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巨人:永恒乌托邦》 第1章 致200年后的你 “求求你们……怎么对我都行……放过我的孩子!” 女人的哭声撞在实验室的金属墙壁上,又弹回来。 迪亚波罗·克拉克握紧平板电脑,指节发白。 “第104次实验记录开始。”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平稳得像机器,“仪器参数正常,实验体生命体徵稳定。” 强化玻璃后面,少年被绑在金属椅上。旁边是他母亲,被固定在另一张椅子上,眼泪糊了满脸。 他们是“65號”和“66號”。 档案里的编號。 迪亚波罗知道他们是母子。 “威利,对66號执行指节切割。”他说,“同步监测65號所有生理信號。” 胃在抽搐。 “指令確认。”辅助机器人威利回应。 机械臂挥下。 手术刀寒光一闪。 少年左手的小指断了。 装置回收断指,止血喷雾嗤嗤作响。 “啊啊啊——!手!我的手——!”少年的惨叫穿透玻璃。 迪亚波罗深吸一口气。 “太吵了。关闭实验室音频採集,持续记录生理反应。” 他得屏蔽这些声音。 不然会疯。 “收到,请再次確认指令。” 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哎呀呀,我们的大天才还是这么『仁慈』啊。” 迪亚波罗转身,脸上已经掛好笑容。 “您怎么来了,亨利前辈。” 亨利·怀特也笑著。笑意停在嘴角,眼底是冷的。 “来看看你的进度。托马斯所长催得紧。”他刻意加重了两个字,“消耗了这么多『材料』,不见成果,不好向纳税人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玻璃后的母子。 “实验一切顺利,”迪亚波罗维持笑容,“有任何突破,我会第一时间匯报。” 所谓的“成果”,不过是马莱军方想要的武器。 亨利走上前,並肩看著玻璃后的少年,语气假惺惺: “只是担心你刚从乌托邦学院出来,不习惯我们这里的……工作方式。” 威胁,藏在话里。 他不等迪亚波罗回应,转向威利,语气骤变: “不是让你把他的嘴堵上吗?这声音令人作呕!” “请求明確指令,使用何种工具执行?本次实验预案未包含——” “隨便!刀片、铁块!让他闭嘴!还有那个女人!立刻!” 亨利粗暴打断,脸上因厌恶扭曲。 他又转向迪亚波罗,表情瞬间切换回友善: “见笑了。我一听到这些艾尔迪亚虫子的声音就压不住火。” “完全可以理解。”迪亚波罗微微頷首,说出熟练的套话,“艾尔迪亚人罪孽深重,如今的境遇不过是咎由自取。” 每个字都像锈刀片刮过喉咙。 “你能明白就好!”亨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病態的兴奋,“毕竟你那所『乌托邦学院』,创始人不就是那个阻止地鸣的艾尔迪亚『英雄』——阿尔敏·阿诺德吗?” 他冷笑: “阻止灭世就成了救世主?可谁还记得,是他们先点燃了战火?是他们把整个世界拖进地狱!” 话语如毒液滴落。 “要我说,当年马莱就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迪亚波罗適时扬起笑容: “抱歉打断您,前辈。实验已进入关键阶段,所长刚发来催促……您看,是否先让我继续?” “啊,你看我,一说起这些就停不住。”亨利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气密门,“好好干。功劳,我会替你记著的。” 门缓缓闭合。 红灯闪烁。 迪亚波罗脸上的笑意瞬间崩塌。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功劳? 怕是抢功的时候,连我的名字都不会提。 亨利·怀特。 极端的种族主义者,精於逢迎的小人。 这不过是现在的马莱合眾国体制下的一个缩影。 他曾信奉的“人类理解”“世界和平”,曾在乌托邦学院被反覆宣讲的理想主义,在这样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浸了水的纸。 一碰就碎。 他望向实验舱。 编號65號的男孩,瘦小的身体因疼痛抽搐。ai语音系统机械重复:“请停止哭泣。”“检测到异常声波,执行堵嘴指令。” “停下。”迪亚波罗低声命令,“启动创伤处理协议,准备下一阶段测试。” 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让痛苦延迟几分钟。 哪怕这只是他唯一能行使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两小时后,实验结束。拘束被打开。 母子二人蜷缩在实验台边缘,只剩断续的喘息。女人的手仍死死护住孩子的头,即便意识模糊,也不肯鬆开。 迪亚波罗盯著监控屏: “启动断肢缝合程序,同步进行神经再生修復。” 他顿了顿: “將他们后续三天的生存待遇標准,提升至a级。” 营养液、镇痛剂、独立监护舱——这些资源本不该属於“实验体”。 但至少……让他们睡个安稳觉。 “警告:您的项目经费剩余20%。维持c级標准即可满足生存基本需求——” “按我说的做。”迪亚波罗语气坚决,“经费问题我会直接向所长申请。” 看著母子被推回牢笼般的隔间,他深吸了一口气。 消毒水的味道。 “做这种事……死后一定会下地狱吧。” 他喃喃自语。 像在陈述一个必將到来的事实。 个人终端震动。 屏幕显示:“罗德岛医院”。 迪亚波罗瞳孔一缩,衝出实验室,接通电话。 “您好,哪位?” “是迪亚波罗·克拉克先生吗?这里是罗德岛医院。您的妹妹佐伊·克拉克在学校晕倒了——” “我马上到!” 所有思绪清空,只剩担忧。 他抓起外套,跑出研究所。 计程车窗外,马莱的城市风景飞速后退。 终端屏幕:1066年12月28日16点27分。 乌托邦学院的助学贷款,研究所里那些见不得光却报酬惊人的“特殊项目”…… 他早已深陷其中。 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让丝线缠绕得更紧。 又快一年了。 佐伊那查不出病因的怪病,像一个无声的黑洞,不断吞噬著金钱、时间,还有他仅存的良知。 他知道错了。 可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这个选择。 为了自己爱的人,他不择手段! 病房外,主治医生刚出来。 “医生,我是迪亚波罗·克拉克,里面的病人是我妹妹。她情况怎么样?” “不用担心,已经甦醒了,情况稳定。你可以进去看她了。” 道谢后,他轻轻推门。 夕阳透过窗户,为病床上的女孩侧影镀上一层光晕。緋红色的髮丝如晚霞流淌。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露出略显苍白却真诚的笑容: “哥。” “佐伊,感觉怎么样?”他快步走到床边。 “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佐伊摇头,隨即压低声音,带著不安,“哥,这次不一样……那个声音更清晰了,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时间要到了』。我问他什么时间,他又不回答。你说会不会是『道——』” “佐伊!”迪亚波罗厉声打断,用眼神示意她隔墙有耳。 关於“道路”的传言是禁忌。 绝不能让她捲入任何危险。 “別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他缓和语气,“晚饭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芝士披萨!”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好,这就点。” 他看著妹妹雀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佐伊是养女。名义上也是马莱人。 但迪亚波罗在整理父母遗物时发现了她真正的血统证明——她是艾尔迪亚人。 这件事,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却从不敢宣之於口。 在这个极端种族主义的马莱,这个秘密足以致命。 “哥,你最近小心点,別去人多的地方。”佐伊指著终端上的新闻,“又发生恐怖袭击了,好像是艾尔迪亚人……” “我每天就是研究所和宿舍,两点一线,安全得很。”他笑著安抚。 心中想的却是研究所地下的秘密和严密的安保。 比起外面的恐怖袭击,他身处的环境或许更加危险。 “对了,哥……你工作压力是不是很大?”佐伊犹豫地问,目光扫过他疲惫的脸,“你以前从不喝酒的。” “没事,薪水高自然责任重。具体內容保密。” 他再次搪塞过去,內心苦涩。 该如何告诉她,她赖以生存的医药费,沾满了同胞的鲜血和痛苦? “知道了……不就是连接什么艾尔迪亚人的『道路』,促进全人类理解,实现永久和平嘛……”佐伊嘟囔著,复述著研究所对外的官方说辞。 漂亮的幌子。 迪亚波罗心中一痛。 “我去缴医药费。你快点好起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他揉了揉佐伊的头髮,转身离开病房。 不敢再看她纯净的眼睛。 缴费时,腕端终端震动。 一条加密信息跳出: 【立即返回实验室。有紧急状况。——所长】 麻烦总是接二连三。 他迅速回了个“收到”,又给佐伊发去留言:“今晚可能不回来,別等我。” 计程车驶出医院,夜色渐浓。 异样的寒意爬上脊背。 这条路……太安静了。 这个时间,通往研究所的主干道本应灯火通明,巡逻车往返不息。 可此刻,路灯昏黄,路面空旷得像被遗弃的废墟。 连风都静止了。 他握紧手机,心跳加速。 临近研究所,一道刺目的火光骤然撕裂天际! 轰——!! 巨响如雷霆炸裂,地面震颤。 计程车猛地一晃。 前方,灰白色的蘑菇云从研究所方向翻滚升腾,吞噬著最后的黄昏。 “怎么回事?!”迪亚波罗瞳孔骤缩。 “快掉头!快跑!是袭击!是恐怖分子!”司机嘶吼,猛打方向盘。 砰!砰!砰! 三声枪响。 挡风玻璃蛛网般碎裂。 司机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绽开猩红的花。 他甚至没来得及哀嚎,便瘫倒在方向盘上。 刺耳的鸣笛持续尖叫。 三名士兵逼近,黑色作战服沾满尘土与血跡。枪口指向车內唯一的活人——迪亚波罗。 “居然还有个活的。”一人冷笑,“赌注你贏了。” “別废话,”另一人冷冷道,“清理掉这头马莱猪玀,准备撤离。” 迪亚波罗大脑飞转,冷汗浸透后背。 不能死! 佐伊还在等他! “等等!”他高喊,双手举起,声音颤抖却竭力冷静,“我是乌托邦学院的脑科学专家!我知道『道路』项目的全部数据!我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情报——” 话音未落。 黑洞洞的枪口抵上太阳穴。 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对方眼中没有犹豫,只有死寂的杀意。 那一瞬,他看见了佐伊病房里的夕阳,听见她轻声说:“哥,我饿了。” 『佐伊……对不起……』 『哥哥……食言了……』 意识坠入黑暗。 最后一缕光,熄灭了。 第2章 降生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时间。 只有迪亚波罗·克拉克残存的意识,像一盏將熄的灯,在黑暗里微弱闪烁。 记忆碎片如失重的雪片,无声盘旋—— 佐伊病床上苍白的笑脸。 实验室刺目的白光。 子弹穿透颅骨那一瞬的灼热。 还有……那对艾尔迪亚母子在玻璃后望向他的眼神。 空洞,沉重。 仿佛能压垮整个灵魂。 『结束了?』 『这就是……死亡?』 虚无感涌来,试图將他彻底溶解。 或许,就此消散,才是对他所有罪孽最公正的审判。 就在他准备鬆手、任由自己坠入永恆之际—— 黑暗的尽头,亮起一点微光。 不是温暖的火,也不是希望的晨曦。 它像一颗遥远的星,冰冷、坚定,是唯一不属於这片虚无的存在。 它在召唤。 它说:你还未完成。 『只要…能到达那里…』 不是为了救赎,他不敢奢望那个。 而是源於一种最基础的本能——对彻底消亡的恐惧,以及……一丝放不下的牵掛。 佐伊…她该怎么办? 这缕微弱的牵掛,成了驱动他最后意念的燃料。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识,像扑火的飞蛾,向著那束光挣扎前行。 没有四肢,没有躯体,只有纯粹的意志在对抗虚无。 不知流逝了多久——一瞬,或是一个世纪——他的“感知”触到了光。 下一刻,他被猛地“拋”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空间。 脚下是细腻、冰冷、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海。 头顶,是无边无际、永恆凝固的黄昏天幕,诡譎壮丽。 视线中央,一道巨大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参天巨树巍然耸立。 不,不是树。 是连接天地的光柱。 它散发著威压,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难以抗拒的渴望。 迪亚波罗用並不存在的“眼睛”凝视这一切。 『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地狱?还是…』 作为研究大脑与意识的科学家,一个阅读过乌托邦学院所有关於“道路”机密文献的研究员,他瞬间意识到了。 『道路…艾尔迪亚人意识的集合点,巨人之力的源头…』 阿尔敏·阿诺德院长在回忆录中的描述,与眼前的景象完美重合。 但怎么可能? 他迪亚波罗並非艾尔迪亚人! 为何他的意识会踏入这片只属於艾尔迪亚人的领域? 是因为长期接触艾尔迪亚实验体?还是因为…佐伊的血统在冥冥中產生了牵引? 他试图用理性剖析这超自然现象。 远方的光柱如同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泛开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更原始的渴望自他意识深处涌起—— 靠近它! 融入那光芒之中! 这莫名的衝动让他瞬间警醒。 『不对…这感觉…就像捕蝇草用花蜜引诱虫子…』 研究员的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 那光柱在“呼唤”他,但呼唤的背后,隱藏著未知的同化与湮灭。 他转身,试图远离光柱。 身后的景象让他意识几乎冻结。 沙海尽头,一道漆黑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正在缓缓蔓延。 它不是实体。 更像是“存在”本身的背面,是终极的“无”。 它所过之处,白色流沙尽数被吞噬,归於彻底的虚无。 它在靠近? 不……它的目標似乎是那道光柱! 而自己,恰好处於两者之间。 前有激发本能渴望、却可能吞噬自我的光明。 后有代表绝对寂灭、湮灭一切的黑暗。 迪亚波罗神情苦涩。 『看来,根本没得选。』 冲向光柱,或许还有一线“存在”的生机。 留在原地,只有被深渊吞噬。 这是一场没有正解的选择题。 他只能选择那个或许不那么坏的结局。 他不再犹豫,驱动意念,向著光柱“奔”去。 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衡量著身后深渊逼近的速度。 必须快! 沙海中,一座庞大的沙雕闯入感知范围—— 姿態扭曲,肋骨外翻,形似巨大蜈蚣。 『这是…“天与地之战”记录中的…“灭世恶魔”,艾伦·耶格尔。』 阿尔敏的回忆录提到,尤弥尔曾在“道路”中塑造沙雕,投下巨人之力。 『难道我走向光柱的过程,也是在回溯歷史吗?』 深渊迫近,不容深思。 就在他离开那座沙雕不久,脊柱般的沙雕顶端,一个衣衫襤褸的少女悄然现身。 目光空洞地凝视著他远去的方向。 他继续向前。 穿过更多巨人沙雕:覆盖著坚实鎧甲的巨人、背生双翼形似鹰隼的巨人、姿態扭曲面目呆滯的无垢巨人…… 这是一部用沙子书写的、沉默而恢弘的巨人史诗。 『鎧之巨人、兽之巨人吗?』 他根据所剩无几的歷史知识推测。 刚穿过沙雕群,踏上另一片空旷沙地,体內对光柱的渴望骤然增强到无法抑制! 『怎么回事?!吸引力在指数级增强!』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加速“狂奔”,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 身后的深渊与沙雕被远远拋下。 沿途再次出现零星的沙雕,形態更加古老、模糊。 就在失控的狂奔中,他一脚踏入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的流沙! 『糟了!』 他想挣扎,但无形的吸引力以及流沙的陷溺之力,让他毫无反抗能力。 流沙迅速淹没“胸口”、“下巴”、“口鼻”…… 直至將他完全吞噬。 世界重归黑暗。 但与之前的虚无不同,这一次的黑暗带著奇异的包裹感。 温暖,湿润。 仿佛回归了最原始的状態。 他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如同回到了母体的婴儿。 所有的挣扎、思考、罪孽感都渐渐远去。 被深沉的、无法抗拒的倦意取代。 他沉沉睡去。 833年,罗塞之墙,雷斯领北部,一户农舍 煤油灯在粗糙的木窗纸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像一群焦躁的鬼魅。 桑德·安德烈斯在门外来回踱步,手掌粗糲,指缝间嵌著洗不去的泥土。 每一声从屋內传出的闷哼,都像钝刀剜过他的心臟。 “露娜,加把劲!快了!快了!头要出来了!” 產婆索菲亚的声音穿透门板,带著强装的镇定。 屋內,露娜仰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牙关紧咬,唇角渗出丝丝血跡。 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床单,指节泛白。 仿佛要把所有的痛楚都攥进掌心。 她已经挣扎了整整一夜。 力气正隨著窗外渐沉的暮色,一点点流失。 索菲亚俯身按压她紧绷如岩石的腹部,指尖传来胎儿剧烈的胎动—— 可那不是迎接新生的跃动。 而像一场困兽般的挣扎。 母亲与孩子,正在共同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劫难。 突然,索菲亚的心猛地一沉。 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借著昏黄摇曳的灯火,她看清了—— 產道口露出的,不是婴儿的头颅。 而是一双青紫的小脚。 脚先出来。 足先露。 这种难產,十有八九……活不成。 “露娜,別用力!先停下!喘气!”她强压住喉咙里的颤抖,声音仍泄露了一丝惊惶。 她迅速伸手探入,试图將胎儿轻轻推回,调整姿势。 哪怕只是转为臀位也好,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我还行……”露娜气若游丝,眼睫轻颤,“孩子……还好吗?” “好,好得很!马上就能看见他了!”索菲亚挤出笑容,声音乾涩得发苦。 可她知道—— 胎儿在宫缩的推动下纹丝不动,固执地保持著那个致命的姿势。 仿佛连命运都在拒绝降临。 更糟的时刻来了。 一次猛烈的宫缩过后,婴儿的臀部与另一只脚也滑了出来。 只剩下头部,被死死卡在狭窄的產道口,无法前进分毫。 『完了……』 绝望如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这位老產婆的四肢百骸。 孩子缺氧太久。 即便能拉出来,恐怕也…… 她不敢想下去。 “桑德!进来!快进来!”索菲亚嘶声喊道,嗓音撕裂,带著哭腔。 门被猛地撞开,冷风卷著夜气涌入。 桑德冲了进来,脸上还沾著露水与尘土。 可当他一眼望见妻子身下那具小小的、青紫的、静止不动的婴儿下半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別愣著!按住她的肚子!用力往下压!现在!”索菲亚几乎是咆哮著下令,眼中布满血丝。 桑德如梦初醒,踉蹌上前,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他伸出那双耕田犁地的大手,颤抖著按上妻子高高隆起的腹部。 可指尖传来的,不是生命的律动。 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僵硬。 恐惧如沼泽中的淤泥,缓缓漫过脚踝、膝盖、腰际…… 將他拖向深渊。 “露娜!听见了吗?最后一次!我们三个一起用力!为了孩子!”索菲亚的声音已近乎癲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 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床板咯吱作响,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可一切仍是徒劳。 在惨烈的拉扯中,婴儿被挤压的头部已严重变形,轮廓扭曲得几乎辨认不出人形。 露娜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向前挺身—— 然后,重重倒下。 皮肉撕裂的可怕声响。 婴儿终於完全脱离了母体。 但那小小的身体软绵绵的,脑袋异乎寻常的长而扭曲,没有丝毫呼吸的跡象。 索菲亚含泪將冰冷、僵硬的婴儿递给呆若木鸡的父亲: “…好好…抱著他吧…” 隨即转身,用尽毕生所学,全力救治昏迷的、血流不止的母亲。 桑德抱著了无生气的孩子,如同石雕般站在原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 巨大的悲伤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在扭曲摇曳的煤油灯光影中,他仿佛產生了一种幻觉—— 一位金色长髮的少女虚影,温柔地抚过婴儿青紫的脸颊。 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索菲亚终於用草药和绷带勉强稳住露娜的情况,止住了血。 转过身,却发现桑德仍抱著婴儿,一动不动。 仿佛连灵魂都已离去。 她正要上前安慰,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桑德怀里的那个小身体—— 那本该冰冷青紫的小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甚至……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著若有若无的、带著生命热度的白色雾气! “桑德!醒醒!”她衝过去,用力拍打男人麻木的脸颊,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孩子…孩子活过来了!奇蹟!女神啊!这是奇蹟啊!” 桑德茫然地抹去泪水,低头看去。 怀中的婴儿正微弱地、却真实地起伏著胸膛,进行著有力的呼吸! 他將耳朵颤抖地贴上那小小的、温暖的胸膛。 强健而规律的心跳声如同最震撼的鼓点,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悲伤和绝望。 “我有孩子了!露娜!我们有孩子了!” 桑德紧紧抱著襁褓,声音哽咽,几乎要跳起来欢呼,却又下意识放轻了语气,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泪水止不住地滚落,砸在粗布衣襟上。 “嘘——!露娜刚睡著!別吵醒她!”索菲亚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自己却也早已泪流满面,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感谢墙壁女神……感谢您赐下这份恩典。” “哦,对,对……”桑德傻笑著,像捧著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轻柔地拂过婴儿温热的脸颊。 “露娜早想好了……男孩叫埃特纳,女孩叫爱特娜……意思是『永恆』。” 他凝视著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梦囈: “愿你活得长长久久……再也不要经歷这样的磨难……” “你就叫埃特纳,好不好,小傢伙?” 仿佛真听懂了父亲的呼唤,那一直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婴儿,忽然张开小嘴—— 啼哭声划破寂静。 声音微弱,却倔强、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像一道微光,刺穿了刚刚笼罩过的死亡阴霾。 桑德顿时手忙脚乱,差点把孩子抖出去。 “起开!孩子给我!你这笨手笨脚的男人!”索菲亚笑著抢过婴儿,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初春的嫩芽,熟练地擦拭、包裹。 就在这一天,名为埃特纳·安德烈斯的婴儿,以奇蹟般的方式,降生於罗塞之墙的北境农舍。 没有人知道—— 在这具尚带血污的新生儿躯壳里,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灵魂,正缓缓沉入,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迪亚波罗·克拉克,终於找到了新的容器。 而他与这片土地、与那贯穿时空的“道路”之间,不可见的丝线,也在此刻,悄然缠绕成结。 第3章 在残酷的世界 八年过去了。 像雷斯领上空的云,悄无声息。 埃特纳·安德烈斯长到了八岁。在旁人眼里,他和任何一个农家男孩没什么不同——乱糟糟的黑髮,琥珀色的眼睛,用不完的精力,在田埂和草垛间奔跑。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片冰冷的雾,正侵入他的世界。 那些梦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是碎片。 是具体的触感:刺目的白光,金属台,少年的惨叫,断指落下的瞬间,自己冷漠记录数据的声音…… 像幽灵,在睡眠里挥舞爪牙。 “埃特纳!去田里叫你父亲回来吃饭!” 母亲露娜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来,温柔得像能融化一切。 男孩坐在门槛上,望著鸡舍发呆。 没听见。 直到露娜走近,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猛地回过神。 像是刚从水里浮起来。 “啊?妈妈?” “去叫爸爸回来吃饭。”露娜蹲下身,理了理他额前那撮不服帖的黑髮,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头,“怎么了,我的小埃特?昨晚又没睡好?” 目光里藏著忧虑。 埃特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记不清了。 每晚,他都沉入白色沙海和冰冷实验室交织的噩梦。清晨醒来,细节便像掌中流水般褪去,只留下沉重的疲惫,和灵魂被撕扯后的空洞。 盘踞在他小小的胸膛里。 “去吧。”露娜柔声道,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灌注给他,“回来就有热汤喝了。” 埃特纳点点头,站起身,慢吞吞走向田埂。 安德烈斯家的小屋坐落在缓坡上,背后是一片小树林,提供柴火和荫凉。屋旁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小菜园,种著土豆、捲心菜——露娜的领地,被她打理得生机勃勃。 几块条田分布在前方,种著黑麦和燕麦。院子外不远处还有著一个鸡舍,以及一只安静的绵羊。 日子清贫。 但依靠领主雷斯家族不算仁慈却稳定的租税,和这片土地的慷慨,勉强维持温饱。 甚至偶有温馨。 站在家门口,能望见远方那道巨大的灰色弧线——罗塞之墙。 像神造的界限,沉默分割已知的安全与未知的危险。 是这个世界沉默的背景板。 也是埃特纳梦中白色沙海,在现实中唯一的、令人心悸的投影。 他沿著小径走著,目光涣散。 阳光很好,金灿灿洒在麦穗上。 但他感觉像隔著一层玻璃。 温暖无法抵达內心。 被脑海中闪回的冰冷记忆抵消。 田里,桑德挥舞著锄头,古铜色的皮肤泛著油光,汗珠顺著脊背滑落。看到儿子,他露出憨厚的笑容,放下农具,大步走来。 “嘿!我的小男子汉!妈妈派你来的?” 桑德用粗糙得像砂纸的大手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力道没轻没重。 充满毫无保留的爱意。 埃特纳晃了晃脑袋,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掌心的温度——属於土地和阳光的温度——暂时驱散了一些阴冷。 桑德弯下腰,仔细端详儿子的脸,眉头皱起: “怎么啦?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走,回家!吃饱了就有力气了!说不定还能长更高,超过你老爸我!” 他哈哈笑著,一把將埃特纳举起,让他骑在肩膀上,扛著他朝家走去。 像凯旋的將军。 埃特纳抱住父亲的头,感受著那肩膀传来的稳定节奏。 心中的阴霾散了一点点。 这份朴素的亲情,是他在这个时代最珍贵的锚点。 午餐不丰盛,但足够果腹。 黑麵包,土豆浓汤,里面飘著几点油星和野菜。 露娜的厨艺算不上好——汤过咸,麵包硬得需要用力咀嚼。但桑德总是吃得津津有味,大声夸讚,仿佛享用绝世美味。 “今天汤的味道真不错,露娜!盐放得正好!” “是吗?我好像盐又放多了……” 露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不时飘向安静搅动汤勺、没什么胃口的埃特纳。 桑德一边大口吃,一边说著田里的琐事:哪片地的麦子颗粒饱满,哪只母鸡能下蛋。 他试图用这种家常的喧闹带动气氛。 埃特纳只是偶尔抬头,回应一个勉强的微笑。 大部分时间沉默。 眼神放空。 仿佛灵魂飘去了父母无法触及的远方。 露娜看著儿子,轻轻嘆了口气。 她放下餐具,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用边角料羊毛毡做成的小狗玩偶。 手工粗糙,耳朵一高一低。 但形態憨態可掬,充满手作的温度。 “给,埃特纳。”她把小狗推到儿子面前,眼中满是期待,“希望它能陪著你,让你晚上睡得好一点。” 埃特纳的眼睛亮起一丝微光。 他接过羊毛小狗,小心翼翼摸了摸那粗糙柔软的触感,然后紧紧抱在怀里。 低声说: “谢谢妈妈。” 这个小玩偶,像一道微弱的壁垒,暂时挡住了冰冷的记忆。 门外传来洪亮的招呼声。 “桑德!在家吗?” 布希·哈特。 邻居,桑德最好的朋友,像岩石般可靠豪爽的汉子。 布希健壮,常年在附近牧场工作,练就一身结实的肌肉。腰间別著猎刀,閒暇时去山林设陷阱,打野味改善两傢伙食。 他是城墙教的虔诚信徒,坚信墙壁是三位女神赐予的、不可质疑的庇护所。 “布希!快来,正好一起吃点!”桑德热情招呼。 布希摆摆手,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吃过了!就是过来转转。” 他目光落在抱著羊毛小狗、没精神的埃特纳身上,挑了挑眉,声音洪亮: “嘿,我们的小埃特今天怎么蔫了?这可不像你啊,上次看你追那只花母鸡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德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没精神,晚上好像也睡不安稳,像是被什么魘住了。” 布希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凑近桑德,压低声音却依然清晰: “孩子嘛,老是闷在家里可不行。我看,是缺了点野性儿的呼唤!” 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脯,发出砰砰声: “这样,下午我带他去旁边山上转转,活动活动筋骨,看看能不能打点小东西,保管他晚上睡得香!山里的风,最能吹走晦气!” 露娜手中的勺子停了下来,脸上浮现强烈的担忧: “山上?会不会有危险?他还这么小……听说林子里有……” “放心吧,露娜!”布希信心满满地打断她,“那片山我熟得跟自己家后院似的!最大的活物就是野兔和山鸡,连狐狸都少见!就在山上那条小路转转,绝不往深里去。让孩子见见风,跑一跑,比吃什么安神的草药都管用!” 桑德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妻子,又看了看眼神中因为“上山”透出一点好奇的儿子,犹豫了一下: “让布希带他去散散心也好,总比在家里发呆强。布希有分寸。” 露娜看著埃特纳,又看看布希保证的神情,最终温柔点头,细心叮嘱: “一定要跟紧布希叔叔,不许乱跑,知道吗?太阳下山前必须回来!” 埃特纳抱著羊毛小狗,轻轻点头。 午后阳光正好。 埃特纳跟著布希走上了屋后通往小山的路。 布希閒不住嘴,一路上指著景物,不停讲述墙壁的“神跡”和他打猎的趣闻。 “看那边,埃特纳。”布希指著远方那道贯穿视野的灰色巨墙,语气充满敬畏,“那就是罗塞之墙,是我们慈爱的罗塞女神用神力构筑的,守护著我们不受外面巨人的侵害。最外面是玛丽亚女神之墙,最里面是希娜女神之墙,三位一体,保护著我们人类最后的乐土。我们要时刻感念女神的恩典,绝对不能有任何褻瀆的念头……” 埃特纳安静听著。 布希关於神圣墙壁的话语,在他听来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山路两旁的树木逐渐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的精神愈发恍惚。 布希的声音、林间的鸟鸣、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脑袋开始发胀。 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在里面左衝右突,想要破开颅骨,挣脱出来。 “……所以,信仰城墙,就是信仰我们的未来……” 布希还在滔滔不绝,同时目光锐利扫视灌木丛。突然,他动作一顿,迅捷无声地取下背上的简易投索,手臂一甩! “咻——” 轻微的破空声。 灌木丛里一阵短暂的扑腾,隨即安静。 布希乐呵呵走过去,拎起一只被精准击晕的肥硕野鸡,炫耀般晃了晃: “看!今晚可以给你家和我家都加餐了!埃特纳,你看……埃特纳?” 布希回过头。 男孩落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缓慢地走著,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空洞望著前方,呼吸急促,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布希关切向著男孩走回去,粗獷的脸上写满担心。 埃特纳没有回答。 他感觉头颅快要裂开了! 完全陌生、又带著诡异熟悉感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衝击他的意识—— 冰冷的实验室。 强化玻璃后少年痛苦扭曲的脸。 断指落下的瞬间。 止血喷雾刺鼻的气味。 自己戴著橡胶手套、在平板电脑上冷漠记录数据的手指…… 震耳欲聋的枪声。 计程车司机头上绽开的血花和惊愕的表情。 士兵冰冷无情的面孔。 自己额头被洞穿时那灼热的、终结一切的痛楚…… 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海。 连接天地的巨大光树。 冰冷的流沙。 那个肋骨外翻、形如蜈蚣、散发著无尽绝望与恶意气息的……“恶魔”沙雕! 我是谁? 迪亚波罗? 埃特纳? 冷血的研究员? 农夫的儿子? 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撕扯他八岁孩童的心智。 巨大的信息洪流远超他大脑所能承受的极限,將眼前布希担忧的面孔和山林的美好景致衝击得支离破碎。 “埃特纳!”布希看到男孩摇摇欲坠,急忙上前想扶住他。 就在这时,他们走出了最后一段林线,登上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无垠的、洗过般清澈蔚蓝的天空,广阔得让人心慌,仿佛能吞噬一切。 视线尽头,那道巍峨、沉默的墙壁,以压倒性的姿態屹立在那里。 它是世界的边缘。 是囚笼的边界。 是他梦中白色沙海与现实唯一的、残酷的连接点。 也是未来无数悲剧上演的舞台。 “墙……”埃特纳无意识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蓝色的天空。 灰色的巨墙。 脑海中白色的沙海、黑暗的深渊、捕蝇草般的光柱、实验室的惨白和鲜血的暗红—— 瞬间重叠、交织、爆炸! “呃啊——!” 短促而极度痛苦的呻吟从他喉咙挤出。 埃特纳眼前一黑。 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戛然而止。 他小小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倒在山顶茂密柔软的草地上。 怀里的羊毛小狗滚落一旁,无声注视著小主人被残酷的记忆洪流淹没。 “埃特纳!!!” 布希的惊呼声响彻山顶,充满惊恐与慌乱。 他衝过去,抱起不省人事的男孩。 之前所有的轻鬆和自信荡然无存。 只剩下深深的懊悔和恐惧。 男孩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著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过去,带著他所有的黑暗、知识、痛苦,已经粗暴地、彻底地撞开了通往现实的大门。 將童年无忧无虑的帷幕,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缝。 第4章 牧场、女孩和牛 山上晕厥后,几天过去了。 埃特纳的身体恢復得很快。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片笼罩他的薄雾没有散去,反而沉淀下来,与灵魂融为一体。 迪亚波罗的记忆不再只是碎片。 它们开始像整理过的档案,在意识深处有序归位。细节依旧模糊,但那份沉重与冰冷,已是挥之不去的背景色。 布希很愧疚。 他觉得是自己害埃特纳受惊晕倒。这个豪爽的汉子无法容忍亏欠朋友,尤其是孩子。 他想了很久,终於有了主意:给埃特纳在牧场找一份轻鬆的活儿——帮忙看管几头最温顺的母牛。 既能让孩子有事做,分散注意力,也能赚点小钱,更重要的是,他能时刻看顾著。 “不行!埃特纳身体才刚好!而且他还这么小!”露娜第一时间反对。 母亲的本能让她竖起所有屏障。 “露娜。”桑德放下修补的农具,脸上带著思索,“布希也是一片好心。孩子总要长大,不能老圈在家里。去见见世面,做点轻省活儿,呼吸牧场的新鲜空气,总比闷著想心事强。” 他蹲下身,手掌搭在儿子肩上: “想去牧场帮忙吗,埃特纳?” 埃特纳沉默片刻。 脑中千迴百转。 牧场——意味著脱离村庄的封闭,踏入更大的人际网络。 能听见流言,观察权力结构,接触不同的人。 有机会听到关於墙內政局的消息。 隱藏自身异常,收集情报。 这是迪亚波罗灵魂碎片制定的生存法则。 没有情报,就没有判断;没有判断,就没有行动;没有行动,就只能任人摆布。 他绝不能再做那个站在玻璃外,只能记录却无力改变的人。 这不仅是一份差事。 这是他主动踏出的第一步。 但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脑海中迴荡:他需要走出去,需要忙碌起来,用现实的触感对抗脑海中冰冷的画面。 家的温暖很好,但过度的寧静,有时反而会让內心的噪音更加清晰。 “我想去,爸爸。” 他抬起头,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而充满期待,像一个渴望冒险的普通男孩。 他需要这个藉口。 在埃特纳的坚持和桑德的劝说下,露娜最终勉强同意了。 少不了一番细致叮嘱。 第二天清晨,布希带著埃特纳出发。 牧场在山另一侧,步行约一小时。一路上,布希还在为上次的事情道歉,兴致勃勃介绍牧场的工作多么简单——无非是把指定的几头牛赶到草场,看著它们別跑远,傍晚再赶回来。 “放心,那几头老母牛,性子比露娜养的绵羊还温顺!” 埃特纳安静听著。 大部分心思用在观察环境上。 道路状况,田地分布,远处农户的炊烟,更远处那片属於领主雷斯家族的茂密林地。 他在脑中默默绘製地图,评估潜在资源和风险。 这是属於迪亚波罗的研究者习惯。 翻过最后一道山脊。 眼前豁然开朗。 平原辽阔,绿浪起伏。 草场被粗木柵栏分割成块。马群在远处奔腾,捲起黄尘;羊群如浮云般缓缓游移;大片区域属於牛群——它们静立吃草,像一块块沉甸甸的褐色斑点,镶嵌在无垠的绿毯上。 畜栏、粮仓、低矮的住屋错落分布。 空气里混杂著青草的清香、粪肥的腥气、泥土的湿润。 这是生命本身的味道。 粗糲,蓬勃。 布希抬手指著牛群一角:“瞧见那三头花斑的没?今天就照看它们,別让它们撞坏围栏。”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的鬨笑撕裂寧静。 像石子砸进湖心。 在牛场边缘的饲料槽附近,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围成半圆。他们嬉笑著,弯腰捡起小石子和土块,朝圈內扔去。 “嘿!没爹的野种!滚远点!” “这里不欢迎你!脏东西!” “略略略,没人管的可怜虫!”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旧裙子的金髮小女孩。 她提著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笨重木桶,惊慌地左右躲闪。小石子和土块不时打在她身上、裙子上,留下污跡和微红的印记。 她咬著下唇,强忍泪水。 碧蓝的眼睛里充满委屈、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不解。 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仅仅是存在,就会成为被攻击的理由。 时间凝滯。 世界的声音退去,只剩心跳如鼓。 眼前一幕,与记忆深处某幅被尘封的画面轰然重合—— 强化玻璃之后,那个被铁链锁住的艾尔迪亚少年,眼中熄灭的光。 母亲隔著玻璃嘶吼,声音扭曲成非人的哀鸣。 还有他自己——迪亚波罗·克拉克,身穿白袍,手持记录板,冷静地写下“实验体情绪波动等级:高”。 仿佛那不是生命,而是一组待分析的数据。 他曾是施暴系统的齿轮。 哪怕未曾亲手伤害,却也是冷漠的见证者。 而现在…… 同样的无助,同样的羞辱,同样的“仅仅因为存在就被否定”的暴力,再次上演。 受害者换了个模样。 地点换成了牧场。 施暴者变成了孩童。 炽热的情绪衝上头顶—— 是愤怒,是对欺凌者的憎恶。 是羞愧,是对过往自己的审判。 更是撕心裂肺的心痛,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这不是同情。 这是赎罪的本能。 是一个曾站在玻璃外的人,终於无法再袖手旁观。 “喂!你们这群小混蛋!在干什么!” 布希洪亮的声音如炸雷。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怒气取代,大步流星衝过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那群孩子像受惊的麻雀,一鬨而散。跑远后还回头不甘心地做了几个鬼脸。 布希快步上前,宽厚的背影將女孩完全遮住。 他蹲下身,儘量放柔声音: “希斯特莉亚,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疼?” 女孩——希斯特莉亚——轻轻摇头,始终低著头,髮丝垂落遮住眼睛。 嘴唇微动,声音细若游丝: “谢……谢谢您,布希先生。” 那声“谢谢”,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仿佛连表达感激,也是一种不该有的逾越。 她默默弯腰,重新抱起沉重的木桶,脚步蹣跚走向饲料槽,开始一捆一捆加乾草,再吃力地倒进清水。 瘦小的身影,在广袤的牧场中几乎被吞噬。 像一株被遗弃在岩缝中的小草,无人注视,却仍在努力伸展叶片,向著阳光生长。 布希看著她的背影,无奈嘆了口气,拳头紧了又松。 他走回埃特纳身边,压低声音: “看到了吗?那孩子叫希斯特莉亚,是连兹家……牧场主家的女儿生的。听说她父亲可能是个了不得的贵族,但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承认她。牧场里很多人都不喜欢她,连她自己的家人也……” 他顿了顿,目光带著纯粹的怜悯: “她甚至不被允许走出牧场围栏,就像……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连飞到旁边小溪喝口水的自由都没有。” 布希拍了拍埃特纳瘦小的肩膀。 他很快要去远处的马场工作,无法时刻照看这边。 语气变得郑重,带著一丝请求: “埃特纳,布希叔叔拜託你,如果可以的话,稍微……照看一下她。那孩子,太可怜了。別让她……被欺负得太狠。” 埃特纳站在原地。 目光久久追隨著那个金色的、忙碌而孤寂的小小身影。 希斯特莉亚…… 这个名字在心中激起涟漪。 不是埃特纳的记忆。 是迪亚波罗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个模糊的印象与这个名字相关,但具体是什么,如同隔著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 內心深处,那个二十八岁研究员的理智在冷静分析:接近一个可能拥有特殊身世的女孩,或许能获得关键信息。 然而,更强烈、更原始的情感,是那个曾在实验室里袖手旁观的灵魂,所迸发出的、近乎决绝的保护欲。 这不仅是对布希的承诺。 更是他对自身黑暗过去的一次救赎尝试。 他抬起头,迎著布希混合著期待与担忧的目光。 不再是孩童般的懵懂答应。 而是以一种超出年龄的、异常郑重的语气,清晰回应: “嗯,我会的,布希叔叔。”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 这是一个跨越了两百年时光的灵魂,在面对相似的不公与苦难时,为自己划下的底线,立下的誓言。 阳光洒在牧场上。 牛群发出满足的哞叫。 一个体內承载著沉重过去的灵魂,和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女孩,他们的命运轨跡,在这一天,於这片看似平静的牧场上,第一次產生了交集。 第5章 道路 信守对布希的承诺,成了埃特纳每日前往牧场的核心使命。他尽责地看管著牛群,但更多的心神,繫於那个总是独自忙碌的孤单身影。 他尝试了各种方式接近希斯特莉亚。 “早上好,希斯特莉亚。” “需要我帮你提水吗?” “看,天上的云像不像绵羊?” 回应总是微乎其微。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点头,一声细若蚊蚋的“谢谢”或“不用”,更多时候,她只是抬起那双清澈却隔著一层坚冰的蔚蓝色眼睛飞快瞥他一眼,便像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抱著工具匆匆转向下一项劳作,留给他一个被无形壁垒隔绝的背影。 埃特纳能感受到她那坚硬的自我保护外壳,她不期待善意,因善意往往伴隨著更深的伤害。布希在场时,那些如同鬣狗般徘徊的孩子会收敛许多,牧场得以维持著脆弱的平静。埃特纳利用这短暂的安寧,默默观察著希斯特莉亚,也警惕著潜在的威胁。 然而,平衡很快被打破。这天,布希因公务外出,他这座“保护神”刚一离开,压抑的恶意便重新瀰漫开来。 埃特纳正看著牛群吃草,目光却锁定在远处费力清理牛粪的希斯特莉亚身上。熟悉的嬉笑声响起,带著试探后的囂张。 以杰克为首的几个大孩子再次围拢过来。 “嘿!野种!今天可没人护著你了!” “滚过来舔乾净我们的鞋子!” 一颗比往常更大的石子恶狠狠地砸在希斯特莉亚背上。 她的身体轻轻一颤,没敢回头,只是將头压得更低,动作愈发急促,仿佛只要做得够快、够顺从,这场羞辱就会结束。 又有几颗石子砸在她脚边,泥土四溅,像是无声的警告,试探著她忍耐的极限。 埃特纳的心臟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那不是孩童的怯懦,而是迪亚波罗深植於骨髓的记忆在尖叫: 远离衝突!不要介入!记录一切,保存数据,活下去才是第一优先级! 成年人的理性在他脑中低语: “你救不了她。你只有八岁。你现在衝上去,只会一起被打。” “这不是你的错。” 可就在这迟疑的瞬间——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如火星般刺破冰冷的计算: ——那是他对布希许下的承诺。 “住手!”一声略显尖细却异常清晰的童音划破空气,也斩断了他內心的挣扎。 埃特纳攥紧拳头,走到围栏边,试图用单薄的身躯撑起一丝气势:“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她!” 杰克等人停下动作,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的小豆丁,隨即爆发出轻蔑的鬨笑。 “哈哈哈!安德烈斯家的小子?想当英雄?”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埃特纳强迫自己站稳:“布希叔叔让我照看她!” “布希今天不在!”杰克狞笑著推开围栏门,带著其他人一拥而入。他们的目標瞬间转移。 推搡,拳脚,如同雨点落下。埃特纳毫无还手之力,他挥动著手臂,踢蹬著双腿,却只是孩童混乱的本能反抗。他被轻易推倒在地,只能蜷缩著护住头脸。泥土沾满衣服,疼痛阵阵袭来。屈辱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二十八岁的灵魂困於八岁的孱弱躯壳,空有意志却无力量,这种落差在此刻显得尤为讽刺。 “別…別打他……”希斯特莉亚带著哭腔试图上前,却被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地。 她看著被围殴的埃特纳,眼中充满绝望的泪水。爬起身,她拼命跑向主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在仓库后,她找到了外祖母克莉丝·连兹。 “祖母!祖母!”她气喘吁吁,脸上泪痕交错,“他们…他们在打埃特纳!求您阻止他们!” 克莉丝停下动作,缓缓转头。她的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平静。她打量著狼狈的希斯特莉亚,眉头微蹙,如同在看一件惹麻烦的瑕疵品。 “你的工作做完了吗?”声音乾涩如铁,“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浪费时间。回去干活。” 那一刻,希斯特莉亚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她呆呆站著,血液仿佛冻结。最后的求助渠道,在她面前无声关闭,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当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原地,那群孩子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靠在围栏边、浑身尘土、鼻青脸肿的埃特纳。 他嘴角渗血,额头青紫,衣服凌乱,却仍清醒地喘著气。琥珀色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丝不肯熄灭的火。 希斯特莉亚默默蹲到他身边,拿出水壶和一块乾净的布,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的污跡与血痕。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泪水滑落,“都是因为我…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了。”话语里是深深的疲惫与自我否定,仿佛她生来便是厄运的源头。 埃特纳抬起头,透过肿胀的眼皮看著她。身体的疼痛持续著,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汹涌而上——不是后悔,而是淬火后钢铁般的坚定。 “不行,”他嘶哑开口,因嘴角伤口而吐字不清,却字字清晰,“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更可靠,“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灼热的光,骤然照进希斯特莉亚灰暗冰冷的心底。从未有人为她如此坚持,从未有人將与她的“承诺”看得如此重要,重於自身的伤痛。 一股混合著感激、愧疚与前所未有衝动的情绪驱使著她。她停下擦拭,伸出小小的、带著凉意和劳作痕跡的手指,极轻地、如同触碰易碎品般,抚上他脸颊那片新鲜的、带著温度的淤青。 她想传递一丝安慰,一丝暖意。 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剎那—— 嗡! 一股无形的剧烈震颤並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直接作用於埃特纳的意识核心!仿佛灵魂深处有音叉被猛烈敲响!视野瞬间模糊、扭曲,牧场的草地、围栏、牛群,以及希斯特莉亚近在咫尺、掛满泪痕的小脸,如同被打碎的镜片般剥落、消散…… 黑暗吞噬一切,又在下一刻被无垠、冰冷的白光取代。 他再次“站”在了那里。 脚下是细腻、冰冷的无垠白砂,头顶是永恆黄昏的诡譎天空。远方,那棵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参天巨树依旧静静矗立,散发著难以言喻的威压与源自生命本能的吸引力。 但这一次,与上次被动捲入、仓皇逃窜截然不同。 他是清醒的。他的意识成为连接这片虚无与现实的一个锚点,一个主动的观测者。 他低头,能看到自己八岁孩童的、半透明的“身体”轮廓。而在他周围,现实世界的景象——牧场的围栏、青草的绿意、远处模糊的牛群轮廓——如同水中倒影,又像是叠加的透明图层,与这片白色沙海诡异地重叠在一起,似真似幻,极不稳定。 希斯特莉亚触碰他脸颊的那只小手,在现实与这片空间的夹缝中,仿佛化作了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桥,维繫著两个世界的短暂连接。 埃特纳——或者说,迪亚波罗那部分彻底甦醒的意识——震惊地环顾四周。研究员的本能让他瞬间理解了现状,一种混合著恐惧与巨大好奇的战慄掠过心头。 “这里……果然是『道路』……”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这片空寂到令人心悸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梦。这是他,一个非艾尔迪亚人的灵魂,经由希斯特莉亚的触碰与他自身强烈的精神波动作为桥樑,主动踏足了这片本不属於他的、连接所有艾尔迪亚人的神秘维度! 而引导他进入这里的钥匙似乎正是希斯特莉亚本身! 第6章 加速世界 “……果然是『道路』。” 埃特纳的喃喃自语在白色沙海中清晰可闻。 震惊过后,研究员的本能迅速压倒了惶惑。 强迫他以绝对的冷静观察这个与现实重叠的奇异维度。 他首先注意到希斯特莉亚。 现实中,她正俯身关切地看著他,手指轻触他的脸颊。 而在这里,她的影像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之中,凝固在半空。 不,並非完全静止。 埃特纳凝聚起全部注意力。 她额前几缕金色髮丝,正以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缓慢的幅度飘动,仿佛拂过粘稠至极的蜜糖。 她碧蓝眼眸中映出的他自己的倒影,也像是被拉长了的微弱光痕,变化迟缓得令人心悸。 “不,现实世界不是静止了。” 迪亚波罗的意识迅速做出判断,一股混合惊骇与明悟的情绪攫住了他。 “是变慢了……慢了无数倍。”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被扭曲、拉伸。 现实中的一瞬,在此地仿佛被延长成几十秒,甚至更长。 思维的加速领域。 独立於正常时间流之外的意识缝隙。 他还想看得更真切。 试图理解这现象背后的物理规则——如果这里还有物理规则的话。 但强烈的剥离感猛地袭来。 视野中的白色沙海开始晃动、模糊。 现实牧场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般重新占据主导。 “埃特纳?你…你刚才怎么了?” 希斯特莉亚担忧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 时间流速恢復了正常。 她的小手还停留在他脸上,指尖带著一丝真实的凉意。 埃特纳猛地回过神,心臟因刚才的奇异体验剧烈跳动。 看著她写满关切和不安的小脸,他强行压下內心的惊涛骇浪。 不能嚇到她。 更不能暴露这个与艾尔迪亚人核心秘密相关的异常。 “没…没什么。”他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因牵动嘴角伤口而嘶了一声,“就是…刚才有点晕,没站稳。”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身体各处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希斯特莉亚下意识想伸手搀扶,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只是紧张地看著他。 碧蓝的眼睛里充满愧疚和无措。 “你…你快回家吧。”她小声说,目光不由自主瞟向牧场主屋的方向,带著深切的畏惧,“我…我不能离开这里。” 埃特纳立刻明白了。 那道围栏,不仅是物理的界限,更是她无法逾越的囚笼。 他忍著痛,努力站直身体,对她露出一个儘可能让她安心的笑容。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明天…明天我再来看你。” 希斯特莉亚站在围栏边,小手紧紧抓著木栏。 一直目送著他有些踉蹌的背影消失在道路拐角。 眼中充满担忧,以及一丝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微弱的暖意。 他刚才那句“承诺一定要做到”,依然在她心中迴响。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露娜看到鼻青脸肿、浑身脏污的儿子时,发出了短促的惊叫。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手忙脚乱检查他的伤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的天!这是怎么了?跟谁打架了?是不是很疼?” 一连串的问题伴隨著小心翼翼的触摸。 埃特纳只能含糊解释是和小伙伴起了衝突,摔了一跤。 露娜心疼不已,一边数落他不小心,一边赶紧去找草药和乾净布条为他处理伤口。 在这个世界,孩子们之间的打闹,只要不出大事,大人通常不会过多介入。 这让他避免了更麻烦的盘问。 布希回来得知此事后,反应激烈得多。 这个豪爽的汉子觉得自己辜负了朋友的託付,更是对那群欺软怕硬的孩子感到愤怒。 他当即提著结实的木棍,怒气冲衝去找了杰克那群孩子的家长。 具体发生了什么埃特纳不得而知。 只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那些孩子看到他都绕道走。 牧场暂时恢復了寧静。 这段平静的日子,给了埃特纳秘密实验的绝佳机会。 他小心翼翼地验证著进入那片奇异空间的条件。 最初几次,他需要刻意引导希斯特莉亚直接触碰他—— 藉口查看“快好了”的伤口,或者在她递给他水壶时“不经意”碰到她的手。 每次成功的进入,都伴隨著灵魂震颤的感觉,將他短暂拉入那个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 停留时间极短,大约只有“加速世界”內的十几秒。 而且一旦退出,太阳穴便传来隱隱胀痛,精神感到一阵疲惫,仿佛进行了一场高强度脑力运算。 但他没有停止。 研究员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以及將这个能力转化为实际优势的迫切需求驱动著他。 他像记录实验数据一样,在脑中默默记录:触发条件、持续时间、精神消耗、感知细节…… 隨著进入次数的增加,他敏锐察觉到一些变化。 首先是头痛的程度在轻微减轻——或者说,他的大脑正在逐渐適应这种短暂的超频状態。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不再需要直接的肢体接触了。 有一天,当希斯特莉亚只是靠近他,坐在他不远处草垛上休息时—— 那种熟悉的、周遭现实开始“减速”的剥离感再次涌现。 虽然不如直接触碰时那么强烈和稳定,视野边缘的沙海景象也更为模糊。 但他確实成功地在没有接触的情况下,再次瞥见了那片白色沙海。 虽然只维持短短几秒便被迫退出。 “我与『道路』的联繫在加深。或者说,我对这种连接状態的掌控力在增强。” 埃特纳冷静分析。 希斯特莉亚仿佛是那个特殊的信標,一个活体的“钥匙”。 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地將他与那个神秘维度拉近。 而他的意识,正在学习如何主动“锁定”这个信號。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 但埃特纳也清楚,仅仅依靠这种时灵时不灵、伴有副作用的“加速”能力,並不能解决他面临的现实问题—— 比如,如何有效地保护自己,以及履行对希斯特莉亚的承诺。 他想到了布希。 这个擅长打猎、体格健壮、精通实战技巧的邻居,无疑是最好的格斗启蒙老师。 几天后,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埃特纳找到了正在院子里打磨猎刀的布希。 “布希叔叔。”他仰起头,努力让眼神显得坚定而渴望,“您可以教我打架吗?或者…教我怎么才能真正地保护自己,不被欺负?” 布希愣了一下,看著眼前这个鼻青脸肿尚未完全消退、却一脸认真的小豆丁。 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埃特纳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像个男子汉!知道挨了打要学本事找回来!没问题,布希叔叔教你几手实用的!保证让那些小混蛋下次见到你就腿软!” 於是,在牧场工作的间隙,布希开始教埃特纳最基本的防身技巧—— 如何站稳马步,如何出拳发力才能伤到对方而不伤自己,如何躲避常见攻击。 埃特纳学得很认真。 但他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毕竟是八岁孩子的水平,进步缓慢,常常显得笨拙。 直到有一天。 在布希示范一个简单的、如何挣脱正面擒抱的动作时,埃特纳恰好站在离希斯特莉亚不远的地方。 当布希粗壮的手臂带著风声抓来时,埃特纳下意识集中精神,回想著被杰克他们围攻时的无力感。 强烈的自保意愿驱动著他—— 嗡!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慢了下来! 布希那迅捷的动作在他眼中变成了清晰的慢镜头—— 肌肉的收缩、重心的转移、手臂伸来的轨跡,甚至他脸上带著笑意的鼓励表情的细微变化,都变得一目了然。 他有足够的时间在思维层面反覆模擬好几种可能的反应方式—— 下沉重心?侧步格挡?还是…… 现实中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他依旧没能完全躲开布希那势在必得的大手。 但当他退出那种状態时,布希却惊讶地“咦”了一声,收回手,仔细打量他。 “小子,反应不错啊!刚才那一下,你好像提前知道我要抓你哪里似的?眼神都变了!” 埃特纳心中剧震,脸上却装作懵懂,揉了揉刚才被布希轻轻碰到的手臂: “我…我就是猜的,布希叔叔你动作太快了。” 他找到了这个“加速世界”能力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实战用途—— 加速学习与洞察。 在那种思维极度活跃、外界相对静止的状態下,观察、理解、记忆和模擬技巧的效率呈几何级数提升。 他可以在布希演示时进入加速状態,仔细剖析每一个发力细节和步伐转换。 可以在自己练习时,藉助那短暂的十几秒,极度专注地感受肌肉运作,调整错误姿势,將正確的感觉刻入身体记忆。 接下来的日子里,埃特纳的“进步”速度让布希嘖嘖称奇。 一些简单的招式,他往往看一两遍就能模仿得似模似样。 身体的协调性和反应速度也似乎每天都在提升,仿佛突然开了窍。 “嘿!你小子真是个天才!这悟性,不去当兵真是可惜了!”布希常常拍著他的背称讚,眼中满是欣赏。 只有埃特纳自己知道—— 在那看似普通的孩童身躯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藉助著与神秘“道路”的微弱连接,在一个常人无法感知的“加速世界”里,疯狂地、贪婪地汲取著在这个残酷时代生存下去所必需的第一块基石。 力量。 他站在牧场的草地上。 看著远方高耸的、沉默的墙壁。 又看了看身边默默抱著一捆乾草走过的希斯特莉亚。 世界的齿轮,似乎因为他这个意外的变量,已经开始朝著未知的方向,悄然转动了一格。 第7章 双方都不满意上局结果 牧场衝突后,杰克那伙人从希斯特莉亚的日常视野里消失了。 他们偶尔在远处瞥见埃特纳,也会像见了猫的耗子般迅速溜走,眼神混杂著不甘与忌惮。 笼罩希斯特莉亚头顶的阴云,似乎被驱散了一部分。 春去秋来,墙內时光静静流淌。 埃特纳依旧每日前往牧场:放牛,工作,陪伴希斯特莉亚。 在布希“实用至上”的格斗教导,以及“加速世界”的反覆拆解、揣摩、模擬练习下,他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原本软绵绵的出拳有了力道和刁钻角度。 下盘稳固了不少,至少不会再被轻易推倒。 布希拍著他的背称讚:“好小子,有天赋!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埃特纳靦腆地笑笑。 心中清楚,这“天赋”大半来自那片诡异的白色沙海,来自艾尔迪亚人神秘的“道路”,以及他前世作为研究者强大的分析与学习能力。 他与希斯特莉亚之间的关係,悄然发生著质变。 坚冰在阳光下缓缓融化。 她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保持距离,开始回应他的閒聊。 偶尔在他讲起田间趣事或布希的打猎见闻时,嘴角会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像初春冰雪消融后探出的第一抹新绿。 她甚至会在忙碌间隙,偷偷塞给他一颗自己省下的、有些乾瘪却洗得乾乾净净的野果。 埃特纳珍重接过。 那果子的酸涩在他口中仿佛化为了独特的甘甜,滋润乾涸的心田。 坐在草垛旁休息时,埃特纳看著身边安静梳理乾草的女孩,思绪无法完全放鬆。 他无法不去思考自己奇异能力的来源,以及希斯特莉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她的触碰、她的靠近,能成为连接“道路”的稳定桥樑? 一个模糊却日益清晰的猜测在脑中形成。 在他所知残缺不全的未来歷史碎片中,隱约提及墙內的王族拥有某种特殊力量,与“道路”和巨人之力息息相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合布希之前关於她身世的流言,一个惊人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难道……希斯特莉与作为艾尔迪亚王族的弗里茨家族,存在血脉联繫?』 这个念头让他心惊。 但这仅仅是基於零碎信息的推测,毫无实证。 歷史课本不会记载一个被遗弃在牧场角落的私生女的名字。 即便真有记载,他那点可怜的歷史知识也早已还给前世的教授了。 他甩了甩头,將这些复杂危险的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她的身世如何。 此刻,她只是希斯特莉亚。 是他的朋友。 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里,除了父母之外,第一个想要拼尽全力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平静的日子再次被打破。 布希因牧场主交代的紧急採购任务,需要离开整整一天。 前几次布希短暂离开时,杰克那伙人只是远远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或碰面时阴阳怪气做几个鬼脸,並未真正上前挑衅。 埃特纳一度以为布希的威慑和自己展现的“不好惹”起了作用。 但他低估了孩子群体中“权威”受挑战后的反弹,以及杰克强烈的记仇心理。 对杰克来说,上次被布希找上门,害他在家挨了训斥甚至体罚,在同伴面前顏面扫地。 这口恶气他一直憋著。 眼看布希这次长时间离开,他认为一雪前耻、挽回威望的机会来了。 这天下午,埃特纳和希斯特莉亚刚忙完工作,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荫凉下。 埃特纳按照母亲教的方法,用柔韧草茎编著小蚱蜢。 希斯特莉亚安静看著。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金色髮丝上跳跃,仿佛撒下一片碎金。 “看那边!他们在那儿!” 一个充满恶意、刻意放大的声音打破午后寧静。 埃特纳抬起头,眼神瞬间锐利而冷静。 以杰克为首,四个孩子气势汹汹走来,堵住去路。 杰克比埃特纳高出半个头,体格壮实,双手抱胸,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报復快意。 他身后,跟著一个沉默阴鬱的高个子,一个胖墩墩、力气不小的男孩,还有一个精瘦像猴子、眼神灵活的傢伙。 “嘿,安德烈斯家的小子,布希那个莽夫今天可不在!”杰克啐了一口唾沫,目光在埃特纳和下意识往他身后缩的希斯特莉亚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埃特纳身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上次算你运气好,有人撑腰。今天咱们把帐好好算算!让你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场!” 希斯特莉亚的小手紧张抓住埃特纳后背衣角,微微颤抖。 埃特纳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编到一半的草蚱蜢轻轻放在希斯特莉亚微微汗湿的手心里。 站起身,將她更严实护在身后。 “別怕。”他侧过头低声说,语气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奇异地安抚了她紧绷的神经,“退后一些,看著就好。我说过,会保护你的。” 他转回头,面对杰克一行人。 心中那股因上次被动挨打產生的憋闷,以及这些天在“加速世界”刻苦训练积攒的底气,混合成冰冷的、高度集中的战意。 正如对方不满意上次靠人多势眾却只换来家长训斥的结果。 他同样不满意自己当初的无力和只能依靠他人解围的窘境。 既然双方都不满意上一局。 那么,就在这一局,用实力见真章。 “怎么算?”埃特纳平静问,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对面四人。 大脑飞速运转,评估对手—— 杰克,力量大,易怒,应是主攻手。 高个子,手臂长,需要注意控制距离。 胖子,下盘可能不稳,重心偏高。 瘦子,动作可能灵活,要小心缠斗和骚扰。 “揍到你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再让那个野种给我们磕头道歉!”杰克狞笑,仿佛已看到胜利场景,用力挥手,“上!给他点顏色看看!” 四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拥而上。 就在他们动身的瞬间,埃特纳集中精神,將所有感知聚焦於一点—— 嗡!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减速! 杰克衝来的脚步变得沉重缓慢,脸上狞笑如同定格。 高个子挥来拳头的轨跡清晰可见,甚至能预判落点。 胖子张开手臂想要扑抱的动作显得笨拙破绽百出。 瘦子从侧翼迂迴的小动作也尽收眼底。 十几秒的加速时间,在现实中短暂如一瞬,却为埃特纳贏得无比宝贵的战术规划与执行空间。 他动了! 没有选择硬接杰克力量最大的第一波衝击,而是利用加速状態下洞察的细微时机,一个迅捷矮身滑步,险之又险避开其锋芒。 同时左腿一记短促有力的低位侧踢,精准踹在杰克前冲的支撑腿膝盖侧面。 “呃啊!”杰克痛呼,前冲势头被打断,关节剧痛让他一个踉蹌,差点失去平衡摔倒。 几乎同时,埃特纳借著侧踢產生的微小反作用力旋转身体,右手手肘猛地向后撞去,正好迎向从背后试图抱住他的胖子那圆滚滚、缺乏防护的软肋。 “噗!”沉闷撞击声伴隨胖子痛苦闷哼。 他捂著肚子连连后退,脸色发白,一屁股坐倒在地,一时喘不上气。 高个子的长臂这时才堪堪挥到。 埃特纳刚刚退出加速状態,头脑因瞬间消耗传来熟悉的胀痛,但身体反应已然跟上布希的训练和无数次模擬。 他抬起左臂格挡。 “啪”的一声,感受手臂传来的力道,脚下却如生根般稳稳扎根。 隨即右拳攥紧,如同布希教导的那样,扭腰、送肩、发力—— 一记沉重摆拳砸在高个子疏於防护的肋下! 高个子闷哼,脸上露出痛苦神色,攻势顿缓,捂著肋骨弯下腰。 最后是那个瘦子。 他见势不妙,想从旁边偷袭,伸手去抓埃特纳头髮试图扰乱。 埃特纳仿佛脑后长眼,头猛地一偏,反手精准扣住对方纤细手腕,顺势一个简单绊摔,利用对方前冲惯性,將瘦子乾净利落放倒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几乎只是一个照面功夫。 当埃特纳微微喘息重新站定,摆出布希教导並经他优化调整的防御姿势时—— 对方四人已倒下一半。 杰克捂著膝盖齜牙咧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胖子坐在地上还没缓过气。 高个子揉著肋骨面露惧色。 只有瘦子飞快爬起来,却惊疑不定看著埃特纳,不敢再上前。 杰克又惊又怒。 他无法理解,短短时日,这个之前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的小豆丁,怎么会变得如此棘手? 动作並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 但每一次出手都又快又准,打在让人最难受的地方,仿佛能预知他们动作一般。 “你…你……”杰克指著埃特纳,气得说不出话,羞辱感和疼痛交织,脸色涨红。 埃特纳没有追击,只是平静看著他。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或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杰克感到心底发寒的冷静与掌控感。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还要算帐吗?”埃特纳问,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草地上迴荡。 杰克看著倒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的同伴,又看了看埃特纳那副虽然个子小却仿佛坚不可摧、眼神冰冷的样子。 色厉內荏撂下一句:“你…你给我等著!这事没完!” 招呼同伴,互相搀扶著,灰溜溜、比来时更快地跑走了。 连回头放狠话的勇气都似乎丧失。 直到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埃特纳才彻底放鬆。 感觉手臂和与杰克对踢的小腿传来隱隱痛感,精神也有些疲惫。 但心中充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踏实感。 这是依靠自身力量贏得尊重与安全的初步胜利。 他转过身。 希斯特莉亚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草编蚱蜢。 碧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不再是恐惧。 