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仵作》 第1章 青楼女子被害案(一) 大魏210年初春,江南定州。 金舒专注的看著面前这具尸体,戴上手套,將方巾裹在脸上,从一旁宽扁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尖利的小刀。 她一身黑色男装,绑手系在袖口,俯身弯腰:“角膜完全浑浊,手足皮肤易脱落,尸僵缓解,手脚有捆绑痕跡,死亡时间在4到5日。” 说完,她抬眼,睨了一下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的刘承安:“刘大人还是迴避一下吧。” 听她这么讲,刘承安捏著袖口,蘸了蘸额头细密的汗珠:“那,那有劳金先生了。” 说是先生,其实是个年芳22的女子。 只是惯常男装,模样俊雅,再加上出神入化的“尸语术”,贏得定州衙门一眾人的尊敬,便尊称她一声金先生。 刘承安一点不和她见外,转身就走,出了门,哗的一下吐了出来。 面目全非的尸体,和门外吐的一塌糊涂的刘承安,这场面,金舒这些年不知道见了多少次,一点不觉得奇怪。 她手里没停下,低著头,手腕稍稍用力,不慌不忙的走刀。专注的看著眼前渐渐呈现的一切,仿佛时间停滯,这屋外的世界与她再无瓜葛。 大约一刻钟后,金舒直起腰,拿出一片乾净的帕子,將手里的小刀来回擦拭了个乾净: “这姑娘身份卑微,死前有被人殴打的跡象,刘大人如果要確认她的身份,不妨去定州城里的青楼问问看。” 门口,刘承安愣了一下:“这……青楼女子?” 金舒点了下头,將小刀放回一旁宽扁的木盒子里。 这间小小的房间,除了有三张不躺活人的床,还有靠墙安放的紫檀木博古架。上面林林总总放著五六个扁平的盒子。 除了仵作们常用的刀啊锤啊的,还有两个特殊的盒子,是供画师用的。 金舒將画师的盒子打开,端出来最下面一层。 內里是小木格子分好的顏料,以及一张凿著小槽子的木板。 她不紧不慢拿起笔刷,在上面均匀的调拌起来。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肠道残留的都是吃糠喝稀的剩余,整体营养不良,身形消瘦,体带病,多半是烟女子。” 金舒顿了顿:“再加上手脚的捆绑痕跡,还有身上大大小小被殴打之后形成的淤斑……整体而言,图財害命或者是劫色,都有可能。” 听完这些,站在门外的刘承安双目紧闭,眉头紧皱,深吸了一口气。 本是阳春三月,春暖开的时节,可他身后这间狭窄的小屋里,阴冷的死气自门內吞吐而出,逼的刘承安一个劲的冒冷汗。 金舒写好护本,將画具收好,放回一旁的博古架上。 而后抬手,將一旁麻布,笼上了尸体的面颊。 小小女子,这般瀟洒从容,与头都不敢回一下的刘承安,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刘大人,这是护本。”金舒恭敬道。 边说,边將怀中另一张纸交给刘承安:“这姑娘身上有一块胎记,我给刘大人拓下来了,大人追查尸源的时候,兴许用得上。” 刘承安闻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连连感谢:“哎呀!真是有劳金先生了!” 那一页宣纸上,画著一个形似半月模样的胎记。 “里面都收好了,我就先回去了。”见他没有多言,金舒便頷首一笑,转身就要走。 “金先生留步。”见状,刘承安忙唤住她,“先生精通尸语,又懂些破案的玄机……”他蹙眉抿嘴,“这几日,可否劳烦先生多出两日的活?” 金舒不解,转过身,瞧著他欲言又止,眉头不展的模样:“……刘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话说到这,刘承安都快哭出来了。 “哎呀,別提了,前些年卸了兵权的靖王殿下,年年都到江南游山玩水。今年不知听谁说的,说咱们定州三月的桃乃是江南一绝,这会儿已经在路上,说是过两日就到。” 靖王李锦? 金舒眼眸微动。 眼前人倒是说的情真意切,可她自己实在是听的云里雾里,完全没明白这件事和自己这个小仵作,有什么瓜葛。 “哎……”刘承安嘆一口气。 见她不解,回眸扫了一眼里屋躺著的那具尸体,神情肃然道:“也是运气差,这女尸正好就是在桃谷的井里,给捞出来的。” 他说完,瞅著面前金舒,將当中原委,从头讲起。 “你也知道,靖王殿下可不是一般皇子,几年前那是沙场领兵的高手,人称战神。” “但是……近几年边疆平稳之后,不知是什么缘故,竟主动放下兵权,在京城做了个閒散王爷。” 刘承安顿了顿,摊了下手:“不过他也没閒散成,就这么个文武双全的绝世奇才人,陛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閒著,顺势就將京兆府和六扇门,一併交给他管辖了。” 说到这,金舒就懂了。 大魏六扇门,三法司衙门,就像是金舒那片段的前世记忆里,工作了十多年的公安局一样。 “你瞧瞧,就这么个节骨眼上,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尊佛,咱们县衙要是不能儘快破案,到时候怪罪下来,哎……” 金舒站在院子里,看著刘承安连连哀嘆的模样,思量几分,点了下头。 自父母离世之后,作为父亲生前挚友的刘承安,不管是家事上,还是银子上,都没少帮金舒的忙。 如今他遇到难事,金舒自然乐意伸一把援手:“我知道了,大人放心。” 见她应下,刘承安眉头舒展了些许,忙说:“工钱上,先生原先月俸十两白银,这个月我出十五两,也算是为你弟弟下月去学堂,略备薄礼。” “只是……”他迟疑片刻,“传闻靖王殿下心细果敢,而先生女子身份又是个大秘密,要是暴露了,本官和你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话说到这,金舒一脸瞭然,她拱手行礼:“金舒知道了,会避著靖王殿下的。” 但刘承安还是失算,就在他谈话间,大魏靖王李锦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定州衙门的门口。 撩开车帘,容貌俊雅的李锦,一身淡黄的衣衫,倾身一跃,跳下车,注视著眼前“定州府衙”的匾额。 他身后,一身緇衣的周正,手握在刀柄上,稍稍上前两步,小声道:“定州知府刘承安,为人太刚正,十多年没有得到过提拔了。” “但却是个好官,办案严谨,这几年屡破奇案,在民间有『刘青天』的美称。” 李锦虽然没有应声,但周正说的这些,他也都听进去了。 边往府衙里走,边低声询:“桃谷的尸体你看清了?” “看清了。” 李锦点头:“那是不是刘青天,一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迈过门槛的一瞬,他正对上送金舒出府衙的刘承安。 李锦停下脚步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的站在了那里。 倒是刘承安,走在金舒身旁,看清了他腰上的佩玉,嚇得一哆嗦,差点摔倒。 这是冤家路窄啊! 第2章 青楼女子被害案(二) 刘承安是真的害怕,一来他破不了案子,愧对百姓,良心不安。 二来,则是因为身旁的“金先生”。 金舒是女儿身一事,在定州衙门,是个天大的秘密!仅有刘承安的夫人与心腹才知晓。 六年前,金舒父母意外双亡,留下当年不过十五岁的她,一个人抚养尚未满月的弟弟。 刘承安与她父亲交情颇深,感嘆天妒英才的同时,瞧著这好友留下的一女一子,动了惻隱之心。 原本,他计划让金舒给自家的姑娘做侍女,可谁知她出人意料,居然精通尸语,入府没两天,先帮刘承安破了个棘手的案子。 那之后,向来是惜才的刘承安,便觉得让她做个侍女属实浪费了。 可是大魏两百多年来,从来没有女子入仕的先例。 思量再三,刘承安终究是抵不过她超人的才华,隱瞒了她女子身份,在县衙的名录上,给了她一个仵作的位置。 这本是好意,但他隱瞒了金舒女子身份,硬要扯个罪名,还是扣的上欺君大罪,诛连九族。 若是此时,被眼前的靖王看穿,恐怕不仅金舒会大难临头,自己也难逃干係。 想到这,他后背的虚汗,眨眼便湿了一层衣衫。 刘承安忙上前两步,故意挡住了身后的金舒,拱手,老腰弯成了九十度:“下官参见靖王殿下。” 金舒一滯,面色一白,赶忙跟著刘承安一起行礼。 不是说过两日才到么? 她蹙眉,看著地面上的青石板,压低了脑袋,生怕被这靖王瞧见脸。 “刘大人免礼,本王微服游玩,不必如此多礼。”李锦面颊带笑,格外友善。 见刘承安这般刻意,便微微侧了下头,目光直接落在他身后,那一身黑衣,袖系绑手,带子上还能瞧见血跡的金舒身上。 “早上听闻桃谷的水井里,捞出一具女尸,看样子,刘大人已经验过了?”李锦问,收了目光,正好瞧见刘承安,不自在的怔愣了一下。 当下,申时已至,太阳微斜,刘承安硬著头皮直起身,扫了一眼身后的金舒: “验过了,下官正要把相关的信息交给捕头们,应该很快就会有那女子身份的线索了。” 李锦眼前,这两人一来一回,仿佛有什么事,藏著掖著一般畏首畏尾。 他笑起,唰的挥开手中扇子,向前走了几步:“不著急,走,一起去看一眼。” 边说,边停在了金舒的身旁,自下而上,打量著眼前这格外消瘦的男子。 別的不提,光是这仵作的黑衣穿在身上,就显得宽大异常。 李锦抬眉,想起先前定州的密报里,那个比肩京城大仵作的尸语者。传言是个不善言谈,身形瘦弱,一股阴气的男子…… 確实,若非亲眼所见,他也难以相信,这世间竟有人会这般没有男子气概,个头也低,像根饱受欺凌的豆芽菜。 “刘大人,带路吧。”周正抬手,將刘承安和金舒一起拦了下来,那脸上仿佛写满了“谁也別想走”。 周正知道,自家王爷来定州,可不是真的游山玩水来了。 是要收集先太子妃消息的同时,专程来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被定州府藏的严严实实,精通尸语,却概不外借的尸语者的。 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竟然能扬名千里之外的长安城。 县衙后堂,停放的尸体还没有被送去义庄,刘承安忍著各种生理不適,咬著牙,迈过了门槛。 李锦从周正手上接过两根绑带,三两下就將宽大的袖口系了起来,睨著面色极差的刘承安,问道:“护本写了么?” 听到这话,刘承安就像是得救了般,一边后退一边说:“写了写了,下官这就去拿!” 话音未落,人先跑了。 瞧著他离开的模样,金舒头皮发麻。 怕自己女子身份暴露的是他,脚底抹油的也是他。 她嘆气,一抬头正好对上李锦审视的目光。 金舒一滯,尬笑一声:“刘大人晕血,见不得这种场面。” 声音沙哑,像是没有变声的孩子。 李锦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越发觉得这豆芽菜很是可怜。 瘦小怯懦,营养不良,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了一样。身板还不如六扇门一个十八九的少年。 这样的人,真的会是精通尸语,与亡者打交道的存在么? 他不语,微微眯眼,一把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麻布,瞧著那面目全非的少女,皱了下眉头:“你不怕?” 仿佛感受到他的挑衅,金舒诧异的瞧著他的面颊,指著床上的人说:“这都是我破开的,我怕什么?” 说真的,眼前这现状,就算是跟著靖王出生入死十多年的周正瞧见了,胃里也是翻江倒海。 但这豆芽菜淡然的很,直接往博古架的方向走去,从上面拿下来几个扁平的盒子,一次排开。 “靖王殿下高贵,若是还要验什么,小人动手便是。” 她整理好工具,旁边点一盏油灯,套上手套,戴上方巾,往尸体旁边一站,气势上仿佛变了个人。 方才还是羸弱的模样,现在目光炯炯有神,光看样子,就觉得格外专业。 李锦思量片刻:“不妨从头细说,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他注视著她的侧顏,准备试试这豆芽菜的水深。 “死者是女性,年纪二十左右,死前被人殴打,捆绑双手后,投进井中淹死。” 自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柄小刀,金舒一边走刀,一边说: “口鼻咽喉都有青苔附著,肺部积水,角膜完全浑浊,皮肤易脱落,推测死亡时间在4到5日。” 说到这里,李锦和周正的心中,大致有了数。 確实是尸语术,也確实有两把刷子,难怪刘承安藏著掖著,生怕別的州府把人弄走了。 可谁知,金舒话说到这里,竟然没有停下来。 “此女生前吃糠喝稀,长期营养不良,肠道残留的都是些陈糠烂谷,还体带病,面颊上胭脂水粉的痕跡依然可见。” “推测当是烟女子,被人劫財图色的可能性都很大。” 她顿了顿,换了个方向,指著女子手腕上的痕跡继续说:“凶手绑手脚用的是粗麻绳,但水泡了这么多天,捞上来的时候麻绳已经不见了。” “从手腕残存的痕跡上,可以推测出宽约一指,是极其少见的三股麻绳。” “也就是说,能取得这种麻绳的凶手,极有可能是特殊行业的从业者。” “但麻绳本身坚固程度有限,故而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女子后背还有一块形似半月的胎记,已经拓印给刘大人了,便於他確定死者身份。” 这一连串的话语,几乎不带停顿的说完之后,金舒將刀在油灯上烤了烤,拿出帕子擦拭乾净,才放回了一旁的盒子里。 她抬眼,纤长的睫毛如幕,睨著李锦的面颊: “靖王殿下还有什么疑问么?” 第3章 金先生,是个女人 听到这里,李锦显然已经十分吃惊。 自他掌管六扇门以来,精准地判断出死亡时间,是门內所有仵作都具备的基本技能。 但是能够从尸体的细节,推测出死者身份范围,甚至还能初步推断案情类別的,十之有三。 而能仅靠痕跡反推出凶手情况,除了已经白髮苍苍,年事已高的大仵作,眼前人还是头一个。 要说没点惊喜,那定然是不可能。 但李锦向来喜怒不形於色,现在依旧是一副勾唇浅笑的模样。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方才金舒用的那把尖刀,上下打量了一息的功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金舒忽而癔症过来。 糟了,方才太专注,说得太多,这下子该不会被这“閒散王爷”给注意到了吧。 她迟疑了片刻,唇角抿成一线,有些不情不愿地拱手俯身,边行礼边说:“小人金舒。” 李锦面颊带笑,放下了刀,出人意料地伸手,將周正扯到身旁。 “以你之见,凶手以麻绳捆绑她手脚的时候,是这样的么?” 在金舒眼前,他让周正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手腕交叉。 就在金舒不明所以的当下,李锦將绑手的带子取了一根下来,三两下將周正的手捆住,打了一个结。 “瞧瞧,是不是这样的。” 见他是真的在研究案情,金舒原本微簇的眉头缓缓舒展,蹲下身,仔细看著眼前周正的手肘。 “应该不是。” 她摇头起身,將少女手腕的部分展示给李锦看:“靖王殿下绑出来的样子,痕跡呈现出一手在外侧,一手在內侧。” “但是请看,此女左手手腕,痕跡在外侧,右手手腕也一样是在外侧,而內侧则没有。” 金舒抬手,將自己的两只手,掌心对著掌心,手腕贴著手腕:“所以……不管是绑在身前还是身后,手腕都应该是这个样子。” 看著她那白皙纤瘦的手腕,李锦眼眸微眯。 他解下另一只手上的绑带,顺势直接套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两圈,在金舒诧异的目光中,將她双手绑了起来。 “当是这般?” 他虽然面颊带笑,眸光却冰冷异常。 方才在绑的过程里,李锦仔细地看了这“金先生”的骨骼。 手腕纤瘦,关节不突出,骨骼线条不明显。 尤其是,当他自下而上,循著脖颈看过去,那原本该有喉结的位置,反而內陷。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这精通尸语的“金先生”,被刘承安藏著掖著这么多年,不管哪个府衙来借人,都是乾脆利落的“不借”二字。 而为什么一身仵作的黑衣穿在她的身上,会显得格外宽大,一身阴气。 种种一切组合在一起,李锦只能得出唯一一个合理的结论。 眼前这“金先生”,是个女人。 但此时,金舒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手腕上,她看著绳子的绑法上,上下左右的瞧了个仔细。 又结合著躺在那里的少女,脑海中反覆论证了好几次,才比较肯定的点了头。 “当是如此。”她顿了顿,“只是绳子,要比靖王殿下用的这根,粗不少。” 话音刚落,拿护本去的刘承安回来了。他走得太急,大意的瞧了屋里一眼,转过头就吐了。 李锦挑著眉,瞧著他的模样,却什么都没说。 他迈开大步走到刘承安身旁,直接將护本从他怀中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翻了两页。 “刘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啊。”边看,边清清淡淡地说。 这话,让刘承安背后泛毛,脸色更差。 莫不是金舒的身份,就这么暴露了? 可李锦就好似故意,话锋一转,笑著说:“有如此优秀的衙役,却藏著掖著,你知不知道本座每年,要听多少人抱怨此事?” 原来不是身份暴露了!刘承安赶忙顺了口气,擦了擦嘴角,脸上揉捏著委屈和打哈哈的模样,表情格外精彩: “这可怨不得下官!”他说,“金先生家里还有个弟弟,今年刚满六岁,还没去学堂呢,就算是下官让她去其他州府帮忙,她也不会去的。” 李锦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真不错,还有个弟弟。 若是想把她弄到六扇门去,还真就怕她没个弱点,不受牵制。 越是这么想,李锦脸上笑意越深。 他转过头,望向站在屋门口的金舒:“先生之后可有空閒?” 金舒愣了一下。 空閒? 她咂嘴,盘算著还要回去给弟弟做饭。 可转念一想,別说没有空閒了,就算真有,谁愿意跟这靖王搭伙啊? 多在他身旁晃悠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確实不巧……”金舒拱手道。 可推辞的话还没说一半,却见刘承安赶忙抢了过去:“金荣的事情你放心,我晚些把他接到我府里来,你这几日,便只听靖王殿下的调遣,直到结案为止。” 金舒:…… 他说得字正腔圆,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只差头顶上闪烁著走马灯,將“头顶上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清晰地写在上头。 金舒皱著眉头,看著眼前的两个人,自知难逃一劫,便抬手弱弱地问了一声:“那能先把这个给解开不?” 手腕上,李锦系好的绳子,依旧紧紧地绑在那里,就像是两个人的缘分一样。 从那一刻开始,本该是平行线的命运,意外地因为一桩案子,交叉在了一起。 天色向晚,幽蓝色的薄幕,笼上了定州城的天空。 一边是如火的深红,一边是深邃的藏蓝,在当中曼妙的过渡色下,是定州闹热的晚市。 三个人行走其中,金舒跟在李锦的身后,瞄了一眼面无表情,手握在刀柄上的周正,眉头紧锁。 都是被绑住手腕,都是各凭本事,可身旁这个男人,怎么那么快就解开了呢? 而自己的这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啃带磨的,却纹丝不动。 “想解开?”李锦回眸,站在街市前,笑眯眯地明知故问。 瞧著他轻鬆愉快的模样,看著那勾出绝美弧度的唇角,金舒深吸了一口气。 要冷静,他是靖王,惹不起。 而后强拿出一脸笑意,伸出手,十分恭敬:“有劳殿下了。” 可李锦却笑意更深,瞟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绳结:“先生请我吃鱼,我就给先生解开,如何?” 金舒一滯。 好嘛,就为了一顿鱼。 她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家门庭若市的酒楼:“除了那家,殿下隨便选一个。” 李锦当即一副明了的模样,点了下头:“就那家了。” 第4章 鱼与麻绳 “啊!?”金舒一滯,赶忙上前两步,“那家不行,换一家吧。” “为何不行?”李锦一手执扇,笑意盈盈,脚下不停。 “这……靖王殿下……” “嘘……”他以扇压唇,比了一个嘘的模样,“微服而已,先生慎言。” 金舒看著他俊朗清秀的侧顏,咬了咬牙:“公子……” 见她反应挺快,李锦心情大好,又继续向著那酒楼走去。 “公子,小人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活,一个月只有十两月俸,捉襟见肘,现在弟弟又要读书了,更是雪上加霜……” 她一边说,一边惆悵地看著越来越近的“莲香楼”,这种档次,这种规格,她在定州生活了这么些年,从来就没有进去过一次。 总觉得,只要迈进去了,就和破產,进一步缩小了差距。 李锦边走,边將定州街市的情况,瞧了个清清楚楚。 口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她聊著:“你父母呢?” 晚市热闹,大多都是些小摊贩,贩售的也都是些玩物,走到现在,他还没瞧见用麻绳捆绑的货物,更別提那特殊的三股麻绳了。 “小人父母六年前意外双亡,如今家里仅有一个弟弟相依为命。” 李锦听闻,稍稍怔了一下,收了思绪,目光落在金舒的面颊上。 半晌,却什么也没有说。 那复杂的,打量的眼神,倒是將金舒看得有些发怵。 “以先生的本事,若是去京城,师从大仵作,月俸怎么也不会只有区区十两,自然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肘。” 言外之意,便是穷已经理解了,但饭还是要吃,而且,依然是要去这看起来就很贵的店里吃。 周正扫了一眼生无可恋的金舒,目光中微微同情。 自家王爷什么人,他还是很了解的。王爷这是看上了金舒的才学,想把她带去京城六扇门了。 就是手段太狠,知道她缺钱,那就先把她搞个倾家荡產,然后再用高薪引诱,十分粗暴。 就在金舒因为“去京城”三个字而愣神的时候,李锦已经提起衣衫的下摆,轻车熟路迈过门槛,往莲香楼里走了。 瞧著他不以为意的模样,金舒呲牙咧嘴,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后头。 她想好了,这顿饭钱,怎么都得算进招待费里去,让刘大人给报销了。 说是吃鱼,但李锦要了个包房,好酒好菜点了满满一桌后,还將莲香楼的歌舞艺人喊了上来。 曲声阵阵,鶯歌燕舞,好不热闹。 只有金舒,面如死灰,眼角突突直蹦,看到的全是白的银子。 “金先生才学出眾,我今日很受震撼,先敬先生一杯。” 李锦依旧端著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眉眼间笑盈盈的,边说边给金舒倒了一杯酒。 这笑容金舒熟悉,是腹黑的味道。 可她没辙。 大魏的三皇子亲自倒酒,她就算是有一肚子怨言,也只能打碎牙齿咽肚子里,陪著笑脸,一饮而尽。 一曲落幕,李锦看著已经上桌的鱼,满是笑意地唤住了酒楼的小二:“你家掌柜可方便来此一敘?” 他笑著,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金灿灿的元宝,放在了桌上。 有这东西,何来不方便? 莲香楼的掌柜的,一路小跑,点头哈腰,因为笑得太开,脸上的横肉都堆起了褶子。 他挫著双手站在一旁:“这位公子,在下就是莲香楼的掌柜,敢问是有什么旁的需求?在下当竭力满足公子!” 面前,一身淡黄衣衫的李锦,捏起自己的袖口,先为金舒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模样优雅,不慌不忙。 手法上,气势上,衣衫的材质,配饰价值,都让掌柜的更加確信,此人富庶,有得赚! “也不是什么大事。”少顷,李锦笑著询,“我看这鱼,像是长江產物,而定州距长江百里,是如何运来这的,稍稍好奇了些。” “原来如此!”掌柜的笑起,“公子有所不知,这鱼乃是定州城外的鱼坊,从长江捕捞之后,用麻绳绑好,装在满水的大桶子里,而后运送至此。” “哦?那便是死鱼了?” 掌柜一听,慌忙摆手:“非也非也!活鱼,全是活鱼啊!” 他站在那,手脚並用地比划著名:“这长江的鱼大,若是不几条几条绑在一起,放在水桶里,恐走不了多远,就都蹦出来了。所以江上的渔家都是將几条鱼一起捆好,这样谁也跑不了,能运得远一些。” 李锦一边听,一边吃著桌上的生米,思量了片刻:“掌柜的方才说是麻绳……麻绳草制,遇水就软,如何能绑鱼?”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金舒。就见她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也看著自己。 原来这閒散王爷来吃鱼是假的,找线索才是真的。 “普通麻绳確实遇水就软了,撑不了多久,但是咱们定州鱼坊,有个祖传的手艺,他们自己做的麻绳绑鱼效果极好,泡水也得两三天才会化开。” “哦?”李锦的目光犀利了不少,“竟有如此神奇的麻绳?不知我能否有幸开开眼?” “这……”掌柜的十分为难,“这个確实没法子,鱼坊將鱼送来以后,绳子解开后,全都带走了,一根都不留下的,连摸都不让摸一下。” 说到这,掌柜的心头就觉得气:“你说我这莲香楼,也算是他们家大主顾了,先前我绑个帐本,想著他们鱼坊的绳子好,还专门去要过一次,结果人家二话不说,把我给赶出来了。哼,就一根破绳子,搞得跟什么机密一样。” “这绳子竟然如此与眾不同?”李锦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有些逗趣地说著,“不知是不是金色的,亦或者当中夹著金线,弄成三股,所以才格外值钱。” “这谁知道啊!”掌柜的沉浸在被赶出来的回忆里,不忿地抱怨,“肯定没加金子,那绳子一点都不亮,但是……公子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那绳子还確实是三股的,十分与眾不同,比寻常的麻绳粗多了。” “三股麻绳……”李锦在口中念了一遍,不经意间,却看到方才还精神满满的金舒,此刻居然一个人拿著酒瓶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了。 侧面看过去,从脖子跟到耳垂,都是通红一片。 这该不是喝醉了吧?! 第5章 能不能换个人? 原本,金舒是想多喝两杯,然后装醉,好逃脱最终结帐的悲惨命运。 后来,听著掌柜和李锦,一人一句地聊著,就一杯又一杯,忘了控制节奏,喝多了。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睁开眼,就是这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了。 她愣愣地坐在那里,下意识地掀开锦被瞧了一眼。 原本穿在身上的仵作緇衣,不知是谁给脱了。 幸好里面这件白衫还在,抬手摸一摸,裹胸也都完好无损。 嗯,自己是女儿身这件事,应当是没有暴露。 金舒起身,打量了一眼这间厢房,看著已经洗净叠好的新衣衫,愣了一下。 这衣服,和往常的緇衣有点不太一样。 “咚咚”两声,屋外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姐,你醒了么?” 金舒心头一惊,转將屋门打开了一条缝。 她探头望一眼四周,见只有金荣一个人,才打开门,略带抱怨道:“不是说了么,出了家门,要叫我哥哥。” 金荣不大,刚满六岁,却是金舒一手拉扯起来的。 他鬼机灵一样的钻进屋里,瞧著昨夜烂醉如泥的人,此刻精神尚好,才咧著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昨日嚇坏我了,竟醉成那样,被那个大哥哥,硬是给背回了刘大人的府里。” 见金舒转身去倒水,金荣话音更是欢快,他凑到桌子前,乐呵呵地问:“姐姐这是要出嫁了么?” “噗”的一声,金舒一口水没来得及咽下去,全吐了出来。 她咂嘴,抹了一把嘴角,瞪著眼道:“小小年纪,別瞎说,那可是靖王殿下身旁的带刀侍卫,当心分分钟要我们两个的小命。” 这下,轮到金荣迷糊了。 他不解地歪了下头,坐在桌旁,撑著脑袋:“没有刀啊!” 他说:“那大哥哥人还挺好的,晌午还教荣儿识字呢。” 说完,指著那一摞叠好的衣裳:“喏!你那身新衣服,也是人家给拿来的。” 当下,金舒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送她回来的人,是李锦? “倒是他旁边,有个穿黑衣服的,带著一把长刀,模样看著怪凶的。”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金舒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里的杯子。 此刻,她仿佛是被人架在刑场上,心情无比沉重。 不行,她得去找刘承安,告诉他这个活她干不了,再这么下去,他们两个人的脑袋都得搬家。 “荣儿在刘大人这里,要听夫人的话。”她將一旁的衣衫穿好,繫紧腰封,“我去找一下刘大人,你一定要乖啊。” 说完,她笑著,温柔地抚了一把金荣的面颊。 其实,眼前这少年,並不是金舒的亲弟弟。 那年冬季,金舒父母路遇劫匪,双双身亡。 安葬父母之后,她原本打算等春暖开,就收好行囊,独自远游。 却在寒冬腊月,被一个衣衫襤褸,怀著身孕的孤女,无助的敲开了老屋的门。 金舒实在是於心不忍,便將这姑娘收留了。 可没过多久,姑娘难產,生下这个男孩之后,用仅剩的体力,交给金舒一块白玉玉佩。 而后,在暴风雪的夜里,只留下一句“荣儿就拜託了”,便一命呜呼,撒手人寰。 自那时起,金舒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年仅十六岁的她,以姐姐的身份,拼了命地將他拉扯起来。 也幸好记忆中零零星星残存著些许前生的事,才让她靠著一手法医技术,在定州衙门立了足。 ……直到天上掉下来个六扇门门主,当朝的靖王殿下。 这一直平静的生活,生生被他砸开了。 金舒沿著迴廊,转过院门,在往书房去的路上,大老远就瞧见脸上兴高采烈的刘承安。 他正乐呵呵的提著衣摆,从前院往书房里跑。 余光见她走来,忙抬手招呼她等等:“哎呀!金先生!人找著了!” 刘承安拿著那一页纸,神采奕奕地迎上来:“还真如你所言,是个烟女子。根据青楼的老妈妈说,已经失踪了五六日了。” 听到这,金舒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幸好水井是个静止的水域,就算胭脂脱落一部分,残留的也能在皮肤褶皱里,肉眼可见。 她曾担心自己判断的方向有误,幸而刘承安雷厉风行,这么快就找到了人。 被这么打断一下,金舒把自己想说的事情就给拋到脑后去了,反倒是接过刘承安手上的纸,仔细查看了起来。 此刻,刘承安注意到她身上的緇衣,诧异的提了一嘴:“金先生穿上六扇门的緇衣了?別说,挺合身的。” 说完,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一白:“这是要去六扇门当差?使不得啊!” 他著急火燎地压低声音:“要进六扇门,是必须验明正身的,先生若是去了,这女儿身必定暴露。” 倒是金舒,不慌不忙,头也没抬:“怎么可能会去,荣儿还要念书的,我都和先生沟通好了,我去了荣儿怎么办?” 她合上手里的纸:“说到这,刘大人,靖王殿下不按路子出牌,我实在是应付不来啊……” 金舒抿嘴,十分为难:“要不您还是换个別的人,试著跟著靖王殿下一起破案吧。” 闻言,刘承安脸上的为难比金舒多好几层。 应付这个“老奸巨猾”的靖王,別说她了,做了十多年官的刘承安,也应付不来。 “此事昨夜我就提了,只是靖王殿下不知为何,就是不换。而且……”刘承安眉头一紧,站在那迟疑了半晌,“金先生……你可知昨夜,你们在莲香楼吃了多少银子出去么?” 没等金舒反应,他十分感慨地补充了一句:“把你家那老宅子卖了,也堵不上啊。” 金舒愣在那,嘴巴一张一合:“哎我说刘大人,这招待靖王殿下难道不应该公费里出?” “那还不是因为殿下又说了,他就要你请,別的人谁也不行。” 好傢伙,金舒一下就上火了,叉著腰在院子里来回地转: “他怎么能这样啊!我还念他是真心破案,能帮的都帮了,他怎么能这么干啊!?” “房子没了,钱也没了,金荣下个月要去学堂,先生那里还要交不少银子的!” 说到这,金舒心里一阵酸楚,眼眶红了。 拐角处,看了全程的李锦,原本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却在她抬手抹眼泪的一瞬,皱了下眉头。 “……本王很过分?”他转头,扫了一眼身旁的周正。 就见周正目光闪躲,轻咳一声,十分违心地摇了摇头:“王爷也是为了她以后著想,不过分。” 嗯,听到这话,李锦的心里平静多了。 他知道自己手段恶劣,明显仗著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强硬的压著她做事。 但……李锦深吸一口气,他有必须得到金舒的理由。 他已经没有第二个六年可以等了。 调整一下心情,李锦不以为然地走出去,站在书房的门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眼前的两个人:“醒了?” 这话音带笑,云淡风轻。 金舒背对著他,根本不愿意回头。 两人之间,夹著个不知所措的刘承安。 他尬笑一声,忙拍了拍金舒的手臂,示意她调整一下。 李锦的目光倒是一刻未曾从金舒身上移开,他看著她的背影,淡笑著说:“醒了,就带我去趟鱼坊吧。” “我不去。”金舒没有转身,就那么背对著他,用三个字將身旁的刘承安嚇得腿都软了。 见她倔强,李锦饶有兴致地踱步上前,手里握著那把漆黑的扇子,似笑非笑道: “抓到人,饭钱我出。” “但是抓不到的话……”他收了声,甩开扇子,笑著往外走。 瞅著这“閒散王爷”欠揍的模样,金舒气的牙痒痒。 一旁刘承安又是宽慰又是推搡的,劝慰半晌,她才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 一边走,一边拳头硬了。 第6章 天赋竟然如此高! 三月定州,冬雪已融,沿河街市格外闹热。 金舒人在气头上,根本不愿意跟李锦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她乾脆和周正挤一挤,坐在马车前,当了车夫。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马车摇摇晃晃穿行而过,一路往城郊的鱼坊去。 穿过高耸的城墙,远离市井的闹热,金舒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审视著马车里的男人。 拋开那上位者的桀驁姿態,单说这靖王李锦的能力,她確实十分钦佩。 也正因如此,金舒才觉得李锦的每一步,每一个做法里,都透著几分古怪。 她回眸,扫了一眼身后的摇摆的车帘,隱约瞧见李锦双目紧闭,靠在那里。 神情无比的落寞。 金舒捻了一下手里的马韁,把三股麻绳,与酒楼里的一盘鱼联繫起来,实力定然不俗。 可这样的人,为何执著於要將她从定州拔掉呢? “周正,改道,去青楼。”马车突兀传来的声音,將金舒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青楼?! 她转头,惊奇,诧异地看著周正的侧顏,眉头抬得快要碰到髮际线。 谁知,周正连问都不问一声,“吁”一下,真就调转车头,向著商街的方向驶去。 金舒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王爷不是那种人。” 半晌,周正瞧著金舒的神情,突兀地冒了这么一嘴。 金舒蹙眉,咂舌嘆了口气。 他是不是那种人不重要,关键是,自己没法成那种人。 这一幕,被车里的李锦,隔著飘荡的车帘,尽收眼底。 他手里的摺扇一下一下的拍在自己的手心里,勾唇浅笑。 桃谷的水井里,死了一个青楼女的事儿,在定州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等他们三人到达的时候,那姑娘生前干活的“牡丹楼”,已经被捕快们围得严严实实。 楼里,除了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的烟女子们,还有一个见谁都叫爷,陪著一脸笑,年岁偏大的女子。 一看就知道是这牡丹楼的老妈子。 “看过尸体了么?”李锦问。 老妈子一听,想起那面目全非的模样,马上就一个踉蹌,一通反胃。 见状,李锦抬手,示意周正给她搬个凳子来,自己则继续开口问道:“確实是你这里的失踪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眼前,颤颤巍巍坐下来的老妈子,一脸苦笑点头:“哎呀,丽丽这姑娘,红顏薄命啊。” 周正从一旁,给李锦搬来了一把八仙椅。他撩一下衣摆,大马金刀的坐下来:“讲讲。” “丽丽在我们牡丹楼也有一年半载了,是个孤儿。小姑娘平日出活挺好的,眼瞅就快要赎身了……” 说到这,老妈子嘆了口气。 “……一年半载就能赎身,看来是这牡丹楼的台柱啊。”李锦边说,边打量著楼里一切,“倒是可惜了。” 闻言,老妈子面颊上露出一抹轻蔑,她抬手来回摆:“什么台柱啊!她是运气好,碰到有人要给她赎身。” “这人,就是不能太飘,瞧瞧,身还没赎成,人先没了。”老妈子感慨万千,“她啊!就是没这个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锦思量了许久,扇子在手里一下一下摇著:“……想必定是位多情的公子了。” 为青楼女赎身,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能拿得出这些钱,也並非一般人。 不是台柱,也非魁,在青楼过的是吃糠喝稀的苦日子,想必支撑被害人生存下去的动力,便也是这“赎身”二字了。 李锦抿嘴,半晌又问:“那这丽丽,在你这楼里,可有仇人?” 这话就像是投石落水,在看似平静的表面,掀起一片波澜。 面前的老妈子神情一怔,眼神不自觉的往一旁瞟过去。 而方才还聚在那哭哭啼啼,演绎著姐妹情深的一眾女人,也都像是被谁按下了噤声般,齐刷刷的卡住了喉咙,没了声音。 这诡异的一幕,让金舒和李锦都诧异地望过去。 所有人目光的尽头,是一个瘦小的女子,此时嚇白了脸,支支吾吾,一遍一遍的重复: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看来丽丽的仇家,近在眼前了。 “你是何人?”李锦看著她的模样,隱隱觉得已经抓到了案子漏掉的线索。 那女子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我叫小芳,丽丽不是我杀的!” “你与她何仇何怨?”李锦仍旧淡笑著,可话音里是藏不住的冰冷。 见一眾人怀疑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小芳急了,跪在地上猛磕头: “小人只是嫉妒小丽!没有想过杀她啊!我胆子小!我不敢的啊!” “嫉妒?”李锦轻笑,蹲下身,瞧著眼前哭的已经满面猫一样的姑娘,“缘何嫉妒?” “回大老爷的话!我,我与她一同服侍苏公子,然而只有她得了苏公子喜爱,能被赎身……” 说到这,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虽然平时会对她逞些口舌之快,但绝不敢杀人啊!” 听著她嚎啕的哭声,李锦的眉头微微一皱,站起身来。 惯常察言观色的老妈子,见状赶紧摆手,让人把小芳拖了下去。 “这……官爷,她应该不是凶手。”老妈子迟疑许久才说,“前日我还听苏家人提起,说瞧见丽丽去逛夜市了。” “而且吧……因为丽丽不在,客人又多,小芳这丫头这几日,一直在出活啊。” 李锦睨著她,笑意更重。 这事情倒是越说越有意思了,那姑娘死了这么久,居然还能去逛夜市。 说出这话的人,与自曝无异。 李锦下意识的望一眼金舒,正对上她瞭然的神情。 这个女人不简单,是李锦对金舒的第一直觉。 “你最后一次见到丽丽,又是什么时候?”李锦眼眸落回老妈子身上,问道。 “五天之前吧,她说去办个事儿,还专门说要是亥时未归,就让別等。” 至此,这案子的线索碎片,便像是拼图一般,在李锦的心中渐渐匯聚成清晰的脉络。 现在,这条线上,就只剩下一个关键了。 就是那要赎丽丽身的苏公子。 李锦抬眼,笑眯眯地瞧著金舒:“金先生还有什么地方要看,什么问题要问么?” “有。”金舒看了一眼那些女子,回过头说,“我要看一眼,被害人住的房间。” 牡丹楼,前面的门楼是经营的场所,后面还有个单独的两进四合院,而最里面的那间,便是这些少女居住的地方。 不见阳光,潮湿,一股霉味,极易生病。 金舒抬手挡了一下鼻子,跟在老妈子的后面。 “这个就是她用的柜子,这些天谁也没动过的。” 老妈子抬手,指著眼前两个小柜子,那上面一把明晃晃的铁锁,把金舒难住了。 就像是知道她需要什么一般,李锦轻轻唤了一声周正。 周正上前两步,从腰封里掏出一只小铁棍,眨眼的功夫,那锁“咔”的一声就开了。 金舒惊了。 她瞧著周正面无表情地退下,仿佛作为六扇门的一员,有这个技能理所应当一样。 金舒抿嘴,思绪回到眼前的柜子上。 左右两扇门一拉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子常服,精致的小包袱,还有放在柜子里,被层层包裹的几颗碎银子。 她仔细地查看了一个遍,该有的都有,整整齐齐,一样都没有少。 也就是说,五天之前,在丽丽原本的计划中,她根本不是准备出门很多天,而是当天去,当天回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去的是一条不归路。 “敢问,那个苏公子……”金舒转过头,瞧著青楼掌柜,“就是定州鱼坊,苏家的少爷?” “对!”掌柜的点头说,“就是富甲一方的,定州苏家的二少爷。” 金舒瞧著站在一旁,笑眯眯的李锦,脑海中对这个男人的疑惑更深了。 显然,他不是隨机吃鱼的。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就能单凭三股麻绳这条线索,精准地定位到鱼坊身上的呢? 这个人刑侦破案的天赋,竟如此之高? 第7章 小小商贾,架子挺大 这个问题的答案,金舒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马车摇摇晃晃,向著定州鱼坊的方向前行。 去的路上,周正专门拐了一趟定州府衙,让刘承安带著人去接应。 这案子的谜底,几乎是明摆了,只是其中关键的一环上,还缺了最重要的动机。 百年定州,鱼坊只有一家,是早些年一个苏姓商人开起来的,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大商贾。 苏家的少爷与青楼女之间的爱情,就算是开放的大魏,也一样不容易被世所接受。 看著眼前气派的商铺大门,金舒环顾四下,一眼看到门侧不远的小巷里,几辆马车,拉著大桶活鱼,进进出出。 那桶上的麻绳,三股而成,大小粗细也都同少女手腕上的痕跡,所差无几。 “当是这绳了。” “嗯,大小粗细,编制的模样,基本可以肯定了。”金舒说完,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瞧见李锦也盯著那车上的绳子,正专注地看。 天光之下,那张近乎完美的侧顏,透著绝佳的气质与修养,融成了一副画卷。 金舒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抵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小人有一事不明,公子是如何將那麻绳,与酒楼的鱼,联繫在一起的?” 李锦闻言,垂眸轻笑,眉眼落在她的面颊上,露出一抹温柔的辉光:“绳是工具,是工具就有存在的用处和价值。” “麻绳两股,寻常百姓已经够用,那三股麻绳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一通大道理扯出来,让金舒听的一愣一愣的。 “原来如此!”她豁然开朗,十分感慨。 三股麻绳,廉价,相对於普通的麻绳更结实、更耐水泡,能用到它的,大部分都是与水產打交道的人。 见她一副明了的样子,李锦“噗”的一下笑了出来,稍显得意:“其实是线报。” 他说完,瞧著愣在原地的金舒,唰的一下挥开了扇子。 比起去研究到底是什么產业,又是谁会用这个绳子,李锦还是更相信自己亲自培养出的“暗影”们。 这是一个替他收集情报的,最心腹,最强大的神秘群体。 “昨日只是想吃鱼,顺带一问罢了。”他头也不回,笑哈哈地往前走去。 李锦自从见识了她的实力,目標就一直都很明確。 破案是顺手,把人带走,带回京城,才是他的目的。 至於吃鱼,则是手段的表象,把她吃破產,让她必须依靠六扇门的月俸生活,才是李锦要的效果。 他在定州不能久留,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明知会被她记恨与厌恶,却只能鋌而走险,赌这个小仵作,心中有善恶。 在李锦思量的时间里,商铺门口,周正被两个小廝拦住了路。 “我们鱼坊只批发,不零售,客官要是买鱼,请去定州城里的市场逛逛吧。” 周正探头,面无表情,瞧了一眼两人身后空空的门市,从胸口里摸出个牌子。 黑色长方形,雕刻著龙纹图案,当中用篆书写著“六扇门”三个金色的大字: “六扇门办案,喊你们家掌柜的出来!” 周正身上那一股肃然的杀气,震得面前两个小廝面面相覷。 瞧著他手里的牌子,小廝掂量了下这厚重的分量,商量两句,当中一人赶忙转身,往內堂跑去。 剩下的这个,马上换了一副笑脸,颇为市侩:“这个……劳烦官爷稍等,咱们这就去通稟了。” 话虽好听,但丝毫也没有准备放他们进去的打算。 李锦看著眼前这一幕,睨了满脸不悦的金舒一眼。 见她仍旧在气他的戏弄,便压低了声音,岔开话题:“办案的时候,要唤我门主。” 金舒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的十万个不情愿,將“平常心”三个字在脑海里单曲循环,笑的眉眼带刀的应了一声:“嗯,门主。” 眼前这尊大佛,她惹不起。 还没惹呢,就已经倾家荡產了。 这为了金荣下个月去学堂的学费,就算现在无比的想撂挑子走人,她也得忍住了! 谁知,李锦却因为她那气鼓鼓的样子,更是起了得寸进尺的玩心。 他故意靠近她一些,如哥们一般抬手,揽住她的肩头拍了拍:“一会儿,金先生只管放手去查。” 一边拍,一边语重心长,郑重其事:“往后查案,天塌下来,我给你撑著。” 还有往后? 金舒满脸惊恐,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另一侧抻。 见状,李锦憋住十二分的笑意,十分满意地收了手,往周正身旁走去。 金舒服了,京城的紈絝子弟果然与眾不同,对一个“男人”也能动手动脚。 恰在此时,方才慌忙跑进去的小廝,踉蹌著又跑回来了。 他喘著气,哈著腰:“那个,官爷久等了,我们家老爷说了,请官爷到堂室一敘!” “小小商贾,架子挺大。”李锦收了扇子,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小廝,“带路。” 京城六扇门,不论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却在这定州的鱼坊里,连个靠谱的接待都没有。 鱼坊经商百年,理当圆滑世故,当家人不可能不知“六扇门”的地位。 如此看来,这苏家的鱼坊里,定藏著什么秘密。 “金先生还记得,昨日那酒楼掌柜,说过什么?” 周正在前,李锦却放慢了脚步,和金舒並排而行:“他说,这绳子仿佛是机密,旁的人碰不到,就算送鱼,也会回收。” “再加眼下,六扇门来人,却连个管家都不出来迎接……” 他微微眯眼:“先生怎么看?” 怎么看? 金舒实在是忍不住了,冷笑一声:“门主的线报怎么看,小人就怎么看。” 李锦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依旧是笑眯眯的:“嗯,所见略同。” 她愣了,怎么就所见略同了? 穿过商铺后一扇如意大门后,这鱼坊的当家人才姍姍来迟,笑著迎了出来。 “哎呀,几位官爷来此,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当家人衣著华贵,两鬢斑白,举手投足之间,既有大户世家的风采,也有市井商人精明的模样。 李锦打量了他一眼,直接问:“苏家二公子现在何处?” “这……”一听是来找他二儿子的,鱼坊当家苏有为的头皮一紧,迟疑了。 “门主问话,不得隱瞒。”周正上前一步,气势极强。 “啊?!”苏有为大惊,赶忙下跪,“不知是六扇门门主、靖王殿下驾到,小人罪该万死!” 而后,苏有为猫著腰趴在地上,衝著愣在门口的小廝,疯狂地使眼色: “快!还不快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拽出来!” 李锦的眼眸微眯。 果然,这苏家的当家人,是知道六扇门的。 但之后的发展就有些出乎意料了,苏有为的二儿子,怒火中烧,一路都在吼。 他手脚被人捆绑,身子上还包著一层床单,就这么骂骂咧咧的,被四个人给抬进了客堂里。 “我要见小丽!放我下来!你们这群混蛋!爷是二少爷!你们都瞎了狗眼了么!” 循声望去,金舒一眼就瞧见了他手脚上的绳结,与李锦昨日绑在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第8章 家门不幸 “这……哎,犬子丟人现眼了……”苏有为一边说,一边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苏家二少爷,被人捆著抬进来,放在地上,裹得如一条虫。 可这嘴里一点不怂,一直叫囂著要出去找那青楼女丽丽。 “逆子!”见状,苏有为大喝一声,“靖王殿下面前!你怎能如此放肆!” 他这一声斥责,倒是让这屋里安静了一息的时间。 躺在地上的苏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边喊著“靖王殿下”,一边往这边腾挪。 “靖王殿下!请您一定要给小丽申冤啊!殿下!” 李锦瞧著他的模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苏家的二少,活脱脱是个情种。 他不语,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犀利地看著一旁的苏有为,等著听他解释。 眼瞅是躲不过了,苏有为只好扭扭捏捏道:“家门不幸,我这二儿子,到了该娶妻的年岁,我给他说了那么多家的姑娘他都不要,他,他偏偏要个……” 苏有为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一起了,连著嘆息了好几下,才指著地上的苏明说:“这逆子!非要娶一个青楼女子做正室!造孽啊!” 还没等苏有为感嘆完,地上的苏明衝著他就叫嚷了起来:“所以!你就找人杀了她对不对!对不对!” 目光所及,金舒和李锦都瞧见了,这苏有为不自然地怔了一下。 苏有为像是思考了一下后,才一脸暴怒,跳著脚就要揍苏明: “好哇!你这逆子!不仅被那妖女蛊惑,如今还要將为父指作杀人凶手不成!” 边吼,边衝过去,脚抬得老高,眼瞅就要踢下去。 “苏有为。”李锦坐在那,笑眯眯地看著他,“你这么著急干什么?” 闻言,苏有为脸色一白,悬空的脚怔了一下,而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跳过李锦的话,向著苏明就踹了下去。 眨眼功夫,周正一把拉过地上的苏明,他始终握著的那把长刀,第一次出了刀鞘。 刀尖冷冷指著,被嚇出魂的苏有为。 小小的堂室,终於安静了下来。 李锦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睨一眼地上的苏明:“为何要说是你父亲杀了她?” 这么一来一回,苏明显然也被眼前这阵势嚇住了,脑袋一下就冷静下来了。 他沉寂了片刻,抿著嘴:“……小人方才是气话,並非有什么实质证据……” 说完,苏明勾头看了一眼,被周正用刀尖指著眉心的苏有为。 “但是……”他思量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最后一次伸张正义。 “但是,那日爹爹在书房的话,我正好路过,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爹爹没有要杀掉小丽,但……但是爹让刘管家教训小丽一把,还以我的名义將小丽约到了桃谷。” 他话说到这里,苏有为踉蹌两步,脸上的神情格外痛苦。 整个人天旋地转,血压飆升,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事已至此,苏有为知道瞒不住了,捶胸顿足,分外痛苦。 “你爹我,是真的只想教训你们两个一把,谁知道刘管家找的都是些什么人,竟会把人给弄死了啊!” 说完,他脸色青白,捂著胸口,泣不成声。 之后赶来的刘承安,搜遍了整个苏家,也没找到那个刘管家的影子。而后兵分三路,往他寻常出没的地方搜了过去。 等找到人的时候,这刘管家,已经畏罪服毒,死了。 至此,案子算是告一段落。 此刻,被鬆开手脚的苏明,颓然地站在苏家的院子里。 他既觉得没有脸,去见被自己气得臥床不起的父亲苏有为,也不知道下一步,应当怎么办。 “看不出来,苏家少爷竟是个用情如此深的男人。” 李锦站在他身后一米的位置,瞧著院子里天色向晚,一片緋红。 苏明怔愣著,乾瘪地笑了一下,恭敬转过身,拱手行礼:“多谢靖王殿下……” 他弯著腰,注视著地面的青石板,那句“多谢为小丽伸张正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苏家大哥去世得早,而今苏有为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整个鱼坊的明天,如一担巨石,砸在了苏明的肩头上。 “……苏明知道父亲是为我好,也知道刘管家不过是奉命行事,可我气不过。” 他茫然地抬头,看著面前目光篤定,气质超然的靖王:“我那天想赶去桃谷救她,管家却带了一群人,將我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捆绑了手脚。” 说到这,苏明再也说不下去了。 谁知,李锦站在台阶上,看著院落中这个一脸颓然、充满迷茫的少爷,垂眼,一针见血地说: “你到底还是自私的。” 李锦说完,微微仰起下顎,带著一抹不屑,轻蔑地瞧著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年。 他所谓的为爱发声,不过就是想要为洗脱自己的嫌疑,不惜將自己年事已高的父亲,推出来当做挡箭牌。 他所谓的两情相悦,恩爱相携,竟然在如此长的时间里,还掺杂著与另一个女子相伴与共的身影。 说他是大义灭亲?他不过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前途谋划而已。 这样的自私自利的人,李锦看不上,瞧不起,不屑与之为伍。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金舒李锦面对面,她瞧著他闭目养神的模样,几度开口,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问就是了。” 忽而,李锦嘆一口气,他没有睁眼,却仿佛看到了一般,先开了口。 金舒怔愣一把,小心翼翼地问:“……小人的印象中,世家出身的公子,往往视青楼女子如草芥。” “靖王殿下查案的时候,就没有觉得不值么?就不会觉得,区区一个青楼女子,不值得您为她伸张正义,探究真相么?” 这话问出去,金舒就后悔了。 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她这么提问,显然是僭越了。 就在她踟躕著,不知该如何挽回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却睁开了眼,注视著她的面颊,郑重地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身为皇子,目之所及皆是臣民,哪有什么青楼女?” “再者,正义是每个人应该享有的权利,不是谁能为谁伸张的。” 刘管家虽然已经死了,但参与这次事件的,他找来的那些施暴者,刘承安还是顺藤摸瓜,不过两日功夫,就將人全部拿下了。 府衙后,刘承安的书房里,他一边摇头,一边感嘆:“几个人见色起意,行了不轨之事,事后又怕姑娘向苏家少爷告状,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姑娘困了手脚,扔进井里,活活淹死了。” 书房里,除了刘承安,还有李锦。 以及站在那许久,等著结算那笔巨额的饭钱,赎回自己家老宅,如热锅蚂蚁一般焦急的金舒。 第9章 討价还价 靖王李锦,自打破了这案子,原先说好的饭钱他出,竟闭口不提了。 他是不要紧,但金舒就不一样了。 上门催债的已经堵了老宅的门,她只收拾出来了几样必须的生活品,就带著金荣,暂且借住在了刘承安的府里。 眼下是標准的身无分文,两袖清风。就连这几日吃的喝的,也都全仰仗刘夫人抬爱。 她瞧著眼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说案情不提钱,心中焦急,扯著衣角皱著眉头。 “案子也已经破了,本王也差不多要启程离开了。”李锦眼角的余光瞧著金舒,笑眯眯地端著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下官多谢王爷出手,才能如此迅速地破案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吹捧了半天,就是不打算提钱的事情。 金舒急了,插嘴道:“王爷,您这么快就要走啊?” 李锦挑眉,睨著她急切的模样,反问:“不然呢?” “您就不……多游山玩水几日?”闻言,金舒心情十分,她琢磨了半晌,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自己先开口。 她这点小算盘,李锦看在眼里,心如明镜。 他嘆一口气,装傻充愣:“不了,就游玩了半日,就游出来一具女尸,多转两日,本王怕刘大人吃不消。” “哎呀,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若是游山玩水,我们定州可是大有可玩啊!” 金舒服了,欠钱的倒成了大爷了。 再加上刘承安怕得罪靖王,还帮著他打圆场。 这一个装傻,一个充愣,总之就不打算提银子的事情。 金舒歪了下嘴,索性豁出去了,上前小半步,直接指责:“殿下言而无信!” 刘承安愣了,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过眼,看著笑意淡了几分的李锦。 “哦?”李锦抬眸,注视著金舒的面颊,“金先生何出此言?” “殿下分明说过,若是破案,那顿饭钱殿下出,可有此事?” “有。” “那殿下,便是言而无信的……”金舒嘴巴里,小人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可瞧著李锦的眼神,还是硬生生咽了回了。 “小人有弟弟要养活,且下月就要去学堂读书,先生那里还催著交银子。”她抿嘴。 “结果现下催债的人,已经把小人的祖宅都给收了,別说是弟弟读书学习的钱了,小人现在连吃饭都是刘大人赊的银子。” “殿下若是言而有信,就当履行您说的话,把这饭钱结了,好让小人去把宅子赎回来,给弟弟交上学费。” 屋里格外的安静。 刘承安心头怦怦直跳,紧抿著双唇,扫一眼身旁的李锦,生怕金舒这孩子,拍了老虎的屁股。 结果,李锦倒好,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端著那杯茶盏,悠悠地品了一口又一口。 “本王確实说了,人抓到了,饭钱我出。”他轻笑,將茶盏放下,就那么看著金舒的神情由诧异,变为欣喜。 而后,当头泼一盆冷水,將她浇了个透彻:“只是本王,没说要一次性结清吧?” 金舒脸上一僵:“这……王爷若是不一次性结清,小人的宅子怎么办?荣儿读书怎么办?” 书房,香炉里青烟直上,院子中桃盛放。 李锦一脸瞭然,连连点头,样子十分欠揍。 他“唰”的一声挥开了扇子,一本正经道:“金先生不要急,不妨先听听本王的提议。” 李锦勾唇笑起,將这些天早就准备好的一盘“大菜”,端到了金舒的面前。 “本王觉得,金荣天资聪颖,在定州这小地方,实在是耽误。所以他读书一事,先生不妨考虑送到京城名士的私塾去。” 李锦知道她格外重视这个弟弟,便先拋出一个饵子来,然后趁著她还没反应过来,又言: “先生这般才学,留在这定州府,也委实屈才,不妨隨本王去京城,拜学到大仵作手里……” 一听要去京城六扇门,刘承安的反应比金舒还大,马上摆手:“使不得!” 这去了六扇门,是要验明正身的,这女儿家的事情,一准就暴露了! 到时候,金舒和他刘承安的项上人头,全都不保啊! 只是刘承安的话还没说完,李锦一脸嫌弃地合上扇子,啪的一声敲了刘承安摇摆的手背一下:“是去拜师学艺,学,学艺!” “啊?学艺啊?”刘承安一脸诧异,稍稍转头,瞧了一眼金舒,“这……” 李锦故意抬著眉毛,略带轻蔑道:“就金先生这个豆芽菜一样的身板,进来就是拖后腿的,谁要啊。” 这一唱一和,一来一回,看的金舒眉头紧皱。 绕了一个大圈,仍旧没提银子的事儿。 “咳咳。”李锦顿了顿,这才笑眯眯的切入主题,“若先生接受这个提议,那饭钱就匀到月俸里,按月支付给先生。若是不接受……” 金舒站在那,等了半晌都没听到下半句话。 她理解了。 这意思是,若不接受,大概率就是要自己想办法了。 她咬牙切齿,心里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她是真没想到,这紈絝王爷,居然还分期付款。 瞅著她不肯鬆口,李锦摇著扇子,想到她的顾虑,便眼眸一转,又多说了一句: “六扇门內,有个极其特殊的小分支,进去的人都是本王钦点,不受六扇门审核的制约……” 他注视著金舒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金先生若是同意,日后便是直接听命於本王的。” “没有我的口諭或者手书,谁唤你出活,你都可以不答应,谁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你都可以拒绝。” 这已经是李锦能够为她提供的,最大限度的保护了。 条件確实已经十分诱人。 金舒皱著眉头,看一眼脸上写满担心的刘承安。 这些年承蒙他的关照,金舒心里感激,可是时间久了,这种关照带给刘家的风险与日俱增。 若是能有李锦方才说的那个特权,能得他的庇佑,自己再小心谨慎一些…… 就算日后有那么一天身份暴露,也可以不连累刘家上下十几口。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刘承安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能为那已故的老友做的事,也就到今日为止了。 但刘承安没想到,金舒沉默了半晌,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王爷要是分期付款的话,可以是可以,但是……这笔钱要是放到钱庄,那我每月是要收六厘的利息的。” 刘承安惊了。 李锦也惊了。 就连一直站在李锦身后,一言不发的周正也瞪大了眼。 放眼大魏,能在这种处境下还跟他家王爷谈生意的,眼前这是独一个啊! “吶……王爷没说清楚要分期支付,欺瞒在先,再加上京城物价本就昂贵,我又没个熟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吃穿用住,一切都得重新办置,这没有七厘的利息,不行。” 书房里的气氛格外诡异,做了这么多年的王爷的李锦,还是头一回遇上这么討价还价的傢伙。 半晌,他抿了抿嘴,十分佩服地点头: “八厘,我给先生每月八厘,如何?” 第10章 亲生的? 八厘。 金舒心里盘算了一下,还可以,有的赚。 看在银子的份上,她那纠结的內心终於是舒展了不少,顿首道:“金舒愿意隨王爷去京城,听从王爷调遣!” 听到这句话,李锦的唇角难掩地上扬。 有了这个精通尸语的“金先生”相助,六年前那件事,兴许真的有了沉冤昭雪的希望。 那日夜里,金舒看著躺在床上,睡得香甜的金荣,抬手轻轻將被角塞了塞。 她手里拿著金荣生母留下的半块玉佩,心情复杂。 靖王的邀约绝不是一时兴起。 从他来定州,直奔定州衙门这件事,金舒可窥一斑。 他的目的,应该一开始就是奔著自己来的。 若没有那句“身为皇子,目之所及皆是臣民”,金舒断然不会任由他这般任性。 虽然不知道靖王经歷了什么,又为什么需要她的帮助,但…… “正义是每个人应该享有的权利。” 金舒抿嘴,回味著他这句话奇怪的话语。 原来,大魏天子脚下,皇亲国戚之中,也有被困在得不到的正义里的人。 月色悠悠,刘府一片安详寧静,这本应是入睡的时间,可书房的灯火,依然通明。 李锦看著手里的信,神情肃然地问刘承安:“刘大人,六年之前,金荣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还记得么?” “金荣?”刘承安诧异。 “你可有见过金舒的父母?她母亲却有十月怀胎的过程?” 李锦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拨了拨上面的茶叶,等著刘承安的回答。 线报里,大魏203年年初,金舒的父母出行时,遇到一伙山匪,两人重伤,回家后不久便亡故。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这个叫金荣的孩子,是大魏204年冬季,才出现在金舒的家中。 时间上,和金舒的父母对不上。 李锦捏著盖子,一下一顿。 倒是和当年被诬陷谋反,抄家惨死的太子李牧…… 那位身怀六甲,连夜出逃的太子妃岑氏,逃跑的路线与孩子本该出生的时间,不谋而合。 李锦在刘承安府里住著的这些时日里,格外的关注那个叫金荣的男孩。 总觉得举手投足之间,有当年他亲哥哥李牧的影子。 但江南定州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已有身孕的太子妃,是如何靠著一个人的力量,徒步千里,走到江南来的? 当时天下人,但凡听到李牧党羽的名字,人人自危,谁也不可能对她伸出援手。 就连李锦秘密地从边疆赶回京城,也是冒著砍头抄家的风险。 但仍然晚了一步。 唯一欣慰的是,李牧当时有些先见之明,得知自己这次在劫难逃,提前让太子妃岑氏,带著肚子里的遗腹子逃了出去。 狱中,李锦一身黑衣冒死相见的时候,已经被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牧,只留下了“照顾好孩子和他娘”这一句话,便晕了过去。 当时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京城掀起肃清李牧的风潮时,边疆突然告急。 李锦不得已,为了自保,也为了留下希望,只能快马加鞭地又赶了回去。 这一下,就错过了寻找太子妃的最佳时间。 那之后,李牧发配边疆,他们的母妃萧贵妃入了冷宫,而舒妃的儿子李景,坐上了东宫之位。 手握兵权的李锦,自请放下兵权,回京养老。 当时,二十二岁,有战神之名的靖王要回京,在朝臣里掀起了一番大浪。 若不是他一个人,徒步入京,交还虎符,朝臣都会以为他是来逼宫的。 而皇帝李义,明面上重重斥责了他不求上进,二十多岁就准备閒散在王府里,这种前无古人的行为。 反手就顺水推舟,给了他京城六扇门门主,统领三法司衙门的地位。 李义在盘算什么,李锦大致上明白。 他需要一个人,来制衡日益强大的太子一族。而与李牧同母的李锦,便是最佳的人选。 这些年,坐镇六扇门的李锦,面上游山玩水,什么也不管,暗中却组建了一只自己的“暗影”,运筹帷幄。 在他不断的调查中,那件李牧谋反的所谓铁案,有太多的疑点不断浮出水面。 他一边调查,一边游走江南一带,也是因为寻到了太子妃岑氏的一点点蛛丝马跡,知道她当年往江南一带的方向来了。 若是那遗腹子顺利的出生,长大,现在也当是有金荣这般年纪。 会不会,这个孩子,就是当年那个遗腹子呢? “王爷多虑了。”刘承安回忆了许久。 兴许是年纪大了,也兴许是金舒这几年,在他耳旁不断絮叨,絮得太狠,乃至於刘承安假的也当成了真的。 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言辞凿凿地说:“確实是亲生的弟弟。” “她父亲在定州是有名的雅士,与臣关係极好,早先也听闻过他內人要生了这件事,错不了。” 这话说的,李锦握著手里的信,滯在了那里。 亲生的? 见他沉思许久,刘承安起身拱手,格外正式:“殿下,金先生乃是下官挚友的儿子,这些年来她在定州,帮当地百姓破了不少案子,是个功臣。” 刘承安顿了顿,硬著头皮:“只是,金先生为人有些与眾不同,不喜闹热,格外反感与人同住,且沐浴的时候一定得是一个人。还请殿下到京之后,能多多担待。” 听著他的话,李锦看著跳动的烛火,半晌,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自古贤才都有些臭毛病,本王心中有数,大人放心。” 一个女子,当然不会喜欢与男子同住,也当然不会与旁人一同沐浴。 比起这些,李锦倒是更想知道,这个金先生若是知道她自以为完美的偽装,早在第一天初见的时候就被他看透,当是个什么神情,什么反应。 “这几日,多谢刘大人照应了。”他笑著说,“本王明日就启程。” “啊?”刘承安一怔,“这么急?是要往何处去啊?” “林阳。”他合上信,淡淡道。 大魏210年春初,说是去定州赏的靖王李锦,在桃谷里转了一圈,转出来一桩“青楼女被害案”。 他来定州的时候,一辆马车,一个护卫,悠悠转转,走走停停。 走的时候,仍是一辆马车,但车前多了一个车夫,车里多了一个六岁的孩子。 至此,定州没了“金先生”,六扇门却多了个叫“金舒”的暗影,专为亡者发声。 “靖王殿下,林阳怎么还没到呀?” 车里,金荣稚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坐在车前头的金舒,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车马劳顿,金荣毕竟是个孩子,一连好几日,坐久了格外无聊。 反倒是李锦出人意料,像是个故事机一样,在车里讲了许多家国典故。 只是时间长了,故事也听腻了,金荣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李锦抬手,撩开了帘子,望一眼车外,笑眯眯地讲:“不出一刻钟,就能看到林阳城了。” 当了两天的车夫,顛得屁股疼的金舒,听到这话马上就来了精神。 她喜笑顏开地瞧著身旁一本正经,面无表情的周正:“对了周大人,咱们去林阳干什么啊?” 周正目不斜视,盯著前路,半晌,蹦出来两个字:“破案。” “金先生有所不知,每年,六扇门都能收到挺多的,来自地方的,控诉定州知府刘承安的信函。” 金舒身后,李锦撩开帘子,话音带笑。 金舒不明所以:“为什么啊?刘大人是个好官!心善,还勤政。” “嗯,但也就仅限定州地界。”李锦唰一下挥开了扇子,“林阳出了个案子。” 他说:“林阳县令借人借了十来天,急得像是热锅的蚂蚁,结果刘承安就回了两个字。” 金舒懂了。 “不借!”