《长生妄想》 《乙丑武疏抄》(本书设定) 会昌元年,唐武宗李炎为掌控江湖势力,遣尚书郎裴休巡查各地。 裴休歷时五年著成《乙丑武疏》,后因宫人私抄部分內容流入江湖,世称《乙丑武疏抄》。 ———————————— 【天下武林十大门派】 【鹤鸣山·天师派】 道门魁首,镇派武学《无极太虚剑法》三百六十一式变化无穷,太初五掌独步天下。 天柱峰秘藏长生之机“和光玄玉”。百年前张天璣凭此突破无极境,著《天机典籍》传世。 【崑崙山玉虚峰·崑崙派】 坐拥雪线绝巔,九冥神剑冰封三丈、游龙气阵困敌无形,门人常年在极寒中锤炼天罡正气。 掌控吐蕃至河西走廊要道,商队过路皆需拜山。 於中原设十二分堂,广收弟子。 【太华山·华山派】 以太华剑法称雄,剑招险峻如劈云裂石。弟子需负剑攀千尺铁索练功。 【东海·千山岛】 统辖东海千余岛屿,擅驭海潮之力创《太渊潮音诀》,木刃施展万化刀法可断精铁。 岛外暗流密布,非岛民引路者皆困於珊瑚迷阵。 【云台山·雷家寨】 精研奇门兵械,寨中机关重重,地库封存前朝攻城利器。 有器械秘籍《云台奇兵谱》。 【湖州·却园】 江南情报中枢,园內曲径通杀阵。园主秦瓏常年青玉覆面,以银针医术掌控江湖秘闻。 【盛唐县·梅山派】 有门派武功秘籍《无名抄本》七册,其中《三脉七轮通》五册《合一掌法》一册。传闻练成阴阳合一掌可窥九重无极境。 建派五十年,鲜少涉及江湖事务。传闻第二代掌门奚傲白採买少男少女进行邪修。 【踪跡不明·毒王谷】 承袭神农教毒术,可驱蛇成潮,散疫敛財,向江湖各派暗售剧毒。与长安勛贵亦有往来。 【疑处海外·万霞山庄】 中原据点“清泉楼”明为歌舞教坊,暗营情报交易与刺杀。千金可买刺史项上头。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西域·密宗】 鲜少与中原武林往来。近五十年,密宗红袍武僧频现身於各地。七红袍僧曾夜上天柱峰盗“和光玄玉”,未果。 ———————————— 【武道九重天】 一重·形骸境:锻骨活络,铸就武道之基。 二重·引息境:引天地微息入体,种丹田气苗,初显武者神异。 三重·气渊境:丹田如渊,內息深厚,衝击奇经八脉。 四重·神意境:意与气合,以神驭气,招未出而意先至。 五重·凝华境:精气化形,成实质罡煞。 六重·归真境:返本归源,招返质朴,罡气隱入肌理。 七重·合道境:肉身通明近道,招式引动风雷相隨。 八重·太极境:神融天地,万物之力为我之力,生生之源在我。 九重·无极境:太极之上,復有无极。太极未生,无极已行。 朋友们如果有想知道的设定,请留言,我潜进宫抄录。 第1章 「贩夫」 唐会昌五载,秋。 扬州府笼罩在圣人灭佛的肃杀中,但在偏僻的东浦乡,炊烟依旧,鸡犬相闻,一切仿佛与往昔无异。 “收皮子嘞、麻布嘞、茯苓香药嘞——” 凌云鹰戴著宽檐斗笠,裹著破旧的蓑衣,冒雨挑担,沿著泥泞小路蜿蜒进村,儼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贩夫。 没人会將一个黝黑的贩夫与长安勛贵子弟联繫在一起,更没人会將这二者与一个穿越者联繫在一起。 一个如螻蚁,一个似神仙,另一个是天方夜谭。 凌云鹰清楚记得穿越那一刻——正翻著族谱,发现自己与那位受唐武宗猜忌、逐出朝堂却成了武林宗师的祖公同名。这位祖公终身未娶,壮年过劳死,家业由养子凌念千继承。 下一秒,他就成了唐代“凌云鹰”。 没记错的话,武宗已进入生命倒计时,还有半年就会掛。 先用祖公这一身功夫苟住再说! 雨不算大,凌云鹰摘下斗笠,继续吆喝。 来扬州混了几个月,那口磕磕巴巴的吴语勉强能糊弄人。他几乎融入周边几个村子,成了大家口中“收山货的凌二郎”。 孩子们在水坑边嬉戏,手拉手唱著童谣: “月亮光光,姊妹双双。大姊嫁去雷塘,从此不还乡。二姊无人要,一顶轿,抬到和尚庙……” 一听见吆喝,孩子们双目放光。 “凌二郎来啦!” 他们叫著便围上去,嘰嘰喳喳。 “有吗?我要,给我嘛。” “不急,大家都有。”凌云鹰笑著翻开油布,从竹筐中摸出纸包的粗来分,目光似不经意扫向一小胖墩,“细虎,听说你阿姊去城里大户当绣娘,主人家不给探看?” 细虎一怔,丟下,“呲溜”一声跑了。 其他的孩子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道:“这事不许问。村正说啦,敢漏一句,就赶出去。” “啊呀,那不成,你们可得替我保密。”凌云鹰故作紧张,“下次来,还给你们吃。” 孩子们欢呼雀跃,“好耶、好耶!” 日头西沉,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著消失在雨幕中。 看著他们的背影,凌云鹰神色渐悲。 东浦及附近几个村庄,鲜少见到十岁朝上的女孩子。 有些人家生子则留、生女则卖,甚至寧可卖到烟巷多换几个钱,无所谓其生死。有些人家为了抵挡一时之难,將女儿送去城里做大户婢妾,但“主人家”与少女们隨即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雨势渐大,石板路水流如溪,两旁拥挤的石屋,似摇摇欲坠。 一扇半开的门內,一瘦弱的妇人轻摇怀中婴儿,嘴里哼著童谣:“月亮光光,姊妹双双……” 凌云鹰到她屋檐下躲雨,摸出一小块粗递过去。 “大嫂,討碗水喝。” 妇人一笑,“收山货的,又是你。你这样没田没地的好,不用缴粮纳绢,哪像我们?断了几匹布,屋里放著,你看看吧——可得给个好价钱!” 凌云鹰卸下担子,抹去脸上的雨水,“行脚贩夫,风日里討口吃食,哪里好了?听说咱们北山新修了山道,客商赶车方便。等我攒了钱,也买辆驴车,也少受些罪。” 妇人神色骤变,浑身一颤,警惕地盯向凌云鹰。她腾出一只手,將他推出门去,叫嚷:“不卖了、不卖了,你出去,以后我这儿没货给你!” 这种与拐子有勾连的人家十分警惕,一有风吹草动,当即赶人,隨后便透露消息给拐子,使其钻空逃脱。 而偏僻贫穷的乡下,没有任何值钱的营生,忽然开出一条山道,当真有贵人行善? 凌云鹰眼神骤冷,重新挑起担,拉低斗笠,高大的身影没入雨幕,朝村尾一处秘密联络点疾行。 身后,妇人的幽幽歌声,还在风雨中飘摇。 “石夫子,今日雨大风紧,得在你这借宿啦!”凌云鹰拔高声音,推开小院柴门。 无人回应,四面安静得诡异。 淡淡的血腥味,杂著雨水的土腥气,钻进鼻子。 凌云鹰佯作不知,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堂屋门,在门外脱下蓑衣,跺脚甩泥,嘴里嘟囔著“又收不了乾货”,左手悄然按在腰间,右手推门—— “嗤!” 一手爪闪电般从门內阴影探出,五指如鉤,直掏他心窝。 凌云鹰伏手下压,掌缘如刀,切向那人手腕,“咔”一声,腕骨断裂。惨叫声未起,凌云鹰左手已拔匕首挺刺,正中那人咽喉。 彼时,木门轻轻合上。 偷袭的黑衣人软倒在地,身侧便是石夫子的尸体。 另一黑衣人大骇,扭身正要跳窗,凌云鹰横出一掌,凌空虚抓,向后猛一拉,那人当即倒飞而回,砸在同伴身上。 凌云鹰一脚踩在那人胸膛鳩尾穴,森然道:“我若没猜错,你们是和园的死士。既在这里出现,怕不止是来销毁证据——说,运载人口的车辆,何时会经过这里?!” 那人目眥欲裂,奋力挣扎,无奈璇璣穴被封,內力难以运行。他死死盯著凌云鹰,眼中满是嘲弄。 见他腮帮一紧,似欲咬舌自尽,凌云鹰脚下运猛劲一踩,胸骨当即塌陷,那人双目暴凸,口中涌出黑血,“嗬嗬”两声,头一歪,断气了。 对付这种助紂为虐的死士,仁慈便是犯罪。 屋內重归死寂,惟听得大雨敲窗,像催命的鼓点。 凌云鹰为石夫子闔上双眼,隨即给他宽衣,刀尖一挑,割下牢牢缝在中衣內侧的布包。 石夫子的手帐贴身藏匿,万无一失。 两个武夫纵使將这陋室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凌云鹰翻开手帐,借窗边熹微光线,迅速瀏览: “七月十三,丑时。两辆黑篷马车自北山入村,循野溪南下。车辙深陷,车中偶有微弱呜咽声。为首者面有黑疤,其貌如下。 “七月二十八,亥时二刻,復见黑疤率眾驱车入村,村正亲送其出…… “八月初四,子时……” 这些卖女求活的人家,倘若知道亲骨肉將流入安王的和园,投到蛇牢饲蛇,他们还愿意按下卖身契的手印吗? 或许愿意吧。杂徭苛税早將他们磋磨得不成人样。 凌云鹰俯身在石夫子耳旁道:“夫子安息吧。上月请了圣諭,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安王必伏法!” 一个被逐出长安的废王,顶著扬州大都督的头衔,软禁於和园,却照样翻云覆雨。哪怕穷途末路了,仍有人甘心为他的“宏图伟业”卖命。 不成! 长安与扬州相隔千里,倘或中途出现意外,这圣諭……真能如期而至? 多等一日,蛇牢便多几具白骨! 不能再等了,明日就动手,围了和园! 第2章 妖女? 翌日,扬州罗城。 凌云鹰隨刺史叶从明踏入和园,管事引路。 来到大堂,只见安王李鎔歪坐在正位,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个白玉斗,懒懒抬眼,瞥向阶下的叶从明。 “叶刺史公务繁忙,若有事,派人知会本王就是。” 李鎔面色苍白,两颊却泛著异样的潮红。 用多了“仙师”进献的丹药,人便会如此。 但他深信,这就是脱胎换骨、羽化登仙必经的苦痛。 忽然,李鎔的目光越过了叶从明。 “叶刺史,你身后站著的……是何人?本王瞧著,肖似故人之子——是你,凌云鹰?” 凌云鹰侧身半步,向李鎔行礼。 “见过殿下。” 叶从明肃然拱手:“殿下,下官今日前来,並非为琐事叨扰,有桩泼天大案,不得不向殿下陈明!” 他微微一顿,迎著李鎔愈发冷峻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三年来扬州各乡上报的失踪女子人数,有两百三十七人,其中有一百一十九人失踪;七人是签字画押被卖到殿下的和园,不过三五月便暴毙身亡;七十三人被父兄卖给富户后不知所踪;三十八人被外乡人求娶后人间蒸发。” 李鎔冷冷盯向凌云鹰,不再看叶从明一眼,喉中痰音滚动:“刁民逃户避税,古来有之,何足为奇?” “据下官查访,这些所谓的富户,要么纯属子虚乌有,纵是有,也与您和园中的豪奴,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殿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从明目光如炬,直视李鎔。 “两百多条人命,欺诈拐骗的链条从上至下该牵扯多少人?这起生意又该涉及多少州郡?加之连月来街巷各处蛇患汹汹,只怕扬州府指日便要天翻地覆了!” 李鎔无动於衷,冷哼一声。 “叶大人有功夫盯著和园,不如多想想怎么完成朝廷的赋税钱粮。”话锋忽一转,“贤弟代行职权,恐怕不久也要让与新人。你今后若有难处,不妨还来和园。本王这里,总还容得下几个……旧人。” 最后“旧人”二字,他刻意拖长了音,目光却如蛇信,再次狠狠睨向凌云鹰。 “你既奉使来此,便不是查处一些不痛不痒的事了,对吧,凌、云、鹰?” 话音未落,堂外喧譁,几个护卫骇然嚎叫:“妖女!” “呯呯——” 两个护卫的尸首被拋进大堂,一道青色的影子隨即闪入,高喊:“李鎔!你拐了我阿姊来餵蛇,我要报仇!” 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一身青衫已被血污浸染大半,乌髮凌乱地贴在额角颊边,面色苍白如雪,额间一点暗红,形容削瘦若寒烟一缕,却是玉骨冰姿。 李鎔脸上倏地闪过一丝震惊,略一招手,屏风后十名护卫拔剑衝出。 那青衫少女双掌连扫,两道阴寒的掌力好似暴风雪激盪,摧枯拉朽而去。 冲在最前的两个护卫瞬间冻成冰雕,后方几人脚底结出白霜,隨即双臂並剑柄霎时覆上一层厚冰。 “这人会使妖法!” 少女猛地扭头看向凌、叶二人,大叫:“你们跟坏人吵架,应该是好人吧?救救我!” 凌云鹰心念电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女子是最好的证人——今日定要將她带出和园! 彼时,李鎔猛地抽出座旁宝剑,纵身跃出,横剑劈向少女脖颈,霎时剑气鼓盪,阴风骤生。 凌云鹰闪至少女身侧,立扇右斜飞,挡下剑招。 “刷——” 剑刃划过扇柄,扇骨“錚錚”嗡鸣。 凌云鹰举重若轻,拨开剑身,藉助柔韧的扇柄將李鎔所用之力反弹。 隨即“哗”地展扇一扫,带起一股劲风,扰乱李鎔剑路。 李鎔顿觉手臂一麻,差点拿不稳剑,忙双手持剑,大开大合地砍劈。 凌云鹰运扇敏捷,开合旋转之际如群蝶飞舞,缠向剑尖。 李鎔明显力气不济,嘴里却不閒著:“柳叶扇法不是凌寒开的招数,你换师父了?” 他手中剑接连抖动,剑光灿若金,令人难以直视。隨即剑锋一转,向凌云鹰脖颈抹去。 凌云鹰连退数步,收扇格挡。 两兵相接之时,內力相撞。一个虚飘,一个游刃有余。李鎔岂能不知自己力不如人? 凌云鹰忽侧身避开一招,持扇撩击李鎔手腕,同时扇面一展,內力震盪。 李鎔双手骨骼当即“嘎吱”作响。 忽见扇子与手腕仍有一寸距离,这是凌云鹰有意为之,以示让招。 李鎔怫然不悦,左手挡臂,右手持剑斜劈转横切。 凌云鹰开扇横挡於胸前,撤左手佯扶扇柄,不待剑路改换,右腕骤然翻转,扇面沉时,扫向剑尖,霎时凭空生疾风。 李鎔登时步伐不稳。 凌云鹰趁机左欺而上,合扇时力贯扇柄,挥臂如青龙摆尾,劈向李鎔肩颈。 李鎔大惊,侧身抬剑格挡。 谁料凌云鹰已风过无痕地收回扇子,但隨即翻腕开扇,扇面倏地一抖,立时化去剑劲。凌云鹰腕底发力,扇骨“鏗”地弹中剑鐔。 李鎔始料未及,长剑嗡鸣著脱手飞出,“嗖”一声钉入樑柱,尾柄犹自剧颤。 凌云鹰心中明了:李鎔剑势有余,內蕴不足,怕不是年老体衰,加之邪修,武境跌落了一二重,根本不是对手。 於是合扇躬身:“殿下,剑滑了。” 李鎔恼羞成怒,胸中一股浊气直衝天灵,当即气息一窒,连咳数声,又不愿暴露疲態,便强压怒火,飞步回到座上。 凌云鹰气息平稳如初,面色不改,向李鎔欠身行礼。 “属下多有得罪,还请殿下见谅。” 李鎔缓过气来,阴冷地扯起嘴角。 “本王忽然想起一事,三四年前德阳公主比武招亲,你倒也算技惊四座。可最后因为何事,大好姻缘付诸东流呢?” 凌云鹰神色自若,只是不答。 “凌昭仪安好?而今仍未能怀上龙种么?扬州倒有几个千金科圣手。你与叶刺史是老交情了,他可有引荐与你?” 蛇打七寸。 凌云鹰被击中要害,嘴角一抽,目光微寒,“此女惊扰殿下,请殿下准许下官带走审问。” 李鎔心中飞快地盘算:今日之事只怕是里应外合之计。哼!叶从明当了许久的缩头乌龟,这会子终於凭凌家之势建功,他岂能不卯足了劲儿地体察上意?不过,这一二日蛇王將出,只需缓上一缓,再没人奈何得了我! 於是李鎔故作大度地扬手,道:“走罢。好好地查!” 凌云鹰再次行礼:“谢殿下开恩放人。连月来街市妖蛇伤人,属下恐和园有虞,故与叶大人挑选精兵百人,护卫和园。” 李鎔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你父亲在本王跟前奉承时,你还没生出来呢。而今你孝期方到,竟要监视我了?你真以为这疯妇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凌云鹰目光如电,直视李鎔,“殿下既然知道属下想要什么,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鎔登时语塞,暗暗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隨即暗向一护卫使眼色。 凌云鹰几人转身出堂时,那护卫忽从口中吐出一枚极细极短的黑针,悄然没入少女后颈。 第3章 未知的祸事 出了和园,眾將官已分立门侧把守。 一胖汉坐在马车前等候。他是凌云鹰的亲隨,名叫包无穷。 “哈哈!我以为你们俩肯定是走著进去、抬著出来,没想到——”包无穷眼珠子一转溜,“怎么还多了一个,还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包二叔,回去再说。” 凌云鹰转身,请少女同乘马车。 一落座,凌云鹰就瞥见她腰间佩戴的青玉柱。 “娘子的佩玉,似是崑崙派所有。” 少女一怔,战战兢兢地取下玉佩,“你们是好人,我跟你实话实说……” 凌云鹰接过来看,玉佩上刻著两个字“千重”。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青玉柱,与少女的佩玉质地相类,上面刻著“云鹰”,篆刻刀工似无不同。 “崑崙弟子隨身佩戴青玉柱,上面刻著自己的名字。你我……是同门。” 千重十分焦灼地打断他,带著哭腔说:“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睁眼就在蛇牢里……连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 她紧紧攥著玉佩,指节都发白了,眼底儘是恐惧和茫然。 凌云鹰难以置信。 失忆?除非头部受了极重的伤,可她看起来完好无损。而且她內力深厚,掌法奇妙,什么人能重伤她? 突然,千重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凌云鹰唬了一跳,忙伸双臂托住,人落至他臂弯中时,只觉柔若无骨,一丝幽微香气裊裊沁来。 他霎时面色惨白,浑身僵硬,冷汗从额角渗出,划过脸颊,一滴一滴,慢慢地浸湿了衣领。 半晌,他勉强缓过来,作贼般低头飞快瞄一眼,竟见她目下发青,面无血色,双唇泛紫,好似死尸一般。 他猛然想起半年前天长县某乡一桩惨案。 那户人家因生意分红不均被灭门,数十名死者皆目下深绿,双唇黑紫,显然是中毒身亡。人犯隨后畏罪自杀。 当时,叶从明的夫人听闻受害人死状,猜测死者乃中毒王谷“紫蛛毒”。 但淮南节度使一不愿案情反覆,二不愿牵扯江湖势力,数度暗向叶从明施压,此案最终草草了结。 这时,马车停住,帘外传来包无穷的声音:“二郎,这儿是后院角门,咱们从这里进去,隱蔽些。” 凌云鹰气息紊乱,却仍极力克制压抑,佯作从容,低声道:“你……叫几个侍女来帮忙……” 老包一把掀开帘子,看到这情景,大叫一声,“你真迂腐,人命关天,哪儿顾得上什么礼不礼?!” 说时早將千重拉过,麻利地扛在肩上,像扛麻袋一样,风风火火朝院子衝去。 未行几步,便见叶夫人携侍女迎来。因凌云鹰所住院落离此角门最近,一行人便將千重搬至那院西侧房中。 人方沾床,叶夫人便搭上千重的脉,沉思片刻,屏退侍女,压低声音:“真是奇怪。凌兄弟,这娘子中了紫蛛毒。这毒见血即发,二刻便身亡,神仙也难救。可是,这娘子非但没有……甚至脉搏沉而有力,面上青紫正在消退,这、这怎么可能?” 果不其然,千重脸上中毒的症状肉眼可见地消退了,此刻虽面色煞白,但气息沉稳,倒像是累极睡著了。 叶夫人再诊片刻,眉头紧锁:“奇怪,太奇怪了!她体內气息异常复杂,好像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在相互拉扯!” 叶从明推门进来,问:“这娘子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能无水成冰?” 叶夫人上前迎过夫君,將脉象细细明说,“这倒让妾想起一桩江湖秘闻——鹤鸣山天师派的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经脉重塑、不死不灭。” 叶从明大惊:“伯翀,奥堂主人可曾跟你说过这事?” 奥堂主人便是崑崙派凌寒开,他既是凌云鹰三叔父,也是授业恩师。 “师父曾说,鲜卑慕容氏有『玄冥真气』传家,能以內力化冰。至於和光玄玉,虽然只是传说,却也曾引得无数人命丧鹤鸣山。但这娘子若真能盗走玄玉,又怎么会被李鎔的人抓进和园?” 四人的目光又投向昏迷不醒的千重身上。 商议一阵后,叶从明决定去请天师派高足陆鹤风来坐镇,凌云鹰守在房中,以防有变。 天色暗下,月渐西升。 千重终於醒转。 她睁眼一见这陌生的床帐,登时浑身颤抖,像受惊的小兽一样裹起被子,惊恐又警惕地环顾四周,藏在被子下的双手下意识运起力。 猛见凌云鹰坐在桌前,她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顿时放鬆、半歪倚下。 凌云鹰起身多点亮几根蜡烛,上前安慰:“別怕,这儿是刺史府衙,你现在很安全。在下明日修书,將情况稟明家师,再派人送你去庐江奥堂,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有办法。不过,离开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在和园看见了什么。” 千重连连点头,一声“谢谢”还未出口,便听“吱呀”一声,窗户无风自开。 忽然,一影自窗飞入,长袍一掠,烛光惊摇。 那人在几前站定,竟是个瀟洒俊逸的男子。 他双目炯然,神情轻佻,形容不羈,腰间別著个荷纹样的香囊,香气娇媚。 “二郎,別来无恙?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哎呀呀,二郎终於长大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敛去,“不过……今晚可不是谈风月的好时候。” “隱,福建別后,你还是没放弃旧营生。今夜是来投案自首的吧?” 隱算是凌云鹰的旧识。 五年前,凌云鹰与包无穷在海贼楼船大开杀戒,隱是海贼的狗头军师,临阵倒戈,侥倖不死。 “唉,四五年没见,你还是那副臭脾气。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有一件大事不得不告诉你。可否请娘子迴避一下?” “你最近不宽裕了?”凌云鹰不禁揶揄他,转头又对千重说,“你方才睡了许久,不如让府上侍女带你去用饭。她们就在院外。” 千重面上愁云惨澹,欲言又止,闻言诺诺点头,退到房外。 隱立即將凌云鹰拉到身前,神情严肃。 “听著,二郎!几个月前我路过汴州东阳观,偶然见到了令堂。” 凌云鹰一惊。 “令堂出家,是为了让圣人对你姊弟放下戒备,不得已而为之,对不对?” 不等凌云鹰回答,隱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令堂虽远在千里,可对长安城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她让我千万告知你:你孝期未满,便接密旨下扬州协理李鎔案,一旦圣心有变,你自身难保!” “这……这绝不可能!”凌云鹰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反驳。 他奔波大半年,证据堆积如山,扳倒李鎔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圣諭就在路上了……圣人怎么可能变卦?! “二郎,多想个退路吧。令堂担心得很,说,只怕不日祸事临头……我虽是外人,却也知道,凌昭仪无宠,令尊军中猝亡,令堂虽然出家,却仍与宫中有联繫。圣人若知……” 凌云鹰面色如铁,久久无言,终於深嘆一口气:“真是这样,你还是趁夜离开的好,不要插手。” 隱故作轻鬆,笑道:“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以后我没钱了,找谁拿去?你別管我做什么,权当报你福建救命之恩。” 说罢跃窗而出,飞身离去。 第4章 蛇牢 凌云鹰心绪不寧。 酝酿了这么久,李鎔案决不能虎头蛇尾! 先弄清楚千重在蛇牢看见了什么,如有必要,造假、偽证,只要能將李鎔死死摁在虎头铡上! 他唤回千重,又遣人去请叶从明夫妇。 三人进了小院东面的旧屋。 迈过门槛,隱约见角落处一黑影闪动,呼吸之间,铜灯架上的蜡烛已经全部燃起,摇曳的烛火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黑衣人朝叶、凌二人略略摇头,隨即跃窗而去,动作轻极快极,只在瞬息之间,彼时窗户稳稳噹噹地合上。 凌云鹰向千重道:“那是守屋子的屠三哥。和园的案子涉及甚广,我们只能將种种资料搬到这个偏僻处,以免被毁。” 他指向房中悬掛著的地图,上面详细描绘了和园中每一处角落,正堂、东西两厢房、內室、炼丹房、乃至各妻妾所居的房屋,有几处標著“地下囚室”。 千重走近那幅地图,手指顺著半月门后的小道划过,到一处带走廊的屋舍停下。她面上浮现深深的恐惧,浑身颤抖。 “这里有个地下蛇牢,我就是在那儿醒来的……” 痛!浑身……要被挤碎了! 她霍然睁眼,巨蟒的信子扫过眼角,腥臭直钻鼻腔。 那蟒铁箍般绞上她的腰肢,血口一张,毒牙滴液,隨即咬向喉咙。 窒息感霎时攫住心臟! 濒死的一瞬,她体內猛地爆发出彻骨寒气,雪崩一般涌向四肢百骸。 她本能地一推掌,寒气轰然迸发,蟒首瞬间冻成青黑冰坨。 寒流如刀,当即斩下蟒首,摜出一丈,溅起无数冰晶与碎骸。 四周蛇群疯狂涌上,相互撕咬搏杀,败者如碎屑落入骸骨堆,唯一的胜者昂起头颅,慢条斯理地吞下蟒首,冰冷的竖瞳隨即在黑暗中锁定她——这里竟是一个血森森的蛇牢! 她瘫软在地,忽觉身体內有一冷一热两股气涌动,如双龙相爭,搅得她气血翻腾,“哇”地吐出一口血沫。 ——我……是谁?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忽然,身后一影跃动,有人捂住她的嘴,低声道:“躺下別动,有人来了。” 她挣扎著问:“你是谁?” 那人答得乾脆:“天师派,陆鹤风。” 甬道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回声在蛇嘶中格外清晰。 一老者道:“夫人放心,两个要紧的女子都吊著命。消息放出去,不怕和园的天不塌!” 夫人嘆道:“此番若真能掀起一场风浪,秦二,你的两个女儿,也能安息了。叫自己人盯著,依计行事吧。” 说罢转身离去。 陆鹤风隨即起身,扯下簪假头套,脱去鲜艷的衣裳,拣起一具尸骸的黑衣穿上,一面问:“崑崙的?叫千重?” 她愕然瞪大眼睛:“男的?!” 隨即脑中剧痛袭来,无论如何搜肠刮肚地回忆,都只余一片空茫。 她双臂环抱,浑身颤抖,道:“我、我好像什么都记不得……这是哪儿?” 陆鹤风已麻利地將怀中数把匕首束在双臂双腿,淡漠地道:“这儿是扬州和园——废王李鎔的別馆。看看你的腰间。崑崙派弟子的佩玉上都刻著名字。” 她摸向腰间,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硬物,扯下一看,是枚青玉柱,上面篆刻著“千重”二字。 她茫然蹙眉:“我叫『千重』?”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她拼命在空白记忆里搜寻,只换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抬头,死死拽住陆鹤风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这玉……这名字……到底怎么回事?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陆鹤风冷冷看向她,心忖:“此人能化气成冰,却自称失忆,谁知是不是圈套。” 他眼神更冷一分,断然拒绝:“我有要事,你自求多福罢。” 话音刚落,五名黑衣护卫列队而入。 陆鹤风飞身贴向墙壁,手脚並用,如壁虎无声地游走。 五名护卫向左转面时,他已自右方“嗖”地掠向狭窄的出口。 岂料最末的护卫已有察觉,当即厉喝一声,拔刀掷向陆鹤风后心。 陆鹤风回身纵出一掌,掌风猛厉,霎时压回短刀,刀背霍然砍中那护卫胸膛。 其他护卫惊怒交加:“蠢货,夫人已交代了,不拦——” 话音未落,白光连闪,五人喉间血线迸现,颓然栽倒。陆鹤风身形一晃,已然消失。 七条粗壮的黑蟒遽然窜出尸堆,爭先恐后扑向五具新鲜的尸体。 其中两条稍慢一步,扑了个空,余光瞥见千重,兴奋得“嘶嘶”直叫,当即扭身咬来。 千重骇然惊叫,急闪身侧避,倾尽全力双掌齐推,两股寒流怒涛般奔腾而出,击穿蟒首,血如暴雨砸下。 二蟒落地,蛇牢轰然一震。 另外五蟒已將尸体囫圇咽下,回身齐齐盯向千重,目光如火。 千重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逃!一定要逃出这鬼地方! 眼见五蟒弓身扑来,千重眼神一厉,横扫一掌,掌力携冰带雪,呼啸而出。 五蟒矮身避开,仍被寒洪衝倒,撞向地面,身上瞬间覆上一层白霜。 ——机会来了! 她登时如离弦之箭,奔向甬道。 蛇牢的出口通向一间幽暗的寢房。 房內壁掛书画,柜列珍玩,重帘低垂,异香繚绕,看似一派华贵,却透著一股死气。 天光穿不过薄薄窗纱,整间房似巨兽腹腔般幽闭。 不远处传来破锣似的咳嗽,几个在廊下偷懒的僕从低声嘰喳:“安王来了,快叫夫人。” 接著,一个裹痰的声音道:“今天的人送到了吗?” 夫人轻移莲步而来,柔声道:“殿下,人昨夜已下蛇牢——那道士的法门当真妙极,以少女精血养蛇,天家血为引子,虽暂时损耗殿下身子,却一本万利。只是刚刚……” 安王不耐烦地问:“刚刚怎么了?” 夫人嘆道:“刚刚万泰儿来报,说叶刺史求见,这次阵仗倒小,只带了一个人,叫『凌云鹰』。”又依偎身侧,低声道:“殿下,小儿不足为惧。但叶刺史屡次求见而不得,只会更起疑心。不如趁此时威胁一番,谅他们以后也不敢再扰。” 安王喉间嗬嗬作响,怨毒地道:“当年不许本王遥任,逐我出长安,软禁於廝。二十多年了,现下连个小小刺史也敢逼迫本王!待本王神功大成,定要夺玄玉,求长生,再杀回长安,先屠阉狗,再——” 夫人轻点安王嘴唇,附耳道:“殿下的心,奴家都懂。待殿下得了那『长生之机』,整个天下,尽在殿下掌中。年前派去寻机缘的人未能成功,这回殿下亲自出手,定能如愿以偿。” 安王点头道:“將赵典给的仙水撒在寢殿,本王去去就回。” 千重转念一想:这个『安王』,就是李鎔?他似与『叶刺史』有过节,说不定这是我逃生的机会! 房门被推开,四个侍女托著玉瓶鱼贯而入。 千重目色一寒,趁隙轻出一掌。 侍女们忽觉下肢一寒,踉蹌扑倒,低头一看,裙子竟被坚冰裹住,硬如铁甲,登时容失色,正欲叫喊,千重已欺至为首侍女身侧,扼住她的喉咙,森然道:“敢叫出声,就把你们的舌头冻成冰坨子,再拔出来!” 为首侍女处变不惊,冷冷道:“你是从下边逃出来的吧?哼,就算杀了我们,你也插翅难飞!” 千重冷笑:“你挺有骨气,正好做个榜样。”说罢推掌打向她面门。 那侍女正欲辩驳,忽觉寒气灌口,舌头霎时结冰。她眼球暴凸,双手掐颈,痛苦翻滚。 其余人无不战慄,瑟缩著爬到一处,颤声道:“娘子饶命!” 忽觉体內冷热两股气骤然激撞,千重不动声色地忍住,正色道:“我只想逃出去,不愿与你们为难。快告诉我,那个李鎔跟叶刺史有什么过节?” 眾侍女抖如筛糠,涕泪横流,爭先恐后地嘶喊:“叶……叶刺史!他总跟殿下作对!” “他查、查那些不见的人!” “还、还有蛇!城里闹蛇!他怀疑是殿下——” 叶刺史查不见的人?怀疑安王?几句话点燃一线生机。 千重心忖:孤身逃出去,尚不知道外面是龙潭还是虎穴。但这个叶刺史与安王为敌,或许是好人,说不定他愿意帮我!对,投奔他! 念头一定,千重再无犹豫,猛地推开房门,向外奔去。 第5章 围府 叶夫人笔走如飞,將千重所述蛇牢细节一一录下。 一声鸡鸣,很远,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三人抬头看向窗,天已蒙蒙亮。 千重嘆息:“不怪陆鹤风不信,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好像做梦一样。” 凌云鹰从怀中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叶夫人搭了你的脉,发现你体內有一阴一阳两股內力运行。这是习武之人的大忌。两股內力若不融合,你每次运功都会造成两力不协,长此以往,这身內力非但无益,反如附骨之疽,累及性命。所以你说自己没有记忆,我是信的。” 他翻开书页,“这是家师绘製的十二经图,你依照其中记录的方法,每日早晚运气调和,从手太阴肺经,至手阳明大肠经,再至足阳明胃经……到足厥阴肝经止。如此三五日,你再运功时,不会太受二力不协之苦。其他的,待你去到奥堂,再求家师相助。” 千重喜不自禁:“你真好,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接过书看,上绘有一人形,人身各处均注有穴位名称,后附调息运气之法,写著“寧心静神,引气自膻中出”等语。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竹筒乘风而入,轻飘飘落在案几上。 凌云鹰打开竹筒,看过其中字条,神色陡变—— 和园走水! 这时,门外有人疾奔而至。 “阿郎,不好了,长安来的赵御史带人围府!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叶从明再顾不得其他,箭步衝出。叶夫人紧隨其后。 凌云鹰回身按下千重,旋即又触电般缩回手,低声道:“今天我若没回来,你不要走出这院门。若有异动,我自会安排。” 他从怀中抽出一对鹰首匕,一把递给千重,一把藏入左袖。 “將这匕首藏好,必要时自保。” 说罢转身便走。 千重急忙伸手去拉,想多问几句,却拉他不住。凌云鹰足下生风,跃窗而出,轻功一展,往后门飞去了。 千重望著空荡的窗口,悵然长嘆,心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定是和园出事了。他怕府衙一旦调离人手,贼人趁虚而入,才交代我不要出去。但我岂能坐观上壁?” 她將鹰首匕藏於袖中,快步出门。 院门虚掩,门外有数十男女奔窜,惊惶叫喊:“快跑啊,官兵围府了!” 叶夫人迎面將他们拦住。 她神色冷峻,已不是昨夜娇柔的模样,长袖一挥,声如洪钟。 “叶刺史立身持正,决不怕奸人弹劾。你们若能沉稳应对,难关一过,我定有赏。倘若私自外逃,累及府衙——” 她说著横掌一劈,竟將一旁灌木夷平,“休怪我辣手无情!” “小人不敢,一切全凭夫人吩咐。”僕人们惊恐万状,慌忙下跪。 “那便好,现在不要惊慌,各归各位,若有问话,照答便是!” 眾人诺诺散去,叶夫人隨即快步离开。 千重趁院外混乱,贴墙溜出,悄悄往前院疾行。她因內力深厚,自然耳聪目明、行动轻盈。 离府衙前院尚有数丈,便听得有人说话,口气倨傲。 “叶刺史勿怪,只因查案一年无功,言官弹劾,圣人这才下旨令侍御史方青德与本官接手。若你確无勾结罪人,自当无恙——將內外围住,十人一队去往各院仔细搜查!” 似有一二百人应声答应,声震屋瓦。整齐的脚步声向四面而去。 千重忙俯身藏在灌木丛中,屏息凝气。好在这里草木繁密,將她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待官兵分队走后,又听叶从明从容不迫的声音传来。 “和园今晨失火,业已吞没安王寢殿。此案將待柳暗明,赵御史未及通告,入衙便让,实在是——凌使者方才往和园去了,他的居所关係重大,恐怕不便搜查。” 赵御史冷笑,“哪儿来的凌使者?方內侍已到和园。只怕此刻,那儿的火早就扑灭啦!” 叶从明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云鹰他、他可是——” 赵御史冷冷打断:“叶刺史,你是不服圣人,还是不信本官?” “不、不,是我失仪……敢问赵公,凌使者……他是否也回府受审?” 千重此刻与一墙之隔的叶从明一般,心中充满无限困惑与慌乱:凌云鹰领圣命而来,为何陡然间一切都变了? “圣人何时下派过使者?叶大人是聪明人,仕途无限,这些话无需本官再说第二次了吧?” 赵御史再度语出惊人。 千重登觉如坠冰窟,旋即焦灼万分,恨不得即刻飞去和园,將坏人统统打倒,救出凌云鹰。 这时,她忽觉后领被重重一拉,整个人登时腾空而起。 尚未定神,竟已被拉著奔出数十丈,一眨眼便七弯八拐、悄无声息地绕过搜查的官兵。瞬息便翻过围墙,一匹矫健的白马等候其间。 千重惊魂未定,回身看去,竟是包无穷。 “包二叔,到底发生什么事?云鹰呢?” 包无穷面色凝重如铁,欲嘆而未嘆,故作轻鬆道:“娘子不必担心,二郎自会应对。他要我送你去庐江,事不宜迟,咱们快赶路吧!” “那个叫赵御史的围了府,一口一句圣人,还说这里从来没有凌使者。包二叔,是不是事態凶险,云鹰有意支开我们?” 包无穷眉头一拧,不由分说將千重拉上马。 他手脚奇轻奇快,与屠三不分伯仲。未及千重惊呼一声,他早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小娘子,二郎与你萍水相逢,只因……呃——只因不愿辜负长辈情谊,才如此帮你。今日咱们略费心力尚能保你无恙,明日却不一定能了。你千万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千重又惊又急,带著哭腔道:“包二叔,我一人安危不要紧!你快调转马头,我们去和园救他!” 说话间已沿山路出了城。 包无穷在一农庄前停下,买下一匹精神爽利的棕马,正待要走,回头却见城內某处“嘭”一声高高升起一串青黑色的烟。 包无穷回身一看,脸色骤变。 “糟了、糟了!” 他立即將千重所骑的白马拉至自己身旁,低声道:“二郎恐有性命之忧,恕老包不能相送!” 又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千重手里。 “娘子往西南去,不识路就问。去到庐江,无人不识奥堂。” 隨即翻身上马进城。 千重十分不甘,心想:“他那样尽心为我安排,现下他有难,我岂能独自逃生?” 她咬牙拉韁绳调转马头,马鞭一打,那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奋力朝城內奔去。 第6章 连环套(一) 凌云鹰与屠三骑马往衙城北面雷塘疾驰。 和园上空黑烟蔽日,尖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在墙內翻涌。 围府的官兵已撤出三分之二帮忙救火,其余人把守各门。 凌云鹰翻身下马,轻推一掌震断门閂,飞身而入。 正堂火势凶猛,浓烟呛鼻,火龙已然攀上房檐。如此情势,却不过几人搬水救火,可见要害確在內院。 他心中雪亮:蛇王將出,李鎔故意烧毁和园,欲將数十年来勾结官商、贪污行贿、买卖人口、杀女蓄蛊,豢养邪士等种种罪证付诸一炬,令官府期年调查功亏一簣! 他不由得握紧双拳,朝千重昨夜所指寢殿处奔去。 內院火势如洪,浩浩汤汤。 赤海中伸出无数触手,飞一般缠住门窗、栏杆、柱子,当即將其绞碎。 东西两廊连带数十厢房轰然倒塌,砸入火海,激起一丈高的火浪。 救火者手忙脚乱,有些人跑得慢,被大火缠住双腿,登时扑倒在地,嘶喊未起,便被吞没,只余浓烟裹著一股腥臭蒸腾。 寻常失火,岂有如此凶戾之势?定是早有人在四周泼油! 见有数十人提水奔来,凌云鹰沉腰立马,横出一掌,使一招“隔山震虎”,沛然內力將桶中水凌空吸摄,化作一道水龙尽数扑向火场。如此反覆几次,廊上火势登时减弱少许。 他瞥见墙角有两缸水莲,呼啸一声,屠三立时奔向墙角,將一个半人高的水缸举过顶,推掌运至凌云鹰手边。 凌云鹰猿臂轻舒接住,吐气开声,猛將水缸打向屋舍深处,隔空將其震碎。 偌大一缸水倾泻而下,势如瀑布,倒抵得过一二十人之力,救火者无不嘖嘖称奇。 凌云鹰环顾四周,果见一月洞门,门后黑黢黢,涌出岩浆般的火潮。 屠三再推来一缸水,凌云鹰双掌接过,打向那处,水火相激,白汽狂涌,火势稍弱。 “叫二叔回府带人!” 凌云鹰说罢,转身奔进月洞门。 月洞门后,木尽没,房屋半塌。 忽听房中有谈话声传出,凌云鹰走近窗边一看,是安王夫人与一白衣青年。 这白衣青年长身玉立,俊美无儔,眉目间有几分胡人气韵,像极了叶从明欲请而不得的陆鹤风。 夫人冷笑道:“陆鹤风?你父亲是陆敏之,母亲是康好好……啊,康好好果真是密宗红教的人。哼哼,你猜得不错,李鎔、赵典与红教確实相互利用。红教武僧传授李鎔密宗心法,怂恿他上鹤鸣山夺和光玄玉,又拉来赵典这个天师派叛徒——听说,百年前天师派张天璣私用和光玄玉,內力大增,单枪匹马灭了几个邪教,对不对?” “夫人的意思是,我爷娘是三方斗爭的牺牲品,只不过由李鎔出面杀人?”陆鹤风的声音好似绷紧的弓弦。 夫人微微頷首:“是,但也不是。我听说,红教这十几年来派出不少武僧游歷中原,直到四月,圣人灭佛,他们才稍作隱匿。密宗神通广大,若真想夺和光玄玉,办法成千上万,却为何选中与鹤鸣山相隔千里的扬州和园?仅仅因为李鎔是天家血脉,可以作蛇蛊引子——绝没有这么简单。你真正的仇人是谁,还两说。” “既如此,当年与此事有关的,我见一个杀一个!”陆鹤风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夫人笑了,似讥讽,又似怜悯:“难不成,你还能夷平密宗?!除非你也得了和光玄玉!” 陆鹤风如遭重击,眼中燃起的火焰瞬间熄灭,只余一片死灰,两行浊泪无声滚落。 夫人忽柔声道:“小郎君,李鎔已死,和园诸事了结,请你饶过家下人罢,他们与你一般都是苦命人。赵典与红教的秘密,你还得继续探查。快走吧,迟一些,官府的人便要来了。” “那,你……” 夫人悽然一笑:“你自己的事尚且一团迷雾,还理会我?” 陆鹤风重重嘆息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声“保重”,便从另一窗闪出。 看来,这位天师高足也身世神秘。 凌云鹰满腹疑竇,推门入內,见夫人披散著焦枯的长髮,跪坐在榻下,怀里有一具烧焦的尸体。染血的长袖勉强覆著尸身,一双縴手半若焦炭、几见白骨。 夫人抬头时,凌云鹰登时毛骨悚然:她的右脸已烧毁,皮肉焦黑翻卷,右目只余一个黑窟窿,粘稠的血泪渗进皮肤,嘴角僵硬扯动,左脸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凌云鹰低目强忍震惊,拱手施礼:“见过夫人。敢问夫人,安王何在?” 他当然知道那死尸是李鎔,只是荒谬地希望李鎔一命尚存。 夫人驀地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带血的牙齿。 “怎么是你?也罢。我想做的,都做成了。你杀了我罢。或者,我自行了断。你看我多可怜,就別再逼迫了。否则,我可要……” 她口中喃喃著“否则、否则”,却全然不知有何可威胁到凌云鹰,霎时慌了神,如孩童般手足无措,旋即又哭又笑,厉声哀求:“別抓我!让我死吧,求你……” “安王身负数百人的命案,又无故暴毙,夫人若知其中缘由,岂能轻易赴死?一死容易,数百冤魂如何昭雪?一旦龙顏震怒,又將有多少人受牵连?” 凌云鹰向她跪下。 “恳请夫人赐告真相。安王既亡,和园所涉诸事或有转圜。若夫人信得过下官,下官自当將夫人襄助之功奏明圣听。圣人仁德,定不罪及无辜。” 她似看见一点希望。颊边血泪未乾,忽又盈盈笑起,理了理鬢边的散发,挣扎著撑起腰背,语调转而平静。 “昔日尝听我父亲言道:『凌公虎踞西北,威势熏天,內结宦官,外举不避亲。长此以往,恐酿成祸患。』我又听说,几年前你在福建,为免官匪交兵,孤身上海贼船,杀了数百人。我敬你有几分忠义,这里的事,倒也不怕向你和盘托出。但你须得对天发誓,只要你凌云鹰一息尚存,定保我兄长与小妹两家人不受牵连!” 她抹去面上泪痕,那只完好的左眼幽幽凝视凌云鹰。 “凌氏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有昭仪在宫闈,这点事对你而言,不算难吧?” 凌云鹰当即指天立誓。 她满意地頷首,神色稍缓,手臂一扬,长袖七零八落,赫然露出焦烂的尸体。 李鎔的面容已被烧毁,一双红丝满布的眼球嵌在焦骨上,两排黑黄的牙齿几乎咬碎殆尽。 即使形貌尽毁,濒死的滔天恨意仍凝固在脸骨上。他腹部刺有三支指头粗的钢锥,一把匕首深刺在心口,刀柄没入皮肉。 凌云鹰虽经歷过江湖廝杀,见此情景仍觉骨浸寒冰,胃里翻江倒海。 夫人得意笑道:“没想到吧,是我亲手杀了他——姓陆的道士晚来一步,气得发狂呢。” 一语未毕,她愴然长嘆,哀怨淒绝,似要將体內五臟六腑全嘆出来。 “想当年,长安官眷中,谁人不夸我姿容绝世?” 第7章 连环套(二) 她抿嘴浅笑,仿佛又回到人头攒动的宴会中,沐浴在眾人或艷羡、或嫉妒的目光下,驀然面色一沉,咬牙切齿道:“可是,老天爷偏教我在广济观遇见了柳郎,又遇见了这个贼人!” 她猛地拔出匕首,嫌恶地將李鎔的尸身推到一边。 凌云鹰这才发现,李鎔身下竟缠著二三十条欲死未死、尚在颤抖挣扎的小蛇。 她握著滴血的匕首起身,步履蹣跚,但浑身却洋溢著亢奋。 “柳郎只是个赶考的书生,怎么比得上安王的权势?” 她回身看向凌云鹰,左眼蓄泪,泫然欲滴,淒凉无限。 “这贼派人杀了柳郎,將尸首扔在青楼,污他纵慾而亡。死讯尚未传开,这贼假柳郎之名將我约至广济观,在那里,他、他就——” 说到此处,她再抑制不住心中悲苦,泪落如雨,伏倒在地,呜呜而泣。 “他威胁说,若我不顺从,他就要诬我引诱举子、未嫁失身。传出去不仅全族蒙羞,连御史都会弹劾我父,我无可奈何。事后,父亲却只说『何爱一女以取祸』…… “进了和园,他这满院的姬妾好厉害,我两个孩儿都折在那些贱人手中!凌使者,我若非在死生间徘徊过,从鬼门关爬回来,真下不了这狠心,做不出这等事!当然——”她勾起嘴角冷哼一声,得意狞笑,目光如狮如虎,“也无法在这个位子上稳坐至今!” 她一瘸一拐来到靠墙的紫檀书柜前,转动架上一玉瓶,书柜轧轧移开,柜后是一扇木门。 “他和赵典杨平那些勾当,在我来之前就有了。採买掳掠来的少女,先供他采阴补阳,再拋入蛇池中。贵人的门路不可谓不广。你们在穷乡僻壤搜罗的那点证据,实是九牛一毛。从两广买的贱籍女子,嘖嘖,一车一车地运,拉牲口似的。人数若真抖露出来,只怕这死人鞭尸万次都不足抵罪。 “后来实在『供不应求』了,我便建议他將府中的婢女侍妾、歌舞姬献出。他深以为妙。久而久之,我的日子也终於轻鬆些了……” 她长嘆一声,似有无尽疲惫,忽又激动地道:“但我仍然噩梦不断,昼夜难眠。有时梦见柳郎骑马迎亲,有时梦见那些女子被蛇撕咬,最常梦见我两个孩儿在襁褓中呱呱哭泣……好多怨魂来找我,有人喊我伸冤,有人向我索命。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怕伏法就戮。但如若不能手刃李鎔,以泄多年之恨,我、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说到此处,她目中凶光暴涨,如同饿狼啖肉,“所以,我招揽了几个欲报妻女之仇的男人,安插在园中办事,再步步提拔,直至成为管事,为那贼搜罗女子。 “我告诉他们,安王乃圣人之叔,若非滔天之罪,难动其分毫。欲成大事,只有一个法子:將天捅破!你家的女人能枉死,为什么別家的女人死不得?无论良贱,最好能搭上几个贵胄千金!无论使什么手段,坑、蒙、拐、骗,均无不可!当然,这些远远不够。我私下许给赵典杨平一个天大的好处,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办事!” 凌云鹰心底复杂难言,只觉得她可怜可悲又可恨。恍惚间,他想起宫中长姊,心道:“若不是这高墙深苑、若不是世道险恶,她也不至於……然而,这种种作为,实在是天理难容。” 他无奈长嘆,沉重地道:“如果某所料不差,赵典利用安王养蛊,自然不愿留下证据。夫人与他交换条件,只要他设法耗得安王油尽灯枯,你就將蛇王赠与他二人,並掩盖真相,对吗?” 夫人吟吟一笑:“不错。我可不想让那个人死得太快,否则岂不便宜了他?两个道士在他平日服用的丹药中加几味微毒,虽不致命,但耗人精气,损人內力。他本是个赳赳武夫,经年累月下来,也被折磨得病骨支离。我还常劝他:『这丹药是道人们依仙家秘法炼製,凡人食用,自然会有不適。夫君勉力修行,诚心感动上天,终有一日能夺得和光玄玉。』他便信以为然,呵呵。 “这五六日內,他夜夜寒热交替,靠太妃所留的千年野山参吊著一条命。在大堂与你交手后,元气大损,一回房就昏迷不醒。恰好蛇王也在这一二日內决出,我索性打开地道,遂了赵典杨平的愿,自己守在他身边假意伺候,其实啊,我早用牛筋索捆了他的手脚。他神志稍清时,我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述说,我如何是一步步將他引入死局。他动弹不得,叫著要杀我,却喊不出来,气得吐血。我笑了,而今究竟是谁杀谁呀?我还引来几十条蛇缠他、咬他,咬得他四肢无一块完肉,哈哈,叫他也尝尝凌迟之苦!他喊叫、哀嚎、求饶,最后只剩喘气。 “我大笑说:『没想到吧?你安王何等骄矜尊贵,竟也有任人鱼肉、摇尾乞怜的一天!』然后,我拿出三支钢锥,慢慢儿、一寸寸刺进他的肚子。这是代柳郎和我的两个孩儿『报答』他的。心口上这一刀,我在脑海中演练了好多年了,今日终於——” 她长吐一口浊气,笑逐顏开,露出极享受的神情,仿佛身登极乐。 “当然,这一刀只是断了他的心脉,並没有要了他的命——对他仁慈,岂不是对自己残忍?我用滚烫的香油浇遍他全身,点火把这里的一切都烧了,就教他在烈火中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忽地,她眼底涌起空荡与迷惘,隨即张开双臂朝天大笑,嘶声高喊:“现在终於乾净了!终於乾净了!乾乾净净!哈哈哈……”但一笑未毕,她已跌坐在地,俯身悲泣。 凌云鹰只觉窒闷,似有一股沉鬱愤懣之气淤塞心口。 他想出言安慰,却也知眼前之人早已心死,只是靠復仇的执念强撑至今,她自然悲喜交迸,哭笑无常。 果真是积恨成狂,生不如死,非亲歷者不能体味其万一。作为旁人,除了听她哭诉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心中千迴百转,毕竟残害无辜的计策是她所出,终究天理难容。他怜悯不得,苛责亦难,心中挣扎许久,终於涩声开口。 “任六娘,这些年你受苦了。” 夫人听他叫自己的闺名,一时恍惚,仿佛真回到豆蔻年华,不禁冲他莞尔一笑,理了理长发,轻声细语地问:“我好看么?” 凌云鹰喉头哽咽,强抑心酸,温声道:“在下未见如任六娘这般秀丽之人。” 夫人破顏而笑,面带娇羞,低眉柔柔道:“我在闺中,常听人这么说,倒也不觉得稀奇了。” 语毕,笑意如烟消散,她抬眼茫然望向窗外,似在回想,眼中含哀,痴痴道:“我的柳郎也这么说过。” 她盈盈站起,略一施礼,道:“凌使者,我已告诉你一切,別忘了你发的誓。现在,两个用了蛇王血肉、功力大涨的道士还在下面。地道通向园外竹林,能不能擒住他们,向朝廷邀功,全凭你的本事——当然,你若死了,黄泉路上,小女子定不怨你言而无信。” 说时,她將门轻轻一推,现出一条寒气森森的地道。 第1章 《天机典藏》 “多谢六娘相告!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待我擒住恶人,再来寻你。” 凌云鹰踏入阴冷通道的剎那,心头莫名一悸,倏然回首。夫人石雕般立在门旁,身后一片幽暗,仿佛置身地狱的入口。 “再寻你”只是一句无力的安慰,回首便是生死永隔。 但凌云鹰无法停下脚步,他只能向前。 地道尽头一拐,见一处阴潮腥臭的密室,中央蛇池內,累累铺陈著焦黑枯黄的人骨,骸骨之上,更堆积著大小无数蛇尸。 一个满面鲜血的道人从炼丹炉后爬出,身上缠著一条开膛破肚的巨蟒,蛇头悬在嘴边,黑血汩汩流淌。 那道人双目血红,亢奋自语:“蛇王胆我抢不过师父,但这血也是宝贝呀!哈哈,好宝贝!” 说时盘腿而坐,正要运功归正真气,却见凌云鹰阔步走来,登时嚇得声音发颤:“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和园禁地?” “你是杨平?赵典的徒弟?你们的阴谋我都知道了,出招吧!”凌云鹰亮出腰间秉钧剑。 杨平眼珠一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自语:“今日夫人放火烧园,他定是官府的人!嘿嘿,蛇王血能提升两重武境罢——待我试试!” 说罢怪叫一声,提气运功,满面红气大发,周身真气狂涌,蒸腾起一片诡异的红雾。 凌云鹰眉头一皱,剑隨身走,寒星一点直刺杨平眉心。 杨平右掌瞬间赤红如烙铁,裹挟著霸道罡风悍然拍出。 “鐺!” 一声金铁交鸣,竟硬生生钳住了刺来的剑锋! 不待凌云鹰变招,他已斜身欺近,双指併拢,点向凌云鹰肩膀肩井穴。 此穴乃臂膀气机枢纽,一旦被封,则双臂真气流动滯怠,行动大受限制。 谁知手指方即,竟即刻被穴中涌出的刚猛內力击退。 “咔嚓”一声闷响,指骨断裂。 杨平“啊哟”一声惨嚎,踉蹌后退,又怕凌云鹰追击,忙就地一滚,起身的同时已“咔”一下接回指骨,隨即自语:“我虽得蛇血助益,但尚未导正真气,不可与他硬碰硬。” 说时“呲溜”一下贴地疾行,窜向蛇牢北面的石狮,將石狮一推,暗门自动打开,果通往一处幽密的竹林。 凌云鹰身形急掠,紧追而出。 竹林空地,气氛肃杀。 天师派掌门张道简与长老许霜嵐並肩而立,气度沉凝。不远处,陆鹤风持剑与佝僂枯槁的赵典对峙。 杨平连滚带爬急扑向赵典:“师父!这人一进地窖,不报门派姓名,上来就和徒弟拼杀,定是张老狗的援兵!” 张道简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凌云鹰身上。 “秉国之钧,四方是维。天子是毗,俾民不迷。” 诗句暗藏机锋,直指凌云鹰手中“秉钧剑”之名,隱有讥讽凌氏先祖弄权之意。 许霜嵐闻言,心下瞭然,低声与师兄道:“此子年轻,乃凌氏晚辈后生。诸事与他何干呢?” 凌云鹰於先秦诗文所读不精,抱拳道:“晚辈凌云鹰,见过两位前辈。” 赵典声如雷霆,向张道简叫道:“什么天子的皮,比民不细?师弟,你今日又以多欺少,老张家可真行!” 张道简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师兄,你叛出门派,助紂为虐,今日还是伏地受死吧。” 说罢,轻轻一挥手。 纷纷秋叶之中,陆鹤风轻身前飘,手中长生剑骤然刺出,剑尖微颤,瞬间分化出三道森白剑气,两股往赵典左右肩中府穴去,一股往颈下璇璣穴去。 这招属实霸道。中府穴一封,则內力难在左右臂膀流通。璇璣穴紧贴胸骨,重力一打,危及心脉。且一剑三气,对手难免顾左弃右,总有一处得手。 但赵典夷然不惧,真气一盪,周身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微光。他不闪不避,竟以雄浑內力硬撼三道剑气。 “好娃娃,给阿爷挠痒么!” 说罢,反手一剑劈出,使一招“翻江倒海”,连劈带削,先穿后斩。忽往左挺剑刺去,乍徐还疾;忽回手跨右击,势如猛虎。当真忽往復收,行止无定,剑挥处內力奔涌衝击,形成一股狂暴的剑刃风暴,將陆鹤风死死笼罩。 陆鹤风面色凝重,勉力挺剑,格挡化解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他身形在风暴中飘摇,却始终不失章法。覷得一个间隙,出其不意推左掌攻向赵典腹部。 赵典忙引气充塞腹上要穴,分神的一瞬,剑招出现疏忽,被陆鹤风提气一剑猛击。他虎口一震,腕骨一痛,但腹上却未觉有丝毫力量攻来,竟是个障眼法。 “好小子,刚学了太初掌,就跑出来骗师叔!” 话音未落,凭空一股劲力直衝赵典腹部,好在他並未收却腰腹內力,接此一掌,不痛不痒。 赵典又问:“你方才那两剑甚是奇怪,不是天师派功夫。怎么,你也怪张老狗不肯倾囊相授,另觅良师了么——师弟啊师弟,你老张家门风甚好呀!” 说罢捋须哈哈大笑。 陆鹤风只斜睨他一眼,並不作答,发足上前又是一阵猛攻。 赵典不以为意,略略应付,意在保存实力。 张道简淡然的声音传来:“我天师绝学,岂能让你尽知?” 赵典一怔,瞬间暴跳如雷,格挡的力道陡增数分,嘶吼道:“这难道就是《天机典藏》的功夫?哼,好、好得很!我当年在师父房门前跪了七天七夜都求不来的宝贝,竟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学了去!怪道他甘心做你的狗!” 说罢狠一发力,转守为攻,挥剑连连砍削,气势越发猛厉。 陆鹤风格挡不及,被削去左长袖。 张道简微微摇头:“师父早有明断,你心性浮躁,急功近利。若习典藏秘技,纵有小成,也必墮入魔道,嗜杀好斗。拒尔所求,是为你好。” “放屁!” 赵典目眥欲裂,一手持剑猛攻,另一手暗朝张道简连打几掌,掌风呼啸,带著猩红的毒气。 张道简拂尘轻扬,使个“风荷举”,竟如春风拂柳般將掌力托住,旋即引至一旁,“轰隆”一声响,和园数尺围墙应声倒塌,尘烟瀰漫。 “说与你听也无妨。赵典,你曾窥见师父使『天机七剑』,是也不是?” 赵典“嗤”一声冷笑:“你说话忒难听,老子那是碰巧!” “你一连窥得这七种剑式,知其威力非凡,才苦苦求师父传授。而今时日一长,你只知怨恨师门之负,却將这七剑忘得一乾二净了么?” 第2章 半路杀出俩程咬金 赵典心头剧震,回想陆鹤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失声叫道:“是他使得太糙!远不及师父万一!” 张道简捻须微笑:“一剑三气,分袭要害,此乃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那一招挺剑猛击,劲力强悍,若非你有蛇王胆之力相护,恐怕早断了一臂。这便是第一式『一叶知秋』。” 赵典恍然大悟,一霎时,被轻视的屈辱、求而不得的嫉妒、被逼叛出的怨恨……种种情绪绞缠他的心。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瞪著陆鹤风,手中剑连劈带削,剑气如燎原烈火,恨不得立马將陆鹤风烧成灰。 “甚么『心性浮躁,急功近利』?师父短短一句话,就在眾人前將我打压至此!我不反抗,难道任人欺辱么——平儿!动手!” 杨平正趁隙运气调和,满面红气大盛。听得师父招呼自己,眼中凶光大放。 他厉啸一声,疾步奔向凌云鹰,双掌翻飞,幻化出漫天掌影,势如颶风暴雪,正是“毒王连环掌”。每一道掌力都蕴有剧毒,瞬间封锁凌云鹰所有闪避空间。 凌云鹰眼神一凝,不退反进,右掌凝聚雄浑內力,打出一掌“虎啸龙吟”连破杨平三掌,又翻身一跃,企图近身施拳。不想几滴毒液溅到他腕上铁护,“嗤”一声响,铁护腕竟被烧出几个洞来。 凌云鹰心中一凛:蛇王血令人百毒不侵。再不速战速决,不知他又耍甚么诡计! 於是秉钧剑出鞘,在日光下凛然一闪。 这时,张道简缓缓道:“凌氏久居庙堂,其震天剑法罕现江湖。师妹,今日机缘难得,你我且观之。” 许霜嵐抬目看去,只见秉钧剑划地而过,带起一溜火星与尘沙。再一眨眼,凌云鹰已然仗剑欺至杨平身侧,秉钧剑寒光一闪,无声无息直抹杨平咽喉。 杨平怪叫一声,脚下急踩诡异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同时双掌如狂风暴雨般连环拍出,剧毒掌风逼得凌云鹰回剑格挡。 他又后跃数尺,大喝一声运力於双臂,肌肉賁张,皮下血管根根暴凸,双袖“嗤啦”一声被狂暴真气撕得粉碎,现出炉中烙铁般爆筋的臂膀。 凌云鹰一凛,未及思想,杨平早足下生风,打出磅礴一掌,灼热霸道的掌力如同火山喷发,形成赤红气浪,地面枯叶无风自燃,直扑凌云鹰面门。 凌云鹰下盘稳扎,横剑抵挡气浪,隨即身形一摇,骤雨疾风般斜上,绕至杨平侧翼。不待杨平打出第二掌,早挥剑断其掌风,又接连使一招“石破天惊”直攻中三路。 杨平一声狞笑,双臂舞若双剑,一一格下。虽是剑锋对皮肉,却仍“嗡嗡”錚鸣。眨眼对了三十招,杨平一双臂膀好似铜墙铁壁,毫不见损,只是红气略褪。 许霜嵐悵然喟嘆:“多年不见『铁臂掌』了。师兄,当年你在古松比武会上打出这套自创的掌法,力压四方,连师父也颇以为傲。而今再见,已是由后生使出,真是物是人非……” 赵典本自鏖战,闻言忽一怔,眼圈一红,奋力格开陆鹤风一剑,飘然后跃至竹枝上,惨然道:“我拜张老狗所赐,拖著这残躯苟活,再也使不出『铁臂掌』了!” 他向许霜嵐痴痴遥望去,喉咙酸极:“都多少年啦,师妹,你我都老了。你而今……还是自己一人么?” 许霜嵐长嘆不语。 彼时,凌云鹰猛然转攻杨平下盘,杨平臂短,招架不及,忙提气翻身,后退数步。 凌云鹰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这个细微的换气间隙,剑路陡变,疾削杨平双腿脛骨。 杨平抬脚连踢,凌云鹰剑身一反,风驰电挚般朝杨平小腿砍去,忽地又回手一收剑,只余凛冽剑气破入杨平血肉。 不待他叫喊,凌云鹰豹跃而起,蓄势已久的左掌雷霆般推出,直击他心口。 然而,掌至半途,凌云鹰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劲力竟猛地回收了三成。 杨平如遭巨锤轰击,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一瞬间,他甚至清楚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和心脉受创的闷响。 下一刻,他已被拋出数尺,身体轰然砸地。 蛇王血劲力霸道,仍吊著他最后一口气,却將他钉在了濒死的痛苦深渊——骨断筋残,心脉撕裂,浑身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 陆鹤风余光瞥见这几招,心中也不禁喝彩:这人好功夫! 张道简淡淡道:“凌小友使的是震天剑法『杀九路』,本只发了六七成功力,又收回一二成。最后那一掌,更是收回了近半劲道。” 说到此处,他轻嘆一声:“你心存仁念,不忍夺他性命,却令他死前过於痛苦。” 凌云鹰气息微喘,回身拱手,道:“方才晚辈颇有犹豫,让前辈见笑了。” 话音未落,一旁鏖战正酣的赵典哇哇大叫,骤出一掌“万物一府”將陆鹤风斜刺来的剑击开,长生剑登时一弯,几乎折断。 陆鹤风虎口处被震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连带腕骨与手臂亦猛地剧痛。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赵典回身向杨平疾奔去,见徒儿满面鲜血,瞳孔渐散,略一把脉,只觉脉象涣散,心知已然无救,便抚著他的额头说:“平儿,胜负乃兵家常事。技不如人,输就输了,没什么大不了,二十年后咱又是好汉一条!” 说罢横掌一劈,杨平登时七窍喷血,抽搐立止,一命呜呼。 赵典隨即翻身后跃,轻飘飘落在一半青半黄的细竹枝上,从袖中掏出一颗黑色丸子,一掌將其打向天上,一股青黑色的烟直衝高空。 张道简脸色微变。 “这是毒王谷集结帮眾的信號,你还勾结了他们?” 赵典满面阴晦怒气,阴阳怪气道:“许你名门正派聚眾杀人,不许我邪魔歪道呼朋唤友?” 这时,围墙边上传来一声冷笑,凌云鹰回头看去,竟是圣人身边的方內侍领著两个黑衣兵,跨过倒塌的围墙快步走来。 方內侍双目狭长,面容清瘦,手持御赐保国天正剑,站定时朝凌云鹰冷冷一瞥,双手捧起天正剑以示眾人,皮笑肉不笑。 “凌二郎这半年在扬州,可办了不少好事啊!” 第3章 欲加之罪 凌云鹰一见这剑,霎时倒吸一口冷气。 保国天正剑原为凌云鹰祖公所有。当年凌祖公隨郭子仪大破安禄山之子安庆绪叛军,隨后又遭史思明援军突围。郭子仪受宦官鱼朝恩毁谤,卸甲回京。凌祖公代掌兵权,趁安、史內訌之机连连大败叛军,立下汗马功劳。 战事平定后,凌祖公为求自保,不仅辞去诸多封赏,甚至將祖传宝剑进献肃宗。 肃宗龙心大悦,为宝剑赐名“保国天正”,藏於“凌烟阁”內。 凌云鹰顿时想起隱带来的警告。 传圣諭,本无需任何物件为凭。但保国天正剑一出,却似圣人的威胁。而方內侍曾与父亲有齟齬,圣人派这样一个人前来责问,其意不言而喻。 难道有人挑拨离间? 方內侍一字一顿,声音尖利如刀:“今晨和园走水,凌二郎私潜入园,一不救难,二不圈禁园中近侍,反倒直衝夫人房中。现在夫人自尽,二郎你又在和园外与江湖人士胡搅。不知你如此行事,是圣人所命,还是凌公所教?” 此言一出,不止凌云鹰身躯一震,张道简三人也瞬间眉头微皱,心知事態陡变。 赵典幸灾乐祸地冷笑:“今日亲眼瞧见朝廷狗咬狗的戏,有趣、有趣!” 凌云鹰客客气气地解释:“方內侍有所不知,在下通过寢房暗道,追击两个教唆蓄蛊的妖道至此。和园诸事,叶刺史到后定会处理。但若放了赵典,不仅安王所涉诸案不能明了,更是放虎归山。” “这些话,你留著与刑部的人说罢。某奉圣諭,拿你回长安问罪,定將在此所见之事——原原本本——稟明圣人!”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嗖嗖”躥出上百个身披黑袍、头戴笠帽的汉子,皆手持弓弩,箭尖泛绿,齐齐对准场中。 赵典忙回头厉喝:“刀疤黑!你瞎了么?没瞧见有当官的在这?別胡乱得罪人!” 为首的汉子面带刀疤,肤色黝黑。听了这话,大手一挥,眾匪徒如猿猴般窜上竹梢。 “赵老跛,你只说在这里伏击臭道士,可没说有当官的来凑热闹哈!毒王谷好心帮你,你却誆人?!” 方內侍闻言目露精光,嘴角轻轻一扯,笑眯眯道:“凌二郎,你怎的又与毒王谷攀扯上了?丁忧三年,竟还抽空结交了这么多江湖豪杰?某——甚是钦佩!” 刀疤黑听不出好赖话,以为受方內侍青眼相看,得意大笑:“还是这阉人有眼光!不像江湖上一些偽君子,口口声声骂咱们是歪门邪道,背地里却覥著脸与咱们做买卖!” 凌云鹰则如坠冰窟。 “瀆职”、“不孝”、“欺君”,这些指控一项比一项严重,这阉奴分明是借题发挥,將自己钉死!究竟是他公报私仇的臆断,还是圣人授意,不得而知。 但是,凌氏在朝堂根基已深,牵一髮而动全身。无论圣意如何,若无铁证,任何人都不可能对凌氏轻举妄动。 凌云鹰挺直脊樑,拱手朗声道:“方內侍既有圣諭,自拿凌某回京便是。某在扬州的行事,官军百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某问心无愧!” 方內侍抚掌大笑:“好个『问心无愧』!这一路,就请凌二郎好生思索自己怎么个『问心无愧』法吧!” 说罢手一挥,两个卫兵上前夺去凌云鹰手中秉钧剑,解开他的护腕和护腰,將他押走。 许霜嵐见此情景,心中忿忿不平,正要上前说话,张道简却一摆拂尘將她拦住,轻轻摇了摇头。 许霜嵐面色一沉,左手猛一握拳,暗自嘆息一声,乾脆转过头去不看。 陆鹤风一面调息,一面想:师父惯来不与朝廷攀扯,此刻確实不该贸然出头。只是,这个宫人对赵典之事不闻不问,一口咬定凌云鹰有罪,似是有备而来。 毒王谷眾人已在竹枝上看烦了,你一言我一语喊:“当官的要走了,咱们也是不是该干活了?” 刀疤黑叫道:“张老儿,赵老跛现在还算我们谷主的好朋友,你若给个面子放了他,咱们自然收拾傢伙走人。若是不放么,哼哼!叫你尝尝阿爷紫蛛毒手的厉害!” 他掀起袖子,露出黑紫色的右手,又亮出袖箭,弩上短箭均箭头髮绿。 赵典大笑:“老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你也忒瞧不起我道简师弟了!你就算再长出五只紫蛛毒手,估计也不够他砍。你们先困住这小子,让我去领教天师掌门的高招。” 凌云鹰被押著走出几步,见双方剑拔弩张,忍不住道:“方翁,赵典杀人蓄蛊,罪行不浅。你我回长安不差这一时半会,不如待我协力平乱、拿下赵典后再走,你看可好?” 方內侍眉眼一挑,冷笑不止。 “凌二郎这是唱的哪出?想趁乱逃走还是將功折罪呀?不如將你的计算与某明说了罢。否则,若连吃你父子二人的回马枪,某岂不成了同僚的笑柄?” 凌云鹰心中一沉,知事不可为,暗嘆一声:“某一身所系,何止个人荣辱?又岂敢违背圣意?也罢,你带我走吧!” 陆鹤风看著凌云鹰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朝廷使者眨眼便成阶下囚,世事诡譎,莫过於此。 凌云鹰被押回和园,路过內院,赫然看见几人小心翼翼抬著夫人的尸身走过,想起方才夫人所言,心底一阵酸楚。 刚刚还信誓旦旦要力保她母家不受牵连。一眨眼,她自绝了,自己也身陷囹圄。总说世事无常,但无常未到时,谁能知道什么是无常呢? 方內侍见他面色沉鬱,欣然笑道:“凌二郎向来事事顺遂,此番真是受委屈了。” 说时一挥手,卫兵拿出一条黑布蒙了凌云鹰的双眼,又用牛筋绳捆了他的双手。 方內侍附耳道:“凌二郎,圣人到底对你留有几分薄面。咱们这回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惊动扬州一草一木,一切事务自有人交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一切听从圣人安排。” 不管自身处境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真表露出不甘或愤怒,只怕转头,这阉人添油加醋稟告圣人,该变成“凌云鹰造反”了! 凌云鹰被带至偏门,上了一辆马车。 车夫短鞭一扬,马车疾驰而出,不多时便听得水流声哗哗。 凌云鹰又被押上一艘船。 第4章 与此同时,竹林 竹林內,凌云鹰等人一离开,杀机再无遮掩。 “师妹,既然毒王谷诸位定要插手本派之事,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许霜嵐方见凌云鹰莫名被捕,心中一股无名之火,一见掌门师兄有令,即刻发足朝刀疤黑攻去。 她拂尘一摆,扫开刀疤黑射出的几枚毒箭,左掌旋即发力朝他面门劈去。 刀疤黑翻身避开,一双牛眼刮墙似的打量著许霜嵐,猥琐笑道:“老娘们有点风韵,看我怎么拿你!” 许霜嵐气性孤傲,又是门派唯一女长老,自是巾幗不让鬚眉,別人与她说话总要恭谨谦逊,才能得她几分青眼。且她驻顏有术,虽已四十,自以容貌不逊二八。刀疤黑开口便叫“老娘们”,正是火上浇油。 她眉头一皱,左掌使太初掌第一式“玄古无为”打向刀疤黑右肋,右手猛甩拂尘去缠他左腕。 刀疤黑右侧身避开,斜上三步,聚力於掌,转身竟用紫蛛毒手去拿拂尘长须,“嗤”一声响,热气蒸腾,长须竟被融去半截。 刀疤黑狞笑一声,揉身欺近,紫蛛毒手直插许霜嵐心口。 许霜嵐怒火中烧,震盪內力,不守反攻,反手將拂尘长柄劈向他脖颈处。 这一招出其不意,反教刀疤黑拿捏不准,忙转手去夺长柄。 许霜嵐冷冷一笑,眉眼一弯,刀疤黑见她姿容有若观音下凡,心神一盪,旋即被她一掌击中,“哎哟”一声,连退数十步。 “这老娘们阴我!” 话音未落,许霜嵐已疾步奔至面前,寒光一闪,长剑直指刀疤黑咽喉。 刀疤黑本欲翻身逃脱,却被一股霸道强劲的力量制於原地,动弹不得,心中猛然一寒:这娘们竟强我许多! “老大!” 毒王谷帮眾见势不妙,忙上前助阵。 一时毒箭、毒丸、飞鏢、银针等暗器“倏倏”破空而过,许霜嵐回身防御,留下刀疤黑一命。 陆鹤风飞身而上,挥剑將漫天飞舞的暗器砍落,与师叔力抗眾人。 彼时,张道简与赵典如鹤扶摇而上,单足立於竹叶尖对峙。 两股磅礴无匹的內力轰然爆发,以二人为中心疯狂激盪、碰撞。內力奔涌,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锐鸣,好似刀劈对斧砍、剑芒对枪尖。 张道简真气充沛,声音如钟似鼓,破开四周的打斗叫骂,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各人耳中。 “师兄,你若此刻收手,门派仍有你一席之地。” “呸!老子敢叛出师门,就没想再回去!你这套假惺惺的说辞,留著回去教猴子吧!” 赵典说罢,长袖一挥,一柄短剑从袖中飞出,剑气澎湃。旋即长袍一展,无数针尖带黑的细针如失巢马蜂向张道简刺去。 张道简却风轻云淡地扬出拂尘,缠住剑身甩了回去,接连击下数百枚迎面刺而来的金针。 同时,左掌看似隨意地轻轻一挥,掌风和若春雨,却霎时制住所有金针。 张道简掌心暗劲一吐,暴雨般的毒针登时被震落。旋即拂尘一转一甩,將短剑掷回。 赵典飞身接剑,面露讥讽:“这太初第五掌,师弟终於打出那么三分味道了!” 太初掌本是一套虚实相生、寓有於无的掌法,其至境便是这第五掌“玄同大顺”。 老子有言:“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意谓於默然中与万物之道混同合一。 此掌蕴至刚於至柔,若炼至臻境,甚至可在无声无息中发掌攻敌,彼时掌风掌力犹如神仙遁地、鬼魅隱身,与周遭一切融为一体,难以被发现。 江湖中曾有恶徒身中太初掌而侥倖逃命,与人说道:“这功夫当真教人死也不知是怎么死的!” 有些人由此詰责天师派功夫霸道阴毒,但天师眾人不以为然。 方才张道简出掌时掌风仍存,高则高矣,未达至境,故而赵典出言嘲笑。 “师兄,你我都是年过半百之人了,何苦还耍这种小孩子用的暗器?” 赵典啐了一口:“老子贏了才是正经,管我明器还是暗器!” 说罢挺剑便攻,方一近身,忽地变化剑路,砍向张道简左腰,左手旋即一抬,放出两枚毒箭直射咽喉。 张道简左翻避开,右手轻扬拂尘格挡,只听得“錚錚”几声响,天蚕银丝所制的长须柔韧非常,剑锋之下,竟纹丝不损。 张道简轻甩拂尘,好似风托杨柳,乍看柔和,但在出手的瞬间,极柔陡变至刚。巨大的內力捲起飞扬的落叶与砂砾,震盪得连风也迅猛流动。 “呼——轰!” 这股力隨著拂尘甩出,势如吞云擎月的海上颶风,令竹林为之一撼,近旁五六个毒王谷弟子如遭重锤,立时口喷鲜血,萎顿倒地! 其余人亦被漫天急飞的砂石迷了眼,一时刀剑錚鸣之声竟停了。 赵典不甘示弱,一手横剑、一手出掌,倾全身之力抵挡,犹觉不足。 他厉吼如雷,鬚髮皆张,便觉一股炽热的真气以江河涌流之势从膻中气海奔腾而出,面上立时红气大发,双掌连推,瞬息间便反压张道简。 张道简急旋拂尘,形成一个风涡,使一招“风荷举”,如风托新荷般轻轻將赵典掌力托向无人处落下。 “轰隆!咔啦啦——!”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霎时尘土飞扬有若急雪,几十挺粗壮的竹子齐根折断,地上被震出数道裂缝。 张道简旋即展开轻功,回身又轻摆拂尘,撩开一个欲背袭陆鹤风的帮眾后,从容落在竹枝上。 “师兄,昨夜尚不敌吾徒,今日突飞猛进、神机大展,真教师弟羞惭啊——只是你背约私用蛇王胆之事,若教毒王谷的人知道,他们还肯帮你么?” 话音未落,毒王谷眾人已然按捺不住。 “什么?这贼老道已经用了蛇王胆?” “咱们被他骗啦?!” 刀疤黑面色变作,厉声问:“赵老跛,他说的是真是假?!” 赵典忙驳斥:“瞎说什么!”又亮出腰间竹篓,“你们要的宝贝在这儿装著呢!” 这时陆鹤风方才恍然大悟。 毒王谷本就是个贩药贩毒的帮派,若无十足的报酬,岂肯派出上百人襄助赵典脱身?说不定杀人蓄蛊的事也有毒王谷几分力。 赵典假以蛇王胆为酬,引他们来蹚浑水。若此事半途败露,毒王谷便是挡箭牌;若可得逞,便引天师派与毒王谷混战,自己趁机溜走,坐享渔翁之利。 这一箭岂止双鵰? 幸而师父洞若观火,否则再打下去,不仅徒增伤亡,且使毒王谷仇视天师派,更遂了赵典之愿。 张道简气定神閒,悠悠道:“师兄,你今日的身手早已將你出卖,何苦自欺欺人呢?” 毒王谷帮眾中有一麻子脸青年站出来,高喊:“蛇王胆通体黑红,取出后仍可搏动数日。赵道长既然说张天师骗人,就拿出来给大伙儿瞧个真切!” 刀疤黑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帮眾纷纷將赵典围住,手扣袖箭机括对准他,个个虎视眈眈。 第5章 有人得志,有人失意 赵典面不改色。 “老黑,刚刚不还说我是谷主的好友么?怎么一转眼又听信这个偽君子,反过来咬朋友了?” 刀疤黑冷哼一声,用右手尖尖的指甲划开毒手拇指,紫黑色的血液滴落到地,竟“嗤”一声將落叶堆灼烧成灰烬。 他又解下缠腰的长鞭,將毒血涂在鞭梢。 “方才我怜惜小娘子,不忍用毒伤她。但对付你这老跛,可不会那么客气了——要是宝贝还在,你仍是谷主的好朋友。否则,教你尝尝毒王谷的手段!” 赵典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凛然道:“看就看!” 说罢猛往竹篓里一抓,竟拋出一把烟丸来,旋即以迅雷之扬手打出。掌风带起火星,烟丸凌空爆炸。 隨即浓稠如泥沼的烟雾铺天盖地散开,恶臭难闻,辛辣呛人,熏得周围人涕泪横流,睁不开眼。 刀疤黑捂口鼻,一边咳一边喊:“抓住他!抓住他!”即刻又被烟雾呛住。 混乱中,几支毒箭胡乱射出,但赵典早已飞身攀上竹枝,再打出数十枚烟丸,阴笑几声后便隱於滚滚瘴气,不知所踪了。 待得烟雾散去,毒王谷眾人狼狈地擦脸抹泪,定睛一看——竹林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赵典的影子?连张道简三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刀疤黑又羞又怒,不禁怒吼一声往一挺竹子抓去,那粗壮的竹子眨眼被毒液消融。 他回身朝眾人大喊道:“赵典老贼背信弃义,不仅耍了谷主,还把咱们誆了来当刀使,我老黑非把他抓回去,挖他的心当药引子不可!兄弟们!要將功折罪的,就跟我走!” 话音未落,眾人轰然应诺,跟在刀疤黑身后往竹林深处奔袭,杀气腾腾。 方出百步,那麻子脸青年悄无声息地贴近刀疤黑。 “兄长,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麻子脸隨刀疤黑疾步奔走,气息却平稳。 “小弟愚见,赵典叛出天师多年,天师派中想擒他邀功的人不在少数,兄长贸然拿他,岂不与这天下第一派再生嫌隙?再者,那张道简本领高强,若真想杀赵典,有何难哉?但为何拖延至今呢?” 刀疤黑心头猛一震,脚步不由得慢下来,想: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他们师兄弟两个,定有些弯弯绕绕!而且,谷主一向不愿在明面上得罪这些大门派…… 刀疤黑不禁转头仔细打量这人。麻子脸虽丑陋,但方才能喊出“蛇王胆通体黑红”,看来颇有学识。 “赵典背约,本不是兄长的错。他食用蛇胆,功力大增,连张天师一时都奈何不得,兄弟们硬拼,只是白白送死?幸而杨平喝了蛇血,已成百毒不侵之身,兄长不如將尸身带回,献与谷主为用,再据实相告。谷主明察秋毫,想必不会十分苛责。” 刀疤黑登时目露精光。 毒王穀人手本不多,犯不著为个老贼拼命!杨平的尸体是现成的宝贝,这功劳也能算在自己身上! 想到此处,刀疤黑怒容全消,满脸笑意,大喇喇揽过那人的肩膀。 “小子,你很聪明!叫什么名字?” 麻子脸忙顿首答道:“小弟叫吕正,进谷已八年了。小弟一向仰慕兄长,您武功高强,慷慨豪迈,有容人之量,教人无比钦佩!今日能近前与兄长说话,真是三生有幸啊!” 一通马屁,將刀疤黑拍得浑身舒坦。 他哈哈大笑:“既是兄弟,就不用这么客气。你带上几个人,回去把杨平那小子裹了带回谷!这里头的浑水,老子不蹚了!” 吕正答了声“是”,回身便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视人群,迅速点了几人,高声道:“你!你!还有你!跟我走!动作麻利点!” 另一边,张道简、许霜嵐、陆鹤风三人觅跡直追赵典,奔出百余里路,直至出了城,翻过半个山坡。眼见日落西山,晚霞如锦,又一座莽苍苍大山横拦於前,赵典终於踪影难寻,不知去向了。 许霜嵐忽记起一事。 “师兄,还有三日便是江阳高峻老前辈的七十大寿。他虽不涉武林,经商为业,但终究华山木掌门的师叔,且多年来乐善好施、广结天下豪杰,名声颇盛。届时各门定会派人相贺,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高峻是华山派前掌门的孙儿,武艺平平,但绸缎生意却经营得风生水起。他舍业结交官府与江湖中人,左右逢源,不仅商路畅通无阻,手下也集结了一帮武艺高强的武师。 久而久之,天下武人皆知高峻豪富慷慨,若遇困顿,皆欲往江阳求收留。於是高峻拱手办起鏢局,隨绸缎庄遍布江南。 张道简微微頷首。 “我前些年云游,偶得了一对赤灵芝,存在江阳南星馆贺师侄那里。鹤儿,你去领了,替为师送上——而今安王已死,你的事,只怕又要多费周折。寿宴事毕,你且回扬州住一段时间吧。” 陆鹤风心头一紧,记起夫人临別之言。 “师父,徒儿……想去吴县走一遭。” 吴中四姓,顾陆朱张。张道简瞬间瞭然,於是略一点头,嘱咐道:“万事小心。” 忽然,天空中传来数声清越的鹤唳。循声望去,是鹤鸣山所养的一对灵鹤,正盘旋於暮色之下。 张道简一声呼啸,灵鹤敛翅俯衝,轻盈落在他身前,细长的脖子上繫著小竹筒。 张道简抽出竹筒中的纸条一看,当即面色变作,斥道:“三个不中用的东西!” 许霜嵐心头一跳,急问:“师兄,怎么了?” 张道简强压怒火,眉头紧锁:“守拙守真,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第一次下山游歷,就擅自离队,竟被密宗抓了去!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寒霜更甚:“几天前,守中上天柱峰抓盗贼,竟到了玄通洞那儿——他魔怔了!” “守中之事非同小可,咱们立马回山!” 两人向陆鹤风交代了几句,便飞身离去,身影眨眼间融入沉沉暮色。 张守中是张道简的长子兼首徒,鹤鸣山未来的继承人。而张守拙、张守真,是张道简老来得的龙凤胎。两相权衡,自然是长子要紧。 况且,玄通洞藏著的,乃是传说中的“和光玄玉”——传说能令人长生不老,神机大展。 当年,陆鹤风第一次见到这“长生之机”,只一眼,便险些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此物,是玉,也是欲。 只是天柱峰一向由四大长老轮流驻守,其余人无令不得擅入。大师兄为何…… 日已西倾,暮色四合。 晚星寥落,倦鸟偶啼。晚风穿过空谷,声如呜咽。 山林好似更岑寂了。 陆鹤风孤身一人,凝望师父师叔远去的方向,眼前走马灯似的,转过这十几年艰难习武的经歷。 一切,都只为报当年灭门之仇。 可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却被告知,李鎔可能不是他唯一的仇人?! 可笑、可笑……天意弄人。 这条山道通向江阳,可他的前路,究竟通往何处呢? 第6章 阶下囚 邗沟边,凌云鹰被押上一艘船。 铁门“哐当”一声,他被推进一片阴寒之中。 铁链“哗啦啦”一阵拖动,他被强按著坐了下去。 “你们两个,搭把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招呼著。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粗重冰冷的铁链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双腕、双腿和腰,最后死死锁扣在焊死於地板的重锚上。 这时,蒙眼的黑布终於被扯下。 凌云鹰定睛一看,船舱四面铁窗被厚木板封住,几缕微光从铁窗缝隙挤入,映出飞舞的尘埃。 困著自己的铁链似有三五百来斤重。 这一切,仿佛就是为他特製的。 一老者鬚髮灰白,面色青黑,神情阴鬱,仿佛刚从阎王殿领命而出的无常,正拧著眉头打量凌云鹰。 他的眼睛像匕首,一寸寸刮过凌云鹰的脸。 “父子长得也不怎么像。老子威风凛凛,你小子却……” “老人家认识先父?” 老者並不作答,继续喃喃:“倒蛮温厚,没那种迫人的气势。”又摇摇头,“不行、不行。” 有一人端碗而入。 “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老者接过碗,挥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又將碗端至凌云鹰面前,哑著嗓子道:“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凌云鹰虽然被捆,但用点力气,稍稍仍能活动。他道一声谢,伸手欲接。 老者的双手却顿在半空。 他面上黑云密布,一双眼睛藏在眼皮的重重褶皱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小老儿一路跟隨他们来,可听到了不少话。你这一去,凶多吉少,命悬一线。这碗水里放了精製的软筋散,不管你內力多好,一碗下去,包管三天三夜起不来身。” 咫尺间,那双“深藏不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凌云鹰,好似长鉤钻入地缝,非鉤出长虫不可。 “如果你想跑,小老儿就把水倒了。” 凌云鹰垂目长嘆。 “多谢老人家好意。只是晚辈若逃跑,便是抗旨不尊,连累叔伯兄弟,更令父祖蒙羞。不管圣人因何事拿我,总归要回到长安,再做细论。” 老者冷笑一声:“你指望著,凌昭仪能救你一命?” 凌云鹰眉头深锁。伴君如伴虎,若我姊弟二人当真被看重,阿姊岂会伴君十三载尚无子嗣?而我,又岂会白链加身? “老人家,非是昭仪能救我。而是晚辈自认行为无差。” “在朝为官,行为无差就足够了么?” 凌云鹰喉头一哽,顿时语塞。 老者晃了晃碗里浑浊的水,“既如此,你就服下软筋散,以免授人以柄罢。” 凌云鹰服下软筋散,只觉药劲如洪水凶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男孩在人来人往的庭园中奔跑。 父亲洪钟般的呵斥、母亲压抑的啜泣,像利箭在耳边破风掠过。男孩拨开一眾忙碌的僕从,分拂柳跑过高台芳榭,飞似地奔进绣楼,来到脂粉香四溢的闺房里。 菱镜中,长姊面无表情地任由侍女涂脂抹粉,一双凤目透著些许深沉阴鬱。 男孩倚在她身旁,偷偷將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塞到她手里,伏在她肩头悄声道:“阿姊,我听人说,王府又大又深又黑。你晚上睡觉把夜明珠放到被窝里,就不会再怕黑了。” 她眉眼一动,转头朝他悽然一笑,伸出戴玉饰金的縴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怎么捨得让给我了?” “因为、因为娘说一入了王府,以后我们就……” 男孩忽然说不下去了,咬牙抬起下巴,决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落下。 阿姊盈盈起身,华服曳地。 “可別再惹我哭了。你要记著,好好地活!”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又重如千钧。 说罢,她將珠子隱於袖中,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男孩飞奔上楼顶,呆望著软轿在喧闹的锣鼓声中,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 他当时七岁,尚懵懂无知,却也朦朧地感觉到,长姊已然承受起沉重的命运。 只是他不懂,为什么男人们总说女子柔弱无,却又理所当然地將家族的担子压在她们肩上。 他的长姊,真的有过分毫选择的余地吗? 天空滚过闷雷,乌云盘旋於顶,好似要下大雨,但到底没下。 这情景对於凌云鹰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十几年光阴如流水抚过记忆中的一丝伤痕,对长姊的思念早已变得麻木。他几乎不会主动回想起孩童时姊弟相处的点滴。 圣人即位后,反倒总有人不时以羡慕、嫉妒或提防的口气提醒他:你的长姊是宫中昭仪。 达官贵人们恨不得把女儿送进宫、送进王府以巩固权势,但凌云鹰心里雪亮: 利益的权衡与交换之下,这些贵女就如一朵朵琉璃,被人拈在手中高高举起来观赏,若稍有不慎,脱手坠地,便是粉身碎骨。 他在梦中眺望著天际排山倒海、滚滚而来的黑云。 那片云好似大鹏盘旋,阴影笼罩四野,顷刻便要压城而下。 狂风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飞也似的朝这座螻蚁般的府邸袭来,好似瞬息间便要捏碎它! “啊——!”惊呼卡在喉咙。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手腕重重一拉,意识登时破开梦境。 凌云鹰睁眼一看,大吃一惊——千重?! 千重竟满脸抹灰,穿著脏兮兮的黑布衣,不住地摇晃自己。 “快醒醒!快醒醒!” 凌云鹰一个激灵方欲坐起身,却觉身上有千斤重,旋即有气无力地软倒在草堆上。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 千重眼中有万千关切,毫不掩饰地柔柔看向他。 凌云鹰心头一颤,竟有些无措。 “你一心帮我,现在你有难,我岂能一走了之?” 凌云鹰摇头轻嘆,心中颇为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想:她不懂其中机关,但確有情义,我也不能责怪她。 千重语速飞快,將今晨府衙被围、自己一路追踪至此、趁乱乔装混上船的情形 “现下船已经驶入大河道,除了掌船的两人,其余都歇下了。那个叫『圣人』的,用了你,却不承认你,他不是好人,你千万不能回去见他!我们快逃吧!” 她用力拉扯凌云鹰身上的大铁链,见扯不断,横掌做势欲劈。 凌云鹰心旌摇摇,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要是逃走,便是抗旨不尊,成了朝廷通缉的逃犯,会连累满门。而且,我已服了软筋散,现在连坐起来也没办法。” 说话间又觉她手腕纤细冰冷,柔若无骨,宛如新发的枝一般娇嫩。他心中一颤,自觉失礼,忙撤了手。 千重双目含泪,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做错了什么,他们竟拿家人威胁你?” 凌云鹰想起方才老者所言,垂目自嘲:“究竟要定何罪,得回长安才能知道。或许有时候,无错便是莫大的罪过。” 第7章 千重被杀? 千重登时明了。 “有人诬陷你?你冒险替那个『圣人』除掉他的叔叔,他却听信谗言、派人拿你,甚至要將你在这里的一切痕跡统统抹去?世间哪有这样荒谬的事?!” 她倒说出了凌云鹰想说又不敢说的。 凌云鹰压低声音:“你若要帮我,等靠了岸,就悄悄潜出船去,別让任何人发现。去到庐江,再將此事告知我师父,求他传信给母亲。” 千重轻嘆一声,点头道:“好吧,我现在就走,你要保重!” 然而—— “凌二郎真是风流啊。小老儿虽是一脚踏入棺材的人,见此情景,也好生不忍。” 阴冷的声音幽幽从门口传来,老者推门而入。 凌云鹰与千重浑身一僵,心中大呼不妙。 千重索性起身,道:“你都听见了,是我硬要救他,他不愿逃走。有什么,衝著我来——” 老者乾笑一声,摆摆手。 “你想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小娘子,潜入官船,私放朝廷要犯未遂,你有几个脑袋担当此事?若老夫据实以稟,以方內侍的性子,此事便成了凌二郎勾结江湖势力——劫官船了。” 凌云鹰急道:“老人家,这娘子只因感怀我救过她,才一时衝动。念她年少无知,你高抬贵手,放过她。我赠你信物,待回了长安,寒舍定有厚赠。” 千重惊讶不已,看著凌云鹰面不改色之態,心中倍觉愧疚。 老者眼波一动,阴冷的笑意像蜘蛛爬上嘴边。 “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財帛相贿,谁人不动心?凌二郎,这一点,你父子倒很是相似!只是,小老儿人微言轻,若是府上不信,反诬我偷盗,可如何是好呢?” 凌云鹰近乎恳求:“老人家,我现在铁索加身,手头並无钱財。但我怀中有一鹰首匕,鹰眼处镶的,是御赐的缅甸绿玉珠,仅此一颗,也价值百金了。再不成,我身上的玉佩、匕首、衣物,你尽拿去,只求你……” 老者冷哼一声,目光愈发阴沉。 “看二郎如此捨得,可知与这娘子关係匪浅——娘子,请吧!” 千重眼底含泪,想到因自己莽撞而连累他再陷险境,心中万分內疚,低头久久无言。 凌云鹰温声安慰:“没事的,你快去吧。” 二人於一片漆黑中相视,一点眸光宛如微弱星火。 千重心中千嘆万嗟:他这样尽心为我著想谋划,我却无法为他多做一点事。 又別过头去,强忍泪水,向老者挪了几步,但到底不甘又不舍,盈盈回身朝凌云鹰看去。 正在这瞬间,老者忽地目露凶光,猛一步向前,一手捂住千重的嘴,一手抽出怀中尖刀,从她后背直破小腹而出,旋即拔出刀子,往身上又捅了五刀,最后一刀狠狠扎进心口,当真是快雪摧梅,猎风削柳。 顷刻间,千重身上血流如注,几乎將粗布衣染黑。 凌云鹰未及定睛回神,便见千重浑身抽搐,呜咽一声,额角青筋骤浮,双目噙泪,万分苦痛惊惧。 隨即目中微光黯淡,欲灭未灭,轻飘飘落在凌云鹰身上,似有无限忧愁遗恨。泪水尚未垂下,人便瘫倒在老者臂中。 玉山既倾,满地红。 “你——啊——!” 凌云鹰失声惊呼,浑身剧震,一股汹涌的怒气直衝天灵,体內蛰伏的真气震盪不休。 他项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猛力一拉—— “嘎吱——” 稳扎地板的重锚几乎被拔起。 “你凭什么杀她?!这里不是你说了算!” 大船在这吼声下摇晃不止。 但到底是软筋散的药劲强,早已麻痹了一身筋骨。 凌云鹰再欲起身时,只觉浑身气力猛然一卸,他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无可奈何地软倒在草堆上,连握拳都无法。 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著千重,真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 若不喝那碗软筋散,她又岂会—— 怒火急攻,无可发泄。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霎时五內如焚,猛然咳出一口黑血。他目眥欲裂,死死瞪著老者,从齿缝里挤出字来。 “若非我……现下就將你碎尸万段!” 老者咧著嘴吃吃一笑,好似看戏一般自在享受。 “小老儿是信的。凌二郎身手不凡,满朝皆知。但小老儿又不信,囚犯杀解差,该当何罪?凌二郎如此爱惜家族声望、父祖顏面,想必不会衝动行事。况且,我杀此女,也是为著二郎著想呀。” 说罢,收却短刀,扛起千重,出了房门,將人扔下船去。 “扑通”一声闷响,凌云鹰只觉冰冷汹涌的河水也漫上了自己的身躯。 “是我害了你!” 老者回到舱中,见他苦痛万状,竟隱隱发笑。 “只有死人才不会生是非。令尊没教你这个道理吗?” 凌云鹰又悲又愤,面色惨白,只恨全身无力,无法反抗,索性咬牙闭目不答。 老者却又凑近,笑声带著恶毒的戏謔。 “此女果真是二郎中意之人。眼见爱侣被杀,却无力相救,呵呵,这滋味——甚不好受吧?” 说罢放声大笑。 凌云鹰气得心口震痛。他与千重相识不足两日,心中怜惜她无依无靠,故尽心为她安排。现下她为报己恩被杀,自己掩面难救,换做旁人又岂有不痛惜之理? 他强压怒火:“我算明白了,你做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但从一开始便下圈套。若我真不喝那碗软筋散,只怕不待姓方的行动,你自己便擬好密报了。我若逃走,才正中你下怀罢?” 老者抚掌大笑:“有趣,有趣,不妨接著说说看。” 凌云鹰满目怨毒:“你若不愿受贿,公事公办,大可將她擒住,一併交与上头处置,功劳簿上自有你一笔。你如此虐杀她,完全是为了激怒我,引我杀官差报復,好让我罪加一等。你成功了一半,若非那碗精製软筋散,我——” 他缓缓闭上双目,浑身颤抖不止。 “朝中与先父结怨者不在少数。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有仇有怨儘管冲我来!某受制於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戕害弱者?!” 老者在他身旁坐下,逼近他的脸,一双眼睛忽地从重重眼皮中露出,驀地闪过寒光。 老者几乎贴著凌云鹰的鬢角,好似要將他侧脸上的细微汗毛悉数看清,苍老嘶哑的声音如蚂蚁爬进耳朵。 “你知道小老儿为何一把年纪还能担上这样的活?那是姓方的关照我。你再想想,那么多青年才俊他不关照,为何偏偏看得上我这快入土的老货?” 第8章 阿爷的坑,老人的泪 凌云鹰狠狠剜了他一眼,双眉深结,摇头不语。 老者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甚至岔了气,猛咳了一阵才缓过来,脸上笑容未消,驀地却落下两行浊泪,隨即呜呜咽咽,泣不成声,形如疯痴。 他断断续续,声音破碎: “十三年前……一个深夜,两个坊丁在街上巡逻,那老的喝醉了酒,走不动道,那小的是他的独子,搀扶著他一路跌跌撞撞。 “这时有一大官,浑身酒气,带著数十隨从,纵马狂奔,兀地怒喝:『哪个教你醉酒巡逻?!』说罢手起刀落,將一人刺死於马下。他以为自己杀的是醉酒的老货,但偏偏刀差了几分,断了那小的喉咙。” 说到此处,他涕泗横流,颤著手指向地板。 “血淌了一地,跟这里一个样。 “隔日,那两人被定为瀆职,死的死臭,活的撤职,扫地回家。人人都说,若坊丁们个个吃了酒再巡逻,夜里出事,指望谁去通传?非得杀鸡儆猴不可! “但谁又知道,那晚是两个坊丁上司的生辰,他们为了保住这饭碗,送礼兼陪酒,把上司伺候舒坦了,这才得下酒宴。”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盯住凌云鹰。 “那杀人的大官,你当他真是正义凛然么?其实,那晚他方从街罢宴归府,喝得醉醺醺,早把宵禁拋诸脑后。事后,他好似良心发现,载了三千贯给那老货。” 老者伸出三根手指,笑容扭曲。 “呵呵,三千贯呀!你是锦绣堆中打滚长大的,自不会將这点小钱放在眼里。但小门小户,八辈子不吃不喝,都攒不了这个数。这笔好买卖从天而降,可真是羡煞旁人!” 他声音陡然低沉,充满刻骨的恨。 “但那老货寧可守著自己京郊的三间破祖屋吃糠咽菜,也决计不受。这件事情,二郎可曾听说过?” 他直勾勾看向凌云鹰,眼中似有无限怨恨,面上却已全无方才洋洋得意、咄咄逼人的神采,悲戚麻木犹如地狱中受苦的鬼怪。 十三年前,凌云鹰九岁。 这並非全然懵懂的年纪,有些事在他脑海中仍有些许印象。 但坊丁身份低微,纵有甚冤屈,又有何人在乎呢? 父亲不过轻描淡写,便將此事一笔带过,此后再未提及。 见老者涕泪滂沱,颓然倚在草堆上抹泪,凌云鹰心中豁然贯通。 “是先父对不起你父子。纵是当差鬆懈,罪不至死。可是——” 凌云鹰咬牙忍泪。 “你既来此寻仇,自拿某偿命便是,何必无端戕害无辜?” 老者闻言,立时怒目圆睁,咬牙扑去,揪起凌云鹰的领子,劈头盖脸咆哮:“父债子偿,你说得轻巧,我何尝不想杀你报仇,只是……” 老者双手忽地一颤,凌云鹰的衣领从他手中滑落。 “只是我的有发儿死时也与你一般年纪,人高马大,意气风发。