而是混合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亮晶晶的、名为“希望”与“崇拜”的光彩。 她看著埃特纳,仿佛在看一个真正降临凡间、守护她的英雄。 埃特纳对她笑了笑,牵动嘴角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 希斯特莉亚立刻跑上前,不再像上次那样犹豫,用小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被打红的地方。 又看看他的脸。 眼中充满纯粹担忧与感激。 这一次,没有触发“道路”。 那份奇异连接似乎只在特定条件下显现。 但某种更加坚实、温暖的东西,似乎在两人之间,於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牢固扎根。 那不仅仅是被保护者对保护者的依赖。 更是一个孤独灵魂,对另一个愿意为她挺身而出的灵魂,所產生的深切认同与信赖。 第8章 你是谁? 时光在青草气息与牛群哞叫中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842年。 每日前来牧场放牛与陪伴希斯特莉亚已经成为埃特纳的习惯。 那次衝突的胜利,像在希斯特莉亚灰暗的世界里凿开了一扇透光的窗。 埃特纳不仅用行动践行承诺,更向她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面对不公,可以反抗,甚至可以胜利。 她脸上的怯懦和悲伤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晨雾,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纯净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只为他绽放。 埃特纳不仅是她的保护者,更是她通往围栏外那个“正常”世界的唯一窗口。 他会给她讲田里蚂蚱如何跳远,讲布希叔叔打到的野兔有多肥,讲母亲露娜又尝试了哪种味道奇怪却充满爱意的新菜…… 这些在埃特纳看来平凡无奇的日常,对希斯特莉亚而言,却充满了新奇与温暖。 她贪婪地汲取这些碎片,拼凑著围栏之外那个她不被允许拥有的童年。 “那条小溪……水很清吗?” 有一天,希斯特莉亚望著牧场围栏外不远处那条闪闪发光、传来潺潺声的小溪,轻声问道。 眼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嚮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埃特纳看著她被围栏阴影切割的身影,心中一动。 那道木柵栏,不仅是物理的阻碍,更是她心灵的囚笼。 “嗯,很清。”他回答,声音不由自主放柔,“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有时候还有小鱼游过。夏天把脚放进去,特別凉快。” 希斯特莉亚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绞著洗得发白的裙角。 跨出那道围栏,是外祖母克莉丝严厉禁止的。 是她从未敢逾越的雷池,是深植於心的恐惧。 埃特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待,等待她自己鼓起勇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鼓励: “只是去看看,很快就回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希斯特莉亚抬起头,看看埃特纳坚定温和的眼神,又看看那条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闪烁著自由波光的小溪。 內心的挣扎清晰写在脸上。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对朋友无条件的信任,战胜了长久以来如同枷锁般的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將自己小小的、有些冰凉颤抖的手,放在埃特纳温暖乾燥的掌心。 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枷锁,隨著指尖传来的温度,悄然鬆脱。 埃特纳牵著她,像两个小小的密谋者,小心翼翼避开主屋视线,从围栏那处他们早已摸清的破损缺口钻了出去。 当双脚踏上围栏外那片柔软的、不属於牧场的草地时,希斯特莉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隨即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解放感和微弱的负罪感。 但很快就被巨大的新奇与喜悦淹没。 溪水果然如埃特纳所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 希斯特莉亚蹲在溪边,第一次伸手触碰那冰凉的流水,感受水波拂过指尖的轻柔触感。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惊喜的嘆息。 埃特纳在一旁看著她脸上绽放的光彩,也不自觉地露出由衷笑容。 阳光洒在两个小小身影上,溪水映照著他们无忧无虑的倒影。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湿润泥土的芬芳。 这一刻,纯粹而美好。 暂时隔绝了所有关於未来和过去的阴影。 这只是无数次“秘密探险”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探索了小溪上下游,在附近林地认识了不同野花和昆虫,分享了更多只属於两个孩子之间的秘密和笑声。 希斯特莉亚的眼睛越来越亮,笑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 那道围栏,虽然依旧存在,但在她心里,已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绝对界限。 这一步,对她而言,是迈向自由与自我意志的巨大飞跃。 是埃特纳为她灰白世界涂抹上的第一笔鲜明色彩。 与此同时,埃特纳对自己能力的探索也未曾停歇。 他发现自己与“道路”的联繫愈发稳固深入。 最初需要希斯特莉亚触碰。 后来需要她靠近。 而现在,即使他独自在家,远离牧场,只要高度集中精神,屏蔽杂念,也能偶尔成功进入那片“加速世界”。 虽然维持时间更短,退出后的精神疲惫感也更强烈。 在他的勤奋锻炼下,短暂进入“加速世界”一两秒钟,用於在脑海中瞬间规划战斗策略或分析复杂动作,已经基本不会引发剧烈头痛。 仿佛大脑已经初步適应了这种短暂的超频。 布希对他的“进步神速”已经见怪不怪,只觉得这孩子天赋异稟又肯下苦功,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然而,埃特纳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遇到了瓶颈。 进入状態依旧不够稳定,仿佛信號不良的接收器。 “加速世界”的持续时间始终局限於十几秒。 而且一旦试图强行延长或加深连接,熟悉的精神撕裂感便会立刻袭来,警告他已达极限。 能力的成长仿佛触及了天花板。 这让他有些焦躁,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归结於年龄和身体发育的限制。 一个平静的夜晚。 埃特纳像往常一样,在確认家人都已熟睡后,躺在床上,尝试进行每日的能力锻炼。 他放空思绪,將意识聚焦於那片熟悉的白色沙海,试图寻找突破瓶颈的契机…… 突然!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袭来—— 不是成功进入加速世界。 而是整个“道路”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外部狠狠摇晃了一下! 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剧烈的震盪感穿透了他。 虽然仅仅持续一剎那便消失无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精神恍惚產生的错觉。 但埃特纳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那不是错觉! “道路”……发生了什么? 是那个光柱產生了异变? 还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渊在扩张? 抑或是……某个强大的存在介入,或是另一个像他一样的“意外访客”强行进入了这片领域? 疑惑与隱隱的不安如同冰冷藤蔓,迅速缠绕他的思绪。 他试图再次凝神连接“道路”,感知却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剧烈的震动从未发生。 只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山雨欲来的预感。 带著这未解的谜团和隱隱的不安,埃特纳辗转反侧,最终在疲惫和困惑中沉入梦乡。 然而,睡眠並未带来安寧。 他的“梦境”不再是混沌的碎片或熟悉的沙海独行,而是被一股强大的、陌生的力量再次拖入了那片无垠的白色领域。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站著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年纪似乎比他稍小一点,留著利落的金色短髮,面容精致却紧紧绷著,如同覆盖著一层寒霜。 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警惕、困惑以及竭力掩饰的震惊。 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视这片诡异空间,评估环境与威胁。 她身上穿著略显陈旧但洗得乾净的普通布衣。 站姿带著一种不寻常的稳定,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全身肌肉紧绷。 不像普通孩子。 更像一头在陌生环境中下意识进入绝对防御状態、隨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小兽。 埃特纳心中巨震,呼吸几乎停滯。 这女孩是谁?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也是通过“道路”被捲入的艾尔迪亚人? 但她的气质,她那训练有素的姿態…… 他张了张嘴,刚想发出一个试探性的音节: “你……” 然而,那个金髮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环境和眼前出现的、唯一可以视为“信息源”或者说“威胁”的人影彻底惊动了。 强烈的戒备心让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先发制人! 就在埃特纳吐出一个字的瞬间,她眼神一厉,娇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前冲。 速度远超普通孩童,动作带著明显的系统性格斗训练的痕跡。 直取埃特纳的手腕。 意图显而易见:制服他,掌控局面! 埃特纳仓促应战,试图格挡。 但在这个由他人意识强烈介入而变得不稳定的“道路”空间里,他那赖以依仗的“加速世界”能力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扰或压制了。 根本无法发动! 他只能依靠这些日子锻炼出的、尚且稚嫩的格斗技巧和布希教导的闪避方式。 差距是明显的。 女孩的动作比他更流畅,发力更精准,显然是经过严格系统指导的。 她轻鬆格开他试图阻挡的手臂,脚下一个精巧迅捷的绊摔,同时手肘狠厉地撞向他的胸口—— 虽然力量似乎还欠缺些成年人的火候,但技巧与狠辣已然成型。 “呃!” 埃特纳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白色沙地上,扬起一小片沙尘。 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女孩已经迅捷地欺身而上。 用身体重量和技巧压住他,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扣住他的肩膀要穴,另一只手则警惕地悬在半空,指尖微扣,隨时准备应对任何反击或攻击他的要害。 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 里面充满冰冷的审视、不容置疑的威胁,以及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执行任务般的凌厉。 沙海死寂,唯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交错。 女孩带著压制性的力量和不容反抗的气势,声音冰冷而戒备地砸向被制住的埃特纳: “这是哪?” “你是谁?” 第9章 囚徒与狱卒 “这是哪?” “你是谁?” 冰冷锐利的质问,像两把冰锥刺破“道路”的寂静。 埃特纳仰躺在白色沙地上。咽喉处虽无实质压迫,但那金髮女孩冰蓝色的眼眸带来的精神压力,比任何钳制更让他窒息。 她的膝盖仍精准抵著他的腹部,一只手如铁箍紧扣他肩膀关节,另一只手虚悬,保持隨时发动致命一击的姿態。 她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紧绷著,將任何反抗意图都视为需要立刻粉碎的威胁。 剧痛和惊骇让埃特纳脑中空白,九岁孩童的本能几乎要让他哭喊出来。 但更深层的地方,那个名为迪亚波罗的灵魂在生死危机下骤然甦醒,强行压下所有慌乱。 思维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 不能激怒她。 她受过专业系统的训练,目的不明,背景可疑。 任何错误的信息或过度反应,都可能招致致命后果。 示弱,强调无害,提供无法证偽但合乎逻辑的信息,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我…我叫埃特纳。”他用带著一丝颤抖、属於孩子的声音回答。 这是他唯一可以透露的真实身份。 他努力让眼神显得恐惧而困惑——最合理的反应,最能降低对方的戒备。 “这里…我不知道…”他喘息著,目光试图避开那过於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视线,像个受惊的、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普通男孩,“我睡著了…然后就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全是沙子…还有那道光…” 他语无伦次地描述显而易见的景象,用表面的混乱和幼稚掩盖內心的急速思考与分析。 阿尼眉头紧蹙,显然对这种毫无信息量的回答极度不满。 她的手指收紧,关节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別耍花样!说!谁派你来的?这是什么地方?” 腹部的压力和肩膀的疼痛让埃特纳倒抽一口凉气。 他意识到,仅仅示弱不够,必须给出能让对方稍微转移注意力、更具体的说法。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带著哭腔喊道,一半是精湛表演,一半是真实压力下的生理反应,“我父亲是种地的…我叫埃特纳·安德烈斯…我今天只是像平常一样睡觉,然后在梦里就…” 他反覆强调自己平凡农户之子的身份和对此地的一无所知。 这是他最好的护身符。 他尝试性地动了动被压住的手臂,立刻感受到阿尼施加的力道加重,带著警告意味。 “好痛…”他呜咽著,彻底放弃抵抗姿態,身体软软瘫在沙地上,仿佛已经认命,“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打不过你…在这里我也跑不掉…” 他不再多言,只用充满恐惧和一丝委屈的眼神看著阿尼。 同时在心中急速分析她的反应:她同样困惑,甚至可能比他更紧张。她的攻击性源於对未知环境的恐惧以及严格训练所塑造的、面对未知威胁时先发制人的本能。 维持现状,消耗她的精力,等待这个不稳定的空间自然將他们分开,是目前最优策略。 阿尼不再追问,但冰冷的审视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埃特纳的脸庞、脖颈、细微的身体动作。 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偽装的痕跡,一个眼神的闪烁,或者呼吸节奏的异常。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脚下白色沙粒因细微动作而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衬托这片空间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在这片时间感彻底模糊的空间里,埃特纳无法判断。 他感觉到抵在腹部的膝盖力道稍微鬆了一线。 但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的警惕丝毫未减。 她像一尊最谨慎、最耐心的狱卒雕像,维持著压制他的姿势,仿佛可以这样持续到时间的尽头。 只为等他露出破绽。 埃特纳不再做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动作。 他甚至开始刻意放缓呼吸,表现出一种逆来顺受的疲惫和孩童式的注意力涣散。 他偶尔会因为姿势不舒服而极其缓慢地调整一下,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无比,以示没有威胁。 他必须让她相信,他只是一个不幸被捲入的、无害的、嚇坏了的孩子。 僵持,在无声的对抗中持续。 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突然,毫无徵兆地,埃特纳感到一阵强烈的剥离感。 眼前的沙海和阿尼那如同寒冰雕刻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的石子打散。 阿尼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敛去的惊讶,扣住他肩膀的手下意识地又紧了一下,仿佛想在这唯一的“信息源”消失前,抓住最后一点线索。 但一切都是徒劳。 空间的规则凌驾於他们的意志之上。 黑暗席捲而来,吞噬了沙海,也吞噬了那双冰冷的蓝眸。 埃特纳猛地从自家床上弹起,窗外天色微熹。 他大口喘气,心臟狂跳,肩膀和腹部仿佛还残留著被压制的感觉。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和凌厉得不像话的身手,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带著刺骨的寒意。 不是梦。 “道路”將另一个灵魂拉了进来! 一个充满攻击性、训练有素、身手绝非普通孩子的女孩! 她是谁?来自哪里?是敌是友?她的出现,和昨晚感受到的那次“道路”震动有关吗? 迪亚波罗的意识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 这个意外变量,彻底打破了他试图低调生存、默默观察和积累力量的计划。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埃特纳心神不寧。 在牧场工作时,希斯特莉亚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埃特纳,你没事吧?”她小声问道,递过来一颗洗乾净的野莓,碧蓝的眼睛里盛著淡淡担忧,“你看起来…很累,好像没睡好。” “没事。”埃特纳接过野莓,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努力不让內心的波澜显露,“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他没有多说细节。 希斯特莉亚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旧映照著他的疲惫。 夜晚再次降临。 埃特纳怀著混合了紧张、警惕和决然的心情躺下。 他知道,那个“梦”极有可能会继续。 这一次,他必须做好长期周旋和心理博弈的准备。 果然。 当他意识再次沉入那片领域时,那个金色短髮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了。 阿尼似乎比他更早“抵达”。 她依旧站在上次的位置附近,保持著绝对的戒备姿態。 看到他出现,眼神瞬间如同锁定猎物般锐利,身体微微下沉,再次进入临战状態,仿佛隨时准备重复上一次的压制。 埃特纳心中凛然,但这次他没有丝毫慌乱。 他立刻举起双手,向后退了半步,用清晰无误的动作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中带著些许无奈的目光回望她。 仿佛在说:我们又见面了,但我依然无害。 阿尼也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死死地锁定著他。 像是最谨慎的狱卒看守著唯一可能提供线索的危险囚犯,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埃特纳再次採用了之前的策略。 他慢慢地、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抱著膝盖,目光刻意投向远处那棵永恆的光之巨树。 仿佛在说:我放弃了,你隨意,我们就这样耗著吧。 阿尼依旧站著,像一尊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冰冷雕塑。 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监控仪器,持续运作。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埃特纳能感觉到,阿尼的视线从未从他身上移开。 他强迫自己適应这种一刻不停的监视,將注意力集中在感受这个空间的细节上。 同时在心中反覆推演各种应对方案,思考著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秘密的前提下,从她那里获取信息。 『空间的持续时间似乎比上一次要长了一些。』 埃特纳读著秒,心里想到。 在意识被拉回现实的前一刻,他凭藉研究员敏锐的观察力注意到—— 阿尼紧绷的下頜线条,似乎没有上一次那么僵硬了。 虽然那眼神依旧冰冷如初。 第三个“夜晚”。 第四个“夜晚”…… 情况在细微地发生著变化。 他们像被投入角斗场的困兽,每晚在沙海中准时相遇。 阿尼的敌意依旧明显,但那种一触即发、立刻就要扑上来制服他的攻击性在缓慢消退。 她从始终站立戒备,变成了会在长时间对峙后期选择坐下。 虽然依旧保持著那个被她视为安全的距离,目光也从未放鬆审视。 直到第五次相遇。 当埃特纳的身影凝聚时,他注意到,阿尼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立刻进入战斗准备。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一个典型的防御兼审视姿势。 目光依旧警惕地落在他身上,但少了几分立刻就要扑上来的衝动,多了几分观察与评估。 他甚至凭藉超越常人的感知察觉到,她所在的位置,比他第一次见她时,向他这边靠近了…… 大概半步的距离。 埃特纳心中微动,但脸上不动声色。 他像往常一样,在老地方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她的注视。 这一次,阿尼在僵持了较短的时间后,也坐了下来。 就坐在原地,与埃特纳隔著那段象徵著她心理安全界限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光柱。 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照出那棵巨树永恆的光芒。 里面除了挥之不去的警惕,还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对自身处境的困惑,以及对这永恆僵局所產生的一丝…… 不易察觉的疲惫。 沙海之中,两人无声地对峙著。 敌意並未消失,戒备依然存在。 但最初那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氛围,终於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对於两个被困在时间与空间夹缝中的囚徒而言,这无声的、拉近的半步,意味著坚冰之下,终於有了一丝鬆动的可能。 第10章 沙海上的对话 僵持在继续。 但冰封的河面下,已有暗流涌动。 隨著相遇次数的增多,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在不断延长。 从最开始的十几分钟,慢慢变为几个小时。 『不能再这样空耗下去了。』埃特纳心想。 第七次,或许是第八次在“道路”中相遇时,埃特纳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 而是站起身,拉开一个笨拙的、显然是模仿自布希叔叔教他的格斗起手式。 他的动作生硬,重心不稳。 与其说是战斗姿態,不如说更像是在模仿田里嚇唬鸟雀的稻草人。 带著一种孩童式的、不伦不类的认真。 他做这个,並非为了炫耀或挑衅——事实上这拙劣的表演也毫无炫耀的资本。 而是一种试探。 一种打破纯粹沉默的姿態。 一个无声的提问:在这里,我们除了对峙,还能做些什么? 阿尼依旧抱著双臂,站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外。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都如同冰锥般锁定在埃特纳那漏洞百出的架势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嘲讽。 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无意义的物体移动。 但在埃特纳因为维持姿势不稳而微微晃动,露出一个极其明显的破绽时—— 她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优等生看到了差生糟糕的数学试卷一样。 埃特纳傻笑了一下,只是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任务般,略带尷尬地收起了姿势,重新坐了下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一种介於无聊和极其微弱的、被打破惯性的波动。 下一个“夜晚”,埃特纳决定尝试语言。 他不再谈论这个空间,也不再试图询问阿尼——那无疑是徒劳且危险的。 他望著远方那棵永恆的光树,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带著点抱怨的语气开口。 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入阿尼耳中,却又不会显得刻意: “唉,今天可累坏了。布希叔叔让我一个人把牛群赶到北边的草场,有头倔脾气的母牛死活不肯走,蹄子像钉在地上一样,我跟它耗了好久,感觉脚都快磨出水泡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他平凡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件琐事。 他並不期待回应。 这只是他的一种策略。 用这些毫无威胁的日常,去填充这片死寂,去慢慢磨损她那坚冰般的沉默。 阿尼抱臂低头,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墙內与马莱的语言虽有差异,但大致相通,她听懂了。 但这信息对她而言,与沙粒流动的声音並无本质区別—— 都是无意义的背景音。 但埃特纳没有气馁。 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他断断续续地分享著这些碎片: 母亲露娜又一次试图改良菜谱,结果做出了顏色可疑、味道奇怪的燉菜。 他在小溪边发现了一窝带著斑点、不知道是什么鸟的蛋。 希斯特莉亚终於敢跨过围栏,和他一起去溪边玩了,虽然只待了一小会儿就因为害怕被发现而匆匆回去…… 他的话语琐碎、平凡,甚至有些幼稚。 完全符合一个九岁农家男孩的身份。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自身秘密、墙內地域信息和巨人相关的话题。 他只是在说话。 对著这片沙海,对著这个沉默的听眾。 讲述著一个与战斗、任务、荣誉完全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日常。 阿尼始终沉默。 仿佛埃特纳的声音只是这片死寂沙海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她的世界是由训练、任务、父亲的期望和那沉重的“荣誉”构成的。 这些关於牛、燉菜和溪水的閒谈,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也无法在她那片虚无的心湖中激起任何涟漪。 直到有一次。 当埃特纳提到杰克那伙人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人,但偶尔碰面时还是会用恶狠狠的眼神瞪他,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时—— “弱者才会在意眼神。” 一个冰冷、带著明显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厌烦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埃特纳的絮叨。 埃特纳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尼。 她依旧没有看他。 侧脸线条紧绷,目光固执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仿佛刚才那句话是沙子自己发出的声音,与她无关。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埃特纳按捺住內心的激动,没有立刻回应,生怕嚇退了这来之不易的、第一次的“交流”。 他等了几秒,才用一种混合著不服气和请教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那该怎么办?布希叔叔教了我一些格斗技巧,但他们人多…” 这一次,阿尼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埃特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时—— 她动了。 不是走向他,而是毫无徵兆地,一个迅捷得只留下残影的突进! 埃特纳只觉得眼前一花,脚踝已被猛地一勾。 天旋地转间,后背重重砸在沙地上。 虽然不痛,但那瞬间的失重感和被绝对碾压的衝击力让他一阵发懵。 阿尼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如同刚刚隨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人多,就製造一对一的机会。”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不再仅仅是戒备,而是带上了一种属於教导者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利用环境,限制他们的行动。攻击关节、眼睛、喉咙,用最快的速度让失去战斗力。不要留情。这样来威慑其他的对手。” 她没有进一步动作。 但那瞬间展现出的速度和精准,以及话语中透出的、摒弃一切多余情绪的狠辣与高效,已经让埃特纳背后泛起一丝凉意。 这绝非孩子间的打闹技巧。 这是为了生存和完成任务而锤炼出的杀戮术。 “你的动作,”埃特纳从沙地上坐起来,带著真诚的讚嘆和一丝心有余悸,“很厉害。是跟谁学的啊?” 他试图触碰她的过去。 阿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后退半步,重新抱起双臂,回到了那种更熟悉的防御姿態。 她没有回答关於师承的问题。 那涉及马莱的训练和她的身份,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区。 她只是冷冷地拋出一句,將话题拉回她唯一认可的、具有实际价值的领域: “想学?” 埃特纳立刻点头,眼神炽热,摒弃了所有多余的好奇: “想!” 阿尼瞥了他一眼。 “可以。”她淡淡地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尝试,毕竟不会真的受伤。” 於是,一种奇特的“教学”关係,在这片诡异的白色沙海上建立了。 阿尼的话依旧少得可怜。 指导方式近乎粗暴和冷漠。 她更多的是通过一次次的实战——或者说,单方面的、高效的压制与破解——来让埃特纳用身体体会什么是真正的重心,什么是致命的时机,什么是必须避免的破绽。 “太慢。” “多余动作太多。” “破绽太大。” “再来。” 她几乎从不解释原理。 只是在埃特纳每一次被乾净利落地放倒后,简短地指出最核心的问题,然后命令他再来。 埃特纳则凭藉著在现实世界使用“加速世界”带来的超凡领悟力,以及迪亚波罗那份研究员的专注和分析能力,如饥似渴地吸收著一切。 他发现,在“道路”中进行这种纯粹的意念对战训练,虽然精神消耗巨大,但对技巧的理解深度和身体记忆的塑造速度,有著现实世界难以比擬的优势。 他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 努力从失败和那短暂的疼痛感中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要点。 將她的动作拆解、分析、烙印在意识里。 在一次高强度的、近乎被阿尼单方面“碾压”的对练间隙。 两人都消耗了大量精神,各自坐在沙地上喘息。 埃特纳望著头顶永恆不变的黄昏天色,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这里,面对这个冰冷的、只认可实力的女孩,他反而可以暂时卸下在家人和希斯特莉亚面前扮演普通男孩的偽装。 可以不必隱藏那份属於迪亚波罗的思维方式和求知慾。 “有时候…”他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疲惫下的真情流露,“…觉得在这里,面对你,反而更…简单些。”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太奇怪,太容易引起怀疑,暴露他的异常。 阿尼没有立刻回应。 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金色的短髮遮住了部分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埃特纳以为她不会搭理这句莫名其妙的感慨时—— 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几乎被沙粒流动声掩盖的、带著某种认同感的: “…嗯。”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一个完整的词语。 只有一个简单的、似乎蕴含著同样复杂情绪的鼻音。 像是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冰面上,瞬间消融,却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湿痕。 埃特纳转过头。 看到阿尼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但目光似乎放空了些。 不再那么锐利如刀,而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与她年龄相符的迷茫。 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对一切都感到疲惫的虚无。 沙海无声,光树依旧。 但两个被迫共享这片空间的灵魂之间,那堵坚硬的冰墙,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之间的关係,迈出了至关重要却又无比脆弱的一步。 第11章 脆弱的信任与无声的伤痕 (阿尼视角) 汗水沿著下頜线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砸出深色印记。 阿尼·利昂纳德维持標准格斗架势,呼吸平稳。 冰蓝色眼眸锁定对面的莱纳·布朗。 他的攻击大开大合,充满力量,但也带著急於证明自己的焦躁。 “太慢了!布朗!你的动作在告诉敌人你要打哪里!”教官的吼声在场边炸响。 阿尼没有理会。 在莱纳重拳挥来的瞬间,她侧身、格挡、切入內侧,手肘精准击向他的肋下。 莱纳闷哼一声,攻势瓦解。 她没有追击,只是沉默退回原位。 像一台完成指令的机器。 “看到了吗?效率!精准!利昂纳德,做得好!”教官的声音带著讚许。 那讚许背后是更沉重的期待—— “继续保持,你肩负著马莱的未来,艾尔迪亚人的荣誉。” 荣誉? 阿尼的內心一片空洞。 那不过是驱使她们这些艾尔迪亚人不断前进的诱饵和枷锁。 她瞥见场边父亲的身影。 他浑浊的眼睛里交织著复杂情绪——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 那目光比任何训练更让她感到窒息。 她必须成为战士。 必须继承巨人之力。 必须完成任务。 这是她被规定好的路,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讚扬,都在將她更紧地捆缚在这条通往既定终点的轨道上。 无处可逃。 ----------------- (埃特纳视角) 时光在青草气息与牛群哞叫中悄然流逝。 埃特纳十岁了。 身体更为结实,眉宇间偶尔闪过一抹不属於这个年龄的沉静。 他与希斯特莉亚的友谊在秘密的溪边探险和日常陪伴中愈发深厚。 看著她脸上越来越多真实的笑容,是他沉重生活中难得的慰藉。 然而,当夜晚降临,意识沉入那片白色沙海,埃特纳面对的则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一年的道路相处,两人在那有些奇特的教学关係中熟悉了不少。 埃特纳也总算知道了她的名字,阿尼·利昂纳德。 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告诉埃特纳。 但从她的表现,穿著像一个平民但却对农户生活一无所知来看,埃特纳猜测她可能是来自墙外的人类。 最近几次在“道路”中见面,埃特纳敏锐察觉到阿尼的变化。 她身上的疲惫感不再是单纯的训练后的生理疲劳。 更带著一种沉重的心灵倦怠,仿佛灵魂被掏空。 她的攻击在对练中偶尔会带上一种以前没有的、近乎发泄的狠厉。 有时又会突然走神。 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情绪—— 不甘、被压抑的愤怒,甚至是一丝……深藏的恐惧? 今晚,这种异常尤为明显。 阿尼比平时更沉默。 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著几个基础的擒拿与反制动作。 力道大得让埃特纳感到难以招架。 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確认著什么,或是宣泄著无处安放的压力。 “阿尼?” 在一次被远比平时更重的手法摔在沙地上后,埃特纳没有立刻爬起来。 而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真实的关切: “你……没事吧?” 阿尼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著气。 並不存在的汗水却仿佛浸湿了她额前的金髮。 她没有看埃特纳。 目光空洞地望著远处的光柱,像是要看穿那光芒背后的虚无。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乾涩,带著一种罕见的、几乎要衝破她冰冷外壳的波动,“……成为了战士候补。”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在埃特纳心中掀起巨浪。 战士候补! 这个词与他记忆中马莱帝国的巨人力量紧密相关! 阿尼她……果然是来自墙外! 而且,她即將踏上一条通往非人力量的、残酷而危险的征途。 他压下心中震惊,没有追问细节,那太危险了。 他只是保持著躺在地上的姿势,用一种带著关心的语气说: “听起来……很辛苦。” 这句简单的、近乎废话的回应,却仿佛意外地戳中了阿尼某个柔软的、从未示人的角落。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了一点。 但没有说话。 埃特纳犹豫了一下,决定冒一次险。 他慢慢坐起身,没有靠近,只是望著同一片虚假的天空。 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的、带著些许迷茫的语调说道: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好像不完全属於这里。” 他顿了顿,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这是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未曾对任何人透露过的、最深的秘密。 “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不属於我的记忆……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的人生片段,里面儘是一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很混乱,也很……孤独。” 他说完了。 心臟几乎提到嗓子眼。 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坦诚。 他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可告人的一面,暴露在了这个依旧充满不確定性的“盟友”面前。 沙海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尼猛地转过头。 第一次,用不再是纯粹审视或教导的目光,而是带著震惊和难以置信看向埃特纳。 她冰蓝色的眼眸剧烈地闪烁著。 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在衡量这背后可能隱藏的意图。 过了许久。 久到埃特纳以为她会被这“怪异”嚇退,或者更加戒备时—— 阿尼却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鬆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微妙到极致的共鸣。 在这个充斥著命令、期待和偽装的世界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也同样承载著不属於自己的碎片。 感受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 她没有追问迪亚波罗的记忆,也没有评价这听起来多么荒诞。 她只是重新抱紧了膝盖,將半张脸埋进臂弯里。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著一种卸下偽装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父亲说,这是荣耀。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散。 但里面蕴含的沉重,却压得埃特纳几乎喘不过气。 她在质疑,在迷茫。 而这份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脆弱,她只在这个诡异的、与世隔绝的沙海中,对著这个同样“不正常”的墙內男孩,泄露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她没有再说更多关於战士、关於马莱、关於父亲期望的事情。 但这份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答。 一种远超语言的、脆弱的信任。 埃特纳也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陪她坐著,共享著这片沙海死寂的“寧静”。 他们之间,横亘著世界的壁垒、身份的差异、未来的不確定性。 但在此刻,他们仿佛是宇宙中两个最孤独的粒子。 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错误而相遇。 在永恆的虚无中,短暂地、脆弱地,相互確认了彼此的存在。 为对方那片荒芜的內心世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 当熟悉的剥离感袭来时,阿尼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埃特纳一眼。 那眼神不再冰冷。 而是带著一种复杂的、尚未釐清的纠结。 回到现实的床上,埃特纳睁著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在牧场,希斯特莉亚轻易地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埃特纳,”她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衣角,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关切,“你昨晚……又做那个噩梦了吗?” 看著她纯净无垢的、充满依赖的眼神。 再想到沙海中阿尼那双承载了太多重担的、冰蓝而疲惫的眼眸。 埃特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摸了摸希斯特莉亚的头,努力笑了笑。 “嗯,”他轻声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墙外那个残酷的世界,“一个……很沉重,但很重要的梦。” 第12章 重负的刻度 阿尼说出“战士候补”四个字后,沙海的时间仿佛被注入了铅。 一种更具实质的、冰冷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也瀰漫在他们之间。 她依旧准时出现。 但最初那锐利如刀的戒备,如今沉淀为一种更深沉、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不再总是立刻进入训练状態。 有时只是抱膝坐著,下頜搁在膝盖上,冰蓝色的眼眸望著永恆的光树。 焦点却仿佛落在了遥不可及的、充满硝烟与使命的未来。 埃特纳没有用言语安慰。 任何“別担心”或“会有办法”的轻飘飘话语,对这个背负著具体而残酷命运的女孩来说,都是侮辱。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再仅仅被动等待她的训练指令。 他开始在沙地上,用更精细的方式“復现”墙內的片段。向阿尼展示著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用不同深浅的划痕表现田垄的起伏。 用小石子標记树林和房屋的位置。 用更白的细沙撒出一条象徵小路的水痕。 他做得很慢,很专注。 像一个地质学家在绘製地图,又像一个研究员在记录样本。 这確实是他最熟悉的状態。 阿尼的观察起初是漠然的。 直到有一次,埃特纳试图表现“风吹过麦田”的痕跡,用手指划出大片同向的、波浪般的纹路,却因为对透视和规模掌握不佳而显得杂乱。 “方向一致,但力道没有渐变。”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著技术性的评判,“远处的线条应该更轻、更模糊。你表现的是俯视的平面图,但风的效果是立体的、有纵深感的。” 埃特纳停下手指,抬头。 阿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侧后方几步远,目光落在那片“麦田”上。 她的点评无关情感,只关乎准確。 这或许是她最感到安全的一种交流方式。 “你说得对。”埃特纳承认,“我对怎么在二维平面上表现立体动態,没什么概念。” 阿尼沉默了几秒,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 她没有触碰埃特纳划出的线条,而是在旁边空白的沙地上,利落地划出几道弧线。 她的线条乾净、果断,利用沙粒自然堆积形成的细微阴影,竟然真的营造出了近实远虚、风掠过的流动感。 那是一种將观察转化为精確表达的才能,源自在马莱的长期战术地形分析和攻击轨跡预判训练。 “像这样。”她简短地说,然后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隨意的演示。 “厉害。”埃特纳由衷讚嘆。 这不是奉承。 他仔细看著她的“作品”,然后尝试模仿其精髓,修正自己的部分。 过程中,他低声解释: “这是我们村子东边最大的一片麦田。夏天快结束的时候,风一吹,就是这个样子,像金色的海。” 阿尼没有回应关於“金色海洋”的抒情。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看著埃特纳修改,在他又一次力道控制不当时,会吐出简短的词: “轻。” “这里,断开。” 一种奇特的、非语言的协作在沉默中展开。 一个努力用有限的“材料”再现记忆中的美好。 另一个则以绝对的理性提供技术修正,过滤掉所有感性的形容,只保留“如何实现得更准確”。 当这片“麦田”最终以更生动的形態呈现时,埃特纳舒了口气。 阿尼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沙粒,忽然问了一个与画面完全无关的问题: “那种麦子,收割之后,秸秆怎么处理?” 埃特纳愣了一下,答道: “一部分餵牲口,大部分晒乾后堆成垛,冬天当柴烧,或者垫畜栏。” “燃烧效率高吗?相比木柴。”阿尼追问,语气如同在评估某种燃料。 “不如木柴耐烧,但容易点燃,烟有点大。” 埃特纳据实回答,同时意识到,她又在通过他收集“数据”。 关於墙內世界生存基础的、琐碎却真实的数据。 这些数据不涉及到具体位置、机密,只是阿尼更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进行沟通。 这是她的“保护色”。 这次交流后,互动的模式发生了微妙偏移。 阿尼依然主导战斗训练,但会在间隙,问出一些看似突兀的问题: “你们如何判断井水能否饮用?” “常见的、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有哪些,特徵是什么?” “冬季暴风雪来临前,天空云层通常有什么变化?” 埃特纳尽其所能回答。 有时会结合迪亚波罗的知识,但更多是用埃特纳的乡村农牧经验。 作为交换,阿尼在教授战斗技巧时,会不自觉地融入更多“生存”层面的解释: 这一招在体力耗尽时如何变形使用。 那种步法在泥泞或雪地中该如何调整。 在黑暗中,如何依靠听觉和气流变化判断敌人方位。 “你教的东西,越来越……实用。”一次夜间潜行技巧教学后,埃特纳说道。 阿尼示范的是如何在完全无声的情况下,利用遮蔽物连续移动。 “战斗的目的,是存活。”阿尼擦去额角不存在的汗,声音平淡,“所有技巧,最终都要服务於『在任务中活下去』这个目標。”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埃特纳,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至少,在见到想见的人之前,要活下去。”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埃特纳心中一震。 他隱约感觉到,阿尼口中的“想见的人”,或许不再仅仅局限於马莱的父亲。 也可能包含了其他……更模糊的期待。 关係的纽带,在一次次关於“结构”、“数据”、“生存”的冷静交流中,悄然变得更加坚韧。 它建立在务实的基础上,摒弃了虚浮的情感宣泄。 却因此更能在沙海的重压下传导温度。 直到一次。 阿尼在演示一种极高难度的、用於瞬间摆脱多名敌人擒抱的脱身术时,因为模擬的用力过猛,加上近期精神始终紧绷—— 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滯。 落地时,虚幻的身体轮廓甚至荡漾了一下,显示出意念的不稳定。 “你累了。”埃特纳指出,不是询问。 阿尼立刻站直,恢復冰冷: “继续。” “今天到此为止。”埃特纳没有让步,他看著她,“在『这里』累倒,没有意义。你的训练,是为了在『那里』活下去。” 他用了她的话。 阿尼盯著他,似乎想反驳。 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转身走到一旁,坐下,抱紧了膝盖。 那是一个拒绝交流但默认休息的姿態。 埃特纳没有靠近,也在不远处坐下。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不再是沉重的真空,而像是一种並肩承受重压时的、无言的休憩。 沙海的光永远晦暗不明,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几乎要交融在一起的虚影。 就在埃特纳以为这次会面將以沉默告终时,阿尼的声音低低传来: “埃特纳。” “嗯?” “你说过,你脑子里有別人的记忆碎片。”她没有看他,“那些碎片里……有关於『未来』的吗?哪怕一点点不清晰的……预感?” 埃特纳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谨慎地回答: “有一些……非常模糊的、关於巨大衝突和灾难的印象。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未来』,也可能只是混乱的噩梦。” 现在的他还不能透露地鸣等具体信息。他不知道这些信息的透露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阿尼沉默了很久。 久到埃特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我最近……经常做一个梦。”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沙粒流动声掩盖,“不是在这里。我梦见自己一直在下坠,下面不是地面,是……一片没有光的、粘稠的黑暗。怎么挣扎都没用。” 她停顿了一下: “父亲说,那是成为战士必须承担的重量。但我觉得……那黑暗,好像在任务的前面。”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描述自己的恐惧。 虽然包裹在“梦境”的外衣下。 埃特纳感到喉咙发乾。 他看著阿尼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 那个在训练场上凌厉果决的战士候补,此刻仿佛只是一个被沉重预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女。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只是看著她走向那片“粘稠的黑暗”。 一个念头,在过去无数次沙海交谈、生存探討中逐渐孕育成型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它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 而是一个必须被提出、被確认的方案。 他需要给她一个不同於“下坠”的向量。 一个可以牢牢抓住的、具体的“锚点”。 埃特纳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梦境描述。 他只是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 “阿尼,你教我的所有东西,无论是战斗,还是如何观察云层、寻找水源,本质上都是在教我一件事:如何在绝境里,找到那条『活下去』的路。” 阿尼微微偏头,用余光瞥向他。 埃特纳迎著她的目光,声音沉稳而坚定: “那么,下次见面时,我想和你討论一下,当你觉得脚下的路最终通向那片黑暗时……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共同计算出一条,偏离它的新路径。” 他没有说“拯救”,没有说“约定”。 用的是“计算”和“路径”。 这是在那层保护色下的她所能理解的语言。 阿尼的瞳孔,在永恆的黄昏光线下,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只是缓缓地转回头,重新將目光投向虚无的前方。 但埃特纳看到,她抱著膝盖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 那不是一个防御的姿態。 更像是在確认某种刚刚被交付到她手中的、沉重而陌生的东西。 沙海的剥离感適时传来。 在意识回归现实的恍惚边缘,埃特纳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被虚空吞没的回应: “……嗯。” 第13章 新的路標 墙內徵兵宣传的涟漪,在雷斯领漾开几圈后,沉入日常劳作的淤泥。 被大多数人遗忘。 埃特纳的生活依旧沿著固定轨跡运行。 只是心中对高墙之外那个模糊而危险的世界,因阿尼的存在而多了几分具体的、沉重的想像。 这种想像,在当晚踏入“道路”时,变得格外清晰。 阿尼已经在那里了。 她没有训练,只是抱膝坐在沙地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远方那棵永恆的光树。 埃特纳的出现甚至没有让她转动视线。 她像一尊被抽空所有力气的精致人偶。 周身瀰漫著一种比以往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倦怠。 埃特纳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在沙海中蔓延。 但並不像最初那样充满敌意。 反而像是一种共享疲惫的默契。 过了许久,是阿尼先打破了寂静。 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进行了第一次適应性测试。” 她顿了顿,补充道,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我做到了最好。” 没有骄傲,没有兴奋。 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巨大的虚无感。 仿佛所有的努力都投入了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 埃特纳沉默著,没有说那些空洞的“恭喜”。 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字对她而言是噪音。 他仔细看著她的侧脸。 那上面不仅有训练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精神耗竭。 “做到最好……然后呢?” 埃特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生怕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 “对你来说,『最好』意味著什么?” 阿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埃特纳,眼神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困惑。 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虚无,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意味著……可以继续。直到……下一次训练,下一次测试,下一个任务。” 她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刻入骨髓的话,又像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存在的支点: “……这是被规定好的路。” “被规定好的路……” 埃特纳咀嚼著这个词。 他能感受到那背后冰冷的枷锁。 他想到了希斯特莉亚。 那个同样被“规定”在牧场围栏內的女孩。 但希斯特莉亚的眼中至少还有对栏外小溪的渴望。 而阿尼的眼神,更像是一片被寒冰覆盖的死水。 看不到任何波澜与生机。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在接下来的几次“会面”中,他有意识地將更多墙內的“无用信息”编织进对话。 他会说起桑德父亲因为今年雨水好,看著田里沉甸甸的麦穗时,那藏也藏不住的、朴实的喜悦。 会说起露娜母亲偷偷用攒下的鸡蛋跟行商换了一小块糖,晚上悄悄塞给他时,指尖那点温暖的甜意。 会说起布希叔叔打到一头格外肥壮的野猪时,那响彻半个村子的、毫无负担的爽朗笑声。 他说的都是琐事。 是阿尼那个充满训斥、竞爭与沉重期望的世界里不曾有过的、轻飘飘的日常。 起初,阿尼没有任何反应。 但渐渐地,埃特纳注意到,当他提到这些带著温度的小事时,她虽然依旧不看他—— 但那空洞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快敛去的、难以理解的光芒。 像是黑暗中短暂擦亮的火柴。 直到有一次。 埃特纳说起他帮布希修理漏雨的屋顶,笨手笨脚地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被布希一把捞住后,两人看著对方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时—— “毫无意义。” 阿尼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些之前的麻木: “这种……小事。” “也许吧。”埃特纳没有爭辩,只是笑了笑,“但笑过之后,感觉屋顶都没那么难修了。” 他顿了顿,望著远处的黑暗深渊,声音低沉下来: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像在一片望不到边的海上,被潮水推著走。脑子里的那些陌生记忆是暗流,我不知道它们会把我带向哪里。” 他再次分享了自己的不安,试图建立更深层的共鸣: “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很糟糕。” 阿尼没有回应。 但埃特纳能感觉到,她並非无动於衷。 她的沉默,不再是完全的隔绝。 “你的父亲,”埃特纳小心翼翼地选择著措辞,他知道这是阿尼內心最敏感的区域,“他对你走在这条『被规定好的路』上……是怎么看的?”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可能瞬间引爆她的防御。 但埃特纳觉得,必须有人去触碰这片冻土。 阿尼的呼吸骤然停滯了一瞬。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埃特纳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或者会暴起攻击。 “……他只需要我走下去。” 最终,她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语气回答: “走到终点。至於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她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工具。 自身的感受、意愿,无足轻重。 埃特纳的心被揪紧了。 他看著身边这个在格斗上强悍得不像话的女孩,此刻却在精神的牢笼里无助得像个孩子。 “阿尼,”他非常轻声地叫她的名字,仿佛怕惊走一只停留在指尖的蝴蝶,“如果……只是如果,这条路的前方,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更巨大的、你无法控制的漩涡。如果走下去的代价,是失去所有……包括你自己,你还会继续吗?” 他无法明说地鸣,无法明说未来的命运。 只能用最晦涩的方式,暗示那条路的尽头可能並非她所期望的荣光,而是毁灭。 阿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埃特纳的身影。 那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和……一丝被强行撬开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惧。 走下去的代价……失去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在她坚固的精神外壳上。 她从未敢如此直白地审视终点。 看著她眼中翻涌的迷茫,埃特纳知道火候已到。 他不再施加压力,而是將语气放得异常柔和,带著一种近乎承诺的意味: “阿尼,我不知道你未来的路具体会通向哪里。但我想让你知道,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白色的沙海: “——有一个人,不希望你就那样消失在那片你无法控制的漩涡里。”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如果……如果你觉得那条被规定好的路前方只有黑暗。那么,也许可以把它当成一个……临时的、新的路標。” “想办法,活下去。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心: “然后,来找到我。把我从我的『这里』带出去。也把你从你的『那里』……带出来。”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骤然刺破了阿尼心中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虚无。 不是为了马莱。 不是为了那空洞的“荣誉”。 甚至不再仅仅是为了满足父亲那沉重到扭曲的期望。 而是为了一个具体的、向她伸出手的、与她共享著孤独和秘密的……人。 一个需要她,並且她也可能……需要对方的人。 来找到他? 把他带出去? 也把自己……带出来? 阿尼怔怔地看著埃特纳。 巨大的衝击让她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那死寂的冻土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束光唤醒。 正在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破土而出。 她依然没有回答。 但当埃特纳的身影开始因回归现实而变得模糊时,他清晰地看到—— 阿尼那总是紧抿的、冰冷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却比任何笑容都更富有生命力。 一种全新的、由“连接”与“拯救”而非“服从”与“虚无”驱动的微小火苗。 在这个迷茫的战士心中,被悄然点燃。 第14章 冻土初融 (阿尼视角) 黎明的哨声刺破了马莱训练营的寂静。阿尼·利昂纳德几乎在哨响的同时睁眼,从硬板床上坐起。同寢的女孩们还在与睡意纠缠,她已经利落地套好训练服,开始整理床铺。 动作依旧精准、高效。但某种內在的驱动力,已经悄然改变。 “想办法,活下去。然后……来找到我。” 埃特纳的声音,伴隨著那片白色沙海的虚影,在她脑中一闪而过。荒谬,天真,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虚无的心湖中漾开持续的涟漪。带他出来,也把自己带出来。这个自私而具体的承诺,成了漆黑中唯一可见的星辰,为她所有的行动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目的性。 训练场上,泥土的气息混著汗水的咸涩。基础的体能训练,格斗对抗,战术讲解……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 莱纳·布朗依旧带著他那份可笑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执著。贝尔托特·胡佛则一如既往地沉默。波尔克·贾利亚德总是躁动不安,而他的兄长马赛显得沉稳。皮克·芬格尔冷静地观察著一切。吉克通常只是站在场边,面带笑意地看著。 在格斗对抗中,当阿尼再次用一记乾净利落的关节技將莱纳放倒时,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退开。她居高临下,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是纯粹的冷漠,而是带著一种评估般的锐利。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急於压制,下盘空当太大。波尔克,如果你从左侧切入,可以轻易干扰他。” 被点名的波尔克愣了一下,莱纳脸上写满错愕。教官与其他候补生也投来惊讶的目光。阿尼·利昂纳德,那座冰山,居然会开口点评,甚至进行战术预演?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这不是为了指导谁,而是一种练习。练习如何更有效地分析对手,如何预判战场变化。因为未来,她要面对的不再是训练场上的同伴,而是墙內真正的敌人,是通往那个承诺路上的一切未知。 她开始更加主动。在战术推演课上,当其他人还在纠结於正面强攻时,她会突然指出地图上某个容易被忽略的侧翼通道。“皮克,如果你的车力巨人从这里佯动吸引火力,主力可以从后方沼泽地边缘快速渗透,虽然风险高,但能避开主要防御点。” 皮克眨了眨眼,歪头看向阿尼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然后缓缓点头:“可行性很高。但需要精確的情报支持和时机把握。” 就连吉克,也偶尔会將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那个金髮短髮、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的女孩身上,眼神中隱约带著一丝审视。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执行命令的顶尖工具。一种基於冷静分析的主动性,开始在她身上显现。她加练得更狠,不仅在体能和格斗上,也开始偷偷钻研地图、战例,甚至主动向教官请教一些超出当前训练大纲的战术问题。 活下去,变强,然后去履行承诺。这个简单的目標,像一个新的路標,让她在枯燥痛苦的训练中,看见了清晰的方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变化,同样发生在训练营外,那个沉默而压抑的家里。 例行回家的日子。阿尼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父亲依旧坐在旧桌子旁,背影佝僂,手边倚著一副拐杖。 “父亲,我回来了。” 父亲转过头,笼罩在帽檐下的眼睛难以看清眼神。“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乾涩,“训练……怎么样了?” 过去,她的回答会是千篇一律的“还好”、“达標”,或者乾脆沉默。 但今天,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进行了新的小队协同战术演练。我……提出了一些看法。” 父亲拿著菸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更加仔细地看著女儿。他注意到,女儿的眼神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是一片完全封闭的、死气沉沉的冰原。那冰层之下,仿佛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流动的东西。 “……很好。”父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休息吧。” 阿尼没有立刻离开。她看著父亲布满皱纹的额头,那个在格斗场上凌厉果决的女孩,此刻手指却有些紧张地蜷缩了一下。埃特纳问她关於父亲期望的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父亲,”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您……希望我成为战士,然后呢?”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父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握著菸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看阿尼,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成为战士,继承巨人之力……为马莱……为我们艾尔迪亚人……”他艰难地、几乎是机械地复述著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口號,但声音里没有任何信念,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然后呢?”阿尼追问,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坚持。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挑战这既定的命运敘事。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著痛苦、挣扎,还有一种阿尼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神色。“够了!”他低吼道,声音沙哑,“走好你的路!不要问!有些路……走上了就不能回头!” 他剧烈的反应印证了阿尼长久以来的猜测——这条路的尽头,绝非荣光。 看著父亲激动而痛苦的样子,阿尼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被训斥的冰冷,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看到了那坚硬外壳下的裂缝,看到了那份被恐惧包裹著的、扭曲的关心。 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父亲的喘息渐渐平復。 “……活下去,阿尼。”良久,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无论发生什么……想办法,活下去。” 