李锦说完,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车外,金舒见他拿自己打趣,乾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但李锦却得寸进尺,看著她吃瘪的样子,凑到那扇窗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 “金先生觉得,要勒死一个人,是先天失明的盲人,成功率更大?还是一个腿上有伤的跛子,成功率更大?” 盲人?跛子? 金舒抿嘴,回过头看著他的笑容。 “盲人还能杀人的?!” 第11章 不卖了怎么吃饭? 林阳在定州北边,千里沃野,有江南粮仓的美誉。 商业上没有定州繁华,但因距离较近,往来颇为频繁。 府衙里,金舒人还没走进去,就闻到那股熏天的臭气。 她蹙眉,低头看著护本上:死亡时间八日左右的字样。 別说八日,十八日也未必有如此大的味道。 “这都没什么好看的,那天验完了就给拉义庄了,这现在你们来了,又让给拉回来,一来一回,还不够费劲的。” 此时,林阳仵作捏著鼻子,皱著眉头,抱怨连天。 他一脸不屑地打量著金舒,瘦小,低矮。 没想到堂堂靖王竟然好这一口,出门在外,还带著这么个小爷。 金舒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瞧著护本上除了死亡日期之外,就只多了“窒息死亡”四个字。 十分简洁。 林阳仵作见她半天不吭声,便凑上来,抬著胳膊肘撞了金舒一下:“哎,你是怎么进的六扇门啊?月俸怎么样?活轻不?” 这让金舒心里一阵不爽,啪的一声合上了护本。 她瞄了林阳仵作一眼,见他吊儿郎当,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她跳过回答,系好绑手,戴上手套,径直进屋,从博古架子上,拿出扁平的小盒,摊开一看,当场愣住。 这盒子里,本该有的验尸工具,刀剪夹子,竟就剩下寥寥几把。 “东西呢?”她抬眼诧异的瞧著门口,那捏著鼻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林阳仵作。 七尺的汉子,挥著手,散著屋里的味道:“別的都用不著,放著也是放著,都卖了。” “卖了?!”金舒惊讶地看著他,“吃饭的傢伙你给卖了?!” “对呀,吃饭的傢伙,不卖了怎么吃饭?” 四目相对,金舒竟被他这“道理”,噎得说不出话来。 当了这么多年的仵作,这种情况她是头一回遇上。 如此看来,那护本上瞎扯的八日,倒也显得顺理成章。 金舒抿嘴,白了他一眼。 她將就著剩余的工具,摸一把小尖刀。 可瞧见上面残留不知多久的脏印子,一股血直往脑袋顶上冲。 真绝了。 金舒乾脆捏起衣摆,左右两下,將手里的刀刃擦了几遍。 “你这……”林阳仵作惊呆了,忙后退了两步。 金舒不语,低下头,所有的思绪都在此时此刻,回归到眼前的亡者身上。 时间就像是消失了一般,金舒的目光隨著走刀的深入,越发的炯炯有神。 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李锦,看著她那认真的模样,目露讚许。 少顷,见她起身,李锦才上前半步,淡笑著问:“怎么样?” 金舒摇了摇头:“工具不齐,只能看个大概。” 李锦滯了一下,转身扫了一眼她放在身后的工具盒。 工具不齐? 看著里面林林散散就两把小刀,李锦眉头一扬,目光灼灼,直戳在林阳知县杨安的身上。 就衝著他一脸迷糊的样子,不用问,李锦也知道这林阳知县,定然是一概不知。 “先生说的大概,是有多大概?”李锦抬手,从周正的手里接过绑带,熟练地將自己宽大的袖口绑起。 他顺手拿起一旁仅剩的小刀,把玩了起来。 “死者年龄在40岁左右,身长六尺半,颈部有勒痕,右手手臂带刺青,是『情、仇』二字,但……” 她顿了顿,走到了床头,將死者的头部稍稍转动了一下。 “但他脑后血肉模糊,我初步判断应该是有伤,但工具不足,无法確认。” 话说到这,她侧脸瞧了一眼院子正中。 此时林阳仵作正和没事人一样,拿著护本,同旁人聊的热火朝天。 金舒恨铁不成钢般摇了摇头,继续道:“死者左腿骨骼,摸起来似乎也有问题,但也无法进一步验证……就……只能大概说一个推测。” “讲。”李锦顺著她方才的目光看过去,眼眸微眯,將手里的小刀一下一下拋起来。 这手起刀落的样子,將站在门口的杨安的心,一起拋上拋下。 人人皆知,靖王李锦是沙场的战神,曾经带著两员副將,策马戈壁,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杀进杀出,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子。 而自从他放下兵权,掌管六扇门以来,又成了百姓口中的守护神。 这么大一尊佛,突然砸到了林阳,让杨安措手不及。 原本,他一封书信,控诉刘承安不借金先生,只是为自己破不了这个案子,先找个合理的藉口,拖延一下时间。 做梦都没想到,靖王李锦竟然直接將金先生,从刘承安那里给捞出来,亲自送来了。 但杨安不知,他那些小算盘,李锦心里清楚得很。 这三十多岁的林阳知县,官场上算是个老油条,那些个官家的油滑,他在为官这几年里学了透彻。 要论办案水平,与先前的刘承安相比,差距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明明没能耐破案,却还一封奏报接著一封奏报地控诉刘承安。 这般做为,无非就是想把自己破不了这案子的黑锅,扣在刘承安小气的头上。 看,不是我不破案,是他不借人,破不了。 可官场的事情,金舒不感兴趣,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具尸体上。 “有两种可能。”她说。 “第一种,死者头部的伤是死后造成的,死者先被人用绳子勒死,凶手隨后补刀,砸了死者的头。” 边说,金舒手里边比划著名作案的手法:“第二种可能,就是凶手先重伤了死者,在咽气前,勒住死者使其窒息,最后掩埋。” 她说完,摊了摊手:“工具有限,只能推测到这一步了。” 屋里,阳光照亮整个验尸房。 李锦听完后,思量了片刻,之后一个侧身,手里的那把刀,嗖的一声打了出去。 它从杨安的耳旁擦过,在空中划出一条耀眼的光芒,直直穿透林阳仵作手里的护本。 將护本与刀刃一起,“鐺”的一声,戳在另一侧的红柱上。 李锦依旧笑意盈盈,可杨安和林阳仵作却嚇白了脸。 “杨大人,监守自盗,滥竽充数,你这林阳府衙,可真令本王钦佩。” 说完,他转身挑眉,瞧著一样面露震惊的金舒,肆意瀟洒的解开绑带,话音带著几分戏弄:“走吧?” “啊?去哪?”金舒仍未回神,神色惊嘆的看过去。 李锦勾唇,笑意更深。 “买刀。” 第12章 面对的是您,得守 一行三人,刚出林阳府衙,金舒就將肚子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王爷看过那护本了?” 李锦唰的一下甩开扇子,带著一丝怒气,回头瞪了一眼林阳府的匾额:“看过了,寥寥几字,胡说八道。” 他冷哼:“三月春寒依旧,死亡八日,能臭成那个模样,他当本王是口鼻有疾?” 一向喜怒皆淡常人几分的李锦,今次却难掩对林阳府的不满,话里话外都能听出嫌弃的味道。 初到之时,李锦还专门叮嘱杨安,此行微服,不要声张,可迈过衙门口,里面的阵仗却一点不小。 整个林阳县衙的人,分列两旁,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皱了下眉头,回身瞧了杨安一眼,便甩了袖子,径直往里面去。 只此一点,他已对杨安深感不满。 再加之后询问案件相关,杨安一问三不知,让李锦大为光火。 “杨大人办案,不能叫豪放,应该说野蛮。” 边往市集走,李锦边讲述著林阳知县的办法手段:“和死者同住一个院子的有两人,一个是天生的盲人,另一个是腿部重伤的跛子。” “两个人,都是行动不便的嫌疑人,无论哪个,疑点都多。” “他倒好。”他冷笑一声,“两个人都关起来,等著看谁先撑不住,先招供。” 六扇门门主做了这么多年,李锦头一回见识到蛮力破案的。 不讲证据,不做推理,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一口气抓了两个叫子来,等著其中一个签字画押。 就仿佛大魏盛世的文明,倒退了几百年一样。 见他怒气十足,跟在身后的金舒,扫一眼周正。 她其实想问的是,已知的案情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李锦这气呼呼的样子,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却见周正睨了她一眼,十分精准的领会了她的意思,直接开口:“门主,金先生想知道全部案情。” 走在前面的李锦愣了下。 他诧异抬眉,转过头,先看一眼周正,又看了一眼金舒。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默契了? 李锦抿嘴,摆手道:“买了刀,找个茶楼小坐,详说。” 见他到此为止,又不再多言,金舒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十分勉强地对周正道谢:“周大人,我谢谢你了。” 周正大手一挥:“没事,时刻提醒王爷,也是臣子的责任。” 见他一本正经回应,金舒抿嘴,嗓子口冒出一缕白烟。 “金先生。”周正道,“倒是你,你不问问门主,这刀钱谁出?” 也不知周正是不是故意的,走在前面的李锦,差点笑出了声。 他稍稍转头,瞧著身后金舒撑大了眼,怔愣了一息的时间后,竟还一本正经地反问:“这……这齣活的工具也得自己掏银子买?” 李锦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憋笑憋的双肩微颤。 他估摸著,此时金舒心中,怕是將入六扇门这件事,与上贼船划了个等號。 待走到刀具铺的时候,李锦便隨性了些,迈过门槛时专门给了她个定心丸:“隨便挑,我出钱。” 之后便乐呵呵的坐在一旁,看著金舒在掌柜的带领下,认真挑选的模样。 “如此守財,看来一会的茶水也得我请。”他笑眯眯地摇著扇子。 却听周正点头,一脸肃然:“面对的是您,得守。” 李锦听闻,手上一僵,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又听掌柜一声惊呼:“啊?客官,小店这刀虽然锋利,但你要是拿去做夺人性命的事情,那我可不卖给你了!” 掌柜面前,金舒拿著一把尖细的剔骨刀,见他误会,连连摆手:“不不不,並非夺人性命,就只是问问这刀快不快。” “哪有您这么问的啊?”掌柜眉毛抬得老高,“您这问开膛破肚快不快,我能理解,但是您问我剔人骨利索不,这……这听著多嚇人啊!” 金舒咬了咬唇,觉得掌柜的话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 她琢磨半晌,寻思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刚才说出去的话,不那么怪异。 “您误会了,这事情……” “误会什么误会。”她话音未落,掌柜一把將刀夺了回来,麻溜的放回了柜檯里。 他嘴里振振有词地念叨:“林阳刚出了个杀人案,这凶手都没抓到,人心惶惶的,你这外乡来的小兄弟又语出惊人,你这生意我是真不敢做了。” 不做,验尸怎么办? 金舒有点著急,不知如何是好。 这模样,李锦一眼就瞧出来了,金舒虽然有著一双能替亡者申冤的慧眼,但在与人交往上,有著明显的短板。 她慌张,踟躕,自己把自己急白了脸。 李锦垂眸,起身上前两步,扯过她的手臂,將她挡在自己身后。 这动作,在金舒的眼里,犹如一道光。 “掌柜,你误会了。”李锦微微笑起。 周正很懂,適时从衣兜里拿出六扇门的黑牌,在掌柜的面前展示了一下。 李锦这才继续道:“六扇门此行,便是专程为你口中的杀人案而来。” 夕阳西下,整个刀具铺子笼罩在一抹金灿的光辉里。 看著黑龙牌,瞧著他们身上六扇门緇衣,掌柜仍旧將信將疑,目光將三人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他瞧著此时说话的李锦,气宇不凡。 身著淡黄蜀锦外衫,纹样精致华贵,定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见掌柜戒心没有方才那么大,李锦才很是有礼的继续问:“掌柜的,听你方才所言,似乎对这桩案子有所了解?” 掌柜迟疑了片刻,小声说:“我也是听对面那条街,摆摊卖灯笼的小贩说起的。” “说县衙把那討饭的叫子抓走了两个,指认他们俩杀了另一个叫子。”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也就是说,死者也是討饭为生的。 这种关係,这种身份,能產生的矛盾,相对就少了很多。 掌柜揣著自己的手,边琢磨边继续:“这仨据说是住一起的,就城郊,那有个废院,买灯笼的说他们杀了之后把人埋了,露了半条大腿在外头,可嚇人了。” 李锦听得仔细,思量了片刻:“……身有残疾的叫子,如何杀得了人?” “那这还是有可能的!”老板探身向前,言辞凿凿。 “这三个人,在林阳能组一个丐帮出来!” “尤其是当中的一个瞎子,除了眼瞎,手脚麻利得很,爬树砍柴都能干!” “另一个虽然腿有伤,跛脚,但是会算命,还挺准的!这些年靠著算命估计也攒下来不少银子。” “至於死的那个……”老板努了努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个脑子有问题,痴傻痴傻的,腿脚也不好。”他摇了摇头,“那俩人要真要想动手,我估计问题不大。” 第13章 先生有看法? 李锦和掌柜聊了不少,可到最后,那些金舒已经挑选出来的工具,掌柜也没鬆口。 “那咱不能因为聊的来,就失了原则。” 这话,让李锦哭笑不得,只能让金舒把东西先放下,差遣周正回一趟林阳县衙,把杨安弄来结帐。 “这一顿,没能请成。”李锦故意打趣,带著金舒坐在街角的茶摊,等周正回来。 这里露天开设,撑著一个棚子,摆了三张老木的桌椅。 一边看得到刀具铺子的大门,一边也能將林阳闹热的晚市,尽收眼底。 此时,金舒正对晚市,托著下顎。 瞧她若有所思,李锦挑眉:“先生有看法?” 看法? 她回眸,瞧著李锦。 同一个院子里,住著身强力壮,可以上树砍柴的瞎子。 又有腿脚有伤,行动不便的跛子。 最后死了脑子有问题,痴痴傻傻的瘸子。 “这可能性太多了。”金舒坐正身子,伸手將桌子正中的茶盏拿起两只,摆在一起。 “两个人都行动不便,但是死者也一样行动不便,所以团伙作案……” 她顿了顿,將茶盏分开,隔出三寸远的距离,又言:“亦或者单独行动,都有可能。” 李锦点头,勾唇浅笑。 他捏著袖口,拾一只茶盏,斟了杯茶,推给金舒:“先生验尸时,我去了趟大牢。” “瞎子说,跛子雇凶把人杀了,跛子说,是瞎子失手,把人杀了。” 李锦的目光,落在金舒面前剩下的那只茶盏上,又斟了一杯给他自己:“至於剩下的,你都已经知道了。” 茶上冒著淡淡的水气,金舒的指尖婆娑著边沿,茶麵伴著微微的水波,盪起涟漪。 半晌,她眉头一紧:“这两个疑犯,我得见一见。” 见一见,她才能知道这行动不便,到底是有多不便。 却见李锦摇头:“见与不见,都一样。”他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浮沫,“杨安用了重刑,两人都面目全非。” 他说面目全非四个字的时候,口气极寒,压著一股火,脸上却依旧扬著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金舒惊嘆:“这还真是准备屈打成招啊。” 她瞧著李锦一言不发,仍一下一下抿著茶水的样子,心头也窝火。 “哪能这么草菅人命。”说完,金舒恶狠狠地补了两个字,“昏官!” 这模样,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李锦放下手里的茶盏,见她一脸不满的样子,对眼前这金先生,在心中高看了一眼。 “先生真是不同寻常。”他说,“现今如先生这般,怀抱著眾生平等,不分贵贱的能人志士,还是少数。” 金舒一怔,看著他笑盈盈的面颊,想起上一个青楼女子被害案,觉得自己是被他拿来调侃了,歪了下嘴:“彼此彼此。” 说到这,她才注意到李锦身上违和的气场。 这个男人嘴里说著对杨安的气愤,却不慌不忙的在这街角饮茶。 浅浅的笑意铺了一脸,清朗的双眸欣赏著夜市的美景。 就怎么看,都不像是心里装著谜团的模样。 金舒蹙眉,试探性的问:“门主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闻言,李锦的端茶的手滯在空中。 他挑眉,对上金舒探寻的目光,点头直言:“只是不知道动机。” 天色已晚,澄蓝的夜空满布星辰。 茶摊的小二將一盏灯笼掛在柱上,那昏黄的灯火,在初春的夜风里摇拽。 李锦没再说下去,他瞧著行人渐多,拿起放在桌上的扇子,起身道:“走,去找动机。” 结合已知的线索,再加刀具铺掌柜的话,李锦已经將案子的脉络,理出来个八分。 但想要还原整个案子的模样,还远远不够。 晚市商品琳琅满目,李锦边走边看,不多时,就瞧见了扎灯笼的小贩。 “这位客官,带个灯吧。”小贩咧著嘴,露出两颗虎牙,抬手比了一个“三”:“看家的手艺,只卖三文,划算得很。” 李锦收了扇子,提起一只老虎灯,直接交给了金舒。 手刚伸进袖兜,就见一旁的巷子里跑出来两个孩子,对著他又是作揖,又是下跪的。 “公子!行行好吧!” “公子!赏口饭吃吧!” 眼见搅了生意,小贩赶忙上前,一手一个,將两个男孩揪了起来:“边上去边上去!” 边说,边给李锦陪著笑脸,把这两个孩子往一旁扯。 阵仗挺大,引得路人一阵侧目。 李锦却面无表情,又从袖兜里又拿出几文铜钱,唤了一声:“让他们过来。” 一人五文钱。 孩子连连道谢,抓著钱就跑了。 “这条街上,乞討的都是这半大的孩子么?”瞧著孩子的背影,李锦顺势问。 “哪里!”小贩一脸嫌弃的闻了闻自己的手掌心,厌恶的拿出抹布,来回地擦手。 “先前这街上盘踞著三个叫子,弄了个丐帮,这些小崽子都根本来不了这条街要钱。” “那三个叫子呢?”李锦眯眼,將钱一枚一枚地排在小贩面前的桌上,一二三四五,总共五枚。 小贩先是怔愣了一下,眨眼的功夫便喜笑顏开,一股脑收起来:“哎呀,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还不知道林阳出大事了啊。” 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死人了!那三个叫子,肯定是內訌了,就被杀死了一个!” “哦?”李锦手里没停,又在桌上放了五枚钱幣,“当做听故事的赏钱。” 小贩抿嘴,直接从摊子下头给李锦搬了一只小板凳。 “那这故事可就精彩了,恩怨情仇占全了!我跟您讲啊!这丐帮老大,是个跛子,混在街那头。可是老二呢,眼瞎,就只能被老三日日牵著来。” 说到这,他嘿嘿一笑:“一个瞎子他又看不见,老三就动了歪心思,时不时的偷偷拿他碗里的钱!” 第14章 钞能力唄! 等周正和杨安赶到的时候,金舒和李锦,面上都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这五分钱的琐碎故事,讲出了根治失眠的效果。 点评一下,就是索然无味,完全没有深挖价值的流水帐。 回去的路上,金舒走在李锦的后面,提著手里的老虎灯,感受到身旁周正投来的一抹探寻的视线。 “你们怎么知道那扎灯笼的,还会说故事?”周正问,神情诧异,一下一下的瞄著金舒手里的灯。 “呵。”金舒乾瘪瘪笑一声,幽怨地瞧著李锦的背影,吐槽道,“钞能力唄!” 说完,她歪了歪嘴,十分不满:“换情报的时候,出银子眼都不眨一下的。前些日子我那酒楼的帐,就是变著样的不肯结。” 话音刚落,她身前的李锦猛然停了脚步,回过头“十分和善”地打量了她一眼。 於她的注视下,从袖兜里掂量出五文钱:“怎么?方才的故事,先生没听到结局,心有不甘?” 金舒一滯,愁上心头,连连摆手:“不不不,王爷误会了。” 却见李锦直接抬脚,直衝著她走过来,將她手腕钳住,手掌掰开,生生把那五文钱塞进了她手心里:“先生焚膏继晷,今夜如此疲惫还仍然出活,这钱还是要给足的。” 他脸上笑的,比寺庙里供奉的大佛都要璀璨,刺得金舒眼疼。 这傢伙,是在公报私仇啊! 她將焚膏继晷这个词,砸么砸么味,低头可怜巴巴地瞧著手里的五文钱,有苦难言。 五文钱的加班费。 被迫收了这几个铜板,看这个意思,是她就算挑灯夜战,今晚也得將那尸体给验出来了。 “王爷手笔,真是阔绰。”边说,边把五文钱揣进了兜里。 此时,一直存在感极低的林阳知县杨安,突然就上前两步,极为郑重地对李锦行礼:“靖王殿下,不妥啊。” 李锦眼眸瞟了杨安一眼,等著他下一句话。 “下官见这位金先生,对亡者尸体又是动刀,又是上锯……夜里不比白日,这般动静,恐招致邪祟。” 李锦轻笑,这种话,自从他坐到六扇门门主的位置上起,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大魏至今210年,仵作不能解剖尸体的规则存在了204年。 先太子李牧意图谋反的案子里,便是因为不能解剖尸体,使得多少相关人的死,都成了“流寇作祟”,黑锅都扣在了“山野强盗”的头上。 大魏的皇帝李义,当年被各方势力推著走,不得不选择废黜太子。 他之后有心想要保住李牧的命,甚至不惜走了將废太子李牧流放西北,將其母妃萧贵妃打入冷宫,这一步臭棋。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救下李牧的命。 他仍旧死於“流寇作祟”,死於“山野强盗”,甚至连个尸骨都没能寻到。 所谓邪祟,对李锦而言,哪里有兄长的死亡真相重要。 所以,李锦接手六扇门后颁布的第一项规则,便是命案受害人家属,若无正当理由,不得阻挠仵作验尸解剖。仵作验尸后,必须详细记录,留下护本,以供查阅再审。 而今,杨安却拦在他的面前振振有词,李锦心里不悦,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他抬眼,望了望这星辰满布的天,唰的一下甩开扇子,似笑非笑瞧著杨安:“杨大人,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身不正,所以怕鬼敲门?” 这话,戳的杨安面颊一白,他赶忙摇头抿嘴:“下官只是……这王爷晌午至此,一头就扎进案子里,如今天都黑透了,属实也当歇息歇息了。” 歇息…… 李锦慢慢悠悠的摇晃著手里的黑扇子,自上而下打量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故作惊讶:“所辖区域有人含冤身死,尸骨未凉,杨大人居然还能睡得著?” 他合上扇子,意味深长的敲了敲杨安的肩头,啪啪两下,带著一抹轻蔑的冷笑,敲的杨安愣在原地。 李锦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向前,迈进了县衙的大门。 他身后,杨安半晌才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提著衣摆,赶忙跟了上去。 其实如果没有太大的必要,金舒是不愿意夜里验尸的。 光线不好,有时候確实会出现误差。 但相比光线带来的问题,眼前这具尸体已经呈高度腐败,如果再不加紧勘验,很多关键的证据,隨著时间的推移,便会永远的消失。 她点好灯盘,將绑手系好,笼上纱巾,戴上手套。 依旧是白日那间小屋,瞧著面前的尸体,金舒不紧不慢地把刚刚採买的刀,在灯盘的火尖上,来回过了一道。 工具齐全,就像是为金舒插上了翅膀,自她俯身走刀的那一刻开始,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便是她大展拳脚的舞台。 本著“对每一个曾经璀璨的生命负责”的態度,金舒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缓缓呈现的一切上。 那一刻,她就是尸语者,她就是亡者的代言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亡者申冤,为不该如此逝去的生命,討一个人间公道。 隨著刀刃走成y字,绕过肚脐,人工贫血之后的各种细节,在金舒的脑海里,逐渐串联成了线。 “死者年龄四十左右,死亡时间二十日前后。颈部勒痕,勒沟水平均匀、环绕闭锁,呈较窄的深褐色皮革样化,后颈部勒沟相交,皮肤小嵴状隆起和点状出血,甲状软骨骨折,舌骨骨折。” 她起身,將手里的刀换了一把剔骨刀,抬手將尸体的头部转动了一下。 “头部颅骨骨折,部分断裂,推测是钝性衝击引起,伤痕很新,但不致命。” 说完,又到另一侧,用力地捏了捏大腿与小腿。 “腿部骨折错位,是旧伤,平日並不太影响行动,也就是说,是具有一定的反抗能力的。” 说到这里,金舒站在尸体前,沉默了半晌,双唇抿成一条支线。 她摘了手套,看向李锦:“王爷有绳子么?” 话音刚落,李锦便毫不犹豫的,將自己绑手的细绳递给她。 金舒仔细看了看,比照著勒沟的模样,又说:“再来一根。” 她將两根绳子拧在一起,左右手一拉:“要不,周大人配合一下?” 就见周正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李锦的侧顏上。 之后的发展有些出乎金舒的意料。 李锦竟然一把抓著杨安的胳膊,扯到金舒眼前,笑眯眯瞧著金舒,那意思就是“这个活杨大人来做”。 金舒瞧著杨安迷茫的模样,点了下头:“杨大人,得罪了。” 她抬手,將绳子自后向前,麻溜的绕在了杨安的脖子上。 当场,杨安嚇得脸都白了,他抬手伸向李锦,惊恐地望著李锦那笑眯眯的模样。 “王、王爷!这、这……” “没事儿,杨大人放心,若是金先生失手了,也是为了破案,並不针对大人。” 他瞧著李锦一副为了大义的凛然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话音带颤的问: “这……金先生,你还有失手的风险啊?” 第15章 儘量不失手 他这么问,让金舒一脸无奈:“小人也是第一次,儘量不失手。” “啊?”杨安听后,別说脸白如纸,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金舒手里没停,边讲解边调整姿势:“根据尸体特徵,凶手应该是將类似这种比较细的,比较结实的绳子,自后向前,缠绕在死者的颈部,交叉点在这个位置。” 她稍稍侧身,展示给李锦看:“死者的十根手指肚,以及面颊下頜骨的位置,均有擦伤结痂,创面偏指尖,创口有细痕,夹杂著土渍,推测是在不平整的土地上,摩擦形成,就像这样。” 金舒將左手的手掌伸开,做了一个抓挠的姿势。 “所以,凶手应该是和被害人搏斗之后,两人双双摔倒在地,受害人头枕部磕到了不平的凸起处。趁此机会,凶手用绳子缠绕受害人颈部。而后,受害人面部朝下,凶手在他背后,以置他死地为目的,大力地拉扯绳子。” 她边说,两只胳膊的力道,伴隨著语言描述,下意识地大了一些。 “受害人在地面挣扎,擦破手指和下顎,凶手始终没有鬆手,力道大到,勒断了被害人的舌骨,过程持续时间很久,久到已经腐败至此,依然可见皮革样的痕跡。” 这一方小屋,四个人,两盏灯火,影影绰绰。 她手里绳子缠绕的杨安,此时神经高度紧张,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流。 李锦一边垂眸思量,一边悠悠抬手,为金舒指了指已经呼吸困难的杨安:“先生可以鬆手了。” 闻言,金舒愣了一下,才恍然发现杨安已经抬手在抓颈部的绑绳。 她赶忙將绳子两端鬆开,两手举高,十分惊恐。 遭了遭了,太过投入,一不小心手里就使上力气了。 此时,“死里逃生”的杨安,弯著腰,捏著鼻子,对於要不要大口喘气这件事,十分纠结。 按理说,深呼吸几下,喘几口就好了。 可是这屋里停放的尸体,死亡二十来天的境况,让它臭得將整个衙门都淹入味了。 他喘,可能会被臭死,他不喘,又会被憋死。只得捏著鼻子,呼吸得十分勉强。 见他如此痛苦,李锦心中反而舒坦不少。 这林阳知县,为官不办实事,若还活的舒舒服服,李锦光是想一想就心塞。 “杨大人,既然都验完了,也该歇息了。”他扫了一眼金舒的模样,瞧著她惊魂未定的样子,勾唇浅笑,仿佛在说让她安心。 “之后劳烦先生將护本写好,明日备查。” 他目光回到杨安身上,將他脖子上的两根绳子扯了下来,递给了一旁的周正。 “本王这绑绳,看来比较喜欢杨大人的脖子。”李锦笑著扶起缓不过来劲的杨安,拍著他的肩膀安慰,“辛苦杨大人了,亲力亲为,本王对你刮目相看。” 他这话说得,格外发自肺腑,诚恳得毫无破绽。 原本,杨安心里一通火,觉得那小小仵作,竟然仗著靖王提携,就敢以下犯上,盘算著要找机会,给她点顏色。 结果,李锦这冷不丁的一通彩虹屁,把他刚刚燃起的火苗一下就吹灭了。 李锦眼前,杨安哈哈笑起,往自己脸上贴金:“王爷此话过誉了,身为林阳知县,当为百姓殫精竭虑,死而后已。如此大案,当然需亲力亲为,才能体会案情玄妙。” 说完,竟还转过脸,衝著双手还举在空中的金舒称讚了一番:“金先生灼灼慧眼,名不虚传!哈哈哈!” 待两个人一前一后,互相吹嘘,客套恭维著离开之后,金舒才放下手,站在屋里,长出了一口气。 入夜,她看著已经睡沉的金荣,將那盏老虎灯笼,放在他床旁的柜上。 说是姐弟,实际上她们两人,並没有什么血缘关係。 金舒这六年来,是又当爹又当妈,將这个男孩一点点拉扯长大。 当年,江南定州下了金舒记忆中唯一的一场雪,阻拦了她离家远行的脚步。 那夜越下越大的雪,就像是千丝万缕的缘,推著那个衣衫襤褸的女人,蹣跚著走到金舒的家门口。 她抬手,有气无力地敲在门上,將沉睡於梦中的她叫醒。 两个女人的相遇,像是命运的安排一般,再晚一天,都会是擦肩而过的结局。 而此刻,沉沉睡去的少年,便是这命运对她的馈赠。 金舒看著金荣的面颊,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鬢边碎发。 屋外传来笙歌乐舞的声音,空中绽放出朵朵礼,透过雕的窗,將她的面颊染上温暖的光。 这一晚,金舒將就在屋子的长榻上,睡得很沉。 第二日太阳升起,她掀开被子,伸个懒腰。 走到金荣床边,看著那个在金荣身侧和衣而眠的靖王李锦,愣在那里足足半刻钟。 回神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这种情况,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但周正肯定知道! 晨光之下,金舒关上门扉,一抬眼就瞧见此刻也正看著她的周正。 “周大人。”金舒赶忙唤他,手指著屋里,神情精彩纷呈,“这,王爷怎么睡在这里啊?” 杨安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给堂堂靖王,安排在僕役们休息的厢房中。 金舒瞧著周正一脸为难,眉头微蹙。 见周正不说话,她抬手挠头,眉头皱成了一坨:“那……那这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周正也不知道啊!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尷尬里,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带著凉意,席捲而过。 “吵死了。”李锦迈过门槛,眼带杀气,直勾勾地戳著金舒。 黑眼圈,疲惫不堪,以及那升腾的起床气,就是李锦现在的模样。 他关上门,转身一声冷哼,咬牙切齿地蹦出来几个莫名其妙的字:“等案子结了,我非得办了这个杨安!” 说完,也没解释,李锦就这么怒气冲冲地甩袖走了。 就在金舒一脸莫名其妙的当下,周正稍稍歪了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昨晚杨安,让他女儿借歌舞之名,投怀送抱。” 说完,表情凝重,指了指天空:“半夜,从屋顶上掉下来的那种投怀送抱。” 金舒惊讶到半张著嘴,看著他快步跟上李锦的脚步。 院子门口,走在前面的李锦猛然停住,回眸看著周正,话里带味:“……你很心仪这金先生?” 第16章 他醋了! 李锦因为夜里的闹剧,没睡好,心情著实不佳。 昨夜,他被杨安这个昏官,安排了一场堪称奇葩的鸿门宴。 宴席上歌舞声乐,烟表演,一样都不落下。 杨安的意图实在太明显。 领舞的姑娘穿得华美精致,其他的都一身素衣,摆明了眾星拱月。 可李锦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长大的,歌舞上投怀送抱自然是没能成功。 於是,杨安换了策略。 李锦夜里看书斟茶是那个姑娘,香炉添料是那个姑娘,点灯铺床也还是那个姑娘。 这谁敢睡啊! 更绝的是,后半夜,杨安见他如石头般不为所动,竟让他女儿半夜爬上屋顶,靠著一节绸缎,从屋顶玩什么空降。 要不是李锦根本没睡,料到还有后续,这姑娘怕是要被周正当成刺客给戳成筛子。 要不是非不得已,李锦绝不可能跑到金舒的房里睡下。 女扮男装扮的再像,那也是个姑娘家。 他此时倒是挺庆幸,庆幸金舒的扮相近乎完美,未曾有人起疑,这样昨夜一事,也不至於落人把柄。 但,看著金舒和周正说悄悄话的模样,不知为何,李锦就是觉得扎眼。 將她带出定州的人是他靖王李锦,要感谢,要走得近一些,也当是同他近一些才对,怎么就跟周正成了好哥们了? 被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此刻的周正也很懵。 李锦问他是不是心仪,周正心里清楚。 那不是心仪,是敬佩,能给王爷提供助力的能人志士,他都敬佩。 但见李锦一副不听到回答不罢休的神態,周正抿了下嘴,拱手道:“属下有话要说,若是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院门口,一株茶开得正旺。披著白裘,身姿挺拔的李锦,见金舒已经回屋,才悠悠开口:“讲。” 周正深吸一口气,十分诚恳:“王爷,两个男子同睡,若是不解释清楚,属下怕金先生会落下阴影。还记得刘大人曾说过,金先生习惯上有偏执,格外反感与人同住。王爷好不容易才得此贤才,当小心维护拉拢才是。” 两个人,黑白相对。 脚下是青石板的路,身旁是白墙灰瓦,耳边阵阵鸟鸣,眼前落片片,头顶蓝天白云,身沐朝阳金光。 半晌,李锦喉结上下一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都说不出来了。 这话挑不出毛病来,他服了。 晌午,阳光正盛,金舒站在案发的院子口,瞧著破落的门,思考著昨日得到的线索。 大门正对著埋尸的萝卜坑,若非这院子是个荒芜的孤院,那露著半条腿和半只脚的尸体,早就被人发现了。 想到这,她恍然大悟,惊呼:“原来如此!” “看来你也发现了。”李锦上前两步,面色不佳,笑意全无。 他身后,被杨安打得面目全非的瞎子,拖沓著脚步,脚上镣銬哗哗作响,惊得麻雀拍翅而过。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带怒的气,径直往前。金舒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昨夜写好的护本,一起进了院子。 凶手是谁,其实一开始就已经有很明確的线索了。 这是个典型的乡村小院,一面带门的柵栏,三面各有一间房子,中间环起一个不大的院落。 而那个萝卜坑,几乎就在院子的正中,被捕快挖开之后,深约三十公分,还能找到残留的萝卜和白菜。 除了瞎子,是不会有人能將埋尸地点选在如此容易暴露的位置,也只有瞎子,才会在埋尸体的时候,少埋进去半条腿和半只脚。 在这不大的院子里,金舒走了半圈,就找到了那块嵌在地上,露出半个圆润的身型,上面仍然能看到血跡的石头。 但除此之外,整个院子在二十多日的风吹日晒里,已经没了別的痕跡。 “本座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院子里,李锦站在萝卜坑边上。 他话是衝著瞎子问的,目光却落在金舒的身上。 此时的瞎子正被两个捕快按著,跪在他的面前。 “你平日居住的房间是哪一间?”李锦道。 瞎子怔愣了片刻,竖著耳朵仿佛在听著什么,半晌抬手,指著金舒的方向:“那间。” “確定?” “確定,小人虽然看不见,但方向感极佳。”说完,他嘿嘿一笑。 言语间,周正已经將门上的明锁打开。 金舒回头,屋內一股糟气喷涌而出,熏得她直皱眉。 所有的物件,都摊开摆在地上,四面就只有一扇朝著院子的窗户,能透进些许阳光。 她刚要进去,李锦却唤了她一声:“且慢。”他上前,站在门口,將袖口绑紧。 之后蹲在地上,侧著头,借著微弱的光芒,注视著屋子的地面。 果然,因为是瞎子,所以没有洒扫的能力。 地面上挣扎打斗留下的痕跡,虽然被破坏了一部分,但绝大多数,依然保留完好。 角落上的手印,墙面带血的抓痕,以及凌乱不堪,混杂叠加在一起的足跡,都在向李锦展示一个衝突剧烈的打斗现场。 他起身,回眸望著瞎子,单刀直入的问:“你和他在这里打过几次?” 瞎子突然摇头:“没有!他不是我杀的,我没跟他打过!我一个瞎子,怎么跟他打架啊!是隔壁的跛子买凶杀人,打死的!” 闻言,李锦微微眯眼:“死者经常拿你碗里的钱,经常殴打你,可有此事?” 他给了金舒一个眼神,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瞎子听到李锦这么说,手攥著衣角,额头渗出汗水,半天才点了下头:“是这样的。” 李锦不慌不忙,站在门前,娓娓道来: “那日,你和被害人发生了激烈的爭执,大打出手。因为他经常偷拿你的钱,又经常对你拳打脚踢,所以你当时动了杀心。” 他边说,目光边注视著瞎子的神情,看著他面颊上,从诧异变成惊恐。 “你们一路扭打,打到院子里,他脚下一滑,头部磕在石头上。趁这个机会,你拿出绳子,勒住他的脖子,將他压在身下,活活勒死。” 李锦勾唇笑起,唰的一声甩开了扇子,那陌生却充满威严的动静,让跪在那的瞎子浑身一颤。 瞎子不言,李锦不问,他就这么拿著扇子一下一下摇著,居高临下的等著瞎子开口。 李锦知道,真相就是他说的那样。 瞎子面颊上的神色,逐渐因为心虚而变得苍白,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他的內心,正在一点一点的坍塌。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金舒拿著粗细长短都刚刚好的绳,从屋里出来。 手中那绳子的中段,沾染著几处血跡。 她另一手,拿著一条破旧骯脏的裤子,裤腰处,也有几处血跡。 金舒將这裤子和绳子並排在一起,血跡的位置与模样,在阳光之下,在李锦的眼前,刚好重合。 第17章 避重就轻的动机 荒宅,破院。 烈日当头,灼著瞎子的心。 他的腰越来越弯,头快要点到这泥土地上,大颗的汗珠,混著血渍与脏污,沿著面颊,一颗颗的落下来。 檐下石阶上,李锦拿过金舒手上的两样物证,一掀衣摆,坐在了门口的破凳子上。 他掂量了一把手里的绳子和裤子,轻笑开口:“你大概不知道,他摔倒的时候,磕在了这院子的石头上,头部伤得极重,流了不少的血。” 李锦探身向前,笑意更深:“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拿来当凶器的裤带,其实沾染了不少的血跡,以至於连你的裤腰上,都是成片浸染的血污。” 铁证如山。 听到这里,瞎子双唇颤抖,两只看不到光的眼睛,撑得如鱼眼一样,他大呼:“我!我是被逼的,被逼的啊!” “被逼的?”李锦挑眉,收了扇子,“说说看,怎么逼的。” 他眼前,瞎子沉默了些许,忽而挺直腰杆,双手握拳,咬牙切齿:“他该死!他偷我的钱!我都和他说了让他別偷,他带我出去乞討,我给他找个住的地方,我们各取所需,多好。” 说到这,瞎子浑身颤慄,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很久才又继续:“我本来没想杀他,我当时带他回来,还给了他两件我捨不得穿的好衣服。” “我跟他说,咱俩结伴乞討能要得多些,钱咱们对半分。”瞎子一声冷笑,咂了咂嘴,“在街上的时候说的好好的,到了那屋里,他立马变卦了。” 瞎子跪在那,浑浊的双眼颓然地看著面前的土地,带著镣銬的手,艰难地抚摸了一下碎石尘土。 就像是一种仪式,用来彰显他对这小院子的喜爱,用来怀念曾经混跡在街头巷尾的那些日子。 “我虽然看不见,但我心还算好的啊!我把没去处的他收留了,我把他带回来,我让他住在另一间屋子里啊!就因为这些,隔壁屋里那跛子,骂我是傻子,骂我神经病,我都忍了!” “可那傢伙!他打我!他拿了我的衣服,抢了我的银子,还在我的屋里打我!” 瞎子抬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的苍天,激动不已:“他该死!” 那模样,仿佛將自己看作是正义的审判者,仿佛他做的这一切,都是正当的,无害的。 李锦面无表情地望著他那为自己挣扎辩护的样子,目光犀利如刀,戳在他面颊上。 瞎子正因目不能视,所以对周围的气息变化格外敏感。 李锦的目光他虽然看不到,却能感受到一股铺面的强大威压,如一双手,扼住了他的脖颈,让他的灵魂都透不过气来。 半晌,李锦严肃的问:“他为什么打你。” 整个案子,如果按照瞎子说的逻辑去理解,看似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但实际上,瞎子玩了个避重就轻的小把戏,只说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是他带被害人回来,他给被害人住的地方,他將自己包装成一个大善人,而这发生的血案,仿佛只是上演了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 看多了世间两面的李锦,根本不会被他单方面的说辞所蛊惑,他想要知道的是全貌,是完整的真相。 见瞎子闭口不言,李锦话音更是强硬了几分:“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打你。” 瞎子愣住,在李锦的威压之下,双唇一张一合。 半晌,他抿了唇说:“那天,是他嫌弃我给的衣服是……是从……义庄那些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嫌弃我给他的饭有些……不好吃。” “不好吃?”李锦眉头一挑。 “也不是不好吃,就是……不太新鲜……”瞎子露出一脸委屈,“这,大人,我一共就乞討了两个馒头,我肯定不能给他,我就把以前剩下来的那些存粮给了他。” 听著他说的这些话,李锦转身瞄了金舒一眼,她会意的凑上前,小声道:“都不能称之为吃的。” 倒也不出李锦的意料。 看著眼前的瞎子拼命美化自己的模样,李锦轻蔑的笑起来:“若我说得没错,那些乞討来的钱,你也没能对半分给他吧?” 烈日灼心,李锦的话如一柄巨斧,將瞎子粉饰自己的偽装,劈开了一道口子。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无比愤怒的吼:“你懂个屁!老子眼睛天生看不见,他个健全人,他凭什么跟我分一半?他卖的是我的惨!是我的惨!他就只出了个引路的力,凭什么对半分!” 吼声迴荡在小院子里,惊起飞鸟无数。 如此,案子真实的碎片,便缓缓聚拢,在李锦的脑海中,合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看著他那面红耳赤的样子,李锦挑著眉头:“卖的是你的惨?” 他一声轻笑:“整整一条街都知道,你生活自理,上树砍柴都不在话下,谁会买你的惨?” 当头一棒,瞎子懵了。 显然,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是他从没有听过的声音,从未想过的方向。 “倒是你说的那位『健全人』,是个脑子不好,腿上有伤,就算看得见,未必比你舒服到哪里去的可怜人。”他扫了一眼瞎子埋尸体的萝卜坑,“而你的所谓善意,只不过是为利用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而你竟然还觉得,是自己惩恶扬善一般制裁了他,可笑。” 李锦下顎微扬,眼眸微眯,將瞎子那充满私慾的心上,名为“善良”的遮羞布,揭了个乾乾净净。 案子到了这里,已经可以移送县衙,继续后面的审理结案了。 李锦了却了心头一桩烦心事,整个人显得轻鬆许多。 他长舒一口气,刚要起身,就听见院子外一阵车马喧囂。 探头望去,一整日都不见人影的杨安,此时正坐在马车里,也探出个脑袋,大老远地冲李锦挥手。 这一幕,属实让李锦怔愣住了。 就见院子外浩浩荡荡一队人,风尘僕僕而来。那阵仗,那规格,属实惊艷。 除了眼睛看不见,还沉浸在被戳了脊梁骨,无比痛苦中的瞎子外,满院子人都被这阵仗给惊讶到了。 浩浩荡荡几辆马车,依次停在门口,哗哗啦啦下来的一群人,扛著桌子,拿著椅子,七手八脚地摆在院子当中。 笔墨纸砚一个不少,惊堂木还有肃静迴避的牌子,竟然也有人举著分列两旁。 不大的院子,一瞬间就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是將整个公堂,从林阳县衙的大堂上,直接搬到了这个小院子里啊?! 李锦眉头拧在一起,瞧著一身官服,从后头最宽大的马车上下来,带著师爷一路小跑而来,排场极大的杨安。 瞧著他跑进院子的一瞬,先是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抬著眉毛,衝著李锦连连摆手惊呼:“哎呀!王爷身份高贵,怎能坐在那些个破烂地方……” 他话音未落,忽而又面目狰狞,转了方向,指著李锦身旁的金舒,怒斥:“小小仵作!怎能將这些个污秽之物递给王爷!你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方圆五十米的鸟都被他的声音给震上了天。 李锦看著自己手里的绳子和烂裤子,再也忍不住了。 “杨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他將东西塞进了周正的怀里,起身自上而下的看著杨安,面颊上仿佛包裹了万里冰霜,语气寒凉如刀: “怎么,本王的人,你也想动?” 第18章 乞丐杀人案(八) 本王的人。 四个字哗啦啦砸在杨安的头顶上,將他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李锦背手而立,睨了一眼仍旧瘫跪在地上的瞎子,抬手一挥:“收监待审。” 几个暗卫自天而降,沿著院子的边角,把瞎子押了出去。 此刻,他终於有时间,好好来修理一下这个出格的林阳知县。 “杨安,可真有你的。”李锦边说,边往金舒身前走了半步,將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瞧瞧,你就差把『明镜高悬』的匾额也给扛来了啊!” 他目光里,满满都是杀气。 “此案尚无证据之时,你用刑用得倒是挺利索。那验尸护本满满的胡说八道,却不见你认真处理。找线索、看现场、查尸源,一连两日瞧不见你的踪影。”李锦笑起,抬手以扇指著他的眉心,边摇头边说,“现如今,就连结案你杨安也赶不上,你可真是我央央大魏,尸位素餐的典范啊!” 见李锦真的动了怒,杨安方才那怒目圆瞪,指责金舒的面颊,一下就白了。 他赶忙跪在了地上,拱手道:“靖王殿下说的是!” “下官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查办了那滥竽充数的仵作。接下来,下官將会在林阳县衙开展一场全面深入的,自查自省,深入剖析衙门存在的问题,重点问题重点解决。下官定不负皇家嘱託,不负林阳百姓,定当全力以赴!” 四下极静。 这一连串官话,杨安张口就来,甚至连过个脑子的时间都可以省略。 李锦看著他那油腔滑调,避重就轻的做派,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深入自省,就是不改。”他吭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杨大人这招,对本王不好使。” 至此,李锦长嘆一声,收了面颊上的笑意。 他站在屋檐下,向前一步,左手一抬,就听“砰”的一声,厚厚一摞的文卷从天而降。 身旁的金舒被这突然的阵仗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 李锦微微侧顏,瞄了一眼她惊讶的神情,敛住嘴角薄薄的笑意,才又黑著一张面颊,看著杨安继续说:“那一连串说辞,若是没有你这些行贿受贿的帐目拆台,本王兴许真的会信。” 他將手里的文件往杨安的面前一扔,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大人每日是挺忙的,忙著交朋会友,结识权贵。忙著搜罗珍宝美女,往更高的地方送。还要抽时间跟六扇门告状,用以掩盖你那不忍直视的断案破案的能力。”李锦盯著他的脸,强压著怒火,“就连今日,也忙里忙外的去找你昨夜送到本王床榻上的女儿。” 方才还言辞凿凿,將及时认错,知错就改演绎得淋漓尽致的杨安,在听到女儿两个字时,瞬间石化。 李锦闭著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揉著自己的太阳穴,整整一息的功夫才又睁开,面颊上儘是对杨安的厌恶。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冷冷道。 “这些东西看清楚了么?”李锦指著地上那一摞,“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直至此刻,杨安才迷糊过来,原来这靖王殿下根本不是来给他送什么定州金先生的,是专程来查办他的! 黄土之上,白纸黑字,一笔笔,一件件,將杨安从上任起至今,全部的帐目流水,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安自认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如鱼得水,高层关係早已经打理得妥妥噹噹,往后仕途定然坦坦荡荡,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栽到了这山高水远的靖王手里。 想著自己布局这么久的事业,眼瞅就要毁於一旦,他咬了咬牙,拼死一搏。 “殿下,殿下!”杨安跪在地上,拱手跪行,往前挪了两步,“殿下,小女已经与京城太傅苏家的小公子擬定婚约,还请看在太傅大人的面子上,饶了下官这一次吧!” 说完,他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下去。 这一叩首,正中下怀。 李锦要的就是他垂死挣扎的样子。 像杨安这样自私自利的人,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哪怕不惜將祸水泼到別人头上,也甘愿一试。 那帐本上贿银的目的地,李锦一直没有头绪,如今他自己倒是乾脆地吐出来一条线索。 李锦话音带笑:“杨安,本王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你是嫌太傅家少爷的床小?睡不下你女儿的身躯?”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是小女执意而为,下官爱女心切,拦不住她啊!” “好一个爱女心切,拦都拦不住,本王真是受够了你这虚偽的嘴脸!”李锦冷哼,“杨大人,你这些话,还是到御史台的大堂上去说吧。” 杨安一滯,惊恐抬头:“靖王殿下,你不能抓下官啊!下官是御笔亲批,要抓下官需要陛下的……” 话说了一半,李锦手上那张纯金雕龙,龙眼嵌玉,刻著“御驾亲临”字样,坠著金色流苏的牌子,將杨安最后的希望生生掐灭。 大魏江山万万顷,大小官员几千余,但这“御驾亲临”的金牌,只有一只。 大魏皇帝李义,为了让李锦能够有足够的权利来制衡太子的势力,便將这唯一一只金牌,交到了他的手里。 见此金牌,如皇帝亲临,李锦甚至可以先斩后奏,当场就要了杨安的命。 杨安万念俱灰,瘫坐在地上。 李锦面无表情,话音极寒:“杨安,是本王的暗卫亲自送你一程?还是你自己老老实实,自己去大牢候著?” 面前的男人颓然地抬头,嘴巴一张一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之后半个时辰的功夫,林阳衙役才將那些排场物什,怎么抬下来的,又怎么送了回去。 直到天色微蓝,夕阳已至,这荒芜的院子,终於恢復了它原本应有的模样。 站在院子的中央,李锦看著荒芜的院落,看著埋尸的大坑,若有所思。 而金舒则一直仰著头,在屋檐上看来看去。 那从天而降的证据,到底是谁送来的,她格外好奇。 但瞅著李锦一脸专注,不知在想什么,她便悄悄咪咪的往另一侧周正的方向走了过去。 只是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李锦稍显不悦的声音:“金先生有什么话就不能直接问我?非要问周正?” 金舒怔愣了一下,一扭头,对上李锦探寻的目光。 第19章 乞丐杀人案(九) 李锦双手抱胸,上前两步:“周正是我的侍卫,不是你的答疑指南。” 他蹙眉:“也是奇了怪了,你怎么总有问题能问他?” 这话把金舒问懵了,她半张著嘴,疑惑反问:“那……那小人该问谁啊?” 瞧著她十分无辜的样子,李锦眼角直抽抽,他余光瞧著憋笑的周正,没好气地回她:“你是看不到我么?” 说完,他一把甩开扇子,嫌弃的开口:“有什么问题,问!” 往昔慢慢悠悠扇扇子的李锦,此刻莫名烦闷,手里的扇子频率极快,目光中將一个“笨”字,直接贴在金舒脸上。 本来金舒就没搞明白什么情况,此刻更是一脸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是踩了这靖王的哪条尾巴,抿嘴抬手,指了指房顶:“我就想问问,那个厚厚一摞的证据,是从哪掉下来的。” “嘖。”李锦手里的扇子一滯,挑著眉毛:“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能就只带著周正这一个侍卫,满大魏的溜达?” 说完,瞧著金舒这个恍然大悟的模样,李锦就明白了,她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噗”的一声,李锦笑出了声,他合上扇子,指了指四周:“出来!” 转瞬,屋檐上,院角旁,甚至稍远一些的荒丛中,探出几个带著半张金属面具的人来。 院子里,金舒半张著嘴,前后左右看了好几遍。 “还有几人在暗中保护你弟弟的安全。” 见她瞠目结舌,李锦笑意更深,趁机道:“有件事,先生今日惹我不悦,我点出来,下次不要再犯。” 金舒回眸,那一瞬,暗卫齐刷刷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看著李锦一本正经的样子,拱手道:“小人知错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王爷曾言,只要是有关查案之事,让小人放心去查,王爷给小人撑腰。”金舒頷首,看著自己的脚尖,“但今日杨安训斥小人的时候,小人確实犹豫了一下,到底要不要认错。” 对金舒而言,將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习惯。 她不愿意给人添麻烦,尤其是不愿意给这个,主动站在自己身前,已经用实际行动,帮她挡了好几次不擅长处理的场面的靖王李锦。 在金舒心中,李锦也不容易。 堂堂大魏的王爷,没想到连睡个踏实觉,也是奢望。 见她这般明了,李锦眼眸微眯,目光中满是讚许。 金舒不愧是名扬京城的尸语者,不论是专业程度、注意力、脑迴路、还是和他配合的默契度,都令李锦十分满意。 她的存在,就像是上天给了李锦又一次机会,让他看到了六年前那震动京城的冤案,沉冤昭雪的希望。 片刻,李锦轻笑,抬手將金舒扶起:“方才,杨安说金先生那些话,先生切莫听信。” 他转身背手,笑著往院外踱步:“在我眼里,杨安还不如那手上的绳子与裤子乾净,他污秽的灵魂让我直犯噁心。” 见李锦没有怪罪,金舒鬆了口气,上前两步跟得近了一些,开口问道:“哎王爷,昨夜杨安的女儿……” 李锦脚步一停。 金舒的话还未说完,周正赶忙抬手清咳了两声。 可这提醒还是来的太晚,李锦黑著脸,缓缓回头,瞧著她明显得意忘形的样子:“……我没训斥你,你就蹬鼻子上脸了?” 金舒不知,可周正知道,她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次铁定要被训惨了。 果然,眼前李锦冷哼:“倒看不出来,金先生如此八卦?” 可下一句,话锋突然一转,李锦竟娓娓道来:“昨晚折腾了一夜!且不论那绸缎能不能撑得住人的重量,她一个深闺大小姐,哪里来的臂力能滑降?眨眼功夫,重重摔在床上,摔断了腰。” “那然后呢?”见他没有生气,金舒来了兴致,忙问。 “然后?然后差点被我和周大人当成刺客给砍了。” “再然后呢?” “……哪有那么多然后,让暗卫们给抬到医馆去了。” 看著李锦和金舒並肩而行的模样,周正怔愣了许久。 不愧是比肩大仵作的尸语者啊! 男女之事向来是李锦的雷区,一般人问出来,不被训个半死,也得被罚半个月俸禄。而这位才识过人,能力卓绝的金先生,果然深受赏识,竟还能让大魏的靖王破了自己的规矩。 越是这么想,周正看著金舒的背影,越是钦佩。 他跟隨靖王李锦的第十五年,大魏210年三月末,掌管六扇门將要六年的李锦,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尸语者,补齐了缺失的最关键一环。 六扇门“暗影”的八个贤能之人,必將成为之后李锦翻案的最大助力。 这一股势不可挡的浪潮,必將在暗流汹涌的京城,再一次上演血雨腥风的洗礼。 被风雪霜掩藏在时光岁月中的真相与阴谋,也终於要由李锦破开冰山一角,亲自掘地三尺,搞个天翻地覆。 马车悠悠前行,金舒和周正坐在马夫的位置,身后时不时传来李锦讲故事的声音。 一行人一路向北,沿著官道,不出两日,便已经离开了扬州地界,又过十天,便距离京城只剩三五日的功夫。 这一程,李锦还真挺有閒散王爷的模样,带著金荣游山玩水,逛市集,看灯会。 如果能將那么多控诉刘承安不借人的信,一併转交给金舒处理,那就更好了。 看著月下街旁,牵著金荣的手,等著给他买人的背影,金舒蹙眉:“周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她转过身,诧异地询:“王爷向来都是如此喜爱小孩子么?” 身后,一轮弯月掛在幽蓝的天空,朵朵云彩如水墨泼洒,肆意点缀,大显广阔。 周正的左手依然握在刀柄上,他望著李锦笑意盈盈的面颊,沉默了许久,才摇头道:“王爷只是喜爱金荣公子而已。” 见金舒不解,便又补了一句:“若先太子殿下还在,王爷的侄子侄女,也正巧该是这般年纪。” 六年前那一场巨变,就算是身在定州的金舒也有所听闻。 她瞭然,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夜里,金舒已经睡沉。 李锦站在她的床边,瞧著她睡的那般肆意豪放,眉头紧皱。 一个女人,没点危机意识的,竟然睡成这样。 他伸手,拍了两下金舒的肩头,与他注视之中,金舒悠悠转醒。 雕窗欞,將泼洒的月色分割成片片幽光,落在金舒散著头髮,满面迷濛的面颊上。 这样子,让李锦心中一咯噔,忙后退半步,比了一个“嘘”的模样。 他指了指另一边睡在床上,入梦正酣的金荣,眉头紧皱。 “出事了。”他说,“赶紧起来。” 说完,转身快步到屋外。深吸了一口气。 瞧著等在门口的周正,李锦肃然道:“传令下去,以后没有本王口諭,任何人不得踏进金先生屋內半步。” 他抬手捏著自己的鼻樑根,一下一下地揉著:“讲讲,云飞具体说什么了?” 周正点头,正色道:“说现场血跡太多,痕跡成片,可能性大多,他无法確定案子性质。” 李锦的手滯了一下:“死的是谁?” “一个寡妇。” 第20章 对不上的细节(一) 现场远比那寥寥几言更加惨烈。 金舒系好绑手,戴上面纱,微微侧目,借著月色往里窥探一眼,心头咯噔一下,怔住了。 惨不忍睹。 別说是金舒了,就连沙场战神的李锦,瞧见屋里面的模样,也皱著眉头,稍稍心惊。 满墙凌乱的血手印,地上儘是喷溅状的血跡,混著拖尾的大量脚印,完美地展现这里曾发生过多么惨烈的搏斗。 他点了两只灯盘,递给金舒一个,自己走在前面,正要迈脚,就听身后一声高呼:“门主且慢!” 回头,就见满手血红的云飞匆匆跑来,他身后跟著提箱子的小林县令。 云飞摆手:“您不忙进,等我画完了再进。” 说完,他將小林县令手里的箱子接了过来,顺势打量了金舒一眼。 身形瘦小,带著几分阴柔气息,身著六扇门緇衣,却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云飞知晓,这大概就是那一年到头都有人控诉的“定州金先生”了。 他转身頷首致意:“金先生也不忙进,待我把现场特殊的痕跡画下来,很快的。” 说完,云飞侧身,踩在屋里专门放置的一块木板上,借著微弱的光,直接用手,涂抹在宣纸上。 没过多久,纸上隱隱有了现场的模样。 “这位是云飞,独具慧眼,能辨识非同寻常的痕跡,在痕跡与物证鑑定上,是六扇门的专家。” 李锦站在金舒身旁,目光也看著在屋里以掌为笔的云飞。 他身侧的金舒,歪著头,仔细的瞧著那儒雅端方的男子。 前世记忆里的公安局,也有专门的痕跡物证鑑定中心。 这一世到了与华夏古代无异的大魏,想著受制於科技发展,应该已经没有人能专门做这件事。 到底还是格局小了。 金舒一边看,一边嘟囔了一句:“痕跡鑑定都能做,该不会还有犯罪心理侧写师吧?” 可谁知李锦惊讶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金舒一怔:“还真有啊?!” 李锦点头:“回京之后,你自然能见到他。” 言谈间,云飞画好了现场,收好了纸张,他彬彬有礼,向著金舒頷首致意道:“尸语方面非我专长,剩下的便有劳金先生了,希望能给这案子指一个大概的方向。” 闻言,金舒拱手:“云大人客气了。” 就见云飞將手里的盒子拆了两层,將下面那一格递了过来:“先生请用。” 盒子里,有刀有锯,金舒回眸瞧了一眼屋內,摇头道:“不忙,我先进去看看。” 她转身丝毫不惧地走进去,云飞便提著手里的盒子,往一旁站了站,让出一条路。 李锦看著云飞手里那只雕花嵌玉的盒子,双手抱胸。 虽然他早有预料,但京城大仵作的试探,也来得太快了些。 “瞧不出方向是假,瞧不见人是真?”他看著云飞,戏謔道。 云飞抿嘴浅笑,没有回应。 屋里,金舒端著灯盘往前走了两步。 她扫了一眼那些骇人的血痕,目光最终落在那具背靠著里屋门框,穿一身寢衣,身上盖著一条小被子的被害人身上。 被害人头依在门槛处,侧身横躺,身上身下皆是大片血痕。 金舒蹲下,凑近了,抹了一把女子的前额,又在手臂上部轻轻按压。 “死者比较年轻,死亡时间不久,推测在三个时辰之內,尚未僵硬,余温刚散。”她將女子的手掌拿起,“手背手指均有抓挠痕跡,应该是和被害人激烈搏斗留下的。” 身后,李锦踩在木板上,瞧著她单手操作不便的模样,弯腰將她手里的灯盘给顺了过来:“我来拿。” 金舒此时,两只手將女子的头部来迴转动了一下,在颤抖的火苗照应中,瞧见了一处不同寻常的伤痕。 她眯眼,细细看过去:“头部有伤,疑似钝器伤,极重。” 她调整一下姿势,將整个被害人的身姿往前挪了些许,被害人身后那触目惊心的痕跡,映入眼帘。 “……这模样,需要拉回衙门了。”她看著一块一块分布的血跡,眉头皱起,“这种情况,仇杀和激情杀人的情况比较大,图財图色,都没有必要下如此狠手。” 李锦闻言,点了下头。 这確实是穷凶极恶之人,才能干出的事情。 “小林知县。”他转身轻唤,“將这女子,带回县衙的验尸房去。” “下官知道了。”屋外,等在那里多时的小林知县,將早已经准备好的平板车,亲自给拉了进来。 他挽起袖子,指挥著捕快,三个人一起把被害人放到了车上。 而后,眾目睽睽之下,又亲自把她拉走了。 “小林县地方小,条件有限,银子也不多。”李锦见惯不怪,特地给金舒解释了一番。 却见金舒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看,她一直望著屋內,端著下顎,指尖婆娑著下頜骨。 直到已经站在小林县衙的验尸房里,金舒始终一言不发。 她看著躺在面前的被害人,將博古架上的扁盒拿下,一如往昔平摊在身后的桌上,拿起了里面的一把大剪子,三两下,將被害人的寢衣剪开。 看著映入眼帘的块块痕跡,金舒蹙眉。 她手指数著面前大大小小的斑块,思量了片刻,抬眼望向云飞:“在正式勘验之前,我有一事想同云大人討教。” 她皱眉:“云大人根据现场的痕跡状况,能否推测出屋內发生情况的大概模样?” “能。”云飞点头,“脚印痕跡屋外较为鬆散,屋內层叠较多,带有拖拽,拉扯形成的特殊模样,所以当时的情况应该是,凶手与被害人在屋门口附近发生衝突,而后从屋外打进屋內,经过了一定时间的激烈打斗后,被害人失血过多,倒地身亡。” 待云飞说完,李锦也认同的点了下头:“所见略同。” “那就怪了。”金舒眉头更紧。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看著面前的被害人,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说道:“被害人身上被钝器击打形成的蓝紫色尸斑痕跡,不算头部,少说二十处以上。寻常人,不论年龄大小,一次性遭受如此多的钝器伤害,是根本没有可能保持一定时间的,激烈打斗的。” 她一筹莫展,抿了下唇,担心自己表达不准確,又补充道:“凶手既然是要致她於死地,那每一下定然竭尽全力,別说钝器了,就是棍棒重击,二十余下也能將人打得骨折骨裂,动弹不得。” “那她是如何在受到如此多的钝器击打的情况下,仍然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的殊死搏斗的?” 第21章 不合常理的现场 小林县衙的停尸房,相比定州府条件差了很多。 不大的屋子年久失修,散著一股霉味。 再加上小林县本身人口不多,没什么產业,县衙一穷二白,这么多年都没能请到一个仵作。 盒子里那些仵作刀具,皆是一副无人打理的悽惨模样。 借著朝阳的光辉,金舒手里拿著粗布,在那些刀刀斧斧上,来回擦了很多遍。 她提出来的问题,属实將眾人问愣住了。 別说是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八尺壮汉,在胸口背部接二连三地遭受猛烈钝击的情况下,也撑不了半分钟。 “死者年约二十五六,死时身著寢衣,衣物完整,无撕扯痕跡。双耳各带一只环状耳环,从已经发绿的成色判断,材质为粗铜。脖颈部有项炼一根,坠长命锁一把。”金舒道。 她走到姑娘的头部,全神贯注,俯身走刀。 先是手腕稍稍用力,將掺杂血跡的长髮一点一点剃下来。 隨著髮丝一把把落地,那原本不明朗的头部伤痕,渐渐呈现在她的眼前。 “头部多处钝器伤,较为明显的存在凹三角形的挫裂创,边缘成直角状。”她头压的更低,目光更为专注。 片刻之后,金舒抬手摸到另一把刀,手指交错,熟练的置换后,自下而上,以刀刃轻微刮蹭。 “颅骨外板,有多处三角形骨质压跡,根据挫伤和出血情况判断,不能支持致命伤的假设。也就是说,凶手仅仅击打她头部这几下,是不会使得被害人死亡的。” 那么,致命伤到底是什么? 金舒起身,瞧著眼前一切,深吸了一口气。 她需要一个帮手。 这般想著,目光在周正和云飞身上打了个来回,可还没开口,就见李锦系好绑手,带上手套,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另一侧:“我来。” 这模样,让站在门口的云飞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下属还站在这里呢,怎么就轮上李锦这个王爷亲自上阵了? 眼见他就要上手,云飞赶忙上前,欲抬手阻拦。 可手伸出去的一瞬,被周正给一把抓住了。 他诧异抬眼,瞧著周正肃然的模样,满是疑惑。 这一系列的小动作,李锦尽收眼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他不以为意,摆手对云飞道:“小林县的县令都亲自拉尸了,本王还摆什么臭架子?” 说完便低下头,照金舒的示意,伸手將尸体帮著还原成现场那一副侧身斜躺的模样。 云飞撑大了眼,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周正硬生生按著往外推了半步,將他想说的话,按回了肚子里。 等固定好女子的姿势,金舒放下手里的小刀,从一旁的博古架子上拿出画师的盒子。 狼毫小笔在沟槽里轻轻调拌,借著朝阳的光芒,在被害人每一处青紫色的淤痕处,做一个標记。 一边写,一边数,数的数字越多,屋里的人眉头拧得越紧,神色越是严肃。 待她停下笔,被害人身上青紫色瘢痕的数字,已经写到了四十三。 “不计算头部,女子身上,擦伤,挫伤,挫裂创,正面背面分布广,数量多,共43处。” 金舒说完,示意李锦將她放平,她双手在有標记的位置附近,轻轻按捏:“……但身体骨折部位较少,集中於肋骨,初步判断有两根左右。” 她站直了身子,做了个扩胸运动,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肩头。 迎著一眾人诧异的注视,將锯子和斧头拿了起来,毫不犹豫的下手。 这下,眾人皆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就连李锦都神色略显惊恐。 他见多了京城大家闺秀,虽说也没指望这女扮男装的金舒,能跟世家小姐一样温文尔雅,可也没想到她作风竟豪迈颯爽至此。 此刻的情形,甚至让李锦怀疑,自己將她划归在女子的类別里,是不是唐突了些。 世间真的会有女子,能如她现在这般,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就这么直接的,大刀阔斧的…… 李锦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视线。 他有些怀疑刘承安晕血这件事,是不是也是后天形成的。 这场面,对在场围观的三个人而言,无比煎熬。 上过战场的李锦和周正,起码还能维持面上的不动声色。 世家少爷出身的云飞,已经呼吸艰难,面色苍白,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手心捏出了汗。 大约一刻钟,金舒才直起身子,將刀具擦乾净,火燎一遍,整齐的归置在一旁。 她沐浴在金灿的朝阳中,双手撑在床边,总结性地说到:“根据胃內容物的消化情况,女子死亡时间,应当在子时一刻到三刻之间。” “而根据体表特徵和解剖结合来看,被害人承受的钝器伤在四十次以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头部虽然有钝器重伤,但伤不致死,肋骨骨折两根,內臟出血並不严重,且没有遭到侵犯的跡象。综合分析,是死於失血过多造成的休剋死亡。” 她抬手用一张麻布,自下而上,笼罩了被害人的全身。 看著已经盖上白布的受害人,李锦站在屋子的角落里,沉思许久。 “关於凶器上,你有什么看法?”半晌,他抬眼看著金舒,沉沉问道。 “我原先以为凶器可能是软性的,比如鼓槌之类,包裹厚厚一层棉布,所以在反覆的击打过程中,被害人生理上的反应会稍显滯后。” 说到这里,金舒摇了摇头:“但不对,根据尸检的情况,这个假设已经被推翻了。” “她的头部伤口,是凹三角形的挫裂创,边缘成直角状,是十分典型的硬钝器才会留下的痕跡,比如……方头的锤子。” 金舒抬手,以食指和拇指圈出了一个类似鸡蛋大小的圆形:“那种有稜角的,小的一面大约有这么大,另一面……”她双手的食指拇指轻触在一起,比了一个长方形的环,“另一面大约这么大,只有这样的方形锤子,比较符合受害人身上形成伤痕的模样。” “可是,这就又回到了的我之前的问题上。”金舒顿了顿,“是在什么情况下,受害人能在遭受这样密集的攻击中,还能保持一定时间的激烈搏斗?” 