我一见你,就想到他,我就……” 他泪落如雨,又抓向凌云鹰的脖子。 “你如今是砧板鱼肉,杀你何其容易,只是便宜了你!姓方的在这船上藏了许多刑具,他想借我之手摺磨你。哼!若要我说,皮肉之苦何足道哉?我要教凶手的儿子尝尝——心爱之人被当面杀死的痛苦!” 凌云鹰见他面庞扭曲,神色悲苦,一时怒吼一时低泣,一时战慄颤抖一时捶胸顿足,知他失子多年,有苦难诉,有冤难伸,身心备受煎熬。 自己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怒该怨,还是该怜该嘆,不禁闭目太息。 “此事確为先父之过,某无可辩驳。你想看我为她的惨死痛苦悔恨,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么?”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登时语塞,怔怔看向凌云鹰。 凌云鹰咬牙,字字如刀。 “杀害无辜的人令我痛苦,你就能將丧子之痛忘怀?照你的道理,倘若有人为娘子报仇,同样当你的面再杀你亲人,你……也默然接受?!” 老者嘶声怒吼:“你闭嘴!” 凌云鹰颓然摇头。 “姓方的想利用你来折磨我,你报仇之机近在眼前,却犹豫无法下手,原因只怕不是你所说的那么高尚……我罪未定,若莫名身死,定有人主张追究。方阉是圣人的人,他只需將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你不但刑罚加身,还要连坐家人。你自然不愿当冤大头,所以……转荼无辜泄愤!” 千重的面容犹在眼前,將凌云鹰心中对老者的几分愧疚和怜悯殆尽。 “先父固然有罪,你固然可怜。但现在,你既是慈父,又是刽子手,与先父有何不同?!” 老者勃然大怒,扑上去撕扯凌云鹰。 “他要杀只管冲我来!我儿没有做错!大將军醉酒杀人是英雄軼事!小兵小卒醉酒值夜就是死路一条,好好,好得很啊!谁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分明无权无势之人才是『芻狗』!我才是芻狗!” 老者仰天长啸,发泄似地悲啼,两行泪如急雨浸湿地板。 凌云鹰心中悲凉,一股浊气充塞心口,几乎窒息。 他想:“老人一味执著於父亲误杀他儿子,就像我一味执著於他不该杀千重泄愤,我们谁也说不过谁去。世间种种,到底谁对谁错,谁该杀、谁不该杀,真的有確切的答案么?这冤冤相报、永无休止的杀戮轮迴啊……” 他缓缓抬头挺出脖子。 “你何时想报仇便提刀来,某不畏代父偿命。” 舱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断续的喘息、泪水砸落地板的微弱声响。 那滩暗红的血,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两人。 老者呆望著地板上那滩凝固的血,又缓缓起身,像个没魂魄的纸人,跌跌撞撞,踉蹌著,一步三晃。 枯瘦的手胡乱在脸上抹著,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千重的血。 他失神地走向舱门,没再回头,枯槁的身影像被门外的黑暗吞了一般。 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在船舱里久久不散。 第9章 地宫 行了一夜水路,又转陆路,招待凌云鹰的仍然是装饰成普通车厢的铁囚牢。 一连几日,凌云鹰浑浑噩噩,半醒半睡,身上时寒时热,意识方清醒旋即模糊。 朦朧中似见有人进来探视数次,却听不清、记不得他说了什么。 这天深夜,一缕清冷的月光挤过铁窗木板的缝隙,幽幽落在脸上。他微微睁开双眼,阴暗中似见一抹湿润的白雾在身边徘徊,最后落在肩上。 他侧头一看,一个似有若无的削瘦身影,正轻轻倚靠在他肩头沉睡,薄如蝉翼的白纱覆在她身上,一瀑黑髮散落在他腰间。 她的面容平静祥和,仿佛这里不是囚牢,而是温暖的小家。 浅而沉稳的呼吸声教他驀然想起,孩提时某个午后,在园中玩得疲惫不堪的童儿滚到廊下阴凉处,在乾燥的青草香和隱隱蝉鸣中,舒適满足地睡去。 那缕温暖的光渐渐散去,只余地板上大片的血跡,刺痛他的双目。 他立时从朦朧的梦境中清醒,囚房的阴森再度笼罩过来。 “是她的魂魄来与我道別么?她只因我些许照拂,便一心感激,不顾危险上船救我。若我走前將事情与她说清楚,或许不至於如此……然而,斯人已去,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颓然长嘆,仰头闭目,企图在睡眠中躲避现实,但睡梦之中,也仍旧不得安寧。 他在心中麻木地计数著时日,约莫进长安那天,有一个蒙面官差进来点了他的睡穴,他又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地下密室中。 此处布置成一乾净简洁的臥房,床、书柜、衣桁、桌椅乃至笔墨纸砚等物一应俱全。但封闭阴暗,一股阴寒潮湿之气瀰漫。 低头一看,身上衣物俱已换新。 他猛地起身,细细摸透四周物品,確定无恙后,心想:“这若是圣人的安排,倒也不像要审问拷打。只是,这里到底是哪儿呢?” 未知带来更深的不安。 他拿起桌上白烛,轻轻推开房门,在地道中转了两折,登上阶梯,往石门上敲了敲。 门外传来几声沙哑“啊啊”,便开了个门缝,一束热烈的阳光挤了进来,让凌云鹰感到久违地舒適。 开门的是两个身形瘦弱、目光呆滯的僕人,见到凌云鹰便討好似的点头哈腰。 一个指著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发出“啊啊呵呵”的怪声;另一个指著自己的耳朵摆摆手,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不……交代……不……说……” 凌云鹰凑上前听了一会才明白:他们一聋一哑,聋的大概是说,上头交代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凌云鹰感到荒谬又无奈。连守门都挑选这样特別的么?自己何时值得被这么周密地对待? 一连三日,他在此安静度过。 看书写字练拳,或提毛笔做剑舞,一刻不停歇,以此抵御焦虑。 但他心底实则苦痛交织,浑身无时不刻像被毒蚁啃咬,痒痛难当,但亦无可奈何。 他不住地安慰自己:圣人执掌天下生杀,若一定要杀我,我立功多少都无用;若仍想留我一命,则我如何作恶也能脱罪。总归在此静候变化,若我太过惊惶忧虑,倒显得真有愧事。 第四日清晨,天降暴雨,三日不绝。雷鸣如金,震得密室墙灰簌簌剥落,霉斑在潮气中蔓延。 地面积水钻缝而入,沿著墙根哗哗直流。至第八日,积水已没膝,浑浊的水面浮著虫鼠的死骸,腐气充斥一室。 凌云鹰原不在意。一条命尚且悬在刀铡上,这密室阴暗又如何?潮湿又如何? 谁知第九日深夜,墙根竟被积水泡软了。 “咕咚——哗!” 西南墙角如骤然爆开的脓疮,泥浆裹著碎石轰然泻下,露出黑黢黢的窟窿。 一声怒吼似从更深处传来:“谁呀?谁呀?用阴沟水给爷洗澡?不要命啦?!” 凌云鹰大吃一惊,忙擎了烛台上前察看。烛火在洞口吞吐不定,他终於勉强看清—— 密室下方三丈竟是一座拱顶地宫,大概是用来排水的。 地宫中,有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一面晃荡,一面嘰里呱啦地骂人。 “是哪个混帐,滚出来,阿爷会会你!” 地宫回声响亮,凌云鹰怕惊动守门的哑巴,忙將缺口挖大,钻了过去,飞身下落。 “不知哪位前辈在此?晚辈无意冒犯,只是积水泡软了墙根,顺著缺口泄出,衝撞了前辈,还望见谅。” 粘稠的黑暗中,忽传来一阵嬉笑,那人拿著烛台,猴儿似的窜了过来。 “嘿?有人?真有人?太好啦——我七天七夜没见过人啦!快、快,陪我玩会——你是谁,你会功夫吗?” 一语未毕,一道掌力“呼”地掀起风暴,骤向凌云鹰压来。 凌云鹰双掌一旋,带出两个风涡,隨即提气推出,风涡霎时如龙探头,轰然將对面掌力兜住。凌云鹰双掌抱球连转,內力生风,如绞如缠,眨眼便將风暴化去。 “你会使风掌?” 对方嘿嘿直笑:“我何止会使风掌——瞧好啦!” 那人信手一拋,烛台打著旋儿飞上半空。他双掌朝下一旋,两股风涡將地面水吸起,隨即双掌急旋,两道风盘卷著將水旋成无数水珠,带出一片薄薄的水雾。 他双掌一抬,犹如举山,抱球连转,两道龙捲风悍然合拢,咆哮著奔腾而出,风中电光激闪,雷霆立时暴动,如千军万马轰然涌向凌云鹰。 凌云鹰大吃一惊。 大化三掌是崑崙派最基础的掌法,却蕴含万物生息之道。师父只传授他风掌,而雨掌与雷掌需自己领悟。 他曾在海贼船上用风掌引雨引雷,却未曾想过,可以不借自然之力生电带雷。 他连忙依样画葫芦,但不吸地面水,而是使风涡卷回漫天水雾,风水相激,云雾顿生,迸出丝丝电光,带出滚滚雷霆。 他不使两股龙捲风匯合,以免巨力相撞,炸毁地宫。於是双臂连甩,两道风鞭左右开弓,將迎面压来的风雷之力打乱打散。 风鸣如嚎,雷动如金。地宫霎时灌满烈风,碎石四射,激流抽打得四面砖墙爆裂。 隨即三股巨风相互消解,风熄雷止,只听得四面碎砖块“啪啪”下坠。 凌云鹰喘息未定,拱手道:“晚辈凌云鹰,亦是崑崙弟子,谢前辈赐教。” 那人乐不可支,双指一勾,將烛台引回手中。 “哈哈,崑崙的功夫非得崑崙弟子才能学?我偏要偷学!” 第10章 千目珠 烛火重新亮起,凌云鹰借著昏黄的火光,勉强看清这人:他四十多岁,头髮半白,满脸污浊,一身湿漉漉的玄色道袍,背负宝剑,腰悬酒葫芦。 凌云鹰觉得此人有些眼熟,脑中思绪如飞,忽瞥见那人赤足,当即抱拳道:“啊呀,您是张道汜张天师!晚辈凌云鹰,见过张天师——五年前,在福建海贼船上,晚辈蒙您……” 凌云鹰由於出身的缘故,惯会讲客套话,对长辈更是刻进骨子里的“礼数周到”,几句讚美信手拈来,嘴比脑子先动。 然而,“晚辈蒙您”四字才出口,他立马想起,当年海贼船上,张道汜不仅半分助益全无,观战时还偷学自己的招式,甚至趁乱偷海贼的东西,是个比大盗还能盗的傢伙! 凌云鹰修炼多年的“晚辈德行”当即漏风。 他乾脆不装了,泄下气来,没好声地道:“张天师还认得我吗?凌云鹰。” “啊哈?是你?姓凌的小子——原来你叫凌云鹰呀!” 张道汜窜上前去,端起烛台,几乎戳到凌云鹰脸上。 “嘿,还真是——你怎么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你怎么在这儿?该不会,也是来偷宝贝的吧?” 凌云鹰几乎翻出白眼。 “张天师……排水的地方怎么会有宝贝?” 张道汜哈哈大笑:“你不知道吧?这儿是前朝秘库,现成的叫姓李的搬走了,据说还有不少砌进墙里——悄悄儿告诉你,密宗的禿驴也来掘过,我迟了一步,不过,也不算亏,你瞧——” 他举起烛台,炫耀似的摇摆。 凌云鹰细看去,这是毗沙门天王吐宝鼠青铜灯,烟气有药香,闻之神清气爽,大抵是密宗武僧留下的物件。 “当然啦,这玩意没什么,顶多驱赶蛇虫。你瞧这个,才是真宝贝——” 张道汜扯开衣襟,露出颈上掛坠——是千目珠,黄澄澄的珠子上画满白色眼纹。 凌云鹰凝目一看—— 黄珠上的白眼纹……好像在蠕动? 陡然间,地宫天旋地转,无数或黑、或白、或红的眼睛,从虚空中浮现,从四面八方围来,冷冰冰地注视著他。 他霎时只觉魂魄都被摄走,头痛欲裂,大叫:“怎么回事?邪物——这是邪物!” 层层叠叠的眼睛不断增加、扩大,向他压去,似要將他碾碎。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人的死状——海贼怒目圆睁,扬州孤女空洞的泪眼,还有李鎔、任六娘、千重……一双双眼睛,了无神采,血淋淋的,直勾勾盯著自己,没有言语,一片茫茫死寂。 只一瞬,凌云鹰近乎崩溃——他们一个一个接连死去,为何我却……还活著? “啊——!” 他痛苦嘶吼,剧痛如钢针贯脑,一股甜腥直衝喉头,他“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当即昏厥。 再醒来时,只觉一股平和之力正在导正自己经脉中横衝直撞的气息。 他费力地侧过头,有气无力地道:“多谢……张天师……” “你小子有福,刚练成的阴阳合一掌用来救你啦。不过,你要是死了,我可没脸再见你师父那个小白痴呀——对了,你可不能跟他说这事!” 张道汜像个孩童一样絮絮叨叨。 “我真没想到千目珠有这么大威力,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没魔怔呀!” 凌云鹰心想:因为你没心没肺,自然心无掛碍。 “不过你別担心,都说怕啥就得多瞅啥。这条千目珠送你啦,喏,掛你脖子上了,別客气——” “什么?!” 凌云鹰如遭电击,猛地弹起,颤著手向脖子探去,果有一枚冰凉的硬物。他当即脊背生寒,死死攥住珠子,眼睛不敢向下瞟半分,一时冷汗如雨。 “张、张天师,这份大礼……晚辈……晚辈……” 凌云鹰活到现在,说话极少抖成这个样子。 张道汜纵声大笑,笑得滚倒在地:“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塞领子里,不就成啦?!以后跟人打架,难不成还举著珠子先照照自己?!哈哈哈哈……” 这……倒也是。 “小子,你刚刚猫在上面干啥?”张道汜指著那个窟窿。 凌云鹰长嘆一声,疲惫浸透一身,“不瞒张天师,我、我被囚禁在此……” “哦豁,你犯事儿啦?”张道汜大手一挥,“逃唄,我带你走,难不成一辈子耗在这儿?” “逃的话,会连累家里人……” “哈哈哈哈,管他们作甚?自己快活就行啦” 上方密室忽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凌云鹰浑身一凛:“有人来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擅自离开——张天师,今日多谢相救,后会有期!” 说罢,轻功一展,从窟窿处回到密室,又推过立柜,將窟窿挡住。 几乎同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如风吹至身侧。 “云鹰……” 转头看去,眼前之人身著宫装,却系千重无误。 凌云鹰心头一跳,当即愣在原地:我……又出现幻觉了?她因我而亡,我心中放不下,才常常…… 凌云鹰伸出手欲抚上她的面庞,却停在了半空。 “你在人世可尚有未了的心愿……如果、如果我还能活命,一定……” 千重握住他的手腕,一脸认真。 “你再看仔细些,我这么像鬼吗?” 凌云鹰陡然清醒,看著眼前越发清晰的面容,顿感困惑,不由又拉拉她的手,触感虽然冰冷,却十分真实。又凑近看著她的瞳孔,那双眸子里確有一点微光,是活人的神采! 巨大的困惑与惊喜將他衝击得语无伦次。 “你、你还活著?可、可……这、这怎么可能?!” 千重冲他嫣然一笑。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既然活了过来,定要赶来助你一臂之力。” 凌云鹰喜极而泣。 他想问为什么她一刀穿心后能活过来,想问是谁救了她,想问她为何能找到这里来…… 但千言万语梗塞喉中,如何也说不出来。 千重知道他心中疑惑,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了自己被扔下水后的遭遇。 第11章 不死之身? 千重被一刀穿心后,剧痛之下,尚有一缕意识残存。 至被扔进江中,仍感觉一颗心猛烈搏动,似声声急切的呼唤,要她保有求生的意志。 但穿心之痛何啻断筋挫骨,她只觉得全身气力隨心口滚滚涌出的血一倾而尽。若非心头强有力的鼓动,只怕那点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意念,也要隨水流逝。 滔滔江水激盪,似一双手將她的身躯轻轻托住,时浮时沉。 也不知漂流了多久,正当她浑身愈发沉重,將要下沉之时,忽听得“欸乃”一声,一双有力的臂膀勾住她的腋下,一把將她拉出水面,拖上船去。 她猛咳了一阵,將口鼻中的血水一併吐出,几乎昏迷,忽听得一女子柔声说话。 “君,她伤势太重,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只怕……” 女子长嘆一声,“她虽然……也太乱来,如此岂非连累了二郎?” 一男子温声道:“若官差真要定罪,將她囚住一併押去长安便好,还能利用她多造几桩罪名。这样杀了扔出来,倒像丟卒保车。” 好似隱的声音。 “老包,那船里该不会有你们的人罢?” 另一粗獷的声音道:“这我也不知。朝堂波诡云譎,若昭仪早有预见,安插了人手,那是最好。只是二郎对这娘子颇为上心,见她被杀,还不得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绝食个三两日。他那德性,你也不是不知道。” 果然是包无穷。 千重心下稍安,又经不住剧痛折磨,呜咽呻吟了几声,浑身不住地痉挛。 女子见千重伤重濒死,心有不忍,便俯下身来,柔柔握住她的手,像母亲一般怜爱地抚摸她的面庞,在她耳边温声道:“这里没有坏人,你安心睡吧。醒来就能去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又轻哼摇篮曲,吴语呢噥,温柔可亲。 隱道:“溶烟,有你唱歌慰藉,想必她也能走得安详些——嗯?她袖中有物件,拿出来看看。” 溶烟小心翼翼將千重袖中匕首抽出,示予二人。 包无穷大吃一惊。 “鹰首匕本是一对,二郎一向宝爱,怎地——” 隱轻嘆,摆摆手打断他的话。 “深知身在情长在,悵望江头江水声。” 吟罢斟酒自饮,“溶烟,你將她的髮带解下,缠於匕首之上,给云鹰留个念想。” 溶烟应声照做。 小舟內一阵沉默。 良久,溶烟忽道:“啊……快来看吶,她心口血流已止,鼻息、脉息隱隱不断,奴从未见闻。” 隱立刻凑近观察。 “难道她的心在右不在左?嘖,却也不是,否则怎会出这么多血?怪哉,怪哉!” 包无穷掏出袖中瓷瓶,递给溶烟。 “这是二郎给的九阳寧心丸,崑崙的不传秘药。虽不知是否管用,总比什么都没有强——里头只有两颗,一颗內服,一颗碾碎外敷,能否活命,就看她造化了!” 隨即,千重在溶烟轻柔的歌声中睡去。梦中一片空白,好似无有任何事物可供她回忆。 混沌迷濛中,她仍觉心头鼓动强烈,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守护,绝不教她死去。 昏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耳边低柔的歌声隨水流荡漾,如秋阳洒在脸上,轻轻將她唤醒,只听唱的是: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生事且瀰漫,愿为持竿叟。” 溶烟唱罢轻嘆一声,似有无限感慨。 她转头为千重擦汗,忽惊道:“哎呀!你醒啦!”便忙坐到千重身边,小心翼翼地餵水。 千重心中一阵温暖,睁眼细看去,眼前女子约莫三十,眉目秀丽,和蔼可亲。 “多谢阿姊照顾,我——” 话未说完,隱与包无穷俯身而入。 包无穷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千重。 “你可真神吶!老包我从未见过有人心口被捅了一刀,还能癒合的。” 隱轻摇摺扇,別有深意地微笑。 “难道不是你的崑崙神药救了娘子么?” “天底下有穿心的刀剑,却没有补心的针线。兄弟见多识广,还会不知吗?” 隱神色渐沉,目光锐利,直直看向千重:“娘子,你可听见了?这世上无药能疗穿心之伤,而你——竟不过二三日便醒来。”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无形的压力,“你到底是甚么人?有甚么神功护体?抑或是……別的什么?” 千重闻言,双眉深锁,浑身颤抖:化气成冰,穿心不死,我也不知为何能做到。唉,为何只有他不疑心於我? 她取出怀中玉坠,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回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包二叔也知,凌二郎本要让我回归师门,只因途中生变才折返。你问神功,我无从回答……”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著恳切与坚定:“但若要设法救他,我……我愿尽绵薄之力!” 溶烟见她神色紧张,忙柔声劝隱:“娘子是有心人。况且二郎都信任她,將爱刀相赠,你又疑她作甚呢?” 千重见溶烟出言相护,心中一暖,鼻尖微酸,不由得向她靠近了些许。 隱苦笑几声,轻轻摇头:“娘子,不是我非要怀疑你。『尽力相救』这种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不易。如果此刻要拿你的命换回云鹰,你可愿意?” 千重一愣,隨即反问:“如果换做是你,你愿意么?” 隱哈哈大笑:“我本就欠他一命,换便换了。可你呢?你们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我受凌二郎照拂,自觉不能撇下他独自逃命,別的没想太多。依先生所言,漂亮话说来轻巧,到了该搏命的时候再说,不好吗?” 她说这话时,眼神真切,柔中有刚。 隱被这坦荡又执拗的回答堵住,一时无从辩驳,只得抚掌大笑,连连说“好”,又朝包无穷笑道:“云鹰若是听到她这话,又该感动得三天吃不下饭。” 包无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二郎胃口好著呢!”又与千重说:“娘子,你也是个率直的,老包当你是真朋友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把二郎救出来。” 他神色一肃,切入正题:“这回圣旨密召,我们也不知为何抓捕二郎。屠不尽兄弟已经快马上路,我们一路远隨囚车回长安,先潜回府邸,听昭仪之命行动。唉……自阿郎归西、夫人出家后,偌大一个府邸,竟不剩几人。长房看似前有二郎为继,后有昭仪支撑,实则有心人虎视狼顾。此番无论怎样,多一人助力总是好的!” 千重点头称是。 於是四人扮作行商模样,经水路转陆路,日夜兼程,一刻不敢耽搁。 旅途无事时,千重便翻出凌云鹰所赠的十二经图,在包无穷的指点下,运气调和一番。自觉內力协和后,又隨包无穷学了些简单的防身拳脚。 她本就內力强盛,又一心学习,自然领会得快。 入了长安,远见囚车直奔皇城而去,四人大感惊异,趁夜潜回凌宅东院。 第12章 各自心思(一) 这宅邸本是凌氏祖公平叛立功之嘉赏,后分出东西两院。东院归凌云鹰父亲凌风逸,西院归凌云鹰二叔凌江游。 凌风逸袭云麾將军,又迁兵部尚书,也曾煊赫一时。那时,朱门金匾,画柱雕栏。日间送往迎来,夜里灯火如昼。繁华如斯,庶几朝臣可得? 一朝凌风逸归西,府內乐师歌女、男女侍从等均被凌夫人遣散。因补偿颇丰,僕役大多並无怨言。 今日东院只余老管家祝氏夫妇,侍书二婢漪竹、漪桐,护院武夫三人。 偌大一宅院,倏忽间空空荡荡,入夜只余几点灯火在一片黢黑中瑟瑟摇晃,荒凉若阴曹。 千重三人隨包无穷从偏门入院,斜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游廊,沿著石板小径默然向东。 头顶长空一月,两侧灯火全无。寒风穿堂而过,耳边瑟瑟蛩鸣,令人心中暗憷。 四人来至芸堂,尚未入门,便听得堂中琴声幽幽裊裊,在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包无穷面色一沉,推门而入,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 “三郎好雅兴!” 芸堂內和煦如春,香气微弥。琴案边,一青年续续弹奏。 青年闻包无穷之言,抬头微笑,琴音一丝不乱。 “此时本不该奏琴。只是二兄这床松风亦是我心头之好,少时夺爱不成,而今只得趁他不在,偷偷过癮了。” 他目光沉静,逐一看过来客,至千重时,他眼波一动,嘴角微扬,幽幽道:“包二叔,这是从哪座仙山请了高人来助阵?” 此人乃是凌风逸二弟凌江游之子云驤。他形貌与凌云鹰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清瘦儒雅,一派文人气息。 漪竹、漪桐侍立左右,白衣绿裙,素净可爱。 忽然,房樑上黑影一闪—— “二叔,教我好等!” 樑上话音未散,席上忽地闪现一黑衣青年。 他瘦长个儿、狐狸眼、薄嘴唇,一副精明样,说俊也不丑,说丑也不俊,正是那轻功不逊包无穷的屠不尽。 他大剌剌地翘起二郎腿喝茶,抬目一见千重,玩味地道:“好啊,老包,你也敢不听二郎吩咐了?” 包无穷引三人各自坐下,道:“那日在城外看到信號烟,我一猜就知是姓赵的勾结了毒王谷。老包我隨二郎在福建时,跟毒王谷的嘍囉交过手,虽然拳脚不咋的,但使毒的功夫当真是绝,能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人命!危急时刻,我还是得以二郎为重。再说,小娘子为报二郎滴水之恩,甘愿追隨至此,咱们多个人手也是好的嘛!” 接著,他將凌云鹰如何遇见千重,如何为她安排,自己又是如何半途与这三人结伴等事大略说了,惟省去千重救人被刺、死而復生之事。 凌云起身向隱作揖:“早闻先生义举,您与我二兄可算得生死之交了。” 隱回礼。 “这从何说起?当年在福建,凌二郎拎著我杀將出来,我才得生了。若他不肯,我便死了。是他没將我那时的丑態全抖搂出来,这才成了『生死之交』。” 他言语幽默,眾人此时虽难有笑意,但也面色稍缓,略显放鬆了。 稍时,管家祝公祝婆来了。眾人屏息静听包无穷讲述凌云鹰在扬州的遭遇。 当年凌夫人遣散眾仆,惟留下数名可靠之人。眾人原本亲若一家,又当凌云鹰遭逢劫难,更是团结非常,恨不得插翅飞入皇宫救人。 凌云驤听罢述说,眼神深邃又复杂,像研读古籍一般,深深看向千重,仿佛要將她阅尽,教她脊背生寒。 他忽地唇角微勾,神色转而和蔼,移目向包无穷。 “这也怪,我二兄何时对女子如此上心了?” 屠不尽嘴一撇,一双眼睛“咕嚕嚕”转了几圈。 “三郎这话才是怪。” 包无穷忙解释:“屠三弟有所不知。二郎少年时被后院一群……呃,搅扰得烦,书都不读了,离家隨奥堂主人云游四方。这些年虽未娶妻纳妾,但好歹也……呃,这……” 他忽然支吾起来,一时不知如何自圆,额头沁出薄汗,心里暗骂:这三郎抽什么风?干嘛当眾人的面说起这个来? 屠不尽蹺著脚嗤笑。 “话虽如此,但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不想漂亮娘子的。三郎,你说是不是?” 他话糙理直,刚说完,又悄悄向漪桐曖昧一笑。 漪桐立时红了脸,羞涩扭捏,悄悄朝他啐了一口:“没个正形!”便別过脸去。 屠不尽见她如此,心中暗自乐开了。 千重忽觉眾人目光聚向自己,颇感尷尬,面上发热,心想:他们以为我与云鹰互有情意呢。 她霍然起身,道:“诸位,凌二郎因我师出崑崙而多有关照,我此行只为报恩,並无他意。” “报恩?” 凌云驤笑了。 “依包二叔所言,你们相识也不过两日,如何就『多有关照』了?我二兄左不过是顺手將你从和园带回,又顺手將你送出罢了,算不得甚么恩情。既无情意,你肯千里相隨至此,难说没有別的想法。今日坐在这里的,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忠僕,要么是与二兄有过命交情的。小娘子再不说点实情,我寧可错杀,也决不允许一丝泄露的可能。”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马首匕,拋给包无穷。 “包二叔,她是你带来的人。” 言下之意竟是要包无穷將她了断。 堂內霎时死寂,只听得烛火噼啪爆响。 眾人默不作声,只余烛光摇曳人影。 千重目光一寒,面无怯色,直与凌云驤对视,心中闪过一阵嘲笑:这人好大口气,一来便要杀我。他不知道我的厉害,自以为多精明!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谁杀谁! 但心中另一个声音却道:他为了自家兄长的安危谨慎行事,並无错吧? 她隨即拿出袖中鹰首匕,呈给眾人看。 “凌二郎赠我此物。” 千重於重伤之际隱约记得,包无穷看到鹰首匕时曾说“鹰首匕本是一对,二郎一向宝爱”,虽不愿眾人误会,却也不得不以此自保。 她心道:云鹰本是要我拿它防刀剑,谁想他人的猜疑比刀剑还厉害! 祝公一见此匕,不由得上前。 “娘子莫怪,待老朽验过。” 第13章 各自心思(二) 祝公接过匕首,手指轻抚刀柄,只见鹰眼绿光犀利,鹰首神气昂扬,栩栩如生。 抽出来看,刀锋在烛光中凛凛一闪,兀自生寒。 祝公手指轻一弹,亮錚錚一声在耳边震起,音声泛浪。虽无砍削,也知是精钢所制,锋利无双。 他暗嘆一声,双手奉回匕首,喉头哽咽。 “老太爷当年,命工匠用方外陨石锻出秉钧剑与持衡剑,余料则打成三对匕首,於刀柄上雕刻凤首、鹰首与马首,又以御赐宝玉镶上,送给昭仪与二郎、三郎。老朽不好追问娘子因何得赠,总归是二郎有心。” 千重心中一暖,镇定自若地看向凌云驤。 凌云驤双目好似黑魆魆的深井。 他不说话时,只暗暗盯著千重,上下左右、一丝不落地打量,似犹不足,直到她不满地回瞪了一眼,他才移走目光,嘴边含笑,仿佛无事发生。 “罢啦,二兄既信你,我也不好多说。” 他悠悠呷了口茶,“娘子既说要报恩,眼前倒有一要紧事,不知你肯不肯应承?” “你只管说就是。” “三个月前,大姊宫中侍女露华突发疾病,回府避疾后,两日便暴毙。她自小服侍大姊,是个极聪明机灵的丫头,此番骤然病亡,难说不是有人蓄意谋害。所以我们压下她的死讯,只说病症全消,尚需时日调养。”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千重。 千重不假思索地问:“你的意思,是要我假扮侍女进宫?当然可以。” 凌云驤抚掌大笑,眼底却並无笑意。 “你未免太直爽了。皇宫不啻虎穴狼窝,你去到阿姊身边,虽说近水楼台,却也时时有性命之忧。你想好了再答覆罢。” 千重正色道:“凌二郎被捉那日,包二叔与我本已逃出城去。既然折返,自是一往无前,无须再多想了。” “好、好!倒也不枉我二兄將鹰首匕赠你了!” 凌云驤招手唤漪竹:“把那面具取来。” 漪竹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著一黑漆木盒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极轻极薄的一张面具。 凌云驤指尖轻叩盒盖,向眾人道:“我命匠人將露华婢子的麵皮揭下来,用木头做一个与她面骨相合的脸模子。把皮覆在模子上,用小玉锤捶打七日定型,再於防腐药水中浸泡一月,还要祛色、定色、晒乾……唉,费了好大功夫——” 他话未说完,一旁的漪竹忽努嘴娇声道:“三郎这阵子辛苦,可也不能忘了奴婢的功劳呀!” “这倒是,得亏漪竹这婢子尽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漪竹忙向凌云驤福了福身,頷首之际难掩喜色:“三郎有命,婢子自当尽心。” 漪桐惊讶地看向阿姊,神色困惑,漪竹则暗朝妹妹得意一笑。 “漪竹这婢子聪明机敏,我原本属意她进宫,岂知她十分胆怯。正巧娘子来了,你算是这两个丫头的恩人——你们两个,还不快带娘子下去更衣,再试试这面具合不合適。” 漪竹上前接过黑漆木盒,与漪桐、千重出门。 经石板路进了一破旧失修的月洞门,枯藤缠壁,夜梟啼声瘮人。 又两拐,终於到一处旧院落。 漪桐客气地道:“娘子莫嫌弃。自夫人出家修行后,府里人口渐少,我们姊妹与祝家二老就都搬到这儿住了。” 千重也客气道:“有劳了。” 进了西屋,点了灯,漪桐引千重在镜前坐下,便与姊姊张罗起胭脂水粉和宫装等物。 千重抬目端详镜中之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容貌。 昏昏烛光下,映在镜中的面庞清极淡极,却不能以人世之“美丽可爱”来形容。若说桐竹二婢姣若春桃,那镜中的面庞便是深山云嵐、江上烟雨。 这一看让她吃惊不小。她对这张脸感到十分陌生,仿佛看的不是自己,而是別人。 她不安地想:“这真的是我吗?长成这样,恐怕不妙啊!” 她骤然想起凌云驤阴沉的目光,心忖:“他不是在看『人』而是看『猎物』吧?” 寒意窜上脊樑。 她凝视镜子,忽地发觉镜中人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阴戾,好似蛰伏的凶兽。 她登时一骇,竟被自己一闪而过的眼神嚇到了。 这时,漪竹从箱底扯出一件水绿宫装,嫌恶地抖了抖,长舒一声:“哎呀,终於找到那贱婢的旧衣裳了!” 漪桐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阿姊,你说什么呢!露华阿姊她好歹……” 漪竹冷哼一声,转头对千重道:“娘子快来换衣裳吧。” 二人一阵忙活,终於把千重改扮一番。 人皮面具一粘上,只露出双眼和嘴巴。若少说话,倒也不十分奇怪。 回到厅上给眾人看过,均道差强人意。 於是接下来几日,千重与竹桐二婢学习些简单的礼仪,以画像辨识宫中重要人物,以地图认清宫中诸路。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同住一室,很快便熟络了。 包屠二人日日披星戴月,隱却岿然不动,早晚沉浸於书房,只待惟包屠二人回来后,密谈至深夜。 屠不尽偶尔在夜里抽空与漪桐相会,顺便带消息告知三人。 “二郎被捕之事並未在朝中传开。皇帝老儿真够绝,直接把人拉进皇宫囚禁,吃肉不吐皮和骨,谁知道他嚼的啥?我和老包蹲了好几个大员的墙角,谁知他们屁都不放一个,哼哼,若非昭仪不肯,我真想攀上太极宫的大梁,听听皇帝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说话时手舞足蹈,神色生动,语气抑扬顿挫,好似那故弄玄虚之人此刻就在面前,正待受他几拳。 “西院那位缠绵病榻,府中事务一应交由三郎处理。三郎好歹是翰林待詔,墨汁儿浓,眼界儿宽,听说这几个月面圣颇多,寻些蛛丝马跡想必不难。” 他一番话又让竹桐二人忧色尽消,只道营救有望,便忙著给他倒茶、上点心。 漪竹道:“三哥,我们深居府中,什么也不知道。你得空常来,一则教我们多知晓二郎的状况,二则——”她目指漪桐,“也免让小桐牵肠掛肚。” 漪桐闻言,又急又羞,面上飞红,顿足道:“哎呀,谁牵肠掛肚了,你真坏!” 说罢捂著脸跑出房去,屠不尽一双眼睛追著她的身影,痴痴喊了声“小桐妹妹”便飞足追去。 千重见此情景,虽觉有趣,但內心始终掛怀凌云鹰之事,面上难掩忧虑。 漪竹望著二人的背影,暗自轻嘆,似惋惜,又似得意:“屠三不过是二郎从福建带回的粗野莽夫,模样儿也不俊。只因武艺不凡,得了二郎青眼,而今连带我妹妹也被他拐跑。” 她理了理衣裙,走到妆檯前照影。 “都说小桐生得比我略强,但我却不肯像她一般,胡乱听了几句甜言蜜语,也不管是虎是猫,便一心相隨了。” 千重暗自吃惊,思忖:那晚她在凌三郎跟前娇声细语的,也不知有什么机关。 漪竹又道:“娘子是江湖中人,外头天地广大。哪似我们,生来就是奴,看似和郎君们养在一起,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漪竹痴痴望著自己镜中容顏,一会儿理鬢,一会儿贴,忙得不亦乐乎。 骤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手猛一颤,脸一阴,暗暗瞥向千重,登时目露不甘,急忙回头细瞧镜中模样,目光陡然冷峻,暗自咬牙握拳,修长的指甲直陷掌心,又恨恨拔下珠釵,赌气似的重重扔在桌上。 她隨即自觉不妥,低眉思忖片刻,轻咳一声:“像娘子这般,才算得是『却嫌粉黛污顏色』罢?” 这诗看似写武后之姊虢国夫人貌美,实则暗讽她与高宗的私情。但千重不明诗意,只装作没听到。 漪竹低笑一声,顾自呢喃:“忒没脑子,白白给人挡刀,枉费了一张俏脸。唉呀呀,这眉眼要是长在我脸上……” 她似透过镜子望见了玉堂金马、厅红烛,不禁喜笑顏开,下巴一扬,傲然道:“我困了。要睡了。”便轻移莲步至榻前,身子娇怯无力,胜似两旁有侍儿相扶。 千重瞠目结舌覷著她,擦了擦额角冷汗,心想:云鹰家里这些人,要么和气得很,要么怪得很。 三日后,凌云驤遣一马车来载千重入宫。 第14章 一箭三雕? 千重方登上车,尚未坐好,车夫便一扬马鞭,驾车疾驰而去。千重低呼一声,顺势向后跌去,却被一只手拉起。 她心中一惊,抬眼尚未看清,便被那人拉至身前,一把白森森的匕首隨即抵在她喉前。 那人掀开盖在身上的黑色长袍,面上丝丝笑意,竟是凌云驤。 千重往后一躲,一手挡在他腕前,右脚飞踢向他肩头。 凌云驤侧身躲过,把住她的脚踝,只觉堪堪一握,又將她的腿稍稍拉开,用匕首挑开她的鞋,面上浮起不明所以的阴笑。 二人这姿势极尽曖昧。 千重双眉一拧,嫌恶地道:“凌三郎自重!” 说时腾身一转,挣开他手掌,回身劈手夺过鞋。 凌云驤只觉眼前轻纱一拂,冷香浮动,不禁双目一渺,心神一盪。再看时,千重已然穿好鞋坐定在自己对面。 她横眉冷目道:“你躲在这儿,想做什么?”她心中虽气,却也不敢蛮力相抗。 凌云驤似看透了她的心思,起身蛮横地將她拉至身前。 “你这是怕伤了我,又要挖空心思解释一通,对吧?” 千重冷哼一声:“我真心实意相助,无须挖空心思!” 凌云驤按住她的手腕,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凑近,眼神好似小刀。欲割开这人皮面具,將另一张脸一览为快。 千重怒目相向,心中恨恨:待事情了结,定要给他点苦头尝尝! 凌云驤冷笑一声,贴著她的左耳,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好似蛇信。 “我二兄怕是保不住了,不如你跟了我罢。他给你的,我也能给。如何?” 说罢將马首匕塞进她腰间。 千重又羞又怒,一把推开他,將马首匕掷回。 “你自重!否则我不客气了!” 岂料凌云驤得寸进尺,戏謔笑著猛將她按至车窗边,贴著肌肤从脸颊细嗅至脖颈处,方露陶醉之態,旋即眉头一蹙。 “是漪竹给你上的妆吧?那贱婢不实诚,你甘愿替她进狼窝,她却不肯拿最好的胭脂水粉款待,可见並不真心。” 说著又摁下千重劈来的手掌,目中闪过嘲弄:“美人儿,別著急,且听我说两句。但这话极为机密,我得悄悄儿说。” 又附在她耳旁,轻吐热气:“你可知露华是怎么死的?她见我阿姊多年不得宠,便暗通严昭容欲行构陷。阿姊发现后,一掌將这丫头劈死,假以中毒之名揪出另一个背主的阉人,又给自己下毒反诬严昭容。而这取人麵皮制面具的法子,也是她托人交代的。”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令千重不寒而慄。 “我大伯父生前掣肘圣人,又受贿无度,欺压同僚,甚至……私通回鶻。圣人早已有了主意:父债子偿,杀伯翀,假託病亡厚葬。既平朝堂怨声,又削弱凌氏势力,还不明面得罪凌氏旁支。一箭三雕!” 他嘴角一扯,洋洋得意。 “圣人密令我二兄对外宣称孝期悲痛过度,需闭门养病;再密派他微服奉使扬州,借这个將死之人的手调查安王,功成之际秘遣方阉將我二兄捉回。圣人不喜方阉。若他公报私仇,真把二兄弄死了,那便再好不过! “方阉人老心眼多,不肯来真的。但也无妨,反正现在全长安的官员都知道,大孝子凌云鹰思念亡父、缠绵病榻。只待圣人抬抬手,他便能『病重身亡』。说不定这会子,他已然是死人,就差择个好日子出殯了! “那么,你一个来路不明之人,顶著张人皮面具进宫,去到那个十三年无宠亦无子的凌昭仪身边,过几日该如何全身而退呢?” 说罢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笑眯眯观赏她的神情,见她咬牙横目、由怒转惊,不禁更为得意,不禁低头舔了她的脖侧,將丝丝香粉捲入口中。 千重浑身一抖,正要发作,忽细一想去,深觉不妥。 “不对!就算皇帝想除掉他,也不可能將这么机密的谋划告诉你吧?难道你不姓凌么?!” 凌云驤轻轻捂住她的嘴,附耳道:“你倒不笨,但不用急著质问我。入宫后,你只需用心察看,就会知道谁才值得倚靠。我实在捨不得见你玉殞香消,这才点你。你別看伯翀颇有威风,他其实啊——连女人的一根头髮丝儿都不敢碰!只怕他之前,连看都不敢多看你一眼罢?他是真不行!” 说时忍俊不禁,隨即起身一拍掌,马车停住,他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千重瘫软在座位上,只觉窒息,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他们是堂兄弟,可凌三郎竟……” 她往胳膊上猛掐一把,痛感骤起。但她颇觉不足,转身又將车帘掀开,清晨的寒风劈脸打来,令她登时清醒不少。 她在心中斩钉截铁地道:我是打定主意来相助的,此刻若为了活命临阵倒戈,成什么人了?! 她又將凌云驤方才一番话细细思索,顿觉疑竇丛生:看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好像与皇帝密谋了此事一般。皇帝若一心要弄垮凌氏,真的会放过他凌三郎么?天下之主岂能成了他手中傀儡?他未免太自负了罢? 这时,车夫轻“吁”一声,马车停下。 “娘子,西门到了。” 千重道一声“有劳”,小心翼翼下了车,怀著千思万绪望向那宽阔笔直的大道,步履沉重地进了宫门。 皇宫地图已被她牢记於心,从西门入,穿过掖庭宫,进嘉猷门,向北直走,便到太极宫西北隅之临照殿,即凌昭仪所居之所。 她低头頷首,不敢四顾,生怕被人叫住问话。一面是凌云驤的警告縈绕耳旁,一面是守门侍卫冰冷的目光,千重感觉如过火海刀山。 她低头快步前行,未几却听得嘉猷门旁有人热切唤道:“露华姊姊,可终於回来了!” 抬头看去,两个娇俏的宫女分约柳,笑著朝她轻跑来,拉起她的手嘘寒问暖。 千重在画像中认过她们,一个叫兰叶,一个露浓。露浓与露华是亲姊妹。 “姊姊,昭仪这回可痛痛快快帮你出了口恶气!你不知道呀——”露浓热络地贴向千重,低声冷冷道:“你太不自然了!” 千重猛一颤,忙强打精神,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佯作与她们说笑。 第15章 奇女子 至临照殿,一脚方入门,院中扫洒的宫女內侍个个笑呵呵地招呼。 “露华回来啦!” 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千重笑著应答,心中暗暗惊嘆:昭仪果真下足了功夫!只是她身边服侍多年的婢女尚且背叛,她真的不怕再出事端么? 露浓引千重来至殿后暖阁,隔著垂地云纱望见凌昭仪半倚在美人榻上小憩,香炉烟气裊裊,窗边绿菊摇摇。 “昭仪方从皇后那儿回来,正休息呢,姊姊先候著。” 露华说罢便走了。 千重悄悄走近几步,透过纱帘端详凌昭仪。 她体態丰腴,面容端丽。虽锁眉而容色不减,虽闭目而威严更具。她形貌与凌云鹰肖似,却有不怒自威的端严气势,令人望而先惧三分。 千重从旁静候了半个时辰,凌昭仪才幽幽睁开双目,眸中精光一闪即逝,隨即轻咳了一声。 千重忙上前將她扶起,凌昭仪神色冷漠倨傲,凤目方一睨去,左手已反擒千重脉门,轻一拧,指力透骨,几乎拧断她的手腕。 不待千重出声呼痛,凌昭仪运掌如风,斜斜劈向千重咽喉,千钧一髮之际,千重闭目疾呼道:“昭仪大费周章让我进宫,难道就为了亲手杀我么?!” 话音未落,只觉掌风如刀剑刮脸而过,震得她生疼,隨即“呯”一声闷响,一旁的紫檀小几被劈成碎片。 凌昭仪面无表情,轻轻將千重推倒在美人榻上,居高临下,目光如刀似枪地刺向她,森然道:“你应当知道我的手段。” 又从绣枕下摸出凤首匕,抵著千重的咽喉。 “怕吗?!” 千重眉头紧锁,直看向凌昭仪,心想:好阴鷙的人。看来她打死露华確係真事,而且她確信我知道此事,这才说我应当知道她的手段。 於是索性不给凌昭仪好脸色,迎著她森冷的目光,冷笑道:“若不信我,你早就让人將我解决了,又怎会容我来此?既来了,又何必动武?我若是轻易就被唬住,就不会来长安,更不会进宫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凌昭仪冷哼一声,俯身逼近,冰冷的气息喷在千重脸上。 “你的事,我全都知道——包括你上船劫人那件蠢事!只有云鹰那种蠢货,才会被你的蠢行径感动得哭天抢地。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保证你死无全尸!” 语气霸道阴森,似要吃人。 她用刀背拍了拍千重的脸,低目睥睨,傲然道:“我的耳目远比你想像的广。你听我的安排即可,无需多想。懂么?” 她迫人的气势犹如泰山压顶,说出口的话便是命令,不容置疑。 千重倍感窒息,腹议道:她是个魔头!她跟那个凌三郎是亲姊弟还差不多! 凌昭仪移步至妆檯,从屉中取出一白瓷瓶。 “你听说过毒王谷么?” 千重从榻上坐起,摇摇头。 “毒王谷是专营毒药的帮派。我手中这瓶『极乐蛊丹』正是他家大作,服下后每三日子时前用一次解药,反覆十次可解,否则便会肠穿肚烂,痛苦而死。” 凌昭仪转身轻一推掌,將白瓷瓶送至千重手中,面上似笑非笑。 “名为『极乐』,实则『极苦』,你敢用它,我就敢用你。我不仅用你,还要教你凌门的功夫,让你在宫中便宜行事,如何?” 千重握住手中瓷瓶,心想:怪不得凌云驤说一旦云鹰身死,我肯定无法全身而退。 “我若是拒绝,明日又该出宫避疾了。岂有今日回宫,明日又出宫的道理?” 说罢將瓶中药丸倒至手心,一吞而下,方觉落肚,肠胃便热辣辣地绞起来,疼得她跌倒在榻上,冷汗直落,眼前一阵模糊,乃至话也说不出。 这时,凌昭仪的神色终於稍有缓和,面上浮起一丝满意的微笑,来到千重身旁,轻轻为她拂去额头上的汗珠,抚摸她的脸颊。 “好孩子,你不背叛我,我自有天大的好处许你——你睡罢,一觉醒来便无虞。” 说著点了她的睡穴,千重昏睡过去。 至夜间醒来,果觉浑身爽利如常。 此时暖阁內灯火全无,一缕月光透过窗纱,戳破了阁中黢黑,將多宝架上玉瓶、瓷盘、象牙、三彩甬等物事的黑影拉长,打在木地板上。 几上舒展的兰叶更似长长的手指向人伸来。 阴风涌入,地上黑影在纱帘的拂动下彳亍徘徊,好似百鬼夜行,分明寂静阴森,又似热闹非常。 黑暗中,千重见一云髻巍峨、衣裙曳地的高大女子持剑入门,“吱呀”一声缓缓將门掩上。 脚步声轻若鸿毛,却带著无形的威压。 忽地寒光凛凛一闪,月光下人影翩躚。她足尖一踮,虚室生风,托裙扬裾,玉环琤瑽。倏忽间凌空而起,宛若神女归天。剑光流转,如月华泻地。 玉臂方舒,长剑掠过墙上的“四君子”掛画,剑气方展而霎时隱遁,画卷纹丝未动。回身轻一点墙,半空舞剑而过,若鸞凤展翅翱翔。 手腕忽外旋频做剑,森森剑光如流星破空而落;忽举剑点、抹、扫、压,身法柔美似舞,却招招凌厉肃杀,寒意逼人。 她往地上各物的影子挥击,但剑气方出即散,不伤分毫,只余內力鼓动如风,將云纱吹散又高高扬起。 她舞剑穿行於柜架案几之间,剑光游走於各色器物之侧,宽裙长裾飞舞、长剑收放自如而无一物震落。如同在刀尖起舞,惊险万分却游刃有余。 千重屏息凝神,看得目眩神迷,心中佩服至极,方才种种不悦早已拋诸脑后。 又见凌昭仪长袖一收,掌风一送,“錚”一声將剑轻巧送入墙上剑鞘中。她旋身落地,足尖轻轻一点,宛若蜻蜓立荷,隨即裙裾层层叠叠次第垂下,她闭目屈膝端坐暖阁中央,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如常。 “这『保国天正剑』虽悬於凌烟阁中,但只要我愿意,隨时可以悄无声息將它接回来把玩。” 千重由衷嘆道:“昭仪的功夫真是让人嘆为观止。” “明日开始,三更时分你到这里,我教你崑崙派与凌门的基础功夫。”凌昭仪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千重一惊:“那昭仪就是我的师父了!” 凌昭仪摆手:“不必,我无意收徒。之所以教你,一来你內力深厚,习武较快;二来你须为我去沉香殿送信给云鹰,半路若有人阻拦,你也有脱身之法;这第三嘛——” 她抬目幽幽看了千重一眼,“若是將来你二人受困,你不拖云鹰后腿,便是万幸了。” 千重心道:她果然还知道我內力之事。又问:“敢问昭仪,皇帝为何秘密將二郎囚於宫中呢?” 凌昭仪缓缓闭上双目,半晌无言,终於沉沉嘆息一声,万般无奈道:“我大概能猜出几分,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话音方落,忽见东向窗一缕柔光裊娜落地,窗外一声清脆的鸟啼打破寂静——圆日东升,又一天开始了。 第16章 借刀杀人 千重將诸事捡要紧的说了,但不敢多说凌云驤和凌昭仪的作为,又將带来的木食盒打开,取出三壶酒、两碟糕饼。 “云鹰,你知道自己现在被困在何处吗?这里是玄武门北边飞霜殿的西配殿——沉香殿。昭仪说,此处偏僻,荒废了许久,两个守卫一见这腰牌,便开门让我进来了。” 凌云鹰摇头道:“我八岁那年,翾姊进王府,除三年前父亲过身,翾姊回家奔丧外,我与她再没有见面说话的机会。” 千重神色凝重,无暇安慰他。 “昭仪这次要我来,是与你说三件要紧事。三个月前,凌昭仪与严昭容有爭执,严昭容被禁足。隨后不知怎的,凌昭仪臥病不起,王淑妃骤然失子。又有宫人从严昭容枕下发现两个巫蛊木人,上面贴著凌昭仪和王淑妃的生辰八字。甚至,还发现一封尚未传递迴严家的信,里面提及太子成美。” 凌云鹰面色一沉,眉头深锁如沟壑。 “严昭容是吏部侍郎严苍之女。若我记得不错,严苍与成美的母族有姻亲,先帝本欲立成美为太子,岂知宦官趁乱矫——” 原来,当年敬宗李湛不君,玩乐无度,不理朝政,又好打骂、辱虐隨从,动輒免职、赐死。 宝历二年十二月初八,敬宗打夜狐归宫,同宦官、军將等二十八人饮酒取乐。 酒酣时,敬宗入室更衣。忽然,大殿烛火全部熄灭,宦官刘克明趁机弒君。时敬宗年仅十七。 隨后文宗李昂即位。 庄恪太子薨后,文宗欲立敬宗之子成美为太子。无奈宦官仇士良、鱼弘志把持內廷,竟矫詔另立新君。 小內侍代仇、鱼去十六王宅传旨,说“迎大者进宫为帝”。 而文宗诸弟以安王李鎔年长。 彼时已是潁王侧妃的凌云翾与侍妾王氏耳语几句,王氏便上前与小內侍道:“潁王最大。潁王身姿雄伟,最为高大。” 小內侍不懂“大”乃年纪最长之意,竟尔迎潁王入宫。 仇、鱼二人见来者並非安王,竟也將错就错,拥潁王登基,攫取从龙之功。 选帝如此儿戏,只因內廷四大宦官分掌神策军,权势极大,上定君王废立,下掌百官生杀。无论谁登基为帝,都將成为宦官手中的傀儡。 此事尚有一关键巧合。 凌家当年虽倚战功成为长安显贵,到底不似世家大族根基深厚。 凌风逸有心当国丈,散財交游,討好宦官,扶持同宗,但始终不成大气候,诸王不以为意。 凌风逸无奈,只好將女儿嫁与不起眼的潁王,旋便察觉,拥谁为帝只在大宦官一念之间,帝弱则宦官权柄愈重,故弱小未必不能发跡。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他不遗余力奉承討好宫中各掌事宦官,为之购置宅院、置办文玩宝器、採买姬妾孌童,並將自己亲自调教的一班乐师、歌女、舞伎分赠仇士良、鱼弘志。 一时朝野上下、宫中眾人皆对潁王这小岳丈刮目相看。 但这又导致宦官之间相互攀比凌风逸的“孝敬”。那个押解凌云鹰回长安的方內侍,就是因为得到的“孝敬”不够多,对凌家怀恨在心。 凌云翾焉能不识父意?恰好时机已到,她便让王氏“上阵衝锋”。王氏乃歌姬出身,因貌美多情有宠於潁王,自然以潁王为天,甘心为潁王一爭。 眾宦官向受凌风逸之赂,且知此时所谓“皇帝”不过虚名,自然睁一眼闭一眼,卖个顺水人情。 而凌云翾为何不愿亲自出马?因为她不受潁王看重,倘若贸然出头,事成便罢,若事不成,只怕更受冷待,连累母家,故而將这泼天人情送与王氏。 潁王李瀍(后改名炎)即位后,仇士良进言,望圣人赐杨贤妃、陈王成美、安王鎔死,並诛先帝近臣,否则皇位不稳。 安王昔日对圣人有救命之恩,侥倖免死,赐任扬州大都督,举家迁至扬州,无詔不得回。 而吏部侍郎严苍与成美母族为姻亲、常有往来,圣人焉能不知?只待时机一到,圣人必除严苍与严昭容。 想通这重重关係之后,凌云鹰冷汗如雨,脊背发凉。 巫蛊诅咒是真是假並不重要。圣人需要谁死,谁就得死。 自己半月来的跌宕,大抵也是……圣人的心意罢? 千重见他面无血色,忙劝解:“你別泄气。昭仪说,现下你的事,朝中鲜有人知。你想,如果皇帝真要治罪,岂会秘密將你关押在此,一根汗毛也不动你。咱们还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凌云鹰仰头闭目,长嘆一声,似要把魂儿都嘆出来。 “或许吧……” 说著把起酒壶,一饮而尽。 酒气一涨,霎时一扫胸中浊气,直衝得脑门一震,他登时清醒了许多。 “第二件事呢?” 千重道:“皇帝斥严苍父女,顺带翻出些陈年旧帐,命严昭容自尽,贬严苍为永州参军。但对皇帝这个发落,你的族人和王淑妃的族人都十分不满,据说,从各地频频递上奏摺,把严苍的儿子、女婿们弹劾了个遍,言辞激烈,罗织罪名,甚至托宦官——” “好一招借刀杀人!圣人挑起王、凌两族攻伐严家,而严家的亲朋故旧也不会善罢甘休……” 凌云鹰猛地攥紧拳头,摇头哀嘆,心中酸极。 “当年父亲为了固势,强迫翾姊入潁王府。圣人登基后,又为了固权將她冷落多年,转身便拿她当刀子使。她……太不容易了。” 千重听了这话,驀然涨红了脸,伸手向他面侧,却在咫尺间停住,面带难色,囁嚅道:“昭仪说,若你听了这事只为她嘆惋,要我狠狠打你一巴掌。” 凌云鹰苦笑一声,“毕竟是手足,她十几年来如履薄冰,我岂能不掛念——唉,罢了,第三件事是什么?” “昭仪教了我几招功夫,有一式『流风拂穴手』,她要我问你,此招哪种破法可称绝杀?” 说罢,千重身形一晃,左斜抢上,手臂轻拂,如风托新柳,指尖却蕴强劲內力,疾往他胸前璇璣穴点去。 破法……绝杀…… 凌云鹰心中混乱,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侧身避开,左掌截腕右掌下绕,点向千重肘尖穴,令其手臂脱力。 流风拂穴手极轻极快,最绝的破法是在对手出招之时截断,使之进不能、退不得。 ——进不能……退不得?! 凌云鹰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这就是阿姊的提示吗? 木门被重重地敲了两下,是守卫提醒时间。 千重急道:“天快亮了,我该走了,不能被別人瞧见。” 她又拉著凌云鹰的衣袖,切切说道:“昭仪不肯跟我明说意图,只要我將这话带到。她还说,如果你领会不到,任由你被砍了,她也不管。你、你可千万——” 说到此处,她急得直跺脚,哽咽道:“你还说要带我去庐江找你三叔,可千万要活下去啊!” 几滴清泪似滴在凌云鹰心上,他起身正欲为千重拭去眼角泪珠,手却始终僵在半空,只得低声安抚道:“傻瓜,我不会死的。翾姊惯会说唬人的话,你別被她骗了。她性子暴躁,你多担待些。要是她欺负你——” 千重忙道:“昭仪没有欺负我,她……很好,而且,她什么都知道,还肯教我功夫。” 说时已拿出人皮面具戴上。 凌云鹰目送她出门,“万事小心,保全自己为先。” 纤细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木门沉重的闭合声,如同敲打在心上。 第17章 往昔阴霾 烛光一摇,墙上的黑影晃动。 他只觉浑身力量骤然一卸,跌坐到床榻上。 ——果然,一切都是圣意。可是,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圣人既然忌惮凌氏,为何委我重任?既然推心託付,又为何忽然改变主意? 他枯坐良久,心乱如麻,那冰冷的谜团却越缠越紧:我离家前佯称病重,是传遍全长安的。只需派个御医走一趟,我便能不治而亡……不对!圣人既留我一命,必然因为我还有用处。又或许,是翾姊说动了圣人?但翾姊多年不得圣心,她拿什么说动圣人?仅凭除去严苍父女,远远不够吧? 他看向碟中的枫叶饼。七瓣枫叶,脉络分明,叶边点点缺角。分明是极用心地亲手雕琢,而非模具压成。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只是她这一生……” 他將枫叶饼送入口中,甫一咀嚼,苦涩霎时从舌根瀰漫至牙齿,狠霸霸地刮著喉咙。 他猛咳了一阵,差点吐出来,但登时又明白了:苦极而说不得,这不正是翾姊这些十来年过的日子吗? 眼眶骤然酸胀发烫。 他一点一点咀嚼,艰难地咽了下去,心道:不仅有苦说不得,还得细嚼慢咽,当作无事发生——我现在,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十岁时,某次无意间在樨阁的书房外听到了父母的爭吵。 父亲厉声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女流之辈,懂甚么?翾儿已是潁王侧妃。潁王势弱,却恰好合了那群阉狗的意,我自当尽心为潁王铺路。待翾儿生下儿子,我便助她成为王妃。到那时,凌氏眾亲盘踞朝堂,女儿母仪天下,外孙入主东宫,国丈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忧虑?!” 母亲呜咽道:“你休再提翾儿之事!王府与后宫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垫脚石?” 父亲厉声打断:“胡说什么?小心教人听了去!哼,我做事自有考量。你快快出去,叫云鹰过来,我要考他功课!” 母亲哑著嗓子大叫:“你还有脸提云鹰?!你那个丧尽天良的伎女把我儿子给——” 父亲低吼:“住口!此事决不可再提起!决不可对外人提起!否则、否则——” 母亲哭喊道:“我就要说!孩子才多大,他为这受了刺激,病了大半年,差点没了,你来瞧过他几次?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呀……” 父亲忽冷哼一声,幽幽道:“我凌某姬妾眾多是不假,长安哪个达官显贵不是如此?但,为何膝下仅一儿一女,箇中缘由,夫人难道不知吗?” 母亲霎时无话,只余压抑破碎的啜泣,隨雪一齐扑到凌云鹰脸上,针刺一般疼。 那时若非听到父母重提,他几乎忘了九岁半时发生过什么,不知是记不清,还是不敢记清。 他自幼只因性情温和乖顺些,便极受长辈疼爱,又兼锦衣玉食,更是无忧无虑,一味天真无邪,世事家事一概懵然不知。 但不知哪一日,府中一个眼熟的乐伎趁他落单,连哄带骗將他拐去了流玉汀一处无人的房里。 房门落閂时,“咔噠”一声,令人寒毛倒竖。 在他孩童的眼中看来,这眉清目秀的乐伎转身就化成一条黄鳞巨蟒,扭著腰肢,双目中喷著幽怨的怒火,吐信垂涎。 “二郎您行行好……前几日家宴,奴只因唱歌得了阿郎一句夸,夫人就要把我赏给马棚的陈瘸子做婆娘!那陈瘸子已是快六十的人了,我才十七呀!我不想!” 她满腔酸苦,一脸愤郁,咬牙切齿,扭曲地挤出一丝媚笑。 “都说府里的歌女,属奴最好看……奴会好生伺候您、伺候您一辈子!” 凌云鹰当时只觉这大蟒將自己紧紧缠住,他使不上力气挣脱,发不出声音叫喊,眼中只余惊怵,好似顷刻就要魄散魂飞。 他瞪大了双眼任由这大蟒口中喷出烈火,將自己烧得皮焦肉烂,连同一颗纯粹无知的童心也一併成了灰烬。 当他醒来时,已躺在自己房里,身旁伺候起居的人皆换了新的。 任谁都说他是失足落湖,高烧好几日,亏得几位御医高绝,才终於救回一条命。 身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向他重复失足落湖之事,他也小心翼翼地重复著这些人的话。 但他隨即便因惊惧过度,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待终於从病榻上猛然清醒过来时,一阵雷声在厚重的冬云中沉闷滚过,好似人痛呼悲啼之声。 院中草木早已落尽,枝椏覆上了一层薄雪。 他走出回忆,只见母亲抹著泪,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四目相对之时,他竟忘了躲起来。 母亲泛白的双鬢、憔悴的面庞、焦虑的神色,令他深深不安,仿佛家中下一刻便要天翻地覆。 “娘,爹做得不对,你叫外公说说他。” 母亲长嘆一声,道:“孩子,这世间哪有甚么对错。你爹爹而今受圣人器重,但树大招风,他不排挤人,难道別人就不排挤他?可是,唉……” 她目中泪光点点,无限悲痛又怜爱地看著凌云鹰,道:“我只希望你和翾儿平安一生。但世道艰难,官场凶险,我生怕哪日翻了天……” 他见母亲如此哀伤,心中不忍,便拉著母亲的手,天真地道:“那我们去跟爹爹说,叫他不做官,带上阿姊一块儿走。我们回巢县老家去,那儿还有古阿兄——” 母亲立时面色一寒,捂了他的嘴,低声警告道:“傻孩子,这种话、这个人的名字,以后不许你再提!你虽年幼,但生在这样的人家,就不能总以为自己还小! “你三叔过了年就来,你悄悄跟他走。他本事大,朋友多,外头天高地阔,你隨他玩几年再回来,把、把半年前的事……浑忘了罢!以后若有意外,你只说自己在外游歷,什么都不知道!” 谁曾想,他这一离家便是六年。 再回来时,他奉父命拿下了德阳公主比武招亲的头筹,但前后不过三日,远在北廷都护府犒兵的父亲暴病身亡。 父子再见之时,已是天人永隔。 “砰!” 胸腔积压的忧虑、愤懣、哀痛,无处发泄,他只能举拳狠狠向墙壁砸去。 “砰!砰!砰!” 他紧咬牙关,一拳接一拳地砸去,墙壁沉闷地震动,凹陷处迅速洇开暗红的血渍。 他直打得双拳血肉模糊,几近见骨;汗水浸湿衣领,斑斑驳驳洒向地面。 钻心刺骨的疼痛好似瓢泼大雨,將他冲刷得清醒不少。 此刻他终於渐渐明了: 圣人命我搜罗李鎔种种罪状,代父折罪,以平朝堂不满,这是假的。 一旦功成,既往不咎,定保我凌氏无虞,这也是假的。 命我佯装病重,传出消息,这是个局! 圣人要令我先与李鎔斗个一死一伤,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诱导翾姊帮他陷害严昭容,除去严家父女。 翾姊以为这是保住我的条件,自然无不应允。 现在,诸事已毕,李鎔身死,严氏父女倒台。自己这颗碍眼的弃子……该“病亡”了。 权臣之后与皇位之威胁,圣人一个都不想留。 呵,是了,谁当皇帝愿意容忍“祸根”在臥榻之旁?! 一时手上热辣辣地疼痛,浑身也震得精疲力竭。 凌云鹰筋疲力竭,颓然跌坐在地,手上传来火辣辣的、连绵不绝的抽痛。 自己被幽禁尚不足一月,听到这种种事就已然难以克制;翾姊宫院十三年,伤心气恼时又该如何呢?倘或圣人斩草除根,翾姊是不是也只能自尽?还有千重,她又岂能全身而退? 扎著起身,抓起桌上酒壶,仰头狠狠灌下一半。余下的一半喷到手背。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 这自找的酷刑,竟带来一种近乎解脱的清醒。 桌上的白烛燃尽了,一点萤火湮没在蜡水中,石室霎时坠入黑暗。 只要没死,就有一线生机! 等! 咬牙等! 第1章 人小鬼大 陆鹤风与师父师叔在岔路口分手,提气往江阳急奔,至深夜方觉疲惫飢饿。 前方树林中灯火隱隱,走近看,小木屋透著幽微烛光,一大汉口淌鲜血仰倒在门口。 陆鹤风快步上前察看,觉有脉搏鼻息,便將他扶起,掌心抵住其后心,將內力缓缓渡入。 那大汉“誒唷”一声,醒了过来,摸出胸口护心镜,已然成了碎片。 “好个跛老怪,抢了我的骡子,还险些要了我的命——哎呀!多谢恩公相救,大恩不言谢,快进屋歇息!” 陆鹤风只问:“打伤你的,可是个跛足老道?” “可不是么!老怪出手忒狠!只怕恩公晚来一刻,兄弟这条命就叫无常勾走了!” 陆鹤风心头一凛:没想到赵典也往江阳来了。他用了蛇胆后整个儿脱胎换骨,再交起手来,恐怕……可惜现下找不到人给师父传信。 见那大汉边咳边揉心口,陆鹤风从袖中取出一红木瓶:“这紫金定气丸能治內伤,每日一丸,三天便可大愈。” 那大汉又惊又喜,千恩万谢:“恩公,这条道往前就是砣村。兄弟住在村东巷,家里有匹黄马,恩公若有要紧的事,可得牵了去,才是看得起我罗大!” 说话间,陆鹤风已飞出数丈,心中一热,犹自略一回头。 如此翻过山岭,果见路口石碑上刻著『砣村』。 前进数里,忽瞥见老银杏树下,五个身著道袍的汉子蹲作一团,似在商討事情。 陆鹤风內力深厚,耳聪目明,稍一凝神,便听得他们说话。 领头的道:“牵牛巷里潘家是这儿的村正,先抢了他们的。要是別人家不出来叫闹,咱就跟著一家家地抢!” 其余四人嘿嘿低笑:“可別忘了报上大名!你叫张道汜,你叫张守拙,我就是陆鹤风。哈哈!赵老鬼这招祸水东引,可真绝吶!” 陆鹤风即刻回身轻落於茅屋屋顶,听得那人道出师叔、师弟及自己名姓,心中犯疑。 见五人摸黑往巷子里钻,陆鹤风发足上前,甩出拂尘缠住一人手臂。 那人方觉臂上一凉,尚未来得及低头看去,手臂竟“咔嚓”一声断了。 拂尘倏然一拉,那人痛呼著往后飞去,摔得四仰八叉。 另外四人临危不乱,两人守住巷口,两人钢刀出鞘,分左右向陆鹤风狠劈而来。 陆鹤风腾身越过刀锋,半空中拧身迴转,挥出拂尘缠住一人右腕,向右一甩,使刀背撞向另一人的刀身。 这一甩的劲力奇大,两刀相击,震得两人虎口崩裂,手腕剧痛,登时失力。两刀將要脱手之际,陆鹤风双足飞踢,刀登时从二人手中飞出,砍向那个倒地呻吟的。 那汉子眼见雪亮的刀锋朝双臂砍来,悽厉大叫,左躲一下、右躲一下,险之又险地避开。 陆鹤风又使拂尘打向二人腰间大穴,將他们定在原地,再回身攻向两个守巷口的。 那二人亦不甘示弱,举刀缠斗。 陆鹤风在森森刀光中斜身切入,左手如龙爪探上一人脉门,立时拧断他腕骨,右手使拂尘击向另一人中府穴。 兔起鶻落,只在呼吸之间。被风捲起的砂石尚未下落,陆鹤风已一手举起一人,往巷口扔去。 五个草莽汉子了无还击之力,连滚带爬地缩到树下,抱成一团,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声哀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等是实在无法过活才起了贼心!” 陆鹤风缓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向那五人压去。 “你们可是天师派门人?” 几人好似看见一线生机,忙点头如鸡啄米,能动的两个还特意扯扯道袍,哭丧著脸赔笑:“正是、正是!求大侠看在同门份上饶我们一命,兄弟们记著您的大恩大德,以后可不敢再抢了!” 陆鹤风一声轻嘆,將拂尘收回腰间,缓缓抽出背上长生剑,森然道:“掌门有训,天师弟子习文武医道,总有一技傍身,出师后若不正己守道乃至行不法不轨之事,我门人杀之毋虑!” 言语未毕,那几人已嚇得哭爹喊娘,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小人哪配与大侠同门?!小人是被迫还俗的僧人,实在是快饿死了,才不得不跟隨赵老鬼。是他给了衣袍,要我们扮作天师弟子作恶的。若是小人不从,他就要杀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呀!” 这时,银杏树上忽落下一声笑:“胡说、胡说八道!” 这声音稚嫩清细,宛若银铃。 几个汉子浑身一哆嗦,惊恐抬头:“谁?你是人是鬼?” 树上那人嘻嘻一声,学著赵典阴阳怪气的腔调:“给你们一人一锭金子,给爷爷扮作天师道士抢这几家人家,记著打张道汜的名號!” 隨即变了声音,学几个汉子粗声諂媚:“嘿嘿,有钱您就是真爷爷!弟兄们包管搞臭那几个道士的名声!” 陆鹤风目光一寒,睨向树下几人:“此话当真?” 几人哭天抢地:“我们对天发誓,绝无此事啊!树上那野猴子血口喷人!” 不想树上那人又学赵典说话:“好得紧,往后你们打家劫舍,就报这几个臭道士的名姓。三个月后来余杭,老赵自有金子分给你们!” 陆鹤风冷冷看著他们,心中杀意已起。 “辱我门派,其罪非轻。” 他方欲举剑,忽听得树上“咔嚓”一声响,一小影子“哇”地惊呼,穿过茂密的枝叶,直往下坠。陆鹤风向右急跨两步,展臂將那人接住。 彼时,两个未被点穴的汉子齐齐抖出袖中铁索,一条往下坠的人影射去,一条缠向陆鹤风左脚踝。 陆鹤风转身砍碎半空夺来的铁链,左手揽过那人,低头一看,竟是个衣裳破烂、黝黑削瘦的小孩。 那小孩脸上灰不溜秋,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透著伶俐黠慧的光。 这羽毛般的微光落到陆鹤风脸上,她立时呆住了。 “哇,神仙哥哥!” 这时,另一条铁索紧紧缠住他左脚踝,那汉子狠劲一拉,铁索上锋利的弯鉤扎进他脚踝中,鲜血立时涌出。 陆鹤风面不改色,右手將小女孩夹在腰侧,左手持剑砍断铁索,隨即发足向五个贼子奔去,还不忘低声对小女孩说:“闭眼。” 旋即手起剑落,两个连滚带爬、抱头鼠窜的贼子被接连穿心,呜咽一声倒地不起。 余下三个被点了穴的痛哭流涕,连声求饶:“爷爷、爷爷!那抢劫放火的事,我们还没干成就被你抓了,这可不算数啊!您饶了小的们一命,小的们痛改前非,再不干这作孽的勾当啦!” 不想那小女孩拍手笑道:“在这儿没干成抢劫放火的勾当,难道在別处也没有吗?” 第2章 泠儿 陆鹤风神色更寒,剑指一人咽喉,问:“赵典往何处去了?” 那人哆哆嗦嗦指向右方:“他、他坐船……往江阳去了。” 另一人慌忙道:“爷爷要追杀他,咱们给您找船,给您做船夫,给您探路探消息——” 陆鹤风听得心烦,想:我已杀鸡儆猴了,就此放过他们罢。 “若下次再教我看见,可没这么便宜了!” 他说著放下那小女孩,转身便走。 小女孩却叫住他:“哥哥,不能轻易放过这些强人。瞧我的!” 她乌溜溜的眼睛闪著光,上前扒下一人外袍,拾起地上铁索將他们捆起,又笑嘻嘻地拿起一人手指,往弯鉤上一划,用他的血在道袍上写:夜捕强人於斯,留待村民处置。 写罢,她又將袍子盖到他们身上,拍手笑道:“秋天夜冷,三位爷盖上长袍,晚上不受冻!” 那三人叫苦连天:“姑奶奶,你存心叫我们活活给村民打死嘛?” “这也不一定哦,庄稼人老实心善,顶多揍你们一顿再送官。你们才是一出手就搅得人家破人亡的主呢!” 陆鹤风闻言心中一酸,不由得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一时半刻也忘不了灭门的仇恨。看丫头年纪不大,却能说出如此通透又锥心的话,也不知她曾经有何遭遇。 “走罢。” 小女孩一听,双目放光,笑逐顏开,踩著陆鹤风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著他离去。 如此行了几里路,已听得河水哗哗作响。 陆鹤风心想:水路虽快,此刻却寻不到船只。若有一匹快马,一日內赶至江阳城,兴许还有机会寻到赵典。 想起罗大之言,正要寻路,瞥见削瘦的身影仍在相隨,陆鹤风心中不愿她碍事,脚步陡然加快。 小女孩叫道:“哥哥!走路太累,咱们借匹马吧。我知道谁家有好马!” 这话又说到陆鹤风心坎上,他不禁回头问:“当真?” 小女孩朝他烂漫一笑,招手道:“快跟我来!” 说罢,她像只灵巧的山猫,“呲溜”一下钻进黑魆魆的小巷。在巷子深处,她又探出头来招手:“快来!” 陆鹤风快步跟上,借著朦朧的月光,隨她在蛛网般的巷子里七拐八绕,终於停在一处破败的小院前。 一推柴门,见一枯槁的老妇人呆坐院中。 小女孩上前关切道:“奶奶,你怎么不睡觉?” 那老人眼神空洞地直看向前,半晌不答话。 小女孩从柴堆旁牵来一匹精瘦的黄马,“我给阿飞找到个好主人啦,他是个能把坏人打得呜哇乱叫的高手!” 陆鹤风眉头微蹙。纵是普通马,一匹也要二十多贯。贫穷的农户,怎么会有如此好马? 他眼中疑虑方现,小女孩便急忙解释:“它生了重病,被马贩子扔在山里等死。罗叔带著我路过,见著了,胡乱采了草药给它吃,撑了几天,居然好了,就跟了我们。” 陆鹤风心中一动,上前问:“这家主人姓罗?可是罗大?” 那老人一听“罗大”二字,眼中闪过些许神采,结结巴巴道:“对,大、大郎……没、没回……” 陆鹤风见这老妇人望眼欲穿的模样,便想到自己进山救一人,进村杀两人。 救人也好、杀人也罢,於他或许无足轻重。但这世上谁不是为人子女、为人父母?无论强弱善恶,总有人在等他们回家。一念之间决人生死,真不知冥冥中牵动了哪些人的哀乐? 小女孩见他神色缓和,小声道:“今年歉收,交不上租税,可愁人了!” 陆鹤风摸出一锭金子,放到老人手中,温声道:“老人家,罗大在山里无恙,过两日就下山。你放心吧。” 那老人脸上皱纹微微舒展,半晌才道:“大郎……下山,好。” 陆鹤风起身上马,小女孩立即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哥哥!你骑马带我走一程吧,我要找爹爹!” “不陪著你奶奶?” 她亮晶晶的双目泛起莹莹泪,戚然道:“我找爹爹,走了两个月多路经过这里,罗叔瞧我快饿死了,给我馒头吃,带我到他家住下。” 陆鹤风凝眉嘆道:“你的爹爹也不要你么?” 小女孩咬牙拭泪,一脸倔强:“哼,他当日说可怜小乞丐没爹没娘,要收我作女儿,再给我找个娘亲,一家三口好好儿过安生日子。他、他之前待我可好了,后来只说有急事要办,一去就大半年没有音讯。就算他不要我,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让他亲口跟我说『不要这个女儿』!” 陆鹤风略感惊讶:原来她爹乃是养父。唉,她与我一样无父无母,又生就一副倔脾气。 又听她说“一家三口好好儿过安生日子”,他再次想起旧事,心底暗痛。 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哪怕没有遇上师父,没能拜入天下第一派,没有练就这一身本领,只要阿娘和阿姊还在人世,一家三口仍守在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朝朝暮暮有炊烟,有说有笑,有吵有闹,他再无所求。 沉默了一会,他又想:我便带她走罢,总不至於连个小女孩都护不住。 他朝她伸出了手。小女孩喜得收了泪,眉眼笑,扭头对老人说:“奶奶,我找爹爹去啦!” 陆鹤风探身將她抱上马,坐到自己身前,轻一甩轡,调马头出了门,一夹马肚,黄马便撒开四蹄,轻快跑出。 此时东方渐白。方出几里,便见金光镶云。林间微风薄寒,两三鸟语,山道两侧草木渐黄。马蹄掠过,扬起一阵尘埃。 小女孩贪看山间风光,一时忘了说话。 待奔上山顶,见一轮红日自东山破云升起,霎时间金光万丈,云海尽染。 “真好看啊!”她扭头朝陆鹤风笑:“跟你一样好看!哥哥,我叫泠,『泉水激石,泠泠作响』的『泠』,是爹爹起的名,爹爹叫我泠儿。” 她伸出手掌,在掌心写了一个“泠”字,“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陆鹤风稍稍勒了下马头,淡淡地自报姓名。 “是白鹤的『鹤』吗?我见过白鹤高飞,它们的身姿很美!” 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东拉一句、西扯一句,逐渐说到自己身上来:“我呀,从记事起就在草寮里和一群拾荒的乞丐生活了,这人给我一瓢水,那人给我半个馒头,就这么活了过来。 “草寮里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躲债的、逃荒的、赶考的、做生意的、游歷的,也有几个像你这样威风凛凛的侠客呢!有时热闹得像赶集,有时冷清得只剩我自己。 “当然啦,我也並不总待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候走著走著,稀里糊涂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如果总待在一个地方,混得脸熟了,路过的人就不愿意给我铜板了。但是,如果不混熟的话,又会被其他乞丐欺负!” 陆鹤风闻言,心里像被灌了铅,不禁长嘆一声。 家破人亡时,他才五岁半。 为了求生,也只能沿街乞討。他何尝未曾想过死,只是亲仇未报,哪能轻易將命捨弃? 自己得蒙师父垂怜,做了天师弟子,而今也长成顶天立地的一条汉子了。 可天底下的孤儿焉能都有这般幸运? 若是阿姊没死,是不是也如这孩子一般四处流浪乞討,朝不保夕,比作舞伎的女儿还受人糟践。 他忽然觉得,死了也未尝不是好事。 陆鹤风忍不住问:“你亲生爹娘没有给你留个物件么?” 他自然忘不了自己和阿姊各有一块几乎一样的双鹤衔芝玉,背面还刻著他们的名字。 那时他死里逃生,在山间寻觅半个多月,只找到阿姊的鞋和手帕子——都被血浸透了。 白玉值钱,说不准被过路人拾了去。倘若那拾玉的人能让阿姊入土为安,他也感激不尽了。 泠笑道:“没有,没人知道我爹娘。哈哈,我连自己几岁都不知道呢。后来爹爹带著我一路南下,去了好多地方,我们玩得可开心了。再后来啊,我们去到汴州,在汴河边救了一个姑姑,那姑姑和东阳观道长婆婆住一起。 “道长婆婆会讲好多好多故事!爹爹將我寄养在道观里,说办完要事就来接我和娘亲一起去晋江。但我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到,心里好气! “虽然在道长婆婆身边也很开心,但她总逼著我读书、写字、习武,做得不好还要罚——她生起气来好凶,我好怕!还是爹爹好,我做梦也忘不了爹爹!所以、所以我就跑啦,一路跑到这里来了。哈哈哈!” 陆鹤风不明白这种灰暗的经歷有什么值得笑的,“你不知道自己爹爹去了哪,怎么找他呢?” “哥哥要去哪里?” “吴县!”陆鹤风脱口而出,隨即心头一紧,忙掩饰,“哦,不,我……我得先去江阳。”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你是好人,我跟著你,肯定没错!” 这孩子笑容明媚,声音爽朗,像秋阳温燥,又似山间嘰嘰喳喳的鸟语。 陆鹤风不再言语,一抖韁绳。黄马驮著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著满地金黄的秋光,向著江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章 寿宴惊变(一) 十月十八日一早,江阳高家庄门前红毯长铺,长寿红灯笼高悬。各商馆、各门派前来祝寿送礼的络绎不绝,將门前三五里路堵得严严实实。 高家庄的老管家刘伯在大门前迎客,管家身侧一仆高唱礼单,仪门处一仆接力再唱,如此待层层传递,客人也隨引路的僕僮到了园。 高峻携儿子高诚、女婿高怀在园中红蓼楼前接待。 此处一湾清泉绕园,园中遍栽桂树,枝老而壮茂,桂树下设流水百席,草间又杂紫菊与黄菊。 侍女们一色水青襦裙,手捧佳肴,自廊下翩翩而来。 縴手將瓷盖一开,只见呈上的是雕酿驴、驴蹄羹、浑羊歿忽、葫芦鸡、猪肉鮓、鱼鱠,又有汤饼、毕罗、四季卉果子,再兼宜城九酝、剑南烧春、桂醅。 树冠深处,忽闻枝叶“哗啦”轻响,似有人影掠过。 高峻武功不强,自然没有发觉,但高怀目光一斜,早看定有两人隱至大树上,正要前去察看,却听得中门一声高唱拦住: “东海千山岛岛主裴石献红珊瑚树。” 高峻喜得“哎呀”一声,忙拉了儿子女婿上前迎接,笑出了一脸褶。 “裴岛主怎么亲自来了?我这小小寿宴,本无足掛齿。今个儿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呀!” 裴石拱手道:“高庄主七十大寿,武林同贺,裴某岂能缺席?” 高峻趁热打铁:“小老儿明白,您定是掛念金娘,才千里迢迢赶来。要不怎么说千山岛枝繁叶茂,实是天下人都知道裴岛主爱徒如子,皆愿拜入门下受教。纵是您再谦冲淡泊,江湖同道也不许呀!” 一言未毕,裴石已是美得红光满面、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捋须笑道:“高庄主过奖、过奖啦!” 树冠深处幽幽传来“扑哧”一声暗嘲,裴石脸皮一抽,旋当作没听见,一面寒暄,一面隨高峻进了红蓼楼。 高怀告了退,转身便往楼侧那棵千枝掩映的大树跑去。 谁知前脚刚出,唱礼的声音连连从身后追来:“崑崙派连破东献並蒂雪莲一枝,天师派陆鹤风献赤灵芝一对。” 树上立时传来一声惊喜的低呼:“哎呀,他来啦、他来啦!” 听那声音颇带稚气,高怀鬆了一口气,心想:也罢,今日诸多武林高手在此,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回头见岳父神色不佳,他心中便明了:崑崙派和天师派各派一后生,並非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拂了岳父的脸面。但高家庄礼数不可废,他回身三步並两步,上前抱拳笑迎。 那树上藏著的,是张道简的龙凤双生子——张守拙、张守真。 他们一路尾隨父亲师叔至江阳,在南星馆贺渔处打听到陆鹤风今日赴宴。 张守真既想见二师兄,又怕他生气赶人,踌躇不前。张守拙不胜其烦,倒头大睡,不愿睬她。 翌日,张守真仍在犹豫:“我们没有请柬,如何去高家庄与二师兄碰面呢?要不还是……” 张守拙当即气得窜起一丈高,道:“千里迢迢赶到这儿,就为听你打退堂鼓?不成!谁说没有请柬就进不去?!” 他强拉著妹妹,趁著高家人多杂乱,轻功一展,翻身入庄。 一时肉香、酒香、桂香好似丝竹次第奏响、美人翩翩起舞,诱得张守拙两眼发光,暗自惊嘆,险些连魂儿也被勾走。 “好个雕酒煨驴肉,眾香之最!没有十年陈的雕,定无此浓香。还得文火慢慢儿煨上四个时辰,方能入味呢。” 他又深吸一口气,闭目沉醉。 “啊……是浑羊歿忽——『置鹅於羊中,內实粳肉五味,全熟之』。用五味调和肉与粳米,填於鹅腔之中,將数只鹅塞入羊腹,再搭架烤羊。羊油慢慢儿渗入鹅肉,鹅羊之香再慢慢儿沁入粳米饭中。羊腹一开,那香气……我简直要飞升啦!嘖嘖,这可是魏晋便有的珍饈啊!待会咱们可得尝尝去,不然,白来一趟!” 张守真的心早拴在陆鹤风身上,对哥哥的念叨充耳不闻,只敷衍:“你又胡说了,这儿哪有整鹅、整羊?”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道大菜,外层的羊肉给下人吃,里头的鹅肉跟粳米饭,才是招待客人用的。” 张守真痴望著陆鹤风翩翩身影,心里喜得上天入地,早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二师兄身上。 有女眷目指陆鹤风,窃窃私语:“那不是『蜀中仙郎』吗?好个俊美郎君,真名不虚传!” 这话陆鹤风没听见,反不偏不倚吹到张守真耳里。 她小嘴一撇,酸溜溜道:“二师兄明明也是头一回下山,外边的娘子怎么都知道他?” 张守拙笑道:“知道又如何,你那亲亲二师兄眼中没有她们——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天仙下凡杵跟前,他也当是棵树!” 她登时泄了气,自语道:“二师兄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又听席间有人低语:“虽说……但据传他脾气又臭又硬,与他大师兄更是水火不容!” “那以后新掌门接任,岂不有得他受?” 这时,门口唱礼声再起:“却园主人秦瓏献白玉观音像。” 百席宴中的娘子们登时枝攒动,也顾不得认识不认识,忙不迭聚在一起私语,一个道聚作一团兴奋私语:“高庄主果真请来了玉面郎君!” “今日总算能一饱眼福了。” “若不是听闻玉面郎君要露脸,我才不愿来这儿呢。” 说得连男人们也好奇了。眾人迫不及待地拿眼钉住院门,只怕少看了这“玉面郎君”一眼。 张守拙用手肘轻顶妹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你听说过玉面郎君秦瓏吗?据传他相貌秀美至极,魁见了都嫉妒,得道高僧见了都要还俗——你若是见了他,说不定霎时就把二师兄拋到九霄云外了!” 张守真努嘴:“说得这么玄乎,你见过他的真容么?” “秦瓏殊不喜人恭维他的相貌。他继承却园后,就制了一个白玉面具,连在家都戴著。他家里的僕人呀,估计也得三五年没见著主人真容了!” “那他要是找个人顶替自己,岂不是很难被发现?” 眾人一声呼:“他进来啦!” 第4章 寿宴惊变(二) 兄妹二人忙睁大眼睛、伸长脖子看去。 却见一鹤髮老人隨刘管家进园,“我家主人本欲亲临道贺,奈何骤然抱恙,只得遣老朽代呈薄礼,万望高庄主海涵!” 刘管家赔笑:“您说哪里的话,只望秦郎君早日康復才是。” 满园期待登时化作一片失望嘆息。 唱礼声適时响起:“华山派五老携眾弟子献鹤鹿同春牙雕一对。” 一语未毕,高峻早扭起肥胖的身躯,从红蓼楼中小步快走出来。他满脸堆笑地迎去,乐得嘴角险些一步劈出面庞。 “哎呀,眾位贤侄,人到便是,何必破费呢?” 华山派掌门木含章与其师弟陶乐真、曾雪浓、段笑,师妹衣非锦並称华山五老,皆五十上下,龙章凤姿,英武非凡。 五人恭敬行礼:“师叔七十大寿,晚辈不敢不尽心。” 彼时,陆鹤风独自静立一隅,席间並无人上前与他攀谈。 此地人情练达,这里的人谈笑间皆暗暗拿眼瞧著高峻的面色。高峻恭维谁,他们便趋奉谁。高峻与谁多说两句,他们便问起谁的出身来歷;高峻冷落谁,他们便对谁语带机锋。 “清泉楼楼主紫絳献百子千孙黄檀妆匣一件。” “紫絳”二字一出,席中眾人无不惊呼,交头接耳道:“紫絳?可是余杭的紫絳娘子?” “可不正是名动江南的魁——紫絳娘子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紫絳娘子可轻易不露面。特別是这两年,只在元日献舞,千金难买一座!高庄主果然好大顏面,竟得紫絳娘子垂青!” 隨即见一仆捧礼入园,眾人嘆惋:“紫絳娘子自然不会亲来。” 於是,无数双眼睛立时投向高峻,急不可待地想从他的神色中窥探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高峻双眉深皱,面色铁青,目光如刀,狠狠剐向那嵌满白玉胖娃娃的妆匣,但只一瞬,他笑顏一绽,比满院的菊还灿烂,连声道谢。 诸门派与商馆流水般登场,一个个接连入院道贺,高峻总算不至於太尷尬,但眼底那点冰冷的怒意,却如何也驱不散。 张守拙目光一洒,心中瞭然,幸灾乐祸地问妹妹:“你知道高老头为何忽然生气吗?” “他哪儿生气了?” “你竟看不出来?他真装得不错!这高老头虽然妻妾成群,原本却只有一个女儿,叫高谨。別看这些人对老头子恭恭敬敬的,私底下都笑他『偌大家產便宜了外姓』。我猜紫絳娘子是存心送这百子千孙』来戳他肺管子,教他在大庭广眾下怒而不能言。哈哈!他还从华山派招了个出身贫苦的夏怀作赘婿——这会子该叫他高怀。高怀倒也很爭气,成亲一年就生了个儿子——” 张守真笑得枝乱颤,“没听过男人能生孩子的,你胡说八道!” 张守拙嘻嘻一笑:“反正啊,就是那么一回事唄!这高老头一举得了男孙,欢天喜地,逢人就说高家有后。谁知两年后,高峻的继室生了个儿子!据说,他的继室是东海千山岛岛主裴石的徒弟,叫金娘。金娘无父无母,寄身千山岛,刚及笄,就被师父配给老头子!” 张守真双目追著陆鹤风,心不在焉:“你一个男子汉,婆婆妈妈地讲这些家长里短做什么?” “男子汉怎么就不能家长里短啦?芝麻绿豆里头也藏著大文章呢!” 他移目看向高诚,忽一皱眉:“嘖,高老头这宝贝儿子,瞧著怎么有些……不太灵光?” 话音未落,席间陡生变故。 一少年“呜哇”一声惨叫,抓著脸滚倒在地,嘶声哭嚎:“好疼、好痒!救我、快救救我!” 眾人定睛看去,无不骇然。那少年的脸、脖子、手臂鼓起密密麻麻的血色水泡,眨眼工夫,整张脸肿胀变形,不成人样。 有客人伸头细看,当即拔腿便跑,大叫:“啊呀!这、这是极厉害的癘疫,我在夷州见过!凡是碰到他的,都会染上!” 眾人惊呼推搡,唯恐退避不及。 高峻、高怀大呼一声“梧儿”,便急奔过去。 少年便是高峻的孙儿、高怀的儿子,高之梧。 高之梧抓破了脸上血泡,脓血混著黄水迸流,恶臭瀰漫。他痛痒之极,呜咽一声竟晕了过去。 高峻老泪纵横:“快去长福巷请天郎中!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说时浑身发颤,忽捂住心口,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倒,也跟著人事不省。 园中登时大乱!宾客们欲上前施救,又恐染上恶疾,欲退走,又恐失了礼数,一时惊叫、哭喊混作一团。 陆鹤风上前搭了高之梧的脉,指尖传来诡异的浮滑躁动。 他向高怀低声道:“虽无十足把握,但令郎之症,更像中毒,而非癘疫。” 高怀急得冷汗涔涔,道一声“有劳”便背起儿子直衝內院。 陆鹤风又托起高峻,掌心运力按揉高峻后背穴道,高峻终於顺过气来,两眼刚睁开,也顾不得甚么礼数,忙拉起陆鹤风,声泪俱下地哀求:“天师医术高明,快给我孙儿瞧瞧吧!” 陆鹤风面露难色,而木含章、陶乐真、连破东和管家刘伯已然上前。 木含章附耳低声道:“师叔,虽则……但您老得先稳住客人,不然传出去……” 连破东拿出一白瓷小瓶,“高庄主,这是崑崙的九寒败毒散——” 话未说完,高峻已紧紧握住连破东的手,颤巍巍道:“老夫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了,叫老刘先招呼著。诸位隨小老儿到內院来,咱们一齐想想办法才是。” 木、陶二人眉头一皱,踟躕不前。 陆鹤风果断地道:“症状凶险,却未见传染跡象,进去看看无妨。” 高峻千恩万谢,將四人让进內院。 陆鹤风起身时,忽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回头定睛一看,竟是泠——这孩子怎么混进这里了?! 见泠在末席认认真真地大快朵颐,吃得腮帮子鼓鼓,油亮的小手还不忘往怀里藏两块饼。他顿觉好气又好笑,想:罢了,她有本事进来,自然就能脱身,隨她吃去吧。 於是转身隨高峻进了內院。 第5章 连杀 一黝黑精瘦的女子拦在高之梧臥房门口。 “我爹说了,除了小郎君的父母,其余人皆不可进。这病来势汹汹,若不慎染上了,只怕顷刻毙命!” 高峻腿一软,早泪水涟涟跪倒在门口,高举药瓶:“天郎中,这儿有崑崙的九寒败毒散,您瞧,要不要……” 房中传出苍老沉重的声音:“罢啦,先拿著吧。” 陶乐真立时侧头悄向木含章嘀咕了一句:“这郎中怕不是会轻功,来得可真快!” 这时,金娘与高谨匆匆赶到。 金娘看来比高谨还年轻五六岁,却枯瘦苍白,见有来客,眼神躲闪。 高谨一副不逊父亲的精明强干样,但一听儿子生死未卜,心急如焚,欲哭不敢哭,只好先將父亲搀起,忍痛道:“爹爹別急,咱们把全江阳的郎中都请来,我就不信——” 高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忽觉不对,惊叫一声,急將女儿推开。 眾人不明就里之际,高谨骤然抓著脸痛苦呻吟起来,当即便见脸、脖子、手掌爬满血泡,整个儿开始浮肿,才方跌倒在地,人竟已肿得不成样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天郎中的女儿箭步上前,探她鼻息,回头道:“爹,高大娘子也染上了。” 说时,已麻利地扛起高谨,推门进房。 高峻瘫倒在地,哆哆嗦嗦道:“飞星娘子,有劳你……” 话未说完,房门已经关上。 高峻呜咽不绝,捶胸顿足:“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天郎中的声音透出。 “老朽有几个疑问,还请高庄主据实回答:方才接触过令孙的客人中,有无人发病?” 高峻忙道:“陆天师为梧儿把了脉,此刻安然无恙呀!还有郎子阿怀——” “郎婿亦无恙。高大娘子今日有无接触令孙?” 高怀在房中答:“没有。犬子顽劣,加之今日是……他一早便在园中四处跑,没去见他娘。” “这便是老朽揣摩不透之处了。据传,晋原、辰州、巫州、夷州也曾出现过类似这样的病症,且能迅速传人。怎地到了这儿却……” 高峻焦急道:“您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天郎中问:“高大娘子方才与何人在一起?” “与拙荆。” 天郎中若有所思道:“哦?如此,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一时难以说清。” 高峻面色骤变,厉声道:“人祸?你说清楚,甚么『人祸』?” “此刻站在门口的诸位都有可能骤然发病,还请暂住院中。若有意外,好歹不至於传开。” 天郎中从门缝塞出一张药方,“记住,里头有一味寒莲和一味寒水玉,要岷山古家炮製,且窖藏五年以上的,药效方足——老朽家中存有一些,请高庄主派人去取。” 这时,继室夫人金娘忽如惊弓之鸟,腿一软竟跪倒在夫君跟前。 “夫君,此事与妾身无关啊。妾身、妾身……” 陆鹤风四人当即皱眉。 高峻嫌恶地“嘖”一声:“谁说有你的事了?这副模样成何体统。快起来,回房去!”转头又对陆鹤风四人歉然道:“老夫刚才只顾著孙儿,不意竟连累了四位。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话音未落,忽见几人自廊下匆匆跑过,叫道:“不好了,夫人房中的青儿、翠儿和羡儿也——” 连破东闻言便动,却被木含章一把拉住。 木含章冷冷道:“连堂主,这是我师叔的家事,还望不要插手。” 连破东急道:“天郎中这儿已经腾不出人手,我还有九寒败毒散,说不定能救人一命!”说时便要挣开。 谁知木含章暗一运功,已然牢牢將他擒住。 连破东瞪大了眼睛:“木掌门好威风,一句家事,连人命都不顾了?!” 木含章犹豫道:“既如此,请连堂主把药交给我——” 话未说完,便见几个侍女同飞星火急火燎赶来。 风一吹,细如蚊蚋的谈话声飘过耳边:“她们本在整理夫人的梳妆檯,见桂油用完了,便去柜子里取新的。谁知失手打碎,收拾碎瓷片时,忽然就、就——” 几人匆匆离去,廊下诸人却竖著耳朵听得真切。不知谁冷笑著说了句“原来是这样”,似意有所指。 诸僕役便心领神会,將头一点,不再出声,只埋头各干各的。 陆鹤风暗自一惊,心忖:“难道是这高夫人意欲除掉高谨和高之梧,为自己儿子的將来铺路?高夫人看起来胆小怕事,真有如此计谋?方才木掌门不让连破东去,只怕早看出端倪,不愿外人知道他师父的丑事。也罢,我自回厢房待著,不要掺和进去,若今夜无事,再去辞行——算了,不辞行也无妨。” 內院沸反盈天之际,一个影子在眾人眼皮底下悄悄溜了进来,先扑进丛,一溜烟藏到树后,再混在人堆里头。 瘦小的身影不起眼之极,无人留意。 这人自然是泠。 她自幼流浪於街头巷尾,生活毫无著落,活到今日,早已鬼灵精一般。 陆鹤风前脚进了高家庄,她后脚也抬头挺胸、神采飞扬地跟上,对刘伯说:“你瞧,那是我师兄!”便堂而皇之地进了园,又堂而皇之地饱餐一顿。 转头见陆鹤风被请进內院,泠心想:这样的富贵之家难道还请不起郎中?为什么非要叫鹤风哥哥进去看病?不行,我得去瞧瞧,可別让他给人骗了! 於是悄悄儿跟上,这里躲一会,那里避一下,待得远远看见陆鹤风时,他已转身隨侍女走去別院。 又见高峻和金娘在一眾男女奴僕的拥簇下仓皇失措地跑过,她便混入人群,看热闹去了。 这一去便到了金娘院中。 方入院门,便听得一老妇人歇斯底里地哭喊:“我的青儿翠儿呀,辛辛苦苦养你们十六年,才刚说了人家,聘礼都收下了,现在你们撒手走了,叫娘如何跟人交代呀……” 金娘闻得,嚇得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高峻招一仆,低声道:“叫她別乱喊,多补些钱就是。” 进屋只见撒了一地的桂油,三个侍女倒在一侧,满面血疮,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遗容可怖,可知临死受了莫大的苦痛。 第6章 大乱 高峻一见,忙將金娘护在身后,自己亦扭头不忍看。 飞星蹲下身,用银针轻点地上的桂油,一点乌黑立时缠將上来,唬得她手一抖,银针掉进油滩,立时捲曲成一团。 “好烈的毒,只怕见血封喉。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高峻面色阴黑,恶狠狠瞪向飞星:“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夫人自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藏毒?” 飞星冷冷道:“自然与夫人无关,怕是宵小之徒嫁祸。敢问夫人,这瓶桂油从何处得来?” 金娘眼神躲闪,惶恐支吾,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 高峻急了:“你倒是说呀!在哪儿买的?” 金娘仍旧囁嚅不敢吱声,高峻指向金娘贴身侍女:“你说!” 侍女忙答:“是夫人一位同门送的。” 高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哪个同门,叫什么名字?” 金娘惊慌至极,捂住耳朵,摇头不敢言语。 高峻登时怒火中烧,揪起金娘的领子,狠霸霸地道:“是他?又是裴鈺秋送的?!你先前如何向我赌誓,说再与裴鈺秋相见,就天打雷劈、祸及儿男,是也不是?!” 一听“祸及儿男”四字,金娘立时吞泪道:“妾身並未与裴师兄相见……他托人送来,说是最后一次,叫我一定收下。妾身也是无可奈何,谁知——” 未及说完,高峻早一巴掌重重將她扇倒在地,咬牙啐道:“贱人!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金娘泪如泉涌,转头又见院內外乌央央一群人,面上或惊或疑,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目光万箭齐发,射向自己。 失去丈夫的信任,自己在这偌大庄园中,便如赤条条一弃婴! 她悲从中来,此刻再顾不得脸面,绝望地大喊:“福?什么是福?我当年十五、你五十,这就是我的福吗?!为了替你生个儿子,喝了五年偏方,到头却生了个——这也是我的福吗?!” 高峻当即暴跳如雷,又待动手打人,一仆忙上前附耳道:“庄主息怒。裴鈺秋可是裴岛主的幼子。这一闹,內外都听见了,只怕不多时也要传到裴岛主耳中。” 高峻一凛,立时收敛怒容,细一想去,几乎將肠子悔青:原本不过来看几个无关紧要的婢子,怎么忽然间这么多人跟著,又扯出这么些不堪的事?该不会有人故意设计吧…… 金娘忽喃喃:“诚儿已经长大,我再无牵掛了。” 说时目露坚决,“哇”一声悽厉高呼,纵身撞柱,登时金釵委顿、猩红满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满屋子男女惊恐万状,尖叫不已,乱糟糟搅成一团。 高峻大惊失色,捂著心口又软倒了。 泠被这惨烈一幕嚇得小脸煞白,趁乱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向外跑,撞到一少年,正是高诚。 高诚呆愣愣地问:“喂,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泠惊魂未定,只摇头道:“可怜、太可怜了!