这句话,与他一直以来强调的“奉献一切”截然相反。它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父女之间那扇锈蚀已久的心门。 阿尼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沉重的期望和刻板的训诫之下,隱藏著的,或许是一种同样深沉的、却无法言说的爱和恐惧。 他没有给她明確的答案,但他给了她一个更重要的许可,一个与沙海中那个承诺不谋而合的许可。 活下去。 “我会的,父亲。”阿尼轻声回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外面父亲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冻土,终於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第15章 记忆篡改! 墙內的夏日,空气慵懒潮湿。 埃特纳把牛群赶到草坡。牛低头啃草,尾巴慢甩。他擦汗,目光扫过牧场。 看见了希斯特莉亚。 她站在老橡树下,正和一个人说话。是个陌生女子——背对著他,身姿挺拔,浅色衣裙,黑髮垂到腰际。即使隔得远,也能感到那股与牧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希斯特莉亚仰著脸,表情是埃特纳从未见过的光彩。兴奋,羞涩,带著点崇拜。 埃特纳停在坡上。距离百米,中间隔著牛群和灌木。他听不见对话,看不清女子的脸。他没靠近。 心里先涌起一阵高兴。在这没人注意她的地方,能有这样一个人跟她说话,总是好的。 黑髮女子弯下腰,把一本厚书递到希斯特莉亚手里。深色封皮。希斯特莉亚小心接过,紧紧抱住。 女子始终看著她。 埃特纳没去打扰。那是希斯特莉亚难得的温暖时刻。 接下来的几天,那本书成了希斯特莉亚最珍贵的伙伴。 一有空,她就捧著书,指著插画和文字,眼睛发亮。“埃特纳,这个字怎么念?”“这一段在说什么?” 她从小没人教识字。文字对她像神秘符號。埃特纳自己也没系统学过,但凭著前世的研究经验,加上艾尔迪亚文字两百年来变化不大,他能看懂七八成。 他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教。 “这是『勇』……这是『敢』……连起来是『勇敢』。”他用树枝在地上划。希斯特莉亚学得认真,蓝眼睛紧盯著,小嘴轻轻跟念。 有时她会认错——“帮”看成“邦”,“人”看成“入”。埃特纳从不笑话,只温和纠正。渐渐她能读简单句子了。手指划过字句,读得慢,却专注。 “克里斯塔……帮助了……需要帮助的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抬头对他笑,“她真好。” 埃特纳看著她被故事吸引的样子,心里柔软。他懂这种憧憬。 书讲一个叫克里斯塔的少女。她不是无所不能的女神,只是个善良、总为別人著想的女孩。故事里,克里斯塔倾听烦恼,伸手帮忙,也因此得到信任和喜爱。她和大家互相扶持,在困境里一起找活路。 “克里斯塔……不是一个人拯救所有人,”希斯特莉亚合上书,轻声说,“她是和大家一起……一起活下去的。” 埃特纳点头。“嗯,她很重要,但她也需要別人。” 希斯特莉亚眼里闪著嚮往的光。“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埃特纳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的事,装作不经意地问:“希斯特莉亚,那天给你这本书的那位大姐姐……是谁啊?她好像不是牧场的人。” 希斯特莉亚抬起头,脸上露出纯粹而茫然的困惑。她眨了眨眼。 “大姐姐?”她歪头重复,语气里满是听不懂,“什么大姐姐?埃特纳,你在说什么呀?” 空气凝固了。 蝉鸣、牛叫、风吹草叶声——所有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断。血涌上头顶,又冰冷地退去。 埃特纳死死盯著她的脸。没有玩笑,没有隱瞒。那双蓝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疑惑。 不可能! 他亲眼看见的!黑髮女子,优雅身姿,那本被她当宝贝抱著的书……每个细节都清晰印在脑子里。这才几天? 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他猛地意识到——那天他没上前,或许不只是出於礼貌。那个神秘的黑髮女子,似乎有某种力量,能悄无声息地抹掉一个人的记忆。 “没……没什么。”埃特纳听到自己声音乾涩。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可能……可能是我做了个梦,记混了。” 希斯特莉亚似乎信了,低下头继续用手指点书页,小声读刚学会的字。 埃特纳再也无法平静。 他坐在那儿,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他看著希斯特莉亚专注的侧脸,又看向那本厚重的童话书。 那个黑髮女子是谁? 她给了希斯特莉亚一本书。 然后,她让希斯特莉亚彻底忘了她的存在? 为什么?! 这绝不寻常。强烈的不安像冰冷藤蔓,缠紧了埃特纳的心臟。 春去秋来,墙內时光流转,转眼已是844年。 那个黑髮神秘女子——埃特纳早已从她偶尔流露的气质、以及那份能篡改记忆的恐怖力量中,隱约猜到了她的身份。墙內的王族……始祖巨人。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芙莉妲·雷斯。 她仍会偶尔出现在牧场。每次她来,埃特纳总能提前察觉到空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寧静,然后自觉赶著牛群,远远避开。 他牢牢记著那次记忆被抹去的诡异,深知那女子的危险。他像只警惕的土拨鼠,隨时准备缩回安全的洞。 然而,百密一疏。 那是个午后,阳光正好,溪水潺潺。希斯特莉亚难得鼓起勇气,和埃特纳一起溜到牧场围栏外他们秘密的小溪边。 希斯特莉亚赤脚在清凉溪水里踩水花,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林间。埃特纳坐在岸边,用草茎编小笼子,嘴角带笑。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窒息的威压毫无徵兆地降临。 埃特纳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溪流对岸的林间,芙莉妲·雷斯站在那里。依旧素雅长裙,但此刻她脸上布满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冒犯了的冰冷。 她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先狠狠刺向溪水中瞬间僵住的希斯特莉亚,然后猛地转向岸边的埃特纳。 “希斯特莉亚!”芙莉妲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冻结了溪边所有欢快,“谁允许你出来的?!立刻回到围栏里去!” 希斯特莉亚小脸惨白,浑身一颤,眼眶立刻红了,慌乱地想往岸上跑。 芙莉妲的目光死死锁住埃特纳,像审视一件骯脏的、玷污了她领地的器物。“还有你……你不该在这里,更不该带她出来!” 恐惧像冰冷河水,瞬间淹没埃特纳。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想解释,想逃跑,但在那股无形威压下,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必须想办法! 电光石火间,埃特纳几乎本能地试图进入“加速世界”——哪怕只爭取一瞬的思考时间也好! 意念聚焦的剎那,周围一切骤然迟缓,声音被拉长、扭曲。然而,就在这意识的缝隙中,他看到了远比现实更恐怖的景象—— 芙莉妲身后,赫然重叠著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那身影仿佛由阴影与意志凝聚,带著古老而疲惫的威严。更令人心悸的是,就在埃特纳视线落去的瞬间,那个模糊的男人头颅似乎动了一下,仿佛……即將抬起,看向他这个不该存在的窥视者!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凭著求生本能强行切断连接,意识猛地弹回现实。整个过程不足半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是什么?!开什么玩笑!?芙莉妲身上……为什么有人?! 没时间深究了。现实之中,芙莉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变成诡异的紫色!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力量以她为中心扩散,空气仿佛都在震颤。埃特纳和希斯特莉亚感觉身体像被雷电穿过。 “忘记这一切……”芙莉妲的声音带著古老的迴响,直接钻入脑海,“忘记你们来过这里,忘记你们一起玩耍……忘记见过我……” 埃特纳感到一股强大的意志粗暴地闯入意识,试图蛮横地抹去、覆盖刚才的记忆。那感觉像有只冰冷的手在搅动脑髓,带来阵阵晕眩和噁心。 然而,预想中的记忆模糊和缺失並没有发生。 那股力量在触及他意识深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迪亚波罗那属於未来研究员的、经过“道路”洗礼的灵魂核心,以及他体內与艾尔迪亚人都不同的特质,在此刻形成了天然屏障。那些关於小溪、欢笑、芙莉妲怒容的记忆,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里,毫髮无损! 他震惊,但更多的是濒临绝境的恐慌。芙莉妲的力量对他无效!如果被她发现……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埃特纳几乎立刻做出反应——他不能让芙莉妲发现异常!他模仿身边希斯特莉亚的样子:她眼中的恐惧和慌乱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空洞,身体微微颤抖,像刚从深梦中醒来。 埃特纳也强迫自己眼神放空,脸上做出类似的茫然表情,甚至故意晃了晃身体,仿佛站不稳。他停止一切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在意识表层拂过,偽装出记忆被成功篡改的假象。 芙莉妲眼中的光芒与那诡异的紫色缓缓敛去。她看著眼前两个眼神空洞、呆立原地的孩子,目光在埃特纳身上停留一瞬,似乎確认了记忆修改的成功。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像鬆了口气,又像更深重的疲惫。 “回去吧,希斯特莉亚。”她的声音恢復平时的语调,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不准跑到围栏外了。” 希斯特莉亚如同提线木偶,乖乖地、步履蹣跚地朝牧场围栏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埃特纳一眼。 埃特纳也维持那副茫然模样,慢慢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直到走出很远,完全感觉不到那道冰冷视线后,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气,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衣衫。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成功了。他骗过了那个能篡改记忆的、如同神祇般的女人,也侥倖躲过了她身上那个更恐怖存在的注视。 但这份侥倖,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寒意。他亲眼目睹了那股力量的可怕,也確认了自己身上的异常。始祖巨人的力量与神明无异。而他自己——这个不该存在的、免疫记忆修改的变数,已然踏入了一个更加危险和未知的漩涡中心。 第16章 误解 溪边遭遇像一声惊雷,在埃特纳心里留下寒意。芙莉妲·雷斯那双变紫的眼睛,那股试图抹除记忆的力量,让他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绝对的力量,什么叫岌岌可危。 侥倖逃脱的庆幸很快被忧虑取代。他成了知晓秘密的变数,走在刀尖上的知情者。任何与希斯特莉亚过密的接触,都可能再次引来那双眼睛的注视。他不敢冒险——不仅为自己,更为希斯特莉亚。如果芙莉妲发现记忆篡改对他无效,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修改记忆了。 埃特纳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他依旧每天去牧场放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凑到希斯特莉亚身边。他减少了一起去小溪的次数,即使同行也心事重重。他回应简短,笑容像隔了层纱,不再有直达眼底的暖意。 敏感如希斯特莉亚,立刻察觉了。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但一天,两天……埃特纳始终如此。他不再主动分享趣闻,不再编草玩意儿逗她开心,甚至在她递过洗乾净的野莓时,也只是匆匆接过,道谢,藉口照看牛群,转身离开。 失落像冰冷的雨,一点点浸透她的心。她独自坐在老橡树阴影下,抱膝看著远处埃特纳刻意背对她的身影,碧蓝的眼睛蒙上水雾。 他为什么不理我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因为我总给他添麻烦吗? 熟悉的自我怀疑和自卑感像藤蔓缠绕上来,几乎要將她拖回遇见埃特纳之前的灰暗世界。她想起外祖母克莉丝冰冷的眼神,想起其他孩子厌恶的唾骂……也许埃特纳终於也像其他人一样,觉得她是个不值得靠近的“野种”了。 这个念头让她窒息。 她几乎要屈服於这种绝望,重新封闭自己。但就在这时,记忆深处一些画面顽强浮现——是埃特纳挡在她身前时的坚定背影,是他牵她第一次跨出围栏时的鼓励笑容,是他在溪边指著水底卵石时眼中的光,是他在被围殴后对她说“承诺一定要做到”时的认真。 这么多年,只有他真正靠近她、保护她。如果连他也放弃了,她的世界將重归荒芜。 不,不能这样。 一股微弱却执拗的勇气从心底升起。她想起自己当初如何在他的鼓励下,颤抖却坚定地跨过了那道物理的围栏。现在,她必须为自己,再跨过一道心里的围栏。 她要问清楚。 下定决心后,希斯特莉亚开始在牧场悄悄寻找埃特纳。她找遍牛群常去的草坡,找过溪边常待的角落,最后,在堆放乾草的仓库里找到了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板缝隙,在乾草垛上投下一条条光带。埃特纳躺在其中一堆鬆软的乾草上,似乎因为上午劳作太累,睡著了。他闭著眼睛,呼吸均匀,额前黑髮被汗水濡湿,几缕黏在额角,脸上还带著孩童的稚气,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睡梦中的不安。 希斯特莉亚放轻脚步靠近。看著埃特纳熟睡的侧脸,心中鼓动的勇气忽然变得柔软。她不想吵醒他。 她默默在他身边的草垛坐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小小的、微凉的手,非常轻、非常轻地,握住了埃特纳放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大些,掌心有干农活留下的薄茧,温暖踏实。 就这样静静待著就好。希斯特莉亚想著,感受著从对方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连日来的不安和委屈似乎被一点点抚平。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乾草散发出乾燥的香气。疲惫感袭来,她打了个小哈欠,眼皮渐渐沉重,最终也靠著草垛,歪著头沉沉睡去。 黄昏时分,埃特纳从混乱的梦境惊醒。梦中依旧是白色沙海,芙莉妲冰冷的注视,以及她身后那个模糊恐怖的男人身影。他猛地睁眼,急促喘气,首先感受到的是右手传来的、不同於乾草粗糙触感的柔软。 他偏过头,愣住。 希斯特莉亚就睡在他身边,金色髮辫有些鬆散,几缕髮丝垂在白皙脸颊旁。她闭著眼睛,长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阴影。鼻翼隨著呼吸轻轻翕动,嘴角微扬,似乎做了好梦。而她的小手,正紧紧、依赖般地握著他的手。 夕阳金红色的光从仓库缝隙斜射进来,恰好笼罩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光晕。 埃特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混杂愧疚、怜惜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涌上心头。他这段时间的刻意疏远,一定让她很难过。 他细微的动作惊醒了希斯特莉亚。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眼。碧蓝瞳仁起初还有些迷茫,但在对上埃特纳目光的瞬间,立刻清明,隨即闪过一丝慌乱,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下意识想缩回手。 但埃特纳反手握住了她,没让她逃开。 “希斯特莉亚……”他轻声开口,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希斯特莉亚看著他,眼眶突然红了,积蓄许久的委屈和不安终於找到出口,声音哽咽:“埃特纳……你……你是不是討厌我了?” “怎么会?”埃特纳立刻否认,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一紧,“我从来没有討厌你。” “那你为什么……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也不跟我去小溪边了?”她追问,眼泪终於滚落。 埃特纳沉默。他不能说出真相。看著她流泪的脸,心中充满无力感。他伸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语气真诚,“是我不好。我……我最近有点……害怕。” “害怕?”希斯特莉亚止住哭泣,困惑看他,“害怕什么?” 埃特纳移开目光,望向仓库外渐沉的暮色,编造半真半假的理由:“害怕……再给你惹麻烦。害怕因为我的靠近,会让你被……被你外祖母更严厉责罚。” 希斯特莉亚怔住。她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来他不是討厌自己,是在担心自己? “我不怕!”她忽然用力摇头,小手紧紧回握埃特纳的手,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就算被祖母责骂,我也不怕!埃特纳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我不想失去你!”她仰著小脸,泪痕未乾,但蓝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著无比认真炽热的光,“我……我喜欢和埃特纳在一起!最喜欢了!” 这直白纯粹的告白,像一道阳光,猛地穿透埃特纳心中因恐惧笼罩的阴霾。 埃特纳也握紧她的手,迎上她期待又不安的目光,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带著温暖笑意的笑容。 “嗯,我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我也最喜欢和希斯特莉亚在一起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希斯特莉亚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比晚霞更明媚的光彩。她用力点头,信任地將自己的小手完全交付到他掌心。 仓库外,黄昏最后一丝光晕沉入地平线。仓库內,两个依偎在乾草堆上的小小身影,在朦朧暮色中,仿佛缔结了一个无声却坚固的盟约。 误解的薄冰悄然消融。某种更加深厚的东西,在两人心间悄然生根。 第17章 信念与生存的岔路口 沙海之中,黄昏永恆。 埃特纳察觉到了阿尼今晚的不同。她的身影在光树下凝实了些许,气息不再只是锋利,更像沉淀后的深海,带著內敛的压迫。动作间,有种过去没有的举重若轻。 对练间隙,两人坐在冰冷的沙地上。埃特纳看著她轮廓分明的侧脸,终於开口:“你的训练……是不是进入新阶段了?” 阿尼抬手拂过额角。“適应性训练结束了。”她声音平静,却像在埃特纳耳边投下炸雷。“我继承了女巨人之力。” 果然。埃特纳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再是候补,而是真正的战士,背负著十三年诅咒。那条“被规定好的路”,已经到了最危险、无法回头的阶段。 “所以……”他声音发乾,“夺取『坐標』的计划,也提上日程了?” “嗯。”阿尼望向远方的光树,“明年。最终的战略推演和渗透训练已经开始。” “最终”这个词,像冰针刺破埃特纳心中最后的侥倖。他脑中闪过芙莉妲·雷斯那双紫色的眼睛,那股试图抹除记忆的冰冷意志。 恐惧如白色冰潮淹没了他。他既不想墙內生灵涂炭,也不想阿尼在那力量下死去。 “不,阿尼,听著,”他猛地转向她,声音带著未察觉的颤抖,“你不能去!那个『坐標』……我见过!那份力量根本不是战斗,是规则,是湮灭!你们去挑战她,就是送死!” 阿尼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对上他焦灼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这是被规定好的路。成为战士,继承力量,完成任务。没有其他选项。” “规定?谁的规定?!”埃特纳情绪有些失控,属於迪亚波罗的那部分灵魂——那个来自乌托邦学院,相信沟通与理解的研究员——在此刻甦醒吶喊,“为什么一定要用抢夺和杀戮解决问题?难道就不能……谈谈吗?” 他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阿尼,想想看!双方都有毁灭性的力量,为什么不能尝试沟通?也许墙內的王有苦衷,也许存在不需要流血就能共存的方法?暴力只会滋生更多暴力,仇恨的链条必须有人主动打破!” 他眼中闪著一种阿尼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近乎天真的、对和平的执著。 阿尼看著他,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语气带上不易察觉的嘲讽。 “谈?”她重复这个对马莱战士而言荒谬的字眼,“跟那个用巨人之力把同胞囚禁在墙內,肆意篡改记忆的『王』谈?埃特纳,你太天真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声音冰冷残酷:“这个世界,不是你那非现实的乌托邦。什么都无法捨弃的人,什么也无法改变。马莱需要始祖巨人的力量维持霸权,墙內的王也绝不会交出『坐標』。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夺取,是唯一的路。为此造成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埃特纳霍然起身,怒火与深沉的悲哀在胸中交织,“你知不知道那『代价』是什么?是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是我的父母,布希叔叔,牧场里那些努力活下去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平凡地活著,凭什么成为你们爭夺力量的『必要代价』?” 前世在实验室目睹的冷漠残酷,与今生在墙內感受到的平凡温暖,在他心中激烈碰撞。他厌恶將人命视为数字和代价的逻辑。 “还有破墙!”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们计划要破坏墙壁,对吗?让无数巨人涌入,吞噬一切……阿尼,那是对毫无防备的平民的屠杀!” 他死死盯著她,眼中充满挣扎和痛苦: “如果我告诉你,我生活在罗塞之墙內,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那里。如果我请求你,看在……看在我们之间这一切的份上,不要破坏那道墙,不要让我的世界变成地狱……你会怎么做?” 他拋出了最后的底线,也是最深的恐惧。 阿尼沉默了。 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沙海仿佛凝固。埃特纳能看到她冰蓝色眼眸中,坚不可摧的冰层正裂开细密的纹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握紧,又鬆开。 任务……父亲的期望……马莱的荣耀……与眼前这个男孩眼中近乎绝望的恳求,以及他描述的那幅尸山血海的图景,在她脑中疯狂撕扯。 她想起训练营中那些被作为“必要代价”消耗的艾尔迪亚人,想起父亲浑浊眼中深藏的恐惧,也想起在这片沙海中,唯一一个会对她说“想办法活下去”的人。 终於,她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吐出一口气。 “任务……无法取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沉重的沙哑,“始祖巨人,必须被夺取。” 埃特纳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罗塞之墙……可以不被破坏。”她停顿一下,仿佛在为自己的“背叛”寻找理由,“战术上……並非只有破墙一种选择。渗透,侦察,精准夺取……或许……更能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注意。” 然后,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地对埃特纳说: “我答应你,我不会主动破坏罗塞之墙。我也不会……让自己轻易死在那里。” 这不是上级的命令,也不是马莱的战略。这是她阿尼·利昂纳德,对埃特纳·安德烈斯个人的承诺。 “告诉我,”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你在哪里?在墙內的什么地方?” 埃特纳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知道这不是刺探,而是確认。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信任和坐標: “雷斯领。我生活在雷斯领,罗塞之墙內的一座牧场附近,边上有一座小山包,在一片平原上很显眼。” 阿尼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信息印证了她许多猜测,也让她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一分。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將这个名字刻入心底,“我会去雷斯领。我会找到你。” 她没有再说更多。但两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係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他们站在了信念与生存的岔路口。 他厌恶战爭与屠杀,却不得不接受她必须执行任务的现实。 她背负著战士的宿命,却在冰冷的任务中,为他划下了一条情感的底线。 沙海无声。但两个灵魂之间,那根名为“羈绊”的丝线,在命运的狂风中非但没有断裂,反而被拉扯得更加坚韧。 第18章 逼近的幽影 牧场的黄昏很静。夕阳把草垛染成琥珀色,背风的乾草堆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挨坐著,膝头摊开一本厚书。 希斯特莉亚伸出小手指,小心点著书页上的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念。芙莉妲侧头看她,目光柔和,偶尔在她卡顿时轻声提示。风吹过草场,远处传来牛铃隱约的叮噹声。 “姐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希斯特莉亚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求知的亮光。 芙莉妲接过书,耐心解释。声音平稳清澈,像溪水流过卵石。希斯特莉亚听得认真,时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嘆。 天边的夕阳沉下大半,橘红转为深紫。芙莉妲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时间不早了,希斯特莉亚,我该走了。” 小女孩立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里带著不自觉的依恋:“再待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芙莉妲看著她仰起的小脸,那上面写满不舍。她心中微软,伸手摸了摸希斯特莉亚柔软的金髮:“好吧,那就再陪你一小会儿。” 她们又读了几页,直到最后一缕余暉也隱没在地平线下。芙莉妲站起来,拂去裙摆上的草屑:“不能再耽搁了,你也该回去吃晚饭了。” “嗯。”希斯特莉亚这次没有纠缠。她跟著起身,牵著芙莉妲的手,一直將她送到牧场柵栏边缘。 “就到这里吧。”芙莉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记住,不要自己跨过柵栏。” “好的,姐姐。”希斯特莉亚乖巧点头,心里却悄然浮现埃特纳带她在柵栏外溪边玩耍的画面——那是她枯燥生活中少数鲜亮的色彩。 芙莉妲凝视著她,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她弯下腰,將额头轻轻贴上希斯特莉亚的额头,低声如耳语: “今天也请忘记与我相见的事……直到下一次再见之时。” 一阵轻微的、如同静电掠过的触感自相贴的肌肤传来。希斯特莉亚眼神恍惚了一瞬,隨即恢復清明。 芙莉妲直起身,最后对她笑了笑,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中。希斯特莉亚站在原地,望著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茫然地偏了偏头。 “唉,那个女人……是谁来著?” 一阵晚风拂过,草浪沙沙,无人应答。 马车载著芙莉妲穿过暮色中的原野,驶向雷斯家宅邸。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靠著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裙摆。 “芙莉妲姐姐回来了!”守在宅邸大门口的妹妹弗洛利安一眼望见下车的她,雀跃地转身跑向餐厅报信。 雷斯家的晚餐时间向来是全家齐聚的时刻。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是父亲罗德·雷斯,母亲和几个弟妹依次而坐,只空著属於她的那个位置。 “芙莉妲,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罗德看著她入座,语气温和中带著关切。 “只是在外多散了会儿步,不知不觉就晚了。”芙莉妲轻声回答,垂下眼帘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她不愿让他知道她去了牧场,见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妹妹。 晚餐在例行的祷告后开始。弟弟乌克林兴致勃勃地讲述在希娜之墙內与其他贵族子弟的交往见闻;迪尔克和阿贝尔则爭相说著领地上的琐事;弗洛利安偶尔插话,引来一阵轻笑。烛光摇曳,餐具轻碰,交谈声与笑声交织成温暖平实的背景音。 芙莉妲安静用餐,目光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父亲严肃却关切的侧脸,母亲温柔含笑的眼睛,弟妹们无忧无虑的神情……这一切如此熟悉,如此平静。她在心里默默祈愿: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 晚餐结束后,芙莉妲以疲倦为由提早离席。她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睡袍,在梳妆檯前坐下。镜中的少女有张温婉秀丽的脸,黑色长髮披散肩头,蓝色眼眸在灯光下明亮如蓝宝石。 她望著镜子,忽然想起希斯特莉亚那双与她相似的、天空般的蓝眼睛。那个孩子读书时专注的模样,问问题时微微皱起的小鼻子,牵著她手时全然信赖的力度……记忆片段无声涌现,芙莉妲不自觉地弯起嘴角。 但笑意很快淡去。她想起自己每次离开前不得不做的事,想起那孩子每次都会露出的茫然神情。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漫上心头,她吹熄蜡烛,躺进被褥。 睡意如潮水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恍惚看见了一棵巨大的、枝椏延伸至无尽远方的光之树……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芙莉妲在瞬间清醒过来。 但她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永恆黄昏的天空。身下也不是柔软床铺,而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海。沙粒细腻如粉末,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泛著冷冽微光。 “『道路』……”芙莉妲撑起身,心臟骤然收紧,“我明明没有动用始祖之力,为什么会被拉进来?” “你醒了,芙莉妲。” 一道苍老平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芙莉妲猛地转身,只见一位白髮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他身披简单白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神却如同歷经千万年风雨的岩石,沉淀著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漠然。 芙莉妲的疑问卡在喉间——与此同时,大量被封印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继承仪式上,她吞噬了上任始祖巨人乌利·雷斯,在巨人化与重新变回人形的剧烈痛苦中陷入昏迷。就在那片混沌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这个老者。不止如此,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只要她沉入深度睡眠,对方就会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或者说,看守。 而他所做的远不止守望。 “你……一直在篡改我的记忆,侵蚀我的人格?”芙莉妲的声音因惊怒而颤抖。 “这是你作为王族与始祖巨人必须承担的命运,芙莉妲。”老者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事实,“不过最近,你的意志似乎比之前稳固了一些。是什么影响了你?” 话音未落,老者身影一晃——並非移动,更像是空间本身发生了扭曲。前一瞬他还站在数米之外,下一瞬他已贴近芙莉妲面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头顶。 芙莉妲想要后退,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被无形的力量扼住。这种绝对的压制感,与她动用始祖之力控制他人时如出一辙——只是此刻,被控制的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在“道路”里如此……內心的吶喊被锁在静止的躯体中。 老者——或者说,第145代弗利茨王,艾尔迪亚帝国最后的君王,初代雷斯家族的奠基者——闭合双眼,意识如无形触鬚探入芙莉妲的记忆之海。过往的画面、情感、思绪,一切皆在他眼前无所遁形。 片刻后,他收回手,睁开的眼睛凝视著芙莉妲苍白的脸。 “原来是因为那个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芙莉妲浑身冰凉,“你的意志竟会因为一个私生女而变得顽固……人类的感情,果然是最难以预测的变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评估什么:“照这个进度,原本还需数年才能完全覆盖你的自我。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加快些吧。” 芙莉妲的瞳孔骤然收缩。 “派人处理掉那个女孩。”弗利茨王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清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不……!”芙莉妲在心中嘶喊,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如冰锥刺穿心臟,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 弗利茨王看著她颤抖却无法动弹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艾尔迪亚人没有无辜可言。我们对此世界犯下的罪孽,早已浸透血脉与灵魂。”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碑压下,“你,我,那个孩子……无一例外。” 芙莉妲跪倒在白沙之上,泪水滚落,在沙面洇开深色的痕跡。她用尽全部意志,试图衝破那无形的禁錮,哪怕只能发出一丝声音,哪怕只能做出一个哀求的口型。 老者静立片刻,忽然轻嘆一声。 “也罢。”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可以给你一次宽恕——只要你不再抵抗,主动配合我的覆盖进程。那么,我就让她活著。如何?” 芙莉妲的颤抖停止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那张古老而漠然的脸。漫长的沉默在无尽的“道路”中蔓延,只有永恆的风卷著细沙,发出空洞的呜咽。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姑娘。”弗利茨王的手再次落在她发顶,这次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有了宿主意识的主动接纳,最多两年,他就能彻底完成占据,將这具身体与始祖之力完全导向“不战之约”的终极使命。至於那个牧场里的私生女……待他完全掌控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他收回手,身影逐渐淡去,如同融入了黄昏的天光。芙莉妲依旧跪在沙海中,久久没有起身。泪水已经乾涸,只在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跡。 在她看不见的维度,弗利茨王最后的意识波纹如涟漪扩散。那其中没有仁慈,没有犹豫,只有对个体命运的彻底漠视,以及践行了百年的、对所谓“罪孽”的残忍偿还。 这就是第145代艾尔迪亚王,卡尔·弗里茨。 一个在漫长时光中,將自我锻造成囚笼,並决心將整个民族永远锁入其中的—— 叛徒。 第19章 各自的准备(1) 夕阳把田野染成金黄。 安德烈斯家的烟囱冒著炊烟。屋里,露娜將燉菜端上木桌。土豆和捲心菜煮得软烂,咸味偏重,但桑德和埃特纳吃得很香,没人挑剔。 “布希今天拿来的山鸡真肥,”桑德大口嚼著黑麵包,满足地咂咂嘴,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埃特纳乱糟糟的黑髮,“多吃点,小子。秋天得攒足力气,才好过冬。” 埃特纳抬头,露出十一岁男孩靦腆的笑。 眼底却沉著与年龄不符的重量。 阿尼那句话——“最终的战略推演和渗透战术训练已经开始”——像永不消散的阴云,始终压在心头。他知道,某种灾难正在倒数。而他能做的准备,太少,太有限。 这种无力感,在夜深人静时化为具体的行动。 当父母的鼾声变得均匀,埃特纳睁开眼。 他平躺在硬板床上,屏息凝神,將意识如触角般探向那片维度。进入“加速世界”不再需要希斯特莉亚的触碰或强烈情绪波动。日復一日的秘密练习,让他与“道路”的连接更加清晰、顺从。 嗡—— 灵魂震颤。 昏暗的天花板、窗外的虫鸣如水波般褪去。脚下是无垠的冰冷白砂,头顶是永恆凝固的黄昏天空。时间在这里被拉长——现实一瞬,此地便是一段可专注锤炼的时光。 他不再只是观察。 意识中,他反覆拆解、模擬阿尼曾展示过的每一个动作。踢击的角度,擒拿的发力,重心转换,步伐挪移……所有细节在加速的思维中被分解、重组、千锤百炼。 他构筑危机场景:被数倍敌人从不同方向包围,在崎嶇山林中穿梭躲避。在这片思维加速的领域里,他一遍遍推演应对策略,评估优劣,寻找最优解。 深度连接与高强度模擬,伴隨巨大消耗。 每次退出,熟悉的、针扎般的太阳穴胀痛便如期而至。大脑像经歷了一场过载运算,精神被掏空般疲惫,只想沉沉睡去。 但他能感觉到——那层阻碍他更深、更久进入的“薄膜”,正在这种近乎自虐的持续锻炼下,一点点变薄。某种韧性也在悄然增长。 他开始尝试更危险的练习:在维持与“加速世界”连接的同时,分出一丝细微意念,感知现实世界中自己躺著的身体——呼吸的节奏,心跳的搏动,手指的微麻。 他试图在两个维度的夹缝中,寻找一个更稳定、更微妙的平衡点。 这异常艰难。 有几次,强烈的意识撕裂感几乎让他当场昏厥,连接险些彻底中断。 他咬著牙,没放弃。 一切隱秘而痛苦的付出,都只为同一个目標:在即將席捲一切的风暴中,为自己、为在乎的人,爭夺多一点主动权,多一丝生存可能。 清晨,他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醒来,眼底泛著淡青。 但在父母面前,他仍是那个渐渐长大、懂事的农家男孩,將忧虑深藏。 “爸爸,”早餐时,埃特纳用孩童般担忧的语气开口,舀起一勺燉菜却没吃,“昨天听布希叔叔说,山里动物有点躁动……不太对劲。野猪总往平时不去的地方窜,鸟群也飞得很乱。会不会……要出什么大事?比如大地震,或者大暴雨?” 他不能提墙外,不能提巨人和破墙计划。只能用自然界的不祥之兆小心引导,埋下警觉的种子。 露娜温柔一笑,摸摸他的头:“傻孩子,秋天到了,动物们只是忙著过冬呢。別担心。” 桑德放下手里的麵包,摸了摸粗糙的下巴,露出庄稼人特有的思索神情:“布希真这么说?他常年在山里跑,感觉比我们准……山里的动静,有时確实能看出点门道。” 埃特纳心臟微提,立刻趁热打铁,语气带上恳求:“那……我们家要不要也多备点粮食?地窖还能放下。还有,能不能也备把像布希叔叔那样锋利的刀?旧的、能用就行。万一……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手里有件傢伙,心里不慌,也能防身。” 桑德看著儿子写满“忧心忡忡”的小脸,愣了一下,隨即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好小子,知道为家里操心了!是长大了!粮食该多备,反正冬天也要吃,有备无患。刀也好说!我回头就找布希,看他有没有多余的,或者换一把!” 第一步,成了。 埃特纳心下稍安。至少,最基础的物资和一点点自卫手段,有了著落。 他鼓起勇气,咽了口唾沫,提出更大胆的建议: “爸爸……我还听村里人说,最里面的希娜之墙那边,王都特別安全,城墙也最高最厚……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搬到那边住?哪怕离得近一点也行。” 果然,这触及了根深蒂固的观念。 桑德直接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著一丝不悦: “胡说些什么!我们的地在这里,根就在这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罗塞之墙內,有女神庇护,哪里不安全了?王都是大人物待的地方,不是我们该想的。这种话以后別再说了!墙內一百年的太平,就是最好的证明!” 埃特纳沉默了,低头默默吃著凉了的燉菜。 墙內一百年和平,早已將三道墙壁神圣化,也將绝大多数人的思想牢牢禁錮在这片被圈定的土地上。安逸磨钝了警惕,传说替代了危机。 他无法说服他们。 无法將他们从这温柔的囚笼中拽出来,指给他们看远方的烽烟。 明知灾难的铁蹄正步步逼近,却无法带领所爱之人逃离危险区域——这种无力感,比任何训练后的疲惫都要沉重百倍。 在白天的牧场,他驱赶牛群时,也会抓住那些短暂而无人注意的间隙,利用“加速世界”锻炼现实世界的瞬间反应与观察力。 他会突然进入那种万物迟缓的状態。 用零点几秒的时间,观察牛群的细微动向、脚下地面的起伏、风中草叶的倾斜角度,预判它们下一刻的行进路线或可能的意外。 或者,在自己被土块绊到、身体失衡的剎那,於那被拉长的感官瞬间里,急速调整重心和落脚点,化险为夷。 这种在现实中的极限应用,短暂却对精神集中力要求极高,负担极大。往往一次成功的尝试后,他就需要靠著草垛休息很久才能缓过来。 但他坚持著。 將这片熟悉的牧场,也变成了隱秘的训练场。 希斯特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种时常流露出的、超越普通身体劳累的疲惫。那不是干完农活后的酸痛,而是源自深处的、精神上的耗竭。 “埃特纳,”一天午后,当埃特纳靠著老橡树闭目休息时,她轻轻坐到他身边,碧蓝的眼睛里盛满纯净的担忧,小声唤道,“你最近……好像很累。比以前帮我赶走那些坏孩子之后还要累。” 埃特纳睁开眼,看著她那双清澈得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眸,心中一阵尖锐的刺痛。 沉重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哪怕只能以最隱晦、最曲折的方式,探询一个答案。 “希斯特莉亚,”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草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声音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朋友。她可能……身处很远的地方,在做一些很危险、很不得已的事情。她想要保护你,或者达成某个必须完成的目標,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可能会伤害到很多其他的、无辜的人……你会怎么办?你还会……站在她那边吗?你会觉得她是坏人吗?” 希斯特莉亚愣住了。 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努力理解这段复杂的话。她想起那些朝她扔石头、骂她“野种”的孩子们毫无缘由的恶意,想起外祖母克莉丝看著她时,那永远冰冷、仿佛看著污秽之物的目光。 什么是无辜? 那些伤害她的人,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有错。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沾著泥土的手指,然后用一种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说: “我……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真的无辜……但我知道,埃特纳是唯一一个会挡在我前面,会对我笑,会牵著我的手去看溪水的人。如果那个朋友……也是像埃特纳保护我一样,在保护著你的话……那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的火焰,那火焰驱散了她平日里的怯懦: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说她是错的,都要伤害她……那,那我愿意和埃特纳一起,站在全世界对面!因为……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孩子啊,外祖母他们都这么说。只要是为了保护对我好的朋友,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番毫不犹豫、近乎宣誓般的宣言,让埃特纳感到深深的震撼。 他望著希斯特莉亚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胸口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那双总是有些冰凉的小手,仿佛要將自己的温度和决心也传递过去。 这份沉重而纯粹的信任,连同脑海中阿尼那双冰蓝眼眸下做出的、关乎生死的约定,都化为了更强劲的动力,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看向仓库的方向——那里將存放父亲换来的旧猎刀。 他看向地窖——里面的粮食储备正日渐增多。 他感受著脑海中,因持续不断、极限压榨般的训练而隱隱增长的、对那片白色沙海的细微掌控力,以及对“加速世界”那稍纵即逝的入场时机的微妙把握。 明面上的物资准备,暗地里的能力磨礪。 家人的庇护,朋友的誓言。 这一切,面对即將顛覆整个墙內世界的风暴,或许还远远不够。 但这是他唯一能看清、能踏上的路。 他別无选择。 在风暴真正降临、撕碎所有平凡的幸福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快,更强,更敏锐。 快过巨人的脚步。 强过命运的重压。 敏锐到能捕捉每一次死里逃生的契机。 秋风吹过牧场,带著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无形却迫近的、改变一切的气息。 第20章 各自的准备(2) 海风咸腥,裹著远方战场的硝烟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过马莱军港。巨大的舰船像匍匐的钢铁巨兽,正在装载物资与兵员。港口附近,一片被严格封锁的训练区內,大地传来轰鸣与震颤。 他们的训练,早已超越模擬。 肌肉记忆里,刻著真正战场的残酷。 记忆碎片,像染血的幻灯片,在阿尼脑中闪回: 中东联军要塞前,硝烟瀰漫,尸横遍野。贝尔托特的超大型巨人如行走的天灾,一次剧烈的蒸汽爆炸,將整段城墙连同守军化为齏粉与焦炭。高温让附近金属熔成赤红铁水,吞噬哀嚎的生命。 欧迪亚小镇巷战,莱纳的鎧之巨人如不可阻挡的战车,覆盖硬质皮肤的脚掌碾碎街垒与士兵。骨骼碎裂声淹没在咆哮与崩塌声中,血肉残骸涂抹在断壁残垣上。 东部前线平原,吉克的兽之巨人以近乎优雅的残忍,將浸满燃油的铁桶如弹雨般投向敌军方阵。铁桶落地,爆开一片片火海,將活人变成疯狂舞动、最终蜷缩焦黑的火柱。空气中瀰漫皮肉烧焦的恶臭。 清扫战场时,皮克的车力巨人以惊人耐力背负重型武器,在尸山血海中穿梭,用背上机炮精准点杀任何试图反抗或仅仅倖存下来的敌人,將绝望彻底贯彻。 最迅捷残忍的,是马赛的顎之巨人。覆盖骨甲、拥有可怕咬合力的身影如鬼魅突入敌阵。他轻易撕裂钢铁舱门,用布满利齿的巨顎將敌方指挥官、火炮手连人带装备一同咬碎、撕裂。鲜血和內臟碎片常掛在他爪牙与面甲上,展现最原始、最直观的暴力。 破坏。征服。杀戮。 这就是他们——马莱的战士们——过去一年的日常。他们驾驭巨人之力,將艾尔迪亚人的“罪孽”与“荣誉”,一同烙印在无数异族的尸骸、焦土与血海之上。 一切,都是为了铺垫通往那座“恶魔之岛”、夺取始祖巨人的最终任务。 “轰隆!” 训练场內,巨石被兽之巨人投来。鎧之巨人悍然迎上,碎石飞溅。车力巨人高速穿梭提供支援,超大型巨人的蒸汽帷幕遮蔽战场。在这片混乱中心,阿尼的女巨人如鬼魅突进,腿部瞬间覆盖水晶,一记凌厉鞭腿精准抽击在鎧之巨人的膝关节连接处! “鏘!” 金石交击的巨响,將阿尼从血腥回忆拉回现实。 训练结束,解散口令下达。 阿尼没与任何人交谈,径直走向营房。 她的手,早已沾满洗刷不掉的鲜血。她的心,也在这日復一日的杀戮中被反覆锤炼,包裹上坚冰。 只有想到和埃特纳的约定时,心上的坚冰才有些许融化。 例行归家的日子。 或许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次。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木门,父亲依旧坐在旧桌子旁,背影比记忆中更佝僂。房间里瀰漫著难以言喻的沉闷。 “父亲,我回来了。” 父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转身。他的目光在阿尼身上停留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严厉与期望,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溢出的疲惫与—— 恐惧。 他是否也在那些关於前线战况的只言片语中,想像过女儿化身巨人,在血与火中杀戮的景象? 阿尼沉默地放下行囊。 “阿尼……” 父亲的声音沙哑响起,带著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下一刻,她僵在原地。 只见那个一向用冷漠和训诫武装自己的男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踉蹌著衝到她面前,然后——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紧紧將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阿尼……”压抑的、带著哭腔的懺悔涌入她耳膜,“是我……是我把你逼上了这条沾满血腥的路……是我这个没用的父亲……” 阿尼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颈窝。 父亲的眼泪。 长久以来支撑著父女关係的、用“荣誉”和“期望”偽装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名为“爱与恐惧”的真实。 “我不要你成为英雄……我不要什么狗屁荣誉……”父亲的声音哽咽著,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只要你……活著……无论如何,想办法活著回来!答应我,阿尼!” 阿尼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慢慢软化下来。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回抱住了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男人。 一直以来盘踞在她心头的、那片虚无主义的坚冰,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再度融化了一角。那些战场上的血腥画面,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了不同的重量。 “嗯。” 她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父亲的肩头。 父亲稍稍鬆开她,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颤抖著,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物事,小心翼翼地塞进阿尼手心。 那是一个金属指环。 材质普通,做工考究,里面有一个机括开关。伸手一拨,锐利的尖齿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冰冷而危险的寒光。 “这个……你带著。”父亲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需要用的时候……不要犹豫。一定要……活著回来。” 阿尼低头,看著掌心这枚既是礼物、也是杀戮武器的指环。 它象徵著父亲最终的选择—— 不再是马莱强加的、用他人鲜血染红的“荣耀”。 而是女儿最卑微,也最珍贵的“生存”。 她紧紧攥住了指环,上面仿佛还带著父亲的体温。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著父亲泪痕未乾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定的语气,许下承诺: “我一定会活著回来。到时候,我们再见面。” 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对任务的保证。 只有这一个纯粹为了重逢的约定。 父亲看著她,浑浊的眼中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阿尼將指环郑重地戴在手指上。机括內锋利的尖齿与指环外残存的体温,时刻提醒著她前方更为残酷的战斗,也维繫著她与身后这份刚刚和解的、脆弱的温暖。 她的准备,在此刻—— 於血腥的过往与父亲的泪水中—— 才算真正完成。 第21章 任务开始 晨雾未散,像一层灰纱蒙在阿尼心头。她站在家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转身,没有回头。 父亲的眼泪还烫在记忆里。那枚指环紧紧箍著她的手指,冰冷,沉重。 街道换了面孔。 艾尔迪亚收容,一座铁丝网圈出的孤岛——此刻正陷在一片荒诞的喧囂里。破屋檐下掛著歪斜的彩带,褪色的布条在风里飘。人,大多是面黄肌瘦的艾尔迪亚人,挤在路两边,脸上胀满病態的兴奋。他们挥著粗糙的小旗,旗上印著马莱的標誌,嘴里喊著含糊的口號: “为了马莱的荣耀!” “消灭岛上的恶魔!” “证明我们的价值!” 声浪衝进阿尼耳朵。她看著这些流著同样“罪血”的同胞,他们正在欢送四个刽子手——去杀另一群“同胞”。 可笑。 可悲。 她冰蓝色的眼里掠过一丝讥讽。他们在这里喊英雄,却不知所谓的英雄手上早沾满血;他们想证明无害,却把刀指向墙內那些被蒙蔽百年的“恶魔”。 讽刺像一根冰针,扎破她心里最后一点波澜。 她与他们,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 她的目標很自私,很明確。与这喧闹的“荣耀”无关。 穿过铁丝网大门,將那片扭曲的欢腾甩在身后,阿尼走进雷贝里欧的马莱区。建筑规整了,街道乾净了,空气里少了压抑,多了审视的目光。她没斜视,径直走向军营。 今天是任务开始的日子。 “始祖夺取计划”执行组——她、马赛、贝尔托特、莱纳——要进行巡游,然后登船。 “喂,阿尼!你总算来了!” 军营门口,莱纳·布朗的声音洪亮地炸开。他穿著笔挺的军装,胸前別了朵滑稽的绢花,脸上涨著红光。他好像已经完全活进自己编的英雄梦里了。 阿尼用眼角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径直越过他,走进军营。 里面气氛肃穆些。马赛·加里亚德和贝尔托特·胡佛已经在了。马赛神色沉稳,正低声和来送行的弟弟波尔克说话。波尔克脸上满是不甘和担忧。贝尔托特沉默著,高大的身子微驼,眼神游离。只在阿尼进来时,他的目光才在她身上短促地停了一瞬,隨即移开。 其他没参与任务的马莱战士也在。皮克·芬格尔靠在一辆军车旁,看见阿尼,温和地笑了笑,挥手。吉克·耶格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看似热情,却深不见底。他也朝阿尼打了个招呼。 阿尼对吉克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他那副永远置身事外的样子,总让她想起过去那个对一切都感到虚无的自己。 她不喜。 教官马加特队长看了看怀表。 “时间到!”他振臂高呼,声音鏗鏘,“马赛、阿尼、贝尔托特、莱纳——登车!巡游开始!” 最后的告別。 马赛用力抱了抱波尔克,低声嘱咐。莱纳拍著熟人士兵的肩膀,大声宣扬忠诚与必胜的决心。贝尔托特独自站在一旁,默默整理装备,像座沉默的山。 “阿尼。” 皮克叫住了正要登车的阿尼。她快步走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拥抱温暖而短暂。 “去到岛上,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皮克在阿尼耳边低声说,声音真挚,“別总是一个人扛。多信任同伴。祝你们……任务顺利。” 阿尼的身体僵了一瞬,隨即软化。她看著皮克那双善意的眼睛。 “我会的。” 这句承诺,是对皮克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內心的重申。 她会照顾好自己。 为了活著回来的约定。 皮克看著花车缓缓启动,载著四人驶向那条既定的、布满未知的路。她敏锐地察觉到阿尼身上那些难以言说却真实的变化。曾经的阿尼像座封闭的冰山,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现在,冰壳裂了道缝。阿尼眼里多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似乎在为了某个具体的目標努力。 这变化从哪来的?皮克疑惑。有时清早醒来,她会看见对面床铺的阿尼在睡梦中,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像沉在一个不愿醒的美梦里。而且最近,原本自律到严苛、总是最早起床训练的阿尼,偶尔会压著起床哨才匆匆起身。 这些细微的反常让皮克好奇。 难道阿尼恋爱了? 她猜。但看著阿尼对莱纳、贝尔托特和波尔克他们那依旧冷淡疏离的態度,又立刻否定了。 不像。 无论皮克怎么揣测,花车终究载著阿尼他们驶出了军营大门,匯入外面那条被欢呼与花海淹没的街道。 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阿尼登上装饰鲜花彩带的花车——它更像一个移动展示台——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仿佛要与身旁那三个情绪各异的“同伴”划清界限。 巡游开始。 花车缓缓驶过雷贝里欧主干道,再次穿过铁丝网,进入艾尔迪亚收容区。欢呼声瞬间炸开,如海啸般从四面涌来。五彩纸屑和花瓣被疯狂拋洒,落下,覆在花车上,落在战士肩头。 马赛沉稳地向人群挥手,保持队长的风度。贝尔托特似乎被气氛感染,靦腆地举手。莱纳激动得满面红光,不断高举起紧握的拳,回应欢呼。 只有阿尼,觉得这一切吵得窒息。 她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著他们为自己这些“杀人工具”欢呼雀跃。这热烈的场景,与她记忆里战场的惨叫、硝烟与血腥重叠,构成一幅荒诞丑陋的图景。 她不明白。 也无法理解这种集体性的狂热与盲目。 突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亲。 他挤在人群边缘,努力向前探身,花白的头髮在风里凌乱。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但那泪水不是喜悦,是不舍与祈祷。他看到阿尼望过来,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朝她挥手,嘴唇一张一合,反覆说著什么。 嘈杂的人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但阿尼读懂了那个口型—— 要活著回来。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衝上她鼻腔。她强行压下,也朝父亲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再次確认那个誓言: “我一定会活著回来的。” 想到“活著回来”,那个存在於墙內、与她共享孤独秘密的黑髮男孩的身影,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 那个对她说“不希望她死”、自私地给她的人生定下新路標、说要带她出去的笨蛋—— 埃特纳。 履行约定……把他带出来……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唯一的光,撑著她冰冷的心。 或许是身旁做著英雄梦的莱纳那亢奋情绪的影响,或许是这漫天花雨和狂热欢呼製造了某种虚幻的氛围,阿尼的思绪竟也飘向了不確定的未来。 计划完成后……把埃特纳带出来之后,又要做什么? 这问题突兀地闯进脑海。她从未仔细思考过“之后”。她的人生一直被训练、任务和父亲的期望填满,直到埃特纳出现,才为她灰暗的世界撕开一道指向別处的缝隙。 我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是弟子?她確实在“道路”中教过他格斗,欣赏他那份超越年龄的领悟力。 是朋友?或许。在那片永恆沙海里,他是唯一一个能与她分享孤独、理解她那份格格不入感的人。 还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扫过街角。 一对戴著艾尔迪亚人袖章的年轻男女,正奋力从花篮里泼洒花瓣。漫天花雨落下,男人似乎被气氛感染,情不自禁放下花篮,转身搂住身边的女子,在周围人群的欢呼声中,深深吻了下去。 那画面,带著一种与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纯粹的亲密与热烈。 “唔……” 阿尼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鼻音。一股陌生的热意毫无徵兆涌上脸颊,让她那总是冷峻如冰雕的脸上,破天荒地浮起两抹淡红。她迅速別开视线,心臟竟有些失控地加速跳动。 好在身旁的莱纳正沉浸於自己的英雄幻想,马赛和贝尔托特的注意力也都在人群,没人察觉她这瞬间的失態。 那短暂的一幕,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扰乱了刚刚试图釐清的思绪,留下一圈圈曖昧混乱的涟漪。 巡游的路,在这纷乱心绪中,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花车最终驶出喧闹的收容区,抵达戒备森严的军港。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钢铁与燃油的气味。一艘巨大的军舰像沉默的钢铁巨兽,停靠在码头边,烟囱喷著浓黑的烟。 战士们下了花车,从等候的士兵手中接过早已准备好的、装备完善的行囊,迅速列队。周围还有些官方安排的记者,举著这个时代笨重的相机,记录这“歷史性”的一刻。 马加特队长站在队伍前方,作最后训话,声音在海风的呼啸中依然清晰: “重申一遍——本次作战计划,由马赛担任队长,阿尼副手,莱纳和贝尔托特队员!你们是马莱的利刃,是荣耀的先锋!一切,都是为了马莱的未来!去吧,勇敢的战士们,马莱的英雄们!去为我们带来胜利!” “是!” 四人齐声应答,行標准马莱军礼。莱纳的声音格外响亮,马赛和贝尔托特紧隨,阿尼的动作简洁利落。 没有更多仪式。 他们在马莱士兵引导下,踏上通往军舰的舷梯。 军舰航程比预想短。他们没被允许在舱室多待,很快就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马莱士兵“护送”到甲板上,然后指向港口边缘一个延伸出去的、孤零零的混凝土坝台。 当阿尼双脚登上那粗糙冰冷的坝台顶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面前,不再是无垠的大海。 而是一片广袤、荒凉、死寂的…… 沙漠。 金黄色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波涛,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灰濛濛的天相接。没有生命,没有绿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旷与苍茫。 这就是隔绝马莱与“乐园”的天然屏障。 也是他们漫长征程的起点。 咸湿的海风被乾燥、裹挟沙粒的热风取代,吹起阿尼金色的短髮。她抬手,轻轻握住戴在手指上的那枚冰冷指环,锋利的机关括刃带来清晰的刺痛。 她抬头,目光仿佛穿透这无垠沙漠,望向那片被巨大墙壁包围的、未知的土地。 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迷茫、混乱、乃至方才那一丝陌生的悸动,都在这一刻沉下去,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我来履行约定了,埃特纳。 “始祖夺取计划”。 任务,开始。 第22章 惊变 沙漠无边,在灼热的阳光下蒸腾著扭曲的光线,像一片金色的死海。四个年轻战士站在混凝土坝台边缘,望著这片隔绝两个世界的荒芜。风捲起细沙,打在脸上,颗粒粗糙。 马加特队长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走到他们身边,目光严峻地扫过每一张尚且稚嫩、却已背负沉重使命的脸。 “这里就是所谓『乐园』的边界。”他的声音低沉有力,穿透风声,“日落之后,向北行进。马莱的军舰会在月圆之夜在此接应。始祖夺回计划,必须严格配合这个时间点。”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 马莱士兵牵来四匹健壮的马。马赛·加里亚德上前一步,庄重行礼,转身指向视野尽头——那片据说矗立著墙壁的未知方向。 “计划按既定方案执行。”马赛的声音沉稳,“我们先骑马靠近,节省体力。进入可能有无垢巨人活动的区域后,由我的顎之巨人和阿尼的女巨人交替载大家前进。莱纳,你的鎧之巨人负责应对突发状况,確保防线。贝尔托特——”他特別看向高大的少年,“没有命令,绝对不许变身。距离太近,你的超大型巨人引发的爆炸会波及所有人。” 他顿了顿,看向阿尼:“第一段相对安全的路,你来跑。靠近墙壁、风险更高的最后一段,交给我。” 第一段路基本没有无垢巨人。他想把更危险的任务揽在自己身上。 马赛,確实是个可靠的队长。 阿尼心中掠过评判。她点头,没多言。手指下意识转动了一下戴著的金属指环——冰冷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提醒她此行的目的与归来的承诺。指环表面光滑,內里却藏著足以划破皮肤的锋利机关。 马赛最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片属於马莱的天空。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带著大家回到故乡。 他在心中立誓。 白天,他们在坝台阴影下休息,积蓄体力,躲避沙漠的酷热。当夕阳最后一丝余暉被地平线吞没,夜幕降临,四人翻身上马,借著微弱星光和手提灯的光,如幽灵般向北疾驰。 昼伏夜出,连续数日。 周围景观从死寂沙漠变为稀疏草地,最终踏入一片广袤无边的草原。夜风掠过草叶,沙沙轻响,除此之外,只有马蹄踏土的沉闷声和偶尔虫鸣。出乎意料的顺利,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看吧!一路都很顺利!”莱纳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响亮,带著得意,“就像巨人学会说的,几乎所有的巨人都被墙內的『恶魔』吸引过去了!我们的计划一定会成功!” “嗯…嗯。”贝尔托特一如既往简短回应。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队伍侧前方阿尼沉默的背影,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又行进一段,月亮已高悬中天,清冷光辉洒在无边草海上。走在最前面的马赛勒住马韁,举手示意。 “大家休息一下。马匹也需要恢復体力。”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小坡,拴好马,点燃一小堆篝火。橘红火焰跳跃,驱散部分夜间寒意,映亮四张年轻却写满复杂心事的脸。他们围坐火堆旁,默默啃著坚硬冰冷的行军口粮。 “走夜路,效率果然还是太低。”马赛咽下乾涩口粮,望著跳动的火焰感嘆。 “没办法,云层太厚,月光时有时无。”莱纳接口,试图让气氛轻鬆些。 “不过……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巨人,真是太好了。”贝尔托特也低声附和,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儘管任务沉重,但这毕竟是少年们第一次脱离马莱军官的严密监视,在旷野中露营。远离收容区的压抑和军营的纪律,一种陌生的、近乎自由的感觉,让他们的神情在不知不觉中鬆弛下来。 就连阿尼,凝视著篝火光芒,感受指环传来的冰冷触感,紧抿的嘴角也似乎柔和了一丝。昼伏夜出的作息,让她与“道路”中那个黑髮男孩相遇的时间大大减少——这份潜藏的烦躁,在此刻静謐的夜空下,奇异地被抚平些许。 然而,短暂的寧静很快被打破。 “话说……”贝尔托特犹豫著开口,声音带著不確定,“破坏墙壁之后……『始祖巨人』真的不会反击吗?万一……万一它拥有的力量远超我们的预估……” “贝尔托特!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傻话!”莱纳激动地打断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充满被质疑信仰般的愤怒,“要相信马莱的研究!相信我们的力量!那些岛上的恶魔,他们曾经蹂躪整个世界,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没错,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马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明天,我们就要亲手打破那道墙……” “喂喂喂,你们这是什么语气?”莱纳情绪更加激动,声音在空旷草原上迴荡,“莫非你们还在犹豫该不该杀那些恶魔?你们忘了他们对我们艾尔迪亚人,对马莱都做了什么吗?他们是世界的罪人!”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切入了莱纳激昂的演说。 阿尼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毫无温度。 “这里没有马莱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制力,“不必重复那些空洞的大道理。好好休息,完成任务,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不再看莱纳一眼,径直裹紧身上装备,背对篝火躺下。 这个时间休息,还能不能碰到他? 她闭上眼,將莱纳那令人烦躁的声音隔绝在外,试图追寻那片白色沙海的连接。 莱纳张嘴还想反驳,但看到阿尼冷漠的背影,想到平日训练中她凌厉的身手和毫不留情的作风,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坐下。