第22章 现场重建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谜团,困扰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半晌,李锦望了屋外一眼:“我要再去一趟现场,看能不能找到凶器。” 找到凶器,这个谜团的答案,兴许就会浮出水面。 “我也去。”金舒说,“有些东西晚上看不清,白日里应该会有其他的发现。” 李锦瞧著她,点了下头。 昨日夜里,月光之下那样惨烈的场景,格外恐怖阴森。 如今白日再来,看著墙上地上斑驳的一切,更让人觉得心惊。 置身其中,仿佛能够感受到被害人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人心生怜悯。 那些飞溅的血痕,喷射状的血点,密布在屋內每一处。 地面上是凌乱的脚印,交叉著擦痕,划痕,隨处可见。 李锦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痕跡,走到里屋,从摊开的被褥下,找到几张歪歪扭扭的文字。 上面写著短短几行话语,却透著轻生厌世的意味。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只能默默忍耐?我不要来生,我要化作厉鬼,討一个公道! 公道? 他微微蹙眉,將纸拿在手里,疑惑地转身,就那么一瞬,仿佛是上苍有眼,李锦眼角的余光正好瞟见了门框边上,一根突兀的长柄。 他走上前,蹲下来看著它的样子。 找到了。 那之后,在屋子角落的脸盆架下,最靠墙壁的位置,又发现了染著血跡,粘著受害人髮丝的方形锤头。 两样物品组合在一起,恰如金舒所言,是个长方形的铁锤。 李锦將这锤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了又看,半晌才冲金舒开口:“金舒,你来同我演一齣戏。” 冷不丁被唤了一声全名,金舒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啊?演戏?” “你站著別动就好。”李锦没有过多的解释,將手里的锤子递给了周正。 他绕到金舒身后,抡圆了手臂,摆出一副准备全力攻击的態势,好像那铁锤就在手上。 这一幕,触动了云飞的神经,他往后退了几步,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思量了片刻说:“金先生,你半蹲一下。” 金舒一脸迷茫,但还是如他所言,稍稍蹲下些许。 身后,李锦的高举的手臂缓缓向下,在仿佛要触碰到金舒后脑的时候,再猛然抬起。 手臂在空中,划出几乎完美的一道弧。 这看似不明所以的动作,在云飞的眼里,却是一幅连贯的现场还原图。 弧线上,那些飞溅的血点,沿著每一个切线,落在墙壁上。 那喷溅的的条条血跡,仿佛光影重现,在云飞的双眼中,完美的与墙壁上的重合在一起。 这个舞台里,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放慢。 云飞眼中,那粒粒血跡,从墙壁上再次回到空中,回到那把带血的锤子上。 它们用时光倒流,讲述著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他端详著,指尖婆娑下顎:“被害人处於这个位置时,已经是无法支撑的状態了。” 他边说,边抬手示意眼前的两人:“两位,往门口退一些,再重复一下这个动作。” 云飞站在屋里,仿佛將时间的丝线拿捏在手里。 將现在与昨夜,这两个永不相交的节点串联,於脑海中控制著时间的前进与倒退,隨著李锦和金舒的演绎,將整个现场重现。 他仿佛看到凶手那穷凶极恶,不死不休的黑暗嘴脸。 仿佛看到被害人痛苦地挣扎,看著她拼命地尝试夺下那把锤子。 仿佛看到她失败之后,眼眸里腾起的绝望。 仿佛看到她瘫倒在那里,眼眸里渐渐失去最后的光亮。 飞溅的血痕,片片血手印,与纷乱的足跡一起,此时此刻,在云飞的脑海中,组合成了一幅连贯的画面。 许久,他嘆一口气。 “被害人和凶手的搏斗,实际上是从屋內门边开始的。”他站在门口,“看这里的脚印,在这里,凶手一个大跨步之后,才开始发起进攻。” 他沿著脚印的方向,稍稍垫步,而后假装拿起凶器,做向前抡锤的模样:“所以,大门一侧的墙壁上,相对其他墙面,飞溅血跡较少。” 云飞將自己脑海中构建的那些画面,以地面痕跡为线索,连贯地演绎。 “被害人被击打之后,有一个抢夺凶器的搏斗过程。”他往前走了两步,指著地上一块半弧形模样的擦痕,“大约在此处,搏斗进入白热化。” 比照著墙上飞溅的血点位置,他抡起手臂:“凶手从这个方向,击打三下,之后在爭夺中又换了位置,在这个方向,击打五下。” 他上前:“到这里,受害人已经不敌,放弃了与凶手继续对抗的想法,用最后的体力,尝试逃离。” 再往前,他站在了李锦和金舒最初的位置上:“到这里,地面的血跡最多,血手印也都集中在此处。” “我方才让金先生蹲下,是因为到这里的时候,根据墙面血跡的位置,能倒推出一个切线,用来判断出击打的高度。” “此刻受害人应该处於较低的位置了,凶手的击打近乎直上直下。最后,受害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倒在血泊中。” 听完这些话,金舒愣愣地看著云飞,半晌,她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云大人好厉害,让金舒开眼了。” 云飞浅笑,回礼道:“金先生过誉了。” 金舒是真的震惊。 虽不知道他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又是哪个流派。但是这根据现场痕跡,还原整个案情的现场重建,还真的颇有痕跡鑑定专家的风采。 在这种高人面前,她不由担心起自己的女子身份,稍稍往后挪了半步。 至此,李锦才较为肯定的点了下头:“我心中已经有数了。” 他微微眯眼,面颊盪起一抹笑意。 凶器已经解开,现场发生了什么也已经搞清楚,那么这个案子的性质,呼之欲出。 屋內金银未少,被害人也没有遭到侵犯的跡象,除了图財图色之外,便只剩下报復杀人与激情杀人这两个方向,比较符合现场的情况了。 李锦走出屋子,站在院子,双手抱胸,扇子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肩头,陷入沉思。 直到小林县令唤他第三声,他才注意到。 “王爷,这死者的身份查清了。”小林县令带著黑眼圈,將手里的纸张呈了上去,“此女姓连,来我小林县不久,是个寡妇,去年丧夫,尚未再嫁,家中就她一个人。” 县令顿了顿:“她平日里除了和相邻较近的刘阿婆有些来往之外,几乎足不出户。” “此人现在何处?”看著手里的信页,李锦的目光落在刘阿婆的字样上。 第23章 案中有案 小林县令闻言,转身指著树林后面,二十多米开外的一间院子。 “那便是刘阿婆的家,她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他抿嘴道,“据她说,她是被死者的呼救声惊醒的,之后穿好衣裳,匆忙赶来之后,看到的就是那般惨状了。” 李锦瞭然,不紧不慢地將手里的纸折起来,勾唇浅笑,话音和善:“县令大人辛苦了,像是一夜未眠。” “哎,下辖之处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我若是少睡一夜,能早些给百姓一个交代,早些让逝者安息,再熬个几夜也行啊!”说完,他拱手告退,“死者平日往来关係,下官这就再去详查。” 看著小林县令离开的背影,李锦略感欣慰。 此时,他原本堵塞的思绪,已经通畅了不少。 望著二十米外的那间院子,他回眸扫了一眼屋內,思量片刻,说道:“金舒,你到院子门口等我一下。” 金舒“哦”了一声,与李锦擦肩而过,等在了院子门口。 周正就像是知道李锦要做什么一般,也跟在金舒的身后,等在了门边。 这院落里,仅剩下云飞与李锦,两个人,面对面。 李锦摇著扇子,浅笑著走到云飞身前,压低声音道:“这该测的也测了,想见识的也见识了……” 他手腕轻轻一摇,那扇子便“啪啪”拍了云飞的胸口两下:“回去吧。” 云飞见他笑盈盈地看著自己,拱手行礼,也笑著回应:“果然逃不过门主的眼睛。” “非也。”李锦说,“是你们马脚漏得太多了。” “京城据此,快马加鞭也要三日,你身上没有案子却碰巧在这附近,还带著大仵作的红盒子。”李锦拍了拍云飞的手臂,“你该不会要告诉我,这是巧合吧?” 眼见自己尾隨李锦的目的爆了光,云飞也不再掩饰:“唯有此案真是巧合。” 李锦瞭然点头,轻笑道:“回去告诉严大仵作,往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亲自验证,不必急於一时。” “属下知道了,会如实稟报的。”云飞拱手行礼,话音一转,“此案门主已经有眉目了?” “有。”李锦说,“本案的嫌疑人,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毛头小娃。”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半晌,云飞惊嘆道:“原来如此!” 二十四五岁的年轻被害人,在遭受四十多处置她於死地的钝器伤时,能够进行现场长时间的搏斗,使得屋內留下凌乱的血痕。 能够铸造这样矛盾重重现场的凶手,一定具有身体不够强壮,力量较弱的特点。 李锦看著他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眸轻垂:“但是仍有很多疑问得不到解答。” 凶手和被害人是不是认识?凶手杀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凶手真的如他推测的一样,只有一个人么? 李锦抬眼望著二十多米外,刘阿婆家的方向,附在云飞的耳旁说:“你走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案发现场和刘阿婆的院子之间,隔著一片茂盛的树林,当中又穿插了几亩良田。 此刻,远处小院炊烟裊裊,李锦以扇遮阳,抬头望了一眼湛蓝的天。 “方才小林县令讲了,当晚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就是她的邻居刘阿婆。”他指了指,“就住在那里。” 三个人从小路穿行,边走,李锦边把里屋找到的两张纸递给金舒:“这是在受害人的床被下面找到的。” 阳光落在微黄的宣纸上,金舒瞧著上面的字跡,迷惑半晌,抬眉对上李锦浅浅的笑意。 “公道?”她诧异的询。 李锦没有说话,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拍在手心中,发出噗噗的声响。 “兴许案中有案。”许久,他感慨道。 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冠,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李锦走在最前,身上片片斑驳。 此刻,金舒眯著眼,在他淡金色外衫的背面,好似看到幅金灿的绣图,像是条龙。 院子不远,没过多久,三人便站在院前。 这里一片萧条破败。土坯墙,烂木桩的柵栏,门板上生著漆黑的霉,铁质的门环早已生锈。 院子里,白纸做窗,炊烟裊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柴堆旁,往另一侧的柱子上一下一下扔著石头。 “孩子,你家大人呢?”周正上前两步,隔著柵栏,生硬地问。 小男孩回头,瞧著神情凶狠的陌生男人,又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人,不屑地冷笑:“奶奶!有个有钱的大叔找你!” 有钱的大叔? 周正脸色更黑:“別瞎说!我们是捕快,找你家大人有事!” 那七八岁的男孩,神情嫌弃地看著周正,晃晃悠悠的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磨磨唧唧的歪嘴白了他一眼。 就这一下,周正直接懵在原地。 这大概是他这些年中,见过的最囂张的兔崽子了。 “一个大人,连点耐性都没有。”男孩鼻腔里长出一口气,將手上剩余的几个石子甩在地上,转身向著屋內,边走边喊,“奶奶!有钱的大叔著急了!” 周正一脸迷茫,他转身瞧著身后笑得双肩直颤的两人,欲言又止。 笑归笑,李锦却对这孩子话里的信息格外敏感,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小的院落里,一定隱藏著重大的秘密。 他趁著孩子进屋的间隙,压低声音同周正讲:“一会儿你去问问那个孩子,他家里是不是经常有达官贵人来。” 七八岁的男孩,见到陌生人,不怕生,竟然十足傲气地对上两句,这一股小爷架子,与这破落的小院组合在一起,就和案发现场的种种细节一样违和。 话音刚落,原本在屋里烧菜的老妇,急匆匆边跑边说:“来了来了!哎呀!瞧瞧我,手忙脚乱的……” 阳光下,院子外,站著三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两个穿著捕快的緇衣,一个带刀,凶神恶煞。 刘阿婆脸上的笑意绷住了,她换了一副又诧异,又警醒的神情:“三位是?” 周正將六扇门的黑牌拿了出来,上面雕刻的黑龙格外亮眼:“六扇门办案,有些话想问问老人家。” 刘阿婆抓起围裙一角,一边擦手一边打量:“六扇门?” 此刻,李锦笑意极深。 他目光注视著刘阿婆头顶上那支玉簪,在阳光下透润十足,绝非凡品! 第24章 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刘阿婆今年也就五十岁出头。体態略胖,花白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 那玉簪润白通透,一端雕花,做成一只狐狸的模样,眼眸处镶嵌著一颗红宝石,十分抢眼。 这等品质的饰物,怎么看都和住在土坯房子,独自带孙的老妇人不搭边。 越是违和,李锦的观察便越是仔细。 越是仔细,便越是让他觉得这件案子本身,兴许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老人家,我们是捕快,上午县令大人问得匆忙,漏掉了几个问题,我们就再来问问。”李锦一边摇著扇子,一边和顏悦色地说著。 他手里的黑扇子,雕花鏤空,造型一看就是出自名匠之手,十分精妙。 再加他一身淡黄衣衫,气质卓绝,彬彬有礼,刘阿婆的眼神上下打了好几个来回,像是权衡了一番之后,马上就眉开眼笑。 她打开了门,边把李锦往院子里迎,边諂媚说道:“你看我这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官爷快快有请!” 说完,刘阿婆扭头换了一张面孔,衝著一旁的孙子呵斥:“赶紧去看你的功课去!” 李锦的目光在院子里一扫而过,便径直往屋里走。 刘阿婆见状,小心翼翼地问:“这……今日县太爷都来过两回了,敢问这位官爷,是还有什么问题没问清?” “老人家。”李锦没接她的话,“敢问您家儿子,在何处高就?” 他身后,刘阿婆先是怔了一下,脸上泛起些迷茫的神色,迟疑道:“官爷说笑了,我那儿子不学无术,在益阳就是个扛包的莽夫。” 益阳,距离小林县仅有两三个时辰的路程。 小林县里大多家庭皆是壮年外出打工,留下老弱在老屋带孙子。 李锦听著她的说辞,心中疑惑更深。 如若刘家祖上不曾殷实过,那这刘阿婆扛包的莽夫儿子,竟然能扛出价值连城的玉簪,里面恐怕大有文章。 “这位官爷,我看您气度不凡,定是达官显贵,敢问……” 李锦收了脚步,站在这屋里正中的位置,环视四周:“就是个家境殷实些的捕快而已。” 金舒跟在他后面,忍不住在心里直吐糟。 家境確实殷实,无人能及的那种殷实。 金舒前脚迈过门槛,后脚就被屋子里隨意地放著几只珍珠耳环、宝石戒指吸引了目光。 这土坯房子,屋顶有漏雨的痕跡,墙上却掛著名家字画。 她瞧著刘阿婆那淳朴的模样,心里直犯嘀咕。 在定州府衙,金舒勤勤恳恳地干了这么多年,拿著一个月十两白银的月俸。 別说是个白玉的髮簪了,她连给金荣买的长命锁,都是找刘承安赊了一个月的月俸,才咬牙买下来的。 可这五十岁的阿婆,人不可貌相,破房子烂院子,藏著一屋真金子。 不仅金舒有这个疑惑,李锦也有。 屋內朽木的方桌坑洼不平,但是桌子正中,四只茶盏皆是唐花釉瓷,不论花型色泽,一眼看去就知是上品,倒扣在那里,格外的突兀。 “刘阿婆。”李锦不动声色的转过身,和顏悦色地询问:“你同小林县令都说了些什么,不妨同我也说一说。” 他勾唇浅笑,帅气的面庞让刘阿婆看得心花怒放,连忙给他拉出一条长凳,又是烧水又是沏茶。 他也不见外,衣摆一甩,正坐下来,伸手將那茶盏捏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看了个遍。 刘阿婆諂媚地笑著,茶针拨了几颗茶叶,在茶盏中沏了水,推到了李锦的面前。 “简陋,只有这些能招待官爷。” 好一个简陋。 李锦看著杯子里那挺秀尖削,色泽翠绿鲜活的龙井茶叶,眼眸微眯。 刘阿婆放下茶壶,坐在李锦一旁,模样神神秘秘:“不瞒官爷,昨夜,我都睡下了,突然被一阵呼救声惊醒。” “那声音越听越像是隔壁连姑娘的,我就赶忙穿衣服起来,提著灯就往那边赶。等我到了,就瞧见那……”刘阿婆摆了摆手,满脸写著痛心疾首:“哎!太惨了。” 李锦瞭然点头:“你赶到的时候,受害人可还有呼吸?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影?” “人影?”刘阿婆呢喃半晌,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赶到的时候,她都没气了。而且大晚上,附近连条狗都没有,嚇得我一个老婆子,慌慌忙忙跑去报官。” 说到这,她一脸神伤,连连嘆息:“隔壁这个连姑娘,可真是个苦命的人。” “她最初来到我们小林县,和她男人一起经营一家豆腐坊。后来男人病死了,就剩下她一个。这日子没著没落的,本就艰难,如今又遇上这飞来横祸,哎……” 听著她的话,李锦將“豆腐坊的连姑娘”默默记在心头。 瞧著刘阿婆的神情,李锦感受不到她的伤心,相反,他隱隱觉察到虚情假意的味道。 “那她为何不继续做豆腐?”他问。 闻言,刘阿婆神情不自然地怔了一下,眼眸下意识的往左瞟了过去。 她琢磨了半晌,才摆手道:“她一个女人家家,哪里做得了这些事情。” 那摆手瞬间,原本藏在衣袖下的翡翠鐲子,被李锦和金舒看了个真真切切。 色泽,水头,纹样……李锦回头瞧了一眼金舒,確认过眼神,是她买不起的模样。 漏了富的刘阿婆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嘟囔:“我们两家离得近,平日里她经常来我这嘮嗑,说生活辛苦,不好过。” 说到这,刘阿婆拍著自己的胸脯,摇著头感嘆生死有命:“后来她男人就病了。这为了治病,他们把豆腐坊也给赔进去了,日子更难了。” “为了帮她,我还找过我们村里几个常来往的老婆子、小媳妇的,借给了她不少银子。可谁知,她男人还是回天无力,就这么撇下她,撒手人寰了。” 李锦一边听,指尖一边轻轻地敲著那糟软的木桌子:“她丈夫得的是什么病?” 此话一出,刘阿婆异常的反应格外明显。 她搓著双手,十分不自然地扭捏了起来,半晌,才蹦出来三个字:“风寒症。” 就冲她这般反应,李锦定然不信这风寒症的说辞。 一个与自己没有关係的邻居,刘阿婆为什么要在他死后,依然隱瞒他的病症? 他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便是这个男人的死,仍有玄机。 “哎,那挺好一个小伙子,可惜了哇!” 李锦闻言,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浮沫。 他看著茶盏中那竖在杯中的一片叶,指尖轻轻婆娑著边缘:“她丈夫葬在何处,你可知晓?” 刘阿婆一愣,面颊不自然地白了:“这……问此事……是和昨夜之事有什么关係么?” 李锦笑意盈盈:“有没有关係,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第25章 满口谎言 挖出来。 金舒听到李锦说要挖出来看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瞧著李锦笑意更深,而刘阿婆面颊更白之后。 金舒將自己因为诧异而半张著的嘴,乖乖地闭上了。 她不得不佩服李锦察言观色的水准。 金舒觉得若是自己来问,定然是没办法如他这般,一步一步的,將问题引导到这个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来,並且还真的问出了古怪。 眼前这个刘阿婆,是死者连姑娘在小林县关係最密切的人了。 连姑娘丈夫病故的时候,无人能求助的她,除了找这个刘阿婆帮忙安葬之外,也寻不到第二个人。 於情於理,刘阿婆都不应该想不出来,连姑娘的丈夫葬在了哪里。 可面对这个问题,刘阿婆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又瞻前顾后地琢磨了许久。 就这副模样,要说当中没点猫腻,还真不能以理服人。 三月末的春分时节,这五十多岁的刘阿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前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李锦面前的茶盏已凉,她才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哎呀……官爷,我年纪大了,是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了……” 刘阿婆那六神无主的模样,几乎將“我在说谎”写在了脸上。 李锦神情自若地抿了一口茶,笑著起身同她頷首致意:“老人家,该问的都问完了,多有打扰,告辞。” 眼见李锦大步要走,刘阿婆迟疑片刻,赶忙追出去两步:“官爷留步!” 院子里,正午的阳光之下,李锦回身瞧著追出来的刘阿婆。 她諂媚地笑著,哈著腰问:“敢问官家是哪里的大人啊?来我们小林村舟车劳顿,又在哪里歇脚啊?我这有幅名家字画,我这老婆子不识货,放著也是浪费,不如赠予官家,如何啊?” 李锦瞧著她目的不纯的模样,一声轻笑:“告辞。”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而行。 在看人这件事上,李锦一向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个刘阿婆,满口谎言,事情的真相,恐怕和她说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世间好人多,污秽的灵魂少有,但遇到一个,那由內而外发散出的恶臭,仍能被他精准地捕获到。 而这个刘阿婆,算是其中之一。 回去的路上,李锦在林子里扫了一眼周正:“交代你的事情,问出来了么?” 周正一脸为难,尷尬地摇了摇头:“那小孩紈絝得很,软硬不吃,非要让属下用这贴身的佩刀跟他换。” 实属意料之中。 李锦笑著点头:“在他眼里,你这六扇门的第一刀,恐怕也不值几个钱。” “不可能。”周正诧异的目光,在李锦和金舒的面颊上流转一圈:“这刀可是几百两银子呢!”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这意思。”金舒见状笑起,抬手挡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刘老太太不缺钱,手腕上一只透绿的翡翠鐲子,屋里珍珠宝石的,连喝茶的茶盏都是唐花釉瓷,还是上品。” 她连连咂嘴摇头:“加起来,可能比门主黑了我那一顿饭的价格,还要高。” 李锦脚下一停,回眸瞧著她:“我可是出了八厘的利息,先生莫要喊亏。” 听著他们这一来一回的话语,周正是真懵了,他半信半疑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目光所及,確实是土坯墙,確实是破柵栏,整个房子摇摇欲坠,仿佛风雨一来,就要散架。 见他不太信,李锦调侃:“周大人,她可是比你有钱。待客用的新茶,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本王都捨不得拿出来喝。” 一个五十多岁,靠种地维生的村妇,是怎么弄到这远超她能力所及的財富? 这件事在眾人的心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在周正仍沉浸在明前龙井的震惊里,金舒和李锦一前一后,慢慢悠悠地往小林县的县衙走去。 “看那刘阿婆的样子,她似乎经常招待贵客。”金舒说,“就很奇怪,总不会是依靠卖那些自家种的绿色蔬菜,认识的贵客吧。” “奇怪的可不止这一点。”李锦合上扇子,“我问你们,方才可曾听到呼救声?” 他停下脚步,立在林子当中,回过头指了指刘阿婆院子的方向:“来之前,我让云飞在我们进屋之后,吼几遍救命,你们有谁可曾听到?” 眼前,周正和金舒面面相覷,摇了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他继续往前,边走边说,“这两个院子之间,虽然相距不远,但树木繁茂,道路迂迴,传声极差,听不到就对了。” “就算听得到,这距离,她一个老婆子赶到的时候,也不会正好见到一个刚刚成型的现场,倒是很有可能和凶手正面撞上。她却说连个人影子都没看见,並且还十分肯定,受害者在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李锦的黑扇,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手心:“就像是,她专门算准了时间,只是来看一眼的一样。” 案子至此,已经从原本的轨跡上偏离的出来,仿佛连姑娘的死,背后牵扯著一个巨大的谜团。 眼前的层层迷雾,燃起了李锦探究真相的强烈欲望。 他享受著抽丝剥茧的过程,並期待著拨云见日那一刻的到来。 这巨大的成就感,在很多年里一直推著他不断向前,一直推著他走向真相。 回到县衙,李锦脱下外衫,拋给一脸诧异的金舒。 他抬手做著扩胸运动,头也不回地冲周正道:“来比划比划。” 周正什么也没问,只应了一声“是”。 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当年驰骋沙场的时候,便是爭强好胜的主,对各种各样的挑战充满了激情。 就算入京之后卸下戎装,骨子里也依然那热血战神的模样。 而今遇上这令他血液沸腾的谜题,想要活动活动筋骨,也合情合理。 只是金舒就没有周正那么淡定了。 她抱著李锦的外衫,看著他从一旁的衙役手中隨便借过一把唐刀,在手中转了几转。 下一刻便正对周正,摆出一副將要出击的態势。 霎时,寒芒夺目,剑气如风,那般身姿,凛冽霸道。 君不见,金戈铁马势如虹,君不见,舞刀唤龙啸苍穹。 金舒愣在那里,呆呆看著眼前那白衣男子。 这竟然是她跟在身后,那个一直將浅笑掛在脸上,优雅喝茶,一副閒散、紈絝模样的靖王李锦? 焉地,她忆起尚在定州的时候,刘承安曾经讲过。 说这靖王李锦原本是驰骋疆场的战神,不知什么缘由,放下兵权回了京城,非要做一个閒散王爷。 她看著手里的淡金色常服,微微蹙眉,参不透其中玄机。 第26章 別用自己打比方,晦气 待小林县令赶回来,已是下午。 他满头是汗,拿著手里的几页纸张,扑通跪在了李锦面前:“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恕罪。” 那张纸上,写著有关於连姑娘生前的一切人际往来,写著她平日接触谁,去哪里,干过什么。 只是查了一整天,依然只有寥寥几句话。 就像是这个连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完全全和整个小林县的其他人脱节了一样。 但李锦並不觉得奇怪,他站在那,没有接小林县令手里的纸,只是点了下头,不疾不徐地说:“確实办事不力。” 小林县令痛心疾首,额头点地:“稟王爷,下官查了一整日,却没能在受害人的关係网中,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下官甘愿受罚。” 查不出来就对了。 小林县人口不多,经济又差,整个衙门一穷二白。 纵然小林县令尽心尽力,可目標却是一个明显比衙门更有財力的网,实在是太难为人。 李锦思量了片刻,拿起他手里的纸张,粗略地看了一眼:“案子尚未完结,你戴罪立功吧。” 听到这话,小林县令连忙直起腰杆,专注地听。 “本王听闻连姑娘的丈夫去年病死了,本王要你將她那亡夫坟冢找到。”李锦挑眉,睨著小林县令的面颊。 “下官得令!”他赶忙起身,退了几步,转身就召集好衙役,兵分三路,出去寻那坟冢去了。. 一堆人浩浩离开,李锦才回头,恰好对上金舒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这副模样,李锦每天都能看见。 他一声轻笑,合上手里的纸页,挑著眉吐出来一个字:“问。” 金舒抿了抿唇,迟疑了片刻说:“门主真觉得,她家男人死有蹊蹺?” “……”李锦双手抱胸,点了下头。 说是蹊蹺,不如说是一种直觉,一种“这件事绝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直觉。 刘阿婆不同寻常的反应,支支吾吾的模样,更像是为他这个蹊蹺的判断,增添了佐证。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连姑娘因为生活艰苦,为了改嫁而毒死自己的丈夫,好让那刘老太给她介绍个富商?” 李锦顿了顿。 “亦或者,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连姑娘会不会无意间撞破了刘老太发家致富的秘密,所以被刘老太花钱雇凶,杀人灭口?” 李锦笑盈盈地看著倍感惊讶的金舒,不疾不徐:“我还有很多种猜测,这些只是其中一部分,而这些猜测,都需要先生你,帮我一一检验,逐个排除。” 听完他的话,金舒半晌才合上嘴巴,她竖起大拇指,发自肺腑的感慨:“王爷,你真的好厉害!” 她说得情真意切,让李锦的心头咯噔一下。 他蹙眉,目光別向一旁,口气十分嫌弃:“一个大男人,別露出那副模样,瘮得慌。” 说完,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根,一声轻嘆。 这世上,怎么就会有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女人啊! 时间如水,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小林县令虽然在查人际关係上没有天赋,方法也古老,但是在找被害人丈夫的坟冢时,人海战术显然超常发挥了效力。 这么短的时间,竟还真就给找到了。 那坟冢距离中心现场其实不远,刘阿婆根本不存在想不起来,亦或者忘记的可能性。 从她家院子往西看过去,甚至还能瞧见那不远处的坟头墓碑。 此刻,小林县令带著一行人,站在这坟包边缘,面面相覷,不知道李锦找这个东西到底是要干什么。 就见李锦抬眼望天,睨了下一里地外那隱约可见的案发现场。 他抬手,指著这个小坟包,斩钉截铁地说:“挖。” 眾人一惊,十分错愕。 就算是靖王李锦,平白挖人坟冢,这事情也未免不太合適。 只有小林县令,听到他这么直白的话,一把拿起铁锹,带头挖了起来。 金舒站在一旁,无比震惊。 她扫了一眼淡定的李锦,走到他身旁小声问:“门主有几成把握?” 若是没有个正当的理由,现下这做法,可就太草率了。 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应声:“先生要几成把握?” 金舒被他这一句反问给问懵了,皱著眉头,不知如何回答。 “先生有此疑问,合情合理。”半晌,李锦看著渐渐显露出的棺槨,睨了她一眼。 见她仍旧一脸迷茫与疑惑,憋著笑,往她耳旁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吐出来几个字:“我有线报。” 真棒,又是线报。 金舒尬笑两声,心头给他翻了个专属白眼。 她就不明白了,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线报。 她也不明白了,线报这么强大,怎么就不能直接把凶手给点出来呢? 仿佛看穿她的想法,李锦笑盈盈地解释:“不是什么情况都有用。” 就算他这么说,金舒也实在难以平静,歪嘴冷笑了一声,別过头不理他了。 隨著挖掘的深入,棺材的盖子被打开,內景赫然呈现在眾人的面前。 这便到了金舒出活的时候,她系好绑手,往里探头一望,只一眼,便让她愣住了。 白骨化得好快,而且,额头上有一块不同寻常的痕跡。 她先是仔细確认了棺材的材质,而后才沿著坟冢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下到棺材里。 这死亡已经一年多的男人,在棺槨中呈现一副白骨化的模样,比寻常棺槨埋葬的腐败速度要快。 金舒看著眼前的这具白骨,轻声道:“得罪了。” 说完,她才俯身抬手,托起头骨,將方才瞧见的一处星芒裂痕,仔细看过去。 “骨质较硬,身亡的时候正值壮年。尸体成白骨化,死亡时间大约一年以上。” 她放下头骨,稍稍往后退了退:“头骨不正常发黑,脊椎,胸骨发黑至骶骨……我大胆推测,生前有一段持续的慢性中毒时间。” 说完,她抬起头,看著蹲在坑边,一脸肃然的李锦。 见他全神贯注,才接著说:“但,致命的伤痕其实是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右边眉毛往上两指的位置:“颅骨骨折,呈星芒状挫裂创,创缘不整齐,呈细微齿状,创壁凹凸不平。” 金舒斩钉截铁:“他杀。” 此刻,李锦才抬眉,瞧著她手指落下的位置,伸手用扇子將她的手指拨开,十分嫌弃:“別用自己打比方,晦气。” 第27章 这主僕二人,服了 瞧著李锦一脸嫌弃,金舒微微蹙眉,没吱声。 “除了这些,还能看出別的什么?” 半晌,金舒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白骨化之后很多特徵都消失了,就算详细勘验,得出的信息也很有限。” “……嗯。”李锦思量片刻,將手伸向她,“上来吧,我们还得再去会一会那个刘阿婆。” “刘阿婆?”金舒诧异地望过去,“不会真的是她吧?” “怎么可能。”李锦笑起,手上用力將她拉了出来。 说完,甩开扇子,眉眼带笑的走在前头。 跟在后面的金舒,此时真切地瞧见了他双肩直颤,仿佛在笑的背影。 她咂嘴,用眼神將李锦的后背戳成了一个筛子。 不就是指错了凶手,人之常情,至於笑的这么欢乐么。 什么线报都不告诉她,还指望她能一语中的指出凶手是谁,委实太苛刻。 跟在他身后,金舒抬手比著切水果的模样,左一下右一下的,仿佛要將眼前的李锦斩成几片。 但李锦恰好回头,將她怪异的砍瓜切菜的模样,看了个完整。 树林里,艷阳下,鸟鸣阵阵,风吹新叶沙沙作响。 两人间,贼尷尬,四目相对,仅剩周正艰难憋笑。 她都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李锦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她,眉头一高一低,唰的一下合上扇子,在金舒惊诧的目光里,抬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肩头。 他勾肩搭背,语重心长:“金先生啊,李锦不才,但好歹也是战场呆了十多年的人,背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不太能混过我的眼。” 他笑意盈盈,一下一下拍著金舒的肩头:“这我就要说金先生你的不对了。进了六扇门,大家以后就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兄弟之间,有什么不满,劳烦先生直说,我为人心胸宽广,不会直接要命的。” 不会直接要命的意思,就是会换个法子要命对吧。 金舒看著他笑得光芒万丈,无比诚挚的模样,怎么都不像是正经的心胸宽广。 她艰难地撇了一眼周正,目光里写满求救二字。 意思確实精准地传达了,周正也正確地理解了,就是反应太迷惑。 他竟然一声轻咳,当著金舒的面,直接转过身去,全当没看见。 金舒懵了。 这主僕二人,简直绝配。 一个是,不问出个子丑寅卯就不放手的李锦。 另一个是,將自求多福写在背后的周正。 金舒抿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比哭都难看的笑脸:“误会,误会。” 可这两个字,显然不能打发了李锦。 见他手臂仍旧如兄弟般勾在她肩头上,金舒咬牙切齿。 她沐浴在李锦光芒万丈的笑容里,终於顶不住,实话实说道:“主要是……王爷有线报,小人没有,信息本就不对等,指认不出凶手还被王爷嘲笑……” 见她这么快就“招供”了,李锦有些欣慰。 他已经知道金舒不善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平日里也不怎么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 有些时候,只能如此逼一把,她才肯老老实实地说出真实的想法。 目的达到,李锦便笑著鬆开落在她肩头的手,自胸口拿出两封已经开口的信。 与寻常的信封不同,他手里的通体纯黑,绘著鎏金的图案,在右下角落款的位置,写著小小的“全知”二字。 “其实,找不出和那女子有关係的人,並不是小林县令的错。有些消息,明面上本就是查不到的。”李锦將信抽出来,稍稍一甩,递给金舒。 阳光下,金舒看清了,那信纸上满满都是符號,寻不出一个认识的字来。 但李锦没有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受害人连姑娘的人际关係极其单一,只和那刘阿婆有来往。所以,我就让人也查了一下刘阿婆的人际往来。” 他轻笑:“这个刘阿婆,在小林县倒是安分守己,但在十五里外的益阳城,可是个出名的老妈妈。她手里有十几个姑娘,被她安排著做见不得光的生意。而来她这里的顾客,无一例外,都是益阳城有名的富商金主。” 李锦看著身后无比诧异的金舒:“她握著那些姑娘们的把柄,施以最小的恩惠,將她们牢牢控制在手里。” 听到这里,金舒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她向来不喜以人性最大的恶,来揣度一个人的所作所为,但如今见到的听到的,都让她无比震惊。 刘阿婆屋里的珍珠宝石,桌上的唐花釉瓷,手腕上的翡翠鐲子,还有那明前龙井,白玉簪子…… 竟然是用这样齷齪的手段,以这些姑娘的血肉换来的。 “连姑娘被她捏在手里的把柄,我怀疑和一年前,连姑娘丈夫的死有关。”李锦说,“也许,就是连姑娘自己,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听到这,金舒蹙眉,半晌才点头:“左右还是逃不出一个人性的恶字。” 已经见了太多,如今她反而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了。 行了一刻钟,从坟冢走上小树林,绕了没几步路,便又站在了刘阿婆家的门前。 小林县令重新修好了坟冢后,上了三炷香,摆好贡品,才匆匆追了上来。 依旧是那间土坯的院子,木头柵栏歪歪斜斜,大门腐朽斑驳,彰显著岁月的痕跡。 再一次见到李锦,刘阿婆明显没有上次淡定。 尤其是看到小林县令还对他极为恭敬的时候,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她依旧諂媚著开门,想要在態度上打一个马虎眼,指望著能拉拢一下眼前的官爷。 “哎呀,这位官爷,您又来啦!” 刘阿婆笑成了一朵花,尝试著凑到李锦的身旁,边挪边笑:“上次说的那个画,我给您包起来吧?” 李锦笑起,眯著眼看著她,淡淡道:“把她按住。” 说完,便大步向前,走进了屋里。 今天,李锦便要在这里,將刘阿婆家里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 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她到底在暗中做些什么,与连姑娘的死又有什么关係,一五一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纵然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一个真相来。 第28章 骯脏的財富 大魏建国210年,即便是如刘阿婆这样,做著地下青楼生意的农妇,能够有这般殷实的家底,也绝对是罕见的。 凭她一个人的本事,纵使將那些姑娘剥皮饮血,榨乾全部的价值,也绝不可能换来这么多价值连城的物什。 她背后,一定有一张网,而连姑娘的遇害,不过就是將这张网的一角,撕开了一个缺口。 屋內,破瓦烂墙之下,李锦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长板凳上。 他面前还是那明前龙井,盛在唐花釉瓷的小盏中,冒著悠悠的白烟。 不同的是,刘阿婆这次被衙役们按著,跪在李锦的面前。 她惊恐万分,衝著在场的每一个人作揖,喊冤声不绝於耳:“冤枉啊!冤枉啊各位官爷!我平日奉公守法,是断不敢干出杀人的勾当的!” 喊了半天,眼泪也哭干了,嗓子也冒烟了,可李锦这笑面虎根本不为所动。 这让五十余岁的刘阿婆,六神无主起来。 她完全看不透,这官爷到底是打的哪一张牌。 瞧著刘阿婆声泪俱下的卖惨,听著她哭天喊地的吆喝著冤枉。 李锦不疾不徐地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闻了闻这明前龙井的清香。 他是真的不急,他在等这刘阿婆自己忍不住,先一步露马脚。 一个常年与富商打交道的“商人”,在面对眼下这种情况的时候,脑海中想的未必是洗脱罪名,自证清白。 极有可能是想一些歪门邪道,预备花钱消灾。 果然,眼见自己吆喝了半天,李锦泰然自若,不为所动。刘阿婆瘫坐在地上,眼眸里精光一闪,换了策略。 “官爷,这当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她正色道,目光落在一看就是达官显贵的李锦身上。 “官爷,我不可能杀她的!她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我杀她干什么啊!”她跪著往前挪了两个小碎步,咧著嘴諂媚一笑,“那个,官爷这些日子查案奔波,劳累辛苦,我这有些小银子……” 待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李锦才放下茶盏,下顎微扬,笑著睨著她的面颊。 “老人家,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说,“你好好想想,想想我们到底想听你说什么。” 刘阿婆面颊一滯:“这……” 时间点滴而过,刘阿婆的面颊越发的苍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这……这我就是一个种地的村妇,我哪里会知道官老爷到底想听什么啊!” 思量了半晌,刘阿婆决定赌一把。 赌李锦的手里没有她的把柄,赌李锦不过就是虚张声势,故意诈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刘阿婆抿嘴:“再说了!” 她声音忽而高了几分,腰杆突然硬气了不少。 方才那股委屈,就像是变戏法般,转瞬被一股怒意取代。 她伸手指著李锦:“就算是官老爷!你们无凭无据的,凭什么就说我与这案子有关係?我就是个邻居,她家出事儿,我去报了个官。就凭此,难道我就成了杀人凶手了不成?” “要是这也行,改日谁家起火了,就因为我在院子里劈了自家两块柴,也算我头上?” 她歪著嘴,十分不满的白了李锦一眼:“你们这些个捕快,不去抓真的凶手,堵著我一个带孙子的老婆子,算什么本事!” 听到这里,李锦笑出了声。 “好一个带孙子的,勤勤恳恳的种地农妇。” 他將手里的茶盏放下,不疾不徐道:“一个种地的农妇,头戴和田白玉的髮簪,手带云南老坑飘花翡翠鐲……” 他勾唇笑起,看著刘阿婆面颊上精彩纷呈的神色。 看著她下意识的,攥紧袖口,捂住髮簪。 看著她脸上那股傲气,只眨眼功夫,荡然无存。 “你这屋里,白润的珍珠耳环隨手放置,宝石的戒指换著花样的戴。平日用著唐花釉瓷的茶盏,喝著贡品的明前龙井……你这个安分守己的农妇,种的是摇钱树啊?” 李锦脸上笑意不减,但刘阿婆却丝毫感受不到他笑容的温度。 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达官显贵,都要年轻,也比她见过的全部官爷,都更可怕。 那由內而外发散出的威压,让刘阿婆动弹不得。 跪在他身前,被那透彻冰冷的目光戳著眉心,让刘阿婆还以为自己是跪在阎王殿上,判官身前。 “益阳城的达官显贵,谁人不知你刘妈妈?谁人不晓你这有美人如玉,佳丽三千?” 李锦用感慨的、带著刀的话语,將刘阿婆隱藏真面目的那一层皮,一点一点地剥下来。 “又有谁不知道,你诱骗胁迫那些姑娘,为你换取那贪婪的、骯脏的所谓財富?” 屋內,极静。 刘阿婆愣在那里,双唇颤抖,目光闪躲。 李锦睨著她的面颊,冷笑一声,掐灭她最后一丝狡辩的幻想:“刘阿婆,你以为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只凭寥寥几言,就能矇混过关?” “你以为你不说,別人不提,就永远没人能够发现?” “你就从没想过,你那些银子是带血的,是用你的良心换来的么?银子越多,你的罪孽越大。你能躲得过人间短短几十载,你躲得过阎王殿上的轮迴审判?” 至此,刘阿婆的面颊上,终於露出了惊恐的模样。 她支支吾吾许久,终於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哇的哭了出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哭的声泪俱下,几度哽咽。 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刘阿婆的气息才稳定了下来。 李锦踱步上前,半蹲下来,语气比方才柔和不少:“我问你,你拿捏著受害人连姑娘,让她为你出活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刘阿婆闻言,俯首在地,呜呜囔囔地说:“连姑娘那个真的是她自愿的啊!我手里没有她的把柄。” “她是为了给她丈夫报仇,才主动联繫到我的!”刘阿婆痛哭流涕,“她丈夫,她丈夫是被益阳的……” 话说到这里,刘阿婆仍旧犹豫、迟疑了片刻。 她抬眼,对上李锦的目光,终於豁出去,说出了一个名字:“方青!” “她丈夫,是被益阳的大商人方青给杀了的!” “连姑娘为了给丈夫报仇,不惜出卖自己,换一个能亲手杀死方青的机会!” 第29章 弃子 方青。 李锦微微蹙眉。 说完了那些话,刘阿婆跪行两步,直接抓著李锦的脚脖子,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官老爷,官老爷救我啊!我把这事情告诉你了,若是让方青知道,定不会让我活命!” “而且,物色姑娘这事情,也非我本意啊!”她说,“是方青他,以我儿子的命要挟,让我帮他找年轻的姑娘。” 说到这,李锦点了下头:“你將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自然有人保你性命。” 刘阿婆闻言,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一年前,方青当著连姑娘家男人的面,强占了她。” “当时连姑娘的丈夫已经病的很重,出事之后,他便要去报官。方青为了阻拦他,就下了死手,將他一把推到做豆腐的石磨上。那一下伤了头,连姑娘的丈夫就这么死了!” 说到这,刘阿婆哭著喊著、哀求著:“官老爷,青天大老爷!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就这么多了!官老爷饶命啊!千万別说是我说的!不然我也得死!我也得死啊!” 她身前,李锦一脸肃然,自上而下地睨著她:“报官她自可以亲自去,为何要委身在你这里?” 他眸色冰冷:“你仍是没有同本座说实话。” 本座?! 闻言,刘阿婆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李锦的面颊,嚇得猛然鬆开了抱著他脚腕的双手,惊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算是她,也从方青口中,听过有关六扇门门主的传闻。 靖王李锦,沙场战神,经他手的案子就没有破不了的。 隔壁出了事情之后,方青还专门让人传话给她,说六扇门的痕跡专家,有慧眼之称的云飞,正好在小林县,让她行事千万小心,切莫被人给盯上。 但他可没说过,六扇门的门主,靖王李锦也在小林县啊! 望著大惊失色的刘阿婆,李锦知道,这个老太太的心理防线,此刻才真正开始崩塌。 他转身,坐回了方才那把长椅上,甩开扇子,一下一下地摇著。 她不说,他不急,就那么看著她,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想清楚。 过了不知多久,刘阿婆自知难逃此劫,双手抱头,极为痛苦地说出了隱藏的真相:“……其实……连姑娘性子烈,丈夫死了,自己被人强占,她是铁了心地要报官。” “我就跟她讲,方青势力很大,纵然小林县令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但是也无法和方青的势力抗衡。她这么莽撞,到时候还会把小林县令给害了。” 她一边说,一边睨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小林县令,悔恨地垂眸:“然后,我就劝她,劝她假装从了方青,然后存些银子,找机会到益阳告状。” 说到这,刘阿婆捶胸顿足,又一次哭了出来:“是我害了她啊!” “要是那天,我不告诉她,不告诉她六扇门有慧眼之称的捕快,就在益阳,她也不会收拾了东西,想要趁著夜色偷偷跑去益阳告状,那她可能也不会死了!” 说完,刘阿婆趴在地上,哭得痛不欲生。 只有李锦睨著她,许久才说:“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自上而下地看著她:“连姑娘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最开始的风寒,到现在磕到头而死。 看似合理,可这当中缺失的一环,便是那能使尸骨发黑的慢性毒药。 刘阿婆咽了口口水,惊恐不安地思量了许久,颤颤巍巍地说:“是……是方青,推倒摔死的……” 李锦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本座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起身要走,边走边说:“刘阿婆,天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刘阿婆大惊失色。 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点醒了她。 六扇门的人问完了话,就这么走了。 那她今夜,会不会也有人趁著月黑风高,像对连姑娘那样,把她灭口? 眼瞅著李锦越走越远,刘阿婆对方青的恐惧,逐渐笼上了心头。 她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官老爷!青天大老爷!我说!我说!我都说!连姑娘她丈夫不是得病!是方青给了我一小瓶毒药,让我每日去看望一下她丈夫,趁她不备,混在药中,让他喝下去的!” 她双腿瘫软,跪在地上,一下一下重重磕头:“老妇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方青为了霸占连姑娘,许给我白银一千两,我被银子蒙了眼,才干出这种傻事!” 一下一下,刘阿婆的额头上渐渐渗出血丝:“那毒药的瓶子!瓶子还在我这里,我认罪!我认罪!恳求大老爷將我带进大牢,我还不想死,不想死啊!” 比起在这里,不知何时就会降临的方青的杀手,不如在小林县衙的大牢里更加安全。 那之后,刘阿婆六神无主的瘫在院子里,眼睁睁看著府衙的衙役们,將她藏在家里的金银珠宝搜了出来。 看著那还剩下不少毒药的小瓶子,被李锦拿在手里。 他目光落在瓶子底,小小的“方府”款识上。 刘阿婆道:“方青让我事成之后將瓶子扔掉,可我看这瓶子精美,扔了可惜,就一直留著了。” 她抿嘴:“后来方青让我做的坏事越来越多,我越来越怕,就更是不敢扔这个瓶子。” “哎……”刘阿婆一声长嘆,“听说有钱人,会在自家的瓷器上刻上名字印章什么的,我就想著,未来兴许是也能是个证据。”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苦笑:“我也害怕有一天,方青会像扔一枚弃子般,把我也扔掉。” 待县衙衙役们將这院子搜罗了一个遍,翻出无数值钱的物什之后,天色也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白日里天空还是阳光明媚,傍晚时分却是乌云压顶,眼瞅大雨將至。 李锦低头看著手里的小瓶,打开红盖,只睨了一眼,就肯定了这东西是夹竹桃的干叶粉末。 因为稀缺,所以並不好取得。 他抬头,扫一眼阴沉的天空,对金舒和周正道:“走吧。” 原本,金舒以为他是要直奔益阳,谁知,李锦径直回了小林县衙,將那瓶毒物放在县衙后堂的八仙桌上。 他双手抱胸,站在它面前,半个时辰都不带动一下的。 一点都不像他。 屋外,春雷阵阵,眨眼便是倾盆的大雨。 这县衙平日的破败与老旧,在此时真切地反映在满地接水的木盆上。 雨声,滴水声,风声,雷鸣声。 彼此穿插,声声入耳。 屋子里,掛画下,八仙桌前的暗格男人,面无表情,沉默不语,肃然的可怕。 金舒想问,又不敢上前。 她迟疑了许久,目光最终落在门口,那如一棵松般站的笔挺的周正身上,小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 周正看了她一眼,又回眸瞧著李锦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云飞的行程,不应该暴露。” 一句话,戳到了重点,让金舒有一股拨云见日的透彻感。 如果连姑娘的死,真的为了去益阳找云飞告状,那么方青,又是怎么知道常年身在京城的云飞,会在本月跑到益阳来呢? 虽然云飞此次並非因公出行,但六扇门捕快的动向,什么人会了如指掌? 李锦盯著眼前那只小瓶子,双唇紧抿。 第30章 有备而来 李锦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情绪差得肉眼可见。 往常掛在脸上的一抹浅笑荡然无存,站在益阳县衙的公堂上,背手等著那益阳的大商贾方青。 他手里捏著那只小瓷瓶,浑身发散出一股杀气,谁也不敢近身。 益阳知县杜进,瞧著他的模样只冒冷汗,他十指紧扣,手心都攥出了汗。 属实是怕急了。 幸好他平日自詡清高,对方青那些个美人美玉留了个心眼,现如今才能和他完全撇清楚关係。 不然看今天这情况,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杜进捏著衣角,抬手蘸了蘸额头的汗水,趁机左右瞄了一眼。 跟著李锦一同来的两个捕快,其中一个凶神恶煞,手握刀柄,自始至终就没放下过。 这定然就是人称“剑如虹”的周正,周大人了。 但是另一个,长相阴柔,身形瘦小,怎么看都像个豆芽菜,没有佩刀,不带腰牌,半个身子都被李锦挡住。 这怎么看都和传闻中的“慧眼”云飞,相差甚远。 难不成消息有误?来的人不是云飞,来的人一开始就是靖王李锦? 他没能思量太多的时间,公堂下,大门处,方青人未到,笑声先行,待他迈过府衙的门槛,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这人,一身綾罗绸缎,大红大紫,从头到脚都是碎花刺绣,儼然一道绚丽的彩虹。 现下正边笑边拱手的寒暄道:“哈哈哈!杜大人,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就这两句,差点把杜进给嚇死,他连忙甩袖,往后退几步,厉声厉色道:“王爷在此,休得放肆!” 王爷? 方青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目光落在一身淡黄衣衫的李锦身上,打量了一息的功夫,將信將疑地行了个礼。 头低下了,腰弯下了,却歪著脑袋看著杜进,小声问:“哪个王爷?” 还哪个王爷?!杜进一口血闷在胸口。 大魏当朝的王爷总共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一个是他的亲儿子。 光是从年龄上判断,也不至於看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吧! 杜进面色发白,咬著牙,恨铁不成钢地同方青介绍:“这位是靖王殿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臂都在微微打颤。 听到靖王两个字,原本心气高涨的方青,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住了。 六扇门门主,靖王李锦,自接手六扇门以来,虽然消极怠工,閒散紈絝,但是只要是他经手的案子,无一不是刨根问底,掘地三尺。 此等“执拗”的人,此时此刻出现在益阳城內,对方青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赶忙藏好了自己那一瞬的诧异,再行大礼,腰弯得更深:“草民给靖王爷请安!” 大堂上,李锦打量著这个方青。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穿得一身花里胡哨,胸前掛著大串的珍珠,腰佩左右各有一组,就差在脸上一左一右纹上“有钱”二字。 品味十分独特。 李锦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方青,本王此行,特来问你两件事。” “王爷请讲,王爷请讲。”方青点头哈腰,乐呵呵地应和著。 方家,乃是这益阳当地的大商贾之一,李锦让人去请这方青过来的时候,粗略地从杜进的口中了解了他一番。 他本就是商贾出身,自幼接了他父亲的位置,靠著卓越的经商天赋,在这十几年里,將方家的成衣铺子,以益阳为圆心,辐射到了周边三个城市。 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这当中,让李锦格外注意的,便是方家的铺子也开到了林阳这件事。 这个男人和先前林阳知县杨安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繫,如果有,这个方青,会不会也与京城的苏太傅,有些见不得人的关係? 越想,李锦越觉得案情复杂,越觉得此刻所见,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可他又十分被动。 不管是冰山一角也好,还是关係错综复杂也罢,回到案件本身,李锦手里其实什么物证都没有。 他方青与连姑娘之间的实锤,仅有刘阿婆的几句口供和一瓶毒药。 若是方青自己不认,根本就无法治罪。 李锦目光灼灼,盯著方青的头顶,思量片刻,仍然选择正面提问:“你可认得小林县的连姑娘?” 他想赌一把,赌这方青百密一疏,亦或者如刘阿婆那般,想要將他拉拢到同一个阵营。 不管他走哪一步,都能露出狐狸尾巴,都能让李锦有下一步的方向。 可谁知,这方青並不上鉤,他重重点了下头:“认得。” 这下,李锦的神情更为严肃了,眼前的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小人正有一事,要同王爷与杜大人匯报。”方青直起身,面露悲痛,嘆了口气,“小人在益阳城,虽然是个做生意的小嘍囉,但一向是奉公守纪。” “可这两日,小人得知我手里製衣铺子的曹掌柜,竟然私营地下青楼,还打著小人的名號抢占民女,甚至一年前,还在小林县犯下杀人的罪行。” 方青边说,边捏紧了拳头。 那模样无比端正,將一个仗义执言,揭露罪恶的正义之士,演绎得淋漓尽致。 “前日,他谎称有事要回老家,夜晚回来的时候,我正好与他撞上。就见他神色惶恐,满身是血。我顿觉不妙,追问之下得知,他竟因为害怕曾经杀人的罪行暴露,对那小林县的连姑娘痛下杀手,杀人灭口,简直罪大恶极!” 这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堪比戏班子里的台柱。 不论是语言神態,还是那份正义使者的气质,都拿捏得相当到位。 李锦睨著他的面颊,一声轻笑,將官腔抬了起来,笑盈盈地安抚他:“原来如此!方先生真不愧是名动益阳的志士,如此一来,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面上,李锦笑得如沐春风,內里,瞧著方青老奸巨猾的嘴脸,恨得牙痒痒。 他料到了方青不会老实认罪,却没料到,他竟早有准备,仿佛知道他会来一样,將自己的退路先一步铺好了。 他说的那些话里,充满了巧合,充满了逻辑上不能自洽的空白区间,却因为李锦手里没有能够实锤的证据,而根本无法反驳。 一个在他手底下,只是僱佣关係的铺子掌柜,哪里来的本钱,在商业发达的益阳,开什么地下青楼。 又是哪里找来的打手,能將那群女子残害欺压。 即便真有如此財力与人脉,又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只做个小小掌柜,居人之下。 又怎么可能在人命大事上,亲自出马,杀人灭口。 真是漏洞百出! 但李锦又不得不服,不得不选择以退为进,不得不做出一副信了的样子。 他笑著,看著他处之泰然的嘴脸,手里的瓶子捏得更紧了。 “如此,方先生倒是六扇门的朋友,大魏的英雄啊。” 天知道此刻,李锦有多想抬手,衝著他那虚偽的面颊,狠狠地给上一拳。 第31章 重要的证人没了 按耐住想揍方青的衝动,李锦面颊带笑,问了第二个问题:“本王还有一事,也要问问方先生。” “靖王殿下但言无妨!”方青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赶忙拱手弯腰。 李锦不动声色地將手里的小瓶子,装回了自己的袖兜里,唰地一下甩开扇子:“方先生口中的曹掌柜,现在何处?” 许是看到李锦一副閒散模样,方青露出一股小人得逞的笑容,得意地说:“已经被我关在家中!隨时可以等候王爷的提审!” “好。”李锦眯眼,故作赏识,“那现在就劳烦方先生,带本王去见见他。” 方青一愣:“这……王爷何不等在衙门,小人把他押过来不更好?” “不。”李锦摇头,“本王要亲自去见他,本王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一定要当面问他。” 闻言,方青目光游离,扫了杜进一眼。 他迟滯了片刻,才又小心翼翼地询:“敢问王爷是想问他……” 李锦咂嘴,故意做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摆著手,颇为无奈:“方先生有所不知,这案子原本就是个小案子,也轮不到本王亲自过问。” “但是……”他面颊上的笑意冷了些许,目光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寒意。 此时李锦故意压低声音,仿佛悄悄话一样,轻描淡写地开口:“但是路上听闻,六扇门神捕的行踪,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连个市井农妇都一清二楚,你说这可怎么行?” 神捕,农妇,方青的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周大人留下。”李锦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周正,转身自顾自地往外走。 大魏靖王,深不可测。 靠著经商天赋发家致富的方青,怎么可能会察觉不到李锦这话里的寒意。 他方才的得意顷刻间灰飞烟灭,后背隱隱渗出冷汗。 他知道李锦见到了刘阿婆,也知道刘阿婆供出了自己。 不然,山高水远的李锦,怎么可能知道六扇门神捕的行踪泄露? 方青此时心中忐忑,若是真让这靖王见到了曹掌柜,三两句话问出真相,那自己上面这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岂不就彻头彻尾的被证实是谎言了? 但李锦还是来晚了。 屋內,曹掌柜三尺白綾吊在樑上,桌旁一封遗书。 上面写著自己开青楼,贪图美色,强抢民女,又害死了连姑娘丈夫的全过程。 细致清晰,甚至还提到因为惧怕六扇门调查,就在前日夜里翻墙入院。 结果与连姑娘又生爭执,进而將她乱锤打死的细节。 看著从白綾上放下,已经平躺在地,死状可怕的曹掌柜。 李锦蹲下简单查验了一番,一旁的金舒面无表情地系上绑手。 李锦睨了一眼在院子里慌忙安抚家眷的方青,趁他不注意,凑在金舒身旁,压低了声音说:“不用看得太细,儘量拖延时间。” 他用目光示意金舒:“自杀还是他杀,我还是分得出来的。” 说完,金舒都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转过身,將刚想进屋的方青给拦住了。 他脸上带著愤怒与嫌弃,好似对眼前人深恶痛绝。 “方先生,这里交给仵作,我们在门外等。”李锦道。 “啊?”方青一愣,“这是仵作啊!” 他抿嘴,目光在金舒背后打量了一息。 这靖王可真有意思,出门在外,不带美女,不带侍从,就带个侍卫加个仵作。 就好似预料到自己所到之地,必有命案一样,可谓是豪华煞星阵容,天下无敌。 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闭,璀璨的日光被隔绝在外,门上的窗纸,映出李锦和方青渐渐走远的剪影。 金舒看著眼前躺在地上的尸体,刚刚蹲下,还没动手,就瞧见屋子背阴处的窗户,缓缓开了一条缝。 她眼眸中,周正从外面探头,轻手轻脚地翻身而入,冲她比了一个“嘘”的模样。 瞧著他躡手躡脚,苟著身子,眼眸在屋內一扫而过,金舒懂了。 方才李锦说的拖延时间,原来是给隱秘搜证据的周正,拖延时间。 金舒轻笑,觉得这大魏的靖王,真是个心沉似海的主。 此时,金舒收了目光,將所有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眼前的谜案中。 而周正迅捷的在在屋內翻找著,床头、床尾、抽屉里、柜子中,甚至画卷的桶下,博古架的书盒里,仔细的没有放过一处。 房梁下,金舒头也不抬,专注检查著地上没了气息的曹掌柜。 她瞧著舌骨、锁骨、眼瞼、枕部,以及渐渐浮现的尸斑,生怕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 就那一眼,让她忽然怔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瞄见了桌子下,一块不同寻常的小方格。 这是何物? 她探头凑过去,瞧著那方格周围一圈用白蜡封死,如果不仔细看,属实难以发现。 金舒抿嘴,望向周正的背影,思量著要怎么將他唤过来。 这屋外是拖著方青的李锦,直接喊定然是不行的。 片刻,金舒抬手,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有效果。 金舒看著周正回眸,她指著桌下,嘴巴一张一合,做著“暗格”两字的口型。 古香古色的四角圆桌,周围是雕花的造型,刷著红色的桐油漆。 正面看过去,是一张厚厚的模板嵌在上面,如果不蹲下,是没有办法注意到这木板之下,还有一个明显的夹层。 周正躺在地上,用小刀將蜡拆开,取下暗格的盖子,伸手往夹层中一摸。 这一下,竟摸出四封书信,两本帐册来。 周正躺在那隨意的翻了一下,之后向著金舒点了下头,顺势將这些东西踹进了怀中。 看来,李锦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眼见周正扣上盖子就准备离开,金舒有点著急。 她赶忙拉住他的衣角,两手比画著,示意他把这曹掌柜的衣服破开。 周正懵了,目光在金舒恳切的面颊,与面前尸体上打了个来回。 仵作验尸他这么些年也见了不少,但这种要求確实头一回见。 他面颊上写满了疑惑,手里却是没停。 霎时间,屋里撕扯衣衫的刺啦声,院子外的两个人,隔著门扉头听的一清二楚。 方青更是一脸诧异,他踮著脚,伸著头,按耐不住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但李锦双手抱胸,生生將他堵在檐下台阶旁:“莫看,本王那仵作有些怪癖,先前看著验过几次,血肉横飞的,寻常人不太能受得住。” 闻言,方青半信半疑,但看著李锦带笑的面颊,仍是老实地退了两步。 一刻钟后,金舒將屋门打开,拍了拍双手浮灰,站在门口说道:“自杀。” 她感嘆:“体带余温,死亡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第32章 天方夜谭 “屋內死者约五十余岁,顏面青紫肿胀。面部、眼皮下有出血点,口鼻流涎,颈部有不相交的縊沟。大小便失禁,甲状软骨版上角和环状软骨骨折,窒息特徵明显。” 说这话的时候,金舒的目光始终落在李锦的面颊上。 她顿了顿,肯定道:“符合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点,是上吊自杀。” 方青被这一连串专业性十足的话给砸懵了。 他別的什么也没听明白,唯独“自杀”两个字,听得真切,听得放心,听得心情格外舒畅。 听的他当即喜笑顏开,还得做著样子连连嘆息:“哎呀……哎呀……” 那根本无法压抑的得意模样,丑態百出。 他眼眸一下一下的瞄著李锦,看著他波澜不惊的点了下头,方青的心才放进了肚子里,抿著笑意上前两步,探头往里头瞧了瞧。 不看不要紧,一看嚇一跳。 这曹掌柜身上的衣衫,竟然都给扯烂了,整个上身袒胸露乳的躺在那:“这……” 他话没说完就抿了嘴,看著脸上写满“有意见请保留”的靖王,喉结上下一滚:“王爷的仵作,確实不同寻常,不同寻常……” 確实不同寻常。 曹掌柜的死,在李锦的意料之中。 可为了给周正打掩护,製造个假象,这女人竟然如此豪放,直接將人衣裳扒了个乾净。 这就是意料之外了。 李锦蹙眉。 太暴力,可又不好说什么。 “王爷。” 他身旁的方青假惆悵的搓手:“这曹掌柜畏罪自杀了,咱们这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李锦回眸,睨著他那副计谋得逞的小人嘴脸。 “小人是说……”方青顿了顿,一本正经,郑重其事地拱手道,“曹掌柜在我这做了四五年的活了,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能、能干出这么大的案子。作为他的僱主,小人愿意给受害人家属一些赔偿,以慰在天之灵。” 他演技卓绝,十分可恶。 睨著装模作样的方青,李锦咬牙切齿的拍了拍他的肩头,冷笑道:“方先生真会说笑话。” “能够慰藉家属、安慰亡灵的法子,难道不是唯有让真凶伏法,让正义彰显应有的光辉,仅此一条路而已?” 李锦注视著方青尷尬的面庞,轻笑:“方先生的院子里出这么大的事情,本王就不便多叨扰了。” 