高夫人一头碰死了。”说著跑开。 ——————————— 陆鹤风来到別院厢房,方一关门,便听窗外有人低唤“二师兄”,转头便见双生兄妹推窗而入。 “你们怎么在这儿?!” 陆鹤风心中不悦,自己本有大事要办,带一个小孩也就罢了,双生兄妹一来,又添累赘。 张守真言未出口心先怯,低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张守拙道:“天朗中恐怕是毒王谷的人,他们在不少地方施毒害人,隨后高价卖药敛財。咱们得赶紧告诉高庄主!”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低呼:“鹤风哥哥,我是泠儿。快开门呀!” 张守真一听来人是女子,还如此亲昵地称呼她的二师兄,心里登时酸溜溜的。 但门一开,见泠竟是个骨瘦如柴、黝黑如炭的孩子,又暗暗鬆了一口气。 泠將门关上,著急忙慌地道:“出大事了!高夫人藏了那种害人的毒药,害死了三个姐姐。现下,高夫人已经、已经撞死了!” 三人俱是一震,只觉难以置信。 张守拙摸著下巴,一脸困惑:“高夫人是千山岛弟子,怎么会与毒王谷有牵连?而且,她好歹是夫人,纵然被冤枉,也不至於用这种法子自证清白吧?” 话音未落,房门被“砰”地推开!连破东神色仓皇地闯进来。 “陆贤弟,大事不好!高夫人被发现与裴岛主的儿子裴鈺秋有私,一时想不开自绝了!裴岛主勃然大怒,说高峻栽赃陷害,领著一帮弟子要打进来!木掌门带人抵挡,只怕两派要打起来了!你我虽是外人,却也不能冷眼任由千山岛和华山在这里火併。不如我们去劝一劝,好歹等高家事情平息了再理论。” 陆鹤心中暗將连破东与泠所说之事相合,大概明了七八分:天朗中是毒王谷的人,为了骗取高额钱財,暗向高家人下毒,甚至不惜陷害高夫人,谁知牵扯出高夫人旧事。 陆鹤风虽不愿身陷是非,但连破东所言在理,又古道热肠,自己无法拒绝。 彼时,数丈之外已传来震天的兵刃交击之声! 二人急匆匆出了別院,却见高怀迎面走来。 高怀面色沉重,满眼红丝,声音沙哑。 “陆天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陆鹤风点了头,他又向连破东道:“连堂主好心,某感激不尽。只是事態愈发严重,木掌门他们已在外院抵挡,某实不愿连堂主为了区区高家与千山岛结怨。” 说时,一仆匆匆奔来,高怀將该仆指与连破东,抱拳道:“请连堂主先回厢房歇息,稍时自有人为您引路出庄。某改日再登门向连堂主请罪。” 连破东欲说还休,无可奈何,只能向两人道一声“保重”,便悻悻离去。 高怀看向陆鹤风,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重:“陆天师,请隨某来,有要事相商。” 院墙之外,裴石愤怒的咆哮犹如雷霆:“高峻老狗!污衊吾儿,逼死吾徒!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第7章 食子 陆鹤风隨高怀穿过游廊,回到高之梧房中。此时已不见踪影天朗中,只余一侍女看顾晕厥昏迷的高之梧。 高怀屏退侍女,转身向陆鹤风一揖到地,隨即跪下,陆鹤风忙將他扶住。 “这是何意?” 高怀强忍泪水,声音嘶哑:“诚如陆天师所言,犬子確係中毒而非染病。梧儿自幼体魄不强,此刻已奄奄一息,天朗中却说无碍,转头又去勒索我父亲了。再拖延下去,只怕梧儿——” 他泪如雨下,紧紧抓住陆鹤风的手,焦急万分,道:“听闻天师派有『移毒易病』的法子,求陆天师教给我。我要把梧儿身上的毒统统转到自己身上来!” 陆鹤风心酸不已,黯然神伤,忙將高怀拉起。 “高郎爱子心切,在下明白。『移毒易病』之法虽不难,但此毒凶猛,又未得解药,一旦转入你体內——” “只要能救梧儿,哪怕我顷刻毙命也无妨!”高怀转头见高之梧面上黑血淋漓,他心如刀割,屈身又待跪下。 陆鹤风眼眶发热,心想:我从未见过父亲一面。今日第一次知道,原来为人父,可以无私至此。 “好!高郎心意已决,在下不能推辞!” “移毒易病”並非高深的医术,只需双掌运起內力注入病患背上大椎穴,內力沿经络到达患处时,左手收力,右手猛催,快速將毒灶或病灶自命门穴引出,转入自身经脉。 但施术者若內力不济,二人將一併中毒。 当病患命在顷刻,难以救治时,这法子就成了以命换命的最后一招。 好在高怀武功不弱,依言施行,果见高之梧面上疮口渐渐止血,手背上细密的血泡也逐渐沉下。 但毒一入体,高怀左掌立时发黑,血泡像沸水般从皮肤下冒出,浑身渐渐浮肿。他强忍痒痛,提气直运內力,终於左掌黑气消退,才敢收手。 高之梧面色稍缓,眼皮一动,似要醒来。 陆鹤风心有不忍,忙出指点了高之梧的睡穴,向高怀道:“可以了。” 高怀登时气力尽泄,软倒在旁,还不忘道谢:“陆天师爱惜犬子。” 陆鹤风一手將他扶住,一手去搭高之梧的脉。脉息虽弱,却还沉稳,稍鬆了口气。 又將高怀摇醒:“你要挺住。我去南星馆找贺郎中,说不定——” 高怀气若游丝,摇头道:“我现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劳你……扛我到隔壁房去……她还在等我。” 陆鹤风不忍逆拂,来到隔壁房,却见两个侍女跪在床前哭泣。 高谨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容溃烂,双目未闔。一看便知人已抱憾而逝。 陆鹤风登时心凉了一半,想:这才过了多久,高大娘子就已身亡。这高郎婿恐怕也…… 他屏退侍女,將高怀放至床边,“还有什么需要的,儘管跟在下说。” 高怀抬手却使不上力,喘了好一会儿才道:“陆天师,……快走,別卷进来——你是我一家三口的恩人,我……绝不欺骗你。” 陆鹤风蹙眉:“此事恐怕与姓天的脱不了干係,你不想杀他报仇?” 高怀摇头垂泪:“我已然猜出来龙去脉……天老贼放毒不假,但幕后另有他人指使。” 陆鹤风立眉横目,愤然道:“那人是谁,我杀了他,为你一家报仇!” 高怀惨然一笑,双泪难收:“那人杀不得……我告诉你罢,这幕后主使,就是我的丈人、阿谨的爹——高峻。” 陆鹤风登时瞠目结舌。 高怀悲嘆:“高峻膝下无子时,父女一心。等亲儿子落地,阿谨就成了绊脚石。几年来,父女为了分家的事吵了无数次,已是水火难容。而半年前,天郎中开始频繁出入高家庄。 “若我猜的不错,他许了天老贼大笔金银,二人谋定在寿宴上当著江湖群雄的面演一场『意外』。好叫天下人知道,高庄主的女儿和孙子的的確確是暴病骤亡。就算怀疑,大家也只会疑到天老贼头上。” 他呛咳起来,黑血从嘴角溢出。 “但谁知,天老贼又留了一手,好再讹诈一笔。他似是传『密音』勒索高峻,我虽不知他说了什么,但高峻一听急得直跳,大叫:『你也要一半?做梦!』一个『也』字,我当即明白了。” 陆鹤风登时骇然,看来,高夫人果真是被冤枉的!桂油藏毒,也定是天朗中的把戏,为的就是將事情闹大,到无可收场时,再逼高峻就范。谁料竟牵扯出高夫人与裴鈺秋的旧事。 彼时房外人声鼎沸,脚步声似奔雷,裴石的声音暴风一般掠过: “高峻,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金娘私通我儿鈺秋,什么叫高诚来路不明,什么叫鈺秋伙同金娘下毒治死高谨和高之梧、企图霸占高家財產?我千山岛名门正派,弟子遍天下,斜眼也瞧不上你这点破家私!你诬陷我儿、逼死我徒,还不速速自裁谢罪!” 华山五老从后赶来,木含章高声道:“裴岛主息怒,勿要轻信传言!高师叔已经病倒,此刻生死未卜啊!” “你们蛇鼠一窝,最不可信!” 裴石发声时,音浪滚滚,自內院席捲至外院覆盖了大半个高家庄。 “华山派向以仁义道德自居。今日,裴某倒有一事请教木掌门:十二年前天师派的印月,也就是张天师的小师妹、陆道长的小师叔,被人以天波掌击毙於天柱峰和光楼,楼內一片狼藉。这天波掌正是华山派夏冰海——你木掌门的六师叔自创的功夫。 “天师派上门討说法,你们却说夏冰海已死,且无有徒弟。双方僵持不下,最后还是张天师看在两派百余年交情的份上,暂且作罢。 “但前段时间,有人看见一个形貌酷似夏冰海的人在广州为非作歹。你说,是华山当年有意包庇夏冰海,还是你们覬覦和光玄玉已久,派夏冰海做个先锋?” 宾客闻言愕然。 武林素知和光玄玉的传说,但茶余饭后每每论及,皆言不可信。虽说如此,和光楼却屡有不速之客。 果然各人心思,各人知晓。 木含章怒道:“岂有此理!” 正要驳斥,却被衣非锦拦下。 第8章 眼看他楼塌了 衣非锦从容一笑,一张口,眾人只觉耳中嗡嗡直震:“不瞒裴岛主,夏师叔生前与令弟裴川最为交好,常常在一起切磋功夫。若说天波掌被令弟学了去,也未可知。不知令弟现在何处,可否请来一敘?” 裴石当即语塞。 原来,多年前裴石、裴川兄弟俩为夺岛主之位自相残杀。裴川的家人亲信被阿兄阿嫂斩尽杀绝,裴川投江自尽。裴石不愿家丑被世人议论,对外只说弟弟携家眷归隱,將千山岛杂务全推给自己,言语满含无奈与埋怨,令不少人信以为真。 裴石神色一转,老神在在道:“舍弟早已归隱太白山,何时与那种败类纠缠一起?你含血喷人,先吃我一刀!” 说著便打了起来。 高怀示意陆鹤风噤声,待人群涌过,又强支起一口气:“人言可畏……许多事情在这顷刻间便面目全非。不过,有五老在,想必也翻不起大浪。”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三下。 高怀滚下泪来:“陆天师,门外是梧儿的书童,他会带你绕小路出庄……快些出去罢。今日之事,决不可让梧儿知道。你的恩情,我来世……来世再报!” 陆鹤风五內欲崩,眼眶红了又红,终於清泪双垂。 他孩童时已经歷与至亲的生离死別,而今见人家骨肉相残,焉能不痛? 高怀的瞳孔却渐渐涣散,口中呢喃:“好、好。娘子著急,且等等我……” 眨眼之际,便没了呼吸。 陆鹤风为他夫妇二人闔上双目,转身步履沉重地迈向房门,耳边仍迴响著高怀讲述的种种。 他忽觉寒冰浸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心想:我勤练武艺,为的是报双亲之仇;泠儿跋山涉水,是为寻那个对她好的养父。我与她一世所求只是与家人团圆。而他们这等子孙绕膝的富贵之家,明明已经唾手得到世间最难得之物,却如此轻易就……唉,世间千种利刃、万种凶兵,都不及人心慾念一动! 陆鹤风推门眺望,日渐西斜,夕阳血一样地泼进来。 天快黑了,得抓紧时间! 他问书童:“你可知天朗中去了哪?” “庄主方才晕厥,被抬到藏书楼。天朗中不由分说,拋下小郎君,赶著去看了。” 陆鹤风道:“避开裴岛主,带我抄小路去藏书楼。” 书童会意,带著陆鹤风走房舍后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路,两拐之后,豁然开朗,一小楼后窗远远正对著园小湖。 楼中传来爭吵声,其中有一个声音听来十分熟悉,极肖赵典。 “哈!我只来拿回我的东西,至於你那缺德事儿,哼哼——关老子屁事!” 说罢便听得前门一开一闭,人似已走远。 又听高峻压低了声音骂:“枉你还是个生意人,半点信义都无!” 天不仁笑道:“虎毒尚不食子。高庄主连畜生都不如,还说老朽?” 忽闻远处兵刃交击声漫来,陆鹤风遣走书童,缓缓將剑拔出。 霞光如血,映得剑身通红。 他想:赵典是追不上了,不妨先將这里的事处理完。姓天的擅使毒,若不能一击毙命,恐怕於我不利。 一念方动,挥掌扫窗,举剑跃入,只一步便闪至天不仁身后,隨即挺剑一刺,剑气肃杀,劲力霸道,使的是天机七剑的第一式“一叶知秋”。 天不仁原本只擅用毒,武力不济,一时躲闪不及,下意识扬袖抵挡,被陆鹤风削下一臂。鲜血喷涌如潮,未及惨叫,旋被一剑穿心。 高峻见天不仁毙命,又惧又喜,连连鞠躬作揖:“谢陆天师救命之恩!小老儿感激不尽,改日定封重金上鹤鸣山拜谢!” 陆鹤风缓缓將剑拔出,血肉与剑面相擦时发出“吱吱”声,锋刃上血流如注。 他转过身,缓缓抬眼看向高峻,那张横肉肆虐的脸志得意满。 他强压怒火,凛如霜雪,咬牙一字一顿道:“我全都知道了。” 高峻面色骤变,警惕地问:“知道什么?” 陆鹤风目光如利箭:“今日之事,全部的內情,令婿死前都告诉我了。” 说时,滴血的长剑已抵在高峻喉前。 高峻目露狠厉,嘴角一弯,笑意森冷。 “你——敢杀华山掌门的师叔?” 高峻笑吟吟將长生剑拨开。 “鹤风侄儿,你本是个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的乞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分,被张天师收为弟子。你若杀我,不仅一世受华山弟子追杀,天师派与华山派也会结仇。到那时,你的好师父还会护著你么?难不成,你要赌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地位,为无足轻重之人报无所无谓之仇——把剑收回去罢。” 陆鹤风如坠冰窟,失声痛道:“我无父无母,故而更看重世间亲情。而你……你的夫人、女儿都死了,你的女婿为了救儿子,移毒身亡,你却说他们是『无足轻重之人』?!你、你——” 高峻冷哼一声,淡淡道:“金娘之死,实属意外。不过也罢,於大局无损。女儿女婿依附高家过活,没有老夫,哪有他们?只是……” 他目光一渺,若有所思地自语:“梧儿竟没死么?”忽狠狠瞪向陆鹤风,啐道:“还不收剑?!” 陆鹤风一时无措,念及师父,不禁跌足,心想:人果以利为重,我也逃不过。一旦与切身利益相违,什么正义、什么报仇,都变得软弱无力! 这时,有人匆匆来报:“庄主,大事不好了!裴岛主见打不过木掌门,转身又去夫人房里寻小郎君,非要拉他找您滴血验亲。几人拉扯时,小郎君跌倒了,一手按在碎瓷片上,伤口沾了桂油,此刻、此刻——” 高峻大惊,霎时了无方才咄咄之態,淒声叫道:“我的诚儿!”便跌跌撞撞奔出藏书楼。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鹤风愣在原地。 他抬目望出时,风骤然凌厉,猛地將两扇门推开,瑰色的霞光明艷得诡异,似洪波汹汹捲来,刺得他目眩。 他丟魂失魄地走出藏书楼。 游廊里,男女僕人没头苍蝇似的乱跑,有的哭,有的嘆。 “高家庄的天塌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白天还掛红绸办寿宴呢,谁知一晃眼,又该换白衣裳了——唉!” 第9章 平生只做过一件恶事 陆鹤风双目空空,脑中空空,好像痴傻了。 他快步穿过閒言碎语,穿过乱糟糟的人群,向前走著,却不知该走向何方。 双生兄妹迎面跑来,拉著他说东道西:“高诚药石难医,但这次高庄主倒没有再昏过去。裴岛主一见,立马偃旗息鼓、溜之大吉!” 但这些话一句也挤不进他耳里,他只听得到不远处隱隱的慟哭,那竟是害死亲人的主谋在为骨肉之死而悲鸣。 张守拙见他魂不守舍,忙將妹妹拉住,悄声道:“他心里难受,先別妨著他,让他冷静冷静。” 就这样,陆鹤风游魂一般在廊上飘荡,前脚方踏过落日最后一缕余暉,后脚便没入了黑夜。 偌大的高家內院,阴风呜咽,死气沉沉,好似已荒废了百年。 也不知这样走了多久,忽然,一个身影悄然靠近,將陆鹤风的衣袖一拉。 “陆天师,我家主人有请,有要事相商。” 陆鹤风立时回神,將长剑紧紧一握:“好。” 他再次被引向藏书楼。 孤零零的烛火摇摇欲灭,照得高峻的背影愈发佝僂。 地上的血跡已被抹去,只余一丝淡淡的腥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高峻缓缓转过身来。 仅仅一个时辰,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双眼肿如烂桃,空洞无神,面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一晃,险些掉落。 他重重嘆息一声,一似要把五臟六腑都嘆出来,眼皮抬了又垂,始终不敢看向陆鹤风,只是不住地搓手。 沉默了半晌,他终於开口,声泪俱下。 “老头子我膝下福薄,原只有阿谨这一个。她生梧儿时,疼了三天三夜的,我守在床前,也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梧儿终於落草时,我偷著跑出来,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她是我的心肝儿肉,我何尝不疼她? “可是,诚儿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她变了,我更是变了。她不遗余力地拉拢各个商號的老人儿,动輒赏钱、赏宅、赏丫鬟,处心积虑地架空我。而我,我想著,高家已然有后,留著这不肖女也无用。女子终归只是女子,她的儿子到底是別人的骨血。若是等我百年后,高怀强拉著儿子改姓夏呢?” 陆鹤风嗤之以鼻:“做了鬼还顾得上自己这个姓氏?!天底下姓高的千千万,也不缺你这一户。” 高峻苦笑。 “杀子夺权,自古有之,但若做得不乾净,坏了名声,生意也就完了……所以我找了毒王谷的天不仁和鞠飞星。可笑吧?可恨吧?嘴上说著血浓於水,转眼便能为了一个『利』字,对骨肉萌生杀意。 “陆天师,你啐我吧,或者……一掌將我打死也好,我再无顏面苟活於世。但,这庄中只有你——只有你知道了真相!我求求你,不要说出去,不要告诉梧儿!纵然我曾有千万个念头要置他於死地,但临走这一刻,我想再做一回他的阿翁。若是教他知道了,只怕、只怕——” 他语无伦次,涕泗交流。 “虽说,明天他一睁眼……爷娘没了、阿翁没了、叔叔也没了,但、但还有老刘,还有华山的叔伯,只消骗骗他、哄哄他,告诉他家里人就只是暴病身亡——也別说与毒王谷有关,我怕他去寻仇。日子一长,自然慢慢就好了,会好起来的…… “高家豪富,他很快就能接手生意,娶妻生子,过快活日子——只要你別说出真相,好么?我平生……真的,就只做过这一件恶事!我对天发誓!我不求你可怜我,你就当可怜我那个还没醒过来的小孙子……” 他几乎跪倒在陆鹤风脚边,哭著恳求。 “你为什么不点头?你要钱、要地、要女人,什么我都能置办给你,只要你肯点头!” 陆鹤风冷冷道:“若高诚不死,你会心生悔意吗?始终你最在乎的,只是有个儿郎来继承家业。无论是儿子还是孙子,只要是你认定的传人,你都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而今,果真只剩一个儿郎可为传人。事情败落,你当然可以羞愧赴死,但他……” ——但他一世都將活在亲人倏然亡尽的痛苦中,根本不可能如你所言那般逍遥。 陆鹤风心中翻江倒海,沉默半晌,还是將这话咽了下去,只嘆道:“罢了,我已答应了高怀,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罢拂袖转身,踏入楼外的黑暗。 长空一月,无星无云,孤落落,淒清寒凉。 陆鹤风走了许久,也不知走至哪一院旁,忽听云板扣了四下——是报丧。 他闭目长嘆,但心中鬱结如石,如何也嘆不出。 白日里大宴宾客,门庭若市。眨眼间,满庭芳菲凋尽,到头也不知称了谁的心。 就在这时,忽听得这院里头叮噹乱响,有呢喃之声传至耳畔:“虽说尚未大成,好歹也有六七分火候——嘿嘿,可笑这傻子,还真以为满屋子黄金就能买到和光玄玉。” 细听之下,竟是赵典。 陆鹤风瞬间清醒:高峻竟与赵典有勾连!高峻竟也覬覦和光玄玉? 他屏息凝神,隱於树后墙角,见六个带刀的武夫躡手躡脚跑来。 这六人先在院门口四处张望,见无人来,便溜了进去。 “张大老,外头乱成一锅粥了,你找兄弟们到这儿做什么?” 张大老一巴掌拍在这人后脑勺,低声斥道:“六子,小点声,亏不了你!”又招手示意眾人围近,“咱哥几个一身武艺,也不过是看家护院,工钱微薄不说,成日里走狗似的教人看不起。眼下高家倒了血霉,不正是咱们发財的时机?!” 几人眼冒绿光,搓著手嘿嘿直笑:“庄主弄了不少赤金给老道士炼药,咱成日守著这院,看得见摸不著,馋得直流哈喇子。要是得了手,还愁下半辈子没钱?” 六子却劝:“阿兄,咱们武功稀疏,能在高家混口饭吃,已经不错了。趁著主人有难就偷盗,成什么人了?” 另几人闻言相覷,目色顿寒,均想:成什么人?你自然是大圣人,我们倒磕磣,只是想发点小財过日子的普通人! 张大老上前揽过阿六:“你这么说倒也是,不过啊……” 他背在身后的手已亮出匕首,做了个“杀”的手势,四人心领神会。 忽听一女子幽幽悲泣之声隨风飘来,若隱若现,嚇得那六人一哆嗦。 第10章 连戳陆鹤风痛处 张大老趁机將六子一推,叫道:“六啊,你胆子最大,快瞧瞧那是人是鬼。” 他心中却盘算:待会就一刀结果了这碍事的! 六子壮著胆子,將刀一握:“我、我才不怕鬼!虽然、虽然……” 那女子声若游丝,哀怨道:“我命不该绝啊……” 又有一男子长嘆:“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女子的声音陡然凌厉:“夫君有所不知。方才听到家奴商议著谋取我高家財產,著实可恨。看我不將他们一同拉下地府,到阎王面前理论理论!” 呜咽声骤然逼近,嚇得那几人登时噤声,心想:难不成真是大娘子与郎婿的魂魄经过,把我们刚才说的听了去? 六子嚇得双腿如灌铅,钉在原地,口中喃喃:“大、大……救、救……” 张大老早拉扯著四人悄往屋里躲去,心中咒骂:“这对鬼夫妻真要索命,就索了傻六子吧。老子还想多受享几年!” 谁知一退入屋中,顿觉后脊发寒。 “咔嚓”,一声闷响。 一人后退时不知踩到何物,嚇得尖叫。 “阿四,你做什么?!” 阿四欲哭无泪,声音发颤:“大老,我好像踩到一个头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怪声紧贴著他们的脑后幽幽响起:“不是『好像』。你踩碎了我的东西,拿什么来赔?” 眾人嚇得几乎断气,浑不敢回头看个究竟。 那怪声又道:“那就——拿你的头来赔罢!” 话音未落,“咔嚓”一响,阿四血淋淋的头颅滚落脚边。 —————————— 房里传来“咔嗤咔嗤”的断裂声与悽厉的惨叫,陆鹤风心中一紧,正待发足,却见一个小小身影溜进院中——正是泠! 她先趁六子惊魂未定,將他一推,幽幽呜咽道:“跟我走罢!” 嚇得六子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她又一闪,將陆鹤风拉住,悄声道:“鹤风哥哥,別进去,里头有个老妖怪!” 陆鹤风在前晚已见识过她模仿的本领,早料定是她在装神弄鬼,又担心待会一与赵典交手,难以顾及她,便道:“你快离开。” 隨即“轰隆”一震,房门被狂暴的掌力劈得粉碎,五具扭曲如麻绳的尸体连同一颗头颅,被一股巨力拋出院外。 赵典身影如电射出,得意自语:“只待金丹炼成,用万霞山庄的逆道还春之法,我老赵这身躯也就恢復如初啦!到那时,和光玄玉还不是手到擒——什么人?!” 他厉声叫时,掌已挥出。 陆鹤风一步抢上,將泠护至身后,拔剑破开掌力。目光一扫,赵典怀中果然揣著一物,定是他与高峻合谋之物。 陆鹤风再无犹豫,剑光如瀑,罩向赵典。 赵典服用蛇王胆后,內力大涨,再使剑反觉碍手。眼见陆鹤风仗剑攻来,他连退两步,挥臂推掌时热风骤生,格下三剑,掌力趁机粘上陆鹤风四肢。 赵典狞笑一声,双掌抱球一转,陆鹤风四肢关节被无形巨力强行曲扭,骨头“喀喀”闷响。 陆鹤风瞬间明白那五人死状的由来。生死关头,他左手奋力一点,指力登若雷霆一震,破空尖啸,直袭赵典心口。 赵典慌忙撤掌,使太初掌中一招霸道的“万物一府”回挡。 “好侄儿,这又是《天机典藏》的功夫罢?” 陆鹤风不答,心想:道汜师叔说,当年天璣公使这天垂象指摧倒整座白镜堂。我目下虽不济,用来防身救急倒无不可。 指力与掌力轰然对撞,气浪当即炸开,中间几株高壮的桂树“呯”一声连根爆裂,掀起砂石泥尘无数。 终究是赵典內力雄厚,爆炸的余波裹挟著五具尸体,砸到六子身上,登时將他砸醒了。 六子睁眼一见哥哥们骇人的死状,哼一声又昏了过去。 泠忙跑上前,使了老大力气將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狠掐他人中,见他呜呜咽咽醒来,忙道:“別哭啦!他们要真拿你当兄弟,就不会誆你一人留在院里了!” 六子闻言,哭得更凶了:“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啦!” 泠安慰道:“我还在襁褓时就孤零零一个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怕什么!” 说话间,赵典与陆鹤风已过数十招,劲风激盪,难分伯仲。 赵典忽抽身后掠,手腕一旋一拉,一道力好似无形的长鞭,登时缠住长生剑,瞬息间连人带剑猛地拽向自己。 他手掌连旋连转,长剑忽尔左扭、忽尔右卷,全然被把玩於股掌。 “哈哈!侄儿,你仗著几分聪明,浑不把师叔放在眼里。今日这亏,你是吃定了!” 说时內力一盪,强风骤起,赵典双掌抱球急旋,长生剑扭曲弯折,“嗡嗡”哀鸣,几乎折断。 “待会你想要个什么死法,师叔的『千回手』都能关照!” “千回手”是赵典自创的功夫。一旦被掌力粘附,周身关节便如被无形鬼手锁拿,非绝顶內力难以挣脱。只待双掌一旋,整个人筋骨尽碎、断腰折背。 这功夫属实阴辣。赵典不愿在张道简面前使出,恐被琢磨出破解之法,也是有意引陆鹤风轻敌。 陆鹤风倾一身之力与“千回手”相抗,拼得双目赤红。 长生剑是师父所赐,若毁於叛徒之手,自己有何顏面再见师父?! 他狂催內力,死死稳住右臂,左手双指凝力,运足毕生功力,缓缓划过剧烈震颤的剑脊,一点一点將剑身矫正。 赵典双掌疾旋如风车,掌风呼啸,好似狂涛。 陆鹤风只觉內力如开闸洪流奔泻而出,无奈山高难撼。他浑身筋骨绷得紧紧,好似下一刻便要寸寸崩断。 赵典嘿嘿直笑:“好侄儿,何苦来?一把破剑,折了就折了,咱们重新过招。” 陆鹤风牙关紧咬,死死撑住。 赵典见他如此执著,心中瞭然,笑嘻嘻摇头晃脑,张口字字诛心。 “此剑不过是至尊九剑之末。道简弟为了令你死心塌地,隨手扔了件破烂给你,你就当成宝。可惜呀可惜,你根骨再好,也无福托生到我弟妹肚子里——养子哪里能及亲子?他嘴上说著视如己出,心里怎么想的,你会不知道?” 一语切中陆鹤风的心底最痛之处。 陆鹤风鼓盪一身之力相抗,正是表强里虚之际,忽受此一激,怒火暴起,霎时双目充血欲裂,面庞青筋虬结,隱隱显出走火入魔之兆。 “除非我死,否则休想伤此剑分毫!” 一声嘶吼,仿佛濒死凶兽的咆哮,震得院中残叶簌簌飞落。 第11章 不容拒绝! 陆鹤风霍然豹跃,左臂纵出,双指一点,指尖迸发刺目厉芒,力若山洪奔泻,“轰隆隆”席捲而去,气浪滚滚,仿佛弥天尘埃,直激得寒风逆转,遽朝赵典涌去。 赵典脸色微变,回掌再出,使出太初掌第五式“玄同大顺”。 此掌乃太初掌最高境界,掌力出时和若春阳,但后劲柔韧,绵绵不绝,可瞬间制住漫天雨雪。 两股沛然莫御之力相撞,轰然若火山爆发。夜空沉沉乌云当即被冲天的劲力撕开一道豁口,月光白如刃。地面“隆隆”剧震,倏然开裂一丈,森森裂缝好似直通地府。 赵典万没料到,这侄儿激怒之下竟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一个踉蹌,险些跌倒,嘴边鲜血刚涌出,他急忙舔舔嘴唇咽下。隨即双臂一张,枯柴般的右臂涨起肌肉,一臂赤中显金,似炉中锻剑,竟是“铁臂掌”。 他先前在竹林说自己身体残疾,再使不出此掌,竟是谎言。 这一掌裹挟著焚风热浪向陆鹤风打去,掌风过处,空气曲扭,冬风骤然热辣辣刮面而来。 陆鹤风满面红气,目露凶光,似欲將赵典啖之后快。 他不闪不避,持剑悍然迎上,使出“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左刺、中砍、右劈,三招如一式,剑影未绝,“铁臂掌”掌力已被削尽。 陆鹤风得势不饶人,当即发足疾上,使第四式“四面楚歌”,剑光如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层层围向赵典。 赵典顿觉杀机罩体,左手急探入怀,似欲取物—— 生死之际,寒风捲来一股带著酒气的馥郁香,朝两人洒去。 一女子柔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两位,卖我个面子,且歇歇手罢。” 暗香浮动,红影乍现。一女从天而降,红衣胜火,容光粲然。 她素手翻飞,数道掌力风驰电掣而去,逼得两人不得不收掌防守。 一股清爽之气顺著鼻腔直贯肺腑,沁入四肢百骸。陆鹤风登觉浑身燥热消退,渐渐恢復神智,忽一凛——此香十分熟悉,这人也十分熟悉! 他猛然记起,此女正是数月前在鹤鸣山比武会上搅弄风云之人,而且……她还是大师兄张守中的秘密情人。 她散布的香气,似曾在山中相隨自己数回——真是莫名其妙! 赵典回身倒掠,落至院墙上,仅凭左腿便稳稳支住身体,目光阴鷙地打量著来人。 “青女,不帮著你家谷主招揽生意,跑这儿搅浑水——难不成你瞧上这小子了?哈哈!你眼光不行,我这侄儿脾气臭得很,他跟了你,三天两头掀屋顶。” 青女唇角微勾,一抬手,一枚竹籤射向赵典。 赵典劈手接过,扫了一眼,登时仰天大笑。 “守中孩儿雇你来杀陆鹤风?!守中这般有谋略,就让我这做师叔的成全他罢!” 说罢將竹籤丟给陆鹤风。 陆鹤风接下一看,竹籤上赫然是大师兄的字跡:杀陆毋虑,事成重谢。 他当即心现一念:有人模仿大师兄的笔跡!隨即自苦:大师兄也不是第一次想杀我了。而且,师兄弟不和之事,外方早经遍传,又何必自欺? 旋见赵典飞身抬掌压来,他忙运力於竹籤,猛向赵典掷去,双指作势欲点。 赵典对《天机典藏》既垂涎又敬畏,以为陆鹤风尚有余力再使天垂象指,忙斜身避开。 青女嗔道:“赵天师瞧我不起,竟不肯赏脸呢!” 说时水袖一挥,香雾漫出。她出掌控雾,雾气如潮,向赵典围去。 赵典运掌如风,谁知这香雾遇风更浓,粘稠如蜜,使人如醉酒一般心迷神乱,脚下虚浮。 赵典猛地一晃,登觉骨软筋酥,眨眼已使不上力气。 “你这、这使的,是、是清泉楼的玩意儿……你居然有胆跟清泉楼勾、勾搭上……” 青女回掌收雾,轻移莲步近前,柔声细语,似嗔还笑。 “赵天师方才急切了些,略等小女子把话说完,何至於动手?虽说张天师的好儿子重金欲买陆鹤风的命,但可巧又有人要我护住陆鹤风——这笔生意两头吃重。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清泉楼的鸡婆要保陆鹤风?哈哈,笑煞我也!”赵典扭头对陆鹤风道,“喂,小子,你该不会也是秦楼楚馆里一掷千金的主吧?道简弟的假正经神功,全传给你啦!哈哈哈哈——” 此言又戳中陆鹤风心中另一痛处。他只因是舞姬的私生子,自幼受人白眼,故不喜人提烟场所,更遑论污衊自己与师父是青楼常客。 “休得胡言!” 若非泠死死拉住他,在他耳边叨叨不下百句“保命要紧”,他已不管不顾地衝上前与赵典拼杀了。 青女拦在二人中间,笑意愈深。 “赵天师,这面子,您就说给还是不给罢,別教小女子为难。但您若是不肯给呢——” 她柔荑轻抚,袖中一团雾气渐渐由白变黑。 赵典心知若再不退,青女后手难料。 他心忖:霞山庄偏安一隅,武功路数反不好揣摩。风闻他们一干人等都是狠辣角色,我何苦得罪?况且留著好侄儿一命,等著以后看他师兄弟二人斗法,若能搅得鹤鸣山不安寧,我渔翁得利,岂不更妙? 想到此处,他抱拳笑道:“逆了清泉楼之意,岂不就是与万霞山庄做对?嘿嘿,方才是我老赵嘴臭,对清泉楼主人不敬,还望包涵。赵老跛要忙的事可多了,没功夫得罪这个、得罪那个。回见!” 话音未落,他足下一点,身凭寒风而起,消失於天际。 院中只剩下一片狼藉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陆鹤风拉起泠,转身便要走。 青女嗔道:“哎呀呀,还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样,纵使那日你拒绝了我,我也没真的跟你红脸呀。现在理都不理人,真教我伤心呢。” 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抽出一封绘著红梅的请柬,轻一嗅,面露陶醉,旋抬手將请柬一送。 “那日你翻手就把紫絳娘子的请柬撕了,惹得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说了,元日献舞,你——必、须、去!如若到时见不著你,她可要亲备厚礼,上鹤鸣山拜见你的好师父了。” 说罢,她轻笑著翩然远去,眨眼融入沉沉夜色。 陆鹤风接过请柬,心想:请君入瓮不成,就要威逼?只怕清泉楼覬覦和光玄玉,早派了人潜伏於鹤鸣山各处。此番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如果清泉楼联合青女设下的陷阱,自己带著泠行动,则大有不便。 陆鹤风思绪混乱时,忽听泠道:“我们回去吧。” 陆鹤风疲惫到了极点,高家惨剧、师门倾轧、清泉楼胁迫……诸多不解之事縈心,一时丟魂失魄,空落落地问:“回去?回哪里去?” 夜风呜呜如泣。 二人於寒风中相视,目中一点微光摇曳不定,好像孤零零的萤火虫。 泠冲他烂漫一笑:“回家去,我带你去吃碎金饭。” 陆鹤风回过神来,黯然垂目,犹觉听错,无奈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有个家似的。罢了,走吧。” 二人身影萧索,相携离去。 其时白月孤悬,黑云如墨。长夜未尽,前路茫茫。 第12章 生存大师 陆鹤风內伤兼心病,臥床数日方有起色。 张守拙见客栈嘈杂,便在江阳狮子岗租了一处毗邻野温泉的乡间草堂,將三人移了来。 他嘴上甜言蜜语哄著张守真,说初冬已至,天气渐寒,须给二师兄寻个温暖之所,实则是想著自个儿舒坦享受。 张守真满心满眼只有二师兄,只求他安好无虞。 至於泠,一派童稚气息,相处两日,便將自己所有的事与双生兄妹说了。 张守拙猜出陆鹤风乃物伤其类,长此以往,恐生不利。又见泠黝黑瘦弱,大抵长成了也不甚俊俏,这二师兄品貌如仙,应当瞧她不上。於是放心地留泠居於草堂了。 双生兄妹本欲轮流运功为陆鹤风疗伤,陆鹤风却以防止外人偷袭为由,再三再四地婉拒了。 张守真心中甜滋滋的,以为二师兄牵掛自己的安危,不愿她损耗內力。 张守拙心如明镜,与妹妹道:“他心里膈应大师兄,就连带著我们,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要不是因为你呀,我才懒得跟他多说话呢!” 张守真自然只向著陆鹤风,忙与哥哥撒娇两句,復料理杂务如旧。她是鹤鸣山的娇小姐、眾人的小师妹,自幼备受关照,哪里懂得舍务琐事?但此时知道为了二师兄,受多少累也甘心。 张守拙见状便哂:“省省吧,你的二师兄眼里压根瞧不见这些。” “可他每日用的饭、吃的药、穿的衣服,无不是我送去……他岂能不知我的心意?” 张守拙翻了个白眼,嘆道:“你二师兄是有手有脚的男子汉。纵然你我此时不在他身边,他也不可能活活將自己给饿死呀!与其做这些,不如找个契机跟他说说心里话。” 张守真囁嚅道:“我、我不知道与他说什么才好,就是说了,他也爱答不理。我这么守著他,他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张守拙无可奈何:“真是对牛弹琴,不跟你说了!” 泠每日里给兄妹二人打下手,帮著洗洗涮涮,偶尔张守拙撂挑子不干,她便搬了凳子垫脚,下厨做菜。若需买菜购药,便与张守真相携出门,去到临近镇上。 张守真性情內敛,不善言谈,又是第一次下山,於俗务多有不通。如不识路,她羞赧犹豫,寧可走错五里,也不肯借问路人。 好在泠活泼灵慧,一口一句“阿翁”“阿婆”,叫得十分亲切,来往行人多愿意与她说上两句。 来到镇上集市,张守真亦不知所措,泠拉著她东瞧西看,念叨著这个时节的白萝卜、菘菜、薯药、梨最好,白水萝卜丝可比燕菜,薯药切片熬粥可补脾,梨与灯芯草熬汤可去心火,又要猪里脊和鱸鱼。 “初冬的鱸鱼最肥美了。那时我跟著爹爹,吃过好几餐,那味道呀,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张守真无有不依,又嘆道:“你看来不大,知道的却比我多多了。” 泠冲她笑道:“这有什么呀,守真阿姊功夫好,我怎么也学不来。” 二人皆是思虑无邪之人,由此更加亲密热络。张守真待泠便如亲妹子一般。 有时无事,泠便跟在张守拙身后,去狮子岗中游玩。 张守拙本不喜她,只当做看不见。泠也不去招惹他,两人各走各的。 狮子岗半山有一汪野温泉眼,四时涌流不息,分出三股溪流,自东、南、西三面潺潺而下,在陡峭处叮咚乱跳,於平缓处匯成水洼,打一个转,將岩石磨得光滑,又朝前流淌,最终在山脚註入紫藤架下的大水坑中,成了天然的温泉池。 张守拙有时去山中打野物,有时去镇里閒逛,上躥下跳,玩乐一天后,最喜来这儿泡著。 水气蒸腾,薄雾氤氳,抬头望去,当空皎洁一月,好似美人蒙纱。晚风徐来,吹落紫藤瓣,点点浮於池面。 他不愿独自一人在此受享,总幻想著身畔有一可亲可爱的妙龄女子相伴,恍惚间如入梦境,不辨虚实。 此时虽是初冬,但狮子岗有温泉半抱,方圆数里温暖如春,草木葱蘢,野芳未歇。日则鸟啼,夜则蛩鸣,恍如拋世桃源。 泠偶尔上山,便折了枝丫做成弓弹打野兔野鸡;或用小刀將树枝削尖,到溪中叉鱼;或采野菇、野果,挖野菜、野笋。 她自幼隨群丐流浪,早在草野浮沉中习得了觅食求生的本领。 有时午间饿了,便在林间砍枝拾柴,搭成架子,捡来乾燥的石头划出火星,点乾草乾柴烧烤。 新烤熟的肉太烫,便用芭蕉叶盛著,晾於风口。又削竹为筷,竹筒作杯,煮了野菇汤喝。 她在半山腰鼓捣得有滋有味、热热闹闹,一个人忙出了五六人的感觉。 张守拙数次路过,佯作没看见,最终还是敌不过鲜香诱人,忍不住越过溪流,拨开茂密的枝叶,凑上前去与泠说话。 “喂,你在做什么?嘖……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 泠嘴上嚼著,递了双筷子给他,囫圇道:“尝尝?” 张守拙只拣点烤肉吃,道:“这些野菇,说不定有毒,吃了会死人的。” 泠“噗”地笑了:“你看我,是死的还是活的?” “过会子毒发,你就知道厉害了。” 泠哈哈大笑:“吃不死的。我从小就认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否则呀,死一千次还不够呢!昨晚上不是炒了菇吗?那个就是我采来的——瞧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张守拙暗暗吞了吞口水,又觉怪不好意思的,便笑:“你自小行走江湖,懂的倒多。那菇是新采的,怪不得鲜甜得不得了。我上次吃到这么鲜的菇,还没下鹤鸣山呢。” 泠格格笑道:“你们才是行走江湖,我只是討口吃的活下去罢啦!哎呀,別说那么多了,你喜欢这个,快吃吧!” 张守拙自觉失言,却见泠並不在意,反而一个劲招呼自己,心中不禁佩服她率性乐天。 於是二人也成了不错的玩伴,张守拙心中对她再无嫌隙。一来二去,双生兄妹几乎將泠当做自家小妹妹一般。 第13章 萤火不幽微 陆鹤风却是心事沉重、一筹莫展,成天將自己闷在屋中,藉口运功疗伤,几乎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吃饭也是自己一人在房中吃。 夜深人静之时,他踱步至窗前,静静凝望月亮。 然而,以往种种不堪之事涌上心头,微贱的出身、母亲与阿姊的死、世人的嘲讽,像无数带刺的藤蔓,捆住他的四肢,勒住他的脖子,越是挣扎,尖刺就扎得越深。 他心中杂念太多,运功时总难静气凝神,以是內伤恢復缓慢,又颇觉对不住双生兄妹和泠,平白耽误他们的时间。 这天深夜,北风忽起,与狮子岗的暖湿之气相激,淅淅沥沥下了一阵儿雨。 陆鹤风临窗远望,见月影朦朧、远山幢幢,耳听得雨滴石阶、虫鸣瑟瑟,正嘆息时,忽听蔷薇篱笆外灯影闪动,有人轻手轻脚跑来,將柴扉推开。 陆鹤风借月光细看去,原来是泠,便出声问:“泠儿,你去了哪里?这么晚才回来。” 泠抬头一瞧,忙將提著黑口袋的左手往身后藏,笑嘻嘻走近窗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看向陆鹤风:“鹤风哥哥,你还没睡?我呀,去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陆鹤风自然不信,泠忙道:“我真的去做了件很了不得的事!” “哦?你倒是说说。” 泠向前跨出一大步,將提灯放在窗台上,笑道:“这是守真姊姊给我的。”又“呼”一下將灯吹熄,向陆鹤风招招手,道:“你走近一点,我跟你说。” 陆鹤风便走至窗台边,俯下身来听她说话。 “我呀,刚刚把天上的银河舀下来一瓢!” 陆鹤风立马道:“撒谎。”转身便要走。 泠“哎呀”一声,可怜巴巴道:“你听我说完再走嘛!” 陆鹤风登时心软,想:不过童言童语,又何必与她计较?”於是回身温声道:“快回去睡吧。以后不许晚上一个人跑出去玩,小心给狼叼了去。” 泠忙道:“要是遇上了,我屏住呼吸,躺地上装死——我真的把天上的银河舀下来一瓢。你伸手,我把银河水倒在你手里。” 她说得恳挚,还带著三分撒娇,陆鹤风无可奈何,只得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都伸出来,再闭上眼睛,好不好?” 陆鹤风轻嘆一声,无奈照做。 忽觉一团轻飘飘之物笼罩手掌,又听泠笑嘻嘻道:“快看、快看!” 陆鹤风睁眼时,泠將黑口袋一倾,登时翠色如流,萤光闪烁,流萤如粼粼春水涌至掌中,又自掌缘泻下,潺潺流入迷濛雨雾之中。 陆鹤风在鹤鸣山看惯云海松涛之壮,却从未置一意於此,但此刻掌中萤光如星河一瓢,倒也有趣。 他心中愁绪稍开,面色稍解,问:“现在是初冬,怎么会有萤火虫呢?” 泠欢畅地道:“守拙哥哥可会挑地方。你忘啦?山边有温泉,这一圈儿都很暖,一茬接一茬地开,可好啦。我真想变成一只小鸟,永远待在这里!” 她忽又將嘴一扁,嗔道:“可是你总闷在房里不出来,连话都不肯多说两句。明明、明明……” 她抬眼飞速瞄了陆鹤风一眼,囁嚅不语。 “明明什么?” 泠嘟著嘴道:“明明外面景致这么好,你却不肯出去走走。” 她眼珠子一转,身子一跃,麻溜儿爬过窗来,拉著陆鹤风的袖子,撒娇撒痴:“走嘛、走嘛,咱们去看萤火虫。” 陆鹤风无法,只能提了灯,隨泠出门。 泠拉著他走过湿滑的青石路,在山道转了几个弯,来至紫藤架下的温泉池。 其时云雾已散,松风水月,流泉泠泠,影树影婆娑徘徊。 陆鹤风深一呼吸,肺中浊气尽出,登觉心胸豁然,浑身渐渐地放鬆。忽也觉得,倘若能变成一只小鸟永远棲息在此,不必理会浑浊世事,也是极好。 紫藤架下落腐草成堆,萤火虫穿梭其间。 泠问:“腐草为萤,是真的吗?” 陆鹤风神思一渺,嘆道:“『卉草诚幽贱,枯朽绝因依。忽逢借羽翼,不觉生光辉。』腐草低贱,萤火幽微。纵使得温泉之力耀於冬夜,也不过三五日的寿命罢了……” 他在自伤身世,但泠根本听不懂,头一歪,哈哈笑道:“你这话,要是给腐草和萤火虫听到了,它们肯定要大大地生气。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说它们低微?腐草滋养了这几株紫藤,还生出了萤火虫,萤火虫又与別的虫子不同,能闪闪发光,说不定呀,它们心里自豪得很!” 陆鹤风闻言一怔,转头凝视泠明亮的眼眸,此时恰有清风拂面。 他隨即释然,淡淡一笑:“你说的很是。” 正陶陶然时,忽听二里开外似有两人一面疾行一面交谈,气息却平稳如常。 一人带著蜀地口音,道:“找、找、找,找了五十年,咱们已是第三拨人啦,真不知何年何月才算完!” 另一人则带著浓重的西域口音,道:“唉,虽说你我身上已有了两代前辈的內力,但若一直找寻不到,二十年后,又將有继任者吸光我们的內力,继续这项任务。” 二人嘆息不已,沉默了一阵,道:“这附近有温泉,咱哥俩先去洗一洗,明日再说吧。” 说话间脚步声已迫近。 陆鹤风忖度他们的话,大为惊异,心想身边有一个孩童,此时不要惹祸上身为妙,忙灭了灯,夹起泠,轻身一跃,藏至山石之后,悄声道:“咱们绕远路回去。” 泠会意,捂了口鼻,手指向左侧一羊肠小道,陆鹤风飞身便走,但足下踩到树枝草叶,“咯吱”一响。 未出两丈,一根黑漆漆的木杖似迅电横拦而至,“篤”一声没入山石,一沙哑的声音幽幽飘来:“兄台留步。” 陆鹤风忙將右足一横,堪堪剎住身。 树林中有人不甚客气地冷哼一声,隨即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倏然而至,眨眼已落於身前,堵住去路。 陆鹤风立眉道:“为何拦我?” 那高个子带著蜀地口音,道:“兄台夤夜在此,莫不是知道我弟兄二人?” 说时伸掌凌空一抓,那没入山石的木杖霍然回到手中。 陆鹤风道:“在下路过而已。” 矮个子西域口音甚重,道:“只怕咱们刚刚说的话已被他听了去。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第14章 两个神秘人 陆鹤风顿起不详之感,將泠放下,护在身后,道:“在下只是路过,不知二位从何处来,亦不知二位方才说了什么。” 泠一听,急得抓耳挠腮,心想:你越一本正经地解释,他越不信呀! 那高个子上前一步,拱手客气地道:“对不住了,兄台。方才我兄弟二人商议之事,比身家性命还要紧万分。也是我的错,以为深夜来此定然无人,便无所顾忌地说话。” 陆鹤风以为他愿意退让一步,也拱手道:“在下功力微浅,如何能冒犯?” 那人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弟虽不才,自认功夫尚佳,只需一杖,便能立即毙人性命,定让兄台与小妹子走得无有痛苦。我兄弟再为二位建墓立碑,如何?” 陆鹤风无言以对。这世道,杀人竟也打起商量了?他立即抓起泠,將她拋上树,喊道:“快跑!” 旋足下横扫,砂石草叶骤向二人飞扑而去,隨即拔剑盖头劈去,高个子横杖格挡。 谁知陆鹤风剑招虚一晃,剑路朝下,左右横斩,顺势上撩时又一虚晃,陡朝那人脖颈处斜斩而去。 此乃“无极太虚剑法”的“別有天地”,招式转折变换极快极繁,往往虚招方出,陡变杀招,意在令敌捉摸不透。 那高个子双手持杖接连抵挡,连退数步,心道:好阴辣的招数! 他本欲寻个间隙暗出一掌,一招制敌,但陆鹤风以双手持剑,力道增加,剑招敏捷凶猛,高个子根本无暇出掌。 他索性反守为攻,连拨连扫,忽劈头打去,手中力如千斤巨石压顶。 陆鹤风斜身避开时,已料到这招乃指上打下,於是足下连蹬,踏著木杖腾身而起,使一式“跃龙在渊”向他胸口刺去。 那高个子不避不让,挺身迎剑,“錚”地一震,长生剑竟刺之不入! 陆鹤风大惊,心道:竟有此等硬功!方才他们说吸了两人的功力,难道是真的?! 那高个子得意一笑,挥杖头將剑打斜,杖尾顷刻照面点来。 陆鹤风后退之际,推一掌“玄古无为”,此掌方出时內力消隱,隨即迸发。 那高个子始料不及,立杖朝陆鹤风压去时,掌力骤现。 然而这太初掌力竟奈何他不得,直被他一劈而尽,旋即翻杖再压。 陆鹤风横剑格挡时,被这劈山般的强力压倒在地,胸口一震,喉咙甜腥,只得连连翻身躲避木杖,再云剑格挡,寻个间隙踢开木杖,掌一拍地,腾身便起。 然而木杖风摧雨盖般夺面而来,陆鹤风且挡且退,五內震痛,一时竟无有任何办法。 高个子道:“你使的是天师派功夫。我虽对天下第一派仰慕已久,却也不得不送足下上路,还望海涵。” 那矮个子足下连点,攀上树去抓泠。 陆鹤风虽已瞥见,无奈敌人强悍,根本无法脱身相救。 泠瘦小,在枝干间穿梭自如,时而双腿缠枝倒掛,再纵身跃下,攀上另一枝干;时而蹬腿上跳,猴儿一般急窜上高处,还回身做个鬼脸,大声嘲笑:“你抓不著我,哈哈!” 那矮个子拍出数掌,想將她打落,但她左闪右避,灵巧躲过。 忽见一条细长的黑蛇盘桓在枝丫上,她扑將过去,捏住蛇的七寸。 恰好此时矮个子已扑了过来,泠转身將蛇掷向矮个子脸上。 蛇惊怒之下,张牙便往他右颊咬去。 那矮子痛呼一声,伸手便將蛇捏碎,骂道:“臭丫头!看我怎么炮製你!” 泠格格笑道:“你中了狮子岗最霸道的黑蛇毒,再不將毒液吸出,你就该上路啦!” 矮子大惊,捂住右颊,自语道:“怎么可能?这明明是寻常黑蛇!” 泠坐在树枝上,晃著脚丫,笑道:“你不信就算啦,过来抓我呀!” 他见泠不跑不躲,一副看戏的小人模样,心中反而发怯,正犹豫时,高个子喊道:“快下来,我这儿有解毒丹药。” 泠低头见二人收手不打,连忙叫道:“守拙哥哥別怕,阿爷已经来了!”回身又佯作招手呼喊:“阿爷,我们在这里!有两个歹人欺负我们!” 那二人闻言,怛然失色。 那矮子正在吞药,当即咽之不下,那丸药卡在喉咙当中,不上不下,噎得他气闷喉堵,面色青紫,满身大汗。 高个子將矮子搀住,急对陆鹤风道:“你、你是张守拙?你阿爷是张道简?他、他就在这附近?” 陆鹤风黑脸不答。 高个子慌张之下,顾不上细看陆鹤风的相貌,心忖:张天师確有二子一女,也確实常在外云游,难不成这次真拍到老虎屁股上了?以我二人现下功力,並非不敌张天师,只是不该在他面前显露功夫,若是被琢磨出来歷,乃至宣告武林,我等今后行事举步维艰! 正思索时,头顶枝叶“刷刷”摇摆,一老者笑声传来,又听泠脆生生喊道:“阿爷,你可来了,快帮我们打跑坏人!” 高个子心惊胆战,面如土色,忙卷了矮子,道一声“得罪”,拔腿跃入丛林,不见踪影。 他二人岂知这是一个小孩子的把戏? 泠慌忙下树,扑到陆鹤风怀中,带著哭腔细声道:“你、你受伤了?” 陆鹤风道:“別怕。”说罢吐出一口黑血,勉力起身:“快走。” 忽见足下有金光闪闪之物,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封帖子,借淡淡月光一看,上书“梅山侠会”。 陆鹤风无暇细看,只將帖子收了。 回到住处,天已蒙蒙亮。 张守拙在院中摆弄一只鸽子,又將其放飞,听得脚步声来,瞧也不瞧,便问:“偷偷跑去哪里玩啦?” 泠哽咽道:“我们碰上坏人了!” 这时陆鹤风颇有些支撑不住,猛咳了起来,张守拙扭头一瞅,“哎呀”一声,忙帮忙扶他至石凳坐下,顺势將手臂轻顶师兄。 陆鹤风一晃,怀中之帖掉落。 张守拙心中窃喜,装模作样地道:“东西掉啦,是什么呀?” 他捡起来一看,面色忽变,打开再看,念道:“武州仙陵山神农谷为宵小之辈所据,谷中贼人阴制奇毒,售与各路恶人,从中攫取暴利。今闻贼为百年前螺髻山神农教余孽,我辈岂能姑息纵容之?诚邀武林名士於十二月十五日齐聚梅山,共商討贼大计,为武林除害。梅山奚傲白敬呈天下英雄。” 陆鹤风已缓过气来,道:“方才在树林跟两个怪人动了手,这是他们遗落的东西,不必理会。” 说到此处,心中不禁疑惑,想:那两个怪人招数难辨门派,张口便是吸人功力、完成任务,却持有这侠会帖,难不成是偷来的? 张守拙道:“我这段时间与三师兄飞鸽传信。三师兄在益州也收到了这帖子,要咱们去一探究竟呢!” 陆鹤风蹙眉不语。方才泠借师父与师弟之名將两个怪人嚇跑,倘若那二人也在受邀之列,去到梅山,打了照面,又不知如何解释。 张守拙却十分高兴:“梅山立派不过五十年,名声却好得很。只是,他们闭门造车,不肯下山闯荡。我对梅山功夫路数所知不多,这次正好去见识见识!” 他见陆鹤风面色暗沉、不答一语,便低声哼哼道:“你不乐意?那我自个儿去。” 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也无须事事仰仗你这个师兄。 陆鹤风在心里算著日子。今天是十月二十一,再休整三五日,勉强可以远行。 江阳与盛唐县相隔约七百里,纵马沿扬子江西上,在几个繁华市镇歇脚,三个孩子免不了闹著游玩,自己又得十多日疗伤。 如此折腾几番,双生兄妹也该心满意足了。 待去到盛唐县,自己的內伤大抵能好全,若梅山有变故,至少能保一行人全身而退,也就是了。 想到此处,陆鹤风不禁暗嘆:清泉楼元日之邀,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但他心底万分不愿踏入柳之地,不愿与青楼女子有纠葛。 此番去了梅山,定然无法如期奔赴余杭,如此彻底断了对元日之邀的迟疑也好。 之后养精蓄锐,安置好这三个孩子,再独去吴县! 第1章 漪竹之死 凌江游,即凌云驤之父、凌云鹰的二叔,任翰林修撰,年来病骨支离、缠绵床榻,却欲过而不得过。一口气虚弱迷离,倒总能断断续续地吊著。 凌云驤侍奉汤药,从不敢怠慢。 鹰驤二子一个思念亡父而染病,一个侍疾勤勉,时人皆称纯孝。 这日,昭仪赐下高句丽进贡的老山参並御用药种种,悉数置於东院。 祝公领府中眾人谢赐后,强打起精神,道:“圣人既有恩赐,想必不会太为难二郎,昭仪也定会极力说情……罢了,多挑些好的给西院送去,再求三郎……多打探些消息吧。” 漪竹面露喜色,忙將这活揽下,也不肯妹妹漪桐跟著。 谁知这一去,从日未西倾到月上中天都未归,急得漪桐坐立不安、徘徊不止。 眼见著蜡烛將尽,她终於忍不住敲了祝公祝婆的房门。 谁知老人家早歇下了,祝婆不耐烦地道:“竹丫头三天两头往西院跑,长眼睛的都知道她的心思,咱们何必费那工夫?” 漪桐焦急之至,跪在房门口声泪俱下地恳求,却仍旧不得允,一时寒了心,只得收泪,躡手躡脚往包无穷所住的归庐去。 包无穷正与隱对坐小酌,听了漪桐的哭诉后,十分不悦。 “前段时间三郎常常面圣,却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只跟我打哈哈。我正纳闷呢,可巧今天昭仪就传了口信来,要我多盯著那院,只怕没什么好事!哼哼,桐丫头,你別伤心,老包我翻个跟斗就到西院!你们等著,不出半个时辰,准把人带到!” 漪桐心下稍安,双颊带泪,连连道谢。 隱却道:“包二哥且慢,你先好好儿想想,这两院的人,可有过节没有?” 包无穷略想了一想,连连摇头。 漪桐犹豫再三,含泪囁嚅道:“这如何说起?大爷和二爷一贯是面和心不和的。二爷为著三郎事事不如二郎,不知重罚了三郎多少次。一次打急了,竟……此后,三郎的身子更弱了。时隔多年,也不知……三郎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声音越来越低,恐惧却愈深。 隱道:“旧怨积深,恐成祸根,还是谨慎些好。二哥,你换上黑衣,带把短刀去。回来时切勿再走凌泉洲的路,免得被人瞧见。” 包无穷道:“明白了,还是君心细。” 於是匆匆改扮一番,踏月而出。 包无穷虽体魄粗壮,但轻功一展,身轻如燕。足尖方往树枝轻轻一点,人已“嗖”地越过高树环绕的池塘。 他轻车熟路往凌云驤所住的广白楼摸去,轻飘飘落至院边一棵冠盖如云的梧桐树上,瞥见楼中偏厅烛火闪烁,將三个人影打在窗纸上,好似皮影人。 包无穷竖耳,听见凌云驤低声急切地道:“此事虽不大,却决不可令第四个人知道!我看,就委屈吕正先生把她扔进池子里,待东院那边捞上来,就说是我赏她晚饭,竹丫头一时高兴多喝了几盅,回去时没留神,跌进池子里淹死了。一个小丫头,没了就没了,难不成要大张旗鼓请仵作验尸不成?眼下是什么时节?那边绝不会搬石头砸自己脚。罢了,就这样吧……” 包无穷如遭雷击,不及细思,又听得另一男子道:“三郎所言极是,小事一桩,无需掛怀。” 他说罢便一手將人扛起,一手推门而出,疾步往凌泉洲飞去。 包无穷忙轻手轻脚下了树,伏低身形,从下往上,看向吕正肩头那人。 石道两旁点著灯,明晃晃打在那人的脸上——果真是漪竹! 她面上惊恐万状,目圆睁,口大开,嘴边凝著黑红的血,脖颈处的伤口豁然大张。 包无穷是看著云鹰姊弟三人与双生姊妹长大的,见此惨状,心中如刀割般痛。 ——竹丫头,到底是谁害死你的?! 又见屋內一女子依偎到凌云驤身侧,勾著他的下巴,媚声嘲讽:“薄倖郎我见多了,但能狠下心杀了怀著自己孩子的女人——”纤纤玉指往凌云驤太阳穴上一戳,“倒也鲜闻!三郎今日真真叫我开了眼界呀!” 她话语甜腻,却字字淬毒。 凌云驤哼笑一声,揽过她的蜂腰,贴著鬢,曖昧地道:“是她自己覥著脸说爱慕我,只求侍奉左右、不求名分,又偷著不喝避子汤,还等显了怀才告诉我,这不明摆著逼宫么?再者——”他语气陡冷,“若这是宫里那位的设计呢?哼!我要是轻易被拿捏,只怕也得不了姜大仙姑的青眼吧?” 言语间竟十分自得。 包无穷霎时只觉眼前一黑,脑壳“嗡嗡”直震,回过神时仍觉脊背发凉,心道:漪竹有了三郎的——?逼宫?杀了?这、这大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那女子吟吟笑道:“哎呀呀,你们这些个顶冠束带的男子,做起腌臢事儿来连禽兽都不如,转身却手也不洗,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个一乾二净。这可比什么功夫都厉害!只怕天下第一的张天师见了三郎,都得退避三舍呢!” 她言语酥媚,让人捉摸不透是嫌恶还是打趣儿。 凌云驤笑道:“姜仙姑別埋汰我啦!真纳了她,岂不是冷落了你?” 说时双手不安分地往她身上摸去。 女子冷哼一声扫开他的手,道:“得了吧,姑奶奶要男人,勾勾手指的事儿。不过这几日换了你来玩玩,你就得劲了?这个时辰,你该去伺候你那老不死的爹了,把『孝子』这顶帽子戴稳——”她凑到他耳边轻吹一口热气,“不然风一吹,可就掉啦!” 凌云驤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討好似的摇著她的手臂,“那待会,你洗好了到房里等我?” 女子压低声音,咬著他的耳朵道:“你也知道我练的什么功夫,真不怕我將你吸乾了?” 凌云驤笑道:“姜仙姑日后成了圣人的妃嬪,我可再难沾上一沾啦!不如趁现在——牡丹下死,做鬼也风流。” 女子轻拍了拍他的脸,如同逗弄宠物:“你捨不得死。你还得留著小命,等著皇帝重赏呢!以后若封侯拜相,你还能记得姑奶奶的好?哼!” 说罢腰肢一扭,出了房门。 第2章 凌三郎的谋划 包无穷已顾不得吃惊,忙借著房中灯火定睛细看,此女紫裳被,香肩微露,长发如缎。 她停在一丛金菊前揽枝轻嗅,只见丰唇一点红,双颊春意淡抹,眉梢眼角儘是入骨酥媚,何啻风情万千? 天香之姿轻晃而过,却教包无穷登时浑身一颤,惊骇不已,冷汗如雨。 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在江湖上小有声名,於道上也颇有见识,焉能不知此人系谁? 他忐忑地想:姜嬬?上次见著她还是十多年前,怎的样貌一点儿也没变?都说她最擅采阳补阴,果真不错!三郎与她如此亲昵,难道真甘心做了她的—— 一股寒意从心底瀰漫至四肢百骸。 凌云驤出了房门,接过侍女手中的提梁食盒。 侍女趋前一步,附耳道:“三郎快瞧瞧去吧,二爷今晚更不好了。” 凌云驤冷冷道:“我又不是大夫,能瞧出什么名堂来?要是撑不住,熬了参汤、就著丹药灌下去,吊著一口气便是。” 侍女悄声道:“瞧二爷的样子,脸色发灰,眼神都散了……与奴婢的娘过身前一天差不多。” 凌云驤眉一蹙,神色顿寒:“知道了。吩咐下去,今夜谁也不许接近忍冬堂!” 侍女战战兢兢,领命而下。 这时,院门处光影晃动,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一个长袍戴帽,双手合十。一个少年英姿,目露痞气。 那长袍客声音苍劲:“阿弥陀佛,是非因果,循环不爽,只怕不日便有定论了。” 少年下巴一扬,双目一翻,不屑道:“明空和尚,在这儿念经就罢了,出了门少说什么『阿弥陀佛』!你这样还俗不像还俗,出家不似出家,在长安可是大大的不便呀!” 包无穷心忖:明空和尚?莫非是天目山普慧寺方丈?这老货师出少林,年轻时仗著金刚掌横行霸道、四处敛財,又强夺了普慧寺方丈之位,怎的如今到这里来了?哦,是了,听闻这老货当时带领武僧与奉命灭佛的官兵顽抗到底,寡不敌眾之际,他自个儿收拾金银细软溜之大吉。甚么“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全他奶奶的吃到狗肚子里了!三郎怎么净和些狗屁人混?! 明空和尚冷哼一声:“娃娃说话不知轻重。老衲本不欲计较,只是若不略施薄惩,日后出了这门,你终是要吃亏的。” 说时左脚跺地,一道刚劲內力暗暗一展,震得院中树木骤然乱颤,各人衣袍飞扬,连包无穷也险些被砂石尘土迷了眼。 少年方欲破口开骂,猛见一肥厚的大掌向自己额前擒来,內劲霸道至极,登时便將他錮在原地、动弹不得。掌力热辣辣催逼而来,有若泰山压顶,震得他头痛欲裂。 少年又气又急,殊不甘心,闭眼急喊,声音都变了调:“我爹可是大名鼎鼎的雷寨主,你要是敢伤著我半分,我爹他、他一定——” 说到后面,舌根早软了,话也颤巍巍的。 忽然,冷风一紧,好似把那霸道的掌力也一併吹散了。 少年睁眼一看,明空和尚已泰然收掌,仿佛从未出手,往前几步与凌云驤说话了。 少年自认吃瘪,努了努嘴,再不敢多言。 凌云驤与明空耳语几句后,向那少年安慰奉承:“十七少不必懊恼,江湖上人人称道你少年英才。来到长安,还怕没有一展身手的机会吗?” 包无穷心想:十七少?莫非是云台山雷夺的儿子——雷十七? 想到此处不由得心中暗暗嘲笑:雷夺、雷定这两兄弟內宠颇多,拢共生了二十多个。俩老鬼懒得起名,乾脆也无论男女,均以排行为名。但雷家寨规矩甚严,这雷十七怎的就到了长安呢? 他越往细里想,越觉不对劲:姜嬬、明空、雷十七,还有个叫吕正的——这四个人,总不可能是一齐来这儿喝酒交朋友吧?定是二爷或三郎將他们笼络来的。可是……叫这四人来做什么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又听凌云驤低声道:“二位,某有要事处理,恕不相陪了。今晚还得劳二位领寒舍眾丁守住门户,断不可放进一人!若有不速之客……”他神色一寒,“杀之无妨!”又朝二人微笑,“当然,某许诺的,事后定会加倍奉上。” “阿弥陀佛。凌待詔既有要事,吾等便告退了。” 凌云驤逕往南面去了。 包无穷心中惴惴,眼见明空和雷十七走远,才敢悄悄跟上凌云驤。 忍冬堂是凌江游起居之处,本是绿树环绕,清幽非常,此刻却只见一圈儿被拦腰砍断的树桩。 树桩如同墓碑矗立,断绝了一切窥探的可能。 包无穷无可攀附,远瞧著凌云驤进了屋,四下僕从被遣走,索性纵身一跃,在清冷月下划出一条弧线,“倏”一声与风同落。 他双指点向屋脊,陷下半寸,看似粗壮的身体轻飘飘凌空一翻,双足隨即稳稳踩在屋脊上,几乎无声。 他屏住呼吸,如壁虎贴伏,双耳极力捕捉屋里的声息。但下方的世界仿佛已经凝固,只有颤巍巍的虫鸣从枯草地四周围將上来。 小径两旁的石灯笼摇摇欲灭,好像也被这夜冻得直打牙颤。寒风吹来远处鷓鴣淒清的嘶啼,涟漪般在半空迴荡。天际黑云涌动,不声不响便把冷月吞没。 这片天地陷入更深的黑暗。 ———————— 忍冬堂內门窗紧闭,西向有五层铜烛台架,架上插满高烧的白烛,照得屋內有如白昼,热气烘得一屋颇暖。 东向玳瑁床前,凌云驤端坐在四方凳上,似笑非笑,神情幽沉阴寒。 凌江游正躺在床上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头髮斑白,面色黑黄,双颊深凹,双瞳欲散未散,目中一点微光如风中残烛,却苦苦支撑著不愿熄灭。 好容易缓过气来,定了定神,瞥见凌云驤,他登时激动,一股红气从脖颈处涌至双颊,“哇”一声吐出一口黑血。 他颤著手指向凌云驤,虽有气无力,却仍咬牙切齿。 “逆、逆子!枉你还是……翰林待詔,圣贤书都、都读到肠子里去了!为父止你一子,百年后……甚么不是你的?你还有何不足?竟趁为父病了,就、就、就——” 第3章 怨、毒 凌云驤冷笑著打断:“阿爷说笑,我进翰林院,凭的不还是您老的『神通』么?若非您把主考灌醉了套话,又亲自给孩儿写好文章,孩儿哪有今日光景呀?” 凌江游恨得目眥尽裂:“为父为了你,廉耻都顾不得了,你、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究竟为何……这样折磨我?!” 凌云驤优哉游哉整著衣袖,笑道:“孩儿上次来看阿爷时,已经求阿爷好好想想为何会落得这步田地。不知阿爷是年纪大了,还是病糊涂了,怎么,是记不得孩儿的请求,还是想不起自己以往的作为?” 凌江游盛怒攻心,忽觉一股热气直衝天灵,浑身霍地爽利了不少,头脑也异常清醒了,炮如连珠道:“甚么『以往的作为』?为父哪里对不起你?你小时候想习武,我便求了你大伯手把手教,是你自己根骨差、不爭气,愣是被赶了回来。 “你又说读书习字好,我便求了大儒来学里讲课,甚至让先生夜里单独教授於你!如此日夜鞭策,你仍不长进!前年科考,若不是为父將全副身家豁了出去,想方设法为你谋划,以你的资质岂能——咳咳! “你娘去世得早,我既无续弦也无纳妾,一心一意教导你,指望你成器,我亦可扬眉吐气一回,不必时时、事事都被东院压一头。谁知你这逆子竟如此不知忘恩负义!” 他说到激愤处,仰天长啸、捶胸拍床、痛心疾首,恨不得將一颗心剖出来给儿子看。他面色惨白,双颊却泛红,声音也越发高亢。 包无穷在屋顶不费吹灰之力便听得一清二楚。 凌云驤双目如滴血的尖鉤,锐利又森寒地刺向父亲。 他扯著嘴角,面露嫌恶,冷哼一声,站起身来,一件一件將上身的衣服脱下,竟露出疤痕累累的身躯。 他身上好似布满蜈蚣,小大不一的蜈蚣摇著触角,摆动数之不尽的细足,密密麻麻地爬满身前后背。 包无穷在屋顶不得见,倘若看见此景,只怕这大汉也要倒吸一口冷气。 凌江游只瞥了一眼,便別过头去不看,恨恨道:“自古皆是棍棒之下出孝子,你大伯教训云鹰更不留情。为父岂有害你之理?你这样置气,真真幼稚至极!” 凌云驤幽幽道:“孩儿在阿爷眼里,是什么物什?” 凌江游愕然,唯恐听错:“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爷方才所言,教导我、指望我成器,是为了什么?嗯?是为了你慈父爱子之心?还是为了阿娘临终所託?恐怕都不是吧。” 凌云驤神色阴森,目中掩不住凶狠,俯下身逼视父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是为了『扬眉吐气,不必时时、事事都被东院压一头』——这才是你真正所想。可笑你自欺欺人,端起一副严父慈母的样子,就真以为德行感天动地、是个千古模范。我不是傻子,这么多年,难道还猜不透?” 他喉间滚出一声冷嘲。 “你自幼羸弱、根基不强,偏偏凌家世代从武,你这做次子的不得祖父重视,暗暗记恨在心。大伯袭爵,不仅颇有战功,甚至还成了拥立新皇的大功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显赫!他弄权时,可曾念及手足之情,分你一杯羹?你心里,早恨透了罢?” 凌江游勃然大怒,一激之下,咆哮一声,挣扎著半支身体坐起,枯瘦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指向凌云驤的鼻子,“你——!” 凌云驤轻轻格开父亲的手臂,揪起他的衣领,阴鷙地笑道:“甚么『我小时候想习武』?在你这里,我有资格要求什么吗?分明是你过不去自己儿时那道坎,转而藉什么狗屁『希望』之名,要我去替你完成未了之愿。你还好意思腆著个脸说是『我想』?呵,你是真疼你自己,真捨不得苛责自己! “再者,所谓『日夜鞭策』,不就是天天听你念叨祖父是如何瞧你不上、如何偏心大伯,你又是如何焚膏继晷地读书,好容易考中,却因大伯跋扈之故在翰林院不受待见。是、是,你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你『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你娶的夫人门第不高,等不来『泰山封禪』;你生的儿子不肖,比你还不如;满朝文武连同圣人,都是瞎了眼的,都是负你、欺辱你的。只有你——” 凌云驤鄙夷地扯起嘴角,手一松,凌江游如断线木偶般无力地倒回床榻。他俯下身,凑到父亲耳边恶狠狠地道:“这世上只有你一人光风霽月、高风亮节!” 凌江游此刻气喘不止,心口起伏不定,喉中痰鸣咯咯作响,双眼乾瞪著,瞳孔却愈发涣散。喘了许久,才终於缓过来,有气无力地道:“你这白眼狼,教养你这么多年……难道、难道为父从未做过一件事……令你满意么?” 凌云驤嗤笑道:“有!当然有!——当年阿爷给那乐伎出下流主意,竟令得二兄痴呆了一年多,不得不隨三叔出府!哈哈!大快人心!阿爷妙计!我如今只要一想起这事,都能乐半天!” 说罢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阿爷为著教训孩儿,曾在广白楼前遍种荆棘。稍有不如意,便取下两尺抽打,荆刺一沾身,连皮带肉起,我不知曾在这院中被阿爷打晕过多少回。常常是还没好全,又添了新的。我並非没想过算了、罢了,可是——” 凌云驤红了眼睛,咬牙道:“每每我终於能心平气静些,你种种恶毒的咒骂似烂皮陈疮一般,又缠將上来。武不成、文不就,犯了哪条国法、违了哪条家规?!是你生养教导的我,也是你將我贬得一无是处。既然这般不情不愿,当初乾脆一刀將我了结,而今还会有这种种麻烦吗?!啊……我知道了,你这一生能尝到权力的机会不多,竖起纲常礼教的大旗將我紧紧攥著、狠狠踩著,可不正遂了你阴沟一般的心思。” 第4章 凌江游之死 凌江游只觉一股寒气彻骨透心。 他想说话,但乾枯开裂的双唇颤了又抖,方张即合,始终挤不出一个字。 无可奈何之极,他失神地摇头又点头,又哭又笑,“呜”一声艰难地深吸一口气,又“呜”一声连喘带咳地嘆出。 他两眼呆滯空洞,两行浊泪从眼角溢出。以往之种种,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 他心中驀然涌起无尽悲凉与茫然:青丝眨眼成白髮,我这一生,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难道、难道我真的错了? 隨即心口一紧,浑身不住地抽搐,却仍强支一口气,拼尽残存之力,死死拽住凌云驤的衣袖,布满血丝的双目狠狠钉在儿子身上,哀声高叫: “不、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我是你的生身父亲,我所谋划的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决不可——决不可这般……” 他愈说愈无力,只觉一身力气退潮般滚滚泄出,涓滴不剩。终於,他的手颓然垂下,眸光旋灭,双目却激凸,仿佛还在诉说种种不甘。 强风骤起,“呜呼”一声如怨鬼悲啼,撼得门窗震颤不休。 烛光猛一曳,映在墙上的挺拔身影陡然塌下。 这一幕,凌云驤早在心中反覆演示了无数遍,他甚至满怀期待地想像著,当自己一点一点揭开父亲道貌岸然的面具、一件一件地讲述隱忍多年的仇恨时,父亲那扭曲、羞愤、不甘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总觉得,到那时那刻,多年怨愤得泄,心中大恨报了一半,自己应当是狂喜如鼎中沸水,心潮澎湃如登仙境,脑中极乐般的余韵久久不绝。 但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到来,他却觉得自己剎那间空透了,好似一身血肉都被烈风吹散,只剩一副骨架枯坐於此。 究竟是得到还是失去,究竟是报復还是纵火自焚,一瞬之间,他迷失了。 他做不出任何表情,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连同一颗心也似停止了跳动。 他双目空洞无神地扫过父亲的遗体,恍惚间好似轻飘飘地步入一片空荡荡、灰濛濛的虚无中,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声响,只余他一人,孤零零朝著不知通向何处的前方缓缓走去。 平极,淡极,空极,虚极。没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感觉。 凌云驤浑身僵硬,慢慢站起、转身,方轻轻迈出一步,他忽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 先是硬邦邦地扯了扯嘴角,又如婴儿“嘻嘻”笑出声,继而撕扯著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忽尔有两滴泪巨石一般砸落在地,但他仍在笑,状若疯魔,难以自制地狂笑。 当他觉察到自己落泪时,终於无法自禁,嚎叫著痛哭起来,似要將心肝脾肺都摧碎。 他颤抖著跪倒在地,双臂紧紧抱著自己,蜷缩成一团,好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他一直哭,哭到失了声,哭到神智昏沉,哭到天旋地转,最终头一歪,像截被砍断的朽木,陡然昏倒在地。 包无穷在屋顶直听得心头苦痛激盪,冷汗淋漓。 他自责地想:我老包当真是粗莽之人,在这府院中这么多年,为何竟连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时,一个黄钟大吕般的声音,隨劲风从四面八方压来:“施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一语虽尽,余声仍藉深厚內力在耳边鼓盪未绝,直钻脑中。 电闪雷鸣般的头痛震得包无穷神志一迷,险些滚落。 他忙运功抵御,隨即双目暗暗扫过左右,並不见有人,正欲开口,又听得那声音道:“施主既逾礼听了,老衲便不得不替此间主人向施主借样东西了。” 话音未落,漆黑的长袍从包无穷背上掠过。 包无穷背脊一寒,甫一眨眼,明空和尚已稳稳站至眼前。 这和尚双颊垂肉,下巴叠层,狮鼻方口,面上笑意方展,双目弯弯旋露精光。 包无穷佯作轻鬆,纵身站起,抱拳頷首道:“明空大师,在下包无穷,多年前有幸於普慧寺见识大师的金刚掌,受益良多。如今见您老清健胜昔,可知是佛祖庇佑。江湖上都说您老这些年云游四方,难觅仙踪,却总有锄强扶弱的佳话在四处流传,您老功德无量,何啻佛祖降凡呀!今日得与大师重逢,在下当真三生之幸!” 包无穷年轻时与明空交过手,深知这和尚的金刚掌早臻纯青,但和尚自视甚高,目下无人,虽一贯言语谦和,却殊喜人尊自己为“大师”,又常对出言不逊者暗下毒手。 包无穷自度不敌,於是也顾不上真假,忙拣些马屁胡拍一通。 明空闻言先是眼皮一抬,隨即得意一笑,脸上的厚肉抖了两抖,心中喜滋滋地十分受用,又合十悠然道:“包施主当年尚是英气勃发的少年郎,转眼岁月催人,老衲竟差点认不出了。” “哈哈,包某不似大师这般有福。您有所不知,在下供职於此许多年啦。呃,今夜是、今夜是喝多了,走错了路,不知怎的竟睡到这屋顶上来。” 包无穷说著,隨意往南边一指,“我寻思著两院相通,往这儿走就能回去啦,就、就此告退罢!” 说时拔腿欲溜。 明空冷哼一声,使出一股霸道掌力將包无穷禁錮住,幽幽道:“老衲方才说了,得向包施主借样东西。若施主肯给,老衲自然放你回去。” 包无穷见挣扎不开,只好乾笑:“大师说笑了,您是佛门高人,六根清净,怎可能瞧得上我这一介武夫身上之物呢?哈、哈哈哈……不过,您老若真瞧上什么,別客气儘管开口——” 话未说完,明空早一步跨来,左掌方现於长袖之下,阴森的话语如毒蛇咬来:“老衲要借施主的命!” 包无穷冷汗骤下,搏命猛將內力一展,堪堪挣开明空掌力。 旋见明空纵身跃起,左掌已然劈至额前,眼见命在顷刻,包无穷忙將头一压,滚倒在屋脊上,翻了个跟斗钻过明空胯下,回身便將袖中数十枚铁珠子激射而出,趁隙轻功一展,好似风托飞鸟,早飘出数丈。 但他一心急著逃跑,瞻前不顾后,將后背暴露於敌,犯了大忌。 第5章 明空不空 明空拂袖將铁珠悉数震落,腾身便追,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踏风而行,一步一丈,真若黑鹰展翅、俯瞰猎物。方定睛捕捉到包无穷的身影,掌力隨之悄无声息地追去。 少林金刚掌至阳至刚,威力无穷,寻常武人拼尽全身內力尚难抵挡,又况包无穷只顾奔命,全然无暇运气御敌。 眨眼间,掌风如巨石压来,包无穷未及回头看个究竟,早被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穿透背心,“哇”一声惊叫,翻出数丈,“轰”一声几乎將高墙撞倒半边。 包无穷软绵绵倒地,口喷鲜血,一时只觉人轻飘飘似浮於半空,毫无痛感,隨即头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明空得意地哼笑不止,悠然步风而至,道:“包施主如此客气,老衲便收下你这大礼啦!” 说时,肥厚的手掌直朝包无穷额头劈去。 掌力方出,忽觉身侧有一黑影悄无声息、如鬼似魅地逼近。 未及明空斜目睨去,那黑影横出一掌,破风拦来,掌风挟寒裹冰,所经之处草木覆霜。 明空神色一凛,旋身避开时,左袖中已然飞出五枚子午断魂钉。 此钉通体漆黑,钉尖带毒,最宜於夜间袭人。 而那黑衣人一见明空闪避,忙劈手抓起包无穷衣领,全无察觉危险已近。 明空暗自得意。眨眼断魂钉离身不过寸许,黑衣人扛起包无穷,內力一展,竟將断魂钉悉数弹开,旋即足下生风,跃墙而去。 明空大惊,忙飞身追赶,心想:此系何人?方寸之间,仅凭內力便將老衲的断魂钉震开!他到底是不知道老衲发出暗器,还是不屑接招? 抬目见那黑衣人体格瘦小,身负胖汉仍步履如箭,心下更是惊奇。 再细看去,此人轻功步法甚是虚轻,好似鸿雁展翅顺风滑翔。 明空心忖:莫不是飞鸿步?怎的崑崙也来搅局?但看此人身影绝不是那个愣头愣脑的凌寒开。 两人飞檐走壁间对掌数次,不分伯仲。 明空向来自负內力如海、掌势如铁,此刻自然吃惊不小,心道:看此人双目与双手,绝不似老人,甚至十分年轻。而且他这掌法化气成冰,前所未见!今日既能与我平分秋色,来日岂非—— 想到此处,杀念已起:哼!断不可留! 眨眼已出了凌宅高墙,来至朝恩巷中。 此时万籟俱寂,月欲东倾,二人一展轻功时双腿登风之“簌簌”声不绝於耳。 明空声如洪钟:“小施主若就此停步,老衲只收你肩上人的命。否则,连你也一併斫首!” 那黑衣人似被激怒了,往怀中摸出一个扁盒拋至半空,掌力一催,竟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细针,从扁盒针洞中“嗖嗖”飞出,旋即被掌力覆上薄冰,骤雪般激射,真若河中群星,粼粼闪光。 明空凝神一观,旋以金刚掌力相持,佯作閒散地道:“崑崙快雪针。呵呵,老衲瞧你出招並不熟稔,尚待加强修习呀!” 一语未毕,却见黑衣人又拋出一个针匣,无数银针自匣中飞射而出,一时千万银针压顶而来,有若雪崩。更兼这黑衣人內力潮涌不绝,相持愈久反而愈强,银针若弥天星河涌向明空。 明空面色变作,忙出双掌鼎力相抗,心中恨恨地想:倘若招架不住,可不只是败於小子手下,怕还要被戳成针山,传出去岂不教天下人笑掉大牙?! 立时心生一计,运气疾援,双掌一旋好似抱球,奋尽全身之力使出一招“换羽移宫”,千万银针倏忽间艰难一摆,霎时掉转头来奔向黑衣人。 正在这时,黑衣人身后不远处有疾风掠来,顺携一声呼喊:“老和尚莫急,本少来帮你!” 黑衣人眼疾身快,在收掌之时扛著包无穷,翻身往一侧墙角避去。 漫天银针顿时便朝雷十七倾泻而去,雷十七“哇”一声惊叫,险些將嘴角扯裂:“爷娘救我!”隨即抱头撒腿直奔。 明空心头一紧,大叫:“傻小子別跑直线!” 说时出掌將针河之力猛往回拉,虽说拉不住,但给了雷十七一线逃命之机。 雷十七惊惧不已,闻言便搏命往侧边高墙撞去,愣是將自己撞得陷进墙去。 好在针河擦身而过,未伤他分毫,但他却撞得鼻青眼紫地摔下地来,疼得泪珠儿直在眼眶中打转。 明空只怕给黑衣人逃了,回目欲追时,只见黑衣人早给一玄衣飘飘、手摇摺扇之人拦下去路。 明空蹙眉道:“吕施主莫不是信不过老衲?” 玄衣人道:“吕某见大师与此人僵持许久,怕大师失手教人逃了,故来助拳。” 明空冷哼道:“若此乃调虎离山之计,吕施主蛇足一笔岂不正中圈套?” 玄衣人笑道:“有姜仙姑及院中诸多武夫坐镇,如何能翻起大浪?怕只怕此人从大师指缝溜走,徒教凌待詔懊恼。” 明空慍道:“吕正,胜负未定,你少拨弄是非!” 原来是这玄衣人便是当日王府外竹林中,跟隨神农谷刀疤黑的吕正,他因颇有智谋,献计而得刀疤黑青眼,隨即被谷主派至长安做一项秘密生意,又因机缘巧合,暂附凌云驤。 二人唇枪舌战之际,黑衣人已將包无穷靠墙放下,餵他吃了一颗药丸,又运真气入背,包无穷这才挣扎著醒转。 包无穷一见这黑衣人,心中倒明了三分,但张嘴却无力说话,只有喘气的份儿。 明空三人见状,阴沉著脸围近前来,道:“你倒乖!今夜定留汝命於此!” 黑衣人目光冰冷,挺身站起,不屑地“哼”了一声,倒教三人略感吃惊,心道:竟是个女的? 雷十七率先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怎么是女孩子?不行不行,我娘说不能打女孩子!” 雷十七这边话方出口,明空与吕正几乎同时出手向她肩上缺盆穴抓去,方近其身,只觉彻骨寒气从穴中衝出,二人指尖一震,霎时连手掌也没了痛觉,隨即薄霜渐渐覆將上来。 明空忙运气抵挡,吕正急撤手避开,怎奈这黑衣人的內力如狼似虎,好似紧紧將二人手掌擒住一般,令之进也不得、退也不能。 眼见黑衣人提气缓缓推出双掌,吕正左手忙往腰间一抓,猛將腰带软剑往黑衣人面上刺去。 他想著女子爱惜容顏,必会躲闪,躲闪之际內力不稳,自己便可趁隙脱离。 谁知那黑衣人只是將头微微一侧,剑锋转瞬贴来,削下半边面巾,露出雪白的纤颈。 尚未看定,黑衣人已將双掌一旋,阴寒至极的掌力遽以翻江倒海之势疾向二人臂中穴摧去。 第6章 吕正不正 三人心中俱是一凛,此掌不啻刀砍斧劈,若不拼著再次受掌力压迫的风险迅速闪避,只怕这小臂就要连筋带骨被削下了! 明空急忙运功护住胸腹,抬臂侧身躲开,旋即毫不迟疑,回身凝聚毕生功力於右掌,朝包无穷打出金刚掌,企图围魏救赵。 吕正內力颇为不济,忙弃了软剑,长袖一拂,数十枚柳叶小刀明晃晃朝黑衣人面上刺去。 黑衣人一见包无穷有难,疾收掌力,转身不管不顾地向他扑去。 好在柳叶小刀只割破了头巾,长风一卷,如瀑似缎的青丝一倾而下。 金刚掌须臾已至,好似猛虎利爪强扫,直袭背心。 黑衣人扛起包无穷飞身欲去,但到底力有不逮,硬受下此掌,一个趔趄软倒在地,但一手仍稳稳托著包无穷使他缓缓躺下,不至骤然摔落。 吕正抱拳微笑道:“大师好掌力,吕某佩服。” 明空冷哼一声,双拳一握,现出指间锋利的刀片,方欲抢步上前擒人,雷十七却从旁冒出,横臂拦下。 明空怒道:“为何拦我?臭小子打的什么算盘?!” 雷十七梗著脖子,挺起胸膛:“两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弱女子,传出去丟死人了!既然她已落下风,咱们抓走便是,你不该再伤人!” 吕正道:“十七少方才可看真切了?此女断不是甚么弱女子。若非明空大师与我——” 明空恼怒地打断:“別跟他废话!只怕泄露消息的就是这小子。一併擒了他去!” 雷十七嚇得连连摇头摆手:“老和尚,你別瞎说,我可没泄密!” 话方出口,明空早立掌斩去。 雷十七堪堪避开,隨即双拳同出,铁挝贴拳袭去。 他使的是一对短挝,挝柄三尺,藏於袖中,铁爪微屈,与手背相贴,增益拳力。 近战时尤宜突袭,挝柄一推,铁爪如虎似豹地朝敌扑去,刁钻难缠。一旦沾衣,挝头便收,將人鉤下撕扯,不可不谓凶悍。 但明空內力了得,区区双挝,任是耍出花来也近不了他的身。 相持十招,雷十七便被金刚掌力震得手骨如裂,招式绵软,全失了劲力。 明空得意冷笑:“雷家寨有祖传《云台奇兵谱》镇派,號称精通天下奇兵。此等兵器稀鬆平常,確实很適合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娃娃!” 雷十七委屈巴巴地道:“我、我不想与你打架,只是见不惯人欺负女子!” 但明空如何肯听,斥道:“哼!佛祖面前无男女之分!” 隨即运掌如风,连连压去。 吕正心下暗笑,想:这凌三招徠的都是些什么人?撇下正经事儿不办,当著小贼的面內訌,真是笑煞人!也罢,这个便宜就让我收了! 转身之际长袖轻扬,两枚尖尖的绳鏢脱腕飞出,如长蛇亮出毒牙扑向猎物,疾向黑衣人缠去。 黑衣人遽然中掌,此刻尚未缓过气来,猛听得背后疾风攒动,忙往腰间一抽,拔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回身將两枚尖鏢击开。 “鐺”一声錚鸣未绝,吕正早將绳一转一收,鏢尖旋如蝎尾回蜇而来。 黑衣人艰难地下腰躲避,却仍被鏢尖划过鬢角,遮面的黑巾子方落,鬢边鲜血涌出。 吕正看向那张脸的瞬间,身形陡然僵住,掌心蓄积的红芒瞬间消散。他如遭雷亟,大惊失色,眸底掀起惊涛骇浪,心口似被重锤猛击,慌忙收掌,踉蹌落地。 再看一眼这黑衣女子的面容,他登觉地转天旋,“啊”地一声倒吸一口冷气,剎那间一切都空了,周遭斗殴的人、朱门高墙、重楼飞馆连同长空皓月,都飞似地远去直至消失。 混沌之中,世界唯剩他与她二人。 待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一颗心早按捺不住,砰砰直捶肋骨,他心猿意马、激动不已地想:多少起承转合才能造就一次偶然相会?天意命我来长安,竟是要將这样一个人送到眼前来! 见她鬢边渗血,顺著颊边滴到脖子上,他不禁暗赞:真箇白雪红梅,不是凡物可比!天地灵秀真只钟情一人!今日得见,真真死也无悔了! 转念又忖:不,我怎能死呢?我吕正文韜武略,好容易赚得今时今日的地位,定要个神仙人物作配,方才合宜。不若趁此夜色揽了她远去,寻个无人知晓的桃源廝守,期年添个玉雪可爱的娃娃,也不枉一世为人! 一念方动,身体早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眼底儘是如痴如狂的渴慕。 此女非千重而谁?这些时日,凌昭仪快马加鞭地紧著她习武,教了她崑崙飞鸿步、快雪针,震天剑法的“攻十路”,更兼运气出掌的些许诀窍。 千重虽对招式不甚熟稔,但胜在內力深厚,收放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凌昭仪今日不知收到何人传来的消息,当即面色变作,要求千重入夜后秘密出宫,潜入凌宅西院忍冬堂探个究竟,並千叮万嘱要將所听所闻细细记下。 在包无穷到来前,千重已藏入忍冬阁內一个衣柜中静候。待凌云驤晕倒后,她便趁机翻窗而出,正巧碰到明空和尚与包无穷对峙,隨后奋力从金刚掌下抢走包无穷。 而此刻她亦身中金刚掌,虽有深厚內力护体,不至重伤昏迷,但浑身仍觉疲重,喉中腥甜,难以呼吸。 又见吕正向自己露出痴態,心中大呼不妙,於是暗自勉力运功,聚內劲於双掌,只待他再近一步,便要劈掌夺命。 正在这时,明空夺过雷十七手中一挝,反手用挝头点向吕正腰间大椎穴,立时令他动弹不得。 吕正霎时醒神,见自己在美人面前露了怯,恼羞成怒道:“老和尚,你作甚?!” 此时吕正双目红丝满布,脖颈处经脉暴凸,好似醉酒发狂。 明空斜睨千重一眼,轻蔑道:“凡有所相,皆为虚妄。吕施主,老衲方才出手,是为救你的命,免你沉沦於红顏枯骨中无法自拔!” 千重怫然不悦,当即道:“和尚,少拐弯抹角!长什么样难道还能自己挑不成?” 这话在吕正听来却宛若仙乐,冷若冰霜的声音愈发骚动他痒痛难耐的心。 溶溶月色下,被黑衣裹住的身子越发玲瓏可爱,雪颈下如玉的肌肤呼之欲出,目中凶光直若娇媚的微嗔薄怒,风中轻扬的秀髮似已迫不及待地向他缠去…… 一切都充满欲拒还迎的诱惑,吕正登觉面红耳赤、口乾舌燥,急运內力冲开穴道,当即张开双臂朝千重扑去,好似禿鹰掠食,又意乱情迷地低语:“我带你离开这儿,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不再让人瞧见你!” 第7章 溶烟之死 雷十七瞠目结舌地喊:“喂!你干嘛呀!著魔啦?” 话方出口,千重已面露杀气,推掌相迎。 明空飞身抢去,仍旧慢了一步。 掌力如冰锥刺过吕正胸口,吕正闷哼一声,竟强忍剧痛,奋力伸手破开凛冽的掌风,紧紧握住千重的手腕,让她的手掌贴向自己的胸膛。 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冰冷细腻的触感瞬间灼烧他的神经。 吕正心中狂喜:我终於碰到她了! 这顛倒的举止令千重摸不著头脑: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吕正嘴边笑意未浮,汹涌的掌力已將他狠狠摜出数丈,他“噗”一声口喷鲜血,倒地不起,双腿一蹬,霎时没了声息。 彼时,明空早持挝逼来,尖尖的虎爪袭至千重眼前,好似要剜下她的双目。 千重躲闪迟滯,踉蹌后退。 忽听得背后有绳索“颼”一声锐响,一个手掌大的金瓜铜锤从耳边掠过,“鐺”一声脆响,將挝击开。 一男子声如磬玉:“明空大师威名远播,怎的竟屈尊效力於此,行偷袭暗算之举?” 明空登时面笼寒霜,双眉倒竖,纵目一眺,见一蓝衣男子搂著一女子踏风疾行,须臾已至跟前,將千重护在身后。 二人便是花隱与溶烟。 溶烟不顾一切奔向千重,痴望著她,含泪问:“你伤著哪儿了?疼吗?” 千重摇摇头,无力说话。再催內力时,只觉一股腥甜气上涌,又兼筋软骨疲,只得半倚墙边喘息。 明空將花隱细细打量一番,冷笑道:“袍中有日月,腰间悬星辰。” 花隱早年在福建海域甚有名气,这句诗便是指他的得意招式。 “大师好眼力。” 明空又瞟了溶烟一眼,不屑道:“『闽中风流数花君』,果真名不虚传!今夜,东院也算倾巢出动了罢,那便在此分出个胜负,免得夜长梦多!请吧!”回首又对雷十七道:“臭小子,这回你再窝里横,老衲就先把你宰了!” 一语甫毕,他眼角忽瞥向吕正所躺之处,登时顏色变作,勃然大怒:“吕正呢?这混蛋竟佯死跑了?!” 眾人忙抬目细看去,果真那处不见人影,只余一滩血跡。 明空怒不可遏,破口大骂:“贪財好色的王八羔子,定是妄想保住一条命,寻机再来掠走这小妮子!再教我碰见,定一掌送他下地狱!” 明空怒火顿旺,正愁找不著人煞性子。 他迅速盘算:小妮子定已体力不支!当即指向花隱二人,喝令雷十七:“小子,隨我拿下他们!” 雷十七飞挝方出,明空双袖便抖。 花隱做势欲挡挝,又恐明空袖中有暗器突袭,於是手中金瓜流星锤飞舞如风,欲封住二人进路。 明空骤然脱身,立掌劈向千重。 他恨恨地想:若不是你这祸水引得吕正发狂——哼!惑人心志的修罗女,留之何益? 他双掌奋出,直若泰山压顶,有一击夺命之势。 千重忽觉背后阴风一紧,转目看去,明空面目狰狞,双掌已至跟前。 她自忖难以抵挡,便奋力起身扑去,挡在包无穷与溶烟身前,心想:这几人於我有救护之恩,为他们舍了命也是应当的! 谁料溶烟早將她拉住,一手往口中送入黑色的丸药,夺步挺身迎掌。 金刚掌雄浑刚强,双掌之力更如万钧雷霆,轰然摧向溶烟心口,血肉之躯霎时崩塌,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 软绵绵欲倒之际,她一口鲜血猛向明空面上喷去。 明空猝不及防,当即只觉满脸热辣辣地疼起来,双目如被烈火灼烧,视野瞬间一片模糊。 他痛呼一声连连后退,大叫:“贼子偷袭!贼子偷袭!” 雷十七飞身支住明空,脱口道:“不是你先偷袭人家嘛?她要是贼,你岂不更是?” 明空大怒,循声一掌胡乱拍去:“吃里扒外的混帐!” 无奈双目染毒,失了准头,只拍到空气。 雷十七丧声歪气地道:“你都这样了,还想著打骂我呀?对面已经撤了,斗得两败俱伤,什么好处都捞不到,真没意思!走啦走啦!” 明空污言秽语地咒骂不绝,却也只能任凭雷十七將自己架走。 花隱抱起溶烟,背负包无穷,拣小路飞似的奔回东院。 千重有伤在身,且赶且停。 及到东院东南一处隱蔽小门时,溶烟已然支撑不住。 花隱轻轻放下包无穷,揽起溶烟的肩膀。 她身体冰冷,气若游丝,双目噙泪,空望著前方,断断续续道:“我的小荷……要是还在,也、也差不多,是她这个年纪了……” 花隱在她耳畔柔声道:“睡吧,醒来你就能见著小荷了。她还在村口小溪旁等著你打柴回来,爹爹妈妈正张罗著晚饭,做的是鸡黍,又烙了饼,摆上了黄酒……啊,一家人又可以聚在一起了。” 溶烟瞳孔渐散,眸中却有微光闪动。她面上浮起笑意,好似真的看见了,无比满足地道:“真好、真好……” 千重赶到时,见溶烟已闔上双目,心中酸极,垂泪不止,暗暗痛责自己:都说我內力强盛,可为何我仍然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保护不了?就这样眼睁睁地……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虽是无可奈何至极,也只得隨花隱先回归庐,为包无穷疗伤。 归庐內,灯火昏黄。 花隱將一粒九阳寧心丸碾碎,就温水给包无穷餵下,再向他背上中枢穴注入真气。 待包无穷面色稍缓,气息渐足,花隱已汗透重衫、虚乏不堪。 忽见千重竟能忙上忙下地烧热水、用湿热的巾子给他二人擦汗,花隱疑云又起,蹙眉问:“你身上可有不適?” 千重手上动作一顿,忙答:“一开始只觉没法呼吸,现下好多了——包二叔怎样了?” “明空和尚的金刚掌已臻至境,很是霸道刚猛。像包兄弟这样的翘楚武人,中他一掌也丟了半条命,而溶烟……” 花隱深嘆一口气,支著包无穷的肩膀起身。 “你既无不適,不如来为包兄弟运功疗伤?他內伤颇重,光靠我一人难以为继。” 说著便指向包无穷背上督脉诸穴,教她如何施行。 千重点头称好,坐下依言而行。 花隱在一旁默默观察,见千重运气许久,竟仍面色如常、滴汗未落,又想起她中刀不死之事,真箇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她究竟何许人也?但愿云鹰没看走眼,不然…… 第8章 风暴前夕 两个时辰后,包无穷终於醒转,而千重半点疲態未现。 包无穷咳了几声,虚弱地笑道:“小娘子,我老包这条命,在死人堆里……被阿郎捡回一次,在福建,又被二郎捡回一次,而今又为你所救。我欠凌家的恩情,这一世也还不完啦!” 千重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扶著他坐好,又是递水,又是擦汗,末了才心事重重地问:“二叔就不问问我方才为何在西院?” 包无穷道:“定是……昭仪的意思。” 这时,晨曦微露。 屠不尽、漪桐及祝氏公婆隨花隱来到归庐。漪桐已是顾不得礼数,进门便焦急地问:“二叔!阿姊呢、阿姊呢?” 包无穷先是一愣,旋即目露不忍,摇头太息,沉默良久,终於將漪竹被害、凌三郎弒父又暗中笼络姜嬬明空等事说出,唯独略去漪竹身怀六甲一事。 漪桐一声悲啼,整个儿登时怔住了,说不出话、也哭不出声,半天方颤声道:“我早就感觉会出事……却偏偏没能早拦住阿姊,总任她胡来。现在再想……也来不及了!” 她姊妹父母早亡,自幼相依为命、同甘共苦。在漪桐看来,姊妹二人便如一人般。而今阿姊骤然遇害,漪桐只觉心死了一半,低头默然垂泪。 屠不尽与千重上前扶著她,柔声安慰。 祝公惴惴道:“三郎之事,还请诸位切莫外道,否则凌家声名扫地……” 花隱蹙眉道:“老人家糊涂。你家三郎怕是早攒了一肚子的怨恨。他昨夜能泰然弒父,难保明日不会构陷堂兄。” 一语未毕,祝公已颤巍巍地软倒在席,老泪纵横,喃喃:“事情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啊……”旋即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呼道:“不、不!圣人英明神武,昭仪伴君多年。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至於真的將二郎弃之不顾!” 千重见状,深吸一口气,便將那日凌云驤在马车上所言一字不落地述说,说至皇帝秘借凌云鹰之手剷除安王、又欲除云鹰以平后患时,连漪桐也顾不得悲伤,近前来听。 千重道:“凌三郎似是篤定我不敢对昭仪提及他所说的话。但我仍向昭仪说了,昭仪听罢沉思了半日,说:『我早知道是这样了。陛下可是天子啊,他轻轻一抬手,便能引得我家手足相残。但你放心,只要不出大乱,陛下定会饶二郎一命……毕竟我当年可是——陛下不会不顾念我当年为他做的事!』 “说到这儿,有內侍来报,皇帝来了。昭仪命我藏在殿侧的纱帐后,好好听他们的谈话。 “皇帝一进殿便屏退所有侍女,对昭仪说:『你的两个弟弟分离许久,是该让他们见一面了。』 “昭仪伏身长跪,哭泣道:『陛下圣明,云鹰十一岁便离家习武,十七奉命赴福建效力,十九方归,有八年未曾入长安一步。家中诸事,岂是他一个粗莽小子能知的。妾乞圣恩,求垂赐云鹰卸任归乡,一世为父祖守墓,就是他的造化了!』 “皇帝淡然道:『你这做阿姊的纵有怜爱之心,也得云鹰能够领会才好。』 “昭仪忙道:『云鹰一介武夫,只知舞刀弄枪,腹中无半点文墨,哪里能够领会陛下垂怜之意。奴乞、乞书信一封与云鹰,他定能——』 “皇帝道:『朕方才已召见凌三郎,命他明夜子时往飞霜殿与云鹰一敘。』昭仪一怔,叩首道:『奴……谢主隆恩!』 “皇帝道:『罢了!』起驾前又颇具深意地说:『昭仪之慧,殊不逊朝堂文武。得卿长伴,朕之烦闷可稍疏矣。』 “他们说话打哑迷似的,但现在我总算明白这弯弯绕绕了!说让他们兄弟见面,分明是纵凌三郎与二郎廝杀。想来凌三早已料到,所以才笼络了那几个人做打手。 “只是不知当年昭仪为皇帝做了哪件『大事』,皇帝果真有所顾念,欲留二郎一命,故前来知会。 “皇帝这“借刀杀人”之计真屡试不爽!先借二郎之手弄垮安王,再挑动凌三与兄自相残杀,但实则袖里藏刀,已与昭仪谋下凌三的性命! “皇帝走后,昭仪对我说:『好孩子,我要你今夜潜出宫去,神不知鬼不觉躲进西院的忍冬堂瞧一瞧二叔,再设法回东院,將你所听所闻告诉包叔叔,连同刚刚的……让他们早做准备。云鹰这人,太容易心软,能否渡过这一劫,还得看你们了……』” 眾人听罢,垂泪的垂泪,嘆息的嘆息,久久无言。 半晌,花隱方道:“云鹰能留命到今日,是昭仪竭力周旋。纵使凌三郎败亡,云鹰也必黯然退场,绝无可能再留於朝堂。” 千重凝重地道:“明明是皇帝谋划了这些,最终他这双手,却纤尘不染、滴血不沾!” 花隱正色道:“这正是帝王之术。诸位,子时转眼便至,咱们得儘快部署救人!眼下包兄弟负伤,今夜便镇守院中——” 包无穷急忙打断:“这可不成!明空的金刚掌是武林一绝,姜嬬更是深不可测!据我所知,她从不意於武林爭斗,只一心修行媚术。不管是少年郎还是老头子,只要於『色』字上有所妄念的,被她菸斗里的烟气一繚,霎时神智迷失,恨不得將自个儿抽筋剥皮端上桌博美人一粲!据说,那些跟她好过的,最终无不被吸乾精气与內力,化为一堆白骨!她又自创了一套什么阵,好生厉害!” 千重脱口而出:“罗烟阵。” 眾人忙问:“你怎么知道?” “昭仪告诉我的。西院有个叫吕正的,是神农谷的人。他既为凌三办事,又秘密为昭仪传信以获取重金。” 花隱问:“昭仪人在深宫,吕正如何將消息传入?” “吕正用毒物控蜂控鸟,让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来传信。所以,昭仪早就知道凌三的一举一动,只是不相信他竟狠得下心虐待生父,一定要我亲眼看个究竟。” 说到“死心”处,千重脑海中忽地映出凌昭仪那目光暴戾、神情冷漠的面庞,不禁忖度:这究竟是让她死心还是放心? 她接著道:“不过吕正已然逃走,明空双目中毒。今晚真打起来,咱们不至於落下风吧?” 包无穷嘆道:“二郎心慈,只怕到时下不去狠手。” 虽有万般无奈,眾人也只能先计划著在沉香殿如何部署、如何御敌又如何劝解凌云鹰。 彼时,日已东升,阳光却被薄薄的窗纸拦在屋外。 