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篝火旁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马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莱纳,声音带著沉重的愧疚: “莱纳……抱歉。” 莱纳愣住了:“唉?” “其实……你本来不会被选为战士的。”马赛的声音艰涩,“是我……为了保护马尔科,在选拔中做了手脚,让你被选中的。对不起,莱纳。” 什么? 莱纳彻底呆住,大脑一片空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凭藉实力、信念和对马莱的无尽忠诚才被选中的“天选战士”,是承载马莱荣耀的鎧之巨人继承者。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看著马赛脸上清晰的泪痕,张嘴想说什么——想大声宣告自己不在乎,自己依然是英雄——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黎明即將来临。 刚刚酝酿起一丝睡意的阿尼,眉头忽然微蹙。 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异常感透过身下地面传来。 振动? 不是马蹄声,不是风声。 是一种……沉闷的、充满不祥的震动! 她猛地睁开双眼! 视野中,映入了让她瞳孔骤然收缩的一幕—— 就在篝火光芒摇曳的边缘,就在离莱纳背后不到数米的地方,地面猛地拱起、龟裂! 一个巨大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破土而出的恶鬼,带著泥土和草屑轰然钻出! 它的动作快得超乎想像! “莱纳!!” 马赛的嘶吼声撕裂黎明的寂静。 在莱纳还因那惊人倾诉而失神、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马赛爆发出全部力量,如离弦之箭猛衝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將莱纳狠狠撞开! 也就在这一剎那—— 巨人那张布满利齿、流淌黏稠唾液的血盆大口,以摧枯拉朽之势猛然合拢!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与血肉被碾碎的闷响同时爆开! 温热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溅了刚刚踉蹌倒地的莱纳一身、一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莱纳呆滯地看著。 看著马赛·加里亚德——那个刚刚向他懺悔的、可靠的队长——他的上半身,连同那未说完的话语和复杂的眼神,被那只凭空出现的巨人一口咬下、吞噬! 只剩下腰部以下的部分,无力地瘫软在被鲜血染红的草地上,微微抽搐著。 篝火仍在噼啪作响。 晨曦的光芒挣扎著穿透云层,照亮这突如其来、血腥至极的惨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巨人咀嚼骨肉的可怕声响。 以及—— 莱纳·布朗那因为极致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失声的、扭曲的面容。 第23章 转折点一 马赛被吞噬的惨状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伤了每个人的视网膜。莱纳·布朗脸上的信念瞬间碎裂,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身体先於意识做出反应——跌坐在地,隨即手脚並用地爬起,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向著远离巨人的方向亡命奔逃。大脑一片空白的贝尔托特被这恐慌的情绪传染,几乎是本能地跟著莱纳的背影,迈开了沉重的双腿。 混乱中,阿尼也被这股求生的洪流裹挟,转身迈出了脚步。 然而,就在第一步踏出的瞬间,一个身影毫无徵兆地撞入了她的脑海——埃特纳。不只是沙海中那个早熟的盟友,还有他偶尔提及的、属於墙內那个男孩的,平淡却温暖的日常碎片:母亲味道奇怪的燉菜,父亲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布希叔叔爽朗的笑声……还有他提起这些时,脸上那不经意流露出的、符合他年龄的、纯粹的笑脸。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些? 一个冰冷的结论隨之浮现:是因为约定无法完成了吗?马赛死了,任务註定失败,我……见不到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钉在了草地上。 也就在这迟疑的剎那,身后腥风扑鼻!那只刚刚吞噬了马赛的无垢巨人,已经將贪婪的手掌伸向了近在咫尺的猎物! 不! 內心的不甘与一种更深层的责任感骤然爆发。 任务可以失败,但顎之巨人的力量绝不能遗失在这里!必须回收!而且……马赛被吞下不久,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决断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阿尼毅然转身,面对袭来的巨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冰蓝色眼眸中燃烧的决绝。她抬起右手,食指上那枚看似普通的指环机括轻响,內部隱藏的锋利刃锋瞬间弹出,毫不犹豫地划破拇指指腹!鲜血涌出。 轰隆——! 金色的闪电撕裂黎明的天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骨骼增生、肌肉膨胀,女巨人庞大的身躯赫然显现! 力量与体型带来压倒性的优势。女巨人左手如铁钳般轻易攥住无垢巨人抓来的手腕,阻止其前进。右手並指如刀,前臂瞬间覆盖上晶莹剔透的硬质化水晶,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精准而狠厉地横扫而过! “唰——!” 巨人的头颅连同眼眶以上部分被整个削飞,脑组织和蒸汽喷涌而出。它庞大的身躯立刻失去了所有主动行动能力,只剩下神经末梢的本能抽搐。 马赛是上半身被直接吞下去的,必须儘快! 阿尼心念急转,操控女巨人动作毫不停滯。她迅速而高效地打断无垢巨人的四肢,彻底杜绝其任何反抗可能。隨后,双掌再次结晶化,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切割巨人的胸腔和腹部,在温热、蠕动、散发著恶臭的內臟中急切地翻找。 没有……没有找到马赛的任何痕跡。 就在她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掌下的巨人躯体猛地一僵,隨后彻底鬆弛下来。象徵著生命彻底消逝的、大量的高温蒸汽开始从尸体各处汹涌喷发,模糊了视线。 ……已经完了。 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掠过阿尼的心头。甚至还未见到那座墙壁,他们就已经失去了队长,失去了一位同伴。她看著那瀰漫的蒸汽,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確保顎之巨人的力量不遗失。 蒸汽逐渐变淡,一个隱约的、属於少女的轮廓,出现在巨人正在汽化的后颈骨架之上。 阿尼没有时间去细想这继承者的身份,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个必须回收的“力量容器”。女巨人巨大的手掌轻柔而稳固地將昏迷的少女抓起,隨后站起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著莱纳和贝尔托特逃跑的方向追去。 …… 莱纳一直以透支生命般的速度狂奔,直到肺叶如同风箱般嘶哑剧痛,双腿如同灌铅,再也无法迈出一步,才五体投地地重重摔在草地上。他贪婪地喘息著,却感觉吸不进一丝空气。马赛撞开他时那决绝的眼神、漫天飞溅的温热血液、以及草地上那截微微抽搐的下半身……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回放。 “呕——!” 强烈的生理性厌恶让他俯身剧烈呕吐起来,几乎要將胆汁都吐尽。 完了……全完了……大家都被吃掉了……贝尔托特,阿尼,马赛……下一个就是我……我会死在这里……一切都结束了……无边的恐惧如同沼泽的淤泥,將他紧紧包裹、拖拽,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只剩下最纯粹的惶恐。 “莱纳!莱纳!”贝尔托特同样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混杂著疲惫与惊魂未定。 莱纳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贝尔托特,喃喃道:“贝尔托特……你还活著啊……那阿尼呢?阿尼……也被吃掉了吗?” 贝尔托特无法回答,因为他同样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令人心悸的震动!两人惊恐地回头,只见金髮的女巨人正朝著他们笔直地奔跑而来,庞大的身躯在晨曦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女巨人在他们面前停下,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確认没有其他巨人威胁后,才將一直紧握的手掌轻轻放到地面,摊开。隨后,女巨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前倾,砸在地面上,开始汽化。阿尼利落地从其脖颈后跃下,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冰冷。 “阿尼!太好了,你没死!”莱纳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一丝扭曲的高兴,巨大的精神衝击让他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 阿尼没有回应这份“庆幸”。她径直走到莱纳面前,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呃啊!”莱纳痛苦地弓起身子。 紧接著,又是一脚,精准地踢在他的侧脸上! “噗……”几颗沾血的牙齿混著唾液飞了出去。莱纳趴在地上,捂著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这个蠢货!你到底在想什么?!”阿尼攥紧拳头,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都是因为你!马赛死了!任务也要失败了!”她锋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莱纳狼狈的脸,然后转向贝尔托特,语气稍缓但依旧沉重:“马赛確认死亡。我把夺走了顎之巨人力量的人带回来了。”她指向女巨人手掌方向,那里蒸汽尚未完全散去,隱约可见一个身影。 贝尔托特望去,看到那个昏迷的、一丝不掛的少女时,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地別开了头。 阿尼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解下自己的斗篷,走上前,仔细地盖在了少女身上,遮挡住那具年轻的躯体。 她背对著两人,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失去了马赛的顎之巨人,始祖夺取计划已经无法按原方案进行。根据马加特教官的命令,在队长无法履行职责时,由我接任指挥。现在,我命令:下一步行动,是带著顎之巨人的继承者,返回匯合点……” 虽然会晚一些……但绝不能冒著彻底失败的风险去执行一个残缺的计划。我必须活著去履行约定。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地浮现。 “不行!我不同意!”一个含糊不清却异常激动的声音打断了阿尼。 是莱纳。他挣扎著撑起上半身,满脸的血污和缺失的牙齿让他看起来狰狞而狼狈,但眼中却燃烧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他想到了母亲期盼的眼神,想到了自己作为“英雄”凯旋的幻梦,这幻梦是他支撑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阿尼转过身,眼神中的讥讽如同实质,“刚才本该死在那里的是你!这次任务失败,你要负主要责任!就这样回去,你的『鎧之巨人』会被回收吧。然后,你会惨死在下一任继承者的肚子里。”她的话语冰冷而残酷,毫不留情地戳穿著莱纳最深的恐惧。 “总之,返回匯合点,这是命……” “阿尼。” 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空,直接在她耳畔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悸。 阿尼猛地转头! 就在她身侧不远处,埃特纳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模糊而不稳定地浮现著。他的背后,隱约可见那片永恆的白色沙海,以及那棵连接天地的巨大光树背景。 他的脸上带著苦涩而急迫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的急迫感。 “带我出去,阿尼。”他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的脑海,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恳求,“要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埃特……!”阿尼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幻影,但指尖只掠过冰凉的空气。她猛地回过神,注意到贝尔托特和莱纳正用困惑的目光看著自己刚才的失態。 她伸出的手缓缓放下,紧握成拳。內心所有的权衡、对安全的考量,在埃特纳那声急切的呼唤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重新转过身,面对两个同伴,脸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冰封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计划继续。”她清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目標不变,夺回始祖巨人!” 莱纳彻底懵了,捂著脸呆愣在原地,无法理解这突兀的转变。贝尔托特担忧地看著阿尼,试探著开口:“阿尼,你还好吗?计划还……” “我作为队长的决定是——计划继续。”阿尼打断了他,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两人,那目光冰冷、坚定,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24章 合作或死亡 尤弥尔从一场持续了六十多年的噩梦中挣扎著醒来。 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混沌——只有无穷的飢饿,对某种无法理解之物的盲目渴望,以及在荒野中永无止境的游荡。没有思考,没有记忆,只有本能的驱使和那片永远无法触及的、仿佛嵌在天空中的光之树影。 她睁开双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景象—— 浩瀚的星海。 银月高悬,星河如练,无数星辰如同神祇隨手撒下的碎钻,缀满深邃夜空。草原的夜风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冰凉而真实。 仅仅是看著这一幕,滚烫的泪水便毫无徵兆地从尤弥尔眼角滑落,浸入鬢边乱发。 她记起来了—— 星空。 人类能看见星空。 她想抬手擦拭泪水,却惊觉四肢被粗糙绳索牢牢捆缚,动弹不得。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著侧过身,试图看清周围—— 篝火。 三个模糊人影。 无边的草原。 “阿尼,那个女人醒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警惕。 尤弥尔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高大的黑髮少年正皱眉盯著她,眼神复杂。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 另一个身影猛地从篝火旁窜起,带著一股狠厉的气息直衝而来。那是个金髮少年,脸上带著扭曲的怒意。他居高临下地瞪著她,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下一秒,那只穿著靴子的脚狠狠踹在了她的小腹上。 “呃——!” 剧痛让尤弥尔蜷缩起身体,乾呕起来。新鲜的空气灼烧著时隔六十多年重新开始工作的肺叶。 “都是你的错!”少年嘶吼著,表情狰狞,“都是你把马赛吃掉的错!” 他抬起脚,准备再次踹下。 他在说什么? 我吃掉了什么? 尤弥尔在疼痛中感到疑惑与无辜。 “够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斩断了即將落下的暴力。 尤弥尔透过泪眼,看见一个金髮少女迅捷地出手,轻鬆地將施暴的少年摔倒在地。动作乾净利落,带著经年训练留下的印记。 少女没有理会倒地者的怒视,转而蹲到尤弥尔面前。 篝火的光芒映亮她精致却冰冷的面容。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寒冬的湖泊,平静地审视著她。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尤弥尔颤抖著,目光在这三个陌生少年少女之间移动—— 粗暴的金髮少年正从地上爬起,依旧怒气冲冲。 高大的黑髮少年站在稍远处,脸上带著悲伤与茫然。 而眼前的金髮少女,虽然救了她,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情,只有评估与算计。 她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艰难开口,声音因长久未用而嘶哑: “我……我叫尤弥尔。是因为偷窃……被流放到了这里。” 她在这里撒了一个谎。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那些属於“人类尤弥尔”的、遥远而破碎的片段浮现。 “我被抓的时候……好像是790年左右?具体时间……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只停留在被注射了什么,然后被从很高的地方推下去……再然后……”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段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即使作为“记忆”也令人窒息。 “就好像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噩梦……永远不会醒的噩梦。”她低声说,將脸埋进草地,仿佛想逃避那段空洞的时光。 尤弥尔。 听到这个名字,阿尼冰蓝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与那位传说中的始祖同名。 是巧合,还是某种命运的讽刺? 她將这个疑问暂时压下。 “看来从无垢巨人恢復为人的这段时间,记忆依然是空白。”阿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蜷缩的少女,语气平淡地陈述,“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尤弥尔?” 尤弥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蓝眸。 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个少年充满个人情绪的愤怒,而是一种更理性、更可怕的审视——就像猎人在评估猎物是否有利用价值。 她本能地感到战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尤弥尔挣扎著,用被捆缚的手脚笨拙地挪动,匍匐到阿尼脚边,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靴尖,“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不想死……” 她不想死。 这个念头在恢復意识的瞬间就扎根於心底,此刻化作最卑微的乞求。 在仰望星空的那一瞬间,某种东西在她空洞了六十多年的內心中重新萌芽——那是属於“尤弥尔”自己的人生。不再是教会操控的傀儡,不再是荒野游盪的怪物。 她想要作为“自己”,真正地活一次。 为此,她什么都可以做。 看到尤弥尔眼中纯粹的求生欲和近乎本能的服从姿態,阿尼在心中微微鬆了口气。 至少,眼前这个少女不是那些麻烦的“艾尔迪亚復权派”狂信者。 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是最容易控制的。 她再次蹲下身,这次凑到尤弥尔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 “罪人尤弥尔,听好了。我们是马莱帝国的战士,肩负著拯救世界的使命,前来摧毁墙內的恶魔。”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对方心中。 “但你,杀害併吞噬了我们的同伴。现在任务濒临失败,我们只能被迫返回马莱。” 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捕捉著尤弥尔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就这样回去的话,你猜你会怎么样?”阿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残酷的玩味,“毫无疑问,你会被献给下一任战士继承者,在巨人的肚子里结束这可悲的一生。就算你想逃——” 她故意停顿。 “——整个『乐园』都被马莱的舰队包围,你无处可去。留在墙外?迟早会被其他无垢巨人吞噬。进入墙內?你会被当成怪物控制起来,然后秘密处决。”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抬起尤弥尔的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尤弥尔的瞳孔在篝火的倒映中剧烈颤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刚刚甦醒的心。 六十年的噩梦之后,等待她的竟是比噩梦更残酷的现实? 但阿尼的话锋就在这时一转。 “不过——” 她的声音依然冰冷,却微妙地缓和了一丝。 “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尤弥尔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愿意协助我们完成任务,”阿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筹码,“任务完成后,我会向马莱军方上报你的功绩。届时,你不仅能抵消吞噬战士的罪过,甚至可以作为新的荣誉马莱人,与我们共享——” 她停顿了半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才吐出那两个让她反胃的字眼: “——荣光。” 共享荣光。 说出这个词时,阿尼的胃部一阵不適。若非为了说服眼前这个少女,她绝不会主动说出这种空洞的谎言。 荣光? 马莱的荣光建立在无数艾尔迪亚人的尸骨之上,而墙內的“恶魔”同样流著与他们相同的血。 这一切不过是用新的罪孽掩盖旧的伤疤。 但她需要尤弥尔的力量。 失去了马赛的顎之巨人,他们的计划已经出现致命的缺口。 尤弥尔——这个意外获得巨人之力的少女,是她必须握住的筹码。 “选择吧,尤弥尔。”阿尼鬆开手,重新站直身体,影子在篝火的映照下笼罩著地上的少女,“是合作,还是就此死去?” 尤弥尔趴在草地上,眼前是阿尼沾著草屑的靴尖。 她能感觉到另外两个少年的目光——警惕的,怀疑的,愤怒的。 篝火噼啪作响。 夜风呼啸而过。 星空依旧浩瀚。 六十年的黑暗游荡。 教会那些虚偽的面孔。 从坝顶坠落的失重感。 还有醒来时,那片震撼心灵的星空。 她想看更多的星空。 她想感受风吹过皮肤的真实。 她想吃一次不是出於本能飢饿,而是因为“想吃”才吃的食物。 她想——作为尤弥尔,而不是教会的工具或荒野的怪物——活下去。 “……我愿意。”尤弥尔抬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透出一股狠劲,“我愿意跟你们合作,无条件协助你们的任务。请……饶我一命。” 不是出於忠诚。 不是出於信仰。 仅仅是为了最原始、最自私的——生存。 阿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俯身,利落地解开了尤弥尔身上的绳结,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地將她扶了起来。 “很好。”阿尼拍了拍尤弥尔肩膀上沾著的草屑,语气平淡却带著某种仪式感,“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同伴了。接下来的日子,互相帮助吧。” 她说“同伴”这个词时毫无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安排。 不远处,莱纳和贝尔托特看著这一幕,脸上写满了惊愕。 他们从未见过阿尼这样——冷静地实施暴力,精准地给予希望,將威胁与诱惑编织成无法拒绝的罗网。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只专注於训练和任务的阿尼,何时学会了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 “还能这样做……”贝尔托特喃喃道,眼神复杂,“阿尼好厉害。” 莱纳则沉默著,捂著依旧疼痛的脸颊,看著阿尼轻拍尤弥尔肩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混杂著不甘、羞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阿尼一边安抚著仍在轻微颤抖的尤弥尔,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篝火旁的莱纳和贝尔托特。 活学活用罢了。 她想起在白色沙海中,埃特纳曾隨口提起的牧场见闻——如何驯服不听话的牲畜:先给予严厉的教训,確立绝对的权威,在对方恐惧时再施以一点“仁慈”和“希望”,反覆几次,再倔强的性子也会被磨平。 当时她只是默默听著,觉得这些琐事与她无关。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时候用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尼开始训练尤弥尔掌握巨人之力。莱纳和贝尔托特仍无法完全接受尤弥尔的存在,只是远远地看著,负责警戒。 尤弥尔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短短几次尝试,她已能稳定地召唤並维持顎之巨人的形態,並且可以做到灵活地移动。那种熟练程度,几乎赶上了他们这些接受了一年多系统训练的战士。 阿尼將之归结於尤弥尔六十多年无垢巨人生涯留下的某种“肌肉记忆”——她的身体,远比她的意识更熟悉这份力量。 时间在训练与行进中流逝。 草原逐渐退去,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游荡的巨人身影。 这意味著,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清晨,阿尼拍了拍陪伴多日的马匹脖颈,解开了它的韁绳。 “去吧,离开这里。”她轻声道,在马臀上轻轻一拍。 马儿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向著来时的方向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草原的地平线上。 莱纳、贝尔托特和尤弥尔也各自与坐骑告別—— 接下来的路,已不適合马匹前行。 阿尼转过身,望向远方。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模糊的、巍峨的灰色线条已然可见。而在更近处,一些缓慢移动的、姿態诡异的巨大身影,正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抬手,看向食指上那枚看似普通的指环,指尖轻轻抚过其光滑的表面,感受著其下隱藏的、冰冷的机关。 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道分割天地的巨墙。 破墙之日,已至。 第25章 破墙 “按计划,第一阶段由尤弥尔的顎之巨人开道。” 阿尼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依次扫过莱纳、贝尔托特和尤弥尔。三人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紧绷的肌肉和压抑的呼吸。 “第二阶段换我。女巨人负责引无垢巨人至墙下。贝尔托特,你的超大型巨人完成最后一击——破开城门。莱纳,你负责护卫,並在得手后带所有人撤上城墙。” 她停顿。 荒野上的风声像巨人的低语。 “失败,就一起死在巨人的胃里。” 沉默像一块铁,压在每个人胸口。莱纳的指节捏得发白,贝尔托特低头避开对视,尤弥尔盯著自己的掌心——仿佛那上面还残留著马赛的血气。 阿尼本不想再多说。 可这死寂让她不得不开口。 “莱纳,”她声音一提,“想想你母亲。你不是要当英雄回乡吗?” “贝尔托特,你父亲的病才刚有起色。你不想活著回去见他?” “尤弥尔……你说过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可以做。现在,这就是唯一的路。” 她忽然上前一步,模仿马赛曾经的动作,將三人的肩膀拢在一起。四个额头几乎相抵,呼吸交错。 “我们四个人,一起活著回去,回到故乡。” 夕阳开始西沉。 阿尼拍了拍尤弥尔的肩。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尤弥尔眼神一凛,快步走向开阔处,利刃划过掌心—— 闪电劈落! 顎之巨人再度现身,身躯低伏,筋肉賁张。阿尼率先跃上其肩,莱纳与贝尔托特紧隨其后,手指深深抠进粗糙的髮丝里。 “走!” 顎之巨人四肢发力,如一道黑色疾风掠过荒原。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几个摇晃的黑点。 但隨著巨壁那灰色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无垢巨人的数量开始疯狂增加。 它们从废墟里、从山坡后、从枯树林间涌现,姿態扭曲而执拗——有的甩著不成比例的长臂奔跑,有的踉蹌跌倒又爬起,有的甚至手脚並用在地上爬行。每一具都皮肤光滑,面容呆滯,嘴角咧开永恆的痴笑。 尤弥尔驾驭巨人左衝右突,在巨人之间穿梭、急转、腾跃,每一次闪避都几乎擦著那些探来的手掌。肩上三人能清楚看见它们空洞眼窝里的饥渴,能闻到风中飘来的、带著腥气的灼热吐息。 身后的追兵,正在匯聚成潮。 “换人!” 在尤弥尔速度稍滯的剎那,阿尼纵身跃下。金色闪电再度炸裂,女巨人稳稳落地,顺势將力竭的尤弥尔拎到颈后。 绳索早已缠紧。三人死死抓住。 女巨人刚站稳,一只无垢巨人已扑至身后。阿尼根本不回头,脚跟瞬间覆上水晶,一记暴烈的后踹正中其胸膛—— 巨人倒飞出去,胸口凹陷。 但仅仅翻滚几圈,那凹陷处便冒著大量蒸汽,蠕动著鼓起、復原。 很快它又站了起来,再次加入追逐。 阿尼没有丝毫停顿,发力狂奔。 但路,正被迅速吞噬。 巨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座活著的、不断收拢的牢笼。女巨人的腾挪空间越来越小,每一步都要撞开阻碍,每一秒都有新的手臂抓来。 她的攻击快、准、狠——戳眼、碎膝、踹腹——每一次都能暂时清出一小片空隙。 但倒下的巨人很快爬起,恢復如初。 而她的“吼叫”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唤来了更远处更多的身影。 它们匯聚成海。 莱纳不断回头,脸色惨白。 那已经不是“一群”巨人,而是移动的山脉、是淹没一切的浪潮,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后方地平线。每一张痴笑的脸上都写著不死不休的饥渴。 他从未如此渴望看见那道墙—— 那道將他们与地狱隔开的、该死的墙。 贝尔托特紧闭双眼,不敢看身后那片蠕动的地狱,只在心里反覆嘶吼: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尤弥尔的手指抠进绳索,关节绷得发白。 她当了六十年的巨人,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以人类的渺小身躯被如此规模的同类追杀。无数道空洞的目光烙在她的背上,胃里痉挛。 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黄昏將至,天际渗出血色。 “阿尼——城墙!”莱纳的嘶吼几乎撕裂喉咙。 女巨人猛然剎住脚步,將三人稳稳放下。莱纳瞬间化身鎧之巨人,一把扯下女巨人颈后的绳索,將几乎虚脱的阿尼护在肩上。 贝尔托特与尤弥尔头也不回,朝著巨壁发起最后衝刺。 他们的任务简单而残酷:贝尔托特破墙,尤弥尔掩护。而莱纳与阿尼,要成为那道暂时挡住狂潮的礁石。 鎧之巨人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巨人海洋,摆出迎战姿態。 阿尼瘫在他肩头,呼吸仍因消耗而破碎,但眼神依旧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贝尔托特终於站在了城墙之下。 他仰头。 巨壁拔地参天,像一道分隔人世与地狱的神罚。人类的渺小,在此刻被碾成尘埃。 恐惧再一次攫紧他的心臟—— 这真是我能破坏的东西吗? 他回头。 尤弥尔已化身顎之巨人,在不远处与几只扑来的无垢巨人撕咬在一起。 更远处,鎧之巨人像孤舟般被巨人的海洋疯狂衝击、包围——每一拳都能轰飞数只,但倒下的巨人立刻被后续者淹没。它们用牙齿撕咬鎧甲,哪怕齿崩頜裂也不鬆口。 没有退路了。 贝尔托特划破手掌,闭上眼,將所有的犹豫、恐惧、对父亲的思念、对归乡的渴望,全部压进这一念之中—— 轰——————!!!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型雷柱贯通天地,光芒灼眼,巨响撼世。 墙內。 所有正在劳作、行走、交谈的人同时抬头。 他们看见一颗大得超出想像的头颅,缓缓从墙头后方升起。血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夕阳下,双眼空洞无神,面容凝固如死神。 那头颅如此巨大,仅仅升起,便遮蔽了半片天空,在墙內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 超大型巨人。 在无数惊骇的目光中,那颗头颅微微转动,仿佛在寻找方向。然后,它缓缓侧身—— 抬腿。 踢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著,巨响吞噬了一切。 城墙的碎片如逆飞的暴雨冲天而起,再坠向大地。尘埃与碎石如瀑四溅,轰鸣声中,一道巨大的裂口在巨壁上狰狞张开。 光,从破洞的另一边照了进来。 城墙已破。 第26章 「那一天」 成功了。 贝尔托特透过超大型巨人空洞的眼窝,俯瞰墙內骤然崩塌的世界。人群如溃散的蚁群,哭喊声被风声撕成碎片。一股混合著使命达成的虚脱与隱隱作呕的寒意,爬上他脊椎。 他做到了。 以神明降罪般的姿態,一脚踢开了这被诅咒的乐园之门。 蒸汽如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浓得遮蔽了半边天光。他艰难地从巨人后颈挣脱,沿著正在蒸发的肋骨骨架向下爬。高温炙烤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般的灼痛。 他还未落地。 一个影子——掛著诡异微笑的金髮巨人——拨开蒸汽,稳步走来。那笑容太像人类了,像极了集市上兜售劣质糖果的小贩,甜蜜而空洞。 贝尔托特僵住了。 他仓皇四顾,视线穿透稀薄蒸汽:远处,鎧之巨人正被潮水般的无垢巨人包围,莱纳用一只巨手护住阿尼,另一只手疯狂捶打扑上来的血肉之躯。他们像陷在肉色沼泽里的困兽,挣扎著向墙边挪动,却寸步难行。 金髮巨人的手掌遮住了他头顶仅存的天光。 要死了吗? 在这里? 以这种可笑的方式? 贝尔托特脸上的疤痕隱隱发烫。他咬紧牙关,试图催动透支殆尽的力量再次变身,但他的肌肉却只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深深空虚。 就在这时—— “吼——!!!”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尖锐得近乎撕裂耳膜的咆哮炸开! 蒸汽被蛮横撞散,顎之巨人沾满未乾血污的身影如同地狱衝出的恶鬼,骤然闪现!利爪插进金髮巨人含笑的眼窝,抠挖搅动!另一只爪子捞起贝尔托特,顺势甩上肩背。 没有半分停顿。 顎之巨人利用超大型巨人正在汽化的残躯为跳板,猛蹬射向高墙!指甲与岩石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碎石簌簌落下。她在垂直墙面上急速攀爬,险之又险避开下方挥舞的手臂。 不远处,鎧之巨人爆发沉闷怒吼,撞开最后几只纠缠的巨人,拖著残破躯体向墙壁靠拢。莱纳硬化十指抠进墙砖,开始向上攀爬。 尤弥尔操控的顎之巨人灵巧跃上鎧之巨人肩头,让莱纳帮忙分担重量。 当他们相继翻上五十米高的城墙顶部时,短暂的安全感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希甘希纳区,已成人间炼狱。 巨人们像闯入羊圈的饿狼,慢条斯理挑选“食物”。街道绽开朵朵淒艷血花,残肢断臂如隨意丟弃的玩具。孩子的哭喊刺破云霄,男人的怒吼绝望无力,夹杂著巨人那湿腻而满足的咀嚼声—— 咔嚓。 咔嚓。 像死神敲响的节拍器。 阿尼站在墙沿,风扯动她金色短髮。冰蓝色眼眸倒映著下方猩红混乱,一丝波澜也无,却又像凝冻了整个海洋的寒意。 这就是代价。 用一座城镇的毁灭,成千上万条陌生生命的消逝,铺就他们通往“任务”的道路。 这就是马莱轻描淡写所说的“必要牺牲”。 是父亲口中沉重的“荣耀之路”。 “他说的对。”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却重若千钧,“这条路走到最后……唯有毁灭。” 贝尔托特瘫坐一旁,大口喘息,脸上交织死里逃生的庆幸与目睹屠杀的茫然。 只有尤弥尔——顎之巨人缓缓汽化,露出其下少女苍白面容——她蜷缩墙沿边,目光掠过阿尼冰冷侧脸,又迅速垂下。 那句低语,她听见了。 莱纳没有停留。 也没有去看脚下那片他亲手参与製造的深渊。 將三人放在相对安全的墙顶后,鎧之巨人庞大身躯向后一仰,径直向墙外跳下!四肢与墙壁剧烈摩擦,火星四溅,最终凭藉一身坚不可摧的鎧甲轰然砸地,激起漫天尘埃。 他要完成下一步:彻底破坏玛丽亚之墙与希甘希纳区连接处的瓮城结构,让巨人的洪流再无阻碍,让混乱最大化。 同时,这也是对墙內之王的一次粗暴挑衅—— 若“坐標”真有力量,此刻还不现身吗? 鎧之巨人迈开沉重步伐,开始助跑。地面在脚下震颤。 “餵……那、那是什么东西?!” 城墙上,驻扎兵团士兵瞪大了眼睛,声音因恐惧变调。他见过巨人,但从未见过如此……武装到牙齿、充满压迫感的巨人!它像移动的钢铁堡垒,正向城门发起衝锋! 炮弹呼啸砸在鎧之巨人身上,爆开团团火光浓烟。然而硝烟散尽,狰狞鎧甲上只留下些许浅白刮痕。 它甚至没有减速。 我是……那原本不该被选中的战士。 莱纳的意识在鎧之巨人內部咆哮,与机械性的衝锋动作奇异地割裂。 我本该死在那时候的,死在巨人手中的…… 马赛临死前溅在他脸上的血,此刻仿佛再次滚烫。 我还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必须这样做?! 恐惧如附骨之疽啃噬心臟。但比恐惧更可怕的,是退路已绝的现实。 回头,就是军事法庭。 就是被回收。 就是在另一张巨口里结束短暂而耻辱的一生。 我不想死……不能死在这里! “轰——!!!!!!” 鎧之巨人裹挟全部速度与重量,如同陨石狠狠撞上玛丽亚之墙与希甘希纳区连接处的厚重城门!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巨石垒砌的城墙在无法想像的衝击下,如同饼乾般脆弱破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化作绝望帷幕。 玛丽亚之墙——人类百年安寧的外围屏障——在这一刻,宣告洞开。 更多巨人嗅著墙內浓郁的血肉气息,发出欢愉低吼,迈著僵直坚定的步伐,从新生的巨大破口浩浩荡荡涌入。 地狱的大门,彻底敞开了。 ----------------- 將时间稍稍回拨。 艾伦·耶格尔和三笠·阿克曼正在疯狂奔跑,向著“家”的方向。街道两旁是地狱景象:倒塌房屋下渗出暗红血泊,倖存者抱著残破亲人躯体发出不似人声哀嚎。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刀子,切割艾伦的视网膜。 不会的……绝对不会砸中我们家! 他在心中疯狂否定,仿佛只要信念足够强烈就能扭曲现实。 转过这个弯……转过这个弯,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妈妈会在厨房,会骂我弄脏衣服…… 拐角。 希望在眼前彻底粉碎。 一块巨大、边缘狰狞的岩石,取代了记忆中那栋温暖木屋的位置。它像沉默墓碑,粗暴砸碎了艾伦整个世界的地基。 艾伦和三笠脚步踉蹌了一下,隨即以更快速度衝刺过去。 “妈妈!妈妈——!!”艾伦呼喊撕裂喉咙。 废墟下传来微弱回应:“……艾伦?” 是卡露拉! 她还活著! 希望火苗猛地躥起。两人扑到压住卡露拉腰腹的巨大横樑前,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肌肉绷紧到极限,额角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横樑纹丝不动。 如同生根在大地之中。 就在这时,沉重而规律的震动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咚。 咚。 咚。 留著浓密络腮鬍的巨人转过街角,那双空洞贪婪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 “快点!三笠!再快点啊!!”艾伦目眥欲裂,更加疯狂撬动横樑,指甲翻开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卡露拉抬起头,看到了逼近的巨人,也看到了孩子们绝望的努力。苍白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悽厉: “巨人来了!艾伦!带三笠逃!快逃啊!別管我!” “我怎么逃啊!”艾伦吼了回去,泪水混著汗水砸在尘土里,“你倒是……倒是从里面出来啊!我们一起走!” “这样下去……三个人都会……”卡露拉声音低了下去,充满无尽痛苦和决绝。 喷气声尖啸划过天空。 驻扎兵团的汉內斯操纵立体机动装置落在废墟旁。他平时总是醉醺醺的脸上此刻异常严肃,甚至挤出一丝安抚般笑容: “卡露拉,你也太小看我了。放心,我会干掉这个巨人,把你们全都救出去!” “等等!汉內斯,別硬来……”卡露拉的劝阻被汉內斯拔刀前冲的身影打断。 汉內斯心中念头急转:只救两个孩子,他还是有把握的……但这正是偿还格里沙医生恩情的时候!是作为一个士兵保护妇孺的时候! 他怒吼著,刀刃寒光闪烁,向著巨人衝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距离越近,那巨人身躯越发庞大,占据整个视野。它脸上模仿人类的和善笑容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恐怖。一种源自生命本能、面对顶级掠食者的绝对恐惧,像冰水瞬间浸透汉內斯四肢百骸。 他的勇气在巨物阴影下蒸发殆尽。 刀僵在半空。 然后,被他颤抖著收回刀鞘。 汉內斯猛地转身冲回废墟边,在艾伦和三笠哭喊捶打中一手一个强行抱起,头也不回向远处跑去。 “谢谢……” 卡露拉望著他们迅速远去的背影,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两个字。 当孩子们身影终於消失在废墟遮挡之后,一直强撑著的坚强瞬间瓦解。卡露拉低下头,泪水汹涌而出,她用沾满尘土的手捂住脸,压抑呜咽从指缝漏出: “不要……不要丟下我一个人啊……艾伦……” 被汉內斯抗在肩膀上的艾伦疯狂扭动挣扎,视线死死锁定家的方向。 他看见,那个络腮鬍巨人漫不经心走到废墟边,就像拨开一堆碍事落叶,轻易掀开了他和三笠用尽生命也无法撼动的横樑与碎石。 巨人粗糙的手指探入废墟深处,摸索著,然后—— 抓住了卡露拉。 “不……不要……”艾伦瞳孔缩成针尖。 巨人的手轻轻一折。 “咔嚓。” 那声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响声,隔著遥远距离精准刺穿艾伦的耳膜,也刺穿了他的灵魂。 巨人將折断的躯体举起,端详了一下,仿佛在確认“食物”的状態,然后,仰头张嘴,將“食物”顺畅地送入口中。 一口吞下。 还如同人类一般享受地眯起眼睛来。 艾伦的挣扎停止了。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整个世界的声音、色彩、温度,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只剩下那片废墟。 那只巨人。 艾伦空洞的瞳孔里,倒映著崩坏的世界。 那一天,人类终於回想起了,曾被巨人们支配的恐怖,以及被囚禁在鸟笼中的,那份耻辱。 第27章 日常的尾声 “埃特纳,拜拜,明天见!” 希斯特莉亚站在围栏里,小手在空中欢快地挥舞。午后阳光洒在她金色的发梢上,映出细细光晕。她笑得眼睛弯弯,像两枚月牙。 埃特纳在围栏外也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嗯,明天见,希斯特莉亚!” 声音明朗,听不出半点阴霾。 他们今天又偷偷溜去小溪边玩了。和过去无数个下午一样,希斯特莉亚赤脚踩进清凉溪水里,弯腰捞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埃特纳则坐在岸边树荫下,看著她玩,偶尔说几句话。 大多是希斯特莉亚在讲牧场里新出生的小羊,讲一些琐碎却明亮的童年小事。 溪水潺潺,蝉鸣悠悠。 这样的午后平凡得近乎奢侈。埃特纳静静看著,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下去。他由衷地希望——近乎祈求——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明天,后天。 直到他们长大,直到时间尽头。 但他比谁都清楚: 今天,就是最后一个这样的“日常”。 夕阳还未西斜,埃特纳便早早踏上了回家的路。穿过熟悉的田野,路过几户炊烟已起的人家,有相熟的妇人隔著院子和他打招呼,他一一笑著回应。 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无异。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里那颗心正沉著、冷静地,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做著最后的倒计时。 推开家门时,母亲露娜正坐在餐桌旁做针线活。她低著头,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布料之间,日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在她周身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埃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意。 “牧场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埃特纳放下隨身的小包,走到母亲身边,“妈妈,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什么事,你忙自己的就好。”露娜摇摇头,目光落回手中的活计,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用刀的时候要小心些,別伤著手。” “放心吧。” 埃特纳点点头,转身走向院子。 这几个月,他开始跟著布希叔叔学习持械战斗。得益於之前打下的徒手格斗基础,以及“加速世界”能力的辅助,他进步飞快。 如今即便不用能力,他也能在布希的攻势中游刃有余地周旋,甚至能下意识捕捉到对方动作中细微的破绽。 但他从未真正贏过——每次都恰到好处地维持著“旗鼓相当”的局面。 即便如此,布希也已对他讚不绝口,逢人便夸这孩子是天生的战士料子。 埃特纳从屋侧取出训练用的短刀。刀是布希叔叔送的,不算精致,但刃口磨得锋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院角的稻草人静静立著。那是他和父亲桑德一起扎的,身上还套著母亲早年给父亲缝製的旧外套——如今桑德早已穿不下了,布料洗得发白,袖口处磨损得起了毛边。 埃特纳在它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摆出布希教导的起手式。 然后,挥刀。 劈砍,瞄准咽喉。 突刺,指向心口。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毫不拖沓。他的假想敌是布希那样的、经过训练的成年男人——力量、经验都远胜於他。 正面抗衡毫无胜算。 唯有快、准、狠,一击致命,才能爭取到渺茫的生机。 训练中,他偶尔会启动“加速世界”。思维在瞬间提速,周遭的一切慢了下来,连风声都变得绵长。他在加速的视野里推演: 如果对方格挡,刀锋该如何变向。 如果对方突进,步伐该如何交错。 刀刃可以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或许藏在一记肘击或一次绊摔之中。 四年来,这份能力早已融为他本能的一部分。短暂的思维加速几乎不再带来负担,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汗水渐渐浸湿额发,他也浑然不觉。只有一次次挥刀,一次次在脑海中模擬生死相搏的场景。 他知道,过了今天,这些练习也许將不再是“练习”了。 夕阳终於缓缓沉向远山,將天际染成一片暖橘与絳紫交融的绸缎。埃特纳收刀,长长吐出一口气。 转过身时,正好看见父亲桑德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哟,练完啦?”桑德扛著锄头,满身是田里带来的尘土与汗意,脸上却带著爽朗的笑,“今天也很努力嘛!” “爸爸。”埃特纳点点头,將刀收回鞘中。 晚餐时分,桌上照例摆著露娜准备的饭菜。说不上丰盛,更谈不上精致,甚至有几样菜色的火候明显过了头。 但桑德坐下后,立刻大声讚嘆起来: “哇!露娜,今天也太丰盛了吧!光是看著就让人流口水啊!” 他说著便大口吃了起来,表情陶醉得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埃特纳也跟著动了筷子。客观来说,母亲的手艺这些年进步有限,味道始终徘徊在“能入口”与“有点勉强”之间。 但父亲从未说过半句不好,总是这样夸张地讚美。 而母亲每次听了,眼角都会弯起细细的笑纹。 ——大概就是因为父亲总这样捧场,母亲才没什么进步的动力吧。 埃特纳默默想著,瞥了一眼对面那对相视而笑的夫妻。他们之间流淌著一种平淡却坚实的温暖,那是歷经年月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默契。 觉醒记忆碎片之后,埃特纳很难再纯粹以“儿子”的身份看待他们。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让他拥有了超越年龄的视角与思虑。 但在情感的天平上,露娜与桑德的重量从未减轻。 若真要为他心中所要守护的人排序—— 母亲露娜,永远是第一位。 接著是父亲桑德,布希叔叔,希斯特莉亚。 然后……是阿尼。 想到那个总是神色冷淡、眼神如冰的女孩,埃特纳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现在怎么样了? 任务……还顺利吗? 今晨天未亮时,他们在“道路”中见了最后一面。 进入那片无尽的沙海时,埃特纳看见阿尼抱膝坐在沙丘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金色的长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身影。她一动不动,像是化作了沙海中的一座孤岛。 埃特纳没有出声,只是静静走到她身边,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瀰漫,只有脚下沙粒流动的微响。 许久,阿尼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 “埃特纳……今天黄昏,城墙就会被破。” “嗯。” “你不恨我吗?”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恨我破坏墙壁,恨我即將杀害你无数的同胞。” 埃特纳望向远方虚无的地平线。 “我恨。”他平静地说,“但我不恨你。一个人拿刀捅死了另一个人,后者该恨的是持刀的人,而不是刀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而且,你要犯下的罪……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如果不是那个约定,你本可以不用参与这次任务的。” 说完,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阿尼放在膝上的手。 冰凉的,纤细的,微微颤抖著。 阿尼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过了一会儿,她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从臂弯中抬起头。眼角依稀带著未乾的泪痕,蓝色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清晰地映出埃特纳的脸。 “也就是说……”她直视著他,声音轻却清晰,“你是我的共犯吗?” “是啊。” 埃特纳回望著她,手上稍稍用力。 “我是你的共犯。” ——何止是共犯。若以墙內的视角来看,我大概是史上最大的叛徒吧。 埃特纳在心中苦笑。 他不是没想过以曲折的方式提醒墙內人灾难將至。但见识过芙莉妲·雷斯那篡改记忆的力量后,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记忆碎片中的信息明確显示: 夺取始祖的计划终將失败。 “地鸣”会被发动。 墙外八成的人类將因此而毁灭。 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记错。 而能发动“地鸣”的,唯有始祖巨人。 希望我定下的目標,至少能帮你活下来…… 看著眼前这个总是冰冷如刃的女孩,此刻却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埃特纳心中某处隱隱作痛。 就在这时,“道路”忽然轻轻震动起来。沙海泛起涟漪,天空仿佛也在摇曳。 两人知道,分別的时刻到了。 阿尼从埃特纳手中抽回手,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她別开视线,盯著脚下的沙粒,低声说: “在完成约定之前……你可別死掉了。” 那副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侷促的模样,让埃特纳不由得轻轻笑了出来。下一秒,恶作剧的念头悄然升起。 他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阿尼。 “咦……!” 阿尼还来不及惊呼,埃特纳已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要一定活下去。別忘了,约定不仅仅是你带我出去——” 他收紧手臂,语气郑重如誓言。 “我也会把你带出来的。” 阿尼僵在他怀中,片刻后,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她没有推开这个拥抱,反而轻轻將额头抵在埃特纳肩上,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道路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沙丘开始崩塌,天空碎裂般摇曳。两人的意识逐渐被抽离。 在最后的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 “我们明天见,阿尼。” “明天见……埃特纳。” 声音落下,沙海与身影一同溃散。 第28章 离別之时已至 “小埃特,小埃特?” 桑德的呼唤像从遥远的水底传来,將埃特纳从记忆的涡流中缓缓拖出。他眨了眨眼,餐桌上昏黄的烛光在视线里摇曳,母亲做的燉菜香气还縈绕在鼻尖,可他的神思却仍滯留在白色沙海——停留在那个金髮少女微红的脸上上。 “你在想啥啊?妈妈叫你怎么都不回应?”桑德放下木勺,语气里带著显然的不满,可眼底却藏著关切。 埃特纳回过神,匆忙扯开一个笑容:“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今天牧场里的一些事情。” “是吗?”桑德忽然咧开嘴,露出那种埃特纳再熟悉不过的、带著调侃意味的贱兮兮表情,“可我听说,牧场里最近常去的不是只有羊,还有个叫希斯特莉亚的小姑娘?布希昨天喝酒时还提过,说你每次去都往那孩子身边凑——怎么,我们小埃特终於开窍了?” 坐在对面的露娜原本正要收拾碗碟,一听这话动作立刻停住,耳朵几乎要竖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儿子。 埃特纳心里咯噔一声。 他在牧场的经歷向来对父母说得含糊,尤其是关於希斯特莉亚的部分。那孩子身上缠绕的秘密太危险——王室血统、私生女身份、被隱藏的过去——知道的人越少,对她、对他们全家才越安全。可此刻父亲突然將话题挑明,倒让他一时语塞。 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埃特纳暗自苦笑,脸上却迅速摆出天真模样: “喜欢啊,她就像我妹妹一样。”他故意把声音放软,眼睛睁圆,“对了爸爸、妈妈,你们怎么一直没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啊?还有,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牧场里小羊出生时我看了好久,还是不太明白……” “呃……”桑德和露娜同时噎住,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起尷尬与哭笑不得的神色。 露娜轻咳一声,伸手戳了戳儿子的额头:“小小年纪问这些做什么!赶紧吃饭,菜都要凉了。” 桑德也跟著哈哈大笑,用力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成功將话题带偏。 温馨的晚餐时光在渐渐暗下的天色里流淌。窗外,夕阳已彻底沉入地平线,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紫与橙红交织的余暉。 埃特纳帮著母亲收拾碗筷,正准备將木盘端去厨房时—— 嗡。 一股诡异的震盪感毫无徵兆地从骨髓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也不是撞击,更像是某种源自存在本身的震颤。埃特纳手一抖,木盘“哐当”摔在桌上,汤汁溅出几滴。他下意识扶住桌沿,可视野却开始旋转、倾斜,仿佛脚下的地板正被无形巨手摇晃。 怎么回事?地震? 他本能地想要发动“加速世界”,將意识沉入那个能冻结时间的领域——可当他勉强抽离思绪,触碰到“道路”的边界时,所感知到的却是一幅骇人景象: 那片永恆的白色沙海,此刻正如暴风雨中的海面般剧烈起伏。天空不是天空,而是扭曲破碎的苍白裂痕;寂静被某种低沉轰鸣取代,仿佛整个世界正在崩塌重组。 这不可能—— 念头未落,更强的眩晕感如潮水扑来。埃特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便彻底陷入黑暗。 “小埃特——!”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父母惊慌的呼喊,感觉到身体向前倾倒,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开眼时,油灯昏暗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晃动。 埃特纳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臥室床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棉被。窗户外是深沉的夜,星子稀疏。床边伏著一个熟悉的身影——露娜趴在那里,似乎睡著了,可埃特纳刚一动,她便立刻惊醒。 “小埃特!”母亲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摸他的额头,“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难受?怎么会突然晕倒……” “我没事,妈妈。”埃特纳撑坐起来,喉咙有些乾涩,“可能就是最近练习太累,一下子没撑住。” 这解释显然无法让露娜信服。她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正要继续追问,房门却被“砰”地推开。 桑德冲了进来,脸上带著罕见的急促与凝重。他先看了眼埃特纳,见儿子醒著,明显鬆了口气,隨即表情又沉下去。 “出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墙外的什么听见,“玛丽亚之墙……被突破了。” 露娜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捂住嘴。 埃特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配合地露出震惊神色:“怎么会……巨人衝进来了?” “消息已经確认了。”桑德快步走到床边,语速很快,“布希见到了从玛丽亚之墙內逃过来的难民,说外面已经乱成一团。现在还不清楚罗塞之墙能不能守住……如果守不住……” 他没说完,但屋內的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墙內人类仅存的三道壁垒,若已失其一,再失其二,便只剩下最后一道希娜之墙——而那之后,便是真正的无处可逃。 “布希说他能想办法弄到一头驴子,还有些粮食。”桑德继续道,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移动,“万一罗塞之墙真的被突破,我们必须立刻往希娜之墙撤离。露娜,我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做好隨时能走的准备。” 他顿了顿,看向埃特纳:“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別的不用管,有我们在。” 露娜担忧地望了儿子一眼,最终还是被桑德拉著手臂带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埃特纳靠在床头,静静听著门外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与匆忙脚步声。他知道罗塞之墙不会在此刻被突破。 但做好最坏的准备,总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拉回自身。 刚才的变故……到底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头晕或疲劳。那种强烈的震盪感分明来自“道路”。可“道路”不是永恆稳固的吗?难道因为玛丽亚之墙被突破、大量艾尔迪亚人死亡,导致了某种“通道”的动盪?之前没有过这样的情况才是。 他需要联繫阿尼。 按照约定,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道路”中等他。可刚才自己尝试进入时所见到的崩乱景象……阿尼会不会也遇到了麻烦? 埃特纳重新躺下,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更加谨慎地调动意识,触碰那道无形边界—— “加速世界。” 能力顺利展开,熟悉的凝固感包裹周身。他甚至隱约察觉到,以往使用能力时总会感知到的那层“壁垒”,此刻似乎变薄了些许,仿佛稍加用力就能突破。 试试看。 他集中精神,將意念如锥子般刺向那层屏障。 一次,两次。 壁垒微微震颤,却依旧牢固。 几次尝试无果,埃特纳不再强求。当务之急是確认阿尼的状况。 他放缓呼吸,让意识如羽毛般飘落,沉向梦境更深层。 …… 白色沙海再次展开。 然而与以往不同,此刻的“道路”空间虽已恢復平静,却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滯重感。天空仍是永恆的苍白,可那苍白之中仿佛掺杂了极淡的灰翳,像被烟雾熏过的玻璃。 埃特纳独自站在沙丘上,环顾四周。 没有阿尼。 这不对劲。在她执行任务期间,確实常有他先进入空间而她还未抵达的情况——但通常,她会比他更早进来。更重要的是,如果她在他进入时仍未出现,往往意味著她那边遇到了麻烦。 “阿尼?”他试著呼唤,声音在空旷中消散,没有迴响。 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埃特纳在沙地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细沙。 会不会……她出了意外? 念头刚起,又被他用力压下去。不能慌。阿尼很强,而且谨慎。或许只是被任务拖延,或是“道路”之前的震盪影响了她的进入。 可心底的不安却如藤蔓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空间边缘开始泛起涟漪——这是停留时限將至的徵兆。埃特纳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依旧空寂的天地。 阿尼,你到底在哪里? …… 空间破碎,意识回归。 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埃特纳躺在床上,听著屋外父母收拾行李的细碎声响,心思却飘向远方。 ----------------- 在埃特纳於道路中等待阿尼时,另一位女孩迎来了她的命运。 咚、咚、咚。 敲门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希斯特莉亚从浅眠中惊醒。她睡眠一直很轻,一点动静就足够让她睁开眼。黑暗中,她屏息倾听——外祖父母的房间没有任何响动,仿佛两人根本没有听见敲门声。 这不对劲。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边。犹豫片刻,她还是先敲了敲外祖父母的房门:“外公,外婆?有客人来了。” 里面一片沉寂。 希斯特莉亚抿了抿唇,走到家门口,隔著门板轻声问:“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著某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希斯特莉亚,我是你的父亲,罗德·雷斯。” 希斯特莉亚愣住。 父亲?雷斯领统治者的名字?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男人似乎预料到她的不信,转向身旁另一人:“玛丽,你也说两句。” 玛丽·连兹——她的生母,那个几乎从未正眼看过她、唯一清晰留下的话语是“要是我能有勇气杀了你的话”的女人。 门外传来玛丽勉强而压抑的声音:“我、我是你的母亲。快开门,希斯特莉亚。”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情,只有僵硬与厌恶。 若是从前,希斯特莉亚或许还会因这罕见的“承认”而心生波澜。可如今,在经歷过与埃特纳的交谈、在他一点点帮她搭建起对世界的认知后,她早已明白: 有些人,即便血脉相连,也从来不是亲人。 她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一个是身材臃肿、衣著古典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目光直接而锐利;另一个则是妆容艷丽却脸色苍白的玛丽,她眼神飘忽,不敢与希斯特莉亚对视。 罗德·雷斯蹲下身,平视著希斯特莉亚的眼睛。他没有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希斯特莉亚,你接下来要跟我一起生活。” 这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告知。这是一道命令。 希斯特莉亚手指收紧。她想拒绝,想说“我不去”,可她知道那没有用。面对这样的人,她微弱的反抗只会被轻易碾碎。 如果埃特纳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挡在她身前,用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却坚强不屈的眼睛看向对方,然后想出什么办法——他总是有办法。 可她此刻只有自己。 罗德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厚实而冰冷。 希斯特莉亚没有挣扎,任由他牵著走出家门。玛丽跟在一旁,步伐急促,眼神慌张地四处张望。 三人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夜风很凉,希斯特莉亚只穿著单薄睡衣,忍不住轻轻发抖。 还没走到马车边,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四周暗处浮现。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制服,动作迅捷如夜行的兽,瞬间形成合围。玛丽一看见这些人,顿时脸色惨白,尖叫一声就想往外跑—— 可她才跑出两步,就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狠狠摜倒在地。 “真令人困扰呢,雷斯卿。” 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语气礼貌,眼神却冷如寒冰。 “这样的行为还请您自重。是因为玛丽亚之墙被攻破而感到不安了吗?” 罗德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希斯特莉亚看著被按在地上的玛丽,那个生下她却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女人此刻正狼狈地挣扎,脸上满是恐惧。她喉咙动了动,下意识轻唤:“妈妈……” “不是!我不是这孩子的母亲!我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玛丽却仿佛被这个词烫到,尖声否认,“老爷,您说句话啊!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 黑衣人挑眉,看向罗德:“她说的是真的吗,雷斯卿?这两个人跟您一点关係都没有,是吗?” 罗德沉默。 希斯特莉亚抬头看向他。这个自称她父亲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別的波动。 然后,他鬆开了握著希斯特莉亚的手。 “啊啊,没办法了。”罗德轻轻嘆息,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两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果然如此吗?”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弯曲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玛丽瞪大眼睛,全身剧烈颤抖:“你要干什么?!不要——老爷!老爷救我——!” “你不曾存在,也不曾在宅邸里工作过。”黑衣人慢慢走近,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审判,“谁也不知道你的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弯刀划过。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在夜色中洒开暗红弧线。玛丽喉咙被割开,她瞪著眼,手指在空中抓挠了几下,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隨后身体软倒在地,抽搐渐渐停止。 艷丽的衣裙染满尘土与血污,生命以最丑陋的方式消散。 希斯特莉亚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一幕。 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感到恐惧。或许是惊嚇过度,或许是心底早已对“母亲”不抱期待,她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被挖开一块。 然后她想到埃特纳。 如果自己死了,他一定会很难过吧。他说过要教她认更多的字,要带她去看牧场外的世界,甚至去墙外的世界,他说“希斯特莉亚,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抱歉呢,埃特纳。 她在心里轻声说。 我要失言了。明天……见不到了。 黑衣人转向她,沾血的弯刀再次抬起。他伸手抓住希斯特莉亚的头髮,迫使她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刀锋贴上皮肤的瞬间,冰凉刺骨。 “慢著。” 罗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黑衣人动作停住,却没有移开刀,只是偏头看向他。 “我有一个提议。”罗德慢慢说道,声音依然平静,“不如让她在遥远的地方隱姓埋名地生活。这样……能不能放过她?” 黑衣人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没问题,雷斯卿。毕竟——”他鬆开希斯特莉亚的头髮,收起弯刀,“我也不喜欢杀小孩啊。” 他转向手下,示意他们处理现场,然后对罗德点了点头:“不过,房间內那两个老人,我就帮您处理掉了。毕竟要『隱姓埋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吧?” 罗德没有回应。他只是走到希斯特莉亚面前,再次蹲下,直视著她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碧色眼睛。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名字是克里斯塔。” 希斯特莉亚——不,克里斯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看著罗德,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驶离时,她回头望向那座生活了多年的小屋。窗內没有灯光,一片漆黑。 外祖父,外祖母……永別了。 她又看向远方,那是埃特纳指给她,他家的方向。 埃特纳……再见。 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声响逐渐远去,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晨光从地平线渗出时,两个孩子已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被迫走向离別。 一个在顛簸的马车上,寻找著他的身影。 一个在甦醒的晨光中,等候著她的到来。 而墙壁之外,巨人的脚步从未停歇。 第29章 消失的她 天刚蒙蒙亮,埃特纳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线灰白的光。他静静听著外面的动静——露娜和桑德似乎已经忙了一整夜,院子里不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与物品挪动的窸窣声。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客厅里堆著好几个用粗布捆好的包裹,乾粮、水袋、衣物,甚至还有几件简单的工具,都被整齐地放在墙角。露娜正蹲在地上繫紧最后一个包袱,头髮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小埃特,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露娜抬起头,儘管疲惫,声音依然温和。 “妈妈,我没事。”埃特纳说著,刻意摆出几个格斗的起手式,动作乾脆有力,“你看,我好著呢。” 露娜望著他,眼神里交织著欣慰与忧虑。她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揉了揉腰。 “好了,妈妈知道你厉害。但这几天不要训练了,知道吗?外面不太平……牧场也別去了,现在墙內到处都是难民,乱得很。” “知道了。”埃特纳乖巧应声,却趁露娜转身收拾的间隙,悄悄拉开房门,溜到了院子里。 桑德在里屋睡著——他前半夜负责搬运重物,此刻正抓紧时间休息,天亮后还要去打探玛丽亚之墙的消息。 晨风微凉,拂过脸颊时带著远山树木的清新气息。埃特纳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依然沉闷。 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小道上,布希叔叔牵著一头驴缓缓走来。 “哟,埃特纳!”布希抬起手臂挥了挥,脸上是他一贯憨厚的笑容。 但埃特纳看得分明——那笑容有些僵硬,布希的眼神飘忽不定,握著韁绳的手也不自觉地绷紧。 他在害怕。 “布希叔叔,”埃特纳迎上去,“爸爸已经跟我们说了些情况……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布希愣了一下,隨即低声嘟囔:“这傢伙,不是让他晚点再告诉孩子吗……” 他蹲下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鬆些:“没事,目前巨人还在墙外打转,罗塞之墙牢固得很。別担心,嗯?” 说著,他又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揉揉埃特纳的头髮。 “布希叔叔!”埃特纳向后一闪,故意鼓起脸,“我不是小孩子了!” 布希怔了怔,隨即失笑:“是是是,你长大了。” 可他笑意未达眼底。 埃特纳心下沉了沉——事情绝对不像布希说得那么轻鬆。但他也知道,大人总是不愿让孩子直面残酷的现实。 看来只能等布希和桑德谈完,自己再想办法从父亲那儿旁敲侧击了。 最好的方式,永远是亲自去看、去听。 桑德这时也推门走了出来。 “布希,来得这么早?” “那可不,哪像你,嘴比驴车还快。”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默契地朝院子角落走去,显然是要避开埃特纳。埃特纳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大人总是这样,自以为能瞒住一切。 “埃特,”桑德回头喊了一声,“把驴牵到羊圈里去,拴好。” “好。” 埃特纳接过韁绳。驴子温顺地跟著他走,偶尔低头嗅嗅路边的草芽。 接下来两天,罗塞之墙內表面还算平静。 难民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棚区,兵团加强巡逻,街上议论纷纷,但巨人始终没有突破墙壁的消息传来。 一切仿佛只是虚惊一场。 只有埃特纳知道,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在“道路”中见到阿尼。 那片苍茫的、只有他们二人的空间,如今只剩他独自站立。呼喊没有回应,等待没有结果。 “已经第三天了……” 埃特纳站在沙海上,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破碎的光影在脚下流转,却映不出第二个人的影子。 难道阿尼真的出事了? 她……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心臟,寒意瞬间蔓延四肢。他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停止想像。 不,不能在这里空等。 如果她不来找我,我就去找她。 躲在家里,依赖別人过滤后的情报,简直就是在黑暗中蒙眼行走。布希从镇上带回来的消息未必完整,每次打听还要试探掩饰,太被动,也太缓慢。 埃特纳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晨光透过窗帘,將房间割成明暗交织的块垒。他握了握拳,下定了决心。 早餐时,埃特纳看向露娜,轻声开口: “妈妈,我今天想去牧场看看……” “不行。”露娜打断得很快,手里的汤勺轻轻搁在碗边,“现在外面到处是难民,太危险了。” 她的担忧写在脸上,埃特纳看得清楚。 桑德却在这时伸手,轻轻握住露娜的手背。 “露娜,”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让孩子去吧。他的朋友不是在牧场那边吗?担心朋友是正常的。” 他转向埃特纳,笑了笑:“正好你布希叔叔今天也要去牧场办事,你跟他一起去,別乱跑,看完就回来。” 埃特纳眼睛一亮:“嗯!” 露娜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只是轻嘆一声,没再反对。 收拾完碗筷,埃特纳出门找到了布希。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牧场的小路。 一路上,布希异常沉默。 他不像往常那样走在前面,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调,反而始终跟在埃特纳身侧,脚步沉重,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布希叔叔,”埃特纳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布希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著埃特纳,嘴唇抿了又抿,那张总是带著笑意的脸上笼罩著一层灰暗的阴影。 “……等到了牧场,”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埃特纳心头一跳,不祥的预感如藤蔓缠绕而上。 牧场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可眼前的景象,让埃特纳脚步一顿。 牧场外围站著几名身穿宪兵团制服的人,他们面色严肃,正在低声交谈。羊群和牛群依旧在栏內走动,可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们……在做什么?”埃特纳指著那些宪兵,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布希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力眨了眨眼,仿佛这样就能把某些画面从脑海里挤出去。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握住埃特纳的肩膀,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 “埃特纳……听著。前天夜里,有一伙歹徒闯进牧场抢劫。连兹一家……他们发现了歹徒,所以……” 布希的话断在这里。 他不必说完。 埃特纳愣愣地看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布希的声音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 连兹一家…… 希斯特莉亚…… 死了? 在他不知道的夜晚,在他安然入睡的时刻,那个金色头髮、笑容羞涩的女孩,就这样消失了? 为什么? 他明明那么努力地训练自己,磨礪格斗技巧,谨慎搜集情报,步步为营地想变得更强——不就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吗? 可结果呢?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声告別都没能说。 还有阿尼,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瞬间崩塌成粉末。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一股酸热衝上喉咙—— 埃特纳跪倒在地,剧烈地乾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在胃里搅动。他弓著背,手指抠进泥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失约、那份无力、那份迟来的悔恨,统统从身体里挖出去。 布希慌了神。 “埃特纳!埃特纳!”他跪在一旁,笨拙地拍著埃特纳的背,又从腰间解下水袋,“喝点水,来,慢慢喝……”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这破嘴……我就不该告诉你……我不该说的……” 埃特纳勉强接过水袋,漱了漱口。 冷水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噁心。他抬起苍白的脸,看见布希叔叔眼眶发红,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冰冷的绝望裂开一道缝隙。 ——至少,至少还有人在为他担心。 还有露娜,还有桑德,还有眼前这个因为说真相而自责的布希叔叔。 他们都在。 温暖一点点渗进来,很慢,很轻,却真实地包裹住了那颗不断下坠的心。 埃特纳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 布希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埃特纳低声说,声音还有些哑。 他望向牧场深处。宪兵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道黑色的界碑。 希斯特莉亚不在了。 阿尼不知所踪。 世界依然残酷,未曾因为他的努力而仁慈分毫。 但是—— 他还有要守护的人。 还有愿意在清晨为他牵驴、在他呕吐时慌乱拍背的人。 他还不是一无所有。 埃特纳抬起手,轻轻擦掉嘴角的水渍。 眼底的浑浊渐渐沉淀,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在深处悄然凝聚。 “布希叔叔,”他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们回去吧。” 布希愣了愣,隨后重重点头。 “好,回去。” 两人转身,沿著来路慢慢走去。 风依旧吹著,带著远山的气息,也带著牧场草叶的低语。 埃特纳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带著伤痕往前走。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第30章 风雨欲来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巨人仍没有闯进罗塞之墙的消息传来,但墙內的空气里已经扎满了看不见的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和焦虑的味道。 布希每次从小镇回来,脸上的神色都像被雨水泡过的皮革——僵硬、沉重,皱褶里藏著洗不掉的污浊。他开始当著埃特纳的面和桑德谈论那些消息,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也不再找藉口把孩子支开。 “瞒不住的。”某天傍晚,布希蹲在院门口磨他的猎刀,刀石摩擦的声音嘶哑单调,“风会把所有坏消息吹遍每个角落。早听见,早做准备。” 桑德正把晒乾的柴禾捆好,闻言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镇上现在到底怎么样?粮库不是说开了吗?” “开了。”布希把刀举到眼前,眯眼看了看刃口,“把过冬的储备都搬出来了。但不够——远远不够。” “连每人一天一顿都供不上?” “供不上。”布希把刀插回鞘,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冰冷,“那些粮食,原本够整个镇子安稳过冬的。现在分给难民,一天只给一顿稀的,也撑不了一周。” 桑德沉默了。他知道难民多,但“多”只是一个模糊的词。直到此刻,那些粮食消耗的数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多”到底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无数张飢饿的嘴,意味著冬天来临时的死亡。 布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玛丽亚之墙境內多是农场,粮食的主產地。罗塞之墙是內地,你看咱们这儿——牧场,果园,贵族的酿酒庄园。风景好看,但填不饱肚子。” 他看向远方的田野,麦子早已收完,土地裸露著乾裂的皮肤。 “这样下去,”布希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等不到巨人进来,这个冬天就会先死很多人。” 桑德喉结动了动:“王政……就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布希摇头,“我认识的那几个宪兵,现在自己都乱了套。粮食是命脉,这条脉要是断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塔什干领已经出事了。暴徒抢粮,还杀了一个追捕的宪兵。” “杀宪兵?”桑德瞳孔一缩。 在王政统治下,杀人是重罪,杀宪兵更是几乎不曾听说过的疯狂。墙內的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 “那些暴徒……”桑德喉咙发乾,“不会流窜到雷斯领来吧?” “除非他们活腻了。”布希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语气轻鬆些,但动作本身却透著僵硬,“我留意过,雷斯领的宪兵数量比其他领地多出一大截。巡逻的班次也密。也许是因为罗德老爷地位更高吧。” 埃特纳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安静地听著。 他知道巨人何时会真正攻破玛丽亚之墙,知道那场灾难的確切时间表。每一个夜晚,他都在想自己造成的后果——溃逃的人群、倒塌的房屋、被巨人攥在手中的生命。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的罪。沉默的罪。 我才十二岁。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掌因农活和训练磨出了一层薄茧,手指还不够修长,不够有力。我能做的太有限了。保护好身边的人,已经要拼尽全力。 他又抬眼看向桑德和布希。两个男人站在渐暗的天光里,眉头紧锁,討论著如何应对这场他们尚不知全貌的危机。 “好了好了,男子汉们!” 露娜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著炊烟的温度。她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著热气腾腾的汤锅。 “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再商量!” “来了!”“好。”“知道了,妈妈。” 布希近来常在桑德家吃饭。他整日在外奔波打探消息,根本没时间开火。但他从不空手来——有时拎一袋自家的麦子,有时带一只猎到的野兔或山鸡。 餐桌上,桑德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气,喝下后立刻展开他每日例行的讚美:“露娜,今天的汤真香!” 埃特纳闷头吃饭,咀嚼得很慢。 桑德又喝了几口,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好像稍微咸了一点。” “是吗?”露娜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真的咸了。不好意思啊布希,今天手抖了。” “没事没事!”布希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快淡去,“只是突然想起镇上的那些商人……” 他放下木勺。 “那帮吸血的傢伙,这时候还在拼命抬价。盐,一天一个价,比灾前贵了四五倍。还对玛丽亚之墙逃来的人骂骂咧咧,说他们『带来了晦气』。” “发国难財的畜生!”桑德把碗重重一搁,声音里压著火,“王政就不管管?宪兵呢?” “管?”布希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笑意,“能在这时候做盐铁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点关係?王政……说不定就在他们背后坐著分钱呢。”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像灌满了湿冷的铅。 露娜站起身,拿起汤勺。 “吃饭就好好吃饭,別说这些了。”她往布希碗里又添了一勺汤,动作乾脆,“既然盐贵,你就多喝点,別浪费。” 布希看著碗里浓稠的汤汁,哭笑不得。 “我的错我的错。”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吃饭,都吃饭。” 大家重新低下头。偶尔有桑德刻意提高的、对某道菜的讚美,但先前那阵沉重的阴霾盘踞在餐桌上空,迟迟不散。 饭后,布希在院子里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背,准备动身去附近的镇子。他还要替新接手的牧场主办些事。 连兹一家遇难后,牧场很快被另一个牧场主接手。布希在这里干了多年,熟悉每头牲畜的性子,新主人对他颇为倚重。 布希刚走到院门口,埃特纳叫住了他。 “布希叔叔,”男孩仰起脸,那双眼睛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我能跟你一起去镇上吗?” 布希低头看他,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软。 “行啊。”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埃特纳的头髮,“只要你妈同意。” “好。”埃特纳转身跑向院子另一侧。 露娜正在柴垛旁整理过冬的柴禾,她把劈好的木块垒得整整齐齐,像筑一道小小的墙。 “妈妈,”埃特纳走到她身边,“我想跟布希叔叔去镇上看看。” 露娜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可以。” 埃特纳愣了一下。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理由,甚至想好了如何软磨硬泡——但露娜答应得太乾脆,像早已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 露娜把最后一根木柴摆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木屑的清香沾在她指尖。 她转过身,蹲下来,视线与埃特纳齐平。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埃特纳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混合著炊烟和皂角的气息。 “小埃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露娜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很轻,却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小的钉子,敲进他心里,“爸爸妈妈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这种时候……要快快长大啊。” 说完,她在埃特纳额头上亲了一下。那触感温热而乾燥。 “我会的,妈妈。”埃特纳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 我会长大。我会变强。强到能把你们所有人都护在身后。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 鬆开怀抱时,露娜的眼角有些微红,但她很快笑了,拍了拍埃特纳的背。 “去吧。跟紧布希,別乱跑。” “嗯!” 埃特纳朝她挥挥手,转身跑回院门口。布希在那儿等著,高大的身躯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两人踏出门槛。 眼前是一段铺著碎石的缓坡——下雨时防滑用的。碎石的稜角在渐弱的天光里泛著灰白的光。 坡外就是埃特纳家的田地。深秋了,小麦早已收割乾净,田野裸露出大片的土黄。太久没有下雨,乾裂的纹路在地表蔓延,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布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这片他看了几十年的土地。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又沉又长,仿佛把胸膛里积压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天也不帮忙。”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么久没下一滴雨……井水要是再浅下去,麻烦就大了。” 埃特纳跟在他身侧,点了点头。 人没有粮食,或许还能熬上七八天。但没有水,三天就是极限。 “祸不单行啊。”布希又嘆了一声。这短短几步路,他已经嘆了两次气。 埃特纳侧头看他。 布希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憔悴。这个总是爽朗大笑、能单手拎起一头小羊的汉子,如今眉心的皱褶深得像刀刻的。他这几天嘆的气,比埃特纳认识他这么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风从田野尽头吹来,捲起乾燥的尘土和草屑。埃特纳抬起手臂挡在眼前,眯起眼睛。 前路还长。 而风雨,已在路上。 第31章 难民 去往镇子的路,要经过牧场。 埃特纳在路口等著布希办完牧场的事。深秋的风吹过空旷的田野,捲起乾燥的尘土和枯草碎屑。他靠在一棵叶子掉光的矮树旁,目光沿著土路延伸的方向望去。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点,隨著缓慢的移动,渐渐显出人形。是个孩子,穿著破旧的衣服,走路的样子一瘸一拐,正朝著牧场的方向挪动。 埃特纳踮起脚,眯起眼睛。 是个女孩。 她的动作很彆扭,左腿似乎使不上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弯下腰揉一揉膝盖,然后继续前进。 忽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土路上。 埃特纳几乎没有犹豫,拔腿就向那边跑去。脚下的碎石被踩得飞溅,风在耳边呼啸。 “餵——!你还好吗?!” 他边跑边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女孩趴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听到喊声,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沾了尘土的小脸。 埃特纳衝到近前,单膝跪地,俯下身:“摔到哪里了?受伤了吗?”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头髮枯黄,脸颊瘦削。她一只手捂著右膝,眉头紧皱,嘴唇抿得发白。 听到埃特纳的问话,她慢慢把手从膝盖上移开。 皮肤上有块明显的红肿,但没有破皮,也没有出血。 “看起来还好。”埃特纳鬆了口气。 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女孩的腿。在那片新鲜的红肿周围,散布著几块已经泛青的淤痕——顏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转成暗黄色。那些痕跡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摔倒磕碰造成的。 埃特纳的眉头微微皱起。 “来,我拉你起来。” 他伸出手。女孩迟疑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掌心。她的手很凉,指节突出,皮肤粗糙。 埃特纳稍一用力,就把她拉了起来。女孩站直后,脸上的痛苦表情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撑开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標准,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谢、谢谢你。”她的声音细细的,带著一点刻意的颤抖,“我叫安娜。你叫什么名字呀?” “埃特纳。”埃特纳也回以微笑,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我是附近农家的孩子。你呢?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安娜刚刚堆砌起来的笑容。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嘴唇开始发抖。那双原本就没什么神采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我……我从玛丽亚之墙南边来的。”她的声音变得哽咽,“希甘希纳区……我的家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的爸爸……妈妈……都被巨人……杀掉了……”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不是隱忍的啜泣,而是放声大哭,声音嘶哑而悽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著脸上的尘土,在脸颊上衝出两道泥痕。 埃特纳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有些手忙脚乱,“我不该问这个的……” 他想找点什么来安慰她——以前希斯特莉亚难过时,他会编个草环,或是捡块好看的石头。可眼下四周只有光禿禿的田野和乾枯的草梗,连一朵野花都没有。 怎么办? 他正慌乱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声音。 “喂喂餵——这是怎么了?埃特纳?” 布希办完事从牧场里出来,远远看见埃特纳和一个小女孩,还有那响亮的哭声。他快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埃特纳,你小子不会是欺负人家小姑娘了吧?”布希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 “我没有!”埃特纳连忙解释,“她摔倒了,我扶她起来,然后……” 布希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了。他蹲下身,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把瘦小的安娜整个笼罩。 “好啦好啦,不哭了不哭了。”布希的声音意外地温和,“让叔叔看看,摔疼了是不是?” 他做出夸张的鬼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歪向一边,舌头还吐出来半截。那样子笨拙又滑稽,像个没排练好的街头艺人。 埃特纳在一旁看著,心里一阵无语。 这种傻办法,谁会……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安娜的哭声真的渐渐小了。她透过泪眼看到布希那张扭曲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那笑容很快又被抽噎打断,但她的情绪確实稳定了下来。 布希鬆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递给安娜:“擦擦脸。跟叔叔说说,怎么回事?” 安娜接过手帕,没有立刻擦脸,而是紧紧攥在手里。她断断续续地讲述:希甘希纳区被攻破的那天,父母把她推上最后一艘撤离的小船,自己却没来得及上来。船开了,她回头看见巨人正在逼近他们站的地方…… “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布希听著,眉头越皱越紧,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父母为了救她……自己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埃特纳。 埃特纳没有看他。男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安娜身上,仔细得近乎审视。 不知为何,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她的悲伤、她的眼泪、她的楚楚可怜——这一切都表现得太过“標准”,像是按照某个剧本在演。和希斯特莉亚那种沉默的、隱忍的难过完全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这样吧,”布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跟我们先去镇上。我去找政府的人,他们应该有专门安置孩子的地方……” “不!” 安娜的反应快得惊人。她几乎是尖叫著打断布希,身体向后缩,脸上瞬间布满恐惧。 “我不要去镇上……不要……”她的声音在发抖,“镇上那些一起逃过来的人……他们会欺负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抢我的东西,打我……我不去!死也不去!”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布希愣住了。他看著女孩恐惧的模样,那张总是带著憨笑的脸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挠了挠后脑勺,粗糙的手指在短髮间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想了片刻,他转向埃特纳。 “埃特纳,”他的语气带著商量,“叔叔今天牧场的事必须办完……能不能麻烦你先带安娜回家?我这边忙完了,顺便去问问该怎么安置她。拜託了。” 埃特纳看著布希。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真诚的请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布希奔波得太多了。 他又看向安娜。女孩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绞在一起。 “……好吧。”埃特纳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本想去镇上看看情况,打探些消息。但现在,只能改天了。 “走吧,安娜。”他再次伸出手,“我们先回家。” 安娜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泪,破涕为笑:“嗯!” 她的手又放进了埃特纳掌心。这一次,埃特纳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收拢,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布希目送著两个孩子牵著手,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这画面让他恍惚了一瞬。 不久以前,埃特纳也是这样牵著希斯特莉亚的手,在牧场、在溪边、在春天的田野里跑来跑去。那个金髮小女孩的笑容,和此刻安娜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却又截然不同。 希斯特莉亚已经不在了。 布希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这样也好。他勉强安慰自己,埃特纳这孩子……自从那件事之后,话少多了。虽然表面上还跟以前一样,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压著东西。 有个伴儿,说不定能让他开朗些。 他嘆了口气,转身朝镇上走去。还有一堆事等著他办。 埃特纳和安娜走得很慢。 安娜的腿似乎真的不太方便,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歇。埃特纳配合著她的步子,没有催促。 一路上,安娜的话很多。她问埃特纳多大了,家里有几个人,平时做什么,喜不喜欢吃甜的东西……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夏日午后的急雨。 埃特纳回答得简短而克制。他不时观察著安娜——她走路时左腿的僵硬,说话时眼神的飘忽,还有那双紧紧攥著他手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腿上的那些淤青,”走过一片乾涸的溪床时,埃特纳忽然开口,“是怎么弄的?”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是摔倒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逃出来的时候,路上摔了很多次。” “哦。”埃特纳没有再追问。 但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淤青的分布,更像是被人用力掐握留下的痕跡。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橘色混著暗紫的绸缎。当他们终於走到那个熟悉的缓坡下时,天边只剩最后一缕金红的光。 “我们到了。”埃特纳指著坡顶的房子,“那就是我家。” 安娜抬起头,眯起眼睛。 夕阳的余暉正照在那栋简陋的农舍上,给粗糙的木墙和茅草屋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烟囱里飘出缕缕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哇……”安娜轻声讚嘆,“好漂亮的房子呀。”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调出的天真,但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別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別的什么,转瞬即逝。 两人登上缓坡。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 埃特纳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谁呀?” 里面传来露娜警觉的声音。最近墙內不太平,安德烈斯家白天也锁著门。 “是我,妈妈。”埃特纳提高声音。 门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接著是门閂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露娜出现在门口,脸上带著未散去的紧张。 看见埃特纳,她明显鬆了口气,但眉头立刻又皱起来:“总算回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话没说完,她一把將埃特纳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妈妈……”埃特纳在她怀里闷声说,“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而且这才半天……” “以前是以前!”露娜的声音里带著后怕,“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还敢跑这么远……” “好了好了,”埃特纳轻轻拍著她的背,“之前你不是说我长大了吗?你再这样抱著,我真要长不大了。而且——” 他从露娜怀里挣脱出来,侧过身: “旁边还有人看著呢。” 露娜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外的安娜。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睛却直直望著拥抱的母子二人,眼底深处有种浓得化不开的羡慕。 “这位是……”露娜有些疑惑。 埃特纳用简单的几句话介绍了安娜的来歷:希甘希纳区的难民,父母死於巨人,独自一人逃到罗塞之墙,在路边摔倒时被他遇见。 “天啊……”露娜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 她快步走到安娜面前,蹲下身,双手轻轻握住女孩瘦削的肩膀。 “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进来,快进来坐。把这儿当自己家,別客气。” 安娜適时地垂下眼睛,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情。她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阿姨。” 露娜拉著她的手,把她带进屋里。温暖的灯光瞬间包裹了女孩瘦小的身躯。 埃特纳跟在后面,顺手关上了门。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把越来越深的夜色关在了外面。 厨房里飘出燉菜的香气。桑德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安娜,愣了一下,但在听露娜简单说明后,也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就这样,安娜成了安德烈斯家暂时的客人。 晚餐时,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露娜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她总是小声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吃。 埃特纳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著饭,偶尔抬眼看看她。 烛光在女孩脸上跳动,映亮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饿坏了的孩子。 但埃特纳忘不了她腿上那些奇怪的淤青。 忘不了她哭声收放自如的突兀。 忘不了她说“不要去镇上”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非孩童该有的决绝。 夜深了。露娜在储藏室给安娜铺了张临时的小床,又找来一套乾净的旧衣服给她换洗。 “好好休息。”露娜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孩子。 “谢谢阿姨。”安娜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露娜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 储藏室里陷入黑暗。只有门缝下透进一线客厅的微光。 安娜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躺著,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说话声——桑德和露娜在低声交谈,埃特纳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起。 许久,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黑暗中,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再是晚餐时那种怯生生的、討好的笑容。 而是某种更冷、更锐利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苍白的光透过窄小的窗户,在储藏室的地板上切出一块冰冷的矩形。 安娜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 客厅里,埃特纳帮露娜收拾完碗筷,准备回自己房间。 经过储藏室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门关著,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夜还长。 而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女孩,她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新的家人 安娜就这样住了下来。 像一粒偶然被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了安德烈斯家的屋檐下。没人知道她会生根发芽,还是只做短暂的停留。 当天晚上,布希从镇上回来,照例来桑德家吃晚饭。 餐桌上摆著简单的燉菜和黑麵包,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布希和桑德刚坐下,话匣子就要打开——那些关於粮食、难民、暴徒的沉重话题,像一锅在炉火上燉了太久的汤,已经熬出了苦涩的焦味。 但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安娜身上。 女孩坐在露娜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著汤,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起“那一天”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那些失去了一切的人们,是怎样沉默地咀嚼著绝望。 布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转而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哟,咱们家今天多了一口人啊!安娜,多吃点,看你瘦的!” 桑德也立刻会意,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就是就是!露娜,今天这汤燉得可真香!” 安娜抬起头,看向布希,又看看桑德。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白天在路边那种带著討好和刻意的笑容,也不是提起父母时那种崩溃的哭泣。这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著烛光,亮晶晶的。 “谢谢叔叔。”她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里,安娜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开始说话,讲一些琐碎的小事:今天在院子里看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她找了点碎麦粒餵它;帮露娜择菜时,发现了一根形状很像小马的胡萝卜;甚至还说了一个从母亲那儿听来的、关於星星的古老传说。 她的声音清脆,语调活泼,不时还配上天真的手势。布希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桑德也忍俊不禁,连露娜严肃了一整天的脸上,也终於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那种连日来盘踞不散的、铁锈般的沉重感,被女孩稚嫩的声音一点点撬开缝隙。烛光似乎都明亮了些,燉菜的味道也显得更香了。 埃特纳也在笑。 他咬著黑麵包,看著安娜在餐桌中央“表演”,配合地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在观察。 观察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的动作;观察她笑到一半时,眼底会突然闪过的、极短暂的空白;观察她在布希讲了个並不好笑的笑话后,却能立刻爆发出响亮笑声的时机。 为什么? 埃特纳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为什么一个昨天还在路边为死去的父母放声痛哭的女孩,今天就能这样开朗活泼,仿佛那些伤痛只是一场已经醒来的噩梦? 是因为孩子的恢復力特別强吗? 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没那么悲伤?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埃特纳的思绪里。他把它拔出来,暂时放在一边。 晚餐结束,露娜收拾碗筷,布希和桑德到院子里抽菸——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仿佛烟雾能暂时驱散心头的阴霾。 安娜主动帮忙擦桌子,动作麻利又仔细。擦完后,她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无措地看著忙碌的露娜。 “去玩吧。”露娜回头对她笑笑,“今天辛苦了。” 安娜点点头,转身走向客厅。她没有立刻找埃特纳,而是走到窗边,踮起脚尖,望著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月光很淡,星星稀疏。她看了很久,久到埃特纳以为她是不是睡著了。 然后她转过身,对埃特纳说:“埃特纳哥哥,我去睡觉了。” “好。”埃特纳应道,“晚安。” “晚安。”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储藏室门口。门轻轻合上。 埃特纳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著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整理床铺的声音。然后,一切归於寂静。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灭蜡烛,躺上床。 闭上眼睛。 白色的沙海在梦境中展开。 依旧空旷,依旧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沙粒上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埃特纳站在沙丘顶端,望向远方那棵贯穿天地的光之树。树冠在苍白的天幕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晕,永恆,孤独,仿佛已经在此站立了千万年。 他曾经无数次在这里祈祷——向墙壁女神,向始祖尤弥尔,向任何可能听见的存在祈求。 祈求希斯特莉亚活著。 祈求阿尼平安。 祈求这场灾难能有一丝转机。 但从未得到回应。只有沙粒在脚下流动,只有寂静在耳边轰鸣。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无用的念头。 然后,他摆出起手式。 右脚后撤,重心下沉,双手一前一后,手指握拳,护在头的两侧。这是阿尼教他的第一个架势,她说这是所有近身格斗的基础——“像一棵扎根的树,稳,才能狠。” 埃特纳开始移动。 突进,侧闪,低身扫腿,起身肘击。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带著破风的锐响。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但他没有停下。 在这片只有他一人的空间里,他重复著那些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技巧。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要练得足够多,足够快,足够狠,就能抓住些什么。 就能改变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埃特纳比往常醒得更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白的光线从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模糊的矩形。他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院子里有人。 安娜背对著他,蹲在菜圃边,正用手指轻轻触碰一片捲心菜的叶子。露水沾湿了她的袖口,但她浑然不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片叶子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正好看见埃特纳。 “埃特纳哥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埃特纳走到她身边,“这么早就醒了?” “嗯!”安娜用力点头,双手在胸前合十,“这是我这么多天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了!床好软,被子好香,而且……而且好安静。”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个角落——堆柴的棚子、打水的井、晾衣服的绳子、墙角那丛已经开始枯萎的野花。 那种眼神,埃特纳很熟悉。 那是希斯特莉亚第一次被他带到小溪边时的眼神——好奇,珍惜,还带著一点点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那就好。”埃特纳说,“我去帮妈妈准备早餐。” “我也去!” 安娜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雀。 厨房里,露娜正在生火。灶膛里的柴禾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照亮她温和的侧脸。看见两个孩子进来,她笑了。 “都醒这么早?”她把铁锅架上灶台,“正好,过来帮我看著火,我去拿麵粉。” 安娜立刻跑到灶边,蹲下身,认真地看著灶膛里的火焰。她的脸被映得红扑扑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露娜一边揉面,一边对埃特纳低声说:“安娜真是个好孩子。昨天帮我干了那么多活,今天又起这么早……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就……” 她没说完,但埃特纳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遭遇了那样的不幸? 埃特纳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向院子。 晨光渐亮,天空从深灰过渡到鱼肚白。远处的田野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像一幅没睡醒的水墨画。 他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安娜到底是谁,她来自哪里,她隱瞒了什么。 以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早餐后,埃特纳主动对安娜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到附近逛逛吧。” 安娜正在帮露娜洗碗,闻言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真的吗?” “嗯。”埃特纳点头,“熟悉一下环境,以后你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呢。” “好呀!”安娜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埃特纳哥哥!” 她解下围裙,小跑到埃特纳身边。露娜在厨房门口看著他们,脸上带著笑:“別走太远,午饭前回来。” “知道了,妈妈。” 两人跨出大门。 清晨的空气带著凉意,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水汽。埃特纳指著旁边那栋稍小一些的木屋: “那是布希叔叔家。他最近忙著牧场的事,很少回来,一般都住在那边。” “哦哦。”安娜乖巧地点头。她盯著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今天布希叔叔在家吗?” 埃特纳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我敲门问问。” 他走到布希家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院子里有早起的鸟雀被惊动,扑稜稜飞起来,落在远处的篱笆上。 门內没有回应。 埃特纳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 依旧寂静。 “看来不在。”他转过身,“应该一早就去牧场了。” “这样啊……”安娜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失落,“我还想再跟布希叔叔道谢呢……昨天他哄我开心,还给我手帕。” “没事。”埃特纳说,“他晚上可能会回来吃饭。就算今天不回,过几天也会回的。” “嗯!”安娜重新笑起来,“那我们走吧!” 埃特纳带著她,开始绕著家附近转。 他指给她看取水的井——井口盖著木板,轆轤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毛。又带她看了碾麦子的石磨,磨盘厚重,边缘因为长年使用而光滑如镜。 “这是我家最大的一块田。”埃特纳指著屋后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麦地,“春天种下去,夏天除草,秋天收割……一年的收成全指望它。” 安娜跟著他的目光望去。田地里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在晨光里泛著金黄色的光泽。远处,更小的几块条田依著地势铺开,像一块块深浅不一的补丁。 “哇……”安娜轻声感嘆,“埃特纳,你家真大。你们一定很富有吧?” 埃特纳愣了一下,隨即摇头失笑:“没有没有。只是领主仁慈,税收不高,再加上爸爸妈妈勤劳,才勉强能温饱。离『富有』还差得远呢。” 他说这话时,忽然话锋一转:“安娜,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生计的?” 问题来得突然。 安娜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几秒。 “妈妈……妈妈靠给人家做些纺织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语速变慢,“爸爸他……爸爸……” 话没说完,她的肩膀已经开始发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埃特纳立刻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雷区。 “抱歉!”他连忙摆手,“我不该问这个的……对不起,安娜。” 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关係……只是……只是突然想起来……”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埃特纳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换了个轻鬆的话题:“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爸爸干活的地方。” 两人沿著田埂往前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远地,他们看见桑德的身影。 他正弯著腰,在田里清理残留的麦梗。动作机械而重复,汗水已经浸湿了他后背的粗布衣衫。每干一会儿,他就要直起腰,用手捶捶后腰,然后继续弯腰。 “爸爸!”埃特纳喊了一声。 桑德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他拄著锄头站直身体,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哟,带安娜出来逛啊?”他的声音因为劳累而有些沙哑。 “嗯!”埃特纳走到田边,“我们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桑德点点头,目光落到安娜身上,变得柔和了些:“安娜,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露娜阿姨说,別客气。” “习惯的!”安娜用力点头,“谢谢叔叔!” 桑德笑了笑,又转向埃特纳:“別走太远,最近这附近不太平。知道了吗?” “放心吧。”埃特纳应道,“我们就在山脚那边转转,马上就回来。” “行,去吧。” 桑德挥挥手,重新弯下腰,继续他永远干不完的活。 埃特纳和安娜离开田地,沿著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逕往山下走。路两边是稀疏的树林,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 走著走著,埃特纳忽然停下了脚步。 安娜也跟著停下,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埃特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山道的拐弯处。 那里有一群人。 大约十几个,男女都有,穿著破旧的衣裳,手里提著锄头、铁锹、箩筐之类的农具。他们排成鬆散的队伍,沉默地往山的另一侧走去。脚步沉重,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 “那些人……”安娜小声问,“是做什么的?” 埃特纳皱眉看著。 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雷斯领的农户,也不是附近牧场的人。他们的衣著太破,神情太疲惫,动作太僵硬。 而且——他们走的方向,是山的另一侧。那里是荒地,除了石头和杂草,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埃特纳低声说,“之前从来没见过。” 他盯著那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我们回去吧。”埃特纳转身,“已经走得够远了。” “嗯。”安娜乖巧地应道,跟著他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埃特纳在想著那群陌生人的事,安娜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时,露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她鬆了口气:“还以为你们玩野了,忘了时间呢。” “没有,就在山脚那边转了转。”埃特纳说。 安娜小跑过去,帮露娜递衣服夹子。她的动作熟练又自然,仿佛已经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久。 露娜看著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 埃特纳站在屋檐下,看著这一幕。 阳光洒在院子里,把晾衣绳上的湿衣服照得半透明。水珠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安娜的笑声清脆,露娜的回应温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美好。 仿佛这个家里真的多了一个女儿,多了一个妹妹。 但埃特纳忘不了安娜腿上那些奇怪的淤青。 忘不了她提起父母时,那种收放自如的悲伤。 忘不了今天在路上,她问“布希叔叔在家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非孩童该有的在意。 她肯定隱瞒了什么。埃特纳心想。 但他隨即又摇了摇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就算隱瞒了一些事情,又能有多严重呢?说不定她的父母根本没死,她是为了逃离家暴偷偷跑出来的——那些淤青就是证据。这样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就算有…… 埃特纳握了握拳。 他也有足够的能力应对。 想到这里,他稍微放鬆了些。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下。 凉水滑过喉咙,带走了最后一丝疑虑。 晚餐时,埃特纳还是忍不住问了桑德关於那群人的事。 “爸爸,今天我和安娜在山脚下看到一群人,往山后面走,还带著锄头。他们是做什么的?” 桑德正在扒饭,闻言停下动作。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啊……我是不是忘了跟你说?布希之前打听到,王政打算把玛丽亚之墙的难民都赶去拓荒,缓解粮食危机。咱们山这边的土地都是雷斯领的,但山那边是荒地,王政把它划给了难民。” 埃特纳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安娜已经先著急地问:“那他们……他们会打扰到我们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紧张,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桑德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放心吧,不会的。別看这山不高,但很宽。他们拓荒的地方离我们远著呢,隔著一整座山。” “那就好……”安娜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那笑容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埃特纳看著她的笑容,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暂时沉了下去。 烛光在餐桌上跳动。 燉菜的香气瀰漫在空气里。 布希讲了个並不好笑的笑话,但安娜笑得很开心。 露娜给每个人添汤,动作温柔。 桑德在说今年冬天可能要提前做准备,得多囤点柴禾。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仿佛外面的混乱、飢饿、死亡,都与这间小小的农舍无关。 埃特纳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快,很专心,仿佛要把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就著饭菜一起咽下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星星出来了,稀疏地散落在漆黑的天幕上,像谁隨手撒下的一把碎钻。 山的那一边,拓荒的难民们点起了篝火。 火光在夜色里摇曳,微弱,但顽强。 像这个时代里,所有还在挣扎求存的生命。 第33章 恩將仇报 日子又过去几天,平淡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埃特纳一家住得偏僻,“那一天”过后,传到耳朵里的只有布希带来的坏消息,还有一天比一天贵的盐。別的,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布希是在一个午后回来的。人还没进院子,粗嗓门已经撞开了门板: “孩子们!看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他难得笑得这么敞亮,手里拎著个灰扑扑的东西——是只兔子,脖子软软地耷拉著。 “哇!兔子!” 安娜第一个衝出去。她盯著那只兔子,眼睛亮得嚇人,嘴角动了动,像在咽口水。 “布希叔叔,你怎么抓到的呀?” 布希把兔子往埃特纳手里一塞,拍了拍腰间缠著的石索。他取下索子,在手里抡圆了甩了几圈,做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投掷姿势。 “回来的路上,看见它在草窠里嚼叶子。我就这么一转,一甩——砰!它就躺那儿了。”布希哈哈笑起来,很享受安娜那崇拜的眼神。他转向埃特纳,语气里带了点感慨:“以前啊,小埃特也会这么看著我的。现在长大了,不好唬嘍。” 埃特纳只是笑笑。 “妈妈在做午饭了。我把兔子拿进去。” 他拎著还带著余温的兔子,转身往屋里走。身后,布希已经开始跟安娜吹嘘这趟出门的见闻,声音洪亮,带著夸张的手势。 午饭时,布希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王政这次总算干了点人事!”他啃著兔头,油光顺著嘴角往下淌,“给难民发粮,发衣服,发农具!还鼓励开荒。这个冬天,好歹能熬过去。” “是好事。”桑德点点头,往嘴里扒了口豆子,“人有活路,有饭吃,就不会去走那条绝路。” 布希放下碗,脸色沉了沉。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这儿太偏。”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真要有事,等那帮宪兵老爷晃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接著,他又挺起胸膛,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结实的胳膊,语气轻鬆起来:“不过嘛,真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我这身肉也不是白长的!” 安娜被逗得咯咯直笑。 埃特纳也扯了扯嘴角。 “布希叔叔,”安娜忽然抬起头,眼睛眨巴著,“今天晚上,你还在这儿吗?” 布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两天没啥事,应该不走。” 安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饭后,安娜跑到正在收拾桌子的埃特纳身边。 “埃特纳哥哥,”她扯了扯他的衣角,“今天我能去后山玩吗?” 埃特纳抬头看了眼窗外。日头正高,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行。”他说,“別走太远。山那边还住了別家,別去打扰人家。我送你一段。”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 才几天的工夫,安娜对这片地方已经熟得像自家后院。哪里有小溪,哪里有野莓,哪里容易打滑,她都清楚。埃特纳跟在后面,反而像个客人。 “埃特纳哥哥,我就在这片坡上玩,晚饭时候回来。”安娜在一个开满野花的小山坡前停下,转过身,脸上是明晃晃的笑,“你先去忙吧。” 埃特纳看了看四周。这里他太熟了,小时候布希常带他来,躺在坡上看云,一躺就是半天。坡下不远就是家,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小心点。”他还是叮嘱了一句,“有事就大声喊。” “知道啦知道啦。”安娜摆摆手,语气里透出一点不耐烦。 这孩子。 埃特纳心里嘆了口气。才几天,她就好像变了个人。在布希和父母面前还算乖巧,一到他这儿,就有点原形毕露,古灵精怪得让人头疼。 “记得准时回来。”他不再多说,摆摆手,转身下山。 下午,埃特纳帮露娜把院子里堆的稻草和柴火重新码齐,然后又拿出猎刀,在屋后的空地上练了会儿。刀锋破开空气,发出细微的嘶鸣。 他练得很小心。这几天安娜在家,他不敢把刀拿出来,怕那孩子好奇乱碰。只有趁她出去,或是晚上大家都睡了,才敢在屋里比划几下。 汗水顺著额角滑下来,滴进土里。 太阳一点点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 天擦黑的时候,桑德扛著锄头从田里回来。他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 “埃特纳,”他问,“安娜呢?还没回来?” 埃特纳停下动作,抹了把脸上的汗,把猎刀仔细收进墙角的布袋里。 “她去后山那个土坡玩了。认得路,说晚饭时候回。” 桑德“唔”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 “你还是该去看看。”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篤。篤篤。 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谁啊?”埃特纳抬高声音问了一句。 “是我呀,埃特纳哥哥!” 是安娜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活泼,带著点撒娇的调子。 埃特纳刚想走过去开门,桑德已经笑著大步迈到门边。 “小安娜,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我们还念叨你……”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了门閂。 门开了。 但门外站著的不是安娜。 而是一个像塔一样高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睛里闪著凶光。他手里握著一把尖刀,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铁的青灰色。 桑德的话卡在喉咙里。 壮汉的动作快得不像话。 他往前一踏,手里的刀笔直地捅了出去。 噗嗤。 一声闷响,像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刀身没入桑德的胸口,穿透了露娜亲手织的那件厚羊毛衫。深红色的血立刻涌出来,迅速洇开,染红了一大片毛线。 桑德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胸前的刀柄,又抬起头,看向壮汉的脸。他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壮汉手腕一拧。 刀身在血肉里绞了半圈。 桑德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挤出“嗬”的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刀被猛地拔出。 血喷了出来,溅在门框上,地上,壮汉的裤腿上。 桑德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后脑勺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躺在那儿,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血不断地从那个窟窿里往外冒,在身下积成一滩暗色。 