说完,他自顾自迈著大步往前,边走边摆手,头也不回地讲:“他虽自杀,但这案子可还没完,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陪方先生閒聊了。” 李锦的话,柔中带刀,一下下飞戳到方青的身上。 望著他和金舒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方青脸上那諂媚的笑意,渐渐被一抹阴冷毒辣的瞪视所替代。 那有著紈絝子弟头衔的靖王李锦,如今看来,深不可测。 自己这一招偷天换日,不知道有没有真的起到,瞒天过海的效果。 方青双手揣在袖子里,转身看著屋內躺在地上的曹掌柜,对瑟缩在一旁的侍女冷冰冰地说:“备墨。” 如今,他必须得两手准备,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了。 那天夜里,李锦將金舒唤到自己的屋中。 他点了一盏烛火,將周正找到的四封信和两本帐册,分给了她一半。 星辰万里,夜色四合,这方安静的小院中,虫鸣阵阵。 金舒许久都瞧不见周正的身影,稍显诧异。 “他去探方府了。”李锦道,他面无表情地翻开手里的帐本,头也不抬,“我们就陪方青玩一玩。” 闻言,金舒瞭然。 方青既然要玩阴的,那李锦定然奉陪到底。 瞅著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金舒感慨道:“王爷你是不是头顶多一只眼睛?为何每次我想问什么,你都知道?” 眼前,李锦缓缓抬眸,挑著眉毛看著她,冷笑一声,没有接她的话。 让他对一个女扮男装的人,说出“你太好懂了”……有点难。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 外堂,金舒与李锦面对面地坐著。 里屋,金荣睡在李锦的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你弟弟和你长得一点都不像。”李锦一边翻看手里的帐本,一边不咸不淡地聊著。 他这没来由的一句,让金舒愣了一下,正在拆信的手停滯了片刻:“我长得比较像我爹,他像娘。” “你爹也懂尸语么?” 烛火微微跳动,金舒没有多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一届文人雅士,哪里懂这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锦抬眼:“那你是怎么会这些本事的?” 怎么会的?金舒怔愣了一下,恍然间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她睨著李锦探寻的神情,抿了抿嘴,现场开编:“我从小就对这些事情感兴趣,偷偷学的。” 此刻若是硬要扯一个罪名,那她现在就是在降智打击,侮辱皇亲国戚的智商了。 靖王李锦又不是吃素长大的,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金舒的面颊:“偷偷学?哪里学,怎么学,说来听听,我也想学。” 李锦觉得,没按照大魏律令,定她一个侮辱皇亲国戚的罪名,简直就是自己心宽似海的佐证。 眼前,金舒是开动了十二分的脑细胞,一本正经的胡扯八道:“我就喜欢看些奇闻异事的书籍……哦,还有我爹的朋友里,有个开医馆的大叔,我小时候经常去的……” “编,继续编。”李锦打断她的话,笑盈盈放下手里的帐目,双手抱胸,等著她继续往下胡扯。 他倒要看看,这个金先生还能扯出什么新花样来。 金舒被拆了台,看著李锦带笑的容顏,嘴皮发乾,声音渐小。 汰,这眼前的人逻辑思维縝密的可怕,这种招数对付得了刘承安,可对付不了他。 她抬手挠了挠头,以李锦的聪明智慧,应该也不信鬼神一说,这种如同天方夜谭一般的转世再生,大抵上也不会信。 金舒实在是找不出別的说辞,乾脆心一横,决定刀尖游走,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会这些,这话王爷信么?” 见李锦不言,笑意不减,金舒咂嘴:“是真的。我打小就懂,看到就知道是什么样子,那些东西,仿佛在最初的时候,来到这个世间的时候,就已经装在脑袋里了。” 话音落下,屋內寂静。 金舒看著李锦,心头七上八下,十分忐忑。 这一番言辞,远比先前那个奇闻异事的书籍说法更扯,但也让金舒,见到了李锦的另一面。 “信。”李锦笑著点头,“比起你瞎编的,那漏洞百出的故事,我更愿意相信后者。” 更愿意相信,上天没有拋弃先太子李牧,没有打算让他的冤屈被钉在耻辱柱上,永远尘封。 更愿意相信,金舒的存在,就是为了使一切回归原本。 她就是能让沉冤昭雪的,那一道希望之光。 只是李锦来晚了,他若是早一点找到她,若是在六年前就找到她…… 李锦垂眸,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根本没有如果。 那之后,夜极静,打更人的声音喊过了两回。 金舒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借著烛光刚看了两行,就急忙唤道:“王爷,您看这个!” 信上,开篇第一句话便是:冤枉啊! 李锦放下手中的帐目,面无表情,快速將桌上剩余的三封信都拆开。 这些信组合在一起,洋洋洒洒几十页,竟然完完整整写著方青买通官员,开设地下青楼,养打手,指使刘阿婆做老妈妈,欺压良家妇女的罪恶。 里面专门提到了小林村的连姑娘。 说他霸占连姑娘,並锤杀了连姑娘的丈夫,还以刘阿婆儿子的性命要挟,让她设法阻止连姑娘报官。 在得知连姑娘要找六扇门告状的时候,以曹掌柜妻女的性命要挟,逼迫他去杀死连姑娘,之后又逼他让他抗下全部罪名,替他去死。 条条件件,触目惊心,让李锦和金舒,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恰逢此时,夜风拂过,好似一双手,將李锦面前的帐册轻轻翻动。 写著林阳二字的那一页,就像是天意般,呈现在李锦的面前。 林阳知县杨安,与这个方青,看似相距甚远,八竿子打不著,却因为这一本帐本,连结在了一起。 如此,李锦心中有了按下方青的主意。 第33章 什么都不剩下 周正回来的时候已是后半夜,金舒支撑不住,將就著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身上盖著李锦那件淡黄色的外衫,把迈过门槛的周正著实惊了一下。 他还以为自己出门探查,就这一点时间,王爷遇袭,伤重至此了! “您还是別轻易把这外衫,盖在金先生身上。”周正將身上的包袱取下来,“咱们自己人还好说,万一有人行刺,认错了人,金先生这身子骨,可经不住歹人的两刀。” 闻言,李锦蹙眉,诧异地瞧著周正:“这种眼力界都没有的刺客,也进不到这院子里来。” 说完,他接过周正手上的小包袱,快步走到小茶桌旁,將那包袱打开看了一眼。 “方家密室入口极其隱蔽,在方青臥房的床底下。”周正说,“幸好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机警程度不够,属下等他睡沉了,就找到机会进去了。” 包袱里厚厚一摞的书信,被周正用细绳綑扎在一起。 “整个密室有三排博古架,这样的书信有很多,属下怕打草惊蛇,这次就没有拿出来太多。”周正回忆了片刻,又言,“但,晚上在屋顶上,属下有看到方青似乎烧了好几摞,还转移了一部分。我让人去追,但对方快马加鞭离开了益阳,我们什么也没有追到。” 李锦將话听在耳中,沉默地將手里的信一封一封的往后翻看著。 那些信,就像方青的衣品一样,色彩斑斕,五花八门,形状隨心所欲。 正方形的,长方形的都有。顏色更是夸张,黑的红的白的黄的……一应俱全。 所有的信封上都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奇怪的印章图形。 或是花瓣,或是小鸟,或者老鹰。 李锦將这些標註著不同符號的信分类出来,排成一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仔细一数,眼前竟然有十二个不同的印花形状,其中还有两封黑色的信封上,没有符號。 李锦睨著这些信,指尖轻轻婆娑著下顎,深思了许久。 这些难不成是生意的往来信函?因为涉足商业机密,所以被放在密室中保管? 他隨手拿起一封,瞧著牛皮纸的右下角,印著一朵红色牡丹花。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简短的一行小字:已收到,三月三,放心走水路。 十一个字,內容不清不楚,李锦看了和没看一样,都是一头雾水。 他指尖在不同的花色上徘徊许久,最后落在一封印著小鸟的信封上。 李锦从里面抽出白色的信纸,轻轻一甩,瞧著信上的字,他眉头一挑。 “这……王爷……”平日里一张铁面的周正,不由惊呼。 李锦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探头瞧一眼金舒,见她没有醒,才又將目光落回信上。 眼前白润如玉,细腻柔软的宣纸上,落著娟秀的小楷: ——林阳知县杨安已下狱,不要再与他联繫。慧眼不知何故离京,已往益阳方向去。 屋內烛火微微跳动。李锦神情肃然,合上了信纸。 一个做生意的商人,手里竟然有六扇门捕快的行跡,还真被他一语成讖,变成了案中有案。 “都拆开。”他凉唇轻启,“看看有多少和六扇门、各地衙门有关的信件,就连疑似的內容,也整理出来。” 说完,又特意叮嘱周正:“从哪个信封里拿出来的,要规整好,別乱了。” 那一夜,李锦整理了周正带回来的八十多封信件。 本以为全部理清,就能得到一张真相的绘卷,却在整理的过程里,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网。 一张笼罩在大魏山河上空的,捕食的网。 它裹挟著各地的商贾、官员,在皇室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就像是剧毒的蜘蛛,昼伏夜出,杀红了眼。 自以为江山稳固,只手遮天的李氏一族,在此时此刻,显得可笑至极。 李锦抬眼,看著屋外旭日朝阳,心如寒夜般苍凉。 没有哪一日如今天这般,让他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也没有哪一日如现在这般,让他眼前一片雾靄茫茫。 “今夜再去一趟,能拿多少拿多少。”他睨了周正一眼,“明日一早,再上门捉拿方青。” 李锦想要以此为突破口,沿著方青这条线,將这张吃人的网,亲手撕出一个突破口。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他没了再探方家的机会。 傍晚,走水的方宅烧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黑雾翻腾。 就在李锦的眼皮子底下,方青为了救那困在屋里的一双儿女,迎著火舌冲了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 待大火扑灭,已是深夜。 看著眼前焦黑一片的方家府邸,李锦脸色沉得可怕。 杜进带著一眾人搜寻了很久,在內里的厢房中发现了方青。 他一手护著一个孩子,趴在地上,背后被一根房梁死死地压在身上,三个人都已经没了气息。 惨不忍睹。 几人合力抬开他身上的房梁后,金舒系好绑手,蹲在地上,看著方青的模样,迟滯了片刻。 口鼻处满是烟尘,两个孩子也是,双眼紧闭,衣衫完好,仅有被房梁压迫的位置有轻微破损的痕跡。 她沉默半晌,转头看向李锦,双唇紧抿,摇了摇头。 这意思,便是纯粹的意外了。 天下竟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他不信。 李锦抬手狠狠地锤了一把焦黑的柱子。 他提著衣摆,走到金舒的身旁,看著面目全非的方青,他三两下將袖口繫紧。 “杜进。”李锦的口气凉颼颼,“搜,不要放过这宅子里任何一个物件。” 等在一旁的杜进被他这话咋懵了。 回眸瞧了眼焦黑坍塌的院落,一脸迷茫的抿嘴道:“王爷……可否告知下官,王爷是要找何物?” 李锦露出些许杀气,回头盯著他:“所有,本王要这里,所有的东西。” 眼前,杜进不敢再问,转过身摆著手,让府衙所有在场的人,举著蜡烛弯著腰,一样一样地將残留的物什,从厚厚的灰烬里扒拉出来。 李锦此时蹲在方青的面前,凝视著他趴在地上的样子,眼眸里一团火烧的旺盛。 他就像是抓了一捧流沙,以为稳稳到手的线索,眨眼成了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堵得慌。 少顷,周正回来,附在他耳边:“密室全空了。” 三个人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从这宅子起火,方青衝进去开始,事情就向著最坏的方向前进了。 仿佛是脱了线的齿轮,渐渐远离了李锦的掌控。 他冷笑:“好一场蹊蹺的走水,来的不偏不倚。” 不是衝著方青来的,而是衝著李锦来的。 趴在这里的方青做梦都不会想到,他深夜搬来的救兵,不是帮他对付李锦的袍泽,而是来送他见阎王,灭他口的刽子手。 少顷,蹲在地上打理尸体的金舒,睨到了方青攥成拳头的双手,其中有一只,隱隱不太一样。 她將手掰开,瞧见里面一小块纸片。 纸片的边缘,仿佛看得到一只小鸟的印章。 “王爷……”她说。 话没说完,就见杜进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手上端著一柄带信的飞刀:“王爷!这是刚刚戳在门柱上的!” 李锦上前,將飞刀上的信一把扯了下来。 里面只有一页纸,一个字,浓墨重彩,洋溢著豪迈气息。 是个“序”字。 第34章 戛然而止 一桩惨烈的寡妇遇害案,抽丝剥茧了这么多天,从小林县到益阳城,行至今日,所有的线索戛然而止。 金舒看著躺在仵作房里的三具尸体,在烛火的助力下,连夜勘验。 他们口鼻处,气管里,均有吸入的大量灰烬,气管內壁还有灼伤痕跡。 血液成樱桃红色,全身裸露的皮肤重度烧伤。 金舒竭尽全力,想要找到他杀的痕跡,却最终在所有的证据面前,不得不给出,死於浓烟中毒,是意外身亡的最终结论。 没有奇怪的跡象,没有锐器的划痕,没有钝器的击打,什么都没有。 皓月当空,长夜难明。 李锦双手抱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一下就到了天亮。 他终於极其艰难的,接受了这一案相关的一切线索,都中断了的现状。 李锦淡淡的说:“先生把护本写了吧,这案子,该结了。” 说完,他转身,迎著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屋內,金舒的眼眸里,倒映著李锦的背影。 看著他远去的模样,金舒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那一天,李锦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益阳县衙的厢房里,一整日谁也不见。 第二日,周正守在门口,神色凝重。 院子里,金舒带著金荣,一笔一划地在教他写字。 她时不时抬眼瞧一瞧李锦屋门的方向,心里仍然觉得不是滋味。 案子的线索断了,方青在这个节骨眼上,极为巧合地死於一场,由柴房走水引发的大火。 这感觉,就像是安稳的走在晴空万里的坦途上,却突然天降惊雷,道路开裂。 眼前突然变成了断头路,变成了高耸的悬崖,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使得他们追求真相的脚步,不得不止步於此。 甚至还需要停下来,退回去,回到最初的分歧点,重新开闢另一条路。 不甘心啊! 明明竭尽全力,怎奈何努力的结果是一切归零,任谁都会觉得上天不公,令人绝望。 这种心情,金舒理解,但帮不上忙。 大魏的靖王李锦,在衙门里闭门不出一整日,这可把益阳知县杜进快嚇出病了。 他坐立不安,辗转难眠,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大可不必,王爷心中有数。”周正黑著脸,將想要闯进去的杜进,第六次拦了下来。 杜进一脸委屈。 恰在此时,周正身后的门支呀一声响了。 李锦凝著眉头,看著脸上儘是焦急不安的杜进,调侃道:“杜大人,本王帮你查了三天的案子,熬了两个晚上没合眼,就在你这厢房睡一天,你还没完没了啊?” 杜进闻言,更是委屈:“这,下官是见王爷整日不出,水米未进,怕您身子扛不住哇。” 李锦轻笑,摆了摆手:“行了,本王饿了,备膳吧。” 这话,让愁的脸上多冒出好几条小皱纹的杜进,感激涕零。 他一路小跑,忙吩咐厨房端膳去了。那模样,跟过年似的。 也不知他这一两日受的都是怎样的煎熬,兴许日夜惴惴不安,生怕大名鼎鼎的靖王,饿死在自己的厢房里。 见他兴高采烈的出了院子,金荣放下了狼毫小笔,蹭得从石凳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李锦的面前。 他像个小大人一般,煞有介事道:“我哥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此路不通,就换下一条路。案子上的事情,靖王哥哥不要伤心,条条大路,总有坦途。” 李锦抬眉,睨著他的面颊:“靖王哥哥?” 院子里桃花树下,石桌之旁,一手提著毛笔的金舒,神情比眼前的李锦还要精彩。 哎这金荣小兔崽子,怎么突然口出狂言! 哎这靖王也是,明明是一番为他宽心的话,怎么就揪住这无关紧要的一个词不放啊! 她抿嘴,放下手里的毛笔,赶忙走来扯一把金荣:“別乱喊,靖王殿下就是靖王殿下,要是成哥哥了还得了?” 边说,边故作嗔怒,抬手按著金荣的脑袋:“快给殿下赔礼道歉!” 瞧著眼前这对姐弟,李锦勾唇笑起,意味深长道:“叫哥哥倒也不错。” 金舒一滯。 “反正又不会弄混。”他话里有话,眼眸微眯,手里的摺扇自空中划出一道弧,贴著金舒的右耳,缓缓擦过。 这突如其至的曖昧动作,让金舒脑袋一懵,想说的话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锦却仿佛故意,用冰凉的扇柄,沿著她的下頜骨划过去,最终落在她的肩头上,啪啪敲了两下:“你说对吧,金先生?” 风过,桃树轻舞,沙沙作响,片片碎光落在李锦的身上,映在金舒的眸子里,將这稍显尷尬的气氛,晕染出微醺的色彩。 只是身在其中的当事人,一个笑得十分灿烂,另一个脖子抻得特別勉强。 以至於站在他们中间的金荣,看在眼里,心如明镜,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对!” 不出意外,下一秒,金舒目光往下一瞟,瞪了他一眼,心中一通咆哮。 对个铲铲,对个大头鬼。 她抿嘴,重新审视了一下当前的现状。 他,李锦,大魏的三皇子,心思縝密,逻辑严谨。 她,金舒,无权、无钱、无势,三无人员。 斗不过,惹不起,拼不贏,胜算为零。 金舒撇嘴,满脸堆著笑意:“王爷,金荣还小,孩童戏言,您就大人有大量,別嚇唬孩子了。” “我嚇唬他了?”李锦抬眉。 就见这人小鬼大的金荣,摆手摇头,义正言辞:“那定然是没有的事儿。” “看,他说没有。” 眼前这两个人,一唱一和,把金舒给说懵了。 她就没搞明白,不过就半个月的功夫,这靖王怎么就靠著一路上讲故事,把金荣也给收买了? 当下,三月的尾巴,天气渐暖。 站在门口担心了两日的周正,瞧著李锦心情大好,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 “先生收拾收拾,我们明日启程。”李锦轻轻抚著金荣的长髮,目光柔和。 这个孩子总是给他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久別重逢,又像是一见如故。 “不必担心,虽然从方青这个切入点,线索已经断了。但周正那夜从密室中,还是拿出了不少东西。回京之后整理一下,从长计议。” 李锦抬眼,看著湛蓝的天空,伸了个懒腰:“再者,只要杨安还在手里,一切都还有转机。” 他说这些的时候,眸光带笑,好似在说,那带著盈盈笑意的靖王李锦,一如往昔,始终都在。 第35章 京城大仵作 杨安与方青有关,是李锦在屋里,面对著那十二个不同的红印章,得出的最关键结论。 李锦拿捏著戳在方府门口的那把飞刀,脑海中將它带来的那个“序”字,回味了很多遍。 行书,墨跡无味,笔法瀟洒。 纸张轻薄,隨处可见,连同那把小刀一样,是市井处处都有的寻常物什。 根本无从查起。 但李锦觉得,问题的关键,应该在序字,杨安和方青,以及那十二个印章上。 那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繫,勾著李锦的心,让他越发好奇。 他能够感受到,这两件案子的背后,似乎有一股力量,勾著他从林阳走到小林县,勾著他从小林县再到益阳。 这到底是什么势力,又是什么人,怀著什么样的目的,领著他层层深入,却又只肯为他展示冰山一角?只肯露出一个迷濛的雏形? 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只有继续往前,继续深入,才能知晓。 马车悠悠北上,沿著官道走了十几天的路程。终於在端午佳节之前,看到了京城高耸的城墙。 大魏,这幅员辽阔,山川秀丽的大帝国。它的京城,用最恢弘霸气的城门,迎接八方宾客,接待四海宾朋。 坐在马车前的金舒,不由得被眼前壮美的景象吸引,呆若木鸡。 若她前生日历倒退千年,华夏最为鼎盛辉煌的王朝,大抵也就如眼前这般豪迈、壮阔、恢宏。 “金先生是第一次来京城吧。”李锦撩开金舒背后的帘子,笑著说。 “京城是里坊制,布局有如棋盘,每个坊之间有坊墙阻隔,实行宵禁。不过捕快衙役,还有金吾卫,不在这宵禁的制度管辖之內。” “中轴线是直通皇城的朱雀门街,开十二座城门,东西城各有一个商市,你住的院子在崇仁坊,离我的靖王府一街之隔。” 听到这里,金舒愣了一下:“一街之隔?!” 李锦点头,有理有据:“嗯,这样金荣来读书上课,不用走很远。” 金舒刚要道谢,只听李锦又补了一句:“夜间偶有急案,也方便先生出活。” 他笑的温柔文雅,眉眼弯成了一轮月。 金舒乾笑,转头认真地说:“王爷,超时出活,是要加工钱的哦。” “银子到,我到,银子不到,我睡觉。” 一句话,把李锦怔住了。 他诧异半晌,十分敬佩地开口吐槽:“你知不知道,在这大魏皇城里,能与我討价还价的人,那可是不多。” 谁知金舒竖起一根手指,直接跳过了他的话,郑重其事道:“夜晚出活,一个时辰一两银子。” 这视財如命的模样,李锦服了。 他竖起大拇指,打心底佩服:“二两一整夜,再多没有!” 说完,一把放下帘子,双手抱胸,眉头紧促的瞧著与他面对面坐著,笑意盈盈的金荣。 他抱怨道:“你以后可別和她一样,斤斤计较,心胸一点都不宽广。” 谁知,金荣笑的更开:“靖王哥哥若是一夜三两,我哥心胸保准如大海般宽广。” 李锦愣了,看著他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这般一本正经財迷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真就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马车穿过高耸的城门,却並没有先到崇仁坊,而是一路不停,走完了整条朱雀门街。 隨后,於一眾鎧甲侍卫盘查之后,直接进入了皇城腹地。 这是金舒第一次,距离皇权中心如此的近。 在承天门街行了不久,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白墙黑瓦,格外庄严的大门前。 往上,御笔金字的“六扇门”三个金色大字,苍劲有力,在匾额上尽显威仪。 “往后此处,便是金先生要常来的地方了。”李锦轻快地跳下,转身將金荣一把抱起,放在身旁。 金舒瞧著那匾额,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究是逃不过老本行,兜兜转转,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在自己的第二次人生里,肩头上落下了相同的职责。 让死者说话,让沉冤昭雪,金舒此刻,百感交集。 她身侧,李锦拉著金荣的手,浅笑盈盈的睨了她一眼:“还愣著干什么,隨我来。” 说完,他大步向前,迈过门槛。 这里不愧是大魏统领三法司衙门的最核心机构,放眼整个六扇门內,灰墙黑柱,威仪尽显。 寻常大门两侧喜放石狮,但六扇门左右,確是两只解豸的雕像。 “司法公正。”李锦站在门內笑起,“聪慧如先生,当不用我多言。” 獬豸,公平公正的象徵。 金舒笑起,转身迈过了六扇门的门槛。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虽然是不同的时空,却带著些许相似的文化。 也许自己死后会来到这里,也是一种定数,一种必然。 沿著门內一条大路走了一半,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迎了过来。 “门主,有要事。”云飞拱手,行了个礼。 看他神情严肃,金舒道:“王爷先去忙,我隨周大人去仵作房认认路。” “也好。”李锦点头,將金荣的手递给了金舒,而后背手而行,与云飞一同消失在迴廊的深处。 说是仵作房,其实是一个挺大的院落,有正堂有厢房,还有专门用来勘验的特殊房间。 刚进院子,金荣就被一旁的荷塘吸引了注意,一个人蹲在池子旁玩耍。 “小公子在这里玩,金先生大可放心,有人暗中保护,不会出任何问题。”周正边说,边领著金舒往正堂的方向走。 “仵作房平日人不多,带上金先生,最多也就三五个。”周正瞧著她诧异的神色,解释道,“门主要求极高,除了京城的大仵作,先生还是第一个能来六扇门常驻的仵作。” 正堂蛮大,迈过门槛,迎面便是一排排的博古架,上面满满当当都是文卷。还掛著一些人体图,器官的结构图。 虽是黑白笔墨,但这工笔勾勒出的例图,详尽不已。 再加一旁,寥寥几笔便勾勒出几个致命伤的位置,精准不见错乱,金舒对这未曾谋面的大仵作,心中腾起一股好奇。 能够在没有仪器辅助的封建时代,画出如此精细的人体图,不得不佩服。 角落处,一张紫檀木的大方桌,上面摆著笔墨纸砚,燃一支沉檀线香,青烟直上。 周正说:“大仵作並不常在,日后会有机会遇到。” 可话音刚落,院子外便传来脚步声。 被称之为大仵作的男人,满头白髮,一身黑衣,身形消瘦却健步如飞,径直衝著正堂走了过来:“周大人开什么玩笑,仵作房添人的日子,我岂会不在?” 他睨了周正一眼,目光落在金舒的身上。 严詔,这个名字並不常见,但大仵作这三个字,在大魏几乎是无人不晓。 他与大魏皇帝李义是过命的交情,是整个六扇门內,李义唯一信得过的人。 金舒愣了一下,拱手行礼:“金舒给严大人请安。” 豆芽菜一样的身板,阴柔的气息,颧骨、额头、脖颈的经络、手与手臂的比例、上下半身身形的特点,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严詔只用了一息的时间,便断定眼前的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傢伙。 他微微眯眼,一声冷哼。 好一个靖王李锦,说著要亲自去定州,为他捞一个尸语术的传人回来,没想到捞了俩月,捞著一个女人。 在大魏开国至今,掩盖女子身份混进六扇门来的,眼前这可是头一个。 他瞧著金舒恭敬的模样,话里有话:“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弄这么一颗豆芽菜回来,是要在我这仵作房,开垦一片试验田?” 他都能看出来是女子,那李锦便更不可能不知道这金先生的真实性別! 第36章 大仵作的第一题目 严詔的话,带著一股轻蔑的意味,就算金舒再不善人际,也能听得出来。 此时,严詔微微眯眼,走到书桌旁,背对著金舒道:“想在我这仵作房里做事,可不是那么简单。” 边说,他边拿起桌上的一页纸:“金舒,你首先得证明你的能力。” 严詔面无表情地將那张纸递给她:“我这,第一,不养閒人,第二,要让我传授毕生绝学,起码得有过人的天资。” 他微微眯眼,一声轻笑:“你有么?” 严詔的话,不带一点温度,寒凉如雪的落在金舒耳朵里,她略显尷尬地抿嘴,应了一声“是”。 本身,她来六扇门就不是来吃閒饭的,所以话就算难听,但合情合理,让金舒没有什么怨言。 她唯一揪心的是,严詔口中的证明自己,是怎么个证明的法子? 莫不是如前生那般,三月一次基础法医学的大考试? 要说应试,她可一点不虚。 “拿去。”他说,“要是这种程度要是都办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金舒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將严詔手里的纸接了过来。 看著纸面上的內容,她虽然疑惑,但什么都没有问。 瞧著眼前这豆芽菜,一点畏惧的模样都没有,严詔难免有些惊讶。 这一副话不多言的样子,勾起了他十二分的兴趣。 往昔的小仵作们,题还没出,就追著他问东问西,烦不胜烦。 满嘴都是问案子怎么样,受害人什么情况,查到了哪一步…… 可眼前这姑娘,不问,不疑惑,就像是理当如此,倒显得成竹在胸,令他好奇。 说不定,这能让李锦不惜无视她女子身份,也要弄进六扇门的“金先生”,兴许真有两把刷子。 严詔沉默片刻,侧过脸,看著窗外蹲在莲花池旁拨水的金荣,忽而问道:“外头那个男孩,是你弟弟?” 金舒一愣,点了下头。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你只管放心去办案,这孩子我会照顾好他。”严詔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那模样不容置喙。 待她出了正堂的门,严詔才唤住周正,压低了声音又问一次:“周大人,那男孩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问得十分严肃,把周正给怔住了,他顺著窗外望过去,拱手:“回严大人的话,是金先生的亲弟弟。” 亲弟弟? 严詔面色深沉:“当真?” 周正彻底懵了,他眨了眨眼:“確实是亲弟弟。” 这话严詔並不信。 別的人他不了解,李锦他还是相当了解的。 这个大魏一代战神,严詔是看著他长大的。 少年李锦便是心思縝密,步步都有目的,如今已经二十五的年岁,断不可能无缘无故,將个孩子送到他眼皮底下来。 李锦明明可以先安顿了这个孩子,然后单独带著金舒来仵作房。 他如此安排,绝不是无心之举,所作所为,定有意义。 这般想著,严詔的目光紧紧锁在那男孩的面颊上。 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个遍,许久点头,口气淡淡:“……亲弟弟,如此甚好。” 李锦的目的,他猜到了。 严詔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叫金荣的男孩,確实非同一般。 实在是太像了。 那举手投足,那神情容貌,像极了六年前,死在流放路上的先太子李牧。 严詔面颊上更是肃然。 若他真是这金舒的亲弟弟还好,但……若李锦几度南下,真的將李牧的遗腹子给找到了,那天下恐怕又要大乱。 另一边,金舒一出仵作房的大门,就瞧见早已经等在门口的李锦和云飞。 儒雅温柔的云飞手里,端著两件全新的緇衣,上面摆著一块黑色的六扇门牌子,额外还有一块腰佩。 那腰佩是一枚漆黑如墨的大平安扣,上面嵌著金丝纹样,如一条首尾相接的鱼。 “这腰佩,是你『暗影』的证明,整个六扇门,加上我也就只有八个。”李锦笑起,“接了吧。” 瞅著他笑盈盈的模样,金舒忽而好奇地问:“王爷为何不穿緇衣?” 一句话,让李锦身旁的云飞,双手冷不防的滯了一下。 李锦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金舒,他轻笑,甩开扇子转身就走。 这一副定有隱情的模样,勾起了金舒的好奇。 云飞见状,三两步凑上来,小声对金舒说:“金先生初来,有很多事情不了解。王爷要是穿上緇衣,整个京城怕是都要紧张起来。” 整个京城,因为一件衣裳而紧张?金舒抬眉,有些不大相信。 “……对京城里的一些人而言,王爷穿緇衣还是穿戎装,是没有什么区別的。” 金舒懂了,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锦放下兵权,要求回京做閒散王爷的时候,整个朝堂便吹了几个月的狂风。 有说他意图谋反逼宫的,有说他放下兵权,只是拖延时间,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若不是李锦一个人单枪匹马,一身素衣的步行到太和殿上,亲自將虎符呈上,这股大风浪,不知最后会刮成什么狂乱的模样。 就算如此,一晃六年,京城里对他回京真实目的的揣测,也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为了避嫌,李锦自那日脱下鎧甲,放下戎装后,连六扇门捕快的緇衣,都一次没有穿起过。 陪了他十几年的,那把可以载入史册的名剑,也因此再也没有被他带在身上。 一人,一扇,一身轻装,便是六扇门门主如今的標配。 若没有周正跟著,在京城行走,混在一眾世家公子里,也无人能瞧得出。 半路,云飞同三个人告別,沿著一旁的迴廊往更深的地方走。 李锦却转身看著金舒,眉眼带笑地问:“大仵作给你出的什么题目?” 端著衣裳的金舒愣了一下,將手里的盘子递给周正,从怀中摸出方才那张纸。 “没写什么內容,只写了『林家庶女』四个字。” 林家庶女? 李锦將她手上的纸抽了出来,瞧著上面的字眼,心中感慨。 这大仵作可真是给了她一个好案子。 “这案子你一个人不行,我与你同去。” 说完,他將纸折成四方的小块,揣进了自己的袖兜里。 第37章 並不寻常 李锦知道。 严詔这是算准了他会亲自帮忙,才给了金舒这个高难度的题目。 京城林家,那可是工部侍郎林咏德的府邸。 他让初来乍到,本就人际沟通不太顺畅的金舒,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工部侍郎林咏德的刁难,想也知道会是多么悽惨的结果。 “方才云飞唤我,也是为此事。”李锦示意周正,让他將盘子里的东西先放回去。 他自己站在门口,同金舒娓娓道来。 “昨夜,工部侍郎家的庶女林氏,出门去东市商街游玩,夜深未归。” “之后林咏德派人寻找,在商街里一条不起眼的水渠中,发现已经没了气息的林家小姐。她的头栽倒在水渠里,后脑有击伤。和她一起出门的丫鬟,晕死在路旁,至今未醒。” “眼下,尸体仍然停放在林家。”说到这,李锦颇为感慨的瞧著金舒,“这件事,事关朝廷命官的家眷,必须小心谨慎。你初到京城,一个人去多有不妥。” 李锦一下一下摇著扇子,睨著手里的纸,又补了一句:“一会儿,你躲在我身后,多看我眼色行事。” 原本,金舒以为这就是一桩普通的案子,她只需要如往常一样,专心破案即可。 可被李锦这么一讲,寻思这里头竟还掺杂著弯弯绕绕,她头皮一麻,面露难色。 “不用担心。”见金舒忐忑,李锦添了一句,“林咏德能拿捏初到京城的你,但断不敢拿捏我半分。” 他笑起:“算是身份福利。” 李锦知道,人情世故,乃是金舒短板。 巧了,含著金汤匙出生的李锦,在这个地方,根本不需要用板! 彼此互补,算是优势。 马车停在林府门口,广亮大门上已经掛上了白色的纱幔,府邸中时不时传出痛苦的呼喊声。 管家见有人前来,將手里的白色缎带分给了三人。 周正没接,稍稍侧身,避开祭奠的人流,先亮出了靖王府的牌子,然后才將六扇门的黑牌亮了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管家一目了然,行礼道:“靖王殿下这边请,小人这就去通稟。” 趁这个空档,李锦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说:“林咏德这个庶女,我见过几次,为人偏执,性子很差。” 说到这,他微微停滯,凝著眉头:“和她爹一样差。” 话音將落,又仿佛想起什么,扯了金舒一把:“且那林咏德可是个女儿奴,待会儿你不要多言,能回去再说的,就先不说。” 寥寥三句话,金舒就懂了。 看来李锦是,对这个林家庶女没什么好印象,所以连带著对女儿奴的林咏德,也颇有微词。 原来心思縝密的靖王,也有寻常人的烦恼,添了一把烟火气息。 这事怨不得李锦,换了谁,也都不待见那林家庶女。 自他回京,明面上做一个閒散王爷以来,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偶遇”京城各个世家的小姐。 这当中,林家的庶女林茹雪,可算是高频率出现的人物之一,为他创造了不少特殊的记忆。 看著满目皆白的院子,李锦走在前面,將金舒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还没到正堂,她就瞧见从月门里走来神情十分痛苦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纪大些,有五十多岁的样。身后那个年轻些许,看起来与李锦不相上下。 “林咏德及犬子林信然,见过靖王殿下。”边说,那年纪大一些的男人,拱手,腰弯成了九十度。 “林大人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李锦上前两步,虚扶了他一把,痛心疾首道,“本王来晚了啊!” 林咏德闻言,眼睛一红,转身別过脸去,擦了一把眼角的泪光。 “妹妹离世,父亲受了很大的打击,还望殿下海涵。”林信然道。 李锦点头,顺著林信然的意思继续往下说:“既然如此,林大人好生休息,就让小林大人带本王去瞧一瞧,可好?” “不。”林咏德抢在前头摇了摇头,“我要全力配合靖王殿下,早日將加害我女儿的凶手绳之以法!” 他说得慷慨激昂,但眸子里那一抹精光,可没有逃出李锦和金舒的眼睛。 失去了女儿,伤心是真,但意图拿捏李锦,也一样是真。 到此时,金舒明白了李锦来之前说的那句话,这林咏德不一定是想向金舒发难,而是打算向六扇门发难。 李锦瞭然点头:“林大人说得对,我们六扇门,也不会任由凶手逍遥法外的。” 林咏德攥紧了拳头,拱手称是。 他心中不服。 什么叫不会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这句话从整日游山玩水,不在京城好好当差的閒散王爷,皇家紈絝的口中说出来,甚是讽刺。 他眼里,玩忽职守的李锦,也与加害他女儿的凶手一样可恶。 灵堂中,林家一眾人哭得无比悲愴,林咏德將下人都支开,整个灵堂只留下了林家的家眷。 李锦侧身,有意的將金舒的身份抬了抬:“这位是六扇门的金先生。本王此次南下,遇上不少案子,幸而有金先生相助,得以顺利结案。” 他示意金舒一眼,指了指眼前的棺槨。 漆黑的棺木,正前方一个大写的“奠”。 金舒与周正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將盖子推开,躺在里面的林家庶女林茹雪,面上微微泛起青紫色,乍一看,安详如眠。 不寻常。 金舒目不转睛,系好绑手,戴好手套,將面纱掛在耳上,探身向前,伸手稍稍按压几下尸斑的位置。 与常见的尸体不同。 眼前这一具,尸体僵硬呈现上升型,四肢末端已经全僵,顏面口鼻尚未开始。 金舒蹙眉,趁著这个时间,忙附身下去,双手小心谨慎地將她的头部转了一个方向。 颅骨骨折,表皮脱落,创角较钝,创缘不整齐,成星芒状,出血严重。 头面部大面积尸斑,符合死后趴臥的姿势。 按理说,这一切表象,都符合头部遭受钝器重击后死亡的特徵,但是…… 金舒的目光落在她的口唇上,神情格外凝重。她抬手,轻轻將那外唇充满溃疡的嘴唇,稍稍往下按压,露出內里整齐的牙齿。 那一刻,极为不常见的,沿著牙齦和牙齿根部的一条特殊的汞线,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她稍稍用力,將口唇打开,口腔內壁上腐蚀性的溃疡痕跡,以及残留的些许呕吐物,都印证了金舒的推测。 除了脑后的重击伤之外,林茹雪还有明显的急性汞中毒的特点。 金舒起身,神色凝重地看了一眼李锦,摘掉手套,取下面罩,微微摇了摇头。 示意他,这林家庶女的死亡原因並不简单。 她虽一字未言,李锦却已心中瞭然,看著一旁哭成一片的林家家眷,淡淡言:“林大人,林姑娘的死,恐有蹊蹺,本王需要將她带回六扇门。” 而后,他环视眾人一眼:“而且,本王需要盘问昨日府內所有的人,你们每个人,都可能与此案有关。” 第38章 双重致命 李锦的话,將沉浸在失去爱女的痛苦里,无法自拔的林咏德,扯回了现实。 “蹊蹺?”林咏德站在一旁,诧异道,“这,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有蹊蹺? 见他这般关切,李锦沉默些许,往一旁退了半步:“让先生给林大人解答吧。” 灵堂上,白色的丧幡高掛,一身黑色緇衣的金舒,站在棺槨前,沉默半晌。 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在脑海中预先过了一遍。 將那些可能会刺激到林咏德的內容,先行咽回了肚子里:“根据林姑娘僵硬情况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至子时。致命伤为枕部遭受钝器重击,颅骨骨折,表皮脱落,但是创角较钝,创缘不整齐,初步勘验,整个骨折成星芒状,出血严重。头面部有大面积的青紫色尸斑,符合死后趴著的姿势呈现。”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灵堂里林茹雪的母亲柳氏,哭得伤心欲绝,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晕了过去。 眾人手忙脚乱的搀扶,赶忙又去请大夫。 灵堂內的林咏德,看著眼前的金先生,双唇微颤,努力按耐住满心的悲愴,抬手一挥:“你们都下去,没有王爷的话,谁也不能进来。” 一眾家眷陆陆续续离开,金舒才又接著说:“棺槨內空间狭小,姑娘头部有没有凶器留下的骨印,確实无法看清。但从目前的情况推测看,使用的凶器不像是锤子等边缘整齐,稜角分明的物什,有点像是具有平面特徵的某物。” “唯有比较平,且坚硬的物品,才能在创面形成大面积擦伤痕跡,引起头部血管大量出血。”她说到这里,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一眼躺在里面,无比安详的林茹雪。 “但是……”金舒顿了顿,目光灼灼,看著李锦,迟疑了片刻。 见她犹豫,林咏德忙抬手,十分恭敬地行礼:“先生但言无妨!只要是有利於找到凶手的线索,我林某人,承得住!” 这般模样,让金舒更是纠结,她眉头紧锁,瞧著李锦,等著他示意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锦睨著眼前这一幕,迟疑了些许。 林咏德是出了名的宠女儿,可若是不告诉他,铁定没完没了。 直到瞧见李锦点了头,金舒才继续说:“枕部的重伤,仅仅只是外伤的致命伤。” 原本还是云淡风轻的李锦愣了一下,急忙上前两步:“可看仔细了?” 仅仅只是外伤的致命伤,也就意味著,林姑娘身上可能还带著严重的內伤。 此话,就连林咏德都震惊无比,也赶忙上前,站在棺槨的边缘,紧抿双唇,探头望去。 “门主,林大人,请看。”金舒伸手,指著林茹雪的唇部,“双唇外侧,有大量溃疡点。” 而后,抬手將下嘴唇往下压开:“牙齦出血,牙齿鬆动,且在牙齦处,有清晰的一条暗黑色汞线。” 她將林茹雪的口唇打开,稍稍抬了一下:“口腔內部大面积溃疡糜烂,带有呕吐物的痕跡,以上种种,都是短时、急性、大量水银中毒的特点。” “什么?!”林咏德撑大了眼,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棺槨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看著自己昔日活蹦乱跳,笑面如花的爱女,忍住心中万般悲痛,將方才金舒说的那些地方,仔细看了一个遍。 李锦站在一旁,神色格外凝重。 眼下这般状况,还真是出乎意料。 一般的凶手作案,致命伤只会有一处,而眼前这林茹雪,头上的致命伤就算没有,也会死在水银中毒这件事上。 那凶手为什么需要多此一举,將她头部重伤至此呢? 按说如此程度的水银中毒,不出一刻钟,这林茹雪也一样坚持不住。 难不成,这是不同的两拨人,先后出手,均要置她於死地? 那就更魔幻了,一个工部侍郎家的庶女,是惹上了什么大事情,会被不同的两拨人轮流痛下杀手? 李锦沉默许久,睨了金舒一眼:“先生怎么看?” 一旁,金舒迟疑了片刻,思量许久:“水银並非寻常百姓可以弄到的东西,它身有剧毒,但大部分不明就里的百姓,至今仍然將它看作是修道成仙的大丹。以至於这种东西,在一些骗子方士的手里,小小几滴就能要价百两。” “但是能够达到林姑娘这般损伤的,起码也得有……”她顿了顿,“也得有王爷平日喝茶的茶盏,那满满一杯的量才够。” 满满一杯。 別说是寻常百姓了,就连李锦也未必弄得到。 寻常百姓大部分是因为买不起,而李锦则是因为买不到。 这种东西,在一些方士手里存量很大,朝廷大多买来修缮皇陵,平日也不会落到民间来。 但有个特例。 “林大人。”李锦问,“近年修缮皇陵的时候,水银用量大么?” 林咏德愣了一下,蹭的一下跳起来:“王爷的意思是,小女恐在府內就遭人毒手?!” 他怒不可遏,重重拍了一下棺槨:“待我严查府內眾人!给我可怜的女儿討个说法!” 要么说,李锦实在是和林咏德不对付呢,这个人脾气冲,又像是一头倔驴,听人说话常常听不到一个重点,在李锦眼里,显得格外的偏执。 李锦皱著眉头,声音稍稍高了几分:“林大人!” 见林咏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了,他才继续说:“怎么可能是从工部流出来的水银,林大人慎言。” 这一瞬,林咏德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没错,这修缮皇陵的水银,若是从工部修建的现场流到了民间,別说他林咏德要被问罪,恐怕整个工部都要人仰马翻,掀个底朝天。 眼下就算有这种可能,也不能说出来,不能展现出来。 尤其是此刻来家里祭奠的人多,口杂,若是传了出去,整个工部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冷静了些许,深吸一口气,拱手:“多谢王爷提点。” 至此,李锦才抿嘴,沉声道:“本王方才是想问你,工部修缮皇陵的时候,水银的来源是哪里?从什么渠道可以弄到,此事本王確实不懂,需要林大人指点。” 他说得不疾不徐,口气和缓如水,让林咏德怔愣了许久。 第39章 您说的也是这种矫健? 被李锦点了一把后,林咏德冷静的看著眼前这个二十五岁的靖王李锦。 这个大魏的三皇子,號称当今圣上最不待见的儿子之一。 原本,林咏德对他的印象停留在紈絝子弟,和“占著茅坑不拉屎”,踩在关键岗位上摸鱼这种程度。 可现在这不过半个时辰的接触,倒是有些顛覆了林咏德对他的认知。 这靖王,大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举手投足成熟稳重。 不论说话办事,思路清晰,不讲多余的事情,不做多余的动作。 再加方才,他柔和的语调,带著提点的语言,让他这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確实刮目相看。 大魏的皇族,在六年前出了那一件大事后,要么如平阳王一家那般装傻充愣,要么就如太子李景那般傲气十足。 但眼前这一身淡金外衫的李锦,却真真是把所有目光都落在办案上,反而令他大感意外。 若先前一切“紈絝子弟”“閒散王爷”的评价都是他有意而为,那么……林咏德颇为感慨。 靖王年纪轻轻,便如此深不可测,未来定不可估量。 “林大人?”见他不语,李锦蹙眉唤了一声。 林咏德忙拱手:“微臣思量了一下,工部水银向来都是提前一年,与巴都的丹砂场预定,成品走官道,严密封装,歷经三月才能运抵京城。” 他顿了顿,又言:“但丹砂场並不对百姓出售此物,为了避免引起骚动,甚至连出產水银一事,也只有朝廷才知晓。除了丹砂场,下官確实不知还有何处,才能够取得如此大量的水银了。” 李锦闻言,点头道:“多谢林大人,之后劳烦林大人,配合一下六扇门,將林姑娘的遗体送到仵作房去。” 眼前,林咏德怔了些许,才哽咽著应了声“是”。 四月的京城,天空阴霾一片,早上还能见到些许阳光,现在却浮云蔽日,满是风雨欲来的模样。 林咏德的府邸不大,四进的院子抱团在一起,在京城永寧坊的边角上,距离东边商市只有两个大路口的距离。 昨夜,林家庶女林茹雪,便是在东市一角的人工水渠里被发现的。 趁著林咏德將姑娘的遗体转送到仵作房的时间,李锦带著金舒,徒步走到了这条东西向的水渠边上。 从林家的广亮大门前走过来,满打满算,两刻钟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那林茹雪是个大小姐,出门回家都是坐马车,与她的侍女一同倒在这个位置,確实令人不解。 “先生方才在林府,勘验的结果是不是有所保留?”李锦问。 金舒点头直言:“除了枕部的伤与水银中毒之外,林姑娘身上带著酒气,口鼻有溺水特徵,附著泥土……” 李锦垂眸,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些事情,確实不好当著林咏德的面说。 不管怎么样,林家的庶女林茹雪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在长安城里,於宵禁后,还在两条街外的东市饮酒到深夜,若没有实证的话,有辱清白。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正因这条线索,让案子稍稍有了些方向。 一个大家闺秀,宵禁后仍然在外停留,可见与她饮酒的並非一般人。 “这般情况,大概只有熟人,才能把她留到深夜。”金舒边说,边抬眼看著水渠一旁,各家商铺二楼的台子。 “先生在找什么?”李锦看著她的模样,有些诧异地问。 “我在找,有没有什么地方……”她踟躕了一下,“我是说,有没有被人从高处,扔下巨石重物砸伤的可能。” 毕竟,后脑那般模样,也不能排除会是一场高空拋物导致的意外。 李锦觉得有些道理,点头唤了一声:“周正。” 之后,这个一身緇衣,身带佩刀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徒手从商铺后面,沿著墙壁边缘,借著窗台与门梁,在金舒呆若木鸡的注视下,眨眼功夫就爬上了屋顶。 周正在左边那栋上看了许久,於空中一个加速衝刺,跳到了另一栋的屋顶上,又仔仔细细看了许久。 站在楼下的金舒都懵了,这种高度,这种攀爬条件,他竟然如履平地。 “周大人是属猴的吧?” 一句惊嘆,金舒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李锦十分诧异,“金先生的尸语术,也能看出此等內情?” 还真是属猴的啊? 金舒嘴巴一张一合,瞧著身旁真心询问的李锦,抿嘴道:“……我是看周大人身手十分矫健,感慨了一下。” 李锦眉头一皱,话音带著些许不屑:“矫健?他可跑不贏我。” 好傢伙。金舒抬手指著屋顶上,惊诧地问:“您说的也是这种矫健?” “那不然呢?”李锦撇了她一眼,“地上走的话,岂不是人人都能达到?” 人人都能达到。 金舒连连点头,嘴巴半张。因过于震惊,脑海一片空白。 片刻后,周正站在屋顶的边缘,衝著下面吼道:“应该不可能。” 李锦自下而上地望著他:“瓦片整齐么?有缺么?” 周正肯定地说:“整齐,一片不少。” 如此,高空意外,以及有人站在屋顶扔下巨石的可能性,也基本被排除了。 这条人工开凿的水渠,是百年前的大魏皇帝,为了解决长安城內涝的问题,开凿的一条专门用来排水的沟渠。 沟渠东西走向,將整个长安城划分成了上下半城,右接龙首西渠,宽度约三尺,深约两尺。 而林茹雪被发现的位置,则是一处偏僻的,沿著坊墙铺设的露天渠道內。 金舒蹲在地上仔细查看。 因整个长安城的地面,都铺设著青石板或是碎石子,以至於昨天夜里发生的这起血案,留在地面上的痕跡,仅剩下大颗大颗的血点。 它们分布比较集中,却有大有小。 金舒伸手比了比,眼前这些血点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她曾经办过的一个案子。 “有必要喊云大人来看一下。”指著地上的星星点点,金舒道,“有大有小,最大和最小的直径差距,竟然在一倍以上,这並不寻常的。” 李锦闻言,扇子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手心。 他上前几步,探身道:“云飞已经看过了,他的意见是,落地点的高低不同。但因为这里的痕跡太少,云飞也无法重建现场。” 听他这么说,金舒面颊上的神色暗淡了些许。 但李锦却不以为意,弯腰伸手,一把將蹲在地上的金舒给捞了起来:“破案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 他勾唇笑起:“走,陪我喝两杯。” 金舒一愣:“啊?” 第40章 活该单身 办案就办案,怎么说喝上就喝上了呢? 眼前,李锦手中一只青花瓷的小盏,靠窗小坐,望著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自顾自地喝著。 但与他比邻而坐的金舒,眼前却只有一盘花生米,连个杯子都没有。 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李锦回过头,用扇子敲著桌板:“三杯倒,就算了吧。” “上回在定州,先生喝得不省人事。”他勾唇浅笑,眉目如画,“看你瘦得跟豆芽菜一样,背起来可还是有些砸手,挺沉。” 原本,金舒还在感慨这男人相貌堂堂,在古香古色的背景里,大有“风度翩翩少年郎”的意境。 可这一句“有些砸手”,將她全部的感慨都砸了个稀巴烂。 说实话,金舒此时真的特別想称讚这“紈絝”王爷:聊天鬼才! 就这么个聊天方式,她眼前的花生米都不香了。 如此,也难怪这个靖王爷二十五岁,別说王妃侧妃了,连个通房都没有。 她將一大堆吐槽的话咽进肚子里,每每往嘴里塞一颗花生米,就默念一遍“惹不起”。 李锦依旧浅笑,看著她心中不悦的模样,颇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 他独酌小酒,不再言语,直到白玉酒壶见了底,才抬手向一旁站了许久的姑娘招呼道:“丫头,你在酒楼做了多久的侍从?” 忽而被问及,那姑娘一脸迷茫:“回客官的话,有个七八年了。” “那你们平日,都是什么时间打烊?” 姑娘更懵了。 眼前温文尔雅,地位家世明显非同一般的男人,忽然开口问东问西,使得她整个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迟疑片刻,姑娘咬著右手拇指的指甲盖,小心谨慎地询:“……是小店的酒,不合客官心意么?” 见女子唯唯诺诺,周正上前两步,自怀中拿出六扇门的黑牌子。 上面那条栩栩如生的龙,和篆书金字的六扇门字样,让眼前的姑娘惊了一下,后退了半步,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莫怕,六扇门办案,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周正將牌子收好,面无表情地退到了李锦身后。 一边是嚇得面色惨白,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的酒楼小姑娘,一边是捏著袖口,不疾不徐,举止嫻雅为自己斟酒的李锦。 这般沉默持续了许久,李锦才抬眼,睨著她惊恐难消的面颊:“还是唤你们酒楼掌柜的过来吧。” 强人所难,没有必要。 姑娘本就像是岸上的鱼,被屋里这六扇门的气息压得快要窒息。 听到这句话,好似被人推了一把,又回到了水里,她连连点头后退,转身小跑,找掌柜去了。 办的案子多了,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过不少,如她这般听到“六扇门”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也很多。 大魏京城,官家与民间的关係本就十分微妙,没点后台的市井小民,见到六扇门的捕快会感到害怕,是一件挺正常的事情。 李锦早已见惯不怪,並不觉得是什么奇怪的反应。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这酒楼的老板便推门而入。 与旁的酒家不同,当家的掌柜是个看似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气质清冷,淡笑文雅,与市井商贾的惯常模样,大不相同。 只一眼,李锦心里便有了些数,目光灼灼,注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女掌柜先是转身关上了门扉,之后抬手,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六扇门门主大人,万福金安。” 不论是姿势,气质,甚至面上的神情模样,都標准得无可挑剔。 李锦眯著眼,抿了一口杯中小酒,目光审慎地將她打量了一个遍。 眼前这女子,一身絳蓝色衣衫,髮髻挽在脑后。 她行万福礼的姿势细节,是皇城里才见得到的標准模样。 没个十年八年的浸润,断然不会有现在这个风范。 李锦放下酒盏,面无表情,冰冷地询:“你叫什么名字,出宫多久了?” 酒楼掌柜怔了一下,頷首应声道:“小人何琳,出宫四五年。” 半晌,李锦才点了下头:“坐。” 屋里的气氛,让金舒觉得十分奇怪。 往昔跟隨李锦办案,不管是盘问也好,还是收集情报也罢,这个男人都从未用过如此冰冷的態度。 可显然,在这个酒楼老板行了一个万福礼后,李锦浑身上下发散的气息,都冰冷得可怕。 以至於让坐在他身旁,磕著花生米的金舒,就像是置身冰窖一般,汗毛竖起,眉头微皱,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这股肃杀气息的始作俑者,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敲著面前的黑桌,直接免去了拐弯抹角,寒暄拉近乎的时间。 他单刀直入地问:“本座问话,你要如实相告。昨夜你这酒楼,几时打烊?” “亥时三刻打烊。” “可有接待女客?” “有。” 屋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少顷,李锦一声轻笑,目光格外犀利,瞧著她淡笑的容顏:“……老板仿佛知道本座要问什么。” 何琳也不隱瞒,点了下头:“正是。” 唰的一声,李锦甩开了扇子,一下一下摇在手里:“也好,省得本座一件一件地问。你將昨夜你知道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讲。” 这个叫何琳的女人,她虽玉软花柔,彬彬有礼,却也因此,虚假的失了几分人气。 也不难理解。 到了年纪,从皇城离开的宫女们,因著常年小心谨慎地活在那样威严的、步步惊心的环境里,久而久之,骨子里確实会带著一股圆滑的味道。 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將黑的说成白的,这种歪门邪道,一个个都格外在行。 这点,李锦深知。 与其花时间去问,让她有机会组织语言绕过去,不如让她自己说。 若是瞎编胡诌,便总有逻辑不通,不能自洽的地方,到时候以此为切入点,能省去不少时间。 可何琳却迟疑了一瞬,看起来十分为难地开口:“门主大人这就问错人了,昨夜林家小姐,是在街另一头的锦华楼里喝的酒,並未曾来过小人的酒楼。” 第41章 特別想欺负一下 讲真,在经歷过方青一事后,李锦还真怕这个酒楼掌柜,开口就是一句:见到了,听见了,就在这里。 仿佛这话之后的內容,自动带上了虚假的滤镜。 他修长的两指捏著青花瓷的小盏,垂眸看著清澈的酒水,不言不语。 何琳知道,李锦这是等著听下文的模样。 就见她手指轻捏,食指在拇指肚上留下清晰可辨的月牙痕跡,眉头皱得更深。 “昨日夜里,我打烊之后確实未曾听到声音,但准备回家歇息的时候,正好林家的下人们,在渠边发现了林小姐的尸体。” “我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就听见身旁锦华楼里的小二说,说这林小姐是在她们楼里大闹了一场,又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才醉醺醺离开了。” 何琳抿嘴,努力地又回想了很久,才咬了下嘴唇,摇了摇头:“確实没有其他特別之处了。” 李锦放下手中的茶盏,睨著她的双眸,轻飘飘问:“大闹了一场?” 何琳点头:“详细的小人也不清楚,大人可以到锦华楼问问看。” 她的话,李锦在脑海中,反覆思量了很多遍。 他们现在的位置,就是林茹雪被发现的水渠左边的商铺,是周正方才爬上去,站在屋顶观察过的两栋之一。 如果说何琳说的是真的,那么发现林小姐和她的侍女的这条沟渠,就不是第一现场了。 “你打烊的时候,街上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他问。 何琳思量半晌,突然一怔,撑大了眼说:“有,有一点不同寻常。” “昨日夜里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想来有悖常理。”她深吸一口气,“您肯定知道,长安城实行宵禁制度,坊门戌时三刻便不会再让车马通行。” “但昨夜我打烊,在放门板的时候,眼前有一辆灰色棚子的马车驶了过去。” 马车? 李锦垂眸,没有再说话。 確实不同寻常,戌时四刻,坊门便会关闭,没有极特殊的情况,在那之后是不允许马车行驶的。 如果何琳没有说谎,那么这辆马车便十分突兀。 顺著何琳的线索,三个人,在乌云密布的当下,站在车水马龙的东市街口。 金舒满眼皆是繁华闹热的模样,有人声鼎沸的酒家,有鶯燕娇笑的珠宝行。 从头到尾,商铺的长幌子五顏六色,隨风微动。 汉人的,胡人的,还有西域舞姬,江南小曲,北方梆子,不绝於耳,此起彼伏。 舞的是盛世开明的美好时代,唱的是繁荣昌盛的大魏王朝。 苍穹之下,这便是恢弘大魏的实力缩影,是乾坤之中,最霸道帝国的不凡气度。 李锦带著金舒和周正,站在商街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摇著。 这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四条路。 他无心这盛世的美景,脑海里一遍一遍都是马车行进的轨跡。 林茹雪被扔在水渠的时候,还有气息,所以口鼻上才会附著泥土。 也就意味著,不管是头部被重击,还是水银中毒,在一定的时间段內,都没有能要了她的命。 “以先生之见,水银中毒,多久才会致死?” “最多半炷香。”金舒说,“能出现汞线和如此严重的急性反应,死亡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也就是说,林茹雪中毒的地点,到这个水渠之间,起码有一炷香的时间。 若用马车將她运送来,拋在这里,减去搬运和拋弃的时间,满打满算,最多只剩半柱香的车程。 可是,从锦华楼到拋尸现场,车程远大於半柱香。 “会不会中途被人拦住了?”金舒看著眼前的商街,抬手指著各色的幌子,“这一条街上,小酒楼隨处可见。再者,喝酒也不一定非得去酒楼吧?” 这倒是点了李锦一下:“金先生平日与友人喝酒,会选什么地方?” 金舒一愣:“我?” “嗯。”李锦注视著她,“你。” 他本意只是想问问,作为一个女子家,若是要与人喝酒,会选择去什么地方。 却见金舒脸上的神色刷刷地变换,很是诧异地抬著眉头,磕磕巴巴地说:“我不出去喝酒。” 她这样子,勾得李锦手痒,特別想要欺负一下。 他便举起扇子,一副兄弟情谊的態势,敲著她的肩头,凑近了,戏謔地说:“哎也是,三杯倒。” 不等金舒反应过来,李锦的话音直接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我是问,假如你是个女子,平日会客饮酒,会选择去哪里?” 弯转的太急,跨度太大,嘲笑的痕跡太明显。 金舒撑大眼睛,半晌,咬著牙恶狠狠地吐槽:“我、我一个大老爷们,我怎么会知道?!” “噗!”李锦被他这一句“大老爷们”直接整破防,笑得双肩直颤,逗趣地点评了三个字:“豆芽菜。” 说完,格外满意地转身,自顾自往前走去。 逗一逗这个女扮男装的金先生,瞧一瞧她努力绷著的一副汉子模样,还真是每次都能让李锦心情大好,十分愉悦。 让他越发期待某一日,金舒得知她自己女子身份早就暴露的时候,脸上会演绎著怎样精彩纷呈的模样。 但对应的,每次都被他逗一逗的某先生,心情就不怎么愉快了。 虽然相比男子,她確实是身形瘦弱了点,但也不至於到豆芽菜的地步吧! 瞧著他的背影,金舒嘴巴抿成一条线,十分不满:“您这个属於人身攻击了哦。” 身前,李锦侧顏,笑盈盈地回眸,什么都没说。 他目光上下一扫,转身又继续向前。 这一眼,仿佛自带声音:“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金舒一口闷气卡在脖子里,脑袋里循环播放“惹不起,打不得,心要平,气要和”,自我劝解的同时,拳头硬了。 可这走在身前的靖王李锦,就好似背后长眼,边走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省省吧,打不过。” 她僵住了。 啊!好气啊! 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头脑满分,逻辑满分,但性格却如此恶劣的傢伙啊! 金舒竭尽全力深吸一口气,看著他背后那条由金丝绣线,如工艺品一般呈现的龙纹,翻了个大白眼。 第42章 宋家公子 李锦原本惆悵的思绪,因为这小小插曲而变得愉快很多。 京城锦华楼,名声在外,绝非一般小店,能到这里喝酒用膳的,也大多是世家贵胄,亦或者官员雅士。 能在锦华楼订到一桌位置,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穿过身旁往来的人流,带著身后的两人,李锦提起衣摆,走上锦华楼的石阶。 他前脚刚刚迈过门槛,店里跑堂小二就迎了上来,二话不说,拱手行礼:“靖王殿下万福金安,这边请。” 鎏金镶玉的迎客墙下,长帷幔自高梁轻垂而下。 琵琶小曲,西域舞娘。 弹的是古典名曲,舞的是乱雪惊鸿。 李锦踏步上楼,回眸瞧著金舒那一副惊嘆的模样,勾唇浅笑。 这锦华楼歷来都会留一间顶级包房,用来接待突如而至的皇族贵客。 今天,这间房內的客人,便是曾三进三出,直入敌方军营,打得对面军心涣散,不战而降的靖王李锦。 “先生吃点什么?”李锦笑盈盈地问,又向著周正招呼道,“周正也坐下,这顿饭全当为金舒接风。” 闻言,周正没有迟疑,直接將一旁的凳子拉了出来,坐在了金舒的正对面。 香炉青烟裊裊,窗外的天越发的阴沉,饭还没吃上,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金舒看著窗外,感嘆道:“清明將至,没想到京城也是落雨的时节。” 斜风吹雨,占风鐸叮噹作响。 李锦瞧著她的面颊,浅笑著端起手中的小酒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问:“先生说,林茹雪身上酒气很大。” 金舒回过头,“嗯”了一声。 谁知他眼眸一眯,出人意料地询:“能分辨得出是哪种酒么?” 方桌上,山珍海味一应俱全,清蒸的鱸鱼,熗炒的青菜,燉鸡烧鸭,卷饼蒸蛋。 可李锦这么一问,周正捏著筷子的手,悬停在空中,十分尷尬地瞧了一眼他的王爷。 这饭还没吃呢,就已经食不知味了。 更绝的在后头,这金先生面不改色心不跳,边吃边说:“小人平日不怎么饮酒,分辨不出来。” 说完,思量了片刻,补了一句:“门主要是尝遍百酒,可以闻闻试试。” 李锦愣了一下,闻闻试试? 他面色一白,眼前这一桌饭菜,就和周正一样,突然就不香了。 饭吃到了尾声,锦华楼的掌柜也出现得恰到好处。 年轻,俊朗,是金舒对他第一眼的印象。 他一身青色长衫,腰间別著一只笛子,彬彬有礼,极为儒雅:“见过靖王殿下。” 李锦一滯。 他目光审慎,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就见掌柜笑起,猜透他所想:“靖王殿下不必如此警惕,多年前,殿下的兄长,常带殿下来此用膳。小人那时尚未接管家业,但也已在酒楼跑堂,故而识得。” 闻言,李锦思量些许,眼眸里的敌意才弱了几分。 他將扇子放在桌上,斟了一杯酒,头也不抬地问:“你既认得我,当知我为何来此。” “知道。”这清秀的男人微微转身,示意小二关上门,守好门口。 见大门紧闭,他才回眸道:“靖王殿下,是为了林咏德的庶女来此,对吧?” “昨日,林姑娘確实来此饮酒,但因戌时三刻坊门会关,所以二刻的时候,她便起身离开了。”掌柜顿了顿,“此事有眾多宾客可以作证,昨日晚上,她可是在我这闹出了一场不小的事件。” 李锦不言,捏著酒盏,目光落在如水的酒面上。 他看著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等著掌柜继续说下去。 “王爷有所不知,林姑娘有一未婚夫婿,是礼部侍郎王欣德的儿子。昨日林姑娘来此,正好撞到了王公子携另一姑娘出游,在我锦华楼的大堂里饮酒听曲。” 掌柜頷首,勾唇轻笑:“林姑娘便將我的锦华楼,砸了个稀巴烂。” 情节老套。 李锦却听进了心里,他抬眼注视著掌柜,面无表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宋甄。” 宋甄。 这个名字,李锦偶有耳闻。 京城宋家,是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半个京城的產业都有宋家的影子。 只是没有想到,宋家这一代执掌家业的,竟然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 李锦眯眼,浅笑盈盈:“宋公子对京城官员,了如指掌啊?” 宋甄不见慌乱,面颊上盪起几分自信的笑意:“靖王殿下,这锦华楼是小人三代家业,在京城敢称第二,便无人敢说第一。要是连这点水准也没有,还如何做得走?” “那宋老板可还记得,林姑娘昨夜是如何离开的?”李锦放下手中的酒盏,凝视著宋甄。 眼前这个男人,让李锦觉得十分熟悉。 可寻遍了记忆深处,也没找出曾几何时,与这宋家公子打过照面,哪怕一眼。 找不到,寻不出。 宋甄浅浅一笑,回应道:“记得,当时林家马车的轮轴坏了,林姑娘便带著侍女,步行往南走了一段路程,那之后,便出了锦华楼能看到的范围。” “原本是要安排马车將林姑娘送回去,可她担心外出醉酒,又被锦华楼的马车送回去,会被她父亲训斥,就婉拒了。我见她神智清楚,思路清晰,便没有强求。” 李锦迟疑片刻,眉头微蹙,抓住了话中最关键的线索。 “轮轴坏了?” “正是。” 坏的还真是时候,就像是预谋好了一样。 李锦摇著扇子,半晌点头道:“你下去吧。” “是。” 话是应了,但宋甄没动。 他站在那,瞧著坐在李锦身旁,那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 一身六扇门的緇衣,却是身形瘦弱的生面孔。 方才他与李锦谈话时,此人便一筷子又一筷子,吃的很香。 宋甄不禁诧异,这在靖王面前如此放肆的,上一个人的坟头草也都两米高了。 眼下这场面,宋甄欲言又止,憋了半晌,他忍不住开口:“这位爷胃口真好,要再加一份莲子羹不?” 金舒转过头看著他,嘴角还沾著一颗大米粒:“不了不了,就麻烦掌柜的,给打包一条清蒸鱼吧,这个好吃。” 屋內的气氛一下就衝上了顶点。 李锦也好,周正也罢,甚至连宋甄,都呆愣当场,哑口无言。 这是活久见啊! 瞧著李锦半天没有说话,宋甄才应了声,带著一脸不可思议,转身出去了。 