夜色隱藏在日光背后,朝著子时步步紧逼。 第9章 姜大仙姑 时会昌五年十一月初一。 是夜,寒风骤起,呼啸之声盪於天地,仿佛地府之门大开,任由怨鬼涌向人间慟哭。 极目望去,夜空仍是无尽粘稠的黢黑,忽地裂开一弯苍白的细鉤。一缕无力的光亮尚未跌落,已然被罡风捲去。 屠不尽与花隱以铁罩遮面,守在沉香殿前,身影几乎融入暗夜。 千重与包无穷进了密室。 为著今夜之事,飞霜殿及东西配殿里里外外早空无一人,但屠不尽总觉得后脊背寒意刺骨,好似身后有一个高踞云端、正襟危坐的巨人正冰冷地凝视这场即將到来的狂风骤雨。 他猛地往后看去,却觉这巨人已狡猾地与无边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见、也抓不著。 他终於按捺不住,一捶柱子,低声骂道:“伊嫲!这算个什么事?!我当初离开海贼窝,追隨二郎,是盼著能走南闯北、游歷天下,跟江湖英豪痛痛快快地打架!纵使不能在江湖游荡,跟著好官惩奸除恶也很畅快。今日却被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臢事绊住,真叫人憋得慌!” 花隱见他跳脚,不禁莞尔:“今夜若能活著走出这巍巍宫城,你所盼之事,怕是不成真也难呀。” 屠不尽“哼”一声道:“我真该衝进去点了二郎的穴,扛起就走!” 花隱无奈地摇头:“云鹰一走了之,凌昭仪怎么办?凌家其他族人怎么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里?纵是侥倖自保,只怕他也过不了心里那关!” 屠不尽发泄之后,颇觉失言,低头囁嚅著:“虽然是这样……” 这时,一阵娇笑远藉长风袭来。 二人心头一紧,纵目看去,却见长空漆黑如旧,四面並无人影。 忽然,又一阵肆无忌惮的嬉笑飞涛滚浪般拍向脸来。甫一眨眼,只听得长袖挥舞“猎猎”之声,便有一阵烟气隱於夜色、悄然瀰漫,像一张巨网迅速压顶而来。 屠不尽与花隱推掌疾吐內力,將烟气冲开,浓雾將散未散之际,陡见数枚尖锥咬来,与手掌相距不过几寸。 眼看双掌將要被刺穿,两人双袖中寒光一闪,四柄短剑如电飞出,將尖锥击落。 二人顺势握住剑柄。 屠不尽故意大笑:“花兄,这『罗烟阵』,稀鬆得很吶!” 原来,吕正早將这几人的武功招数拣了些儿卖与昭仪,昭仪已然想出破解之法,命千重口述。 否则,光是这惑人心智的香雾,两个男人早心神失守了。 雾气再次隨风涌来,朦朧中隱约可见一影鬼魅般飘过。 花隱眼疾手快,早將一柄短剑脱手掷出,隨即铁索如蛇出洞,金瓜锤紧隨短剑,破空追袭。 忽地迷雾骤浓,花隱再看不清,扑了个空,不得不將铁索拉回。 这时,猛见银光一闪,尚未看定,那短剑竟倒射而回,金瓜锤尚在半空,短剑寒锋已然刺中花隱的铁面罩,面罩登时裂成两半落地。 屠不尽根本来不及出手,心中惊呼:好快! 花隱一抹面上鲜血,索性撕下衣袖蒙面,大笑道:“姜仙姑就这么急著见某的真容?” 一声慵懒的哼笑似有若无地拂来,旋见一紫衣女手执红伞从天而降,敛云拨雾,款款而来。 木屐点过香雾,长袖拂过枯枝,一股久氳怀中的女儿香在风中不减温热,柔柔吻到额上来,令人神思一盪。 定睛看去,只见柔软的紫缎裹著她山明水秀的身子,香肩微露,肌肤胜玉,虽夜黑而难掩光采。 屠不尽霎时看呆了。 他只觉心跳如鼓,差点儿魂魄出窍,忙狠扇一巴掌使自己清醒,惴惴地想:这姜嬬哪里是吸人精气的老妖婆?分明是绝色美人!寻常人哪受得了? 姜嬬双目一渺,樱唇一弯,兰花指轻轻顺过鬢边长发,懒洋洋地道:“姑奶奶最討厌被男人盯著看了,一个个都是贪財好色的蠢货。” 花隱笑道:“姜仙姑此言差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不止爱自身之美,也爱他人之美。美人赏心悦目,多欣赏几眼又有何妨?” 姜嬬凤目一挑,瞟了花隱一眼,曖昧地轻笑:“好个风流倜儻的美丈夫,可惜呀——老了点。” 话音未落,手中红伞飞速一转,珠尾登时激射出十二枚寒光闪闪的钢针。 屠不尽轻功一展,轻鬆避开,人一闪却不知去了哪里。 花隱则挥动铁索,金瓜锤应声將钢针一一击落。 姜嬬翩然疾行,一脚將金瓜锤踏落在地,忽將伞一收,伞顶“刷”一声抽出一柄白刃,明晃晃刺向花隱心口。 眼看花隱躲闪不及,命在顷刻,姜嬬不禁得意一笑。 谁料剑尖破开衣裳时,“鐺”一声被鱼鳞甲挡下,姜嬬面色骤变,伞柄机关一转,短刃收回,旋开伞为盾。 花隱持一双短剑划过红绸伞面,竟未破其分毫。 他忙收剑入袖,挥舞起金瓜流星锤与姜嬬缠斗。 说来,姜嬬这机关伞乃稀世奇珍,是昔日她某一位颇具权势的情人为博红顏一粲,精心打造的。 伞面由天蚕丝密织三层,炼红花、碾红玉,並混合一种不传之药染就,通体鲜红如血,衬得姜嬬妖艷无儔。 这伞面不仅经风歷雨而光采不褪,甚至十分柔韧坚固,寻常刀剑难以破坏。 伞上用金线遍织四方梅花暗纹,黑夜中仍闪动莹莹微光,华美非常。 伞柄中空,藏著一把细细的软剑。十二支伞骨中空,各装有三枚钢针,伞顶则藏有一把短刃。 如此收伞为剑,开伞为盾,又兼凌厉的暗器。纵使伞被毁,还有软剑可自保。真箇攻守两便、进退自若。 姜嬬出身天师派,与张道简平辈而论,功夫岂可小覷? 花隱使金瓜流星锤,擅远战,她便以轻柔迅敏的惊鸿步时时迫近花隱,令金瓜锤难有用武之地。 她又蕴內力於伞面,伞柄一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劲风袭去。 花隱推掌抵挡。珠尾近身时,果又射出一枚钢针。花隱忙將身一压,发黑的针头堪堪与咽喉相距一寸。 姜嬬忽焉纵体,身姿轻盈若燕,竟將剑招化舞,舞出无极太虚剑法。 凌厉的伞舞向花隱摧去。她长袖方扬,伞剑已亮,“倏”一声斩去,乃是“凤鸣岐山”。 花隱急退数步,拉开距离,直至背脊撞上殿门,再无可退,方使金瓜锤连连將白刃击开。 他手腕一旋,铁索划圆飞扑,欲將伞剑缠住。 但姜嬬轻躯如鹤,臂揽圆柱飞旋而上,剑招灵敏轻柔,轻鬆破开金瓜锤攻势。 驀地伞盾一开,一股颶风般的强力將金瓜锤弹开。 花隱內力不济,连人带锤被掀翻,破门倒地,十分狼狈。 第10章 各有盘算 姜嬬得意笑道:“若非姑奶奶瞧你颇有姿色,才不肯多费时间跟你玩呢!不过——” 说时玉足步风,居高临下仗剑欺来,媚眼如丝,丹唇含笑:“『闽中风流数花君』,你很不错。若是肯好好儿服侍姑奶奶几月,便留下你这条命,如何?” 说时,白刃已挑开花隱的面巾。 花隱翻身跃起,笑道:“早闻姜仙姑大名,若真有幸——” 一语未毕,却听得屋脊处“轰”一声似巨浪涌动。 姜嬬抬头望时,竟见瀑布般的桐油裹著一股难以名状的酸臭味,从殿顶破漏处飞泄而下。 她一惊之下,急忙开伞遮蔽,身形疾退。虽反迅捷,却仍被桐油泼得袖裙腿足儘是黏糊糊、油腻腻。 风一起,桐油的臭味钻鼻刺目,无孔不入。 姜嬬素来爱惜仪容,纵是杀人亦不愿半滴血沾身,而今这般如何能忍? 她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叫骂:“兔崽子!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屠不尽和包无穷在屋脊上大笑道:“仙姑的伞举世无双,却还是得刷上桐油才能避雨。咱这不是给仙姑送见面礼来了嘛?!” 姜嬬羞怒交加,飞身而上,迅若飞鳧,机关一转,伞柄激旋,珠尾连射,二十四枚带毒的钢针势若崩雪。 屠不尽双掌如封似闭,劲风鼓盪。包无穷双刀舞得泼水不进,叮叮噹噹声不绝於耳 岂料姜嬬猛推一掌“万物一府”,掌风轰然掀瓦而起,掌力雄浑霸道,凌冽如严冬,有摧山断岳之势。 包屠二人不意姜嬬有此浑厚內力,实也是吕正故意透露五分藏五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眼见避无可避,两人暴喝一声,奋力相抗,已然做好搏命的准备。 忽觉背脊隱隱有股寒意压来,未及著意,只听得冷风淒声呼號,骤然间一股掌力阴寒霸烈,轰然摧来,倏尔化解了姜嬬的太初掌,甚至余势不衰,逼得姜嬬后退数尺。 有如此掌力者,非千重而谁? 姜嬬裙裾飞舞,轻身落地,扬头纵目一观,微笑赞道:“好个出水洛神,莫不就是昨夜把吕正勾得魂不守舍的人?” 她低眉见自己衣裳沾满桐油,狼狈不堪,心中怒火又燃,跺脚道:“哼!姑奶奶就没受过这等羞辱!” 包屠二人回首一见千重,又喜又忧。 “怎么就你一人?” “难道二郎不肯出来?!” 千重忙道:“他在写字。” 这时,明空携雷十七於浑浊夜色中步风疾行。 明空双目中毒,尚未除尽,夜晚视物模糊,只能倚仗雷十七认路。 雷十七虽颇有些轻狂,却是个能怜病爱弱的,自然乐得为之驱使。 明空以內力传音,声音如闷雷滚过夜空:“仙姑方才若肯略等一等老衲,怕也不至於此。” 姜嬬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老瞎子,少说风凉话!姑奶奶要回去换衣服,这儿的事,哼,老娘不干了!” 明空道:“仙姑若走,岂不称了贼人心愿?” 说时,二人已翩然落至姜嬬身旁。 花、包、屠与千重四人亦聚在一起,与之当头对面,一时剑拔弩张。 花隱抱拳一礼,朗声笑道:“不知凌待詔许下何等重诺,竟能邀得威名赫赫的姜仙姑、明空大师和雷家十七郎。以三位的出身与才干,岂会缺了金银財帛?既不为俗物而来,自然是有比財帛更要紧的东西。只是——”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人,“以凌待詔目下的权势地位,最终能否兑现,恐怕还是未知。呵呵,为难以得手之物捲入朝堂爭斗,窃为三位不取也。” 这话如巨石投湖,唬得那三人身躯一震,低眉各有所思。 轻易为利而聚,便能轻易因利而散。 那吕正因何而来?他向毒王穀穀主告了刀疤黑的黑状,踩著上司的尸体上位。谷主派他上长安与凌昭仪做毒物生意,碰巧凌三郎“求贤若渴”,他便趁机假装依附,好为昭仪打探西院的一动一静。 他虽捞取了小山似的酬金,却也从未老老实实將西院的一切秘密告诉昭仪。 遇见千重乃是意料之外的差错,一有时机,他早一溜了之,哪管他人死活? 姜嬬以采阳补阴的秘术闻名江湖。 凌云驤为了留住她,不仅暗中採买少年供她修炼,更是连自己都供奉出去了。 夜夜耳鬢廝磨之际,凌三指天地为誓,承诺只要凌云鹰一死,他便將仙姑荐予圣人,让她一享世间的极荣极贵与至尊之躯,於功力提升必然大有裨益。 明空本为天目山普慧寺方丈,后来寺庙被毁,他无奈远走天涯,心中十分怨懟皇帝灭佛毁庙,真欲杀之而后快。怎奈皇宫禁苑高手如云,戒备森严,岂能容他来去自若? 凌三秘与之言,若能除掉东院,进献姜仙姑入內,他便把吕正所赠的毒丹託付仙姑,让她在皇帝的日常饮食中做手脚。 如此不出二三月,皇帝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晏驾。 那时趁著朝中混乱,明空便可纠集库谷关外一眾武僧混进城来,暗杀支持灭佛的官员。 姜嬬与明空自然已將对方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此时经花隱一挑拨,二人心中已不由自主地相互猜忌了。 姜嬬心想:借皇帝至阳之躯练成神功,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贼禿驴一门心思报仇,只怕打草惊蛇,坏了姑奶奶的大事! 明空亦暗忖:这女人如此贪色,若是临了食言,老衲岂不空忙一场?! 雷十七並无甚不可告人的谋划,只因他父亲雷夺妻妾眾多,他母亲经年鬱鬱寡欢,终於在数月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雷十七心中深怨父亲对他母子不管不顾,葬礼草草了结后,他再顾不得甚么规矩,立时赌气离家出走。 此刻他夹在二人中间,霎时慌了神。 他忙摆手道:“二位、二位,咱们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也得先把眼前这几人解决了再说呀!咱们已经在巷子里吃过一回瘪了,总不能又丟脸丟到皇宫里吧?” 明空虽然看不清楚,但目光仍似要把姜嬬碾碎,口中却说:“臭小子终於说了句实在话。老衲先解决这几个嘍囉再与仙姑讲讲道理!” 姜嬬冷笑道:“老瞎子,也不知得仰仗谁来解决?” 第11章 混战 一语甫落,姜嬬蕴力於伞、舞伞成风,片片风刃暗袭而去,隨即步法急如春汛,身形好似只一晃,便欺到千重身侧,收伞为剑,剑走龙蛇,步步紧逼,使一招“跨凤乘龙”,剑舞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千重哪里懂得甚么见招拆招?她近期所习虽多,却很是粗浅。 眼前红影幢幢,剑气森寒。她急闪急退之际,双掌已蕴寒气,此刻顾不得甚么掌法,只管猛一推去,掌力一瞬之间倒海翻江,真有决堤之势。 姜嬬大吃一惊,忙开伞作盾时,却仍被洪流冲退,伞骨“咔”一声断了八根,红丝绸伞面登时颓然凹陷。 但姜嬬震惊之余浑然忘了这宝贝伞,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是什么人?练的是什么功?” 千重答得乾脆:“我也不知道!” 姜嬬柳眉倒竖,啐道:“岂有此理!真当姑奶奶认不出这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 说时已抽出伞柄中的软剑,飞身与千重缠斗。 千重闻言恍惚。 “北燕慕容氏”、“玄冥功”似是极要紧的信息,身世之谜好似顷刻欲解,但这些话一入耳却如石沉大海,没法教她回想起任何事、任何人。 她本就难以应对近战,又兼分神,手掌一时之间难以聚力推出,左支右絀中,只得踩著破碎的门,连连后退至沉香殿中。 彼时,明空、雷十七与花隱、屠不尽相斗。 明空虽双目未愈,但仍剎不住烈火性子,一味要雪昨夜之恨,几乎把所有家当都带在身上了。 他手中九环铜杖一扫,使一招“拦路斩蛟”,其势如虹,杖风呼啸,震得眾人心头一颤,紧接手腕一翻,使出“黄蜂刺心”,直点花隱胸口。 花隱將身一拧,外袍顺势脱落,袍內霎时飞出无数一指来宽的圆刃和月牙刃,如同群蜂出巢,低啸著射向明空。 若非情势危急,花隱轻易不使这暗器。故而江湖中人大多只是听说“袍中有日月”,而不知究竟有何玄机。 明空飞旋铜杖抵挡,杖影如轮,护住周身。再一推掌,黑铜指间刃潜袭而去,其中一枚正中花隱心脉,深埋而入。 花隱登时浑身剧震,口涌鲜血,仍支起一口气滚地躲开金刚掌力,转而舞起铁索挥向雷十七。 雷十七正与屠不尽僵持,不意间瞥见手掌大的金瓜锤迎面击来,嚇得“哇”一声大叫,扭头躲开时,身子早被铁索紧紧缠住。 屠不尽趁机一脚將雷十七踢倒,又借力回身,奋力打出一掌逼退明空,將花隱抢下。 包无穷重伤未愈,此时悄悄躲於圆柱后观战,见形势不利,又悲又急,朝沉香殿內大喊:“二郎!你——你究竟还在磨嘰些啥?再不出来,兄弟几个要装棺材里啦!” 说罢大吼一声,拔出腰间双刀,挺身硬上。 这时忽听得沉香殿內“轰隆”一震,姜嬬竟被一股强力逼出殿门,霎时尘土弥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她凌空翻身落地,狼狈地稳住身形,气急败坏道:“好娃娃!你祖师爷爷当年可不是这么使天罡正气功!” 话未说完,只见凌云鹰与千重並肩飞身而出。 包无穷喜得大叫,又忙奔向花隱,点他胸前华盖穴与中庭穴,又渡入一丝微薄真气,护住心脉。 凌云鹰被关在密室,大半月未见阳光,又兼诸事缠心,日夜不得安息,整个儿眉头深锁,双目哀郁,削瘦憔悴,全无扬州那时的飞扬神采。 方才,千重与包无穷已將所有事向他述说了,诸如皇帝翻云覆雨以待坐收渔利、凌三弒父谋兄、溶烟漪竹身亡等,无一遗落。 千重道:“昭仪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她希望你了结这一切,然后辞官远离朝堂纷爭。她不肯明说,是怕你心中留恋家门昔日的权势。若是这样,纵使勉强赶你出长安,你心里也只会怨懟。” 凌云鹰只觉心口堵著万斤巨石,心中酸苦难言,眼眶红了又红,沉默了半日,终於长吁:“云驤自幼温恭谦和,不想心中竟藏有这般滔天的仇怨。他虽已铸成大错,但家中长辈、还有我,都难辞其咎。啊,我们当初一起读书习武,明明一直无话不谈……” 他低头垂泪太息:“但世事人心又岂能以我一念为转移?圣人愿意勉强留下我这条命,怕也是阿姊为他卖命做了不少事,才换来这份隆恩。罢了、罢了,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就是活下去罢。难道还能在此玉石俱焚,害阿娘与阿姊一世伤心么……” 说罢和泪磨墨,忽地心头一震,这笔墨砚、这卷白绢,自他醒来时就在密室中安安静静地摆放著,看来圣人早计算好了一切。 凌云鹰在心中苦笑:何必如此,不如在扬州直接取了我的命,岂不两便? 他提笔密密地写下请辞书。称病辞官,交出凌府一切,包括秉钧剑。愿回巢县,一世为父祖守墓,只求圣人善待昭仪。 此时面对浴血的同伴,凌云鹰顿首抱拳道:“花兄、包二叔、屠三哥,还有……已经离世的溶烟阿姊,诸位的恩情,云鹰铭感五內,粉身难报。今夜纵是將命豁了出去,云鹰也定竭力保诸位无虞!” 明空冷哼道:“小子好大口气!” 姜嬬则警惕地打量凌云鹰,心中忖度:凌三先前可说过,他这二兄师承奥堂凌寒开,又熟习凌氏功夫,更是曾在福州的海贼窝里杀了个来回。虽则稀鬆不足惧,可恨身旁还有个內力深不可测的女娃娃,待得將他二人拿下,只怕姑奶奶自己也元气大伤! 她驀然心生一计,眼波流转,笑吟吟拱火:“和尚,若你这招子不受伤,说以一当十也不过分,只是现在,这头筹恐怕还是得让给姑奶奶啦!” 明空一夜之间几乎失明,脾气陡然间狂暴不少,闻言勃然大怒,呵斥道:“放屁!老衲就算瞎了,捏死你也易如反掌!” 说时紧逮著视线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推掌如风,掌势如火。无奈数掌打歪,还得靠雷十七为他指点方向。 第12章 第一言 凌云鹰挺身以天罡正气功相抗。 此功乃崑崙五绝之一,由崑崙第七代掌门人青陵大师所创,一改崑崙的阴柔招式,掌力刚阳如金。 两力一撞,直若洪钟雷鸣,气浪翻滚,掀起弥天尘埃。 明空方才发掌不绝,此刻內力有所不济,忙横杖相持,被逼退几尺,双足在石板地上犁出浅沟。 凌云鹰心底本就憋著一股愤懣之气,正不知何处发泄,不待明空站稳,飞身迫近,双掌连环,与明空对了数招,掌力刚猛如山洪,將明空逼得手忙脚乱、阵法全无。 雷十七在一旁急得跳脚,慌里慌张地道:“和尚,他在左边。和尚,他打右边来了。哎呀!他掌法太快,我、我看不清啦!和尚,咱保命要紧!要不、要不,你认输了罢!” 姜嬬嘴角一弯,心中窃喜:昔日见叶长秋那个刻薄鬼使天罡正气功,是一掌便能劈得人经脉俱断的。这小子功夫还没到家,只能勉强把神功当连环掌使,果真是凌寒开那个白痴教出来的徒弟! 明空汗流浹背,齜牙咧嘴,勉力抵挡,但双袖早被掌风撕得稀烂,数十枚尖锥与飞刀从袖中掉落。 凌云鹰身形一晃,骤然来至跟前,抬腿踢向明空膝盖,左掌猛地將他右肩揽来,掌力已顺势塞向他右臂大穴,同时右手点向他左臂天突穴。 明空顿觉双臂如遭雷亟,未及催动內力冲退不爽,九环铜杖已“哐当”一声落地。 凌云鹰忽欺身贴近,森然道:“是你用金刚掌打死了溶烟?” 明空还未答话,凌云鹰陡现右掌扫向他脖颈,看似柔和,谁知指背方触及明空喉结,內劲倏然爆发,“咔”一声闷响,明空登时浑身剧烈颤,双目圆睁,流露出惊恐与不甘,隨即嘶哑低呼一声,便直挺挺轰然倒地。 凌云鹰回身看向眾人,无有表情,满面的麻木疲颓,真似个活死人。 雷十七霎时嚇得哇哇大叫,险些把鼻子眼睛嘴挨个挤出脸。他慌不择言地乱喊:“我没杀东院任何人!我顶多给和尚帮腔而已!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说著便没头苍蝇似的满院乱窜。 姜嬬面上虽波澜不惊,心中却暗暗打起算盘:揽云手和扫花手是玉山八维手的上法,崑崙五绝已被这小子学了俩。瞧他这么利落地收拾了和尚,也勉强算个人物。要胜他虽不难,却得耗上些时辰,若中途有甚么转折——皇宫大院高手如云,这个险可万万冒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傻子才会为爭一口閒气把命搭上! 想到此处,她轻蔑地瞟了明空的尸身一眼,娇娇懒懒地道:“姑奶奶该回去换身衣裳了,改日再同小娃娃们玩罢!” 於是將破伞一扔,衣袂飘飘,翩然而去,留下雷十七在后头边追边哭喊:“姜仙姑,別丟下我一个!等等我呀!”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隨狂风袭来:“乖孩儿,为父说你识人无方,你还不信。这回可看到了罢?蝇头小利怎能留住人?” 这声音虽然低沉,却如静水深流,伴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花香悄然涌来,教人觉得仿佛置身花原,不禁闭眼细嗅。 隨即,那声音陡然一变,在眾人耳边轰然鸣动,霎时震得人头晕目眩、难以站稳。 姜嬬方一闻见,登时目露惊惶,忙回身落至屋脊,捂住口鼻,心想:这声音好生耳熟!还有这香味…… “谁在装神弄鬼?小心了!可別挡著你姑奶奶的路!” 忽闻天边猎猎作响,有两人似禿鷲盘旋而下。 一男子看来三十出头,黑衣如夜,长发如瀑,黄金面具遮去他半边脸,仍难掩俊美。 他身形强壮,一手持拐,一手抓著凌云驤的手臂,施轻功而来。 他瞥见姜嬬,左手轻扬,袖中一物长驱而出,隱匿於夜色,直朝姜嬬飞夺而去。 细一看,是一条细鞭。 姜嬬劈手夺住,口喷红烟,登时將绳子烧断,但手掌却被绳上毛刺扎得血肉模糊。 姜嬬忍下疼痛,挺直了腰杆,下巴一扬,嘲笑道:“第一言,竟然是你。多年未见,你的针线功夫可有长进?” 那男子声蕴內力,音声隨风泛波:“少说一句话,多活一刻钟,不好么?” 话方出口,仍是一股淡香飘散开来。 別人尚懵然不知,但包无穷一听这个名字,霎时冷汗淋漓,忙伸长了脖子看个究竟,又低声知会凌云鹰:“第一言是万霞山庄的大弟子。据说也是个狠角色,却被自己的情人害得瞎了一目,瘸了一腿,一夜之间变得疯疯癲癲。怎么现下又跟三郎扯一块儿了?” 姜嬬笑盈盈道:“我还不能死。紫絳娘子在元日献舞,传信约我捧场呢!” 第一言忽地浑身一颤,面色骤然煞白,喃喃道:“紫、紫絳?哪个紫絳?” 姜嬬笑意更浓:“这天底下还找得出第二个紫絳娘子么?当然是你的好师妹、清泉楼楼主紫絳啦。她可一直惦记著你呢!” 第一言登时惊恐万状,“哇”一声,绝望大叫:“紫絳,她来了?她又来了?她將我害得好苦,还嫌我不够悲惨吗?不行,我得躲起来、赶紧躲起来!” 说著竟一瘸一拐地抱头鼠窜。 姜嬬“嗤”一声暗笑:“果真是疯了,没用的东西!” 一语甫毕,身影早消失於天际。 凌云驤忙死死拉住第一言的袖子,急道:“义父!义父!这里没有什么紫絳!你再细看看,只有咱们的死对头在这儿,哪有什么紫絳?” 又奉承了一筐好话,第一言这才颤巍巍地地抬眼,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又一圈,一再確认“紫絳”並不在此,终於长舒一口气,恢復了方才的冷傲。 他扬手揪起凌云驤的衣领,厉声道:“『紫絳』也是你配叫的?你再叫一声试试?別让我再听到!” 凌云驤虽早认了第一言为义父,供养在西院已久,却从未听第一言提及“紫絳”,此刻心下虽惑,但也顾不得许多,忙点头哈腰:“是是是。” 又近前耳语几句,第一言立时目露精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阴笑著盯向凌云鹰几人,似在看肥美的羔羊,低语道:“好极、好极,今夜一个都別想跑!” 第13章 同出淤泥 厚重的黑云压城而来,仿佛天穹將倾。闪电裂天,闷雷滚滚,寒风似滔天洪水,呼啸著冲刷大地。 凌云鹰抬头一望,出神地道:“要下雪了。小时候,我们最喜欢在雪地上玩闹。等凌泉洲结了冰,我们还会偷偷跑去滑冰。” 凌云驤眉头一皱,嫌恶地道:“少来这套!对你而言,儿时当然多的是天真烂漫,但是我——” 他一指狠狠戳向自己心口,皮笑肉不笑:“我从来就只是你的陪衬而已。凌府內外、眾人口中,勤学苦练的是你,天资聪颖的是你,英武强壮的是你,將来要继承家业的长房长子还是你。而我,就只配在你身旁做个软弱多病、可有可无的弟弟。今日,你总算栽在我这无用之人手中了!” 他面露得意之色,“小娘子应当早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全盘托出了罢?自你接到微服扬州的密令,到方青德半路杀出,再到此时此刻你我的决战——本谋者凌云驤也!” 他越说越亢奋,不禁咧嘴阴笑,蔑视道:“说来,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罢。圣人早对你动了杀心,是我出了主意,让你死前再立一次功。你可真得好好感激我呀!只是……我忽然有些后悔,一不小心让老头子早走了一天。否则,今夜就该將他抬到这儿来,叫他好好看一看——”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恶狠狠地道:“你、我,究竟谁才是『粪土之墙』!” 凌云鹰泪如雨下,身如山塌。他猛地一拳捶向自己心口,痛心疾首道:“错了、错了,我们都错了。邀名射利,同室操戈,爭个你死我活,最终都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你真以为圣人——” 凌云驤嫌恶地喝断:“而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真要教我痛快些,索性伸长了脖子让我砍了——只怕你捨不得!” 第一言一挑目,不耐烦地道:“若是要敘旧,不如等他咽气前再敘,岂不更动人些?为父的炼丹炉可没有熄火,要是误了时辰,再取万人精血也弥补不得!” 一语未毕,双袖轻拂,两股细鞭骤向凌云鹰扑去。 第一言常以少年精血作丹药引子,又割下药引的头髮编织成这青丝鞭。鞭上布满细密柔韧的毛刺,只一沾皮,立时便撕个血肉模糊,痒痛难耐。 包无穷忙將一把刀扔给凌云鹰,道:“二郎,接著!” 凌云鹰向后一翻,顺势接住,回身横斩竖削,刀刃眨眼竟卷了。 第一言得意一笑,双臂柔柔舞动,鞭走龙蛇,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缠来。 凌云鹰將刀一扔,双掌与之斡旋,忽地右掌聚力一扫,寒风起波,掌力摧断一截鞭。 又抬腿一踢,靴底飞出一枚错金小刀將另一股割断。旋即飞身向前,运掌如风,掌影重重,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 第一言见状,优哉游哉后退几步,轻启朱唇:“小子,告诉我,你这招『洪崖折丘手』,有几成火候了?” 那股清淡香气早在不知不觉中隨风远袭,第一言方一开口,香气骤然变得甜腻,如腐烂的蜂蜜。 凌云鹰呼吸之际,登觉浑身忽冷忽热,心头猛地一鼓,仿佛浑身骨头被抽离,霎时气力一卸,轻飘飘地似欲飞天,实则人已扑倒在地。 他心中暗暗叫苦,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答道:“已有十成。” 第一言满意地笑了,又问:“此时此刻,你有几分把握活著出宫?” 凌云鹰双目空洞,一如悬丝傀儡,径直说出內心所想:“没有把握。” 屠不尽与千重见形势不对,方欲冲將前来,却早被这惑人心神的香气撂倒,连同后方的包无穷也觉浑身劲力霍然消失,软绵绵倒在地上。 千重忽觉心口那股热潮復又涌动,似沿著经脉缓缓为自己冲退不爽,须臾便恢復如常。但她伏地不起,像潜猎的豹子,静伺时机。 第一言轩轩甚得,仰头尖笑。 凌云驤忙不迭抢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义父的功夫真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您的言惑术袭人於不意,金口一动,纵是千军万马,也一律横扫不容!在您面前,甚么剑法刀法掌法都如小儿舞勺。想星辰岂能与日月爭辉?” 第一言渺目微笑,心中喜滋滋的十分受用。 凌云驤趁机道:“义父,您替孩儿手刃仇人,孩儿绝不背誓,定將千万家资奉上。到那时,义父手握巨资,坐拥巢县万顷凌家庄,何愁大事不成?孩儿只等著义父夺走和光玄玉,修得长生,荣登万霞山庄庄主宝座时,再行叩拜大礼!” 第一言听罢,仰天大笑,情不自禁地想像那场面,真似触手可得。 凌云鹰虽身不能动,闻此言却悲愤至极,喉间挤出嘶声:“你、你竟与此人做数典忘祖的交易!你恬不知耻!” 凌云驤笑道:“二兄,我说你天真烂漫,不假吧?你以为家中这般豪富,是靠著每月俸禄积攒下的?我早就是无廉耻之人了,只是,咱们立业兴族的父祖又该是什么呢?” 凌云鹰登时哑口无言。 凌云驤心中更是兴奋得意,高声讥讽:“你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却也不想想,若无淤泥供养,哪儿有你这自命清高的莲花?!” 第一言吟吟笑道:“既然我儿与此人结仇甚深,为父便替你好好出一口恶气吧。这『恨破肠』,用料很是珍贵,我轻易捨不得用。来吧,告诉我,你最怕什么?” 说时,香气愈发馥郁,数缕轻烟柔柔笼向凌云鹰。 —————————— 一阵眩晕后,凌云鹰忽觉浑身爽利了不少,抬目一看,沉香殿四周如旧,却空无一人。 他登时一惊,起身喊道:“二叔!三哥!千重!花兄!” 呼声在空旷的殿宇间飘荡,回声森然,却无一人答应。 凌云鹰心焦如灼,想:方才眾人还围在这里,眨眼之际,怎么全不见了? 回身却见沉香殿內烛火摇摇,忙飞步上前,手方一按门,他却犹豫了,忖道:沉香殿的门,不是已经塌了么,为何…… 第14章 心苦最苦 忽听得殿內似有人声呢喃,他便敲了敲门,道一声求见,殿內无有回应,他乾脆推门便入,见一道人跪在三清真人像前诵经,只听诵的是: “万物芸芸,譬於幻耳,皆当归空。人身亦然,身死神逝。喻之如屋,屋坏则人不立,身败则神弗居,当制念以定志,静身以安神,宝炁以存精,思虑兼忘,冥想內视,则身神並一。身神並一,近为真身也。” 凌云鹰只觉这声音十分熟悉,近前一看,大惊失色,跪倒在那道人身侧,失声道:“阿娘!您怎么在这儿?” 但无论凌云鹰如何呼唤,那道人始终面不改色,闭目诵经。诵声平稳无波,將他焦急的呼喊淹没。 凌云鹰凝神一想:母亲远在汴州修行,怎么可能在这里? 忽然,地上钻出无数身穿各色官服的人,形容苍白如死尸,肢体扭曲,匍匐在地,你挤我推、爭先恐后地向神龕爬去,个个望眼欲穿,口中念念有词。 “求凌公提携,下官甘为凌公驱遣……” “天下谁人不闻凌公威名,晚生若能拜於凌公门下,真三生有幸……” 诸多諂媚之语嘰嘰喳喳地搅成一团,真若阴沟里翻滚的虫蛆,黏腻的声音充斥殿堂。 凌云鹰心惊胆战,忙回头看去,三清真人塑像竟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只见父亲双目如炬,不怒自威,手执宝剑,居高临下望著匍匐在脚边的诸人,儼然如天神,嘴角似掛著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些人刚向神像伸出手臂,皮肉霎时如蜡融化,血肉滴滴答答,眨眼只余沾血的白骨,但他们好似无知无觉,空洞的眼窝依旧朝著神像,前赴后继向神龕爬去。骨骼摩擦地砖,“咯咯”直响。 忽有一人猛然转头,黑洞洞的眼眶“盯”向凌云鹰,立时高叫:“凌公!凌公在这儿!” 这声呼喊如同號令,其余人行尸走肉般扭过身躯,一寸一寸地向凌云鹰爬去,嘴里仍旧念著:“凌公提携、凌公提携。” 腐烂的气息隨著他们的逼近,愈发浓烈。 而那个与阿娘一模一样的道人,仍旧毫无波澜地诵经: “因缘轮转,罪福相对,生死相灭,贵贱相使,贤愚相倾,贫富相欺,善恶相显,其苦无量,皆人行愿所得也。非道非天,非地非人,非万物所为矣,正由心耳。此对既钟,亦难脱也。” 凌云鹰只觉寒意瘮人,惊慌失措地挤出人堆,心中切切地想:这不是真的,我定是中了圈套! 转身却见一女子盪悠悠悬於白綾之上,他惊呼一声,衝上前抱住那人,大叫:“阿姊!阿姊!你怎么——” 那女子头颅低垂,平静地道:“阿姊只能做到这儿了,你好好活下去。” 话语里没有一丝生气。 凌云鹰心如刀绞,喊道:“不,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先下来!” 凌云鹰双臂用力,想將她托起,却被那女子一脚踢开,摔倒在地。 倏忽间,周遭一切又被抹空了,殿內燃起熊熊烈火。 有一人嘶吼著,被鬼手般的火焰缠住身躯,拖至火海深处,又在烈焰中痛苦翻滚,发出惨嚎。 凌云鹰一眼认出那人,惊叫:“三弟!”急忙奔上前欲拉住他。 那人猛地回头,面容扭曲,眼中是刻骨的怨毒,大喊:“我早猪狗不如了,但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然化为灰烬,只余数点火星飘散在空中。 凌云鹰登时只觉恶寒彻骨,腿一软,竟整个儿跌入火海。 忽见叶从明踩著火焰走来,满面疲惫,戚然道:“云鹰,官场凶险,生涯有限,我、我好累啊……” 凌云鹰心酸欲泣:“子光,都是我害了你……” 这时,耳边响起包无穷和屠不尽急切的呼喊。 凌云鹰心中骤然一震: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千重怎么办?我生时护不住家里任何人,死了还要累得二叔他们—— 然而心念动时,烈焰已然缠身,再无迴转的余地。 噬皮吞肉、破骨钻心之痛霎时令他歇斯底里地嘶喊起来。 —————————— 凌云鹰蜷缩在地,不住地抽搐,痛苦地悲鸣。 第一言得意地笑了,復又嘆道:“世间千万种苦,皆不及心苦;世间千万种痛,皆不及心痛。若真要折磨一个人,必得將他捆了,日日在他身上使『恨破肠』,教他时时沉浸在心底最深恐惧,无法自拔,且不得自绝。” 他欣赏著凌云鹰的痛苦,如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兰指一点,一根细微难察的银丝自他掌中游走而出。 他轻一挥手,那银丝又分出数十根,內力一摧,银丝骤然向凌云鹰奔去,缠住双臂与脖子。 第一言略一使力,银丝便勒出一道血痕。 此物名叫“银丝刃”,是第一言自创的暗器,极细、极锋利,被缠住后若无立即挣脱,一旦施者收力,肢体顷刻便断。 而凌云鹰此刻已沉入幻境,对银丝刃毫无察觉,只能任人鱼肉。 第一言俯视著待宰羔羊,微笑道:“我没时间奉陪了。不过放心,你们不会白白死去。你们的精血与骨髓可配丹药,头髮可制鞭,皮可制鼓,油脂可制膏,五臟六腑舍与食人蝶。瞧瞧,浑身上下都是宝。” 他手掌轻抬,缠住凌云鹰脖子的银丝又深一分,“先从凌二郎开始吧,早走早解脱,这也是报你父当年的收留之情。呵呵。” 话音未落,千重遽然翻身,双掌一推,寒气如潮,追风逐电般袭去。掌风一掀,银丝刃绷得錚錚作响,隨即崩断,碎丝四溅。 第一言猝不及防,心想:好霸道的內力!此人究竟是谁? 他反应极快,斜身躲闪寒气时,双手入袖一掏,旋即聚力猛打两掌,一股浓烈的酒香隨掌力如狼似虎地扑来。 千重推掌打散香气,心中暗叫:这人净使下三滥的迷香,没完没了! 这时,天际有一女子声籍长风,平静又冰冷地道:“第一言,你放肆。” 声音不高,却蕴无上威严。回声一盪,震得眾人心中一颤。 第15章 如武神(一) 人影如鬼魅闪动,眾人目力难及,却见密密麻麻之物如雨从天而降。 低头细看,竟是细小的青麻子和油茶壳。 第一言拂袖遮挡,宽袖舞成一片乌云。 “谁教给你『恨破肠』的解法?” 一语未毕,那惑人的香雾果真悄然退散。眾人胸中浊气一吐,昏沉的头脑如浸冰水,神智渐清。 抬目忽见空中一人,雾鬢云鬟,黄衣绿裳,肩上红帔如火,臂揽保国天正剑。 此人非凌云翾而谁? 她足下如踏流风,瞬息便至跟前,目光狠厉,拔剑便斩,好似武神降世。 天昏地暗中,剑光兀自凛冽一闪。 第一言內力一提,长袖连甩,袖风如片片飞刀,接连挡下凌云翾霸道的剑招。 他身形急退,如被无形巨力推动,宽袍一扬,口中呼啸一声,袍內竟飞出无数猩红大蝴蝶,蝶翼振动,掀起腥风,狂涛般朝凌云翾压去。 这是第一言自创的食人蝶阵。 他少年游歷时偶在南詔发现了这极为罕见的食人红蝶,即刻买下那片山地。待食人蝶繁衍成群后,他便以秘香控制之,將其训练为可噬肉饮血的蝶阵。 凌云翾步踏九宫,使出凌门震天剑法“守十路”。 她的身形若往若还,手中舞剑如风,剑气环绕周身,剑光绵密,织成寒芒巨网。 红蝶撞入网中,登时被绞成齏粉,但蝶群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地围去,一只方坠,一只便起。 忽听她一声断喝:“破!” 霎时剑气如雷,勃然迸发,“轰”一声撼动殿宇,將大半红蝶挫成灰尘,漫天血雾隨即被狂风卷至天际。 她挺剑一刺一劈,接连使出“破十路”,剑招如天河倒泻,从遮天蝶阵杀出一条路。 第一言见势不妙,忙低啸一声,其余蝴蝶如退潮般飞回袍中。 他面色铁青,颇为不甘地嘲讽:“昭仪到底没把功夫落下,可见『深宫尽日閒』!” 旋即使“入幻掌”与凌云翾对招,剑气方激,掌风震盪,几欲逆转风向,三座大殿亦为之撼动。 “入幻掌”之妙,在於融迷香入掌力,使人於不意间中毒、沉入幻境。 而“恨破肠”的解药便是由青麻子和油茶壳配成。 此时迷香被压,凌云鹰等人身上毒性渐退,终於缓过神来。 第一言方一瞥见,左袖便挥,数百只红蝶从袖中窜出,遽向凌云鹰围去。 他本想藉此逼凌云翾转身救弟,只需她一剎分神,自己便能直取她背心空门。 谁知凌云翾视若无睹,面不改色,“杀九路”愈发敏捷狠厉,將银丝刃与青丝鞭碎成万片,锋刃相接处,激起火星点点。 第一言虽腿脚不便,怎奈轻功极佳,“归幻身法”一施展,登时如鬼似魅地盘旋在凌云翾四周,身影方现旋隱,拉出重重残像。森然冷笑从四面八方压来,直钻耳鼓。 他双手在宽袍內一探一扬,无数银针激射,势若暴雨摧城。他扬手拈过半空数枚针,瞄准凌云翾胸腹间要穴射去。 凌云翾被铺天盖地的银针围住,进不得、退不能,忙急捥剑花,剑光舞成一团银球,护住周身,“叮叮噹噹”之声密如骤雨。 忽地真气一鼓,剑引狂风,霎时將针阵制住,旋即腾龙飞凤般舞出崑崙派冲霄十八剑。 她出招极快,舞毕残影未散,十八式剑气未绝。隨即立剑定住,內力沛然勃发,势如洪水崩堤。 磅礴的剑气轰然雷鸣,呼啸不绝,破空飞旋,真若十八巨龙腾跃遨游,震得枯树悉摧,地砖齐掀,倏然便將密密麻麻的针墙斫成粉末。 烟尘未落,她早剑引游龙,如惊虹撕裂长夜,疾向第一言杀去。 第一言提气力抗,足陷三寸,仍被逼退数尺,浑身骨骼被巨力挤压,“喀哧”作响。 当即只觉喉咙一甜,便知是伤了內臟。 他强压不爽,佯作无事,怒將手杖狠命捶地,十分不甘。 “区区深宫妃嬪,竟会使游龙气阵!” 凌云翾傲然横目,剑锋携著风雷余威,当头径直斩去。 第一言大骇,急退之下,宽袍连抖,红蝶涌出,一股似盾牌护在身前,另一股斜向凌云翾扑去。 凌云翾停步挥剑,使“攻十路”抵挡。 电光石火间,强风如柱,骤然一摧,蝶群被拦腰切断。 凌云鹰双指一出,指力霎时破开如潮的蝶阵,疾向第一言袭去。 第一言冷嘲:“你再学三十年方能斗我!” 隨即挥袖化解指力,左掌一推,手杖骤朝凌云鹰点去。 凌云鹰以双拳相对,先挡后打。 这黑木手杖灵活应变,右避左拦,相抗数招后,趁隙一跃,当头劈去。 凌云鹰斜身避时,遽又使“天风指”朝手杖中间射去。 却听得“刷”一声响,寒光凛冽,一柄长剑脱鞘而出,竟是杖中藏剑。 木鞘飞旋著格下凌云翾一招。长剑平削而下,方与强风般的指力相接,“嗡嗡”錚鸣,旋即“鐺”一声崩断半截。 岂知断剑並未落地,迴旋一圈復又袭来。 原来,第一言掌中银丝趁夜潜行,早缠在手杖上下。他十指弹收之际,手杖剑已与姐弟二人斗了数十回合。 正在鏖战之时,凌云翾趁隙飞身上前,一脚將阿弟踢开,斥道:“碍手碍脚!谁叫你帮我了?!” 凌云鹰不意挨下这一踢,惊呼一声,滚倒在地。 彼时,银丝刃已然密密麻麻缠住天正剑。 凌云翾手腕一旋,咬牙狠力回拉,却仍僵持不下。 第一言额角见汗,得意笑道:“你这会子虚乏了吧?方才横扫千军的气势去了哪里?哈哈,游龙气阵何等耗力,你使这招仍拿我不下,就等著被大卸八块吧!” 千重见状,再无犹豫,衝上前高喊:“能受住我一掌,你再笑也不迟!” 第一言得意之色瞬间凝固,暗忖:糟了,这丫头刚才一掌便震断我的银丝。凌家姐弟已够难缠的,再加上这小怪物——我该不会被凌三坑了吧?! 方一走神,心乱气散。 银丝本籍內力游动,第一言一旦心神不寧,银丝锐气顿泄。 彼时,千重的掌力好似狂风暴雪,摧枯拉朽而至。 凌云翾趁机挣开银丝的束缚,足方点地,剑气已喷。 凌云鹰方欲上前相助,阿姊又斥道:“有这閒工夫,先把凌云驤这无君无父之徒的脑袋砍下!” 凌云驤闻言,立时趾高气昂地指著她,阴笑道:“谁无君无父?咱们家第一个弒亲的人,难道不是你么?!阿姊呀啊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真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么?!” 狂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凌云鹰一时恍惚,犹觉听错,飞身揪住凌云驤的衣领,几乎將他提离地面。 “休得胡言!” 凌云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知是怒,还是惧。 凌云驤放声大笑:“是与不是,你自去问阿姊,岂不清楚?” 第16章 如武神(二) 凌云翾骤然变色,秀眉倒竖,目中杀气蓬勃,似要喷出火来。 凌云驤尚未说完时,她剑招已陡然凶狠迅猛,难辨剑影。 细看去,剑路既非凌门震天,亦非崑崙冲霄。 第一言復使手杖剑格挡,被她一剑劈成数块。 第一言登觉胆寒,连退数步,叫道:“这、这莫非是『九冥神剑』?” 凌云翾冷笑:“你倒有点眼力。” 第一言目露惊恐,却仍连连摇头,自语道:“不、不可能。九冥神剑是崑崙至深奥的功夫,歷任掌门都不一定能参透,你、你一个——” 一语甫毕,凌云翾已然发足攻去,一身內力奔腾如潮,长剑向右划半弧时,手边寒风骤涌;横剑时,剑身似被烈风裹缠,震动嗡鸣不止,凭空风纹泛皱。 忽焉收势,旋即一刺而出,强风轰轰然,如虎啸狮吼。剑气携风,势如滔天巨浪,直朝第一言衝去。 此乃九冥神剑第三式“盪海拔山”。 第一言出掌抱球一旋,身躯隨之一转,便见一层似有若无的白气笼罩周身,艰难地抵挡著排山倒海的剑气。 第一言此刻已调动浑身內力相抗,表象仍勉强可敌,实则內里虚空。 他直拼得面色惨白,冷汗涟涟,心知倘若抵挡不住,便只能任人宰割。 然而万霞山庄的功夫大多精巧,兵刃多为匕首、鞭、针、花、叶或各类小巧的乐器,便於偽装藏匿。 再者便是迷香,对付寻常武人已是绰绰有余。 但凌云翾出招刚猛霸道,动輒掌势剑风奔腾似海,根本不是精巧功夫可轻易取胜。 第一言搜肠刮肚,当真思索不出师门有哪些招式能帮助自己脱厄。 “盪海拔山”的气势方散,剑影闪烁,凌云翾使出第六式“星河共影”,急点向第一言胸腹与双臂的要穴。 第一言双袖连连挥舞,红蝶三五成群,一阵接一阵自袖中涌出,为主人挡下剑招,方展翅便被削成两半。 眼见已被逼得急退至墙边,第一言忽现一念,双袖连扬,引蝶阵疾朝凌云翾脸上扑去。 凌云翾忙侧身躲避,袖风如刃,將蝶群横斩斜劈,又索性赤手抓住一只,掌中劲力暗摧,红蝶登时化作齏粉,被风吹散。 食人蝶蝶粉有毒,凌云翾左掌黑红,逐渐漫开,但她丝毫不屑遮掩,直接摊开手掌给第一言看。 第一言目瞪口呆,心想:她、她原本完全可以避开,为什么非要—— 凌云翾看出他的惊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催动內力至左掌,当即將毒从中指指尖排出,道:“你为何要习武呢?回去养蝴蝶岂不更好?” 第一言绝望大叫:“你、你戏耍我——!” 隨即剑如寒潮,步步紧逼,直杀得第一言丟盔弃甲。 他话方说毕,凌云翾已横剑抵於他喉前,神情一似怒目金刚,道:“我用九冥神剑送你走,已是你的造化了!” 第一言仪態尽失,慌不择言,大喊:“別杀我、別杀我!留在下一条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凌云驤不意阿姊功夫如此超绝,一惊之下,跌坐在地,嚇得说不出话,心中悲呼:万事休矣! 凌云翾冷若冰霜道:“第一言,你隱居多年,久不知世事,还以为这江湖仍有你一席之地?哼,我无意与万霞山庄结怨,也不想追究你在我父去后,背叛东院投靠那小子。现在,回西院收拾好你的家私。然后,有多远滚多远,別再出现在凌家人面前!否则——” 她目中寒光一闪,面色阴戾,“我便把你的好事传信鹤鸣山,教你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天师派的追杀!” 第一言举著双手直打牙颤,恨不得將头埋进地里,哆哆嗦嗦地道:“谢昭仪不杀之恩!谢昭仪不杀之恩!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在下这、这就走……” 说著小心翼翼地挪开脖子,又后退几步,见凌云翾收剑,拔腿就跑,唯恐不及。 凌云驤忙扯起嗓子嚷道:“义父!义父別丟下孩儿一个,救我呀义父!” 见第一言头也不回,他登时目眥尽裂,破口大骂:“田舍奴!你拿了我多少金银財宝?现下有难,你竟只顾自己活命?!第一言你不得好死!” 凌云翾轻出“扫花手”,掌力凭空重重扇了凌云驤一巴掌,直打得他眼冒金光,几乎昏了过去。 她又將保国天正剑掷与凌云鹰,冷冰冰直视他双目,不容置疑地道:“杀了他。” 凌云鹰一拳重重捶在心口,耳边似响起童年时姊弟三人嬉戏玩闹的身影与笑声,不禁清泪双流,失神自语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凌云翾闭目嘆道:“这是他自找的,他必须死。若你下不去手,便让我来。” 一句话直若风刀割面,激得凌云驤立时挣扎著醒来,跪地扑向凌云鹰,痛哭流涕道:“二兄、二兄!你不知道我自小活得多苦!我阿娘死得早,阿爷只知一味逼我练武习文,稍有差错便是棍棒伺候。人无完人啊,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你不懂我心里有多恨!我无有一日不被打骂,早就是个千疮百孔的废人——不,我不是人,我早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了!” 他急红了眼,指向凌云翾,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哀哀喊道:“二兄,你饶我一命吧!就当今晚无事发生,我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提阿姊下毒害死大伯的事!二兄,我本不想害你——都是圣人逼的!圣人说,只要我能设计除掉你,就任我做考功郎中,期年再升吏部侍郎。我被利用了!咱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呀,你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求你了!我费了老大功夫才进翰林院,前途无量,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凌云鹰垂泪不已,心中酸苦难言,只能默然摇头。 凌云翾则不为所动,侧目冷冷瞪向凌云驤,好似利箭穿透一切。 “可怜你死到临头还明白,自己是怎样被利用的。你不是一向自詡智谋过人么?我便说出一切,好教你死得瞑目。” 第17章 百年苦乐由他人 她看向凌云鹰,目光似平静又深邃的湖水,湖底却翻涌著无法言说的暗流,无人知晓她掩藏了怎样的思绪。 “会昌二载开春,父亲前往卢龙犒军,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派人快马加鞭呈密信与圣人……说,父亲私吞军餉,又与回鶻高官有书信往来——这有何意味,不必我多言罢? “父亲手握兵权,门人故吏遍布河北,利益关係牵涉甚广。圣人虽根基渐稳,然一时无力削弱……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那时父亲行將就木,权柄一旦土崩瓦解,他自身难保,我凌氏满门就都成了待宰羔羊!若再坐实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凌氏九族,一个都逃不掉!与其坐等灭门之祸,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凌云翾转头逼视凌云驤,缓缓近前。 “我与毒王谷的交易,是吕正告诉你的罢?哼,吕正不过一自命清高、贪財好利的小人罢,口中能有多少实话?详细说与你听也无妨:我求了圣人的恩典,赐补药给父亲,里头掺了一笑夺魂散。隨军的御医早得了密令,只说突发重疾、无力回天。” 她又看向凌云鹰,惨然一笑,目中无限悲凉,喉头滚动,心酸难耐地长嘆。 “但也正是因此,圣人顾念我当日之功,才肯放你一条生路。唉……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这嘆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脊樑。 “当日既说为了一家子送我入王府,说为了一家子当竭力爭宠,又说为了一家子当助圣人登基,那么今日,我为何不能为了一家子——將父亲了结? “我受困於宫墙,早已无可改变,但你,还有机会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只要母亲和你,都能远离权力漩涡,好好活下去,我……” 说著,她从袖中拿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莹莹光亮,霎时破开此处的阴暗,仿佛黑暗中升起一轮小小明月。 凌云鹰自不会忘,这夜明珠,是阿姊出阁那日,他悄悄塞到她手中之物,只望阿姊深夜一人时不要害怕。 他当时一心只想给阿姊最好的,因为一別不知何日能再见。 正如此刻,阿姊也一心只想给他与母亲最好的,哪怕背负莫大的罪恶。 他虽明白,但仍无法抑制悲慟,跪倒在地,垂头痛哭,整个身子好似將被狂风撕裂:“我的命,竟是阿姊用阿爷的命换来的。我、我……” 凌云驤骤然起身,指著阿姊大吼:“你撒谎!你分明是为了自己在宫中的荣华富贵!我凌氏名门望族,仕宦清流,枝叶繁茂,纵是一时——” 凌云翾冰冷麻木的面庞抽搐了一下,冷冷喝断:“甚么名门望族、仕宦清流?!根本就是穷途末路、南柯一梦!你自以为谋略过人,实则蠢笨不堪!圣人看似倚重於你,对你之计无有不依,甚至为你找了这个报仇雪恨的大戏台,实际是假你之手引你兄弟自相残杀。 “就算今夜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真將我们几人杀了,你也走不出玄武门——御前董內侍领旨驾车,已然候在玄武门旁。若出来的是云鹰,有辞呈上奏,则放行;无辞呈,赐鴆酒。若出来的是你,赐鴆酒——在你喜滋滋接下杀兄密令时,你就只能是圣人用完便杀的弃子,竟还妄想藉此青云直上!” 凌云驤登觉五雷轰顶,两眼霎时空了,仰头茫然呆望著浩瀚长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忽打了个寒战,干张著嘴“啊啊”叫了几声,便再无任何话、任何表情,好似三魂七魄俱已散尽,成了空壳。 忽然,凌云驤回过神来,两眼直欲喷火,飞身扑向凌云翾,癲狂地叫道:“你骗我!你想乱我心志,让我乖乖引颈就戮——没门!圣人金口玉言,绝无可能——呃啊!” 保国天正剑直穿心口,旋即“嗖”一下抽出。 凌云驤浑身一震,口涌鲜血,气力尽泄,轰然倒下。 凌云鹰上前抱住阿弟的身躯,垂泪道:“是二兄对你不住!” 便缓缓同他一起跪倒在地,任由鲜血染红二人的衣裳。 凌云驤强撑最后一口气,似仍有话说,抬目却见二兄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洒在自己脸上,脑中倏然涌现二人童年嬉戏玩闹的种种。 哪知眨眼长成,便是兄弟相残、你死我活? 他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万万没想到,数年汲汲营营,末了竟连命都保不住。也罢,哈哈!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只怕你活著比死还难受!啊,又下雪了……” 话音未落,天际雷声滚滚,风一起,雪花纷纷扬扬,似白纱覆来。 凌云鹰缓缓放下阿弟尚有余温的尸身,只觉肝肠寸断,苦痛难言。 他丟魂失魄,艰难地起身,缓缓將保国天正剑收回剑鞘,血与泪齐落。 他一步一个红鞋印,踉踉蹌蹌地向阿姊走去。 虽然近在咫尺,但他却走了很久,仿佛二人隔著千万里。 终於来至阿姊身前,他单膝跪地,满是鲜血的双手微微发颤,將剑呈与阿姊。 凌云翾一手轻按在剑上,凝重地问:“云鹰,你可怨我心狠手辣?” 凌云鹰太息不已,闭目不答,心中只觉天愁地惨:他如何能去怨阿姊?她为了家族前程捨弃旧爱、嫁入王府;又因父亲种种丑恶行径见疑於圣人,十三年无宠无子;为了家族声望,不惜与圣人交换条件,设计毒杀父亲;此刻为了保住弟弟性命,亲自来到沉香殿前斗敌。她的选择,何尝有半分为了自己? 半晌,凌云鹰终於渐渐收泪,再四嘆息:“世间万事哪有对错?但……” 他抬目坚定地看向阿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道:“此刻若换做是阿姊有难,我纵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豁出命將你抢回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凌云翾终於无法自持,垂下泪来,俯身將阿弟紧紧抱住,失声痛哭道:“你知道吗?我不愿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凌云鹰轻拍阿姊的后背,像儿时她安慰自己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 他知道,此刻——仅仅只有这一瞬,她不是攀龙附凤的凌家长女,也不是深谋远虑、辣手无情的凌昭仪,只是一个宣泄悲痛的普通女子。 但“此刻”须臾便逝,当他们重新看向对方,便又是告別之时了。 万语千言终难出口,相对唯有泪千行。 ———————————— 凌云鹰行尸走肉般隨眾人走出玄武门,果见两个內侍候在门侧,有一人手托文盘,盘中放著一壶,一杯,及一黄捲轴。 董內侍眼皮一抬,立马提著宫灯堆笑迎去,弯腰頷首道:“郎君,恭喜恭喜呀!” 凌云鹰不禁回头,目光穿过玄武门,似还想衝破重重宫墙,追回那抹熟悉的身影。 然而,这是绝不可能的。这一別,山高水长,天各一方,或许此生再难相见了。 极目天舒,黑云翻滚,北风呼號,大雪飘飘洒洒,將东方一点朦朧光亮压下。 长夜似不愿明。 第1章 各自启程 十一月十四日清晨,乌云沉沉,日未东升。朝恩巷中寒雾未退,已有几辆马车、几匹骏马停在凌宅东院门前。 凌云鹰只带走家人的笔墨、衣物和武功书籍,其余財物如古董文玩、金银珠宝乃至密室、地窖所藏之物,一概封箱不动。 连同秉钧剑,也一併留下。如同当年他祖父献出保国天正剑一般。 得全身而退,已是天恩。而最锋利之物,必须留下。 宫里只派了董內侍来,名曰相送,实则替圣人收下凌宅东西两院。 圣人赐御笔“康凌堂”匾额,因凌云鹰乃因病致仕,故有“康”字。凌昭仪赐白玉梳一对、白玉簪一对、同心环玉佩一对,皆是当年陪嫁之物。 诸人的去向,凌云鹰亦不勉强,由他们各自选择。 祝氏公婆回邠州麻亭养老;屠不尽与漪桐回访州鄘城,让漪竹得与父母同葬,再回巢县凌家庄;包无穷家在邠州永寿,护送祝氏公婆后便回去看望妻儿,休息一段时日再启程前去凌家庄。 花隱则带上溶烟的骨灰要去找女儿。 凌云鹰一时诧异,犹恐听错,忙问花隱:“你何时竟有了个女儿?” 花隱笑道:“不瞒你说,我这女儿已经十三四岁了。” 凌云鹰皱眉道:“你忒不著调,连自己女儿的年龄都说不清。” “她现在好得很,我將她寄养在你母亲那儿了。” 凌云鹰难以置信。 花隱笑道:“年初偶然经过汴州东阳观,进去討了水喝,与道长一谈之下才发现竟有如此缘分。我说你救过我的命,咱俩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你母亲感动得亲自作黍设酒,將朝堂动向分析得头头是道,又托我下扬州传话与你——真无愧为滎阳郑氏啊!还说愿意替我教养女儿,教我此行无后顾之忧。我何乐而不为呢?” 说时,目带深意地瞧著凌云鹰。 凌云鹰当即明白花隱之意:母亲是要他以命报恩。自己奉密旨下扬州之事,朝中能有几人知晓?阿姊不愿拖累亲人,三弟坐山观虎斗,自不会传信汴州。母亲託言出家修行,远离长安,耳目倒是一点没少。 想到此处,凌云鹰顿觉惭愧。 一时眾人已將打点好的行李搬上车,聚过来话別。 祝氏公婆在宅中侍奉了凌氏三代人,壮年时见惯了凌宅的富贵风光,老来却眼睁睁见主人家凋零离散。 二人无限悲感,紧紧握住凌云鹰双手,老泪纵横,只道夫妇二人风烛残年,自此一別,大抵再无相见之日。 眾人忍泪相劝一番,终於依依不捨地各自上了马车。 马一嘶鸣,各自启程,凌宅从此关门落锁。 ———————— 虽说乌云遮日,天色终究也能渐亮。 城门“咿呀”一声缓慢地打开,寒风霎时汹涌灌入。 城门旁的守卫们面青唇紫,缩著脖子,紧了紧身上厚重的棉衣。 角楼上响起报时的鼓声,破开岁末的寧静。 凌云鹰与千重各骑一马,並轡而行,不疾不徐地出了城。 这段时间连遭变故,使得凌云鹰神色晦暗,心绪低沉。虽得以保住一条命,真不知幸与不幸。 他又想著千重无故被捲入其中,看到自家如此不堪的一面,心中惭愧,不愿她愁云惨澹,便搜肠刮肚,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却如何也想不到、说不出。 如此沉默了许久,忽听千重凝重地问:“你知道北燕慕容氏吗?” 凌云鹰低眉略一思索,道:“鲜卑慕容氏在旧时燕地得国,后来皇位几易,国祚近百,被北魏灭国了。慕容氏的子孙流离四散,北燕南渡。你为何问起这个?” 千重垂目嘆息:“那夜姜嬬一见我出掌,便说这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可我想不起来,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凌云鹰道:“我隨师父习武时,曾听他说过一些。你不用担心,师父被禁足奥堂,不能远游。我们傍晚在杜曲的梨花庄换两匹快马,日夜兼程,不出十日便能到庐州。那时,你便能知晓自己的身世了。然后、然后,我再送你回家……” 说到此处,凌云鹰顿觉落寞。 千重见他神色委顿,亦是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对眼前之人亦十分不舍。 “既然如此,你我早到晚到都无妨,总能见著你师父,倒不必火急火燎地赶路。慢些儿走,也好散散心……” 她低眉绵声问:“若是我回家了,与你就此分开,说不定再也见不著了。” 凌云鹰心中微动,忙道:“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都会赶去的!” 千重欣然冲他一笑:“真的吗?” 凌云鹰面上一红,羞赧垂目之时忽觉失礼,忙又抬眼看著千重:“是,我绝不骗你。或者……或者你可以来巢县凌家庄小住几日,那里面朝巢湖,背靠明山,景色不错——不,景色很美。若是下雪……” “下雪”二字方出口,他骤觉一寒,双唇似覆上冰雪,欲言难启,又无法遏制地忆起三弟。 三弟的话犹在耳边——“你自以为『出淤泥而不染』,却也不想想,若无淤泥供养,哪儿有你这自命清高的莲花”。 恍惚间天旋地转,他却只能在心底深嘆:我目下所有的一切,连同我这个人,都如此骯脏! 转目却见千重正对自己微微一笑,顿觉自己与这一缕温暖远隔千里。 他心想:以前將万事万物想得太简单。读了几页圣贤书,便以为能忠君报国、清正廉洁;学了几日功夫,便以为能惩奸进善、除暴安良。到头来却不知谁是恶、谁是良。 千重见他出神,便问:“你在想什么?” 凌云鹰自然不愿再提起那些事,便苦笑道:“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在福建,颇有些狂气,丝毫不知何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虽说那时海贼虎伺狼环,倒也……” 他举目眺望,阴云如海,寒山瑟缩,无边无际。 二人谈天说地,不觉已翻山越岭,抬眼见西山晚霞遍烧,杜曲梨花庄近在眼前。 第2章 「人精」 田地辽阔,一片寂寥。一处庄院以树为墙,可惜树叶已零落尽。 凌云鹰手一指,道:“你看,那里种著一圈梨树。春夏之交,梨花胜雪,远远瞧著很美。可惜……” 他思绪一转,不禁暗嘆:以后再要见到这样成片的梨花,怕是不能够了。 手中韁绳鬆开时,马儿抬蹄小跑。 他出神吟道:“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千重赶上前去,道:“可惜什么?你想再瞧见梨花,也不难。” 她將自己所佩的梨花纹荷包解下,递给凌云鹰。 凌云鹰一怔,忙接了过来,红著脸支吾道:“你这是……送给我的?” 男女赠送贴身佩戴之物,便为定情,但千重並不晓得这一节,只道:“这本是溶烟阿姊给我的。我身上没有別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才好。” 凌云鹰心花怒放,赧然笑道:“怎会?我开心还来不及。” 庄中已有人远远瞧见了凌云鹰,赶忙支会,几个管事早候在门前。 京中诸事尚未传出,眾人以为凌云鹰出公差路过,一个个笑眯眯,爭前恐后为二人拉住韁绳,忙不迭地问寒问暖。 为首的叫成二,看来四十左右,白胖圆润。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一伸手,十指犹胜二八,倒养得精细。 成二弯腰頷首,笑里透出三分恭敬、三分和顺又三分亲厚,道:“郎君上次宿在庄里,还是十一二年前吧。那时是三郎带著,看是孩子,却壮得像头小牛!一眨眼竟这么大了,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哈哈!” 他又似长辈相看儿媳妇般,將千重自头髮丝儿打量至绣花鞋,笑容可掬地道:“小人虽不知娘子是哪家闺秀,但郎君自小儿性善心慈,最温和不过,娘子与郎君在一处,一世无忧无虑。” 千重听著,面上虽笑,心中却想:这人看来可不老实。 成二一面引二人入庄,一面絮絮念著庄中情况,无非总是雨水不足,天气早寒,收成不好,佃农贪而不知足。 一语三嘆五鞠躬,就差跪下了,再三再四要凌云鹰体谅包涵。 凌云鹰不答话。 又迎二人到厢房安顿下。 凌云鹰终於道:“成二留下,我有话说。” 於是眾仆悉退,成二垂手侍立。 凌云鹰问:“你可识得一位叫王保的老人?他在京郊有住处,壮年时在长安当过坊丁。” 成二想了半晌,忽拍手道:“在六木村好似有这么个人,只是这老贼曾冒犯过阿郎。郎君怎的忽然提起这等人?若是心里的气不顺,小的这就派人揍他一顿,给郎君出出气!” 凌云鹰心中悲感,暗嘆不已,想:明明是父亲有错在前,如何就成了冒犯?唉,一旦与权贵沾上是非,平头百姓怎样都是错的。 “此事並不是那老人的错,是先父对他不起。而今他孤身守著祖宅,想也淒凉。你从庄上找两个人去照料他罢。但不可提起是凌家的人,只说与他租间房住,多予些银钱,平日与他说话解闷,看顾他。待他百年,理好他的身后事,也就是了。” 成二“哟”一声猛將身板直起,险些窜上半空,又连声惊呼,两眼一睁一瞪,眼珠子险些掉落,连连摇手道:“郎君,这如何使得?小的知道您心善,可善事也不是这么做的!阿郎泉下有知,肯定不许!” 千重打断:“你如何知道你家阿郎泉下知与不知?” 成二登时语塞,嘴角一扯,瞪大了眼睛看向千重,心想:这小娘子看似弱里弱气,张嘴倒能吐出刀子来。 “是小的失言,只还请郎君三思。那老贼曾惹得阿郎动怒,便是他的不是。咱们没有搅得他活不下去,已是积德行善,再不值得郎君多问。况且,庄中近日正埋冬肥,预备著春耕,哪里挤得出人手做这等閒事呀?” 千重莞尔一笑,问凌云鹰:“这一走,远隔千里的,今后这么大个庄园,你要叫谁管著呀?” 凌云鹰会意,道:“昭仪宫中一侍女已到了年龄,这一二月便放出宫来。她立志不嫁,不如叫她管著这里的出入帐目。” 成二闻言,冷汗骤下,脱口而出:“哎哟,昭仪身边的人?可——” 他本想说“可了不得啦”,旋觉失態,忙將哭丧的脸一抹,改口道:“那可真、真是太好啦!昭仪调教出来的人定然翘楚。小的终於也能、能休息休息了,哈哈……” 千重与凌云鹰相视一笑,她转面看向成二时,神色忽变,目光似剑,冷冷道:“若是昭仪有事交代,你也这样回话?” 唬得成二大惊失色,双腿一软,忙跪了下去,正待说话,凌云鹰道:“罢了,其中缘由我不便明说,你只办好便是。” 成二口中诺诺,拿眼偷瞄千重,心里嘀咕:莫看此女生有绝色,倘或不是名流世宦之后,只怕还坐不上凌家的八抬大轿。况且近来没听见府里有喜事,她不过一个侍妾,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 他隨即眼珠子一转,道:“说起来,庄中倒有两个閒人。十多年前,老夫人命人绑了只驴子来,交代將这驴子断髮割舌,每日破衣赤足拉磨。飢餐渴饮,不许短其食用。 “若是绝食,掰嘴塞饭。若是生病,不拘用什么药,务必医好。又要两个汉子日夜轮流看守,不许这驴子自残自尽,总之绝不教轻易死去。而那两人每日专门看驴,什么活也不用干。若是郎君开恩,將那头驴宰了,庄上也就空出人手了。” 凌云鹰与千重俱是一骇,皱眉道:“哪里有驴断髮割舌、又穿破衣?你说的分明是人!” 成二嘿然笑道:“这哪里由得了小人做主?老夫人有令,只许叫驴子。” 凌云鹰面色凝重,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三人各骑一马,绕过一片田地,来到一处破旧的草寮。 果见一黝黑枯瘦之人光著头,破衣堪堪蔽体,埋头弓背,双肩上的驴架圈几乎嵌进骨头里。 第3章 「食人」 那人赤足踏在几近结霜的地上,正艰难地推磨,每走一步都似竭尽毕生之力。 田地平坦辽阔,四面无遮无挡,寒风呼啸而至,那人却大汗淋漓,肩背似有热气蒸腾,又哼哧哼哧大口喘气,时而发出几声怪叫。 那人猛地一抬头,双目空空,两颊深凹,左顾右看时张口一叫,口中只见半截舌头。 细一看去,那人眉目尚存几分柔婉秀气,竟是个女子! 千重一个月来血雨腥风,几经生死,见此场面,仍觉脊背发寒,不忍多看。 她暗暗想:纵有大罪,一死相抵便是。这样被当做畜牲驱使十来年,实在太残酷。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二郎的母亲要如此处置?! 两个看守一见凌云鹰与成二,早麻溜跑来问安,满脸堆笑道:“郎君怎么亲自来了?这儿腌臢,入不得郎君和娘子的眼。” 凌云鹰不答,神情复杂、目光恍惚地看著那拉磨的女子。 那女子也直愣愣盯著他看。 凌云鹰抬步向她走去,越是细看,越是双眉深锁,目中疑惑又震惊。 他低头自思片刻,记忆中似有不堪之事呼之欲出,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凌云鹰復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眶泛红,喉中发涩,囁嚅道:“你、你是……” 那女子忽似想到什么,惊恐万状,骇然悽厉尖叫,连连摇头摆手,转身欲跑,却忘了绳套紧紧勒住她的肩背,根本无可逃走。 她回身拼命摇头,目带怨毒,绝望地哭喊,淒入肝脾,似不愿凌云鹰近前。 千重忙上前將凌云鹰拉住。她猜定其中大有故事,但凌云鹰不说,她便不问,只问成二:“这人究竟犯了什么事,为何这么作践她?!” 成二笑道:“小人只知道她早年是府上的乐伎。至於犯了什么事,老夫人没有说,咱们做下人的哪敢多问?” 凌云鹰恍然大悟,记忆中的阴霾渐渐散开,耳边似又响起少女幽怨的声音:“夫人说我狐媚子勾引人,要把我赏给马棚的陈瘸子做婆娘!那陈瘸子又丑又残废,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可我才十七呀……二郎您別嫌弃,就收下奴吧!” 他登觉五雷轰顶、骨浸寒冰,跌足掩面痛思:原来是她!当年她以为那样做了,便无需做马棚老僕的妻子。谁知一步踏错,竟是人间炼狱。她固然不该,却也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我曾想,以阿爷阿娘的性子,定已將她挫骨扬灰。谁知一死反倒痛快,哪怕受极刑而死,到底能得死。像这样人不人、畜牲不畜牲地苟活,不许自尽,连一病而亡都不受应允,折辱摧残十三年。若非我偶然到此交代事情,哪里再来一个知情人为她叫一声“罪不至此”? 凌云鹰黯然侧身,再不忍看,对成二道:“放了她罢。问问她有无家人朋友,愿意去哪里落脚……” 话未说完,他已觉心如针刺,想:我说错话了,真是可恨。伎女大多就是被家人卖了的,哪里去找她的亲友?只是,若让她继续生活在凌家的土地上,未免太残忍。但若不受我照拂,她、她又能去哪里呢?! 成二使了个眼色,两个看守忙给那女子卸下绳套,赔笑道:“咱们兄弟瞧著你推了十三年的磨,今日遇著郎君开恩,你可算熬到头啦!恭喜恭喜呀!” 这声“恭喜”刺痛凌云鹰的心。那夜与阿姊诀別,走出玄武门时,董內侍也道“恭喜”。 真箇杀人诛心! 大抵一个人生命中淒风苦雨,在他人眼中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成二笑道:“这些玩意儿,自小给家里人卖了,哪还有亲友?纵使有,也难保不再被卖一次——就算成了死尸,也能配冥婚呀!郎君不必太过慈善,真看不下眼,开恩將她杀了。她得解脱,小人也省事儿!” 凌云鹰面色顿寒,默然將他一瞪。 成二忙吞了声,垂头诺诺。 那女子泪如雨下,张口却只闻“啊啊呀呀”,她伸手指天、指地、指自己、指眾人,神情似恨似怨,若怒若喜。 忽地仰头悲鸣,哀婉淒绝,好似要將十三年的苦楚一啸而尽。 音声未绝,她目光陡然冰冷,决然纵身撞向石磨。 千重眼见生变,身形疾掠上前,欲挡在石磨前將女子拦住,但终究慢了一步。 “呯”一声响,千重被溅了一身血,骇然腿软,只伸出双手將那女子瘫软的身子抱住。 可怜残红浸地,一缕气息就此消散。 而两个看守连做个拉人的动作都懒得,閒散地瞧著她撞磨身亡,仿佛她早该如此。 凌云鹰一怔,回首忙欲发足,却已经难救。 空望著一地腥红,他骤然情难自控,浑身颤抖,泪洒当场:“是我害了她!” 千重忽觉脸上有物滴落,不知是血还是泪。 她抽手擦了擦脸,然而手上满是鲜血,反擦得脸上一片猩红。 成二“哎哟”一声,道:“娘子,这贱人脏了您一身,快些回去洗洗。小的教人给您预备热水……” 千重问成二:“这庄里的管事哪个最不入你的眼?” 成二忙道:“管著果圃的周家老大最不老实,小人早看他膈应了。” 千重道:“好。你叫他带几个人过来,就说是二郎吩咐的:给这娘子买副好棺木,再选块离这儿远远的地,將她厚葬了——务必办好。” 成二沾沾自喜,连连称好。他以为千重不敢轻看於他,乃至有意抬举自己,故而才让自家对头干这下等差事。 千重则是忽觉,刁奴所厌之人大抵不会差。看此女境遇悽惨,且凌云鹰对她满怀愧疚,她的丧葬还是交给一个更为妥当的人。 凌云鹰整个儿都空了,呆呆地钉在原地不动,低头瞧了瞧身上,衣锦披裘又佩玉,儼然公子模样。 他骤然觉得浑身上下污糟不堪,真恨不得立马將这腐臭的锦绣堆撕开,在天寒地冻中赤身裸体奔至天际,再有雷霆將自己劈死,便是最好。 他双眉一拧,目中泛起血丝,心头一股气將要迸开时,忽听千重在耳旁道:“我们回去吧。” 第4章 仍要继续前行 彼时成二三人晦暗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徘徊。 凌云鹰当即醒神,苦笑著想:我竟然在生气?可我能与谁生气?与父母生气?与整一个人世生气? 他无力地垂下头去,身如山塌,任由千重拉著上马走了。 夜幕已临,寒风呼啸,呜呜如泣,迴荡四野,听来十分瘮人。 晚空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寂寥,幸而远远可望见庄院星星灯火。 那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 回到厢房,千重便道:“继续留在这里只是伤心,咱们走罢,走夜路也无妨。找个破庙、草寮、山洞歇脚,或者乾脆不休息,骑马一直奔到天明。” 凌云鹰垂头丧气地坐下,听她出言相慰,强打精神道:“方才让你受惊了。外头天寒地冻,还是明日再走吧。” 千重挨著他坐下。 “我虽不知以前发生了什么,但十三年前你也只是一个孩子,如何能怪你?她这样活著,著实太苦,若换做是我,也情愿一死了之。听起来是冷酷无情,可容许一个人结束悲惨的生活,何尝不是慈悲?你留她活著、替她安排,固然是好意,但於她而言,多残忍啊!” 她说时,想起自己身世未知,无故流落在外,真不知未来有何人何事在等待自己,不禁心中伤感,洒下眼泪。 凌云鹰反覆品咂千重之言,自语道:“我强要她活著、弥补她,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受罢,哪里算得上真的好意?不容许她凭著自己的心意决定生死去留,何尝不是我私心泛滥?” 寒风忽將窗子推开,凌云鹰抬目望去,几点幽微难察的磷火在茫茫无垠的黑暗中挣扎,旋即熄灭。 他低眉为千重拭去泪水,嘆道:“你说得很是。”又深嘆一声:“但我仍觉心烦意乱,不愿再多想。我送你回房,好好歇一夜吧。” 千重见他愁眉锁眼,似无可奈何之极,心中愈发忿忿。 ———————— 而成二此刻正在自家院中聚眾饮酒取乐,说起乐伎之事,仍旧怨懟老夫人当日没有將此女赏给他。 他喝多了酒,放开心胆道:“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主人家狎妓上百,剩下点残羹冷炙,丟了出来,却不肯分给咱们一星子,忒小气!” 眾人趁机拱火:“可不是么!二哥好歹也是老夫人表叔的亲外甥,这些年管著偌大的田庄,府里头一应食用,哪一项不指著咱庄里?二哥忒也辛苦,该去跟郎君討个好处。” 正说著,有人来报:“郎君请成二哥到马厩选马。” 成二一个激灵,酒醒了三分,不满地喃喃:“这都什么时辰了,他还不去睡,选什么马?左不过把最好的给他。” 眾人忙去拉成二,笑道:“你当郎君还是小孩子吗?而今已是他当家做主啦,咱得多奉承著。” 成二招手要眾人一起去,门口来人又道:“郎君只请成二哥一人去。” 成二阴著脸,口中念叨:“他老子作践我,他娘亏待我,他拿他那个母老虎阿姊嚇唬我,哼、哼!什么人?” 他说著摇摇晃晃出门去,一把抢过传话人手中的灯笼,一脚將那人踹倒,啐道:“你倒机灵,会巴结差事,滚犊子去!” 嚇得那人连滚带爬跑了,成二见了直发笑,颇感满意,略解方才之恨,这才慢悠悠踱步往马厩去。 谁知走出不到一里地,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未及成二定睛看个清楚,早把他装了进去。 成二“哎哟”一声,便待叫喊时,不知何人左一拳、右一脚,直打得他目灿金花,耳中雷鸣,再分不清南北,连討饶也说不出。 又一掌劈来,成二登觉寒气瘮人,“呜呼”一声昏了过去。 ———————— 翌日清晨,凌云鹰与千重打点行装,正待上路,却见换了一拨人来送。 为首的黝黑汉子恭恭敬敬行礼,道:“小人周大见过郎君。成二弟昨夜独行时摔了一跤,伤了筋骨、染了风寒,今晨千叮万嘱要小人代为送行。” 凌云鹰想也不想便瞧向千重。 千重抿嘴一笑,若无其事道:“真可怜,二郎可得好好安置成二。” 凌云鹰无奈笑道:“罢了,让他好生养著罢。今后这里的事由你周大来管。” 交代几句后,二人轻夹马肚,离开了梨花庄。 半道上,千重忽將身子往凌云鹰那儿一斜,眨著双眼问:“你怪我吗?” 凌云鹰笑道:“你留他一条命,我已经很欣慰了,怎会怪你?” 千重笑道:“那便好。你要是怪我,我可要大大地生气!” 二人终於有说有笑。 出了库谷关,只见天际一缕熹微日光倾下,河边寒雾翻涌,折出迷濛的金紫微光。 虽则衰柳枯杨夹岸,一片萧瑟颓败景象,但好歹有日光碟机寒,不至於身上心里都寒浸浸。 二人索性下了马,一面走一面谈天说地。 转了一个山头,已至晌午。 凌云鹰舒了一口气,暂將心中烦闷拋在一边,抬头看天蓝如洗,不禁感慨:“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说时放缓了脚步。 千重回头瞧他,问:“那岂不是一辈子都在这条河边走,再不用去別的地方?咱们无需去奥堂,你无需回凌家庄,我也无需找家人。就我们两个一直沿著岸走,走到老、走到死?” 凌云鹰笑道:“是啊,你愿意吗?你大概觉得无趣吧?” 千重垂目一想,嘆道:“你这么一说,我也不大愿意再往前了,也不知道有什么人、什么事在等著我们。这些日子所见,统统都不是好的,我真怕往后有更多伤心的事。要是能什么都不管,只跟你在一起,就好了。至少你很好,待我也好,从没有猜疑过我。” 凌云鹰闻言一怔,呼吸已乱了,韁绳从手中滑落也不知。未及心喜,浑身便轻飘飘的似要飞起,眼中千重纤细的身影笼罩著薄雾,似真若幻。 他心中雀跃又犹豫,胸膛起伏不定,思索片刻,终於鼓起勇气道:“既然如此,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第5章 黑雾 他上前一步握住千重的手。 “待去了你家,我即刻向你家中长辈提亲,我们、我们结为夫妻,然后一起回凌家庄——不,我们一起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一起走到老、走到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愈说愈欣喜,嘴边难掩笑意。 千重抬眼对上他炽热的目光,心中一甜,笑逐顏开之际忽冒出一个念头来,於是问:“可你是贵胄之后,倘若我出身低微,怎么配得上你?” 凌云鹰无奈一笑:“你看我现而今落魄至此,还算什么贵胄?若不是阿姊力挽狂澜,恐怕我已是罪臣之后了。” 千重眼波流转,又问:“那如果我並不是你师伯的女儿,反而是大恶人、大奸贼的女儿呢?你阿娘和阿姊这么厉害,她们会应允吗?” 凌云鹰低眉思索,携著她缓步向前,嘆道:“我总是被一股无名之力推著往前走。隨三叔游歷,去福建剿贼,回长安奔丧,又秘往扬州,接著无可奈何地被押回,又无可奈何地离去,半点不由己。而今门户凋零,我再不奢望什么,只求你相伴。倘若这样都不被应允,索性我也不要什么凌家庄了。” 他朝千重灿然一笑。 “咱们离开中原,浪跡天涯去!去西域、去突厥、去吐蕃,走得远远的,別教人认出咱们来。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总能养家过活,你看好不好?” 说到此处,顿觉释然,心胸一展,天地登时辽阔。 千重眉花眼笑,拍手称好,倚在凌云鹰肩上,心中无限甜蜜,但仍有一丝不甘,於是继续问:“那,你为什么想永远跟我在一块儿?” 凌云鹰登时语塞,笑容渐失,囁嚅著“因为、因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忽一眨眼,汹涌的黑雾如滔天巨浪,自南遮天蔽日而来。 两匹骏马受惊,仰天嘶鸣。 二人一凛,忙拉住韁绳,正在思索进退之时,忽听铃鐺脆响,枯树林中转出一位妇人。 这妇人满头银丝,双目紧闭,荆釵布裙。她手持木杖探路,杖头摇曳著一串精致的银铃。 她不紧不慢、稳稳噹噹地走来,客气地劝道:“雾谷今非昔比,已成是非之地。二位若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原路返回罢。” 说时,黑雾弥天,竟罩得山林有如黑夜。 凌云鹰心想:我自请出长安,倘若折返,只怕会引来非议。 於是抱拳道:“老人家,在下家中有急事,若是折返,怕耽搁行程。” 谁知老妇人闻言怔怔地出神,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语道:“老人家?原来、原来,我已经这么老了……啊,是啊,居然长出皱纹了——这么多皱纹。我眼睛瞎了,看不见,再用不著镜子,连自己原先长什么样,都忘了,唉……” 凌云鹰忙道:“不、不,是晚辈心急失言,还请前辈见谅。晚辈恳请前辈高抬贵手,感激不尽。” 话未说完,那老妇人双眉倒竖,“哼”一声怒將手中木杖往地上一跺,山地一震,砂石顿扬。 千重不由得暗惊:好內力! 那妇人斥道:“我好心提醒,你倒以为是我在作怪?!” 凌云鹰心忖:这黑雾竟与她无关?难道深山之中,另有高人? 正待拱手道歉,却被千重拉住。 千重试探道:“此处既为是非之地,前辈只身在此,岂不危险?这儿有两匹快马,不如前辈与我们一同离开吧?” 那妇人一听有人关心,气又消了大半,道:“不,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况且,他们奈何不了我。” 说时得意地微笑,神色颇为倨傲。 又听林中一声奇异的尖呼直欲刺破天,旋即四面山林中啸声此起彼伏,或似虫鸣鸟叫,或似猿啼狼嚎。 妇人嘆息道:“来不及了。你们两个磨磨蹭蹭,错失良机,今日死了也怨不得我。自求多福罢!” 说时,不知何处“呜呼”声落,有疾风滚来,妇人身形一晃,躲开时只见原先站处凭空窜出一道火焰。 黑暗中有人叫道:“哈哈,烧死你!” 目盲者双耳极敏,草木中细微的一声一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那叫声未落,妇人早回身发掌,掌力霎时穿过火焰劈中一人,那人当即浑身著火,惨叫著滚倒在地。 四面“嗖嗖”连响,木杖应声挥起,数道力接连穿过火焰,如刀似剑地劈向隱於雾中的偷袭者。 其中几人闪避不当,直烧了个皮焦肉烂,滚倒在沙地中哭爹喊娘。余下的惶惶不敢近前。 妇人傲然道:“老婆子轻易不杀人。纵是你们將头伸到面前来,我也懒得砍。” 一拂掌,火焰熄灭,四下重回黑暗。 旋听衣裳猎猎,有两个声音合二为一:“老虔婆欺人太甚!” 声音由远及近,瞬息已至跟前。 又听“呛哴”一鸣,黑暗中白光激闪,凌云鹰看定是两柄长枪,回首向千重嘱咐道:“若非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便飞身上前抵挡。 千重好气又好笑,心里嘀咕道:还以为你多好心叮嘱呢,是怕我胡乱出手杀人罢? 凌云鹰自幼习武,尤精枪、剑,只消细觅枪鸣气涌之声,便知路数。 但秉钧剑已经献出,此刻他怀中只有一把鹰首匕防身,小小匕首如何与长枪对抗? 那两人持枪栽捶,双双攻下三路,凌云鹰足下连踢,靴底飞出小刀,但旋被枪尖拦下。 两人枪法一致,招数同出,疾步崩枪刺去,直指胸膛,激得两侧风声尖啸。 那妇人闻得,本欲出手救急,但转念又想:我倒要看看这人有何能耐。 凌云鹰双臂一展,手掌向內划时內力旋张,霎时便將枪头制住。 两个枪客登时进不得、退不能,直爭得口中“哼哧”不止。 凌云鹰忽將掌力一收,那两人一凛,却早剎不住力,直向前跌去。 凌云鹰將身一矮,双臂一抬,双掌先格后擒,生生將枪柄折断。 那妇人揣摩著动作声响,心中暗惊:洪崖折丘手? 第6章 貌相易死 两个枪客倒处变不惊,脚下一扫,回身便以枪柄作棍。 一人喝道:“棍阵!” 另一人道:“得嘞!” 声音雄浑。 隨即听得一人飞扑向前,棍声“呼呼”似飞,凌云鹰料定对方此招乃向下扫腿,便將手中两个枪头往双足边上插去,旋听“啪”一声爆响,震得虎口欲裂。 他又料想对方定乃矮身下扫,於是抬腿连踢,却扑了个空,幸而他下盘稳极,尚不至跌倒。 不待回神,立即便听得头顶寒风急墮,似携力千斤。 凌云鹰急退数步,却已躲闪不及,他心中大呼不妙:得想个一招制敌的法子! 那棍自上劈来时,凌云鹰左臂下划弧,右掌辅力,恰在长棍下落近身时,左掌方回便推。 闻声似觉他柔柔推掌,举重若轻,將长棍一劈之力轻轻托住,似要以柔克刚。 谁知方一推掌,內力骤然迸发,轰地一摧,將其连人带棍掀飞。 那妇人闻声惊呼:“回雪手?你使的是回雪手?你果真是崑崙弟子?!” 未及凌云鹰回答,另一人持棍衝来,左右接连斜打,凌云鹰拔出枪头左格右挡,却觉此人招式散乱,浑失了方才的昂扬之態。 他细一想,朗声道:“天目山悟天寺的通玄师父与通明师父,俗家时为双生兄弟,出家后由净莲大师传授少林功夫,尤精虎枪与龙棍。我凌家长辈曾助宝寺修房建塔,今日你们反与我兵戎相见,恐怕不可吧?!” 通玄与通明冷哼一声,道:“你既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就休怪和尚不念旧情!” 说时重整旗鼓,招式接二连三。 凌云鹰一面格挡一面道:“我不是探子!” 他又忖:他们既知我曾为朝廷效命,为何敢拦?圣人下令灭佛后,各庵寺被迫遣僧眾还俗。就中有不满者,假意蓄髮,暗中滋事,密谋报復。雾山虽在库谷关外,到底也是天子脚下,难道这伙人真敢混入长安生事?又或者,他们已有內应打入长安?” 凌云鹰旋即想起明空,心觉此事並不简单,定要探个清楚才能罢休。自己虽已退出庙堂,却也不能对作耗之徒视若无睹。 如此想著,他出手愈发不留情。 寒风收紧,黑雾散开,三人已斗至百来回合,凌云鹰渐占上风。 那妇人听声辨势,得意道:“再打下去也无益,只要老婆子从旁相助,即刻教你二人骨断筋残!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此话方出,忽见山南之黑雾状如大鹏展翅,呼啸一声压顶袭来。 一浑厚的声音隨雾气而至:“通玄、通明胆气有余,智谋未足。你们习了武,便一味以武力相抗,却不知揣摩局势,窥探关窍。” 妇人闻声,眉头一紧,神色骤变,自语道:“他来了!” 凌云鹰双掌同出,將通玄通明逼退,回身使出流泉指朝黑雾激射。 这流泉指是破荒五指之末,其势不急不缓,其力不强不弱。只因凌云鹰力有不逮,激斗之余难以使出更妙的功夫。 而妇人挥杖如风,气势霸强,数道力连砍而去,將那黑雾击得粉碎,点点阳光漏下。 旋听得长袖挥动之声,四散的黑雾化为群鸦乱舞,復向他二人袭去。 忽觉两道影隱於雾中,身隨疾风。妇人夺步上前,横杖便拦,雾气旋即化蛇將她双腕缠住。 两道影子瞬息便欺至千重左右,一人劈手掐住她的脖子,一人持匕首抵在她心口。 远远又听得有人纵身飞来,抬手轻扬,雾气散去,四野重现光明——控雾的竟是一个將面容遮得严实的黑袍客,他看来身量不大,听声音似也年轻。 黑袍客背著手,悠悠踱步近前,得意笑道:“看好关键再下手,否则白费力气不说,把自己搭了进去,岂不可惜?” 通玄、通明目露不甘,但师出无功,不敢回嘴,只得硬生生將头低下去。 此刻凌云鹰三人已被二十个持刀黑衣人团团围住。 环顾四周,半山上黑压压站著一圈人,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凌云鹰心想:眼下还是先解决这两个人的事再说。 他看向千重,只觉她神色幽暗,嘴边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黑袍客已是胜券在握的模样,得意笑道:“在下虽不知凌使者因何来此,但目下天色不早,不如请到我们寨中歇脚,明日再启程罢?” 凌云鹰道:“我並非奉使出行。自然,你们不会信我的话。但无论如何,先叫你的人放开她。否则,他们一时半刻后还有没有命,可难说了。” 黑袍客以为凌云鹰是救美心切、口不择言,便仰天大笑,扭头道:“简魁、慧寂,你们听听——凌使者不依啦!果然美人关难过,与英雄不英雄的没多大关係。” 那两个制住千重的人不屑地冷笑一声,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千重被掐得难受,目光骤冷,隨即周身寒气渐起。 凌云鹰皱眉道:“且不说我,娘子自己就先不依了。別的都好商量,只一点——放开她,否则……” 否则你们会死。 但凌云鹰不敢说出口,他怕千重听了生气。 黑袍客笑道:“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还有什么压箱底儿的招数,不妨一併使出,好教我们弟兄开开眼!” 说时双袖一甩,山脚与山腰眾人纷纷高声呼啸,继而举起刀剑互击,呼声如暴雨,錚鸣似惊雷。 隨即见他抬起右臂又压下,眾人登时声停,霍然静若无人,分明人多势眾。 此刻虽不见黑袍客神色,但他洋洋自得之意几从笑声中溢出,又不容置疑地道:“请吧,三位!” 一语甫毕,忽听惊恐的叫声从后传来,黑袍客转身看去,竟见简魁、慧寂前胸及双臂渐渐被坚冰覆盖,双手已然乌紫,此时再多高超功夫也难以使出。 二人嚇得连连后退,口中直叫:“阿兄救命!” 千重周身寒气如烟,似蛛丝不住地往二人身上粘去,似要缠住二人。 黑袍客心中大呼不妙,想:一个瘦弱苍白的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强悍的內力!可恶! 第7章 灭佛之后(一) 想到此处,足下生风,正待飞身上前救急时,千重低喝一声,双掌蕴力一拍,掌力携风带雪、冲坚毁锐,直朝简魁、慧寂摧去,坚冰撞上强力,登时便震得二人肋骨齐断,横刺五內,吐血倒地而亡。 掌风疾厉,呼啸不绝,如冰刀割面。 黑袍客挥袖挡风,轻功之力与掌力几乎抵平,竟悬在半空,半分不得近前。 千重著实酝酿许久才可迸发如此掌力,自己也被逼退三尺。 只在眨眼之际,凌云鹰与妇人几乎同时出招向黑袍客擒去,一人从后、一人从右,两路夹击。 凌云鹰使的是自家三十六路拳,先击打背上要穴、再擒拿肩臂,加之腿下拦截,霎时令黑袍客难以动弹。 妇人以杖为剑,使出崑崙冲霄剑式,两招便横杖於黑袍客喉前。 四周的刀客心怯不敢近前,甚至有几人嚇得拔腿便逃。 黑袍客袖中黑烟正待散出,却见千重收掌近前,他心忖:我若出全力,不怕制不住这仨。只是,我除了这几手功夫外,再无显露其他。念空跟他的几个嘍囉兵,都以为我功夫稀疏。这会子若贸然出招,反倒不妥。哼哼,不妨暂且示弱,待会再慢慢儿炮製这对鸳鸯。 於是,他佯作恨恨不甘,將双拳一握,黑烟旋隱,道:“杀了我又如何?漫山遍野都是我的人,你们插翅难逃!” 千重近前与凌云鹰並肩,道:“你都快死了,还管我们难逃不难逃?” 凌云鹰料定这些武僧大多武艺平平,只为了有口饭吃,才被有心者笼络到此,於是心起一念,向黑袍客道:“我不杀你。你方才邀某入寨,某从命便是。如何?你带路吧。” 他转头对千重道:“一起去看看吧,我定保你无虞。” 千重笑道:“谁保谁无虞还说不一定呢。” 黑袍客登觉不妥,喝道:“姓凌的,你打的什么主意?!” 凌云鹰不答,转身对那妇人道:“晚辈有眼无珠,竟不认得是崑崙的前辈。本当护送前辈出雾山,只是眼下另有要事,不得脱身,还望前辈见谅。” 妇人一知凌云鹰是崑崙弟子,方才之气早烟消云散。又觉他武艺匪低,言语谦退温良,不禁心生慈爱,问:“你既从长安来,凌寒开可是你的本家?” 凌云鹰道:“晚辈凌云鹰,凌公是晚辈的师父,也是晚辈的三叔。” 妇人闻言悵然微笑,连嘆三声,似喜还悲,半晌方道:“原来是这样。你师父虽与我同岁,辈分却高,乃是我的师叔。但他这个人啊,自来就是个捣蛋鬼。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他的徒弟。大概,他也跟我一样,长出白头髮了罢?也不知他那个赖皮捣蛋的性子,有没有略改改……” 黑袍客不耐烦地打断道:“老女人,你是谁?既把阿爷拿住了,就该告知名姓!若不肯报上名么,该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之徒吧?”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妇人眉头一皱,怒容便起,照脸打了他两巴掌,竟將他的面巾打破,风一刮,面巾飘远,他当即便瘪了。 凌云鹰与千重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少年,难怪这么逞强犟嘴。 忽听山南深处传来一声狼嚎,山上眾人不安地攒动,继而有大半人如潮退去。 一个声音似疾风扑来:“凌使者,在下本无意冒犯,都是你手中那个叫杜仲的傢伙挑起事端。你既已擒了他,就是將他杀了,我等也无话可说。我等即刻退回寨中,绝不与三位为难!” 千重幸灾乐祸地笑道:“原来那寨子並非你一人说了算呀。唉唉!你的弟兄可真不讲义气,就这样把你捨弃了,我真替你冤屈。” 杜仲闻言急了,破口大骂:“念空和尚,你的心叫狗给吃了吗?!一路走来我可没白费力气,你就这么报答我?!” 那边声音又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你可把嘴管严了,否则,哼!” 杜仲当即没了声。 凌云鹰与千重心中皆想:果然两边都有些不可告人之事。 一时眾人退去,四面山转眼空荡无人。 杜仲心中忿郁烦躁,直欲將这些人杀之后快,便咬牙切齿对凌云鹰道:“喂,你不是想进寨子吗?我带你去就是!只一点,待进了寨子,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也甭管!如何?” 凌云鹰无奈,本想反问“你现下是可以讲条件的吗”,但细想还是作罢,道:“我先问你,你们纠集这么多人来此,究竟为了何事?” 杜仲啐道:“关你屁事?!” 妇人冷笑:“这些和尚被迫还俗后无地容身,奔死聚集在此,大概有四五百人眾。他们陆续矇混进了库谷关,只怕要对长安不利,藉此报復皇帝。 “我虽不知你因何来此,但你家声名颇大,少不得有人认出你,以为你是探子,这才火急火燎地围攻。但我猜定你並非朝廷所派,不然你早取了他的头颅,带回去搬兵镇压了。既然不是出公差,又何苦自找麻烦?” 凌云鹰跌足道:“前辈,话虽如此,但我如何能坐视不理,放任他们为祸长安?!” 妇人冷笑道:“你一非奉命,二来帮手无多,一味要介入其中,怕不是想搏命赌一把,好向朝廷邀功请赏罢?” 说到此处,她驀然停下,收回木杖,嘆息道:“罢了,你做什么,与我何干?老婆子该走了。” 转身使出飞鸿步,轻盈远去。 千重切切看向凌云鹰,似在问:“你真要趟这浑水?” 凌云鹰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 千重自方才与凌云鹰互表心意后,心情云开雾散,此刻纵有周折,也浑然不觉是难事,於是附耳笑道:“那咱们就去见识一下。” 凌云鹰笑道:“你不怪我擅作主张就好。” 这时,杜仲忍无可忍:“你们两个有完没完?饶了我吧!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儿再卿卿我我?” 他又往东北一指:“念空和尚心眼多得像马蜂窝,嘴上说放你走,实则肯定远远监视著。咱们先沿著山路往前,佯作出山,绕过山转身向南进,走野路进寨子后门,这才不容易被发现。但是咱丑话说在前,我给你们带路,你们放了我。一进寨子,咱们两不相欠。” 第8章 灭佛之后(二) 凌云鹰道:“你带路,我不再擒著你,但你万不要有二心。” 於是,三人转出山,抄野路绕上寨。当终於靠近寨子后门时,天已昏暗。 三人藏身暮色之中,在隱蔽无人之处翻过了刺围,以草堆为遮挡。 杜仲警惕地探看四周,见四散的茅檐草舍中烛火摇摇,屋外虽有几人行走,却也是裹紧了黑衣小步跑回自己屋。 杜仲又扔出一小石子,学猫叫了几声,观望了半炷香时间,见无人前来察看,不禁得意自语:“连放哨巡逻都不干了。我不在,果然乱了套!” 说时悄然发足便走,忽觉身后有人跟著,他回头一看,横眉低斥:“姓凌的,已经带你们进来了,还跟著我干嘛?” 凌云鹰问:“你去哪?” 杜仲不假思索道:“肯定是找那个黑心肝贼禿报仇呀!” 凌云鹰道:“巧了,我也想找他,你带路吧。” 杜仲怒道:“你他娘的耍老子吗?” 凌云鹰淡淡笑道:“你就说带不带吧?” 杜仲自忖內力难及千重,只好忍下不满,甘心吃瘪,道:“得得得,走。反正都是找他晦气的。” 此时寨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日里只因通玄、通明认出凌云鹰,以为是有意来雾山打探消息,眾人便商议对策。 杜仲欲夺念空和尚头领的位置,早暗中拉拢了一帮亲信,正愁无事可立威,便擅自带人围攻,谁知不仅人拿不下,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眾人见他轻易被凌云鹰三人拿下,惊恐不已,心想朝廷派了个一等一的高手,怪道敢两骑闯雾山,立时只觉朝不保夕,连放哨都拋诸脑后了,各人只回各屋爭抢细软,以备隨时跑路。 杜仲领著凌云鹰和千重七拐八绕,来至一处茅屋后。 此屋颇大,与其他草舍颇有距离,屋中隱隱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杜仲將手一指,回头挤眉弄眼地示意,又躡手躡脚退了两尺,悄声道:“就是这儿啦!我告诉你们,这儿四五百號人,都是念空拉来的,跟我一点关係都没有,我只是半道加入、凑个热闹而已。这禿驴以前吞了不少香火钱,都在他屋里藏著。他还跟一个叫明空的老贼禿勾结,想慢慢儿渗入长安。你们找他算帐去吧,我可不奉陪啦!” 说罢转身便走,却被千重拉住了长袍。 千重面露怀疑,问:“你刚刚不是嚷著要报復他吗?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杜仲道:“我屋里有好几块金子呢,杀不杀人不要紧,金子可不能丟了。” 千重心中疑虑未消,但还是撤了手。 杜仲转身快步离去,凌云鹰则悄然靠近屋后探看。 彼时北风骤然收紧,黑云涌动,遮住孤月,地上淡淡的人影倏然被抹去。 千重忽觉不对,方聚力於掌时,又低眉看向凌云鹰,心中犹豫不决,生怕惊动他人。 谁知在她思索进退的剎那,杜仲猛然回身推掌,掌中一股黑气逐风而至。 千重措手不及,“呜”一声低呼,左肩中掌时隱约有刺痛感,方看定是一枚细长的银针,左臂已然麻木无力。 她忙將银针拔出,旋觉一阵眩晕,摇摇晃晃软倒在地。 杜仲一见得逞,忙脚底抹油,纵身一跃,投於黑暗之中了。 他得意地想:这女的看似內力深厚,反应却不灵敏。哼,中了紫蛛针,她不死也半残,足够她那小情人折腾一阵啦!我且办正事去! 他贴墙疾行,不时伸头探看,待几个黑衣光头匆匆走过,復又左拐右绕来至邻水的竹楼前,躲至松树后,竖耳凝神,听得里头传来念空的声音: “还是要將眾人叫来,好生抚慰一番。你们想想,这些人为什么愿意跟著我来此干杀头的事?他们大多自幼出家,除了诵经念佛与几手佛门功夫,哪里还会別的手艺?虽在寺庙也要干些砍柴挑水、扫洒浆洗的粗活,但毕竟非耕非织。