埃特纳站在原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眼睛看著父亲倒下的身体,看著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壮汉跨过桑德的身体,踏进院子。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目光扫向埃特纳。 在他身后,又闪出几个人影。 一个拿著斧头的胖子,肚子挺得老高,脸上油光光的。 一个握著匕首的矮子,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乱转。 还有一个女人,穿著朴素的灰裙子,手里提著一盏煤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得她脸上光影摇曳。她走路的样子有点怪,扭著腰,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媚態。就是靠这盏灯,他们才摸黑找到了这里。 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女人身后钻了出来。 是安娜。 她还穿著那身旧裙子,头髮有点乱,脸上掛著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天真,灿烂,毫无阴霾。 她看著站在院子中央、脸色惨白的埃特纳,清脆地喊了一声: “埃特纳哥哥,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迴荡。 带著笑。 第34章 第一滴血 发生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遭遇让埃特纳僵在原地。 他眼睛瞪大,看著那三个大人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看著安娜站在他们身后,脸上还掛著那种天真的、笑吟吟的表情。 看著父亲桑德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在月光下泛著黑光。 “加速世界”。 念头一起,周围的一切瞬间慢了下来。 风声消失。虫鸣拉长成迟钝的嗡鸣。煤油灯的火苗凝固成一颗颤抖的橘黄色泪滴。 时间被拉长了。 桑德死了吗? 愤怒像滚烫的岩浆,猛地衝上头顶。埃特纳几乎要扑上去。 但下一秒,一股冰冷的理智压了下来——那是迪亚波罗的东西,是研究员的本能。 分析。现在。 什么人?难民?不,是暴徒。布希叔叔说过的,那些在荒野里游荡的狼。 安娜是一伙的。她是眼睛,是探子,提前来踩点。 为什么选这里?因为这里偏僻吗?只有两户人家。最近的村子也要走一阵。 桑德胸口被捅,失去行动能力。 我没有武器。而刀刚放到屋內去了。 露娜在屋里。布希在隔壁。 我现在首先应该—— 示弱。呼救。趁他们轻敌,先解决一个。 埃特纳的目光在“加速世界”里扫过。 刀。斧头。匕首。 没有枪就还好。 我能够对付。 这一切在现实里,不过一次心跳的时间。 “布希叔叔——!” 埃特纳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个真正的孩子。 “暴徒!拿刀的!闯进来了——!” 他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踉蹌,一副嚇破了胆的样子。 领头的壮汉並没有急著追上去,反而一幅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环视了一圈院子,满意地点头。 “安娜,”他声音粗哑,“找了个好地方啊。这帮內地佬,日子过得不错。” “之后就是咱们的了。”安娜也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她用脚尖踢了踢桑德的肩膀,蹲下来看了看。 “桑德叔叔好像不行了呢。” 她笑著说。用那种最清脆、最天真的童音。 “行了。”壮汉甩了甩刀上的血,插回腰间的皮鞘,“屋里就剩女人和小孩。汤姆——” 他转向胖子。 “去,绑起来。反抗太厉害的话,处理掉也行。” “好嘞,老大。”胖子舔了舔嘴唇,“不过我饿坏了……弄完能开饭不?” 壮汉皱眉。 安娜抢过话头,声音甜甜的:“快去呀汤姆。这个点,露娜阿姨肯定在做饭呢。” “那就好!”胖子眼睛一亮,拎著斧头就往屋里冲。 隔壁屋门猛地被踹开。 布希冲了出来。手里提著刀。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桑德。眼睛瞬间红了。 “该死的傢伙——!!” 他咆哮著,举刀冲了过来。 壮汉没动。 矮子没动。 女人提著灯,嘴角甚至弯了弯,带著嘲弄。 安娜从壮汉身后探出脑袋,对著布希,用手比了个枪的姿势。 嘴唇一撅。 “砰。” 她轻轻说。 几乎同时—— 砰! 真正的枪声,炸裂在夜色里。 布希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后脑勺爆开一团血雾。 他直挺挺地扑倒在地,脸砸在门槛上,再也不动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 手里握著一桿长火枪。枪口飘著一缕青烟。 “真是莽夫呀,布希叔叔。”安娜捂著嘴,吃吃地笑。 “射得准,布鲁。”壮汉回头夸了一句。 瘦高男人没应声。他背著枪,走进院子,反手把院门关上,閂好。 “干得好,弟弟。”女人对他笑,声音柔柔的,“待会儿姐给你弄点好吃的。” 布鲁这才笑了笑。 “最难搞的解决了。”壮汉转过身,朝屋里喊,“喂!汤姆!绑两个人要这么久?还想不想吃——” 话卡住了。 屋里有动静。 但不是汤姆押著人出来。 是一个孩子的身影,一步一步退著走出来。 埃特纳。 他手里握著刀,刀尖死死抵在了胖子的脖子上。刀刃已经陷进肉里,渗出一道血线。 露娜则是跟在他身后,双手死死攥著一把斧头——是胖子的那把。她一眼看到地上血泊里的桑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握斧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骨节凸起。 埃特纳刚才躲在门后。 胖子刚刚进屋,就被厨房的香味吸引,探头探脑地去看。 这么大一个破绽,埃特纳自然不可能放过。 他从阴影里扑出去,用身体撞他膝窝,趁他失衡,夺斧,勒颈,刀架上喉咙,一气呵成。 乾净利落。 但现在—— 他看到了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还有那桿枪。 他心底一沉。 埃特纳用胖子的身体挡住自己,朝壮汉喊: “退出去!不然他死!” 壮汉没理他,反而盯著胖子骂:“废物!连个小鬼都收拾不了?” 胖子哭丧著脸:“老大……他不一般……一个照面我就……” 埃特纳把刀压得更深。 血丝顺著刀刃滑下来。 “你不要他的命了?!”他吼道。 壮汉笑了。 “小子,”他歪著头,语气像在哄小孩,“你从来没杀过人吧?这样,你把刀放下,我保证你和你妈平安。怎么样?” 他挤了挤眼。 “加速世界”。 埃特纳再次沉入那片缓慢的时空。 他看见壮汉的左脚微微后撤,重心前倾——这是要衝地姿势。 而那个瘦高男人布鲁的手正慢慢伸向肩后的枪。 被他勒住的胖子也不老实,他的肩膀正极其缓慢地往上抬,想拉开脖子和刀的距离。 是啊。 埃特纳看著地上桑德冰冷的身体。 我在想什么。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阿尼。 那是在道路里,在一次训练结束后,两人肩並肩坐著休息。 看著少女那总是冷冰冰的侧脸,他不由得开口问她。 “杀人是什么感觉?” 阿尼抱著膝盖,低头看著白色的沙地,却又好像盯著虚无一般。 “没什么感觉。”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著他。 “只是不杀人就会死。” 她说。 “仅此而已。” “加速世界”里,埃特纳缓慢地、平稳地调整了刀的角度。 对准颈侧。 动脉的位置。 他退出能力。 现实的时间轰然回归。 下一秒—— 他右手猛地向前一送! 刀尖捅穿皮肤,刺入筋肉,切断血管。 温热黏稠的液体喷溅出来,溅到壮汉脸上,溅到埃特纳手上。 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睛瞪得极大,身体开始抽搐。 埃特纳没有停。 他握著刀柄,手腕狠狠一拧。 然后——拔刀。 血涌得更凶,像破掉的水袋喷涌而出。胖子瘫倒在地,四肢无意识地蹬了几下,不动了。 埃特纳后退一步,握著刀的手没有颤抖。血顺著刀刃往下淌,滴进土里。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 映著每个人脸上凝固的表情。 映著埃特纳手中那把沾满鲜血的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 他想。 不杀人。 就会死。 仅此而已。 第35章 死战 埃特纳站在原地,呼吸很轻。手里的刀还握著,握得太紧,指节泛白。血——胖子的血——糊满了他的右手,温热的触感正慢慢变冷、变黏。 他看著壮汉。 壮汉也看著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 壮汉的脸,一点点扭曲起来。 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暴烈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狂怒。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爬满血丝,额头上青筋像蚯蚓般凸起、跳动。 “小……”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杂……” 第二个字。 接著是第三声,不再是低吼,是炸开来的咆哮: “种——!!!” 声音撞在院墙上,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他动了。 壮汉像一头被激怒的熊恶狠狠地扑了过来,全身的重量和怒气都压向前。他右手往腰间一掏、一抽,那把沾过桑德血的尖刀再次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刀尖直指埃特纳。 再也没有废话,没有威胁。 只有冰冷的杀意。 埃特纳没退。 他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微沉,重心压低。右手握著的刀从自然下垂变为斜提身前——一个防守兼突刺的起手式。 很稳。 比他想像中稳。 心跳在耳朵里撞,但手没抖。 他把胖子瘫软的尸体往前猛地一推。 尸体像一袋沉重的穀物,歪斜著倒向壮汉的冲势方向。 同时,埃特纳自己——向前扑出。他像是主动投到壮汉的攻击范围里似的。 刀光在昏黄的光线下交错。 壮汉不想让埃特纳近身。他不用劈砍的方式而是用捅和刺。这种方式使得他的手臂完全伸展,肩膀前送,每一刀都瞄准要害:咽喉、心口、腹部。他的打法很明確——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保持距离。 埃特纳不能让他得逞。 “加速世界”。 念头一动,四周的声音骤然褪去。 风声再次拉长成迟钝的低鸣。虫鸣变成断续的嗡音。煤油灯的火苗凝固在半空,像一朵颤抖的、橘黄色的花。 时间被拉伸、摊平。 一切慢了下来。 在放慢的世界里,壮汉的动作变成了一帧一帧的分解图。 右肩先沉——要刺左路。 肘部微屈——力道蓄在手臂中段。 手腕有个极细微的外旋——刀尖最终会偏右上挑。 每一个徵兆,都在埃特纳眼中清晰放大。 他侧身。 刀尖擦著左肋的衣料过去,布料被刃风带得微微颤动。 壮汉收刀,重心左移,第二刺紧隨而至——这次瞄准心窝。 埃特纳矮身。 刀锋从头顶掠过,削断几根扬起的髮丝。 还没完。 壮汉的第三刀是横扫,拦腰斩来。范围大,速度快,在正常时间里几乎避无可避。 但在“加速世界”里,一切都分毫毕现。埃特纳看见他腰部扭转的幅度,看见他右脚跟为轴的动作。 埃特纳果断地向前滚去,闯进壮汉的內圈。 距离瞬间拉近到一臂之內。 埃特纳起身的同时,刀锋上挑。 嗤啦—— 刀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加速世界”里显得沉闷而钝重。 壮汉的左臂外侧,绽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先是细密的血珠,然后连成线,顺著皮肤往下淌。 不深。 但见血了。 壮汉闷哼一声——在现实时间里,这声闷哼几乎和受伤同步。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眼神更凶。 没有停顿,没有退缩。肾上腺素像沸油浇进血液,痛感被压下去,剩下的只有更暴戾的攻击欲。 反手一刀横扫。 埃特纳后仰。 刀尖擦著鼻尖过去,刃风颳得皮肤生疼。 太快了。 即使能预判,身体的反应也逼近极限。每一次闪躲都是毫釐之间,差一点就是开膛破肚。 壮汉的攻势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狂乱。刺、扫、扎、撩——几乎没有章法,全靠一股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 埃特纳不断闪转,但空间被越压越小。 院子的范围本就不大,身后几步就是墙壁,侧方是柴垛和稻草堆。 退无可退。 一次直刺,角度太刁,埃特纳来不及完全侧身,只能抬刀硬架。 鐺——! 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来,像被铁锤砸中。埃特纳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虎口撕裂般的疼。血从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来,糊湿了刀柄。 他踉蹌后退两步,脚跟踢到一块石头,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埃特纳的呼吸开始变重。12岁孩子的体力还是有些难以支撑这样高强度的战斗。 矮子一直在外围游走。像条鬣狗。 他握著那把短匕首,眼睛滴溜溜转,脚步轻而碎,始终保持在埃特纳的视线死角附近。 他在等。 等一个破绽。 现在,他等到了——埃特纳刚接完那刀,重心不稳,背对著他。 机会。 矮子腰一弯,脚下一蹬,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窜出去。 他匕首反握,刃口朝上,瞄准的是埃特纳的后心。只要一下,就能彻底解决掉这该死的小鬼。 他冲得太专注,没听见脑后的风声。 不,不是风声。 是斧刃破空的声音。 矮子浑身的汗毛炸起,求生本能让他往前扑倒,狼狈地滚了一圈。 嗤—— 斧头擦著他的头皮过去,削掉一撮头髮。几根髮丝慢悠悠飘落。 矮子滚到墙根,惊魂未定地抬头。 露娜站在那儿。 双手握著斧头——那柄从胖子手里夺来的斧头。她的姿势很笨拙,不是练家子的架势,但握得很稳,稳得可怕。 她的脸在煤油灯的光下白得像纸,眼泪糊了满脸,但眼睛死死盯著矮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不准。” 她开口,声音是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每个字都清楚: “碰我儿子。” 矮子爬起来,啐了一口唾沫,混著尘土。 “妈的,”他抹了把脸,“臭娘们……” 他举起匕首,虚晃一下,但没敢立刻上前。 露娜不会打架。她的动作僵硬,破绽百出。 但她会拼命。 这就够了。 女人和安娜站在院门口。 两人都没武器,只是看著。 女人的手搭在安娜肩上,姿势悠閒得像在观戏。她的嘴角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胖子的死似乎並没有影响到她。 “快点呀,蒂奇。”她开口,声音柔柔的,像在哄人,但话里的意思冷冰冰,“连个女人小孩都拿不下?传出去可不好听。” 安娜仰起小脸,眼睛里映著跳动的火光。 “蒂奇叔叔加油!”她拍起手,声音清脆欢快,和这血腥的场面格格不入,“杀死他!像杀死桑德叔叔那样!” 她们站的位置很巧。 正好一左一右,把布鲁完全挡在身后。 布鲁蹲在阴影里。 火枪平放在膝上。他像是完全没被眼前的廝杀影响,动作有条不紊——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通条,清理枪膛,倒出残渣。然后摸出火药壶,小心地量出一份,倒入枪口,用通条压实。再取出一颗铅弹,塞进去,再次压实。 装弹,完成。 他站起身。 枪托抵肩,左眼闭上,右眼凑近准星。 瞄准。 枪口隨著院中缠斗的两人缓缓移动。 蒂奇还在和埃特纳缠斗。 两人贴得太近,身影不断交错、分开、再撞在一起。刀光忽左忽右,脚步腾挪带起尘土。 布鲁的枪口跟著他们移了三次,始终找不到清晰的射击线。 “蒂奇!”他抬高声音喊,语气里透出不耐烦,“让开!你挡枪线了!” 我也想啊! 蒂奇咬紧牙关,腮帮的肌肉绷得发硬。 这小鬼像块甩不脱的胶,死死黏著他。每一次他想后撤拉开距离,埃特纳就立刻往前逼一步,刀锋不离他胸腹要害。 更恼人的是,埃特纳的刀法很刁。 不贪功,不冒进,每一刀都衝著关节、筋腱、动脉这些地方去。虽然因为力量差距,伤口都不深,但血一直在流。左臂那道口子,血已经染红了半截袖子,黏糊糊的,影响动作。 右腿外侧也被划了一下,虽然只破了皮,但每次迈步都扯著疼。 不能再拖了。 蒂奇眼神一狠。 下一刀,埃特纳的刀再次划来——目標是他的左肋。 这次,蒂奇没躲。 他硬吃了这一刀。 嗤—— 刀刃切开皮肉,左肋传来火辣辣的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但动作没停。 他右手握著的尖刀,猛地转向—— 不是刺向埃特纳。 而是刺向他背后的露娜。 露娜的注意力全在矮子身上,斧头对著那个方向,侧身对著蒂奇。 这是个死角。 刀尖直衝她心口。 该死! 埃特纳瞳孔骤缩。 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算计、冷静,在那一瞬间炸得粉碎。 他来不及思考。 身体已经动了。 “加速世界”——开! 时间再次慢到近乎停滯。 他看见蒂奇的刀,正以一种缓慢但决绝的速度,刺向母亲。 看见露娜惊愕地转过头,眼睛睁大,瞳孔里映出逼近的刀尖。 看见自己手中的刀,正以一个缓慢的弧度抬起,移向那把刺出的尖刀。 距离。 角度。 速度。 够得到吗? 不知道。 但必须够到。 再快一点—— 再一点—— 刀面贴上刀尖。 鐺——! 金属碰撞的震感传来,即使在“加速世界”里也清晰可感。火花在交接处迸溅,像细小的橘色星子。 挡住了。 埃特纳心里一松。 但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枪口。 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从女人和安娜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 稳稳地,对准了他。 而蒂奇,正趁著他格挡的瞬间,右脚后撤,身体侧让—— 刚好,让开了射击线。 完了。 在“加速世界”里,埃特纳看见布鲁站在院门口,枪托紧抵肩窝,右眼眯起,手指搭在扳机上。 然后,缓缓扣下。 扳机向后移动一毫米。 再一毫米。 撞针抬起。 击锤后仰。 弹簧压缩到极限—— 然后释放。 埃特纳甚至能看见火药在枪膛內点燃的瞬间,那膨胀的、炽热的气流,推著铅弹向前旋转、衝出枪口—— 接著,他看见了。 一幅画面。 毫无徵兆,直接烙进他的意识里。 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残忍得令人作呕。 他看见自己的头向后猛仰。 看见子弹从前额正中射入,掀起一小块头骨。 看见弹孔周围皮肤绽开,血像绽开的红黑色花朵。 看见子弹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混合的浆液——脑浆和血的混合物,在空中泼洒开,像一场骯脏的雨。 看见那些温热的、黏稠的东西,溅在身后露娜的脸上、颈上、衣服上。 看见她张大的嘴,扭曲到极致的表情,眼睛里瞬间崩溃的光。 看见自己身体僵直,然后像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向后倒去。 死亡。 这就是死亡的样子。 这是什么?预知?幻觉?还是绝望到极点时,大脑自行编造的恐怖想像? 埃特纳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改变。 动啊! 他在“加速世界”里拼命扭头,想偏开弹道。 同时抬刀,想把刀刃护在额前。 但子弹已经出膛。 即使在“加速世界”里,它也在前进。稳定,匀速,带著旋转的气流,划开空气,笔直地朝他飞来。 不可阻挡。 它穿过院子中央的空地。 擦过蒂奇让开的身侧。 越来越近。 埃特纳能看见铅弹表面的金属纹路——铸造时留下的细微痕跡。他仿佛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火药味,混著血腥气,钻入鼻腔。 先是头髮。 埃特纳额前几缕被汗湿的碎发,被子弹带起的气流掀动,飘起。 子弹贴上最前端的髮丝。 髮丝断裂。 轻飘飘地,甚至还来不及落下。 “加速世界”的屏障,早已薄如蝉翼。 此刻,在埃特纳不顾一切的催动下,它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裂缝从边缘蔓延,像蛛网般扩散。 世界开始抖动、变形。 光怪陆离的色块在视野边缘闪烁。 时间要恢復正常了。 不—— 再等一下—— 就一下—— 屏障破了。 “加速世界”彻底崩塌。 现实的时间洪流轰然回归,以狂暴的速度捲走一切缓慢。 声音炸开——风声、呼吸声、远处的狗吠。 光线恢復正常跳动。 而那颗子弹—— 瞬间加速。 撕裂空气,带著灼热的气流,射向埃特纳的额头。 下一秒—— 噗嗤。 洞穿。 第36章 活下去 世界回来了。 声音回来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远处的鸟叫声,夜风吹过院墙的呜咽。 触觉回来了——手里握著的刀柄,黏糊糊的血,额头上……的汗? 埃特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光滑。完整。皮肤下面是坚硬的颅骨。 没有弹孔。没有爆开的血洞。没有脑浆。 只有一手冰凉的汗。 为什么? 他愣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很轻,短促,像是有人咬住了嘴唇但还是没忍住。 是女人的声音。 露娜? 埃特纳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抬头—— 看到壮汉站在五步开外,一动不动。 那个姿势既不是警戒的姿势,不也是准备攻击的架势。他就那么站著,双腿微张,手里的刀垂在身侧,眼睛望著埃特纳的方向,但眼神是散的、空的。好像觉得胜局已定,接下来只要欣赏敌人的死相就足够了。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灵魂。 不只是他。 三步外的矮子也一样。握著匕首,身体略往后仰,似乎是想要防御,但此刻却僵在半途,像一尊拙劣的泥塑。 他们的表情……也很怪。 壮汉的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笑——那是期待看到埃特纳被爆头时残忍的快意。但此刻那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里的光却没了,只剩下茫然的呆滯。 矮子则是半张著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们一动不动,並且毫无防备。 破绽大得像个敞开的大门。 埃特纳没时间思考。 身体先於意识动了。 他衝上去——三步並作两步,脚掌蹬地,尘土扬起。右手握紧刀,手臂后拉,蓄力,然后向前猛刺! 目標是壮汉的胸膛。心口的位置。 刀尖穿过衣服。 切入皮肉。 继续深入—— 等等。 不对。 手感不对。 刀明明已经没入至少三寸,但手上传来的感觉……很空。不是刺入肉体的那种阻力感,也没有碰到骨头的顿挫感。 像是刺进了空气里。 更奇怪的是,埃特纳感觉自己明明就站在这里,站在壮汉面前,手里的刀插在他胸口,但同时又觉得……离这一切很远。 非常远。 仿佛隔著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默剧。能看见动作,但听不见声音;能看见刀进出,但感觉不到触碰;能看见壮汉的脸,但捕捉不到他的呼吸。 这种剥离感让他一阵眩晕。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闪过。 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抽刀。 埃特纳几乎是凭著本能,右手猛地后拉—— 刀被拔了出来。 没有血。刀身上乾乾净净,只有之前沾染的、已经半乾涸的暗红色血跡。没有新的血,没有脂肪或组织的碎屑。 仿佛刚才那一刺,刺中的是幻影。 而就在刀离开壮汉身体的瞬间,那种剥离感消失了。 世界重新变得“实在”——脚踏实地的实感,风吹在脸上的凉意,血腥味衝进鼻腔的刺激。 一切回归。 埃特纳没有停顿。 他再次向前踏出半步,右臂肌肉绷紧,刀尖对准同一个位置——心口——狠狠捅了进去! 这次,感觉对了。 刀锋破开皮肤,切开肌肉,穿透肋骨的间隙,刺入柔软温热的臟器。阻力从刀身传来,沉甸甸的,带著生命最后的震颤。 他手腕一拧。 刀身在心臟里旋转了半圈。 然后拔出。 血喷了出来。滚烫的,鲜红的,溅在埃特纳脸上、胸前。 壮汉的身体晃了晃。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前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窟窿,又抬起头,看著埃特纳。 眼睛里那种茫然的呆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困惑、难以置信、以及……恐惧。 他张了张嘴。 “怎……么……” 声音很轻,漏气似的。 然后瞳孔散开。 砰。 他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怎么可能??”布鲁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因为就在布鲁扣下扳机的瞬间,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本该被爆头倒地的孩子,正站在蒂奇面前。 而蒂奇,胸口喷著血,仰天倒下。 时间对不上。 在他的感知里,上一秒子弹刚出膛,下一秒蒂奇就已经中刀了。 中间那几秒钟……去哪了? 院子里其余的人,此刻也“醒”了过来。 那种诡异的凝滯感消失了。 矮子晃了晃脑袋,像是刚从一个短暂的噩梦里惊醒。 他看见蒂奇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瞪得老大,已经没了气息。 看见埃特纳站在尸体旁,满脸是血,手里握著滴血的刀。 看见布鲁举著枪,枪口还在冒烟,但表情像是见了鬼。 “老……老大?”矮子喃喃道。 然后他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握著匕首朝埃特纳扑过来! 毫无章法,只有一股疯劲。纯粹的被恐惧催生出的疯狂。 埃特纳侧身让开第一刺。 矮子扑得太猛,收不住势,踉蹌前冲。埃特纳伸脚把他绊倒后,没有再给他起身的机会。 他跨步上前,膝盖压住矮子的后腰,左手抓住他后脑的头髮,猛地向上一提—— 露出脖子。 右手刀横拉。 嗤—— 刀刃切开喉咙。气管、血管一起断开。 血喷涌而出,迅速在地上积成一滩。 矮子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埃特纳站起身,气喘吁吁。 这是第三个。 他转向院门口。 那里还剩三个人:女人,安娜,布鲁。 布鲁正在飞快地重新装弹——倒火药,塞铅弹,用通条压实。他的手很稳,眼中只有拼死一搏的决心。 女人挡在他身前,手里举著那盏煤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得她脸色惨白。 安娜站在女人身后,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看著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胖子的,蒂奇的,现在又加上矮子的。 她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甜腻的童音。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啊——!!!” 她转身,拉开门閂,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衝进外面的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中。 女人没跑。 她的腿在发抖。 控制不住地抖。 但她没让开。自己的弟弟就在身后。 “別……別过来!”她尖声道,声音劈了叉,“我……我有灯!我砸死你!” 她把煤油灯举高,做出投掷的姿势。 很可笑。但埃特纳笑不出来。 他看到女人眼睛里那种濒临崩溃的、孤注一掷的光。 这种人才是最危险的。 布鲁终於装好了弹。 他把通条插回腰间,举枪,抵肩。 埃特纳距离他们还有七八步。 这个距离,火枪的命中率不低。 布鲁的指尖在扳机上颤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转身就跑——也逃进黑夜里,逃出这个院子,逃开这个仿佛杀不死的孩子。 但腿像钉在了地上。 逃?能逃到哪里去? 在这狭小的墙里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和现在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別? 只有在这里干掉他。 自己和姐姐也许能够鳩占鹊巢,躲过追捕。 只有这个选择。 布鲁瞄准,手指扣下扳机。 埃特纳再次—— “加速世界”。 时间慢下。 然后,他看见了。 第二幅画面。 不是幻觉。比幻觉更真实,更具体,更……必然。 他看见布鲁扣下扳机。 看见子弹飞出,旋转,划破空气。 看见子弹击中自己的左胸——心臟偏上的位置。 看见自己身体一震,向后仰倒。 看见血从弹孔涌出,迅速染红前襟。 看见自己躺在地上,眼睛望著天空,呼吸越来越弱。 死亡。 又一次。 但这一次,埃特纳没有恐慌。 他甚至……有点明白了。 在“加速世界”里,他冷静地看著那颗子弹缓缓飞来。看著它即將穿透自己的衣服—— 然后。 他“推”了一把。 不是用手而是用意识。 像推开一扇不存在的门。 那层介於“现实”与“道路”之间的薄膜,再次被突破了。 子弹穿过他的身体。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和子弹不在同一个世界中,自然无法发生接触。 时间恢復流动。 布鲁愣住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还瞄准了目標更大的胸口,子弹绝对能够打中才是。 但那个孩子……还站著。 毫髮无伤。 他甚至还在往前走。 一步。两步。 三步。 已经进入五步之內。 布鲁终於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想再次装弹,但埃特纳不会再给他时间。 埃特纳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加速前冲! 布鲁下意识地把枪横过来,想当棍子砸。 太慢了。 埃特纳矮身,躲过横扫的枪托,同时刀锋上挑—— 刺入布鲁的喉咙。 刀尖从颈后穿出。 布鲁身体僵住。他手里的枪“啪嗒”掉在地上。他低头,看著插在自己喉咙里的刀柄,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血从嘴角流出来。 埃特纳拔出刀来又捅进他的心口。 再拔出。 布鲁向后倒去,眼睛还睁著,望著夜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女人看到这一幕失声尖叫起来。 她把手中的煤油灯狠狠砸向埃特纳的脑袋! 虽然她根本没有瞄准,但距离太近,根本砸不空! 灯在空中旋转著飞来,玻璃罩里的火苗拉出一条晃动的光尾。 埃特纳想躲。 但身体……太累了。 四肢像灌了铅。脑袋里也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太阳穴的抽痛。能力使用过度带来的透支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看见了第三幅画面。 很短,一闪而逝。 煤油灯砸中他的头。玻璃碎裂,煤油泼洒,火焰瞬间爬满他的头髮和脸。 女人趁机扑上来,把他压倒,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在火焰和窒息中挣扎,最后和女人一起被烧死,同归於尽。 不。 埃特纳咬紧牙关。 意识再次突破那层膜。 世界剥离。 煤油灯穿过他——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他被煤油灯砸中的那段时间”被刪除了! 灯飞过他原本头颅的位置,继续向前,砸在后面的柴草堆上。 哗啦! 玻璃碎裂。 煤油泼洒出来,淋在乾燥的柴草上。 火焰碰触煤油的瞬间—— 轰! 火苗窜起,迅速蔓延。柴草堆被点燃,火舌向上舔舐,很快吞没了小半个柴垛。 热浪扑面而来。 埃特纳的能力停止。 现实回归。 女人已经扑到了面前——她没看见煤油灯“穿过”埃特纳的诡异景象。 在她的感知里,灯脱手飞出,然后——埃特纳还在原地。灯砸在了后面的柴草堆上。 中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脑子里仿佛有一段空白。 但她没时间细想。 她扑了上去,把埃特纳压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后背撞上坚硬的地面,埃特纳闷哼一声。 女人的手指像铁钳,指甲陷进皮肤里。 埃特纳只觉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埃特纳挣扎,踢腿,但女人的体重压著他,这个时候她的力量大得不像个女人。 他右手虽然还握著刀,但手臂也被女人用身体压住,抽不出来。 埃特纳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黑点。 “加速世界”—— 他下意识地想再次使用能力。 但脑袋里炸开剧痛!像有根烧红的铁棍从太阳穴捅进去,在脑浆里搅动。 能力到极限了。 用不了了。 要死。 死在这个女人手里? 开什么玩笑—— 埃特纳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音,左手拼命去扳女人的手指,右手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一点点地从身体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 女人发现了他的意图,身体更用力地往下压。 但晚了。 埃特纳的右手终於抽出了一半。 刀尖向上。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上一捅! 噗嗤。 刀身没入女人的腹部。 很深。 女人身体一震。 掐著埃特纳脖子的手鬆了一瞬。 埃特纳趁机大口吸气,同时右手握紧刀柄,在女人肚子里狠狠一搅! “啊——!!!” 女人惨叫起来。 手上的力道彻底鬆了。 她低头,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刀,又抬头,看著埃特纳。 眼神从疯狂,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片空洞。 血从她嘴角涌出来。 她歪向一边,倒在地上,不动了。 埃特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脖子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起身,但四肢软得像是没了骨头。 他勉强侧过头。 只见柴草堆的火已经烧得更大了——刚才那盏煤油灯正好砸在上面,煤油泼洒,火焰迅速蔓延。 火舌正向他这边舔舐过来。距离他躺的位置,只有不到三尺。 热浪扑在脸上,带著灼人的温度。 更糟的是——他躺著的这片地面,还散落著一些乾燥的草叶和细枝。 火焰蔓延过来,首先点燃了这些。 一小簇火苗,窜到了他的左肩附近。 然后,顺著他的脖子,爬上了他的左脸颊。 剧痛。 像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皮肤上。 埃特纳想抬手拍灭,但手臂抬不起来。 他想翻身,滚离火焰,但身体动弹不得。 火焰继续蔓延。 从左脸颊,延伸到左耳,再到左侧的太阳穴。 皮肤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焦臭的气味钻进鼻腔。 接著,火焰爬上了他的喉咙。 颈部的皮肤更薄,痛感更尖锐。 他能感觉到火焰在灼烧他的喉结,灼烧颈侧的动脉。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高温气体已经灼伤了气管。 他只能儘量偏头,离火源远些,让火焰慢点灼烧。 夜已经深了。云层不知何时散开,露出墨蓝色的天幕。 繁星。无数颗,密密麻麻,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条模糊的银河横贯天际,淡淡的光带温柔地流淌。 很美。 比他前世在城市里看到的任何夜空都美。 火焰在他周围燃烧,橘红色的光映亮了近处的草地、尸体、血跡。跳动的火苗给这幅星空夜景增添了动態的光影,诡异地绚丽。 但这美丽正在杀死他。 就在这时—— 他听到了声音。 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风呼啸声,还有一种……拖拽声。 沉重的、缓慢的、一下一下的拖拽声。 像是有人在地上爬。 很艰难地爬。 埃特纳勉强转动脖颈,看向声音来源。 他看到了露娜。 露娜在不远处。 她侧躺在地上,左手捂著腹部,右手撑著地面,正一点一点地,向他这里挪动。 每挪一寸,她身体就颤抖一下。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头髮黏在脸颊上。 她的腹部——羊毛衫被血浸透了很大一片。深红色,还在缓慢地扩散。 埃特纳想起来了。 第一枪。 布鲁开的第一枪,被他用能力躲过了。 但子弹……没有消失。 它飞向了自己身后。 击中了露娜。 露娜爬得很慢。 每一次手臂前伸,每一次腰腹用力,都让她痛苦地皱紧眉头。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拖出一条断续的血痕。 但她没停。 眼睛一直看著埃特纳。 看著他脸上燃烧的火焰,看著他脖子上跳动的火苗。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火焰已经烧到了埃特纳的左半边脸。 皮肤开始起泡、焦黑。 左眼完全睁不开了。 喉咙处的火焰烧得更旺,颈部的皮肤变得脆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痛。 三步。 两步。 露娜终於爬到了埃特纳身边。 “小埃特。” 露娜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她伸出右手——那只沾满了血和泥土的手,颤巍巍地,抚上埃特纳燃烧的脸。 然后,用力一抹。 手上的血涂在埃特纳脸上、脖子上。 血是温的。 血碰到火焰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 火苗……没有完全熄灭,但小了一些。 露娜的手在颤抖。她再次抹过,用掌心压住埃特纳左脸上燃烧最厉害的地方。 皮肤烧灼的疼痛混合著血液的黏腻感。 火焰终於熄灭了。 但留下的伤害已经造成。 左脸大部分皮肤严重烧伤,从颧骨到下頜,一片焦黑和水泡混合的惨状。左眼皮肿胀,几乎封住了眼睛。 颈部前侧,喉结周围,皮肤同样烧伤严重。 露娜虚弱地笑了笑。 她收回手,再次撑住地面,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拖埃特纳。 她抓住埃特纳的一只胳膊,身体向后仰,脚蹬著地面,一点一点地,把他从火焰旁边拉开。 这个过程很慢。 埃特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摩擦地面,能听到露娜粗重到可怕的喘息。 她能拖动他,本身就是奇蹟。 一个腹部中弹、失血过多的女人,拖著一个半大的少年,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移动。 每一寸,都靠意志在撑。 他们穿过了女人的尸体。 穿过了布鲁的尸体。 穿过了院子中央,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地。 然后,他们来到了桑德的尸体旁。 露娜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她看著桑德。看著丈夫安静躺在地上的样子,看著那张熟悉的脸,看著那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她的眼眶红了。 眼泪涌出来,混著脸上的血和汗,往下淌。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嘴唇颤抖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对不起……桑德。” 然后,她继续拖。 从桑德身边过去。 布希的尸体在院门口。 露娜也看到了。 她又停了一下。 更短。 然后继续。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都被压在喉咙深处,变成更用力的拖拽。 终於,他们穿过了院门,来到了外面的小坡上。 身后的房子已经完全烧起来了。 火焰从门窗里喷吐出来,舔舐著夜空。木结构在高温下发出呻吟般的爆裂声,屋顶开始塌陷,火星四溅。 热浪从背后扑来,卷著菸灰和焦糊味。 露娜把埃特纳拖到坡顶,自己终於撑不住了。 她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破碎得不成样子。 腹部的血,已经把身下的草地染红了一片。 她侧过身,看著埃特纳。 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拉进怀里。 紧紧的。 像很多年前,他刚出生时那样。 露娜低下头,脸贴近埃特纳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脸上——那片焦黑、水泡、皮肉模糊的烧伤。 落在他颈部——同样惨不忍睹的灼伤。 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滴在埃特纳完好的右脸上。 “小埃特。” 她又叫了一声。 埃特纳想回应。但喉咙烧伤严重,发不出声音。连吞咽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你要活下去。” 露娜轻声说。 声音很柔,像夜风。 “活得长长久久的。” 她笑了笑。 笑容里有泪水,有不舍,有无限的爱。 然后——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埃特纳,向坡下一滚! 天旋地转。 世界在翻滚。星空、火光、地面、草丛,所有的景象混在一起,变成模糊的色块。 身体撞到石头,碾过草梗,擦过泥土。 露娜始终抱著他。用身体护著他。 埃特纳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箍得很紧,能听到她压抑的闷哼——每一次撞击带来的痛苦。 不知滚了多少圈。 终於,停了。 他们停在了坡底。 一片柔软的草甸上。 露娜的手臂鬆开了。 埃特纳从她怀里滚出来,侧躺在草地上。 他费力地转过头。 看到露娜躺在旁边,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睁著,望著他的方向。 但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散去。 血。到处都是血。从她腹部涌出来,浸透了衣服,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雪。 嘴唇微微张著,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只是那样望著他。 直到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埃特纳躺在那里。 看著露娜失去生气的脸。 看著坡顶上方,那个燃烧著的家——火焰已经吞没了屋顶,木樑在火光中坍塌,火星升上夜空,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坡。 也照亮了露娜染血的面容。 安静。 美丽。 残酷。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眼中最后的画面。 (第一卷·星火之初·完) 第1章 中央宪兵 逃。 快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像鼓点一样敲打著太阳穴。 安娜在小路上狂奔。夜色浓得像墨,路几乎看不见,全凭记忆和本能。脚下一绊——石头还是树根?她来不及分辨,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磕在地上,火辣辣地疼。 血渗出来,湿了裤腿。 她没停。 手撑地,爬起来,继续跑。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远处有光。 两点晃动的火光,沿著小路往这边移动。 安娜剎住脚步,闪身躲到路旁一棵大树后。背紧贴著粗糙的树皮,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屏住呼吸。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两个人影。 “……这种鬼地方,大半夜的还要巡逻?” 年轻些的声音,带著不耐烦。 “闭嘴,卡特。” 另一个声音,低沉,严厉。 “记住你的身份。中央宪兵。我们在守卫王的领地。” 火把的光照亮了两张脸。年轻的那个——卡特,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点未褪尽的稚气。另一个——萨尼斯,三十多岁,脸颊瘦削,眼神像鹰。 萨尼斯顿了顿,语气里透出鄙夷: “地方上的废物,连几个通缉犯都拦不住,让人跑到这么深的地方。耻辱。” 卡特缩了缩脖子,扭头看向路旁黑沉沉的树林。 “前辈……那些人,不会就藏在这儿吧?” 萨尼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小。 “几个饿疯了的难民而已。我们两把枪,他们最多一把。优势在我。” 看卡特还是紧张,萨尼斯语气冷下来: “怕就回去。不过我会如实向肯尼队长报告。” 卡特的脸瞬间白了。 他挺直背,握紧枪。 “这就对了。”萨尼斯转身往前走,头也不回,“我选这儿巡逻是有道理的。我有个教友住附近,常打猎。说不定……今晚有野味加餐。” “那可真让人期待。”卡特跟上去,声音还有点颤。 树后,安娜一动不动。 直到听到“教友”“住附近”这几个字—— 她身体一僵,脚下一滑。 手猛地抓住树干,才没摔倒。 吐气声很轻。 但足够了。 “谁在那儿?!” 萨尼斯的爆喝炸开在夜色里。 两道身影瞬间闪到路另一侧的大树后。卡特举著火把,萨尼斯端枪,枪口指向安娜藏身的方向。 “出来!” 安娜慢慢举起双手,从树后走出。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 “什么啊……是个小孩。”卡特鬆了口气,放下火把。 “別放鬆!”萨尼斯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枪口没移开,“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来的孩子?” 他仔细扫视安娜身后的黑暗,高声问: “哪家的?大人呢?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安娜低著头,脑子飞快地转。 他们不认识我。 上次动手,我全程都偽装成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就算之后失踪,也只会被当成受害者。 不会怀疑到我。 她抬起头。 眼泪已经涌出来,在脏兮兮的脸上衝出两道痕。 “宪兵大人……”声音抖得厉害,“我家……被暴徒洗劫了……我拼命逃出来……爸爸他……他……” 泣不成声。 卡特心软了,走上前:“別哭了,没事了……” 萨尼斯从树后走出来,枪还端著,眼神锐利。 “家在哪儿?暴徒几个?有什么特徵?有枪吗?” 安娜抹著眼泪,答得又快又顺: “就在前面,这条路走到头。五个人,四男一女。有……有一把枪。” 说完,她下意识扯出个討好的笑。 笑容很僵。 萨尼斯盯著她看了两秒,没说话。他朝卡特抬了抬下巴:“带上她。” 三人沿著小路往前走。 卡特牵著安娜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安娜低著头答,声音细细的,时不时抽泣两声。 萨尼斯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女孩的哭,太熟练。悲伤浮在表面,仿佛一张面具掛在脸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抓过的一个杀人犯。证据確凿,还在那儿装无辜,装可怜。 一样的假。 还没到地方,远处天边已经映出橘红色的光。 不是太阳升起了。 是火。 “失火了?”卡特愣住。 萨尼斯反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冲!” 他一马当先跑了出去。 卡特拽著安娜跟上。安娜本不想再去那个噩梦一般的地方,她不断地挣扎:“叔叔……我怕……我不敢去……” “你一个人在这儿更危险!”卡特不由分说,几乎是拖著她往前跑。 火场到了。 萨尼斯已经检查了一圈。他蹲在坡底,火把插在地上,光照亮两具身体——一个女人,一个男孩。 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没反应。 伸手探鼻息。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跑来的卡特和安娜。火光照在他脸上,阴影很深。 “女人死了。”他说。 顿了顿。 “孩子也死了。” 安娜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看向坡下。埃特纳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左半边脸……焦黑一片,惨不忍睹。脖子也是。 死了。 真死了。 安娜本来到了地方,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埃特纳,她的心里便是一阵激动。又听闻萨尼斯说他已经死了,安娜脸上的面具再也绷不住了,她的嘴角难以抑制的翘起。 很细微的动作。 但萨尼斯看见了。 卡特没注意,他举著枪四下张望:“暴徒呢?跑了?” “都死了。”萨尼斯声音儘量保持平稳,“院子里,六具尸体。” “门口也还有一具”但想到布希的样子,他还是不禁有些咬牙切齿。 “怎么死的?”卡特放下枪,挠头。 萨尼斯没理他。 他走到安娜面前,蹲下。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半边藏在暗处。眼睛直直盯著安娜。 “我想,”他说,“她会告诉我们答案。” 安娜挤出笑容,声音带著哭腔: “宪兵大人……我看到他们就跑了……我怎么会知道……” 萨尼斯一拳砸在她脸上。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安娜整个人向后仰倒,摔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混著几颗碎牙吐出来。 “萨尼斯!你干什么?!”卡特衝过来想拉住他。 但萨尼斯回身一肘撞在他胸口。 卡特闷哼一声,倒退两步坐倒在地。 “蠢货!”萨尼斯的声音压著怒火,“被个小女孩耍得团团转!” 他从腰间解下铁銬,拽起安娜,把她双手反剪到背后,銬上。脚踝也銬住。 然后他才转身,看向捂著胸口喘气的卡特。 “她和暴徒是一伙的。”萨尼斯说,“虽然我只推测出大概。”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坡下那个少年的身体。 “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走向埃特纳,单膝跪地,再次伸手探向颈侧。 手指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 然后,萨尼斯抬起头。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得问他。” 卡特愣住:“可你不是说——” “我骗她的。”萨尼斯打断他,声音很轻,“他还活著。” 坡下,埃特纳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第2章 肯尼·阿克曼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埃特纳望著远处那棵撑开天地的光之巨树,银白色的光芒在无边的幽暗中流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那光芒洗净了所有思绪。 发生了什么? 他跪在白沙上,双手死死扣进沙粒。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开始用力回想,像在黑暗中摸索断裂的线头。 ——我和布希叔叔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叫安娜,浑身脏兮兮的。我们把她带回了家。 ——露娜拿出自己嫌小的旧衣服。安娜洗澡后换上乾净衣裳,坐在餐桌边小口喝汤的样子,像只受惊后终於安下心的小动物。 ——我带她去家附近,去溪边捡石子,去穀仓后头的草堆里找野鸡蛋。她笑得很开心。 ——那天她说想一个人去山后玩,我答应了。她回来得很晚,天都快黑了。然后呢? 然后—— 记忆的闸门猛地崩开。 桑德胸口中刀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布希脑袋被一枪打爆,趴在地上。 露娜最后抱著自己翻下坡,她却…… 埃特纳下意识地倒地乾呕,但什么东西都没有吐出来,或者说什么都吐出来了。他只能发出空洞的、撕扯般的乾咳声,唾液从嘴角垂下,滴在沙地上。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拍他的背,把他扶起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这么努力锻炼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保护了什么? 我这不是什么都没有保护到吗? 埃特纳的脸深深埋进白沙。沙粒钻进鼻腔,堵住呼吸。泪水涌出来,混著沙粒黏在皮肤上,形成一道道浑浊的痕跡。他张嘴想哭出声,沙却灌进嘴里,粗糙地磨著舌头。 如果可以,他真想就这样闷死在里面。不用再面对那个世界,不用再想起那些画面。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忽然抬起头,沙粒从发间簌簌落下。他朝那棵自古佇立的光树嘶吼,声音沙哑破裂: “如果真有神——!” 白沙隨著声浪微微震颤。 “为什么把我拖回两百年前?!为什么给我家人、给我安寧,又全部夺走?!为什么——?!” 没有回答。 “道路”里寂静如死。只有他的吼声在空旷中盪开,撞向无形的边界,渐渐消散成虚无的回音。光树的芒彩依然平稳流淌,对脚下的螻蚁毫无反应。 埃特纳五体投地,瘫在原地。瞳孔里倒映著光,却没有焦点。 不想回去了。 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那个家里,不会再有桑德把他扛在肩头玩耍,不会再有布希带著他去打猎,也不会再有露娜喊他回来吃饭。 但“道路”不允许。 你还未完成——这句话不知从何处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冰冷、沉重,像一个永恆的镣銬。 脚下的空间开始波动。白沙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一圈圈从他身下扩散开。幽暗的穹顶微微扭曲,光树的轮廓出现了重影。停留的时间到了。 他再不愿意,此时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拉扯。视野中的光树迅速远离、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黑暗尽头。 他坠回那个残酷的、真实的—— 世界。 ----------------- “几个暴徒死了,这种小事也要我亲自过目?” 肯尼·阿克曼抬了抬帽檐,目光像刀一样刮过萨尼斯的脸。他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没完全走进房间,姿態懒散,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萨尼斯心头一紧,下意识立正,右手捶胸撞在宪兵团制服胸前,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是的,肯尼队长。” “理由。”肯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个人您一定会感兴趣。”萨尼斯保持立正姿势,眼睛平视前方墙上的独角兽徽章,“现场勘查显示,五名成年暴徒均被近身击杀。並且暴徒中有一人持制式长管火枪。” 他停顿半秒,继续:“最近墙內局势不稳,难民涌入后各类治安案件激增。您也说过,我们需要补充……人手,尤其是『特別』的人手。” 肯尼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愉快的笑,而是那种看到有趣东西的笑。 “行吧。” 他从萨尼斯手里抽走档案。档案的纸袋錶面潦草地写著“雷斯领暴徒袭击事件记录”。他没再多看一眼萨尼斯,转身走进办公室,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午后,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办公室。肯尼把最后一份报告扔到已处理的文件堆上,那堆纸已经摇摇欲坠。 今天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一群废物……”他靠在椅背上,双脚架到桌沿,靴底沾著的干泥屑掉在报告上,“跟这帮虫豸在一起,能成什么事。” “没有人才,怎么组建对人作战部队?怎么去实现我的……”想到“人才”,他忽然记起上午萨尼斯递来的那份档案。那个一根筋的老兵,除了对王室忠诚得令人发笑之外,判断力其实不差。 肯尼弯腰,从文件堆最底下把它抽出来。 “让我看看,能让那个萨尼斯特意推荐的……是什么人。” 他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现场勘查简报,附了张手绘的现场位置图。第二页是倖存者陈述记录——空白的,只有一行备註:“对象昏迷中,未进行问询”。第三页则是个人基本信息。 肯尼的目光停在年龄栏。 “雷斯领暴徒,四男两女。一女已捕,关押中;其余四男一女均被当场击杀,其中一名暴徒手持宪兵制式长筒火枪。他们的击杀者为埃特纳·安德烈斯,12岁???” 他眉梢一动,把脚从桌上放下,坐直了。 十二岁。 正面击杀五个成年人,甚至包括一个持枪的。现场没有第三方介入的痕跡,除了女人以外,其余人的所有致命伤都出自同一人手法——乾净利落,全是要害。 换作他自己,十二岁时还在街头混饭,靠的是偷窃、背后捅刀子和跑得快。正面一对五?还带枪?他做不到。 “有点意思。” 肯尼朝门外喊,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木门: “杰瑞——” 门几乎立刻被推开。副手杰瑞似乎一直在外等著。他三十多岁,脸上带著宪兵军官特有的、谨慎而疲惫的神情。 “肯尼队长。” “这份档案里的埃特纳,人在哪?” “就在总部医疗室,萨尼斯亲自安排的。”杰瑞回答得很快,显然提前確认过,“医生检查过了,主要是面部和左臂烧伤,脱水,疲劳过度,没有生命危险。已经处理过伤口,给了水和流食。” “现在带我去。” “可他还在昏迷,医生说可能还要睡一段时间,您可能需要等——” 话音未落,走廊转角跑来个女兵,喘著气,额头有汗。她在门口剎住脚步,先向肯尼敬礼,然后转向杰瑞: “杰瑞班长,您交代重点看护的那个少年,醒了。大概几分钟前,我看见他睁眼了。” 肯尼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杰瑞的肩膀。力道不轻,杰瑞稍微晃了一下。 “巧了。”肯尼把档案夹在腋下,朝门外扬了扬下巴,“走吧,见见。” 医疗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把房间照得明亮。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酒精和草药的味道。 门推开时,床上的少年正转过头来。 肯尼看清了他的脸。 右半边是寻常农家少年的粗糙皮肤,晒成小麦色。但左半边却被焦黑的血壳覆盖,从额头延伸到脖子。有些地方焦壳脱落,露出底下粉白色的新肉,与周围的黑色焦壳形成刺目的对比。左眼眼皮也有烧伤,只能勉强睁著,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这副样子在视觉上极具衝击力,甚至令人生理感到不適。 肯尼面不改色地走进去,目光只是在少年脸上短暂停留。 杰瑞跟在后面,看见少年脸时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一下,强压住反胃感。他停在门边,没再往里走。 埃特纳的目光扫过两人的制服——深色立领外套,体面的衬衫还有腰间的装备带。然后扫过他们的脸:前面那个戴帽子,表情隨意但眼神锐利;后面那个则明显有些不適。 他心里大致有数。 醒来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一个穿兵团制服的女人,看见他睁眼后愣了一下,隨即转身跑出门。门关上前,他瞥见她制服背后醒目的独角兽標誌。 看来我是被宪兵给救了,这里应该是宪兵团的驻地。那这两个人看著装也许就是宪兵团里的大人物,他们想要知道些什么?在道路里的发泄缓解了埃特纳的情绪,属於迪亚波罗的研究员意识下意识地对情况进行分析:昏迷期间我不仅未被束缚,伤口也被处理,说明宪兵们认为我是受害者。他们至少没有杀良冒功,把我当作暴徒一伙。 埃特纳张开嘴,乾裂的嘴唇黏在一起,撕开时有点疼。 “这里……是哪里?”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个字都带著气音,模糊难辨。声音听得埃特纳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喉咙。 “你们……是谁?” 第二句稍微清楚一点,但依然破碎,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呻吟。和他记忆里自己的声音完全不同——更低沉,更粗糙。 他停了一下,吞咽口水,喉咙火辣辣地疼。 这是我的声音? 他又试了一次,强迫声带振动: “你们——是谁?” 这次字句勉强能听清,但依然沙哑刺耳。 肯尼一直耐心地看著埃特纳尝试,没有打断。他拖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然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著埃特纳的眼睛——对有价值的人,他一向很有耐心。 “这里是希娜之墙內,首都米托拉斯,宪兵团总部医疗室。”肯尼回答得很直接,语速平稳,“我是中央宪兵队队长,肯尼·阿克曼。” 他停顿一秒,然后身体更往前倾了一点,直视埃特纳的眼睛: “那你呢?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埃特纳在他问完的瞬间,发动了能力。 世界骤停。 窗外的风声消失。窗帘定格在半飘起的弧度。阳光里漂浮的尘埃静止。杰瑞眨眼的动作停在半途。肯尼盯著他的眼神凝固。 “加速世界”展开。 迪亚波罗的思维在计算:宪兵们目前了解到什么程度了?不是普通的宪兵来问话而是这么一个大人物亲自过来找我,必然是有所图。我的身份、背景毫无吸引力,唯一对他有吸引力的应该就是我所作的事情了。12岁孩子杀了这么多暴徒还是太超乎一般人想像了。我可以承认自己的所为,但要有合理的说法,並且绝对不能够暴露出自己的特殊能力。如果被那个拥有始祖之力的芙莉妲发现一切就完了。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风声继续。窗帘落下。尘埃飘动。杰瑞完成眨眼。肯尼还在看著他,等待回答。 “我是罗塞之墙雷斯领的农户,埃特纳·安德烈斯。那天我们家遭到暴徒袭击,我被迫反击把他们都杀了。”埃特纳低著脑袋,但被子下面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不等肯尼接话,埃特纳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除了我以外,还有人倖存吗?” 肯尼回想起刚才看的档案,“你们家,”肯尼刻意让语气沉下去,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除了你,无一倖存。” 虽然埃特纳的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话时还是身体一颤。 “不过,”肯尼嘴角细微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身体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暴徒里除了你杀的那些,还有个女孩被我们抓住了。年纪很小,八岁左右。现在单独关押在地下牢房。” 他顿了一下,盯著埃特纳低垂的侧脸: “你想见她吗?” 埃特纳猛地抬起头。 动作太快,牵动了颈部的伤,他眉头因为疼痛皱了起来,但目光丝毫没有移开,直直地盯著肯尼。 烧伤的左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完好的右脸却还带著少年的轮廓。两种极端同时存在於一张脸上。 他张开嘴,烧伤的嘴角扯动,焦壳裂开细缝。 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 “想。” 第3章 迪亚波罗 地下监牢里始终瀰漫著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如同渗进石缝里的陈年血跡,挥之不去。 安娜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铁銬锁死,脸上、身上遍布刑讯留下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仍红肿著。牢房里异常安静,只有长满青苔的天花板不时滴下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冷硬的地面上,像是倒数著什么。 除了她这一间,其他牢房全是空的。在中央宪兵队手里,大部分犯人根本没有关押的资格——通常都是直接处理掉。能活著被关进来的人,少之又少。 突然,铁门被打开的刺耳声响打破了寂静。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步逼近安娜的牢门。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从阴影中消失。 门锁转动,两道身影立在栏外,阴影笼罩住她。 安娜没有抬头。她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磕著头,声音带著哭腔恳求:“宪兵大人,我全都说了……我只是被逼的,我只是个孩子,求您发发慈悲……” 片刻,一道沙哑的嗓音从她头顶落下: “你抬起头,看我。” 这声音安娜从未听过。她把脸埋得更低,颤抖著说:“我……我这么卑贱,不敢直视大人……” “抬头。”那声音更冷了,不容反抗。 安娜颤巍巍地仰起脸,对上一张宛如从噩梦中走出的脸——那张她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时见到的脸,此刻竟成了现实。 “埃特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再次用力磕头,额头撞得铁青,血丝渗了出来。 埃特纳只是垂眸盯著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 “我是被逼的!都是那群该死的人逼我做的!我也不想啊……放过我吧,埃特纳,求你了……”她拼命推卸,把所有罪过都扔给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伙”。 谎言。 那一夜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埃特纳从未忘记。而到了此刻,她眼中仍无半分悔意。 为什么一个小女孩能这么恶毒? 埃特纳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把攥住安娜的头髮,將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安娜在他眼中看不到恨,也看不到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静。 肯尼从大衣內侧取出一把弯刀。即便在监牢昏暗的煤油灯下,刀锋依旧泛起寒光。他默默递给埃特纳。 埃特纳接过刀,刀尖抵上安娜的脖颈,轻轻一压,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 安娜眼泪汹涌而出,拼命挣扎:“等、等等!埃特纳哥哥……我真的知错了,我真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 话音未落,刀光掠过。 埃特纳挥刀割开了她的喉咙与气管。 安娜再也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嗬嗬作响,吐出混著血的气沫,像一条被拋上岸、濒死挣扎的鱼。 埃特纳鬆开手,安娜瘫倒在地,身体一下下抽搐。 “你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埃特纳最后丟下一句话,如同宣判。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安娜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他脚边,却被他迎面一脚踹在脸上,整个人撞上墙壁,再无声息。 或许,让她在昏迷中溺毙,已是埃特纳最后的仁慈。 將刀递还给肯尼,埃特纳独自走出地下监牢。 杀了安娜,心中並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仍然困惑——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落得如此结局? 是因为那可笑的善良吗?难道与人相处,必须始终怀抱最大的恶意?还是说,人类终究无法真正互相理解、沟通? 若真是如此,那迪亚波罗在乌托邦学院所学的一切——关於“人类理解”、“世界和平”的理想,或许只是一场痴人说梦。 埃特纳思绪混乱,自身的经歷与迪亚波罗残存的记忆碎片激烈衝突。而在这衝突中,那些原本零散的记忆仿佛溶解了一般,逐渐与他的灵魂彻底融合。 这种融合併非一日之功,只是今日的刺激,终於推过了那个临界点。埃特纳——或者说迪亚波罗——终於完整了。某些始终蒙著雾的细节,此刻清晰浮现。 走在前面的埃特纳忽然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肯尼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 “小子,没事吧?”肯尼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这么好用的苗子,可不能还没用就废了。 埃特纳摇了摇头,重新站直:“谢谢肯尼大人。” 他顿了顿,低声问:“大人对我有恩,不知需要我做什么?” 肯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小子,倒是上道。 “你身手不错,有潜力。”肯尼低下头,目光落在埃特纳那张半明半暗的脸上,“而且我能感觉到——我们是同一类人。” “都是为了某些东西,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他话锋忽然一转:“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吗?” 为什么?因为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因为我愚蠢的善意。埃特纳正想回答,却被肯尼接下来的话打断: “因为你缺少力量。力量不只是你一个人能打,还包括你掌控的组织、听从你命令的人。你能杀十个、百个,能杀千个、万个吗?” “我很早就明白了这点,所以才坐上中央宪兵队长这个位置。”肯尼摘下帽子,神情难得认真,“成为我的部下,为我做事。我承诺,你会得到足够的力量——足够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埃特纳沉默听著,再度进入“加速世界”辅助思考。 加入中央宪兵,是好是坏?自然是好。从一介农民跃升为王政宪兵,简直一步登天。拥有权力,才能做事,才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无力。至於暴露在墙內之王视野中的风险……只能承担。世上从没有只得不失的事。 “我愿意加入中央宪兵,为您效力。”埃特纳低下头,姿態恭敬。 “很好,小子。”肯尼高兴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拍得埃特纳一个趔趄。 “你是叫埃特纳对吧?埃特纳·安德烈斯?”肯尼笑著问。 听到这名字,埃特纳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会轻声唤这个名字的人,都已不在了。那这名字还有何意义?他也不愿意让谁都能这样叫他。 更何况,这个名字……或许早已被那位如神明般恐怖的芙莉妲知晓。 “迪亚波罗。”埃特纳抬起眼,看向肯尼。 “叫我迪亚波罗吧。” “埃特纳已经在那个夜晚死了。现在活著的——只有迪亚波罗。”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將成为墙內无数人的噩梦。 第4章 墓誌铭与时间刪除 “行,迪亚波罗。是个好名字。”肯尼点了点头,这些细枝末节他並不在意。 “之后你的档案就按照这个名字去准备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先把伤养好。之后我要亲自试试你的成色。”肯尼嘴角勾勒出一丝微笑。他想看看这位少年能够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迪亚波罗重重点了点头。 就这样,肯尼转身离开,迪亚波罗也回到了那间安静的病房。 直到这时,迪亚波罗才总算能好好整理自己那混乱的记忆。之前的记忆迷雾大多已经消散,但浮现出来的更多细节,却並未带来多少有用的信息。 