见他离开,半晌,李锦也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先生真乃神人。” 第43章 坐檯垂钓 於是,场面就变得比较怪异了。 一行三人,调查了一圈,回到六扇门的时候,金舒的手上多了一个锦华楼的大食盒。 在六扇门当了大半辈子仵作的严詔,这种情况也是头一回瞧见。 竟还有仵作出去办案验尸,回来的时候带著一条招牌清蒸鱼的! 但金舒一点不见外,十分自然地將那食盒放下。 她瞄了一眼停尸的厢房,自袖兜里抽出绑带,麻溜地绑好了手腕。 眾目睽睽之中,大跨步往那间小屋子走去。 步伐稳健,丝毫不慌。 此时,严詔背手而立,站在屋檐下,严肃地盯著李锦的面颊。 李锦被他这犀利的目光戳得心虚,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开口辩解道:“这原本是该先去林家,盘问一下林家的家丁僕役。但天降小雨,她又提著条鱼,实在不妥,只得先折回来,验一下林姑娘的情况。” 这话,说得李锦自己都心虚。 见金舒进了厢房,一言不发的严詔才冷哼一声:“王爷当知晓,我要问的可不是什么鱼。” 严詔要问什么,李锦一清二楚。 金舒女扮男装,瞒得过別人的眼,可瞒不住这大仵作的眼睛。 李锦迟疑了片刻,收了面颊上的笑意,手里一片一片拨弄著扇叶,半晌才说:“是鱼,也是饵。” 听到这个答案,严詔一股怒意直窜上头,气极反笑:“王爷好兴致哇,坐檯垂钓啊!大的是鱼,小的是饵,真是一手好算盘!” 逻辑縝密,精於算计,战略谋划能力拉满的李锦,严詔可太了解他了。 因为了解,便生怕他走上歧途。因为了解,则担心他误入黑暗。 千提醒,万叮嚀,没想到还是让他在眼皮底下,把八竿子打不著的无辜民眾,牵扯进了京城的一潭泥沼里。 金舒是鱼,金荣是饵。 用金荣钓著金舒,让她离不开六扇门,让她离不开李锦的手心,可真是一步好棋! 但严詔气的是,在別人眼里,金舒这条鱼,也一样是个饵。 钓的是那些心怀鬼胎,生怕六年前的案子会重见天日的,那群只敢躲在阴影里的魔鬼鱼的饵。 往昔,李锦未得金舒,大仵作又因圣旨,不能参与皇子之间的爭斗,所以就算知道那案子是个冤假错案,李锦也始终没有法子走上翻案的第一步。 但现在不同了,若这金舒真有继承大仵作衣钵的本领,那依著李锦的谋略,別说是翻案了,整个京城的天,都能翻过来。 “先不说她实力如何,能否堪当大任。就眼下,这可是活生生两条人命,王爷有几分把握,能护她们周全?能保她们全身而退?” 他冷笑一声:“再者,万一她身份暴露,太子可是能有十万个方式,让她找出的所有证据,全部变成一张废纸。” 金舒的存在,就像是不知何时会溃坝的蚁穴。一旦揭晓,她就会成为活靶子。 想到这,严詔额头的青筋便突突直蹦。 女子入仕,就是太子將金舒除掉的一张最强的牌。 严詔说的这些,李锦都懂。 带金舒回来,本就是他下的大赌注。 但不是他想要赌一把,而是他根本別无选择。 时间越久,客观条件上,六年前那案子的证据便越少,越难得到。 李锦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到一个像是金舒这般天才的尸语者了。 即便现在,他没有十成把握能护她周全,亦没有十成把握,能让她全身而退。 可他自从决定带她回京起,便是要尽十二分的心,十二分的力,努力让她平安,让她周全。 她在,他才有翻案的希望,她不在,李锦这六年的努力,便一切归零。 小雨淅淅沥沥,將李锦的心情压得格外沉重。 院子里,屋檐下,一片微朦。就像是李锦选择的这条道路一般,模糊不明,看不到方向。 而金舒,就像是他在这片迷宫中,唯一的指路光芒。 许久,李锦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严詔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唰地甩开扇子,格外严肃地往验尸房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严詔的神情,更是沉得可怕。他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吐出来两个字:“犟驴!” 屋外小雨淅淅,验尸房里,金舒全神贯注,丝毫不受打扰。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仅剩眼前这等待伸张的正义,不能言说的冤屈。 仿佛时间停滯,与世隔绝,甚至李锦站在她身后许久,她都未曾发觉。 她的目光,全部匯聚在林茹雪的身体里。 不出金舒所料,从口腔开始,整个食管,一直到胃部,均被水银严重灼伤,胃部残留的水银量,足足有小半杯酒盏。 而枕部的钝器伤,將头髮剔除之后,呈现出多次打击才会形成的裂纹,颅骨上,印有几个边缘不清的,角度不大的凹陷,层叠在一起。 最后,根据肺部的情况来看,最终的死因,是溺水而亡。 金舒瞧著眼前一切,沉默了许久。 她这一言不发,有些奇怪的样子,引得李锦有些疑惑。 李锦上前两步,刚想开口,就见大仵作严詔从屋外大跨步地走来。 他带好手套,系上面巾,二话不说就凑上前,俯身查看起来。 手指,脚趾,关节,指甲盖,五官,伤痕……仔仔细细看了一个遍。 半晌,严詔抬眉,瞧著眉头紧锁的金舒,指了指眼前的林茹雪,冷冰冰的开口:“讲。” 金舒点头:“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至子时,枕部遭受钝器重击,颅骨骨折成星芒状。创角较钝,创缘不整齐,表皮脱落,出血严重。死后呈趴著的姿势,因此头面部有大面积的青紫色尸斑。” 她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根据口腔灼伤和牙齦汞线,一字线解剖后发现胃內容物残留有大量水银,食管灼伤严重。肺部积水,口鼻处含泥沙。” 她顿了顿:“综上,最终致死原因是,溺水窒息而亡。” 严詔听完,微微眯眼。 不得了。 亲眼见识了一番,確实要对这瘦小的女子刮目相看。 他睨了一眼李锦,只见他脸上掛著一股得意洋洋的笑意,仿佛在说:小场面,不必震惊。 这表情,惹得严詔更是想要刁难一下,探一探这姑娘的底了! 他直起腰,依旧是一张冷冰冰的臭脸,睨著金舒:“依你之见,是何物造成的颅骨骨折,案件的性质又当如何定性?” 第44章 方向的灯塔 严詔提问的十分刁钻,寻常仵作几乎无法回答。 他双目炯炯,盯著金舒的面颊。 只听她脱口而出:“枕部伤痕,推测为鹅蛋型的坚硬物体,类似……” 抬手,金舒在胸前比了碗口大的圆形:“类似这么大的石头,最接近当前这个效果的呈现。而案件性质,我目前认为仇杀,劫財,都有可能,甚至还有可能是两拨人分前后下手。” 她说这些的时候,指了指林茹雪左手手腕的位置。 腕骨之下,小臂的曲线有一块轻微的凹陷。 “劫財的判断源於此处,这里原本应该有个东西,但被拿走了。看痕跡的位置和宽窄,大约是个拇指粗的鐲子。” 听完她说的话,严詔撑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瞄了一眼她身后,已经笑得跟花一样灿烂的李锦,喉结上下一滚,鼻腔里出了一口气。 “倒是有两把刷子。”他直起腰,双手抱胸,冷笑一声,“就是距离顶级,还差了那么一节。” 原本,这话是说给李锦听的,结果金舒双手一叠,拱手弯腰:“小人有一事不明,希望大仵作能指点一二。” 严詔看著她这般谦逊的模样,捋著鬍子,嘴里蹦出来一个字:“说。” “方才我说,仇杀和劫財两种可能都有,是因为小人確实有个不熟悉的问题。”金舒抿嘴,“小人无法判定,是头部先遭受攻击,还是先被灌下水银的。” 这问题,倒是让严詔也愣了一下,他睨著面前的林姑娘,深思几许,忽然明白了金舒疑惑的关键。 若是头部先行遭受攻击,则极有可能存在两波人,前者图財,后者害命。 若是先被下毒,则仇杀的倾向更大。 因为水银中毒发作有时间,后脑的击伤,大概率是凶手见林姑娘没有当场毙命,而做的补刀。 至此,严詔是真的服了。 別说李锦了,若是他严詔去了一趟定州,见识了一番金舒的实力,怕也得把她从定州绑到京城来。 这等级別的天才,放在定州那个小地方,真是屈才了。 纵然心里已经是震惊得一塌糊涂,可他脸上依旧绷得十分严肃,特別冰冷。 他没有回答金舒的话,径直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一把小號的尖刀,在她面前示意了一下。 那刀尖,轻轻点了下林茹雪肾臟的位置。 严詔在期待,期待这个天才,以她卓绝的天赋一点就通。 而金舒並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脸上严肃纠结的神色,渐渐被豁然开朗而替代。 她接过严詔手里的刀,俯身,专注地注视著刀尖的位置,全神贯注。 在这个空档里,李锦探头望了一眼,似笑非笑地走到严詔身旁:“方才大仵作说,本王不负责任地坐檯垂钓,牵连无辜民眾,本王深思了一下,確实很有道理。不如就將她……” 他话说了一半,严詔就已经知道他后半句话要说什么了,绷著嘴,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爷要是敢动一根手指,你怎么弄出去的,我就怎么绑回来。” 闻言,李锦吭哧一下笑了出来。 到底是大仵作,是看著他长大的如老师一般的存在,反过来说,也是李锦身旁的一张王牌。 这张牌彆扭的性子,天下除了皇帝李义,也就李锦把他摸得透彻。 刀子嘴豆腐心,到底还是捨不得这个绝世的天才。 不多时,金舒直起腰,將手里的小刀在一旁的火苗上左右烤了一下,边擦边说:“仇杀。” 这次,她说得十分肯定:“死者虽然被灌了水银,但是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水银尚未抵达肾臟。也就是说,整个器官,尚未走完衰竭的全过程。” “她脑后的击伤,应当是凶手强行补上的。” 李锦端详著下顎,指尖一下一下婆娑著下顎骨,將已经得知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匯聚成线。 “昨夜,林姑娘从锦华楼出来之后,本应坐马车回府,但却遇到了某人。她被某人拦住后,喝了不少的酒。”他顿了顿,“待林姑娘醉意极深,这个人將她杯中酒盏,换成了水银,强行灌了下去。” 李锦打开扇子,思索了片刻:“那之后,林姑娘尚未毒发,就要走。那未知的某人便藉口送她回府,將她骗上马车。” 说到这里,李锦踟躕些许:“也有可能是,在离开之前,就已经深度昏迷,被人扛上了车。之后行至水渠,將她后脑打伤,拿走她手上的鐲子,驾车逃走。” 说完,李锦瞧著金舒:“这个分析如何?” 此时,严詔也注视著金舒,他也想听听这天才的尸语者,是如何看待的。 在六扇门几十年,辅佐过几代门主的严詔,对尸语术的理解,要比寻常仵作更高一层。 鑑定损伤,推断死亡时间,这些是必须要拥有的基础能力,並不决定尸语术的水平。 优秀的尸语者,往往能够通过这些最基本,人人都能看得到的东西,结合已经得到的线索,重建案件的现场,倒推动机,为破案提供指引,是如同灯塔一般的存在。 此刻的严詔,就对眼前的金舒,充满了期待。 他想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有更高一层的可能性。 就见金舒沉思片刻,稍稍歪头,打了个比方:“有没有这种可能?” “林姑娘是自己上的马车,在车上毒发,头晕想吐,於是在水渠处停车呕吐。” “那时,凶手见她依然没有將死的徵兆,便顺手拿起路边的大石头,多次重击她的后脑,在她倒地之后拿走手鐲,驾车逃走?” 眼前,李锦和严詔惊嘆的表情,如出一辙。 二十多岁便有如此见地,未来可期。 严詔脸上的肃然舒缓了几分,他轻笑一声,转身看著李锦:“结合口腔残留呕吐物的情况,金舒的看法可能比较贴近真相。” 他极为耐人寻味的感慨:“真不错,旗鼓相当。” 说完,背手迈过门槛,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严詔得琢磨琢磨,这件事儿之后要怎么办。他是不是有必要背著李锦,提前给大魏的皇帝打好招呼。 院子中,小雨微朦,严詔回眸,瞧著屋內,眸光暗沉不少。 金舒既然已经去过锦华楼,想必有些人,也已经开始了暗中行动。 不得不防。 第45章 十分蹊蹺 林家庶女一案,性质一旦確定,就像是为毫无头绪的寻找指明了方向。 李锦坐在林府的正堂中,捏著茶盖,拨了拨面上的浮沫,轻声道:“各位都是林姑娘院子里的老人了,你们家姑娘平时与谁结仇,都说来听听。” 一屋子,站著十几个侍女。从三等丫头,到贴身侍女,除了那个昏迷不醒的,都被李锦聚在这里了。 为了能听到真话,他甚至將林咏德赶到外头去,这里只留下林家少爷林信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旁听一切。 可李锦的话说了好久,眼前竟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有些玩味地瞧著眾人:“若是此处不好讲,那隨本座去六扇门慢慢说,如何?” 眾人皆是一惊,爆出一阵小骚动。 见状,林家公子林信然赶忙起身安抚:“各位,今日你们所言,家父均不会过问。就算出言不逊,也不会问罪。各位平日皆知,我林信然绝非妄言之人,还请各位相信我说的话。” 见他这么说,几个姑娘面面相覷。 林信然確实在府內待人不薄,也从不让下人难做,他这些话,相当於是给了一颗定心丸。 只有李锦,眸中流转的情绪,更加复杂。 林茹雪到底是做过些什么,才能在死后依然让一眾家僕,笼罩在她身前事的阴影里? “就从你先说。”李锦的目光,落在衣著最光鲜亮丽的侍女身上。 能够穿得了锦缎的侍女,定然是林茹雪的贴身婢女,知道的会比其他人多一些。 那姑娘怯懦,见自己被点了名,战战巍巍地往前走了一小步,开口便是语出惊人:“小、小姐的仇家,仇家太多了。” 她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家小姐她,几乎把京城有权势的同龄人,都得罪光了!” 这话,李锦一点都不奇怪。 平日里,逮到一个机会,就趁机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林茹雪,若是没得罪一大堆人,才是天大的怪事。 “本座先问你,林茹雪平日可有佩戴什么首饰?”李锦边问,边抿了一口茶。 “小姐平日里,左手带一只白玉鐲子。”她答,而后迟疑了片刻,又说:“戴了好些年头了,小姐极为珍爱。” 白玉鐲子,李锦暗中记下这条信息,又言:“仇人呢?” 贴身婢女一滯:“这……” 不怪她谨言慎行,犹犹豫豫。 当她娓娓道来之时,確实言惊四座,就连林信然的脸上,都有点绷不住。 这林家的庶女可真够厉害的,往上,惹到公主的层级,往下,整个院子的僕人也都没放过。 人都死了,自己的贴身婢女却在细数那些可能结仇的事件时,一个人能举出十几个例子,滔滔不绝。 李锦诧异地看著她,这十五六岁的年纪,连说话都打哆嗦,却將每件事都记得清楚明了。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遇到了谁,又做了什么,就像是背下来的一般,说得明明白白,倒是个人才。 “和梁国公的大小姐结怨,是因著去年端午的时候,小姐在路口想要假装偶遇靖王殿下,却被梁国公的嫡大小姐抢先一步。” 她皱著眉头,脑袋低得很沉,不敢看李锦的脸:“然后……然后小姐就生气了,在之后的龙舟会上,將梁国公的嫡大小姐推进了湖里。” 原本在一旁,被那些鸡毛蒜皮的恩怨叨叨困了的金舒,听到这里,忽然就来了精神,不困了。 “与户部侍郎柳大人家的三小姐结怨,是因为年初靖王殿下的生辰时,柳小姐和我家小姐送的生辰礼雷同。小姐一怒之下,在靖王府门口与柳小姐扭打在一起了。” “而与工部刘大人家的小姐……” 贴身婢女一件一件地细数著,大概是因为始终低著头,不敢看李锦的双眼,导致她根本不知道,此刻李锦是什么样的神情。 他的脸有多黑,金舒的脸就有多灿烂,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把周正都看懵了。 说了一刻钟的时间,前后细数出来十几个人,却对案子本身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锦是真佩服,这林茹雪平日是有多处心积虑,以至於她的侍女都能將这些偶发事件倒背如流的。 金舒也很佩服,林茹雪对李锦处心积虑了这么多次,却次次都能遇上“意外情况”。这本身就很能够说明,这些意外根本就不是意外。 意外背后定然有个腹黑的操盘手,哪里有“安排”,哪里就能发生点“意外”。 可这林姑娘看不穿,理不透,竟还愈战愈勇,实是精神可嘉。 就在金舒听得津津有味,容光焕发,无比感慨的时候,突然觉得左下投来一抹极寒的注视。 她疑惑转头,对上了李锦黑沉著脸,直勾勾盯著她的目光。 眼神里满是“八卦听够了么”的诚挚问询。 若不是那眼眸彻骨寒冷,感觉隨时都会要她小命,金舒还真想回答他一句没听够。 林家家僕这么多,这一下,就从下午问到了深夜。 又从林茹雪自己院子里的侍女们,一直问到林家全员。 除了確定了这林家小姐,是个靖王李锦的狂热爱好者,一眾仇怨都是因为李锦而起之外,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抓到。 夜深人静,月上枝头。 李锦拜別了林咏德父子后,在阵阵虫鸣声里,在淡淡草香中,从已经入梦的林府离开。 白日初来,还是满目皆白的林家,因为林茹雪死得蹊蹺,整个丧葬的流程全都中断了。 现在门口掛著“谢绝见客,还望见谅”的木牌子,白色的灯笼將面前的石阶上,印出一个奠。 下午,家丁侍女的那些话,金舒还能当成是听故事,听八卦。但到了晚上,她神情就格外的玩味了。 出了广亮大门,上马车之前,她回过头,看著身后林府的匾额,站在路中间沉思许久。 “觉得蹊蹺?”李锦问。 “嗯,很蹊蹺。”金舒回头,眉头拧成麻花,“就像是所有的人,都是帮凶一样的违和感。” 就像知道六扇门会问这些问题,而提前背好的串词一样。 每个人说的几乎都是相同的內容,时间、地点与人物,几乎没有变化。 十分蹊蹺。 第46章 藏龙臥虎 看著金舒深思的模样,李锦轻笑,转身准备上马车:“我看先生听得津津有味,还以为被这八卦冲昏了头脑。” 金舒咂嘴:“开头以为是八卦,后面就觉得,这八卦好可怕。” 李锦撩车帘的手停在了半空,侧过面颊,不解地询:“可怕?” 金舒歪了歪嘴,往车前走去:“王爷不会真的以为,我能把那些事情都当成意外?”她脚步没停,摆了摆手,“天下哪有这么多意外。” 在大魏的京城,六扇门的地盘上,暗影们的主场里,没有所谓的意外,一切皆是必然。 李锦勾唇笑起,眼眸弯成了一轮月。 果然,金舒是与眾不同的那个人,值得他另眼相待,也值得他押上一切,赌一次贏。 当李锦刚坐进马车里,林府的管家一路小跑,站在门口匆匆呼唤:“王爷!王爷!” 李锦撩开窗帘,诧异地看著他。 “林大人说,王爷查案,整晚水米未进,就吩咐灶房做了些馒头,略表心意。” 馒头? 李锦目光下落,看著他手上八角扁平的黑色食盒,目光一转,笑著说:“林大人有心了。” 管家闻言,顺势將那盒子递给了金舒。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鞠躬致意,往后退了两步。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才转身回去,关上了林府的大门。 因为白日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京城夜晚的空气里,带著一股清新的味道。 车軲轆碾过薄薄的小水潭,划出一道小小的波澜。 宵禁之时,坊门之间只有穿著黑色鎧甲的士兵,所见之处皆是一片寂静。 整个长安城,都隨著时间的流逝,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车轮前行,马蹄有节奏地声声作响,金舒一边摇晃著,一边看著手里的食盒发呆。 这个林家,处处都透著一丝违和感,可她又说不清哪里违和,理不明哪里是癥结的所在。 转过一个路口后,李锦抬手,以扇撩开了窗帘,不疾不徐道:“打开,把里面的全都掰开。” 金舒一怔:“都掰开?” 她诧异了一息,猛然思绪明了。 没错,是得掰开。以工部侍郎林咏德的身份地位,用馒头略表心意,是太奇怪了。 借著月色,她一个一个的將八只馒头全都扯开。 当中果然有那么一只,內里夹著一张细小的纸条,在半个馒头中露出长长的一节。 金舒忙唤:“有东西。” 她透过身后的小窗户,將那小小一卷递了进去。 不出李锦所料,林府不是没有线索,而是这线索,在林家一眾人的眼皮子地下,確实没有办法被说出来。 那小小一卷,缓缓打开,上面一行小字呈现在李锦面前,清晰可辨: ——林茹雪的鐲子,是从一个叫梵音的侍女手里,抢过来的。 梵音? 电光火石间,李锦怔了许久。 他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先太子李牧的府里,便有一个叫做梵音的侍女。 弹一手好琴,又很会说话办事,深得李牧的赏识。 可当年李牧因谋反罪名,累及整个太子府,侍女家僕无一倖免,全员流放。 又在流放路上遇到“匪徒”,百余人无一活口。 一整晚,李锦彻夜未眠,他看著这个名字,陷入深思。 次日一早,金舒前脚还没来得及迈进六扇门,就被云飞唤住了。 “金先生。”云飞小跑几步,上前扯著金舒往一旁走了两步:“先生今日可有閒暇?想抽空带先生见一见其他同僚。” 边说,他便抬手指了指金舒腰间的那块特殊的玉佩:“不多,就几个人。” 话音刚落,一个陌生男子自云飞身后走上来,挑著眉看了金舒一眼,而后嘿嘿一笑:“今日定然是没时间了,一会儿她就要跟门主去抓人去了。” 金舒一愣:“抓人?” 见她不解,云飞一手背在身后,頷首介绍:“这位是沈文沈大人,门主常说的线报,便是出自他的手中。” 这倒是让金舒极为震惊。 眼前这一身緇衣的沈文,脸上稚气未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从刚才起就咧著嘴笑呵呵的,一点瞧不出是个搞情报的高手。 “昨夜门主突然要个特殊玩意,我和苏尚轩被折腾了一晚上。他要得急,我一时半会也找不出办法,就翻墙入院,把给你们做馒头的人扛来了。” “人到了苏尚轩那里,他审了一晚上,什么陈年旧事都给抖出来了。”沈文笑呵呵的说著,“就凭藉昨天晚上那个口供,今天也属实够你和门主忙活了。” 言语间,苏尚轩也刚好走到门口,沈文和云飞转过身,拱手行礼:“早。” 金舒虽然不认得,但也学著他们两个人的模样,唤了声早。 “这位是苏尚轩苏大人,是六扇门內心理攻坚的专家。”云飞说。 心理攻坚? 金舒抿嘴,那不就是审讯专家么? 不得不说,金舒確实小瞧了六扇门。 有云飞这一个痕跡专家,已经让她十分惊讶了,先前还听李锦提到过一个犯罪侧写师,再加上现在的审讯专家,情报专家。 这六扇门,活脱脱是个重案组的標配啊。 金舒一直以为,受制於科学的发展,受制於机械技术,大魏的刑侦就算发展得再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毕竟是连电力都没有的封建社会,她从没报以太高的期待。 但现在,金舒真实的感受到了自己的狭隘。 光是眼前这些人,组合在一起,就已经有了现代半个警局的雏形了。 未来,就算是天上掉下来个涉爆专家、缉私专家,她都一点不会惊讶。 “苏大人,这位是金舒,金先生。”云飞彬彬有礼,頷首致意。 苏尚轩听到金先生三个字时,眉毛一抬,睨著她的面颊:“先生不用客套,往后都是同僚。”之后又言,“我听云飞提过金先生,先生唤我尚轩即可。” 金舒愣了:“不可不可,你唤我先生,我怎能唤你单名呢?” “先生不用知晓內情,照做便是。” 与始终咧嘴笑著的沈文不同,苏尚轩始终面无表情,看起来格外冰冷。 他比沈文高出一头还多,一身緇衣,一把佩刀,站在那里让人十分有压迫感。 听著他的话,金舒一脸懵,可见他不像是说笑,才拱手唤了一声:“尚轩。” 她话音刚落,就听六扇门內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金舒。”李锦手里拿著两个信封,诧异地看著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第47章 真相的盒子 李锦目光在一眾人的面颊上扫过,声音沉了不少:“你隨我来。” 闻言,金舒赶忙寒暄道:“云飞,沈文,尚轩,金舒告辞。” 而后,匆匆往李锦的方向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李锦身前,金舒才发觉,他脸上的神情稍显古怪,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有些不悦地转身往里走。 大魏六扇门,皇城內与金吾卫一墙之隔,灰墙黑瓦,格外庄严。 內里十进的四合院抱团在一起,除了仵作房,捕头房,还有云飞在的物证房,沈文在的监察院,苏尚轩在的大牢。 以及统领这一切的,最核心的李锦的门主院。 一条青石板的大路,將这些关键的院子串在一起,形成了监管整个大魏律法运作的,特殊的三法司衙门。 金舒跟著李锦,穿过小楼台,迈进了门主院的门槛。 那一刻,身前的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你与苏尚轩是熟人?”他蹙眉,侧过脸看著她。 被冷不丁这么一问,金舒不明就里,摇了摇头:“方才是初见。” 初见?李锦眼眸微眯,面颊上的神情,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嫌弃,亦或者两者都有。 他冷笑一声:“直呼名字,还以为是熟人。” 李锦回过头,边走边补了一句:“若你不想做没有秘密的人,就別跟他们两个走太近。” 说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同僚,还都是他的心腹,便十分突兀地补了一刀:“这两个人,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你对付不来。” 就这两句话,已经让金舒的头顶的问號绕六扇门一周了。 她就莫名其妙,完全没有理解到,李锦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要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眼前这个人也不差啊,而且,很明显她也对付不来啊! 可李锦没给她更多的思考时间,他將手里的两封信,与苏尚轩奋战一晚才拿到的口供,一起递给她:“瞧瞧。” 这些消息和口供合在一起,讲述了林府几年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林茹雪指认一个贴身婢女行窃,偷了她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鐲子。 “在林府人眼里,这件事之所以没有被计算在结仇的范围內,是因为当时那个婢女先行求饶,之后林茹雪说,只要將鐲子归还给她,出府另谋生路,则此事一笔勾销。” 李锦双手抱胸,一声冷哼:“林茹雪到死都不知道,她从婢女身上拿到的鐲子,真实来歷是出自先太子李牧的太子府,价值连城,绝非林家能够负担得起。” 金舒蹙眉,目光没有从眼前的纸面上移开。 先太子李牧,不就是李锦的亲哥哥么? 沈文连夜得到的情报里,写著那只鐲子是十年前,先太子李牧送给一个叫梵音的侍女的,用来奖赏她过人的乐器天赋。 “那林茹雪指认行窃的那个婢女……”金舒抬眼,看著李锦。 他点了下头:“正是梵音。” 金舒迟疑了片刻:“门主的意思是,梵音就是杀害林茹雪的凶手?” 李锦睨著她,勾唇一笑:“正是。” “昨夜我托沈文去查梵音,今天上午他就已经查到了具体的人。”他指著第三张纸上的內容说:“梵音现在改名换姓,但仍旧在京城內,並且,我们都见过她。” 金舒愣住了,她看著纸上的內容,咂了咂嘴:“这人谁啊?” 她以为,会是那个女掌柜何琳。 可纸上写的是,何琳酒楼里的青青。 青青,何许人也? 就在此时,金舒灵光一闪,诧异地说:“是她?” 是那个一脸迷糊模样,咬著自己右手拇指指甲盖的酒楼丫头? 別说金舒了,就连李锦当时看到这个结果,也被惊讶了一下。 在何琳的酒楼中,那个丫头迷迷糊糊,说话哆哆嗦嗦。 李锦以为是她惧怕六扇门捕快这个职业,没有往更深的层次去想。 现在看来,这个姑娘怕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六扇门的捕快,怕的是自己復仇杀人这件事,如此快速地暴露了出来。 “门主以前没见过这个梵音么?” 李锦健步如飞,金舒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后。 “见过。”他头也不回,“七八年前了,谁还能记得清楚那张脸不成。” 等他们带著一小队人马赶到酒楼时,酒楼的老板何琳格外诧异:“青青?” 她一脸迷茫地点了点头,將几人又带回了昨日调查时,李锦饮酒的那个包间。 天光很好,从窗户外洒进包间里,屋檐上,占风鐸叮噹作响。 已经改名叫做青青的梵音,坐在昨天李锦的位置上,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与昨天见到的那个怯懦的女子不同,此刻的梵音,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直面自己犯下的一切。 在这个她认为合適的时间,合適的地点,向她等了很久的靖王李锦,把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那些她憋在心中的,有关於六年前的真相。 看著鱼贯而入的四人,梵音此刻的面颊上,丝毫不见昨日的慌张,反而是笑著说:“各位,你们来了。” 她知道,以靖王的能力,很快就会查到她。 她已经用一天的时间安排好了一切,已然无牵无掛。 李锦看著她镇定自若的模样,走上前,正坐在她的对面。 “我只愿与殿下一人详谈。”梵音抬眼,注视著面前的李锦。 李锦没有说话,转过头,衝著金舒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待金舒周正,以及这酒楼的掌柜何琳,都退出了这间屋子,將屋门关紧之后,李锦才捏过一只酒杯,自己给自己斟满,微笑著说:“好久不见了,梵音。” 眼前,被唤作梵音的姑娘鼻子一酸,眼眸里淌出泪水来。 “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她说,“六年了。” 六年,从太子李牧被人诬陷,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听过如此温柔的一声梵音了。 她沉默了片刻,从一旁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李锦面前。 精致的红木匣,在她白玉纤细的手中被打开,里面一只白玉通透的鐲子,安静地躺著。 第48章 跨越时空的连结 “我知道殿下在找这个,也相信殿下,早晚会找到我。” 梵音笑起:“我等了殿下六年,终於得见了。” 听到六年两个字时,李锦愣了一下。 他眼眸微眯,注视著面前的梵音。 只见她双唇抿成一线,將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靖王殿下,太子殿下是冤枉的。” 闻言,李锦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心里却掀起了一场滔天的巨浪,將他淹没,令他窒息。 六年前的案子,对李锦而言,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团。 刑部没有收录,六扇门没有记载,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证据,据说都保存在上书房內唯一的一卷案宗上。 整个朝野之间,不许提及,也无人敢谈论。 以至於李锦之前得到的,都是奇奇怪怪的版本。 直到后来,他將有“全知”之名的沈文,请进了六扇门,在孜孜不倦的收集整理中,才知晓了整个事件的大概模样。 “六年前,陛下前往行宫避暑,太子殿下奉命处理国事,根本没有出皇宫半步。”梵音说,“那段时间太子妃大人有孕,我日日都去府上为她弹琴,陪她解闷,所以知晓內情。” “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整个京城都在传言,说太子殿下要反。”梵音说到这里,面颊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说殿下偷偷给驻扎在行宫的少將军萧辰,送了满满两车鎧甲。”她咬著嘴唇,深吸一口气,“而后,殿下为了稳定整个朝野,便准备自证清白,赤手空拳地亲自前往行宫。” “那之后……”她说到这,攥紧了拳头,双唇一张一合,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那之后,李牧確实一个人去了行宫,在去的路上,就被现在的太子李景给抓了个正著。 李牧没有见到大魏的皇帝,那天选的李义,而是在等待覲见的七天之后,一夜之间成了妄图逼宫谋反的逆贼。 行宫外,有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军队,他们打著李牧的旗號,逼宫皇帝,让他主动退位,交出皇权。 这件事所有的信息和消息,都被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抹消了。 李锦查了这么久,都没能將这逼宫的过程给搞清楚。 是谁,带著什么队伍逼宫? 李牧又是为什么在逼宫之前就被抓了? 这些事情,直到现在,李锦也没有一个答案。 有的只是李牧已死,太子妃和遗腹子下落不明,这样一地鸡毛的结局。 “当时,我和太子妃殿下始终在一起。事发之前三天,將军府的线人匆匆赶来,秘密知会太子妃殿下大事不妙,让她收拾好行囊,连夜出逃。” 梵音顿了顿:“据说一个叫林忠义的人,拉了两车的鎧甲要送给少將军,少將军察觉到不同寻常,没有接下。之后这个林忠义,便带著鎧甲去找一个叫做杨青云的人,自此一去不回。” 李锦一边听她说,指尖一边在桌上轻轻地婆娑。 梵音此时讲述的部分,正好是李锦六年时间都没有得到的拼图碎片。 林忠义,杨青云,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案子中,听到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你还记得什么?”许久,李锦问。 可梵音摇了摇头:“与太子殿下有关的所有消息,就到此为止了。” 她深吸一口气,坦言:“那天晚上,太子妃原本不肯离开,她坚信圣上英明,坚信殿下並非逼宫小人,坚信一切都会柳暗花明。” “但……” 梵音的话停在这里好久,她看著眼前的酒盏,不悲不喜,只觉天道弄人。 “我当时怕极了,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著若是太子妃出逃了,自己也能跟著跑出去,兴许能有一线生机。便极力劝解她,让她为了腹中的孩子,先避避风头,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就好。” “最终,太子妃为了肚子里已经六七个月的孩子,天还未亮,就准备离开。” 梵音说到这里,眸光呆滯地看著李锦,自嘲一般的笑起来。 笑著笑著,那压抑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捂著脸哭出了声。 “可哪有那么容易逃出去!太子妃前脚刚刚离开,后脚太子府就被团团围住。太子妃见状,给了我一些钱,让我不要跟著她,另谋生路。” 梵音哽咽著抹掉眼泪,继续说:“她说跟著她,一死可能要死我们两个,若是分开,总有一个能活下来。” 她咬著牙,努力的控制著自己內心翻滚的痛苦:“她说,只要活下来,就一定能等到靖王殿下您回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有转机。” 眼前,李锦坐在那里,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她这痛彻心扉的话语。 他看著青花瓷的酒盏,看著面前的小方桌,看著屋內香炉里的青烟,看著阳光落在梵音的身上,却將自己埋在了阴影里。 他知道啊,知道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李牧一家有多需要自己。 他清楚啊,清楚这一切都是故意被安排,故意被选择,故意发生在他平定战乱,不能抽身的特殊的时间里。 他曾尝试抗拒,甚至想要力挽狂澜。 所以冒著一旦暴露就必死无疑的风险,一身黑披风,快马加鞭自边疆战场连夜赶回来。 可边陲遥远,李锦想尽办法不眠不休,也在路上足足花费了七天。 七天,他赶到京城的时候,已是物是人非。 李牧在天牢里受尽折磨,太子妃岑氏下落不明。 那是李锦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多渺小,在面对如此困局时,他竟然会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 放眼京城,除了自己的外公萧將军一家,竟然没有任何值得信赖的人。 可那时,萧贵妃被打入冷宫,萧將军自身难保,他根本不能去找他们。 李锦一个人,站在看似平静无波的朱雀门街上,看著眼前恢弘巍峨的皇城,从未有哪个时刻如现在这般,渴望过权利。 一个带兵打仗,立下汗马功劳的皇子,他的哥哥意图谋反,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 所有的一切都跳过了他,他被人蒙上了双眼,捂上了耳朵。 李锦知道啊,身为太子的李牧,尚且能因夺嫡之战被踩到如此地步。 未来有一天,轮到他李锦的时候……若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也会和李牧一样,重蹈覆辙。 李锦是清醒的,是理智的。 他把所有的一切打碎了咽下去。皇帝不说,他不问,皇帝不讲,他就不知道。 不然,不仅救不了李牧,还会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若他也被抓住了尾巴,那对於这冤案的幕后筹划者,岂不就是一箭双鵰的好结果? 若他也鋃鐺入狱,失去了地位和话语权,那李牧的冤屈,不管是现在还是將来,又有谁还能帮他伸张? 大魏203年夏末,前一天还是“战神”將军的李锦,在此时此刻,宫门之前,咽下了常人不能咽下的痛苦,忍耐了常人不能忍耐的忍耐。 他叩首行礼,转过身,將黑衣的帽兜戴好,一言不发,一步步地离开了京城。 李锦不论是现在,还是当时,都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第49章 杀心顿起 “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许久,从六年前回过神来的李锦,平静地看著梵音的双眸:“若是六年前的事情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就说说现在吧。” 梵音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我不后悔杀死林茹雪。”她说,“您一直没有回来,虽然如今已经放下兵权,成了六扇门的门主,却也是在平定边关之后才回到的京城。” “那时候,我失去了太子妃全部的消息,但胸口里一直憋著一口气。”她脸上始终笑著,却好似行尸走肉一般,从內心深处透出一抹淒凉。 “不瞒您说,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了。”说到这里,她自嘲一样地摇了摇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时间仿佛化成了这入口的绵柔,但却只有酸涩,不见甘醇。 回头看,光阴如梦,让她几度哽咽,不知从何言起。 “这些日子里,我把京城所有的林姓人家都找了出来,挨著个去做他们府里的侍女。” “我就是想,如果能在您回来之前,就找出来那个林忠义是谁,又在哪里,未来等您回来的时候,也能省去些许追查的功夫。” 说这话的时候,梵音抬手,咬著自己右手拇指的指甲,眼眸里流淌著伤心、失落与不甘的情愫。 那眼波流转的痕跡,仿佛无声地同李锦讲述著,她这些年的等待,都遭遇了哪些非人的磨难。 李锦端起面前的酒盏,恭敬且正式地頷首鞠躬,一饮而尽。 他敬她,也愧对她。 靖王李锦的这一杯酒,让梵音心中对他所有的埋怨,终究还是放下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这么久,想尽各种办法,只为了活下去。 作为侍女活下去,作为情妇活下去,作为填房活下去,作为低贱的奴隶活下去…… 只为了今天,只为了这些自己牢牢憋在心底的真相,不被淹没,不被掩盖,不隨著李牧的死,消失在这坦荡的天地间。 她鼻子一酸,流下两行眼泪,面颊上却平静如水,笑意仍在。 这些年的等待,值了。 许久,梵音抹掉了面颊上的泪,继续道:“后来,我到了工部侍郎林咏德的家里,也终於有了林忠义的线索,他是林咏德的亲哥哥,但却已经十几年不曾来往。” “而林茹雪就是林忠义的侄女。她囂张跋扈,性情恶劣,还对您一直抱著幻想。” 说到这,她吭哧一下笑了出来:“也怪我天真,我本以为,我在她身旁长久一些,总有一天我会因为她处心积虑地接近您,得以与您相见。得以用最不受人瞩目的方式,將这些消息传递给您。” 她淡然的摇了摇头,薄唇抿成一线。 梵音没想到,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阻碍著他们的相见。 林茹雪所有的处心积虑,都被李锦轻而易举的破解了。 “她一连两年都没能见到您一面后,脾气开始变得怪异。也就是那个时候,她不知为何,突然对我发难,说我是偷了她手鐲的贼。” 梵音说到这里,指尖轻轻抚摸著盒子里白润的玉鐲,面颊上难得扬起了真心的笑容。 “我当时,愤怒,生气,憎恶到了极点,但却没有办法,为了隱姓埋名地继续活下去,我必须求一个私了的方式。”她乾笑一声,“不然,若我被她送到官府,被人发现是六年前太子府里的漏网之鱼,我就再也没有能见到您的希望了。” “所以,我忍下了一切,將手鐲给了林茹雪,从林府出来,另谋生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梵音说到这里,李锦却抬手打断了她。 “你说你在林府的时候,便是隱姓埋名?”他问。 “正是。”梵音点头,“自从太子府出事之后,我改了很多次名字,就为了掩盖住梵音这个……太子殿下赠给我的名字。” 李锦双手抱胸,注视著桌子上的青花瓷小盏。 他清楚的记得,昨天夜里从那一笼馒头中拿到的字条上,写著林茹雪的鐲子,是从梵音手里抢来的。 確实是梵音二字,不是別的什么其他的名字。 “除了你,还有谁在那天侥倖逃脱?”他抬眼,看著梵音稍显诧异的面颊。 许久,她摇了摇头:“如果有,就只有太子妃一个人了。” “当时,金吾卫將整个太子府围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很多人都在睡梦中。那阵子也没有人回家探亲,所以除了我和太子妃两个人,全都被抓了。”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而后全都死了。” 死了。 李锦听到这两个字,丝毫没有波澜。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无法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重要原因。 对外,太子府被查抄后,说的是全员发配边疆。 实际上,是在发配边疆的路上,官道遇匪,所有人都死了,包括太子李牧。 但只有傻子会以为,他们遇到了真的劫匪。 可若太子府里,所有知晓梵音身份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林家將纸条塞进馒头中的又是何人? “梵音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但梵音不觉后悔。” 她转头,看著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看著飞鸟拍翅而过。 “我没有一天不恨林茹雪,她夺走的是我最珍贵的宝物,那是太子殿下亲自赐给我的鐲子。殿下与太子妃待我恩重如山,我咽不下这口气。”她笑起,“她该死。” 听到这里,李锦大抵上明白了她杀人的动机,这並非单纯的復仇那么简单。 她想利用復仇这件事,顺水推舟,將李锦引来。 李锦注视著她,什么都没有说,眼眸里映出她含笑的模样。 “我始终没有机会能够到皇城去见您。这些话,这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当面和您说。所以,我对林茹雪的恨,就被我当成一个诱饵,趁著您回到京城,引导著您亲自来找我。” 她说:“那天,林茹雪烂醉之后,在锦华楼大闹一场,我知道机会来了。趁著月色,我弄坏了她马车的轮轴,而后在锦华楼外不远的地方,停了一辆灰色的车。” “林茹雪出来的时候,神智还算清醒,见到是我,便出言不逊,嘲笑我是贼。” 说到这,她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一年未见的林茹雪,依旧是那样囂张跋扈。 她见到梵音的时候,抬手指著她的眉心,嘲讽地说:“哟,这不是我们林家的那个贼么!” 原先,梵音还想著,將她打晕或者灌醉之后,把鐲子拿回来,扔她到烟花酒巷。 如此,便已经足够让她亲自去六扇门大闹一场,引起李锦的注意了。 但就在那时,她推翻了自己原本的计划,杀心顿起。 第50章 她活该 京城入夜后,风大微寒,吹得林茹雪身上的锦缎衣衫,隨风乱舞。 在街上,在一眾人的目光里,又一次被称之为“贼”的梵音,諂媚笑起,很是恭敬地行礼:“小姐,我这几日又得了一件宝物,献给小姐如何?” 她这般淡然,反倒是让林茹雪愣了一下,她倚著侍女,歪歪扭扭地瞧著梵音。 见林茹雪起疑,梵音压低了声音:“和小姐这鐲子,一个品质。” 末了,还补了一句:“小姐见了若是喜爱,只管拿走便是,我还能租一架马车,亲自送小姐回去。” 林茹雪看她的眼神,梵音至今都烙印在心头上。 那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悦,也不是姐妹情深的依恋。 而是如同看一件垃圾般的嫌弃、质疑,却又想要从这样的她手里,榨取到最后一点价值的,复杂的目光。 许久,林茹雪吭哧一下笑了起来:“哟,今日倒是承认自己是个贼了哇!” 说完,睨著梵音的双眼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这般同我套近乎,定然不是献宝这么简单吧?” 梵音听到她的话,恨得牙痒痒,但她仍旧带著浅浅的笑意,让她看不出一丝的破绽。 “小姐果然聪慧过人。”她说,“我是想,希望小姐能將我是毛贼一事保密,那往后,我偷到的这些个宝贝,就多孝敬小姐一份。” 林茹雪眉头一挑,动了心。 “小姐你也知道,有些东西价值连城,我这模样也出不去手。”梵音故意眯眼,抬手撩了一把自己鬢边的碎发,“过些日子,我就要去梁国公家里做事……” 梵音知道,林茹雪和梁国公的嫡女,因为李锦闹出过落湖的大仇。 她假装天真地笑起:“但若是小姐希望我去柳家,我也能为了小姐挺身而出。” 户部侍郎柳大人家的三小姐,因为送给李锦的礼物撞了模样,便和她在大庭广眾之下扭打在一起。 她故意说这些话,引著心怀怨恨又无处出气的林茹雪上鉤。 果然,见她说得十分真诚,林茹雪立马拿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態势:“哎哟,我当时网开一面,可不是让你给我做这些事情的。” 可还没等梵音再开口,她就嘿嘿地笑起来,一把扯过她的手,放进了手心里:“但你能这般知恩图报,小姐我很是欣慰!” 那一瞬,梵音瞧见了带在她手腕上的那只白玉的鐲子。 她浑身僵硬了一息,努力维持著面上的笑意,与林茹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说著她手上还有哪些宝贝,又是什么来头。 她成功了。 成功的將贪財好色的林茹雪,引到了这间酒楼里。 “就是这里,就是在这间包房中。”梵音抿嘴,“当时掌柜不在,並不知道我把刚刚砸了锦华楼的林茹雪,给带到这里来了。” “我说我去拿宝贝,让她在这里等我,给她放了一坛最烈的酒。”她笑起,“两刻钟后我再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身旁的婢女著急地唤著她,想要將她唤醒。” “见我回来,竟然还有脸指责质问我,问我为什么要拿这么烈的酒给她喝。我见机行事,同她说让她赶紧下楼,去隔壁车行赶车过来,我送她们两人回去。” 说到这里,她一声轻笑:“贪图財物的人,难道不是林茹雪么?若是她不起邪念,怎么会被我在这种地方灌醉?” “那之后,她的侍女去街那边的车行里,要了一辆马车。”梵音转过脸,看著窗外,伸手衝著李锦指著一旁的街边:“马车是我借的,这边过去两个小路口,有家跑车的商行,便是从那里借到的。” 看著熙熙攘攘的街角,看著往来的人群,梵音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我就是趁她出去借车的功夫,將一整瓶水银,骗著找酒喝的林茹雪,让她自己喝了下去。” 说到这里,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卡在胸中的一块巨石,缓缓落了地。 有一股如释重负般的畅快感。 “可是,直到侍女把马车赶过来,林茹雪都没有失去意识。她汞毒发作,觉得头晕目眩,让我扶她下楼。” 梵音嘆一口气:“我是不愿意她现在离开的,她现在要是走了,死在林家,那我的鐲子兴许就会跟她一起,埋进深厚的土壤里。所以我不愿意她离开,可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若是拦著,反而会令人生疑。” “我就那么等著,拖著,走得极慢。我拖延了很长的时间,她难受的症状越来越深,可一直到她要上马车,她都没有昏迷过去。” 香炉里青烟缓缓直上,整个屋子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眼前的梵音说到这里,抬手撑著自己的额头,靠在面前的酒桌上。 她双目紧闭,艰难地回忆著前日晚上亲手做下的罪孽。 艰难地平復著本就已经波澜万丈的心情。 她自嘲一般地笑著,又自顾自地斟了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李锦也不急,就坐在她对面,看著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將最艰难的部分一点一点地说出来。 “我不能让她走。”她说,“我要拿回我的鐲子。” “当时,她说她要吐,我便和她的侍女一起搀扶著她,往一旁的沟渠走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揉著自己的额头。 “在她呕吐的时候,我从一旁捡起压著水渠石板的大石头,先是打晕了她的侍女,再衝著已经直不起腰的林茹雪,对著她的脑袋,狠狠砸了五六下。” 梵音咬著唇,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怨恨,这些字眼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般:“直到她倒地不动了,我才停下来,赶忙將她手腕上的鐲子取下。” 说完,她仰起头,看著李锦严肃的面颊。 梵音抬手,拍著自己的心口:“我不后悔,她该死!” “她明明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东西!” “为什么还要为了得到我的东西,不惜诬陷我!?她活该!” “梵音!”李锦的声音猛然大了许多,脸上的神情极为肃然。 那目光,凛冽得如同一把刀,仿佛將面前的梵音戳得满身是血。 “她该不该死,不是你能够审判的。”李锦深吸一口气,话音和缓了许多。 “你那么相信本王会回来伸张正义,为何却不肯相信本王也能为你伸张正义?为何不肯相信本王也能给那林茹雪,应有的惩罚?” 梵音一滯,愣住了。 第51章 所谓的正义 李锦说的话,梵音真的没想过,她甚至从来没有期待过,从来没有奢望过。 她这些年隱姓埋名,臥薪尝胆的歷程,已经让她变得不再相信任何形式的正义。 她寧可一个人背负沉重的包袱艰难前行,也不愿意再將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身上。 没有人能帮她,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这样的六年时光,已经让她忘记了正义的模样。 “人性本就多面,不是谁能给予谁制裁的。”见她怔愣当场,李锦的话和缓了许多,“纵然她穷凶极恶,可你在下杀手的那一刻,便也与她没有区別。” “明明,你可以自由地活下去。” 李锦的话说得很淡,却像是一把敲钟的锤,敲得梵音脑海中嗡嗡作响。 六年,她已经忘记了什么叫求助,满心都是臥薪尝胆,坚持再坚持。 梵音原本执著的、执拗的,拼了命要去坚守的那些矛盾的信念,如今被李锦用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敲了个粉碎。 对啊,她本可以选择就只是这么等著,等著他回来,选择去相信他,去相信一个可以期待的明天。 像当年的太子妃一样,相信只要靖王回来了,一切都会有迴转的余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双手染血,一身伤痛。 窗外,占风鐸叮噹作响,仿佛苍天有耳,回应著梵音这六年不堪的过往。 “……大魏的天,有雨雪风霜,是会变的。” 李锦端起手里的酒盏,话里有话:“六年之前一个模样,六年之后便是另一个模样。” “律令虽不完美,甚至错漏百出,但仍有很多像本王一样的人,一直在努力著,努力地查漏补缺,努力地尝试不断修改,以期能够带给大魏更好的律法环境。” 李锦顿了顿,刚要再开口,却听梵音吭哧一笑。 她以手遮面,而后眼眸弯弯地说:“真像啊。” 李锦抬眸。 “这些年,有一个人,也是用这样的话不断地劝说我坚持下去,劝我再等一等,他说天就要变了。” 但,说到这里,梵音却再也不肯开口了。 她笑著,泪流满面,看著窗外的璀璨的天光,无声地哭泣。 她倾尽全力,终於將跨越六年的信息,传递到了李锦的耳朵里。 终於,先太子李牧的知遇之恩,太子妃岑氏的姐妹之情,这压在她心头,恩重如山的情谊,她报了! 若没有李牧,她永远都是只能活在阴影里的奴隶,十两银子就能被来回倒卖的,不能称之为人的人。 若没有岑氏,她不会得到这个好听的名字,她不会有机会学一手好琴,她不会有吃饱饭,穿好衣的半生欢愉。 他们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为什么呢? 他们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存在,怎么会呢? 说完这一切,梵音心中那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执念,终於坍塌,碎成粉末。 她怀著那报恩的深情,坚持到现在的全部力量,也隨著香炉里裊裊青烟,飘出了这小小的雅间。 天光正好,忽而鸟鸣。 梵音被周正押出来的时候,侧过脸,看著面前的金舒,頷首微笑。 她沿著楼梯走下,见金舒出门招呼马车过来,四周再无他人之时,梵音回过头,看著楼梯上的李锦。 “殿下方才问我值不值……”她笑起,“值得!梵音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梵音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她微微一笑,含蓄美丽,与李锦记忆中的那个梵音,跨越了无数的光阴,重叠在了一起。 “殿下,梵音还有一事,先太子妃曾言,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便起名叫荣儿。男孩就是繁荣的荣,女孩就是雍容的容。” 说完,梵音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艷阳之中。 李锦一个人看著她的背影,站在楼梯上发愣。 他记得,沈文的密信上,清晰地写著:203年深冬,江南定州,金姓人家得一子,名金荣。 不论是时间,不论是名字,还有那孩子的举手投足,都让李锦起了质疑。 他看著从外面回来的金舒,目光直直地戳著她的面颊。 那审慎的模样瞧得金舒心里发毛。 “金舒。”李锦唤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著我?” 这下,金舒懵了。 她诧异地左右看了半晌,这酒楼里四下空旷无人,只有李锦与她面对面。 难不成是自己女子身份露馅了? 金舒脑袋光速运转,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齣来抓一趟人,怎么就把自己给暴露了呢。 见她一脸迷茫,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李锦上前两步,拍著她的肩头:“你最好没有事情瞒著我。” 他言至於此,眼角的余光看著她刷白的面颊,鬆开了压在她肩头的手。 看她的反应,果然,金荣的身世值得深挖。 见李锦离去,金舒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听他的口气,大概这女儿身暴露了,真的就要诛九族了! 之后,梵音被收监进了京兆府的女牢里。 那被她打晕的林茹雪的侍女,最终没能挺过鬼门关,也成了她手下的冤魂一缕。 金舒看著已经整理出来的案件记要,眉头微簇:“所以,梵音其实是在行使她自己的正义,想要夺回属於她自己的东西。” 坐在紫檀桌后的李锦,挑眉,看著面前的金舒,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她做的可一点都不正义。”李锦摇头,“她在宣泄自己愤怒的同时,还带走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若说林茹雪是罪有应得,该死,那和林茹雪一起的侍女呢?”李锦伸手,將那只盒子挪到自己的面前。 那锦盒里,装著那只本属於梵音的白润鐲子。 李锦將盒子小心翼翼打开,看著那只鐲子,沉言:“人若隨心所欲,不论他人死活,將只对得起自己的所做所为,称之为正义,那这天下还是没有正义比较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眸里带著一抹晦暗的光,仿佛在回忆著什么一样,面上的神情很沉。 许久,李锦才嘆一口气,抬头看著金舒说:“若我有一日,为了权利不惜牺牲身边一切,是不是也像极了她说的正义?” 说完,李锦一声轻笑,將面前的盒子“啪”的一声合上了。 就在盒子扣上的一瞬,底部一个小小暗格弹了出来。 两人皆是一怔。 李锦诧异的將盒子拿在手里,掀开暗格的盖子,惊诧地看著躺在里面,叠成四方小格子的信。 他扫了金舒一眼,將信小心翼翼展开。 上面写著一行小字:有人在指引著你。 这句话下面,画著一个小鸟模样的图案。 与李锦在益阳方家得到的那些信、与死在自家大火中的方青,他手里半片纸上画著的那只鸟,一模一样。 小鸟的图案边缘,写著“许为友”三个字。 李锦的面色瞬间刷白。 第52章 暗流汹涌 许为友,大魏刑部尚书 李锦怔愣半晌,將信踹进自己的怀中,慌忙起身道:“糟了。” 他转出书案,扯著金舒就往外走。 屋內,紫檀木的书案上,那只锦盒底部暗格中,大红的“十”字,格外鲜亮。 李锦根本没想到,梵音一案与益阳方家的案子,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串联在一起的。 方家的案子只是一个序章,梵音的案子才是主轴。 是策划了这一切的人,联络上李锦的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 而方青与梵音,不过都是为了引导他,让他察觉到在京城这片天空下,还有一张如此恢弘的网。 如果鸟的图案,对照的是刑部尚书许为友,那么从林阳押送回京城的杨安,会不会也和他们有些关係? 走官道押送回京的杨安,是不是也会如方青一般被人灭口? 在李锦心中,这些问题都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但他还尚未来得及走出六扇门,就瞧见京兆府尹冯朝,迎面赶过来。 李锦看著他慌忙的模样,本能地警觉:“冯大人,何事如此焦急?” 冯朝上前,单膝跪下:“靖王殿下,下官无能!” 李锦心里咯噔一下。 “罪臣杨安押送回京的路上,行至渭水以南一百里,被人劫了!” 当头一棒! “你说什么?!”李锦撑大了眼,看著面前的冯朝,“被人劫了?” 冯朝叩首在地:“下官已经命当地衙门,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出是何人所为。下官定会將罪臣杨安给抓回来!” 李锦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咽下胸口中翻滚的情绪,沉著脸,站在冯朝的身前思量了许久。 这件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外的是,李锦没想到对方居然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理的是,这一伙人为了脱罪,似乎也没有什么是不能用的。 李锦知道冯朝不会查出什么线索,一个靠自己本事,勤勤恳恳,凭藉著公平公正的信念才坐上京兆府尹位置的人,是斗不过对面这一群没有下限的污秽灵魂的。 他们敢劫官车,就一定做好了让冯朝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一根毛的准备。 当时,杨安的帐本上,有很多笔贿赂的钱款流向京城,但最终的目的地始终不明。 除了杨安自己供出来的太傅苏宇,如今他几乎可以肯定,又多了刑部尚书许为友的名字。 而这两个人,都是太子党羽,在朝堂上,是太子的左膀右臂。 李锦深思片刻,淡淡地说:“冯大人,起来吧。” 他弯下腰,亲自將一把年纪的冯朝从地上扶起,看著他焦急惊恐的面容,拍了拍他的手臂,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知道冯朝不是他们的对手。 少顷,李锦睨了金舒一下,绕过了冯朝,继续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转过身看著冯朝:“本王三日前,送去你京兆府的女犯……” 听到这里,冯朝拱手,深鞠一躬:“因证据確凿,太子殿下批示之后,昨日已经问斩。” 李锦一怔:“昨日?” “对,是太子殿下带著林咏德林大人的手书,要求结案问斩的。” 听著他的话,李锦站在门口呆愣了许久,半晌才冷言:“知道了,太子还真是心繫天下。” 说完,他转身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金舒识趣地跟在他身后,要去坐马车车夫的位置。 “你进来。”车尚未动,李锦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金舒瞧了瞧坐在那不动如山的周正,诧异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还有谁?” 听著车里的抱怨,金舒抿了抿嘴,从车上下来,撩开马车的车帘,老实的坐进了车里。 眼前,李锦將情绪不佳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摇得飞快。 马车缓缓前行,金舒看著面前直勾勾盯著她面颊的李锦,目光一下一下往边上飘。 半晌,李锦终於开了口:“先生怎么看?” 说完,还补了一句,“方青的案子里,一把飞刀一个序字,梵音的案子里,一个鐲子一个十字。先生怎么看?” 金舒沉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事情还没完。” 她看著李锦的面颊,婆娑著自己的手指:“王爷先前拿到的图案,共有十二个,结合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每个图案背后,都对应了一个人?而方青的案子也好,梵音的案子也好,都带有一个字,是不是在说,如果王爷不能先他们一步,找出他们要告诉王爷的线索,就会被用这样的方式,勾著王爷往前走?” 车里,李锦原本摇得飞快的扇子,渐渐和缓了不少,他看著金舒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先生真乃知音。”他淡笑,“若真如先生所言,我倒是一点也不怕。哪怕还有『九』,还有『八』,我也会欣然接受挑战。” “我怕的是……”李锦说到这里,垂下眼眸,许久都没有说出之后的话来。 他怕的是,无辜百姓受累。 怕的是,牵连的人越来越多。 怕的是,那些人里,会不会也有他珍视的身边人? 李锦已经隱隱约约地感受到,这几件案子,都在把他往一个方向引导。 一个有关於六年前,李牧谋反真相的再调查。 就像是有人製作了一盘大棋,逼著他,强迫著他,按照设计好的棋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十二个印章图案,他的推断如果没有错,那背后有起码十二个人,十二个家族。 李锦有理由相信,他们与六年前的案子密不可分。 马车绕过街道,直奔东市,停在了何琳的酒坊门口。 与前些日子不同,这里已经大门紧闭,人去楼空。 看著面前的一切,李锦格外的淡定,仿佛早就已经想到了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从一开始,何琳和梵音就是一伙的。”他走在街边,扇柄拍著自己的手心,“最好的情况是,何琳作为旁观者,看著梵音做了全部的一切。” “因为她不可能在打烊的时候,才看到那辆马车。”李锦边走,边回过头,睨了金舒一眼,“也不可能离开她的酒楼,时间如此长久。” 望著眼前金光璀璨的天空,李锦抬眼:“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何琳一开始就清楚梵音要做什么,亦或者……她一开始就知道,梵音最终的目標是我。” “可惜了。”许久,李锦淡笑,“梵音的证词里將她摘了个乾净,现下的情况,就算抓到她,也不可能治她一个共谋的罪名。” 远处,锦华楼二楼的包间里,宋甄看著街市中穿行而过的三人,抿了一口杯中的小酒。 他对面,换了造型,一身江湖儿女装扮的何琳,拧著眉头瞧著楼下。 “这金先生的实力,林家公子林信然是亲眼见识了的,一通推断,人都看呆了。”何琳道。 宋甄抬眼,睨著她的面颊,半晌吐出来三个字:“还不够。” 瞧著何琳诧异的神情,他勾唇浅笑:“再等等,不急。” 说完,睨著三个人走远的背影,宋甄將手中的信,塞进了信封中。 那黄色信封上,右下角印著一个老鹰的图案。 与此同时,京郊,严詔半蹲在漏雨的屋檐下,打量著眼前这具烧的焦黑的尸体。 他沉思片刻,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这种案子,还是交给金舒处理吧。” 第53章 京郊驛站 金舒在六扇门正式出活的第一天,被严詔在大院子里叫住了脚步。 她诧异地,赶忙抬手行礼:“见过大仵作。” 满面肃然的严詔,看著她恭谦的模样,从袖口里摸出来一张纸。 他黑著一张脸,格外严肃道:“以为就一次试炼?” 金舒愣了一下,却没有犹豫的將严詔手里的纸接过来,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模样,不卑不亢,颇让严詔称讚。 有实力还不自傲的人,他在六扇门仵作房里等了这么久,可算是等来了一个。 “这案子在京郊,你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去找门主给你分个搭档。”严詔边说边转身,摆手迈步就走,“你也该有个靠谱的搭档。” 说完,他以极为犀利的目光,嚇退了一眾看热闹的捕头们,自顾自的离开。 眨眼,这院子里只留下金舒一个人。 搭档…… 看著手里的纸,瞧著上面写著“京郊驛站”,她无奈的咬了下唇。 是得找个搭档,就冲严詔这多写一个字都不愿意的风格,也得找个搭档。 京城外,东西南北有八个驛站,她去哪儿找这上面的地方啊?! 於是,就有了现在的这个场面。 香炉里青烟裊裊,屋子外梨树开花正盛,古朴的掛画做背景,眼前批阅公文的李锦,头也不抬一下。 他笔不停,身旁各种摺子文书堆了小半米,半晌才吱了一声:“拿来。” 瞧著纸上乾脆利索的四个字,李锦眼角直抽抽。 真是严詔的风格,一个字都不多写的。 “这地方有些偏远,你等我一下。”说完,他放下手里的狼毫毛笔,起身往博古架的方向走去。 昨夜刚发现的尸体,严詔就拿来做文章,李锦一边思量,一边翻著博古架上的案件纪要。 在一旁等了许久的金舒,见他一副要亲自出马的模样,连连摆手:“不不不,门主您公事繁忙,就给我配个搭档就好了,不劳门主亲自前往。” 正夹著书页,一下一下翻阅的李锦,手中一滯。 他转身,表情意味深长:“搭档?六扇门仅我一人没搭档。” “啊?”这话,把金舒说蒙了,“那周大人……” “周大人也有他自己的搭档。”李锦打断了金舒的话,一脸嫌弃的睨了她一眼,神情中大有一股,指责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金舒诧异了半晌,看著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周正,琢磨了一下,还是把想问的问题咽了下去。 其实不止金舒想问,周正也很想问。 他还真不知道李锦口中说的他周正的搭档,是何许人也。 从京城六扇门,到严詔说的那家驛站,足有一两个时辰的车程。 出来的时候还是巳时,到的时候午时已过。 这是京城西北方向,民间商队进入京城前最后的一间驛站。 虽不富丽堂皇,但光鲜亮丽,乾净便宜,是不少商队落脚歇息的地方。 但发现尸体的不是驛站里,而是驛站后面,一间早就无人居住的破烂平房。 “我昨日也是怪了,平常不往那边走的。就昨天,突发奇想,想著那破房子没人要了,会不会留下什么能用的玩意,我就拐上去了。” 驛站的小二一脸痛苦,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走到那门口我就觉得不太对了,那个黑压压一片,都是大苍蝇,臭极了!” 想到这里,店小二忍不住,侧过身去乾呕了起来。 他好不容易顺了气,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嘴,极为艰难地说:“我就站在门口往里头这么一看,好傢伙!那竟然有一只手!” 说完,坚持不住,胃里一阵翻滚,又乾呕了起来。 听了他的话,李锦点了下头。 严詔已经写了一部分的案件纪要上,將昨晚勘察的大致情况讲的清清楚楚。 发现尸体的店小二,是这间驛站的小工。 而尸体的位置,距离这家驛站,直线距离有三百米。四周荒芜,野草长到了半人高。 李锦望著那间房子,那已经被六扇门的捕快们围了起来,谁也不让进。 