有些好的,不乏奴婢伺候,哪里需要为俗事烦恼? “狗皇帝毁去他们的棲身之所,让他们自寻生路,岂不是教他们去死吗?和尚尼姑难道就不是他的子民?!唉,这里的人虽大多不似我等有杀身成佛的决心,只为求三餐不断、一床安寢,但亦是可怜人。通明,待会袁力和孙进夫来了,你便去叫大家来竹楼前集合,我有话说。” 通明道:“住持,有些人受了杜仲的鼓动,一心想著跟他去武州的仙山桃源过逍遥日子。眼下他虽被抓了去,但方才有人说他留下了仙山的地图。那伙人怕被咱们报復,收拾了行李嚷著要走!” 念空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人间乃苦海,西方极乐才是真正的桃源。这些人,將经书都念到肠子里去了!杜仲这贼子来歷不明,却巧舌如簧,不知要將那群蠢货骗去哪里做牛马。他们要走,且放他们出寨,你们在后头悄悄跟上,寻个僻静的地方,將那些人杀了,推下崖去,一个都不要留!” 通玄与通名齐声答是。 念空深呼一口气,半晌嘆道:“只盼著明空大师大事能成,早日传信来,咱们的人也好儘快多多偽装,逐一混进关去。” 这念空和尚本是某寺住持,武艺虽不及明空,但私家资產丰厚。 毁寺还俗后,明空邀他同往长安谋划报復,见他犹豫不决,明空切切道:“皇帝灭佛毁寺,罪孽尤重。若你我能手刃恶人,哪怕以身殉教,亦是功德无量。一念方动,西方莲台已成,只待你我杀身成佛了。机不可失呀!” 念空向来自许超然不群,果受这妖言蛊惑,真的心动了,於是舍业笼络一批不肯还俗的和尚、尼姑乃至破业无家的流浪汉,来此作明空的后方支援。 但他哪里知道明空早已死在凌云鹰手中,连日只痴痴等著明空的飞鸽传书。 这时,两个大汉进门来了,便是袁力和孙进夫。 袁力本是雷家寨的弟子,孙进夫是千山岛弟子,这二人出师后求財心切,见念空出手大方,便做了念空的护卫。 杜仲翻身上了屋顶,眼瞧著通明走远,他抽出匕首划破手掌,將血涂满双手,运气推掌时,袖中黑气徐徐涌出,气雾拂过手、沾上血,霎时黑中带红,透过窗户的缝隙传至小竹楼第二层。 第9章 灭佛之后(三) 这第二层是念空就寢之处,此时无人。 杜仲从屋顶翻身而下时,又將一枚烟丸打入第二层窗中,旋即落至竹楼第一层后窗前,震盪內力,聚强力於双掌,猛地一推,袖中滚滚黑烟骤向竹墙压去。 竹墙不堪重压,两扇窗先被摧裂,黑烟立即钻孔穿隙而进。 屋中四人忽见后窗爆裂,有黑烟钻入,惊呼一声,以为寨中有人叛乱。 当即分散开来,各自掏出武器准备迎敌。 哪知旋听“轰隆”一声,竹墙倒塌,连带二层地板开裂,原本充斥於二层的黑烟裹著各式家具,翻江倒海地急墮而下,將四人蒙头盖脸打了个措手不及。 通玄恰好被床榻砸中,登时头破血流。 黑烟一掠,他顿觉伤口处又辣又痒,好似有万千虫蚁涌入脑中疯狂噬咬,直挤得头骨欲裂。 他立时將木棍一丟,滚倒在地,眼泪止不住直淌,哀鸣不休:“这黑烟……有毒!啊!我的头——不行,受不了啦!快、快把我的头砍下来!” 黑暗之中,三人各执兵器拼命挥舞,都以为敌人已杀至跟前,高声连呼:“是谁在作怪?快滚出来!” 念空持戒刀连砍,刀锋撞上硬物,火星四溅,却不知敌在何方,急得他忽左忽右一阵劈。 对方连挑之下,堪堪避过,大叫道:“住持,打错人啦!我是袁进呀!” 念空急道:“贼人呢?可是杜仲杀回来了?” 袁力与孙进夫道:“大抵不至於轻易放杜仲回来才是。况且,咱们从未见过杜仲用毒呀!” 三人说话之际,通玄在旁已哭喊苦求了不下百句“快杀了我”。 见他如此痛苦,一瞬之间,念空心中微动,正想给他一个痛快,却闻得人声逐渐聚拢过来。 “著火啦,快提水来!” 念空当即变了主意,心想:他一人受罪不要紧,倘若教人误传,我岂不是要担个残害亲信的骂名?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於是他装模作样往四周挥了挥刀,高声道:“通玄,你且忍一忍,我这就来救你!” 忽觉有物“刷”一声夺至眼前,念空忙使罗汉刀法抵挡,但杜仲熟知他的路数,巧妙格挡。 念空再欲出招时,又觉一冰冷湿滑的长物缠住自己的手腕,手背登时一痛,他大呼不妙:“糟了,毒蛇!” 其实这蛇並没有毒,但念空惊骇之下,登觉手掌麻痹,戒刀颓然掉下,却不闻刀落地的声响。 旋听“嚓”一声闷响,像极了刀剑刺入身体之声。 通玄当即惨叫,旋又没了声息。 念空大惊,心忖道:莫不是用长鞭缠住我的戒刀,再甩到通明身上?究竟是何人,竟然运鞭无声! 与此同时,袁力与孙进夫挥剑纵去横来,仍旧没能碰到杜仲分毫。 眾人提著水围上前来一阵乱泼,將三人泼了个透凉,寒天冷水的,身上险些儿结冰。 三人忙大喊:“別泼水、別泼水!没著火!哎哟,冻死个人!阿嚏、阿嚏!” 有个不服念空已久的,一听他这么说,索性趁著黑雾瀰漫,接连夺过旁人的水桶,往出声处猛泼了几桶,激得那三人呱呱大叫。 念空先是无端遭袭,不明不白地折了通玄,本已气恼至极,此刻又被劈头盖脑地砸了几桶彻骨的冷水,一时恼羞成怒,吼声震天。 “叫你们別泼,还泼、还泼!诚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老衲供著你们衣食住行,哪里对不住你们?捫心自问,你们做这窝里横的蠢事,该不该下地狱!” 说到此处,更是怒不可遏,火气直衝天灵,霎时没了理智,双掌遽向泼水处连推,使出罗汉掌,撂倒了三人。 谁知那个故意泼水的早一溜烟退回人堆里,毫髮无伤,中了念空掌力的却是无辜者。 恰好此刻北风掀起,渐渐將黑雾吹散。 一时之间,坍塌的竹楼、中刀身亡的通玄以及中掌倒地呻吟的三个和尚映入眾人眼中。 通明拨开人群,悲啼一声扑向通玄的尸身:“阿兄、阿兄!你怎么——” 他认出通玄背上的戒刀乃念空所持,难以置信地看向念空,泪如泉涌,哑著嗓子道:“住持,你、你……” 念空唯恐受了风寒,正忙著將湿衣服脱去,见此情景,气急败坏道:“他不是我杀的,我们中了奸人的诡计——是杜仲!他、他折返回来报復我了!” 眾人闻言,有的惊惶地环顾四周察看,有的目指念空窃窃私语。 通明哭著喊道:“你撒谎!就算杜仲真回来了,难道他能从你手中夺刀杀了我阿兄,再从你们三人手下逃走不成?他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念空一时有口难辨,加之方才黑雾遮目,袁孙二人亦无法为他作证,急得他面红耳赤,口不择言地嚷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哪里来这么多话?!难道我还能在自己住的地方杀死自己人?” 如此爭辩,反倒像是在遮掩,眾人並不信服。 人群中一个黑影幽幽道:“贼喊捉贼的事也並非没有。古台寺的和尚,你们好好想一想——” 眾人的目光旋朝音声响起处抓去,这声音却已飘到另一边。 “三年前古台寺失窃。一夜之间,新铸的十八罗汉金像和新募的三千贯钱都被搬空了——” 眾人扭头再欲找,这声音又攀上松树左右摇盪。 “这可是项大工程。住持与他的近侍武功不低,怎地彻夜无觉?若非监守自盗,住持目下的钱財从何而来?!” 底下有人气冲冲地接口道:“做了住持,那寺庙就成了他的產业,香火钱全凭他一人调配,田地房屋,乃至放贷的利钱,自然大多都进了私家口袋!” 一人起了头,其他人便放开心胆高声骂起来。 “他娘的,自己背地里食香喝辣、娇妻美妾,转身倒装起高僧模样,教导咱们守清规戒律!大伙说说,可恨不可恨?” 一时之间,眾僧的怒火被点燃了,个个如怒目金刚步步逼近念空,要他给个说法。 有些虽非古台寺的和尚,但只因修行清苦、戒律森严,难免积了一腔无名怨愤,此刻恨不得一股脑发泄到念空身上。 第10章 灭佛之后(四) 袁孙二人持剑护在念空身前,却已然了无气势,被眾僧逼得连连后退。 两人冷汗直流,低声道:“住持,这下可怎么办?眾怒难犯呀!” 念空恼羞成怒却又百口莫辩,暗自揣摩著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悄声对两个护卫道:“今夜保住了我,就是保住你们后半生的富贵。可记住了?” 倏然一影闪过,有人声如鬼魅。 “通明,住持这是趁机杀人灭口呢!你还不快將实情说来,兴许大伙儿还能饶你一命!” 眾人纷纷转身看向通明,叫道:“对,失窃一事到底是不是你们贼喊捉贼?快快说来!” 话音未落,眾人只听得身后“嗖嗖”连响,尚未反应过来,十几枚寒光闪闪的铁橄欖便已破背穿心而过,眨眼间竟夺了通明与其他数十个和尚的性命。 通明临死前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指半空,“啊啊”哀叫几声,便气绝了。 眾人登时暴乱,叫著喊著:“果真要杀人灭口,跟他拼啦!” 念空又惊又急,几乎喊破了嗓子:“不是我发的暗器!” 眾人哪里肯听,抄起手边的傢伙什,骂骂咧咧朝念空涌去。 此刻三人再顾不得许多,孙进夫使腰刀左右斜砍,先杀了近前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又一横抹,破了个直衝而来之人的肚皮,“哗啦”一声肚肠直流。 伤者哀嚎著,眼睁睁看著眾人踩著自己的肠子向前奔去。 袁力使曲刃子母剑连截三五根木棍,旋欺身上前,左手短剑扎进一人胸膛,右手长剑砍下另一人双手,又腾身踢翻一人。 念空连出罗汉掌掀倒数十人,夺过一把锈刀,怒吼道:“你们吃我的、喝我的,末了竟还想害我!一群黑了心肝的贼子,你们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不要命的,只管上前来!” 怒极之下,內力焕发,举刀缠头裹脑、连劈带斩,也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有无兵器、是进是躲,抓到便砍。 手中刀砍折了,便另夺了斧头、剑,乃至锤叉鐧棒,凡能夺的,无不夺来杀人。直杀得两眼通红,满身满面不分血与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地上断肢残躯成堆,猩红匯成溪流,又渐渐结霜。 四周惨叫哭嚎不绝,但念空三人已然被恐惧与愤怒冲昏头脑,继续大砍大杀,直至精疲力竭之时,竟有三分之一的人倒地不起,余者奔逃四处躲藏,自己则浑身伤痕累累。 林中寒鸦尖叫四窜,寒风朝脸一激,念空浑身冷战,骤然醒神,低头见双手如涂红漆,环顾一地尸体,腥气弥天。 驀然间,方才心中所有愤怒与不甘霎时空荡了。 他呆呆自语:“我到底为了什么,又、又做了什么啊……” 当即落下两行浊泪,和著脸上血污一齐掉落。 “今日竟作下如此罪业,我、我半世修行废矣!什么身登莲台、成仙成佛,怕是再不能够了!” 又觉一影飘过,一个似熟非生的声音幽然笑道:“確实不能够。神佛普度眾生,你却只想渡自己。你渡自己也罢了,还要拿別人血肉做垫脚。哎呀呀,莲花宝座是得不著了,现成的骷髏宝座倒有一个。” 说罢大笑不绝。 这话不啻穿心一剑,念空当即怔在原地,双目空空,好似神魂出窍,只剩嘴巴一张一合,行尸走肉般重复著:“莲花宝座,骷髏宝座。莲花宝座,骷髏宝座……” 眾人见此,虽然心中惊骇,却想:到了这个地步,若不將这贼斫杀,怕也没咱们好果子吃! 有个粗壮的独目僧人举刀叫道:“横竖是个死,与其等著被梟首,不如跟他拼了!倘若侥倖杀了他,咱们將他的金银分了,后半辈子岂不有了著落?!” 眾人登时振奋,趁著念空怔怔出神之际,举著兵刃、踏过满地尸体,群蜂出巢般向三人漫去。 袁力和孙进夫四肢与肩背负有无数刀伤,几处森然见骨,伤口汨汨流血,再无多余气力应付了,回身绝望哭喊道:“住持、住持!我们为你舍了命,到头来却——” 一语甫毕,已被十几人用刀剑捅穿了身躯,来不及哀鸣一声,已被眾人踩进泥土中。 那独目僧人见形势扭转,眼珠子一转,心中骤生一计,忙奋身跃至念空跟前,一刀將他砍倒,又捅入他心口,回身扯起嗓子,扬眉大叫道:“是我杀了恶贼!是我拔了头筹!你们都该听我的!禿贼的钱財也——” 眾人一听“钱財”二字,登时对这独目僧人的用意明了个七八,目中凶光一闪,青面獠牙地衝上前去將那僧人刺倒,你一刀、我一锤、他一棒,竟生生將其剁成肉酱。 此事几乎只在眨眼间。 念空虽受了致命伤,一时精神未散,一息尚存,瞪大眼睛看著这场生死闹剧,脑中一阵霹雳惊雷,驀然间竟释怀了。 他心想:前一刻志得意满,下一瞬横尸刀下,连因何而死都来不及细想,可笑啊可笑……而我,不也是如此么?活著时,被虚名浮利迷了心眼,丑事作尽而不愿自觉,只一味推卸他人。临了竟还妄想超脱苦海、身登极乐,何欲之深也。凭这一念贪婪,啊……我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念空拼著最后一口气,艰难地张嘴低诵,似要抓紧时间涤尽罪业。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这一刻,他对皇帝灭佛与眾人反叛的怨恨渐渐消去,心中亦明朗了:灭佛是空,不灭佛亦空;背叛是空,不背叛亦空;报復是空,不报復亦空;生是空,死亦空。 念空念空,万念皆空,到此时他才终於明白这法號的深意,心底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自在。 忽觉一道金光自天际撒来,倏忽间万丈光芒如江河奔涌,照耀得周身温暖。 手边似有莲花绽放,眼前似有白鹤引路。 第11章 灭佛之后(五) 念空陡然一震,心中无比窃喜,想:这不正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啊,莫非我误打误撞,竟功德圆满啦?! 他几乎看到这条金灿灿大道果真通向莲花宝座,喜得险些復活。又想:復活?我何需復活?我要成佛啦! 谁知金光陡然一收,四下重回黑暗。 莲花与白鹤化成了灰,风一吹,早散得无影无踪。 半空中黑影一盪,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中——竟是杜仲! 念空当即一激,险些跳了起来。 杜仲揪起他的衣领,在他耳边嘻嘻笑道:“老贼禿,你中计啦!承让、承让!” 说罢仰天大笑。 念空一怔,当即明了今夜突发的一切都是杜仲的诡计,一股愤恨不平之气登时席捲五內。 他爭得满脸通红,面目曲扭,未及叫骂一句,便口喷鲜血,一命呜呼了。 真箇是方有方无,旋生旋灭。 杜仲见状狂笑不止,对自己的智谋十分满意。 他回身拂袖,將眾人颳倒,袖风一展,將四周的残骸扫向远处。內力之强,直震得眾人耳中轰鸣。 一个手持双锤的僧人仗著杀人的锐气未消,逞强道:“这个杜仲怕不是跟当官的勾结!咱们一鼓作气,一併將他灭了!” 谁知话音未落,杜仲左掌一勾,竟凭掌力將那人勾至眼前。隨即右掌一引,人群中一僧所持的戒刀已到了他的手中,横在那僧喉前。 看著那僧人瑟瑟发抖,欲求饶而不敢的畏葸神情,杜仲骤然心念一转,不愿杀人招怨,轻轻一推,將那人打回人群中。 “你们可看到了?念空禿贼哪里配做你们的主人?还是乖乖跟了我去武州仙山,同享逍遥罢!” 这时,杜仲的两个拥躉——名叫慧照、慧深的,忙不迭地钻出人群,伏倒在杜仲脚下,哭天抢地道:“主人,您可算来啦。小的们还以为您真被——唉呀,咱们几个险些儿自杀殉主呢!还好您回来了,不然、不然小的们可再无机会侍奉主人啦!” 杜仲虽知这两人朝秦暮楚,却也颇喜他们脸厚嘴甜,便傲然冷哼一声。 那几人忙又將脸一抹,回身朝眾人叫道:“主人方归,念空老贼便死,这不正是天意么?老禿贼不拿咱们当人看,主人却要渡咱们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究竟谁才是圣人,这不是明摆著吗?还愣著干什么?咱们赶紧搬了禿贼的金银財宝,跟主人启程吧!” 眾人惶惶不敢近前,纷纷道:“逍遥快活?这天大的好事,怎么可能落到咱们这种人头上,別是——” 说到此处,杜仲火气又起,方欲斜目狠狠睨去,忽想道:此事只可智取,哪能强夺? 心念转时,笑容便和蔼可掬地掛到了脸上,彼时双手往袖中一缩,轻轻一抖,一股清雅的花香飘出。 眾人细细闻去,忽觉心底种种恐惧慌乱渐渐消失,好似长梦初醒一般,浑身懒洋洋地舒畅,好似当即便要飘飘成仙了。 杜仲的话语此刻听来犹如仙乐:“我向来是最为大傢伙著想的,何曾有过一句欺骗?” 眾人纷纷扔了武器,点头称是,互相道:“杜仲自来了这儿,无事不替咱们考量。白日里究竟也是为了我们,才被人捉了去。他这会愿意带咱们远离尘世,去过神仙日子,咱们还疑心这疑心那的,实在对他不住!” 杜仲唇角勾起一抹诡笑,跃上高石,双臂一展,高呼:“诸位,武州仙山皆归我一人所有,那儿屋舍楼台、良田美池、妖童媛女,应有尽有。念空忽悠你们吃斋念佛修来世,当真可笑!今生尚且没有享过清福,想著虚无縹緲的来世有什么用?收拾了细软跟我走罢,我会安排好一切。” 他手指一勾,眾人双瞳渐渐放大,在惑人心智的香气与言语中失了神智,仿佛已经置身於仙山桃源,过著无需劳作清修、有上百奴僕伺候的神仙日子。 他们眼中大放光彩,面露狂喜,笑得嘴角几乎裂开,无比崇拜地跪倒在地,望向光明伟岸的杜仲,喜得泪流满面。 杜仲接受著眾人的仰望,儼然如神,心中窃喜不已。 那武州仙山是他习武研药之地,这两年入不敷出,不得已才出来坑蒙拐骗。 而今不仅念空一切家私归了自己,连带二百僧尼可供奴役,焉能不乐? 他已有了主意,將这可让人失去神智的迷香起名为“念空香”,再配成“念空丹”,到时一人一颗服下去,全成了行尸走肉。 少女用来服侍,壮汉赶去垦荒,老弱送去炼药、试药,再加上十八座金像和十几箱钱,真不枉他几个月来处心积虑。 杜仲自得之时,耳畔忽听得西面数十里外,似有两人风驰电掣而来,心中正疑:怎地有两人? 他料定千重一死,凌云鹰势必来寻仇,只消將这“念空香”朝凌云鹰一扬,便可轻鬆將这员虎將收为己用。 此时听到有两人的步伐,他隱隱感到不安。 眨眼两人声息已近,杜仲指间现出八枚小小的铜莲花,“颼颼”往二人来处射去。 这铜莲花花茎只一寸,空心,中有五枚细针。花苞裹著毒粉,迎风花开,毒粉便散,闻之使人头晕目眩。细针自莲蓬处射出,粘上毒粉,一旦见血,人便晕厥。 谁知暗器方出,两道极寒的掌力便已雷电般袭来,將毒粉、毒针和铜莲花扫回。 杜仲侧身扬袖,將物事卷回袖中。 一时强风摧枯树、扬尘土。 杜仲將真气一焕,內力一展,堪堪与这掌力相消,转身欲报以毒掌,却见两道青影踏风而来。 杜仲大惊,叫道:“你、你竟还活著?不可能!” 来者自然是千重与凌云鹰。 杜仲自以紫蛛毒针见血封喉,却不知千重早在安王府时就中过此毒针而不死。 千重见杜仲失色,有意嚇他一嚇,便高声道:“姑奶奶金刚不坏之躯,方才是誆你的!” 说罢將紫蛛毒针回掷,杜仲斜身避开时,寒津津的掌力又逼至身前。 他忙推掌抵御,手掌被寒气一侵,几乎僵硬了。 电光石火之际,杜仲心忖:难道她有解药? 於是高呼:“你是青女派来的?” 第12章 灭佛之后(六) 千重虽不知“青女”是谁,却有意令他捉摸不透,便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杜仲面色一阴,咬牙道:“这女人是我的大对头,你若是她的人,就更不能留了!” 说时二人已对掌三五回合。 杜仲掌中带毒,沾身便毒发。 而千重习武调息日浅,出掌一味霸道,不待毒气近身,即以掌力消去。 但杜仲掌风呼呼袭来,真不啻北风割面。 千重一路见闻,自恃內力不逊凌云鹰一辈的高手,心中颇以为傲。但见杜仲此时全力相抗,掌中威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她不禁忖道:“这人看来年纪不大,功夫倒真不可小覷。” 另一边,凌云鹰足下飞快,欲近身擒杜仲。 杜仲见状,忙叫:“慧照、慧深!” 此时“念空香”已断,但余韵未绝,眾人於半梦半醒之际听得慧照、慧深叫道:“狗男女欲对主人不利,对主人不利就是对我们不利!快將他们杀了,免得碍著咱们启程!” 眾人听得“启程”二字,精神猛地一震,抄起手边的武器,口中高喊“將他们杀了、將他们杀了”,行尸走肉般奔来,將刀斧往凌云鹰身上抡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料想一个人武功再高,单枪匹马对乌央央两百多號嘍囉兵,也难免左支右絀。 凌云鹰回身以“流风拂穴手”点了领头数十人的穴道,谁知眾人已然失神失智,丝毫不顾同伙死活,將定住的人推倒、踩在脚下,仍旧涌上来。 凌云鹰忙將双臂一张,力引狂风,使出“风掌”,但推掌之时忽然心生犹豫,风势骤弱,只將眾人掀翻颳倒,摔个人仰马翻。 但那迷香已经教眾人忘了生死与疼痛,甫一起身,又野蜂乱舞般,抡起武器奔涌而来。 杜仲虽与千重斗掌力,但斜眼瞥见,忍不住高声嘲笑道:“你莫非捨不得杀人?哈哈哈,凌使者竟然不忍杀人,真教我大开眼界!念空的位置,该由你顶了才对!” 视人命如草芥者,哪里知道这一念不忍的贵处? 杜仲袖中滚出浓烟,化为无数黑鸦向千重扑去。 这烟气一拍便散,刀割便破,旋又重新凝聚,触身虽无伤害,却逼得人头晕眼花。 千重毕竟习武时日不长,一乱之下,出掌失了章法。 杜仲趁隙甩出蟒鞭,缠住千重便往回拉。 千重不愿受制,照脸拍出一掌。 杜仲亦挥掌相抵,虽然寒气彻骨,但为了不失先手,也只能勉力抗下。 凌云鹰回身欲救,忽听清脆的铃声若隱若现,由远及近,好似一曲隨处可闻的乡间小调儿。 驀然间,迫如烈火的战事仿佛也为之停顿。 一僧哽咽道:“啊呀,这是我家乡的调子,小时常听我阿娘唱。” 便是这最寻常的曲调,教人神思一盪,眼前似浮现夕阳下的裊裊炊烟,耳边似听到柴扉后的笑语。 凌云鹰双目一黑,险些站不稳。他心知这铃声蕴有上乘內力,可以致幻,忙叫道:“快塞住耳朵!” 铃声錚鏦,似一双沧桑而温暖的大手抚来,直叫人无法抗拒。 发狂的眾人渐渐缓下脚步,“啊”一声轻嘆,似喜犹哀,仿佛幻境中有一扇门扉是为自己而留,忙扭头往铃声来处寻去。 谁料铃声骤然急促洪亮,就中蕴有一股忽刚忽柔之力,震得人脑中一迸,耳边轰鸣如雷。 一眾僧尼內力平平,无法抵御这洪水般的幻音,当即软倒了一大片。 旋见天际一个褐衣草鞋的汉子破雾而来,步履轻快之极,仿佛片叶乘风。 甫一眨眼,两道剑影已闪至杜仲身侧。 杜仲忙撤鞭回挡。料想长鞭对短剑,应当不无弱势。 谁知这汉子的剑法轻盈迅敏,双剑迴旋不绝,仿佛圆轮,比龙蛇游走的鞭子还要灵活几分。 他手中短剑只余剑影,不辨剑招。暗夜之中,只觉点点剑光灿然若星。 他忽將一剑掷出,那剑迴旋著朝杜仲腹部刺去。 杜仲情知难以收鞭抵挡,急將內力一盪,左掌连拍,两道黑红的掌力登朝短剑击去。 不料那剑寒光一闪,竟划破掌力,唬得杜仲连忙扬袖,袖中飞出两柄柳叶刀,“鐺”一声相击时,溅起数点火星。 那汉子左掌一收一引,短剑旋迴到手中,但剑身已变黑。 他冷冷道:“果然是毒王谷的人。” 当即步步紧逼,右剑忽朝长鞭掠去,连转连旋,“咔嗤”一声,竟將鞭子割下一截。 杜仲“啊呀”惊呼,心道此人功夫远胜於己,便叫道:“既已猜中,你也该告知门派出身才是!” 那汉子凤目似睁非睁,道:“身似浮萍,天涯海角,隨处飘零。” 说时双手剑相互配合,一攻一守,剑气澎湃,招式不辨门派。 杜仲手中长鞭变短鞭,无法远袭,而袖中烟丸只剩一小颗,迷药亦所剩不多,究竟要用於攻还是用於逃,似不可再大意。 但杜仲实实捨不得几乎到手的金银与奴隶,忖道:索性教这些和尚尼姑跟他们三人同归於尽!我好歹得把钱带走,否则白费一番功夫! 但那汉子剑招轻敏迅捷,已教杜仲疲於应对,根本无暇抽手。 彼时铃声已退,眾人渐渐恢復神智。 杜仲忙喊:“慧深、慧照,带人包抄上来!拿下这三人,我重重有赏!” 两个和尚一听“重重有赏”,立时头不昏、眼不花了,双目放光,回身朝眾人挥臂大喊:“咱们助主人一臂之力,主人许咱们一世富贵,机不可失呀!” 眾人蠢蠢欲动时,却见白天所遇的盲眼妇人使飞鸿步悠悠而至,手杖上掛著的银铃“叮咚”作响。 她傲然道:“蠢猪笨牛。” 挥杖如风,势如霹雳,朝慧深、慧照打去。 两个和尚躲之不及,忙不迭叉起武器抵挡。 凌云鹰心头一热,呼喊道:“前辈且慢!” 妇人侧头皱眉,招式略有迟缓,两个和尚趁机窜起,便要反攻。 只在眨眼之际,凌云鹰飞步上前,向两个和尚使出“夺风手”,先制手腕,再夺兵器,又纵身挡在两方中间,纵声高呼: “诸位,何苦跟著毒王谷的人去送命?诸位所求,若只是一屋辟寒、衣食有靠,凌某未尝不可提供。” 第13章 微光济尘 毒王谷一向只暗中与各方做生意,在江湖上並不十分显名,寻常人更是闻所未闻。 眾人听了,咂摸著“毒王”二字甚为可惧,却也不知惧从何来,但见凌云鹰等人功夫高强,自己难以抵抗,便瑟缩著低下头去,又闻凌云鹰许诺“一屋避寒、衣食有靠”,復蠢蠢欲动。 凌云鹰振臂高呼,声如洪钟,字字穿透寒风: “这个叫杜仲的,说许你们一世富贵,诸位却不想想,他凭什么来许?诸位又凭什么来享这『一世富贵』?天下真有这等好事不成?纵使真有这等好事,为何平白无故落在诸位头上?” 有人哭丧著接口道:“別说富贵了,连『一屋避寒、衣食有靠』,都是咱们想也不敢想的。你又凭什么来许呢?” 凌云鹰心中有所触动,正色道:“某说到做到、一诺千金!但请诸位先听我一言。” 他纵身飞上高石,鼓盪內力,声撼山林,道:“诸位只知自己被夺去了安居之所,却可知圣人为何行此雷霆手段?” 有人愤愤不平道:“还不是皇帝宠信赵归真、刘玄靖、邓元这三个臭道士!三个臭牛鼻子为了剷除异己,多年来排毁佛家,攛掇皇帝灭佛毁寺!” 凌云鹰嘆道:“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人有言:『一夫不耕,有受其馁者;一妇不织,有受其冻者。今天下僧尼,不可胜数,皆待农而食,待蚕而衣。』 “僧道之数,占了天下民人九之一。一僧之费,年三万有余,五丁所出。一入空门,赋役均免,富而多丁之家,能者为官,不能者竟相率出家。僧道不出赋税,占天下税项三之一。 “而建寺庙、铸佛像之耗费,诸位不会不知。五台山金阁寺,铸铜为瓦,涂金其上,耗资亿万。饰一盂兰盆,费金翠百万。西明寺造铜钟,用铜万斤。各地寺庙铸佛,金银铜铁,竞相攀比,奢靡无度,哪里还有佛门清净之象? “更有官员百姓为求佛迎佛,施財犹恐不及,以致败业破家。元和十三年上迎佛骨,竟有百姓烧顶灼臂去供养。 “佛经本劝人修心养性、积德行善,但善心与德行本在自己,无需求佛;富贵福寿可望不可及,才需求神拜佛。谁知富贵未到,贫贱已至。 “民间財富流向寺庙,首座三五人把控一寺財產,採买奴僕姬妾供私人享用,广置田地庄园以收租,放私贷攫取重利。佛经言『诸相非相』,岂知佛子反先著相!真荒唐愚昧!” 底下有老僧面露惭色,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长此以往,兵力財政缩减,国岂不贫且弱耶?国贫弱,百姓焉能不更遭困苦?百姓穷困,何人供养僧道?诸位念此,復能安坐而食乎? “今圣人裁撤天下佛寺,拆寺四千六百余所,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田地千万顷,僧尼还俗二十六万零五百人,收奴婢十五万,驱无业之徒逾十万,废华而无用之室何止万千。数量何其惊人! “废寺铜像、钟罄委盐铁使铸钱,铁像委本州铸为农具。私家佛像,无论出自官吏还是百姓之家,一律上交官府。財宝充盈国库,田地赏赐臣民,还俗僧尼各自成家、长养人口,岂非为国家长久计? “当然,我知道诸位心中不满。许多地方並没有安排好还俗僧尼的去处,使得你们无以为生,迫不得已归到念空手下。这怨你们不得,倘若有一计便宜求存,平民哪里会想著反官?” 这句话道出眾僧尼的委屈,当下有人哽咽出声。 “诸位若觉得某所说在理,不妨再听某一言: “寺庙財產並非住持一人所有,却往往为住持侵吞,成了私人之財。某虽不知念空大师带了多少金银来此,但佛门弟子总以慈悲为怀、以生民为重,念空大师既已西去,这里的一切,某主张均分给诸位,做个谋业的本钱! “若无亲友可投靠,或日后有难处,信得过凌某的,咱们交个朋友,某修书一封,诸位凭书到徽州巢县凌家庄,某虽不济,亦当竭力相助。『一屋避寒、衣食有靠』,绝不负诸位!” 一言已毕,眾人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呆若木鸡,四下寂若无人。 连褐衣汉子与杜仲也停了手,细听凌云鹰说了甚。 杜仲登时心凉了一截,想:这傢伙一不图財,二不图功,莫非真的只是偶然路过?白日里好好地何为要去招惹这人?!我的谋划可算毁在这廝手里!再纠缠下去,怕要轮到我被禿驴们碾成齏粉了。真真气煞我也! 想到此处,他怒目瞪向褐衣汉子,骤然连推数掌,掌力凶猛异常。隨即大袖双抖,黑烟滚出,似虎豹追食。 褐衣汉子心中雪亮:娃儿把戏已尽,不得不退了! 他格下掌力后便欲收剑回掌,忽觉风动有异,顿感掌心一湿,似被水溅到,翻手看时,却见掌心乌青,入皮侵骨,患处正慢慢扩大,且不觉疼痛。 他兀自惊愕:这毒无色无味、不生痛感,若非自己及时察看,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彼时杜仲纵身向山崖一跃,轻功一展,飘然远去,只余一句“別让阿爷逮到你”迴荡在山谷。 此刻虽仍有人起谋財害命的念头,但慑於凌云鹰四人武功高强,权衡之下,深觉捡一条命且白得百来两银子更划得来,便强按下不义之心,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来。 凌云鹰与眾人从竹楼废墟中拖出十几口木箱,打开一看,有金有银有铜钱。 於是排头的几人抢著做起了清点分发的活,这里人人受益、人人监督。也有几人麻溜地取来了笔墨纸砚,战战兢兢地向凌云鹰表明归附之意,请他修荐书。 凌云鹰自然乐而从之。 千重见褐衣汉子铁青著脸退至角落,便快步上前问:“前辈,你没事吧?” 却见那汉子似卯足十二分內力,正与自左掌上侵的毒气相抗。 他左掌已然焦黑,毒顺著经脉一寸一寸、艰难地向手臂蔓延,或青或紫,像一条条长长的蜈蚣。 第14章 到头来,一丘土 千重心惊,不由得低呼一声,想:好烈的毒,以前辈的修为竟还无法將毒抑制住! “我来助你!” 她说时便要往他背上运气。 那汉子咬牙道:“来不及了!” 他將腰间短剑抽出,手起刀落——左臂应声而断,血如泉涌。 他忙封住臂上要穴,但断筋斩骨之痛当即教他两眼一黑,跌倒在地。 千重慌忙撕下衣袖堵住伤口,一层又一层紧扎,怎知血一时难止,汩汩涌出,眨眼便浸湿了双手。 千重无法,只得轻施掌力,一层薄冰覆上伤口,血流终於减少。 褐衣汉子一觉她掌力携寒,一个激灵挣扎著醒来,借月色勉强看清千重的面庞,登时怛然失色,顾不得疼痛,颤著手指向她,蹙悚无措地问:“你、你是谁?” “前辈认得我?” 汉子眉头紧锁,声音颤得厉害,道:“你、你阿爷是、是不是……” 千重又惊又喜:“前辈认识我阿爷?快告诉我他是谁、他现在在哪?” 汉子闻言,目露古怪之色,似畏惧,似惊恐,又似在盘算著什么,双目方垂,旋又抬眼细將千重打量一番,忽目光一转,改口道:“不、不,我认错人了……” 两人说话时,盲眼妇人已循声飞来,心急如焚地问:“怎么了?你、你受伤了么?” 褐衣汉子从怀中摸出一丸药吞下,忍痛站起身来,拉住妇人手腕,低声安慰道:“我没事,你別担心。我们快快回去。” 妇人不依,急著往他身上摸索拍打,触到空荡袖管时陡然僵住,两道热泪滚落,叫道:“你、你——” 汉子仍忍痛安慰道:“若不如此,只怕此刻已经没命啦。” 妇人气得几乎將牙咬碎:“毒王谷好阴险狠辣!今后,我碰著一个杀一个!” 忽觉汉子伤口处寒气正盛,触手方知是冰,当即变色,浑身惊颤,指著千重破口骂道:“早知如此,就不该救你们!” 她又远远指向凌云鹰,高叫道:“今日算我夫妇倒了血霉。出了雾山,別说受过我二人的恩惠!哼!” 言毕將汉子的腰一抓,腾身向山谷飞去,身似闪电,眨眼了无踪跡。 千重神色一凛,细一思量,深觉其中不简单——这二人大抵认识自己的家人,却不肯明说,其中定有转折! 她回头见凌云鹰赶来,便將方才之事告知。 “这两人似与我阿爷有过节。她一碰到伤口处的冰,脸色骤变。嘴上虽骂人,分明是想儘快脱身。” 她想起那夜姜嬬一见自己出掌,便问及“北燕慕容氏”,心忖:这阴寒的內力莫不是慕容氏家学? 凌云鹰道:“但前辈毕竟是为了救我们才失了一臂。” 千重立即接口道:“他们是为了救你。倘若那妇人眼睛不盲,认出我来,是救还是杀,可说不准了。” 她心中忽一惊,想:他们对云鹰心怀亲厚,说不定曾与凌家交好。要是我家长辈也与凌家不和,我该如何自处? 她又想起凌云鹰所言“离开中原,浪跡天涯。打猎放牧、跑马行商”,暗暗下定决心:他果真不负我,我定追隨到底! 凌云鹰蹙眉道:“毕竟原因未明,你別这么说。” 千重不悦,抬头直视他,正要说话,忽有人悄悄走来,將二人衣裾轻轻一拉。 二人一惊,还以为是哪个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转头一看,竟是个十来岁、稚气未脱的小尼姑。 这孩子脸上泪痕未乾,眼中却满是敬慕的羞赧笑意,踮起脚尖,將新折的一小枝淡红梅花高高举起。 凌云鹰心中一暖,正待弯腰伸手接过,忽瞥见不远处,僧尼们井然排队领银钱,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 就在这队伍的一旁,二三百人的尸首堆成小山,血腥弥天。 凌云鹰收回目光,想对这纯真的面庞报以微笑,嘴角却似结霜,只好隔著帽子摸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 小尼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凌云鹰见这枝梅与髮簪一般长短,便近前为千重簪在鬢边。 千重虽有不满,但此刻亦心软,不再咄咄逼人,只轻轻倚在他肩头。 凌云鹰携了千重,上前与眾人道:“诸位,咱们一起把这些尸首埋葬了罢。” 谁知多数僧尼一將银子领到手,麻溜儿回了屋,包袱一背,摸黑便下山,头也不回。 有的一路嘿然嬉笑,心中美滋滋的,果真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有几人相互耳语,庆幸道:“好在死了一半人,不然咱们还拿不到这么多钱呢!” 方才血战火併的惨状、凌云鹰苦口婆心的劝说,早一抹而去,仿佛从未发生,惟有怀中沉甸甸的银子虽冰冷却温暖贴心。 只余二三十个有意归附、或真心敬服凌云鹰的,愿意留下来帮忙。 千重见状,登时怒气上涌,方欲飞身追拦,旋又停下脚步,愤愤地想:罢了、罢了!把他们拦住又如何,还能將他们全杀了?就算把他们杀了,难道天底下就不会再有像他们一般的人?我难道还能把全天下没心没肺的蠢物都杀绝不成? 她无可奈何地长嘆一声,隨手拿起一把铁锹,与眾人一起掘土,又问凌云鹰:“死去的人埋进土里,时长日久,是不是也化成土了?” 凌云鹰一怔之下,眼前似闪过二叔、三弟、溶烟以及那不知名姓的乐伎的面庞,心起阴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旁边一虎目虬髯的中年武僧本在埋头苦干,闻言抬头道:“可不是,时间一长,什么都化了,不会再有了——都是一样的。念空大师生前尊贵,光近身伺候的,就有三十人,別说洗澡穿衣不用亲自动手,连拉屎都不用自己擦。你看,此刻他不也跟大伙儿一样躺进同一个土坑,一起化土化灰嘛?富贵如何、贫贱又如何?开悟如何、不开悟又如何?到头来都是一样的。” 凌云鹰心中驀然一震:这师父言语虽浅,却大有深意。 他低头看著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又望向那黄土中的尸堆——那里有念空,有通玄通明,有无数不知名的僧尼……他们生前,是富贵贫贱也好,是开悟痴愚也罢,此刻再无分別,同为一抔土所掩埋。 忽觉一丝光亮似雨滴溅到脸上,抬头看时,东方旭日顶著重重乌云缓缓升起。 无论黑夜隱藏了什么,新的一天总会无可阻挡地到来。 第1章 真心 十一月十六清早,凌云鹰与千重策马出京畿,踏入山南东道商州界內。 约申正三刻,二人驰至熊耳山下,骋目一望,见山顶两峰凌霄直竖,状若熊耳,险峻逼人。 北风骤寒,云重如山,西方斜阳渗出血色残光。 凌云鹰道:“恐怕今夜天气有变,咱们得快些寻到显神寨。” 於是二人纵马驰入古山道,但见苍松林立、乱石嶙峋。踏枯草,越荆棘,一盏茶的功夫,便来至一处巨石相叠的豁口。 霞光穿过石间,折出炎光,如烘炉高炽,当地人称“金线埡”。 凌云鹰忽地心生警兆,屡屡勒马回望。 千重问:“怎么了?” “总觉得有人跟著咱们。” 千重道:“马儿足力这么好,就算真有人跟踪,也该被咱们甩得远远的啦。”忽而面色一沉,“除非那人內力高深,轻功胜马。若是你的话,可以做到吗?” 凌云鹰略一思索,道:“短时尚可,时辰一长,我不能支撑——你说很是,能追著马跑一天,內力当世罕见,这样的高人若想与咱们为难,早可以下手了,不必只是远远跟著。兴许是农人樵夫罢,是我多心了。” 向东再走,忽见一寨,正是“显神寨”。寨中有一破败的老君殿,孤峙於暮色中。 二人相视一笑,拨马入寨门,忽觉身后光芒涌动,回身望时,但见落日熔金,霞光艷异,如大江大河,自九天奔腾而下,千岩万壑明光跃动,山下一县如沐神光。 俄而北方闷雷一滚,乌云如山洪爆发,向四面八方奔涌去,西山晚霞立时便收,乌云如幕四垂,天色隨即昏沉,北风紧摧,雷电交加。 只在眨眼之际,黑夜骤临。 凌云鹰道:“今夜恐怕有大雪。”说时推门进殿探查。 殿內一地枯枝朽叶,空气阴浊,老君像蒙尘,看来久无人息。 千重指著正在嚼枯草的马,问:“要是下了雪,它们可怎么办?” 凌云鹰笑道:“先让它们吃吧,晚上再牵进来,给咱们凑点热乎气。” 於是二人拾帚扫殿,拣柴生火。 凌云鹰去林中猎了两只山鸡回来,又麻利地搭架烤肉,不一会儿,油“滋滋”地响,肉香四溢。 千重则用鹰首匕割了几捆草,分给马儿吃,转头瞧著他动作嫻熟,神情自若,不禁凑上前去,问:“你以前经常做这个吗?” 凌云鹰笑道:“我十三岁时隨师父外出游歷两年,常常风餐露宿,基本日日都这样侍奉师父。” 千重讶然:“你才十三岁,反而要照顾师父?” “我师父较常人不同,若不照顾他,只怕两个人都要饿死在荒郊野岭啦。” 千重腹议:“这都能成『师父』?听起来像个傻子。” 肉將熟之际,凌云鹰神秘兮兮地从包袱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亮与千重看。 千重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凌云鹰笑道:“这是盐。锅碗可以就地取材,但盐在野外却求而不得。没有盐,再好的肉也滋味减半。我自第一次野宿吃了亏,之后出门必定將盐带在身上。” “你拿这么漂亮的小瓷瓶装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是什么仙丹妙药呢!” “一样的,都是好宝贝。”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饱餐。 饭毕,雪簌簌而落,大如巴掌。 凌云鹰將马牵至殿中,清理蹄上积雪,系韁绳於殿侧圆柱,回身將门閂好。 千重往火堆中再添了些柴。二人並肩落座歇息。 殿外风雪淒號,仿佛天地尽被风涛雪浪淹没。 殿內柴堆“噼啪”作响,两匹马时不时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 千重忽然沉默了,只凝望著火星。 她不言语,凌云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偷瞄了她一眼,心下辗转,搜肠刮肚地想著如何拋出话头来,是问她鸡肉好不好吃,还是问她困不困、累不累,抑或是一句话也不必说,直接將人拥入怀中呢? 他暗自斟酌,总要选出最自然而然的,却如何也不满意。胸膛“咚咚”如擂鼓,双颊慢慢泛红,和羞頷首时,活像个满心春思的小娘子。 良久,他终於轻轻覆上千重的手背,声音微颤,道:“你的手……好冷。” 千重自然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抬头冲他嫣然一笑,道:“我浑身都冷,只有心口是热的。” 凌云鹰霎时一抖,心底綺念一动,脸红至脖子根,低头支吾道:“那、那……我,这、这……” 千重见他发窘,莞尔道:“你不信吗?从我在街道上睁开眼睛那一刻,到现在,身上就没暖和过。不管夜晚盖多厚的被子,第二天醒来也冷得像铁一样。不过,这两个月来,也习惯了。” 凌云鹰鼓起勇气,轻轻將她揽入怀中,含羞柔声道:“我抱著你,你自然就不冷了。” 千重仰面看他,朦朧的目光中,似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期待,她轻声道:“我那时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 凌云鹰垂目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千重附耳道:“我那时问你『为什么想永远跟我在一块儿』,你还没说呢。” 凌云鹰此时心都酥了,摩挲著她的脸庞,脱口道:“因为、因为你很好看,很美……” 千重登时愣住了,半晌方道:“就因为这张脸?!要是我不美,咱们是不是……不再有任何纠葛?” 说时,仿佛已透过旧户破牗望见了另一个被锁链困住的自己,心中登感绝望,手又鬼使神差地在脸颊边上摸索,仿佛这只是一张虚假的面具。 凌云鹰霎时寒毛倒竖,险些窜起身指天起誓,千重將他拉住,含泪幽幽问:“若我老了、不美了,你是不是就……” 凌云鹰焦急道:“不、不!”忽尔脑筋一转,温声安慰道:“你老了,我也一样老了,到那时我们仍旧相依为命。” 千重冲他勉强一笑,心底却不是滋味。这张脸於她如同假面,偏偏他却喜欢。若有一天容顏老去,那…… 罢了…… 她不愿再多想。 第2章 雪夜过路人 千重垂下眼瞼,握住凌云鹰粗糙的手掌,又拿至眼前细看,道:“你手上的茧子可真多呀。” 凌云鹰暗舒一口气,道:“习武之人,都是这样的。”他的拇指轻轻划过千重右手五指的指腹,“你手上没有茧子。” “这说明我以前並没有学过武,是不是?没有习武,却拥有这样的內力——会不会,我家中已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她长嘆一声,好似霜雪飘落。 凌云鹰忙道:“不会的。我们去到庐江,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家人。” 千重直起身来,双手捧著凌云鹰的脸庞,泪光盈睫。 “这段时间几经生死,只有你和你身边的人对我好。倘若、倘若我家真遭了事,那、那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雾山那对老夫妇,待你跟待我截然不同,要是其中有什么转折,要是最终连你也……那我岂不是举目无亲,从此孤零零一个?” 说到此处,心酸不已,靠在凌云鹰肩头默然流泪。 爱恋之情一生,患得患失便如影隨形。 她心中深怕有变,深怕失去倚靠,深怕再次孤身一人面对风刀霜剑,此时只恨不得將自己的心剖给凌云鹰看、然后也將凌云鹰的心剖出来看个究竟,恨不得眨眼白头,恨不得剎那永恆,哪怕此时此刻一起死了,也是好的。 凌云鹰见她落泪,登时怜心大起,轻抚她的背,在她耳畔柔声道:“我一生都会陪在你身边。待万事齐备,我们就结为夫妻吧。以后不管有何风浪,我们都一起面对。” “夫妻?就像花君和溶烟、屠二哥和漪桐那样吗?” “是。” 千重惊喜万分:“真的吗?” 凌云鹰笑道:“当然。” 千重目中的盈盈泪珠映出跃动的火光。 “不要等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结为夫妻,好吗?” 凌云鹰陡然一惊:“这、这里?!” “是呀,不好吗?” 凌云鹰颇为难,道:“这里未免太简陋了。” 千重摇摇头:“只要我们决意相守,荒郊野外也好,金玉满堂也罢,都是一样的。” 这话令凌云鹰大为感动。千金易得、真心难求,况且他哪里会將甚膏梁锦绣放在心中?此刻只觉得千重心质纯澈,如雪似玉。 如此女子,庶几可得?他不禁情思一盪,颊飞红云,痴痴凝视著千重,只觉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幸运的男人。 至於千重真正的想法,他並不知晓。 正在含情脉脉之际,有脚步声穿过风雪,由远而近,好似蜘蛛伸展六条长腿,自暗处“咔喇咔喇”地爬来。 这脚步声缓缓挪动了许久,忽在殿门外停住,似有踌躇,静默片刻,那人將门轻轻一推,一丈高的木门登时“轰”地一震。 “有人吗?开开门……” 那门已被凌云鹰用木条閂住,自然推不开。 凌云鹰正要起身,却被千重拉住。 千重指著一地被震落的木屑与尘土,凌云鹰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来者手中暗劲不弱,如若不善,只怕今夜有事。 只这一瞬犹豫,门外那人又轻轻一拍,閂门的木条“咔嚓”一声,竟自中间断裂,两扇木门被轰然推开。 黑风白雪之中,一个衣袍污浊、面目难辨的老汉拄著木杖,扶门而入,转身又麻利地將门关上,拉过半截木条閂门,回身长舒一口气,垂头瘫坐在地。 他抬眼乍见凌云鹰二人,神色大变,骇然惊叫:“鬼呀——!” 凌云鹰忙道:“老人家莫怕,我们也是路过,借老君殿暂风雪。” 那老汉颤著手指向凌云鹰身后,道:“小兄弟,你、你身后怎么有个女鬼?!” 凌云鹰回头一看,自己身后便是千重,哪有女鬼? 孰不知“汝之蜜糖,彼之砒霜”,自己眼中玉骨冰姿之人,在他人看来却是面色煞白、削瘦不堪的“鬼”。 凌云鹰道:“老人家,你看错了,这是內子。” 说时牵过她的手,冲她一笑,依旧倚柱坐下。 千重虽不知“內子”为何意,但凌云鹰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自己,大抵是很亲密的称呼了。 她面上虽笑,心中却不悦,目色骤沉,趁凌云鹰不注意,白了那老儿一眼。 那老汉缩至火堆一侧,撩开脸上杂草般的灰发,露出刀劈斧砍般的脸和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细细端详了一番,方颤巍巍地道:“哦,原来是个小娘子。老儿我年纪大,眼睛花啦,您二位別介意。” 他又筛肝抖肺地咳了几声,脱下灰黑的毡袍,拍去雪,將冻得紫红的双手伸至火边。方坐定,忽“蹭”一下站起身,阴沉自语:“不成!我得马上离开这儿,可不能连累无辜!” 说著便披上毡袍,拿起木杖,转身要走。 凌云鹰出声阻拦:“老人家这是何意?莫不是后面有人追赶?” 那老汉重重嘆息一声,隨即捂著心口猛烈地咳嗽,咳得前俯后仰,腿一抖,整个人便跪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凌云鹰忙上前搀扶:“老人家,你受伤了?” 那老汉按住凌云鹰的手,有气无力地道:“老儿名叫向东,从无锡来此,替主人完成一件要紧的事。现在事情虽毕,我却被梅山一伙覬覦神功的贼人追杀,中了他们的埋伏……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啦! “唉,本想著在这里等死也好,至少还有点热气暖著身子,但我瞧二位是良善之人,不忍连累……你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寻个不起眼的山洞树洞藏起来,只待雪一停,快马加鞭出山,千万別回头……” 凌云鹰满腹疑惑,却不忍逆將死之人的心意,只道:“您別担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缓一口气,跟我们说说。” 隨即往老汉背上运入真气。 千重冷冷道:“且慢!你方才一掌震断门閂,那劲力可不小,现在怎么说死便死呢?” 老汉嘆道:“我、我那是一急之下,迴光返照呀。” 千重又问:“你替你主人做事,又说有人覬覦神功。你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第3章 谁在撒谎? 老汉登时发怒,呵斥道:“我好意提醒,你反倒怀疑我?梅山的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江湖人尽皆知,咳咳……” 他说著,咳出一口血,头一仰,倒在凌云鹰身上,身体几乎僵硬了,只强支一口气,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一封带血的信笺。 “倘若、倘若你们得以逃脱,请將这封信送到……无锡芙蓉湖畔的芙蓉酒庄,我家主人姓慕容,名、名……” 千重登时大惊,飞身上前,抓住那老汉的衣领,声音发颤:“你家主人姓慕容?是北燕慕容氏吗?他叫什么?他是不是会『玄冥功』?” 然而那老汉瞳孔涣散,气息已绝,无论凌云鹰往他背心注入多少真气,也无力回寰了。 千重仍不甘心,一遍遍探他的鼻息与脖脉,最终指尖一僵,头脑骤然空白,颓然跌坐,愧疚又无助地看向凌云鹰——身世的线索,方至手边,旋又消失不见。 凌云鹰取过老汉手中的信,將他的尸身放下,方要近前安慰千重,忽闻门外有马蹄声逼近,细一听去,似有两骑风驰电掣而来,呼吸间已至寨前下马,正朝殿门走来。 凌云鹰登觉不妥,忙塞信笺入怀,將老汉藏至老君像后,与千重坐回原位。 甫坐定,两名青年推门便入,抱拳客气地道:“梅山弟子路过,多有打搅。” 凌云鹰淡然回礼:“请便。” 千重听得“梅山”三个字,心头一紧,暗暗握住凌云鹰的手,但隨即疑惑:这两人若真有些见不得人的事,岂能大大方方对生人自报家门?” 风雪涌进,寒气一激,柴堆火焰瑟瑟摇晃。 那二人道了声谢,转身將门关上。 望著自门缝挤入的一竖浓黑,千重忽觉得,这夜黑得极不真实。 二人看来十七八岁,脸虽冻得青紫,却也眉眼端方,毫无狠厉之气。脱下斗篷,將雪拍尽,围著柴火暖了一阵,面色终於有所和缓。 凌云鹰问:“久闻梅山大名。二位冒著风雪,夤夜赶路,怕不是有要紧的事?” 一人道:“说起来,还得请教阁下,方才有无看见一个衣裳襤褸的老汉经过?” 凌云鹰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千重则倚在凌云鹰肩头,双目如棉中细针,轻轻扫过那两人,道:“外头风雪不小,你们说的这个人,会不会已经被雪埋了?” 那人嘆道:“果如娘子所言,倒是老天有眼了——那老贼头是毒王谷的。只因梅山向各路英雄大发侠帖,召集武林豪杰共伐恶贼,毒王谷便派人对我等暗下毒手。这一路,从盛唐县纠缠到京畿,再从京畿纠缠到此,唉,我们折了三人……” 他说话时,眼神不躲不闪,语气极为诚恳,讲至“折了三人”时,面露悲切,泫然欲泣,竟瞧不出半分作偽的痕跡。 凌千二人面上虽静水无波,心中却疑惑更深:究竟谁在撒谎?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人又抱拳道:“我瞧二位气度不凡,可否交个朋友?在下梅山弟子樊构,这是师弟黄阿豪,梅山女主乃是家师。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凌云鹰亦抱拳回礼:“在下奥堂弟子凌云鹰。”又看向千重,目中含笑,“这是內子。” 千重的目光忽復柔情,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后面那四个字不是说给樊、黄听的。 樊、黄颇觉尷尬,两双眼睛却不约而同地落至千重身上,眼底冷光一闪即逝,隨即温声笑道:“原来是奥堂主人高徒,久仰久仰。二位郎才女貌,真是恭喜了。不知二位此行何往,可有意赏光梅山侠会。” 言毕,樊构已从怀中拿出两封金灿灿的请帖,运掌轻推,將其送至凌云鹰手边。 凌云鹰接下,道:“梅山祖师奚老前辈任侠尚义、豪迈洒脱,乃是武林第一流的人物,又与家师有旧,在下素所景仰。惜乎老前辈仙逝已久,未能拜仰尊顏,据闻承接高位的傲白大师乃是巾幗英豪,今日既与两位侠士结缘,自当赴会,届时叨扰。” 於是两方抱拳致意,客套几句,便各自安歇。 翌日清早,风雪已停,朝阳灿烂。 凌云鹰以欣赏雪景为由,请樊构、黄阿豪先走。 待马蹄声远,凌云鹰拿出怀中那封带血信笺,信封上书“郑六娘敬呈,慕容庄主亲启”。 “郑六娘”乃凌云鹰母亲闺名,但这字跡却与凌母殊为不同,加之同姓同名並非奇事,故凌云鹰並不著意於此。 千重道:“老的说年轻的追杀他,年轻的却说老的是毒王谷恶人。一个引我们去无锡芙蓉湖,一个引我们去梅山。我看呀,他们各怀鬼胎,没一个是好的。只是,那老人临死前言辞切切,却不像说谎——他也没必要说谎。” 二人转至老君像后,经过一夜,那老人的尸体虽无大变化,但唇色黑紫,浑身僵硬似铁,不似佯死。 凌云鹰往老人身上搜了一搜,只得了一袋铜钱、一点乾粮和一张皱得不成形的纸条。 他將钱粮放回,展开纸条时,纸片隨摺痕散落,二人七手八脚將碎纸屑拾起拼凑,只见那纸条上写的是:“玄冥抄本藏於长安凌宅,尽毁毋虑。” 二人心头“咯噔”一下,相顾失色。 千重握住凌云鹰的手腕,不安地道:“此事跟你家有关?” 凌云鹰心慌意乱,蹙眉摇首:“不……我、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道『郑六娘』是谁?” 凌云鹰踟躕道:“那是我娘。” 千重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虽不知其中曲折,但心头陡生恶寒,一时说不出话来。 凌云鹰忙指著信封,道:“这不是我娘的字跡。说不定,是另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的人。又或许,是有人想陷害她——” 千重垂眸喃喃:“北燕慕容氏、玄冥功、芙蓉酒庄……倘若那里真是我的出身之地,倘若慕容庄主与我是亲眷,倘若如你所言、有人想陷害你母亲,那……待到我身世拨云见日,恐怕就是你我分道扬鑣之时了!” 她泪眼盈盈地看向凌云鹰,忽眸光一转,面露阴沉,道:“將那封信拆了,里面肯定——” 说时便要拿,凌云鹰却將她拦住。 第4章 梅山之祖 “不可,拆信会留下痕跡,我们还得凭这封信去拜见慕容庄主。” 千重登时泄气,心中焦急万分,含泪上前抱住凌云鹰,哽咽道:“要不,我们把信撕了,什么芙蓉酒庄、奥堂,我们都別去,你径直带我回你家。” 凌云鹰抚著她的头髮,温声道:“疑竇一旦產生,便如影隨形,不是一味逃避可以解决。我们先去奥堂拜见师父,看能不能套出些话,再换个身份拜庄,探探慕容庄主的口风。如若两家果真有不可解的恩怨,那……只要你愿意,我们一世远离那些爭端。” 千重稍稍放心,点头称好。 二人慾將老汉尸身埋了,免得在老君殿中腐烂。 凌云鹰扛起老汉时,忽想起一事,忙將他放下,扒开他的衣袍来看,却见老汉上肢除了十来处陈旧刀剑伤,並无新的致命伤痕,也无淤血或中毒之状。 “他不是说自己被追杀、中埋伏么?怎么一点伤都没有?难道使了龟息功诈死?” 千重面露寒意,抽出鹰首匕,不声不响便朝老汉心口刺去。 她手法不准,偏离要害几寸,但匕首拔出时,並不见血流出。 千重欲再刺,却被凌云鹰拦住。 “不可无端戮尸。血已凝固,人確实是死了。我去把他埋了就是。” 千重心中虽有不满,但也只好收手。 二人收拾一番,出寨上马。 放目远眺,山谷尽白,雪映晴空,恍若琉璃世界。 於是暂將方才种种不快拋之脑后,纵马扬鞭,於山道间驰骋,马蹄溅雪,笑语逐风,好不快活。 来至上洛,沿丹水悠悠向东南行进,经商洛,进邓州,过唐州,入淮南道,自申州、光州至寿州。 这一路寻山问水,探访古蹟,赏玩各地风物。 虽常常草行露宿、雪打风吹,二人却丝毫不觉疲累,只道彼此相依相伴,便胜却无数。 若有片刻閒暇,千重便缠著凌云鹰,要他教自己功夫。 凌昭仪已授了千重崑崙飞鸿步、快雪针,凌门震天剑法的“攻十路”,与运气出掌些许窍门。 这些时日,千重融会贯通,已颇熟稔。 凌云鹰將一套攻防结合的匕首术教给她,与她拆招练习时,又教她如何將掌法与兵刃结合。见千重手臂纤细,浑无肌肉,知她近战时难以凭力量取胜,便又將破荒五指中最易学的“步虚指”与“仙游指”传她。 千重已见识过世道艰险,心知只有自身强大,方不受人欺辱,故时时口诀不离心,纵使休息,也要自己练习。 来到寿州盛唐县騶虞城时,已是十二月十一。 虽是腊月,山寒水冷,但此地街道、草市、酒肆、客栈等处却热闹非凡,人来人往,口音各异,多非本地百姓。 客人们互有相识,抱拳寒暄时,必道“梅山侠会”,又呼朋唤友至酒楼敘旧,一醉方休。 騶虞城北六十里有梅山。 村民世代以醃梅为业,漫山遍种梅树,其中不乏百年母树。每至冬季花开,白梅如雪浪,红梅若流火,一山雪火相缠,好不奇绝。 据传,五十年前的冬天,奚不归云游到此,为梅花倾倒,豪掷万金买下梅山。 其时醃梅销路不佳,村民守业艰难,欲砍树翻地,改种茶叶,无奈几家倚梅山建私家庄园的富户不允。 富户贿赂县令,县令放任县吏以势压人,村民无可奈何,只好商议著卖地,另谋生路。 谁知这时,奚不归横插一脚,金钱相诱,武力相胁,杀了几十个刺头为祭,迫使富户与县衙放弃梅林,再拱手受之。 奚不归占据梅山时,善待村民,一时传为佳话。 他在山中兴土木,收村民为工,酬劳颇丰。待梅坞建成,留村民作僕从,却不必卖身。 又建学堂武馆,请师傅来教,令村中大小悉来学习,继而向县城乃至各地招人,择优者收为徒弟,亲授武功。 二十年后,村中青年脱胎换骨,再无上一辈的卑躬屈膝,个个神采飞扬。 梅山功夫由此自成一派,梅山男女老少皆视奚不归如神。 至於奚不归的出身来歷,却无人知晓。 偶有一二弟子称奚不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欲叛师门,却也很快销声匿跡、不知所踪。 奚不归究竟有何私隱?据江湖传说,他越老越不正经,每年数度云游,总要隱姓埋名,去到一等繁华之地吃喝嫖赌,玩乐毕,將脸一抹,又做出一副德高望重、道貌岸然之態,接受眾人景仰。 但若仅是如此,岂能引来弟子搏命相背? 又有传说,奚不归的財富与神功,皆授自一位神秘红袍人。 有弟子曾在深夜山林中窥得奚不归与这红袍人练武、交谈,其谈话便提及二人的真实来歷。 但很快,这名弟子便疯了,再没人將他的话当真。 奚不归嗜酒如命,自號“醉狂”。 因怕別人跟他抢酒喝,自己亲自动手在梅山某处挖了个储酒酒窖,地点仅他一人知晓。 他又与天师派张道汜、雷家寨庄梦、崑崙奥堂凌寒开、万霞山庄计成败因酒结缘,合称“五酒仙”,常以饮酒失日为乐,外人只道“五酒疯”。 奚不归晚年名声有变,也与这四人有关。 张道汜自少年便是欢场常客,行止放浪不羈,数度险被天师派除名,武林人尽皆知。 计成败乃无名之辈,只因他的大师兄第一言与二师姊紫絳在江湖恶名颇盛,武林中人便將他视为恶徒,不齿为伍。 至於凌寒开与庄梦,则大有故事、说来话长了。 凌云鹰与千重入騶虞城,一路所听所闻,无不是梅山这些陈年旧事。 无论是街市小摊小贩,还是酒肆客栈的掌柜与跑堂,甚至是外地来的客人,都能言之凿凿地说上一二。 千重悄悄与凌云鹰笑道:“你师父与那老不正经,竟是昔日好友呢。” 凌云鹰与她耳语道:“我师父他……虽有些与眾不同之处,却是个心思单纯的人。” 千重抿嘴笑道:“我不信。” “等你见了他,就知道啦。” 这日黄昏,二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 堂中多是前来参会的侠客,正高谈阔论。 第5章 五疯旧事,玄玉往事 一个满面红光、浑身酒气的汉子,自称舒州潜山金刺羊家的门人,名叫唐一好,与眾人侃侃而谈: “这『五酒疯』,各有各的疯法。就说那雷霆娘子庄梦,她是雷家寨前寨主雷夺的师姊,幼有神才,貌美惊人,当年追求者犹如雪崩,可她却早將一眾男儿的心思堪破了,说是『他们要么贪图我的容貌,要么看中我的出身,要么更为贪心,既要个美人装点门面、传宗接代,又要这美人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帮他纲纪门户、壮大门派,將娘家与师门的好处统统带给他,却依然对夫君低眉顺眼、言听计从,管教姬妾子女,使后宅安寧。唉,我少年时看似什么都拥有,唯独不曾拥有过一个人的真心』。” 座中洞庭尹家的侠女们嘆道:“庄梦先生此言著实不虚,世上男儿多薄情重利。” 这话一出,儿郎们不痛快了,纷纷起身反驳:“这天下见利忘义的女子多了去了,凭什么张嘴就说男人不好?!” 正在剑拔弩张之际,跑堂的小伙子忙出来打圆场,这边上酒,那边上菜,点头哈腰。 “您几位消消气、消消气,看在梅山主人的面上,也不能真打起来呀。小的听说,梅山有一套神奇的掌法,叫、叫『阴阳合一』掌,说是一个人身上既有阴气、也有阳气,阴阳同出一体,谁也离不开谁。要是这两种气无法协调,咱们梅山女主,也练不成神功呀!” 这俏皮话引得眾人一笑,小伙子趁机又说了许多好话,双方这才作罢。 唐一好又饮一碗酒,接著道:“二十年前,三个叛出鹤鸣山的天师派弟子——赵典、欒东台、姜嬬,商议著潜回师门,上天柱峰窃取和光玄玉,恰好被路过的奚老与庄梦听得,这『二疯』紧隨三叛徒之后,在天柱峰下大战一夜,擒下欒东台,赵典、姜嬬落荒而逃。” “和光玄玉”四字一出,眾人暗自惊呼,已顾不上盗玉的故事,纷纷议论:“传言和光玄玉乃太上老君所赐,用之令人內力不竭、刀枪不入、长生不老,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唐一好忙道:“当然是真的呀!只是关於这玉的传说,离奇曲折,也不知诸位想听不想听?” 眾人点头如鸡啄米。 唐一好咧嘴一笑:“一人三十文,童叟无欺!不讲到你心惊肉跳,我倒贴钱!” 眾人兴致已起,有的纵使钱不够,或借或赊,哪里捨得挪身。 唐一好拱手收下一大袋铜钱,心花怒放,讲得越发卖力。 “要是和光玄玉没有神用,那些人何苦捨命盗窃?据传百年前,不知何门何派一人,成功盗走和光玄玉私用。他为了检验自己的功夫是否天下无敌,便身穿黑衣,挑战各门派高手,只消用树枝这么轻轻一挥,或双指轻轻一点,二三招內轻鬆取胜。他单枪匹马毁崑崙白镜堂、除螺髻山神农教,当时无人不称他为『黑衣侠』。” 唐一好手挥脚抬,將黑衣侠的一招一式讲得极为生动,仿佛亲眼所见。 眾人听得有滋有味,忽有人问:“都说『用玉用玉』,这和光玄玉究竟是怎么个用法?” 唐一好笑道:“不忙,您且听我说。这黑衣侠功夫登峰造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一夜,他在天山之巔见群星陨落,不由得引颈长嘆,深觉人生无趣。於是回到鹤鸣山、登上天柱峰,在当年盗玉之地剖心自绝,將玉物归原主——说到此处,诸位可能猜到用玉之法?” 眾人面面相覷,摇头如飞。 “诸君请想,自绝之法甚多,为何黑衣侠不投江、不跳崖、不抹脖子,偏偏跑去人家门口剖心还玉呢?自然只能是——和光玄玉就存在他心里,以心头血滋润,方才显能!” 眾人惊呼不已。 唐一好接著道:“后来,此事传至江湖,不少人蠢蠢欲动,便引来碧江三子、西蜀五友、六司马、蓬莱八仙、云上九豪、琼州百鬼等等团伙的覬覦。这些仙呀鬼的,不乏名门正派出身,为了称霸武林,先是隱姓埋名、淡出江湖,再暗结同道、共谋盗玉。 “但天下只有一颗和光玄玉,哪里够他们分?於是有些半道便分崩离析、自相残杀;有些上了天柱峰后,碰上同来盗玉的另一伙人,少不得你死我活;又有一些死在了四大长老手中。天师派为此亦折了不少好手,当真可嘆! “而后白云苍狗,人事变迁,和光玄玉的种种故事淡出江湖,加之天师派多代掌门否认其神用,此玉便成了似真还假的传奇。再后来,张道汜横空出世,翻出玄玉旧事,捧得地上绝无、天上仅有,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又引起不少夺玉纷爭。天师派无可奈何,便依样制出大小、成色相近的上百玄玉珠,尽皆供於和光楼。饶是如此,天柱峰仍时有不速之客。 “就连奚老这般人物,在打退天师三叛徒后,也禁不住对和光玄玉心生好奇,欲潜入和光楼瞧上一瞧。庄梦出言劝解,道:『世间传闻,总是虚实掺半。纵藉此物成为武林至尊,博得青史留名,也只是风华一瞬,不及咱们五人对酒当歌、恣意山河快活。何况此物於百年来引起诸多爭端,无论神与不神,终归不是善物。』 “谁料奚老私念一动,气血逆行,当即就有走火入魔之態,不待庄梦说完,大叫:『我只说看一看,你就扯出这么多道理!是不是想支走我,自己好来夺玉?!』说罢二人便大打出手。 “奚老使的是『阴阳合一掌』,他已修成一阴一阳两种內力,二力在体內融会贯通,便能迸发出惊人掌力。奚老所以能开宗立派、名播武林,全凭这无双的功夫。 “庄梦师承雷夺之父雷落天,乃是雷落天座下第一弟子,『雷霆神鞭』杀过贪官、打过豪绅,技压群雄,威震江湖。二人斗得山林震动、地暗天昏。但奚老毕竟年长,招式雄浑老辣,又兼急火攻心,一时认不得人,使出十成掌力强攻,將庄梦打得口吐鲜血,他自己亦受伤匪轻。 “幸而张道汜伏在草丛中,趁机偷袭奚老后背,一掌『忘己入天』拍得奚老目灿金花、险些昏倒。张道汜忙为奚老导气归元,使其恢復神智。奚老清醒后十分內疚,一为贪念难持,二为误伤庄梦。 “然而庄梦心胸宽广,不仅无半分齟齬,还出言相慰:『人无完人,兄长何必自苦?兄长今后多多酿酒,咱们五人还如往常一般诗酒行乐,妹子就心满意足啦!』” 眾人讚嘆:“『雷霆娘子』果真雅量高致!『五酒疯』名声虽颇不佳,但庄梦大师可称得上渊渟岳峙。” 不想唐一好笑容一敛,摆手道:“非也、非也。庄梦后来受了情伤,性情大变,作起男儿打扮,再不涂脂抹粉、穿顏色衣服,只守著酒缸、与一群酒鬼为伍,活得像头昼伏夜出的野兽。又仗著自己的名气,竟视天下男子为玩物,淫乱不休。” 眾人瞠目结舌。 第6章 几分真,几分假? 有人接口道:“这事我也有耳闻。庄梦与那姜嬬狼狈为奸,专修采阳补阴之术。有时潜伏在山里,诱惑路过的读书人、客商或农夫,甚至连迎亲的新郎官也不放过,將他们抓了,囚於深谷。待家里人寻著时,早成了紫黑色的一条人干!” 又有人恨恨道:“数月前我去长安探亲,听说姜嬬在长安某处买下一座小院,豢养童儿,招待贵人,日夜行乐不休,比平康坊还热闹几分。她二人藉此功力大涨,却仍不知足,欲借官贵之力进宫诱骗天子,搅乱朝纲!” 说到此处,深嘆不已,几欲落泪。 座中有几人哂道:“诸位志士仁人可真了不得,听个坊间荤话,也能激起十二分忧国忧民的心。你们三言两语间,天下便要发生大变故啦!” “你们言之凿凿,莫不是被姜庄二人抓去过?” 一言未毕,座中有几个掩嘴忍笑,目带深意地相视,眼底已然漏出好几篇无字的旖旎文章。 唐一好见两边都不好惹,忙道出一节新故事引开眾人。 “四疯受庄梦勾引,不能自拔,乃至在外对这姘头多有维护。到了这一地步,雷家寨竟仍不驱逐庄梦,你道是为何?原来,雷夺与他这师姊,竟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唉,可见呀,这些道德君子、名门正派,看似高风亮节,背地里的腌臢事,比我们想的还不堪。” 有个少年却摆手道:“別人我不知道,但奥堂主人却不大可能做这种事。” 眾人扭头问:“这是为何?” 少年笑道:“奥堂主人早年便爱上了一位风尘女子,每日为那女子作画写信,十年不间断。” 眾人奇道:“风尘女子?奥堂主人何以至此呀?” 少年煞有介事地道:“据说此女才情不凡、武功一流、风华绝代、艷冶无儔。偏偏那女子並不钟情於他,多次婉拒,无论书信礼品,每送必退,急得奥堂主人哇哇大哭,连夜赶去余杭,只为求见佳人一面。” 眾人笑道:“奥堂主人竟是个情痴,也是难得。” 那少年继续道:“这事传至崑崙,他家掌门人震怒,说是『名门弟子、一堂之主,岂可迷恋娼妓,败坏崑崙名声』,於是责凌寒开禁足奥堂,命奥堂弟子不许替师父送物件去余杭。” 眾人哄堂大笑:“这倒成了父母管教孩子了。据传奥堂主人天真无邪,看来果然如此。”又问:“不知他看中余杭哪位青楼女子?咱们也想一睹芳容!” 那少年忽面露难色,囁嚅道:“呃,这个嘛,哈哈哈……”眾人哂道:“说了这么多,小兄弟竟不知那女子名姓?” 少年挠头道:“哈哈,不是我不知道,而是……而是……” 眾人被吊足了胃口,攒头攒脑地往少年身边挤来,连掌柜和几个跑堂的也撂下手里的活,並肩站著,望向那少年,只等著他开口。 “而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少年为难地道:“非是我不说,实在是不敢说呀!这女子名头太大,我、若不喝上两斤助胆,实在不敢说呀!” 於是眾人给他灌酒。 堂中热火朝天之际,千重忽低声问凌云鹰:“你师父究竟看上谁啦?『娼妓』又是什么意思?” 凌云鹰道:“唉,师父当年对清泉楼的紫絳娘子一见钟情,十余年来念念不忘。不过,清泉楼可是万霞山庄的据点之一,倒不至於全做出卖色相的营生。” 这淡淡一语,却將堂中的目光引至凌云鹰身上。 眾人先是一惊,相互耳语:“他是奥堂主人的徒弟!”隨即又是一乍:“奥堂主人中意的女子,竟是紫絳?!” “紫絳”二字隨即在人群中传开,好似林间麻雀嘰嘰喳喳个不停。 这边有人道:“真是那个紫絳?我没听错吧?” 那边有人答:“这世上除了她,哪还有第二个『紫絳』?” 又一人道:“她就是余杭『血牡丹』,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跑堂的连忙给那人倒酒,低声道:“郎君慎言,这儿离余杭不远,清泉楼的耳报各处都有,附近几州的人,都不敢妄议。” 那少年忽从酒罈中钻出脑袋来,醉醺醺地道:“什么?哈哈哈,异乎吾所闻!紫絳娘子分明是天下第一奇女子,如何成了女魔头?你们不信,大可问问奥堂主人的高足!” 话音未落,一少女拨开人群,揪住少年的后领,瞧她手劲不小,声音却柔如柳丝:“哥哥,你喝醉了,又开始胡说八道,快走吧,师兄等著咱们呢。” 说著便把那少年拉走,往楼上去了。 这对兄妹,便是张守拙与张守真。 彼时,趁著眾人谈论“紫絳”,凌云鹰忙拉了千重溜走,从屋后使轻功上楼回房。 “真是人言可畏。” 千重却意兴方起,缠著凌云鹰问:“紫絳是天下第一奇女子?怎么个奇法,你快跟我说说。” 凌云鹰一笑:“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她应该生得十分美丽,不然,师父也不至於动心。” 千重心底一沉,想:难道女子只有美丽,才能贏得他人的青睞吗? 但她不愿与凌云鹰再有齟齬,便道:“你竟没见过她……不过也是,青楼女子是『娼妓』,娼妓出卖色相,你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呢。” 凌云鹰浑身一抖,霎时脸红至耳根,囁嚅不敢言。 千重虽无记忆,但心细善思,他人三言两语,她便总能猜出几分。此刻见凌云鹰突现窘態,大异平常,便有意逗他一逗,便凑上前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呀?” 凌云鹰遮掩道:“有吗?没、没有吧。可能是太冷了……”说著便装模作样地往手上呵热气,捂了捂脸。 千重一嘴努,幽幽道:“你去过青楼,是不是?” 凌云鹰险些跳起来,慌不择言:“我、我被迫无奈才去的!我、我在里头甚至不敢跟她们说话!真的,你若不信,以后可以问包三叔,当时他也在场。一群人只是吃酒,別的、別的什么也——” 千重乐不可支,投到他怀中,笑嘻嘻道:“我逗你玩呢,瞧你嚇得。” 凌云鹰长舒一口气,將她搂住,笑道:“你真坏。” 烛火摇摇,將二人依偎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忽然,窗外有影闪动,未及分辨,五枚尖锥已无声无息地刺破窗纸,倏向二人刺去。 第7章 「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 千重最先反应,仓皇推出一掌,掌力偏弱。 尖锥受力一激,竟脱下一层薄片,內层“嗖”地弹出十枚细如髮丝的短针。 只在眨眼之际,千重的內力正待续上,凌云鹰挥掌方扫,却已有两枚针刺中千重掌心。 旋听“叮叮叮”几声似有若无的脆响,锥片与几十枚细针悉数落地。 千重忙將那两枚针拔出,却见伤处发紫,且慢慢扩大。 她立马想到在雾山时,那老汉莫名中毒,为保命无奈將手臂砍去一截。 她不由得一惊,低呼一声,运起內力,欲逼出掌心毒液。 凌云鹰正要开窗追人,听到她的声音,忙折回来看。 千重掌心伤处虽挤出两滴黑紫色的水珠,但掌心眨眼便紫了,五指指根隨即染上。 凌云鹰急道:“不成,得赶紧放血试试!” 刚拔出鹰首匕,千重忽觉一道热流自心口涌出,沿经脉向周身漫去,抬手看时,掌心紫气竟开始消退,片刻之后,紫气已然消失,掌心光滑如初,连两个细小的针洞也癒合了! 二人面面相覷,张口结舌。千重登时想起自己心口中刀不死,凌云鹰则记起她中紫蛛毒针而自愈,彼此都觉难以置信。 千重无措地道:“我……是不是什么怪人?” 凌云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先察看了窗外门外,又翻上屋顶,確定无人蹲守,回房將门窗紧闭,拾起地上的尖锥碎片和几枚针。 “你瞧,这锥外壳柔软,壳內有十枚针压住一截簧片,一旦破损,餵毒的细针便弹出,杀人於不意。只是,那人投了暗器就跑,没有后手,著实奇怪。他就这么肯定能一招致命,还是说,他不愿与我们正面交锋?” 千重目中哀色一闪,隨即垂眸,心想:他岔开了话题……他不想面对我的事吗?但我若不是这样的怪人,只怕一路已死了好几次了。 她自不愿凌云鹰为难,便勉强微笑:“要是其他客人受到偷袭,会怎么做?” 凌云鹰道:“肯定是大喊大叫,要掌柜给个说法。但若临时换店,只怕半路遇埋伏;若不换店,又恐行凶之人就在店中。所以最好是整晚待在大堂,几人轮流守夜……既这样,咱们乾脆反其道而行,就在房里待著、哪儿也不去,看那贼子下一步如何。” 千重点头称好。 二人隨即沉默。 楼下的笑声与说话声穿透地板,却使这一室更加安静。 凌云鹰近前摩挲千重的脸颊,千重冰冷的手覆上他温热的手背。 凌云鹰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不是怪人。但是,近来你身上这种种事,不要对外人提及。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显露你的掌力,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 他略一表態,千重便稍宽心几分,冲他笑道:“那我岂不是片刻不能离开你了。” 二人密语一阵,便將窗纸补上,熄了烛,轮流歇息。 约子初一刻,大堂中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呼,骇然传遍整座楼。 凌云鹰当即睁开眼睛,提剑將要跃窗而出时,低头一瞥,却见几个客人东倒西歪地挤出客栈大门,醉醺醺追逐一仓皇逃窜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轻功平庸,拳脚功夫亦不甚佳,不出半里路便被捉住,几个酒客如拎鸡一样將黑衣人拎回客栈。 凌云鹰回身与千重道:“这人拳脚庸常,使暗器的功夫倒很不错,难不成是被专门训练的?” 千重却道:“使得了暗器杀人,却没法脱身保命,不也是枉然?” 二人下了楼,只见地上赫然横著一青年的尸首,他身量魁梧高大,戴著半边面罩,两只眼睛暴凸,眼白泛紫,右手直挺挺伸出,手掌黑紫,掌心中了四枚针,肩头中了两枚。 这青年中针之际,只余一声惊呼,便再无法还手,当即倒地身亡,可想此毒之烈。 张守拙也觅声看热闹来了,他与眾人道:“听闻毒王谷有一种名为『登天露』的毒药,像水一样无色无味,一旦沾身,毒便渗入皮肤,患处发紫或发黑,慢慢扩大,眨眼便能侵入內臟,腐蚀身体!” 眾人骇然:“毒王谷果真来搅乱了!真可惜了梓朱镇的项优兄弟。” 酒客们一人一脚將黑衣人踹倒,厉声道:“毒王谷来了多少人、分別藏在哪里?不如实招来,看把你大卸八块!” 那黑衣人一听“项优”二字,浑身一颤,目露难以置信之色,当即將目光投向一侧看客。 看客中有一黝黑少年,见凌云鹰近前察看尸体,便凑上去问:“先生看出端倪没有?” 凌云鹰摇了摇头:“这人是中毒身亡,还是別靠太近的好。” 说时后退一步,转身要走。 谁知就在这剎那,少年骤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狼扑虎咬般朝凌云鹰背心刺去。 这时,楼梯处白光一闪,旁人尚未看清是甚,那匕首已“鐺”一声被一把长剑拦住。 凌云鹰回身正要防御,那少年已被来救的白衣剑客一招制服。这白衣剑客便是陆鹤风。 千重本站在角落处暗暗观察,见此状如何能忍,当时便疾呼一声,飞足方要衝出,忽觉背后阴气一动,似有数双手將自己拉向后去。 只一瞬,一股劲风从旁捲来,那阴寒之力顿时蜷缩,千重一个踉蹌向前,回头看去,身后只有一扇通往天井的垂帘门,帘子一动不动,门后亦无半人,仿佛刚刚只是幻觉。 她心中当即浮现一个念头: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这梅山侠会,该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眾人大叫:“这两人定是毒王谷派来的奸细,快抓了砍死!” 说著便举刀上前。 那黝黑少年忽咧嘴一笑,森然道:“来,砍死我吧。” 凌陆二人登觉不妥,未及开口阻拦,那少年当即合掌运功,面色倏然血红。 紧接著,无数细小的黑蜈蚣从他的双目、鼻孔、嘴、耳喷射而出。 张守拙当即惊叫:“不好!是蜈蚣卵丸!” 话音未落,部分蜈蚣顺著脖颈爬入衣领中,啃咬那少年的身体,另一部分落至眾人身上,唬得眾人惨叫著將蜈蚣拍落。 那蜈蚣一沾上皮肉,则立即啃噬,吸血便增大,有数条膨胀得如手臂一般,大顎一扬,已咬杀数人。 第8章 蜈蚣卵丸 这蜈蚣卵丸仍旧是毒王谷的杰作。 被药物封存的虫卵见血即破,倘若以全身精血为供奉,便能催生出数不胜数的蜈蚣。 它们饮血便长,小则一二寸,最大近乎一丈,大顎如双刀,顷刻间便能將人砍死。 千重正要上前相助,凌云鹰却喊道:“不要过来!” 她想起凌云鹰方才的嘱咐,便悄悄退回角落。 眾人出身门派不一,短刀长剑、斧盾叉棒,各逞能耐。 舒州潜山羊家以金刺闻名,五名羊家弟子一拥而上。一人执藤刺,刺身拧成麻花状,有如爬藤;一人执五棱梅花刺,刺身有五面樋;一人持七星刺棍,棍头嵌有七枚尖刺;两人使三棱刺针,此刺针较一般暗器针粗大,乃是暗器明用。 三人在前对抗三四尺长的大蜈蚣,二人在后以刺针射击小蜈蚣,组成攻杀阵型。 荆州百里洲辛家四名弟子各持短鎩,一面砍刺,一面以鐔两侧的弯鉤格挡左右扑来的蜈蚣;代州五台山卓家的两名弟子则跃上桌子,搭弓射箭;洞庭尹家两名女弟子亦不示弱,持水波剑衝锋在前。 张守拙与张守真则以无极拳掌为之掩护。 激战近半个时辰,外流的蜈蚣基本被消灭殆尽。 眾人稍稍鬆了一口气,抬目一瞧,那少年的头骨已隱隱可见,但身上仍有无数新生的小蜈蚣潮水般涌出,仿佛杀之不尽。 凌云鹰使风掌接连打出风涡,將向外涌动的蜈蚣收至尸身附近。 他正犹豫著要不要將蜈蚣群连同尸体一齐摧毁,陆鹤风已轻推一掌,看似柔和,实则蕴力极深,登时便使密密麻麻的蜈蚣僵住。 这是太初第五掌“玄同大顺”。 隨即双手相协再推,两股掌力衝出时,隱隱可见一清一浊两道气流盘桓而出,由缓至快,將蜈蚣群与白骨森然的尸体裹挟而入,两股气愈旋愈急,轰然合二为一,立时便將一切绞成碎片。 这一招是《天机典藏》中的“两仪掌”,左掌为阴,右掌为阳,阴阳两气相缠相扰,可分可合,分则各行其道,合则缠绞一切。 眾人惊嘆不已,纷纷道:“这不是天师派的陆鹤风嘛?张天师竟派他来参加梅山侠会,当真给足了面子。” 忽听一人惊叫:“啊呀,那个黑衣人跑啦!” 眾人一凛,忙四处搜寻,果然里外不见人,看来是方才趁乱逃跑了。 凌云鹰心道:那两人,一个扮作客人打听我的住处,一个潜伏在外,时刻准备夺我性命。这项兄弟身材与我相近,竟被误杀,可见这两人对我的形貌並不十分熟悉,计划也不周密。 然而思来想去,仍觉得自己不认识方才那少年。若说有人將他们雇为杀手,他们又何必以这种方式死一保一?留一个继续潜伏在客人当中,岂不更好下手? 如此说来,倒像是那少年已打定主意与自己同归於尽,好令黑衣人趁乱逃跑。 果真如此,这两人便不是简单的合作关係。 凌云鹰一时思索不出,只好压下心头沉重,向陆鹤风抱拳道:“多谢陆天师相救。竹林一別,不想在这里重逢。” 陆鹤风亦回礼:“別来无恙。” 那日在王府后的竹林中,凌云鹰见陆鹤风剑术高超、內力深厚,心中好生钦佩。 而陆鹤风旁观宦官拿人,对凌云鹰的磊落言行亦颇佩服。 二人此时无需过多寒暄客套,自然而然便攀谈上了。 凌云鹰请陆鹤风来自己房中,將两个补上的锥孔给他看,与他说了自己的疑惑。 陆鹤风问起竹林之后的事,凌云鹰哪敢全盘以告,只说回长安后被解职,奉旨回乡。 陆鹤风长嘆一声,只道宦海浮沉,其中险恶比世事人心尤甚,此番远离庙堂,也並非坏事,又將自己在江阳的遭遇告知。 二人促膝长谈,好似旧友重会,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 凌云鹰忽想到什么,游目四顾,心头一紧,道:“千重呢?” 陆鹤风尚有些惊讶,心想:你原来与此人同行?转念又想:你到现在才想起这个人不见了? 凌云鹰起身忙要出门,忽听外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便见千重携花泠推门而入。 千重气息颇乱,不待凌云鹰说话,已回身將门关上,近前低声道:“我刚刚紧隨那个黑衣人出客栈,本想將他抓住,谁知二里外有一人接应他。那人轻功极好,驮著黑衣人飞似的跑了,我怎么也追不上。我回身要走时,看见这孩子竟也在跟踪黑衣人,一问才知她是陆天师带的人。” 凌、陆闻言,俱是一凛。 凌云鹰道:“此事不可外道。傲白大师召会欲討毒王谷,毒王谷的人却偏偏来此,难保不是故意为之,好令眾人怀疑梅山的用意。” 陆鹤风称是。 於是三人决定离开客栈,提前上梅山报信。 陆鹤风回屋將双生兄妹叫来,几人廝认过,便启程往梅山去。 ———————— 梅山自奚不归创立义学以来,至今兴盛不衰。 冬季正是农閒,村中各家各户倘有少年儿童,无论男女,都要去义学念书。 纵不参加科举,好歹识文断字,明晓道理,不至落后。 这义学就设在山脚的村庄之中,几人路过时,听到了少年们略带杂乱的读书声,只听念的是: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千重听了不解,问:“他们念的是什么?” 花泠抢著说道:“这些好无聊的,千重姊姊,不要知道这些——以前,道长婆婆每天都要我读书,不读不吃饭,背不出来就打手心。幸好我逃出来啦,现在再没有人强迫我读书了。” 张守拙笑道:“这可不一定。二师兄待会就把你托给梅山主人,明日义学里有你一个位置。” 花泠朝他做了个鬼脸,道:“我不要。你来抓我呀,抓到了我就去。嘻嘻,你抓不到我。” 正说笑打闹时,忽听一个慵懒戏謔的声音隨风飘来:“放屁、放屁!好臭的屁、好响的屁!嘿嘿,这屁为什么这么臭、这么响?哦,原来此屁从一千年前来,又陈又腐,怪道把我三天前吃的烤鸭都给臭吐了,哈哈哈哈!娃娃们快跑,小心臭屁进脑!” 这声音甚是喑哑,却仍亮堂堂地传入各人耳中,说话者內力匪浅。 第9章 「哭孔子」 学堂的少年们登时哄堂大笑,忽听一声轻咳,少年们立时敛了声,一个厚重庄严的声音自堂中传出:“是谁在外头捣乱?” 凌云鹰几人怕被误会,相互目指前方,便躡手躡脚地想躲开,谁知那喑哑的声音又不知从何处飘来:“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臚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 陆鹤风暗暗一惊。 此文出自《庄子》,讲的是两个儒生念著《诗经》盗墓,那小儒借“青青之麦”四句谴责墓主人富而不知施,死后不配含珠。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行径与盗贼一般无二。 有唐,《五经正义》为取士准绳,士人皆以通经为进身之阶,代代將儒经奉为圭臬。 虽不知天下读书人有多少真心按照儒家规范行事,但期望凭诗词文章飞黄腾达的心思,却是十二分的真。 未及那人念完,一鬚眉皆白的老者已衝出学堂,怒冲冲道:“住口!谁敢詆毁圣贤之言?”又黑著脸指向凌云鹰几人,问:“是你们在此口出狂言?” 几人摇头若拨浪鼓。 这时,那人桀驁不驯的笑声已飘进了学堂。 “哎呀,孔夫子呀,我要为您老人家痛哭一场!” 这“哭”字一出,他便当真號丧似的,哭天抢地道:“你的『仁义』『礼法』,早成了阴谋家的工具,他们打著您老的旗號招摇撞骗,顺从的就给块糖舔一舔,舔几口便把糖收回去,说:『你既已知道糖是甜的,就再与那些吃糠咽菜的人不一样了,更应该好好地听话做事,绝不要多想,以后方有糖可舔,你的子孙后代才能有糖可舔。』对那些不顺从的,就借你的刀杀了,真把人当做狗一般。哎呀呀,您老人家要是能睁开眼睛看一看、瞧一瞧,准能气死过去。” 眾少年对这话虽不甚明白,却仍被逗得呱呱大笑,只道能令老先生发怒,便是一大乐事。有些人则不是被这话逗乐,而是被他人歇斯底里的笑声逗乐,也跟著大笑。 那老先生听得,当即气得头顶冒烟,回身三步並作两步,踉踉蹌蹌赶回堂去,叫道:“你、你、你……詆毁圣贤,编排经典,其罪非轻!你、你快给我出来!” 那戏謔的声音忽而在地,忽而在窗,忽而在梁,忽而又似在屋顶,飘荡不定,好似鬼魅。 那教书先生年近七旬,能“哼哧哼哧”走个来回,已属健硕,如何能找到? 那人又悠悠道:“彼窃鉤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於大盗、揭诸侯、窃仁义並斗斛权衡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说著,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张守拙在一旁早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双目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张守真將他一拉,嗔道:“什么人在这儿作怪?满口胡言乱语!咱们快走,別多生是非!” 花泠本还在品咂著那人的怪言怪语,听张守真这么一说,立马便闭嘴了。 张守拙却道:“你不觉得那声音有点熟悉吗?” 张守真一愣,不由自主看向陆鹤风。 陆鹤风低眉頷首地前行,並不答话。 晓寒料峭,山风带霜,一路梅花夹道。纵目望去,群山耸立,峰顶流云如江。 来至梅坞,各报名姓。 守门的少年弟子们见是天师与崑崙两派门人同至,登觉面上有光,两人兴冲冲奔去通稟,一人为客引路。 梅山立派未久,纵有声名,亦远不及天师、崑崙、华山、千山岛、雷家等派有数百年基业。 此番撒帖召会,便是要借声討毒王谷確立梅山在武林中的地位。 那些散碎的小门派愿意捧场,多是想与梅山套近乎,从中得到好处。 惟有得到大门派的认可,梅山才算在江湖站稳脚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奚傲白自接位以来,闭关多年,潜心练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群雄面前大显光彩。 那引路弟子眉飞色舞地与几人介绍:梅山颇险峻,梅坞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多缘崖临谷,以吊桥相连。 此时站在门前,与梅堂、无名楼隔山谷相望,寒雾似江涌,就中吊桥一掛,摇摇如不系之舟。 若赶上晴天,午间雾退,便可见漫谷梅花。踏上吊桥,向西眺去,但见松梅掩映,隱约可望见对面山崖边上的倚风台与林川阁。 再向东看,两丘相夹,竹石杂乱。 石壁刻有诗,字形大开大合、狂放不羈,那诗是柳宗元的《早梅》:“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朔吹飘夜香,繁霜滋晓白。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又闻水流声隱隱,却不见水,抬头只见一座精巧的红顶小楼昂然立於丘顶,好似鹤立岩上。 那弟子道:“此楼名为思归轩,面朝百丈风雨崖,可瞰半城风光,位置极佳。师祖生前常在此处练武。” 这时,两名青年弟子拨雾过桥,抱拳见礼,报了姓名,一个叫蔡阳,一个叫欧嘉。 二人客气地道:“贵宾见谅,师父闭关一个月,今夜方出关,不能相迎。请陆天师四人到林川阁歇息,凌大侠二人至思归轩歇息。师父明日再与诸位相见,万望见谅。” 说时指了方位,林川阁在西,思归轩在东。 花泠忽窜出来,笑嘻嘻道:“怎么把我们分得那么开?我还想和守真姊姊、千重姊姊一起玩呢!” 那两人笑道:“小妹妹说得是,只是咱们房屋窄小,与林川阁毗邻的倚风台年久失修,只好委屈凌大侠了。” 花泠本还想说:“你们办侠会,却不把屋子修好?” 但话到嘴边,人却被陆鹤风拉住。 陆鹤风不愿与人多閒扯,只道一声“客隨主便”,与凌云鹰、千重道个暂別,便由欧嘉引路,向居处行去。 第10章 凌千俱亡? 到了林川阁,尚未落座,张守拙已一溜烟跑出去玩了,花泠紧隨其后。 陆鹤风与张守真在厅上静坐,相对无言。 张守真心有万千关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时不时抬眼瞄一瞄陆鹤风,见他没有看向自己,暗自失落,低头绞著手指,不知所措。 陆鹤风虽无意冷落师父的女儿,无奈自己確实不擅言谈,更不知与这十六七岁的少女有甚可聊,於是起身道:“你好生歇著吧。” 张守真见他要走,再顾不得那点羞赧,跟上前急道:“师兄,这、这几日身上的伤可还好?我其实、其实一直想问的,可……” 陆鹤风只淡淡道:“无妨。”便回房去了。 张守真在原地愣了许久,直到浑身渐渐凉透,才黯然垂头,珠泪双流,心道:我为他偷偷逃出队伍,为他翻墙上树,为他洗衣做饭,为他牵肠掛肚……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他到底需要我怎么做?难道……他这辈子当真不会正眼瞧我一瞧? 念此只觉昏天黑地,仿佛自己註定一世枉然。 到午饭时分,欧嘉忽来报,说凌云鹰与千重接到急信,要下山寻找师父,来不及面辞,只留下字条便匆匆离开。 陆鹤风並未见过凌云鹰的字跡,只略略瞥过,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好说甚。 傍晚时,乌云滚滚,群山昏黑,花泠终於灰头土脸、紧张兮兮地回来了。 她溜进厅中,掩门时还不忘朝外瞄一眼,確认无人跟隨,方鬆了一口气,拿过一盏灯,躡手躡脚上了楼,悄声向四面道:“鹤风哥哥,你在哪里呀?” 隨即便听左侧房內传来陆鹤风的声音:“这里。” 张守真觅声而出,与花泠一同推门而入。 花泠著急忙慌道:“不好啦,千重姊姊他们,恐怕有大难!” 陆鹤风本在打坐调息,闻言一惊:“发生什么事了?” 花泠泪眼汪汪道:“我、我险些回不来了!早上原本四处玩耍,走著走著,就到了吊桥那边。我记得那个蔡阳领著千重姊姊他们往东去了,我也朝东走,爬过小丘,到了思归轩,却看见、却看见那屋子外门里门都敞著,一个人影也没有,安静得嚇人。走廊破了个大洞,洞口掛著几片碎布,栏杆也断了好几截,那下面……就、就是深渊,望不见底!” 她惊惶失措,连说话也不似平时那般伶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几片碎布,果与凌、千二人所穿的衣服相合。 “我正要走呢,就听见外头有人来了,我只好抓著边上的树根钻到走廊地板下,踩著峭壁上的石头,缩进藤蔓里。 “来的人是欧嘉,他衝到栏杆边上直喊蔡阳,又长吁短嘆,说:『姓凌的毕竟不是等閒之辈,恐怕蔡阳已跟他们同归於尽了。但没抓到那个女的,可怎么交代呀!』 “这时远远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凌二乃名门之后,一人牵扯多方。当日主人应允你们在梅山杀他,便是因为你们发誓必生擒那女子,好让主人献与却园。现下你们的事了结,主人的事却黄了,你说要怎么交代?』 “欧嘉哭著说:『我和蔡家兄弟是官府刀下的逃奴,幸得主人庇护与教导,才有今日。本应事事以主人为先,可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既有负主人,自当以死谢罪。主人的大恩大德,欧嘉来世再报!』 “隨即『錚錚』几响,那女的说:『既有这般觉悟,就留下你一条命。陆鹤风与凌云鹰似颇有交情,你去稳住他。』接著就听欧嘉奔出去了。 “但我不敢乱动,怕外头还有人,在悬崖边上摇摇晃晃了好久,才爬上来,也不敢照原路折返,只能走山林野路,还要避开那些走来走去的弟子……” 陆鹤风心中大震,额角渗出冷汗。 万万料想不到,一日之间,自己与凌千二人重逢而又阴阳相隔! 寒风骤起,猛然將窗推开,窗外云如黑潮,好似顷刻便要將这孤零零的小楼摧倒。 陆鹤风眉头微蹙,示意花泠不要说话,隨即纵身出窗,飞足上屋顶,果见欧嘉伏在垂脊处偷听。 欧嘉方瞥见一侧白影闪动,转身便要逃,谁知他方向前探去,陆鹤风如电骤临,左掌拂处,掌力已粘上欧嘉背心,向后一拉,抓著欧嘉的后领,由窗入屋。 欧嘉还来不及扑腾一下,已被点了大椎穴。 陆鹤风横剑於他喉前,冷冷问:“奚傲白办侠会究竟有何目的?” 欧嘉铁青著脸,啐道:“爷爷大仇已报,再无掛碍,不受你威胁!” 说罢咬破口中毒药,顷刻便亡。 陆鹤风怕他诈死,往他死穴一点,確认脉搏与颈脉已停止,才放心將他扔到床底,回身摸了摸花泠的头,以示安抚。 “看来,欧、蔡二人与凌兄有大仇,而却园想通过梅山抓走千重,且奚傲白不得不冒风险应承此事,可见梅山与却园暗里必有见不得人的勾连。这次侠会,目的並不单纯。” 花泠含泪问:“千重姊姊他们,还有可能活著吗?” 陆鹤风黯然道:“以他们的功夫,倘若没有坠至崖底,总能想办法反扑,只是……” 他不愿伤花泠的心,便改口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这就去找,你乖乖在这儿跟著守拙守真。” 话未说毕,忽问师妹:“守拙呢?” 张守真摇摇头,道:“他、他早上出门前,说要回来吃午饭的,可现在还不见人。我心里慌得很,该不会——” 说话间忽地掣电轰雷,挞天鞭地,震耳欲聋,继而簌簌声不绝,下起了大雪。 花泠嚇得一哆嗦,紧紧攥著拳头,强忍惊恐,张守真轻轻將她搂住。 陆鹤风翻出一件破旧的蓑衣和一顶笠帽,切切交代她二人回房闭窗关门,若有梅山弟子来,便与之周旋。 张守真见师兄神色认真紧张,心底忽难以遏制地浮现一丝隱秘的喜悦,不由得將花泠的小手紧紧握住,仿佛自己是抱著孩子、期盼丈夫平安归来的妻子,这想法一闪而过,她旋觉羞惭,抬头看时,陆鹤风已出门去了。 虽说雪夜路难行,但恰恰此时,梅山眾人各守各屋,陆鹤风反而便宜行事。 第11章 十二少女 林川阁北侧有山丘,他先登顶俯瞰四面。北面风霄阁渐渐隱於暮色;东北方向的梅堂是会客之所,堂侧为无名楼,据传是梅山的藏书楼,亦是奚傲白的住所。 梅堂后面的楼房鳞次櫛比,是眾弟子起居、练武之地。再向东看,思归轩几乎被黑夜遮掩,只隱约望见暗红的屋顶。 陆鹤风心中沉重,想:“说不定奚傲白已派人下风雨崖寻找凌兄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园主人秦瓏名声颇佳,忽然干起拐带女子的事,背后定有曲折。” 忽见北面似有一处院落隱於林中。 陆鹤风尚觉看错,旋见灯火如星闪动,方確定那山谷中確有房屋。 他心想:那儿离梅堂甚远,往来不便,却偏偏有人。守拙向来爱窥探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知会不会往那边去了。唉……凌兄他们有性命之忧,我本该去风雨崖下相寻,可、可守拙毕竟是师父的骨肉,他若有甚么闪失,我岂不深负师恩?罢了,就算掘地三尺,也得先把守拙找到! 於是飞足朝山谷而去,奔了小半时辰,肩背积雪如石,终於落至山谷那院落前的梅林中。 陆鹤风卸下蓑衣笠帽,藏至乱石堆后,悄悄翻墙入院,但见院內烛火通明,松柏竹梅簇拥著一栋精巧的小楼,有匾曰“落琼院”,楼前设有一张羊脂玉榻,在漫院烛光的映照下,玉色流辉,好似方月。 楼中少女们谈笑声如溪流,时而有人走动,窗纱上映出玲瓏身姿。 陆鹤风凝神听去,猜有十二人,心想:僻静山谷、华丽楼阁、十二少女,不知道的,还以为误闯仙境。奚傲白在这种地方豢养女子,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厅上人多,不妨先上二楼看看。 他內力深厚,身形如电,於花间树丛中行走,悄无声息。 正要飞身上楼,忽听厅中一女笑道:“你既说这儿是举世无双的洞天福地,小郎君,要不你就留下来陪我们吧?” 眾女跟著撒娇:“是呀,小郎君,你就留下来吧,永远陪著我们。” 笑语脆若银铃,还隱隱杂有几声哼哼,陆鹤风竖耳细听去,登觉那哼哼唧唧之声有些熟悉。 陆鹤风不做犹豫,长袖一挥,门开身便进,身进门即关,仿佛风过无痕,又使一种玄妙步法,好似只迈出一步,便已闪入人群。 他双手翻飞点穴,其速甚猛,眾女未及扭头看个究竟,已然动弹不得,十二人眨眼皆被点中穴道。 张守拙原本正醉醺醺地臥在虎皮美人榻上,衣衫不整、面红如血,享受著眾女拥簇之乐。 忽听门“嘎吱”一响,一道白色的残影倏然来至跟前。 张守拙一惊,出了一身冷汗,登时酒醒了七八分。 他自然知道自己深夜未归,二师兄必然来寻;更知道二师兄“拨冗”相寻,不过只是看在师父面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意想不到的是,二师兄的步法身形,见所未见,其速难察,恐怕世无匹敌,却不似天师派功夫,隨即想到,二师兄上天柱峰,大抵已阅尽《天机典藏》,不禁暗嘆:若大师兄在此,只怕气得吐血。 陆鹤风方才使的正是《天机典藏》的“窥天一步”。 足不点地,身骤行两丈,恍如鬼魅。若至臻境,一步二三里,亦未可知。 但现下纵是张道简,也未达此境。 张守拙不愿受师兄责备,忙瞪目吐舌地装死。 陆鹤风將他拉起,往他背心一运功,他便鬼吼鬼叫:“哎呀,二师兄,你可来啦。你再不来救我,师弟可就死在这儿啦!” 陆鹤风问:“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张守拙今早亦是登高远眺,见幽幽山谷中似有楼房,远离梅堂群舍,便心生好奇,遂往游之。 谁料在墙头窥得惊人之事: 只见楼前羊脂玉榻上有一年近五十的女子闭目端坐,身上只著单薄的中衣。 群女身著纱裙翩然起舞,一面嬉笑吟哦。 忽听楼中漏刻传来一声响,那老年女子淡淡道:“巳时了。” 群女便接连褪去衣裳,坐至老年女子腿上,行不堪之事。 张守拙年方十六,正是对闺阁私事一知半解的年纪,见此场面,如何不惊? 他扭头欲跑,却见身后站著一位娇艷可爱的少女,扑闪著水晶般的双眼,冲他甜甜一笑,张守拙立时心醉神迷,將刚才的惊惶拋至脑后。 那少女上前拉他的手,悄悄道:“別怕,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张守拙不愿在女子面前露怯,忙道:“我、我不怕,我功夫很好的!” 