其中最具分量的,无疑是那两个名字:乌托邦学院的创始人阿尔敏·阿诺德,以及灭世恶魔艾伦·耶格尔。 这两个人的名字可谓深深铭刻在歷史之中——只不过一个承载美名,一个背负骂名。就连迪亚波罗这个歷史差生,都对此耳熟能详。 那么,这两个人如今究竟在哪里? 迪亚波罗陷入沉思。如果能找到艾伦·耶格尔,就相当於找到了始祖巨人。但始祖巨人难道不是一直掌握在现在的王族手里吗?之前那个芙莉妲·雷斯就展现出了始祖巨人的威能。是艾伦尚未完成夺取吗?他又是如何从那样如神明般的芙莉妲手中夺走力量的? 迪亚波罗无法想像。 这些问题眼下都没有答案。他只能依靠收集更多的信息来做出判断。好在如今他可以说是半只脚已经加入中央宪兵队,获取情报的渠道远比从前广阔。 还有阿尼的消息……想到这儿,迪亚波罗心中一暗。自从“那一天”后,他再也没有在道路上见过阿尼,但这並不代表阿尼就一定死了。这件事必须確认。而且,阿尼的身份与力量,对他未来也將是极大的助力。 希斯特莉亚的死,如今看来也充满蹊蹺。先前更多是埃特纳那感性思维在主导,他被悲伤击垮,完全未能察觉异样。墙內王族的私生女,偏偏在“那一天”过后的第一个晚上就被盗匪杀害?连兹家的牧场可跟自己家不同,那是那片区域的中心地带,除了连兹家,周围还住著不少其他人。这件事,同样需要查证。 在埃特纳与迪亚波罗彻底融合之后,不仅记忆碎片中的细节清晰起来,他的思维方式也更倾向於那个冷静甚至冷血的研究员,而不再是那个天真少年。或许曾经的家人、朋友或爱,有一天能重新唤醒埃特纳的那一面。但至少此刻,他是完完全全的迪亚波罗。 这些,都是他日后必须著手去做的事。 迪亚波罗握了握拳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肯尼所说的『试试成色』。” 肯尼既然如此看重自己的战斗能力,那就必须想办法在不暴露特殊能力的前提下,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肯尼已经知道他能正面对抗持枪的成年人,刻意藏拙显然行不通。而在他的能力之中,最为诡异的,莫过於那项新获得的力量。 想到这里,迪亚波罗心念一动,发动能力,进入了“加速世界”。 他像之前一样,用意念尝试触碰那一层薄薄的“膜”。膜轻易就被戳破。 又一次,那种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无比遥远的感觉笼罩了他。迪亚波罗伸手触碰床头的桌子,手掌径直穿了过去。 如果在这个时候解除能力,会发生什么?看著自己深深嵌入桌面的手,迪亚波罗冒出这样的念头。 但为保险起见,他还是从窗边取来一根枝条和一片叶子,分別代替自己的手与桌子进行实验,以免闹出太大动静,难以收拾。 他將枝条插入叶子之中,隨后解除能力。 身体与周遭的一切瞬间从极远拉至极近。而被枝条插入的叶子,接触部位瞬间破碎,枝条却毫髮无损。 迪亚波罗脑袋一痛,仿佛遭到重击。 他却未因疼痛而沮丧,反而欣喜地看著眼前这一幕。能力的这种用法,毫无疑问能成为杀手鐧。 从之前躲避子弹的表现来看,在能力发动期间,他可以自由移动,却无法对他人发动攻击,敌人的攻击也对他无效。如果敌人已有所行动,那么在能力发动时他们仍会照常行动,却不会因他的行动而改变——简单来说,就是变得死板、不懂变通。 就好像他自由行动的这段时间被彻底刪除了一样。因此,他將这个能力命名为“时间刪除”。 至於那个让他提前预知死亡场景的能力,无论迪亚波罗如何尝试,都未能再次触发。最终他放弃了,也许这个能力只在他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显现。迪亚波罗將它命名为“墓志铭”,作用是预示他可能的死相。 而除了这两个新能力以外,每天睡觉时回到的“道路”里也有了新的变化。 迪亚波罗孤身一人站在那片白色的沙海之上,面前是那顶天立地的巨大光树。 他的注意力並没有在那已经有些司空见惯的树上,而是集中於自己的掌心。 隨著他意念的集中,手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把匕首。 成了! 迪亚波罗嘴角一翘,顺势挽了个刀花。 在最开始进入这里的时候,他就奇怪为什么穿著的衣服能够带进来,但睡前带著的其他东西,比如睡觉时盖的被子之类的无法进来。 而且在“道路”上做的任何改变,比如堆一个沙堡或者画一幅沙画,等到下次进来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己不仅可以在“道路”上製作些小玩意,还能够布置训练场供之后使用。 虽然製作的东西不可能带回现实世界,但在“道路”上的训练经验可是通用的。 毕竟迪亚波罗的格斗技巧就源於“道路”上阿尼的教导。 想到阿尼,迪亚波罗心头一沉。 她现在还好吗? ----------------- 接下来的几天,迪亚波罗除了熟悉新能力,便是持续锻炼身体与战斗技巧。他也曾试图与宪兵团的人交流,打探些情报。 可惜,绝大多数人一看到他的脸就避之不及。 就连在食堂吃饭时也是如此,眾人纷纷远离他。最后仍是杰瑞过来,告知他之后的伙食与日常用品都会直接送到病房,让他少外出走动。某种意义上,他是被软禁了。 考验之日终於到来。 在总部的院子里,肯尼脱下中央宪兵標配的黑大衣,隨手鬆了松衣领,朝迪亚波罗勾了勾手指。 “迪亚波罗,出招吧。拿出你全部的本事。” 迪亚波罗站在院中,环视四周。院子周围零零散散站著一些宪兵,正注视著这里。 那就来吧。 迪亚波罗深吸一口气,踏入“加速世界”。 肯尼看似隨意地站著,周身仿佛敞开著不少破绽。 迪亚波罗迅速贴近,试图以近身战抵消肯尼手脚长度的优势。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儘管肯尼破绽不少,可他的动作太快,力量也大得惊人。迪亚波罗根本来不及抓住那些破绽,就会先被击中。 而一旦尝试硬碰硬,即便肯尼未用全力,迪亚波罗也採用了卸力手法,手臂与手腕仍传来阵阵剧痛。 这不是仅靠“加速世界”就能战胜的对手。 “怎么了,小子,你就只有这种水平吗?”看著与自己缠斗片刻便已气喘吁吁的迪亚波罗,肯尼心中不禁掠过一丝失望。 诚然,迪亚波罗此刻展现的身手,放在如今的宪兵团里,除他之外恐怕无人能敌。但这还不够——这种程度可无法正面抗衡五名持枪暴徒。 迪亚波罗摆出格斗架势戒备肯尼的同时,也留心观察著周围宪兵的反应。 大多数人脸上带著讚嘆与惊讶。迪亚波罗明白,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 “我认输。肯尼大人,您的实力远非我能匹敌。”迪亚波罗举起双手,无奈地笑了笑。 肯尼嘆了口气。这人才不如他预期的那般出色,不过倒也勉强可用。只是,还不够“好用”。 他重新戴好帽子,压低帽檐,提高声调说道:“你现在这样子,可没法成为中央宪兵的一员。” 什么?自己判断错了?迪亚波罗刚想开口,却被肯尼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若想进中央宪兵队,就得先努力成为宪兵团的一员。” “而要想成为宪兵团的一员,”肯尼顿了顿,“你得先躋身训练兵团前十。” “你格斗算是过关,但士兵应有的其他素质全都不合格。就这么定了。”肯尼说完,转身便走,没给迪亚波罗任何追问的机会。 迪亚波罗连忙跟上。 “肯尼大人,肯尼大人,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他仍想爭取一下,不愿去什么训练兵团浪费光阴。 肯尼瞥他一眼,淡淡说道:“这不是我为难你。我新成立的部队需要操纵立体机动装置,而你对此一窍不通。” 迪亚波罗无言以对——他甚至不知道立体机动装置是什么。可难道真要因此浪费三年时间? 肯尼看著迪亚波罗脸上掩不住的焦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別觉得是浪费时间。我没打算让你学满三年。” “你只有一年半不到的时间。你会插班进入现在的二年级训练兵中,並在最终综合成绩上进入前十。”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的价值。”肯尼盯著迪亚波罗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5章 地下城与面具 “我明白了。”迪亚波罗无奈地点了点头。他心知无法改变肯尼的决定,只能接受。 至於用一年半的时间赶上別人三年的训练——这件事本身的难度,迪亚波罗倒並未放在心上。 “嗯。”见迪亚波罗愿意配合,肯尼也鬆了口气,总算不必多费口舌。 对待人才,尤其是能为他所用的人才,肯尼总会多几分宽容。 “哦对了,”肯尼又瞥了一眼迪亚波罗的脸,“你的脸需要遮一下,最好戴个面具。不然……有些嚇人。” 经过这几天的休养,迪亚波罗左脸的焦壳脱落得更多,粉红的新肉、漆黑的焦痕与右脸原本的肤色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足以让人夜半惊醒的画面。 迪亚波罗轻轻触碰脸上的焦痕。他也觉得確实需要遮挡,否则普通人见到他就嚇跑了,还谈何打听情报? “我等下让杰瑞带你去一趟,他认识个不错的铁匠。” “你去训练兵团的时间,就定在845年末——我记得那正好是101期训练兵团训练到一半的时候。”肯尼接著说道。 训练兵团每年3月招募新士兵,经过为期3年的训练后毕业,根据成绩可以选择到调查兵团或者驻扎兵团。 而只有前十名有资格加入宪兵团。 迪亚波罗对进入训练兵团的时间並无意见。 隨后肯尼便离开处理公务去了。身为宪兵队长,他每日需要决断的事务並不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迪亚波罗並未等待太久,杰瑞很快赶来,领著他离开了中央宪兵队的驻地。 这是迪亚波罗第一次走出驻地,也算是正式踏入了墙內世界的首都——米托拉斯。 米托拉斯的建筑远比迪亚波罗之前见过的小镇房屋高大,外墙上雕刻著繁复的花纹,有些还悬掛旗帜,旗面绣著不同的纹章。 这大概標誌著墙內贵族的势力范围。迪亚波罗一边观察,一边默默思忖。 街上的行人大都衣著体面:男子身著笔挺的西装外套,女子穿著蓬鬆华丽的裙装,颈间的金项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偶尔有高大的马车驶过,两侧的侍从高声呵斥、驱赶路人,显得跋扈异常。 杰瑞领著他穿过数条繁华街道,却始终没有停留的意思。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看似地下隧道的入口。 入口旁有宪兵站岗,但那宪兵並未履行职责,而是抱著火枪倚墙打盹。 杰瑞走近轻咳几声。宪兵一个激灵跳起来,见到两人连忙敬礼:“长官,您有什么吩咐?” “去准备进入地下街所需的物品。”杰瑞吩咐完,转向迪亚波罗,略显尷尬地笑了笑。 迪亚波罗也会意地扬了扬嘴角。早就听闻宪兵纪律涣散,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中央宪兵尚且好些,这些地方宪兵——哪怕是王都的——也只有这般水准,实在令人失望。 “杰瑞大人,铁匠就在这下面吗?地下街……又是什么地方?”迪亚波罗望著下方漆黑的通道,只有墙上的火把提供著微弱光亮,不禁问道。 “叫我杰瑞就行。”杰瑞笑著回应,態度比之前友善不少。 迪亚波罗在测试中展现的身手贏得了他的尊重。况且迪亚波罗通过了肯尼的考验,某种意义上已是“自己人”。 杰瑞指向隧道,解释道:“米托拉斯的地上大多是贵族居住区,炼铁这类脏活不可能放在上面。所以这些活儿都被丟到了地下街。” “地下?”迪亚波罗有些好奇。以他目前的观察,墙內的科技水平想要建造完善的地下设施,应当相当困难才对。 “这是『地下移住计划』留下的残骸。如果巨人闯入希娜之墙里面,这里就会是人类最后的屏障。不过后来计划不知为何中断了——也许是上面的老爷觉得投入太大吧。”杰瑞一边说明,一边接过宪兵递来的通行证和火把等物品。 “通行证拿好,你现在还不是正式宪兵,如果在下面遇到找麻烦的,就出示这个。”杰瑞將一张卡片递给迪亚波罗。卡片上写著“第三阶梯通行证”,並印有贵族纹章:银白盾牌为底,中央是一只长角的雄鹿。 迪亚波罗心下瞭然——这大概就是管辖此处的贵族家徽。 “走吧。”杰瑞点燃火把,率先迈入通道。 两人走过漫长而昏暗的阶梯,最终从一道形似山洞的门中走出。 眼前豁然开朗。 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地下繁星,错落点缀著整片城域。头顶上方,钟乳石般的巨大石柱林立,有些甚至连接著地面。 与其说这是“地下街”,不如称之为“地下城”更为贴切。 这里没有阳光,火把的密度远高於地上。几个身穿麻布衣服的男人瞥见杰瑞的穿著,触电般迅速移开目光。其中一人甚至挎著宪兵队制式火枪,迪亚波罗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杰瑞察觉到了,拍拍他的肩膀,凑近低语:“不用紧张,那是样子货。” 迪亚波罗对宪兵团的腐败无能有了新的认识——连眼皮底下的非法持枪都能视而不见。说不定这枪就是宪兵团自己卖出去的。 杰瑞领著迪亚波罗径直沿街道前行。 路旁的平民见到杰瑞的衣著,纷纷躲避,却也有一些人主动迎上来。 “大人,要来舒服舒服吗?”一个衣著暴露的女子倚在路边屋旁招手。屋外的煤油灯並未点亮,她脸上涂抹著廉价的水粉和口红。 杰瑞目不斜视地走过。迪亚波罗转头看向她——女人却被他的脸嚇得连退几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路走来,迪亚波罗至少看见十来个女子在街边招揽客人,还有一些骨瘦如柴的孩子吮著手指,呆呆地望著他们。 “我们到了。”杰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走到街道尽头,转身说道。 此处地面与顶壁间隔已不足四米,一幢仿佛嵌入岩壁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汤姆是我的老朋友,手艺很好。除了面具,你如果还想打造別的,可以一併告诉他。”杰瑞语气温和地叮嘱。 杰瑞敲了敲门,屋內很快传来脚步声。 门开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一个赤膊壮汉提著大铁锤出现在门口——正是铁匠汤姆。 “杰瑞!好久不见啊伙计!”汤姆见到杰瑞十分惊喜,激动地给他一个重重的拥抱。 “我这次是有活找你帮忙……”杰瑞话未说完,就被汤姆热情的敘旧打断。 杰瑞无奈地对迪亚波罗笑了笑。 待两人聊了一阵,汤姆才恍然想起正事。 “你刚才说有啥活要干来著?”汤姆摸了摸自己没剩几根头髮的脑袋,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迪亚波罗,打量了他两眼——那张脸並未让他动容。 杰瑞开口介绍:“这是队里新来的成员,想打一张面具。” “这简单。小伙子,还有什么別的要打吗?”汤姆自来熟地笑著问迪亚波罗。 “您好,汤姆先生。面具请问能够只打半张脸吗?除了面具以外,还想请您打一把匕首,以及几根细长的铁针。”迪亚波罗客气地说道。 面对汤姆这样过於热情的人,他总有些应对不来。 汤姆一拍胸膛:“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进屋,取出一坨蜂蜜色的软蜡在手中揉搓。空气中渐渐瀰漫起蜂蜜与羊脂混合的气味。 软蜡在他掌心融化、变形,汤姆將其压成薄片。轻轻敷在迪亚波罗脸上。 “稍等啊小伙子,得给你的面具量好尺寸,做个阴模。”汤姆一边敷蜡一边说道。 迪亚波罗自然配合。 一番忙碌后,汤姆手中多了一个蜡黄色的面具雏形。 接著迪亚波罗详细说明了匕首和铁针的要求。对汤姆这样的老铁匠而言,这些易如反掌。 正事办完,杰瑞朝汤姆挥手:“老伙计,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多聊了。货照老样子送过来就行。” “没问题!” 汤姆嗓门洪亮,同样挥了挥手。 返回第三阶梯的路上,杰瑞忽然转头问迪亚波罗:“这一路上的经歷,你感觉怎么样?” 下意识地,迪亚波罗进入了“加速世界”进行分析。 他问这话有何目的?试探我对腐败的容忍度,想拉我下水?还是希望我作为新人,成为整顿乱象的刀?可是刀用久了会钝,人用完了……可能会死。 出於迪亚波罗趋利避害的本能,他几乎要给出圆滑的答覆。 但就在那一刻,他瞥见街边:一名妓女牵著男人的手进屋,伸手点亮煤油灯;衣衫襤褸的孩子正与手脚不便的乞丐爭抢路人丟下的钱幣,而围观者竟像看戏般拍手叫好。 迪亚波罗可以欺骗自己的良知,但埃特纳的那部分不允许。 迪亚波罗抬起头,看向杰瑞:“我认为现状並不好。宪兵作为保卫人民与王的重要力量,武备鬆弛是巨大的隱患。如果巨人再度攻来……人类就完了。” 他终究没有直指问题的根源,而是委婉点出后果——这仍带有迪亚波罗式的圆滑。 杰瑞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余下的路程,便在沉默中走过。 回到驻地后,杰瑞便去处理公务了。 迪亚波罗独自回到那间已成为他私人房间的病房,继续进行日常的能力训练。 日子匆匆,几周时间转瞬即逝。指针走到了845年的尾声。 迪亚波罗每日除了吃饭便是训练,“时间刪除”的最长持续时间已能达到十秒。若是缩短单次使用时间,连续发动也不成问题。 这天,桌上送来了面具、匕首和铁针,还有一封前往北方训练兵团的推荐信。 是时候重新启程了。 迪亚波罗拿起那半张铁面具——它散发著朴实的金属光泽,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显得低调而坚硬。 他將面具戴在左脸上,背起行囊,独自一人踏出了驻地。 第6章 第101期训练兵团 前往训练兵团的方式,迪亚波罗早已与杰瑞商定。 他需先到附近的码头乘船前往奥尔福德区,再转乘马车穿越希娜之墙,最终抵达位於罗塞之墙附近的训练兵团营地。 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几艘船停泊在河道边上。船只依靠上方的机关牵引移动,有点像迪亚波罗从前见过的缆车,沿著固定线路缓缓前行。 凭藉船票,迪亚波罗轻鬆登上了从米托拉斯开往奥尔福德区的首班早船。 他没想到,这张船票並不仅是登船的凭证。 刚上船不久,便有一名侍者打扮的男子满脸笑容地迎上前来。 “您好,先生,请隨我来。”说著,男子在前引路,带著迪亚波罗穿过拥挤的船舱,来到船中段的客房门前。 迪亚波罗无视周围人眼中那羡慕又带一丝嫉妒的目光,提起行李走进房间。 “先生,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隨时联繫我,只需轻按茶几上的按钮即可。”侍者鞠躬说罢,便转身离去。 房间內除沙发、茶几外,还站著一位女僕打扮的少女。 看来杰瑞给他的是vip船票,服务未免太周到了。被人这样细致招待,迪亚波罗有些不自在。但既然来了,便暂且如此。 少女在他落座后迅速斟好茶,而后一言不发地静立一旁。 迪亚波罗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有需要我会叫你。” 待少女离开,迪亚波罗快步上前锁好房门。 隨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一幅手绘地图,上面標註了墙內所有城镇、驛站以及贵族领地的信息。 这並非他从中央宪兵队取得——如此详尽的地图根本不可能下发普通士兵,唯有高阶长官才可能持有。 这是迪亚波罗几次去见肯尼时,在他办公室里“不小心”瞥见的。 对肯尼而言,迪亚波罗不过是隨意一瞥便移开视线,绝无可能记下地图上如此繁杂的內容。 但对拥有“加速世界”的迪亚波罗来说,这並非难事。 当然,这张地图必须妥善藏好,绝不能被人发现。迪亚波罗想到这里微微一笑,將地图塞进衣內特製的暗袋。 受露娜指导,迪亚波罗的手工相当不错,甚至能自己缝出如此隱蔽的结构。 想到露娜,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前往训练兵团的路途將从雷斯领边缘经过。如果愿意换乘马车,多走一天便能回到家。 但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的家毫无意义。想到这里,迪亚波罗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因迪亚波罗之故,桑德、布希与露娜已被妥善安葬,就在家后的山上。具体位置,肯尼也已告知他。 但迪亚波罗还不想回去——至少现在不想。仿佛只要不回去,过去的一切就尚未成为定局。 他耳边甚至仿佛有人在低语:“別回去……回去会带来不幸。” 迪亚波罗的拳头握紧又鬆开,反覆数次。 在他沉浸於纷乱思绪时,船已抵达奥尔福德区与罗塞之墙的连接处。 他避开那些热情的侍者与女僕,独自默默下船。 在驛站出示预备好的文件后,他换乘上马车。 然而马车没行驶多久,便在城门附近被拦下。 “喂,里面的人下来出示通行证!”车外有士兵拍打车架,背后那一朵蔷薇徽记在车帘后隱约可见——是驻扎兵团的人。 迪亚波罗从怀中取出杰瑞给予的通行证。 证上简单描述了他的相貌特徵,以及姓名、籍贯。除了名字改为迪亚波罗,年龄也有所增长,籍贯从罗塞之墙雷斯领变为希娜之墙米托拉斯。证面印著鲜艷的独角兽標誌,以及“允许通行”的朱红印章。 这封通行证足以使他在两道墙之间畅通无阻。 迪亚波罗掀开车帘,客气地双手递上证件。 士兵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迪亚波罗脸上那副只遮盖左半脸的铁面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当他看清证上的独角兽標誌与红印,终究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马车缓缓驶离高耸的希娜之墙,向著罗塞之墙方向前行。 车速虽不及船,但墙內的距离並不如想像中遥远。希娜之墙距罗塞之墙不过130公里,而奥尔福德区离训练营地更近一些。 根据地图,马车即將经过雷斯领附近。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迪亚波罗最终只是向著家乡的方向静静望了一眼。 隨著马车不断接近罗塞之墙,路边人影渐多。他们大多衣著朴素乃至简陋,手持锄头等工具,在路旁空地上垦荒。 是拓荒的难民。迪亚波罗的手悄然扶上刀柄。 但这些难民对马车毫无兴趣,甚至看到车上华丽的花纹时,只漠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穿过这片拓荒区,临近傍晚时分,迪亚波罗终於抵达训练兵团驻地大门。 那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除入口外,四周皆以木柵栏围起。 一名哨兵打扮的年轻人见马车驶近,忙举起手中棍棒喊道:“前方训练兵团驻地,閒杂人等止步!” 迪亚波罗向车夫道谢后,跳下马车。 哨兵看起来年纪不大,见到这个脸戴半截面具的陌生人,眼中掠过好奇,但很快记起职责,神情严肃起来。 “麻烦將这封信转交迈尔逊长官,谢谢。”迪亚波罗从怀中取出一封样式精美的信函,递给哨兵。 迈尔逊是北方训练兵团的负责人,据肯尼说已提前打过招呼。 哨兵一怔,隨即意识到自己可能拦了某位大人物的路,脸色顿时发白。 “好、好的,长官!”他慌忙敬礼,手中棍棒“砰”地掉在地上。 迪亚波罗看著对方手忙脚乱的模样,摆手笑道:“我可不是长官,之后也会是这里的学员。天色不早,还请儘快送信。” 待哨兵跑远,迪亚波罗便立在门口等候。 初来乍到,即便有肯尼的面子,也不可失了基本礼节——这是迪亚波罗的处世之道。 很快哨兵便跑了回来,身后跟著一位已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 不待哨兵开口,中年男子已快步上前握住迪亚波罗的手:“您好,迪亚波罗先生!我是迈尔逊。您的到来真是让此地蓬蓽生辉!” 之后一连串的恭维话,听得迪亚波罗暗自咋舌。 若將训练兵团比作学校,这人便是校长。如此对待一名新生,未免太不合常理。 此时的迪亚波罗尚不知晓,中央宪兵队犹如墙內之王手中最锋利的刀。他们出现之处,几乎必见血光。 中央宪兵队的头目突然来信安排一人入营学习,並明言此人“也算中央宪兵”,这令迈尔逊不由心生寒意——毕竟他自己身上,也並非全然清白。 尤其是此前迈尔逊还从王都友人处得知,肯尼正在打探训练兵团的情况。两相叠加,他只觉得屠刀已悬於颈侧。 迪亚波罗虽不知迈尔逊心中所想,但人情世故彼此皆懂。对方热情相待,自己也不能冷脸相对。 一时之间,场面竟显得宾主尽欢。 迈尔逊很快领著迪亚波罗走进训练营地。操场边有不少身穿训练兵团制服的少年少女,似是刚结束拉练,正三三两两交谈。 他们见到向来威严的总教官竟对一名年轻人如此恭敬,难免投来好奇的目光。 迈尔逊將迪亚波罗带到一间装潢尚可的木屋前,停下脚步。 “您先將行李放下,今晚我与几位教官准备了欢迎晚会,请您务必赏光!”迈尔逊推开门,脸上带著几分諂媚说道。 迪亚波罗在这莫名的吹捧中已有些不耐。他此刻也已回过味来——迈尔逊绝对误会了什么,肯尼办事还真会给人“惊喜”。 迪亚波罗並未急於进屋,而是无奈一嘆:“迈尔逊长官,您恐怕误会了。我来此仅为学习士兵必备技能,並无任何其他目的。您真的不必如此。” 迈尔逊面色不变:“迪亚波罗先生,您多虑了。只是肯尼大人信中提到您天赋非凡,我这是爱才心切啊。”说罢又是一番奉承。 几经推辞,迪亚波罗总算谢绝了晚会邀请,独自回到屋內。 事情有些超出预期,只希望不至於影响后续的修习。 ----------------- 迈尔逊孤身回到教官办公室,其他人见状均是一愣。 “迈尔逊大人,那位中央宪兵……没一起过来?”一名身穿教官服的壮汉——迪蒙开口问道。 迈尔逊摆了摆手,將方才与迪亚波罗的接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此看来,並非察觉我们做的那些事情,只是单纯来学习战斗技能?可值得特意从王都跑来这穷乡僻壤?”迪蒙听罢,摸了摸下巴。 迈尔逊面带苦涩:“不管是不是,我们都得做好准备。对他既要满足训练需求,也得周全照顾。还有那些事情也先停了,避避风头。” 他沉吟片刻,眼中忽地一亮。 “有了,不如安排一名女学员从旁协助。” “您当这是什么地方?还安排女学员?”迪蒙下意识反对。 迈尔逊並未退让:“別想得那么齷齪。迪亚波罗处事稳重,可档案显示他仍是少年。派女学员既可助他儘快掌握已落下的课程,若少年少女相处间萌生情愫……对这些平民出身的女孩而言,未尝不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迪蒙还想再说,却被迈尔逊抬手打断。 “好好想想人选,交给你了。別让我失望。”迈尔逊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迪蒙苦笑一声,只得依令斟酌合適人选。 要成绩优异、性情温柔体贴、最好家境不太差,免得被王都来的人欺骗。迪蒙对王都来客本能地不信任,说不定是哪家少爷来此镀金。他可不想自己的学员被这种人糟践。 “她比较合適……就她吧。” “佩托拉·拉鲁。” 第7章 適应性测试(求追读) “佩托拉,教官叫你去办公室!” 餐厅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褐色短髮的莉莉安娜探进身子,朝正在吃饭的佩托拉用力挥手。 佩托拉愣了一下,放下手中吃到一半的麵包。 现在还是晚餐时间,自己今天也没犯什么错……这个时候突然叫人,总让人心里发毛。儘管满腹疑惑,她还是迅速起身,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办公室在食堂对面,得穿过整片操场。 走过操场时,佩托拉注意到几个教官正合力搬运著一个有些眼熟的装置——那是平衡测试仪,新兵入团时用来检测立体机动装置適应性的基础设备。 可现在都快是101期训练兵团的第三年了,留下来的每个人早就能熟练操控立体机动装置,怎么突然又把这东西搬出来了? 佩托拉不禁想起傍晚时分,总教官迈尔逊点头哈腰陪著的那位少年。那人脸上戴著半张白色面具,神秘得很。 她心里隱隱浮起一丝好奇。 “进来。” 佩托拉推开门,负责立体机动装置训练的迪蒙教官正倚在窗边,眉头紧锁。 “教官!”佩托拉立正敬礼,心臟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被教官单独叫来,任谁都会不安。 迪蒙拉了把椅子过来。 “坐吧,佩托拉。”他看著少女茫然的表情,欲言又止,“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佩托拉坐下后,迪蒙嘆了口气,还是说了出来:“今天傍晚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你见到了吧?他是从王都来的,可能是贵族出身,之后会插班进你们这期。但他没受过训练,进度恐怕跟不上……所以上面决定安排一个学员专门帮他。” 佩托拉点点头。帮助新同学不是应该的吗?可教官的表情怎么这么为难? 迪蒙又补充道:“王都的贵族……有时候会有一些比较特別的习惯。你照顾他的时候,可能得稍微忍耐点。如果太过分,隨时来找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佩托拉听明白了——教官是担心那位新学员对她动手动脚。 她虽能理解教官的顾虑,但傍晚那匆匆一瞥给她的感觉……那少年不像是那种人。 “我明白了,迪蒙教官。”佩托拉认真点头。 回到餐厅,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 “教官突然叫你去干嘛呀?”莉莉安娜第一个凑近。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几个相熟的女生也跟著起鬨。 男生们虽没说话,耳朵却都竖著——在这日復一日的训练生活中,任何一点意外都足以成为话题。 佩托拉把头髮捋到耳后,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来了个新学员,教官让我帮忙照顾一下。” 她没提教官那些叮嘱。她不喜欢凭猜测就给人定性的做法。 “新学员?是傍晚操场边那个吗?” 训练兵团就这么大,相处两年,大家早就熟透了,只有那个戴面具的少年是生面孔。 “嗯,从王都来的,之后会插班。” “哇,王都!”“我还没去过呢!”女生们嘰嘰喳喳起来。 一个中分髮型、面相老成的男生却阴阳怪气地提高了嗓门:“王都的人跑来这种穷乡僻壤当训练兵?怕是来镀层金就溜的吧。佩托拉,你可小心点,王都那帮人名声可不怎么样。” 说话的是奥路欧·博查特,101期出了名的嘴毒。 佩托拉皱起眉:“奥路欧,別因为出身就隨便揣测別人。” 眼看气氛要僵,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总教官迈尔逊推开门,脸上掛著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今天食堂挺热闹啊?有什么活动是我不知道的吗?” 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就寢时间,睡在上铺的莉莉安娜还是忍不住拉住佩托拉的肩膀:“佩托拉,奥路欧说话是难听,但……你还是小心点,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佩托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会的。” 第二天清晨,训练兵们照常在操场列队,却被场中央那个平衡测试装置吸引了目光。 “那是测立体机动適应性的吧?”“给那个新来的用的?”“看看王都来的能搞出什么花样。” 窃窃私语没持续多久,队伍就被迪蒙教官带去做拉练——只有佩托拉被留了下来。 迈尔逊教官满脸堆笑地站在场边,身旁正是那位少年。他已经换上了训练兵的制服,身姿挺拔,脸上的半张白色面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佩托拉,这位是新学员迪亚波罗。之后你要好好『照顾』他,明白了吗?”迈尔逊在“照顾”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迪亚波罗心里有些无语——这帮教官是不是太“殷勤”了点?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怕肯尼? 他面上却带著笑,走到佩托拉面前伸出手:“你好,佩托拉前辈。我是迪亚波罗,以后请多指教。” “你好。”佩托拉礼貌地握了握手。 迈尔逊还想说什么,却被迪亚波罗打断:“教官,今天不是要测试立体机动適应性吗?”他指了指那个装置——一个由三根柱子支撑、下方悬掛著鞦韆般坐板的仪器。 迈尔逊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对。佩托拉,你先示范一下。” 佩托拉利落地掛好皮带,在教官的协助下被吊起。身体悬空的瞬间她轻微一晃,但迅速稳住了姿態。 迈尔逊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解,迪亚波罗却已悄然开启了“加速世界”。 他的意识流速骤然提升,佩托拉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腰部发力、大腿绷紧、脚尖调节重心——都在他眼中分解成清晰的帧幅。受力路径、平衡支点、肌肉协调……一切数据在他脑中飞速演算。 原来如此。將体重分散到皮带,通过腰、腿、脚逐级传导,控制好这条力链的平衡就能稳定。迪亚波罗默默记下所有细节。 佩托拉示范结束,轮到他了。 绳索缓缓上升,迪亚波罗的双脚离开地面,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晃。 远处正在拉练的队伍里,不少人偷偷侧目。奥路欧瞥见那摇晃的身形,嘴角浮起一丝嘲弄——要是连適应性测试都过不了,就趁早滚回王都吧。 比想像中难。迪亚波罗心想。但他有的可不只是天赋。 “加速世界”全开,他对身体的每一寸肌肉进行微调,重心偏移、腰腿协同、呼吸节奏……所有变量在剎那间被校准。 他的晃动停了。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迪亚波罗的身体已如磐石般悬停在空中,连鞦韆绳的摆幅都趋於静止。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半边面具上,勾勒出利落而神秘的轮廓。 迈尔逊张了张嘴,最终只乾巴巴挤出一句:“……很好。” 佩托拉站在一旁,眼中闪过讶异,隨后化作浅浅的笑意。她果然没看错。 远处,奥路欧脸色沉了沉,別过头去。 迪亚波罗平稳落地,解开皮带,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他转向迈尔逊:“教官,这样算通过了吗?” “当然!”迈尔逊连连点头,笑容终於多了几分实感,“不愧是王都推荐的人。之后你就编入佩托拉的小队,由她带你適应训练。” “是。”迪亚波罗转向佩托拉,微微頷首,“麻烦前辈了。” 佩托拉迎上他的目光,认真点头:“彼此彼此,请多指教。” 风掠过操场,扬起细尘。平衡测试仪静静立在原地,像一场无声仪式的见证者。 对迪亚波罗而言,这只是取得足够力量的第一步;对佩托拉和其他训练兵来说,却像是某个齿轮开始转动的瞬间。 远处哨声响起,上午训练正式结束。队伍开始集结,人影在沙地上拉出长长的斜线。迪亚波罗跟在佩托拉身侧,走向那群仍带著审视与好奇的同龄人。 未来的路还长。但至少在此刻,他站稳了。 ——新的篇章,就此翻页。 第8章 你在哪?(求追读) (阿尼视角) 为什么回不去了? 为什么无论我什么时间入睡,都再也无法进入那个地方? 阿尼从地铺上猛然坐起,手指深深掐进太阳穴,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肤。 破墙行动结束已经三天。莱纳变身的鎧之巨人带著他们三人成功混入罗塞之墙,此刻正以难民身份藏身在这个废弃穀仓里。 她环顾四周。穀仓里挤满了从玛利亚之墙逃来的难民,男男女女蜷缩在草蓆上,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空气里瀰漫著汗味、霉味和绝望的味道。这些人失去家园、失去亲人——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他们中间。 阿尼的眼神没有停留。愧疚感?或许有过,在最初的时候。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撕裂她的胸膛: 找到埃特纳。 一定要找到他。 她在黑暗中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自从破墙那日之后,无论她在什么时间入睡,都无法像从前那样进入那片连接著他们的地方。 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她像是被割断了与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 这种失去联繫的感觉……比死亡更让她恐惧。 “领到了,今天只有这些。” 莱纳的声音將阿尼拉回现实。他和贝尔托特弯著腰从人群中挤回来,手里拿著四块黝黑的麵包。每块只有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布满裂痕。 贝尔托特將麵包递给阿尼。 阿尼接过麵包,机械地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刮过喉咙,几乎没有味道。她强迫自己吞咽,为了保持体力,为了能继续前进。 尤弥尔稍晚些才回来。这个时常带著讽刺笑容的女孩此刻脸上多了几分谨慎,她侧身挤过人群,怀里小心地掩藏著一个布包。 “看我找到了什么。”她在阿尼身边坐下,用身体挡住旁人视线,掀开布包一角。 白麵包。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幣。 “哪来的?”莱纳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 尤弥尔耸耸肩:“有个『好心人』看我可怜,非要塞给我。我推辞了好久呢。”她说这话时嘴角掛著那標誌性的、真假难辨的笑。 “哪里的好心人?我也去討一份。”莱纳看起来真得以为是別人送的。 贝尔托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挪动身体,用他宽厚的肩膀將四人和其他难民隔开。 破墙一战后,四人之间的关係不再像从前那般僵硬,至少表面如此。 阿尼抬手,做了个“靠近”的手势。四人立刻凑到一起,头几乎抵著头,在穀仓嘈杂的背景音中形成了小小的秘密空间。 “现在安排下一步计划。”阿尼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三人心中一凛——终於来了。 这几天阿尼异常得明显,白天黑夜频繁入睡,整个人魂不守舍。失去了她的指令,他们都有些无措。 好在,她似乎恢復了。 阿尼扫过他们的脸,知道必须打消他们的疑虑。 “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阿尼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三人的脸,“我们原本的计划缺乏墙內情报,已不再適用。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获取新的情报,特別是关於墙內王族的。” 她稍作停顿,將私心包裹进任务的壳中: “待在难民营得不到有用信息。我决定兵分两路:莱纳和贝尔托特留守南方,我和尤弥尔北上探查。墙內政权目前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南境,北边阻力会小很多。” “等等,阿尼。”莱纳皱起眉,“我们现在分散太冒险了。我们对墙內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正是因为一无所知,才必须主动出击。”阿尼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墙內政权现在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南境,这里是破墙发生的地方,是他们防御的重心。逆向思考,北方的警戒会相对薄弱。” 她看到贝尔托特眼中闪过的犹豫,继续补充道:“混乱期不会持续太久。墙內的王政已经开始组织难民安置,秩序正在恢復。我们越早摸清情况,制定出下一步计划,就能越早……” 阿尼伸出手,將四人的头轻轻拉近,直到额头几乎相触。这个动作在破墙前她做过一次,那时是为了鼓舞士气。现在,她加入了一点別的东西。 “……就能越早回家。” “回家”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莱纳的眼神动摇了。贝尔托特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些。尤弥尔——尤弥尔只是深深地看了阿尼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阿尼鬆开手,继续用平稳的声线说道:“北上的具体人选是我和尤弥尔。我们的能力更適合快速移动和隱蔽行动。”即便在如此近的距离,她依然谨慎地避开“巨人”这样的敏感词汇。 然后她转向尤弥尔,握住对方的肩膀。这个动作看似隨意,但指尖施加的力道让尤弥尔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尤弥尔,你同意这个安排吗?”阿尼问道。她的语气平和如常,但眼睛直直盯著对方,那眼神冰冷而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尤弥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阿尼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瞬间紧绷——她在害怕。 不是怕任务,而是怕阿尼。怕那片星空下的约定,怕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合作或死亡”。 “……我没意见。”尤弥尔最终说道,声音有些乾涩。 “好。”阿尼点头,鬆开手。內心某处紧绷的弦稍稍鬆弛。 计划通过了。离他又近了一步。 “明天一早出发。”她宣布决定,然后开始详细布置细节——留守人员如何偽装、紧急联络方式……每一条指令都清晰简洁,这是她作为马莱战士多年训练出的本能,也是马加特选择她作为副队长的原因。 夜深了,穀仓里的难民陆续睡去,鼾声和梦囈此起彼伏。阿尼躺在草蓆上,眼睛盯著屋顶破损处露出的夜空。 星星很少,云层厚重。 父亲的脸庞偶尔会在记忆中浮现,然后是埃特纳的。两张脸逐渐重叠,在她心中占据著同等重要的位置。一个给予她生命,一个给予她活下去的意义。 “我是你的共犯。”埃特纳曾这样说过,在他们最后一次在“道路”中相见时。 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阿尼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哪怕进不去“道路”,她也需要休息。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至少在说服队友方面。 但真正踏上北上的路后,阿尼才意识到这段旅程有多艰难。 六百公里直线距离,在现在墙內人心惶惶的混乱时期,这段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又来了几个不长眼的。” 尤弥尔甩了甩手,血珠从指关节飞溅出去,在尘土中绽开深色斑点。她用手背抹了把脸,血跡在脸颊上拖出一道污痕,让她本就锐利的五官显得更加狰狞。 阿尼没有回应。她走到那几个瘫倒在地的男人身边,挨个检查他们的状態。 她抬脚,准確地踢在每个人的后颈,確保他们失去战斗能力。 没必要杀人。以免引来宪兵的调查。斗殴和杀人的罪行可不一样。 “走吧。”阿尼对尤弥尔说,转身继续沿小路前进。 出发已经一个月,她们才走到卡拉尼斯区附近,堪堪过半路程。 墙內的混乱远超预期。道路被逃难的马车堵塞,桥樑、关隘则被宪兵把守。她们不得不经常绕路,在荒野中穿行。而隨著难民大量涌入罗塞之墙,使用巨人之力变得极其危险——每一次变身都可能引来墙內人的注意。 更麻烦的是那些把她们当成猎物的傢伙。两个独行的年轻女孩,在混乱时期就像行走的肥肉。儘管都不是阿尼和尤弥尔的对手,但这种无休止的骚扰严重拖慢了行程。 阿尼望向北方地平线。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隨时会落下雨或雪。已经是冬天了,时间比她预计的流逝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 “从今晚开始,交替使用能力赶路。”阿尼说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尤弥尔愣了一下:“什么?阿尼,这太冒险了——” “时间不够了。”阿尼打断她,语气里透出罕见的急躁,“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才走了一半。按照这个速度,等我们到达北方,墙內的秩序可能已经完全恢復,那时更难以行动。” “可是——” “听我说完。”阿尼转过身,直视尤弥尔的眼睛。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让她们之间產生了某种默契。阿尼知道尤弥尔在努力接近自己,试图理解这个冷硬的马莱战士。而尤弥尔也逐渐发现,阿尼並不像表面那么难以接近——只要不触及某些底线。 比如关於任务。比如关於北方。 每当涉及这些话题,阿尼就会变得锐利、急躁,眼中会闪过尤弥尔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渴望。 “墙內王政已经开始组织难民开荒。”阿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分析的语气说,“他们会以城镇为中心建立临时营地,逐步向外拓展。这意味著接下来这段路,我们会经过更多无人区。只要避开官道和灯火密集的定居点,暴露的风险是可控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前半夜由你用顎之巨人形態移动,后半夜换我。我们只在荒野中变身,远离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 尤弥尔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明白了。” 她看懂了阿尼眼中的决心——那不是商量,是决定。 交替赶路的第一夜,阿尼就意识到这个决定有多正確。 尤弥尔的顎之巨人形態在月光下疾驰,速度快得惊人。夜风呼啸而过,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阿尼趴在她背上,双手抓紧巨人的头髮,眼睛则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无尽的荒野和远处山脉的轮廓。这种空旷让她稍微安心——至少在这里,她们是安全的。 后半夜换阿尼变身。女性巨人的身躯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她迈开长腿奔跑,每一步都跨越惊人的距离。尤弥尔紧紧抱著她的脖颈,沉默得反常。 七天后,她们终於踏入北境。 阿尼从牛车上跳下时,双腿因为长途顛簸而微微发麻。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雷斯领。连兹家的牧场。 冬季的牧场一片枯黄,草叶覆著薄霜,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远处有牛羊的轮廓,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脉。空气冷冽而清新,带著草料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埃特纳生活的地方。他曾在“道路”里详细描述过的家乡。 “谢谢老伯!”尤弥尔向送她们一程的牧民挥手道谢。老人憨厚地笑了笑,挥鞭驱车离开。 阿尼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掠过牧场的围栏、远处的小屋、成群的牲畜……最后定格在牧场边缘那条蜿蜒的小溪上。 冬季水枯,小溪只剩浅浅的水流,露出大片的鹅卵石河床。几丛枯草在岸边摇曳。 阿尼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那条小溪。埃特纳给她画过的小溪。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勾勒它的轮廓,说夏天时这里水流丰沛,他会带著希斯特莉亚来抓小鱼。他说溪水很凉,石头很滑,有一次希斯特莉亚差点摔倒,他及时拉住了她,结果两人一起跌进水里,浑身湿透却笑得停不下来。 他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那种温暖的光芒。 阿尼开始移动。脚步起初很慢,像是在確认每一步踏上的土地是否真实。 “阿尼?”尤弥尔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眼前的景象开始与记忆重叠——不是她亲眼见过的记忆,是埃特纳用语言还有绘画为她构建的记忆。他说过,从牧场主屋往北走,会经过一片麦田,秋天时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像金色的海浪。 现在麦田已经收割,只剩整齐的茬口,但轮廓还在。 他说过,路边有几棵老树,树皮上有他小时候刻的记號。现在树已经被砍伐,只剩下粗壮的树桩,但位置分毫不差。 他说过,穿过一片小树林,有条捷径可以上山。树林就在那里,光禿禿的树枝指向天空。 每一步,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地標,都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仿佛她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而是已经走过千百次,在“道路”里,在他的话语中。 阿尼的脚步越来越快。 心跳在胸腔里撞击,一声比一声响亮。这么久不见,她有那么多话想说——想说破墙那天的混乱,想说这一路的艰辛,想说她有多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也想说……她可能明白了。明白那种每次想到他就会心跳加速的感觉是什么。明白为什么他的笑容能让她忘记所有痛苦。明白为什么她愿意为他打破所有规则,背叛所有预期。 她开始奔跑。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寒冷空气而刺痛。但她不在乎。陡坡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就在那片稀疏的树林后面。埃特纳说过,翻过这个坡,就能看到他的家。不大,但很温馨,有红色的屋顶和总是冒著炊烟的烟囱。 她想像过无数次那个画面:他推开门,看到她站在门外,先是惊讶,然后那个熟悉的、温柔的笑容会在脸上绽开。他可能会说:“阿尼?你怎么来了?”然后她会走进屋里,壁炉里火光跳跃,空气中有麵包的香气。她会坐下,喝一杯热茶,然后告诉他一切。 她会说:“我来带你出去。去一个没有巨人的地方。” 她会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会说…… 阿尼的脚步戛然而止。 鞋底在碎石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疼痛从脚掌传来——她停得太急,鞋底几乎要被磨穿。 但她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眼前。 坡上,没有红色的屋顶。 没有冒著炊烟的烟囱。 没有柵栏,没有晾衣绳,没有屋前那棵埃特纳说夏天会开白色花朵的树。 只有焦黑的残骸。 木结构的房屋被烧得只剩骨架,墙壁坍塌,屋顶完全消失。灰烬覆盖著一切,几根烧成炭的梁木斜插在废墟中,像是坟墓的十字架。风吹过,扬起细小的黑色尘埃,在空中旋转,然后缓缓落下。 阿尼站在原地。 世界失去声音。风声、鸟鸣、远处牲畜的叫声,全都消失了。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她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握拳而泛白。她感觉到心跳,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才能將血液泵向全身。 她张开嘴。 “……埃特纳?” 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嘴唇在颤抖,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阿尼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废墟边缘,蹲下身,手指颤抖著触碰焦黑的木头。 还是温的。已经过去这么久,灰烬深处还残留著余温。 她抓起一把焦土。黑色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在苍白的手掌上留下污跡。 “你在哪?” 第9章 她的决意(求追读) 寒风卷过焦黑的废墟,扬起细碎的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阿尼蹲在那片余温尚存的焦土前,手指保持著抓起灰烬的姿势。黑色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她毫无知觉。 世界是失真的默片。 尤弥尔站在几步外,看著阿尼佝僂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冷硬如岩的背影,此刻塌陷下去。 “阿尼。”尤弥尔试探道。 没有回应。 尤弥尔向前一步,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声响。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阿尼一动不动。 “……埃特纳?” 她又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像绷得太紧的弦终於裂开细纹。 她站起身,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膝盖因久蹲发麻,她踉蹌了一下,尤弥尔伸手欲扶,阿尼自己稳住了。 “我们得找。”阿尼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寒。“找线索。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强迫自己回到战士模式——高效、冷静、目標明確。走进废墟,跨过焦黑梁木,翻找每一处角落。 尤弥尔看著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见过阿尼各种样子:冷酷的、果断的、不耐烦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阿尼——明明濒临崩溃,却用惊人意志力將自己重新组装,继续行动。 可这真是任务吗?为何这片废墟让阿尼如此? 尤弥尔不清楚,但她明白有些事最好不说。 她跟上去帮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火焰烧得很乾净,废墟里几乎没有线索。只有门前坡上星星点点的血跡,暗示这里发生过可怕的事。 阿尼抬眼看向尤弥尔。那双冰蓝色眼睛此刻像结了霜的湖面,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涌动。 尤弥尔没有对她的异常发表看法,很好,如预期一样。阿尼看著尤弥尔偏头避开视线。 这就是阿尼选尤弥尔做搭档的原因。无论尤弥尔看到什么,她作为流放帕拉迪岛的罪人,说的话都不会有马莱人相信。 “我之前打听到这里与墙內王族有联繫。可能存在有用线索。”阿尼说著自己都不信的谎话,“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尤弥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那我们继续找。去附近问问,应该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识趣地借这个台阶下来。 两人离开废墟,沿小路往有人烟处走。阿尼走在前面,步伐比以往更快,仿佛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尤弥尔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 尤弥尔发现自己竟在担心她。这很荒谬。她可以说是被威胁才到此地步。她不该对阿尼產生多余情感,尤其这个马莱战士一直表现得像没有感情的武器。 可是……尤弥尔想起破墙后阿尼频繁尝试入睡、醒来时眼神空洞的样子。想起她夜里突然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胸前——那里空无一物,却像抓紧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想起她偶尔低声说梦话,只有一个词,含糊不清,但尤弥尔听懂了。 是“埃特纳”。 尤弥尔不知这词含义,但她清楚这对阿尼很重要。能让一个马莱战士如此失態的,绝不会是普通目標。 太阳西斜,將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她们沿一条常有人走的小径前进,终於在天完全暗前看到炊烟。 是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散落山坳,茅草屋顶,烟囱飘出晚饭香气。孩子们在屋前空地上追逐,几个男人扛著农具从田里回来。 阿尼在村口停步,深吸一口气。尤弥尔看见她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战士。 “跟著我,少说话。”阿尼低声吩咐,率先朝村子走去。 她们的出现很快引起注意。一个劈柴的中年男人停下动作,警惕打量这两个陌生女孩。他的目光在阿尼脸上多停留几秒——在偏远乡下,这样精致漂亮的容貌並不常见。 “你们是……”男人开口,声音粗哑。 阿尼微微低头,做出符合年龄的怯生生样子。她本就身材娇小,此刻刻意缩肩,更显柔弱无助。 “我们……我们是来投亲的。”阿尼声音也变了,带上颤抖和乡下女孩特有的口音。尤弥尔暗暗吃惊——她从未见过阿尼这副模样。“从玛丽亚之墙逃难过来,想找姑姑一家。他们姓安德烈斯,应该住这附近。” 男人脸上警惕放鬆了些。他放下斧头,用袖子擦汗:“安德烈斯家?你们来晚了。” 阿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来晚了……是什么意思?” “唉。”男人嘆气摇头,“大概一个月前,宪兵来村里说过,安德烈斯家遭了暴徒,一家人都……没了。尸体是他们收殮的。” 尤弥尔感到身旁阿尼呼吸一滯。 “没了……”阿尼重复这词,声轻如耳语。 “是啊。具体我们也不清楚,你们去问问索菲亚婶子吧,她跟安德烈斯家熟,还帮忙接生过他家孩子。”男人指村子最里那间屋,“就那家,屋顶晾药草的那个。” 阿尼道谢,转身朝那屋走去。尤弥尔赶紧跟上,看见阿尼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掐掌心。 索菲亚是个五十多岁妇人,身材瘦小动作利索。她正在屋前收拾晒乾的草药,听到阿尼说明来意后,手里簸箕“哐当”掉地。 “你们是……露娜的亲戚?”索菲亚声音颤抖,眼眶瞬间红了,“造孽啊……真是造孽……” 她把两人让进屋,点起煤油灯。昏暗光线下,阿尼看清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此刻盛满悲伤。 “坐,坐。”索菲亚抹眼,给她们倒了两杯热水,“你们从玛丽亚之墙来的?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阿尼捧温热的杯,没有喝。手指无意识摩挲粗糙陶杯壁,低声问:“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索菲亚长嘆,在她们对面坐下。煤油灯火在她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露娜……是个好女人。”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疲惫,“桑德也是老实人。他们日子不算富裕,但很知足。尤其有了埃特纳之后……” 她停顿,眼神变得悠远,像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埃特纳那孩子,来得不容易。”索菲亚说,“露娜生他时难產,脚先出来……我们都以为没救了。接生一辈子,那种情况,十个有九个活不成。” 阿尼屏住呼吸。 “可是奇蹟发生了。”索菲亚声音带上敬畏,“孩子生下来时已没气,浑身青紫。我都让桑德抱孩子,准备安慰露娜……结果就那么一会儿,孩子突然开始呼吸,心跳也有了,脸也红润起来。” 老妇人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什么,像在祈祷。 “那是真正的奇蹟。女神赐福的奇蹟。”她看阿尼,眼神真挚,“所以我不信……不信那样的孩子会这么轻易死。可宪兵来时说得很肯定,安德烈斯一家,还有邻居布希,都遇害了。” “一家三口吗?”阿尼敏锐抓住这词,“埃特纳……也在里面?” 索菲亚摇头:“宪兵没说。他们只说把遇害的人都下葬了。” 阿尼沉默很久。煤油灯火焰在她瞳孔跳动,明明灭灭。尤弥尔看见她睫毛轻微颤抖,像蝴蝶濒死时挣扎的翅膀。 “他们葬在哪里?”阿尼终於问,声音嘶哑。 索菲亚告诉她们墓地的位置,在安德烈斯家后的山上。 她还坚持要留两人吃饭过夜,但阿尼婉拒了。 “谢谢您。”阿尼起身,朝索菲亚深鞠一躬,“我们……想去看看他们。” 天已全黑。索菲亚给她们准备了两支火把,用浸松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点燃后能烧很久。 两人举火把,沿索菲亚指示的小路上山。冬夜北境冷得刺骨,呼吸凝成白雾。火把光在黑暗中撕开口子,照亮前方崎嶇小径和两旁枯瘦树木。 阿尼走前面,一言不发。 尤弥尔跟后面,几次想开口,最终咽回。 路程总有终点。虽地方偏僻,远离人烟,她们也终於走到了。 山坡上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两座低矮土坟並排而立。坟前立著简单石板,只粗糙刻了名字。 阿尼举火把,一步一步走过去。火光照亮第一块石板,上面工整刻著几个字: 安德烈斯一家 第二块则刻著另一个名字: 布希·哈特 还有一句简单墓志铭:“女神的虔诚信徒”。 阿尼在坟前站了很久。火把在她手中微颤,光影晃动,让石板刻字明明灭灭。她轮流看那两块石板,像在確认什么,又像在下定某种决心。 阿尼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颤抖:“我要把坟挖开。” 尤弥尔一怔。 艾尔迪亚人讲究入土为安,哪怕在外战死,战友也会尽力把尸体带回。 把安葬的尸体挖出是很大的罪过。 “这是为了確认情报,是为了任务。”阿尼接著补充,像说服尤弥尔,但更多是在说服自己。 她把火把递给尤弥尔,转身走到黑暗中。 一道闪电划过—— 女巨人出现。 阿尼將手指结晶化,小心翼翼挖著安德烈斯一家的坟包。尤弥尔举火把照明,並提醒挖掘情况。 坟包不深,很快露出木製棺材盖。 阿尼手有些颤抖,缓缓揭开盖子。 棺材里只有两具成年人体型的尸体。 虽已近乎化为白骨,却互相依偎在一起,像他们生前一样。 阿尼看到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悲伤吗?是的。在埃特纳口中他们是如此幸福的一家。她知道桑德无论露娜的菜多糟都会一边大声夸奖一边大口吃完。她知道露娜每年都给家人缝製新衣。埃特纳的那份还会缝上一只俏皮的小狗。 埃特纳给她看过。 而现在,因为自己的破墙,一切毁灭了。 但阿尼现在更多是心里一块巨石落地——坟墓里没有埃特纳的尸体。 他还活著! 他一定在某处等著她! 尤弥尔举火把,见阿尼化身的女巨人打开棺材盖后一动不动,有些疑惑。 她抬起火把,不由得瞪大眼睛。 只见女巨人脸上,在火光与月光照耀下映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尤弥尔愣住了。她从未见过阿尼流泪,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没有。这个总是冷硬如铁的战士,此刻竟为一个可能已死之人落泪。 这让尤弥尔意识到——埃特纳对阿尼来说,绝不只是普通目標或任务相关者。那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存在,重要到能让她打破所有偽装,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尤弥尔的动作让阿尼从思绪中脱离。 阿尼轻轻盖上棺材盖,將坟包儘可能回復原样。 女巨人倒地,阿尼从后颈离开。 蒸汽散尽,阿尼走出。她的眼神不再有任何动摇。 就像尤弥尔最开始认识的那样——冷酷,为达目標不择手段。 “尤弥尔,我们下一步目標是调查宪兵。”阿尼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阿尼仰头看向高悬的圆月,月光洒在她脸上,照亮那双冰蓝色眼睛深处燃烧的火焰。 明月下,两个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北境寒冷的夜色中。 而寻找,才刚刚开始。 第10章 克里斯塔的一天(求追读) (希斯特莉亚视角) 晨雾还未散尽,垦荒区低矮的土房上空已升起几缕炊烟。 克里斯塔·连兹从简陋的床铺上醒来,身上盖著的粗布毯子带著夜里的凉气。她动作轻快地起身,將毯子叠好,走出这间与亨利一家合住的小屋。 南方的空气比北方的雷斯领湿润许多,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希斯特莉亚·雷斯,不知道她是某个贵族领主的私生女。她只是克里斯塔·连兹,一个来自玛丽亚之墙的普通难民少女——带她过来的宪兵是这样告诉她的,而她也愿意相信这就是全部真相。 自由。 这个念头在她熟练地打起井水时再次浮现。冰冷的水滑过指尖,这感觉並不陌生。在牧场那些年里,她每天都要打水、餵牲口、打扫畜栏。那时的劳作是身份带来的惩罚,而此刻手中沉甸甸的水桶,却让她感到踏实。 “克里斯塔,起这么早啊。” 亨利提著木桶走过来,憨厚的脸上带著笑意。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总让她想起牧场里的布希叔叔——那个不会歧视她欺负她,还会尊重她保护她的大人。 “亨利叔叔早。”克里斯塔侧身让出位置,“吉娜阿姨已经开始做饭了吗?” “在揉面呢,说今天要加一点昨天采的野菜。”亨利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她说你最近帮忙照顾黛安娜太辛苦,要给你补补。” 心里暖流涌动。克里斯塔垂下眼睛,將打满的水桶稳稳提起:“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村落中央的空地,几处土灶已生起火。吉娜正在最大的那口锅前忙碌,见她回来,招手让她过去。 “来,尝尝这个。”吉娜用木勺舀起一点糊状的食物,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克里斯塔小心尝了一口——粗麦的香味混合著野菜的清新,还有一点点盐的咸味。在物资匱乏的垦荒区,这已是难得的美味。 “很好吃。”她真诚地说。 吉娜满足地笑了,眼角皱纹舒展:“你呀,总是这么客气。去叫孩子们起来吧,吃完早饭该干活了。” 孩子们。 垦荒区有七个不满十岁的孩子,父母都在更远的开荒区劳作,白天就由留在村落的人轮流照看。克里斯塔虽然自己也才十岁,却已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小妈妈”。 早餐是简单的麦糊和每人半块黑麵包。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年纪最小的莉娜才四岁,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克里斯塔耐心地帮她擦脸,动作有些生疏。在牧场的时候,希斯特莉亚更多地是被埃特纳照顾。而现在她能够照顾別人,也让希斯特莉亚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变成书中那个克里斯塔一般。 “克里斯塔姐姐,今天还去捡石头吗?” “我想去拔草!” “我想听故事……” “都要去。”克里斯塔温和但坚定地说,“先做完活,下午如果时间够,我教你们用草茎编小马。” “是小兔子!”莉娜举起手。 “好,小兔子。”克里斯塔笑著点头。 上午的阳光洒在未开垦的荒地上。大人们早已出发前往更远的垦荒点,那里需要砍伐树木、搬运石块,是孩子们做不来的重活。而村落附近的这片荒地,则成了孩子们的“战场”。 克里斯塔领著七个孩子,每人提著一个小篮子或破布袋。任务是清除这片地里的碎石和杂草,为明年春天的播种做准备。 “像这样,”她蹲下身,利落地把石头从泥土里抠出来——牧场生活让她的手指早已磨出薄茧,“太大的石头我们搬不动,標记位置,等叔叔们回来处理。我们捡这些小的。” 孩子们学著她的样子散开。黛安娜——亨利和吉娜的女儿,比克里斯塔小两岁——挨著她干活,动作虽不如她熟练,但很认真。 “克里斯塔姐姐,”黛安娜小声问,“你以前经常做农活吗?” 克里斯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嗯,在牧场时做过很多。” “怪不得你这么熟练。”黛安娜羡慕地说,“妈妈总说我笨手笨脚。” “你一点都不笨。”克里斯塔侧头看她,“我刚去牧场时,连怎么摘牧草都不会,一点一点都能够自己学会的。” 她想起那些漫长而重复的日子:清晨的雾气,牲口的叫声,永远洗不完的衣物。但她也记得那些温暖的时刻——布希叔叔偷偷塞给她的苹果,还有…… 埃特纳。 想起这个名字,胸口泛起熟悉的柔软痛楚。她低头假装专注地抠一块顽固的石头。 埃特纳现在怎么样了呢? 被父亲流放时,她只被告知“你要隱姓埋名到很远的地方”。根本来不及最后一次道別。她希望——她祈祷——埃特纳还在那里,过著平静的生活。偶尔,也许在抬头看天时,会想起曾经有个叫希斯特莉亚的女孩。 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偶尔会想念她。 这就够了。 “姐姐,你看!”莉娜兴奋的叫声拉回她的思绪。 小女孩举著一把刚拔下的野草,草尖开著不起眼的白色小花。 “很漂亮。”克里斯塔微笑,“来,我教你怎么用这个编戒指。” 她接过野草,手指灵活地翻动。这是埃特纳教她的——在牧场那些年里,在劳作间隙,他们坐在草堆上,他用隨手摘的草茎编成各种形状:小鸟、手环、歪歪扭扭的王冠。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他当时问。 “像你一样勇敢的人。”她不假思索。 “那就不要学我。”他转过头,眼睛在阳光下像琥珀,“做你自己心里觉得对的事。” 埃特纳偶尔总是会说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克里斯塔这么想著,草戒指也已经在她手中成形。她给莉娜戴上,小女孩开心得转圈。 “我也要!”“我也要!” 孩子们围上来。克里斯塔耐心地一个个教,手指翻飞间,荒地上的劳作变成了游戏。连最调皮的男孩都安静下来,认真学著怎么让草茎听话。 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在这里,用这双手,做心里觉得对的事。 午餐是早上剩下的麦糊加热,加上每人一片薄薄的醃萝卜。饭后,克里斯塔带著孩子们在树荫下休息,履行承诺教他们编草兔子。 “这里要绕过去,不然会散开……” “啊,我的散了!” “慢慢来,我帮你。” 午后时光在草茎的窸窣声中流逝。远处传来马蹄声,孩子们立刻兴奋地站起来。 “巡逻队来了!” 克里斯塔也起身望去。一队身著驻扎兵团制服的人骑马从大路上经过,领头的士兵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垦荒区靠近托洛斯特区,巡逻格外频繁——既是为了防备巨人可能的破墙,但更多地是为了防止流民暴乱或匪徒袭击。在这种物资匱乏的地方,秩序需要武力维持。 “愿墙壁女神庇护你们!”一个孩子模仿著城墙教神父的语气喊道。 巡逻队里传来善意的笑声。马蹄声渐远。 下午继续干活。太阳西斜时,孩子们的小篮子和布袋都装满了碎石,一片荒地上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克里斯塔检查每个人的成果,毫不吝嗇地夸奖。 “明天我们可以换一片地。”她宣布,“现在,回家。” 回村落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城墙教的神职人员。两个穿著黑袍的神父正在分发救济粮——一小袋粗麦粉,几块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神父总喜欢来这处垦荒地。 不过克里斯塔也没去过其他地方,也许这两个神父都去了也说不定。 “孩子们,我们要信奉墙壁女神。这样才能够保护我们不受伤害。”年轻的神父有些激动地说,“愿墙壁永远庇护我们。” 克里斯塔低头接过麦袋,轻声道谢。她並不虔诚,但感谢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 “孩子,你脸色有些苍白。”年长些的神父关切地说,“是不是太累了?” “没什么。”克里斯塔挤出一个笑容,低头表示感谢,“谢谢您的粮食。” “愿墙壁庇护你。”神父在胸前画了个三角形。 低著头的克里斯塔没有注意到神父眼中的异样。 傍晚,垦荒的大人们陆续归来。亨利扛著斧头,吉娜背著装满野菜的背篓,每个人都满身尘土,脸上带著疲惫却满足的神色。 晚餐比午餐丰盛一些:野菜汤里加了难得的豆子,每人能分到稍大块的黑麵包。吉娜甚至变魔术般拿出一小罐蜂蜜——不知从哪里换来的——给每个人的汤里滴了一滴。 “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有人问。 “活著就是好日子。”吉娜笑著说。 营火在村落中央燃起。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不多的食物和一天的见闻。孩子们在大人中间穿梭,展示自己捡的漂亮石头、编的草玩具。 克里斯塔安静地吃著属於自己的那份,听亨利讲开荒时遇到的趣事:一只不肯离开领地的倔强野兔,一块形状像人脸的石头,一片突然出现的野莓丛…… “明天我们早点去,说不定能摘到一些。”吉娜计划著,“可以做果酱。” “我想吃果酱!”莉娜扑进母亲怀里。 “那你要乖乖帮克里斯塔姐姐干活哦。” 夜色渐深,孩子们开始打哈欠。克里斯塔帮著吉娜安顿孩子们睡下,检查每个小屋的门是否关好。最后,她回到亨利家小屋外的木墩上坐下,望著跳跃的营火。 一天的结束。垦荒的第三十七天。 她抬起头,看向星空。南方的星空和北方没有区別,同样的银河横跨天际,同样的星辰闪烁。 埃特纳,如果你也在看这片天空…… 她闭上眼睛,想像那个黑髮男孩的模样。他应该还在牧场吧?过著平静的生活?会不会在某个这样的夜晚,也抬起头,看著同一颗星星? 她希望如此。深深地希望。 营火噼啪作响,夜风微凉。克里斯塔拉紧披肩,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走进小屋。 明天还有工作要做,还有孩子们要照顾,还有这片需要开垦的土地。 她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像埃特纳教她的那样,做心里觉得对的事。 成为能够帮助別人的人。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承诺——对那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男孩,也对她自己。 遥远的某处,迪亚波罗在训练结束后的夜晚抬起头。 星空璀璨如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夜空下,两个被命运分开的人,怀著各自的思念与决心,迎向明天的太阳。 