从驛站到这间小屋,只有一条羊肠小道。 现场则是一间土坯房,屋瓦破败,是残垣断壁的模样。保守估计,已经荒废了一两年的时间。 若不是走过去看,根本就不会发现这种地方竟然还躺著一具尸体。 许是时间太久,尚未走到门口,李锦便一边驱赶成群的苍蝇,一边抬手捂了口鼻。 可他身后的金舒,面不改色心不跳,绑著手腕上的绑带,丝毫不为所动。 屋外,大片大片的苍蝇嗡嗡飞舞,屋內,一具焦黑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面颊焦黑,呈现出腐败的跡象,十分恐怖。 就连李锦这见惯了生死的人,都皱著眉头,止步在一米之外。 金舒却不以为意,戴好手套,蒙上方巾,毫不犹豫地蹲下了身。 上身的衣著已经烧得所剩无几,下半身还算是比较完好。 她將仅剩的头髮,拿在手中一缕一缕地观察了许久,双手在尸体骨骼处按压些许。 那之后又趴近了些,目光沿著被害人口腔內的牙齿,仔细看了一周。 “尸体是女性,呈仰臥状,四肢平伸,口部张开,头髮没有烧完,残存大约三分之一。” “他杀。”金舒说,“如果是生前,在有意识的状態下焚烧,她应该呈现一种斗拳状態,就像是这样。” 她摆出斗拳搏斗的姿势:“但这个现场,明显不符合这种情况。被害人四肢伸展,仰面躺在地上,凭藉此点可以確定,她是先被人杀死,失去意识之后,再被焚烧的。 这是一起彻头彻尾的命案。 金舒沿著被害人身旁,转了小半圈:“根据牙齿的情况判断,死者应该为35岁至55岁之间,看尸体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在十五到二十日,手触和目测结合的情况,初步判断没有骨折和明显外伤。” “剩下的,就要解剖之后才知道了。”她站起,睨著李锦的面颊,“拉回去的话,能否將这些烧焦的衣物残片一起拉回去?” “残片?”李锦有些诧异。 上身衣著都烧成这个模样了,还有带回去的价值? 第54章 並非第一现场 见李锦疑惑,金舒蹲下捡起焦黑的一片碎片:“拼一下,或许能知道死者的社会地位。” 所言非虚。 “不同的衣著材质,能够揭露死者的经济实力、也能够为案件指明方向。”边说,金舒边示意李锦看一看死者的口腔:“而且,死者的牙齿中有一颗金牙,不像是一般的劳动妇女。” 金牙,这种喜好在大魏只有大商贾和暴发户才有。 李锦提起衣衫下摆,蹲在受害人身前,侧著脑袋,探头仔细地往里望过去。 这模样,一点都不像是一个王爷。 金舒扭头看著周正和其他的捕快,却见一点不觉惊讶,仿佛这场面理所应当。 她抿了抿嘴,对这个亲力亲为的靖王,评价高了几分。 如果能不腹黑,那就更好了。 李锦趴在那看清了那颗金牙,思量些许,半晌才站起来。 待眾人將受害者运走,他在这破败的屋子里,看著残垣断壁陷入了深思。 这个女人是谁?又为什么遭人杀害?这件案子应该从什么方向入手? 李锦看著地上焦黑的痕跡,许久没有说话。 目前的客观条件,对这件案子的侦破十分不利。 京城先前下了许多天的雨,这现场的破屋漏风漏雨,以至剩下的线索並不多。 “平日没人会往这里来的。”驛站的小二看著眼前眾多捕快,都快哭出来了,“是真的,各位官爷,这个屋子后头不远处有个石头坑,以前砸死过人,一般不会有人往这个地方来的。” “我真就是鬼迷心窍了,不知道怎么就想著过来看看,您非要让我说个为什么,我確实不知道啊!”驛站小二边说,边抬手擦著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通向这偏远小屋的唯一一条路,並不经过驛站门口。 所以小二回忆了一上午,也没回忆出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再加上现场痕跡都已经被雨水冲刷好几遍,一无所剩,李锦此时也没有头绪,不知从何处著手。 “这附近可有村落?”他握著扇子,问道。 驛站小二迟疑了片刻,摇头:“没有了,我们这距离京城直线距离不过十里,谁在这荒郊野岭的生活啊,都搬去京城脚底下了。” “那间屋子原本是做什么用的?”看著他不像是说谎的模样,李锦转过身,瞧著残垣断壁,问道。 “这……”驛站小二面露难色,目光游离,尬笑著小声说:“这……这原本是个山匪的小窝棚……” 他抿嘴:“就我们驛站,有很多富商的商队从这里走,就盘踞了这么一伙山匪。但他们不做大事情,只小偷小摸。” “可先前靖王殿下掌管了三法司衙门,商队都有官家护航了,他们一看这个架势,就散了。”小二挠了挠头,“都散了有好几年了。” 眼见从小二口中问不出其他有价值的线索,李锦瞭然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吧。 恰好这一瞬,李锦瞧见屋子里的金舒,蹲在那一片灰烬中,认认真真地寻找什么东西。 她用小棍,从里头扒拉出来了好几片奇怪的碎布。 草黄色,燃烧得並不充分,看起来却又不像是衣服的材料,但用手一捏,仿佛就会破碎。 金舒左思右想,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锦踱步上前,睨著这些碎片,怔了一下:“毛线袋?” 他仔细看了,这些碎片像极了毛线袋子的模样。 “这种东西不常见,是用来搬运大量物品时的打包袋子。”李锦说,“你和金荣在定州的生活用品,刘承安就是用这种袋子,找商队运到京城来的。” 他蹲下身,拾起一旁的小木棍,在燃烧过后的灰烬堆里,一同查找起来。 边找,还边问:“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么?” 金舒头也不抬,目光专注在眼前的灰烬堆里:“没有鞋。” 李锦闻言,点下了头。 確实,现场和附近,都没有找到被害人的鞋。 被害人是光著脚,被人拋弃在这里的。 两个人,在现场一待就待到了斜阳西下。 天空中泛起一片紫红色的霞光,商队们渐渐从驛站离开,没有了驼铃响马的声音,只剩下虫鸣阵阵,昭示著夜晚將要来临。 此刻,六扇门的仵作房,金舒对著眼前的尸体,专注地走y字型刀,刀锋一转,绕过肚脐,迟滯片刻,等待人工贫血。 她不疾不徐,一边观察,一边將被害人身上所有的特徵,记录在一旁的纸上。 李锦站在门口,睨著严詔的面颊。 就见严詔一手捂著鼻子,神情格外玩味。 原本他把这惨烈的现场交给金舒,是有想要嚇退这小姑娘的意图的。 但现在,他是真惊讶,没想到这种程度的现场,金舒竟然能淡定如常,丝毫不受影响。 再加上方才李锦同他讲述了一把金舒在现场初勘的结论,此刻的严詔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好。 他看著金舒那专注的模样,就像是有一条线,把他和李锦两个人,都划在了外头。 而他自己,心里却拧巴的像是麻花。 严詔既觉得金舒是个难得的人才,日后可作为仵作房的中流砥柱,大有可为。 又觉得让一个女子做仵作,天天面对著这些东西,说出去实在是不太好,耽误她终身大事。 可眼下,严詔又不得不怀疑,比起活人,怕是死人更能吸引她的目光。 纠结啊! “死者身长约为五尺半,上牙齿左侧第六颗镶金箔片,两鬢角处髮根已经发白。下身穿绣花襦裙,內衬是全棉织物,上身衣著烧得太碎,確实拼不出原本模样了。” 金舒顿了顿:“脖颈处虽然燃烧了大部分,但是剩余的皮肤组织处,有几个明显的暗紫色压迫痕跡。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被人扼颈或者是被人捂住口鼻。但是由於尸体被焚烧过,面部高度碳化,具体是哪一种,不能確定。” “受害人还有一个特徵,就是没有鞋。” 金舒迟疑了片刻,而后看著站在一旁的两人:“根据衣物材质,我倾向於,被害人生活较为富裕,但是她口中的那颗金箔牙,就算是千里之外的定州,做成这种水平,绝不是什么昂贵的產品。” “或者应该说,较为廉价。”她蹙眉,“追查尸源的话,不妨从这颗金牙查起,看看各个医馆里,有没有接待过生活无忧,却极为吝嗇的那种婆婆,兴许是个突破口。” “至於没有鞋子,结合在现场发现的毛线袋,我推测,那破败的小屋子,只是拋尸现场。”金舒顿了顿,“杀人现场应该不在那个地方。” 第55章 按牙寻人 金舒的推定,有理有据。 严詔听完,抬眉瞧著她,又看了看李锦,背手而立,半晌没有说话。 这已经完全用不著他再补充什么了。 李锦则沉默深思,许久点头道:“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决定,按牙寻人。 第二日,整个京城医馆的大夫们,在仵作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进去的时候,一个个还有些文人雅士的风范。 出来的时候,就要么白了脸,一个字说不出来,要么吐得一塌糊涂,坐在那使劲喘气。 这群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的老大夫们,哪里有机会能见过这种死亡20余日,面目全非的遗体的。 瞧一瞧,就嚇得不轻。 到日上三竿,仵作房满院子里都坐著喘气的大夫。 辨別了这么久,也没抓到一条线索,几人都有些泄气。 恰在此时,有一老者白著脸,颤颤巍巍对周正说:“这,这牙,这牙我见过。” 说完,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她因为这个牙的事情,来我的医馆里砸过场子,所以记得清楚。” 但也仅限於还有些许印象的程度了。 这位老大夫,年过花甲,身体带病,说话时,左手颤颤巍巍,思路兴许是受到了惊嚇,不是很通畅。 李锦闻言,手里扇子一下一下摇著。 半晌,他决定亲自去医馆问问,医馆学徒比较多,只要这件事曾经发生过,那就一定会有人记得。 问问,兴许还能找出些更有价值的线索。 对於命案而言,確定尸源,是侦破的第一步。 案发现场偏僻,没有目击证人,现场的客观条件也不好。 若是不能查出死者是谁,这个案子八成会成一桩悬案,难破。 “凶手既然会放火,那就说明他不想让我们知道死的是谁。” 此时,李锦站在医馆门口,看著往来熙攘的人群,睨了身后的周正与金舒一眼,淡淡说了一个“走”字。 闻言,金舒摇头:“也不一定。”她跟在李锦身后,“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无法直面自己犯下的罪恶。” 无法直面被害人含冤的目光,无法接受是自己的手,干出了这荒唐的事。 在金舒的记忆里,这样的人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不管是定州还是当下,都不少。 睨著她郑重的面颊,李锦悠然道:“你说的也有可能。”他笑起,“成长了。” 金舒乾笑一声。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门主又在埋汰我了。”她眉头微皱,“这是基础判断。” 基础么?李锦脸上闪过一瞬的惊讶。 这种程度的炫技,在金舒眼里,竟然只是基础而已。 他轻笑,边往医馆里走,边说道:“我让冯朝配合云飞,去查那毛线袋的来源了。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再多一条线索。” 说到这,他停下补了一句:“冯朝冯大人是京兆府尹,前些日子你见过,性子上有些像刘承安,你们以后会有很多交集。” “啊?”金舒没理解他口中这个交集是什么意思。 李锦笑意更深:“他那里的仵作,不太行。” 他摆手,握著扇子像是兄弟一般,砰砰的敲了一把金舒的心口:“冯朝是我的人,你大可放心。” “嘶……”金舒眉头拧成了一坨。 是谁的人,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金舒胸口结结实实的挨了几下,呲牙咧嘴地看著李锦:“门主,你这真是扇子?” 李锦手里那黑色的摺扇,看起来与寻常扇子大小无异。但方才敲在金舒身上,却像是有大铁棍一般的力道。 就那几下的功夫,金舒仿佛折了肋骨,也太疼了。 见她这痛苦的模样,李锦愣住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抿了下唇角。 方才一时放鬆,李锦確实没有注意手上的力道,直接打了八成出去。 他稍稍心虚,注视著金舒的模样,仍然嘴硬:“……这不是扇子还能是什么?” 说完,赶紧转身进去了。 他身后的金舒一边揉著心口,一边瞅著他的背影。 现在她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这靖王能一人一扇,不带刀,不拿剑,颯爽走天下了。 谁能想到,李锦手里那把黑扇子,也是神兵利器的一种,多打两下,能要命。 医馆不大,门楼上下两层。 门口的学徒瞧见金舒一脸痛苦的样子,以为是来看诊的病人,忙迎上来,关切地问:“这位官爷,您这是心口突发的疼痛么?” 他话音刚落,周正一脸严肃地举起六扇门的黑牌。 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学徒浑身一哆嗦。 “六扇门查案,不得声张。”周正道。 医馆学徒怔愣了片刻,咽了口口水,忙哈著腰往一旁让出路来:“几位官爷后堂请,师父已经等各位多时了。” 医馆学徒心里怕。 人人都说六扇门是鬼门关,各个都是活阎王。 瞧著眼前这位爷,学徒感觉传言属实,太可怕了。 他领著三人,从闹热的医馆前楼,穿过一个四方的小院子,往后堂走去。 “我们医馆平日里有登记的要求,师父方才回来的时候就匆匆去找了。”他边走边说,“那位老婆婆我也有些印象,看起来像是个商人。” “听说她先前在你们医馆大闹了一场?”李锦问。 “正是。”医馆学徒回忆了些许,脸上闪过一抹无奈,“那婆婆牙口並不差,也没有必要將金箔加在牙上。我们师父原先不愿意这么整,因为加上去对牙齿並不好。” 他抬手,打开了前后院子相隔的如意门,招呼李锦一行人先进。 “但是婆婆非要做一个,当时他儿子也没有意见,师父便无奈接了这活儿。” “可谁知道,那之后这老婆婆,竟然以金箔牙不够光泽平整为由,在医馆里大闹了一场,要让我师父赔礼道歉。当时师娘看不下去,还与她对峙了几句。” 医馆学徒说到这,轻蔑笑起:“说她要光泽,直接镶个金牙不就完了,做什么金箔的啊。结果那阿婆顺势往地上一躺,闹得更凶了。” 李锦也不明白,一颗金箔牙,有什么好闹的。 “最后闹的我们医馆都开不成了,没办法,师父给她退了三两银子才解决。”学徒说,“那阿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经商一个月月俸七八十两。” 学徒摆手:“嘁!七八十两月俸,让自己母亲就为了三两银子,拋头露面,像个泼妇一样撒泼打滚,谁信啊!” 后堂里,老大夫依然在专心翻阅那些记录在册的名字,一边翻,一边讲述著那日精彩绝伦的金箔牙事件。 大体上与先前医馆学徒吐槽的差不多。 “就那一颗金箔牙,就收了她一两银子,老朽还不够功夫钱。”他翻了许久,终於在那厚厚一摞的诊疗记录里,找出了与那颗牙相关的消息。 纸上,这要做牙的老太太的名字,只写了一个夏氏。 “她说她住在西城的嘉会坊,距此有一刻钟的路程。”老大夫指著上面的信息说,“好像是说嘉会坊的夏府,再详细的就不清楚了。” 他双手揣在袖口里:“据说是经商的家庭,条件还很不错。” 这条线索,任谁看来都已经是相当清晰了。 只有李锦,往嘉会坊前进的路途中,一言不发。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地址是一个假地址,也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凭藉多年办案的直觉,觉得事情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所以当嘉会坊里,真的有个夏府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在门口愣了许久。 这竟还真有? 第56章 夏家与夏家 周正抬手敲开了夏府的大门。 开门的家僕先是愣了一下,还没等周正拿出黑牌,直接拉开了大门:“几位捕头,里面请。” 他轻车熟路的模样,让李锦格外好奇。 “夏府是经常有捕头往来么?”路过家僕身旁的时候,李锦问。 家僕頷首:“倒也不是,只是我们家老爷最近总遇到怪事,有想报官的念头。正好各位官爷找上门,也是情理之中。” 这个情理之中,倒是让李锦觉得没那么合情合理。 夏府不大,两间四合院抱团成一个二进的宅院。 青石板路乾乾净净,屋檐下绘著许多招財进宝的吉祥图案,再加院中供养的貔貅,看得出是经商人家。 一路到了正堂,家僕为李锦沏了一杯茶,便让几人稍等,他去后堂唤夏家老爷去了。 李锦目光扫了一眼这正堂。 这夏家不能说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中等水平。 除了方才的家僕,院子里还有几名侍女。 他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盏淡淡地说:“毛尖。” 夏家当家气质不凡,自面颊上看过去,还真看不出已经四十过半。 他迈进屋子,先瞧见站在一旁的周正与金舒,又看著坐在八仙椅上,从容不迫,淡定品茶的李锦。 清淡的神色,绝顶的衣衫材质,嫻雅的举手投足,配上腰间那绝非凡品的佩玉。 夏老爷愣了一下。 这莫不是靖王殿下? 他抿嘴,探头瞧了一眼屋外,很快就將这个想法打消了。 这不会是大魏的靖王。 靖王紈絝,就带这么两个人出门,打死他都不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夏老爷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这位官爷,我就是这院子的主人夏开诚,敢问官爷是?” 李锦抬眼,笑眯眯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六扇门小捕头而已,奉命查案,多有叨扰。”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夏开诚连连摆手。 他琢磨了片刻,又疑惑道:“敢问官爷查的是什么案子啊?” 夏开诚会疑惑也是正常的。 最近夏府发生的怪事,他都还没来得及去报官呢,六扇门倒是先找上来了。 “方才听闻,夏老爷的宅院最近出了许多怪事,可否先讲一讲,那兴许就是我们要查的线索。” 看著李锦彬彬有礼,眉眼含笑,夏开诚思量了片刻,半晌,长长嘆了口气。 “官爷,如你所见,我们夏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就是您手中的毛尖茶。从种植到贩卖,一条链子上的生意,我们都做。”夏开诚说著,將一旁的茶叶盒子打开,给李锦展示了一下今年尚未上市的毛尖新茶。 “生意也不能说做得有多大,但在京城里,东西市上还是各有一间小铺子,算是过得去。这些年一直顺顺噹噹,可就从今年开始,怪事不断。” 说到这,夏开诚一声嘆息:“打今年开年之后,就莫名其妙,老有人自称是我娘,给我到处惹事,闹的一群人堵在我门口要同我討说法。” 他委屈地瞧著李锦,摊手摇头:“我娘去世到现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我在京城做生意,也不止十三个年头了,在商会里熟人颇多,彼此都认识。我原先就没太当回事,觉得就是遇上了骗子,解释清楚了就好了。” “结果,这想法都是我一厢情愿啊!”他自嘲一般笑了好几声,“怪啊,层出不穷的!” “搞得我没办法,上个月还专门去祖坟办了一场大祭祀。又是做法又是请长老的,一个个都说平安无事,我才放心的回来。结果没两天,这又被人堵门了。” 他抿嘴:“而且,事情越来越奇怪,我不仅多出来个娘,我还冒出来个要娶的媳妇。就因为这些流言蜚语,夫人已经去女儿家里住了半个多月都不肯回来了。” 夏开诚说的这些,让李锦颇为惊讶:“那你就没有见到过那个冒充老夫人的人?” “哎呀!”夏开诚闻言,连连摇头摆手,“我白日里都奔波在铺子中,那老妇人来过两回,家里的僕人见她像是找茬的,压根没给她开门。” “我要是撞上她,我非得扭著她报官不可。”夏开诚揉著自己的太阳穴,“钱都是小事情,我一个商人,名声、信誉,比钱重要多了啊!她这弄得我百口莫辩啊!別人说起来,就是我夏开诚不赡养老人,快五十岁了,还要娶人家小姑娘过门。” 他哀嘆阵阵:“造孽啊!” 李锦坐在八仙椅上,指尖婆娑著手里的茶盏。 他看著杯中倒映出自己带笑的面容,不疾不徐地开了口:“那老太太,就没说过她是来找谁的么?” 夏开诚愣了一下。 “就没有说过,是来找夏开诚的,亦或者是別的谁么?”李锦道。 天色渐晚,京城上空飘散的云朵,烧成了绚烂的紫红色。 夏府的灶房已经开始炒制晚膳,阵阵飘香。 府外喧闹归於平静,四方的小院子发散出古朴的青色调。 夏开诚在正堂里揣著手想了很久,才点著头说:“確实是说了一个名字,但不是我的名字。” 他抬手,將家僕唤来,两个人站在那里聊了几句,一同回忆了很久。 “夏什么来著……”夏开诚眉头紧皱。 “好像是……夏小……小什么……小五!”家僕一声惊呼,“对对对!夏小五!” “哦!对!夏小五!”夏开诚惊喜的看著李锦,拱手道:“是这个音,夏小五!” 李锦点头,能得到的线索已经拿到手里,他起身同夏开诚道別:“夏老爷之后若是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早些到京兆府报官比较好。” 夏开诚闻言,愣了片刻:“官爷,这夏小五可是出什么事了?” “出事的不是夏小五。”李锦勾唇浅笑,侧顏睨著他的面颊,“你口中的老太太,半个月前被人杀了。” 说完,李锦在夏开诚怔愣的目光中,向著院子外大步而行。 这一趟收穫不菲,能得到“夏小五”这个名字,已经让李锦有拨云见日的通透感。 他站在夏府门口,看著门上的匾额,觉得这案子有了破获的希望。 第57章 渐渐完整的碎片 六扇门院子里,各种袋子、布头,铺了满满一地。 云飞带著一眾捕头,手里拿著那烧焦的毛线袋碎片,一一对比。 比了一整天,恰好就是李锦回来的那一刻,那毛线袋还真让他给找出来了。 与残片一模一样。草黄色,半人高,有些弹性,正好能装下一个人。 “要多亏这袋子比较新。” 云飞转身,扫了一眼身后满地躺著的草黄色毛线袋。 他在这里埋著头一整天,现在天色已黑,看著眼前的烛火都有些花眼。 “白日同布市的几个掌柜聊,他们根据这残片的成色,说这袋子是年后才上市的新料。” 云飞將袋子拿在手上,递到了李锦手中。 毛线袋打开,高度三尺,宽约一尺半,装一个人进去,绰绰有余。 李锦思考著拋尸的全过程。 按照正常的逻辑,除了这能够装下人的袋子,还差一个运送尸体的车。 “这种毛线袋,一天能卖出许多个,东西市的商人基本都需要这个东西。”云飞嘆气,“明日我再挨家挨户去问问,看有没有谁能够记得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不用去。”李锦看著手上的袋子,“没有线索的。” 商市本就繁忙,这半月的时间,哪里会有人能记得清楚都有哪些人买过。 李锦抬眼,看著云飞:“剩下的事情,交代沈文去做。” 只一眼云飞就懂了,李锦有了自己的判断,那这案子定然是有头绪了。 云飞拱手行礼,应了一声“是”。 那之后,他看著李锦身后,跟著跑了一天的金舒,微微一笑,从袖兜里摸出一颗糖:“金先生也辛苦了。” 可那糖没能到金舒手里。 李锦嗖的抓了过去,三两下就塞进了嘴巴:“还有么?本王尚未用膳,饿得慌。” 此刻,一道宫门將京城闹热的夜,与皇城静謐的夜晚隔开。 宫墙外,是市井人家,烟火人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宫墙內,是循规蹈矩,灰白一片。 毛线袋,夏小五。 还有自称夏家老太太的被害人,她有著吝嗇的性格,遇人遇事斤斤计较,对外宣扬家大业大…… 这案子的碎片,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此时被李锦一张一张捡起。 他在书案前,以逻辑为线,以事实为据,逐渐还原成原本的模样。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仿佛套著一层雾,隔著一层纱,让李锦有些看不太清楚。 他坚信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所以他知道,这案子的真相图腾上,还缺少一块名为动机的碎片。 第二日晌午,沈文脚步欢快地进了李锦的书房,將查了一夜的消息,放在了李锦的面前。 “说出来您都不信!这人是个脚夫。”沈文指著上面的名字,“那是武力的武,夏小武,今年26。” “查到他並不费力气,这人在脚夫圈里挺有名气的。”他说,“因为他识字,很多脚夫都请他帮忙看信。” “而且,他还是家里的独子,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带著个母亲夏氏,今年50多岁了,据说年后还常见,但最近病了半月,躺在床上没下来过,街坊四邻就没见过她了。” 说到这,沈文抬手挠了挠头:“昨晚上,我去他家探了一下,確实没见到这老太太,也没瞧见什么值钱的东西。柜子里倒是有些生活用品,看起来不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这一切,倒是符合被害人就是夏老太太的假设。 而夏小武母亲,不论年纪,还是失踪的时间,也都符合案发的细节。 李锦放下手里的信纸,看著沈文:“人呢?” “他平日出没在东市脚夫聚集的茶馆里,但自从两日前,六扇门查这驛站的案子起,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脚夫,顾名思义,是做苦力活,靠著腿脚谋生的人。 京城里这样过活的人有很多,大多喜欢聚集在东西市街道中,那些不起眼的巷子里、便宜的茶水铺子旁。 等李锦找到这的时候,一眾脚夫正背靠在坊墙之下,面颊上写满生活艰辛。 茶水铺子更是简陋,一个小二,两个开水壶,几个大碗,就算是一间铺子。 聚在这里的人,或是带著毛线袋,或是肩头有扁担。 他们都是脚夫。 瞧见李锦这衣服是绸缎,又见他身后还带著两个穿緇衣的人,脚夫们就知道他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公子,肯定是富庶得很。 当中有个身强力壮的,径直提著他的扁担迎了上来,问道:“这位爷,是搬货么?拉车不?我便宜,找我唄!” 李锦不慌不忙,从胸口中拿出一两银子,塞进他手里:“打听个人。” 他边说,边睨了一眼坊墙下的眾人,转身说道:“跟我来。” 收了一两银子,心花怒放的脚夫,激动得满脸堆著笑意。 他站在路旁,咂嘴:“您说小武呀,他自从年后就变得特別奇怪,越来越怪。年前都还能跟我们聊到一起,打个弹珠猜个大小的,自打过了年,突然就变了,不怎么说话了。” 说到这,他咧嘴一笑,嘿嘿嘿地指著自己:“像我们这种脚夫,为了干活方便,都是穿窄袖的袍衫,顏色灰土灰土的最好,他就突然跟我们就不一样了,年后竟然还穿起长袍子来了。” “长袍子还换著穿,早上来的时候一身读书人模样,寻个角落里给换下来,包在包袱里掛在脖子上,太阳下山了,他再去换回来。” 长袍,有点意思。 李锦思量了片刻,疑惑的问:“那他近来,是不是没有再换衣服了?” 脚夫抬著头,想了片刻:“……嗯,有十天半个月了,没见他来回换了。但是他这两天没出活了,內情我也不知道。” 李锦看著脚夫的面颊,沉默了许久。 这个男人面颊上满是深邃的皱纹,长期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有著不同寻常的老態。 不是老成,是老態。 消瘦骨感,肌肉紧实,腰背佝僂,指关节上都是凸起的老茧。 “你平日是做什么的?拉货么?” “对,我在这拉货,口碑生意,做了十多年了,也做出借车的生意,这前后几条街,就我一个有板车的。”他边说边咧嘴笑,指了指一旁的简易板车,“几位爷可能不觉得,但是这车,还真挺少的,做我们这行的,没几个人愿意下这种血本。” 仿佛猜到了李锦在想什么,在他身后金舒已经系好绑手,衝著那板车走了过去。 李锦也不回头,继续问:“先前,夏小武有没有找你借过这辆车?” 脚夫虽然不解,但挠了挠自己的鬢角,点了下头:“半个多月前吧,来借过一次,是个雨夜。” “他这人其实还不错的,借了我的车,送回来的时候还专门给我洗乾净了。” 闻言,李锦转过头,双手抱胸,瞧著蹲在地上,认真看车的金舒背影。 看著她走到车轮一旁,从里侧卷在轮轴上的缝隙里,捏出一根夹杂著头髮的线。 草黄色,一尺长。 第58章 写魂人 京城正午刚过,天气变幻莫测。 李锦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已乌云压顶,眼瞅便要下一场大雨。 小茶摊的脚夫们陆陆续续地散了,茶摊摊主也看著天色不好,將撑在头顶上的蓬布取了下来。 不多时,东市的街道上就起了风,行人匆匆。 李锦隨意找了一间有门面的茶楼,叫了一壶新茶,便坐了下来。 茶馆里仅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昨夜,沈文找到了夏小武的住处,左邻右舍也都问了。”李锦说,“从年后开始,原本独居的夏小武家里突然多了一个老太太,之后就不怎么见夏小武进出。” “院子在京城西南角的和平坊,距此步行需要一个时辰以上。”李锦看著手中的茶盏,望著水面的倒影,“金舒,你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 金舒愣了一下,眼眸瞟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周正,又转回了李锦带笑的面颊上。 这件案子,她还真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 虽然凶手是谁已经算得上清楚明了,但她其实和李锦一样,也缺了最关键的动机一环。 “王爷都想不明白的地方,小人我怎么会想得清楚。”她稍显无辜,不解反问。 却见李锦眉头一抬,目光戳在她脸上:“小人?这五品官职,是不够金先生用的?” 金舒一怔:“五品?!” 李锦一边笑,一边抬手给她杯中添水,等著她下半句话。 就见金舒眼神飘忽,往一旁的周正身上投去无数求救的目光。 周正原本面无表情,自顾自喝茶,这下,冷不丁被金舒盯得浑身发毛。 他只好放下手里的茶盏,瞟了李锦一眼,往金舒身旁侧了下身子,低声飞快地吐出两个字:“属下。” 金舒一脸迷茫,完全没有理解,呆愣的看著他。 另一侧,李锦看著他们两人这神神秘秘的动作,眉头越挑越高。 周正赶忙抬手轻咳,声音高了几分:“属下去门口透透风。” 他起身,行礼,一溜烟跑了! 那动作一气呵成。 金舒看著周正在屋檐下,大风中,站得笔挺的背影,抿了抿嘴,將杯子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悟了,原来是要自称属下啊。 “说说吧,你怎么看。”李锦端起茶盏,手腕微微摇动。 原本平静的茶盏里,水波涔涔,盪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当务之急,是找出夏小武。”金舒说,“虽然基本可以肯定被害人就是夏老太,但因为缺了动机,我却不能咬定凶手就是夏小武。” 她沉吟了片刻:“如果是他,他杀害母亲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没有动机,那这个案子,就存在著很多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是,夏小武亲手杀了他的母亲,见东窗事发,所以畏罪潜逃。这点,说得通。”金舒顿了顿,“但是,若是因为夏老太平日露富,引来图財害命之徒,而夏小武也被这群人杀人灭口,那也说得通。” “甚至,这个夏老太因为经常冒充夏家人,会不会被夏家的仇家给盯上,將他们母子俩先后杀害,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金舒说完,又倒了一杯茶,她抿了一口,摇了摇头:“没有动机,就没有方向。” 李锦抬眉,眼角带笑。 不愧是金先生,沟通起来没有障碍,思维的深度也绝非寻常人可比,让他越看越觉得眼前人是块稀世的珍宝,沙滩的黄金。 但他那真诚的目光,金舒一点都没瞧见。 她望著屋外渐至的大雨,回忆著这几天追查凶手的一切细节,希望能从中找出指引他们方向的那个点。 手里的茶渐渐失了温度,雨越下越大,大雨落地后溅起的层层烟波,金舒看著那层雾,沉默了许久。 周正依旧站在门口,身体笔挺,手放在自己的刀柄上未曾移开。 他那一身黑色的緇衣,在这灰濛一片的天地间,在烟波荡漾的绝美山河中,成了一幅画。 许久,李锦抬起头,看著金舒,淡淡地询:“你知道侧写师么?” 金舒诧异回眸。 “犯罪侧写师。”李锦笑起,眼眸弯成月牙。 犯罪心理侧写师,金舒在前世常见,常打交道。 这是大案要案里必不可少的专家,是能够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时候,提供思路,甚至给予全新方向的高级技术类职位。 是通过对案件的手法,现场的环境,以及犯罪特点做出分析,藉以勾画出犯罪心態。从而进一步分析凶手各方面的特点,预测凶手的下一步行动。 是需要极为专业的素养,才能够胜任的职位。 虽然六扇门藏龙臥虎,金舒已经习以为常,但亲眼见到李锦说的这位侧写师的时候,震撼的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这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怀里抱著一只狸花猫。 他就是六扇门內,有著“写魂者”之称的张鑫。 听著李锦描述的案发现场,听著他是讲述如何一点一点查到夏小武,听著那些已经被掌握的信息。 张鑫一边擼猫,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凶手就是夏小武,他早晚还会回到焚尸现场。” 眾人皆愣,唯猫一声轻叫,在他怀中翻了个身。 “这场凶案,是一桩典型的『无条理』案件。”张鑫说,“在你们带来的线索中,如果要对凶手的形象进行补全,那他应该具有幼年时期的心理创伤。” “要么是社交能力较低,无法从事脑力劳动亦或者技术类劳动的人。要么就是『双面人』,人前一个模样,人后一个模样,他的社交往往具有幼稚的目的,爱耍小聪明,责任心极差。” “在凶手少年时期的回忆里,充斥著受害人对他的支配与操控。而他这一次的行凶,也是没有任何的条理性的,是走一步算一步的直到当下。” “结合拋尸、焚烧,以及现场的呈现,凶手应该更接近於后者。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个双面人。恰好受害人的儿子符合这个侧写。”张鑫抬手,指尖轻轻从猫背上擼过去。 “他的母亲支配他的人生,却也是他唯一的依靠。所以在亲手杀死她之后,面上不管多么波澜不惊,这个人的內心世界已然崩塌。他选择焚烧,以为抹消存在,就能骗得过自己。却不知,越是想要抹消的存在,越是会牢牢记在心底。” 听完这些,李锦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此,他还会回案发现场的目的……恐怕是为了自尽。” 张鑫目露讚许,手上却没停下,挠著猫肚皮,点了下头:“十之八九,是为了自尽。” “可如果是为了自尽,直面自己的错误的话,他为何不去行凶现场,而去拋尸现场?”金舒不解,努力拉回了被猫吸引的目光,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夏小武要去直面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要去接受那个最不能接受的自己,难道不是凶案的第一现场更能让他感受到衝击么? 第59章 千钧一髮 “因为在案发现场,夏小武只是宣泄了自己的情绪,是激情状態下,导致了母亲的死亡。他觉得错的也不一定是他。” 张鑫笑著说,怀里的猫“喵”一声叫,他微笑著用手指挠了挠它的头顶,继续说:“而拋尸现场,不论是拋弃还是焚烧,夏小武心中,这两个动作本身產生的负罪感、內疚感,远大於案发现场。” “所以,他会在自己內心的负罪感推动下,回到拋尸现场。” “你们去等著,当他被这种负罪感、內疚感压得喘不上气的时候,就会到那里寻求他所谓的救赎。” 听完了这些话,金舒半张著嘴,半晌没反应。 震撼过大,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甚至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也是从现代社会穿越到大魏王朝来的? 这种程度的心理刻画,在当前这个时代,真的是人能做到的? “金先生不必如此震惊。”张鑫见她愣在那里,哈哈地笑了起来,“比起已故的师父,我还差远了。” 张鑫见金舒有几分兴趣,便多说了两句:“金先生若是有閒暇,可以看看门內藏书阁里的《推心既要》,那本著作便是祖师所写,现今的侧写术是从它发源而来。” “书还是以后再看。”李锦打断了两个人的话,“周正,你带好人马回拋尸现场。金舒,你隨我来。” 张鑫愣了一下。 方才,李锦用的是“我”字? 瞧著三人离开的背影,张鑫走到门边,浅笑依旧。 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想,怀中的狸花猫片刻没有离手,擼猫的手指也一秒都没有停下。 “有点意思。”张鑫说,“竟好这一口,还真是始料未及。” 说完,他笑著转身,往屋里走回去。 天色尚早,阳光如淡金色的薄纱,披在长安城外广阔的大地上。 李锦坐在马车里,全然不知自己被张鑫误解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快速出了京城,往西北驛站的方向飞驰而去。 刚到驛站,尚未停稳,李锦便从车內跳下来,直奔那间破败的土房子。 而金舒看著他的背影,將手里的马韁一把拋给周正,头也不回地说:“我先跟上去。” 那样子,就像是追隨了李锦许多年的老捕头一样。 李锦身后,金舒一路小跑,才赶上了他的步伐,此时喘著气,弯著腰,站在那破房子门口抹一把汗水。 他自己则沿著房子四周,从左至右转了一圈。 就在李锦从残垣断壁的另一侧走回来,他抬眼,看向金舒的一瞬,突然脸色大变,猛的跑了起来。 这还真让张鑫给说中了一半! 夏小武確实在拋尸现场,但看现在的模样,可不像是来寻死的! 李锦眼眸里,在金舒身后,一个面颊上混杂著心酸、崩溃、被痛苦扭曲了神情的男人,举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冲了出来。 那一瞬,李锦健步如飞,將不明所以的金舒一把扯到自己身后。 他手中的黑扇一开一合,匕首的刀刃“噹啷”一声,卡在扇片之间。 扇柄的另一端,落下一把尖细的小刀。 李锦面无表情的接住,眨眼功夫,將那小刀反手架在了夏小武的脖子上。 “夏小武,你好大的胆子!”他怒吼。 被他一声呵斥,愣在当场的夏小武,脑袋里嗡嗡作响,惊恐地动弹不得。 他从未见过如此威压,这个男人目光中迸发出的杀气,让他如坠冰窟,不知所措。 周正赶到的时候,其余带著半张面具的暗影,已经將夏小武牢牢地按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李锦,面色沉得可怕。 他身前,金舒正低著脑袋,仿若霜打的茄子,听著一句又一句的训诫,连连点头。 “好歹也是六扇门的捕头,稍微警惕一点。”李锦没好气地说,“若我不在,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头瞧见周正,深吸一口气,埋怨道:“你怎么让她一个人上来了?她这个样子,別说刀子了,打一拳怕是就要告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的案子怎么办?” 案子? 金舒一怔,原来这傢伙关心的是案子。 原本,金舒还挺感激李锦出手救了她。 现在,心中的感激散了一半。 她嘆一口气,觉得为了破案,这靖王也是蛮拼的。 不惜亲自上阵,直面生死危机,可歌可泣。 听了李锦的埋怨,周正先是怔愣了一下,而后竟耿直直言:“金先生与王爷在一起,怕是天王老子也碰不到先生分毫。” 他一句话,把李锦噎住了。 李锦嘴巴一张一合,半晌,蹦出来几个字:“倒也有几分道理。” 说完,他刷的一下甩开扇子,自顾自先往驛站的方向走去。 看著周正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金舒竖起了大拇指:“周大人,多谢。” “先生不必掛心,王爷刀子嘴豆腐心,只是担心先生罢了。”周正说完,又补了一句:“先生还是多注意安全,告假是小事,月俸是大事。” 这倒是把金舒说愣了,她惊讶地询:“难道,这工伤不报的吗?” 周正面无表情,十分肯定地说:“若是先生的话,十之八九不报。” “啊?”金舒懵了。 驛站二楼,最大的包房里,李锦坐在正中的八仙椅上。 他一边喝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睨著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的夏小武。 就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神情恍惚。 整个人仿佛遭受了巨大的心理衝击,浑浑噩噩,如同丟魂。 李锦瞧著他的怂样,將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那突兀的声响,总算是让这个男人回过了神,惊恐地抬头,看著坐在正中,目光冰冷的靖王。 “你自己干了什么,需要本王来给你起个头?”李锦余怒未消,瞧著夏小武的脸,就想起方才他偷袭金舒的模样。 焦躁,烦,想揍他。 “有杀人的勇气,却没有承认的勇气。”李锦冷笑一声,“难怪在你娘眼里,你也是个怂包。” 怂包两个字如一把刀,狠狠戳进了夏小武的心里。 他双肩一抖,失了焦点的目光里,闪出一抹怨恨的光。 “你懂什么!?”夏小武怒目圆瞪地瞧著李锦,“你们哪里会懂我的痛苦!” 看来,真被张鑫说准了,他的母亲,就是他不能言说的痛。 第60章 悲剧的源头 “本王是不懂。”李锦看著夏小武,“將生养自己的母亲亲手杀死,不提养育之恩,不念一世恩情,为了脱罪,不惜再次伤害无辜。” 李锦语带嘲讽:“你这样的人,竟跪在这里说我们不懂?” 他沉默著摇摇头,不屑於懂这个男人的所思所想。 李锦的话精准的戳在夏小五最恐惧、最害怕的点上。 “你杀她的时候,可想过年幼时,是她牵著你的手,抱著你,为你开心为你忧愁?” “你杀她的时候,又可曾念及她曾为你煮粥做饭,为你缝衣纳鞋?” “本王不懂啊。”李锦冷笑一声,“恩將仇报,只图自己痛快。这般禽兽做派,世人谁懂?” 小小一间客房,四面两扇大窗。 屋里的气氛一下拉到了燃点,李锦的话如匕首一般。 他当著夏小武的面,毫不客气,不带犹豫,將夏小武鎧甲一样的保护层,一刀一刀剥掉。 夏小武颓然地瘫在地上,神情呆愣木然。他咬紧双唇,垂头蜷缩在那里,一言不发。 李锦也不急,点了一盏灯,自一旁的书架里抽了一本无聊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时间如水流淌而过,天边最后的一抹夕阳,在大地的尽头没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他在等,等这个男人心中的愧疚、悔恨,逐渐突破临界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他不堪重负,自己將自己逼上绝路。 弯月高掛,漫天星辰,闹热的驛站在夜幕下,融进了草香阵阵虫鸣不断的天地里。 屋內的夏小武,紧张、害怕、担忧,万千复杂的思绪揉在他的面颊上。 李锦说的对,他有那杀人的胆量,却没有背负杀人罪名的勇气。 弒母,成了压在他头顶的大山。 他不是故意的,那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不知道要怎么说起,不知道如何描述。 但他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情有可原? “我不是故意的。”半晌,夏小武抬起头,神情掺杂著祈求,掺杂著委屈,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我,我就是不小心,一时没有控制住。” 看著眼前夏小武的可怜模样,李锦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什么都没说。 见他不语,夏小武有些慌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啊!”他话音高了几分。 “不是故意,也改变不了你亲手杀了他的结果。”李锦的声音冷冰冰的响起,“做错了事情会挨打,这道理三岁孩子都知道。你一个成年人,居然还妄想用不是故意来开脱。” “真有你的。”李锦冷笑一声。 冷言冷语,他的威严仿佛如一堵不能逾越的墙。 此时的夏小武,望著他与他之间三米的距离,恍惚中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若是还活著,此刻定然会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前。 可是…… 夏小武心里的防线,在那一刻轰然坍塌。 他抬手,大颗大颗的眼泪,噗噗的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温热的,就像是母亲的温度一般。 夏小武渐渐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起来。 在万籟俱寂的苍穹下,这声声阵阵的哭泣,在黑夜中显得那般的淒婉哀怨。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男人一声轻笑,终於开了口。 “本来,母亲年纪大了,做儿子的理当照顾她。” 夏小武嘴唇乾瘪、发白,语气淡得可怕。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漠然地、理智的,讲述著曾经发生的一切。 “她原本在关中,我写信和她说,说我在京城一切都好,让她不要惦念。我赚的银子,也都攒了起来,每年都会回去看她,然后將银子交到她手心里。”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也许母亲希望我更好,她便逢人就讲,说我在京城盘了大產业,过得很好。我当时为了让她开心,鬼迷心窍,竟也没有点破。” 夏小武咬著牙,沉沉地嘆了口气。 李锦从旁拿出一只小盏,亲自倒了一杯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將那只常年做脚夫而扭曲变形的手握起,把那杯水,放进了夏小武的手心里。 水面上的倒影上,夏小武惊讶地看著李锦的面庞,眼眶一酸,將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今年年关刚过,她突然到京城来了。”夏小武笑起,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她想来给我寻一门亲事,说一个好媳妇。” “她……她想早点抱上孙子……”夏小武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我对不起她,真的对不起她。”他摇著头,呜呜囔囔道。 “我以前和她说,京城嘉惠坊的夏府就是我的家,跟她说我產业很大,白日不会在家。但其实……”说到这,他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半晌都发不出声音来。 夏小武坐在那里,仿佛失了魂。 李锦知道卡住他的是什么东西。 是他曾经有过的那些辉煌,是记忆中,那个真的发奋努力的过的自己。 是不甘,是被现实一次一次打倒的怨念。 那日,沈文將夏小武的消息交到李锦手里的时候,上面所写內容,十分震撼。 “您都想不到,这居然只是个脚夫!”沈文乐呵呵地看著他,期待著李锦面颊上会露出些许精彩纷呈的神情。 可等了许久,李锦依然是李锦,他淡笑不语,丝毫不见波澜。 纸上,初到京城时,那个意气风发,敢闯敢拼的夏小武,和现在眼前这个蓬头垢面,两眼无光的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是没有学识,他读书十年,在京城的第一份工,便是在蒙学馆教小娃识字。 当时,左邻右舍尊称他“夏先生”。 原本,这应该是一条虽然坎坷,但向著光明的坦途。 但不知为何,夏小武走著走著,就走上了贪財好色,好吃懒做的歪路。 为了来钱快,他开始赌。 赌贏了就在烟花巷里挥金如土,赌输了就坑蒙拐骗,找有钱人家的小姐卖惨借钱。 输的窟窿越来越大,借的钱越来越多。 直到过年,京城小姐们之间互相走动,被人提起,夏小武才东窗事发,再也要不到一个铜板。 他丟了蒙学馆的生计,迫不得已,又背著高利贷的他,只能做起了脚夫。 李锦原以为,夏小武做脚夫只是为了躲债,但现在看来,其实还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躲那不远千里而来,以为他飞黄腾达了的亲生母亲。 这些话,自李锦口中缓缓而出的时候,夏小武不喜不悲,不见惊讶。 他认了。 “那晚上,我的谎言被我娘发现了。”夏小武说,“她知道了我不是夏府的当家,就跟我闹起来了。” “说什么白养了我,说什么我竟如此不堪,说什么如今境地都是我的错,她不活了之类……”夏小武的声音渐渐小了,“她到屋子里,拿出一根绳子缠在自己的脖子上,双手扯著绳子头,咄咄逼人地说她不活了,已经没脸了,活不成了。” 说到这,夏小武双唇紧抿,深吸了一口气,过了许久才继续说:“我当时气坏了,这么多年不被理解的心酸,一股脑都涌了上来。” “都是她的错,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的错!”夏小武抱头蜷缩在那,仿佛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回忆著。 “这么多年!我什么事情都得按照她的步调来,必须达到她想要的模样,否则我就是不孝的!” “她供我读书,我很感激她,但我要是不能入朝做官,就是我不孝。” “她让我结交富豪家的姑娘,我若是不是將人娶回家,就是我不孝。” “她喜欢吃冬葵,我喜欢吃河鱼,我吃鱼便是不孝。” “只要不是她想的那样,只要没有达到她的要求,我就是不孝。” 夏小武哭著吼了出来,“她的眼里,非黑即白啊!” “从来都是她要我如何,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希望如何!我希望怎样!我的生活,为什么需要她来告诉我应该怎么样?!” 夏小武浑身颤抖,怒目圆睁,泪如雨下:“所以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就那么伸出了手,就那样、就那样……” 他伏在地上,呼嚎哭喊,痛不欲生。 第61章 李正確 那夜里,夏小武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眸里满是母亲惊讶的模样。 那张带著不可思议与莫大惊恐的面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抹消不掉。 明月高悬,清风依旧。 他在一片斑驳的月影中,坐在母亲渐渐冰冷的尸体旁,思绪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生身母亲。 那个会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將全部的碎肉都留给自己的母亲。 那个小时候轻轻抚摸著他的头,在静謐的夜里唱著摇篮曲的母亲。 那个每次回家,都会站在村子口遥遥望著他,跟他说路途艰辛,不用带银子给他的母亲。 他亲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不能呼吸。 三月末的京城夜,先前还是朗月晴空,此刻乌云遮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將母亲的尸体放在床上,守在她的身旁一天一夜。 他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找来,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去镶金牙。 不理解母亲那天自豪地说:你看,一颗金牙,这样给你找媳妇的时候,会不会符合咱们夏家的气质一些? 咱们夏家…… 他看著面前不会再醒来的母亲,心如刀绞。 “我本想隨母亲一起去了!”夏小武的面颊痛苦的扭曲著,“可是,可是……” 可是真到要死的那一刻,他自己却下不去手。 月落日升,日落月又起。 他最终也没有那慷慨赴死的勇气,而想活下去,自己亲手杀死的母亲,那冰冷的尸体,则成了他恐惧的源头。 他不敢投官,他不敢承担责任,思来想去,竟决定掩盖一切。 夏小武找到了熟悉的脚夫朋友,借了他的平板车,用母亲从关中投奔时带来的毛线袋,將她装在里面,绑在车上,一路往京城西北方向走。 “当时漫无目的,就一直走。”他轻笑,“就好像……因为我住在京城南边,所以往北走就能逃得更远。就像我跟她说,夏府在京城西市下头的嘉惠坊,我就跑到东市去当脚夫一样。” “我不敢走大路,从坑坑洼洼的小道走。路上毛线袋还卡在车轮里了好几次。我本来还想著,这袋子之后还能卖几个钱……”他抿了抿嘴,“可卡在轮子里脱了丝,也就不值钱了。” 夏小武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一口口水。 “我走了很久,好几个时辰的模样。终於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破房子。我看著那里面残垣断瓦,也不会有什么人路过,连避雨都避不了,就把她放在那里了。” 说到这里,夏小武垂下了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李锦捏著茶盖,一下一下拨弄著茶盏里的浮沫,问出了最后的问题:“放下就放下,为什么要烧?” 为什么要烧…… 夏小武沉默了许久,抿嘴:“我一看到她的脸,我就……” 至此,他一句话都说不下去了。 李锦不语。 他知道,这个男人往后余生,都会被困在自己记忆中,那一晚母亲诧异的注视之下。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加残忍,更加有力。 那之后,夏小武被戴上脚镣,关进了囚车,准备送往京兆府的大牢。 他站在囚车上,望著金舒的方向,咬了许久的嘴唇,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本来来此,是真的是想自尽的!钱我还不上了,又杀了人,我知道我活不成了的,我是真的想自尽的!但是当时,你穿著捕快的衣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是被嚇住了,才一时……” “哼。”李锦看著金舒面颊上的一抹同情,上前两步,截断了夏小武的视线。 他毫不客气地说:“別自欺欺人了。借给你一个胆子,你也下不去那赴死的手。” 被戳了脊梁骨的夏小武,愣愣地看著李锦。 半晌,他颓然地摇著头,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的。” 在他如自我麻醉一般的话语中,囚车缓缓前行。 那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亲手杀死自己母亲的男人,渐渐消失在眾人的目光里,融进月色之中。 至此,李锦才转过身,挑著眉毛看著金舒:“你竟同情他?” 金舒一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说同情,也確实有几分同情。 看她犹豫了一瞬,李锦刷的一声甩开扇子,一眉高一眉低,面颊上满是不可思议。 “一个流连烟花巷,嗜赌成性的男人,嘴里往往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他眉头微皱,“你竟然还一副同情的模样,那些被他骗了银子的富家小姐们,也是你这个模样。” 金舒嘴巴一张一合,反驳道:“富家小姐好歹还有富这个点啊,我一个穷小子,他干嘛博我同情?” 说完,她不满地歪了下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王爷何必残忍揭穿呢。” 见眼前这女人竟替那死囚说话,李锦颇为嫌弃:“你可是六扇门的暗影,人中龙凤,中流砥柱。要是这般容易被忽悠,那不让你兜里装银子,倒十分正確。” 这话题,是怎么从一个杀人犯,发展到金舒兜里的银子的? 她瞧著李锦的样子,心里默默嘟囔:李正確,你说啥都可以正確,唯独银子不行。 金舒出一口气:“王爷,您还欠我,两百六十两四文钱,別想矇混过关。” 矇混过关? 李锦懵了,他是缺那两百六十两四文钱的样子? “格局小了啊金先生。”他不可思议地抬著眉头,脸上写满了“震惊”,目光自上而下的將她看了好几遍,“不过就是一顿饭钱……” “八厘。”金舒抬手,又竖起四根手指,“这几日都是夜里出活,王爷记得月俸还要添四两,这四两是工钱,不用按八厘算。” 当下极静。 李锦嘴巴一张一合,乾笑了两声:“金舒,你姓金,就真成吞金兽了啊?” 金舒一本正经,拱手行礼:“若是金子的话,我不介意为了王爷,为了咱们六扇门,兢兢业业,废寢忘食,埋头苦干,身先士卒。” 这一连串砸下来,李锦脸上的震惊,渐渐被“绝了”所替代,他属实找不出语言,来表达心中的感慨。 硬要扯一个词,那就只能说:服了。 回去的路上,金舒看著漫天的星辰,想著夏小武的话。 李锦说的没错,他確实不值得同情。 杀了自己的母亲,拋尸的时候还在惦记把袋子卖钱,被人证据確凿后按在这里后,还妄图狡辩脱罪。 这样的人自私自利,没有担当,得过且过。 仿佛一切的罪责,都可以轻描淡写的用“不是故意的”,这一句话带过。 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要说同情,倒也真可以同情几分。”李锦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一个被安排了少年人生轨跡,不知天宽地阔,不知责任与担当为何物的人,想来,也是他母亲的掌中宝,心头宠。” “九泉之下,不知他们母子重聚的时候,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相见。” 李锦说著,撩开马车的帘子,睨著金舒的背影:“金先生,恭喜你,过了大仵作的两道关卡。” 金舒一愣。 “这之后,有劳你多多指教了。”李锦笑起,马车在深夜的苍穹之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弘。 他没等金舒开口,又言:“如此,我们也可以好好聊聊,看看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大事情。” 第62章 女儿身的痕跡 案子结了,本该皆大欢喜。 但却因为李锦这一句“好好聊聊”,让金舒提心弔胆,心中不踏实。 李锦就像是故意的一样,回到六扇门后,竟也不再提这聊聊的事情了。 他看著金舒整理好的案件纪要,將它放进了自己身后的博古架里。 那之后,李锦抬眉,睨了她一眼:“隨我来。” 金舒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院子里,眾人的目光之中,严詔背手而立,气息恍若一道气浪,灼灼逼人。 六扇门暗影,七个带著相同玉佩的人,在金舒的眼前站成了一排。 严詔一脸严肃地,从李锦的手里接过一个扁平的盒子,看著恭敬立在面前的金舒,將盒子与仵作房的一大串钥匙,一併交到了金舒的手里。 金灿的阳光之下,金舒看著扁平盒子里全新的、精致的,刻著“尸语者”几个字的一套工具,在眾人的掌声中,正式成为六扇门仵作房的“金先生”。 严詔睨著她带笑的面颊,缓缓凑在她耳旁,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別笑,你笑起来的时候,女儿身的痕跡就很重了。” 一句话,金舒好似被人噎了一嘴,当即白了脸,什么开心,什么欢乐,顷刻间荡然无存。 她带著惊恐的神色,抬眼瞧著严詔。 这个一向是冷著面颊,严肃得仿佛冻结了空气的老者,脸上写满了“別以为你能忽悠住我”的友善字样,微微仰头,勾唇浅笑。 看著他的笑容,金舒都要哭出来了。 反转来的太快,猝不及防,她本以为是开开心心的入职招待,没想到转眼就变成了修罗场。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寒暄著同这群人打招呼的,金舒都已经记不清了,就记得自己扯了个藉口,慌忙溜回了仵作房里。 小河流水,池塘碧波荡漾。 严詔站在池塘边悠閒地餵鱼,瞧见她走进来,也不回头,清清淡淡地说了几个字:“回来了?” 金舒硬著头皮:“嗯,回来了。” 之后,五米的距离之间,再听不到半个字眼。 严詔不急,一点一点地餵鱼,等著金舒先开口。 他这个样子,让金舒心中格外忐忑,踟躕了又踟躕,思量了又思量。 这种事情该怎么问? 她翻遍了脑海里的各种戏本,也没找出来个范文的。 乾脆直接问算了! 在严詔手里最后一点鱼料都投下去之后,金舒皱著眉头,磕磕巴巴地开了口:“大人……那个,还、还、还有谁……” 严詔睨了她一眼。 这金先生,面对死人的时候口齿清晰,乾脆利索,怎么当著他这个活人的面,就口舌禿嚕起来了? 他笑起,睨著她的脸:“没了。” 金舒一愣。 她看著严詔拍了拍双手,把鱼料的残渣擦掉,一语双关般的感慨:“没了啊。” 严詔稳如磐石,不慌不急。 金舒七上八下,心中咆哮。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閒工夫双关! 见她欲言又止,严詔恢復了往昔那张冷麵孔:“別担心了,没有人。” 他轻笑一声:“你得感谢你自己足够优秀,才保住了你的脑袋。”说完,严詔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听到这句话,金舒悬著的心,可算是落了地。 她可从没有如现在这样感谢上苍,让她喝了一碗兑水的孟婆汤。 这要不是因为自己那法医学学的好,恐怕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 古人诚不欺我,学好数理化,吃遍这天下。 可就算如此,金舒依旧像是霜打的茄子,小心翼翼的跟在严詔身后,迈过了正堂的门槛。 谁知,这个不苟言笑的大仵作,忽然將桌上一提包好的点心,伸手递给金舒:“御膳房的点心,拿去!” 依旧是那张严肃的面孔,依旧是那冷颼颼的模样。 金舒愣了许久,才明白这点心的用意,她心中趟过一丝暖意,咧嘴一笑:“谢谢师父。” 却见严詔挑著眉头,嫌弃地咂嘴:“不都说了,別这么笑,当心身份暴露。” 说完,又加了一句:“放心吃,你弟弟的那一袋在这里,別老想著给他留,小孩子甜食吃多了坏牙。” 眼前的金舒,嘴里嘟囔著知道了,脸上是笑成了花。 站在仵作房的院子里,吃著手里御膳房的点心,她看著碧蓝如洗的天空。 金舒决定將这些日子里的所见所得,写一封信,带著她的感激与思念,寄给曾经给了她无数帮助的定州知府刘承安。 决定归决定,她屁股还没坐下,就被周正喊走了。 门主院里,李锦看著书案上的大宣纸,上面画著十二个不同的图案,凝重成了一尊石像。 鸟的图案下,写著刑部尚书许为友的字样,可除了许为友,还剩下十一个不明身份的存在。 李锦目光盯著眼前的图,犀利得如一把刀。 看著他一个人在那较劲,金舒站在那抬手轻咳一声:“属下有些见解。” 闻言,李锦头也不抬:“讲。” “方青一案,他夜晚送出的信去了哪里,以及梵音一案,水银的来源至今不明。再加字条上所言的有人在指引,我觉得方青和梵音的案子,有併案侦查的可能性。” 方青案门口的“序”字,梵音案盒子里的“十”。 以及穿在这些案子中,若隱若现的印花图案,都在提示著她和李锦,这可能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连环案。 他们查到的只是表象,他们尚未深入里象。 李锦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已经隱隱有了自己的推测。 这张网上的人,虽然被他抓到线索的还不多,但都无一例外的指向了一个方向:当朝太子。 李锦深吸一口气,左手捏著那张图纸,顺势往右一推。 那纸仿佛有灵性一样,捲成了筒,滚下桌子,落在一旁地上一大摞的图卷里。 他拍了拍掌心的灰:“我们走。”他说,“夏小武的案子还没完。” 闻言,金舒诧异地抬头:“还没完?” “案子是结了,但收尾的事情还得做。”李锦道。 金舒诧异:“我去就好了,门主没有必要亲自前往。” 寻常收尾,不过就是向被案件波及到的其他人,简单描述一下案子的模样,消除担忧,令生活回到正轨。 这些事,金舒也能做。 可李锦一脸笑意,从书案后转了出来,手掌拍在她肩头上三下:“我们是搭档,你別想著擅自行动。” 他睨著金舒的面颊,嘴角扬起,笑得特別真诚。 第63章 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能擅自行动? 金舒有些不解,睨著李锦的背影,脱口而出:“门主,您该不会有断袖之癖吧?” 李锦一滯,愣愣的回过头。 断袖之癖? 一旁的周正,呼吸都卡住了。 李锦嘴巴一张一合,震惊的看著金舒天真的模样,眼角一个劲地抽抽。 他本意是想让金舒跟著自己,这样能避开六扇门的一眾高手,不至於暴露了身份。 这番好意怎么到了这个女人的耳朵里,就歪成了这样? 他抬手垂眸,揉著自己的鼻樑根,语重心长道:“金先生,你平日里是不是没有朋友啊?” 见金舒愣在当场,李锦一声长嘆,摇了摇头,甩开扇子先走了。 迷迷糊糊的金舒,瞧著他的背影,望向一样诧异的周正。 “周大人?”她唤。 猛然被拉回当下,周正拧著眉头,清了清嗓子:“没事,没事。” “你也觉得门主怪异吧。”金舒歪了下嘴,埋怨道。 “嗯。”周正点了下头,“我也是第一次见,说王爷断袖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金舒蹙眉:“那还有大卸八块的?” 就见周正若有所思,面色凝重:“想来,坟头草已有两米高了。” 他边说,边抬手比划了一下草的高度。 京城嘉惠坊,夏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金舒將前因后果一一讲给了夏开诚,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一两句的李锦,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明自己的王爷身份。 他就那样看著不善与人打交道的金舒,磕磕巴巴地说出案子原委。 与金舒认识了两个月的时间,她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李锦一清二楚。 这个不擅长当中,她尤其不擅长被人注视,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 李锦看著杯子里的毛尖,听著她费尽心力的敘述,不知为何,心底有一种特別的满足感。 一股“谁让你说我断袖之癖”的报復感。 从夏府出来,已是夕阳西下。 京城大地笼上一层薄薄的红光。 繁华闹热的西市,与夏府仅隔了一个坊墙的距离。 拜別了夏开诚,金舒仿佛卸下了压在胸口的巨石,长长的出了口气。 “先生这样不善言谈,日后会討不到媳妇欢心的。”李锦调侃著,心情大好地往车边走。 金舒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討不到媳妇欢心,这话从没媳妇的人口中说出来,还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周正的马车停在门前,李锦还没上车,就听见了咯噔咯噔的马蹄声。 掺杂著叮噹作响的清脆铃音,吸引了李锦的注意。 他回过头去,看著街角的另一端,渐渐行驶过一辆穷奢极欲的夸张马车来。 李锦蹙眉,有些好奇的望过去。 却见这辆车渐渐放缓了前行的速度,慢慢的停在了他的车旁。 大红的车身,垂遮帷帘,绣云锦图案,四周垂缀丝穗,就差把“有钱”二字,硬生生写在上面了。 他诧异不解地瞧著,就见车里的人撩开垂帘,也诧异地望著他:“靖王殿下?” “宋甄?” 絳蓝色衣衫的宋家公子滯了一下,探头瞧了一眼夏府的匾额,目光在周正和金舒身上扫了一圈,眼眸微垂:“殿下可是为了夏家老爷,凭空多出来的那个娘亲一事?” 李锦眉头微皱,没有回答他的话。 这个宋甄,怎么连六扇门办什么案子,都了如指掌? 李锦沉默片刻,问道:“宋公子之后有约?” 此刻,宋甄已从马车上下来,向著李锦恭敬地行了个礼:“有约,殿下可否送我一程?” 说完,他摆了下手,那穷奢极欲的马车,便从他的身后缓缓而行,消失在前面的街巷里。 这一番操作,便是有话要同李锦讲一讲的意思了。 睨著与自己一般年岁的宋甄面颊,李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就好似照镜子一般,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他睨著远去的马车,笑道:“宋公子品味倒是独特。” 看著马车消失在拐角,李锦撩开车帘,转身往车里进:“既然如此,本王便送你一程。” “到东市便可。”宋甄恭敬笑言,“再往里,人多眼杂,於殿下不利。” 李锦轻笑一声,人多眼杂?原来如此! 看来宋甄是要去见特殊的人,谈特殊的事。並且,那个人还与李锦有些关係,有些牵扯。 “本王倒是小看了宋家,竟与大魏各路官员都有些交集。” 车內,宋甄儒雅地坐在靠车帘的位置,笑意盈盈:“小人手里產业颇大,京城业態,有半数均有涉足,其中有不少是贡品,便与官员们有些熟识。” “太子呢?”李锦摇著扇子,眼眸笑成弯月。 “也熟。”宋甄頷首,如实作答。 瞧著他这儒雅书生的模样,李锦体会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像极了他自己。 那股不那么真实,带著一张面具,看似亲近,却若即若离,拒人千里之外的“假”的感觉。 虚假的假。 宋甄微微垂眸,他知李锦心中所想。 思量片刻,宋甄拱手,郑重其事地直言:“小人世代经商,见过的皇家子弟也非寥寥几人。” 宋甄知道,对李锦这样不会轻易拿出信任的人来说,直截了当的谈利益,才是上上策。 他轻笑道:“小人手里的筹码有限,所以要谨慎押注才行。” 马蹄声清脆明朗,车軲轆悠悠向前。 谨慎押注。 李锦思量著他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在明著说,他虽然是太子势力,但仍然在广撒网,谁的势力都乐意牵扯一把。 李锦收了扇子,双手抱胸,话里有话的点评:“宋公子与本王两次相见,次次都在避重就轻,一句真言也没有。” 说完,他睨著宋甄,勾唇浅笑,不再开口。 谁知,宋甄不疾不徐,反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注视著李锦,满是讚许:“小人可是相当看好靖王殿下,若有必要,小人会助靖王殿下一臂之力。” 若有必要,也就是说,眼下没有必要了。 李锦一点都不客气,抬著眉毛瞧著他:“是太子殿下给的优惠不够?还是宋公子想把京城的產业再吞一半?” “都有。”