少女掩嘴偷笑,带他从后门进,翻窗入厅。 此厅分为前后两阁,以博物架、垂地云纱隔挡,墙上遍绘飞天仙女,青铜香鼎白烟滚滚,烘得一室如春,香气淡雅,似眼前美人。 少女引他坐至虎皮美人榻,搬来一件白狐裘盖在他身上,玉指轻点唇,细声道:“叫我水儿。你若是信我,就在这儿等我。” 张守拙鬼使神差地握住她娇柔的小手,问:“外面那个老女人是谁呀?” 少女格格娇笑:“还能是谁,当然是这儿的主人呀。” 张守拙囁嚅道:“她们刚刚在……在做什么?” 少女坐至他身侧,笑道:“方才还说自己功夫很好呢,竟连这个都不懂?这是阴阳互练的法子,能使人短时內快速提升內力。你是哪个门派的?你们那儿不是这样练的吗?” 张守拙支吾道:“我们那儿……没有……没有这样……不对,从未听说中原武林有这种练功路子。” 少女轻轻倚在他肩上,目光似晚霞柔柔落在他脸上。 “我们都是主人买来养著的,她要我们助她练功,练成之后收我们为徒,一世在梅山享受。不过,困在这儿,很没意思,我想走,你……能不能带我走呀?你带我走,我一辈子跟著你、听你的话。” 张守拙脑中“嗡嗡”直叫,思绪变得迟钝,欲抵抗这柔情蜜意,却始终不得其法,胸口越发闷,呼吸越发急促,说话也有些困难。 “你、你们都是女的,如何……能阴阳互练?” 少女嘆道:“我们只是主人的道具,其中曲折,我们所知不多。” 她往西一指,附耳道:“主人豪富,那边还有一群美少年等著服侍呢。不过,你若想知道一些门路,我可以教给你。” 说罢,便与张守拙宽衣解带,共度旖旎一刻,直到门外有人低呼“轮到你了”,少女方起身出门。 第12章 五鬼 张守拙躺在榻上飘飘欲仙、浑然忘我之际,忽觉一股阴气在任脉流淌,最终匯入膻中气海。 然而这丝阴气太弱,如鱼入大海,再难觅踪。 他忽地一颤,整个人坐了起来,扇了自己两巴掌,顿时清醒不少,心想:阴阳双修不正是密宗练功的秘法之一吗?是奚不归师承密宗,还是奚傲白偷挖了密宗秘籍? 他將思路稍一捋,顿觉邪门:奚不归虽有些荒唐事,好歹是护佑一方的宗师。奚傲白向在奚不归身旁受教,但奚不归却在死前传信要旁的侄儿接管梅山,或许正是因为他生前已然察觉侄女有所不妥,自己无力抗衡,又不忍梅山落入奸人之手,这才出此下策。可惜那几个爭夺梅山的人都死了,而今真相恐怕只有奚傲白和她的心腹知晓了。 张守拙翻身下榻,慌张欲逃,这时漏刻响起,午时已到,忽听厅外眾女齐声道:“恭送主人。” 张守拙心知此劫难逃,不如將计就计,装傻卖乖,看看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不想眾女並没有为难他,只是像观赏稀奇动物一般,围著他,嘻嘻哈哈地笑。 她们青春活泼,如同百花环绕左右。 这个指著他,格格笑道:“是男人,他竟是个男人。” 另一个眼瞧著他,向她人附耳道:“自进了落琼院,我还是第一次见著男人呢。” 又一人笑问:“你多大啦?” 张守拙挠挠头,羞涩地道:“十、十六,嘿嘿……” 眾女笑道:“他比咱们小两三岁呢!” 於是便“小郎君、小郎君”地喊,直唤得张守拙心中如蜜糖甜,又羞赧又激动,早將诸事拋到九霄云外,与她们一起手拉手蹦蹦跳跳。 这半日,张守拙尽泡在脂粉堆里,与她们玩耍。 女孩儿们数年前从各地被卖到此,再没踏出山谷一步,每日里只按照“主人”和“姑姑”的吩咐,进行呼吸吐纳、打坐冥想等事。 三个月前,“主人”与眾女修行,许诺功成后收她们为弟子。 但是修行未几,某日巳正天气大变,晴空骤为黑云覆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主人”受惊,登时发狂,摧倒半院树木,吐血倒地,幸而“姑姑”隨后来救。 此后直至十二月二日,“主人”方憔悴而归,继续修行。 张守拙心忖:奚傲白练功时受惊,走火入魔,元气大伤。但她不愿侠会延后,所以方一恢復便来练功。也不知她的功夫练到哪一层…… 女孩们想听些外头的新鲜事,便取来美酒美食,缠著他,要他讲故事。 张守拙见她们一派天真无邪,不忍拂逆,且他本就爱搜罗各界人物的奇闻軼事,腹中早积累了不少比话本子还惊险离奇的故事。 他娓娓道来,声色並茂,女孩们听得如痴如醉,目露钦羡之意,不时地鼓掌喝彩,到最后竟轮番劝酒,將张守拙灌得半醉,撒娇撒痴央求他留下来。 他平生第一次受妙龄女子拥簇,不由得心醉魂迷、几欲登仙,满口答应,心里一面盘算著如何全身而退,一面却巴不得一世长留,与眾女享乐。 张守拙將今日可外道之事,以及对奚傲白的猜测,尽数告知陆鹤风。 陆鹤风却犯了难,道:“这些人已然见过你我,倘若这样一走了之,奚傲白不日便会知晓。” 张守拙忙道:“那咱们立马就下山,我——”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水儿,见她泪眼汪汪地痴望自己,不禁心如冰化,低声道:“我想带一个人一起走……” 然而这温情话语未及传到水儿耳中,便见大门轰然而开,有五人挟风带雪冲入,射出十二枚指甲大小的雪团,为女孩们解了穴,女孩们当即哇哇乱叫、惊惶失措涌上二楼。 再看那五人,他们穿著黑衣,各戴赤黄蓝绿紫五种鬼怪面具。 为首的赤面鬼乃女子声音:“果然有鱼上鉤了!” 其余四人得意一笑。 张守拙大惊,想:难道水儿是奚傲白设下的圈套? 当下心旌摇摇,恍惚不安。 陆鹤风冷冷道:“奚傲白那点子事,我们没兴趣探知。既已惹事上身,也不必废话,动手吧!” 五鬼各自亮出兵刃,均古怪难言,非江湖寻常可见。 赤面鬼叫道:“结阵!” 五鬼往方位一站,张守拙当即高呼:“是九变梅花阵!” 果然五鬼叠为三层,如梅花五瓣,赤面鬼在最上,叫一声“散”,五鬼“嗖”一下朝三面散开,瞬间竟如凭空消失,一晃之下,已相缠相绕地攻至地陆鹤风跟前。 陆鹤风后退一步,拍出一掌雄浑的“万物一府”,劲风狂卷。 赤面鬼叫一声“合”,五鬼却倏然合阵如梅苞,轻巧避过,后阁桌椅床榻旋即被掌力扫至前阁。 “一四,散!” 四鬼应声裂阵,奔向陆鹤风。赤面鬼独自拦截张守拙。 那四鬼的身法真若受寒风裹挟的花瓣,起伏不定,若往若还,进退难期。 黄面鬼持五色幢幡宝盖一转,便有一条遍绘骷髏的黑幡朝脖颈缠来。 陆鹤风左掌抓幡一拉,黄面鬼连人带幢向前滑去,兵器险些脱手。 陆鹤风出剑砍向木柄,黄面鬼紧握幢幡斜避,纵出一掌,那掌力与屋中热气相激,生出淡淡白烟,缠向剑身。 这时,蓝面鬼执黑铜橛自右刺来。 此橛为四棱短锥,柄有怒目马头,其状骇人。 陆鹤风左手一运劲,登將黑条幡扯下,猛地向右一甩,已缠住蓝面鬼右腕,继而长生剑自左而右、自下而上一撩,霎时削下蓝面鬼右臂。 那鬼一声痛呼,捂著伤口滚倒在地,听声却是个青年男子。 彼时黄面鬼已趁机滚至陆鹤风身后,宝盖连旋,红黄两条幡如长蛇出洞,登时將陆鹤风胸腹紧紧缠住,勒得他几难呼吸。 不待陆鹤风回身出剑,绿面鬼倏然晃至半空,手持青铜铃照面平击而去。 此物身似钟,柄长於身,纹饰繁杂,中间有怒目獠牙神人像。 陆鹤风大喝一声,內力冲向胸腹各穴,如刀似剑而出,长幡登时炸开,碎屑纷飞。 他隨即挺剑相迎,先以“一马平川”直刺,欲变式时,那青铜铃忽一晃,將剑尖带入铃身之中。 绿面鬼使巧劲一摇,铃舌打向剑尖,一股暗劲登时如电传至陆鹤风的整条右臂,只听得手指骨节“嘎吱嘎吱”暗响,握剑的力度竟难以克挡地鬆软了几分。 第13章 五打二 绿面鬼见陆鹤风皱眉,不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接连摇铃。 陆鹤风恼怒地拍出一掌,趁绿面鬼格挡之际,將剑拔出铃身,足下连蹬,使一式“海水群飞”,四面纷飞的碎布受剑气一带,骤向绿面鬼两个眼孔扑去,长生剑隨即向铃柄抹去。 谁料绿面鬼身形一闪,倏然不知影踪,那紫面鬼忽自梁下闪现,身如巨石急墮,手持黄铜杵朝陆鹤风天灵打去。 此时敌在上,下落之势迅猛,出招如雷霆。 陆鹤风在下,剑招方出未收,纵使骤然转势,只怕电光石火间也难逃这当头一击。 这时却听三鬼喊道:“不可,主人留他有用!” 紫面鬼招式骤滯,叫道:“留下此人,只会招来祸患!” 一语甫歇,陆鹤风早趁隙上撩剑格开黄铜杵,剑尖旋点向那鬼手腕。 这黄铜杵手柄居中,套一银环,两头为椭圆状五股,形態奇特。 紫面鬼手腕一转,令柄上银环套住剑尖,顺势下压。 陆鹤风侧身踢向那鬼手肘时,不想脚踝立即被长幡缠住。 陆鹤风索性翻剑上穿,剑身通过银环直穿入杵头五股间隙中,再一转腕,剑身便卡在铜股中。 隨即那黄面鬼猛地將幢幡后拉,陆鹤风却借这后拉之力,手腕连转,右臂一挥,轻巧地使黄铜杵脱出,剑带铜杵一回身,如雷似电骤朝黄面鬼脖侧劈去,黄面鬼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浑身软绵绵倒地不起。 再一转身,三鬼各持兵器接连攻至。 他们飞身而来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看得人眼花繚乱。 陆鹤风心知久战不利,便使“天机七剑”第三式“鼎分三足”。 剑挟劲风,残影未绝,已接连左刺、中砍、右劈,三招如一式,速度惊人。 不料三鬼一闪,身影骤然合一,绿面鬼持铃在最前,铜铃急摇,音声蕴有深厚內力,凌空泛浪,勉强格下陆鹤风一剑。 绿面鬼旋即后跃,蓝面鬼持铜橛往中路刺来,眨眼已与长生剑对过五招。 紫面鬼持铜杵腾空而起,跃至陆鹤风背后,將杵甩向陆鹤风背心。 陆鹤风听风辨招,当即使“窥天一步”斜出,那蓝面鬼未及反应,便被飞旋而至的铜杵击中胸膛,登时吐血。 只在这一瞬,绿面鬼飘忽而至,与陆鹤风缠斗。 赤面鬼为五鬼之首,功夫最高,手持青铜剑,单挑张守拙,以图快速拿下。 此剑於剑尖处嵌火焰状金饰,火焰流向剑柄,剑柄有莲花纹。 张守拙没有带任何武器,手忙脚乱地拉过身侧的垂地纱帘,以暗器手法向赤面鬼飞拋。 赤面鬼一剑断纱,所余剑气仍霸道前袭。 张守拙忙用脚尖挑起一张矮几格挡,矮几登时炸裂,木屑四溅。 他趁机推一掌“万物一府”,企图以掌力裹挟木屑扑向赤面鬼。然而力至掌心还未出,剑招已如烈火涌至眼前,险些削下他的鼻子。 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忽地脚下一滑,竟整个儿仰摔在地,青铜剑登时转势下劈。 这时,他灵机一动,双掌猛地一划,身子便“呲溜”一下滑向赤面鬼胯下。 赤面鬼立马收腿,如剪刀双刃一合,似要將他拦腰“剪断”。 张守拙急中生智,双手扯住赤面鬼的裤子,向下一拉,赤面鬼登时慌了,悽厉大叫,一手拿剑左右乱扎,一手紧紧提住裤子,喝道:“浑小子!我杀了你!” 张守拙侧身左闪右避,嬉皮笑脸道:“姑奶奶,你饶了我,就是饶了这两条裤腿儿,不然一会儿撕烂了,我也替姑奶奶难受呀!” 赤面鬼气急败坏,胡乱一踢,便跃至一侧整理好裤子,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她毕竟是五鬼之首,倘若在四鬼跟前以此等方式丟脸,当真一世抬不起头。 张守拙起身揽过一张高脚香案,抓起香炉一腿,扬手便朝赤面鬼泼去,香灰登时如雾网飞罩而去。 赤面鬼不避不退,长剑破雾,手腕转时,剑身急搅,剑气如流,將香灰引来。旋即撤剑挥掌,那掌力亦生出缕缕白烟,如一双鬼手猛地將香灰推回。 但她这几招的速度略有欠缺,给了张守拙闪避之机。 张守拙隨即抄起香案,斜上数步,翻身连劈。 赤面鬼左上格挡,隨即左右连砍,削木如棉,未及眨眼,竟將那香案削得只剩一条腿,便是握在张守拙手中那根。 张守拙急退数步,將木腿掰成两半,“呀”一声大叫,仿佛衝锋號角。 赤面鬼自不敢小瞧天师弟子,以为他终於要使出看家本领了,不由得作出防御之势。 张守拙蕴力於木棍,使“春洪步”前冲,高喊:“张天师无敌双棍!” 说时“嗖嗖”两下猛掷,旋即身一晃,趁赤面鬼格挡之际,竟转身攀柱,企图从樑上逃跑。 赤面鬼恼羞成怒,立时飞身向前,剑挑云纱一拋,云纱骤朝张守拙左腿缠去,再猛一回拉,张守拙当即摔了个狗啃屎,鼻血飞溅。 他翻身看时,青铜剑已风驰电掣而来,他双手向左右做出施放暗器的动作,大叫:“张真人无敌飞刀!” 赤面鬼一凛,横剑欲格,不想张守拙手中根本没有飞刀,自己又被誆了! 张守拙趁机挣开云纱,向黄面鬼的尸体滚去,拉过幢幡,向后一扫,格下一剑,旋发觉手柄底部有机关,轻一转动,恰好一条红色长幡“刷”地如蛇出洞,但却是朝自己袭来。 张守拙惊呼一声,后仰避开,这时,寒芒已从左斜追来,他忙旋转手柄,红色长幡登向剑刃撞去。 他隨即运幢幡如长棍,先云扫后前扎,再佯扎腿,迫使赤面鬼后退一步,觉察她欲翻身向前,立马扬起幢幡急旋,甩出长幡,將她拦截。 然而与赤面鬼连过十招,一条条长幡被接连削下,只剩宝盖。 张守拙收柄再出,宝盖倒翻,像?张开大嘴,欲將青铜剑吞下。 他忽左退,忽右退,同时连续出柄收柄,兼使几式花里胡哨的棍招,虽不討好,到底教赤面鬼暂难以近身。 但赤面鬼出招如烈火焚林,张守拙心知无力久战,为了拖延时间,便一边格挡,一边佯作轻鬆地哂道:“这几件器物、这几手功夫,恐怕是从西域密宗那儿抄来的吧?” 第14章 被囚 赤面鬼闻言一颤,攻势骤然凶猛,径直削下宝盖,张守拙便知已切中要害,於是运棍勉强抵挡,大声嘲笑。 “奚傲白依瓢画葫芦,却画出个四不像葫芦。怪道威力平平,根本不是我二师兄的对手。哎呀呀,你看那边,三死一重伤,我二师兄转身便来斗你,你这智慧宝剑还能『智』到几时?” 他杂学旁收,早看出这五鬼的武器是仿製的密宗法器。 赤面鬼本以为此战以多敌少,大有胜算,黄面鬼虽死,於大局也无碍,便未顾及那边的战况。 此时听得张守拙一说,登时大惊,转目瞥去,见蓝、紫二鬼重伤倒地,绿面鬼单挑陆鹤风,败势明显——但这並非张守拙所言“三死一重伤”。 赤面鬼第三次被骗,怒不可遏,哇哇大叫,回首见张守拙已窜上房梁,便掌引剑拨,使左右两侧的云纱朝他飞袭而去,旋抓住云纱上下翻飞,纱如蛟龙腾跃,任张守拙拳脚如何格挡,始终如入棉花。 赤面鬼忽地上跃,再拉过两捲云纱盖去。 张守拙奋力打出一掌“万物一府”,却仍抵不过云纱所蕴之力。 他自然不肯再接招,“嗖”一下窜出,正要借云纱遮掩,跳至另一根大梁。 但他忘了,自己的身影正映在云纱上。 赤面鬼隨影而动,一察觉张守拙转身暴露背部,登时一掌拍向剑柄,將剑身火焰金饰震断,再纵出一掌,数块火焰金飞射而出,霎时破纱击中他背心。 张守拙顿时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自樑上摔下,当即不省人事。 赤面鬼怒火正炽,疾奔上前,举剑作势要砍下他的脑袋,那水儿见状,惊呼著从楼梯处跃下,竟扑到张守拙身上,欲为他挡下杀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彼时陆鹤风方败绿面鬼,转面见此场景,骇得险些內伤,大喝一声“住手”,一急之下,带出十足功力,先使“窥天一步”夺至赤面鬼身侧,横剑截住青铜剑,两刃相击,錚鸣声迴荡,不绝如缕。 陆鹤风旋即双手握剑,將青铜剑挑起,內力隨招式而出,掀起强风,骤朝赤面鬼压去。 赤面鬼措手不及,登时后跌。 陆鹤风目带杀气,跃身而上,一剑劈向面具,赤面鬼架剑格挡,面具受剑气一崩,裂出数痕。 陆鹤风的剑路顷刻已变,使出“天机七剑”最后一式“七步成诗”,此招连进七步,一步一杀招,穿剑刺腕、右斜撩斩腹、左刺肋、翻身扫颈、抹喉、盖顶直劈、压刃抹颈。 每一招都讲求快、狠、猛,凌厉无比;每进一步,招式的杀气便增加一倍。 赤面鬼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架挡,然而內力不及,防守尚且力有不逮,何谈寻隙反攻? 她足下连退,直至后背靠墙,退无可退,面具受激,裂缝更深,终於四分五裂落下,而长生剑此时已朝她脖子抹来。 赤面鬼心知躲得过这一招,也逃过下一式,为了保命,索性咬破舌头,吸气一吐,口中竟喷出熊熊烈火,火中带有一股黑紫色烟气,直朝陆鹤风脸上滚去。 陆鹤风实料不到这般狠辣的突袭,当即中招,整张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未及后退,一股浓重的药味钻入鼻中,他登觉头疼欲裂,好似匕首刺入太阳穴,霍地两眼一黑,单膝跪下,勉力支撑,企图运功逼毒而不得。 忽听三鬼焦急喊道:“你將他毁容了,咱们怎么跟师父交代?” 来不及仔细揣摩这话,他便昏迷了。 ———————— 也不知睡了多久,陆鹤风忽觉脸上有冰凉清爽之感,冲淡灼痛。 意识初现时,便隱隱听得上方有两人低声谈话。 一女声音颇老:“……怎样?这笔买卖,你不亏吧?” 另一人竟是张守拙,只听他笑嘻嘻道:“您扣下我师兄,给我下了蛊毒,又塞了个水儿来,就要我绝口不提这里发生的事。我那二师兄才貌双绝,不知多少人对他垂涎三尺。这怎么看都是奚大师赚翻了呀!” 那女子道:“方才你已见过那十一具尸体了。我留水儿一命,便是想卖你个人情。她捨身护你,你却对她无意,唉,你们男人呀……罢啦,將她杀了,埋到树底下做肥。” 门外二女答应道:“是!” 陆鹤风听得,便知已落入奚傲白之手。 二人说话声自上方传下,自己恐怕被关在地下密室。 他又觉四肢麻痹,无力睁眼,只能一点一点地调动起真气。 张守拙忽道:“慢著!水儿是你练功的道具,她的命与你无关紧要。但陆师兄可是我父亲內定的下一任长老,也是我未来的妹夫。纵使我为了得到蛊毒解药,一世不对外透露他的行踪,可我们一路走来,与不少参会的侠客打过交道。你就不怕我父亲觅跡寻来,拿你是问么?!” 奚傲白冷笑道:“张守中与陆鹤风不和,早已成了江湖笑谈。实对你说,你们几人方入騶虞城,令兄的大礼便抬至我梅山,说只要我能设计除去姓陆的,他便以天师掌门之尊,全力支持梅山剿灭毒王谷,助我扬名立万。 “令尊虽有不世之才,一旦百年,你的陆师兄是天师长老也好,是张家女婿也罢,张守中会轻易放过他吗?可想好了,別教你那宝贝妹妹抱憾终生呀。” 言下之意,竟是张守中与陆鹤风不死不休。 张守拙沉默了。 奚傲白又道:“你与陆鹤风之间的情谊,能与手足骨肉相比?能与你的前程相比?你今日助我,来日还能在掌门那儿记一大功,一手美人入怀,一手鹏程万里——小郎君,何乐而不为?再说,你父亲难道还能为了一个野种弟子,拂了自家脸面?” 陆鹤风心底泛起酸苦,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言句句在理。 外头传来纺织娘“轧织”“轧织”的鸣叫,仿佛嘲笑。 张守拙又道:“凌云鹰与我二师兄交好,一旦被他察觉到什么,恐怕梅山也不好交代!” 奚傲白哈哈大笑:“凌二郎已经死啦!你不知道他的事。他曾在福建犯下极大的杀戮,现下有几人向他寻仇,这是因果使然。” 陆鹤风大惊,一时难以思想。 第15章 满帐金鉤 张守拙沉默须臾,忽笑道:“奚大师一席话,当真醍醐灌顶。若能將陆鹤风一世囚於梅山,对老张家也是好事。既这样,您又何必防我?不如赐下解药。从今往后,但凭吩咐,绝无二话。” 奚傲白森然道:“臭小子,还敢討价还价?!一个月內,你须到建昌白骏庄取解药。若迟了,可要肠穿肚烂而亡!下次取药的地点,白骏庄自会告知。” 说罢,门一开,似有几人將张守拙拉走。 张守拙急得大叫:“你倒是给点钱当路费呀!我二师兄,江湖人称『蜀中仙郎』!那么大个儿的美丈夫——我阿爷养的!怎么著也值三五千贯吧!” 奚傲白不再答话,长袖一拂,门便关上。 张守拙又在门外鬼叫:“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再放他下山,否则我就死定了!” 陆鹤风此时反倒鬆了一口气,只要双生兄妹与花泠能平安离开,旁的倒不重要了。 念此心底颇寒,也不知这世上除了师父,还有谁会在意自己的生死。 但纵是师父,也难以真的待自己如亲子,这是人之常情,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隨即听得一人步履沉重,似扛著什么东西,自密室更深处缓缓走来。 那脚步声似近非近,好像有一墙之隔,登上阶梯后,转动一物,“嘎吱”一声开了门。 “师父,人已带到。” 这是赤面鬼的声音,她说话时似將一人放到了地上。 奚傲白问:“这人什么来歷?” “请师父放心。此女是流浪的乞丐,半月前饿昏在山下,被我们捡了来,能助师父练功,已是她的福气。弟子们办事不力,害得师父不得不让出一女稳住姓张那小子,少了一人精气,耽误师父练功,弟子们万死难辞其咎,更不敢在小事上再劳师父操心。” 陆鹤风大惊,心道:奚傲白不仅凭双修练功,竟还吸人精气?! 他想起张守拙所言,暗暗一惊:这莫非又与密宗有关? 又听“咔哧”一声脆响,好似骨头破裂,那可怜的女子似被塞住了嘴,痛苦呻吟几声后,再无声息。 片刻后,奚傲白满意地长舒一口气,道:“永飞,你是我的大弟子,也是梅山未来的主人。待我神功练成,自然会助你修习。” 赤面鬼磕头如山响。 二人言谈几句,赤面鬼便扛了那女子的尸体,与奚傲白一同下密室。 赤面鬼告了退,便走了。 陆鹤风忙调节呼吸与心跳,以免被看出端倪。 脚步声来至身侧,似有长袖拂过他的身子,水声响过,便觉脸上冰冷湿滑,似是奚傲白正在为自己擦脸。 “好个『蜀中仙郎』。多俊的一张脸啊,可惜了……” 一丝暖流隨言语掠过他的唇边。 陆鹤风心底发怵,想:我不慎受你徒弟暗算,败便败了,没什么可惜的,你这始作俑者反而惋惜我的脸? 他向对美丑不以为意,世人对自己相貌的恭维,他也从不上心,甚至认为若能减少他人对自己的无端注目,撕去这惑人的皮相,也无不可。 但他转尔一惊:她该不会想逼我双修,再吸走我的精气吧? 想到此处,登觉噁心,纵是战败身亡,也比受此折辱强百倍。 陆鹤风全身气血渐已顺畅,但仍尽力维持著半昏半醒时的呼吸状態,唯恐被奚傲白髮现。 脸上又添凉意,药味甚浓,是奚傲白正在为他上药。 陆鹤风心道:正是机会! 於是趁机暴起,一手拿住奚傲白左腕,一手猛拍出一掌“万物一府”。 奚傲白十分机警,翻腕便將手中药碗朝陆鹤风脸上泼去,同时右手轻挥,衣袖一扬,倏將凛冽的掌力化为乌有。 陆鹤风侧头躲过药水,欲施展擒拿术,谁料身子方向前探去,床榻上、后、左三面“叮叮噹噹”细响,竟是层层叠叠的小金鉤。 这些金鉤受掌风一激,摇摇荡荡,当即便將陆鹤风的后领与双袖鉤住,阻碍他出招。 奚傲白立即侧左掌掌缘切向陆鹤风前臂,她掌力深厚,这一切犹如刀刃透骨。 陆鹤风吃痛,也顾不得金鉤勾衣,左横拳打向她侧脸,趁她后仰避开时,撤出右手,朝她心口再推一掌。 不想奚傲白对他的动作已有预判,早回左手,拍出“寒烟掌”相抵,掌中气流甚急,与四周摩擦出一团白汽,旋即向前夺去,仿佛一只骷髏手穿过陆鹤风的掌力,直包向他的手掌。 他不得不再推一掌,与之相消。 彼时奚傲白挥袖將床帐中一根白络子拂来,一拉一放,满帐金鉤一拥而上,扣住陆鹤风双肩、双臂、后背与头髮,將他拉回。 弯鉤刺入肉中,一旦稍微动弹,那弯鉤要么刺得更深,要么穿肉而出。 见陆鹤风跋前躓后,奚傲白得意一笑,悠悠凑上前去,紧挨著他坐下,手指勾起他的下巴,笑吟吟道:“別动,我这金鉤尖利得很,伤了筋骨可不妙。” 陆鹤风到这时才借烛光勉强將奚傲白看清楚:她驻顏有术,虽逾四十、相貌平庸,但无老態。 她双目微渺,目中火焰如舌,仿佛隨时要將猎物活剥细品。 陆鹤风厌恶地別过脸去,冷冷道:“我寧可自绝,也绝不令你得逞!” 奚傲白的指尖划过他的喉结,嗔道:“这两日若非我每隔两个时辰为你上一次红玉生肌膏,你这脸蛋儿早烂了。顶著一张流脓生疮的脸行走江湖,可不教人笑掉大牙,就连你那亲亲师父也面上无光。你不感激我,还出言伤我,真是无情呢。” 她此时说话的情態仿佛埋怨情郎的少女,又將手搭在他胸前一揉,凑到他脖侧轻一吸气,不由得面露陶醉。 “你若依从我,我便將修行的妙法教给你。一年半载,功力便可大涨,甚至超过你师父……” 她將陆鹤风的脸掰过来,双目如寒鉤,嘴角弯弯,含笑看著他,“到那时,天师派掌门从此改了姓氏,也未可知呀。而且,若得了和光玄玉,你我永享青春,无敌於天下,岂不妙哉?哈哈哈——” 说著便要为他宽衣。 第16章 「相」 陆鹤风一挣扎,金鉤便刺得更深。 他怒道:“你再不停手,我立即运內力冲裂经脉!” 奚傲白心气高傲,自然不愿勉强,当即蹙眉,拂袖起身,道:“你瞧不上我梅山神功?” 一语未毕,倏然纵出一掌,挥向陆鹤风。 掌力出时,静若无物,四面空气平和如初,骤然间,一股无形之力凭空出现,如巨石压来,令人登觉胸膛欲裂、难以呼吸,仿佛三魂六魄都要被挤出躯壳。 陆鹤风鼓盪一身內力相抗,四肢百骸却“嘎吱嘎吱”直响,好似浑身將被碾碎压扁。 奚傲白见他面露痛苦,得意收掌,那掌力倏然消失,连榻中金鉤也未曾晃上一晃。 陆鹤风登感绝望,心想:此人內力远超於我,我断难逃离魔掌,只能与她周旋,为守拙他们下山多爭取些时间。免得我死后,她心意忽变,又將他们抓回来。 奚傲白微笑道:“这是阴阳合一掌的第一式,我只使了三成功力。若是再多运两成力,只怕你小命就没了。” 她含笑踱步,娓娓道:“习武之人,內力皆具阴阳两性。然女子阴重阳弱,男子阳重阴弱,二气不平衡,则无法兼长。中原门派未见阴阳互练,听闻贵派有不传之『太阳功』、『太阴功』,但不知张天师舍不捨得传你。內力兼得阴阳,二性相混,如混沌未分,可窥无极之力。” 她踱至一案几边上,道:“这是我梅山寒烟掌,你可看好了。” 忽斜出一掌,掌中白烟如箭,急射而出,“哧”一声,次第点燃一排蜡烛,密室登时明亮如昼,赫然便见长生剑掛於墙上。 陆鹤风急火上涌,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梅山掬月手。” 奚傲白右手轻推,双指先引后拈,十几个勾住陆鹤风长发的金鉤竟尔转出,一缕髮丝未落。 她转身推掌再引,长生剑“刷”一声出鞘,来至她手中。 她出剑横扫,剑气似强还虚,剑尖抹过烛芯,將一排烛火收归剑尖,手腕一顛,火光顺著剑身划向剑柄,被奚傲白拋入口中,再朝陆鹤风喷去,霎时火光滚滚如潮。 陆鹤风一惊,未及反应,奚傲白已挥袖轻拍一掌,掌力似柔还刚,倏尔如急雨灭火,回袖时掌力已收,掌风竟无一丝一毫沾上陆鹤风。 奚傲白得意一笑:“慈悲一剑化六式。” 说时挥剑向金鉤,手腕轻旋轻转,照著金鉤的曲度拨去。 这些鉤子或斜扎、或竖扎、或横扎,杂乱无章,但奚傲白剑式灵活轻巧,转速极快,上一式残影未绝,下一式已出,根本看不清变换。 陆鹤风只觉右臂几十个鉤子“嗖”一下似同时转出,其速飞快,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奚傲白一面出剑一面道: “天师派无极太虚剑法凡三百六十一式,繁复冗杂,都是歷代掌门打著『刻苦钻研』『查漏补缺』的旗號,塞入些华而不实的招式,以彰其能,唯恐后代找不到些子歌功颂德的事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虽有几代掌门如尊师张道简般精明强干,却也不愿忤逆祖宗,只好將错就错,使得这剑法从原本的八式生生膨胀成三百六十一式。 “有些资质庸常的弟子,剑式尚未学齐,孙儿都出世了。我梅山不及天师派源远流长,功夫自然略无冗余,难道,还不配入你的眼吗?” 说时回剑一拋,轻出一掌,长生剑又稳稳噹噹收回剑鞘。 “纵然你有通天的本领,我也不学!” 奚傲白面色骤冷,上前揪起他的衣领,森然道:“难不成,你嫌我年纪大,不够美貌?” 陆鹤风懒得罗唣,索性闭目不语。 奚傲白登时跌足,如魔怔一般,焦躁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自语道:“不会吧,我真的老了?不至於吧?明明今日十二弟还说、还说——” 她忽尔语转柔蜜,神情含羞,活像思春少女,扭扭捏捏地道:“十二弟还说我面如二八,不该叫他弟弟,该改口喊哥哥。” 她又蹦蹦跳跳地跑向桌案,拿出镜子一照,驀地目转哀伤,復细细察看,仿佛要揪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喃喃道:“倘若……倘若连陆鹤风都觉得我老,那——” 说时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秦郎君若见了我,又岂会真心与我好?他在信中那般甜言蜜语,可我不信,男人哪有不爱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我、我纵使年轻三十岁,也……” 说时仰天大哭:“老天爷,为什么、为什么——” 她忽一凛,似想起什么,提裙奔出密室,咆哮道:“永飞、永飞,快叫永飞来——前日两个扫洒的女弟子,十七八岁,矫揉造作,竟说要借侠会挑夫婿——为师最厌这种货色,將她们痛打四十板子,扔到深山当花肥!” 陆鹤风大为诧异,心想:这人疯了不成?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还勘不破皮相虚妄?乃至迁怒无辜?! 他又忖:她口中的秦郎君,难不成是却园主人秦瓏——那时在高家寿宴,听不少人夸讚秦瓏俊美。奚傲白爱慕秦瓏,秦瓏则利用她抓千重?但听她所言,又似从未与秦瓏见过面,也不知其中有何转折? 他內心疑惑甚多,却不愿出一言相问。也是他性子孤直,若换做张守拙在此,定已花言巧语诱骗奚傲白说出些许实情。 奚傲白踉蹌上阶,忽哭忽笑,自语道:“若是得了和光玄玉,不仅內力大涨,还能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內力大涨、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呜呜呜,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挚爱亲朋。 她在阶梯处徘徊许久,终於移步至陆鹤风身侧,近乎哀求地道:“你对我讲实话——我当真老得不能见人吗?” 陆鹤风蹙眉道:“年老色衰,天道常理,有甚么可伤心的?” 奚傲白登时厉声慟哭,如丧考妣,捂脸尖叫:“竟然、竟然说我年老色衰!你——欺人太甚!” 陆鹤风冷冷道:“好歹江湖眾人尊你一声『奚大师』,你却如此浅薄,將世间最易变之物视如拱璧。” 第17章 內乱 奚傲白咬牙切齿,扑將上去,紧紧掐住他的喉咙,食指摁在他的喉骨上。 “你哪里懂得我的痛苦?这世上的男子,但凡略有事业,无不想娶个貌美如花的妻子。他们才不在乎女人的才情,只要那张脸拿得出手,可以任由把玩与炫耀,就行了!我、我若能再生得好一点,好一点点就行,也不至於——我毁了你这张脸,再把你扔到大街上,你自然就明白了!” 陆鹤风闭目仰头,竟做出就死的姿態。 奚傲白戚声道:“你在激我?寧可死,也不愿从我?” 忽尔眸光一闪,心中现出一个念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鬆了手,挽过长发,面露希望。 “不、不对,我这几日练功劳累了,也没有好好梳洗打扮,你且等等、且等等——” 话未说完,人已扑向一侧妆檯,翻箱倒柜地找胭脂水粉。 “还有、还有一瓶……啊,在那里!” 说著便奔出密室。 陆鹤风暗嘆一声,斜眼看去,右臂上的金鉤已被奚傲白除去,丝丝鲜血渗出,他將左臂上密密麻麻的金鉤一个一个拔出。 这金鉤细小,却柔韧非常,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新伤。 伤口虽只有针眼大小,奈何密集如巢穴蚁群,稍有举动,便觉浑身无处不痛。 他又苦恼:扎在背上的鉤可怎么取下来? 外头又隱隱传来“轧织”“轧织”的虫鸣,陆鹤风心烦意乱,想: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纺织娘? 又听一八哥“呀呀”怪叫:“老女人、丑八怪。老女人、丑八怪。” 奚傲白登时失控尖叫:“连一只鸟都与我过不去!杀了那只鸟,快把它杀了!” 守门的弟子慌忙进屋来报:“师父,外面没有鸟,那声音也不知从哪里传来。” 这时,赤面鬼匆匆赶来。 “师父,戌时快到了,您服下这枚补阴丸,弟子送您去梦山楼。” 奚傲白抽抽噎噎,声音虚弱如久病初愈:“好、好,別的人都嫌弃我、討厌我……只有你,还有他们兄弟十二个,对我好、懂我的心。” 仿佛她是个受人欺辱、等待爱人拯救的纯真少女。 二人说话声极低极细,纵是几步之隔也决计听不到,但陆鹤风內力深厚,自然逖听远闻,字字入耳。 他不禁愕然,心忖:奚傲白以阴阳双修之法练功,既有十二女子,自然就有十二男子。 二人一走,便听“嗖”一声,似有人闪进屋中,轻车熟路地转动开关,步入密室,尚未露面,便怪声怪气地道:“小子,若要我救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陆鹤风不答。 那人又道:“老夫有一侄女,年芳二八,温柔美貌。只要你愿意娶她,我不仅救你,还要赐你一颗六合八荒千秋万春老君神仙丹,让你功力大涨,永葆青春,长生不老!” 陆鹤风无语至极:“你走罢,不必救我,让我死了算了。” 那人“嘿嘿”一笑,转出阶梯,訕皮訕脸地道:“別呀,还是让我救你吧,乖乖侄女婿。” 来者是张道汜。 陆鹤风自然知道在学堂边上把教书先生气得吹鬍子瞪眼睛的,正是这老货,所以压根儿不想理他,唯恐与他多说两句,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道汜一瞧这满帐金鉤,忍俊不禁:“嘿哟,我那贤侄女是想效仿隋煬帝下江南嘛?” 他又凑上前去仔细摩挲,嘖嘖道:“你小子真有福。” 陆鹤风白眼一翻,没好气地道:“师叔,这福气给了你罢。” 张道汜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倒是愿意,可人家瞧不上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哎唷,这可不好办,鉤子歪七扭八的,我只能一个一个拔,你可忍著点!” 张道汜出手虽快,却不甚细心,左右手连拨连挑,但仍有“漏网之鉤”掀肉而起。 习武之人亦是血肉之躯,哪能无有痛觉?但陆鹤风咬牙忍住,不肯发一声。 这时,有三人悄然进屋,窸窸窣窣地在屋中摸索、低声说话,一面向密道走来。 陆鹤风细一听去,皱眉道:“守拙他们没有下山?师叔,是你带他们来这里的?” “他们当然捨不得拋下你啦。” 陆鹤心底一暖,隨即愁思上眉。 忽然,隆隆的脚步如雷而至,有十二人奔入房中。 领头的是绿面鬼,她对身后十一名少年弟子道:“有贼子潜入无名楼盗窃,怕是毒王谷派来搅乱侠会的恶徒。咱们先將密室堵死,再到楼上各处察看。” 眾人一声应和,鱼贯入楼,有三四人直奔密道而去,却听密道里传来奚傲白的声音:“放肆!” 回声幽幽然,门外眾人一时唬住了。 眾弟子单膝跪下,颤抖道:“弟、弟子们实不知师父在內。” 更有甚者道:“是勾棠师姊引我们来的!” 奚傲白座下五大弟子,首徒赤面鬼庞永飞,次徒黄面鬼孟椿,三徒绿面鬼勾棠,四徒蓝面鬼海云生,五徒紫面鬼章望。 其中黄面鬼孟椿已被杀,蓝紫二人重伤,只余赤绿。 勾棠嚇得丧魂失魄,颤抖道:“师、师父……您不是、不是去梦山楼了吗……” 她虽畏师威,心里却早对师父和大师姊怨恨深植,认为师父偏袒大师姊,大师姊又一力排挤底下眾人,致使自己未能习得梅山上乘武功。 方才见师父狼狈而出,似受了极大的刺激,自己正好趁机搅动风波,盗取无名楼秘籍逃走,来日神功练成,力震武林,更有何人可惧? 然此时闻得奚傲白威严的声音从密道中传出,勾棠心中又惊又疑。 那声音又道:“为师想去哪里,还须与你报告么?” 勾棠嚇得几乎胆裂,磕头如山响:“弟子不敢!弟子该死!” 正要退出,却隱隱听得有细碎脚步声往密室而去,她凝神辨去,疑密道中有三人,气息紊乱,绝非高手,定是有人弄虚作假。 她心一横,自怀中摸出两枚烟丸,挥掌打入密道,黑烟登如群蜂出巢。 她迅速转动案几开关,石门隆隆闭上,隨即回身高呼:“奸人假扮师父,罪不可恕!你们五人在这守著,其余人等隨我上楼察看。若有不从,待我回了师父,小心你们的性命!” 她实是欲借搜查之名找寻秘籍。 弟子们虽腹誹心谤,却不敢不从。 眾人扭头尚未迈出三步,石门轰然倒塌,將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压倒,刺鼻的黑烟应声衝出,余下四人大骇,急退之时,连连出掌驱散烟雾。 第18章 高人不出手 谁料黑烟中一白影前跃,纵出一掌,便將四人八道掌力压回,连带著滚滚浓烟向眾人袭去。 此人自是陆鹤风。 方才花泠隨双生兄妹藏身楼外假山中,已听过奚傲白的声音,便学起奚傲白的腔调说话。 彼时张道汜方为陆鹤风拨出背上金鉤,黑烟便蜿蜒潮涌,花泠三人急忙退入密室。 陆鹤风顾不得身上疼痛,跃上前去,將三人护在身后,双袖一挥,將浓烟压回,再纵出一掌刚猛的“万物一府”,將石门劈开,驱出黑烟。 张道汜携三人伺机而动,从旁夺出,谁知那六名弟子早已折回,截断去路,拔出刀剑便攻。 张道汜“嗖”一下后跃避开,笑嘻嘻道:“我老人家先歇息一会。” 双生兄妹急忙出剑,各使一式“蛟龙出海”拦下左右攻势。 然而以二敌六,如何可当?二人本无先手之利,再欲出击时,已被对方接二连三的招式压制住了。 张守拙叫道:“三叔,快救救我们呀!” “你三叔我是高人。眾所周知,高人是不能轻易出手的。” 张道汜往摇椅上一躺,眼睛一闭,懒散地道:“高人要睡觉啦!” 双生兄妹知道三叔向来古怪,此时亦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与那六人相抗。 花泠瘦小不起眼,躲在双生兄妹身后,无人置意。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摸出捡来的几根小树枝,翻身便滚向梅山弟子脚边。 几人斗剑时步法繁杂,但花泠曾受一“道长婆婆”传授功夫,虽不会舞刀弄枪,但些许地堂身法与手上“掷”、“刺”、“射”等技法,倒学得有模有样,又兼常在野外猎物,颇为熟稔。 她双手运起巧劲一送,竟將小树枝刺进二人小腿。 那二人忽觉腿上刺痛,低头看时,花泠已翻身滚向另一侧,正要寻隙再下手,已有一人觉察到她小兽物似的身影。 那人闪身便至,挥剑削向她的手指,花泠登觉头顶一寒,身子已先头脑做出反应,当即后翻避开。 她翻身时瞥见身后有一腊梅盆景,便腾出一手揽过硃砂盆,推向那名梅山弟子,堪堪挡下一招。 她推出花盆时,另一手还不忘折下几截梅枝,五指一转,化长为短,一股脑照面掷去,那人赶忙回剑抵挡。 只一眨眼,花泠又滚身在地、寻隙刺人。 勾棠高声道:“摆阵!” 那十名弟子当即后撤,五人一队,排出“九变梅花阵”。 正当这空儿,张道汜睁开一只眼睛,叫道:“咱们也摆阵——五方杀护阵!” 陆鹤风险些翻出白眼来。 天师派这“五方杀护阵”以辰星、太白星、荧惑星、岁星、镇星为五方位,至少需五人方可排成一阵。 五方沿弧线自西而东运转,辰星最里,为阵眼,行进速度最快;太白星速度次之;荧惑星速度又次之;岁星再次之;镇星在最外侧拦截大部分攻击,行进速度最慢。 当镇星旋转一周时,辰星已过百周。五方位虽速度各异,但时时刻刻都能相遇,互为配合。 扩阵如撒网,收阵如收网,將敌人捲入阵中廝杀。 此阵虽有无穷威力,但眼下张道汜不愿出手,花泠只有些三脚猫功夫,凭双生兄妹与陆鹤风,如何结阵? 张道汜看出师侄疑虑,便道:“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更有何可虑?” 陆鹤风心领神会:有亦是无,无亦是有。与其让他们乱打一气,不如结阵相抗。 於是陆鹤风伸臂捲起花泠,將她拋给张道汜,振声呼唤双生兄妹:“结阵!” 话音未落,勾棠一声號令:“二三,散!” 便见梅花两阵如劲风卷落花,人影一晃,有六人正面攻来,另四人腾空跃过,自背后进攻。 陆鹤风站镇星位,守最外侧。 张守真一见,忙飞身立於师兄身后,占了岁星位。 张守拙只能站阵眼辰星位。 三人尚未站定,那十人已从前后两面攻至。 张守拙转身正要出剑,又听得勾棠道:“一五、一三,流!” 几人一闪,残影方散,兵刃已至,张守拙先手所出的一式“蛟龙出海”,恰好挡住横刀穿刺,那横刀翻身滚劈,但看似凶悍的几式均被张守拙轻巧化解。 正待张守拙进步攻击时,那人倏地跃开,旋见一柄软剑如蛇逶迤出洞,瞬息间已向脖颈缠来,张守拙连忙后仰避开,身子几乎著地,软剑下压,剑锋堪堪掠过鼻尖,剑气如锋刃之延伸,划伤他的鼻樑。 张守拙左手拍地,腾身抬双腿夹住那人手臂,凌空急旋,再踢向那人右胁,这时一柄长剑自顶急墮,剑尖直指心口。 张守拙忙挺剑格挡,足上力道登弱,给那持软剑的人逃脱了。 长剑借方位优势,连劈连砍,张守拙倒地勉强格挡,两剑相缠相绞,虽不分上下,但那人招式下压,张守拙越发束手束脚。 忽见横刀从一侧斜斩而来,但张守拙分身乏术,纵施展腿法,也敌不过锋刃。 这时,有一青黑小物件飞闪而至,击中横刀刀侧,“錚”一声响亮堂堂,余音泛浪,仿佛两柄精钢兵刃相撞。 那持横刀者登觉一股难以抗衡之力沿刀身至柄,震得他手臂当即失力,横刀隨那青黑小物颓然落地,定睛一看,那玩意儿竟是一枚梅核。 张道汜嘻嘻直笑,附耳与花泠交代几句,往她左手塞了五枚梅子核,又往她右手塞了一把短木鉤,便將她拋至太白星位。 也是花泠初生牛犊不怕虎,虽无艺高,胆却忒大。 她遵照张道汜的吩咐,以比张守真稍快的步子由西而东走弧线,方一迈步,便將五枚梅核一股脑朝持长剑者腹下掷去。 张道汜本想教她打脐下三指的虎笑穴,又知她一时难將穴位认准,索性便多拋几枚,总有一个能中。 果不其然,那人被打中虎笑穴,登时无法自持地大笑起来,当下剑招有差。 张守拙趁机將对方的剑挑开,再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抬腿便將那人踹倒在地。 花泠手劲不足,那人翻身落地时,已仗內力解了笑穴。 但此时张守拙反占先手之利,他举剑至背,以背摧剑,同时蹬地而起,滚剑劈向那人。 第19章 「天大的秘密」 张守拙这是运剑如刀,將刀法用於剑,以增其势。这一劈用尽一身之力,犹如劈山,实是为保命而为之。 那人横剑格挡时,受剑势一压,双膝一震,险些跪下。 张守拙翻剑再劈,反手背斩,那人自知不敌,草草格挡,便忙退出阵去,一时不敢近前。 张守拙心忖:所谓“一三”,便是三人使流转杀,一人潜伏,瞄准时机使出杀招。这些人身法虽快,但都是少年弟子,功夫浅薄,否则我真要折在这儿了! 他驀地心下一寒:另一人怎么还没现身? 未及喘上一口气,身后一股寒意风驰电掣迫近。 彼时陆鹤风与张守真在外阵力抗六人,正斗得不可开交,再顾不得其他。 张守拙心底一颤,拉起花泠沿弧线一步迈出,便觉一股凌厉之气自背后掠来,他当即翻身劈剑,“鐺”一声响,未及看清来人与兵器,已反手连斩,再下手穿刺,那人持剑以轻应重,看来功力匪浅。 张守拙所站辰星位需配以极快的步法,然而他刚刚才终於腾出空来留心步法,整个杀护阵鬆散不堪,根本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 此时他一面飞速倒退,一面与之斗剑。 那人为了追击他,也不得不飞速前进。 二人几乎每过一招,便环一圈,斗至二十招,便走了二十圈,看得花泠头也晕了。 张守拙忽地目中精光一闪,猛地止步,旋即推一掌將那人的剑打向右侧,自己从左斜上一步,挥剑削向那人侧腹。 那人来不及回剑格挡,急忙滚倒在地,抬腿踢向张守拙的手腕,张守拙手中长剑当即飞出,那人隨即回剑向他手臂劈去。 谁料花泠从旁钻出,短木鉤一扫,扎向那人右手手背,再一拉,血肉飞溅,当即见骨。 那人“哇”一声惨叫,又痛又急,反手砍向花泠。 花泠依样画葫芦,也滚倒在地,剑锋掠来,將她的辫子削去大半。 这时,忽听陆鹤风高喝:“扩阵!” 便见陆张二人一步前冲,身如刀剑扎进那六人的阵型中。 陆鹤风双袖掠去,袖风如刺,隨即喝道:“收!”便一步退至太白星位,先卷过花泠,將她拋给张道汜。 谁知张道汜已没了影,花泠“哎哟”一声摔在摇椅上。 陆鹤风也顾不得这些,收袖时力若强风,將那六人拉入阵中,旋即与张守真一前一后沿弧线急奔。 那六人骤然间被前后左右地拉扯,正晕头转向时,便见剑招如急雨扑面,一时乱了阵脚,进不得、退不能,只能勉强挺兵相抗。 不过三招,连同与张守拙对招那人,均被陆鹤风点了穴。 却听头顶“咔嚓”一声响,好似木头爆裂,又听张道汜“嘎嘎”怪笑:“我就知道乖孙你另有图谋!” 几人抬头看去,大吃一惊,只见二三楼方廊多处著火,那火如群蛇出洞,涌向书柜。 原来,勾棠方才装模作样指点一番,便悄声上楼,觅得《合一掌法》一册。 她常趁师父外出,来此寻书,早知道《合一掌法》藏在三楼第五书柜的暗匣中,其旁还有《无名抄本》七册与《三脉七轮通抄本》五册。 她虽知此二册载有更玄妙、更高超的武功,又怕自己难以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学成,且不愿与师门结下过深的恩怨,於是只取《合一掌法》。 之前所以不敢偷了去,是怕无法即刻下山、远走高飞,而今梅山大乱在即,便是天赐良机。 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道汜虽闭眼佯眠,双耳却竖得老高,楼中动静皆在胸中。 此时勾棠足下如飞,拼命赶往窗边,叫道:“去你的,谁是你乖孙?!” 张道汜伸手便可擒她,却故意与她保持一步之遥,赶著她往火边跑,令她无法逃走,大笑道:“你是我结义大哥徒弟的徒弟,你不是我的乖孙,谁又是我的乖孙呢?嘻嘻,好孙女,快把你偷藏的秘籍给我瞧瞧,阿翁保证不把你放火的事说出去。” 勾棠急道:“老人家,你结义大哥一生心血尽在这无名楼,现在它们可要化成灰烬了,你还不快救火!” “哈哈哈,那是他的心血,又不是我的心血。再说,都烧成破烂了,救了又有何用?你手上的物件没有损坏,还是那个好。” 张道汜说时,伸手佯夺。 勾棠慌忙推掌反击,却被张道汜轻弹一指,震得手臂几乎失力。 勾棠將匣子塞入怀中,咬咬牙,纵身扑向火海。 张道汜一惊,以为她要自尽。谁知勾棠转身反掌一推,將一个黄檀木书柜拍去,火舌四窜,书页乱飞。 她趁张道汜抵挡之际,抽剑削下身侧火焰,挥剑时火如蛇飞扑,直朝张道汜面上攻去。 张道汜劈手抓过半空飘荡的半张纸,將火吹灭,念道:“寒烟掌第三式『烟笼寒水』——哈哈!乖孙,阿翁与你演练一番。” 说时笑嘻嘻地左躲右闪,左掌拂处,五指带出白烟,推掌时,寒烟轻笼,烈火尽消。 勾棠大惊,拔腿就跑,张道汜却依旧使一二分力与她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既不一招制敌,也不给她夺窗而逃的机会。 勾棠焦灼万分:“张天师,你放过我,我將梅山一个天大的秘密告诉你!” “什么秘密,你倒说说看。” 勾棠压低了声音:“张天师,你的结义大哥、我那师祖,就是被奚傲白害死的!” 张道汜哈哈大笑:“这算什么秘密?我早知道啦!” 勾棠一怔,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瞥见烈火烧来,才著急忙慌地道:“那、那你不去找奚……我师父报、报仇?” 张道汜拍著大腿笑道:“这又是另一个天大的秘密了。你想知道么?你若想知道,靠近些,阿翁告诉你,哈哈哈!” 说著还向她招招手。 勾棠登觉彻骨寒凉,当年师父谋害师祖之事,在张道汜口中似成了小儿捉迷藏,难道其中另有隱情? 她当即“扑通”跪了,声泪俱下地拜倒:“求张天师饶弟子一命!弟子学艺一十九年,忝为师父座下第三徒,从未得过真传。弟子不愿蹉跎年月,这才、这才生了不轨之心。求张天师可怜弟子,饶弟子一命吧!” 彼时火势渐猛,烈焰如潮,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方蒸腾而起,便被黑烟尽吞。 书柜倒塌,木柱倾斜,二楼方廊塌了数尺,几十根四五寸粗的栏杆“倏倏”急墮。 花泠疾呼:“快躲开!” 第20章 突如其来的恶意 电光石火之际,张守拙拉了妹妹从旁跃开。 陆鹤风却先飞指解了那六人穴道,一挥袖,將那六人推向一侧,不令他们被砸死。 此时几截丈许长的圆木轰然砸下,陆鹤风堪堪避开,外袍仍著了火,他飞快地回身脱袍,將其甩进火堆中。 然而,就在这转身的剎那,一名梅山弟子双目微渺,心中忽现一石二鸟之计,立时挺剑扎进陆鹤风腰间,又猛地拔出,鲜血四溅。 那弟子见瞬息之间大事已成,心头鼓动,双目放出精光,仿佛荣华就在眼前——师父酷爱美丈夫,这是梅山公开的秘密。现下陆鹤风重伤难战,无法下山。师父得知,岂能不对自己另眼相看? 张守真与花泠当即淒声呼唤,其余梅山弟子亦大惊失色,颤声道:“他刚刚救了我们,你竟——” 那人见陆鹤风身子摇摇晃晃,似要倒下,不禁咧嘴笑道:“这你们就不懂了,我——” 一语未毕,陆鹤风猛然回身,一剑斩首。霎时血如喷泉,溅了周围几人一身。 眾人大惊之下,连叫喊都忘了。 陆鹤风本不愿在孩子面前如此杀人,但这突如其来的恶意著实令他怒火中烧。 人必不做无目的之事,所以,对於此种背刺,不必揣摩其用意,能杀便杀,绝不留后患。 那几个梅山弟子一见同门被杀,再顾不得甚么对错,挺剑便攻。 陆鹤风捂著腰上伤口,勉强格挡几招。花泠衝上前將他扶住,双生兄妹仗剑与那几人廝斗。 张道汜斜眼瞥见,“哎呦”一声惊呼,当即翻廊飞身直下,腾挪之际,已將一枚寸许长的短箭向上拍去。 那短箭与木柄中空,装有硝石粉,穿过火浪时木柄被烧尽,硝石粉被点燃,短箭“蹭”地飞窜,破瓦而出,在半空炸开,升起一道烟花。 他旋即向下疾拍一掌,掌力化出骷髏手形状穿火飞袭,“呼”地掠过刀光剑影之间,正是“寒烟掌”。 双生兄妹与梅山弟子只觉右臂一寒,招式当即凝滯,未及扭头看去,张道汜已一手扛起陆鹤风,一手拎起花泠,叫道:“还打?楼要塌啦!” 话音未落,人已闪至庭院。 此时东方將明,而庭院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海云生一见无名楼冒出浓烟,忙呼啸一声,引了眾弟子围楼。 可这无名楼若无师父或大师姊之命,无人敢擅闯,就连勾棠方才也是打著救急救危的旗號,威逼利诱那十人进楼。 海云生不敢坏了规矩,只厉声高呼:“何人放火烧楼?!快快放下武器、引颈就戮,留你个全尸!” 张道汜將陆、花往地上一放,双手一拍大腿,哭丧著脸“哎呀”一声,活脱脱一个怨夫:“不干啦、不干啦!老子在武林,也是个响噹噹的人物,现在却要为你们几个小辈,去打另一波小辈,传出去,可没人瞧得上老子,没人愿意跟老子玩啦!哼,不干、不干!” 双生兄妹功力不济,又兼以少敌多,被那几人压著打了出来。 张守拙见三叔要溜,忙叫:“三叔,您这么通透一个人,还在乎那点子名声?那些肯和您玩的,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疏远您呢?” 张道汜双眼一亮,自语道:“是呀、正是呢,我怎么忽然间迂腐起来了?真是老糊涂啦!” 说罢大笑。 此时陆鹤风因失血过多,几乎晕厥过去,张道汜点住他伤口四面穴道,又掏出怀中金疮药,双掌一揉,“啪”地往伤口拍去,疼得他一激灵。 张道汜撕下他的袖子,紧紧缠住伤处,如此暂时將血止住。隨即手掌印向背心,將真气注入陆鹤风体內。 “好侄儿,快些醒来,替你师妹把坏人打跑!” 正在这当口,海云生一声令下:“东阁搬水救火,其余人隨我將歹徒拿下!” 梅山眾弟子应一声“是”,山林为之一撼。 东阁弟子二十人腾身而起,分成四队,向无名楼两侧梅树丛中四个结了冰的水缸扑去。 每队三人使出丈许长的软钢鞭,结结实实將水缸缠住,口令喊时,一齐使力向上甩,另二人將水缸推向更高处,再使连环掌连缸带冰一同击碎,“轰隆隆”如惊雷,四面碎冰倾泻而下,如万箭齐发,填向火窟窿。 彼时,海云生已引了南、西、北三阁六十名弟子向张道汜围去。 然而双生兄妹精疲力竭,张道汜正闭目为陆鹤风疗伤,如之奈何? 张守真含泪暗咬牙,对哥哥道:“豁出一条命去,也要保二师兄周全!” 张守拙“啊”一声,险些將嘴角扯裂:“你不要命,我可要呀!” 正说时,那边厢已摆成十二个九变梅花阵。 海云生一声令下,眾人登若飘散的梅花,寒风一鼓,剑芒一闪,爭先恐后向张道汜攻去,双生兄妹赶忙前跃,作势抵挡。 然而这十二阵如巨网罩来,口令此起彼伏,根本分辨不清其变换。 二人抬头看去,只觉自己微小如螻蚁,而刀枪棍棒似暴雨遮天蔽日袭来,仿佛眨眼便要被碾为齏粉。 这时,花泠从树丛中钻出,裙子里兜著许多石子枯枝,一股脑全掷给张道汜,叫道:“梅山小鬼別得意,老神仙一根手指头就能摆平你们!” 张道汜闻言大笑:“小鬼头,你怎么知道阿翁教训孙子只用一根手指?” 话音未落,张道汜撤回右手,伸出食指,凌空先捺后挥,石子破空声方响,已有五六颗卵石击中领头几人的膝盖。 那几人吃痛,手中劲力不由得软了几分,正待举兵劈下,却见张道汜食指一屈一弹,几根枯枝腾空而起,挡住锋刃之时,竟溅起火星。 那几人只觉手腕酸麻,不得不双手握兵,倾一身之力与这小小枯枝相抗。 不待眨眼,张道汜已“嗖嗖”几下,將花泠拋来的玩意儿连挥连弹。 眾人只听破帛声响,却不见枯枝碎石的残影,忽觉身上某处似受针扎锥刺,低头一看,四肢已有多处穴位被刺,登时手脚麻痛,难以行动。 打头阵的十几人如竹竿打枣,纷纷摔落在地。 第21章 疯了? 海云生见状,忙呼啸一声,余下四十来人闻声后跃几步,重新结阵,但按兵不动。 海云生一跃至前,亮出两条丈许长的蟒鞭,鞭身半嵌著薄薄的刃片,晨曦薄辉一洒,粼粼如波。 她双腕一抖,蟒鞭如落雷击地,几块青石板登时四分五裂,旋被气流激起。 她持鞭一挥,內力奔涌,双鞭挟气夹石,骤向张道汜天灵打去,势若崩山。 未及双生兄妹张嘴惊叫,张道汜已回掌引来一朵红梅花,旋即食指扣拇指成环,红梅在环中,手臂一推,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小气涡挟红梅骤然飞射至海云生眉心,速度之快,仿佛一闪而至。 海云生一惊之下,慌了手脚,忙脱鞭后退侧闪,岂料避之不及,那梅花霎时嵌入眉心。 海云生心底悲呼,以为要將性命交代於此。 谁料气涡飘忽而逝,未伤自己分毫。 她当即愣在原地:自以为攻守兼备,谁知生死只在他人弹指之间。 彼时双鞭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张道汜打去,张道汜尚悠然调笑道:“乖孙,阿翁给你添妆啦!” 花泠从另一侧树丛钻出,兜著十来枚带霜的松针,叫道:“老神仙接著!” 张道汜嘿嘿一笑,柔柔出掌接过,食指轻弹,閒散地拨出两枚松针。 那松针登时激射而出,抵在鞭尾,强力登张,霎时令长鞭定在半空。 一个如龙,一个如虫;一个力破千钧,一个似恆河一沙,竟也针尖对麦芒地僵持住了。 张道汜食指再弹,又有两枚松针向鞭子射去,將那半嵌於鞭身的薄刃层层掀起,一时银光四闪。 海云生本想擒贼立功,但敌我实力悬殊至此,如之奈何? 忽又觉老头这几招指法似曾相识,细一想,忽记起三四年前为师父练功护法时,曾见她演练过三式无名手印,但没有老头这般威力。 那时师父说,这三式手印乃师祖所创,可惜师祖未能將毕生心血授尽,便撒手人寰。 这是师父也未能参透的功夫,却被一个外人学了去,此人绝不寻常——莫非他就是师祖?又或者,他是师祖的至交? 想到此处,海云生一个激灵:难不成这老头就是当年“五酒疯”之一?师祖仙逝多年,而今他竟趁著侠会之际焚烧无名楼,莫非他与师父有甚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海云生思绪如飞:“五酒疯”各有千秋,眼前这老头护著天师派的崽子,自然是那个五毒俱全、几次三番险被逐出门派的张道汜了。此时力敌只怕损兵折將,不如暂时低头,请君入瓮,儘量拖延至师父归来,再使个瓮中捉鱉之计。 於是海云生佯装慌乱,收回双鞭,一揖到地,颤声道:“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张天师看在师祖的份上,手下留情,给晚辈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这位陆兄弟伤势颇重,不如……不如先將他移到左近的清风阁……” 张道汜方才右手虽忙,左掌却仍稳稳地按在陆鹤风背上,真气已运转两周天。 但他闻言眉毛一抬,怪声怪气道:“什么陆兄弟?差了辈儿啦!他是我亲大哥的徒弟,你是我结义大哥的徒孙,你管叫他兄弟,岂不与你师父成了平辈?快改了口,叫他叔叔!” 海云生一皱眉,险些发作,却不得不强忍下,扯著嘴角僵硬地道:“请张天师与几位叔叔移步到左近的厢房……” 张道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收了掌,见陆鹤风气色已缓,便道:“快叫孙儿们让出路来,再抬个担架,阿翁要歇息啦!” 梅山眾弟子登时骚动,有几人目指海云生,耳语道:“老儿虽厉害,但我们人多,还不知谁胜谁负,二师姊怎能轻易向人服软?明日就是侠会,倘若这烧楼的罪人大喇喇登场,別人该怎样笑话咱?唉,若是大师姊在就好了……” 这几句话不高不低,恰好吹过海云生耳边就散了。 海云生暗自握拳咬牙,脑中风雷相激,忽地心现一计,於是仍客气地向张道汜陪笑,命几名弟子搬来担架,又趁眾人不注意时转身,与身边一可信之人耳语,说清风阁某处藏有极厉害的毒香,要他先溜过去焚香,须臾定將这伙人一网打尽。 谁知这边尚未迈开两步,东北方向山谷中传来一阵哭嚎,弟子们细一听去,不禁寒颤,心忖:这不是师父的声音吗? 却见奚傲白披头散髮、衣裳破烂,从山谷梅林中奔將出来,忽而狰狞笑道:“不是他,他早死了、他早死了!”忽而崩溃大哭:“他没死、他没死!” 海云生一惊之下,呆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眾弟子骇然,相顾问道:“谁死了?谁没死?”心中又忖:师父这般模样,如何主持侠会? 张道汜大笑:“好侄女,你见著谁了?快跟阿翁说道说道。” 奚傲白使梅山“飞雪步”奔出山谷,闻言顿时停了脚步,自语道:“我见著谁了?” 她忽“嗖”一下窜上北阁屋脊,远远指著张道汜,得意高叫:“方才是你,对不对?” 张道汜“嘎嘎”大笑:“方才正是你的好徒儿领教了阿翁的高招。” 奚傲白一怔,皱眉道:“方才不是你?那是谁?” 张道汜迫不及待地高呼:“你是不是见到了一个,你死也不愿再见的人呀?” 奚傲白登时触电般浑身抽搐,好一阵儿才慢慢稳住身子。 纵目细细望去,见无名楼前黑压压站了好些人。 她此时已然精神恍惚,辨认不出自家弟子,以为参会眾豪已经齐聚,心想:我不是那人的对手,一会他在眾人面前將我杀了,抖露出陈年旧事,世人只知唾骂我奚傲白欺师灭祖,谁又能想到—— 念此不再犹豫,她纵声疾呼,声震山林:“诸位听著,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奚不归乃世间第一欺世盗名之辈!他背后其实是——啊!” 一语甫毕,暴风骤临,隆隆巨响滚至耳后。 奚傲白回身使寒烟掌抵挡,却见一男一女自山谷跃出。 海云生与几名知情的弟子定睛看去,登时便慌了,心想:他们两个,不是已经坠入风雨崖了么?怎么…… 花泠踮起脚细看几番,又跳起来一望再望,脱口欢呼:“啊,他们没事!快看,千重姊姊他们在那儿!” 陆鹤风於半醒之际闻得此言,不由得心底一喜,睁开眼睛,半撑著身子张望。 张守真忙扶住他,劝他躺著,別牵动伤口。 花泠双足好似装了弹簧,一跳比一跳高,边跳边叫:“我瞧见了,他们很好,大哥哥很好!” 陆鹤风这才鬆了一口气,心想:也不知这几日,凌兄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22章 百丈深渊 原来,那日凌、千二人隨蔡阳走山道、过吊桥,来至思归轩。 蔡阳热情地引他们去后门廊上,说此处可揽半城风景,凌、千二人意兴盎然地走去。 谁知方进走廊,忽觉脚下木板有油,未及看个究竟,木板骤然“咔喇喇”齐断,二人惊呼一声,跌入悬崖。 凌云鹰一手抓住千重,一手攀住山石。但石头湿滑,攀附不住,当即便往下滑落。 千重低头见脚下几寸处有枝干伸出,忙一踩枝干借力,但鞋底滑溜溜的,试了好几次才终於踩稳。 她反握住凌云鹰的手腕,將他向上一推。 凌云鹰立时按住石头,拉著千重,腾身便起。 谁知那蔡阳立於栏杆上,“呼”地拍出两掌,直朝凌云鹰天灵盖击去。 凌云鹰此时却万不能出掌迎击,否则受自身掌力回压,仍旧跌入百丈深渊。 幸而崖壁上岩石、藤蔓、树木相杂,他一把抓住五根细藤蔓,急朝崖壁贴去。 千重亦顺势抓住一根树枝,將背靠向崖壁,叫道:“快放开我,不然——” 话未说完,两道掌力贴肩削来,掌势颇厉,二人身子一晃,凌云鹰手中藤蔓登时崩断了三根。 他咬牙支撑,面上青筋暴凸,到底不肯鬆手,忽將右鞋鞋尖踢向崖壁,一把小刀从鞋底抽出,刺入岩石。 他足尖稍用力一蹬,身子上抬几寸,小刀当即折断,幸而他左掌一卷,已將近侧数十根藤蔓收入掌中。 他咬牙向上叫道:“奚不归与我师是至交,奚傲白与我平辈而论!你谋害於我,究竟是何目的?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对你、对梅山又有何利?奥堂踏平一个小小梅山易如反掌,到那时,你也难逃一死!” 蔡阳目光阴寒,冷冷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只要你死,梅山一起陪葬也无妨,算是我欠他们的。我生生世世变牛变马供他们驱使,就是了。” 凌云鹰冷汗如雨,面如死灰,问:“你究竟与我有何仇恨?” 蔡阳大笑数声,笑中含悲,咬牙切齿道:“凌二郎不记得我啦?也是,卑贱之人如何配入贵人的眼?六年了,我已不再是孩子,凌二郎却仍旧是当年模样,一丝一毫都没变……” 说时,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玉佩,玉佩上隱约有黑红的血渍。 凌云鹰定睛瞧了又瞧,骤然大惊失色,颤声道:“你——竟然、竟然是……你、你们?” 他喉咙一酸,眼里冒泪,一时不能言语。 千重见他如此动摇,忙喊道:“使这种下三滥法子害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打一场!” 蔡阳苦笑道:“我不是好汉,我和弟弟,这一世都做不了好汉——我只要能报血海深仇就行。” 忽然,他双目一渺,神色一寒,冷笑道:“小娘子,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的这位情郎,当年十分『神勇』,一夜杀数百人——” 凌云鹰当即喝止:“够了!”隨即声转哀求:“別说这事了……” 蔡阳却不依不饶:“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你还真当他是君子吗?” 千重心中一沉:看凌云鹰这模样,却不像受了冤屈,但其中或许另有缘由。 正待说话,却听凌云鹰问:“你弟弟,就是在客栈……用蜈蚣卵丸自尽那位?” 蔡阳咬牙道:“可怜我弟弟舍了一条命,仍没能在外头治死你们。” 凌云鹰哀嘆:“难为你们……我断送在此,也是理之当然,但是……” 他低头看向千重,见她一手已稳稳噹噹地抓住枝干,足下又踩著石头,便放下心来,缓缓鬆开手。 千重登觉不妥,急忙抓住他的手,目带哀求地摇头。 凌云鹰双眼一闭,狠下心去,不再看她,又轻轻將手挣开,抬头继续道:“万事与她无关,你放了她,我就赴死。” 千重登觉彻骨寒凉,淒声叫道:“不——我不信你杀人如麻,你一定是有苦衷的!不要扔下我一个人!” 她又恶狠狠朝蔡阳喊道:“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蔡阳此时如看小儿游戏,不屑地道:“凌二,你自身都难保了,还配与我讲条件?不过,这小娘子另有用途,暂时倒不用死。你就安心地去罢!” 说时缓缓亮出指间四枚银针,倏地隨掌拍出。 凌云鹰心头一紧,登觉不妥,左足足尖一踢,足底小刀破岩而入。他借力直上,左掌抓住藤蔓,右掌划弧一推,风盘旋而出,连掌力带银针一併托住並拋回,將栏杆打落一截。 蔡阳见势难抵挡,早斜身避开,手往腰间一抽,短鞭脱出,鞭上软刺张开,向下打去时,恰好凌云鹰已快攀至崖上。 短鞭翻飞如蛇,向他右臂缠去。 凌云鹰接连以“扫花手”和“回雪手”將鞭子推远,但蔡阳鞭上功夫颇佳,又憋足了一股气,运鞭极其凶猛。 凌云鹰一面需维持身体平衡,一面竭力抵挡闪避,丝毫无隙出掌。加之软刺细长,刺衣沾肉,眨眼已至三十招。凌云鹰上身衣服破烂不堪,双臂双肩满是血污。 蔡阳忽扬鞭朝他胸口刺去,其势如雷,那鞭头竟是一枚发黑的长针。 凌云鹰看定时,忙劈手抓鞭,鼓盪一身內力充塞周身要穴,但那长针依然沾上一处伤口,患处当即发紫,缓缓向四周皮肤晕染开来。 蔡阳旋用双腿缠住栏杆,纵身下扑,一掌照额劈去,凌云鹰与之对掌,却反被自身掌力冲退几寸。 电光石火之际,蔡阳再甩鞭,缠住凌云鹰,隨即猛將鞭子甩向深谷,凌云鹰登时坠入悬崖。 彼时千重拉了藤蔓绑在腰间,借鹰首匕破岩,且攀且跃,谁知凌云鹰转身便坠崖,千重痛呼一声,无暇多想,纵身便向他扑去。 而蔡阳已翻身抽出一截栏杆,运力一拍杆底,桿头竟“嗖”地飞出一张大网,霎时將千重兜住。 千重忽然想起客栈角落那双似有非有的大手,登时心口一紧,一个念头再次浮现:有人要杀他,有人要抓我! 第23章 绝处逢生,又入险境 她转身,双目如炬地射向蔡阳。 蔡阳脸上冷得出奇,只流下两行浊泪,神色却比方才还要平静,仿佛这一切如穿衣吃饭般理所当然。 千重心想:杀他与抓我,皆是蓄谋。此处必定有知晓我身世之人! 但她隨即心如死灰:只有他一直护著我,现在他死了,我纠结身世又有何用? 她目光骤冷,將鹰首匕隱於袖中。 蔡阳盯著千重,口中念念有词:“活像个女鬼,真嚇人,也不知道那一位要她做什么?不过,那边好像说她不是简单货色。” 说时便將千重悬於半空,仔细打量了一番,越发觉得她苍白削瘦,便道:“跟病死鬼一样,我还治不了她?” 於是將千重拉上悬崖。 不料千重一刀破网,足尖一著地,当即箭步前冲,刺向蔡阳脖颈。 蔡阳斜身侧掌格向她手腕,反手擒住时,右掌已迎向她左掌。 这时,千重一催內力,掌力骤然迸发,冰刀霜剑般轰然席捲,蔡阳右掌连小臂登时结冰。 他惊骇之际,左手赶忙拿住千重脉门,反手一拧,几乎將千重右腕拧断,同时左腿飞踢她小腹。 而千重掌路已变,向蔡阳胸前抓去。隨即蔡阳左腿踢至,千重不闪不避,咬牙受下,身子当即后翻落崖,蔡阳亦被她死死抓住,一起坠落。 蔡阳方才尚志得意满,眨眼竟死局已定,嚇得魂飞魄散,撕扯著嗓子悽厉大叫。 千重忽厉声道:“我绝不跟你死在一处!” 左掌运劲一按,寒气如刃,霎时刺穿蔡阳的胸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蔡阳双目已空,呜咽一声將嘴一张,鲜血涌出。 千重使出浑身力气,再推一掌,將蔡阳拍向崖壁一排倒悬的枯树上。 一排排枯枝尖细,贯穿蔡阳胸腹,將他的尸身牢牢钉在崖壁。 千重將鹰首匕收入怀中,翻身拥向寒雾,疾风如箭刺目,急墮之时,她缓缓闭上双眼,心中顿感释然,想道:你且等等,我这就来找你了。世事纷乱,我们在这水秀山青之处相拥长眠,也是美事。 忽觉一股潮湿之气涌来,耳边水声激鸣。 千重睁眼看时,已轰然沉入水潭中。 她自百丈高的悬崖坠落,水潭却不甚深,这一沉几乎到潭底,水寒刺骨,往口鼻一灌,將她冲得肺胀欲裂。 她卸下气力,一心待死,身子正要上浮时,忽瞥见凌云鹰在一侧隨水流浮沉,她当即一个激灵翻身,腿蹬手划,奋力朝他扑腾去。 她虽不懂游水,但四肢齐用,终於將凌云鹰拉住。 凌云鹰面色黑紫,双目紧闭,嘴边血丝不绝,好似已经身亡,千重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温情,悲慟难当,用力拉他入怀,將他紧紧抱住。 这时,一股巨大的水流涌来,將二人冲落到更深处。 在半醒半昏之际,二人被巨流裹挟著甩出甚远,重重砸在岩石上,疼痛令她立时清醒了不少。 她翻身咳水,尚未定神,便手忙脚乱將凌云鹰搬到身旁,探他的鼻息、脉搏与颈脉,不想他竟还活著,千重心中一喜,珠泪双流,又往他背上连推,使他吐出水来。 但凌云鹰缓过气后,双目只微微睁了一睁,便昏迷过去,而他胸前伤口沾毒后,紫气已渐渐爬上脖子,仿佛一双紫色的手扼住他的咽喉。 千重心底登寒,只道他中毒已深,抱著他落泪不止,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別怕,你若是撑不住,我就跟你一起走。” 直到这时,她才终於抬眼环顾四周。 原来,水潭底部与一片瀑布相连,方才巨流將两人卷到最深处,继而衝出水潭,水流甚速,竟直接將两人衝过瀑布、甩向对岸的岩石。 这当真是万幸,否则落入瀑布下的河流,恐怕只有溺毙。 千重身后是一个山洞,洞口一株老梅树咬定山岩,树梢红梅鲜艷如血。 洞內湿答答、寒津津的,再向前去,地上渐渐乾燥,不似洞口风颳水溅、寒风钻骨。 千重便將凌云鹰背至洞內。但她本就瘦弱不堪,背动凌云鹰谈何容易?唯有咬牙强支,运起一身內力来助。 好容易將他背至乾燥处,正要將湿重的衣裳脱下,却听得洞穴深处传来似有若无的嘿嘿笑声。 千重唬了一跳,立时骨寒毛竖,再细听去,却什么也没听到。 她心想:是我出现幻觉了? 又忐忑地將耳朵贴向洞壁,半晌再无旁的声息,方鬆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回身刚要解衣,却有一连串嘻嘻声传来,时停时现。 千重登觉毛骨悚然,心道: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难不成是鬼?外头的人说,奚不归曾將叛乱的弟子秘密处理了,这里该不会就是…… 此念一起,忽觉一声声阴笑从地上、洞壁里钻出,飘荡著向耳边贴来。 千重已不敢再想,失措无助地抱住凌云鹰,將头埋至他胸膛。 但凌云鹰浑身冰冷,只余微弱的心跳与呼吸。 千重绝望地想:我那时穷途末路,只有他念著我、记著我,我便一心依赖著他。现在我们又碰上绝路,他却不行了,纵是喊他一千次一万次、抱著他哭上十天十夜,恐怕也无法將他喊醒。我想安安静静与他一起死去,却来了这些鬼玩意来相扰,既如此—— 她目光骤寒,转身狠狠盯向黑黢黢的洞穴,缓缓抽出怀中鹰首匕,已然做好准备,隨时可与黑暗中的未知怪物决斗。 嘻嘻哈哈的笑声仍旧绵绵不绝,好似蛇虫鼠蚁遍地爬来。 千重心焦如煎,再无法安坐,心道:管他是什么鬼怪精灵,搅得我不得安寧,我就要把它揪出来!反正…… 她回首看了凌云鹰一眼,低头忍泪,咬牙暗暗道:“反正死就死了!” 於是“噌”一下起身,反握匕首,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朝洞穴前方走去。 脚下枯枝草叶“咯吱咯吱”的声音,与角落处老鼠的瑟瑟叫声相合。 向前走了十余步,便觉被黑暗吞落肚中一般,身后虽尚有一丝孱弱阳光,前方却黑得稠密。 诡异的笑声好似浪潮,时高时低,前赴后继。 第24章 峰迴路转 千重的步伐渐渐变快,直至身后那点阳光消失了,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她才骤然发现,那笑声似乎並非从洞穴前方传来,而是自地下钻出。 她浑身紧绷,轻轻挪了一下脚,枝叶碎石“嘎吱”一响,她的心便猛地一鼓,好似身前身后倏然便要钻出什么精怪。 再向前挪了两步,她忽心有不甘地朝前挥了一掌,掌力一衝,轰然撞上洞壁,山洞微微一震。 千重一惊,心想:已经快走到头了? 又前迈了几步,忽觉丝丝缕缕的风像蛛网拂过脸颊,她又忖:前面若没有路,岂能有风? 这时,笑声骤止,四下顿时安静,只余心跳如打鼓。 忽然,“倏”一声尖啸透过地面,好似剑鸣,一个苍劲爽朗的声音如潮水漫来,似是一中年女子一面高声吟诵,一面舞剑,只听念的是: “梅花不肯傍春光,自向深冬著艷阳。龙笛远吹胡月地,燕釵初试汉宫妆。风虽强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应笑暂时桃李树,盗天和气作年芳。” 千重虽不懂,却觉此诗于坚忍自慢之下,藏有一股不平之气,便想到奚不归或曾秘密处理过弟子,也不知是不是將他们囚禁在此。 隨即歌声隱隱,似有男子唱诗。 千重呼喊道:“是梅山弟子在这里吗?” 回声一盪,歌声戛然而止。 千重想:就算他们真受奚不归之害,也不保不对我下手,可不能大意。 於是鼓盪內力,掌心聚寒,缓缓朝前走去,忽觉地面变得鬆软,未及低头看去,人已“刷”一声隨砂石尘土一齐下坠。 千重再抑制不住內心惊骇,悽厉大叫,双手乱扑乱抓,但四面漆黑空荡,更无一物可救命。 忽听水流声隱隱,人已轰然坠入水池。池水不深,千重后背与后脑撞到池底岩石,当即昏了过去。 然而只一瞬,四肢百骸便疼得令她醒转,在她將要睁开双眼的一剎,忽闻有脚步声迫近,她便假装昏迷,將鹰首匕隱於臂侧,以便隨时攻击。 似有两人走近水池,一女子喊道:“大哥,你不是说,这地方绝没人找得到吗?我们都叫你骗啦!” 另一男子道:“咱们先把她救醒吧!” 那女子却道:“慢著。” 千重登觉一股强力骤然从身侧压来,她睁眼一瞥,横左掌截住,翻身一起,举匕首便刺。 那女子轻推左掌,掌力如缠似绕,立时將千重右臂定在半空、动弹不得。 千重正要催动內力,那人双掌一放一收,凭空便將千重整个儿拉出水池,身形再一晃,已近前拿住千重右臂尺泽穴,再点左肩云门穴。 那女子出手迅猛,不想千重內力雄浑,双指方触千重左肩,当即便被內力截断指力。 女子兀自一惊,抬眼將千重一打量,笑道:“好个雪打寒梅。你掌力带寒,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罢。” 说时已撤了手,和缓地问:“你为何来到此处?” 千重气势虽足,到底惊悸未定,听得“北燕慕容氏”,一个趔趄,忙伸手扶住洞壁。 这一处洞穴虽暗,两侧却点有蜡烛,定睛看去,那女子大约五十岁,作男儿打扮,容貌不掩端丽,神態瀟洒不拘,令人望而生敬。 另一个是青年男子,面色苍白,目下发黑,浑身酒气,一副懒散模样。 千重心急如焚,但此刻却不是细论“慕容氏”的时候,她火急火燎地道:“我、我们是来梅山参加侠会的。梅山藏著毒王谷的奸细,他存心陷害,设计令我们坠入悬崖。我、他……” 她说时指向上方,心底酸苦,也不知凌云鹰此刻一息尚存否,忍泪道:“我夫君他中了毒,恐怕……” 一语甫毕,侧面的洞穴传来一老者的笑声。 “嘿哟,召了侠会又拉拢了毒王谷啦?哈哈哈,了不得,真有她的!姑奶奶,让小丫头去你那儿歇会子。” 又听得一人醉醺醺地道:“大哥,没心肝,没听见小娘子说、说她夫郎中了毒嘛?你、你、你就不去帮一……” 老者笑道:“老人家若是轻易出手,可就不值钱啦。小丫头,你们夫妻是哪个门派的?” 千重心一沉,迟疑道:“崑崙。” 內外几人“哦”了一声,似大出所料。 千重隨即想道:崑崙是大门派,说不定他们愿意看在崑崙的面子上,帮我一帮。 於是道:“我夫君是奥堂弟子。” 那几人惊异道:“啊?” 千重以为他们不信,忙扯下腰间玉佩给那“姑奶奶”看,急道:“千真万確,我夫君凌云鹰是奥堂主人的徒弟,也是他的侄儿!” 內外登时无言,四下沉寂。 “姑奶奶”与那青年接过玉佩一看,眉头一皱,面色不佳。 青年道:“我去把他搬来,你们且进去等等。” 说时便利落地飞身越过洞口。 千重想跟上,“姑奶奶”却將她拉住,道:“快隨我去换身衣裳,著了风寒就不好了。” 千重此时方觉浑身寒重。 甬道颇宽,五步一烛,地面平整乾净,略无尘土,显然有人长居在此。 向前二十步,往右一拐,便见五间石室,左三右二。左面有一间木门半掩,门口酒罈堆如山,里头两人絮絮叨叨。 老者咳了一声,道:“喂,傻大个,奥堂主人是谁呀?” 那人尚有些舌头打结,道:“奥、奥堂主人,不就在这儿坐著么?”拍掌唱道:“老子是也。” 老者乾笑道:“傻大个,没心肝,没听见小娘子说了什么嘛?” “傻大个”长“哦”一声,叫道:“云鹰这小子成亲啦?竟没喊我喝喜酒,这臭小子,看我待会不扒了他的皮!”顿了顿,忽“喝哟”一声惊叫,如梦初醒,道:“云鹰怎么啦?他中毒了?活不了了?不可能、不可能!” 说时“噌”地夺步出门。 但见这“傻大个”形貌方正,与凌云鹰有几分相似,浑身却透著一股璞玉未琢的纯真气息,仿佛不是一堂之主,而是一个十岁孩童。 此人便是奥堂主人凌寒开。 “姑奶奶”正要將千重的玉佩递给他,他已劈手抢过细看,忽“哇”地大哭,甩头便跑,叫道:“云鹰儿,三叔来救你了! 千重腹议:果然异於常人,『傻大个』实至名归。隨即心忖:“五酒疯”,凌寒开占了一席,还有一位女扮男装的庄梦,难不成就是身边这位?奚不归已死,『五疯』剩四,那青年大抵便是清泉楼紫絳的师弟计成败,里头自称老人家的,应当是张道汜。方才怕是他们几位饮酒取乐,回声曲曲折折传到上面的洞窟,令我误会。 想到此处,心底悲喜掺半,暗暗希冀这几位大人物能將凌云鹰救回。 第25章 土法解毒 衣裳换毕,凌、计二人已將凌云鹰搬来。 凌寒开撕开凌云鹰的衣服,只见凌云鹰上身皆紫,天突、膻中、巨闕、神闕四处穴位淤紫甚重。 此四穴属任脉,毒侵任脉,轻则手足麻木、头昏眼花,重则血塞气阻、命在旦夕。 而这股阴森的紫气仍在沿著经脉行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散。 凌寒开悲呼一声,隨即被计成败捂了嘴:“人还没死呢,就搁这儿號丧。” 计成败俯身细看,蹙眉道:“瞧这症状,像极了登天露,却又不是。登天露沾皮即发黑,毒行飞速,只消两刻钟,蚀骨腐脏,浑身焦黑如碳。可他身上发紫,扩散不快,虽昏迷不醒、脉象微弱,却不似濒危。 “毒王谷製毒向来偏奇。登天露取百步蛇、全蝎、盘古蟾蜍的毒液,辅以数百种毒草蒸製而成。这蛇蝎蟾蜍,还需是斗杀千百同类的毒王。那些炼废的渣滓,毒性仍烈。谷主不用,底下却你爭我抢,於是就有了这治得人半死不活的无名毒。” 庄梦哈哈大笑,回头与那老人道:“是毒王谷不够诚意,还是嘍囉们小打小闹?梅山的面子始终不够大呀。” 那老人烂泥一般摊在角落的酒罈子堆旁,懒散笑道:“落到那小傢伙手里,自然是不兴旺的。” 凌寒开往怀中摸索去,口中“呜呜嗷嗷”,计成败便鬆了手。 “我这儿有九寒败毒散,先给他用了再说!” 计成败眼睛一亮:“有了这个,倒可以缓上一缓。” 谁知凌寒开掏了半天,摸出了钱袋子、手帕子,就是没有药瓶。他当即瘪了:“咦,好像、好像弄丟了……” 说罢几乎哭出来。 千重闭上双目,攥紧拳头,忍下了要揍他的衝动。 庄梦道:“罢啦,生死有命,咱们尽力一试。鸽弟,你最熟悉毒王谷,该怎么做,儘管说就是。” 计成败点头:“只能就地取材,以毒攻毒了。先挖三条红尾蜈蚣,餵他生吞下去,再於天突、膻中、巨闕、神闕四处放血,咱们轮流给他运功祛毒。明日若有好转,我在这儿养了三只褐毛毒蛛,也餵他生吞——嘿嘿,这褐蛛本是泡酒用的。” 凌寒开抱住计成败的手臂,撒娇道:“好弟弟,你救救我侄儿,我让他与你义结金兰。” 计成败嫌弃地道:“那我不成了你侄子辈?谁稀罕?” “那、那我让他喊你乾爹,咱们就是兄弟辈了。” 计成败有意戏弄他,“哼”一声不理会。 凌寒开手足无措,欲哭无泪:“总、总不能叫你干爷爷吧?要不还是叫乾爹,然后……然后我给你找一百只褐毛毒蛛,总行了吧,好兄弟——哎哟,好疼!” 千重忍无可忍,起身拧住他俩的耳朵,怒道:“人都快死了,你们俩还在这儿贫嘴,快救人!” 两人顿时老实,分工干活。 计成败曾奉师命,去毒王谷“学艺”几年,对毒草毒虫的习性了如指掌。无论在何处,只需对水土日照稍加观察,便知此地大概有甚毒物。 蜈蚣喜在背风阴坡、少土多石处冬眠,掘土翻石几寸,便知有无。不一会儿,他便抓了三条健硕的红尾蜈蚣回了洞。 凌寒开与千重已用热酒给凌云鹰擦了身,並备好银刀。 计成败手起刀落,趁蜈蚣新死,塞入凌云鹰口中,下巴一抬,使他吞下。再划开天突、膻中、巨闕、神闕四处穴位,血汩汩涌出,呈紫红色。 凌寒开隨即运功为之逼毒,毒隨血自四处穴位渗出,血渐渐呈黑紫,连身上的汗水亦是浊色。如此一个时辰后,血已变鲜红。凌寒开撤掌调息。 计成败为凌云鹰抹上止血的药膏,道:“这法子伤身,但能保命。我乾儿子失血颇多,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明日拿五只褐毛毒蛛给他补补,算是我这乾爹的见面礼啦——嘿嘿,托你的福,我白得一大儿子!” 凌寒开在此通宵达旦地饮酒取乐,本已有些睏乏,为逼毒又耗费了不少內力,累得直喘气,只拿手指著计成败,说不上一句话来。 第二日,凌云鹰浑身紫气已退,呼吸、脉搏平稳如常,但面色苍白,依旧不醒。 计成败与千重搬了三个罈子来,揭开坛盖,挖去黄沙,露出坛底一只巴掌大、毛茸茸的褐蛛。 他用小匕首刺穿褐蛛的背部,褐蛛登时颤动,毒牙一张,渗出透明的毒液。 “快餵他吞下,这个时候的最新鲜、最好了!” 凌寒开掰开凌云鹰的嘴,千重咬咬牙,抓起褐蛛就往他嘴里送,一塞不进,便用手往里直捅。 那褐蛛尚未死透,八条腿时不时蹬一下,恰好骚动凌云鹰的喉咙。 强烈的不適將凌云鹰激醒。他两眼一睁,便见三条毛绒蜘蛛腿从自己嘴里伸了出来,他“嗷”地一惨叫,冷汗骤下,当即便要跳起来。 凌寒开將他强摁住:“云鹰儿,別怕,乖乖把这玩意嚼了吞下去,能解你身上的毒。” 千重也哄道:“闭上眼睛吞下去就好了。” 凌云鹰面如苦瓜,目光哀怨,眼角带泪,又朝凌寒开“嗷嗷”叫了两声,仿佛在说“你怎么不嚼一只试试”。 然而抵不过千重在旁殷殷相劝,也心知生吞蜘蛛確乎是民间解毒的土法,只得闭目锁眉,视死如归地嚼了几嚼,赶忙咽下,又险些呕出。 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经脉骤然寒热相激。一股灼热如炭,循脉上窜,似要焚尽五臟;另一股冰寒刺骨,自丹田压下。 两股毒在他体內廝杀爭斗,所过之处经脉如割,痛楚难当。 他浑身剧颤,额角青暴起,冷汗霎时浸透衣裳。 眾人唬了一跳,以为解毒失败,凌云鹰將死。 计成败忙道:“傻大个,快用天罡正气功助他压制寒毒!” 就在凌云鹰几乎承受不住时,凌寒开已运功打入他经脉。天罡正气是极阳刚的內力,如炎阳灭杀一切阴浊。 凌云鹰忽觉膻中穴一热,一股微弱却精纯的內息自丹田升起,配合著凌寒开传来的內力,开始自发引导那两股毒。 凌云鹰虽练过天罡正气功,却窥探不到其百分之一的奥秘。只因他尚未通达“內观”,只一味“外求”,追逐杀伤力与破坏力,却忽略了神融天地、我即自然。 彼时,寒热二毒如被无形之手笼罩,不再盲目衝撞,反而彼此纠缠、吞噬,最终交融成一股奇特的暖流,缓缓沉入丹田。 剎那间,凌云鹰只觉周身轻盈,先前滯涩的经脉竟豁然贯通,內力如春溪破冰,奔涌流淌,较之从前竟更显浑厚充盈。 他下意识地运转內力,只觉得气隨意动,流畅无比,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周围眾人的呼吸与心跳——功力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了一截! 一股清凉之气自经脉传入脑中,他只觉神智清明——原来,这才是天罡正气功的修炼之道。不经此一难,他万不能解。 第26章 奚不归 计成败给凌云鹰搭了脉,道:“登天露属风火毒,风者善行多变,火者生风动血。只要体內余毒未清,隨时有可能发作。好孩子,你听我说,你把剩下的两只褐毛毒蛛吃了。明日我再出去寻几只红尾蜈蚣、白壁虎,碾成酱,给你补补身子。接著每日戌正你自行运功逼毒,大概三个月,便能好了。” 凌云鹰见他说话老成,又称自己为“好孩子”,以为他是保养得当的老者,正要哀求,却见千重已从坛內將另两只褐蛛掏出,手起刀落杀了,捧起一只送到自己嘴边,仿佛捧的是美味佳肴,又温言软语地哄食。 凌云鹰欲哭无泪,不得不苦著一张脸,接连將两只褐蛛吃下,確觉一身麻痹酸痛渐渐退去,忙向计成败道谢,又问凌寒开:“三叔,你不是禁足奥堂吗,怎么在这儿?” 凌寒开嘻嘻一笑:“你三叔我生性自由,来去如龙。一道破令,拦得住我嘛?再说了,我也没往余杭去呀,只到梅山与老朋友喝酒、玩耍,又、又碍著谁啦!” 说时愁云盖脸,眼圈一红,十分委屈。 “我倒是想去余杭瞧瞧她,哪怕偷摸著看上一眼也好,可、可她不欢迎。我心里难受死了,臭小子你也不在奥堂,我、我只好自己跑出来玩啦。” 凌云鹰与千重闻言相视,想笑又不敢笑。 凌寒开见了,更加生气,叫道:“好小子,我这做叔叔、当师父的还孤身一人,你倒先娶了媳妇,这算什么道理?我不管,你俩先和离了,等我有了媳妇,你俩再成一次亲!” 说著竟撒泼打滚起来。 凌云鹰笑道:“三叔想成家有何难?只要你不再心心念念著余杭那位,我这就给十二堂的长辈们写信,让他们帮你相看。你等著,我这就去写。” 说时拉著千重,起身便要出门,但计成败已看破这齣双簧,晃悠悠踱步至门前,横臂拦下二人。 “蜈蚣壁虎酱还没吃上呢,就急著走?” 那老人的声音从暗处幽幽传来:“你们机缘巧合来到此处,老头子我,却不能任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时,庄梦托著两碟小菜来了,她似笑非笑,对凌寒开道:“老三,落月洞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自己人出入无妨,旁的有进无出。七年前的中秋,咱们在洞口小石潭边赏月,梅坞一对小情侣迷了路,摸黑到了这里,那时,是怎么处置的?” 凌寒开低下头,老实答道:“他们、他们看见老大,嚇个半死,老大只好向他们说明实情。那两个孩子曾受老大教导,甘心投崖自尽。” 庄梦又问:“四年前的元宵,奚傲白宴请了千山岛裴石的心腹弟子,其中有个少年贪玩坠崖,也是从那条水瀑误入石室。那时,又是如何处置的?” 凌寒开低头搓手,踟躕道:“你点了他死穴……我把他扔到瀑布下,人、人隨溪流衝到河里。听说,捞了好几天才捞著。” “那少年是裴石第三子裴枫秋,裴家为此大闹好几次。最后是奚傲白用阴阳合一掌重伤裴石,此事才不了了之。若是大哥尚存一事被奚傲白得知,那么受害的,恐怕就不止三五人了。” 庄梦排出六个碗,逐一满上酒,抬眼时,目光似穿过晦暗的洞窟,落至云山之外。 她嘆了一口气,仿佛云幕垂下。 “当年我在长州中了同门的埋伏,险被活剐,是大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拼出半条命,我庄梦才得生。后来才知,是师父错信谣言,以为我当真用采阳补阴之术练功,才设计擒杀我。师父待我如父如母,这世上谁唾弃我都不要紧,唯独……” 她苦笑一声,眼底的从容却不是年轻人可解的。 “哪有人真的天生豁达?不过经歷种种身不由己后……自我安慰罢了。那时我万念俱灰,本欲跳崖自尽,却被大哥抓住。他说:『你有勇气死,却无勇气生?!你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却在意那个叫师父的人的看法?!他养了你、教了你,你的一切就由他评判?!你若真这么想,只消点一点头,我立马鬆手,任你解脱!』 “生死一线,我才幡然醒悟,只要俯仰无愧天地,就不怕千夫所指、眾叛亲离。我自有我的路,与他人无关。” 凌寒开沉吟半晌,道:“我那时被禁足奥堂,心烦意乱。练功时走火入魔。幸而大哥路过,与我战了一天一夜,才把我打昏,又不顾內伤为我导气归元,而后还教我易容术,让我隨时能出来逍遥。他说『你爱紫絳娘子,却与紫絳娘子无关』。我想著確实是这么个道理,於是也不再纠缠了,只偷偷爱她。” 庄梦点点头:“老五受了他师兄第一言、师姊紫絳的拖累,夹缝难生,欲寻短见,是大哥与长江之水搏斗,五次潜入江中,才將他捞了上来,又悉心照料数月,咱们才有了个五弟。 “至於老四嘛,哼哼,他是个混球,到处散播和光玄玉的谣言,闹得鹤鸣山不得安寧,当年天师派四大长老抓了他,打算秘密处死,是大哥蒙了面刀下救人,生受了张乘风两掌,才捡回老四一条狗命。 “大哥又辟了这世外之所,与咱们同乐。有了事,咱们岂能不为他尽心?” 凌云鹰与千重闻言俱是一惊,思忖:世传奚不归已死,她却张口五人,闭口大哥,难道奚不归没有死?方才说话的老先生就是他? 凌云鹰难以置信地看向凌寒开,凌寒开却眼神躲闪,望向別处。 千重当即脱口问道:“奚老前辈还活著?” 那老人笑道:“既然外头尽道奚不归已死,这便好了。至於今日出得去、出不去,要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忽听机关转动之声,石墙开出一道门——原来此室深处还有一內室,为奚不归起居之地。 奚不归拄著粗壮的梅枝杖,气定神閒地走出。 他已是耄耋之年,乾瘦如老松,面长且尖细,双目如炬,颧骨高张,两颊深凹,走路腰背板正,但不难看出他右腿颇僵硬,行走不甚自如。 他浑身於沉稳中透著一股傲世轻物之气,与昨日烂醉如泥之状有天壤之別。 奚不归看向凌云鹰,缓缓道:“你是老三的得意门生,我且试试你的功夫。” 第27章 美酒千人血 一语未毕,抬杖便点。凌云鹰方要出招迎战,忽觉膻中沉重,內力滯怠,想是余毒未清之故。 彼时千重已挺身而前,右掌截杖,左掌旋即拦住杖尾,向后轻推时,薄霜已悄然覆上。 见奚不归收杖,千重抱拳道:“老前辈见谅。他身上余毒未清,老前辈若要试功夫,不如瞧瞧我的。” 奚不归微笑著点点头,目光一厉,出杖向她左肩点去,其速极快。 千重来不及侧身闪避,只得横掌来格,右掌未至左肩,梅枝杖已朝曲池穴点去。 千重登觉左臂痛麻难支,忙催內力化去,同时抽出怀中鹰首匕,翻臂就中截住手杖。 谁知奚不归將杖头一拍,木杖旋转半圈,杖头骤向千重胸口击去,彼时手杖已被截点为支,杖尾倏然转回奚不归手中。 千重尚未来得及出左掌,胸口便被击。她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梅枝杖已化作数道虚影,忽左忽右袭向两胁。 千重目力难辨,只能勉强以鹰首匕格挡。她內力雄浑,匕首蕴力千钧,锋刃与木杖相接的剎那,奚不归甚至隱隱感到手腕微震。 忽然,奚不归左掌一挥,欲將千重逼后几步,然千重右足一横,出掌化力,匕首趁缝隙便要扎进杖侧。 奚不归岂能容许拐杖受损,撤杖时骤然击出,却是虚招,引千重作势格挡,再將左足一顿,跃步便起,双手持杖,盖顶打去。 这一打非同小可,倘若得手,千重非头骨迸裂而亡不可。 凌云鹰正要抢身上前,千重已抬左掌迎上。 她一急之下,內力鼓盪,掌力携冰带雪一涌而出,轰然撞上梅枝杖,半截杖身登时覆上一层寒冰。 奚不归出招快、收招也快,立时撤杖,回身落地。 而千重对运气出掌的把控仍不纯熟,余下的掌力直衝洞顶,石室轰、一震。 奚不归爱抚梅枝杖,满意地笑道:“我这手杖实在好,可是从深山中一株千年古梅树上取下的,韧性够足,否则,还真抵挡不住这么深厚的玄冥功。” 他抬目又问:“丫头,崑崙派隨云月大师座下二弟子慕容长清,是你什么人?” 凌云鹰与千重一惊,未及理清思绪,凌寒开便“咦”了一声转到千重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又想起那枚玉佩,“哎呀”一声恍然大悟。 “像、很像。不是我那长清师兄的女儿,还能是谁?我许多年没去芙蓉酒庄了,你父亲身体可好?” 千重登时心乱如麻,万千疑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凌云鹰將她的手轻轻一握,道:“先不说这个。奚老前辈之事定有隱情,若有用得著晚辈的地方,晚辈愿供驱遣。” 奚不归拍掌笑道:“好,是个痛快人。坐。” 方才一番言语,凌云鹰已猜到奚不归与奚傲白势如水火。 奚不归佯死避祸,藏身落月洞,此事若不慎外传,梅山定起风波。而奚不归如有东山再起之意,必得锚定时机,一举得胜。 此时要取信於他,自然是与他结盟,再隨机应变。 千重身上可惑之处太多,失忆、內力深厚、重伤自愈,中毒不死。任谁都难以相信,这样一个人的出现竟不带任何阴谋诡计。 所以他不愿旁人知晓过多,无论谁问起什么,都得转移话题,免得招来祸患。千重亦明此意。 眾人落座。奚不归敛去笑容,神色平淡,娓娓讲起往事。 “老朽出身贫寒农户,自幼生活艰难。元和年间,天子削藩用兵,朝廷虽行两税法,但地方官府巧立名目——青苗钱、地头钱、榷酒、茶税、农具税、药材税……又压低实物价,强迫农民以高价折钱纳税。富户勾结官吏,降低自家户等,税赋便转嫁到百姓头上。催税如催命,层层盘剥,村里十户倒有七八户逃荒。有的贱卖土地,成了流民;有的给地主当佃农,甚至卖身为奴。而官府甚至將逃户的税额摊派给未逃户。 “这些税钱去了哪里呢?地方官员为了討好上司、朝廷以谋取升迁,干起了进奉羡余。淮南节度使王鍔曾向宪宗进奉绢帛数十万匹,难不成真从他私家腰包里掏钱?是他下令提前徵收数年赋税,刻剥百姓以媚朝廷。 “太和二年,浙西发大水、闹饥荒,逃荒的百姓落草为寇。关中一带,豪强占田上万,穷人几无立锥之地。我亲眼见过渭北驛站的兵卒,数九寒天还穿著麻布单衣;亲耳听到江淮私盐贩子临刑前高喊『不是活不下去,谁会造反』。富者越富,而穷者不仅越穷,还越卑微、越下贱。果然是『天下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坐待衣食之眾』。 “五十多年前,此地县令端坐府衙,放任县吏与村正勾结,瞒报土地与人口,税收大半中饱私囊。也不知天下有几县不是如此?朝廷收入减少,打仗没钱,伸手便向地方要。有些官吏,太平年月尚猛如虎,何况有事?私家纵有金山银山,亦不为多,若要他捐出一星子贴补军需,便如剔骨剜肉。 “天子统牧万方、日理万机,零星小民之怨,难达天听。最终承受一切的,总是百姓。直到承无可承、担无可担之时,暴乱就发生了。这,就是我从小到大的见闻。” 没有惊天动地的悲苦。他说得极缓慢、极平淡,无有波澜,仿佛这百年风雪是一双温柔的手,无声无息拂过人间。 “某一年游歷,偶听一老先生讲《孟子》:『民无恆產,因无恆心。苟无恆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倘若普罗大眾一世为生计奔忙,仍免不了流离失所,乃至不得不为了一口吃的犯罪受刑,岂不正是受上位者欺骗陷害。『朱门酒肉臭』,千百年如是;小民希冀『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却难如登天。 “那时我便发愿:若有一日发达,不敢说兼济天下,也要儘自己之力护佑一方。让那里的人有屋可住、有地可耕,让他们的子女读书习武。如今,老朽虽不济,区区梅山,也有二三代人安居乐业啦。” 第28章 梅山丑事 凌云鹰听得心潮澎湃,眼含热泪,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旋即又深觉惭愧,心想:美酒千人血,珍饈万姓膏。以亿兆生灵血泪,供几人奢靡享乐,古来无不如此。巢县万顷凌家庄,不正是这样得来的?我若能回到凌家庄,也要效仿奚老前辈,方不负平生! 三疯亦举杯感慨:“大哥高义。只是俗世中人难以理解大哥的心,才生出诸多流言蜚语。先敬大哥一杯!” 酒过一巡,千重却凝眉思索:他出身贫寒,是如何发的大財?既做了富豪,为何不衣锦还乡,反而择中梅山? 奚不归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眾人。 “老朽生性不羈,吃喝嫖赌,无所不好,为世人詬病。不过,哈哈哈,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老子照乐无误!你们一路走来,怕是听了不少传言吧?说说看,外头是如何评价咱们姑奶奶的?” 凌云鹰想起客栈中的污言秽语,不禁“刷”地脸红,默然不作声。 千重却朗声道:“他们说庄前辈视男子为玩物,但我看她仗义爽快,绝不是那样的人!” 四疯一听,引颈长笑。 庄梦举杯一饮而尽。酒气一激,豪兴登生。 “我一生从未略將男女情爱放在心上。所谓男女大防,意欲防谁?男子纳妾狎妓是风流倜儻,我为女子,却断不可以男子为友,倘若不遵,便是勾引、便是淫乱,这当真可笑至极! “阴阳同出一体,又合二为一,衍生万物。雄又如何、雌又如何?公有何高、母有何卑?所谓『贞顺节义』,不过是那群假道学强加给女子的枷锁。若要女子贞顺,男子也须得贞顺。若只命女子贞顺,男子却可三妻四妾,那这『德行』便是天大的谎言! “至於外间传我勾引名士、淫乱无度。哈哈哈,一开始不过是几个匹夫乱嚼舌根。三人成虎,子虚乌有之事,便被嚼得似模似样。你们听到的,怕还是客气的。 “我若要报復,便是將他们碾成齏粉,也並非难事。只是,没必要费力计较,爱说便让他们说去,编得天花乱坠又如何?我爱与谁交游、便与谁交游。只要几个老朋友能时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饮酒舞剑,便心满意足了。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纵使我庄梦就是个放荡之人又如何?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著!” 一席话不啻风雷激盪,眾男儿无不点头讚嘆。 千重亦觉心潮澎湃,登起敬仰之意,直道为人须当如是。 几人言语相投,心胸畅快。两巡之后,奚不归终於切入正题。 “十二年前,我在思归轩练功时走火入魔,傲白趁机闯入,一掌將我打落风雨崖。我实想不到,那小丫头片子偷偷学成了阴阳合一掌,境界甚至超过我。然而风雨崖下的落月洞,正是我藏酒的秘窖,世间只我们五人知晓。 “我侥倖得生,却摔断了一条腿,勉强接上骨,就马不停蹄掘了个新坟,把自己的衣服配饰给那尸体套上,用石头砸烂他的脸,再拋入瀑布。数天后,山下河流捞出尸首,梅山讣告一发,傲白这个鬼丫头就接替了我的位置。 “我本也心灰意懒,大病了一场,若不是他们几人照看,只怕人已入土。病好后,我看开不少。三十年汲汲於名声和武艺,虽开宗立派,亦不过尔尔。再执著钻研也无用,不如趁机遁世,做个閒散人,与这几位知己老友相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然而,唉……” 奚不归这一嘆,仿佛將真气嘆出一半来,腰背一塌,霎时便似行將就木。 他双目泛红,泪光隱隱,满含酸楚,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凌寒开將碗中酒一饮而尽,低头惭愧道:“这事是我不好,搅扰得大哥不安寧。” 计成败立马接口:“你对大哥实话实说,有什么错?” ———————— 原来,凌寒开在一个多月前重游梅山,见漫山梅花含蕾,云拂雾绕,一时兴起,便各处赏玩。 越过风霄阁,翻过一山,轻车熟路来至落琼院。 此院在梅堂西北面,与弟子起居之地相距甚远,本是“五疯”以往取乐之地。 凌寒开以为此处久无人来,定然寥落,谁料院中竟传来少女的阵阵嬉笑与吟哦,似热闹非凡。 他跃上墙头一望,登时面红耳赤,嚇得魂不附体。 只见奚傲白作男子打扮,於日光处闭目打坐,十几个少女在她身侧跳著奇怪的舞,且接连褪去衣裳,与之行不堪之事。 凌寒开落荒而逃,一口气奔过东面几座山峰,在崖间松树下歇息时,仍觉那触目惊心的场面不住地从眼前掠过。 他心思纯粹,虽有心上人,却从未对女子动过別样心思。庄梦所言“男女大防”,於他只是一片迷雾罢了。 那时见到如此难以启齿之事,真不啻双目中箭。 他心烦意乱,“吱哇”乱叫,最后在松树下刨个大坑,跳进去抱头睡觉,只望一觉醒来,一切都是梦。 睁开眼已是夜晚,他晕头转向地在黢黑的林子里找路,忽有男子的笑声隨风而至,他觅声而去,抬眼见梦山楼赫然立於前。 楼中灯火如昼,近前细听,有一眾男子的浅笑轻语。 凌寒开已吃了一堑,这回决计不肯偷看,正要拔腿逃离,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想:难不成又是她?