第11章 训练与课堂(求追读) 清晨的训练场上还残留著薄雾,木桩和障碍物在朦朧中若隱若现。迪亚波罗站在佩托拉身旁,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全套立体机动装置上。 “这是你的那套装备,你之后要收好,会定期检查的。这可是我们对抗巨人最重要的武器。”佩托拉脸上带著微笑,声音温柔而清晰,她將装置平放在木桌上,手指轻点各个部件,“扳机手柄、刀鞘气瓶、还有立体机动装置——这才是真正的心臟。” 佩托拉的手指著一个圆柱状的小盒子。它左右两边与气瓶连接,侧面有风扇,后面有个出气口。 “气体通入装置后吹动风扇,可以快速地收紧锁链,让我们进行移动。”佩托拉接著解释道。“我们还可以通过控制出气口的方向来调整移动的方位。” 迪亚波罗俯身细看。装置的每一个螺丝、每一处接缝都被他放大、分解、重构。他在思考每一个组件的作用。 “装置的內部结构是个黑匣子,连教官们都不清楚具体构造。”佩托拉说著,语气里带著一丝敬畏,“是由王都那边的技术人员製作的,我们只需要学会使用和简单的维护就行。” 她拿起装置,演示如何佩戴。皮带绕过腰部、大腿与胸前的背心,气瓶固定在刀鞘上,手柄握在手中。 “注意,射击孔绝对不能对著人。”佩托拉表情严肃起来,“高压气体推动的锚鉤能轻易贯穿树干,如果射中人……” 她没有说完,但迪亚波罗已经明白了。 前世作为研究员,他太清楚能量守恆定律。將人体加速到那种速度,需要的动能是惊人的。而这动能就储存在那些不起眼的气瓶里。 “让我试试吧。”迪亚波罗说。 佩托拉有些犹豫:“通常新兵要进行半年平衡训练才上手实操……你確定吗?” 迪亚波罗点头。时间不等人。按照计划,他必须在一年半內毕业,並且成绩进入前十。 这不仅仅是肯尼的要求,更是他自己的需要——他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残酷世界立足的资本。 在佩托拉的协助下,迪亚波罗佩戴好装置。皮革紧贴身体的感觉很陌生,手柄握在掌心冰凉。 远处,其他训练兵已经开始日常练习。锚鉤射出时的尖啸、气体喷射的嘶鸣、身体掠过空气的呼啸——这些声音交织成训练场独有的交响。 奥路欧·博查特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转身,稳稳落在树枝上。他瞥了一眼这边,嘴角似乎动了动,但终究没说什么。 “先选一个目標。”佩托拉指向二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不要急著移动,先感受装置的反作用力。” 迪亚波罗抬起手臂,瞄准。 扣动扳机。 “砰!” 锚鉤带著钢索疾射而出,深深钉入树干。 迪亚波罗再根据佩托拉的指导,通气收紧锁链。 几乎是同时,迪亚波罗不仅感觉到背后传来推力,而且还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將他向前猛拽—— 太快了。 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加速世界”將这个过程放慢了无数倍,身体的实际反应还是跟不上意识。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在加速中失去平衡,树干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撞击的闷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迪亚波罗在最后一刻勉强侧身,用肩膀承受了大部分衝击。 疼痛传来,但並不剧烈——在“加速世界”中他调整姿势,提前卸了力。 “迪亚波罗!”佩托拉惊呼著跑过来,脸色发白,“你没事吧?是我不好,不该这么快让你实操……” 莉莉安娜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担忧地看著他。 迪亚波罗撑著树干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木屑:“我没事。比预想中要快一些。” 他说的是实话。在撞击发生的过程里,在“加速世界”中,他的意识已经进行了十几次演练:锚鉤的嵌入角度、钢索的张力变化、气瓶输出压力、身体在加速过程中的姿態失控点…… 所有这些经验,正在他脑中构建一个立体机动装置的动力学模型。 必可活用於下一次! “真的没事吗?”佩托拉还是不放心,“要不今天先到这里,我们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了。放心吧。”迪亚波罗打断她,目光扫过训练场。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训练兵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练习,没人嘲笑,没人议论。就连奥路欧也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练习下一个动作。 这態度反而让迪亚波罗有些意外。 “他们刚上手时摔得比这惨多了。”佩托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莉莉安娜第一次撞断了鼻樑,奥路欧摔得满脸是血。立体机动装置……本来就是要用血和汗才能够学会的。” 迪亚波罗点点头。每个人都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没什么好笑的。 “继续吧。”他说,“但我需要先调整一下装置参数。” 在佩托拉惊讶的目光中,迪亚波罗开始动手调节皮带鬆紧、重新分配气瓶负载、甚至微调了手柄的握持角度。每一个调整都基於刚才撞击时得到的教训,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目標:让装置更適应他的身体,而不是让身体去適应装置。 这是研究者的本能——观察、分析、优化。 ----------------- 下午的理论课在简陋的教室进行。木质长凳上坐满了训练兵,迈尔逊教官站在黑板前,粉笔画出巨人的简笔画。 “后颈。”迈尔逊用粉笔重重圈出那个部位,“纵深一米,宽十厘米。只有彻底切除这个区域,巨人才能被消灭。” 台下有人倒吸凉气。迪亚波罗安静地坐著,这些知识他早就知道——不仅知道,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背后的原理。 “巨人拥有快速再生能力。”迪蒙继续说,“除非破坏后颈,否则任何伤口都会在短时间內癒合。他们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唯一的行动逻辑就是捕食人类。” 一个女生举手:“教官,他们吃人……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迈尔逊回答得很乾脆,“我们只知道他们吃完人后,会把残骸吐出来。就像……就像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仪式。” 教室里一阵沉默。迪亚波罗看著黑板上的简笔画,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道路中的白色沙海,光之巨树,以及那些巨人组成的雕塑群。 阿尔敏·阿诺德的著作中提到过:尤弥尔在道路中塑造著巨人的形態。每一个巨人,都是她手中白沙的造物。 那么巨人吃人又吐出的行为,是否也与此有关?某种扭曲的、属於道路的规则? 里柯·布列切安斯卡举手了。这个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生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教官,如果巨人不需要进食,他们行动的能量来自哪里?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不吃东西都会死的” 迈尔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问题。大多数训练兵关心的是如何杀死巨人,而不是巨人为何存在。 “这个问题……墙內的学者们还在研究。”迈尔逊斟酌著用词,“目前没有定论。” 迪亚波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知道答案——或者说,知道一部分答案。在“道路”中与阿尼的交流,自己了解到马莱那边的研究情况: 太阳光。 就像植物进行光合作用,巨人从阳光中获取活动的能量。这也是为什么巨人夜间活动能力会下降——虽然不会完全静止,但確实会变得迟钝。不过也有个体差异。 要不要说出来? 迪亚波罗权衡著。暴露太多知识会引起怀疑,但如果是基於观察的合理推测呢? 他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这个戴面具的新学员,在上午刚刚撞过树,现在又想说什么? “迪亚波罗?”迈尔逊示意他发言。 “教官,我有一个猜测。”迪亚波罗站起身,语气谨慎,“不知道是否合理。” “说说看。” “我曾经观察过植物。在阳光下的牧草总是比角落里的长得更好。虽然巨人和植物完全不同,但既然都不需要进食,会不会……是吸收了太阳光的能量?”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思考,有人不以为然。 奥路欧嚷道:“巨人怎么会和植物一样?你见过会动还会吃人的植物吗?” 迪亚波罗没有理会,继续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巨人在夜间的活动能力应该会减弱。我们或许可以验证——比如在城墙中段和下段布置火把,模擬不同光照环境,观察巨人的反应变化情况。” 迈尔逊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思路他从未想过,但听起来……有可行性。 “有意思的想法。”迈尔逊点头,“我会向调查兵团反映。如果他们採纳,说不定能制定出更有效的夜间作战策略。” 迪亚波罗坐下,感受到几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佩托拉的眼神里带著惊讶和讚许,莉莉安娜则是好奇,而奥路欧……也停下嚷嚷,皱著眉头思考起来。 理论课在討论中结束。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西斜,將训练场染成金色。 “没想到你会想得那么深。”佩托拉走在迪亚波罗身边,轻声说。 “只是猜测。”迪亚波罗回答,“在墙外生存,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生机。” 这是真心话。他需要墙內人类更好地理解巨人,不仅仅是为了对抗墙外的威胁,更是为了將来某个时刻——当他需要利用这些知识时,能有一个被接受的认知基础。 “对了,迪亚波罗。”佩托拉背著手,脸上映照著夕阳,透著一抹淡红,“今天训练结束了,要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迪亚波罗虽然成为了一名训练兵,但无论是住宿还是饮食都是单独的,不跟其他训练兵在一起。 “我吗?”迪亚波罗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脸的面具。 他摇了摇头,“佩托拉,你们去吃吧。我还有些事情,明天见。” 说完,挥手告別佩托拉和莉莉安娜。 ----------------- 第二天清晨,迪亚波罗再次站在训练场上。 佩托拉还想像昨天一样从基础开始指导,但迪亚波罗摆了摆手。 “让我再尝试一下。” 他抬起手臂,瞄准同一棵树。在“加速世界”开启的瞬间,世界慢了下来。气瓶的压力值、扳机的阻力、风向的微变、甚至自己肌肉的紧绷程度——所有变量在意识中匯成一条清晰的路径。 扣动扳机。 锚鉤射出,钉入树干。气瓶喷发,身体被向前拖拽。 但这一次,迪亚波罗没有对抗那股力量,而是顺应它。在加速过程中,他调整重心,弯曲膝盖,將衝击力转化为旋转的动量。 就像在跳一支早就排练过的舞蹈。 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双脚稳稳踏在树干上。鞋底与树皮接触的瞬间,他进一步弯曲膝盖,吸收残余的衝力,然后—— 迈出了一步。 逆著重力,在垂直的树干上,他走出了第一步。 粗糙的树皮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腰间的装置发出稳定的嘶鸣。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顛倒过来,大地在背后,天空在身前,而他站在两者之间。 这就是立体机动的感觉。 迪亚波罗鬆开锚鉤,轻盈落地。真是奇妙。 一次失败,一次成功。 从撞树到在垂直面上行走,只用了一天。 佩托拉见到这一幕,不禁长大了嘴巴。其他训练兵也感到不可思议。 迪蒙教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他抱著手臂,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你……”佩托拉找回声音,“你怎么做到的?” 迪亚波罗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失败,总结经验,再执行。”他简单回答,“这样循环往復就能成功。” 佩托拉心中有些无语,谁循环一次就能够成功啊?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在“道路”里,迪亚波罗已经尝试了无数次。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成功、失败、成功、成功、成功、成功、成功、成功! 研究者从不畏惧失败。他们只畏惧没有从失败中学到东西。 佩托拉看了他很久,最后露出了一个笑容:“看来,我不需要太担心你了。” “还是需要的。”迪亚波罗认真地说,“这只是第一步。而我还有很多需要想你请教学习。” 比如如何在空中变向,如何应对多个目標,如何在复杂地形中保持机动……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 而且踏得很稳。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训练兵们开始向操场中央匯集,新的一天训练即將开始。 迪亚波罗调整了一下装置皮带,跟在佩托拉身后走向队列。阳光穿过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面具之下,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在这个世界,力量有很多种形式。 立体机动装置,只是他需要掌握的其中一种力量罢了。 队列站定,迪蒙教官开始训话。迪亚波罗站得笔直,目光平静。 在他身后,那棵大树的树干上,留著两个清晰的锚鉤孔洞。 一个歪斜,一个笔直。 就像他这两天的轨跡——从失控到掌控,从笨拙到嫻熟。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12章 进步神速(加更,求追读) 时间飞逝,迪亚波罗正式成为训练兵已经三个月。 起初那些怀疑、审视的目光,如今已转为习以为常的接受——对於这个戴著半张面具的少年那快到匪夷所思的进步速度,整个训练兵团都已见怪不怪。 清晨的林间训练场,绳索拉动的声音吱呀作响。 “快!把目標拉起来!”教官看到几道身影正在树梢间穿梭,连忙喊道。 几名训练兵奋力拉动绳索,將歪倒的木质巨人靶標重新竖立。皮革包裹的后颈部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那是模擬的巨人弱点。 “哈哈哈,这个分数,本大爷收下了!” 奥路欧·博查特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在树丛间高速穿梭。立体机动装置喷出的白色气雾在他身后拖出短暂轨跡。他略微侧头瞥了眼后方——最近的竞爭者还落后两个身位。 这把稳了! 铁锚射出,深深钉入靶標树干。 但奥路欧心中一沉——另一枚铁锚比他早了一瞬刺入目標,锚鉤入木的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谢了,奥路欧。”声音从头顶传来,“刚来还不熟悉这片靶標分布,感谢带路。” 一道披著绿色斗篷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从天而降。 那是迪亚波罗。 他在下坠中旋转身体,斗篷如翅膀般展开。银光一闪——训练刀精准斩过后颈处的皮革,切口深得几乎要將整个弱点部位一分为二。 没有停顿,没有减速。 在即將坠地的瞬间,迪亚波罗射出第二枚铁锚,鉤住侧方树干。身体如钟摆般盪起,借著惯性划出流畅弧线,消失在另一片树丛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在空中起舞。 奥路欧紧隨其后斩出一刀,深度只有迪亚波罗的一半。他没有恼怒,反而提高声音喊道:“喂!迪亚波罗!冲这么快,小心撞树上摔死!” “放心,这速度还能驾驭!”远处传来回应,语气轻鬆。 “这傢伙……”奥路欧咬了咬牙,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如果说立体机动装置上手快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稟,那么敢於在复杂林间以这种速度穿梭,就只能用“不怕死”来形容了。 佩托拉和迪蒙教官为此找迪亚波罗谈过不止一次。每次他都只是平静回答:“我能保证自身安全。” 没人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只有迪亚波罗自己清楚——这份自信来自“道路”中的千次试错,以及“时间刪除”这张最后的底牌。 那是一次生死之间的领悟。两个月前,刚掌握基础操作的迪亚波罗在训练中忽略了气瓶余量。飞到一半,气体耗尽,他从十几米高空直直坠落。 即使开启“加速世界”,思维加速到极致,身体也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在下坠中甚至看到了“墓志铭”预示的画面——自己摔在地上,粉身碎骨而死。 绝境中,他启动了“时间刪除”。 身体砸入地面,但却是直接穿过,仿佛要落到地心去。但当身体完全没入地面时,他感觉自己与大地之间开始存在某种斥力,並且没入越深,斥力越强。也正是借著这股力量,他在能力耗尽前最后一刻从地面爬了出来,化险为夷。 自那以后,迪亚波罗的立体机动训练变得大胆而激进。 撞树?开启能力,在碰撞发生的瞬间刪除时间。 坠地?同样处理。 只要反应够快,能力就能扭转一切——当然,他再也没让气瓶耗尽过,在空中的移动也儘可能利用惯性节约气体。 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考核结束的哨声响起,训练兵们三三两两走出林区。教官们收集各区域的成绩记录,开始统计。 迪蒙教官看著手中的成绩单,不禁摇头感嘆:“真是夸张……” “怎么了?迪亚波罗不会已经拿到第一了吧?”旁边的教官凑过来。 “那倒没有。”迪蒙指了指排名,“第三。但三个月前,他连平衡测试都刚通过。” 纸上清晰地写著:立体机动考核第三名——迪亚波罗。 三个月,从零到前三。这个进步速度让所有教官暗自咋舌。 迪蒙提起笔,在评语栏写下:“学习能力超群,头脑灵活,胆大心细。” 笔尖停顿,他回忆起迪亚波罗这三个月来的表现——每次训练结束,少年总会和佩托拉、莉莉安娜等人討论技巧;小组协作项目中,他能准確理解队友意图,配合默契;理论课上提出的问题常常切中要害…… 但迪蒙也注意到,迪亚波罗从不和训练兵们同吃同住。除了佩托拉等少数几人,他几乎没有其他亲密同伴。 “同伴意识有待加强。”迪蒙写下这行字,隨即苦笑摇头。 自己真是糊涂了——迪亚波罗本就不是普通训练兵,何必要求他与眾人打成一片? 笔尖划掉那行评语。 不过,既然迪亚波罗真是来学技能的,那么按照规矩,那项危险的考核他也必须参加…… 迪蒙整理好文件,起身朝迈尔逊办公室走去。 ----------------- “迪亚波罗,这是你第一次参加这个训练吧?” 操场上,佩托拉手中握著一把木质短刀,笑吟吟地看著他。 迪亚波罗环顾四周。原本用於列队整顿的操场此刻一片“混乱”——训练兵们两两组队,一人持刀模擬攻击,另一人尝试徒手制服。但大多数人只是装模作样地摆著架势,动作敷衍得如同儿戏。 “这是在进行对人格斗训练。”佩托拉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尷尬地解释,“演练士兵遇到持刀袭击时的应对。不过……因为这课不算入总分,大家都不怎么重视。” 迪亚波罗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心不在焉的身影。 “我觉得这训练很有意义。”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与巨人的战斗或许壮烈,但人与人的斗爭……离我们更近。”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火光、惨叫、还有染血的尖刀。 “佩托拉,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迪亚波罗转过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起,“想学点实用的吗?我对格斗术……还算擅长。” 在他眼中,在这里学到的所有技能,最终要对付的都是人类。 佩托拉一怔,隨即举起木刀,刀尖指向迪亚波罗。 “那好,请多指教。” 话音未落,她踏步前冲,木刀直刺而来。 动作乾脆,速度不慢——但对迪亚波罗而言,太直白了。 他甚至不需要开启“加速世界”。侧身,抬手,扣腕,一拉一扯。 木刀易手,佩托拉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倾倒。迪亚波罗在她触地前抓住她的肩膀,稳稳扶住。 “好……好厉害。”佩托拉站稳身子,揉著发红的手腕,眼中满是惊嘆。 她算是对人格斗课上少数认真的学员,但在迪亚波罗面前,一个照面就被制服。 “很简单。”迪亚波罗开始拆解动作,“你突刺时身体前倾太多,重心不稳。对方只要侧步避开锋芒,扣住你的手腕往发力方向一带——” 他示范了一遍慢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装模作样的训练兵们都停了下来,目光被这边吸引。 迪亚波罗的教学方式与教官们不同——他不讲复杂理论,只演示最实用的技巧。如何利用对方发力,如何破坏平衡,如何在劣势中寻找反击机会…… “手腕要这样扣,不是抓,是锁。” “踢腿时不要抬太高,瞄准膝盖侧面。” “被抱住时,用肘击这个位置——” 生动,直观,一看就懂。 渐渐地,有训练兵凑了过来。先是莉莉安娜,接著是几个平时对格斗课还算感兴趣的男生。最后,连奥路欧都抱著手臂站在外围,看似不屑,眼睛却盯著迪亚波罗的每个动作。 “迪亚波罗,”一个训练兵忍不住问,“你的格斗术跟谁学的啊?” 面具下的表情微微一滯。 脑海中闪过金髮少女的身影——总是冷著脸,但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脸颊会泛红。 “……一个朋友。”迪亚波罗勉强笑了笑,將话题转回训练,“好了,除了具体技巧,还有一点更重要。” 他表情严肃起来,环视围拢的眾人。 “你们现在,只是把这当成训练。” 训练兵们面面相覷。 “在真正的廝杀中,徒手对抗持械敌人是极其危险的。”迪亚波罗的声音低沉,“哪怕只是一把椅子、一根木棍、一个草叉……都远比空手要好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如果真的遇到这种情况,首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寻找武器,呼叫支援。”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毕竟……人杀人的速度,可比巨人杀人快得多。” 操场陷入短暂的沉默。训练兵们脸上的嬉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思。 “迪亚波罗,过来一下!” 迪蒙教官的声音从操场边缘传来。人群自发让开道路。 “教官,有什么事吗?”迪亚波罗走近问道。 迪蒙看了看远处的人群,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你刚才教的那些……很不错。我很少见到大家对格斗课这么感兴趣。” “您过奖了。只是分享些经验。”迪亚波罗谦虚回应,心中却清楚——迪蒙教官找他,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 果然,迪蒙话锋一转:“这次找你有正事通知。” 他压低声音,表情严肃起来: “接下来有一项特殊考核。死亡率很高,你……愿意参加吗?” 第13章 悬崖断绳试炼(求追读) 迪亚波罗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迪蒙教官摆摆手,示意迪亚波罗先不要在这里给出答覆。 他带著迪亚波罗来到了教官办公室。有些事情不方便给其他训练兵知道。 迪蒙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对著迪亚波罗。 窗外是下午的训练场,在迪亚波罗走后,训练兵们又开始进行演戏性质更多的格斗训练。 迪亚波罗说的话对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影响。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经歷才知道有多痛。 “悬崖断绳试炼。”迪蒙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训练期最危险的考核,没有之一。” 他的目光落在迪亚波罗脸上——或者说,落在那半张白色面具上。 “伤亡率极高。每年都有训练兵因此残疾,甚至死亡。”迪蒙顿了顿,“去年有个学员摔断了脊椎,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迪亚波罗安静地站著,没有接话。 “按理说,作为肯尼队长推荐的人,我们不该让你冒这个险。”迪蒙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肯尼队长在信里明確说了——不能走后门。要让你堂堂正正竞爭前十的名额。”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我和迈尔逊教官商量后决定,”迪蒙直视迪亚波罗的眼睛,“让你自己选择。如果你愿意参加,一切照常。如果不愿意……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优秀的成绩。” 他补充道:“以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就算不参加这个试炼,前十也十拿九稳。” 迪亚波罗沉默了一会。 在“加速世界”开启的剎那,他完成了所有思考——试炼的风险、通过的必要性、可能面对的意外、以及如何利用能力应对。 “我参加。”他说。 迪蒙愣了一下:“你確定?这可不是普通的训练——” “確定。”迪亚波罗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既然是规矩,就该遵守。而且……” 他顿了顿:“我也想再看看,在真正的生死压力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於他確实想测试极限;假在於——有“时间刪除”这张底牌,这个试炼不至於让他处於真正的“生死压力”中。 迪蒙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试炼在后天,明天下午训练结束后,佩托拉会给你详细讲解规则和技巧。” 次日下午,夕阳將训练场染成橘红色。 佩托拉和迪亚波罗坐在操场边的木桩上,远处的训练兵们陆续返回营房。 “悬崖断绳试炼……”佩托拉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制服下摆,“这是整个训练期最可怕的一关。” 她开始详细解释规则:训练兵穿戴立体机动装置,腰间捆上安全绳。教官將人悬吊在一两百米悬崖的中段,然后隨机砍断绳索。训练兵必须在自由落体的两三秒內,使用立体机动装置在崖壁上固定身形。 “难点有两个。”佩托拉竖起手指,“第一,反应时间极短。从绳子断掉到撞上崖底,只有不到三秒。” “第二,射锚角度。”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平时我们都是从侧面垂直地射锚,差一些也是斜不超过45度射锚,但坠落时是从下往上射,倾斜角度很大。角度不对的话,锚鉤会弹开,或者嵌入深度不够……”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失败就是坠落百米悬崖。 “佩托拉,”迪亚波罗忽然开口,“你去年通过了吗?” 佩托拉点点头,笑容有些勉强:“通过了,但差点没命。我的锚鉤第一次射击角度太斜,弹开了。第二次射击才成功固定,那时离地面已经不到二十米。”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淡白色的伤疤:“固定时还是撞到了崖壁,手腕划了道口子。好在不算太影响之后训练。” 迪亚波罗看著那道疤,没说话。 “迪亚波罗……”佩托拉放下袖子,声音轻了下来,“其实你可以不参加的。教官们不会为难你。” “我知道。”迪亚波罗说,“但我想参加。” 他转头看向佩托拉,面具下的眼睛在夕阳中显得很温和:“而且你不是通过了吗?你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佩托拉的脸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夕阳,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我……我只是运气好。”她小声说。 “不。”迪亚波罗摇头,“是实力。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两次射击,说明你的技术和心理素质都很强。” 这话让佩托拉愣住了。她看著迪亚波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感激、担忧,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她最终轻声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技巧细节。佩托拉把自己去年的经验全盘托出:如何判断绳子即將被砍断的徵兆(教官移动时的细微停顿),如何在坠落瞬间调整身体姿態,如何找到最佳射锚角度……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谈话接近尾声。 “迪亚波罗,”佩托拉忽然说,“晚上……要一起吃晚饭吗?食堂今天有燉菜。”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试探。 迪亚波罗沉默了片刻。 “抱歉。”他最终说,语气儘可能温和,“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而且……我习惯一个人吃饭。” 这是实话,也是藉口。他確实习惯独处,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和训练兵们走得太近。不是嫌弃,而是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未来充满变数。走得太近,对双方都不好。 並且自己这张毁容的脸。去食堂吃饭只会影响大家的心情。 中央宪兵队的遭遇让他清楚地知道这点。 佩托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 “没事,我理解。”她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尘,“那……明天试炼见。加油。” “你也是。”迪亚波罗点头。 佩托拉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一定要小心。那个悬崖……真的很高。”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迪亚波罗心中一暖。 “我会的。”他说。 试炼日。清晨。 悬崖位於训练营地以北五公里处。当训练兵们列队抵达时,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绝景也让人感嘆。 百米绝壁如刀削般矗立,岩体呈灰黑色,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痕。从崖底仰望,崖顶的人影只剩下模糊的小点。风吹过崖壁,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这……这也太高了。而且怎么感觉比去年还要陡些。”莉莉安娜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著佩托拉的衣袖。 佩托拉没有回答。她仰头看著悬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去年她就是从这里坠落的,那种失重感至今还会在噩梦中重现。 迪亚波罗站在队伍中段,仰望著悬崖。以自己的身高为標准,他大概估算了悬崖的高度。垂直高度约一百一十米,坠落至地面需时约四点七秒。扣除反应时间和装置启动延迟,实际可操作时间不足三秒。 確实很危险。 教官们已经开始布置装置。他们在崖顶架设固定架,检查绳索。迪蒙教官亲自测试每一根绳子的承重,动作一丝不苟。 “全体注意!”迈尔逊总教官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来,“试炼规则已经讲解过,不再重复。我只强调一点——” 他停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不是训练,是实战。绳子断掉的那一刻,你的命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成功,你离成为真正的士兵更近一步。失败……”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现在,按编號顺序上前领取装备,检查装置情况与气瓶气体量!” 队伍开始移动。训练兵们依次领取安全绳,佩戴立体机动装置。检查气瓶、测试扳机、调整皮带……每个人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因为这一次,装置真的关係到生死。 迪亚波罗的编號靠后。他一边等待,一边观察其他人的准备情况。 佩托拉在他左边,正反覆检查锚鉤的锋利度。她的动作很稳,但迪亚波罗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莉莉安娜在右边,脸色苍白得嚇人。她捂著肚子,呼吸有些急促——明显是紧张过度。 “莉莉安娜,没事的。”佩托拉注意到她的状態,轻声安慰,“深呼吸,跟著我做。” 奥路欧在稍远的地方,正和周围几个训练兵说话。但他的声音太大,语速太快,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怕什么!本大爷去年轻轻鬆鬆就过了!你们看我干什么?都给我集中精神!” 没人回应他。这个时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紧张里。 终於轮到迪亚波罗。他领取了安全绳——粗麻绳编成,手腕粗细,看起来结实但笨重。接著是立体机动装置的最终检查。 气瓶满压。扳机灵敏。锚鉤锋利。 一切就绪。 “迪亚波罗。”迪蒙教官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记住,绳子断掉的瞬间不要慌。先调整身体姿態,让双脚朝向崖壁。射击角度控制好,太陡会弹开,太平嵌入深度不够。” 这些佩托拉已经讲过,但迪蒙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教官。”迪亚波罗点头。 “还有……”迪蒙犹豫了一下,“如果实在不行,保命第一。我们会儘量在崖底做好缓衝措施。” 他说的是崖底那些沙袋——堆成了一个个小丘,但谁都知道,从百米高空坠落,沙袋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那更多是心理安慰。 “我明白。”迪亚波罗说。 准备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当所有训练兵都装备完毕,崖顶的教官们开始放下绳索。 “第一批,上前!” 二十名训练兵走到悬崖边。教官们將安全绳捆在他们腰间,打上死结。接著,训练兵们自己抓住绳索,在教官的配合下,一盪一盪地下降至悬崖中段。 迪亚波罗在第二批。当他抓住绳索、身体悬空的那一刻,风吹得他晃了一下。 低头看去。 地面的人群缩小成模糊的色块,树木变成墨绿的斑点,远处营地的木屋如同玩具模型。高度带来的眩晕感瞬间袭来——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迪亚波罗深吸一口气,开启“加速世界”。 思维加速中,他冷静分析:绳索摆动幅度约零点五米,周期一点二秒。风向西偏北,风速每秒三米。崖壁表面有四处可利用的凸起…… 他下降到指定位置——大约离地六十米处。抬头能看到崖顶教官们移动的身影,低头是令人心悸的高度。 左右看去,佩托拉在他左侧约十米处,莉莉安娜在右侧稍远。两人都紧紧抓著绳索,身体僵硬。 “全员就位!”迈尔逊的声音从崖顶传来,“试炼——开始!” 剎那,悬崖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绳索摩擦崖边的细响。 迪亚波罗仰头,看到教官们的身影在崖顶移动。他们手持利刃,目光扫过下方一根根垂落的绳索,像是在挑选猎物。 选择是隨机的。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绳子会什么时候断掉。 这种等待,比坠落本身更煎熬。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迪亚波罗听到旁边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有人在小声祈祷,有人牙齿打颤。 然后—— “咔嚓!” 左前方一根绳索被砍断! 训练兵的惨叫划破空气,身体如石块般下坠。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下坠几米后射出锚鉤—— “鏘!” 金属撞击崖壁的脆响。锚鉤弹开了! 第二次—— “噗!” 锚钉终於嵌入。训练兵的身体在离地面三十米处猛地停住,悬掛在半空,剧烈喘息。 成功了。勉强。 崖顶传来掌声。但那掌声稀稀拉拉——大部分训练兵都还沉浸在自己的紧张里。 迪亚波罗继续等待。他的目光扫过崖顶,观察教官们的移动规律。在“加速世界”中,他尝试预判:下一个被选中的会是谁? 然后,他看到一名教官的目光转向了自己这个方向。 不,不是自己。 是莉莉安娜。 迪亚波罗想开口提醒,但已经晚了。 刀光闪过。 绳索断裂的闷响。 莉莉安娜甚至没来得及尖叫,身体已经失重下坠—— 试炼,正式开始。 第14章 危机与融入(求追读) 绳索断裂的闷响在悬崖间迴荡。 莉莉安娜甚至没来得及尖叫,身体已经失重下坠—— 但她反应极快。在坠落的第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惊叫,身体在空中翻转,双脚朝向崖壁。左手抬起,扳机扣下。 “咻!” 锚鉤射出,在空中划过银线。 “鏘!” 金属撞击岩石的脆响。第一次射击角度太陡,锚鉤在崖壁上擦出火星,弹开了。 莉莉安娜脸色惨白,但手指稳如磐石。第二次扣动扳机—— “噗!” 这一次,锚鉤深深嵌入岩缝。下坠的身体猛地一顿,在离地面大概三十米处停住,悬掛在半空剧烈摇晃。 她成功了。有惊无险。 崖顶再次传来零星的掌声,但更多的训练兵屏住呼吸——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试炼在继续。 教官们的移动如同猎食的鹰。他们不急於砍断绳索,而是在崖顶来回踱步,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紧张的脸。 一名教官停在奥路欧上方的崖边,缓缓抽出训练刀。他举起刀,做出要砍的姿势—— 奥路欧的呼吸骤然停止。 但刀没有落下。教官笑了笑,转身走向另一侧,突然抬手—— “咔嚓!” 另一个训练兵的绳索应声而断。 这是心理折磨。你不知道绳子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教官的目標是不是你。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假动作,都像钝刀割在心口。 奥路欧的绳索最终还是断了。刀光闪过时,他骂了句粗口,身体下坠,但动作乾净利落——一次射击,锚鉤精准嵌入,身体稳稳停住。 通过。乾脆得像他平时的作风。 轮到迪亚波罗了。 他在“加速世界”中等待著。思维加速状態下,他能清晰看到崖顶教官移动的每一步,能计算风速对绳索摆动的影响,能预判刀刃落下的轨跡。 然后,他看到了——教官的手抬起,刀锋反射阳光。 就是现在。 绳索断裂的瞬间,失重感袭来。但在思维加速的世界里,坠落变成了慢动作。迪亚波罗从容地调整身体姿態,双腿微屈,腰部发力,让身体在空中旋转半周,正面朝向崖壁。 抬手,瞄准。 他选择的不是最明显的岩缝,而是一处略微凹陷的斜面——那里的岩石结构更稳固,不易碎裂。 扣动扳机。 锚鉤射出,在空中划出几乎笔直的线。“噗”的一声轻响,鉤尖没入岩石,深度恰到好处。 气体喷射,下坠停止。迪亚波罗悬掛在离地面六十米处,身体甚至没有太大的晃动。 完美。 崖顶上,迪蒙教官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 佩托拉侧头看向迪亚波罗,眼中闪过惊嘆。她一直知道迪亚波罗很强,但没想到在如此高压下,他依然能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 这个戴面具的少年,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惨叫声突然从下方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下移——一个训练兵失败了。锚鉤没能嵌入崖壁,身体如断线木偶般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崖底的沙袋堆上。 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一片死寂。 那个训练兵没有动。 地面的救援人员疯狂衝过去,但太迟了。从百米高空坠落,沙袋能提供的缓衝微乎其微。 “是库克……”佩托拉喃喃道,声音发颤,“他成绩一直不太好……只能勉强跟上进度。” 迪亚波罗沉默地看著下方。救援人员围拢过去,然后有人摇了摇头。 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试炼场上。 现实的残酷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这不是游戏,不是训练。失败,真的会死。 莉莉安娜通过了测试,被拉回崖顶。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有了光彩。她朝还在悬崖上的佩托拉用力挥手,脸上挤出笑容。 佩托拉也挥手回应。 她的手刚放下—— “咔嚓!” 绳索断裂。 佩托拉的身体瞬间下坠。但她不愧是去年的通过者,反应快得惊人。在空中调整姿態,射出锚鉤—— 第一次,弹开。 第二次,“噗”地嵌入。 她稳住身形,悬掛在离地面四十米处。危机似乎解除了,佩托拉鬆了口气,抬头想对迪亚波罗和莉莉安娜露出成功的微笑—— 就在这一瞬。 “喀啦……” 锚鉤嵌入的那块岩石,表面出现细微裂痕。然后,整块岩体鬆动、剥落—— 佩托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再次下坠。 迪亚波罗在岩石碎裂的前一剎那,就感觉不对劲。在“加速世界”中,他看到了岩体结构的微小变化,看到了裂缝的蔓延。 但即使思维加速,身体也来不及提醒。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佩托拉第二次坠落。 莉莉安娜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失。奥路欧在崖顶瞪大了眼睛,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迪亚波罗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先於意识。他鬆开自己的锚鉤,自由下坠,同时扣动扳机,锚鉤射向下方的崖壁。 他不是在隨重力降落。而是在崖壁上飞驰。 立体机动装置的气体全力喷射,推动他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奔跑。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踏在岩壁的凸起处,身体与地面平行,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速度快到极致。汗水从额头渗出,狂风扑面—— “啪!” 面具的系带断裂。白色面具脱离脸颊,旋转著飞向天空。 迪亚波罗顾不上这些。他的眼中只有那个下坠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在离地面不到十米的高度,迪亚波罗终於追上佩托拉。他张开双臂,將她紧紧抱入怀中。 同时扭身向上方岩壁射出锚鉤。 但两个人下坠的衝击力太大了。锚鉤嵌入岩壁的瞬间,鉤爪变形,岩石碎裂—— 他们继续坠落。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迪亚波罗抱紧佩托拉,在心底低喝:“时间刪除!” 世界扭曲了一瞬。 时间被剪去了一小段。在那段被刪除的时间里,佩托拉下坠的衝击力消失了。迪亚波罗感觉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带著一个人使用能力,负担比独自使用时大得多。 但他撑住了。 能力结束的瞬间,两人已经落在沙袋堆上。衝击力被大幅削弱,只剩下轻微的碰撞。 安全著陆。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救援人员、教官、训练兵们才反应过来,疯狂地涌过来。 “佩托拉!迪亚波罗!你们没事吧?!” 迪亚波罗撑起身体,怀中的佩托拉还处於呆滯状態。她仰头看著他,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迪亚波罗才意识到——面具掉了。 佩托拉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右半边脸是俊朗的少年面容,黑髮碧瞳,皮肤白皙。但左半边脸……布满了烧伤留下的疤痕,皮肤凹凸不平,顏色暗沉,像是被火焰亲吻后又粗暴地撕开。 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迪亚波罗下意识想侧过脸,想用手遮挡。这是他一直戴著面具的原因——不是羞耻,只是不想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但佩托拉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左脸。指尖触碰到那些凹凸的疤痕,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珍贵瓷器。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理解,“你一直戴著面具,是因为这个。” 迪亚波罗僵住了。 “很帅。”佩托拉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温柔,“真的。像战士的勋章。” 她的眼神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迪亚波罗的心跳漏了一拍。 佩托拉还在继续说,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你不跟我们一起吃饭,是因为这个……不是討厌我们。真是……太好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 这时周围的人才涌到跟前。医生粗略检查两人的伤势,发现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和淤青——奇蹟般的生还。 “佩托拉!迪亚波罗!”莉莉安娜从人群中挤进来,看到两人都活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嚇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这才注意到迪亚波罗的脸,愣了一下,但很快摇了摇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的关注点只在“两人是否受伤”上,对迪亚波罗脸上的疤痕毫不在意。 奥路欧也赶到了。他先是瞪了佩托拉一眼:“学艺不精!去年没摔够今年还想再来一次?” 但骂完,他转向迪亚波罗,郑重地鞠了一躬:“谢了。救了这笨蛋一命。” 他也没在意迪亚波罗的脸。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觉得那根本不重要。 佩托拉这才意识到,她和迪亚波罗还紧紧抱在一起。她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想要分开——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佩托拉的裤子……湿了一小片。 极度的恐惧下,身体的自然反应。她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迪亚波罗立刻明白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了佩托拉身上。 动作自然,没有任何异样眼光。 佩托拉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 “没事。”迪亚波罗说。 佩托拉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那个……下次,我们一起在外面吃饭吧。我请客。”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我们两个,可以吗?” 这一次,迪亚波罗没有拒绝。 “好。”他说。 眾人围著两人,询问情况,检查伤势,七嘴八舌。医生確认两人真的只是轻伤后,现场气氛才鬆弛下来。 迪亚波罗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佩托拉红著脸但坚持站在他身边,莉莉安娜抹著眼泪又笑又骂,奥路欧虽然还在毒舌但眼神里有关切,就连一向冷淡的里柯都过来点了点头。 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的脸。 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接纳了他。完整的他——包括那张毁容的脸。 风吹过崖底,带来初春的凉意。迪亚波罗忽然感觉,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地方,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东西流了进来。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有了“融入”的感觉。 不是作为中央宪兵的预备役,不是作为戴面具的异类,而是作为迪亚波罗——101期训练兵的一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对围在身边的眾人,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右半边脸在笑,左半边脸的疤痕隨著肌肉牵动,形成一种独特而坚定的弧度。 像战士的勋章。 佩托拉说得对。 第15章 第一次玛丽亚之墙夺还战(求追读) 悬崖断绳试炼后的三个月,训练兵团的生活逐渐沉淀出一种新的节奏。 迪亚波罗依然住在单独的木屋,依然习惯在训练后整理笔记。不同的是,那张白色面具很少再遮挡他的面容。右半边脸的俊朗与左半边的疤痕同样暴露在阳光下——起初难免引来目光,但很快,那目光里的讶异便化为了寻常。 疤痕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奥路欧的毒舌、莉莉安娜的冒失一样自然。 “今天麵包多给了一片。” 午餐时分,莉莉安娜端著餐盘在迪亚波罗对面坐下,语气里带著小小的雀跃。佩托拉自然地坐在旁边,朝迪亚波罗笑了笑。 餐盘里,黑麵包比往常厚实,配菜除了惯例的燉菜,还多了一小勺煮豆子。 “豆子!”奥路欧凑过来,叉起几颗塞进嘴里,“上面终於捨得拨粮食了?” 食堂里洋溢著轻鬆的气氛。训练兵们小声交谈,猜测著食物改善的原因——直到一个消息如石子投入水面,盪开涟漪。 “听说了吗?王政要组织夺还战了!” “夺回玛丽亚之墙?!” 声音从邻桌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食堂瞬间安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真的?那我们是不是能回家了?” “我爸妈还在难民营……” “可巨人那么多,怎么打?” 迪亚波罗手中的餐叉顿了顿。他抬起头,看见一张张年轻的脸——期待、紧张、茫然、期盼。这些训练兵中,许多人来自沦陷的玛丽亚之墙,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夺还战对他们而言,不只是一场战役,更是回家的可能。 “听说规模很大,”另一个训练兵压低声音,“上面在动员难民参加,说是人人都有机会为收復家园出力。” “难民?”有人迟疑,“没受过训练怎么打仗?” “总比在墙內饿死强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迪亚波罗沉默地听著,研究员的本能开始运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大规模动员未经训练的难民参与夺还战?这不符合军事逻辑。难民缺乏装备、没有战斗经验,面对巨人几乎等同於送死。那么王政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消耗过剩人口?转移內部矛盾?还是…… 他心中隱隱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並未说出口。 几周后,消息传来时,食堂陷入了死寂。 没有捷报,没有凯旋。只有冰冷数字在教官沉重的通报中砸下:二十五万人出征,返回者只有一百多人。 夺还战彻底失败。玛丽亚之墙远远耸立,而巨人则在其內游荡。 二十五万条生命,永远留在了墙外的荒原。 那天的午餐,麵包依然比往常厚,豆子依然多了一勺。但训练兵们沉默地咀嚼著,食物在口中如同嚼蜡。 迪亚波罗看著餐盘,明白了——食物改善不是因为丰收,而是因为人口骤减带来的粮食压力缓解。 这片多出来的麵包,这勺额外的豆子,沾著二十五万人的血。 莉莉安娜放下餐叉,眼圈泛红:“我吃不下了。” 没有人说话。奥路欧机械地吞咽著,眼神空洞。里柯面无表情,但切麵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佩托拉坐在迪亚波罗身边,声音轻颤:“我听说……很多难民是自愿报名的。他们说,与其在墙內慢慢饿死,不如去墙外拼一次回家的可能。”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迪亚波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佩托拉的眼泪终於落下。她低著头,不让別人看见。 自那天起,训练兵团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再谈论夺还战,没有人再幻想回家。训练变得更加刻苦,更加沉默。 那是一种认清了世界残酷后,憋著一口气想要变强的执念。 春天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训练间隙,佩托拉坐在树荫下,看著迪亚波罗检查立体机动装置的气瓶。 “迪亚波罗,”她忽然开口,“毕业后,你打算加入哪个兵团?” 迪亚波罗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但心中已闪过答案——回米托拉斯,当中央宪兵。这是他与肯尼的约定,也是他寻找阿尼和希斯特莉亚的必要一步。中央宪兵的权力、情报网、行动自由,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但他不能这么说。 “宪兵团吧。”他最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成绩允许的话,我应该会回米托拉斯去。” 这理由非常合理。一个从王都来的,身份不一般的少年,自然会回到他的来处。 佩托拉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想加入调查兵团。” 迪亚波罗转头看她。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褐色的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想夺回玛丽亚之墙。”佩托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二十五万人的生命,还有这么多年人类的努力不能够白费。我要一步一步,把失去的土地夺回来。” 她顿了顿:““那一天”之后,我的母亲没能够进来罗塞之墙。我想……至少让这种事,少发生一些。” 迪亚波罗沉默了一会儿。 每次面对“那一天”的受害者时,他的心中总是很难受。 这些都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他身上的罪。 而且他还知道加入调查兵团意味著什么——极高的死亡率,危险的墙外探索,与巨人无休止的战斗。 “调查兵团很危险。”他说,这不是劝阻,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佩托拉笑了笑,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决绝,“但总得有人去做。” 迪亚波罗看著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些记载——总有人走向最危险的前线,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嗯,希望我们都走在自己所期望的道路上。”他说,这是真心的。 “你也是。”佩托拉回以微笑,“在宪兵团……也要好好的。”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但那沉默並不尷尬。他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但彼此理解那份选择背后的重量。 ----------------- 野地行军考核的通知在半个月后贴出。 “老规矩了!”训练场上,迪蒙教官挥著手中的名单,“最简单的考核,就当出去透透气。別给我惹事,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训练兵们发出轻鬆的笑声。確实,野地行军是他们经歷过的所有考核中最像“郊游”的一个——不计算入总分,路线相对安全,还能暂时离开营地。 在训话大会上,连教官们都显得比平时温和。 迈尔逊总教官甚至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別迷路到墙外去了,我可不想写报告。” 但迪蒙教官还是很一丝不苟。 “规则都清楚吧?”迪蒙扫视眾人,“分两队,东队和西队,各自按地图前往集结点取得標记物,然后在集结点匯合交换情报,最后原路返回。记住,虽然考核不计分,但也別太鬆懈。你们的表现,记录员会如实记录,交到我手里的。” 解散后,训练兵们涌向公告栏查看分队。 “我和奥路欧一队!他是队长!”莉莉安娜雀跃道。 奥路欧抱著手臂哼了一声:“別迷路拖后腿。” “才不会!” 迪亚波罗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队长:迪亚波罗。记录员:佩托拉·拉鲁。 佩托拉凑过来,脸上带著笑意:“请多指教,队长。” “彼此彼此。”迪亚波罗点头。 “东队的路线是先经过一小段沙漠,然后进森林。”佩托拉回忆著往年的经验,“西队走丘陵然后到森林。集合点在森林的另一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咱们以前去过。” 確实,这条路他们不是第一次走。往年野地行军几乎像是春游,训练兵们甚至会在途中採摘野果,追猎小动物,偷閒片刻。 晚餐时,食堂里难得充满了轻鬆的气氛。训练兵们討论著要带什么东西解闷,猜测著今年森林里的野莓熟了没有。 笑声在食堂迴荡。 迪亚波罗安静地吃著麵包。食物又恢復了往常的分量,但那场夺还战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他的心里。 为了一部分人活下去,而牺牲另外一部分人,这真的正確吗? 现在的他还没有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轮廓柔和。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他心里,总有一丝隱隱的不安。 太轻鬆了。太寻常了。 这样的平静总让他想起那个夜晚之前的故事。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平静的表面下往往藏著暗流。 “想什么呢?”佩托拉问。 “没什么。”迪亚波罗收回目光,“只是觉得……明天应该是个適合行军的好天气。” “是啊。”佩托拉笑道,“阳光好的话,路上风景也好看。” 迪亚波罗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吃完晚餐,起身走向木屋。 夜晚,他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一片银白。 野地行军。最简单的考核。熟悉的路线。 按道理,不该有什么问题。 但他闭上眼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意识边缘徘徊。 或许只是这段时间经歷了太多,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迪亚波罗这样想著,缓缓沉入睡眠。 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月光安静地流淌。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场看似寻常的行军,即將开始。 第16章 野地行军考核(求追读) 夜幕下的森林本该寂静,但深处却跃动著不祥的火光。 五六个男人围坐在篝火旁,酒瓶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为首的是个壮汉,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猛地將空瓶砸在地上。 “哐当!” 玻璃碎片四溅。 “迈尔逊这老东西,真当老子是泥捏的?”壮汉抹了把嘴,眼中凶光毕露,“说好的十套立体机动装置,二十桿火枪,现在跟我说上头查得严,交不了货?” 周围几人噤若寒蝉。 “老子背后站著的是米托拉斯的贵族大人!”壮汉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敢耍我?老子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一个瘦小些的男人小心翼翼开口:“老大,训练兵团那边守卫森严,硬闯恐怕……” “谁说要硬闯了?”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明天,那帮菜鸟训练兵要出来搞什么野地行军。路线老子早就摸清了。”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出简图。 “他们分两队,东队走沙漠进森林,西队走河边。咱们就在这儿——”树枝重重戳在森林某处,“埋伏。抢装备,绑个人,给迈尔逊那老东西送份大礼。”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野兽盯著猎物。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让那帮连血都没见过的小崽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残忍。” 翌日清晨,晨雾还未散尽。 迪亚波罗检查完马匹的鞍具,回头看向身后的队伍——东队共计八人,佩托拉作为记录员跟在他身旁,其余训练兵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按计划路线行进,保持间距,注意观察四周。”他的声音平静,“虽然是常规考核,但別放鬆警惕。” 训练兵们点头应和,但气氛总体轻鬆。野地行军对他们而言更像郊游——不用计分,不用拼命,还没有教官,只需在规定时间抵达目的地即可。 马队出发,蹄声踏碎晨露。 迪亚波罗控制著节奏,不快不慢。穿越沙漠地带时,热浪蒸腾,训练兵们纷纷拉起兜帽。佩托拉策马跟在他侧后方,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著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其实不用记那么详细。”迪亚波罗瞥了一眼她的记录本,“这考核又不算分。” 佩托拉笑了笑:“习惯了。而且……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呢?” 迪亚波罗没有反驳。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连绵的沙丘。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马蹄声,连风声都显得单调。 傍晚时分,队伍终於进入森林边缘。树木渐密,光线昏暗下来。 “今晚在这里扎营。”迪亚波罗勒住马,“两人一组轮流守夜,装备放在手边。记住,这不是在营地。” 训练兵们虽然觉得队长有些过于谨慎,但还是照做了。篝火升起,简单的乾粮分食后,队伍分批休息。 迪亚波罗靠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但没有完全入睡。夜晚的森林並不平静——远处隱约有夜梟的叫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某种细微的,不协调的动静。 他睁开眼,望向森林深处。一片漆黑。 话分两头,西队的情况却大不相同。 “冲那么快干什么!”莉莉安娜勒住韁绳,朝前方喊道。 奥路欧头也不回:“慢吞吞的什么时候才能到?早点到早点休息!” 他確实冲得太快了。身后的训练兵被拉成长长的一串,马匹喘著粗气,队伍完全脱节。 “奥路欧!”莉莉安娜催马追上,脸色发红,“你是队长!要对全队负责!这样脱节万一出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奥路欧不耐烦地摆手,“这条路走了多少次了?连个野兽都没有。” “这是纪律问题!”莉莉安娜掏出记录本,“我要记下来——” “行行行,你记你记。”奥路欧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放慢了速度,“女人就是麻烦。” 队伍重新整好时,天色已晚。眾人精疲力竭地抵达森林边缘的预定扎营点,连搭帐篷的力气都快没了。 “今晚我守夜。”奥路欧把立体机动装置靠在树边,“你们都睡。” “一个人守一整夜?”有人迟疑。 “不然呢?我可是队长,而且你们一个个累得像死狗。”奥路欧摆摆手,“赶紧睡,明天还要赶路。” 训练兵们没有再坚持。马匹被隨意拴在附近的树上,装备散放一地。很快,鼾声此起彼伏。 奥路欧用立体机动装置爬到一棵大树的枝干上,背靠树干,目光扫视下方。起初还算认真,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凌晨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虫鸣在耳边嗡嗡作响,像催眠曲。 他睡著了。 凌晨五点,森林最寂静的时刻。 奥路欧是被某种异响惊醒的——是靴子踩断枯枝的脆响。 他猛地睁眼,透过枝叶缝隙向下看去。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余烬微光。而那片微光中,多了七八个黑影。 不是训练兵。 那些人穿著还算精良的皮甲,手中拿著火枪、砍刀。他们动作熟练地围拢熟睡的训练兵,枪口抵住脑袋,刀锋架在脖子上。 奥路欧的心臟几乎停跳。他想动,想衝下去,但身体僵住了——对方有枪,而且人数占优。 就在这时,下方一个训练兵被粗暴地拽起来。是莉莉安娜。 一个匪徒用枪托狠狠砸在她腹部。莉莉安娜闷哼一声,蜷缩倒地。 “都別动!”为首的疤脸壮汉啐了口唾沫,“乖乖配合,还能留条命。” 训练兵们被惊醒,但面对枪口,无人敢反抗。 匪徒们迅速搜刮立体机动装置,一人背起一套。壮汉扫视一圈,指了指其中个子最小的女生——可莉。 “把她绑了,当人质。” “你们要干什么!”一个男生忍不住喊道。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那个男生大腿上,鲜血瞬间涌出。惨叫在森林中迴荡,惊起一群夜鸟。 马匹受惊,嘶鸣著挣脱韁绳,四散奔逃。 “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壮汉冷冷道,“想让她活著,就让迈尔逊那老东西那立体机动装置来换!” 他挥挥手,匪徒们带著可莉和抢来的立体机动装置,迅速消失在森林深处。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奥路欧从树上滑下来时,手脚都在发抖。莉莉安娜捂著肚子站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 “別追。”她拉住奥路欧,“他们有枪,有人质。你现在衝上去,可莉就危险了。” 那个中枪的训练兵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落叶。其他人手忙脚乱地用布条给他包扎止血。 “怎么办……”有人声音发颤。 奥路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带著立体机动装置去远远跟踪他们,沿途打红色信號弹。你们分两路——一路去找马,一路去求援。” 他看向莉莉安娜:“你去东队找迪亚波罗,他们应该离得不远。” 莉莉安娜点头,强忍著腹部的疼痛。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迪亚波罗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和枪声同时醒来——那声遥远的闷响穿过森林,微弱但清晰。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训练兵们迷迷糊糊地起身,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天边升起一道红色光跡——信號弹,而且是红色的,表示危险的信號。 迪亚波罗和佩托拉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行动。 “你们留守,看好马匹,保持戒备。”迪亚波罗迅速下令,“我和佩托拉先过去看看。” 立体机动装置启动,两人在林间高速穿行。迪亚波罗在前,佩托拉紧隨其后。他们循著信號弹的方向,越过溪流,穿过密林。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一片狼藉的营地。 篝火余烬未冷,地上有拖拽的痕跡,还有——血。 一大滩已经半凝固的血。 莉莉安娜坐在地上,扶著那个腿部中枪的训练兵。后者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活著。其余几个训练兵围在旁边,个个面如土色。 “发生什么事了?”佩托拉落地后立刻衝过去,检查伤员的伤口。 莉莉安娜抬起头,看到迪亚波罗时,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匪徒……凌晨偷袭,抢走了所有立体机动装置,还绑走了可莉……”她声音哽咽,“他们开枪打了温迪的腿,说……说想要人,就让迈尔逊教官拿装备去换……” 佩托拉的手顿了顿。她撕开布条,检查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子弹贯穿了大腿肌肉,万幸没伤到骨头,但失血很严重。 她迅速进行紧急处理,动作熟练得不像个训练兵。 迪亚波罗站在原地,听著莉莉安娜断断续续的敘述。 匪徒。 偷袭。 开枪。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火光。惨叫。亲人染血的尸体。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残忍。 他的拳头一点点握紧,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迪亚波罗?”莉莉安娜说完,抬头看他,想告诉他奥路欧已经去追踪了——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迪亚波罗,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右半边脸还维持著基本的轮廓,但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碧色眼睛里,此刻翻滚著某种近乎实质的黑暗。左半边脸的疤痕因为肌肉紧绷而扭曲,像活过来的蜈蚣,狰狞可怖。 那不是愤怒。 是杀意。冰冷,沉重,如同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褪去了所有人性的偽装。 莉莉安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连正在处理伤口的佩托拉都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迪亚波罗的侧脸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森林里的晨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迪亚波罗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寒: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