宋甄丝毫不避讳,看著他,眼眸中透出一抹光亮。 与方才那假惺惺的样子不同,这一刻,宋甄的欣赏与期望,是发自內心的。 以至於在李锦试探他是不是太子党羽的时候,他竟然丝毫不见迟疑,直接承认了。 瞧著他真诚的样子,李锦怔愣的片刻,竟不知下句话怎么开口了。 第64章 你到底还有何事瞒著我 怨不得李锦。 他习惯面对尔虞我诈,习惯应对虚假的面具,但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之下,渐渐失去了面对真诚的能力。 自从李牧一夜之间成了反贼,自从朝野之中没有一个人为李牧说一句话,李锦就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真诚。 比起真诚与信任,他更相信价值与利益。 眼前,宋甄望著车外渐近的东市,清清淡淡地言:“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拜访靖王殿下,希望殿下,能把那次见面,当成是一场生意来看待。” 他微笑著,从缓缓停下的马车中跳下,而后頷首,站在车边,恭敬地行礼。 “天色也不早了。”半晌,李锦才悠悠地说。 他看著站在路边,笑意盈盈的宋甄:“本想还同宋公子小敘,奈何公事缠身,不得不走。” 宋甄浅浅笑著,弯下腰:“恭送靖王殿下。” 话是这么说,但李锦马车起步的一瞬,与他擦身而过的剎那,宋甄小声念叨了一句。 车里,李锦一惊,猛然撩开车帘,看著他那张笑盈盈,远去的面颊。 宋甄微微抬头,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嘘”的样子。 “谨以此,表达我愿同殿下做生意的诚意。”他说完,退后一步,將“慢走不送”,用行动表现了出来。 马车上,李锦双手抱胸,面色极差。 这倒真是不折不扣的生意。 宋甄的那句“方青便是四瓣花”,像是魔咒一样环绕在他的耳旁。 上个月在益阳,周正夜探方家,从方青的密室中拿出来的那一摞信件里,十二个图案当中,就有四瓣花。 李锦一声轻笑,压下胸口万千怒气,咬牙切齿地蹦出来四个字:“真有意思。” 他將宋甄两个字,在心中反覆揣摩了很多次。 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另一个人。 没有惺惺相惜,更没有相见恨晚,李锦的心情,反倒是如坠冰窟。 若是他与自己不能志同道合,最终是一个离心离德的结果,那他还真的需要在自己的这盘棋上,提前做好与他对峙的准备。 方青是“四瓣花”,刑部尚书许为友是“鸟”,他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著,望著宋甄的方向。 那他又是其中的谁? 那日,金舒在仵作房写好了信,见天色已晚,就將信压在书下,收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前脚迈出仵作房,眼角的余光就瞧见了背靠在门口,一脸严肃的李锦。 月光下,借著灯笼的光,李锦那副沉默的模样,著实將她嚇了一跳。 “金舒。”李锦背手而立,眼眸微眯,“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无事瞒我?” 李锦格外严肃地看著她,面颊在飘荡的光芒里,忽明忽暗。 金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门主在说什么呢……我一届小民,还能有什么事情瞒著您啊?” 说这话的时候,金舒被他犀利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无比心虚。 她抿著嘴,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更是將无辜、冤枉,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但脑袋里可是如同走马灯一般,將这些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回忆了一个遍。 她就不明白了,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让她女子身份被李锦瞧出了端倪? 看著她一脸无辜的模样,李锦沉思了半晌,点了下头,沉声道:“没有最好。” 说完,睨了她一眼,转身往仵作房里走去。 他手里,关於金荣的调查报告,塞在已经开了口的信封里,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角。 严詔没走,在正堂自己的桌前,手中拿著一节白骨。 他听著渐进的脚步声,就知道是李锦找来了。 严詔起身,在李锦迈进屋內的一瞬,正好沏了两杯茶,推给了他:“明前龙井,所剩不多,珍惜点喝。” 他面无表情,看著跳动的烛火中,李锦那张严肃的面颊。 还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李义,大魏的皇帝。 李锦接过茶盏,將手里的信放在严詔的桌上,大马金刀坐在一旁。 他扬起下顎,示意了一下信的位置:“瞧瞧。” 牛皮纸,小白宣,寥寥几句,便有可顛天下的力量。 严詔诧异地抬头,望著李锦,不可思议地说:“你竟掘人祖坟?!” 李锦一滯,眉头一紧,端著茶盏吹浮沫的气出了一半,差点给呛住。 他诧异地望著严詔,重重道:“边,是祖坟边的孤坟。” 说完,他面带嫌弃地拨了下茶盏的水面:“那孤坟距离她父母的坟冢大约有五米,保护得很好。” 李锦沉默了半晌,將手上的茶盏放下,又从怀中拿出一样物品:“挖出了这个。” 夜幕下,仵作房正堂里,微黄的烛火中,严詔看著他手上一把透白的玉梳子,脸上的神情沉得可怕。 难怪那叫做金荣的孩子,举手投足之间,都是熟悉的模样。 难怪李锦这么多年,不管朝野如何控诉,他都年年坚持南下。 难怪金舒是个女人,却能让这一向冷静的靖王,直接无视了她的性別,强行带回六扇门。 出神入化的尸语术是关键的一环,这个被她唤作弟弟的孩子,则是背后更重要的一环。 严詔瞧著那熟悉的梳子,看著上面的龙纹凤刻,心情沉重。 那是先太子李牧大婚之时,皇帝李义亲自送贺的。 这种立马就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太子妃岑氏在最落魄的时候,也没有机会能將它兑换出去。 “这御赐的白玉梳子,是从那坟冢里挖出来的。”李锦面无表情,“当时李牧大婚,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还赠了一样特殊的物品,严伯还有印象么?” 怎会没有印象。 那天,万里晴空之下,霸气壮阔的太和殿广场上,在文武群臣的注视之中,太子李牧,一身红衣,將价值连城的一对玉佩,亲手交到了岑氏的手中。 那是沿著浩浩丝绸之路,於驼铃响马声中,在漫长日夜之下,歷经千公里的跋涉,由异邦朝见的使者,作为稀世的贡品,带来大魏的忠诚之证。 “其中一只,李牧在行宫被扣下的时候,在他身上搜了出来。” 李锦看著手中的扇子,眸光晦暗不明:“另一只,至今下落不明。” 第65章 好奇害死猫 次日一早,辰时刚过,延兴门外出殯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里距离京城外的一片丧葬区最近,从此门进出的,也大多是祭拜先祖的百姓。 守城的士兵辰时换岗,城门卯时开启。 这当中两个时辰,有人站得久了,內急,便会想著找个蒿草遮蔽,无人注意的角落去撒个野,放个水。 今日,这守城的士兵水放了一半,就瞧见不远处,水渠旁,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他拨开眼前的蒿草,缓缓走了过去。 却见一具无头尸体,横臥在龙首渠里,血混在渠水中,缓缓下行。 那般惨烈的模样,將四周的泥土染成了黑色,分外恐怖。 守城的士兵当即嚇丟了魂,一路嚎叫著冲回了延兴门,话说了没有两句,直接晕了过去。 时间倒回前一日,天光大好,金舒尚未出活,正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唉声嘆气。 “靖王哥哥眼神多毒啊!”屋檐下,金荣摇头晃脑道,“我听严伯伯讲,六扇门的緇衣都是量身定做的。可是你这一身,又没有人给你量过,但尺寸什么的都合適……” 他嘿嘿一笑,没再继续说。 將靖王府里带出来的水果糕点,端到院子中的石桌旁,金荣看著愁眉不展的金舒,塞给她一个橘子。 “不应该啊,老姐你前胸后背都分不出正反面了,应该不会是凭藉身材。”他咬了一口苹果,“嗯!不愧是王府的水果,好吃耶!” 金舒闻言,诧异的低头看看自己的胸脯。 他这话,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琢磨回来味道的金舒,抬手比了一个削他的动作:“说什么呢!” 言罢,又瞧著他手里一盆子水果:“你是去靖王府读书的,还是去薅羊毛的啊?” “都有。”金荣咬一口,嘿嘿地笑,“我多拿些,把姐姐被坑的钱吃回来。” 金舒闻言,喜笑顏开:“干得漂亮!” “姐,要我说,你要想瞒过靖王哥哥的眼睛,你得另闢蹊径,比如说跟同僚打好关係。”金荣道,“称兄道弟的时间久了,大家都把你当兄弟,那靖王哥哥自然无话可说。” 小小少年,语出惊人。 金舒诧异地看著他,思量了片刻,竟还觉得有些道理:“真行啊!有一套!我这就去研究一下。” 见她起身往屋外走,金荣一边吃苹果,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 靖王哥哥,对不住了,你要是不跑快点,我姐可就被別人拐走了! 於是,没过多久,六扇门里,影壁之后,场面就变得十分诡异,看得李锦额角突突直跳。 “你在这干什么?”李锦皱著眉头,探头望去。 就见一眾人把金舒围在中间,似乎在打牌。 李锦青筋直蹦,厉害了,整个暗影八个人,加上他这个王爷,一个都没少,全在这里了。 这就是金舒思量了一整晚,想出来的打好关係的法子,竟然是前世记忆里的三国杀。 不怨金舒。 六扇门一群捕快,不论是刀剑棍棒,还是围棋象棋,她都根本不是对手。 前者主要是因为体力不行,她连把长剑都提不起来。 后者主要是因为,暗影里基本都是世家出身的少爷,从小就是围棋象棋里薰陶出来的。 这种人,十次下棋她能输十一次,没得玩。 所以金舒乾脆发挥自己的记忆优势,將三国杀这种集合了脑力与推理的东西,引进了这个时代。 李锦瞧著这些卡牌上的人物和技能,眉头微簇。 他抬手將金舒拎起来,扯到自己身后,直接接管了她手里的全部牌面,坐在了她的位置上。 第一次玩这游戏,连规则都不太熟悉的李锦,属实出人意料。 “王爷,用锦囊啊,过河拆桥!” 李锦睨她一眼,哼了一声:“就你这样,还能跟他们打?” 金舒一愣,看著他用了一张顺手牵羊。 眾目睽睽之下,靖王李锦以一己之力,將暗影的其余七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金舒作为围观群眾,一边解说游戏规则,一边连连惊嘆。 这李锦,绝对是白皮黑馅,老谋深算,步步为营。 他连玩个牌,都是杀穿的架势。 待眾人散去,李锦双手抱胸,睨著金舒的面颊:“好玩么?” “好玩。”她点了点头。 “以后跟我玩就行。”李锦道。 “啊?”金舒连连摆手。这要是跟他玩,那就不好玩了! “不不不,金舒才疏学浅,玩不贏门主。” 李锦抬眉,似笑非笑:“一局一两。” “好好好。”就见她变脸比翻书都快,立马义正言辞,郑重其事道,“陪门主玩牌,不论输贏,都是荣耀!” 这副一切向钱看的实诚模样,李锦忍不住咂嘴。 他起身甩开扇子,又补了一句:“但要是和別人玩,被我逮到,一局罚二两。” 金舒懵了,这还能这样的? 就听李锦大道理一套一套,挑著眉毛:“出活的时间,一个人影响七个,不罚你罚谁?” “那要是不出活的时间呢?” “守护百姓那是六扇门的职责所在,你跟我讲讲什么时候能叫不出活?” 瞧著李锦面颊上那般灿烂的笑容,金舒服了,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正话反话都让他说尽了,只能自认倒霉,看来拉进一下同僚情谊这件事,金舒得换个法子。 李锦眸光自她不解的面颊上划过,一声轻笑。 他是不明白这金先生到底想干什么。 六扇门里一眾捕快,各个都是身怀绝技,是有真本事的。 李锦想尽法子让她与这种高手们保持距离,以护她女子身份不暴露。 她倒是好,明明不善社交,话少喜静,今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上赶著往里头钻。 沈文、周正这些善於追击情报的还好。 张鑫和苏尚轩,那可是两个读心的专家,凑得近了,性別暴露恐怕就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一点不让人省心。”他埋怨了一嘴。 说这话的时候,京兆府尹冯朝正好匆匆迈过门槛,捏起衣袖擦汗,迎著李锦跑过来。 以至於这句不省心,金舒下意识地当成是李锦在吐槽冯朝,没往心里去。 四五十岁的冯朝,气喘吁吁,面色煞白,脚下站定便慌忙行了个礼:“下官冯朝参见靖王殿下。” 说完,抬眼,瞧著站在他身旁的金舒,轻咳了一声:“那个……下官是来借金先生的。” 李锦一下一下摇著扇子,看著他这副模样,侧身瞧了一眼有些诧异的金舒。 冯朝是真没辙了。 身首异处的一具尸体,堂而皇之的躺在延兴门外头,要是不快点破案,他这京兆府尹的脑袋,怕是也要搬家了! 第66章 直隶与走狗 艷阳高照,五月的京城已经在阳光的照耀下,盪起一抹热浪。 延兴门外,丧事贩子遍地都是。 响彻天际的嗩吶声,满眼飘荡的白纸钱,还有披麻戴孝,伤感哭泣的一眾人,从金舒和李锦的身旁匆匆走过。 他们到的时候,京兆府的衙役仍在做地毯式的搜寻。 拨开一米多高的蒿草,两人走了有半刻钟的时间,才从延兴门外的丧事一条街上,走到了发现尸体的现场。 尸体躺在那里,脚朝南,半身浸没在水中。水是红的,周围的土壤也是红的。 尸体旁,一片蒿草成倒伏的模样,血跡斑斑,一路延伸至水渠的方向。 金舒系好了绑手,戴好手套,瞧著画师已经將现场绘製完毕,便蹲下身,要將这尸体从水中拉扯上来。 李锦抬手,挡了她一把。 他回眸,仅一个眼神,三五个衙役便跳进了水中,小心谨慎地將受害人抬起,放在一旁的地上。 眼前的场面,触目惊心。 无头,浑身是血,周围时不时传来衙役呕吐的声音。 金舒却丝毫不畏惧,她蹲下身,在被害人身上翻找片刻,自袖兜里掏出了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张。 上面墨跡斑驳,隱隱约约还可以看清写的是什么內容。 “像是几味药材。”金舒看了片刻,双手平摊,小心翼翼地將它递给了李锦。 那之后,她將被害人的上衣脱下,十几个清晰可见,边缘整齐平滑的小口,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被害人是男性,身长五尺左右,头身分离,头部不可见,分离边缘粗糙不齐。根据指关节和皮肤情况,判断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衣著中带有真丝面料,家境不凡。” 金舒抬手,將被害人的四肢捏了一个遍,用指肚轻轻按压尸斑:“根据尸体僵硬情况、尸斑的缓解程度,以及上半身的泡发情况,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天夜里亥时至子时之间,初步判断致命伤是胸口锐器刺穿引起的大出血。但是不排除胸腔被穿透后,胸腔內负压被破坏,隨后造成肺泡无法吸入新鲜空气的窒息死亡。” “全身锐器伤共有,一、二、三……十一。”她顿了顿,“初次勘验,共发现锐器伤十一处,致命部位八处。剩下的,具体是失血过多,还是窒息死亡。用的凶器是长宽多少,是特殊的还是普通的,都要带回去才能知道了。” 李锦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看天空,扫了一眼扔在搜寻现场的眾人,点了下头。 “依你之见,这里是就是第一现场了吧。”李锦问。 金舒起身,思量了片刻,抿著嘴说:“嗯,第一现场,而且仇杀的可能性极大,只是……” 只是? 李锦上前两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么?” 听著他的问询,金舒沉默了许久,做出双手握匕首的样子,模擬著凶手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向著空气戳过去。 来回重复了许久,她摇了摇头:“確有蹊蹺,但必须带回去,验了才知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一阵骚乱的声音,距离他们站著的位置,向北差不多一百米。 李锦拨开眼前的蒿草,走在金舒身前赶了过去,就见几个人瘫坐在地上,指著一个小涵洞的方向,磕磕巴巴地说:“找,找到了!” 涵洞里,一块青衫仿佛包裹了一个圆圆的物品,若不是青衫上大片的血跡,看起来还真像包了个罈子。 金舒走到涵洞前,蹲下身,伸手將它一把捞了过来。 她那般自然地拿在手里,让一眾衙役连连后退,竟给她让出了一片空地来。 金舒蹲在地上,三两下將青衫解开,周围衙役有坚持不住的,当场就嚇得尿了裤子。 別说衙役了,连李锦都皱起了眉头。 只有金舒,面不改色心不跳,將那颗头左右看了好久,才说出了两个字:“仇杀。” 李锦点头:“看得出来。” 就衝著无数刀伤的痕跡,面目全非的样子,就能看得出凶手与被害人之间的深仇大恨,简直不共戴天。 “比起头,这件衣衫更值得注意。”金舒將那青衫拿起,轻轻展开。 “这可是真丝面料,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她说,“但被害人身上衣著完整,內衬外衫没有缺少。那么这件真丝青衫,带著纹绣图案的,就极有可能是凶手的了。” 看著眼前的青衫,李锦鼻腔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金舒说的一点都没错,这种材质,就算是在京城,能穿著的人也非富即贵,绝非寻常百姓。 整整两个时辰,京兆府的衙役们,將这延兴门外十亩地,地毯式地搜索了个乾净,却再也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 李锦思量了许久,將那件青衫、被害人兜里的散银子,以及那张字条收好,返回了六扇门。 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他只能从这件青衫入手,寄希望於金舒能够在被害人身上,找到更多具体的线索了。 但没想到,刚回到六扇门门口,等在那许久的沈文就慌忙走了过来,抬手指了指门內。 “太子殿下和刑部侍郎陈大人在里面。”他说。 太子? 李锦一滯:“他来干什么?” 沈文抿嘴,面露难色地指著李锦手中的那件衣裳:“刑部侍郎陈文说,死的是他的二儿子,具体来做什么还不知道,但肯定来者不善。” 大魏官场,谁不知道六扇门和刑部互相看不顺眼。 六扇门嫌弃刑部官宦做派,没能力还架子大,养著一群草包。 刑部则相反,觉得六扇门专好多管閒事,什么人都能往里头招,整个一群乡野莽夫。 但这都是表象,核心是因为,六扇门与刑部分属两方势力。 一个是靖王李锦的直隶,一个是太子李景的走狗。 早晚都会是斗得你死我活的命。 李锦思量了片刻,侧身睨了金舒一眼,压低声音对沈文说:“你带金先生从后门进,务必避开太子的人。” “至於李景,本王亲自去会会他。”他哼冷一声,“我倒要看看,他在我这六扇门,想玩什么新花样。” 第67章 被打压的六扇门 太子是来要人的,这点,李锦也没想到。 他行礼的时候,连头都不低一下:“见过太子殿下。” 这冰冷的,带著敌意的神情,便是这六年来,他们两人之间的主旋律。 “即便是靖王殿下,见到太子也当行拜礼,您这轻轻一个揖礼,不合適吧?”一旁的刑部侍郎陈文,小人做派尽显。 他细眉细眼地看著李锦,將狗仗人势演绎得淋漓尽致。 太子李景都还没开口,他倒是嘴巴快。 “陈文,朝野皆知,本王上拜天子,下拜將士亡魂,敢问你將太子放在哪个位置上?说出来让本王听听看。”李锦一点不慌,带著一脸笑意,看得陈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靖王李锦,是大魏的三皇子,与先太子李牧一样,都是萧贵妃所生。 而现在太子李景,则是当今的舒妃娘娘,生下的唯一的儿子。 舒妃何许人也?刑部尚书许为友的嫡女。 两个阵营,水火不容的关係,一目了然。 虽然沈文一开始告诉了李锦,说这死的人是陈家的二少爷,但李锦瞧著陈文现在这个模样,合理怀疑他就是嫌疑人之一。 自己的儿子死了,当爹的还在为太子衝锋陷阵,这般觉悟,只做个刑部侍郎委实屈才。 “行了。”站在当中,面无表情的李景,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对话,“听闻三弟在延兴门外收了具尸骨,方才陈大人已经去辨认过。” 太子李景回眸,冷冷的看了一眼陈文,目光里写满了“你这个蠢货”。 他顿了顿,下顎微扬,稍显轻蔑道:“死的是陈大人的二儿子,他的尸骨,就请三弟让陈大人带回去吧。” 確实意外。 太子和陈文,要的竟然是仵作房里那具头身分离的尸体。 李锦眼眸微眯,注视著太子的面颊。 六年前自他接任六扇门起,颁布的第一道律令,便是命案被害人及其家属,不得以任何形式阻碍命案的侦破与调查。 这一条,当年可是由皇帝签发,上至天子下至寻常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身为太子的李景,更是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能这般明目张胆地来找李锦要人,李锦还真没法子阻挠他。 他有六扇门,李景有刑部,死的人若真是陈文的儿子,便是无官无职的平民。 恰好刑部对此,也有一部分案件权利的交叉。 “好好管好你的六扇门就行了,整日不思进取,游山玩水,让人如何放心將案子交给你查办?”太子李景仍旧面无表情,“尸骨,物证,刑部自会接管,剩下的,你就別管了。” 说完,他睨了一眼李锦如冰的面颊,半个字都没有多说,甩一下衣袖,昂首阔步的带著陈文走了。 “王爷,为何不阻拦?”见他们离开,周正话里带气。 “阻拦?”李锦黑著脸,“如何阻拦?” “刑部一管平民百姓,二管七品以下官吏,这件案子,他还真有接管的权利。”李锦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这般用力,就能將胸腔里那一口恶气给挤出去。 “那怎么办?”周正抿了抿嘴,“要不……我晚上去给偷回来?” 李锦一滯,脚下一停,侧著面颊,不可思议地抬著眉毛:“偷回来?然后呢?等著李景在百官面前狠狠告我们一状?” 他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手心:“你去看著他们运,把拿走的所有物品都给我记下来。” 李锦转身,望著六扇门正门的方向:“他们今日怎么给本王抬出去的,日后,就让他怎么恭恭敬敬地给本王抬回来,一根头髮都別想少!” 自从萧贵妃因为“太子谋反”一案进了冷宫,李锦的外公萧將军一派,就不得不低调低调再低调。 当下境况,李锦处於劣势,手里除了外公这一张不能用的牌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李景却不一样了,萧贵妃在冷宫里数落叶的时候,舒妃可是如日中天,结交了不少后宫姐妹。 还为李景与丞相嫡女定下了一门亲事,亲手將李景送进了东宫。 所以太子李景的手里,除了他外公刑部尚书许为友之外,还有丞相一派。 当梵音一案里,得知许为友就是“鸟”的时候,李锦便第一时间,將这一股隱藏在黑暗里的势力,与太子掛上了勾。 也正因此,这个案子他才不得不、想办法要回来。 如果方青一案是“序”,梵音一案是“十”,那么这件与刑部牵扯在一起,甚至让太子亲自出面的无头案,极有可能,也是当中的一环。 待一眾人离开六扇门,李锦才迈进了仵作房的院子里。 金舒站在正堂的门口,看著他姍姍来迟的样子,双唇抿了又抿。 不知为何,李锦在瞧见金舒的一瞬,竟因为没能保住那具尸体,心中格外愧疚。 他迟疑了片刻,走到金舒的面前,可口中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听见金舒先开了口:“继续查吧。” 她说,望著李锦的面颊。 这一言,把李锦说懵了一下。 他稍稍探头,往停尸房里看了一眼,內里確实空空如也,三张床上乾乾净净,连一颗血点都没给留下。 什么都没了,难道这金先生还能继续查? 他诧异地瞧著金舒:“怎么查?” 谁知金舒一本正经地说:“我要一头猪。” 这下,李锦更是迷茫。 他环顾四下,严詔不在,连个確认一下的人都没有,只能把目光又投向周正。 可周正的样子,比他还惊讶。 往昔凶神恶煞的容顏上,此刻眼眸撑得老大,仿佛呼吸都卡住了一般。 “没听错。”金舒看著他这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语带嫌弃,“猪,要完整的一头,最好是全尸。” 看她一本正经,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李锦声音稍稍高了几分:“这猪和案子,有关係?” “有关係。”金舒道,“再买几把匕首,几把菜刀。” 说完,还抬手比了一下:“刀身要这种宽度的。” 瞧著她两指之间三寸左右的间隙,李锦一头雾水,迷糊了半晌,才点了下头:“好好好……一头猪,还有匕首和菜刀。” 他蹙眉,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要八角和桂皮么?” 谁知金舒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句:“若门主喜爱,可以买些回来。” 第68章 左撇子的刀痕 眼前一幕,十分诡异。 严詔当仵作少说三十年,第一次在仵作房的停尸处,见到一头两百多斤的猪。 它侧身横躺在那里,大有死不瞑目的样子。 严詔一脸迷茫,疑惑地看著李锦,可李锦和周正两人,也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只有金舒,系好绑手,穿著围裙,坐在一旁刷刷地磨刀。 直到刀刃光鲜锋利,她才起身当著一眾人的面,先是双手握刀,手肘弯曲,做出即將发力的姿態。 而后调整了一下姿势,那把刀自腰左边,衝著那头猪猛然发力。 一瞬,刀便牢牢扎了进去,嵌在猪肉上。 金舒鬆手,將一旁的笔墨拿来,在猪身上,刀下方,写下了“左左下”三个字。 之后她拿起下一把,继续坐在那,旁若无人地磨刀。 唰唰几声后,金舒又起身,还是双手握刀。 不同的是,这次这把刀,是从腰的右侧,衝著那头猪发力的。 刀依然在卡在猪身上,金舒在刀下,写了“右右下”的字样。 两套动作下来,严詔滯了一下,忽而面颊上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小姑娘可真是个大宝藏啊!竟然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令人惊讶! 他看著一旁剩余的匕首,招呼著李锦和周正:“快快快,你们两个磨刀比较快,去帮一把。” 李锦虽不解,但看严詔这个態势,便乾脆將宽袖的淡黄色外衫脱了下来,只穿著白色的窄袖里衣,拿起一把匕首,磨了起来。 有这两个人的帮忙,金舒的进度快了许多。 那之后,她左手发力一刀“左外右”,右手发力一刀“右外左”。 最后手握刀柄,做捶打式,左右手又各是一刀,分別写了“左上下”与“右上下”。 好好的一头猪,等她这么折腾完以后,满身插著刀,儼然成了刺蝟。 严詔绕著这头猪转了一周,问道:“尸体身上,锐器伤的角度有问题?” 金舒点头:“嗯,虽然是初步勘验,但是伤口基本情况歷歷在目,与这头死猪不同,被害人是生前被刀刺入,导致伤口外翻严重,但角度还是呈现得比较清楚的。” 她走到猪前,看著它身上插满的匕首,蹙眉说到:“假定被害人遇刺时直立,他身上的伤口,在腹部的部分,呈现的绝大多数是左高右低的模样。可是,其他重要部位,比如心肝肺部,刀伤的则是多变而散乱的,甚至还有大量交叉的伤痕。” 左高右低,多变而散乱,严詔沉思片刻,捋了一把鬍鬚:“嗯……” “寻常人,大部分惯常使用右手。胸前发力,从正中自下而上。所以大部分锐器伤在皮肤呈现的创口,接近直上直下。”她深吸一口气,“但受害人不同,腹部伤痕明显是左高右低。” 金舒边说,边將猪身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拔了下来。 她看著眼前创口的模样,伸出手指,指著痕跡说:“腹部多见是左高右低。” 那一道类似的伤口下面,写著“右右下”三个字。 “胸部,则是这种较多。”她指著另一个痕跡,下面清晰的写著“左外右”。 “当时唯一的失策是將目光落在那件青衫上了。”金舒嘆了口气,“要是能再仔细地看看头颅伤痕的情况,根据锐器伤的特徵,至少能锁定凶手一个不常见的习惯。” “什么习惯?”李锦问。 “左撇子。”严詔背手而立,先金舒一步说出了答案。 但金舒面色沉重,摇了摇头:“可现在,仅仅只能得出这样的推测,並不能完全肯定。” 这点,严詔也点头认同。 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会有一些特殊的应激反应,导致习惯有瞬时的改变,是完全可以理解和预见的。 金舒记忆中的受害者的身体部分,锐器伤的痕跡干扰要素过多,不好做出肯定的结论。 严詔睨著李锦:“所以,我们的靖王殿下,什么时候能把陈家的二少爷拉回来?” 李锦勾唇浅笑,点了下头,却没有说话。 他心中早有计划。 太子李景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要人,却忘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便是这刑部把人要走了,可十之八九没有那破案的本事。 那日从仵作房里出来,李锦直奔六扇门的后院。 他写好字条,將笼中的鸽子取出一只,把小小的信笺绑在鸽子的脚上。 抬手,猛然往天空一送。 白鸽展翅而去,眨眼便不见了踪跡。 这是李锦与六扇门的“鹰犬”,特有的联繫方式。 “鹰犬”有无数替身,而本人却从来不曾露面,就连李锦自己,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六扇门暗影中,最为神秘的存在。 “门主,您快想想法子吧,这鸽子养在这里,我整日提心弔胆,慌透了。” 鹰犬的影子之一,便是李锦的亲信白羽。 他好不容易见到李锦亲自过来一次,赶忙说:“张鑫张大人养的那个狸花猫,每日傍晚都要来折腾一回。哎呀,把这鸽子闹得,羽毛哗哗地掉。而且前些日子,我听说他觉得一只狸花猫十分寂寞,这又想再养个大橘猫,我这鸽子撑不住啊!” 白羽,便是金舒进六扇门的当天,作为鹰犬的“影子”,站在严詔身后的其中之一。 是鹰犬安排在六扇门里,维持著与李锦联繫的关键存在。 他方才一番吐槽,让李锦微微蹙眉。 他沉思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那你这样,再养条狗。” “啊?”白羽懵了,“再、再养条狗啊?!” “养条大点的,凶一点的。”李锦思量些许,摇著扇子,煞有介事道,“太子最怕狗,你去找个长大以后又大又凶的那种,好好训一下,以后放在正门那护院子。” 说完,背手而去,大步而行,一点都没给白羽说话的机会。 “好嘛,这下彻底热闹了。”看著李锦远去的背影,他欲哭无泪。 飞鸽传书的效果,不出六七日,便已经隱隱显现。 京城街头巷尾,民眾人人自危。 “听说了么?延兴门一具无头尸体,好像是哪个官老爷的儿子被人劫了啊!” “我咋听说的是被地方恶霸给……”说的人抬手比了个断头的姿势,“哎呀,那天我在路边瞧了半天,样子真惨。” “这都六七天了,凶手啥时候才能抓到啊?咱们不会也遇到这伙人吧?” 现在,正被皇帝李义传召的靖王李锦,一点不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个京城人人自危,而刑部確仍然迟迟无法破案。 要的就是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被人上奏朝廷。 马车里,李锦手里的扇子轻轻摇著,面颊上的笑意更深了。 第69章 怎么抢过来,就怎么送回去 太和殿后,上书房內,大魏皇帝李义冷笑一声:“倒也是稀罕。” “想平日,大理寺若是遇到一件如此棘手的案子,那是巴不得踢给六扇门。京兆府有个屁大点儿的事儿,也张罗著要踢给六扇门。” 他头也不抬,面颊上似笑非笑,手里的硃砂御批,始终没有停下来:“你们刑部倒好,大摇大摆地堵了靖王的门,把人家的案子给截了。” 李义顿了顿,吭哧一下笑出了声,抬起头,看著站在那话都不敢说一句的陈文:“怎么,竟然不是成竹在胸?” 他的话,戳得陈文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 陈文额头直冒虚汗,目光游离,双唇抿成一线,根本不敢吭声。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当时他將二儿子的尸体要回来,一来是老思想、旧观念,不想看著儿子被六扇门那几个仵作,开膛破肚。 二来是觉得,李锦那一套破案手法,刑部看了这么多年了,比葫芦画瓢也能学个八分了。 不就是简简单单的分析研判,定性走访?六扇门行,那刑部肯定也行。 可这次,他把人弄回去了之后,整个刑部拼了七八天,別说是破案了,到现在还在因为案件性质吵得不可开交。 此刻,李锦笑盈盈地站在上书房的角落里,陈文仿佛是感受到他目光中嘲讽的气息,低著头,微微侧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得意个什么劲! 许久,李义才停下手里的公文,抬眉睨著陈文的头顶。 “朕问你,这案子是何起因?排查凶嫌的范围,又是如何划定的?” 陈文忙答:“初步判定是一起图財害命的劫案,这个范围,目前就划定在京城外的流寇上。” 他说完,就像是示威一般,又转过去看李锦一眼。 李锦面颊上依旧掛著盈盈笑意,滴水不漏,陈文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流寇?”李义闻言,將手上的笔放下,坐正身子看著陈文,目光晦暗不明。 半晌,他抬手,指著李锦的面颊:“来,你来说说,陈文这话你认不认同。” 李锦摇了摇头:“儿臣不认同。” 他勾唇浅笑,接著说:“陈大人这是在质疑京兆府啊。自流寇一事与各个州府的能力掛鉤,京城脚下,连个毛贼都少见,更別说流寇了。” 陈文急了:“靖王殿下,您护著冯朝的心情下官能理解,但您也不能就这么篤定没有流寇吧?” “没有流寇,下官那可怜的二儿子,怎么会尸横荒野?怎么会……”他说到著,眼眶一红,格外煽情。 李义看著他的样子,半晌一声轻笑:“来,李锦你说说看,因何而死?又当如何查案?” 李锦上前两步,十分郑重的行了礼:“儿臣那日已经定性为仇杀,范围在受害人的人际网络里。” “仇杀?”李义眼眸微眯,“你瞧瞧陈文的表情,显然不信,李锦手里可有证据?” “有,但不在儿臣手中。”他侧过脸,看著陈文,“方才陈大人说是图財害命,儿臣还真挺担心,被拿走的那些证据,在刑部是不是还保存的完整。” 听到这话,陈文有些乱了阵脚:“靖王殿下,下官那日带走的证据,要凶器没有凶器,要现场物证,也就只一件血衣,仅凭一件血衣,怎么能断定是仇杀呢?” “那血衣是何材质?”李锦淡笑著,看著他的面颊。 “丝绸。” “可有纹绣?” “这……绣小云纹。”陈文眉头一皱,“一件小云纹的丝绸青衫!殿下该不会单凭此物就下此判断吧?未免过於牵强。” 李锦不疾不徐的点了下头,在金碧辉煌的上书房里,在李义的注视之下,有条不紊的娓娓道来:“云纹青衫,单看並没有什么作用,但结合起来看,就不一样了。” “被害人身上,荷包尚在,碎银十多两,这对於流寇而言,可不是个小数字。”他看著陈文,“试想,图財害命的流寇,为何杀人灭口之后,不带走被害人身上的钱財?” “这……”陈文白了脸。 “钱財尚在,图財的可能性应该是第一个被排除的。”李锦顿了顿,“而案发现场,陈家公子衣衫完整,並不缺外衫,但包裹头颅的却是一件价值不菲的丝绸云纹青衫,除了与陈大人財力地位相当的人,穿的起这种材质之外,谁还能穿的起?而同样的资產水平,又能够在深夜將被害人约在延兴门外见面的,除了熟人,还有谁有这个能力?” “最后……”李锦拱手,向坐在上书房最正中的李义行礼,“陈家公子身中十一刀后,仍然被断头,且面部与头皮满布锐器伤痕,血肉模糊,这是典型的泄愤过程。由此可证,陈家公子死於仇杀,凶嫌范围应当在熟人之中。” 上书房里,李锦拱手弯腰等在那里,陈文头埋得极深,不敢看李义的面颊。 而李义,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这样诡异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文额头的汗水,一颗颗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噗噗声。 许久,李义一声轻笑:“知道百姓们,现在是怎么评价刑部的么?” 不等陈文回应,李义挑眉,带著轻蔑与嘲讽:“百姓们现在习惯倒过来念,刑部,不行。” 简简单单几个字,陈文后背只冒冷汗,慌忙跪在了地上。 “原本,刑部和六扇门既已达成了一个共识,朕无意插手。”李义深吸一口气,那威严的注视落在了陈文的头顶上,“但奈何此事已经闹的满城风雨,民心不稳,人人自危。” “既然刑部查了这么多天,还不如六扇门站在一旁看两个时辰。”他双手抱胸,一声轻笑,“刑部还有什么脸霸著证据,占著尸首?是准备隨便抓个流寇,屈打成招,顺路抹黑一把京兆府?” 李义抬手,揉著自己的额角:“传朕的口諭,刑部怎么抢过来的,就怎么送回六扇门去。” 他抬眼,冷冷看著陈文:“若是不能,便给朕立下『军令状』,3日之后若不能破案,也是时候罢官削爵,换换你们这群混吃等死的老傢伙了!” 第70章 蹊蹺增多的物证 李锦从上书房回来没多久,陈文带著刑部送还尸体的马车就到了。 这次他姿態放得很低,虽然心中不忿,面上仍旧客客气气,还算是过得去。 毕竟现在没有太子给他撑腰,在李锦的面前,他属实是硬气不起来。 “陈大人真是爱子心切。”李锦看著被送回的被害人,看著他已经被擦洗一番,换了衣裳,乾乾净净的样子,胸口强压著一股火。 “这么多天,一点有用的线索没整理出来,破坏物证倒是一把好手,刑部果然厉害。”李锦的口气冷颼颼的,让陈文的耳朵仿佛冻上一层冰。 这件事情上,陈文不占理,但他多少占著情:“靖王殿下,这死的可是下官的二儿子,下官是看著他长大的。他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翩翩有礼,如今遭此横祸,您让下官怎么能看著他一身血衣的躺在那里?怎么能看著他就那么悽惨冰冷的,连个蔽体的衣裳都没有啊?” 心情確实能够理解,但做法確实不妥。 “陈大人爱儿子的心情,本王理解,但……”李锦拿起一旁送回来的物证,一样一样清点起来,“但本王不明白,给令公子洗漱乾净,换件衣裳,公子就能瞑目了?” 陈文一怔。 李锦看著他面色不佳,没有继续说下去。 官场混跡这么多年的陈文,怎么可能听不懂李锦的话中话。 换一件衣裳,与找到凶手之间,孰轻孰重,陈文真的不知道么? “下官知道了。”许久,他拱手,鞠了一躬,“有劳六扇门了。” 说完,陈文红著眼眶,憋著自己的悲痛,咽下所有的不服,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即便知道儿子死不瞑目,也绝不愿意將这件事託付给靖王,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而感谢靖王。 作为父亲,他无比想要体面的送儿子最后一程。 作为太子的得力干將,他不想让抓获凶手,破解凶案的功绩算在六扇门头上。 陈文是憋足了劲,想要亲手抓到那个害他儿子性命的人。 可隨著时间点滴而过,陈文与李锦的实力差距越来越明显,使得他內心越发的焦虑。 时间的流逝,对一件凶杀案意味著什么,陈文很清楚。 他知道这如水一般流走的点滴,累积在尸体与物证上,会抹消多少的真相。 天知道这六七个日日夜夜,他坐在儿子的灵柩前,承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今日李义在上书房里的一番质问,反倒是顺水推舟,让陈文心里日渐增长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许。 站在六扇门的门口,他回过头,看著黑底金字的“六扇门”匾额,深吸一口气。 仵作房里,李锦核对著物证,眉头不展。 “这明细是你看著写的,对么?”他回头,扫了一眼周正。 “正是。”见李锦这般模样,周正不解的上前,探头诧异的瞧著,“是缺了什么东西么?” 若是缺了还好说。 “多了。”李锦將纸递给了周正。 “多了?!”周正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接过纸,仔细的核对起来。 见过丟物证的,见过破损的一塌糊涂的,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多了的。 李锦转过身,看著已经埋头走刀的金舒,轻垂眼眸,思量些许,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此刻的金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谁说什么她也不会回应。 眼前的那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比他们在场的几个大活人都更有吸引力。 李锦这般想著,不知为何,心底竟然腾起一丝不悦。 自己花了这么大力气,又是散布传言,又是在上书房里唇枪舌战。 这好不容易把陈家的二公子给弄了回来,结果这女人,连个表示都没有。 起码说个谢谢嘛! 可下一秒,李锦又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来的简直莫名其妙。 金舒为什么要谢他? 六扇门的仵作,查验尸体那是职责所在啊,而他为了破案,去找刑部要回物证,也是他六扇门门主应该做的事情。 李锦背手而立,半晌,自嘲般的一声轻笑。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觉得一定是最近案子多,压力大,才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感慨来。 眼前,金舒的目光確实没有分给李锦一丝一毫。她全神贯注的看著头身分离的陈家二少爷。 与上次见到不同,尸体的腐败程度持续向前,以至於现在,手脚皮肤脱落,成手套状,角膜完全浑浊,尸斑消退,开始发绿。 再加上天气渐热,基於腐败性腹部发胀,眼前的景象让人一言难尽。 陈二少爷身上遍布锐器伤,除了部分深褐色,还有一部分呈现的顏色较浅,破口位置皮革样化很淡。 她全神贯注,从一旁的扁平木盒子里,拿过一把小刀。 刀身直立,沿著破口的部位往下,精准的切出一个断面。 “凶手使用的凶器,长度约为5寸,宽一寸。脖颈断裂处痕跡参差不平,从切口状態判断,也应该是同一凶器所为。”她说,“单从被害人身强体壮,却被人连捅数刀致死后,凶手仍有体力做头身分离这件事来看,凶手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可能性更大。” “但也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性。”金舒起身,看著李锦,“凶手之一,极有可能是惯常左手的、年轻力壮的男子。” 她指著头颅上几个骇人的伤痕:“这里的的伤痕基本都是死后才有的,也就是说,是凶手为了泄愤,在被害人已经停止呼吸之后,强加上去的。” “所以呈现顏色较淡,伤口较为平整不外翻,皮革样改变浅淡。” 她从一旁拿起一把更小的刀,拨弄了一下,將创口展示给李锦。 “但也因为是死后伤,所以左撇子的特徵,呈现的更加明显。” 眼前的伤口,呈现右高左低的角度,內部是一个向上的斜面。 右边最上的力度明显小於伤口末端,使得伤口本身,右上浅,左下深。 “与寻常右手的伤痕情况刚好相反。”金舒点了下头,“伤口线条完整且没有波纹,是极其熟练使用左手的人,才能做到的。” 第71章 被扣上非礼帽子的靖王 金舒说完这些话,扫了李锦一眼。 见他点头,当是理解了之后,才继续往下深入。 恰好此刻,严詔听闻那被刑部截了的陈家二少爷,又被恭恭敬敬地送回来了,便赶来看一眼情况。 不看不要紧,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金舒聚精会神的开膛破肚,脸上竟然还带著些许意气风发的感觉。 他愣在门口,扫了好几眼,面颊上匯聚了错愕震惊,半晌才缓过神。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金舒停了手,拿起一旁的帕子,將刀尖刀背,来回擦了好几遍。 这严詔送她的,刻著“尸语者”字样的小刀,刀身上映出的光辉,与她犀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仿佛连接了这个世界与彼岸的天空,仿佛让她在那一瞬,传达了亡者的低语。 “惨。”她说,“陈家少爷身中多刀,但並不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金舒嘆了口气:“他是因为连续四刀集中在肺部,穿透后大量血液涌入,在无法获得氧气的情况下,窒息死亡的。” “也就是说,他极有可能是眼睁睁,看著凶手割下……” 听到这,李锦慌忙摆手:“可以了可以了。” 他蹙眉打断了金舒的话,抬手轻咳两声:“可以盖上了。” 站在门口,严詔突然有点理解了陈文。 他不想把儿子送来六扇门,大抵上也就是因为见不得现在这个模样了。 直到金舒转过身,將白色的麻布盖在了陈家二儿子的身上,严詔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向著正堂走了过去。 不愧是金舒,不愧是名声传到京城来的定州金先生。 不管是专业能力,还是心理素质,都是让严詔足够放心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严詔现在终於有了李锦那种,如临大敌的紧迫感。 如此出眾的实力,李锦就算是费尽心机的將她藏得严严实实,也早晚会被太子李景注意到。 再加上金荣特殊的身份…… 已经看过一轮权利更迭的严詔,越发地担忧。 担忧金舒能不能如她所愿,安心做一个小仵作。 也担心金舒,最终能否从这两个阵营的血雨腥风中,全身而退。 他身后,仵作房里,李锦则没空担忧,他焦头烂额,完全顾不上。 周正已经將多的那样物证筛查了出来,拿在李锦的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一锭银元宝。 如果只是普通的元宝还好,让李锦焦躁的是,这元宝下面刻著一个“九”字。 他的面色很是难看,拿在手里將那元宝来回看了个遍。 “果然,方青的事情只是个序章。”李锦深吸一口气,“不得了。” 方青的“序”,梵音的“十”,若是李锦推测的方向没有错,眼前的“九”,便最终又会与那十二个不同的印花,与六年前的案子,或多或少的扯上联繫。 金舒整理好屋子后,伸著脑袋看了一眼李锦手里的银锭,眉头皱了一下。 “可以定成连环案了吧。”她说。 只见李锦摇了摇头,仍然道:“未必。” “没有类似的作案手法,也不是相同的凶手,不符合连环杀人案的特徵『,但是……” 话虽不假,但李锦和金舒心里都清楚,这件案子的幕后,应该是同一伙人所为。 “你还记得梵音留下的那个锦盒么?”李锦目光始终落在那一枚银锭上,“盒子里,字条上,写的是:有人在指引你。” 他眼眸微眯,將手中的银锭稍稍举得高了些。 屋檐下,雕花的窗棱后,一缕阳光倾泻而下,落在那元宝正中。 恰好將光明与黑暗,在李锦的身上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他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著手里,正对著他的“九”字,浅浅地笑起来。 李锦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自从交还虎符,回到京城做一个“閒散王爷”之后,他那寂灭、沉寂的心,在这一刻,仿佛重新跳动起来。 前方不论是迷途还是沃野,不论是极乐亦或幽冥地狱,李锦有十二分的兴趣,愿意跟著这布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看看。 看看他想让李锦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盛世之景,天下之貌。 半晌,李锦收好了那一枚银元宝,转过身看著金舒和周正:“走,去陈家。” 说完,他迈开脚步,向著六扇门外走去。 金舒已经確定了案件的性质,划定了凶手的范围,现在就只剩下抓紧时间,排查这陈家二公子身旁的人际关係了。 被陈文耽误了这么多天,凶手极有可能已经將凶器处理掉。 现在李锦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利用已知的內容,抽丝剥茧,將凶手给找出来。 五月末的京城,天气渐热,晴空万里,阳光如瀑。 失去了二少爷的陈府,笼罩著一抹灰暗的气息。 广亮大门后,白纱未去,灵堂未拆,人人披麻戴孝,神情感伤。 而门前站著的陈文,没想到李锦会来得这么快。 他將不情不愿写了一脸,拱手行礼,半晌才比了一个请的模样。 他知道,李锦来的有理有据,根本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二儿子不成器,游手好閒,读的书都餵了狗!”陈文嘴里这么说,但提到陈枫时,神情仍旧格外感伤,“这两年不知何故,稍稍收敛些许。也开始学著做些正事,倒也顺风顺水起来。” 说到这里,他发出长长的一声嘆息:“哎……” 陈文除了死於非命的二儿子陈枫,还有一个在国子监做司业,常年不回陈府的大儿子陈惜,以及小女儿陈兰,和她的上门女婿黄良平。 “老大常年都在国子监,並不回府,王爷可以同太傅確认一下,若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恐怕要劳烦王爷亲自去一趟国子监。” 办案的流程,陈文都清楚,李锦来这里的目的,他也清楚,倒是省得李锦从头解释。 “小女儿和女婿,就住在前面的院子里。”陈文顿了顿,“女儿因为陈枫的去世,情绪不太好。若有冒犯的地方,望王爷见谅。” 当时,李锦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大抵有数。 毕竟也是书香门弟,情绪不好最多不过就是话音刻薄些。 可当他真见到了这个陈兰的时候,转过脸再看陈文的神情,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陈文这是重新定义了“情绪不好”啊。 院子里的陈兰,抬手指著李锦的眉心:“这是哪里来的野男人!如此不懂规矩!女子家的院落怎能擅闯!” 这话,不仅李锦懵了,就连陈文都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见他们丝毫没有离开的样子,陈兰提著裙子上前两步,不顾一眾人的阻拦,一边喊一边砸东西:“非礼啊!非礼了啊!” 说完,就见陈兰一把抓著一只木板凳,衝著李锦就扔过来。 周正见状直接拔刀,那板凳在他眼前,“咣”的一声,被一刀劈成两半。 “放肆!” 第72章 表里不一的女人 “放肆!”周正一声大喝。 他的声音,让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嚇懵的陈文,回过了神。 陈文赶忙上前两步,一把扯著陈兰的手肘,怒吼道:“你发什么疯!竟然敢对靖王殿下无理?你是不想活了么!” 陈兰一愣。 靖王? 六扇门的靖王李锦? 谁知,陈兰在得知来人身份后,面颊更是狰狞。 她抬手推开陈文,一转身又抓起一只木凳就要扔过来。 可这次,她回头的一瞬,举著凳子白了脸。 周正的刀尖已经抵在她的喉咙正中,他浑身迸发出的杀气,让叫囂著“非礼”的陈兰,一下怔住了。 方才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眨眼之间,消了一半。 陈兰面露惊恐,撑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不仅她嚇到了,陈文也嚇到了。 “周大人周大人!”他忙站在陈兰身旁,哀求道,“小女失去哥哥受了些刺激,並非故意而为,周大人切莫走了刀啊。” 说完,又看向一言不发的李锦,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 这是陈文,平生第一次主动跪在李锦的面前。 这一跪他放下了多少傲气,陈文知道,李锦也知道。 “陈大人不必紧张,突遭变故,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本王也理解。”李锦依旧站在门口,未动分毫。 周正的刀尖,也依旧抵著陈兰的喉咙,一点收手的意思也没有。 他不收刀,陈文不敢起来。他不收刀,陈兰也不敢动。 唯有李锦,不慌不忙,站在门口,衝著里面环顾了一整圈。 半晌,他才带著笑意问:“陈姑娘,你家相公呢?” 举著凳子一动也不敢动的陈兰,双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面颊刷白,颤颤巍巍道:“他,他不在府中,他去下棋,多日未归了。” “下棋?” “正是。”陈兰说,“西市的归来阁,他常去那里下棋会友。” 李锦点头,转身睨了金舒一眼,压低声音询:“看清了么?” 站在身后的金舒,自进了陈府开始,眼神就一直游离在各个家僕的身上。 直到刚才眼前上演这闹剧时,她在专心致志地寻找那个惯常左手的人。 金舒没有说话,在李锦目光的注视中,先点了下头,再摇了摇头。 看清了,但没有用左手的那个人。 不论是刑部侍郎陈文,还是方才砸了一系列东西,正举著木凳的陈兰,都不是左撇子。 她拿东西是右手,投掷也是右手,侍女阻拦的时候,她將眾人推搡开,用的也是右手。 不是她。 李锦瞭然,这才看向陈兰,继续问:“你哥哥平日与谁有爭执,你是否知晓?” 问到这里,陈兰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是迴避著什么。 她咬著嘴唇,思量了许久,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那样子,说不上欲言又止,却又显得有意在隱藏什么。 李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她,半晌才抬手,唤了一声:“周正。” 隨著他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陈兰脖子前的那把唐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唰的一声收进了刀鞘里。 “陈姑娘要是想到什么,记得告知六扇门。” 李锦留下这么一句话后,睨著从地上艰难起身的陈文,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另外的方向走去。 多问无意。 陈兰显然在用所谓的情绪不稳,隱藏著什么事情。 可眼下,若李锦没有先找到端倪,大抵上是撬不开她的口的。 撒泼打滚是一种战术,但並不长远,不仅对她不利,还从侧面印证她心里有鬼。 李锦等在外面,直到陈文艰难地迈出院门,才转过身睨著陈文的面颊:“你这小女儿,与被害人之间有过节?” 陈文一怔:“没有吧?” 那模样,一脸诧异,让李锦背手轻笑道:“陈大人,您这是问谁呢?” 没等陈文再开口,李锦便直接说道:“二少爷生前住哪里?本王想见见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家僕。” 陈文虽然爱子爱女,但显然,对他的两个孩子,都不足够了解。 陈家二少爷和什么人有过节,陈文兴许不清楚,但二少爷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许会知道。 陈文犹豫了半晌,领著李锦到了陈枫生前居住的院子里。 不多时,家僕们聚在了一起,面面相覷。 李锦坐在院子正中的八仙椅上,瞧著眼前总共四人,眉头微簇。 四个人,看不出谁是贴身的侍从,谁是扫院子的三等家僕。 他们的衣著明显比其他院子见到的那些要好,甚至有些还戴著佩玉,穿著锦缎。 这让李锦有些无从问起,他目光从眾人面颊上扫过,有些诧异的询:“只有你们四个?” “回靖王殿下的话,只有我们四个。”站在正中的家僕说,“二少爷心地良善,虽然贪玩了些,但平日体恤我们得很,知道我们上有老下有小,需要银子。所以院子里的事情,我们四个人能搞定的话,他就没有再添人手了。” 这么说,李锦就懂了,他端起一旁的茶盏,看著也站在院子里的陈文:“陈大人迴避一下吧。” 陈文愣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有些愤愤不满,踟躕了一息,还是转身出去了。 他心里不舒服。 尤其是方才,周正拿著刀指著自己的女儿,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陈文走到门口,转身招呼一旁的管家,压低声音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去太子府,就说靖王在这闹了一出非礼的大戏,还用刀威胁我女儿。” 说完,他拍了下管家的肩头,催促道:“快去。” 院子里,金舒和周正將大门关上,李锦喝了半盏茶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谁是贴身侍从?” 方才说话的那个男子,上前了一步:“我是。” 李锦抬眉:“讲讲,你家公子平日与谁闹矛盾?”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几人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目光有些闪躲瞧看著別处。 此番模样,便更是坐实了李锦的推测。 兴许与这陈家二少爷矛盾最大的人,就在身旁不远的地方。 侍从沉默了许久,仿佛经歷了漫长的心理斗爭,嘆息道:“我们家少爷,与老爷,还有小姐,甚至姑爷之间,都或多或少有些矛盾。” 他显得十分无奈:“老爷毕竟是读书人,而今又是入朝为官,仕途坦荡,是多少人嚮往的存在。但少爷一心想要经商,在此事上与老爷可以说是吵得不可开交,险些决裂。” 不难理解。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在本就如一块老古董一般的陈家,体现得无比具体。 不管是阻碍验尸也好,还是规划子女的事业也罢,无时无刻渗透著一股老学究的气息。 金舒站在这群人的一侧,眼眸却一直在他们身上仔细查验。 趁著李锦问话的功夫,她一直在找那个惯常左手的人。 眼前,家僕摇了摇头:“同大少爷还算好些,大少爷经常会带吃的用的来看望少爷。可心地善良的大少爷人在国子监,並不常回来。” “所以少爷一个人,常常面对的就是老爷和小姐的夹击。” 他说到这里,抬起左手挠了挠自己的脖子。 抬手的一瞬,胳膊上一道明显的新伤痕,引起了金舒的注意。 第73章 恶人先告状 家僕手臂上的这道伤疤,在左手手肘下。 长长一道,刚刚结痂。 看顏色粉嫩透白,显然是新伤,在抬手的瞬间,同样吸引了李锦的注意。 “但其实最让我们少爷寒心的,还是小姐。” 说到这,眼前几人皆是连连哀嘆。 “少爷待小姐可真一点不薄,赚些小钱总要拿给小姐一部分,还会分给姑爷。”他说,“因著姑爷是上门女婿,又是个文人雅士,家贫寒酸,他怕姑爷心中有芥蒂,处处都帮衬些。” 家僕面露难色:“谁知道姑爷文人傲骨,本事不怎么样,傲气是真的大。我们少爷帮他,他拿了银子不说,还要骂少爷是在府里吃软饭的。” “哼!”他深吸一口气,“姑爷自己没有钱,拿著府里的月银去归来阁下棋饮酒,还赌钱,就成了为老爷拓展人脉,这钱花的高贵。” “而我们少爷靠自己的本身闯荡,赚了钱贴补家用,就被说成是骯脏不堪、低贱乞来的臭钱。別说少爷心寒,我们做下人的也一样看不明白,看得心寒。” 李锦一边听,一边打量著他手肘的伤疤上,淡淡地询:“所以你们少爷,和小姐一家关係並不好?” “也不能这么说。”家僕迟疑了片刻,“平日里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说到这里,另一个站在边缘的侍从听不下去了。 他上前两步,强行打断了家僕的话:“什么过得去,你忘了上个月,姑爷是怎么在院子里噁心我们少爷的么?” “少爷平日待我们极好,如今少爷死不瞑目,你还在这里给他们留什么面子!” 说完,他一把將家僕扯到后面,自己弯腰拱手,对李锦说:“靖王殿下,小的是二少爷院子里的二等僕役,平时虽然不进內房,但是与帐房还有別的院子的往来,皆是由我完成。” “小姐为人尖酸刻薄也不是什么秘密,她隔三差五就来我们少爷这哭穷。” “为了能让少爷拿银子出来,还变著花样骗少爷做什么生意!”说著,他渐渐激动起来:“少爷喜欢经商,是少爷的爱好,少爷根本不需要靠经商赚钱的。” “但是每每少爷不想继续了,陈兰小姐总有各种各样的由头蹦出来,拿出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忽悠少爷出钱。” 他摊开手掌,数著指头一条一条的算。 “大冬天的,让少爷囤积竹蓆,说来年倒卖。少爷没有那些苦日子的经歷,不知道竹蓆经过一个冬天的潮湿会生霉,就信了小姐的话,亏得血本无归。” “今年开春,又让少爷去囤柴,说柴又到了低价的时候。少爷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都仍然不愿意质疑小姐,就又去做了!” 他面颊带怒,抬手指著陈兰院子的方向,“她就是个蛇蝎!过了一个冬天,剩下的这些没人要的湿柴,低价倒手给我们少爷,就因为这样,闹得少爷和老爷大吵好几次,差点被赶出府里去。” “那些柴火根本卖不出去,您都可以瞧瞧我们院子西侧的厢房,里面堆满了竹蓆和柴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李锦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瞧著他身后的其他人。 一个个默不作声,但面上的神情,真切的是在为这个敢於直言的侍从助威。 “那个姑爷更绝,隔三差五来要钱,说是给少爷疏通关係,疏通个屁!” 他狠狠呸了一声,若不是先前的家僕赶忙抬手轻咳,提醒他不要在客人面前失了分寸,怕是还要再骂两句,以解心头之气。 院子里的气氛格外的沉闷,李锦坐在那一言不发,手中的那把黑扇子,一下一下敲著手心。 他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我最后问三个问题。” “第一,陈家二少爷最近可有什么病痛?” 问病,是因为从现场发现的,那一张写著几味中药,被水浸透的字条。 “第二,你们口中的少爷的生意,指的是什么生意。” 问生意,是需要排除生意上的,因为金钱產生的仇恨。 “第三,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灼灼,落在陈枫的贴身侍从身上。 就见他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回殿下的话,我家少爷近期並无病痛,也没有服药。少爷的营生並不固定,他只是喜欢经商赚钱这个过程,至於卖的是什么,並不太固定。而小人身上的伤是……” 他顿了顿:“少爷去世当天,姑爷又来討要过银子,少爷当时忍无可忍,说了些狠话,两个人就打起来了。小人上前拉架,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胳膊,当时就血流不止。” 他蹙眉:“此事院子里眾人,都能为小人作证。” 打起来了?这倒是个新线索,先前未能听人提及。 李锦本能的敏感起来,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为何打起来?” 侍从一怔,忙回忆:“好像是姑爷在归来阁下棋的时候,听说京城有个厉害的商人,想让少爷出钱,一同做生意。” “什么生意?” “这……”侍从蹙眉深思,片刻后,肯定地说,“药材!当归啊,人参啊这种,开口就要黄金十两。” “少爷因为前两次,已经对姑爷没有信任了,他当时就来了火,说姑爷有病要买药,就自己拿钱去买,他不奉陪。” “然后,小人去倒了杯茶的功夫,再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听完这些话,李锦的目光,望向了陈兰院子的方向。 方才他问陈兰,问她被害人与什么人的关係不好,有矛盾。这个女人明显瑟缩隱藏的模样,现在终於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家人的府邸中,被害人与她的丈夫打起来,她竟然会在面对六扇门门主时,被刀指著脖子的情况下,咬紧牙关,说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一种解释能够说得通,那便是欲盖弥彰。 也许,她的丈夫黄良平,就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 而她恰好,得知了丈夫的全部罪恶。 李锦睨著眼前的四个侍从:“陈家姑爷黄良平,平日惯常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眼前,四个人,拱手,齐刷刷的应了一声:“左手。” 案子至此,已经破了一半,剩下的过程,便是一道证明题了。 黄良平虽然是上门女婿,但他好歹也是刑部侍郎家的上门女婿。 如果没有十足的证据,就算是李锦,也不能正面和陈文槓上。 就在李锦部署好暗卫,盯紧黄良平一举一动的时候,上书房的陈公公急匆匆赶到六扇门来了。 他神神秘秘的招呼李锦到房间角落,小声说:“靖王殿下怎个那般不小心,让陈文那廝,扯著太子,把殿下告到陛下面前去了。” 李锦一滯:“什么?” 陈公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杂家问您,您是不是跑到那陈家小姐的院子去了?还用刀指著人家一个小小女子?” 如此一讲,李锦懂了。 他轻笑一声,满是不屑地反问:“陈文是不是哭哭啼啼的说,说本王不打招呼进了女眷的院子,有错在先,甚至说本王非礼他的女儿?” “哎呀,您都知道啊!” “知道。”李锦气的七窍生烟,“走,正好,我要告他一个包庇凶嫌,送他一个辞官还乡,给刑部和太子做个大礼。” 第74章 逼她出来 一连两日,刷新了上书房闹腾的上限。 李义抬手揉著自己的鼻子根,他面前是老泪纵横的陈文,冰冷冻人的太子李景,此时正站在一旁。 自己的三儿子,当今的靖王,会非礼他陈文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这话槽点太多,让李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这种毫无说服力的假事件,太子竟然也掺杂其中跟著胡闹。 李义思量些许,觉得太子並非是来给陈文撑腰的,定然是另有企图。 他一定是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需想要介入到这件案子里去。 李义垂眼沉思些许,望向陈文身旁的李锦:“你也別闷著了。” 他一声冷笑:“没想到啊,向来是不近美色的靖王,如今对有夫之妇感兴趣了啊?” 他虽然是衝著李锦开口,可这话,一字一句都是说给陈文和太子听的。 就如同一只大巴掌,啪啪打在陈文的脸上,让他头髮丝里,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见李锦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语出惊人:“儿臣平日不与女子往来,一时衝撞了陈家小姐,儿臣甘愿受罚。” 上书房里,眾人皆是诧异。 就连李义也怔住了,不可思议的瞧著李锦波澜不惊的面颊。 他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眼眸锁在李锦坦然的神情上。 有点意思。 是什么原因,让李锦寧可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也不愿意让太子掺和进这件案子来?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嗯……”李义点头,双手抱胸,“朕也知道,你去陈家是为了办案。” 说到这,他看著陈文摆手:“行了,你也別哭了。靖王为了你家儿子的死,连名节都不要了,你还有什么好在这哭哭啼啼的。” 这话面上听起来,是在向著李锦说话。 陈文错愕地抿了下嘴,手悬在半空中,拿出了一副想要据理力爭的態势。 但李锦却依然弯著腰,声音忽而大了几分,又言:“儿臣之所以衝撞陈家小姐,是因为陈枫的死,与陈家小姐陈兰、上门女婿黄良平之间,有直接关係的可能性很大。” 李锦直起腰,勾唇笑起,看著陈文惊讶的神情,语带讥讽:“而且……这昨日下午才发生的事情,今日一早陈大人就这么著急火燎的告本王御状,陈大人莫非也牵扯其中,关係颇大?” “靖、靖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陈文脸上腾起一股怒意,“怎么,我女儿就是情绪不好,態度差了点,就成了直接嫌疑人了?我为女儿鸣冤,我也成了包庇的犯人了?” 陈文手指颤抖,咬著唇,扑通一下跪在了上书房里,声泪俱下道:“陛下!太子殿下!陈家兢兢业业诚诚恳恳,这么多年在刑部呕心沥血,虽然没有靖王殿下屡破奇案的功劳,也有马首是瞻的苦劳啊!” “靖王殿下这般污衊,下官、下官还不如……” “污衊?”李锦一声冷笑,“陈大人,昨日本王连你姑娘院子的门槛都没有迈过去,她冲本王扔石头砸凳子的时候陈大人可是就在现场。” 李锦笑了起来:“怎么?陈大人平日非礼姑娘,就是隔著十米开外,被她一边辱骂,一边用木头凳子砸脑袋啊?” “放肆!”李义声音高了不少。 他揉著自己的太阳穴,闭著眼睛听他们吵来吵去。 “真行啊!竟还有这扔石头、砸凳子的內情啊……”李义缓缓睁眼,看著跪在那里,脸上的神情由方才的声泪俱下,变成惊恐万分的陈文。 他叩首在地,颤颤巍巍的说:“陛下,小女失去哥哥,情绪不稳,昨日在见面之前,臣已经知会过靖王殿下了。” “情绪不稳?”李义冷笑一声:“情绪不稳,就可以殴打辱骂皇亲国戚?陈文,你好大的胆子!” 李锦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可以顺利的解决掉陈文了,谁知李义抬手,指著他没好气地说:“李锦,你也好大的胆子!” 李锦一怔。 糟了,看来上演了这么一出,依然没有转移开李义的注意力。 “你是大魏的三皇子!皇家的脸面和体统岂能是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李义一声轻笑,眼眸微眯,话锋一转,“罚还是要罚,限你三日……不,两日之內破案,太子监案,不得屈打成招。” 