她究竟在玩些什么?总不能,是在练功吧? 谁料这时,一阵阵不堪入耳之声如海潮高涌,此起彼伏,像一个个火辣的巴掌,將他打了个结实。 凌寒开只觉脑子“嗡”一下似要炸裂,当即“哇”地哭了,转身落荒而逃。 好容易来到落月洞,將两件事说与奚不归知。 奚不归太息道:“要练成阴阳合一掌,须得调和增长体內阴阳二气,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她、她这是急於提升功力,走了邪路。只怕……她已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否则,当年怎能轻易將我打落山崖?这样的丑事一旦外传,梅山岂不成了武林的笑话?老朽一世心血尽付东流,唉……” 第29章 反攻 那时,奚不归深藏心底的念头破土而出:只要时机得当,定要豁出命夺回梅山,哪怕玉石俱焚! 他本还犹豫著反攻的时机,如今梅山侠会在即,落月洞又来了两个各怀本领的不速之客……奚不归满意地笑了,这就是天意! 只消拿下奚傲白,稳住眾弟子,待得江湖眾侠云集之时,將她当年弒师夺位之事公诸於眾。那么,自己重掌梅山,不在话下。 只是,身边这几人,千万出不得差错,否则…… 奚不归双眼藏於厚重乾枯的褶皱之中,目光浑浊却锐利,像藏在暗处的老鹰。只一扫,便將眾人神色尽收。 他含泪举盏,与眾人恳挚地道:“非是老朽恋权,实是不愿好好一个世外桃源成了男盗女娼之地。诸位若信得过老朽,咱们便歃血为盟,齐力夺回梅山。此生不求扬名,但求无愧於天地!老朽此心,天地可鑑!” 庄梦、凌寒开与计成败当即应和,拔出小刀,割破指头,涂血於唇,將酒一饮而尽。 凌云鹰心底虽十分犹豫,但眼下形势逼人,只得硬著头皮割指饮血。 千重亦知身处此地,不便违拗,又觉庄梦等人正义凛然,於是欣然从之。 眾人当即商定,先各自养精蓄锐,只待张道汜归洞,便夜袭梅山,拿下奚傲白与她的五大徒弟。 可左等右等,张道汜迟迟未至,几人心如火灼,惟有奚不归心如止水,安坐內室练功。 直至十四晚上戌初,计成败从洞外奔回,叫道:“不好啦!……烧、烧起来了!” 眾人出洞望去,只见西北方向火光冲天,照得四周如昼。 奚不归一惊,两颗眼珠子登时凸现。 “无名楼?!” 三疯自然知道无名楼藏有诸多武学秘籍,是大哥一世心血,急道:“奚傲白烧楼,与自斩手足无异。只怕另有隱情!大哥,咱们不能再等了!” 奚不归横臂將三人拦下,目光难以捉摸,口中呢喃:“不,烧了……也好……” 未及眾人仔细揣摩他话中之意,一道焰光忽从火海中射出,直往东北方扑去,倏忽即逝。 这焰光是张道汜从楼中发出,用为信號。 奚不归哈哈大笑:“好个老四!”回首振臂,声如金铁:“隨我围了梦山楼,拿下贼人!” 於是眾人各执兵刃,越过瀑布,自山间小道蜿蜒而上,绕至后山。 “四疯”虽年长,但內力深厚,举步生风,如离弓之箭。 凌云鹰有意示弱,拉著千重跟隨在后。 千重隨即发现,这条小径平实,与山野荒道大相逕庭,似是早已开好,只盖上些树枝、碎石、草叶遮掩。 她驀然心生一念:只怕奚老早有谋划,並不是迫不得已才出手。 一行人很快奔袭至东北方向的山峰,黑夜如漆,远远望见梦山楼灯火辉煌,似有人影蹁躚,恍如邪魅。 奚不归气定神閒道:“老夫先行一步。” 言毕似只向前迈出一步,身影竟如凭空消失。 千重唬了一跳,举目来回细看几番,借著清冷的月光,才勉强看见一模糊的影子飘於二三里之外,倏然一闪,黑风暴起,激起乱石残叶无数,而那影子已击电奔星般闪至梦山楼旁。 凌、千二人相视之时,眼中皆有惊疑。虽知奚不归宝刀未老,但绝想不到他的轻功步法如神似鬼。 他是梅山的开山祖师,梅山功夫由他一手创製,如此颖悟绝伦之人,竟在十二年前败於徒弟之手,跌落悬崖,当真难以置信。 若说奚傲白勤修苦练,青出於蓝,那奚不归应当有所忌惮,此时绝不该单枪匹马地衝锋。 事出违理,必另有缘由。 千重心道:他们师徒、叔侄间,有些话恐怕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是庄、凌这样的过命之交也不行。 凌寒开不识此意,埋怨道:“大哥怎么一会儿温吞、一会儿著急?等等咱们,合力拿人,岂不更稳妥?” 庄梦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四人须臾便至,但见梦山楼中装饰华丽,香气氤氳,云纱轻拂。 忽听得一男一女惊恐万状的低嚎,四人忙拨开层层纱帐,向更深处走去。 一男磕头如山响,撕心裂肺地哭叫:“弟子本不愿干这事,都、都是受老巫婆威逼。若不肯跟她——就要割了舌头,扔到深山里餵狼!弟子不敢撒谎!弟子对天发誓,只要师祖留弟子一命,师祖无论要弟子说什么、做什么,弟子绝无二话!” 奚傲白似癲非癲、又嗔又怨:“十二弟,你中计啦!他不是人,他是鬼——我杀的!你別怕,这是鬼的障眼法。他要逼你说违心话给旁人听,不然他就做不成千秋楷模。快到我身后来,我护著你——但你可不许再说那些话啦。我虽有他们十一个,但最疼的还是你。咱们倾心相爱了这些年,你忍心伤我吗?” 那十二弟哑著嗓子尖叫:“她疯了、她疯了!师祖救我!师祖大恩大德,弟子没齿不忘!” 奚不归冷笑一声:“你说得不错,可惜老夫不能留你。与你的同伴团聚去罢。” 话音落时,千重四人已飞步穿过重重纱帐,隔著最后一层帐子,看见奚不归手掌轻挥,无形的磅礴掌力瞬间將一人拍到墙上。 小楼猛地一震,强风掀开纱帐,四人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只见墙上半嵌著十二具男尸与五具女尸,其中一具便是奚傲白的大弟子庞永飞。 庞永飞侍师勤勉非常,照看师父起居、练功,为师父买人、杀人,教导眾师弟师妹练武,只盼来日得真传,执掌梅山。 谁知世事无常,不辞辛劳若许年,最终落个猝然身死。 十七具尸体排列齐整,皆是双脚著地,双肩双臂陷入墙中,耷拉著头,身上无半点血跡。 这著实比乱砍乱杀、遍地血腥还恐怖诡异。 千重登觉百味杂陈,几欲作呕。 奚傲白怔怔望著最后一具男尸,良久才泪流满面地扭过头,目光方触及奚不归,便似火烧一般避开,浑身驀地发颤,目中满是惊骇,张开嘴,野兽般“啊啊”干叫了两声,难以置信地自问:“他还活著?” 她旋又頷首,摇头如拨浪鼓,自语道:“不可能,他肯定死了,当年是我亲自盖的棺——啊,是了,我在做梦!” 她仿佛抓到救命稻草,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尖叫道:“快醒来、快醒来!” 第30章 掌蕴阴阳 奚不归居高临下,冷冰如阎罗,蔑笑道:“是真是假,是醒是梦,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时手心朝前轻推。 奚傲白登时振作,起身整装,但目光仍旧迴避奚不归。 她喃喃自语,越说越急:“十二年前他是我的手下败將,现而今更不可能贏过我……打倒他,这梦就能醒了,对!打倒他,这梦就能醒了!” 一语甫毕,奚傲白已猱身而上,残影未绝,素手翻飞,使的正是“掬月手”。 她左掌掌心逆运內劲,形成涡流,骤然推掌,五指凌空一抓,倏尔收掌,竟是要隔空摄取奚不归手中梅杖,同时右掌拍出,手指一拧,欲隔空將奚不归左腕钳制。 奚不归併不闪避,提气运劲时,平地掀起强风,灰袍鼓盪如帆,当即截断奚傲白的掌力。 奚傲白一惊,正要回掌变招时,梅杖陡然而至,点向她手肘。 奚傲白侧身避开,左使“掬月手”將梅杖引向自己,右掌猛地拍向杖尾,企图劈断梅杖。 不想一掌下去,犹如拍中数尺坚冰,梅杖分毫不损,掌力霎时反弹,奚傲白只得受下。 梅杖隨即横扫,转势盖顶,旋点向左肩,不想此招为虚,杖尾已霍地刺向右胁。 奚傲白使寒烟掌与之周旋,勉强平分秋色,但梅杖如蛇一般敏捷狡猾,总趁隙咬向她手腕,当她横臂立掌格挡时,梅杖驀地飞搅,缠得她不得不双臂来斗。 忽然,奚傲白心里“咯噔”一下,不假思索地叫道:“这是无极太虚剑法!你、你是张道汜!” 一语未毕,面上已掠过一丝狂喜——眼前这人不是师父!太好了!不是师父! 奚不归大笑。 虽说是笑,可他脸上並无悦色,只是张嘴发出“哈哈”声,这声音蕴有深厚內力,震耳欲聋。 小楼一阵惊颤,墙上十七具尸体轰地齐齐倒地。 笑音未绝,奚不归忽然收杖,左手食指扣拇指成环,环中气流疾旋,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露出含飴弄孙般的笑容,半是和蔼,半是不屑,优哉游哉道:“孩子,你瞧,这是什么?” 奚傲白登时面如土色——这是无名指印第一式。 梅山真正的绝学,均以“无名”为名,且不轻易示人。 但奇怪的是,师父虽创製了这些功夫,又似尚未参透它们。那时窥探师父练功,总觉得他也如小徒弟一般,抓耳挠腮地比照典籍,一招半式需揣摩数月,仿佛书中的一切並非来源於他自身,仿佛有一个神灵般的存在籍他的身体出现,倏尔又消失。 在她神智將醒之际,目光忽然触及奚不归,恐惧骤如冰水泼面,让她猛地清醒。 此时月已东落,天际泛白,侠会之期眨眼便至,若不赶紧把眼前这人杀了,一切就全完了! 奚傲白紧咬牙关,猛地纵出右掌,掌力柔韧,如静水深流。 奚不归站定,纹丝不动,任由掌力如流水绕磐石一般向自己缠来。 奚傲白旋即拍出左掌,掌力刚猛如铁,似雷霆骤发,登时青砖寸裂,碎石飞溅。 一阴一阳、一刚一柔两股掌力先后奔袭而至,这正是“阴阳合一掌”。 阴阳相生相成,习武者以恰当方法千锤百炼,使二力协调,同存己身,从此阴阳两动,入太和之境,寒热、刚柔、快慢同出一体,甚至能使內力运行“阴阳消长”,生生不息、循环往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奚傲白当年不知从何处窥来速成的法门,与十二童男童女同修,以此增强內力,甚至超越乃师。 她十二年来勤耕不輟,为的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朝一日威震武林。 此时虽心有畏惧,却怎肯泄气? 她双掌凌空抱球一转,掌力掀起的劲风忽强忽弱,起伏不定,当即便要將围观的四人吸至交战双方中间。 庄梦纵身上前,双掌轻一抹,掌劲绵密和煦,掌风过处如云海翻涌,无声无息地將合一掌力的余波消解。 这是千山岛雷家的“掩云掌”,庄梦已练至臻境。 千重三人暗暗惊嘆。 奚傲白掌力如电,眨眼便奔袭至奚不归近侧。 但奚不归双手动作似比这掌力还快上数倍,乃至肉眼看来,当奚不归不紧不慢地“咚”一下將梅杖插进地砖,推掌抵挡时,合一掌力尚未靠近。 奚不归左出“寒烟掌”,方一拍出,真气自掌中透出,凝成白色的薄雾,如骷髏手,前推时內力喷薄,骷髏手骤然壮大,霎时成了一张手形巨网,將三面飞溅的碎石兜住。 奚不归旋即如推巨石般缓缓推出右掌,青筋登时爬上额角,双目暴凸,如怒目金刚。 他右掌涌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內力,在掌心相缠相绕,旋见阳炁呈淡红,阴炁呈淡蓝,二炁且分且合,愈转愈烈,眨眼间膨胀如巨盾,掌力一张,四周一切登时如静止一般,只听得二炁在掌中摩擦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时似凤高唳,时如龙低吟。 奚不归旋即奋力一推,二炁合而为一,登时风捲残云地飞袭,穿过空中碎石时却如杨柳拂面,不伤其半分,继而掀天揭地向奚傲白压去。 奚傲白惊恐万状:自己苦修多年,尚且只能左掌为阳、右掌为阴。眼前这老货,竟已练成一掌蕴阴阳?! 眼见无法遁逃,只得拼尽全力与之相抗。 她双手微合聚力,隨即左右分推,抬左掌勉强抵住来势,右掌以柔化刚,將喷薄的掌力导向地面,一霎时如流星击地,地面轰然被砸出大洞,小楼猛然一晃,摇摇欲塌。 奚傲白继而双掌交叠如天地磨盘,旋倾一身之力,双掌齐推,二气分流。阳气炽热如岩浆翻涌,剎那间將空中破碎的木块石块烧为焦炭;阴气森寒凝重似霜雪,隨即使焦炭覆霜。两股风暴如巨爪撕开地面。 奚不归当即推右掌接下,虽觉胸口如泰山压来,但仍不动声色。 二人的掌劲几乎平分秋色,只是奚傲白使一次合一掌,已是精疲力竭,而奚不归仍面不改色。 围观的四人俱感惊骇,忙夺路逃走,免被殃及。 两股掌力相撞的剎那,轰然如天降雷暴,地动山摇,梦山楼四分五裂,瞬间塌了。 第31章 为何疯魔? 二人从残梁碎瓦中窜出,皆是衣裳破烂,双掌龟裂,满手血污。 正待再交手时,奚不归忽冷笑道:“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罢?” 奚傲白浑身一颤,当即耸肩缩脖,半抱身子缩至一侧,惊惶自语:“他没死?” 她忽又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他肯定死了!这是个冒牌货!” 隨即定神一想,仰天淒声叫道:“可是,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会使这掌法和手印?完了……苦心经营这些年,现在全完了——” 奚不归当即迫近一步,双目如利刃,逼问:“你当年是如何以淫邪之法练得神功、如何弒师夺位、这些年又是如何迫害同门,还不从实招来!” 奚傲白一怔,喃喃道:“当年?当年!” 猛然间双目放出精光,收頷时如大盗窃得至宝。 她又慌又喜地瞄了眾人一眼:“是了!当年、当年!天无绝人之路,哈哈哈!” 说时纵身一跃,跳下山崖,扑入梅林,往无名楼方向去了。 千重心道:她的事一旦被揭穿,只怕再难立足於世,如何能转圜?难道她还有后手? 千重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將大半身子藏至凌云鹰身后,飞快扫了奚不归一眼。 只在呼吸之际,奚不归目中闪过一丝慌乱,正要抬步追去,忽地眸光一闪,如尖刀出鞘,神色转而从容,嘴边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千重心中一沉,转而看向庄梦,但庄梦背对自己,无法窥得神色。 彼时东方渐白,残星犹掛天角。 曙色透云,千山雾縠渐开。俄尔金乌喷薄,日光如大江大河奔腾倾泻,人间却依旧霜风如箭。 奚不归方迈出半步,忽捂住胸膛,“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栽去。 凌寒开与庄梦惊呼,忙奔上前搀扶。 庄梦道:“她往无名楼去了。只怕一会宾客到来,她胡言乱语。我去截住她。” 奚不归虚弱地道:“……好。我得调息一炷香的时间,才能恢復些许……你们先行……她的內力快耗尽了,你们有几分胜算。” 他说时从怀中摸出一张堆叠如小丘的金丝网,道:“若有偏差,就用这金络天罗困住她。” “好,倘若成功,大哥堂堂正正重归掌门之位,咱们几个出入不再掩人耳目。倘若不成么,哼哼,就拼他个鱼死网破!” 奚不归驀地老泪纵横,掩面哭泣,哀声道:“不、不,丑事岂可外扬,我心里已有主意:眾弟子並不知此节,咱们只说当年……是我病入膏肓,唯恐毒王谷趁人之危,便佯死传位傲白。不想没死成,侥倖偷生至今……傲白近期练功过度,发了魔怔,我不得已才……” 这古稀老人竭力维护门派顏面,言语间痛心疾首,几近肝肠寸断。 千重虽对他有几分猜测,此时也不禁感慨万端。 然而奚傲白转瞬便无影无踪,四人不得不暂且拋下奚不归。 四人奔出山谷时,果然听见奚傲白似要將於师不利的事公之於眾,凌云鹰率先佯袭。但他心有犹豫,一招“风掌”气势有余,劲力不足。 奚傲白正要反攻,却见一张金灿灿的大网裹挟著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她忙双掌齐推,骷髏手透网而过,竟不损它半分。 金网瞬息间已经罩来,再厉害的轻功步法也逃脱不得,她再次转身,十指交扣,双掌掌心向前,猛地一推,掌力如山,实大声宏,金网当即止住。 她双掌抽出,缓缓合起,掌力先一分为二,隨即如两堵厚重的高墙合二为一,欲將金网挤压碾碎。 此乃“无名手印”第三式。 忽见一白影腾空而起,未及眨眼,一长鞭如紫电骤降,鞭尾一细小尖鉤勾住金网一收,那金网飘然如蝉翼纱,瞬间被收回。 长鞭又一甩,金网倏然展开,暴风骤雨般再度袭去。 奚傲白將要推掌相抗时,那白衣人亮出手中十几枚细如髮丝的银针,在跟前一摆,以示暗器明用,旋即纵手射出,银针穿过金网细孔,向奚傲白围去。 奚傲白见对方来势汹汹,双掌当即抱球先转再推,使出“阴阳合一掌”,左掌阳暴,右掌阴沉,两股掌力相缠相绕,轰然一迸,震碎银针,捲起滔天云气向对方汹涌攻去。 彼时尖鉤脱网,白衣人於呼吸之际已接连七次翻身出鞭,以腰背带鞭,蕴刚於柔。每次翻转,鞭梢打向不同方位,如闪电在云中蜿蜒。 那长鞭携一股霸道內劲,以穿云裂石之势抵挡“阴阳合一掌”,虽力有不逮,却使得巍峨的掌力出现崩裂。而金网夹在中间,竟只断了些许网眼。 这时,山谷中蹦出一灰袍客,一闪来至白衣人身侧。 海云生看定,心中大呼不妙:“是庄梦和凌寒开!他们果真要搅乱侠会!” 她虽有心襄助师父,苦於功力不足,贸然上前只怕为掌力余波所伤,恨得咬牙跺脚,苦思紓解之计。 那边厢,凌云鹰先使“夺风手”,掌力直插,似长剑刺入山丘;再使“扫花手”,以轻应重,將右侧压来的力轻拨轻扫;旋接连使“回雪手”与“揽云手”,左手將对方掌力往自己的方向顺势一带,右手復轻巧一推,在反覆迴旋中,以柔和平缓艰难地化去合一掌力的险峻之势。 二人四掌推揉之间,內力奔涌激盪,眨眼已消耗甚多。 庄梦振声道:“合一掌乃一击制敌的功夫。方才在梦山楼你一击不胜,这时再使,已全无威力。” 言毕,右臂逆向划圆出鞭,长鞭成螺旋状疾袭。奚傲白回掌再推,二力相撞时,轰鸣如钟,激起砂石尘埃,纷飞如雪。 二人皆觉手臂痛麻,心口沉重,一股甜腥气直衝喉咙。 庄梦强压不爽,提气反手连甩,十二道残影似长龙摆尾,急赶直追。 鞭响似万钧雷霆,眾人只隱约听得“哗啦啦”如琉璃天幕四分五裂,阴阳合一掌被破。 奚傲白腾挪闪避,然而转身的一瞬,南面“嗖嗖”连响,五枚指头粗的短箭爭前恐后朝她背心射来。 第32章 裴石寻仇 她只一瞥,右掌逆转,掌心內劲形成逆行的涡流,再一推,掌力射出,將五枚短箭绞断,隨即轻飘飘落至梅枝上。 只见一个穿蓑衣、戴笠帽的老汉立於无名楼南一巨松之上,左右站著一少年、一少女。 再细看去,他身后的松梅林里埋伏著五十人,均怀兵刃,满脸杀气。 那老汉高喝道:“老淫魔,可还记得爷爷?!五年前你夺走我儿,將我打成重伤。此仇不报枉为人!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在,绝不教你好过!” 奚傲白斜目一睨,啐道:“不管好你那宝贝儿子,教他在別人地界乱闯乱撞,坠了崖也是活该,又怨到我身上!哼,接我一掌,再回去养五年伤罢。” 说时给海云生使了个眼神,要她率领眾先挡住凌、庄二人。 海云生心领神会,一声令下,率眾弟子围向北阁。 庄梦见状,放声笑道:“咱们五疯与奚大掌门不同,从不愿趁人之危。奚大掌门先请了结旁的恩怨,完了咱们再算帐。” 她这么说,亦是想为奚不归恢復体力爭取时间。 谁知那老汉见是庄梦,纵声嘲讽:“今日当真进了淫窝。小小梅山,竟集齐江湖两大女淫魔!” 林中眾人闻言,无不高声嘲笑辱骂庄梦与奚傲白是“不要脸的淫妇”。 庄梦哈哈大笑,声藉长风,震得眾人耳中轰鸣:“裴岛主三思,一个淫魔已让你回家歇息了五年,若是两个淫魔出手呢?” 这老汉便是千山岛岛主裴石,他身旁二人是大弟子聂冬与次女裴雁秋。 五年前他的三子裴枫秋在梅山失足坠崖,被瀑布冲至河中。可他一心认定是奚傲白诱拐了宝贝儿子,又胡乱找一具腐尸替代。 他率眾前来討理,却被奚傲白打个半死。而今伤势痊癒,武功亦有进境,正好借侠会眾豪聚集之时,將奚傲白的丑事公诸於眾。 他方才埋伏松梅林中,见奚傲白与仇家过招,掌法威力渐怠,猜中她內力消耗过大,恐难久持,真乃天赐良机。 裴石不愿向庄梦瞧上一眼,只叫道:“奚傲白,我早知你用淫邪之法练功。当年定是你对我儿动了歪心思,设计將他圈禁。识相的,乖乖交出我儿,老子既往不咎。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么,哼哼,就別怪將你梅山踏成平地!” 说时一拍手,松梅林中百名弟子纷纷亮出兵刃,吼声震天:“杀!杀!杀!” 那边呼声方起,奚傲白双目一渺,左手先劈后扫,一根粗壮的枝干被卸下,“嗖”一声射向裴石。 聂冬抢至师父跟前,挥起绿柄桑木刀便砍。 谁知一道似有若无的指力击中枝干,枝干登时“嘭”地裂成数条,向四面散去,割破他的袖子。 聂冬一刀扑空,未及收刀,那道指力余韵尚存,竟如叶滴寒露般点中聂冬喉结。 要害被无声无息地击中,虽无受伤,但他如何不惊?不待他回神,数十根带花的梅枝如离弓之箭,挟劲风而至。 聂冬以千山岛“万化刀法”格挡,一招化十式,起手刀光分三路虚影,左切右扫中回挑,旋即侧身跃起,举刀下卷,变式为“月坠西江”,欲將朝面袭来的梅枝劈落。 谁知这几根枝干蕴有强劲內力,如金如铁。聂冬劈及,劲力回弹,当即震得他手腕没了知觉,绿柄桑木刀脱手飞出,梅枝仍以闪电之速射向裴石。 裴石当即挥手命裴雁秋出招,裴雁秋面露排斥,不愿出手。 裴石登觉面上无光,目光如火喷向女儿,旋即左掌画弧,掌力轻托,右掌如刀前插,使的是“左辅右弼掌”,隨后飞足向前,脚踏禹步连换七方位,双掌翻飞,將梅枝大卸八块。 抬目又见奚傲白故技重施,他料定这女人已经力竭,再打不出阴阳合一掌,乾脆振臂一呼:“跟恶人拼了!” 隨即左闪右避,抽出血木刀,孤身逼近奚傲白。 林中眾弟子闻得號令,举兵高呼,纷纷跃出山谷,衝锋上前。惟有裴雁秋闪至一侧,面色阴鬱地盯著眾人。 这时,聂冬已拾回木刀,正要衝去相助,却见师妹踟躕不前,忙奔过来拉她,道:“现在不是使小性儿的时候……” 裴雁秋哀声打断:“倘若是我莫名死了,你猜他舍不捨得大张旗鼓、损兵折將为我报仇?” 一言勾起聂冬心中不平,他想:我纵为大弟子,也不过是师父的得力牛马。师父一心栽培他的儿子,待得新主上位,千山岛哪里还有我的一席之地?又何必在此卖命,给他人作嫁衣裳? 裴雁秋握住他的手,含泪道:“师兄,狡兔死与不死,走狗都难逃被烹。你我都是苦命人,不如——” 二人谈话之际,裴、奚二人已过三十招。 千山岛据有东海一千五百多座岛屿,立派之初鲜与外界交流,故伐岛上奇异树木製作武器,而后虽扬名於外,却不改削木为兵的传统,歷代岛主甚至以此为傲。 裴石所使血木刀为钝刀,用岛上独有的嗜血木製成,坚韧如钢,遇血便饮,木带微毒,能使伤口痒痛难忍,却不致死,即使癒合,也依旧痒痛不止,如被蚂蚁啃咬,日夜不息。 因此,裴石更愿近战。 只见裴石舞刀如海潮滔天,使个“天河断流”,先接过奚傲白一掌,足下连点,反手斜劈,转刀正劈。 奚傲白使“寒烟掌”抵挡,只守不攻。 他心中得意,旋即平转扫刀,振刀横扫,翻身旋腕连扫,三招如风如电,逼得奚傲白不得不下树。 平地更有利於刀法施展,裴石刀路一转,下蹲斩足,起身拦腰斩。刀尖与奚傲白只差一寸,但刀气已切进身体。 奚傲白双目微渺,不屑地冷哼一声。 万化刀法有百招,每招又有百种变式,瞬息万变。裴石將一套刀法使得泼水不进,刀风呼啸,捲起地上残雪枯叶,气势惊人。 他闭关五年,內力大有进益,使刀已颇具宗师身手。 而奚傲白方才消耗內力过多,此刻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便想略略抵挡,过得一盏茶功夫,精力可恢復些许,再一掌將这老儿碾死。 但裴石本就是来搏命的,一连串大开大合的招式逼得奚傲白颇显狼狈。 梅山弟子见状,不禁连连惊呼,为掌门担忧;而千山岛眾人则精神大振,吶喊助威之声更响。 裴石得意洋洋,心想:果然这五年没有白费,几招就令她难以招架。这样看来,我可躋身武林前十。 他登觉拿下奚傲白势在必得。隨即挥刀,狂风骤雨般向奚傲白砍劈。 第33章 混战 千山岛弟子见师父势如破竹,十分振奋,喊著“冲呀”“杀呀”,便朝梅山弟子抄去。梅山弟子自然不肯示弱,当即结阵迎敌。 无名楼前登起混战。 刀剑碰撞声、呼喝叫骂声、惨叫声四起,鲜血染红雪地,仙山胜境顷刻成了屠宰场。 海云生见状,心中焦急,忙追至一侧,將佩剑拋给师父。 奚傲白侧身避开一刀,后仰时接过宝剑,顺势横斩,滚滚剑气格下裴石一刀。隨即立定,左手结印虚按丹田,剑尖朝前下垂三寸,好似礼敬。 看得裴石一愣,以为奚傲白在嘲讽自己,便笑道:“这是什么招式?空门大开,迎敌入內?” 一语未甫,他已使出“孤鸿掠影”,左切云门穴,右扫地仓穴,中路藏逆刃回挑,谁知这快如闪电的三式被奚傲白剑尖“狮子三摆尾”接连拦截。 只一眨眼,奚傲白进步沿三路反撩,刺破他双臂,轻点膻中穴,使其气海受震。 裴石登觉双臂一痛,胸口膻中穴如遭锤击,一个踉蹌后退数尺。 奚傲白目光如箭,当即飞步前冲,左右手交替握剑,阴阳把转换间剑身反射朝霞,剑光忽刚忽柔,把位转换之际就是招式变化之时,迅如流星,势若山崩。 裴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呼唤:“冬儿、雁儿!” 海云生闻言,振声高呼:“那对苦命鸳鸯已趁乱逃命去啦!” 裴石大惊,疲於奔命的同时不忘回头搜寻二人,果然不见二人身影,且自家弟子一见师父落於下风、大师兄与三师姊遁逃,立时士气大降,被梅山眾徒追著打。 战局顷刻逆转,呼號声中,千山岛弟子初现溃败。 裴石气得险些吐血,回头接连格下几剑,手臂顿时酸麻,心中十分愤懣:这淫妇怎么恢復得这样快? 忽闻东面山道有人声,想是受邀的江湖豪杰陆续到来。裴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正是机会! 他强提一口真气,勉力与奚傲白拆招,且战且退,伺人声已近,奋力拍出一掌,迫使奚傲白无法近前,自己翻身后退,避至梅堂屋顶,提气疾呼,声如浪潮: “奚傲白乃武林第一淫魔!她手下弟子四处物色童男童女,供她阴阳双修——五年前,连我的儿子也被抓了去!她用这淫邪的法门练功,內功飞涨,彼时奚不归奚大掌门猝然身亡,焉知不是这淫魔下的狠手!今日来的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一齐——” 彼时,代州五台山折日箭卓家卓山晴、荆州百里洲破岩鎩辛家辛雪浓、洞庭水波剑尹家尹天星、舒州潜山金刺羊家羊寒四位当家各领数十人,由梅山弟子引著来至无名楼侧,见场面如此混乱,大为咋舌。 而这番指控石破天惊,群豪登时譁然,无数惊疑、鄙夷的目光霎时聚集在奚傲白身上。 奚傲白勃然大怒,此等秘事若在大庭广眾之下被彻底揭露,她还如何在武林立威?必须將裴石的嘴彻底封上! 她猛地拍出左掌,掌力阴冽,携著极重的寒气,刀劈斧砍而去。隨即飞身上前,挺剑与之激斗。 海云生望去,觉得那迎客弟子十分眼生,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她必须帮师父打贏舆论战,於是运足內力,纵声高呼: “裴石,当年你兄弟二人为夺岛主之位自相残杀,你大哥裴川战败逃亡,家人亲信尽为你的手下屠戮。裴川投江却没死成,终年受到追杀,不得已投在琼州海贼头子陈武振麾下——哼哼,你算哪门子好汉,也配在这里叫囂?!” 卓辛尹羊四家一听,议论纷纷。 “十数年前確实听过这事,当时我还不敢相信。” “裴岛主当真凶残至此,连活路也不给自家哥哥留一条?” “我早说他不是个东西!” 裴石气得发昏——明明该是自己来翻奚傲白的烂帐、揭奚傲白的老底,怎么转眼攻守之势相易?倘若聂冬和雁秋在旁,还能帮腔几句,可这俩白眼狼竟跑了?! 但他隨即定了心神——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朗声道:“奚傲白,你敢说自己不是刨了密宗阴阳双修速法?!你在落琼院和梦山楼藏著的十二童男童女,敢不敢叫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这话隨寒风灌入眾人耳中,场面登时安静。所有人均是一震,惊疑惧喜,各人心知。大家都屏息等待著奚傲白的回应。 彼时张道汜已为陆鹤风疗伤完毕。他向来撒泼耍赖捉弄人,今日遇上这样互揭老底的趣事,本该插科打諢一番,此刻却面色凝重,陷入沉思。双生兄妹不免惊奇。 另一边,千重低声问凌云鹰:“什么是密宗阴阳双修速法?” 凌云鹰道:“这是天竺传入的修行法门,被吐蕃吸纳。本是为了『以欲止欲』,调控气脉,修炼心性,达到觉悟。可后来,有奸邪之徒打著『世外高僧』的旗號,广纳男女信徒,名为修行,实则、实则……” 他的脸红了又红,支吾了一会才接著道:“君子恶居下流,无论心中怎么想,总得对违礼之事做出厌恶的样子来。所以,这个法门並未被东土接纳,中原武林亦以之为耻。但……” 千重似懂非懂:“这个裴石將奚傲白的秘密说得有鼻子有眼,看来他早在这儿安插眼线了。” 然而,落琼院十二女只剩一个水儿尚存,此事陆鹤风、张守拙知晓。 梦山楼十二男、庞永飞连同几个婢女均被奚不归杀死,千重四人亲眼所见。 此刻纵使衝进这两处,也拿不到任何人。 海云生虽不知道梦山楼方才之事,但她见大师姊迟迟未至,十分欣喜,有意在师父面前表现,於是又高声道:“休要满嘴喷粪!落琼院和梦山楼是我师祖与师父弹琴阅经之地。自师祖仙逝,师父便命封院封楼——” 她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师父的神情,见师父微露得意之色、左掌暗运,知师父已蓄力待发,忙振声道:“你若要见识,不如先请示了师祖罢!” 一语未毕,奚傲白双足一点,身似青烟,倏然飘至裴石身侧。 裴石已有准备,左腿向左探去时,左手化爪擒臂作虚招,伺奚傲白微微向右侧身做避,他便使“狼顾之步”迈至奚傲白身后,架起血木刀,復使“天河断流”,进步斜劈。 裴石心知这次交手必定生死,於是不再藏拙,鼓盪一身內力,刀气层层堆叠,当即掀起暴风,將四面一圈老梅树连根拔起。 但奚傲白並未回身格挡,她左掌聚集的內力仿佛雨针霜刃,掌风一扩,似冬风过境,势不可挡,將凌厉的刀气抵消。 裴石五年前曾接过“阴阳合一掌”,知道其路数。他心想:左阴右阳,阴柔阳刚,阴静阳烈。以我现在的修为,接她左掌掌力,如戏小儿。 第34章 以死相报 两派弟子本在混战,见状纷纷停手,引颈张望,焦急不已。 许多人虽不知曾经具体的种种,但此刻都恨不得自家师父立马將对家头子拍成肉饼。 这时,雷家新任家主雷夺、却园新任领事伏威、崑崙派无堂堂主连破东、副堂主游九洲、奥堂副堂主寧沐风、华山传功长老陶乐真携门人已至。 上百號人在无名楼东侧窃窃私语。 海云生再望去,迎客的仍然是方才那个叫不出名的弟子。她心中起疑,但此刻乃生死决斗,梅山的名誉以及自己的前程都繫於此,她隨时准备襄助师父,再顾不得其他。 裴石这一劈之力被奚傲白的掌风挡住,他隨即跃开一步,变招为“迴风挑月”,刀隨身转,左掌推刀背,又兼腰背之力带刀,横扫奚傲白下盘时,刀气如钢鞭一打,將掌风打乱。旋即上挑拦腰,刀尖横颤,欲封大椎穴。 奚傲白后撤半步,手腕上翻反撩三剑,剑走“之”字形,挑向裴石手肘麻筋。 裴石大惊,麻筋若断,手掌当即无法握物,忙回刀格挡,隨即搅刀,侧身向前,刀尖点向奚傲白虎口,欲令其中血木之毒。 奚傲白焉能不识此意,冷冷一笑,剑脊陡然贴刀刃一旋,竟將裴石的力道卸去一半,接著沉肘压剑,剑尖自下而上挑刺,点向刀鐔,刀鐔登时裂开三寸。 裴石惊怒,奋力抵挡,虽然有所不逮,但他肯搏命相缠。只是奚傲白所使“慈悲一剑化六式”,从未在外人面前演示,裴石难以预料招式。 二人眨眼斗了五十招,裴石被剑中厉气削得衣裳碎屑横飞,又硬扛数十招,血木刀竟“咔咔”几声四分五裂了。 此刻裴石反而沉稳,他在刀裂的剎那运起双掌,使出“左辅右弼掌”,左掌绵劲缠向奚傲白右臂曲池穴,右掌佯攻膻中穴,脚下踏禹步,倏尔矮身一闪,已至奚傲白左侧,双掌连拍,幻出十六道掌影,往四肢各处要穴击去。 奚傲白后跃避开,电光石火之际,她递出长剑,忽然鬆手,咆哮一声壮势,猛推左掌,一霎时风饕雪虐,声如万鬼哭嚎,力若群峦崩塌。 裴石来不及惊惧,忙叉臂抵挡,双拳与双颊当即在掌力磋磨下血肉模糊。 他以为奚傲白迟迟不出掌,是因为尚未恢復,万万想不到,她是在堆叠阴气,阴气转柔为暴,甚至比阳暴更烈。 长剑受掌力一摧,风驰电掣向裴石刺去。 裴石悲呼,然而未及思想,早有一抹黑影从林中飞出,挡在裴石身前,长剑立时刺穿那人胸膛。 裴石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侧身避开剑锋。 但奚傲白右掌掌力旋即便至,势若雷霆。 这时又飞出一道青影,为裴石挡住,生生受下火山喷发般的掌力。 合一掌虽有前后,但两个人影几乎同时摔落在地。 眾人惊异不已,连裴石自己都难以置信,究竟是谁竟愿以命相救? 黑衫人已经气绝,那青衣人使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向黑衫人爬去,將头靠在他的手臂旁,流下一滴眼泪。 “阿爷,我们不欠你什么了……师兄,我们终於自由了。” 这两人竟是裴石的次女裴雁秋和大弟子聂冬。 他们方才趁乱逃走,转头又折回,皆道拋父母弃师门而去,为世难容,纵使隱姓埋名,心中也难安。大抵生而为人,是一世不得自由的。 二人含泪相视,心里都有了决断:將这条命还给裴石,报了他的教养之恩,自此再不相欠,赤条条来去,倒是真正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裴雁秋的遗言隨寒风吹至几人耳中,三言两语旋如蝗虫过境,乌央央蔓延。不少千山岛弟子闻言心酸哭泣。 海云生忙不迭高声嘲讽:“裴石,你一手调教出来的人,竟死也不肯助紂为虐!” 这话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裴石脸上。 无名楼左侧眾客议论纷纷,许多人向裴石侧目而视。 裴石气得失智,脸涨得紫红,指著两具尸体大骂:“你们跑就跑了,干嘛回来演这一出?分明是想以死置我於不义!” 说时便要戮尸泄愤。 不想奚傲白打出这两掌,已然耗尽內力,见无法打死裴石,气急攻心,登时摇摇晃晃、呕血倒地。 裴石见状狂喜,当即抡起一株梅树,提气直奔奚傲白。 “淫妇,纳命来!” 一队梅山弟子涌上前拦截,裴石状若疯虎,左右分扫,將几十人撂倒在地。 千钧一髮之际,海云生衝上前,双掌齐推,使寒烟掌抵挡。 然而她的功力如何能与裴石相较量?且於裴石而言,成败在此一举,他几乎將浑身之力倾入梅树,不费吹灰之力破了寒烟掌,交错虬劲的树枝当即刺穿海云生的身体。 裴石用力一甩,將海云生甩到奚傲白身上。鲜血洒到了奚傲白的衣襟上。 奚傲白虽已力竭,见此情景颇感心酸內疚。 大弟子庞永飞侍师勤勉,最得看重。三弟子勾棠伶俐狡黠、嘴甜討喜,亦得青眼。老五乃俊秀少年,自不必说。唯独这四弟子海云生资质平庸,最不受待见。 谁料生死之际,偏偏是最呆笨的人最有良心。 奚傲白绝望嘆息,抚摸著海云生的头,低声道:“早知这样,当时把掬月手传你,就好了……” 彼时裴石怒火不息,抡起梅树奔来,咆哮道:“快说,你把我儿藏在哪里?!要是不说,將你砸成肉饼!” 来访的眾豪见此虽有不忿,却在迎客弟子的极力劝阻下收声罢手,相互耳语道:“倘若裴岛主只为了造谣,又何苦如此搏命?咱们暂且按兵不动,两不相帮。” 忽然,北面山林远远传来一声呼喊,似弱又强。 初闻时好似寒蝉,倏尔音浪汹涌而至,骤然在眾人耳边鸣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休伤我儿性命!” 眾人又惊又奇,忙向北望去,只见猎猎寒风中,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如闪电骤降,顷刻便挡在奚傲白身前。 眾人尚未看定,只觉有褐色一物斜劈,裴石所抡起的梅树竟被拦腰折断。 那人再次开口说话,声音苍老疲惫却坚定:“休伤我儿性命!” 梅山弟子譁然。 “那不是师父吗?!” “那不是师祖吗?!” 第35章 把人变成鬼,把鬼变成人 眾弟子以为奚不归神魂显灵,將救梅山於水火,喜极而泣,赶忙收回兵刃,向他叩拜。 来客中只有华山陶乐真曾见过奚不归,他此刻吃惊不小,忙跃上石阶,定睛看了又看,难以置信地喃喃:“果真是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语迅速在眾豪间传开,大家纷纷道:“奚不归没死,他把咱们都给耍啦!” 奚不归气定神閒地拄著梅枝杖,目带威严,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抬手示意眾徒起身。 “裴岛主究竟为了何事大闹梅山,还欲伤我儿性命?”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裴石被这突如其来、劲力强悍的老人嚇得面色铁青,当即横眉怒目,以壮气势。 “五年前,奚傲白夺了我的儿子枫秋,用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搪塞,还將我打成重伤。此仇不报,我千山岛有何顏面立足武林?” 奚不归转头问门下弟子:“可有此事?” 眾弟子道:“回师祖的话,是裴枫秋不听劝告,误闯山林禁地,失足坠崖。尸体隨后在山下河中找到,衣裳配饰皆无差!” 说话间,奚傲白精神恍惚,抱头大叫:“又是他,他没死?不,他肯定是死了,这是他的魂魄,他的魂魄找我索命来了,啊——” 奚不归扭头看了奚傲白一眼,痛心不已,长嘆一声,霎时仿佛老了十岁,扭头又问裴石:“我这些徒子徒孙所言,可有不妥?” 裴石怒髮衝冠:“当然不妥,那淫妇派人採买人口,常年用阴阳双修之法练功。我的儿子没死,分明是被她拐带了去!” 彼时奚傲白推开海云生的尸体,瑟缩在巨石之下,神色惶恐,忽而面露欣喜,仿佛溺水者找到了浮木,喃喃道:“还有办法、还有办法!” 她旋即“噌”地起身,指著奚不归,却不看他,纵声高呼:“大家都听我说,这个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他不许我嫁人、他竟然不许我嫁人!白白耽误我的年华,呜呜呜……” 眾人方才紧绷著一根弦,以为她將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犹觉听错。 奚不归浑身一震,缓缓转身,目露哀伤。 “都是二叔不好,是二叔的错。二叔当年觉得那个男人不是真心待你,只看中了你未来能继承梅山。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怪我吗?” 奚傲白打了个激灵,又似想到什么,拔腿便跑,奔入人群。 梅山眾弟子赶忙后退,如同躲避瘟疫一般,不愿她接近。 奚傲白似顛似醒,对眾人叫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偽君子!他的钱、他的武功,全都是偷来的。梅山看似世外桃源,其实也是他为了背后——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营造出来的!” 说时指向奚不归,一面齜牙咧嘴,一面慌乱躲闪。 “你说,是不是?梅山功夫非你创製,你背后有一个人,一个……一个红衣人,所有不小心撞见的,不是死就是疯。我也撞见过一次,你没发现,可我一直惴惴不安,怕遭你的毒手!再后来,他死了,你的武功再难精进,我的机会来了——可是……我明明亲手把你打落悬崖,亲手给你盖棺,为什么你竟然——竟然没死?!老天真是瞎了眼!” 她的话语支离破碎,却令人毛骨悚然。 奚不归垂目嘆息,流下两行浊泪,只摇头,不做言语。 裴石得意洋洋地向眾人道:“她疯了,亏心事做太多,她果然疯了,像鬼一样!” 眾人亦嘆道:“真是疯了。” 奚傲白迎著眾人鄙夷怜悯的目光,又哭又笑,回身振臂,向眾人高呼:“疯又如何、没疯又如何?这世道本就是把人变成鬼,又把鬼变成人!告诉你们,我还知道另一个天大的秘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话方出口,梅堂西侧忽窜出一人,“嗖”地朝奚傲白背后射出五支长箭,奚不归、庄梦、凌云鹰瞥见,当即飞足拦截,谁知这五支长箭蕴有极强內力,星奔电迈,未及眨眼,奚傲白已然中箭倒地。 奚不归悲鸣一声,衝上前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抚摸著她的额头,泪落如雨,道:“白儿,都是二叔的错。纵使十二年前你將我打下山崖,我心里也从未真的怪你。那些恶人说的,都是污衊。你是练功练急了,心火过旺,才常有走火入魔之態。十二年来,你为了梅山,为了这些徒子徒孙,受累了……” 奚傲白拼著最后一口气,咬破嘴唇,將血啐到奚不归脸上,便咽了气。 她双眼暴凸,死不瞑目。 无名楼前,霎时沉寂,唯有北风卷著雪花和血腥味,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 裴石见此情景,一时百感交集,又怕奚不归发狂迁怒自己,忙悄悄丟下树桩,又悄悄招手命弟子搬了裴雁秋与聂冬的尸首,隨自己撤离。 千山岛眾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偃旗息鼓,狼狈不堪。 彼时,梅堂西侧放暗箭的人不知为何,一个踉蹌跌了出来。 梅山眾弟子一见,无不失声叫道:“是三师姊?!天吶,三师姊杀了师父!” 眾客大惊,唏嘘道:“奚傲白曾谋害自己的叔叔兼师父,而今竟也被自己的弟子杀死了?!” 然而,勾棠茫然地对上眾人惊惧好奇的目光,又茫然地盯向自己手中的弓,手足无措,仿佛这事不是她乾的,忽悽厉惊呼,像碰著鬼似的,將弓丟开,尖叫:“不、不是我,真不是我乾的——!” 此事確非勾棠所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剎那间控制了她。但她话方出口,猛然间定了神,心底浮现一个绝妙的主意。 庄梦隨即飞身而至,甩出长鞭將勾棠卷了,扔在奚不归面前,森然喝道:“好个勾棠,竟干起弒逆的勾当!” 勾棠哭叫著爬到奚不归脚边,磕头如山响:“师祖明鑑,徒孙这么做,都是为了师祖啊!” 勾棠方才烧无名楼后,与张道汜交手,已从他戏謔的言语中猜测奚不归可能没死。 她心中盘算:倘若师祖尚存,势必要捲土重来。而今侠会之期將至,“五疯”之一张道汜忽现身无名楼,只怕就是为了襄助师祖。趁乱抓住新机遇,乘风直上,可比偷秘籍避世苦研,要轻鬆简便得多。 於是勾棠躲到梅堂角落,见师父先后与庄梦、凌寒、裴石斗,见梅山弟子与千山岛弟子混战,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师祖立即从天而降,將一切摆平,好给自己让出一个表演弃暗投明的舞台。 又见二师姊为师父而死,又骇又喜。继而奚不归果然出现,勾棠登觉时机已至,再不出手,便是逆天而行了,但苦於手边没有利刃。 忽然,堂中掉落一把弓,箭筒散下五支长箭。 勾棠大喜,只道天意使然,忙拿了武器,从侧窗翻出,搭弓拉箭时,忽觉如有神助,一股热流自百会穴入,一身內力瞬间充沛至极,似要溢出,竟轻而易举杀了奚傲白。 第36章 奚不归的秘密 不待奚不归发话,勾棠便声泪俱下地道:“师父她老人家在十几年前便做那勾当,逼迫孙儿们在各地採买人口,若有不从,就要砍了手脚,埋到林子里。自师祖隱遁,师父白日里做男儿装扮,到师祖昔年弹琴下棋的落琼院,与十二童女同修,还命她们称自己为『夫君』;夜里又做女子打扮,到梦山楼与十二男子同修,命他们称呼自己『娇娘』。 “而这十二童男童女最终,便是被师父吸乾精气,成了皮包骨头的殭尸……师祖当年在梅山开宗建派,是为了村民不受欺压、是为了辛苦创製的学问后继有人,可现在,人家都说咱们梅山成了男盗女娼之地。师祖不在的这些年,孙儿们心里好苦哇!” 她言辞恳切,涕泗横流。 奚不归一面听,一面抬手命人搬担架將奚傲白与孟椿的尸体抬走。 而这个举动,被数十个梅山弟子视为暗示。 他们立马衝上前,跪在勾棠身后,爭先恐后地与三师姊一齐控诉奚傲白的种种罪状。仿佛谁说得更狠,谁就更忠诚。 有的说她每夜下山诱拐美貌的少年男女;有的说她强迫弟子白日宣淫;有的说当年裴枫秋乃誓死不从、跳崖自尽;有的说开办侠会根本不是为了剿灭毒王谷,而是为了猎艷;有的说奚傲白早已跟毒王谷勾结,將在侠会上诛杀所有对毒王谷心怀不满的人;还有的说奚傲白早已爱上却园主人秦瓏,私下寄了许多信笺吐露心意,均被婉拒,因而心中扭曲。 奚不归长嘆不答。 这些人以为得到师祖默许,越说越起劲,几乎要穷尽想像,將天下一切罪恶归到那个倒霉死人身上。好教人知道,自家师祖是在徒子徒孙的万千期待中重新登位的。 至於其他弟子,有些恨得牙痒,只差衝上前跟著献媚;有些则不忿地大喊“一派胡言”。 闹剧又起,庄梦怒容方显,奚不归已罢手令眾徒收声,疲惫地道:“我在梦山楼有样宝物,是个巴掌大的白玉蛟龙,收在一个楠木盒子里,放在书柜最上——也不知有没有记错,人老啦,记性不好,正巧你们几个得力,去帮我找了来,我自有奖赏。” 十几人心花怒放,忙领了命,在勾棠的带领下,兴高采烈、志得意满地奔进东北方的山谷。 奚不归起身,將梅枝杖一插,面向眾客,拱手深深鞠躬,道: “承蒙远道蒞临,敝派蓬蓽生辉。筹备不周,礼数疏漏,让诸位见笑了。一切都是老朽的不是。恳请移步梅堂歇息,稍顷薄设杯酌,为诸位接风洗尘。老朽更衣后,再来陈情。此番疏失,定当竭力周全;诸君雅量,必铭感五內。” 虽是客套话,但他强忍悲慟,满含酸楚,甚至几度落泪,令群雄动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老人一生经歷曲折,十二年前被侄女夺位,辛苦建造的世外桃源变得乌烟瘴气不说,临了还得替侄女承担罪过,以古稀之身向眾人弯腰。 群雄心有不忍,忙拱手回礼:“奚掌门辛苦,今日得见尊容,已无足为憾。一切谨从东道安排。” 於是梅山弟子默默迎宾入梅堂。 张道汜引人抬陆鹤风就近去往风霄阁上药。 凌寒开忽然回过神来,四面一看,凌云鹰与千重竟不见了人影,他左顾右望,呼唤了几声,也没见回应,便气呼呼地自语:“哼,得了娘子,就忘了师父啦!” 他心思单纯,並未察觉暗流涌动。索性逆著人流,顾自钻进林子玩耍去了。 ———————— 凌云鹰与千重去了哪? 方才那迎客弟子第二次出现时,千重已认出他是计成败,心中油然生出复杂的感觉,想:奚老真是好安排。 她隱隱感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隨后,勾棠射箭杀奚傲白,千重回身竟见两道红色的影子似激流自梅堂后窗涌出,当即飞身追去。 只是千重轻功不甚高超,而那两道残影似人非人,仿佛只一眨眼,便凭空消失。 她方出五步,只觉林中寂然,似乎半点人气儿都无,地上残雪未消,也不见一丝印跡。 一切透著诡异。 她心忖:勾棠的功夫若真已超过奚傲白,早可以取而代之了,何必等到今日? 又闻奚不归遣徒往梦山楼取物,她想:梦山楼已成了废墟,如何能找到东西?难不成奚老还留有后手? 彼时凌云鹰折返,千重將心中疑虑悄声与他说了,二人决定趁乱退出,绕路往梦山楼一探究竟。 凌云鹰使崑崙“落梅步”携千重而去,此步法轻虚,以深厚內力敛去气息,来去悄若无声。 行出数十里路,前方闷声一震,黑烟滚滚蒸腾,焦苦腥臭之气四溢,虽未见火,却已闻得火焰烈烈之声。 忽而北风起,好似天公作美,將浓烈的黑烟被吹进北面深山,不至於瀰漫到梅堂。 再行三五里,赫然见梦山楼废墟如小山,底下压著焦黑如碳的头颅,又有十几具尸体扭曲地堆叠其上。 烈火之中,犹可见尸骸皮肉骨相连,面上残存著惊恐万状的神情。 然而未及蹙眉,便听另一山道有人飞奔而来,气息急促紊乱。 凌千二人忙躲至一旁老梅树后,悄悄看去,来者是计成败。 计成败著急忙慌、气喘吁吁,见此情景不解地自语:“怎么回事?”又向四面高呼:“大哥、大哥!”见无人应答,便后退几步,避开热浪,呢喃道:“也罢,算是省力气了。” 他知情,又似不完全知情,语气透著茫然与侥倖。 他倚树休息了一会,转身正要走,忽见一道身影星奔川騖,骤然便至,隨即又有一人追来。正是奚不归与庄梦。 庄梦面色凝重,指著火堆问:“小弟,这是你乾的?” 计成败摆手否认。庄梦当即双眉一拧,上前便要与奚不归说话。 奚不归却先开了口:“小弟,这阵子你辛苦了,先回洞歇息吧。” 计成败嗅出了硝烟味,忧心地试探道:“那我……等著你们一齐回来,咱们五个,还像老样子……” 奚不归略一点头:“嗯,你先去吧。” 计成败驀地目露哀伤,切切看向二人,好似哀求:“大哥,二姊,我等你们。可一定要一齐回来,缺了谁都不行,说好了!” 庄梦略显踟躕,目露不忍,轻轻点了点头,闭目不语。 待计成败走远了,庄梦才道:“大哥,你只告诉我,方才傲白所说的一切,都是疯话;这里的火,是你命手下人放的,就好。” 奚不归拄著梅枝杖,缓缓转身看向庄梦。他声音乾涩,像被火燎过:“我若这么说,你真的会信吗?” 这话像刀子扎进庄梦心里。她身躯微震,眼中的泪花照见跳跃的火光,旋即默然闭目。 第37章 一个贫农的儿子 长空万里,一半清朗,一半被黑烟笼罩。 清浊之间,站著一个拄拐的奚不归。他抬起左手,似乎想指向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用指节敲了敲坚硬的梅枝杖,发出“叩叩”轻响。 “一个贫穷农民的儿子,哪里蹦出个绝世高人教他习武?又哪里来那么多钱,把整个梅山买下?唉……” 他苦笑著长嘆一声,气息仿佛要凝成霜雪,又引庄梦到一旁坐下:“若是老三老四老五问,我都可以几句话將他们糊弄过去。唯独你,我不能、也不会欺骗你。” 他顿了一顿,似在积蓄力量。当他终於缓缓开口时,尘封於过往的风雪,也隨之扑面而来。 “贞元元年,关中数月无雨,井泉乾涸;夏粮绝收,赤地千里;粮价暴涨,斗米千钱。大量关中灾民涌入长安乞食,部分逃往汉中、巴蜀。饿死者相枕於路,甚至出现人相食。 “正是这一年,我家中父母叔伯,接连饿死、病死,余下我,和几个不满十岁的弟弟妹妹。卖了几亩薄田,办完丧事后,我们流浪到郿县,靠给佃农打下手,勉强討点吃的。大灾之后便是大疫,我染上了瘟疫,发烧、抽搐,被扔进死人堆里,拉去野外烧了。” 他望向远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又看到看到那片惨澹的土地。 一阵风卷著灰烬吹过,他眯起了眼。 “幸而赶车的人一走,天就下了一阵小雨,我从尸堆里爬出,躲到一个树洞里避雨,谁知里头有人。我烧得两眼昏花,只瞥见他穿著红袍,便倒在地上,喘个不停,既没法昏迷,也没法断气,活像一条半身不遂的野狗。 “那人的手抚过我的额头,不知说了句什么,我迷迷糊糊间只听到个『活』字,便重复道:『活、活……』他答应了一声,手抚过我的头,我隱约感到一股柔柔的劲力似小溪流从头顶缓缓渗入,顷刻滋润了整个身躯,当即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时,我躺在乾草堆上,山洞里烧著柴火,一侧有两只被捆的野鸡,我立马挣扎著起身,扑过去撕咬,喝了它的血、吃了它的肉,很腥臭,也很甘甜——我仿佛半世都没吃过一顿饱饭、喝过一瓢清水。原来,渴到极致、饿到极致,我便不再是人了。 “这时,红袍人闪了进来,他用黑布蒙面,只露出嘴,笑道:『你倒真有一股狠劲。』说时右掌凌空轻拨,一股和煦的掌力將我推回草堆,隨即左掌纵削,掌力与空气摩擦出火花,他顺势將火拋到柴堆里。我那时从未与甚么武林侠客打过交道,几乎以为他是天神下凡。 “他又道:『那天在树洞里,我正想著收个少年弟子留为他用,你就五体投地地来了。此番相遇,岂非天意?』我喜不自胜,若能跟隨这位神人学成本事,將来救出弟弟妹妹,我们再不必为人奴役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憋了一生。 “可他又说:『但我看你的骨相,你已经十四五岁了,错过了內外功筑基的最好年龄。我这儿倒是有几个法子能助人事半功倍,但需打断四肢,重塑筋骨,激发气血,后续亦严苛至极,非常人能够忍受。若有不甚,將致人癲狂、残废乃至死亡。哈哈,你若是废了或死了,我也不理你,任你生灭。是进还是退,你自行抉择吧。』 “他说著便走到洞口打坐。我这才发现,洞外无树无山,惟见云雾縈迴。我快步上前,极目四望,但见天在上,一轮红日在旁,仿佛触手可得。云海滚滚,莽苍苍再无他物——这山洞竟在万丈悬崖之上。 “我霎时空了,仿佛已不在尘世,与过往的一切剥离。我不再是那条在饥饉中垂死挣扎的狗,而是站在群山之巔凝视眾生哀乐的神明。回过神,我当即下跪磕头——拼著死,也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无论他要我做什么! “隨后近十年,我在山洞里隨红袍人习武。先断四肢筋骨,三月復原。每日身穿铁衣倒吊拉伸,又要对著洞壁接连用拳、肘、小臂击打,双足与双脛踢击,直把山洞往里掏了一丈,又將掉落的大石头绑在身上,继续击打洞壁,练得四肢肿胀如柱,皮肤溃烂腐臭,高烧不绝。红袍人拿来些柳白皮,命我煮水喝了,道声『生死有命』便走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著,掌心摩挲著梅枝杖上粗糙的节疤,一遍又一遍。 “这世间绝不乏可塑之才,死了我一个,他还有千千万万可选,並无损失。我硬扛七天,终於退烧。接著,他用淬药金针沿十二正经点刺出血,烈酒擦拭,强行贯通经络。又命我在三九、三伏天气攀附山崖悬垂,经受雨雪与烈日。如此两年后,果有脱胎换骨之相。他便授我一种『无名』內功。 “当然,这种內功並非没有名字,只是那红袍人不愿托出。见我颇有所成,他开始在山洞中写《无名抄本》,有调理內息、贯通经脉、筋骨锤炼等內外功基础法门,也有寒烟掌、掬月手、乱梅步、慈悲一剑、无名手印、梅花九变阵乃至阴阳合一掌的雏形,自然,也有阴阳双修速法。 “到二十六岁那年,我已能在红袍人手下过五十招。他说:『你既能受常人所不能受、忍常人所不能忍,自然也能享常人所不能享。我已为你安排好一切:你从这洞口径直下山,往东五十步,再向西百二十步,见一参天老松,在树底南面掘三尺,里头的包袱有一柄剑、十吊钱、两锭银子、两锭金子和一沓钱帖。你从太白山脚出发,到寿州騶虞城。若缺钱了,凭钱帖在武功县波斯宝鑑、蓝田县赵记钱驛、武关万隆柜坊、內乡县九如柜坊、义阳县金鳞匯、定城县西市通宝记取钱。这一路,你要不计成本地接济贫苦、救助危急,多结善缘,广播贤名。待到了騶虞城,你自然明白我的用意。』 “我先回到家乡,赎出几个尚存的亲人,將他们安置好,再扮作尚义豪侠,一路上,杀过贪官和悍匪,打过恶吏与刁民,遇贫病就舍钱,遇乞丐则施米,与诸多江湖子弟不打不相识。 “我自称中原孤儿,幼时被拐至天山弓月城,幸得一高僧相救,而今学有所成,返回故土寻亲,得了诸多遗產,故云游四方,以遣哀愁云云。 “当时无人不信我的话。谎言说上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来到騶虞城,见官吏与地主趁歉收、村民交不上税与典贴,胁迫贱价买地。我只想起十年前自己家破人亡的惨状。学成一身武艺是为了什么?背上万金钱帖又是为了什么?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看到当年那个手握重金、停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年轻人。 第38章 真假交织 “我凭著一点运数得救,几个亲人又因我得救,但是他们呢?谁来救救他们?是如来三佛能救,还是三清真人能救?是皇帝陛下能救,还是父母官能救?” 他像在问庄梦,又像在追问当年的自己,一句比一句急促,一句比一句尖锐。空旷山野迴荡著他的质问,却无任何人、任何神仙精怪出来回答他。 “这世间没有神,只有愿意捨身成神的人!也是我一时热血沸腾,不管不顾,使了些见不得人的下流手段,该废的废,该杀的杀,於是,梅山就成了我的根基、我的產业。” 奚不归有些激动,眼中燃起当年的义愤,但很快又沉下去,化为更深的疲惫。 “隨后,红袍人现身,命我按照他的设计图兴土木,一切建成后,他住在思归轩,花了二十多年写下《无名抄本》七册,梅山功夫,皆是他的手笔,我不过是他选中的优伶罢了。 “这些功夫,有的由他自己创製,有的改自他师承的门派。我与他常趁夜在深林中切磋、琢磨新招式。那片林子本是我明令禁行之地,可少年弟子中难免有好奇心旺盛的……我无可奈何,只能下狠手。就如你们当年杀了裴枫秋,为我掩护一般。” 他停了下来,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这双手曾苦练武功,也曾掌控一方;曾杀过该杀的,也曾害过无辜。忽然,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后来,有一天,思归轩潜入另一个红袍蒙面人。他们只命我离开,我不敢违逆。那天过后,一切平静如初,另一个红袍人偶有来访,他也从不向我解释什么。直到十八年前的腊月二十,他寿数已尽,临死前,终於向我道明一切: “百年前,中原黑衣侠的事跡传至密宗红教麾下天山吉火寺,吉火寺方丈钦则秋吉寧波切怀疑黑衣侠盗用天师派的和光玄玉。方丈为了將宝物占为己有,密遣一眾武僧假扮客商,来至中原各地一面寻访黑衣侠,一面探听和光玄玉的消息。 “可是,黑衣侠与他的传奇故事很快隨风而去,一晃五十年,第一代寻玉红袍僧徒劳无功。但钦则秋吉寧波切修长生道,寿命可达常人五倍,他有的是时间等待。 “他很快培养出第二批武僧,甚至教会他们一种吸人內力的功夫,命他们先吸走第一代红袍的內力,再继续寻玉。而我的恩人,就是第二代红袍武僧多杰。他寻玉十年无功,內心生出一个疑问:上位者一个慾念兴起,下位者便要前赴后继地为之付出一生的代价,这当真合乎天理吗?於是他偷偷將经费挪为己用,借我之力,为他自己打造藏身的桃源,与他同心的武僧,也偶尔来此相聚。” 他目光低垂,盯著地面上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庄梦的。终於,他抬起头,望向庄梦,眼神复杂难辨,似解脱,似悲伤,还有一丝恐惧消弭后的空虚。 “我並无宗师之资,我欺骗了你们,骗了梅山的村民,骗了梅山的徒子徒孙,骗了天下人……我已將一切都告诉你,你……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大哥……吗?” 奚不归说完时,长嘆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眼底含泪,声音颤抖,仿佛不再是叱吒风云的梅山祖师,而是一个害怕失去亲人的老人。 庄梦心有触动,不禁潸然泪下:“大哥,你说的,我都信。咱们几个要好,看中的是彼此的心性,你是谁不是谁,又有什么要紧?只是……” 她按不下心中疑惑。 “只是密宗神通广大,独门法宝眾多,和光玄玉不过一个传说,他们居然劳师动眾来中原查访,一百年不肯罢手,这实在匪夷所思!” 奚不归忽地一顿,目光骤然晦暗,又嘆一声,摇摇头,似无可奈何之至:“咱们五疯情义深重,万事不相疑。但是你这么说,已然是生疑了。” 庄梦握住他的手,道:“大哥,我並非生疑,而是此事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呀!黑衣侠死前已將和光玄玉归还,那玉在鹤鸣山,红袍人想夺玉,跑中原各地干甚么?大哥,我觉得,你那恩人並未全然道出实情,此事並不简——啊!” 奚不归趁庄梦不备,骤出掬月手,掌心逆行的內劲好似长鉤,当即勾向庄梦脖子。 甫一眨眼,他已扼住庄梦的咽喉,庄梦亦拿住他脉门,並將一根银针刺进他腕上列缺穴。 奚不归面上黑气滚滚,似要吃人,哪里还有方才的悲慟之態。 “哼,你说的不错,此事於情於理都说不通。大哥老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既然不体恤——那就去死吧!” 谁知庄梦无有惧色,冷笑道:“大哥轻易不动怒,一动怒便失態。看来我果真没猜错,密宗要找的,不是和光玄玉——但你接下来,肯定会诱导眾人將目光投向鹤鸣山,甚至挑动廝杀,你才好腾出手来,寻找密宗真正在意的东西……是吧?!” 奚不归森然道:“留你多说几句话,已是顾念多年情谊啦!好不容易筹谋至今,岂能再有闪失?姑奶奶,欠你一命,来世再还罢!” 他杀意已决,一手往庄梦喉骨摁去,一手聚起合一掌力,朝庄梦心口拍去。 庄梦捏住奚不归列缺穴,令他发力滯懈,同时出掩云掌抵挡合一掌。 “大哥!我今日就算死,也绝不能不抵抗而死!” 两力相撞,山林震撼,好似地龙翻身。周围的积雪和灰烬猛地向四面排开。 电光石火之际,千重突然衝出,鼓盪真气,双掌齐推,寒气携冰带雪,咆哮著向奚不归轰去。两旁树木霎时覆上寒霜,空气顿起刺骨冷意。 她钦佩庄梦为人磊落,见庄梦將被至交杀害,一股怒火直衝天灵,內力当即激涌,掌力推出时,十倍於平常,似山洪倾泻,轰然截断奚、庄的掌力。 凌云鹰见状大惊,连拍风掌压向奚不归,力若颶风,將一排松树连根拔起。 奚不归猝不及防,撤右手时,左掌疾推。合一掌力裂地崩天,似高山倾倒,轰然压去,三人径直被掀飞一丈。 奚不归身形一掠,已抢至庄梦跟前,梅枝杖高举,盖头劈去,势要一击夺命! 庄梦虽惊不乱,隨掩云掌拋出金络天罗,罩向奚不归。“鐺鐺”一阵脆响,整张金络天罗被合一掌力崩断,霎时漫天金花劲舞。 彼时凌云鹰当空拧身,足下连点,怒喝一声,双臂纵推,倾一身之力,骤出天罡正气功。炎炎掌力似岩浆喷射,又似海中巨浪,向奚不归盖顶压去。 危急之际虽难思想,但他心底猛然迸出一股无名热火——定要救下庄梦,不令欺世盗名之徒得逞! 奚不归以为凌云鹰余毒未清,並未將这嘴上没毛的小子放在眼里。哪知凌云鹰经过“以毒攻毒”后,经脉贯通,这几日开始参悟“內观”,功力较往昔又上一层。 奚不归横扫梅枝杖,激起雪浪滚滚,旋即被天罡正气功的阳刚之气蒸融。他疾退数尺,欲提气再出合一掌,不想两番鏖战,內里虚疲,气劲凝滯,竟使不出。只好蕴劲於梅枝杖,且退且挡。 凌云鹰趁机拉过千重与庄梦,正要逃跑时,奚不归竟又鬼魅般欺近,面上杀气如烈火。 凌云鹰心知不可与此宗师人物硬扛,灵机一动,当即扯下脖子上的细绳,將绳上的千目珠罩至奚不归眼前,高叫:“你可识得此物?!” 张道汜当时將千目珠隨便塞给凌云鹰,也实想不到凌云鹰会用这玩意儿来对付他老张的结义大哥。 奚不归的视线方触及千目珠,动作骤停,怔在原地,仿佛世界停止了一般。 隨即一声痛苦的嘶吼似欲破天。 凌云鹰甚至想像得出奚不归眼中之象:层层叠叠、五顏六色的空洞眼纹,自四面八方围来,无一言一语,只有冷冰冰、直勾勾的注视,仿佛要射穿灵魂。 千重见状,目中寒光一闪,夺步上前,拔出鹰首匕,竟要趁机杀死奚不归。 奚不归虽陷混沌,仍察觉杀气迫近,急忙后退,冷笑道:“要杀我?可想好了。梅山弟子,江湖眾英豪,还有寒开,都等著我回去主持侠会。你们当然可以潜逃,佯作什么都不知道,但,这附近还有两双眼睛盯著你们呢,呵呵呵……” 千重一凛,脱口道:“那两个红影控制勾棠杀奚傲白,隨后又跑了——他们就是密宗的武僧!他们就在附近?啊,这楼……也是他们放火烧的?!” 奚不归体力不支,跌倒在地,冷笑之际,两行浊泪滚下,似恨又似不舍:“还不快跑……” 一时要杀人,一时又让人跑。权与情,无法两全。奚不归仿佛被撕成了两个人。 庄梦心底痛极,言语如石,堵在喉中,转身便隨凌千远去。 落梅步奇轻奇快,两旁树木只余残影,风头如刀刮面。 庄梦道:“快隨我离开梅山!” 凌云鹰忙道:“不成,我们得回去带陆兄弟一块走。” 庄梦略一思索:“老四方才带他去风霄阁了——往西南方向走!快!” 这时,奚不归疲颓的声音从后追来:“姑奶奶,我不该动杀你的念头,以后也绝不追杀於你。本想要你发誓,绝不將秘事外传……这是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你光明磊落,何需我多交代?咱们五疯情深义重,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心转意,我们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咱们……还跟以前一样。你若不肯原谅……待我死了,你,来送送,我就心满意足了……” 庄梦泪如雨下,回头时,奚不归的身影已成一个黑点。再一转身,往昔种种,便都要拋下了。 ——大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长生、无敌、权势、金银……真比得上咱们五人痛快瀟洒地在一起吗?! 第39章 与此同时,风霄阁 彼时,张道汜引人抬陆鹤风,就近至风霄阁处理伤口。 此处尘封已久,蛛网密布,但靠墙的几排柜子里,却整齐地码放著瓶瓶罐罐。 双生兄妹与花泠七手八脚收拾出一处乾净地方,张道汜又命他们速取针线、热水和炭火。 三人一走,张道汜便对陆鹤风道:“好侄儿,我瞅著不对头。虽然裴石已退,奚傲白已死,但一会儿指不定还有恶战。你现在这状况,抬个手都扯著肉,怎么跟人打?不如把金疮药塞进伤处,再缝上伤口,待会要跑也不难——你师父两个宝贝疙瘩还得赖你护住呢!” 陆鹤风方才闻奚傲白之言,竟涉及“红袍人”,不禁想起母亲,心中翻江倒海。果然梅山武学与密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只是不知,密宗武僧来到中原、开闢这方天地,到底意欲何为?又不知,当年母亲,是否与这里的人有联繫。 陆鹤风本对奚不归有三分怀疑,听师叔这么一说,再无疑虑,只嘱咐:“別让他们看见。” 彼时,花泠像只好奇的小猫,在风霄阁中左看看、右悄悄,摸摸这儿,掂掂那儿,不觉走到深处,发现一个上锁的黑檀柜子。 她心中好奇,想:別的柜子都没锁起来,偏偏这个上锁了。难不成,里头有什么好东西?我得瞧瞧! 她找来一根极细的树枝,往锁孔里轻轻拨弄几下,使个巧劲,竟开了锁,打开柜子一看,她登时惊呆了。 柜中放著一排拳头大小的方形琉璃,琉璃中央似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她取出一个细看,却觉方琉璃冰凉刺骨,忙用裙子將它兜住,置於窗欞,借著霞光细细端详。 忽见琉璃上有一圈微不可察的竖痕。她用指甲將裂痕磨宽,轻轻一掰,方琉璃成了两截。 原来,方琉璃中空,里面嵌著一块冰,冰上有横痕,再掰开看,冰中的小白虫掉落,是小指头那么大的白蚕。霞光一照,小白蚕当即变黑、开裂,隨即化成了灰,被风吹走。 花泠大惊。她自小在野外摸爬滚打,什么蛇虫束衣没见过,可这种离冰即死的怪蚕,却闻所未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忙再拿一块方琉璃掰开,白蚕从冰中掉落,再次变黑、开裂、化灰。 “天吶,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 她一声低呼,引来了双生兄妹。 “你在这儿做什么?” “哥哥姐姐,你们快看!” 六双眼睛齐齐向柜中方琉璃投去。三人均感奇妙,又拿出几个玩看,那小白蚕一旦离开冰块,皆立即变黑、开裂、化灰。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张守真问哥哥:“你杂学旁收的,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蚕?” 张守拙撇嘴摇头:“我从没听过。这么神奇的玩意,却被关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地方——誒,说不定是奚不归的私藏,奚傲白压根儿不知道!” 他眼珠儿一转,招手要两个妹妹凑近。 “只要外层琉璃不断裂,里面的冰块就没事,这蚕就掉不出来,咱们乾脆一人顺他两三个玩玩,怎么样?若是机缘巧合,摸清了来路,咱们不就明白奚不归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嘿嘿!” 张守真立即摇头:“不要,我不偷人家的东西。” 张守拙將方琉璃拿到眼前瞧了瞧,手指立即被寒气侵得青紫。他拿出两个小黑皮袋,一个递给花泠,一个自己用。 “偷强盗的东西,哪能叫偷呀——你真当奚不归是什么好玩意儿?我猜呀,奚傲白那通嘰里呱啦的疯话,大半是真的!她拼著死,也要揭奚不归的脸皮。可惜活人说话,总比死人响。前两夜在落琼院,我和二师兄亲眼看见了,奚傲白五个徒弟都会耍密宗法器——这梅山,不正是密宗某个人物的手笔么?大费周章搞出这个据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想抢和光玄玉吧?”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水儿。不知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一会儿若有机会,定要去寻她。 张守拙与花泠各拣几块方琉璃藏进小皮袋,又拿眼覷著妹妹:“这玩意,若是以后派上大用场,我那鹤风师兄,指不定对我刮目相看呢!” 张守真一听便急了:“那……既然这样,我帮你收著。” 张守拙洋洋得意地笑了:“你乐意收,我还不乐意给呢!” 忽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笼罩下来,遮住窗外霞光。 张道汜悄无声息立在三人身后。 “你们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张守拙上前將二人挡在身后,佯作不耐烦:“还能干什么,到处乱看唄。倒是三叔你,走路不出声,跟鬼一样。” 张道汜盯向三人身后的黑檀柜子,眼神骤冷:“让开!” 两个字似蕴有巨大內力,震得三人心神欲碎,不由自主给张道汜让出路。 张道汜一见柜中之物,神色古怪,似疑惑似震惊,嘀咕道:“怎么放这儿了?”转头厉声问:“你们刚刚拿里头的东西玩儿啦?” 花泠眼珠儿一转,点头如捣蒜:“是,我们刚才比谁扔得更远!” “哼!小兔崽子,净会胡闹!快照看老二去,別在这儿瞎捣乱!” 张道汜將三人赶跑,又拿起一块方琉璃端详,顾自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么些年,也没见长大呀,看来是不成了……” 说时,將柜子关门落锁。“咔嚓”一声响,似有无尽之事再次被尘封。 数步之遥,张守拙留心记下了这句话,心想:原来三叔知道这玩意儿。长大?这小虫子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哼,果然有鬼! 彼时,陆鹤风已运行了两次小周天。他试著挥动手臂,伤口虽仍疼得厉害,却也不是不能忍下。 梅山弟子送来一碗柳白皮热汤,张守拙忙接过,道了谢,待那弟子出了门,才摸出一根银牙籤,往汤里搅了搅,確认无毒,才递给陆鹤风。 陆鹤风见他如此细心,不禁心中一暖,神色微动。 张守拙忙道:“別,我是怕你被阴了——你死了,我们也麻烦!” 花泠格格笑道:“死鸭子嘴硬!” 陆鹤风灌下热汤,起身活动了筋骨,道:“也不知凌兄他们去哪儿了。梅山上下都透著古怪,没一处乾净,咱们还是儘快离开!” 这时,门外看守的梅山弟子一声惊&:“你们干什么?!” 隨即“嗖嗖”几声破空响,几人闷声倒地,门被轰然推开—— “陆兄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走!” 来的正是凌云鹰、千重、庄梦。 陆鹤风又惊又喜,正要迎上,却见张道汜从药柜深处疾步走出,幽幽道:“老二,你不留下来庆祝大哥重掌梅山?!” 第40章 迷雾重重 庄梦言语快如闪电,却掷地有声:“老三,你素来混帐,但咱们从不跟你较真。我只问你,大哥那些事,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大哥的事多了去了,你问的是哪一桩?” 庄梦眼含热泪,语气却斩钉截铁:“好,我只当你不知!咱们四人称他一句大哥,只因受过他的恩情,仰慕他磊落豪雄。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大奸似忠、大偽似真,我庄梦寧死不与阴险狡诈之辈並肩!以前种种,错便错了,我无话可说,现在我必须与他割席断义——你如果不知道他干的好事,最好也离他远远的!你如果知道,还替他隱瞒,下次见面,咱们枪对枪、刀对刀地说话!” 张道汜登时慌了神:“不是,老二,你什么意思呀?!” 庄梦不再多言,一个眼神给凌云鹰:“走!” 几人携大挈小,纵身往西面山林疾奔。 终於,梅山楼台被雪火交缠的梅林隱去,庄梦领眾人往东一绕,奔入一条隱僻的山道,向前数里,见一断崖,便停下来暂歇。 冬山如铁,暮云沉沉。往昔美好的一切,此刻都罩上一层拂之不去的尘埃。 庄梦面朝山崖,望著连绵无尽的寒山,迎著风雪,滚下两行热泪,隨即结冰。 真有手段啊……参加侠会的各派人士,只怕都被他蒙在鼓里,还道他是重情重义的武林耆宿。 可自己又能如何?难道要当著所有人的面,揭穿奚不归的谎言,將他与密宗武僧的牵扯尽数道出?若真如此,以他的性子,只怕眨眼又是一场屠杀。 庄梦暗暗握拳:必须设法弄清密宗所寻之物究竟是什么!在奚不归將整个武林捲入漩涡之前,寻得一个化解之道。哪怕希望渺茫,也必须一试! 千重上前安慰,庄梦抹去冰泪,道:“我们五个倾心相知,相伴多年,此时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是啊,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兴尽悲来,盈虚有数。我这点愁情,不算什么。” 她看向凌云鹰、千重,道:“今日若非有你们在,我这条命已交代在梦山楼了——这是三宝荷包,危急之时可防身救难。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一定收下。” 她向几人抱拳致意:“各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就此別过!” 隨即飞身离去。 长空中,她的身影好似煢煢孤雁,然而天宽地广,何处不可容身? 凌云鹰转身向眾人道:“咱们快走,只怕一会有人追杀上来!” 陆鹤风与张守拙心中一凛:难道他们发现了奚不归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时,凌寒开从梅林深处奔来,纵声疾呼:“等等我——老二——你去哪儿——云鹰——” 凌云鹰当即犯了难:如何与师父解释庄梦与奚不归的事?况且此处不宜久留! 恰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鐺,一股馥郁香气隨风笼来,寒气顿生春意。 “凌郎君原来在这儿,叫奴好找。” 声音清婉,好似唱歌。 凌云鹰唬得浑身一颤,回头险些说“咱们认识吗”,却见那少女含笑看向凌寒开,才鬆了一口气。 凌寒开登时呆住:“你、你是紫絳身边的……” 话方出口,魂儿好似飘到余杭与紫絳相会。 少女笑道:“凌郎君好记性,正是奴家。紫絳娘子元日献舞,命奴送请柬给凌郎君,还望郎君不要推辞。”又朝陆鹤风笑道:“也请陆郎君不要失约哦。” 陆鹤风蹙眉不答。 凌寒开三步並两步衝上,颤著手接过红彤彤的请柬,著急忙慌地道:“一定去!你告诉她,我一定去!我、我绝不负她!” 少女转面又向凌云鹰道:“紫絳娘子也请凌二郎同去。娘子说,曾有福建『旧人』欲以万金买凌二郎性命,她已替二郎解决了这些人。所以,此番请二郎不要推辞。” 凌云鹰愕然。 少女向眾人頷首微笑:“奴家先回去復命了。听闻梅山今日有大变故,还请各位保重身子。” 说罢,巧笑嫣然,飘身离去。 於是几人各怀心事,飞速下山,进了騶虞城,匆忙买了几匹马,终於在天黑之前出了城。又疾奔至半夜,確定后头无人追赶,这才放下心来,寻了个山洞,点火歇息。 凌寒开得了心爱之人的请柬,喜得上天入地,把请柬捧在手里、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只恨不能含在口中,再不管其他人如何。 凌、陆六人趁此时凑在一起说话,將各自这几日的遭遇都说了,梅山诸事的脉络渐渐清晰。 密宗红教的武僧来中原寻找一件宝物。一代寻不成,便派出第二代吸走第一代的功力。一个不愿落入这无休止循环的武僧,培养了奚不归,假仁义之名拉拢人心,开宗立派。 陆鹤风想起那夜在狮子岗所遇的两个神秘人,其中一个便有浓重的西域口音。那人当时说“你我身上已有了两代前辈的內力,但若一直找不到,二十年后,又將有继任者吸光我们的內力……” 他暗暗惊讶:这两人所说的,果然是此事吗?幸好那时泠儿机敏,嚇走那两人,不然…… 而密宗武僧要找的,竟不是和光玄玉。既不是玄玉,又是何物?难道中原尚有秘宝比和光玄玉还神奇?! 奚傲白虽曾设计谋害奚不归,却也始终不知密宗所寻为何物。 白天庄梦与奚不归对峙时说“你接下来,肯定会诱导眾人將目光投向鹤鸣山,甚至挑动廝杀,你才好腾出手来,寻找密宗真正在意的东西”,绝非危言耸听。 陆鹤风念此心旌摇摇:阿娘,密宗派你来中原,究竟要找什么?当年又是谁杀了你们?你要找的那样东西,当真將引动武林巨震吗?不成,我得寻个机会,將这些事传信给师父! 几人交流至深夜。 张守拙道:“梅山还有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那老鬼今夜腾不出手追杀咱们,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天真累死个人!” 安静下来后,四周只余风声、柴火噼啪声……还有另一种声响,说不出的怪异,“啪嗒啪嗒”,细碎,清脆,一开始几不可察,隨后此起彼伏。 花泠摸向腰间的小黑皮袋,悄声对张守拙道:“它们好像在动。”说著便拿出一个细瞧。 陆鹤风道:“你们俩在玩什么虫子,拿出去放了,別在这儿打扰人。” “这是被关在琉璃里的虫子,很不一样!” 眾人目光聚到花泠手中。 琉璃里的小白蚕似在疯狂抽动,“啪嗒啪嗒”声不绝。 千重一见那方琉璃,顿觉心口发痒,挠了几下,却总觉挠不中痒处,抓了又抓,忽觉不妥——这痒不在皮肤上,而是在心臟之中。 她凝神感受心跳,只觉心臟中似有一物在抖动,骚动心房。忽然,这东西好像开始爬动,那股奇怪的、似痒非痒的感觉又从心口传来。 ——我的心臟里……有什么东西! 她当即握住凌云鹰的手,低声问:“人的心臟里,是不是都有一只虫子?” 凌云鹰笑了:“你从哪里听来这话?人的心臟里没有虫子。” 千重若有所思地靠在他肩头:“那、要是有呢?” “那可是传奇故事了。” 彼时,陆鹤风正与花泠三人琢磨这几个方琉璃。 陆鹤风道:“既然奚不归的一切都是红袍武僧给的,那些东西,只怕也与密宗有渊源——只是,这到底是什么呢?凌兄,你以前可曾听说过?” 凌云鹰接过来方琉璃,果觉手指受寒极重,很快便被琉璃透出的寒气冻得手指发青。 “我也闻所未闻……” 千重觉得心臟中的“虫子”似很兴奋,爬动得更快了。 ——梅山一切都是红袍僧的手笔,这方琉璃也……啊,难道我心里这只虫子也与密宗有关?! 忽然,方琉璃中的白蚕停止抽动。细微的“啪嗒啪嗒”声消失了。 千重心中那股瘙痒也隨之消失,仿佛从来没有过。 花泠道:“这蚕宝宝被关在冰块里,肯定是喜冷,因为咱们烤火,它不乐意呢。但不乐意也没办法呀。” 几人一笑置之。 千重捂著心口,脑中一片茫然。姜嬬说自己是北燕慕容氏,凌寒开问及芙蓉酒庄,现在又忽然跳出密宗的冰蚕。 这些事看似难以关联,却都与自己有关。 她不敢跟凌云鹰说心臟的事,她害怕,却又说不清究竟怕什么。 洞外夜风呼號,洞內却温暖平静,仿佛与世隔绝。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这时,张守拙忽对凌云鹰道:“听说奚傲白有几个爱徒,是福建海贼的后人。” 凌云鹰骤然一颤。 “他们已经阴过你一把了,是吧?” 洞中几双眼睛顿时齐刷刷看向凌云鹰。 “你可得小心,指不定还有没死的,会继续算计你,报他们的仇。咱们还要结伴而行,我可不想受连累呀。” 凌云鹰艰难地“嗯”了一声,低眉不语。 张守拙双眼滴溜溜一转,问:“只是我很好奇,你当年……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呀?” 凌云鹰望向黑黢黢的洞口,暗夜好似无限大,又似一堵无尽的高墙,封闭了一切。 当年吗…… 张守拙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好奇一问,而凌云鹰这个“当年”,竟一路从騶虞城讲到了常州。 第1章 海贼 凌云鹰十一岁离家,跟隨凌寒开习武游歷,六载寒暑倏忽而过。 开成四年夏暮,包无穷携凌风逸书信与秉钧剑来至奥堂。凌公於信中命凌云鹰即刻动身前往福州,任福建观察使兼福州刺史卢贞之幕僚,协助打击海贼。 父命峻切,要他不拘一切手段,多立功劳,以为日后晋身之阶。 凌云鹰那时不过十七,连年与傻乎乎的三叔廝混,哪里懂得什么权谋机变,也浑不觉封官加禄有何了不得。 他平日与奥堂弟子练功,閒时投壶打猎取乐,累时也不管是溪边还是山林里,倒头便睡。心中无有掛碍,活得瀟洒自在。 他一接到书信,恨不得即刻飞到福建,大显身手,与海贼战个千百回合。 於是收拾行装,隔日拜別奥堂诸人,与包无穷快马南下,不到一个月便到达福州。 当是时,海贼猖獗,频频在岭南沿海、福建沿海、琉球、楚州、海州等处作乱,劫掠外国商船、袭击官船,又与私商勾结,走私盐茶铜铁、瓷器、硝石与铁製兵器,掠夺丁口贩为奴隶,甚至在泉州外海乌屿岛设地下交易市场,而官吏莫敢问。 文宗时期,岭南海贼头目许道拥舰数百;漳州海贼陈谦曾率兵攻打海州;振州海贼陈武振更是“海中大豪”,所藏金银宝玩数百仓。 武宗时期,海贼势力有盛无衰。福建海贼以陈延、林鉴为首,抢劫商旅、绑架勒索,使得海上贸易一度萎缩。 有些难以维生的渔民、农民见海贼牟利便捷,竟尔加入。沿海半渔半寇者眾,春夏劫商,秋冬避风於岛。 若遇朝廷派兵镇压,则派內线重金贿赂官吏、上下打点。 倘有交锋,则佯作倾巢抵抗,虚张声势,实则主力分散隱匿於各处湾澳,隨聚隨散,又乔装成渔民,混入村中躲避。 以是海贼屡剿不尽,难以根除。 凌云鹰二人方至福州城驛馆歇脚,便有录事参军张潮来见。 张潮面带风尘之色,衣裳简朴,形容乾瘦,言语温和:“凌公叮嘱,卑职岂敢不尽心?但卢刺史骤然臥病,未能与郎君相见,嘱咐卑职等明日为郎君开宴接风。请郎君好生歇息一日,万事只待明日宴上商议。” 凌云鹰连连道:“岂敢岂敢,有劳有劳。” 张潮又命驛馆张罗晚饭,与二人用了饭才走。 张潮一走,凌云鹰便欲倒床睡觉,却被包无穷一把抓起来。 “二郎,你不觉得蹊蹺么?” 凌云鹰已睡眼朦朧:“我困了,明日再说吧。这些天可把人累死了。” 包无穷急道:“卢刺史一向主张力抗海贼。他早不病、晚不病,偏生这个时候病,倘或其中真有什么弯弯绕绕,明天说就晚啦!” 他猛晃凌云鹰双肩。 “几个月前,一股新的海贼团伙沿漳泉直上福州,不仅劫掠了一队波斯商船,还——” 说到此处,门外风声呼呼作响,门窗一震。 包无穷斜眼环视一周,附耳道:“还沿途与几股海贼斗殴廝杀,无往不利,將人財货物尽收己用!据传,是领头的使了极厉害诡异的法术!” 凌云鹰初生牛犊不怕虎,哂道:“什么法术?无非是些旁门左道罢了,不足为惧。” 话未说完,仰头一倒,全然睡去,任包无穷怎么叫都醒不了。 包无穷无奈,只好熄了烛火,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不一会儿,凌云鹰已鼾声如雷。 包无穷欲睡未睡之际,忽听屋顶瓦片轻响,如猫踏雪,动作奇轻奇快,几不可察。 他几乎以为听错,未及睁眼,又闻廊下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滚而过,像老鼠出洞觅食。 迷迷糊糊之际,包无穷心想:在这儿能出什么么蛾子呢? 头一歪,已然入梦。梦中满桌大鱼大肉,地上酒罈子堆得山高,酒香肉香四溢,几乎將他淹没。 数十个旧友围桌而坐,推杯换盏,招呼道:“老包,怎么还不入席?不怕被我们喝光啦?” 包无穷拍著肚皮哈哈大笑:“这就来、这就来。老包一生不好功名、不好美色,就只想做个有口福的人!” 坐定一瞧,眾友面容模糊,浑无眉眼,唬得他手一软,险些拿不起酒盏。 其中一人音声柔和,煞是好听:“你们俩好大的胆子,倒替头拿主意。” 另一人不满地道:“自古富贵险中求,畏手畏脚成不了事!倒是花君你,做什么跟踪我俩?难道是头派你来的?” 那人轻笑:“在下进城喝壶花酒,恰巧碰见二位,就来凑个热闹。见二位竟要来真的,在下只好勉为其难与美人失约了。唉呀呀,碧云台的溶烟娘子歌喉婉转,是福州一绝呢。要不这样吧,二位隨我移步碧云台,咱们三人好好乐一乐,如何?” 又一人嬉笑道:“都说花君是闽中风流,果不其然!这花酒嘛,自然是要喝的。屋里那人的头颅嘛,我阿屠也是要取的!” 包无穷闻言惊出冷汗,心知这根本不是梦,而是有人实打实正在门外说话。他们如此囂张不避人,好似已经篤定屋里的人不会听见。 包无穷此刻尚不知,那企图暗杀的,一个叫陈寻生,一个叫屠不尽;那出言劝阻的,正是花隱。 包无穷挣扎著想要醒来,却觉眼皮黏重,四肢如被铁索栓住,动弹不得。 他缓缓调动內力冲退肢体的麻痹,一面在心里咒骂:挨千刀的小贼,到底是在饭食中动了手脚,还是用了无色无味的迷香? 耳边鼾声渐淡,屋外的爭吵却愈演愈烈。 陈寻生道:“杀了这崽子嫁祸福州的狗官,让他们窝里斗,咱们坐收渔利,这有什么不好?” 花隱道:“官场斗爭若真如你所想,倒简单了许多。” 屠不尽道:“跟你罗唣半天,耽误了爷爷们的大事!我敬花君是个读书人,让你三分。今夜咱们就当谁也没见著谁,你喝你的,我杀我的。纵使我兄弟二人没法活著走出这个门,那也是我俩活该,与你无关!” 花隱笑道:“你们的死活,当然与在下无关。只因在下一则不愿与官府结怨过多,二则还想在福州游玩些时日,你们一时莽撞,会坏了我的兴致。” 陈寻生斥道:“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言未毕,“呛啷”一声,三人各自露出兵刃,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动手。 正在这一瞬,包无穷终於內息通畅,手指一动,双眼隨即睁开,翻身坐起,定睛看去,又惊出一身冷汗—— 凌云鹰正倚在窗边听他三人低声讲话,一脸玩味的笑意,转身又不知从哪个缝隙里摸出一根枯黄细长的竹枝,手中暗劲微运,竹枝戳破窗纸,从三人眼前划过。 “怎么吵半天还没吵出个所以然呀?” 第2章 当年十七岁 窗外三人愕然。 “迷香居然——” 屠不尽当即低斥:“有种出来干一架,偷听算什么本事?” 凌云鹰哈哈一笑:“听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单挑?” 说罢挥手开窗,翻身出屋。 此刻月色溶溶,晚风初凉。 屠不尽將刀一横,扬眉道:“单挑便单挑,我阿屠响噹噹的汉子,还怕了你不成?都別插手!是生是死,各人功夫说了算!” 凌云鹰笑道:“好,是个痛快人!只是你这响噹噹的汉子,怎么干起下三滥的勾当呢?” 掌心一摊开,赫然一截熄灭的迷香。 屠不尽反唇相讥:“小小迷香就下三滥?你们这些当官的,满肚子阴谋诡计,比阴沟老鼠还臭,岂不得下九千九百九十九滥?” 凌云鹰疑惑地道:“什么当官的?我好像不是来当官的吧?”又扭头问包无穷:“咱们不是只打海贼么?” 包无穷一拍额头,心想:二郎,你虽然还没得官,但你老子是官呀。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不远处有个苍老的声音低呼:“郎君,有什么吩咐吗?” 一个老驛丁提著灯笼摇摇晃晃走出屋子,屠不尽三人忙翻身上了屋顶。 老驛丁一面咳嗽,一面絮絮叨叨:“刚刚好像听到一个声音,熟得很,倒像以前厝边一个妮囝豚。唉呀,现时海贼猖狂,咱们谋生艰难,后生人都走啦,也不知去了哪里,別当了海贼就行……” 凌云鹰朗声道:“老人家,我这边没事,打搅您啦,回去歇著吧。” 见那老驛丁回了房,他这才与包无穷飞身上了屋顶。 月欲西倾,四下寂寥。 花隱远远站在角梁处观望,道:“你俩惹的事,自行应承罢。不过可以先跟我说说,倘若真丟了性命,你们中意哪处风水?” 屠不尽道:“呸!嘴里憋不出一个好屁!阿爷先砍了狗官的脑袋,再跟你这娘娘腔算帐!”转头立刀,喝道:“当官的,看刀!” 正待发足,凌云鹰忙摆手道:“等等、等等!” “等个屁!打是不打?” 凌云鹰笑嘻嘻道:“你有兵器,我却没有。就算你贏了,也胜之不武呀!” 屠不尽看定,想也不想便將刀掷给陈寻生,摩拳擦掌道:“这话倒是。看拳!”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几人尚未眨眼,屠不尽已欺至凌云鹰右侧,双拳狂风骤雨般打而去,拳风如箭,迅极猛极,不辨拳路,惟见拳影层层叠叠,唬得包无穷险些衝上前相助。 凌云鹰左右连环拍击防守,仍被这一衝而上的势头逼得连连后退。 屠不尽见先手占利,抬腿疾扫,向凌云鹰脖颈处踢去。 凌云鹰內力一提,横掌隔空制住他的小腿。 屠不尽心中暗惊,未及思想,凌云鹰手掌轻推轻回,屠不尽便觉一股不容抗拒之力从腿上压来,不得不从善如流,收腿卸劲。 旁人看来,还以为屠不儘自行收招。 陈寻生不明所以,叫道:“你傻啦?把他脑袋踢掉呀!” 屠不尽急道:“你懂个头,这小子有点本事!” 凌云鹰笑道:“你这身法极妙,哪里学的?” “要你管?再打过!” 说时,屠不尽上步抢攻,左劈拳似热风急墮。 凌云鹰侧身闪避,哪知这拳並无下劈,反划弧一甩,立时砸向胸膛。 凌云鹰躲闪不及,生生受下这一拳,胸腔轰然一响,登觉喉中一甜,忙压下不爽,右手变爪擒住屠不尽小臂间使穴,左手擒他大臂天泉穴。 此刻若猛运力一拉,將他小臂拧断也未可知。 屠不尽一挣未脱,忙使右勾拳。 凌云鹰撤左手挑肘格下,旋砸拳向屠不尽肘关节,震得他手臂欲断。 屠不尽忙腿下低扫,撼凌云鹰下盘,左腕趁机一旋,挣脱开来。 不待凌云鹰站稳,屠不尽已提膝侧身再踢,凌云鹰双掌收紧,欲將他脚踝擒住,谁知却扑了个空。 原来屠不儘是假踢,意在引凌云鹰来攻,旋即收腿侧身倾下,两道掌力从侧面遽向凌云鹰的手臂与肩头拍去。 凌云鹰回掌抵挡时,忽觉眼前人影一晃,屠不尽不知从何方向倏然消失了。 凌云鹰那时仍是少年纯真心性,脱口喝彩:“好身法!” 话方出口,顿觉背后冷风袭至,果是屠不尽从后攻来。 凌云鹰转身连格数十拳,趁隙一掌轻將屠不尽推远三尺,笑道:“你看看我这套身法学得如何。” 屠不尽心中暗惊,翻身落至屋脊,想:好轻柔和煦的掌力,却逼得我出不了一招。 包无穷急得满头大汗,喊道:“你在干什么呀?他们是来玩命的,不是跟你切磋!” 凌云鹰开怀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但兄台身法甚好,我很佩服!” 屠不尽虽是来寻晦气的,但两番斗下来,心知內力不如,转眼听到对手夸奖自己,不禁嘴角一弯,得意地微笑。 凌云鹰蹬足腾空,骤上两丈高,双臂一展,好似雄鹰亮翅。 眾人始料未及,心中暗惊:好快! 花隱悠然摇扇道:“这是崑崙派『云鹤九式』的『排云』式。小心,他要衝下来了。” 一语甫毕,冷风骤然收紧,抬头看时,只见凌云鹰身似流星急坠,残影未绝,人已绕著屠不尽环了几圈,倘或此刻突施掌力,真不知屠不尽能否招架。 屠不尽眼观疾影、耳听残风,瞄准时机,一个后空翻,手已经稳稳擒住凌云鹰双肩,双腿落时竟將他整个儿摔出去。 凌云鹰凭空將身急旋两圈,手往屋脊上拍去,借这一拍之力將自己撑起。 谁知尚未站稳,屠不儘早欺上来矮身扫腿,凌云鹰招架不及,“哎唷”一声叫,滚落至屋后草堆里,惊得几只野猫尖叫著逃跑。 包无穷忙飞身上前要截住屠不尽,却被陈寻生双刀拦下。 陈寻生得意道:“说好的单挑,当官的又要食言不成?” 包无穷心系凌云鹰安危,不待陈寻生说完,早一脚飞踢他手腕,一刀飞出,被花隱接住。 包、陈缠斗之际,屋后二人倒攀谈上了。 屠不尽將凌云鹰拉起,问:“方才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制伏我,为什么不出手?” 凌云鹰拍落身上的茅草,笑道:“我看你有趣得很。先是使了迷香要暗杀我们,后又照江湖规矩,赤手与我过招。你就算拿双刀砍我,我能奈你何?你又是为什么不肯呢?” 第3章 几步之遥,天差地別 屠不尽见他今夜一直笑容爽朗,相形之下,自己反倒阴沉似鬼,不禁黯然道:“哼,我阿屠何尝不想堂堂正正做人?都是被当官的逼得不得不——” 他忽抬目审视凌云鹰:眼前这人透著一股正直的傻气,双目炯炯有神,眉间尚存一丝稚嫩,像极了半年前怀揣积蓄、一心归乡的自己,以为奔过黑夜就是黎明。 屠不尽忍下悲伤,咬牙愤愤道:“你虽不是官,但你阿爷是。你阿爷还是个大官!这片腌臢土地,但凡手中有点小权小势的,无论是官是吏,总想尽了法子作威作福,恨不得下巴一抬就把天戳破,只差没把百姓的皮剥下来糊窗。更何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我恨毒你们了!” 凌云鹰闻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沉默半晌,凝眉低声道:“你说得不错,確实岂有此理。” 屠不尽见他没有反驳、竟尔赞同,满腔悲愤忽不知该如何发泄,只瞪大了眼睛將他瞧了又瞧,许久无言,终於长嘆一声,比夜风还凉,道:“你是公子,自然不必识民间疾苦。你人不错,但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讲什么江湖规矩了。” 说罢,屠不尽纵身跃上屋顶,见包无穷赤手斗单刀,叫道:“阿生,你真不害臊!不打了,我们走!” 隨即轻出一掌將包无穷推开,飞身拉过陈寻生一闪,双双没入黑夜。 花隱转身欲走,却听凌云鹰叫道:“先生留步。” 花隱轻摇摺扇半遮面,笑道:“郎君莫非是想问在下为何阻拦他们?” 凌云鹰跃上屋顶,抱拳道:“不管怎样,某谢过先生。” 花隱含笑道:“护国將军之孙,兵部尚书之子,奥堂主人首徒,郎君好大的来头。人未至闽,闽中便已传得沸沸扬扬,不仅官府膈应你,连我们这些作贼的,也觉如芒在背。只有秦楼楚馆的歌女舞姬,盼著一睹郎君的风采。区区两个愣头青,当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割了郎君的脑袋?哈哈,在下出言劝阻,实不是为了高攀郎君,只是劝两个小子惜命罢了。来日方长,有缘再会罢。” 言毕,轻功一展,隨风远去了。 凌云鹰一怔。他离家数年,几乎忘了这些显赫的头衔,此时被当面道破,竟不似在说自己,而是另一个人。 他垂目思索,转头对包无穷低声道:“咱们初来乍到、尚无职务,竟就激起这样的风浪。” 包无穷上前道:“海贼都是刀头舐血討生活。两个小嘍囉来官驛暗杀,尚且敢自报来处,何况別的。今后,你我轮流守夜,千万不可大意!” 这时,一声悠长的鸟啼远远传来,凌云鹰纵目望去,东方渐白。 —————— 傍晚,张潮亲自来驛馆,请凌云鹰赴碧云台宴饮。 三人打马过街,但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布店、瓷器店、香粉铺、茶铺、饼铺、酒肆、邸店,小摊上的玩意儿琳琅满目,小贩沿街叫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时有几个捲髮虬髯、戴尖帽、穿小袖细衫的蕃客穿行而过,本地百姓早习以为常。 落日熔金,余暉所及之处,无不热闹。 早在汉代,福州便设有东冶港,开展海外贸易,又兼集散、中转之能。 那时交趾七郡朝贡,便要乘船於福州东冶港登陆,再走陆路去往洛阳。 虽则“风波险阻,沉溺相系”,但丝毫动摇不了人们对巨额利润的追求。 有唐一代,海外贸易更为兴旺。中国的粮食、茶叶、药材、瓷器、织品、珠宝等源源不断涌向海外各地,而林邑(今越南中部)、真腊(今柬埔寨)、墮婆登(今印尼)、狮子国(今斯里兰卡)、驃国(今缅甸)、天竺(今印度)、大食(今阿拉伯)、波斯(今伊朗)等地的香料、珠玉、象牙、蔬果、木材、矿料等则通过海路逐渐进入中国。 凌云鹰饶有兴致地观赏著,忽瞥见角落处有黑影窜动,定睛一瞧,原来是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揣著三四个热气腾腾的馒头,一溜烟便隱入阴暗的角落。 未及蹲下,早迫不及待將烫手的馒头往嘴里塞,一面大嚼大咽,一面惶恐不安地覷著四周,稚嫩的目光像两道火,却不知要烧向何人。 忽尔,更晦暗处钻出几条人不人、畜不畜的影子,扑向白如太阳的馒头。顿时,数十条枯瘦黑影麻花似的扭打起来,“嘰里呱啦”的哭喊被人潮湮没。 凌云鹰心头一紧,欲勒马止步,胯下骏马却不听他驱使,仍旧趾高气昂、不紧不慢地朝前走著。 再转头时,那些身影却好似已被黑暗一口吞落肚,再看不见了,仿佛刚刚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 凌云鹰一时怔忡,任由马儿带著前进。 霞光下的繁华,角落处的晦暗,几步之隔,天差地別。 他长於钟鸣鼎食之家,虽知“民间疾苦”四字,却从未想像过这番场景。他们是谁家的孩子?他们的父母何在?官府不管么?卢刺史呢? 他似模糊地感受到“疾苦”二字的重量。一股怜悯、愤怒又无力的情绪,在胸膛里左衝右突。 抬眼望去,一楼飞檐翘角,窗飘薄纱,彩灯初亮,艷爭晚霞,柔柔儿倚在湖边,好似风扶细杨柳。 楼中笑语隱隱,脆如银铃。 三人下马,便见一中年美妇携三位穿红著绿的美人分花拂柳而出,下阶迎客。行过万福礼,便一口一句软糯糯的“郎君教奴好等”,声声唤得包无穷心里甜滋滋,手脚软绵绵。 那中年美妇上前笑道:“张参军,这两位就是长安来的郎君罢?”说时笑眼弯弯將凌云鹰与包无穷上下打量一番,嘖嘖道:“果然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呀!” 凌云鹰手足无措,不敢答话。 包无穷则笑道:“妈妈是见多识广的人。有你这句夸,老包能高兴一整年。” 包无穷身形肥壮,宽面阔口,又一圈络腮鬍子,如何也算不得“风度翩翩”,故言鴇母“见多识广”相戏。 鴇母是风月场里摔打出来的人精,焉能不识此意? 她一面款款引著几人步上台阶,一面笑道:“这男子汉大丈夫,定不能单论面容俊秀与否。依奴的粗浅见解,人的心胸、品格、见识、韜略,样样都在容貌之上。胸怀宽广,自然面目开阔;腹有韜略,眉目自有神采。这样的人,定是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饮。” 淡淡几句,不著一字,却把包无穷和凌云鹰都夸了。 第4章 欢场真意 包无穷心里喜滋滋的,不由得高看这鴇母一眼。正待说话,猛然想起一事,忙扭头去寻凌云鹰。 只见凌云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浑身僵硬,腿如灌铅,一步也挪不动。 有美人走近寒暄,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把头钻进地里。 包无穷忙凑到他近前,將他拉到一旁,附耳细声道:“官吏狎妓是风雅之事。你可得顶住,不能教人瞧出端倪来!”又与张潮打哈哈:“张参军莫要见怪,我家郎君年纪尚小,没见过这阵仗。” 张潮虽有疑惑,但仍抚须微笑,让出路来,道:“福州远不比长安,郎君別嫌弃,请。” 原来,凌云鹰自幼时那般遭遇后,有二三年不敢接触女子。后虽心结稍解,也只与身边熟识的女子说话,別的一概不敢沾惹。 他虽已竭力克制心中恐惧,但一踏入碧云台的门,眾女笑盈盈迎將上来,耳听著柔言软语,低头见裙裾飘动,又闻脂粉香腻,这男人的销魂窟,唬得他冷汗如雨下。 幸而包无穷切切交代“不能教人瞧出端倪来”仍在耳边,他梗起脖子,瞪大眼睛四顾,佯作欣赏,身子却紧挨著包无穷,目光始终不敢与任何女子相接。 眾女眼波流转,暗暗目指凌云鹰,相顾掩嘴微笑,心中均想:莫不是个雏?却也没见过这么怕生的雏。 碧云台是福州城首屈一指的花楼,坐落於经院巷东尾。 此巷西起开元寺,东接游仙窟。始於清修苦行,终於纸醉金迷。 向东五丈是都督府,向北五丈是贡院,功名、富贵与权势在此交匯,碧云台因此留下不少似真还假的温柔故事。 入门便见一道满雕祥云万字纹的木阶,將花厅一分为二。 眾女引客向左,竹帘次第捲起,两旁列香几,烟气裊裊,清幽中带有一丝甜美,便知所焚乃上好的沉香。 丝竹声与歌声隱隱可闻,只听唱的是: “花枝缺处青楼开,艷歌一麯酒一杯。美人劝我急行乐。 自古朱顏不再来,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凌云鹰虽爱诗词,但那时尚咀嚼不出白乐天这“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之味。 歌声与时光流水般淌过,而今想来,真不无感慨。 右转时忽听得水声荡漾,入目是飘带般隨形展开的水池,將客座半抱。 池中一小亭,四乐伎分座两旁,演簫笛琴箏,中间一乐伎弹琵琶唱曲,皆姿容秀丽。 客座有五隔间,皆满。 眾客见张潮至,纷纷起身问候。 张潮一一为凌云鹰引见,或是某某富商的子侄,或是某公的姻亲、族亲子弟,皆非富即贵,与凌云鹰一般年纪。 而中间所坐的,由东自西分別是:长史石琳,头髮半白,清瘦如老松,一派文人气息;司马孔轩仪,宽面高颧,浓眉细目,粗壮豪迈;刺史幕僚李远,清俊飘逸,目中神采时现时掩;又有七曹参军。 座首空一个位,应是为別驾而留。 座中空两个位,显然为张潮与凌云鹰而留。 末座空一个位,不言而喻。 包无穷身无功名,敬陪末座虽是理之当然,但凌云鹰殊不愿他离自己这么远,可也不好使唤他人挪位。 包无穷笑嘻嘻附耳道:“你也该长大啦。” 一拍肩膀,自往末席去了。 三人入座毕,石琳一拍掌,三十名浓妆艷抹的美女各托酒壶、玉盏、时令瓜果与精致糕饼,自两旁款款而入。 酒食上桌,她们又退至各贵人身侧坐下,温言软语。虽梳著一模一样的髮髻、化一模一样的妆,却是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石琳举盏朗声道:“凌二郎乃高门之后、豪侠之徒,今日得来,蔽地生光。卢刺史骤然臥病,未能前来接风,二郎莫怪。” 凌云鹰抱拳道:“岂敢岂敢。” 石琳微笑道:“吾等都是公廨的老人,沉於政务,年復一年。二郎正当风华,若是整日与吾等一处,难免憋闷。日前某往卢刺史府上探望,卢公千叮万嘱要好生招待二郎,万勿教受了委屈,否则今后无顏进长安。某想著,不如招徠福州城中的少年郎君,每日里饮酒赏曲打猎,与二郎作伴,岂不妙哉?” 凌云鹰神色一凝,方要开口,石琳又道:“二郎的住处,某亦打点好了,就是经院巷中一间別院。一应家具、玩器、男女僕人齐备。一点心意,二郎莫要推辞。这些小郎君们,或习文或习武,都盼著二郎能指点一二呢。来,诸位,先饮一杯。三巡之后,楼上宴席也该预备好了。” 座上人举盏笑称是,个个拿眼睛明里暗里瞧著凌云鹰,有的笑容热络,眼底一片冷;有的眼神如舔似啃,双目险些流涎。 各人心思,不得而知。 诸美膝行近前劝酒,一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声盖过丝竹。 凌云鹰不动声色將酒饮下,心中却雪亮。 这些官吏並不愿自己插手公廨事务,却不敢得罪朝廷大员,只好勉为其难將自己收下。 眾吏以为少年人无不贪顽好色,於是將自己的住所安排在青楼旁。又在这碧云台设宴,呼紈絝子弟相隨,倾一楼红粉作陪,当真只怕这乱花迷不了他的眼。 然而欲盖则弥彰,凌云鹰反倒好奇这些官吏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倘若以为自己是游手好閒的花花公子,千里到此不过镀金水,以便日后谋个好差事,这倒也罢。 倘若不是,只怕背后文章不小。 这时,有人来报:“溶烟娘子到啦!” 眾姬整衣敛容,渐次退场。 一青衣女子怀抱琵琶而入,双眉似蹙,眸底含烟,神色悲愁,似有无限心事。虽非妙龄,亦无十分姿色,但风神清雅,非俗物可比。 李远向凌云鹰道:“溶烟娘子是闽地数一数二的歌伎,歌喉深远幽雅,难以伴舞。她有一支自述身世的歌,是邹別驾为她谱曲填词,然而溶烟娘子从不肯在眾人面前唱这支歌。不知今日能否托凌二郎的福,让某一饱耳福、了却一桩憾事?” 凌云鹰问:“莫非她有什么冤屈不成?” 第5章 暗流 彼时溶烟登上亭子,向眾客行过礼,正待调弦,闻李远之言,忙解释:“郎君莫误会,实不是奴拿腔作样。此歌……此歌曲调悲切,若在宴席上唱,扫了诸君的兴,奴罪过匪小。” 凌云鹰此刻正怕无招扫这些人的兴,便道:“无妨、无妨。娘子只管唱来。倘有用某之处,某绝不推辞。” 溶烟一瞬之间颇有犹豫,但仍屈膝道谢:“得郎君此诺,是小女子前生修来的福气。” 言毕端坐正中,低眉信手弹唱,只听唱的是: “奴是连江人,岱溪有家门。 十六催出阁,嫁与种田人, 两心怀恩义,誓言不离分。 期年添一女,高堂不相问。 祸福终难测,天实有不仁。 夫郎溺水死,奴无子傍身。 小郎言家贫,遣奴回家门。 兄嫂难相容,催奴另嫁人。 婚事未商定,昼夜不得息。 阿囡溪边顽,倏忽失踪跡。 拐男卖做贫家子,尚得三分薄田地。 拐女养作娼门儿,一世沦落风尘里。 念此自卖身,甘愿入风尘。 盼能寻女归,来至福州城。 其中辛酸事,难对诸君言。 邹郎怜奴苦,挥笔作此歌……” 溶烟的歌声像一把软剑,划破了晚霞中的繁华织锦,露出腐烂发霉的里子。 凌云鹰暗自嗟嘆:此人遭遇著实不幸。我原以为青楼不过寻欢作乐之地,不想竟也有这样痴心的人,为了寻找被拐去的女儿,甘愿卖身…… 他忽然想起老驛丁絮叨的“谋生艰难”,想起海贼猖獗,想起巷弄里为了馒头扭打的孩子……这世间的苦难盘根错节,而自己,为何能华服玉冠? 他不禁问自己:我能做些什么? 溶烟的歌声依旧在耳边飘荡,好似輓歌。 忽见一衙役面带慌乱,急匆匆奔入,来至石琳身侧,气喘吁吁道:“长史,出大事了!邹、邹別驾在卢刺史府里暴毙了!” 举座惊哗。眾人犹恐听错,却欲问而不敢问。 石琳双眉一拧,神色复杂,暗暗瞪向张潮。 张潮一凛之下,双目警觉地向四处搜寻。 彼时亭子里“錚”一声响,琵琶断了一弦。 溶烟面露惊惧,眼底含泪,目光如怨似恨,却空落落地不知该投向谁。旋即两行泪重重垂下,口中喃喃:“邹郎他,果真——” 话方轻飘飘出口,石琳已拂袖起身,凝重地道:“宴席作罢。张参军送凌二郎回驛馆。其余人等隨某往卢公府上拜见。” 又听几个少年窃窃私语。 “邹別驾一向鼎力支持卢刺史剿海贼,怎么忽然……” “谁知他们是不是面和心不和。” 石琳斜目瞪去,不恶而严:“不许议论、不许外传!” 凌云鹰见状,忙向石琳拱手道:“石长史,公廨有事,某已无可供驱遣,岂能再劳动张公相送?某自行归馆,倘公廨有用某之处,自当竭力。” 石琳略一思索,点头称善。 於是眾人客套两句,各怀心思而去。 惟有溶烟怀抱断弦琵琶,含悲呆望著池水,久久难以起身。 方出碧云台,凌云鹰与包无穷耳语几句,包无穷听罢略一点头,脚步放缓,见眾人渐往前行,无人注意到自己,转身又入花楼。 —————— 转眼已至深夜,一辆马车停在碧云台后门。 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一面候著,一面低声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就算是只狗也得睡觉呀!” 扭头见青衣女子抱琵琶而出,忙不迭迎上前去,点头哈腰地陪笑道:“溶烟娘子来啦,崔公等候娘子多时。说是昨晚上没听您唱曲,整宿睡不安稳。今夜说什么也得请您过去一趟。哎唷,您慢著点。您踩著小人的背上车,木凳子太硬。” 溶烟愁云满面,心事重重,嘆道:“阿六哥,你我都是一样的——我还不如您呢,哪里就娇贵到如此。” 阿六笑嘻嘻道:“那是溶烟娘子实在。换了別人,还嫌我奉承得不够多、不够好呢。” 马鞭一扬,车子“骨碌碌”启行。 当空一弯秋月如镰刀,辉光映云。夜风夹著初秋的凉意,虽寒不侵肤,阿六却忽觉一丝儿莫名的恶寒从骨缝里钻出。 车辆一拐,连碧云台的灯火也望不见了。街巷寂静,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忽听得“嗖嗖”几声,阿六浑身一颤,借著月光勉强看清,竟是几枚短箭照脸激射而来,未及眨眼,那短箭离脸已不过三寸,躲之不及。 眼见就要头崩脑裂,阿六“呜哇”一声惊叫尚未出口,却听右侧“咻咻”数道疾风贴颊而来,瞬间將几枚短箭击落。 其中有两枚落至他腿上,嚇得他悽厉大叫。 溶烟伸手揪住阿六后领,猛將他拉进车厢,低声道:“別怕。” 谁知话音未落,剑声凛冽,车厢轰然倒塌,两个黑衣人一见溶烟,举刀便砍。 电光石火间,那阿六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了勇气,闭目咬牙,挺身迎刀,將溶烟护在身后,还不忘大呼一声:“快跑啊!” 刀光方照面,却听得一人步履如飞,瓮声笑道:“好汉子!” 隨即“鐺鐺”两下格开双刀。 阿六睁眼瞧时,只见一胖汉和一少年正与两个黑衣人缠斗。 这救急的两人自然是包无穷与凌云鹰。 包无穷执单刀先撩后扫,將两个黑衣人分开,自与一人斗刀。 凌云鹰纵身飞指,指力与淡淡夜风擦出两道白气,反教黑衣人看出走势。 那黑衣人忙退步回腕,横刀抵挡,旋听“錚”一声清亮的嗡鸣,刀侧凹下一个小圆点。 凌云鹰笑道:“好刀!” 那黑衣人却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立眉怒目道:“连个兵刃都不带,也敢拦你阿爷!” 凌云鹰笑道:“半夜出趟门还得带个刀啊剑的,不嫌累赘吗?” 话方出口,黑衣人飞身迫近,刀柄连旋,刀花闪烁,锋刃步步逼近。 凌云鹰连退几步,抬手方要出指,却见黑衣人撩刀而上,以刀背崩开手臂,指力登时偏斜,击碎了街角的木推车。 黑衣人趁机上扫砍脖,凌云鹰左斜一步,擒住黑衣人手腕,按住腕上神门穴、大陵穴,黑衣人登觉手臂酸麻。 此时刀锋堪堪碰到凌云鹰脖侧,一丝儿鲜血渗出。 黑衣人心有不甘,鼓盪內力驰援右臂,与凌云鹰来回拉扯,仍未得挣脱。他全副精神投在手臂,一时顾不得其他,凌云鹰趁机踢向他膝盖。 这一踢之力如有千钧,那黑衣人剎那间只觉腿骨“咔嚓”一震,似被崩裂,“哇”一声痛呼,目灿金花,身体难以自持地跌下。 第6章 花君 凌云鹰见状,得意地嘻嘻一笑,扭过黑衣人的手腕,將刀抵向黑衣人的脖子。 谁知正在那一瞬,黑衣人左手轻抖,一条黑底红纹小蛇从他袖中飞出,向凌云鹰咬去。 凌云鹰眼疾身轻,连忙撤手后退,却仍躲闪不及,被蛇咬中右臂。 未及眨眼,黑衣人已挺刀直朝心口刺来。 溶烟“啊呀”一声,正要扑上去,却被阿六拉住。 只在弹指之间,阿六根本来不及思想,双眼一闭,飞扑到凌云鹰身前为他挡刀,大叫道:“我卞阿六也是条好汉!” 言语一出,忽觉为奴半世,如此赴死倒也慷慨豪迈。 岂料等了又等,仍等不来白刃贯身,只觉左侧有热风如潮。 阿六微微睁开眼睛,竟见黑衣人整柄刀被一股似有形、又似无形的力钳制住。 方扭头欲看,凌云鹰左掌猛再一推,平地陡生颶风,声如猛虎狂啸,黑衣人霎时被掀飞一丈,轰然砸落在地,鲜血四溅,当即没了声息。 阿六心中十分倾慕,暗暗喝彩:“好厉害!” 然而凌云鹰没有当即吮出蛇毒,又强行运功使出风掌,毒於血液中游走得更快。他捲起袖子一看,被咬处已现黑紫,忙挤出毒血,復运功逼毒。 彼时包无穷已將另一黑衣刀客擒下,一记手刀將其打晕,回头见凌云鹰中毒,忙取出九寒败毒散给他敷上。 阿六忙上前道:“这是红脖子蛇,毒性不强,就怕贼仔给蛇餵过不乾净的东西。大侠別急,巷角就有一种能解蛇毒的草,我去给你采来。” 说著便兴冲冲地四处寻找。 九寒败毒散本可解百毒,但包无穷见阿六如此热心,便隨口道:“幸好有这车夫在。” 谁知阿六登时感动得一塌糊涂,泪眼汪汪地回头,手中几株草都掉了,哽咽道:“大侠,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救了我,夸我是好汉子,又说幸好有我。阿六活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到您这样大好人呀!” 说时竟哇哇大哭起来,还不忘將地上的草药一一捡起,递给包无穷,边抹泪边说:“揉出汁来,敷半天就好了。” 包无穷接过药,哈哈大笑道:“两句话就让你哭成这样?你要是个女的,这会子岂不得以身相许?” 溶烟柔声道:“包先生莫打趣他。阿六哥贫苦出身,有人说他好,他自然感激不尽。”又对阿六道:“阿六哥,你快帮著把这两个黑衣人捆了,押去公廨,说不定能记你一功。” 说时从袖中拿出一捆麻绳,扔给阿六。 阿六答应了一声,弯腰捡起,忽觉不对,忙问:“你隨身带绳子做什么?难道你们……啊!不好!溶烟快跑!” 他抬目忽见一戴黑面具的黑衣人从天而降,正朝溶烟袭去,忙高声一呼。 待包、凌二人回首欲救时,那黑衣人早將溶烟搂在怀中。溶烟惊呼未绝,那黑衣人往腰间一掏,几十枚飞刺夺面而来。 这飞刺比绣花针略粗一点,两头为三棱尖,中间微隆起。三棱尖造成的伤口更大、更不易癒合。倘若尖刺有毒,则更加棘手。 此时凌云鹰尚无法运功,只靠包无穷一人抵挡。 包无穷蕴力於刀刃,挺刀穿过数十枚飞刺,轻巧一回拨,飞刺相击落地。此招不过瞬息之际完成,抬眼却已然不见溶烟与黑衣人,二人好似悄然与黑夜相融。 后头那贼见机,早滚至同伴身边,將人扛起便跑,窜入小巷,溜得无影无踪。 包无穷欲追又止,回头道:“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亏得我折回去千劝万劝,叫她今夜一定要掛牌。没想到贼没套著,重要的线索也丟了。这不是咱们害了她么?” 凌云鹰只觉千头万绪,一时难以捋清,自语道:“不对、不对。两个黑衣人截住车,见人就砍,分明不想留活口。那个掠走溶烟的人,若与两个黑衣人是一伙的,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再將我们抓走?那人轻功极佳,使暗器的手法却稀鬆平常,根本没有瞄准要害。是他功夫不到,还是……他本就无意与我们为难?” 包无穷疑惑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另一波势力?”忽又恍然大悟,“人既已被抓走,下一步大概就要毁掉她的住所,以免有甚往来书信被发现!是也好、非也罢,咱们得抢先一步!” 卞阿六忙道:“我知道溶烟娘子住哪,我来带路!” 凌云鹰感激阿六相救之情,又见他是憨厚良善之人,索性道:“阿六兄弟,你替主人出门办事,结果事没办成,车却毁了。我看,你也別回去了,乾脆跟我们一块干吧。过两天我得了空,就去將你赎出来,可好?” 阿六登时恍惚,眼泪已一汪儿涌出,犹怕听错,支支吾吾道:“这这这……我我我……” 方要下跪,却被包无穷一把拎起来。 “既是兄弟,骨头就该硬些!快带路,別耽搁时间了。” 凌云鹰携阿六上马,包无穷使轻功在檐壁上下追赶。 来至城郊附近一处荒芜破败的窄巷,这巷子里第三间小院便是溶烟租住之所。 三人悄悄靠向柴扉两侧,包无穷手臂轻挥,將柴扉推开,这股力甚至飘过天井,將屋门轻轻一撼。院侧一匹马受惊,嘶鸣两声。 屋內一男子低声道:“嘘,有人来了。” 一女子慌张道:“谁?” 这是溶烟的声音。 又听“吱呀”一声,似窗户打开。 包无穷当即飞身一跃,翻身至屋后,果见有一黑衣面具人从后窗翻出。 他足下飞快,左掌斜劈而下,黑衣人侧身避开时,他已拔刀划向黑衣人腹部,却听“呛”一声,內里竟有防甲挡住刀刃。 忽觉光芒一闪,巴掌大的金瓜锤飞旋至眼前,包无穷避无可避,不想这金瓜锤只堪堪擦过颊边。 旋听溶烟低呼:“包先生手下留情,他不是坏人。” 柔柔一声呼唤使得包无穷出招滯怠,黑衣人挥掌扬起枯叶,趁隙逃离。 包无穷翻身进屋,將窗子关严实。 彼时溶烟已点燃蜡烛,火光如豆,勉强照亮这偏小的一隅。 包无穷立眉问:“你认识他?” 溶烟愁眉深锁,惊惶未定,颤声道:“奴、奴也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啊,那位郎君是碧云台的常客,偶尔也单叫奴为他唱歌,问奴出身何地、有何遭遇、因何没落风尘,奴一一如实相告。郎君怜奴命苦,私下相赠不少財物。但他从不肯將自己的事稍微说上一说,奴只知道,大家都唤他『花君』。” 第7章 大乱在即? 包、凌二人一惊,想起昨夜那个劝海贼收手的男子。 包无穷问:“他是不是个俊俏小白脸?” “花君確实风流俊雅。” 包无穷冷哼道:“那就是了,这傢伙可不是什么好人,娘子休要被他蒙蔽了。他跟海贼是一伙的!” 凌云鹰问:“他刚刚可有跟你说什么?” 溶烟忙前行几步,推开屋门,四面察看,確认无人,方关了门,回身垂下泪来,细声道:“他说……邹郎可能没有死!” 说时从袖中拿出一个绣著竹梅的小小香囊。 “这是奴赠与邹郎之物。花君说,他一个时辰前在城內凤溪旁榕树下拾得此物,认出是我的绣品,又说捡到时香囊尚有余温。可奴心里仍觉得惴惴不安,因为……因为邹郎平时並不是將这香囊掛在腰间,而是……而是……” 她忽然双颊緋红,囁嚅不语。 凌云鹰忙问:“而是如何?” 溶烟低下头去,难为情地道:“而是放在中衣里面。” 凌云鹰不假思索地问:“为何放在中衣里?与这事件有何关联?” 溶烟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见他当真凝神蹙眉,一副认真的模样,不似有意作弄,只好羞赧地挤出两个字:“贴身。” 包无穷忍不住拍了拍凌云鹰的头,道:“傻小子,你都多大啦,还不懂这个?” 凌云鹰那时虽已十七,然平日鲜与女子说话,並不十分知晓男女情意之事。 他细一想去,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邹別驾將此物贴身带著,哪能轻易掉落?” 他设想著不同的情景,道:“要么是他有意將香囊丟下,作为某种暗號。要么是他与人打斗时甩落。” 溶烟忙道:“可邹郎並不会武功。” 凌云鹰眉头深锁:“要么就是,他受人钳制,在奋力挣扎时……” 此时溶烟“呜”一声哭出来,凌云鹰不忍继续再说。 “花君牵了匹马来,给了我一袋钱,说,福州恐有大乱,要我赶紧收拾了细软,扮成男子,今夜就离开福州。他、他还说,要我爱惜性命,別管邹郎的生死,到了要紧时候,你们也保我不住。他在城外有处住所,雇了人家照看。要我只管去住,过几日他脱了身,就去找我、陪我一块找孩子。” 卞阿六大惊失色,忙不迭问:“福州有大乱?这是怎么回事?!” 凌云鹰亦觉心惊胆战。 他方到福州两日,就接连碰上各种周折,此时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所以然。 他只好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娘子,你改扮成男子,將要紧的东西收拾了,跟我们回驛馆。” 眾人一夜未眠,回到驛馆后已然疲惫不堪,安顿下后,凌云鹰却无心休息,脑中思绪翻腾: 花君昨夜称不想与官府结怨过多,又道还想在福州游玩些时日,那么,他加入海贼的原因或许与旁人不同。 他阻止阿屠暗杀我时並没有隱匿身份,大抵他们的“头”確实没有下此命令。方才他黑衣蒙面,明显不愿暴露。 溶烟与邹別驾往来甚密,或许知晓某些內情。倘若邹別驾確係海贼所杀,那么海贼伏击溶烟,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花君没有欺骗溶烟,那么他也不清楚邹別驾是死是活,这意味著,海贼头目极有可能並无下达暗杀邹別驾的命令——毕竟傍晚所报的,是邹別驾在刺史府暴毙。 海贼纵使有那般实力,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闯进刺史府杀人。如果他们当真打算屠杀福州官吏,为何不连臥病在床的卢刺史也一併杀了? 然而,榕树下那个尚有余温的香囊…… 凌云鹰百思不得解。 花君与邹別驾近乎情敌,花君不至於向溶烟谎称邹別驾没死。而溶烟也不可能错认自己的绣品。同样,刺史府绝无可能虚报或错报邹別驾的死讯。 这重重矛盾之下,必定有更大的隱情! 凌云鹰怀著万千思绪,惶惶不安地睡去。 忽而梦见自己和包无穷被黑压压的海贼包围,无路可逃,刀剑劈头盖脸砍来;忽而梦见海贼大军攻破福州,烧杀抢掠,天似染血、地已烧焦,自己与包无穷仗剑衝杀,回首却见福州已被火海淹没。 凌云鹰在绝望中奋力呼喊,骤觉心头一紧,双目睁开时,窗边日光刺目。 他这一睡,已到了中午。醒来已觉內息顺畅,运功无碍。抬臂一瞧,伤处已癒合。 包无穷守在一旁,神色凝重异常,沉声道:“二郎,又出事了。” —————— 原来,包无穷趁著天蒙蒙方亮,悄悄潜入刺史府。 卢贞一家住在刺史府西南角,內外陈设简朴至极,竟全然不似一州长官的居所。 又见两个荆釵布裙的老妇早起扫洒庭院、烧火做饭。 包无穷悄悄摸进了卢贞的房间,撩起帐子,借著一缕朦朧光芒,勉强將卢贞看清:他鬚髮灰白,口目紧闭,唇色泛黑,面容削瘦,几乎形销骨立。 包无穷忙上前探卢贞的颈脉,果然十分微弱,只怕命不久矣。 忽觉不妥,將卢贞中衣领子稍稍拉开,竟见他脖子上有淡淡的黑斑。又拿起卢贞的手,捋起袖子一看,手臂竟布满或深或浅的黑斑。 包无穷心底大骇:这哪里是生病,分明是中毒!卢刺史臥床半月之久,怎么可能无人察觉?! 就在这时,院外隱隱有脚步声,他不及细想,赶忙穿窗而出,翻出院子,来至街道。 正左右徘徊、思索对策之际,抬目见一黝黑粗壮的老人挑著两筐菜晃晃悠悠往前赶,便上前笑道:“哟,您清健。” 老人笑眯眯道:“什么清健呀,不干活可就饿死啦!” 包无穷上前想接过扁担,道:“前头是草市吧?正巧我閒著,帮您挑过去。” 老人不肯,睁大眼睛將包无穷上下打量一番,这才鬆了手,客气地笑道:“您是锦衣玉带的贵人,怎好做这些粗活?” “嘿嘿,我脸皮薄,想跟老人家您请教个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借这个由头啦。” 老人笑道:“原来是这样。听口音您是外地人,若是要问路,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第8章 两起凶案 包无穷一手远远指向卢府,悄声道:“昨儿这里有人死了,您老知道吧?” 老人当即冷脸,將扁担抢过,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包无穷抓住老头的衣袖:“別急呀,我不是想打听官府秘闻,只想问问这一带谁任仵作。” 老头见挣脱不得,只得將手一指,道:“喏,前头草市卖猪肉的郑老滑就是。他还没开门,那大油案板后头就是他家。您找他去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趁机用力一挣,匆匆溜走,包无穷顺势往老头的菜筐子里塞了半吊钱。 此时天方微亮,街上行人不多,草市里已有数十人运来货物、准备摆摊。大家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有个外乡人走近。 包无穷轻叩郑老滑家的木门,却见门是虚掩的。轻轻推开一看,竟见木栓被整整齐齐劈成两半,掉落在地。 包无穷一凛,顿觉不详。悄悄进里屋一看,眼前景象顿时令他寒冰浸骨—— 屋中桌椅器具纹丝不乱,但郑老滑一家五口,连同一个三四岁的孩儿,均倒地不动。 包无穷一面上前察看,一面在心中狠狠咒骂凶手。见五人皆面带黑气,忙拉开一人衣襟,果见那人胸口有焦烂的掌印。 他心想:好厉害的毒掌,却看不出是何门派。海贼杀了邹鉴,又派一个使毒高手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仵作一家——可仵作昨天已验了尸,写了验尸结果,这会子再杀,又有何益? 如此想著,正要起身离开,竟听得那人微微呼出一口气,带著无尽幽怨,断断续续道:“我、我照吩咐做事,为何还……” 包无穷急忙回身將那人扶起,低声问:“你是郑老滑?” 那人落下两汪眼泪,头一歪,似要断气,包无穷忙將真气注入他体內,那人颤抖著睁开双眼,嘴唇翕动,气若游丝。。 包无穷忙道:“我是长安来的,能帮你报仇雪恨。你快说,究竟是谁杀了你一家?” 谁知郑老滑神魂欲散未散,弥留之际好似听不到任何话,呢喃道:“我、我明明遵照吩咐做事。邹……中毒……浑身黑斑,与卢刺史……相像。有人蓄意……转而向邹……下狠手。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说时落下两行浊泪,呜咽一声,气息便绝,任由包无穷注入多少真气,也回天乏术了。 包无穷心中疑云大起:听这言语,倒像是有人教他这样说的,否则他如何能知道卢刺史的病症? 吩咐他的人,莫不是要旁人知晓,卢贞与邹鉴,都是被下了毒?郑老滑既已听从吩咐,为何还惨遭毒手? 难道只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 忽听门外一声驴叫,有人喊道:“老滑,猪来嘍!” 包无穷担心引起误会,连忙飞身跃上屋顶,悄然遁走。 此时艷阳已升,日光如万丈瀑布一倾而下。包无穷黯然的背影,成了耀目光芒下不起眼的灰点。 身后隨即追来几声惊恐的尖叫,包无穷心头一紧,忙加快了步伐,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杀人凶手。 —————— 听了包无穷的述说,凌云鹰心中所疑与他一般无二。 卞阿六险些跳起来:“我一个大字不识的人都晓得,要將中毒『掉包』成生病,至少也得串通了亲眷和郎中。这、这……细想想,难不成全城的郎中都被收买了?卢刺史的至亲也给人拿住了?真是、真是太可怕了!” 这话倒点醒了凌云鹰。他心想:倘若全城的郎中当真都被收买了,眾口一词,咬准了卢公就是生病昏迷,那么家中亲眷、公廨诸吏,亦无计可施。 他霍然起身,道:“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信得过的郎中,给卢刺史验看,只是……” 溶烟忙道:“郎君,奴左邻住著一个行脚郎中,姓天,两个月前与他的女儿租住到此。他父女两个粗衣草鞋,也是贫寒出身。半个月前,周围几户人家的孩子出天花,都是他治好的。他们落脚福州日浅,应该不至於和海贼有勾连。倘若郎君多予些钱,说不定他愿意……” 凌云鹰点点头,心中已有了打算,与包无穷道:“咱们今夜就请了这位天郎中,悄悄潜进卢公府里。倘若能看出中了什么毒,再好不过。要是不成,开点药缓和缓和也行。” 包无穷忙道:“今夜我去就行,你不能去。三人潜进卢府,十分累赘,何况这驛馆也並不安全。” 凌云鹰道:“这不成,二叔,你已经两天两夜没休息好了,今夜还是让我去吧。” 包无穷拗不过凌云鹰,也便作罢。 是夜,凌云鹰披星戴月而出,飞檐走壁来至天郎中家。 时四邻已熄灯入睡,只听得秋虫夜鸣。 凌云鹰轻叩门扉,低呼:“郎中救命、郎中救命!我家老人突发急病,请您快去看看!” 天郎中屋里亮起灯来,一个老而不失雄浑的声音答应道:“来了、来了,这深更半夜的。” 只听“吱呀”一声,便见一鬚髮灰白,身形矮壮的老者披衣趿鞋开了门,摆手道:“老朽医术浅薄,只怕耽误了郎君的大事。” 凌云鹰將他拉住,拿出一锭金,塞到他手中,低声道:“郎中,在下与隔壁的溶烟娘子相识。她说您为人厚道,在下这才上门相求。郎中切勿推脱,只求您隨在下去號號脉,成与不成,在下都不会短了您的诊费,如何?” 天郎中见他说得恳切,又掂了掂手中金子的分量,目光先惊后疑又转喜,一瞬而逝的细微神色,令凌云鹰莫名生疑。 天郎中应了声“好”,转身回屋拿药箱。 凌云鹰趁隙观察屋內:一灯如豆,光影摇曳,四周井然排列的瓶瓶罐罐肃立於晦暗中。屋內无有他人。 凌云鹰心想:溶烟不是说他还有一个女儿么? 见天郎中穿好衣服,背起药箱,凌云鹰忍不住试探道:“在下深夜叨扰,只怕惹您家人生气。” 天郎中只呵呵一笑,道:“走吧。” 凌云鹰便道一声“得罪”,夹起天郎中,足下发力,提气纵身,破风疾行。 行出数十里,天郎中忽“嘿嘿”笑道:“好俊的轻功。不知少侠师承何派?” 凌云鹰留了心眼,道:“在下因机缘巧合,偶得张天师指点,学了春洪步,却也不过修得三四成,让郎中见笑。” 天郎中又道:“瞧这方向,莫不是往卢刺史府上去?” 凌云鹰当即变色,问:“你、你知道卢刺史的住处?!” 未及说完,天郎中戏謔地笑了:“当然知道,他中了五毒穿心散。你道是谁向他下的毒?” 第9章 功夫奇高的少女 凌云鹰脑中电闪雷鸣,未及思索,已一掌向天郎中拍去。 然而掌风未吐,身侧风向骤然逆转,一把寒光闪闪的梅花匕拖著残影,直刺凌云鹰右臂。 速度之快,连抬腿踢开的间隙都无。他只能迅速撤手闪避,任由天郎中悠悠落至屋顶。 凌云鹰疾向梅花匕来处擒去,却觉头顶风声掠过,回身的剎那,来者已经反握刀柄,晃至身前,匕首直刺他咽喉! 凌云鹰根本来不及运力出掌,只得双臂交叉,以精钢护腕硬格。 “鏗”的一声刺耳锐响,梅花匕竟刺裂护腕,劲道骇人,震得凌云鹰腕骨欲碎。 来者见一击未成,匕首微转,直接破开护腕,刺伤凌云鹰手腕。若非护腕已卸去大半力道,只怕手腕已被贯穿。 瞬息之间,凌云鹰右手疾出,死死扣住那人前臂,不想梅花匕在那人掌中一旋,向凌云鹰拇指斜削而来。 这时,凌云鹰双袖中各滑出一匕,左匕抵挡锋刃,右匕直刺向那人腕上大陵穴。 谁知那人將刀柄一弹,匕首飞出,旋即用左手接住,砍向凌云鹰右臂。 三个动作完成速度之快,快得肉眼难辨,只余利刃割风时一声扭曲的尖啸。 当刀刃距凌云鹰右臂仅一寸时,凌云鹰右匕竟尚未刺中那人手腕。 凌云鹰避无可避,心中惊骇方起,却听得“鐺”一声脆响,一枚尖锥飞夺而来,將梅花匕击开。 又听一人笑声含醉,由远而近:“有话好好说,何必打打杀杀呢?” 然而两人此刻无暇他顾。 凌云鹰趁隙收匕,右掌呼地拍出,掌中疾风似利箭齐发。他顺势踏风后退,意在与那人拉开距离,避免再次近战。 谁料方退一步,竟见那人挥匕斜砍,锋刃蕴力无穷,热烟滚滚,好似沸水蒸腾,旋即將掌力切断,似一刀砍落猎豹的头颅。 梅花匕方落,那人左掌已推,掌中竟蕴有诡异的暗红。 凌云鹰心中一惊,脱口而出:“毒王谷!” 隨即翻身躲过,待要双掌齐推,那人早已抢至跟前,一把梅花匕耍得灵活迅敏,招招瞄准要害,招招直取脉门、脖颈、心口。 凌云鹰光是闪避格挡,便几乎竭尽全力,根本寻不到丝毫反击之机。 “这儿有毒王谷的人?在哪里、在哪里?待我將他们擒了!” 话音方起,便见一人长发未冠,破衣襤裳,手把著两个酒葫芦,自月下踏步飞来时,仍左一口、右一口地狂饮不休。 那人忽觉一葫芦中酒已饮尽,便將葫芦口对准打斗的两人,醉醺醺地笑道:“天师派班容在此。恶人!还不速速现出原形?看我宝葫芦收了你!” 凌云鹰无语至极。 他本隱隱希冀这人身负绝世武艺,闪电救危,擒了天郎中两人,好让自己审问一番。却听这人言语疯癲,心中顿时大失所望。 此刻双匕难敌一匕,前攻不得,后退不能。 梅花匕攻法变幻无常,迅若雷电。他紧盯著刀锋残影,一对鹰首匕应接不暇,唯恐一招疏忽,给人削下手掌。 他左匕方挡下一招,火星激闪间,梅花匕已然明晃晃朝脸刺来。他左支右絀,刀刃相接时竟被震破虎口,血流不止。 班容见状,哈哈大笑:“我也来活动活动筋骨——剑出!” 內力一摧,背上宝剑出鞘。剑下落之际,他已拍出一掌,迫使两人收招闪避,继而回身接剑,足下连踏,一晃已出数丈,来至两人身侧,举剑的一剎那,忽“誒”了一声,左看看、右看看,困惑地问:“你们两个谁是毒王谷的呀?” 凌云鹰与黑衣人同时指向对方。 不料那黑衣人只是虚指一点,手腕骤然一翻,数颗黑珠顿朝凌云鹰周身要穴射去。 同时,黑衣人身形毫不停滯,持匕攻向班容。 班容虽然酒醉生狂,见此威势犹自一惊,叫道:“小小匕首攻我长剑,你不要命啦?!” 话音未落,“鐺鐺”数声,刀影未绝,班容已被梅花匕逼得连退数步。 彼时凌云鹰挥掌击开黑珠,黑珠顿时裂开,缝隙中钻出的白烟似一双双骷髏手缠来,烟气辛辣。 好在他出掌往往留有三分余力,此刻掌力未绝,绵绵而续,將白烟驱散。 到这时,他终於能定睛看清那黑衣人:这人黑袍裹身,黑帽遮首,身形瘦小。借淡淡月光细看去,竟是个面容颇显稚嫩的女孩,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然面色灰白,竟像个活死人。 她手中匕首虽短,招式却迅猛凌厉,刀气激盪;双目一横,目光冷厉,竟比刀刃还锐利几分。 凌云鹰心有余悸,想:这女子看来年岁与我相差不大,功夫却远超於我。若非义士相救,我被她擒了也未可知。江湖水深,当真不可大意。 原来,凌寒开十分以凌云鹰这侄儿兼徒儿为傲,常夸他於武学上颇有天分,学至今日已是同辈人中的翘楚。凌云鹰虽面上温和恭谦,內心却自负武功高强,出门办事总不愿携刀剑。以为纵使有难,凭自己所学拳脚之术,定能化险为夷。今夜吃了这亏,方教他知道天外有天。 而班容生性放浪、嫉恶如仇,最喜交友与饮酒。今夜本是偶然路过,见半空有两人斗殴,一人压著另一人打,顿时便想说和说和,若是能令两人握手言和,岂不又多了两个江湖朋友。 忽听凌云鹰呼了一声“毒王谷”,班容酒气骤然激顶,豪性登发,恨不得当即手刃毒王谷恶人。 班容所使乃八面汉剑,色如朝阳,名为“阳阿”。此剑长且窄,如柳叶。剑身有八面,比一般四面剑更为厚重端严。 长剑对匕首,优势显然。但黑衣女子身法诡异,足下踏风如履平地,连连后退,不教长剑有直穿横扫的机会。两刃相缠相绞,梅花匕丝毫不落下风。 黑衣女子舞匕如风,刀刃落时“倏”一声尖响,似携力万钧。对击时,班容登觉一股破石开山般的神力直贯剑身,震盪手掌,剧痛一闪而过,右臂麻痹,几乎失去知觉。 他忙以左掌握住右手与剑柄,勉力与之对招,但出剑已然滯缓。 第10章 崩堤 黑衣女路数诡譎,反手握匕格开剑尖的剎那,匕首忽已转至左手。在班容预备回剑、重新出招之时,她已“嗖”一下欺至班容身侧,举匕捅向他左肩。 班容惊慌之余,忙推左掌相抵。无奈那女子出招迅猛至极,肉眼几乎不可分辨,梅花匕仅以刀气便直入他肩膀,顿时鲜血淋漓。 这时,两把错金小刀潜袭而来,待黑衣女子发觉时,小刀已到她胁下。她忙转手向后一穿,將小刀削下,又跃身而起,双足一踢,真若雷锤电鐧。 班容虽横剑抵挡,却仍不敌,竟尔被踢翻。 黑衣女子回身时左手往腰间一掏,又是数枚黑珠袭去。 班容“哎唷”一声哀鸣,轰然摔落至人家屋顶,腰上“咔嚓”闷响。未及翻身,黑珠俄然而至。 他慌忙將气一提,正待推掌,凌云鹰已从旁星奔电迈而来,展臂將班容捲走。 岂知这边方避开黑珠,黑衣女子手中梅花匕轻一抖,竟展开十枚刀片,接连激射而出,封住四面退路。 凌云鹰余光瞥见,左避右闪,逶迤而行,使的是云鹤九式之“捲云”。他臂负班容,急奔数十里,越过一片稻田,来至凤溪旁,人已气喘吁吁,汗透衣背。 班容伤了腰,难以行走,惨然道:“小兄弟,你逃命去罢,不用管我。” 凌云鹰斩钉截铁道:“不成!” 回身见黑衣女子流星赶月般追来,他双眉紧皱,將班容放下,內息急转,双掌一旋,將四周的风引至掌心。 这“大化三掌”是崑崙派的基础掌法,分別是“风掌”、“雨掌”与“雷掌”。 “风掌”是以內力生风,再以风引风。倘若出掌敏捷迅猛,往往能於不意间一招掀翻对手,乃至震出內伤。纵然力有不逮,也能趁机出掌拉开敌我距离,重整態势。 “雨掌”需引动周遭水汽,聚为水滴,乃至成暴雨之势。“雷掌”需倾一身之內力,出掌时內力奔腾,与风急速摩擦,声威浩大如九天雷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若內力足够深厚,“雷掌”一出,风暴平地而生,甚至能引得气象骤变,电闪雷鸣。 此三掌入门简单,若要精通其中虚实变幻之妙,却难如登天。 “风掌”较后两者更为简便,是凌云鹰最喜用的掌法。但此刻面对强敌,生死一线,已容不得他有半分保留。 凌云鹰鼓盪內力,双掌急旋,掌中风旋转如羊角,声若虎啸。凤溪旁一排白榕直被卷得摇头晃脑,隨即拦腰折断。 班容只觉风割得脸上生疼,想开口说话,却被狂风卷得嘴皮子直打嘟嚕。 黑衣女子见势头不对,忙翻身落地,目色沉时,周身气劲骤然暴涨,登时扯破了黑帽与双袖,“轰”一声闷震,风霎时泛起层层波纹,反向凌云鹰压去。 凌云鹰双掌聚风如龙,其势已成,不受动摇。抬目一望,朦朧月色之下,隱约可见黑衣女子双臂与面庞肌肤由白渐渐变为骇人的赤红,再至深紫。 她右掌朝天,左掌朝地,掌心紫气氤氳。双掌忽抱球一转,左掌朝天,右掌朝地。 凌云鹰从未见过这种掌式,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浑身一颤。 班容撑起身子,挣扎著半坐起,凝神细看,倒吸一口冷气,哆哆嗦嗦道:“小兄弟,你是捣了毒王谷老巢还是怎么的?咋他们派出这等高手追杀你?” 凌云鹰凝眉低声道:“不是她追杀我,是我作死惹上她。前辈,你看可有破解之法?至少先保住性命。” “没瞧错的话,妞儿使的是毒王谷的无上心法——『九重天神功』。当年我只从旁一瞥此功,尚受波及,折损了十年功力。趁她掌力未至巔峰,咱们迅雷不及掩耳——赶紧跳河跑!” 凌云鹰闻言,精神猛地一振,掌中风势似已达內力极限,当即一声震天大喝,几乎倾尽平生之力,將两掌猛地推出。 两道风盘旋呼啸著朝黑衣女子奔泻而去,余波骤將两侧白榕摧断,沙石被捲起数丈之高,遮天蔽月。 连凌云鹰自己都未料到,生死关头,竟能爆发出如此雄浑无匹的“风掌”。 然而,滔滔风沙之中,黑衣女子纹丝不动,双掌紫气大盛,掌中似有“卜卜”异响。 当两道风龙悍然袭至身前时,她忽抱球半旋,双掌向前一探,竟硬生生卡住风龙之首,隨即紧咬牙关,震盪一身內力,直激得河岸震动不休,数丈外的房屋摇摇晃晃。 她左掌猛地一拍,竟逼得一道风呜咽一声,倒卷而回;旋即再拍右掌,又强行逼退另一道风。 黑衣女子使的是九重天神功的“乾坤倒转”掌法,有逆转他人掌力之能。 但她年龄尚小,於此霸道功法修行未深,不达“乾坤倒转”的十之一,勉力將凌云鹰搏命打出的两道“风掌”逼回,自己亦消耗了七八成內力。 忽觉天地一撼,河堤不堪巨力衝击,骤然崩裂出两个巨大的豁口,凤溪河水发出咆哮,轰然冲向农田。 黑衣女子方发足欲追,哪里还见凌云鹰与班容的身影? 不远处,锣声骤起,四面惊呼划破夜空:“决堤了,凤溪决堤了!大家快醒醒!” 星星点点的灯火飞一般铺陈开,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黑衣女子有意追赶,却力不从心,只好將身一闪,迅速隱入黑暗之中。 而凌云鹰在推出那石破天惊的两掌后,夹起班容,纵身一跃,跳入汹涌的凤溪中。 他以为黑衣女子定会不管不顾追杀上来,索性潜入河中,逆流而上。谁知凤溪转眼崩堤,水流陡急。任凭凌云鹰再如何拼命逆流而游,都无济於事。 忽觉右臂越发沉重,似有巨石压来,直要將他拉入河底。凌云鹰慌乱中回头一看,气得险些將班容踹开。 原来,班容不知何时从河底拽起一个大麻袋,粗麻绳一端束著麻袋的口子,另一端捆著一块巨石。 班容朝凌云鹰打了个手势,要他別急,旋半抽剑將麻绳割断,巨石豁然沉底。 凌云鹰心中嘆息,正待回身继续游水,一股激流劈头盖脸而至,將两人捲入漩涡,一股脑冲走。 凌云鹰此刻再无力抵挡,任由湍流冲入口鼻,无力与绝望之感未及涌上心头,他已失去了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第11章 河底沉尸 他以前从未想过生死之事,死亡对於一个十七岁少年而言,仿佛遥不可及。 当他骤然感到被死亡扼住咽喉时,剎那间竟不知如何去恐惧。只觉轻飘飘行走於一个漆黑的洞窟中,前方有一点白光,光的那边涌来孩子们烂漫的笑声,好似在呼唤他继续前行。 他伸手想触碰这点光亮,却如何也抓不住。於是快步向前,乃至奔跑起来,越跑心中越畅快,仿佛正迈向一个无忧无虑的所在。 忽然,一双粗糲的大手撕开洞窟,眩目的白光登如潮水涌来,刺痛他的眼睛。 凌云鹰“呜哇”一声,连吐了好几口水,咳嗽喘息不止,终於恢復了神智。 四周眾人纷纷拍手庆幸:“哎呀,好啦,可算醒过来了。” 凌云鹰一个激灵,翻身欲起,却被头顶灼目的烈日压回。 班容在一旁激动地晃著凌云鹰,大笑道:“小兄弟,你总算醒了,我真怕你活不了。哎,你猜咱们这会子在哪——在城郊农田边上!哈哈哈哈,咱们被河水衝出这么远,居然没死!居然还活著!” 班容仰天大笑,拍了拍凌云鹰的胸膛,凌云鹰又吐了几口水。 班容一面给他拍背,一面无比自豪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朝四周的农夫农妇抱拳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搭把手,我身边这位小兄弟来日定有重金相酬!” 他扭头又问:“哎,小兄弟,你姓甚名谁,仙乡何处,师承——” 说时眼珠子一转,霎时回想起凌云鹰的招式,兴高采烈地呼喊:“哎呀呀,你是崑崙弟子,是不是?哈哈哈,咱们两派,世代交好,可是兄弟门派!真没想到我班容运气这么好,出趟门、喝个酒,乱闯乱撞都能碰上朋友!” 凌云鹰还未来得及回答一声,已被班容拉著险些窜上一丈高,不禁嘟囔道:“你的腰伤这么快就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心中虽颇有不满,但此刻受班容乐天豪迈的性子感染,也长长地舒出一口闷气。 忽瞥见一旁的麻袋鼓鼓囊囊,便问:“班前辈,你在河里拉这个麻袋做什么?” 班容这才想起麻袋来,拍额笑道:“我也不知道这个麻袋能干啥,只觉得有人费劲將它沉在河底,定然有鬼。人家越是藏头亢脑,我就越是想翻出来瞧个明白!” 说时意兴大发,三下两下解了麻绳,却见一双膨胀变形的黑靴伸了出来,拉出一瞧,唬得几个农夫厉声惨叫,连滚带爬地逃开。 “杀人啦!杀人啦!” 凌云鹰脊背发寒。 这麻袋中装著的,竟是一具无头男尸,白袍黑靴,腰有玉佩,尸身膨胀曲扭,將腐未腐,早已不成人形。 班容嚇得一跃而起,连连后退,惊慌失措地喃喃:“这、这……” 凌云鹰强定心神,上前將尸体上的玉佩解下细看,这是一块质朴的双鸞玉环。又见尸体怀中有物露出一角,抽出来看,是本油布包著的《刘宾客诗钞》,护页上赫然写著“兄瑶德惠存,弟邹鉴敬赠”。 凌云鹰大惊:若没记错,“瑶德”似是石琳的字! 班容凑上前看,问:“瑶德是谁?邹鉴又是谁?” 凌云鹰忙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几个农家青年隨一老者快步走来。 “村正来啦,村正来啦!都原地站著,不要乱跑!” 凌云鹰迅速侧身,將两个物件塞入怀中,佯作无事。 待村正近前问话,凌云鹰拦在班容身前,只道自己与友人清晨潜水嬉戏,不慎被河中麻绳绊住脚,险些溺水,幸得村民相救。 村正见二人衣著、气度不凡,不便多问,便遣人报官。 两个青年忍不住低声议论:“最近怪事可真不少。前日邹別驾在卢刺史府上暴亡,昨日郑仵作一家被灭口,今儿一早又从河里拉上来这么一具……海贼作恶多端,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彻底赶走呀?!” 村正回身忙將二人喝止,不教他们多言。 待去了州府,公廨內乌央央一群人忙上忙下,司法参军步虹与录事参军张潮受理此案。 两人恭恭敬敬与凌云鹰打哈哈,说经院巷中的別馆已打点齐备,催促凌云鹰择日来住。又道昨夜河堤崩了两个小口,淹了不少待收的庄稼,所幸没有摧毁房屋、伤及百姓,而石长史连夜去了现场指挥,尚未归来。言毕便遣人送凌云鹰与班容回驛馆。 凌云鹰心知崩堤是自己与黑衣女子打斗造成的,心底十分愧疚,剎那间直欲倾自己所有,补偿农民损失之万一。 然而这衝动只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纵有这心,也不能这么做。 他所有的一切——华服、钱財、地位乃至这一身的功夫,都来源於“家族”。褪去家族赐予的这些,他深感自己与街道上行走的任何人都一般无二,又何德何能以如此姿態谈“补偿”? 两人打马过街,来往的百姓愁云惨澹,喁喁私语被风吹至耳边。 “天杀的海贼,真是无恶不作。给卢刺史和邹別驾下毒,现下连郑老滑一家子都不放过。” “今儿又听说东凤乡捞起一具尸体——被砍了头了。肯定又是海贼乾的!老天爷有眼无珠,为啥不降几道雷把海贼劈成碎片?” “这段时日直闹得人心惶惶,公廨为什么迟迟——” “噤声!骑大马的人来了,小心被听了去!” “哼,听了就听了,难道因为几句话,就要杀了我?有那閒工夫,怎么不对付海贼去?我看呀,就算今天不死,明天海贼打进城里来,谁也逃不了!海州不是给攻打过么?海贼什么事干不出来?沿海一带好多村子都被海贼抢过,没死的大都当乞丐了,只剩下老人没走成——老啦,跑不动,只能留家里头等死!” 这人越说越激动,街市眾人纷纷围过来听,无不感嘆:“这是什么世道,谁来管管呀!” 班容浑听不见这些话语,扭头见凌云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想逗他说话,於是打马上前笑嘻嘻地道:“小兄弟,咱俩也算患难之交了,你咋不跟我说话呢?这样吧,我先跟你说我为什么来这里,你再讲你的事,好不好?” 第12章 两个邹別驾? 他顾自兴冲冲地道:“我原在常州武进县开医馆,前阵子收到小师叔飞鸽传书,说遇著一件棘手的事,还受人威胁。我心想这还了得,谁敢欺压到咱们头上?不得来会会他,替小师叔出口气。哎、哎,你来这多久啦?有没有听说过城南的齐安堂,那就是——” 话未说完,凌云鹰忽觉不妥,忙將他衣袖一拉,暗示他噤声,唯恐被后头差役听了去,又高声道:“原来仁兄受了寒,想去医馆给瞧瞧。我陪仁兄去就是了。” 凌云鹰回身时,翻掌轻送,一只钱袋已无声无息掛在隨行差役的銙鉤上。 那差役登觉腰间一沉,用手摸时方觉多了沉甸甸一个钱袋子,未及反应,便听得凌云鹰客气地道:“这位大哥当差辛苦,就不劳多送了。一点酒钱,还请收下。” 抬头看时,凌云鹰与班容早没了踪影。 凌云鹰骑马引班容奔出几里,回首见无人跟上,这才鬆了一口气。 班容哈哈大笑,手上不停模仿著他刚刚送钱袋的动作。 “兄弟,你这手法可真俊。平时没少干这事吧?哈哈,不愧是官家子弟。” 凌云鹰以为班容出言讥讽,慍怒方起,却见班容虽已中年,神情举止宛若孩童,一派纯真无邪,好似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竟是璞玉未琢,与自家师父倒有几分相似。於是也不多计较,与他並轡而行,低声问道:“班兄,你小师叔可有说何事棘手?” 班容笑道:“没说呢。你想知道?咱们去问问不就成了。我瞧你武功很好,比我好上很多,要是真有人敢欺负小师叔,你可得帮忙!” 凌云鹰沉声道:“我大致有些头绪。这城东、城西有两户富人是仇家,城西的支使毒王谷的人给城东的郎君下毒,將他折腾得半死不活,又威逼利诱全城的大夫,不许他们说出真实病情。你小师叔是正派人,故而请你来商量。” 班容登时怒髮衝冠,按剑道:“好阴毒,真是岂有此理!有仇有怨,大家以武论高低,打一架不就解决了?非得兴师动眾整这么一出!你告诉我是谁家下的毒手,我这就將始作俑者杀了,咱们才好痛痛快快喝酒去!” 凌云鹰再次环顾四周,確定无人跟隨,才拉著班容下马,附耳道:“倘若我跟你说,城西是海贼,城东是福州刺史呢?” 班容大惊,干瞪著眼,怔在原地,说不上一句话。 凌云鹰又道:“班兄,兹事体大。你已被毒王谷的人瞧见了真容,这会子若去你小师叔家落脚,只怕连累他。你若信得过某,不如同去驛馆住下,再行商量。” —————— 回到驛馆,已过午时。 班容与包无穷、溶烟、卞阿六廝认毕,凌云鹰便细说了昨夜今晨之事,隨即拿出怀中玉佩与诗册让溶烟辨认。 溶烟双手发颤,捧起双鸞玉环,又从自己怀中摸出块一模一样的,哽咽道:“是邹郎的玉佩。” 她泪眼朦朧,忙要打开油布,却一怔,又缩回了手,別过脸去,偷偷拭泪。 凌云鹰翻开护页,將书递给她。 溶烟一看,更是垂泪不止,道:“是、是邹郎的字跡,奴不会认错。他与石长史向来不错,喜欢谈诗论文。” 她浑身战慄,神色悲苦,终於泪若决堤,几近崩溃却仍不敢大声哭泣发泄,只得忍悲吞声道:“邹郎难道不是在卢府暴亡么?怎么、怎么又在一具无头尸上发现了他的物件?到底哪个才是他?”她忽又抬头看向凌云鹰,眼含期待,“还是、还是说——两个都不是他,他还活著?” 屋內四人皆默然无言。 她目中的微光霎时熄灭,颓然垂下头,无望地道:“明知这是不可能的,却还是……” 几人安慰了溶烟一番。溶烟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不再作声。 凌云鹰凝重地道:“至少现在我们可以確定,卢刺史是中了毒王谷的『五毒穿心散』,而绝非外界所传之暴病——他大概以为我必死在那黑衣女子手中,所以有恃无恐地说出实情。” 班容摩挲著下巴,道:“我师父曾经研究过五毒穿心散。他说,这种毒至少包含了曼陀罗花、商陆和断肠草,能使人浑身麻痹,出现幻觉,昏厥不醒,隨即死亡。纵然是轻剂量的毒,无非只是拖延个十天半月罢了。既然已经知道其中三种毒,咱们索性死马当作活马医,放开手脚试试看——可有笔墨,我写个方子,一会咱们抓药去!” 於是溶烟取来纸笔。 包无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松木瓶,道:“班兄弟,我这儿有崑崙派的九寒败毒散,你看能不能凑合著用用?” 班容闻言,双目大放异彩,低呼:“我的娘,九寒败毒散?我瞧瞧、我瞧瞧。”旋即“嗖”一下便从包无穷手中轻巧抢过瓶子,唯恐迟一步被包无穷收了回去。 他將瓶子放在鼻下轻轻一闻,面露陶醉,自语道:“果然是千年雪松木製成的,有股清冽的木香。” 又拔开木塞子一闻,呢喃道:“啊,五臟六腑的浊气都被清走了。”隨即神色沉醉,双眼迷离,飘飘欲仙。 这下连卞阿六也好奇了,忙问:“有这么神奇吗?” 班容神秘一笑,似已將一切不悦拋诸脑后,兴致勃勃地道:“你们不知道吧,这『九寒败毒散』,只怕比毒王谷任一种毒的製作工序都要繁复十倍!” 说时小心翼翼地从瓶中抖出一点几不可察的粉末於指尖,尝了一尝,闭眼咂摸了半晌,嘆道:“崑崙派早將『九寒败毒散』的製作方法公之於眾,可谁有能耐花那么大功夫整那玩意儿?还不只能是他们自己玩得起?” 卞阿六忙问:“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班容笑嘻嘻地道:“小子,说出来嚇不死你。在社日取西湖龙井、苏州洞庭碧螺春、南岳云雾茶,峨眉黑水寺山茶,均采芽尖,以银匣取高山泉水,將芽尖完全浸泡水中,封於冰砖中,快马送至崑崙冰窖封藏。这几个地方离崑崙不啻千里,每日换一块冰砖,一路上不知要费去多少。 “茶芽冰封窖藏,越久越好,最少也得有个一年,否则寒性不足,做了药也枉然——你的这瓶,入口生凉,过喉清冽,应该有个二三年。再取崑崙之巔的寒莲九窅,佐以牛黄、麝香、三七及金粉,研磨成粉,藏於千年雪松木瓶中——因为雪松耐寒,其性与『九寒败毒散』各成分不相剋。 “你瞧,连装药的瓶子都有讲究。『九寒败毒散』可解百毒,就算是中了毒王谷刁钻古怪的毒药,服了『九寒败毒散』,也能暂保不死。內服时用丹参、黄柏煎水化开为上佳,外用无忌。” 班容又悄悄与正在磨墨的溶烟耳语道:“我师父说呀,只有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才能钻研出这么磨人的药来。” 溶烟此时哪有心情与他玩笑,嘆道:“只盼能將卢刺史治好。” 班容一面挥笔写方,一面道:“有了九寒败毒散,我又多了三成把握。虽不敢说能將毒彻底清出,但总能让他多活些时日。” 第13章 城防图安否 凌云鹰道:“毒王谷在江湖名气不大,只与各方做药、毒等生意,为何忽然派人千里迢迢来到福州,向卢刺史下手、却又不直接夺他性命呢?究其缘由,毒王谷恐怕就是来做买卖的。” 包无穷心头一凛,忙道:“据传毒王谷轻易不接生意,一旦订约,要价动輒万金。这福州城,除了海贼,谁有资本、有胆色敢与毒王谷做买卖?” 凌云鹰道:“卢公骤然昏迷,家中亲人定要请郎中看诊,一人诊治不好,总要再请另一人。两人诊治不好,便会再请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只要谋划者不是卢公至亲,谁能料想到卢家明日会找哪个郎中来看病?而卢家人倘若有意对卢公下杀手,则不必费这么大功夫,是也不是?” 眾人点点头。 凌云鹰接著道:“谋划者豪富,既有能耐请毒王谷,定然不將钱財放在眼中。所以,我斗胆猜测,这福州城里所有的郎中,要么被重金收买,要么身家性命受威胁。无论卢公症状如何,他们都只能是同一个说法,別无选择。” 他说时看向班容:“班兄的小师叔虽无法违逆,但他心怀道义,叫来了师侄做帮手。若非遇到班兄,我恐怕还想不通这一点。” 言毕向班容一抱拳。 班容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脑袋,嘿嘿一笑,抱拳还礼。 凌云鹰道:“能够做到这些的,除了海贼,当真想不出第二个。海贼对卢公下手,却不夺其性命,背后必有缘由,只是这会子咱们不得而知。毒王谷的人事成而未退,恐怕尚有任务未完成。他们的下一个目標,十有八九还是公廨官吏。唉,可是他们並不信任我,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而邹別驾之事……” 溶烟泪眼迷濛、楚楚可怜地望向凌云鹰,其情不言而喻。 包无穷见凌云鹰面露难色,便道:“邹別驾在卢府暴亡,仵作已验了尸,邹家人也已將遗体抬回,择日出殯——倘若此事有差,邹家人如何敢认下?” 凌云鹰嘆道:“此事著实诡异。邹別驾前日傍晚过身,花君却称当晚在在凤溪边上见到他。昨日清早给他验尸的郑仵作一家遭灭口,今晨我与班兄在凤溪拉上来一具携有邹別驾物件的无头男尸。究竟哪个才是他?抑或是……” 他本想说“抑或是邹別驾根本没死”,但话到嘴边又吞下了。 他怕给了溶烟无望的期待,平白又添了她的痛苦,於是改口道:“郑仵作临死之言疑点颇多。他说自己已照吩咐做事,那么吩咐他办这事的人,大抵事先就知道卢府將出人命。卢府之事,肯定与这人脱不了干係。这人交代给郑仵作的说辞,无非是想让旁人將邹別驾之死与卢公昏迷两事联繫起来。 “那么,这人定然知道卢公乃是中毒而非生病。他有意借仵作之口將此事传开,是想挽回卢公性命,转头却將仵作一家杀了,看似掩人耳目,实则却已將事情闹得市井皆知、人心惶惶。这人究竟是思虑不当,还是另有用意呢?” 这时,班容已將药方擬好,道:“凌兄弟,方子是有了,可卢家人信得过我们吗?我看那些当官的对你可不和善呀。” 凌云鹰道:“现在管不了这些了。毒王谷的人已经知道我们打算救卢刺史,说不定这半日他们就会有新的行动。” 包无穷提刀便要出门,道:“我去卢府边上盯著,你们赶紧做事。” ———————— 入夜,各处人方寧息,凌云鹰与班容已潜入卢府。 两人麻溜地將卢贞扶起。 班容先搭了脉,再察看卢贞身上紫斑,皱眉朝凌云鹰摇了摇头,又拿出酒葫芦,慢慢儿给餵了药,在卢贞前胸后背推拿一番。 只听卢贞“呜”一声喘气,面上黑紫之色消退了一二分,呼吸渐渐顺畅,手指动了动,但双眼却如何也不见睁开。 凌云鹰顿时焦急,忙要给他输送真气,却被班容拦下。 “凌兄弟,中毒可不比受伤。卢刺史虽中了烈毒,好在毒浅,加之他昏迷数日,气血凝滯,反使毒鬱结,不至於过快侵入五臟六腑。你若以真气强令他復甦,便会骤然使毒加剧运转。老头这身子骨,恐怕顶不住呀。” 凌云鹰哑然失语,无可奈何之至,只好作罢。 “他要是一直不醒,可怎么办?” “早晚一碗汤药餵下去,先观察三天再说。” 凌云鹰登时泄气:“咱们如何能早晚潜进来送药?而今情势越发混乱,万一卢公熬不过去,还有谁能主持大局?难道眼睁睁看著海贼横行街市?!” 忽听卢贞呢喃了一句“城防图安否”,声音虽微弱如丝,却像一道惊雷劈下。 凌云鹰大惊,忙摇著卢贞,焦灼地问:“城防图怎么了?难道有人对城防图动了不轨之心?是谁?你告诉我,我豁出命去也替你守住了!” 卢贞似挣扎著想要睁开双眼,却仍然半昏半醒,嘴唇翕动,低声喃喃:“我信得过他,但愿……” 话未说完,头一偏,又昏迷了,再也叫不醒。 二人无可奈何,只能翻窗跃墙,出了卢府。 明月似弯刀,夜风急如箭。 从深巷中走出,凌云鹰好似能听到四处屋舍內沉稳的呼吸声。 此刻,整个福州正沉於安寧的梦中。人们虽然猜到有危险正在步步逼近,却不知这危险究竟会在何年何月何日、以何种方式降临。 於是乎,便等同於没有危险。 这种平静,最令人窒息。 班容满不在乎地问:“大费周章盗取一张城防图,有这必要么?” 凌云鹰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確认无人跟踪后,低声道:“城防图是防御的命脉,如同习武之人的罩门,一旦被敌人知道罩门所在,后果不堪设想。全城的山川河流、道路桥樑,乃至城门、城楼、箭楼、闸楼等方位与尺寸,均绘在其中。城墙的高度、厚度、坚固程度,还有各处布防的兵力、配备的武器乃至粮草存放点都一一標註。各处防御之强弱,一目了然。 “若海贼当真吃了熊心豹子胆,意欲攻打福州城,有了这城防图,便能使一招『声东击西』,比如派轻骑夜袭防御力量强的地点,儘量地拖延时间,再让他们的主力猛攻防御薄弱之处。咱们腹背受敌,东支援不了西、西支援不了东,一处溃败,便受包围……到那时,福州百姓,便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了!” 第14章 「我家主人想见郎君」 言毕,凌云鹰心中又忖:显然,卢公在中毒之前就已经知道有人想得到福州城防图,以至在神志不清之时仍对此事念念不忘。好在他似已將城防图转移到另一人处,而这个人,深得他信任。 想到此处,凌云鹰稍稍舒了一口气。 班容惊道:“原来如此,一个不小心,福州就有大难!哎呀,不成,我得告诉小师叔去,让他收拾收拾,要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得赶紧跑!” 说时腾身便走。 凌云鹰忙道:“你怎么想著跑,你不留下来一起——” 话到嘴边却咽下了一半,看著班容远去的背影,他嘆息一声,心想:留下来只怕有性命之忧,我哪能强要他这么做?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仿佛偌大的福州城,只他一人立在即將倾覆的危墙下。 凌云鹰转身欲走时,忽觉不远处银光一闪,尚未看定,那束银光飞散如花瓣,“呼喇喇”已至眼前。 他方挥掌將其扫下,便见银灿灿一物轻飘飘来至手边,仿佛一件礼物从天而降。 他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朵银制牡丹,將花茎一旋,花瓣次第打开,每一片花瓣边上都磨成锋刃。 花心藏著一捲儿指甲盖大小的纸。他忙打开,借淡淡月光细看去,霎时眼前一黑、骨浸寒冰——这竟是一张缩略的福州城防图!卢刺史所託非人! 这时,一个嫵媚的声音钻入耳中,似美人蛇盘在脖颈、伏在耳边,吐著信子,搔动他的耳廓。 “你这个人啊,烦得很。我们主人又没招惹你,你就非得掺和进来?现而今,我们主人生了好大的气,害得奴家也受累。你既想逞能,就让咱看看你有多大气概、多大本事!” 这声音,娇柔之中带著几分凌厉,籍著长风,自四面八方压来,震得凌云鹰耳中轰鸣。 这女子使的是一种极难习成的功夫“密音”,籍內力传音於一人。近者三五丈,远者数十里。內力愈深厚,传音愈远。 凌云鹰环顾四周,空荡荡再无他人,只余风中幽暗难察的劲力像蛛网一般扑来,將他困在中央。 他將內力一提,不紧不慢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东西究竟是谁泄露给你们的?!” 声音虽低,却如潮水暗暗向四面涌去。 “奴家也不知道是谁泄露的,总归是个很要紧的人物罢。郎君既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问我们主人?他其实也很想见见郎君。但郎君贵胄之后,屈尊紆贵去到海贼窝,岂不太委屈?若以厚礼相赂,又怕入不了郎君的眼。所以啊,我们主人绞尽脑汁,终於想出一个能让郎君绝不会拒绝的理由。” 一言未毕,她早乐不可支,笑声如银铃,渗著恶意。 凌云鹰心中不祥之感愈剧,忙问:“什么理由?” 她格格娇笑:“要不,郎君猜猜?” 凌云鹰又急又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双眼直欲喷火。 他在大路上焦躁地徘徊,忽而疾走向四处察看——屋顶、树顶、草丛乃至堆放杂物的犄角旮旯,他恨不得逐一翻出来看个仔细,恨不得即刻將那女海贼擒了来。 可他奔了二三条街,连那女子一根头髮丝儿都翻不到,而她那盈盈笑语却始终如影隨形,像附骨之疽,嘲弄他的无能无力。 凌云鹰无奈之至,怒冲冲地道:“猜什么猜?!我不做这种无用的事!有什么阴谋阳谋,只管放马过来!自古邪不压正,我还怕了你们不成!” 那女子哈哈大笑:“郎君当然用不著怕,但这福州全城百姓怕与不怕,可就难说啦。” 凌云鹰一怔,登时慌了神,急问:“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女子戏謔道:“郎君还猜不出来?我们主人大费周章得了这城防图,难不成拿来擦手用?哈哈哈,实对郎君讲,只要主人兴致一到,今夜、明夜,隨时隨地都能攻进福州,搅个天翻地覆。但是啊……” 她忽然打住,似故意不说,话里含笑,仿佛有无尽深意。 凌云鹰好不焦急,朝著夜空大叫道:“但是什么?你们、你们怎敢——!” 那女子嘻嘻一笑,语带戏耍,好似逗猫儿狗儿,道:“但是我们主人对郎君很是好奇,想先见你一面。郎君不会拒绝吧?” 凌云鹰脑中登时空白,哑然无言。 女子得意笑道:“郎君是个好心人,这才到福州几天呢,便救了邹別驾的老相好、救了一个卑贱的车夫、救了卢刺史,还想著替官府查邹別驾的死因。连花君都夸郎君是个正派人——说到花君,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已被囚禁了。就看我们主人什么时候起了兴致,便要將花君杀了祭海呢。” 凌云鹰一惊,忙问:“为什么要杀他?” 女子轻描淡写地道:“唉呀呀,谁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话呢。” 凌云鹰心想:花君劝阿屠不要杀我在前,阻拦海贼杀溶烟在后。怪不得…… “郎君既这么有本事,就该为了福州百姓见一见我们主人。郎君若点了头,主人大概也愿意缓几日攻福州,好让这里的人多享两天的福。” 凌云鹰浑身凉透了,忽一战慄,险些软到在地,半晌,才有气无力地道:“人命於你们,就如地上的螻蚁吗?” 女子笑道:“人命是命,螻蚁的命也是命。谁又比谁高贵呢?” 一封红彤彤的请柬乘风逶迤而行,来在凌云鹰跟前,他伸手接住。 黑夜中,那抹红好似凝固的血。 “三日后,亥正一刻,达寮乡南三十里的港头口,奴家驾船亲来接。郎君可一定要赴约哦,不然——” 她语气陡冷,可“不然”之后却没了下文,空得像这无人的街市,只余冷风荡漾。 凌云鹰呆立原地,仰头木然看月,忽觉明晃晃的白光十分刺眼,便挪动手掌遮挡月光,但丝丝光亮仍挤过指缝射向他的眼睛。 他心中百味杂陈,几乎落泪。 连日来东奔西走,以为只要救回卢刺史、查明邹別驾的死因,便有希望整顿一切。谁承想,桩桩件件乃是环环相扣。 卢刺史宦海多年,竟也看走了眼,將城防图託付给了奸细。 而今,滔天巨浪逼近福州城,如之奈何?凭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当真抵挡得住? 第15章 决意赴死 凌云鹰恼怒至极,又无可奈何至极,跪倒在地,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向地面,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教我知道谁是奸细,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脑中翻来覆去回想著公廨诸吏的面貌,思来想去,觉得录事参军张潮最为可疑。 卢公与邹鉴素善,二人力主肃清海贼,全城闻名。 而石琳与邹鉴交好,则石琳不至於德行有亏。 细细想去,那日在碧云台,当邹鉴的死讯传来时,石琳闻言便瞪向张潮,而张潮却不敢直视石琳。想必石琳已然猜测到什么。 如此看来,只有张潮嫌疑最大。张潮虽貌若老松,一双眼睛时时精光闪动,总让人心生不適。 月渐向东。凌云鹰不再犹豫,起身便向张潮住处奔去。 来到城南张潮家,天尚未亮。 四周寂静得可怕,似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凌云鹰敏捷地穿梭於各房后窗,终於在书房中觅见张潮的身影。 书房中烛火摇摇,將熄未熄。张潮背对书案、面朝书柜,席地而坐。他双手垂下,头微微有些歪,好似在假寐。 凌云鹰一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这会子终於找到张潮,如何还能忍。 他翻身入窗,一个箭步衝上去,中指、食指与拇指便朝张潮后颈两处穴位与颈脉按去,低呼:“是不是你把城防图给——” “城防图”三个字方出口,三指已然按住张潮的脖子,张潮的身子却僵硬地往前倾。 凌云鹰惊愕不已,忙將他拉住,转过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张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浑身冰冷,已经气绝身亡了! 凌云鹰一时只觉天旋地转,直欲仰天大叫。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愤怒,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將他吞噬。 他紧紧咬住牙关,不教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心中却止不住切切叩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他?不是他,又是谁? 他脑中转鷺灯般闪过每一个官吏,他们或慈眉善目,或不苟言笑,或斤斤自守,但每个人都双目如鉤,每个人的神色都晦暗不明,有著难以言说的不自然。 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张脸都戴著面具,每一道目光都藏著阴谋!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问题! 近乎无形的蛛网悬在半空,而蜘蛛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著猎物徒劳的挣扎。 屋外远远传来一声悠长的鸡鸣,啼破了死寂,却更添几分悽惶。 凌云鹰狼狈地逃出张宅,跌跌撞撞回到驛馆,推开眾人,倒头便昏睡了。 这具躯壳太沉重、太疲惫了,他几乎记不清梦中的一切。好像做了许多繁杂的梦,又好像什么梦也没做。 只觉得自己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飞也似地坠落,无论如何呼喊、如何运功,都无济於事,只有坠落、坠落、无尽地坠落,仿佛要一直坠入地狱的最底层。 ———————— 三天平静地过去了,平静得令凌云鹰窒息。 他闭门不出,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海贼的“邀约”。整日只对著福建地图枯坐,时而苦思冥想,时而脑中空荡荡,仿佛一个等待执行斩首的犯人。 仅仅三个昼夜,他似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 班容与小师叔齐望在离开福州前,已將药方子给了卢家,又悄悄到驛馆与凌云鹰道別,相赠些许药品与武器,嘱咐了许多话。 凌云鹰心里已有了决断。不管自己应不应约,海贼都会攻打福州。既如此,索性豁了出去,与海贼头目同归於尽。纵使无法保福州安寧,至少能给卢刺史及守备將军多一些时日准备。 他留下一封信说明原委,服下班容齐望所赠的一丸药,便在这夜戌正悄悄牵马出门。 谁知方出了马厩,见包无穷也牵著一匹马,在岔路口候著,像一座沉毅的山。 道路两端惟有两人相望,久久无言,任凭阴风暗涌,黑雾瀰漫。 包无穷终於抬步缓缓朝凌云鹰走去,穿风拨雾,好似越过崇山峻岭,方来至凌云鹰跟前。 他一改往日粗豪,每字每句都似嘆息:“二郎,你去哪里,老包跟你一块去。” 凌云鹰摇摇头,垂眸无言。 包无穷眼中泛红,道:“二郎,咱们来此不过三四日,眼见得吏治不清,贼行猖狂。难得卢刺史清正,却险些叫人治死。咱们凭著一点机勇,救了卢公、保下溶烟娘子,已属不易。而今海贼以一城百姓安危胁迫你上船,无非是摸中你心直气盛。 “你来日纵不参加文试武举,也不怕谋不来一官半职,何苦在这时以性命相搏?再者,阿郎命我陪同来此,就是要我好好保护你。老包出身微寒,蒙阿郎赏识才有今日。我以身保主,一死並无足惜。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包我、我在九泉之下也心不安吶!” 说到动情痛心之处,这铁打的汉子,也不禁洒下泪来。 凌云鹰心中一酸,上前將包无穷肩膀一拍,又用力揽住,嘆道:“包二叔,你与我阿爷出生入死,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主』不『主』的。然而,你说此时此刻,是我一人性命要紧,还是福州全城百姓的性命要紧?” 包无穷闻言一愣,囁嚅不语。 凌云鹰道:“倘若海贼指名要包二叔你去,你可愿意豁出性命?” 包无穷立即道:“要是老包一人能换一城百姓安泰,死又何妨?!”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 凌云鹰道:“我与包二叔想的一样!当日不被派来福州也罢了,既已被派遣到此,就不能对这里的危难视若无睹。难道咱们真能眼睁睁看著海贼洗劫沿海村落,屠戮福州吗?如果事到临头只顾自己逃命,我实在没法回去面见爷娘、面见师父和奥堂的人们。” 说到此处,他忽面转黯然,半晌才长嘆道:“死有何惧?就怕纵然甘心赴死,也换不来福州安泰。” 包无穷道:“你们姊弟三个与桐儿、竹儿两个小丫头,都是我看著长大。老包这心里,早拿你们当自家孩子看待了。这会子要我看著你一个人去闯虎狼窝,还不如把我的心挖了!” 说时將鼻涕眼泪一把抹了,从怀中摸出一丸药,“咕咚”一下吞落肚中,道:“我偷听到齐望跟你说的话了。老傢伙不实诚,这丸药哪里是补阳丹,分明是他炼极丹不成、剩下来的残次品。不过,咱吃便吃了,一二个时辰功力大增,正好跟贼人拼了!纵是死,我老包也要跟你死在一块!他奶奶的,害得恁多人家破人亡,咱们跟海贼拼了!” 极丹是多年前天师派一长老研製的秘药,据说服食后可令人真气大盛,內力剧增,但运气时易使气血逆冲。那长老食用此丹后与仇人相斗,打了三天三夜,最终虽手刃仇敌,自己也血脉崩裂而亡。此后极丹之事便成了天师派不可言说的痛处和污点。 而他们服用的,不是精纯的极丹。谁也预料不到,后果將会如何。 凌云鹰激动万分,与包无穷抱在一起,眼含热泪道:“好二叔!” 於是二人策马向达寮乡去,一路无言,惟听得马蹄急促,声声叩响地面。 在港头的望海口下马时,见两艘走舸靠在岸边,一红衣女子携两个带刀黑衣人並两个提灯童子,已远远候著了。 海雾沉沉,半遮半掩著那五人的身影,在他们身后,黏糊糊的黑潮无穷无尽,仿佛已將天地相融。 劲风挟云,自长空一倾而下,似一堵堵高墙自四面八方压来,直欲將人困死在夹缝中。 第16章 楼船巍峨 那红衣女子臂上长帛逶迤飘舞,似一双玉臂拨开浓雾,款款迎来。 昏昏夜色,荧荧灯火,丝毫不减其容光。但见她身似杨柳,面若初桃,三分娇嫩,又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教人见之蠢蠢欲动。 她只一袭绣花红绸披身,幽峰隱隱,玉腿半露。脚踝繫著银铃圈,赤足行走时,叮铃叮铃,每响一阵,凌包二人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好似这铃声能摄魂勾魄。 红衣女子娇笑道:“凌二郎果真是守信之人。” 包无穷上前一步道:“少套近乎。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哎唷唷,你凶巴巴的,嚇得奴家都不敢说话了。” 一旁带刀黑衣客傲慢地道:“这是我家夫人,你们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奶奶!” 话音未落,那红衣女子目光凛然一闪,早一巴掌“呼”地扇过去,“嚓”一声闷响,那黑衣客的头颅被掌力一刮,转到了后背,双目惊恐暴凸,呜咽一声吐血倒地。 红衣女旋即娇声道:“唤奴家酥娘就是了。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二位,可別见怪呀。” 她身后三人面无波澜,仿佛见怪不怪。 凌云鹰心中暗惊,想:她使的莫不是扫花手?可並不十分像。 正迟疑时,酥娘已让出路来,吟吟笑道:“二位,上船吧。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 走舸有四船夫蹈轮以行,又因乘风,小船如一灵蛇,纵身没入苍茫海域,破雾疾行,眨眼便了无踪影,只余一道水痕渐渐散开。 海风呼啸之声如尖锥扎耳,海雾浓稠湿冷,粘在皮肤上,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在抚摸。 大海明明横无际涯,但此刻凌云鹰却觉被浓雾锁在一方逼仄的牢笼中,连四肢都不得伸展。他越发感到心烦意乱。 舸中虽有两盏灯忽明忽灭,但他已然分不清东南西北。 酥娘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娇媚的声音像蛇悄悄缠將上去,趁他不注意,便一口咬住他的耳朵:“吃掉你哦!” 嚇得凌云鹰“呜哇”一声惊呼,包无穷回头喝道:“干什么你?!” 酥娘大笑不止,笑声在雾海中迴荡,幽幽不绝。 走了约半个时辰,忽觉浓雾中有一庞然大物蠕蠕而动。 酥娘双掌顺风连挥,揭开层层雾阵,赫然见一巨大的楼船排山倒海地照面压来,似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与煞气。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船高约二十丈,长约百丈。两边船舱各开七个口,巨桨从中伸出。 船楼有五层,巍峨耸立,彩灯辉煌,儼然海上宫殿。 引颈仰望,如蚍蜉望象,令人顿生压迫无助之感。 酥娘有意戏弄凌云鹰,回身挥出披帛缠住他的腰,笑道:“楼船高大,我带凌二郎上去吧。”说罢还俏皮地眨眨眼。 凌云鹰此时倒成了个待嫁含羞的女儿,憋红了脸,不敢多看她一眼,更別说答话了。 包无穷拔刀割断披帛,又拉来一截系在自己腰上,道:“既这样,你带老包上去吧。” 酥娘“哼”一声收回披帛,道:“真不识抬举!”回身將轻功一展,身姿轻盈如羽,飘然上了楼船。 凌包紧隨其后。 护栏边上候著四位高大俊美的少年,他们用双臂搭成轿,酥娘轻身一跃,便舒舒服服地半倚在肉轿上,慵懒问道:“都准备好了么?” 少年们答:“照娘子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酥娘笑道:“办好了,我自然疼你们。”又回首朝凌云鹰勾勾手指,目中艷情无限,柔声道:“快来呀。” 凌包二人踏上甲板,却见不远处的海域灯火通明,直把浓雾驱散。 定睛细看,雾中渐渐显出一座岛屿的轮廓,其上灯火幽绿、昏黄夹杂,闪烁不定,似无数鬼火在海上浮动。四面有星星点点的萤火向海岛扑去——是船! 酥娘回首懒懒道:“那是鬼市,日落则聚,天明则散,什么都能买卖。说不定,明天晚上,你手里这把剑,就会在那儿掛牌出售,哈哈哈哈。” 凌包已无暇与她斗嘴,心想:纵使今夜將这里杀个底朝天,难道明日、后日不会再来新的海贼?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走过甲板,步入楼中,但见其庞然如宫殿,窗台旁各一排青铜缠枝烛台,高低错落有致,一殿光明如昼。楹柱间蝉翼帷高卷,好似云堆。 左右各设十二玉席,黄花梨矮几色泽深沉,木香幽隱。左面最前两席,几上有杯盏与瓜果点心。 长方百花锦茵褥就中铺陈,彩丝茸密柔软,几乎没履。 正座矮几一角设乌铜香炉,烟气裊娜;矮几正中是一套碧玉茶具,器皿旁有一檀木小盘,盘中有白玉茶刀、玉则、拂末、竹荚、鹺簋和揭;座侧红泥小风炉上有一石釜,小炉旁有筥、火夹、碳挝等物;座后为六曲仕女屏风。 酥娘下了肉轿,玉足踏在柔软如云的毯子上,曼声吟道:“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回首又笑,“乡野人家,陈设不堪入目,凌二郎可別见怪。” 凌云鹰不答。他浑身紧绷,警惕地环顾这奢华又诡异的厅堂。 缓步向前时,一阵桀桀笑声滚过耳畔,好似利刃骤然劈至。 两人心头一紧,汗毛倒竖,未及察看四周,便瞥见左侧一卷长帷袭来。 凌云鹰將气一提,劲力已至双掌,出掌不推反引,霎时將帷幕所蕴之力化去。左右一扯,整条帷幕一分为二,“撕拉”一声甚是清脆动听。 又听衣裳猎猎,头顶似有人闪过,方要抬头看,右侧“颼颼”袭来两张方玉席。 包无穷按刀欲助时,凌云鹰已然双掌一转,將其接下,又一推,轻巧將两张席掷回座位。 这边玉席方落,烛光一摇,楹柱顶上两条蝉翼帷幕捲起一张矮几,骤朝凌云鹰袭去,瞬息间距脸不足三寸。 凌云鹰將身后斜,侧左掌掌缘抵住一脚,右拳遽向几案中央砸去。拳头方触木板,顿觉矮几上蕴有一股阴柔內力,霎时便將他刚强拳力化去,使此拳如入棉花。 第17章 「蛇人」 忽然,帷幕一抖,矮几连翻向上,疾往他额上拍去。 凌云鹰急使个铁板桥,腰背几乎贴地,险险避过,双腿就势夹住矮几一旋,两条帷幕登时相缠。再连踢,矮几飞似地往樑上砸去,“咔嚓”断成两半。 这时,一股阴寒掌力暴起,身侧一排矮几骤然飞袭。 凌云鹰翻身立定时,受掌风一刮,面上红气隱隱,目中登露凶光,大异平素——他隱隱感到,丹田处灼热如烧,极丹开始发挥效用了! 包无穷正待疾扑上前,凌云鹰已然掌带疾风,双掌一旋,先引后收,风势如羊角,霎时將那一排矮几收至跟前,双手用力一握,內力潜进,手背筋骨暴起,半空中的矮几如被数双手上下左右拉扯,“嘎吱咔啦”声如分筋错骨。 凌云鹰猛地將双拳一交叉,劲力迸发,数十矮几轰然爆裂,散成木屑,如羽毛飘然落下。 忽听樑上一声怪笑:“好俊的功夫!” 声未落,便见黑糊糊一条人影盘桓,“嗖”地窜过横樑。 凌云鹰纵身便追,却见那人身子柔若无骨,在正座近侧停住,缠著柱子蛇行而下,嘿嘿一笑,露出舌头,倒真像蛇吐信子。 凌云鹰这时终於將他看清楚:这男子面容白皙阴柔,细目一吊,显出阴沉又精明的模样。他长发未束,好似无数条小蛇伏在背上。一身漆黑紧身衣,腿极细、足极尖,腰胯一扭,便如蛇一般行动。若不细看,真以为是一条蟒蛇盘於柱上。 凌云鹰高声问:“你是什么人?使的什么功夫?” 那人桀桀大笑:“不告诉你。” 说罢便將桌上两个盘子“哗啦”一卷,两串葡萄已被尽数剥下,两颗进了他的嘴里。 隨即,他掌心暗劲一吐,,掌风早寒津津刮至凌云鹰面上,甫一眨眼,四五十颗葡萄如同弹丸,向著凌云鹰周身大穴疾射而去。 凌云鹰復以风掌相抵,心中却忖度著不能与他这般小打小闹地消耗下去,非得趁隙拔剑遽上,要了他的命不可。 念头方起,定睛却见那葡萄似蕴有一股螺旋劲力,纷纷破开掌力,来势不减,朝身上打来。 凌云鹰急忙拔出秉钧剑横削竖砍,一时青光闪烁,剑刃与葡萄相触的剎那,分明“鐺鐺”亮响,擦出火花,好似削下的不是软软的葡萄,而是精钢製成的圆珠。 凌云鹰心中巨震:这是什么诡异內力,竟能变柔为刚?! 那男子桀桀笑道:“好俊功夫,若是归了我,嘿嘿!” 笑声未绝,他努嘴一吐,口中五六颗葡萄籽激射而出,在眩目的烛火下几不可见。 凌云鹰只觉一股细微难察之力潜来,却一时看不清是何物,只得急退两步,待要出掌,便觉上身有五处如受针头轻戳,低头看时,才知有五颗葡萄籽击中云门、神封、中庭、上皖、神闕五个穴位。 而这五颗葡萄籽方触己身,骤然裂成几瓣,无力地落地。 那男子见状,双眉一拧,阴笑道:“凌二郎好心细,来做客还穿甲。” 凌云鹰心下骇然,真不知对方何等內力,竟能使这细小的籽儿袭人於无形。若非袍下穿有金丝软玉甲,上身五穴被封,立时任人鱼肉。而自己带甲这个关窍,竟也被那人猜著,看来他实对这手功夫十分自信。 心中思忖一闪而过,那男子已双手各执一盘,五指贴於盘面一转,圆盘飞速旋转。他双脚一拍柱,身子“颼”一声逶迤窜出。 凌云鹰大喝一声,挺剑前奔,使一招“掠江”横劈。谁知两个盘子骤然变势,一个向上疾飞,精准地拦向剑锋,另一个向下截住剑身。 “鐺啷”一声刺耳锐响,秉钧剑竟被这两个瓷盘死死卡住,进退不得。 凌云鹰运力回夺,剑身却似焊在了盘中,纹丝不动,他索性手掌一翻,剑身方旋,又被卡住,竟如何也削不下这盘子一角。 那男子桀桀一笑,趁凌云鹰凝神於剑之际,甩出一腿將凌云鹰左脚脚踝缠住,猛朝前拉,凌云鹰不备,登时向后摔去。 正在这剎那,凌云鹰右腿一踢,一把小刀自鞋底飞射而出,直朝那男子面上刺去。 男子立马收回一手抵挡,掌中飞旋的圆盘与刀尖一撞,“呲呲”几响,火星四溅,刀尖竟被削平了。小刀飞拋而出,咣当落地。 凌云鹰翻身跃起,挺剑前刺,男子两盘如锣一盖,又待將剑卡住,凌云鹰剑路陡转,向上一挑,剑缘打向盘侧,翻手一穿,便朝男子右手腕刺去——围魏救赵,攻其必救。 那男子指上耍盘烂熟如文人挥毫,只见他右手一拐,盘子脱手飞出,滴溜溜凌空一转。小臂后撤,避开剑尖,食指一勾,盘子又回到手中。 与此同时,他左手亦未閒著,两指夹盘一旋,盘子如陀螺在他指尖飞转,好似一道银色光环。他屈指一弹,盘子直扑凌云鹰面门。 凌云鹰矮身將脸一仰,堪堪劈开盘子,发剑上撩,將瓷盘劈飞。 那盘子斜飞向上,凌云鹰左掌疾探,使个“摧冰断骨手”,掌中之力先发后收,將盘子吸向掌心,五指向內一抓,正欲一把將这瓷盘抓碎,不想盘底竟只裂出五条浅缝,並未碎开。 凌云鹰心下一惊,盘身所蕴內力竟如此深厚。一击未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身形一滯,顿时露出了破绽。 那男子得意地桀桀尖笑,目中嘲弄之色甚深,立时柔身扑上,举盘便攻。 凌云鹰连番受挫,心中本就躁鬱,此时瞥见那男子窃窃自喜,怒火登时被点燃,面上红气陡然如烧。 他一声怒吼,左掌劲力喷发,盘底裂缝骤深。 在瓷盘爆碎之际,他倏地使出风掌。一道暴风从掌心喷薄,隨著澎湃的內力急剧扩散,捲起碎瓷片,霍然罩向那男子全身。 劲风激盪,四面烛火明灭不定,地上人影忽长忽短,忽来忽回,好似鬼魂游荡。 掌力甫发,凌云鹰毫不停歇,右手振剑,青芒再起。 第18章 意料之外的內奸 那男子见一时难敌,当即伏身在地,逶迤退却,还不忘將手中瓷盘掷向凌云鹰脚踝处。 凌云鹰飞步上前,一脚將盘子踏碎,正待举剑,却见那男子已退至正座,瞄著身侧一眾物件,拿起又放下,抓耳挠腮。 凌云鹰心中猜想:他恐怕惯以身边物件作武器,此刻正纠结要用哪个。哼,我教他一个也用不成! 於是一跃上前,展臂以剑尖穿入矮几下,轻巧一挑,使个“风卷荷”,欲凭一挑之力將矮几掀翻。此招妙处在於“挑”之后尚有“卷”,只在剎那间將內力一收,剑气陡退,便能將所及之物事一併卷回。 谁知凌云鹰正要將矮几挑起时,那男子驀然回神,目带戏謔,柔柔一掌按住几案,凌云鹰登觉剑尖传来一股粘稠的阻力,整柄剑好似刺入一团柔韧的胶泥中,进不得、退不能。 僵持之际,那男子咧嘴一笑,脚已向后侧探去,捲起提梁石釜,身子一矮,抬腿向前扬来,一似蝎子拱尾蜇人,將一寸厚的石釜砸向凌云鹰头顶。 凌云鹰当机立断,鬆手弃剑,后仰避开,石釜堪堪擦过鼻尖。只在呼吸之间,石釜往地上砸去,离地不到三寸时,那男子已自矮几上伸长了腿,翘起脚尖夹住提梁,“嗖”一下將石釜捲走。 速度之快,竟没让石釜碰著地板半分。凌云鹰回身收剑时,那石釜早好好儿被那男子抱在怀中。 凌云鹰胸口剧烈起伏,心中颤抖,暗忖:好诡异的身手,我明明已服了那药,竟奈何不得! 他心底一急,再按捺不住,赤红著双眼,脱口便吼:“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海贼头子?!” 说是挥剑猛攻。 那男子以石釜为盾,左右抵挡之际,忽翻转石釜,將釜口对剑,掌力带著石釜一旋,竟凭著一股內劲將剑身吸至釜中。 凌云鹰大惊。 千钧一髮之际,酥娘的声音从后厅裊裊传来:“哟,怎地我不在,就打起来了?可別伤了和气。快停下、停下。” 她笑吟吟捲帘而入,身后还有一老者,只听那老者悠然吟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凌云鹰闻声一怔,忙抽剑后撤,抬目细看,错愕不已,脑中一片茫茫。恶寒从骨髓深处缓缓渗出,全身渐渐凉透,眼前亦渐渐模糊。 包无穷快步上前与凌云鹰並肩,破口骂道:“老贼,竟然是你!” 酥娘所带之人,麻衣布履,清瘦如松,一派乾净沉稳的文人气息,正是福州府长史石琳。 石琳捋须蔼然微笑,步態稳健,不急不缓地行至凌包二人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凌云鹰心中一阵绝望,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去看他,半晌才涩声道:“你是邹鉴的好友,也是卢贞信任之人,是不是?” 石琳笑意更深,微微頷首,却並未作答,仿佛凌云鹰说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凌云鹰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你给卢贞下毒,治得他半死不活;砍了邹鉴的头,將尸身沉於凤溪;又杀了郑仵作一家与张潮;最后带著卢贞託付给你的城防图,彻底归於海贼麾下。这一切……全都是你乾的,是也不是?!” 石琳眉眼弯弯,毫无畏惧地迎上凌云鹰的目光,笑道:“除了最后一个,其他的都错啦!” 凌云鹰自然不信:“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眉一拧、脸一沉,心中杀意沸腾,已盘算著如何將这老货挫骨扬灰。 石琳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確实不是老朽。凌二郎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是做好了送命的准备,老朽如何能对將死之人行欺瞒之事呢?实对二郎讲,是老朽非要来这里说明实情的。二郎先听老朽讲述一番,再做决断也不迟呀。” 他语气温和,循循善诱,好似阿翁劝导孙儿。 黑衣男子盘坐而下,酥娘端了一碟子花饼,上前倚在他身侧,一面餵他吃饼,一面笑道:“好呀,有故事听了。” ———————— 原来,那日在卢府中毒暴毙的並非邹鉴,而是卢府一个病亡的中年马夫——这李代桃僵之计,乃邹鉴苦心设下。 邹鉴见卢贞昏迷不醒,身上渐渐生出紫斑,早疑心有人下毒。奈何遍请福州郎中,竟无一人敢吐露半句真言。 他与卢家人商量:“如今情势危殆,敌暗我明。如果凶手按兵不动,我等永远无从查起。总得让一个要紧之人死了,才能引得人人自危,公廨眾人才肯多费心思。” 恰好那时卢家死了个马夫,这马夫与邹鉴身量相仿。邹家恰有一侄,颇通易容之术。於是便將这马夫妆扮成邹鉴的模样,在尸身上涂上紫斑,以假乱真。 卢家又买通了郑仵作,要他將验尸说辞——“中毒身亡,症状与卢刺史相似”——牢牢记住,並如实“稟报”。 至於郑仵作一家被灭,却与卢、邹、张、石乃至海贼无关,也不知是谁横插一脚。 邹鉴自以此计天衣无缝,殊不知卢府庭院深深,四面漏风。此事傍晚方在街市传开,邹鉴深夜便被张潮手下的刀客割了脑袋。 张潮当夜携邹鉴的人头拜访石琳,大大方方承认了一切。 “石公,见了此物,你应当清楚谁才是可依附之人了吧。邹別驾与卢刺史素来交好,主人本不屑將他招至麾下。但他错在不该自以为是地设下计谋,企图搅乱局面、嫁祸主人。” 石琳一见昔日同僚兼诗友血淋淋的头颅,几乎昏厥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也已面如白纸,冷汗如瀑,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邹鉴是假死?啊……我知道了,你在卢公府上有眼线,这眼线,甚至还是卢公贴身、得力的奴僕,否则如何得知如此机密的事?” 张潮得意地笑了:“石公猜得不错,但这眼线並非在下所布。” 石琳倒吸一口冷气:“是……是你的主人?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他一路劫掠商船与村落、贿赂官吏与豪绅、笼络流氓地痞,若所求只是富贵一方、安稳一时,倒也罢了。可现在,他分明把这福州公廨当做自家產业,听话的收为己用、不听话的暗下毒手。我看,他不止想当海贼头子,他做整个福州的主人,他、他想叫板朝廷!” 第19章 底线的价格 石琳的手指几乎戳到张潮脸上:“张公,你、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啊!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你怎能……怎能自甘墮落,与贼人为伍,行此祸国殃民、戕害同僚的勾当?你、你、你——!” 张潮哈哈一笑,玩味地道:“石公莫非以为,福州诸官吏,只在下一个『识时务』,归附了主人?” 石琳如雷轰顶,瞪大了眼睛,隨即缓缓垂下手,面色逐渐晦暗,默然不语。 张潮整了整衣袖,笑道:“我家世代耕读,可寒窗苦读,兢兢业业,官场上挣扎大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八品参军。每岁俸钱不过十九两,俸料六十多石——这够干什么的?能多买几套宅院?能多娶几房妻妾?还是能多养几个儿子?就连住处,也不过是稍微齐整些的二进院落。 “与那些玉堂金马、一掷万钱的官贵豪绅相比,我这个读过圣贤书的人,算个什么东西?只怕哪一天死了,连块好棺木都不配。眼见这刺史换了一任接一任,究竟何时才有你我的出头之日? “你我並非清贵出身,无有门荫,自然无法与大族结亲,也自然无钱孝敬上头,人家的眼睛,哪里肯往咱们身上瞄上那么一瞄?嘿嘿,难道石公当真甘心庸庸碌碌,守著那点可怜的清名,草草一世?” 张潮说时,拍了拍手,一仆推门而入,手托文盘,盘上有物堆如小山,上面覆著一块梅竹暗纹白绢。 石琳诧异万分,此仆自幼跟在自己身边,今日怎么竟改听张潮的吩咐了? 隨即恍然大悟:公廨诸吏的贴身奴僕,只怕都叫那海贼收买遍了,这些贼,当真是无孔不入,教人心惊胆战。 见石琳眉头愈发深锁,张潮閒散笑道:“石公勿怪。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人——连命都不要。如此说来,人虽比鬼多了一条命,有时却连鬼都不如。但这又有何妨?” 说时,他轻轻捏住白绢一角,猛地向上一掀。霎时间,金光闪烁,几乎照亮了昏暗的书房。那盘中赫然码放著二十块金元宝,真如二十轮小太阳。 石琳一时看不清,忙揉了揉双眼,凑近瞧去,当即呼吸一窒,心臟狂跳,挣扎著往后挪了几寸,颤声高叫:“你——”但声音旋即压低:“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二十块金元宝,共一千两,石公別嫌少,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石琳闻言,心如擂鼓,眼中红丝渐起,又惊又怒地看向张潮。 张潮淡淡道:“老夫人多福多寿,惜乎缠绵病榻多年。当然,一点求医买药的钱,石公不会放在眼里。只是老夫人偏爱令弟,宠得他一事无成,以致买田置屋、娶妇嫁女等事,也要兄长帮衬。 “这倒罢了。年前令婿赌钱,几乎败光家產,投了河,令爱一家陡然困顿,还得靠您暗中接济。三个月前,您那外孙子与人斗殴,失手將人打死。死者家里虽贫寒,却有个隔了五六代的远亲在朝为官。人家不要公道只要钱,开口便是一万贯。” 张潮嘆了一口气,似怜悯,似嘲笑:“石公,你我靠著那点儿俸禄,不吃不喝也得半辈子才能攒出一万贯。但是眼下——” 他爱抚著金闪闪、沉甸甸的元宝,眼睛一挑,看向面如死灰的石琳,意味深长地笑了。 “眼下您已经有钱了,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老母亲能用上好山参,外孙子的事可以压下,令爱能继续过体面日子,小儿子也能说门好亲——要不怎么说钱真是好东西呢?只要是个人,哪有不爱钱的?若说不爱钱,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偽君子。您说,是也不是?” 张潮慢悠悠起身,踱步至石琳身后,將手轻轻按在石琳肩上,石琳登时一哆嗦,仿佛落在肩上的不是苍瘦的手,而是数九寒天的沉沉霜雪。 张潮俯下身,在石琳耳边低语,好似无常勾魂:“一千两黄金,你我三四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然而我家主人只需稍稍松一松指缝,这金子,可就『扑通扑通』直往下掉啦。石公,你再想想,咱们熟读古圣先贤的书,但那书里,当真有黄金屋、当真有顏如玉吗? “咱们效忠州府长官、效忠朝廷,可朝廷有谁为咱们这些小官小吏著想?啊,蜡烛快灭了,得再点一根。嘖,石公,怎生用白蜡?明晚我送一百支蜜蜡到府上,你看看好用不好用。” 一点烛光在蜡水中央摇摇欲坠——蜡烛已快烧尽,四角的黑暗悄悄蠕动,伸出无数看不见的触手,缓缓向二人合拢、攥紧。 张潮悠閒地拿出火摺子,点燃另一根蜡烛,跃动的烛火霎时將黑暗撑开几分。 但石琳仍觉得黑极了,仿佛这屋子外的世界都被沉入深不见底的大海。 烛光颤抖著將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张潮趾高气昂地站著,丝毫不显老態。石琳弓背垂首坐著,头髮凌乱,丝丝可见。 此时的石琳不是暂领公廨事务的长史,只是一个为钱、为家事层层困束的老汉。白髮苍苍,走投无路。 他內心苦痛纠缠,一边是看不见、摸不著的道义,一边是触手可得的黄金——这世上有几人能抗住这般诱惑? 他固知一旦收下这些黄金,便似踏进地狱,再无可回头。可坚守著那点不可能化作政绩、不可能帮助晋升、更不可能载入史册的道义,又有什么用?! 终於,石琳脑中紧绷著的那根弦,“啪”一声,断裂了。 他阴沉著脸,似笑非笑,颤抖著双手,缓缓地、又急不可耐地伸向文盘,捧起一块金元宝,掂了掂分量;又拿起一个,继续掂分量……如此掂了十来个,双眼愈发黑红,好似饿虎,口中喃喃道:“好沉,恐怕不止五十两吧,嘿嘿,恐怕不止吧!” 他內心惶恐又渴望,既想一脚將这些金子踢出房门,向皇天后土宣示自己的清白;又恨不得一口气將金子们吞入腹中保护起来,免得张潮忽然收回。 终於,他再无法克制,泪水夺眶而出,双臂將那文盘一抱,埋首在二十块金元宝中,一面亲吻,一面呜呜哭泣。 海贼並非从未诱惑过石琳,只是被他拒绝了。 在见到这一千两黄金之前,他暗以正直清廉自居,自认与那些表面温文儒雅、內里贪婪凶狠的官场婊子不是一路人。 但万万没想到,他內心那点脆弱的孤傲,被一千两黄金轻易践踏。更料想不到的是,他此时竟欣喜地发现,心底驀然不再愁云惨澹,呼出骨髓中深埋多年的腐臭气,渐渐由內而外地爽快轻鬆起来,最后忍不住竟弯起嘴角微笑,一边垂泪一边心满意足地仰天大笑,笑得倒地打滚,直要將五臟六腑齐齐呕出——石琳深感平生第一次这样畅快! 张潮虽对石琳的举动感到满意,但见石琳面容扭曲、捧著金子又哭又笑,心底莫名有些发憷,忙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好言相慰。 不想石琳却不买帐。他脸上泪痕未乾,目光却已晦暗,笑道:“別来这套。你今夜既能送金子来,便是下定决心『不成功便成仁』,我早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啦!你直接说吧,主人需要我做什么?” 张潮放软了口气,小心地试探道:“主人想借城防图,阅览三日。” 石琳笑著点点头,双目微渺,精光顿射:“別说城防图,就算是福建各兵营名单与收支帐目,福建各州、各县、各乡官吏、豪绅及家眷名册,我都能双手奉上。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面见陈得法!” 陈得法何许人也?自然是盘踞此间的海贼头子、方才与凌云鹰鏖战之人。 他是“海中大豪”陈武振第三子,天生双腿软骨,却修成了“蛇行功”。 练此功者,须得天生一具极柔极软的身子,像蛇一样贴地逶迤而行。看似不可理喻,实需强悍內力支撑,乃寓刚於柔之术,普通武人一世难及此境。 陈得法因天生残疾,自幼修习此功,而今二十多岁,功夫已成,便偷偷领著一支近千人的队伍离开振州,东上劫掠,以彰其能。 石琳想见陈得法,张潮自然乐得引见。 不想石琳向海贼头子提出交换条件,第一便是杀了张潮。 张潮是海贼笼络的首位福州官吏,海贼借他的手联络毒王谷、下毒、杀人、行威逼利诱等事,已然干了不少勾当。而今张潮知晓太多,胃口也越发庞大,海贼对他颇有不满,正巧藉机將他剷除,何乐而不为? 而石琳提此要求亦有私心,一来,他无法接受自己最赤裸、最不堪的一面被人直视;二来,他自詡才高,不愿居於张潮之下。所以,杀张潮,便是为自己重新穿回衣裳。 第二是要求得到大量金银財宝,以期贿赂考功郎中,谋得调动。 如此,不管海贼攻打福州是成是败,都不至於牵扯上自己。 第三是逼凌云鹰上船,或杀或囚,决不能使其妨碍大事。 第四是肃清海贼內部生有二心之人,再杀卢贞。当然,此四条,只石琳、陈得法、酥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