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李锦,在听到“太子监案”的时候,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太子这是打的一手好牌。 利用陈文这错漏百出的戏码,顺势勾起李义的好奇,帮他成功的介入到六扇门查案的过程里来。 他全程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就这么看著,却达到了自己真实的目的。 李锦胸口一阵憋闷,可无法发作。 少顷,待太子和陈文先一步离开上书房,李锦人在最后,將要迈过门槛的剎那,李义一边批改奏摺,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朕也好奇,那到底是什么人,能被你捂得这般严严实实,甚至连个污名都背上了。” 李锦回过头望向李义,却见他勾唇笑起,目光依旧在奏摺上:“朕教你一句话。若是不想被人注意到,就应该让他站在人群中,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亦或者,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而不是你李锦的身后。” 说完,摆了摆手:“下去吧。” 哗啦一声,上书房的帘子放了下来,李锦面颊上的神情沉得可怕。 他怎么会不懂李义说的道理,將金舒藏在身后是下下策,但也是无奈之举。 若她真是个男儿身,索性推到最前面。 就算接受所有人审慎的目光,李锦也无所畏惧。 他能做她身前的盾牌,能给她所有她需要的依靠。 但不行。 金舒到底是个女儿身。 太子心沉似海,手段乾脆狠辣,党羽眾多,实力上对李锦形成的是碾压的態势。 他虽少言寡语,也不怎么跟李锦有交集,但耳目从来都是遍布四方。 这些,使得他在东宫闭门不出,也一样运筹帷幄,通晓八方。 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李锦若是没有十成的把握,寧可选择把金舒藏起来,也不敢冒险走那一步。 从太和殿迈出去,瞧著站在殿门口,背手等著他的太子,李锦深吸一口气。 可太子却轻笑一声,直言:“靖王不必如此,本宫也非閒人,能有那般空閒跟著你破案奔走。” 太子李景转身迈开步子,从石阶上缓步向下:“在陈家闹出非礼,属实有辱皇家体面,下次再去的时候,知会一声,本宫与你同去即可。” 说到这,他停下脚步,又回眸看向李锦,话里有话:“严詔这两日不在京城,父皇那里想要结案,这护本要写到什么水平,想必你心中有数,不用本宫多言。” “太子殿下指点的是,李锦受教了。” 待李锦行一个礼,俯身弯腰再抬起的功夫,眼前的人便已经走出五米开外,带著陈文先行离开了。 李锦站在台阶上,看著渐渐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他唰的一声甩开扇子,握在手里摇得飞快。 太子这是,要逼著金舒站出来了。 第75章 遇到了另一个李锦 太子的动作太快了,让李锦始料未及。 案子才走了一半,没想到金舒就被他给盯上了,以至於李锦不得不提前布局,想办法避开太子,掩护金舒。 眼前,苏尚轩和张鑫並排而坐,张鑫的狸花猫依旧在他怀中慵懒地翻了个身。 许久,张鑫才开口:“躲不掉的。” 这一点,苏尚轩也十分认同:“太子心思縝密,早晚都会知道先生存在。” 李锦揉著自己的额角:“不是早晚,是已经知道了。” 他很肯定,太子已经知道六扇门进了一个金先生,但是他不能肯定的是,太子对金舒到底知道多少。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儘快破案,陛下给门主的时间只有两日,十分紧迫。”苏尚轩说,“结案的话,口供这里,我需要起码两个时辰。” “这件案子应该不用我出手……”张鑫擼了一把怀中的猫,“这样,门主集中精力破案,我出去走一趟。” 走一趟? 李锦抬眼,注视著张鑫的面颊,等著他说下句话。 “有几个熟人与丞相关係还算不错,我去打探一下,看看他们具体知道些什么。”说完,他还轻笑一声,“顺便再问问,这严詔突然被支走,到底是太子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书房里沉默了半晌,李锦深吸一口气,起身拿起一旁的扇子,点头道:“那就这么办。” 兵分三路,苏尚轩和沈文去查找陈家上门女婿黄良平的踪跡。 张鑫则难得地找到几个“猫友”,閒话家常。 李锦则带著金舒周正,出乎意料地找上了锦华楼。 门口的小二还不等周正掏出六扇门的牌子,便笑著弯腰:“靖王殿下这边请,二楼雅间,我们家公子恭候多时了。” 闻言,李锦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情绪更差了。 原来,被人预估了自己的下一步动作,是这么一种不爽的感觉。 瞧著身前李锦满头冒黑烟,將“心情差”、“压著火”几乎写在了面颊上。金舒蹙眉,压低声音,凑在周正身旁问:“周大人,在宫里是出什么大事么?” 周正迟疑了些许,放慢脚步,点了下头:“出了点事,但不是大事,宋甄才是大事。” “宋公子?” “王爷遇到了另一个自己。”周正说完又补了一句,“恨不得抹消他的存在。” 金舒一惊。 抹消他的存在?这是什么情况。 就见走在前面的李锦回过头,一眉高一眉低地看著身后说悄悄话的两人。 他冷哼一声:“在人背后说这种话的时候,声音能不能再小一些?” “这不是我声音的问题,是王爷太敏感。”周正格外正经。 李锦哑然,嘴巴一张一合:“周大人,我发现自从金先生来了之后,你日渐囂张啊。” 周正一脸诧异,不明所以,十分惊讶地反问:“什么?我觉得作为王爷的贴身侍卫,我一直很囂张啊。” 此时,就连金舒也愣住了:“周大人,你的自身定位是囂张啊?” 周正更迷糊了:“不囂张,又怎么能镇住场面,保护王爷?” 李锦闭上眼,捏著鼻樑根深吸一口气,指尖一下一下的点著金舒:“这都是你给带坏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雅间的方向走去。 李锦身后,金舒一个人愣在楼梯上。她嘴巴一张一合,半晌蹦出来一个字:“我?” 雅间里,淡黄的帷幔隨风荡漾,沉檀香炉青烟直上。 方桌旁,宋甄笑意盈盈,一身白色长衫,拱手行礼。 他亲自倒了茶,递给李锦:“一品铁观音,端午后喝最佳。” 李锦坐下,片刻后才抬手將茶盏接了过来:“宋公子既然知道本王回来,应该也知道本王为何而来吧。” “王爷为两件事而来。”宋甄頷首轻笑,竖起右手食指,“第一,为了陈文死去的二儿子陈枫。” 他再竖一指:“第二,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所指,已经让李锦清楚明了。 他知道李锦是为了金舒而来。 李锦將心中不悦写在脸上:“依宋公子所见,陈枫的死,本王为何会来找你?” 宋甄点头,不疾不徐:“其实並非是因为陈枫,是因为陈文的上门女婿黄良平。” “他这个人,嗜赌成性。”宋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眼角的余光刚好落在一脸惊嘆的金舒脸上。 宋甄含笑,睨著金舒的面颊,頷首致意:“不必惊奇,归来阁也是宋家產业,那是个下棋聊天的茶馆。像是黄良平这种有钱有閒,还好赌博的人,一向都在归来阁十分出名。” 他彬彬有礼,与金舒隨性搭话的模样,使李锦心中莫名的不爽,瞧著他的神情更是冷了几分。 “宋公子经商多年,可曾听闻陈枫买竹蓆和柴火的事情?”李锦目光寒凉,戳得宋甄有些不明所以。 他稍稍迟疑片刻,点头说:“有所耳闻,但……” 宋甄眉头微皱,指尖婆娑:“但都是出自黄良平的酒后之言。他將不值钱的商品卖给陈枫,从陈枫手里套出银子,好让他在赌局上挥霍。” 说到这,他顿了顿:“哦,还有一次,他在下棋的间隙抱怨过陈家,说陈家以后分家產,多一个废物他也就少分一份。” 宋甄笑起:“一个上门女婿,哪里会被算在家產的人员里。但这確是我亲耳听闻。” 闻言,李锦垂眸,唰的一声甩开了手里的扇子。 春末夏初的京城下午,地面升腾起热浪,微风阵阵,占风鐸叮噹作响。 屋內却是另一派景致。 李锦和宋甄,一个是冷麵深沉,寒风阵阵的低气压,一个是笑的灿烂明媚,如艷阳高照的暖气流。 只有金舒和周正的面前,恰如冷暖空气的交匯,大有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凛冽之感。 两个人都憋著,不敢吭声,后背冷汗直冒。 李锦十分精准的传达了,他一点都不喜欢宋甄这个人的意思,即便他从容不迫,对答如流,確实令人钦佩。 在这沉默的一刻钟里,李锦已將这件延兴门外的无头尸案,杀人的原因,背后的动机,推出了八分。 现在剩下的,就是找到黄良平,搞清楚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仇怨,让他能如此残忍,在捅了陈枫十一刀之后,仍要將他的面颊划的面目全非,最终还要切下头颅,拋进涵洞。 恰在此时,宋甄微微眯眼,轻言:“这样,不妨让我送殿下去归来阁。” 他顿了顿:“马车里,我也好跟殿下讲一讲……讲一讲您来找我的第二个目的。” 第二个目的,便是太子现在,到底知道多少关於金舒的事。 第76章 杀人灭口的生意 马车缓缓而行,在人声鼎沸中,从闹热的东市长街上穿行而过。 金舒和周正一如寻常,坐在前面车夫的位置。 宋甄专门指了这一条人声鼎沸的路,便是准备借著闹热的声波,掩盖他和李锦的所言所语。 目的自然是不希望不引起车前金舒的注意。 东市商街的正路上,人头攒动,金舒和周正提著十二分的精神避让著。 至於车內的动静,两个人都再也分不出半点精力去注意了。 车里,李锦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目光如刀戳在宋甄的侧顏上。 就见宋甄一手撩开马车的车帘,房檐上,道路旁,瞧了很久。直到看到不远的街角处,何琳站在那,衝著他微微点了下头。 宋甄这才放下帘子,淡笑回眸:“再往前,路上就都是我的人了。” 却见李锦依然是一副冰山模样,冷冷的瞧著他,好似防贼一般警惕。 这模样惹得宋甄吭哧一下笑出了声:“还请殿下相信,宋某人確实有求於殿下。至少在那之前,会和殿下站在同一个阵营里。” “也就是说,本是不同的阵营了?”李锦眼眸微眯,神情更是凛冽。 眼前的宋家公子,一身白衣,不疾不徐。 他从身后拿出一把润透的白玉笛子,垂眸些许,將笛子抬平,要递给李锦。 “要保金先生,殿下將此物交给她便是。” 李锦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也丝毫没有要伸手接过的意思。 这神情,宋甄懂。 他轻笑,补了一句:“作为交换,宋甄想要一个陪读的权利。” 陪读。 李锦深吸一口气。 这个男人果然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宋甄也不避讳,直言道:“太子只知殿下从定州带回来一个尸语者,至於会不会知道……您还带回了一个六岁出头的男孩,那就要看殿下肯不肯做这桩生意了。” 他话音刚落,李锦眨眼之间,握著黑扇扇柄中的那把匕首,刀尖抵在宋甄的心口处,仅剩一寸的距离。 “你倒是个胆子大的。”李锦目露出杀气,面颊上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容,“宋公子,你就不怕本王选择杀人灭口?” 谁知,宋甄不慌不急,瞭然地点了下头,依然將笛子举起:“这一只玉笛在金先生的身上,太子一眼便知她是我安插在靖王身旁的人,不论先生也好,那孩子也好,甚至六扇门,也能换得几月的安寧……” “而定州……殿下虽已布局,但刘承安也好,下落不明的杨安也罢,山高水远,殿下的尾巴可是还没来得及全部扫乾净。” 宋甄笑起:“这桩生意殿下若是做,您在定州的尾巴,两日之內小人便能摆平,您要金先生是什么身份,他就是什么身份,您要他是什么来头,他就是什么来头。” “至於那个孩子。”宋甄顿了顿,“没有人知道殿下带了个孩子回来。” 车里,李锦的刀尖几乎已经贴在宋甄的胸口上。 车外,闹市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於耳。 商铺的幌子被风吹动,每个街角都有不同寻常的人站在那里,周正冷著脸將马韁交给了金舒,將手紧紧握在刀柄上。 他神情严肃得可怕,仿佛杀戮一触即发。 屋檐上的暗影,与街头巷尾披著长衫的人,彼此对峙。 目光都锁在这辆马车上,等著车上传来“动手”的信號。 车內,摇晃许久,李锦一声冷哼,收了匕首,恶狠狠地夺过宋甄手中的玉笛。 看著上面篆刻的“宋”字,眸光冰冷地戳著宋甄带笑的容顏。 “此物是我贴身之物,交出去,就相当於將半条命交给了殿下。”宋甄说完,撩开车帘,给了巷子口一个事成的眼神。 街角中,阴暗里,那些让周正高度警惕的人,眨眼便齐刷刷地离开了。 瞧著宋甄的模样,李锦闭著眼睛都能想像到车外发生了什么。 “说说看,你想送来陪读的人是谁。”李锦的声音依旧冰冷。 宋甄回过头,恭敬地行礼:“是小人的弟弟,年仅7岁,殿下不必担忧。” 七岁的男孩。 李锦一声冷哼:“你就不怕,本王將你弟弟换成那孩子的替死鬼?” 就见宋甄不以为然的笑起:“这种事情,太子殿下做的出来,靖王殿下做不出来。” 这一句话,把李锦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他蹙眉,歪了一下头:“宋甄,你好像对我们都很了解,了解到,让我真的有点想抹消你存在的程度。” 宋甄哈哈笑起,那笑容里,掺杂了些许复杂的,不为李锦所理解的情愫。 他摆了摆手,感慨道:“靖王殿下,有些事情,您还是不要问得太深入为好。” 问得多了,疑惑多了,对宋甄而言没有什么损失,也没有任何坏处。 但对李锦…… 只有维持著这样互相利用的关係,才会在未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让他毫不犹豫的,拋弃自己。 宋甄这般想著,看著李锦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横穿过朱雀门街,从京城的东市,来到了最繁华的西市。 与载歌载舞的异域舞姬擦肩而过,听著楼中拨弦弹唱的小曲,缓缓前行在宽阔的大街上。 不多时,便停在了归来阁门口。 与锦华楼不同,归来阁是个下棋品茶的高档馆子,平日往来皆是能人志士。 也有不少高人,会在此宣讲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今日,门口立著一张歇业的牌子,看起来格外的冷清。 金舒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瞧著气度不凡的归来阁大门,顿觉一股豪气喷涌而出。她胳膊肘撞了周正一把:“完了,王爷的钞能力可能不太好使了。” “金先生多虑了。” 宋甄突如其来的话声,將金舒嚇了一跳。 就见他笑盈盈地拱手:“宋家与王爷相比,格局还是小了。” 说完,宋甄比了一个请的模样。 在李锦嫌弃的瞪视中,宋甄才终於发觉,原来自己每每同金先生搭话,就要吃靖王用眼神甩来的大把飞刀。 看来靖王是真的十分看中这金先生,根本不加掩盖。 瞧著他们一前一后地往里走,只有金舒愣在那:“我有介绍过自己?” 她不解,十分疑惑。 从雕刻著吉祥图画的影壁转过去,归来阁正堂別有洞天。 四周是二层的坐席,中间是宽阔的厅堂。 厅堂之中,沈文和苏尚轩,带著几个捕快,正压著一个惊恐跪地的男人。 不是別人,正是黄良平。 第77章 欺骗性战术 黄良平本人,与金舒想像中的模样,差距挺大。 她以为会是穷凶极恶的面相,亦或者是满脸横肉,大腹翩翩的油腻大叔。 却不想,是个而立之年,仪表堂堂,一股文人傲气,但丁点不见文人柔弱的书生。 黄良平一身锦衣华服,一块镶金佩玉,名家亲笔的山水画扇,桀驁不拘,又带著深重戾气的容顏。 此时一左一右,正被六扇门两个捕头按著,竟还能有那挣扎嘶吼的气力。 “你们这群六扇门的狗!你们知不知道爷是谁?你们竟然敢这样对爷!你们就不怕爷掀了你六扇门的牌子!” 李锦被他这豪言壮语逗笑了。 瞧著他疯狗乱咬一般挣扎怒吼的模样,下顎微扬:“口气不小啊。” 他撩一把衣摆,端正的坐在一旁的八仙椅上:“说来挺好奇的,黄公子要怎么掀了我们六扇门的牌子?” 这人,和顏悦色,面带笑容,却让黄良平背后一凉,面颊一僵。 他稳了稳心神,半晌吐出来两个字:“我呸!”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周正长刀出鞘。 那如星的寒芒,沿著刀刃似一条光,落在黄良平的眉心的正中央。 黄良平大骇,方才囂张跋扈的模样消失了一半。 他咬著牙,瞪著眼睛,坚守著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不服的说:“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李锦接过宋甄递来的茶,捏著盖子,轻轻地吹了一口。 他笑意不减,眼眸不抬,反问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黄良平愣了一下。 此刻,棋楼里才终於安静下来,他抬眼,认认真真打量著眼前这自带威严的男人。 他一身淡黄的外衫,手里一把通黑的扇子,面颊上带著浅浅的笑意,腰间有一块鏤空佩玉,坠著金色的穗。 黄良平方才发热的脑袋,一下就凉了。 “你喜欢用身份说话,那本王就陪你用身份说话。”李锦眯著眼,看著黄良平惊恐的神色,“怎么?本王的身份,不入你一个上门女婿的眼?” 黄良平懵了。 他没想到,眼前人竟然是大魏的靖王李锦。 但一想到刑部陈家向来和六扇门不对付,他老丈人陈文都不把靖王当回事,那他自然也没必要给什么好脸。 黄良平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李锦也不拆穿,他將茶盏放在一旁,一连拋出去三个问题。 “来找你黄公子也没什么大事。本王就来问问,陈枫被害当天晚上亥时,你人在何处?与谁在一起?可有人证?” 眼下,黄良平先是沉思片刻,之后竟拿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还当是什么事……既然是问问,那王爷就让他把刀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转头看著四下严肃的场面,歪著嘴,十分不忿:“您这架势,也不像是什么基本的待客之道。” 客? 李锦抬眉,摆手一挥。 唰一声,周正收了刀,黄良平身旁的捕头也鬆了手,往后退了两步。 黄良平起身,他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捏著肩膀,做起了扩胸运动。 那样子是实打实的,根本不把李锦当回事。 也是,如果说京城巨富宋甄,是太子的左膀子,那刑部就是太子的右胳膊。 在他黄良平眼里,他站在这归来阁中,就是站在自家地盘上,是主场。 有什么好怕的? “靖王爷方才问我什么?”黄良平转著自己的肩膀,活动活动左肩周,再转一转右肩周,又是揉脖子,又是揉腰。 李锦睨著他,不急不气,带著盈盈笑意:“本王问你,陈枫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就见黄良平面颊上腾起一股夸张的惊奇模样,衝著李锦轻蔑一笑:“陈枫被害与我有什么关係?他又不是我杀的,王爷有空在这里问我这些有的没的,怎么不抓紧时间,去抓凶手?”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上门女婿。 李锦轻笑,双手抱胸,注视著他的面颊,故意激他:“有人说见到你了。” 话一出,黄良平一怔。 那一瞬仿佛时间停滯,他面颊上的笑意有了一抹割裂的味道。 这微小的变化,尽数落在苏尚轩的眼睛里。 他融在背景里,观察著李锦和黄良平对峙时,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少顷,苏尚轩俯身在沈文的耳旁小声说了句。 “啊?”沈文压低声音,“要这个干什么?” 苏尚轩没有回答,淡漠的催促:“快去。” 沈文抬手挠了挠脖子,一脸疑惑,往归来阁灶房走过去。 眼前,李锦的问询还在进行,只有苏尚轩知道,李锦手里掌握的信息其实很少。 不然,他也不会在开始,选择用黄良平叫囂的“身份”,来换取整个讯问的主动权。 成长了,不枉费他这么长时间的培养。 苏尚轩沉默的站在一旁,看著已经从他手里学了八成审讯技巧的李锦,回忆著他在这次审讯中使用的最关键的第一步。 又叫心理控制。 他需要先在黄良平的心中,埋下权威和不可抵抗的种子。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能让苏尚轩主导的第二次正式审讯,更加快捷流畅。 皇帝给的时间实在是太仓促,按照寻常的思路,抽丝剥茧,做外围工作的话,时间明显不够。 苏尚轩知道,李锦只能选择正面出击,才能拿到更多的线索。 思量间,沈文已经从后堂拐了出来。 一把没有刀柄,断成残片的匕首,带著鲜红的血痕,被沈文用帕子遮挡,悄悄地带了出来。 他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问:“这顏色未免太牵强啊……” 苏尚轩扬起下顎,指了指一旁的盆栽。 沈文眉头拧紧了。 这意思是让他去花盆里,给匕首沾点土啊? 沈文抿了抿嘴,將信將疑,悄悄咪咪地走到盆栽旁。 他在宋甄诧异的注视下,在李锦余光的追隨中,將那把断掉的带血匕首,在盆栽的土里面蹭了蹭。 正堂中,黄良平听说有人在案发现场见过他,哈哈哈的笑出声。 “怎么可能见得到我?”他望向李锦,言辞凿凿,“我可是每晚都在戌时三刻休息的,我家娘子便是人证。” 坐在他正前方的李锦,眼眯成了缝:“你家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笑起,“你家娘子,在面对六扇门的唐刀时,大概不会有胆量说假话。” 一场审讯看到这,金舒是终於看明白了。 她从进到这归来阁里开始,就没有再吭声,便是因为她看不懂李锦这唱的是哪一齣戏。 说到底,李锦手里其实什么证据都没有,这场审讯,几乎全靠推测。 这怎么审? 別说是本就绞尽脑汁,想方设法都要脱罪的真凶了,就算是个市井小民,这样漫无目的的审讯,恐怕也问不出个一二三来。 但现在,金舒懂了,李锦这用的是欺骗性战术啊,是审讯技巧里的一种啊! 她侧过脸,看著李锦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模样。 这个男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竟然在不断试探著黄良平的“心理支点”。 金舒看著眼前这一幕,格外感慨。 她没想到大魏的审讯技巧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 欺骗性战术,再加上沈文手里那把断刀,没有经过任何心里训练的黄良平,势必坚持不了两个回合。 第78章 虚虚实实的诈敌 两个回合,还是高看了黄良平。 李锦眼前,他十分不屑的轻笑摇头,摆手道:“不可能,內人绝不可能说这种话。” “我被宋老板盛情邀约,已经在这归来阁里住了好些天了。王爷什么时候去找的贱內,我也不知道。” 他將自己那名家字画的扇子打开,吊儿郎当地瞧著李锦:“但是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何来被人瞧见?” 见时机成熟,苏尚轩上前两步,从沈文手里拿过那只断掉的匕首,故意拋了出去。 噹啷啷一串清脆的响声,匕首自后向前,擦地而过,停在黄良平身前不远处。 “哎呀!”沈文小跑上来,赶忙捡起,再一次用帕子包好。 他向李锦拱手请罪:“属下失手,这么重要的凶器,没拿稳,请王爷恕罪。” 凶器? 闻言,黄良平白了脸。 李锦不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在一旁。 那之后半柱香的时间里,整个归来阁的大厅中安静得可怕。 黄良平的神情与方才大不相同。 他看著沈文手中的帕子,心里七上八下。他十分肯定,刚才確实是瞧见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滑了出去。 他额头渗出汗珠,抬眼瞄了李锦一眼,脑海中全是方才对话中的各种细节。 已经去过陈家的靖王,擦地而过的凶器匕首,那个说看到他的目击者,以及陈兰…… 黄良平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他渐渐失了方才那胸有成竹的模样。 至此,李锦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他故意嘆一口气,甩开扇子,笑意盈盈道:“黄良平,道理其实很简单,你是个上门女婿,可那死的,是陈兰的亲哥哥,是陈家的嫡子。” 李锦起身:“敢问没了你黄良平,对陈家有什么损失么?”他睨著黄良平的面颊,將他的心理压力,拉到最大,“只怕不仅没有损失,你的娘子还能分得本该分给你的那一份家產。” 西市,归来阁。 李锦这简简单单的“问问而已”,就在黄良平恰到好处的“失控”中,画上中场的逗號。 他什么都没有再问,抬眼向著苏尚轩微微頷首。 两人极为默契的,將已经被推到悬崖边,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就能开口的黄良平,用彼此都明了的眼神,完成了交接。 “宋公子。”李锦看著依然站在一旁许久,不言不语,面颊带笑的宋甄,清清淡淡地说,“本王今日还有要事,之后便麻烦宋公子配合六扇门了,可好?” 宋甄頷首,恭敬行礼,没有说话。 李锦见他瞭然,便將扇子收起,带著周正和金舒离开。 直到出了归来阁,金舒才將憋了半天的疑惑问了出来:“为什么不继续审下去了啊?” 情势大好,两番拉锯都已经到了开口的边缘,为什么突然停住了啊? 李锦抬眸,睨著她的面颊。 金舒顿了顿:“我是说,都已经找出他的心理支点了,就一步之遥,推一把就能结案了啊!” 李锦不言,反倒是从袖中抽出那一把白玉镶嵌金丝的笛子递给她:“拿著。” 金舒一怔。 这笛子她见过,是初次在锦华楼见到宋甄时,他別在腰间的那把。 “別在腰上,越显眼越好。”李锦的手抬得又高了一点。 金舒不明所以,一边拿过笛子,一边继续追问:“门主,刚才他都已经……” 话说了一半,李锦黑扇的扇柄,稳稳压在她的唇上,堵住了金舒后面的话。 他一声轻笑,瞧著金舒诧异、不解的模样,半晌吐出来一个字:“笨。” 马车停在两人眼前,李锦似笑非笑的掀开车帘的,轻声说:“我们没有足够的限定条件,就需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逐渐丧失自信。” 他浅浅一笑:“你连心理支点都懂,不会不明白限定条件的意思吧?” 说是限定条件,其实就是证据。 那种让黄良平,无法反驳,编不出谎言的证据。 金舒愣了,站在马车边。若不是周正唤了她一声,她还有些恍不过神来。 李锦说得对,现在一切的结论都只是推测而已。 方才的审讯,靠的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诈敌,若是黄良平自己不主动开口,那么李锦说的越多,反而暴露出他其实知道的很少。 就算李锦已经找到了能够动摇黄良平內心的关键点,可若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还就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用刑?不是李锦的风格。 马车悠悠晃晃,先是停在了六扇门,李锦亲自带出了案子的几样物证,而后直奔陈府。 夕阳西下,灿金色的光芒,洒在白墙青黛的街头巷尾。 天空上浓墨重彩的红,如渐变舞动的丝绸,引领著澄蓝的天幕,向著太阳奔去。 马车上,李锦撩开金舒身后的帘子,小声知会她:“一会儿,太子也在。”他说,“没有必要的话,不要跟他说一个字。” 说完,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也不许衝著他笑。” 瞧著金舒一头雾水的样子,李锦笑起:“听懂了就吱个声。” “哦。”金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蹙眉挠了挠脖子,应下了这莫名其妙的特殊要求。 李锦的担心不无道理。 严詔专门讲过,金舒笑起的时候,女相尽显。 太子既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若是被他瞧见,恐要出大事。 马车停在陈府门前,天空残阳如血。 李锦下车后站在广亮大门口,微微蹙眉。 他本意是想待天色黑透之后再来,可以借著夜色,让太子看不清金舒的模样。 在夜幕的掩护下,也方便暗影躲过太子护卫的眼睛,探一探这陈府。 可显然,来得早了些。 陈文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从府里迎出来,老老实实的拱手行礼,將姿態又一次压得很低。 李锦故意话里有话的歪酸他:“陈大人可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笑起,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问,“太子呢?” 身后,在上书房里吃了一口闷气的陈文,压著自己的火说:“太子殿下已经久候多时。” 话音刚落,就瞧见太子李景正站在陈家的迴廊口,冰冷冷的注视著李锦。 “李锦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身后,金舒和周正,並排行礼。 那一瞬,太子的目光穿过李锦身侧,一眼瞧见了金舒腰间的那只白玉的笛子。 他注视了很久,才淡淡说了一句:“免礼。”之后转身,向著陈家小女儿的院子走去。 李锦眼角的余光瞧了金舒一眼,见那把笛子確实被她別在腰间,稍稍鬆了一口气。 “我听闻,你上个月又去江南,带回了一个仵作。”忽然,太子走在前面,侧过身开了口。 第79章 贪图家產而弒兄的恶女 太子上来就提到了金舒,李锦头皮一紧,忙上前两步。 他刚要开口,就又听太子话音一转,神情默然地看著他:“好歹也是王爷,放著公事不做,游山玩水,不妥。” 李锦愣了一下,拱手:“兄长教训的是。” 太子李景带著训诫的口吻,睨著李锦的面颊说:“本宫能帮你这一次,未必帮得了你下一次。” 他与他並排而行,仿佛世间传言的针锋相对,不过是坊间的谣言而已。 此刻倒真有些兄友弟谦,彼此互助的味道来。 “都这般年纪了,玩心不灭,往后如何让百官服你?” 太子说到这里,眼角的余光时不时落在身后的金舒身上。 他思量了片刻,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 陈兰再一次见到李锦,下意识往后躲了半步,面色难看至极。 也是,诬告李锦非礼不成,还害得她爹在上书房里吃了大憋屈,確实没那个脸,若无其事的站在这里。 院子门口,太子背手而立,故意和金舒並排。 这一幕,李锦看在眼里,却无能无力。 他睨了李景一眼,垂眸清清淡淡的对金舒道:“金先生,去给殿下搬一把椅子。 说完,直到瞧著金舒离开,才转过头,看著眼前的陈兰。 李锦面带不悦,口气不那么和缓:“陈姑娘,在本王问之前,有件事你要先知道。”他冷笑一声,“黄良平说,事情是你计划的,为了陈枫的家產和银子。” 陈兰愣住了。 陈文也愣住了。 只有太子,根本没有听李锦在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头到尾,目光都锁在金舒一个人的身上。 被李锦这句话乱了阵脚的陈兰,一下就慌了。 她不知道李锦话中几分真,几分假,手指死死捏著自己的帕子,双唇抿成一线。半晌才道:“靖王殿下,上次小女確实唐突了,但现在您当著太子殿下的面血口喷人,就算……” “党参当归,布渣叶半枫荷。”李锦淡淡的说。边说,边注视著她面颊上,表情里,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陈兰就算绷得再严实,说到底也是,未经世事的大家闺秀,哪里经得住李锦这样的讹诈。 那些药材的名字,就像是索命的铁链子,渐渐缠绕在她的灵魂上。 她面颊上的惊恐,躲不过这院子里所有人的眼睛。 刑部侍郎陈文,他就算破案的本事再差,但他见过的审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李锦寥寥两句话,就让陈兰面色大变,乱了阵脚,就算是他,也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 难道真的是陈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此刻,院子里的人,各怀心思。 陈兰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脱罪,李锦在等著陈兰编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好反將一军。 而陈文则卡在了自己死的悽惨的二儿子,与看起来確实与案子有关的,女儿女婿一家中间,痛苦不堪。 坐在一旁的太子不言不语。 他正暗中思量,准备拋弃陈文这颗,被李锦抓到把柄的棋子。 只有被喊去搬凳子的金舒,是唯一一个將所有的目光都放在这场突然而至的“问询”上的。 上辈子在局子里浸润了几年,她瞧著李锦这审讯的手法,忍不住心中连连讚嘆。 竟然是一套“审讯九步法”。 先是正面指控陈兰参与了这一起杀人案,一边观察她的反应,一边拋出一个案件的关键证物:药材。 而后,等著陈兰为自己狡辩的时候,突兀打断,挫败其自信与气焰。 站在一旁,金舒算了算。 这下一步,陈兰一定会为自己开脱,不惜满口胡扯。而李锦就只需要利用她自己的话,找出她辩解当中的逻辑漏洞就好了。 此刻,金舒就像是一个吃瓜群眾,目光锁在这高手过招的场面上,不肯错过分毫。 精彩! 也不知是她的神情过於期待,亦或者是那“燃起来”的模样,让坐在她身前的太子,余光竟全都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了。 这小小仵作,有点意思,好奇心都要溢出面颊了。 趁这个对峙的间隙,周正抬手挠了挠头。 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悄悄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他还有別的任务要做。 院子中,李锦也扯了一把小方凳坐下来,甩开扇子,笑盈盈地看著陈兰。 他不慌不忙地把那些药材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扔在陈兰的脸上:“蛇舌草,方解石,这些东西,陈姑娘不会不熟悉吧?” 陈兰的面颊从惊恐过渡到平静。 她兴许是已经找好了藉口,看著李锦的目光也坚定了些许。 “小女不知靖王殿下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党参当归倒是听过,其他的那些,闻所未闻。” 眼前,陈兰面带厌恶,一手拍在自己的胸脯上:“殿下,家父常言,办案子要讲究证据,陈兰虽然是女子,没有您位高权重,可您也不能这般污衊我啊!” 位高权重的污衊。 李锦睨著她的眼:“你们夫妻两个,还真的挺像。”他说,“黄良平刚才也是叫囂著地位財富,说著只要杀了陈枫,就能多分一份家產的鬼话。” 陈兰一怔,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面颊不自知的白了几层。 这明显不自然的反应,让一旁站著不敢吭声的陈文,真的急了。 他上前两步,抬手指著陈兰的眉心:“兰儿!你!你们两个!” 陈文急火攻心,大口的喘著粗气。 “陈文,陈大人。”许久都一言不发的太子李景,忽然开了口。 他冷冷抬眼睨著他的面颊,淡漠的说,“你迴避一下。” 那口吻,淡到如寒冬腊月的风,从陈文的面颊上,凛冽著呼啸而过,透心凉。 “……太子殿下!”陈文拱手,有些哆哆嗦嗦,“下官……” “听不懂么?”李景声音忽而高了些,睨著他的目光更是寒凉如雪。 眼前,院子的气氛格外诡异。 仿若是经过了艰难的心理斗爭,陈文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腰弯得很深,就那样僵持了一息的功夫:“……下官先行迴避。” 他认了。 临走,余光瞟了陈兰一眼,悲痛欲绝的嘆了一口气,脚步无比沉重。 虽然审讯被突兀的打断了,但对李锦而言,这是反而是一件好事。 这小小的插曲,让陈兰一下就到达了压力的顶点。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回答,却让自己在刑部的父亲都察觉到了明显的异常,这倒是省了李锦不少拉锯战的功夫。 看著陈文踉蹌离开的背影,陈兰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不明白啊! 哪里?到底是哪里?是哪句话,让自己暴露了? 她的反应越大,太子的面色越沉。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他对陈文最新的评价。 第80章 为了脱罪,不惜一切 李锦睨著陈兰的面颊,趁热打铁:“你们两夫妻,一来贪图家產,二来好吃懒做,都习惯了向陈枫伸手要钱过日子,甚至为了从陈枫那里要出钱来,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他轻蔑一笑:“陈姑娘,黄良平可是把罪责全都推到你身上了。你要是不开口,这案子不管是送了京兆府还是刑部,连太子殿下都救不出你。” 边说,李锦边侧目,面带笑意冲李景頷首致意。 “还是说,你有什么能够让太子殿下,为你对抗一下大魏律令的价值?”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李景也框在了里面。 太子双手抱胸,一声轻笑。 不愧是靖王,断了陈兰的意志还不够,还要断了她的后路。 这一方小院里,静得可怕。 陈兰低著头,牙关紧咬,指尖一下一下地抠著手里的帕子。 她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却还不想就此认输。 万一,万一李锦就只是在嚇唬她呢!万一这个人手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呢! 陈兰咬牙:“我什么都没做!” 她猛然抬头吼道:“我们什么都没做!陈枫做生意亏了,那是他的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关係!他们那天晚上出门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言多必失,便是李锦一直在等待的契机。 “他们?”他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冷了几分,“哪个『他们』?” 至此,陈兰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大惊,忙摆手:“不不不,不是他们,就是他,他!” “那又是哪个『他』?” 这一瞬,天边最后一线深红,没入了无尽的黑夜中。 陈府里迴廊里的长明灯,被府里的侍女一盏一盏点亮。由远及近,像是一条蜿蜒的龙,奔著陈兰的院子而来。 陈兰站在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兰,人不是你杀的,你何必赌上你和陈家的未来,替他开脱?” 李锦的话,让此刻已经六神无主的陈兰,眼眸里忽而闪过一抹求生的光。 她抿嘴上前:“我……” 可李锦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伸手,將那件满是血跡的青衫,扔在了陈兰的面前。 “黄良平那晚离开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件外衫?” 那件绣著云纹,血跡斑斑的青衫,就那样呈现在陈兰的面前。 她惊恐地踉蹌的后退两步,嘴唇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李锦一声轻笑,淡淡地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五月末的京城夜晚,明月高悬,清风依旧。 瞧著她的神情,金舒心里对李锦的钦佩溢於言表。 如果说曾经李锦破案,是仗著自己推理的天赋高超,那这一回,全是靠著超高的技巧了。 李锦手里,其实只有两件无法联繫起来的物证。 但他却凭藉审讯技巧,先在归来阁击破了黄良平的心理防线,又在陈家的院子里,利用人心,以一件衣裳做了压垮陈兰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锦的推理,在这件案子里反而成了辅助的工具,成了完善他询问步骤的重要一环。 “李锦一向如此?”太子忽而开口。 他的话音很淡,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锁在金舒的面颊上。 该怎么理解这个一向如此? 金舒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却想起李锦那句:没有必要,就不要同太子说话。 她沉思了片刻,默默的点了下头。 这般谨慎的模样,加上腰间的那把白玉的笛子,太子的目光稍稍和缓了不少。 少顷,他就像是閒聊一般,有一茬没一茬地说:“我这个弟弟只是看起来紈絝而已。”太子顿了顿,“日后有劳金先生在他左右,费些心。” 不知为何,金舒听著他的话腔,总觉话里有话,不像是面上那般简简单单。 她仍旧只是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这模样,颇让李景讚许:“你倒是个聪明的。”他一声轻笑,补了一句,“去要杯茶,我渴了。” 此刻,院子正中。 李锦注视著仍旧不愿意开口的陈兰,摆了摆手,故意道:“算了,天色不早,本王和太子殿下也该歇息了,陈姑娘还是去天牢里好好想想吧。” 天牢?! 眼前,李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都不看陈兰一眼,转身就要走。 他一点拖泥带水的模样都没有,將陈兰最后的犹豫踩碎。 “等!等一下!”她抬手唤道,“是!这件衣服,是良平那日,和陈枫一起出去的时候,穿在身上的外衫!” 至此,李锦背对著陈兰,唇角缓缓上扬。 案子破了。 站在门外院墙边的陈文,听著自己小女儿吼出的这一番话,背靠著院墙缓缓坐下,整个人失了神。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对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儿子下毒手的,竟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一家。 那是他的儿子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啊! 就算他不成器,就算他閒在家里,就算他总是惹他生气,让他头疼,令他失望。 他陈枫也是陈文的儿子啊!亲儿子啊! 她竟然可以一把匕首將他捅成筛子,竟然可以割下头颅补刀泄愤。 那是陈兰的二哥,是从小看著陈兰长大的哥哥啊! 想到陈枫死状那般悽惨,陈文心痛的几乎无法呼吸。 他手攥紧了胸口,面颊上满是悲苦的神色,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与陈文的痛心疾首形成鲜明反差的,则是此刻为了脱罪,不惜一切要將屎盆子扣在黄良平头上的陈兰。 她拧著眉头,唉声嘆气:“我真的不知道他会下这样的毒手。我原本,就只是让他去教训教训二哥的!” 陈兰抱怨道:“谁知道那天,他们俩就都没回来过了。然后第二天,我又听说延兴门外发现了一具尸体,就赶忙去让下人打探。” 她顿了顿:“哎!这事情我真的没有参与的!那天良平……不,黄良平他,说带著陈枫去见一见买药材的老板,夜幕刚降下来,两个人就走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真的!而且陈枫走的时候带著好多银子,我到现在也都没有见到的。” 她说完,看著眼前面无表情的李锦。 见他什么都没说,又慌了神,目光转向太子的方向。 只见太子端著手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参与进来的意思。 陈兰真的慌了。 “真的不是我!黄良平他和陈枫做什么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啊!” 她用刁蛮无理,將自己的诡辩包装成无辜的模样,企图在李锦的眼前瞒天过海。 这幅模样,映在李锦的眼眸中,既可笑又可悲。 “陈兰。”李锦深吸一口气,“你不关心你丈夫消失这么多天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惦记著你哥哥带走的银钱。” “哼。”李锦一声冷笑,“那些钱被黄良平用来包场子叫歌女,本王抓到他的时候,可是一个铜板都没剩下了。” “什么!?” 第81章 毫无悔恨,致死贪財 听到银子没了,陈兰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 她双唇颤抖,咬牙切齿:“黄良平这个混帐!靖王殿下,像他这样的人,六扇门可不能心慈手软!” 说完,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补了一句:“就应该早日將他问斩,以慰藉我哥哥的在天之灵!” 那模样,真不像是刚刚犯下杀人罪行的犯人,倒像是行使正义的英雄。 不仅是李锦,就连站在一旁的金舒,以及慢慢喝茶的太子李景,都齐刷刷地露出厌恶的神色。 属实噁心。 李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斩了他,便是慰藉陈枫的亡魂,那你呢?” 陈兰一怔,半晌,尬笑著问:“靖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见李锦不疾不徐地开口:“那个誆骗他钱財,让他去倒卖竹蓆,倒卖湿柴的你呢?” 被李锦这样直接地戳了脊梁骨,陈兰的面颊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说是黄良平和他一起离开,去见药铺掌柜……陈兰,你以为本王是这么好骗的么?早就对黄良平厌烦至极的陈枫,为什么要在白天和他打了一架,闹得脸红脖子粗之后,夜里就跟他去延兴门见什么掌柜?” “教训一下?你在陈家囂张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日里教训一下都是堵在陈枫的院子口,亲自下场骂骂咧咧,为什么那一日,突然就换到延兴门外,让別人教训去了?” 李锦丝毫不给陈兰脱罪的机会,一声冷笑,口气冷得仿佛冻结了她的灵魂:“因为你才不是要教训他一下而已,你就是要杀人灭口。见药铺掌柜,最多只是一个引子,可不是什么决定性的因素。” 他眼眸微眯,冷哼著说:“陈兰,他那天夜里会跟著黄良平走的真正理由,恐怕是因为你吧。” 后背汗水湿了大片的陈兰,被夜风吹的浑身一哆嗦。 她的谎言编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陈兰无处可逃了。 这般想著,陈兰浑身瘫软,跌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 但是……她眼眸闪出一抹精光,她知道李锦手里没有最关键的凶器。 没有凶器,就还有一线希望。 而李锦也不过就是,自以为掌控了全局而已! 双唇抿成一线,陈兰仰起了她高傲的头,带著鄙夷的神情看著李锦:“没错,你说得对。” 那口气,轻蔑的味道,与黄良平如出一辙。 “没错没错,是我让黄良平跟他讲,说我被人在延兴门劫了,让他们赶忙来救我!” “然后也是我,用那件衣服蒙著他的眼,看著黄良平一刀一刀戳进去的!” 她哈哈哈地笑起:“陈枫死了,我依然不解气!又补了他很多很多刀!” 陈兰抬手,拨弄了一把额前的碎发:“那是因为他该死!” 说到这,她露出狰狞的面孔,竖起食指,指著李锦的眉心:“可惜啊靖王殿下!你没证据啊!” “人证物证和口供。”陈兰猖狂地笑起,“你都没有啊!” 却见李锦不慌不忙,双手抱胸,歪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本王就有呢?” 说完,他唇角上扬,盪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稍早之前,在金舒牵制住太子,而李锦则將陈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周正悄悄地从院子一角退了几步,消失在眾人的目光里。 他三两步,飞檐走壁踩上陈家的屋顶,与等在那里带著面具,注视著院子里一举一动的“鹰犬”白羽,匯合在了一起。 “找到了么?”周正问。 白羽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把粘腻著灰土,血跡干固成黑色的匕首。 “你都想不到,这东西在陈家小姐闺房的床下头。” 他撇嘴:“原本在院子后的花园里,她可能觉得不保险,昨日殿下来过之后,半夜里她就亲自挖了出来,藏在自己床底下的暗格中去了。” 说著,白羽將几份欠条,一本帐目,一併交给了周正。 “宋甄这个人可是不简单,他一定是故意把黄良平留下来的。他的底细,鹰犬大人还在查。”白羽顿了顿,抬手指著欠条和帐目,“全是这夫妇二人欠的宋家的银子,接近五千两。” 五千两银子,就算是对刑部侍郎家而言,也绝对不是什么小数字。 周正点了下头,沉沉地说:“我要半柱香的时间。” 白羽一滯:“半柱香?!” “周大人啊,找到这些东西,还得亏太子的护卫没什么实战经验,跟咱们的人实力差距比较大。”白羽乾笑两声,“就算如此,下头那也是天罗地网一般的布控,半柱香可太久了。” 太子的府兵虽然没上过战场,实战经验不行,但能进到太子府,最起码理论过关。 要在这一群人的眼皮子底下製造出半柱香的间隙,就算是李锦亲自上阵,也难。 “太久了,我没把握。”白羽皱著眉头,討价还价,“砍一半。” 周正想了想,將匕首和欠条帐目搓在一起,用帕子繫紧,揣在自己的怀中。 他一本正经,摇了摇头:“撑不住就搞点事情,王爷的任务重要。” 说完,转头就往陈文书房的方向,压低了身子,悄悄移了过去。 白羽都看傻了,瞧著他的背影,半晌才出一口气。 这人,跟靖王可真是一点没差距的,一个让养狗,一个让搞事情。 白羽坐在屋檐上,向一旁阴影里的其他人打了个手势。 如今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只能指望周正一切顺利,儘快回来。 此时此刻,院子里一切都顺著李锦的计划,按部就班的进行著。 “可惜啊靖王殿下!你没证据啊!人证物证和口供,你都没有啊!” 陈兰那猖狂的模样,在李锦的眼眸里丑態百出:“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本王就有呢?” 他扬起嘴角,睨著陈兰的面颊。 李锦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回到院子里的周正,端著一卷欠条,站在了李锦的身旁。 所有人就那么看著,看著陈兰面颊上的囂张跋扈,渐渐变成了发自內心的惊恐。 看著她拍案而起,怒吼道:“你竟然搜我的房间?!卑鄙小人!” 卑鄙小人?这话从陈兰的口中说出来,还真是出人意料。 李锦抬眉冷笑:“你和黄良平欠的五千多两银子,靠你们自己,这辈子都还不上。所以你便以黄良平在外有几分人脉为藉口,变著法子,给喜欢做生意的陈枫出各种生意招数。” “当然,你的目的是陈枫手里的钱。”李锦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但后来,你听说父亲陈文准备要分家產,你的计划就变了。” “如果天下没有了陈枫,那么参与分家產的,就是你和你的大哥陈惜。” 第82章 人性本就如此 李锦说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 “事发当天,黄良平又一次去討要银子,和陈枫发生了肢体衝突。也就是那时,你做出了乾脆杀死他的决定。” 他轻蔑道:“在你们眼里,陈枫如果死了,你们便是最大的受益人。” 李锦眼眸微眯,看著愤愤不平的陈兰。 这个女人,联手自己的丈夫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却在此时此刻,罪行暴露的时候,竟一丝一毫的悔意都没有。 晚风夹杂著院子里的草香,如一把温柔的手,轻轻抚摸著眾人的面颊。 陈兰咽了一口口水,看著欠条和帐本,攥紧了拳头,怒瞪李锦:“什么叫受益人?!” 她冷冷道:“他本就不应该赖在陈家,他就是一个侍女的孩子!为什么要占著陈家嫡子的位置,同我抢陈家的家產?!没有他,我们起码能从爹的手里,分到三分之二的財產!” 当下,陈兰对自己的贪婪再也不加掩盖,她骄傲地扬起头,看著一院子里的人,如疯魔了一般:“那本就应该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拿回了属於我的部分!我有什么错!” 她抬手,拍著自己的胸脯:“他给我的银子一次比一次少,我还能笑著跟他讲话。我一个嫡女,能看著一个庶子得到家產,还能那样温柔待他,我已经很伟大了!” “可他呢?竟然不知好歹!他真的以为他是我的哥哥!处处阻碍!”陈兰指著李锦的面颊,“他该死!” 哗啦一声。 那囂张跋扈的面颊上,茶叶的残渣混著水跡,沿著陈兰的下顎线落在地上。 陈兰错愕地看著太子,睨著他手中的空茶盏,高涨的情绪终於冷静了下来。 “噹啷”一声,太子將茶盏的盖子猛地扣上,冷冷地注视著陈兰:“该死的是你。” 太子面无表情地转身,向著院门的方向走去。 与李锦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停下了脚步,顺手將空茶盏递给了李锦,清冷道:“时间不早了。” 说完,便一个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院子。 星辰浩渺,苍穹深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兰跪在李锦面前,將她用自己被劫了做藉口,骗陈枫到延兴门外杀害一事,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龙首渠旁,陈枫发现自己被骗,再次同黄良平爭执的时候,她企图用手臂勒住陈枫的脖子。 “我就想让他不要喊,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我是个女人。”陈兰顿了顿,“我就让黄良平把外衣脱了,找个机会蒙上他。” “再然后……”她说,“被蒙上头的陈枫,依旧吵闹。良平就急了,就把准备好的匕首拿了出来。” 说到这里,她瘫在那,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扣著青石板的地面,半晌,咬牙切齿的说:“他活该。” 那模样,像极了地狱的恶鬼,灵魂布满了污秽。 李锦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在短短几个时辰中,仿佛苍老了十年的陈文。 他背靠院墙坐在那里,全然没了这几日的桀驁气息。 陈兰被六扇门带走的一幕,对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的衝击,与失去陈枫的痛,几乎不相上下。 半晌,陈文用乾瘪的嘴唇,自嘲一样地笑起来。 “她才是那个侍女生下的孩子。”他说完,老泪纵横,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了。 陈家三兄妹,已故的夫人当年出嫁的时候,带了一个通房的丫鬟。 夫人生下二儿子陈枫之后,身体便一落千丈,臥床不起。 在那期间,那个丫鬟怀了陈文的孩子,做了陈家的妾。 夫人与她感情极好,处处照顾。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妾室难產,一命呜呼,留下了这个女孩。 夫人將她视如己出,从来不言她是庶出。 久而久之,整个陈家,几乎没有人知道陈兰只是庶出的小姐。 而这个秘密,也被夫人带进了坟墓里。 “归来阁,白玉笛。”太子站在陈家的门口,睨了身后一眼,“宋甄可真是爱多管閒事。” 太子身旁的侍从连水,听到宋甄这个名字的时候,稍稍迟疑了几分。 “殿下,属下不解。”连水问,“您让属下待在门口的时候,属下就不明白了,要是您方才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靖王不是傻子。”太子淡淡地说。 见连水仍旧疑惑,他又多说一句:“你若是在里面,周正不好去找凶器。” 这下,连水更是懵了。 “罢了。”太子摆了下手,“回太子府。” 李锦手里有几张牌,在来陈家之前,太子的心里一清二楚。 他会一边审讯,一边让周正在院子里找证据,几乎是在限定时间內破案,唯一可行的路子。 只是案子本身……与方才靖王推理的还有一点点差距。 这种陈家隱秘的消息,能弄到手里的人,全京城也就只有一个人。 所以这案子背后,一定有宋甄的影子。 若是靖王再深挖下去,兴许就要踩到太子的局了。 他瞧著身后的陈家广亮大门,轻哼一声。 这案子背后哪有这么简单,这可是太子送给陈文的大礼。 为了除掉和杨安有关的,那一条支脉上全部的人,太子可是动用了一张太傅家里的好牌,暗中鼓动这一对傻夫妻动手,干下这样十恶不赦的大事。 他兵不见血,却能轻轻鬆鬆將陈文的精神击垮,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连水。”马车里,太子唤道,“等陈文辞官之后,你派人盯著他。靖王人在京城,你动手的地方就远一点,处理的乾净些。” 马车前,连水迟疑了一下,才应了一声是。 “还有……”太子轻笑一声,“去找宋甄,我要知道这个『金先生』的全部。” 与运筹帷幄,不慌不忙的太子不同,六扇门內,坐在书案后的李锦,心却沉到了谷底。 原本还是明月高悬的天空,渐渐布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案子手足相残,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李牧,还是因为陈兰那最终都执迷不悟的模样,让李锦此时的心口仿佛堵著一块石头。 金舒將护本与案件纪要写好,递在他的面前。 而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外,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没有春雨贵如油的感慨,也没有斜风望夜雨的美好。 李锦看著金舒,將案件纪要和护本拿过来,一边翻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询:“不是跟你说过,想问什么就说,你这样欲言又止,我不舒服。” 金舒皱鼻子。 这个靖王应该说他是头顶有眼睛,还是说心思细得可怕?怎么想干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目光。 她迟疑了片刻,说道:“我就觉得,这案子虽然破了,可是……” “没有可是。”李锦打断了她的话,“人性本就如此。” 屋內跳动的烛火,映在李锦的面颊上,看不清他的表情。 屋外飞扬的大雨,哗哗啦啦打在盛开的花朵上,花瓣落了一地。 “……左右都逃不过一个贪。”李锦轻笑,“谁都一样。” 六年前,舒妃和李景贪了,所以李锦的哥哥李牧死了,母亲萧贵妃进了冷宫。 六年后,陈兰和黄良平贪了,所以陈兰的哥哥陈枫死了,父亲陈文一夜之间白了头。 人性本就不堪,李锦太了解这句话,也太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了。 金舒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从腰后拿出那把玉笛子,放在桌上。 笛子和桌面轻触时那一声脆响,让李锦的眼眸抬起,睨著她的面颊。 迎著李锦的目光,金舒半晌也没组织出语言来。 她不知道是应该说还给李锦,还是应该说,帮忙还给宋公子?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李锦放下了手里的本子,双手撑在桌上,微微笑起:“带著吧,京城里鱼龙混杂,带著此物,能保你一定范围內的安全。” 金舒蹙眉:“可这一支笛子,我……” 玉笛子价值不菲,她也不会吹,带在身上总觉得不踏实。 “那可是宋甄的笛子。”李锦点她一语,“太子左膀右臂的证明。” 太子? 金舒眨了眨眼,半晌,恍然大悟一样的“哦”了一声:“我说他怎么又是让我照顾你,又是让我端茶倒水的。” 闻言,李锦脸上的笑意散了:“你理他了?” 这话说的,对方可是大魏储君啊! 金舒皱著眉头:“我是一个字都没说,可他嘴巴说个不停啊。” “你理他了?”李锦不悦,沉声又问了一遍。 第83章 为了那块玉佩,对金舒下套 瞧著李锦黑脸追问的模样,金舒抿了抿嘴:“靖王殿下,您是王爷,是太子的弟弟,您心情不好,大可以彻底无视他,他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可我一届莽夫,市井小民,我是有很多个脑袋么?”金舒十分委屈,“被当今的太子喊跑腿,我还能无视的啊?” 烛火光芒里,李锦按耐住心中的不满,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招牌微笑高高掛在脸上。 若不是额角青筋尽显,突突直跳,暴露了李锦此刻真实的內心,金舒差点就被他这个“和善”的笑容给忽悠过去了。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玉笛子,敲著自己的手心,笑著说:“怎么,陈兰杀了她的哥哥,金先生心中觉得难受,放不下,堵得慌。” 李锦顿了顿,面颊上的笑容里显出几分伤感与寂寞。 他嘆一口气,和缓了些许:“当今太子,天下储君,那可是六年前杀死我亲哥哥一家的幕后真凶。” 李锦將玉笛子递了过去,努力的保持著淡然的笑容:“金舒,你作为我的心腹,是不是可以在给他跑腿的时候,稍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天空漏了一个洞,渐渐形如泼水態势。 屋內,金舒的面颊上的震惊、诧异,裹挟著后悔,带著一抹心痛,落在李锦的眼眸中。 她嘴巴一张一合,半晌,只蹦出来了两个字:“抱歉。” 她確实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一层內幕。 严格来说,这是皇家丑闻,她一个市井小民,如果李锦不说,这辈子恐怕都身处边缘,不可能得知。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这种內情。” 她抿嘴,支支吾吾半天,焦急的蹙眉,不知该如何解释,如何令李锦宽心。 但李锦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 他面带惊讶,反问道:“你说什么?” “啊?”金舒懵了,“我说內情。” 內情! 两个字,如一把钥匙,將李锦忽略的那只全案关键的黑盒子,赫然开启。 对啊,內情啊!一个陈家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嫡子和庶子的內情,陈兰是从哪里得知的? 她的动机,她的贪慾,是谁,又是为了何种目的,將她点燃的? 李锦折回桌前,拿起案件纪要,翻到黄良平的口供。 他端著那厚厚一摞,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果然在口供的最后的两页里,苏尚轩也问到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然而黄良平的回答却令人震惊。 他说:大家都知道,都这么说的。 苏尚轩问是哪个大家,他答:身边圈子里的富家子弟,甚至还有些小官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锦看著面前的小字,眉头紧锁。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这件事天知地知,所有人知,唯独陈家不知? 陈文娶妻纳妾,不是什么值得隱瞒的事情。 对应的也就会有些人知道,陈家的孩子,其实是妻子和妾室前后生下的。 难道这些话,真的是在时间的长河里传歪了,才误导了黄良平。让他无视自己嗜赌成性,好吃懒做,转而將所有的怨恨,都喧泄在陈枫的身上? “黄良平没理由说假话的。”金舒从李锦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口供上。 “他招都招了,怎么杀人,怎么分尸这种细节都说出来了,在如何得知嫡庶这件事里,没有隱瞒的必要。” 瞧著李锦手里的口供,金舒大概推测得到他在想什么。 但她仍旧疑惑:“嫡子庶子,在京都是被特別看中的事情么?我觉得在定州都差不多啊,好像除了女儿出嫁,嫡庶的嫁妆区別特別大之外,没听说少爷之间也有很大影响的啊。” 李锦当然知道黄良平没有必要说谎,但他总觉得,事情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像是隔著一层雾,朦朧中只见隱隱的轮廓。 少顷,放下手里的口供,李锦不疾不徐的开口:“京城讲究嫡庶,確实要比地方上重一些,出身、家世地位、都很重要。” 他慢慢悠悠將口供整理好,放回了面前的案件纪要中。 “金舒,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安排你弟弟去国子监读书。他会有一个陪读的同龄小书童,每月只能回来一天。” 说完,李锦侧过身,看著金舒的面颊:“太子既然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也已经认得你的模样,你和金荣在外面的院子住就不太安全了。可若是贸然將你们两个人都安顿在靖王府,反而更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金舒抿著唇咬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有些担心。 国子监不是人人都能进的,金家祖上並没有足够大的官位,也就是说,金荣根本不符合荫生的资格。 再者金舒確实没理清楚,为什么太子见过她之后,李锦还动了要安排她去王府的心思? 她一个女子,像现在这样有自己的小院子,那不出活的时候,还能享受属於自己的片刻空閒。 真要是去了靖王府,別说空閒了,光是担心女子身份暴露,就能愁光她的头髮。 至於欲盖弥彰,更是一头雾水。 见金舒满脸犹豫,李锦娓娓道来:“六年前,京城皇家夺嫡之爭波及甚广,你应该有所耳闻。” 他背倚靠在书案上,双手抱胸,面颊上带著一抹浅浅的笑意。 “大皇子李牧被人诬陷谋反,一夜之间,太子府全员都下了大牢。”李锦顿了顿,“除了一个人。” 屋外,大雨哗哗的声响,將屋內李锦的声音衬托得乾瘪淒凉。 他睨著窗外水雾迷濛的院落,侧顏完美的曲线落在金舒的眼眸中。 那张二十五六岁的容顏,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稳重,像是经歷了人间太多的沧桑,如万年溶洞里那沉潭的水,清冷超脱得恍若謫仙。 “除了那个当时的太子妃,岑家的嫡女岑诗诗。”他说,“那天岑家灭门,她一个女子,身怀六甲,只身一人出逃。” 李锦回过头,勾唇笑起,眼眸弯成了月:“若被太子知道,我江南一行不仅带回个仵作,还带回了一个六岁有余的孩子……” 说到这,金舒就懂了。 还真是“欲盖弥彰”,她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太子心狠手辣,往往不会亲自出手。”李锦道,“但不管他是不是亲自出手……你这人晚上睡的雷都叫不醒,天上真要是掉下来个刺客,你能应付么?” 金舒义正言辞地摇了摇头:“不行。” 她拱手弯腰:“全听王爷安排。” 说完,仍旧疑惑的睨著李锦:“但是……这国子监是这么好进的么?” 大魏国子监,京城最高的学府。 “国子监除了荫生之外,还有一种进法,叫捐生。”李锦说到这,嘴角扬得更高了,“捐钱就能进。” 至此,金舒的嘴角抽抽了几下。 “也不是很贵,五百两摆得平。”李锦边摆手边说的十分诚恳,“不过就是比一顿饭钱多了一些而已,和金荣的性命相比,这点钱不值一提。” 金舒直起身子,一眉高一眉低地瞧著李锦。 歷经俩月,她刚刚对这个男人的评价,从抠门坑货上升到了还算可以的实力派上。 结果就冲这一句话,迅速地跌到了令人髮指的小人层级。 她咂了咂嘴,半晌才从喉咙里蹦出两个字来:“没钱!” 也就硬气了这一瞬,说完就泄了气,气势当场减了一半,皱著眉头,眼神飘忽的小声道:“您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 李锦抬著眉头:“啊?先生说什么?” 金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大声道:“王爷能不能先借点给我!” 李锦艰难憋笑,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当然可以。”他故意抬手揽住金舒的肩头,“都是自家兄弟,这点忙,我还是很乐意帮的。” 但他忽然话音一转:“只是……五百两左右也不是个小数字,你得拿个什么东西抵押给我,也好让我心中踏实些。” “东西?”金舒直接摇头,“我一穷二白,什么都没。” 就见李锦眼眸微眯,笑道:“那金荣呢?” 金舒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那我回去问问他,您也別抱太大希望,一个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佩玉什么的就可以。”李锦收了手,注视著金舒的神情变化,“定州人家里有儿子出生的时候,母亲都会送一块佩玉给孩子。你母亲当时送他的那块,虽然不值钱,但意义重大。在我这做个抵押,还是够得上的。” 佩玉。 金舒迟疑了。 当年,金荣的生母在生下他之后,確实交给金舒了一块白润的佩玉。 她抬起头,迎著李锦的探寻,权衡了许久,半晌才说出了一个字。 “好。” 那一刻,李锦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第84章 戏园女尸案 儿子出生的时候,母亲都会送一块佩玉给孩子,以表达“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美好期许。 但这可不是什么定州的传统,是大魏皇族的传统。 寻常人家,哪里有那个財力和精力,去为了尚未出生,不知性別的孩子,提前准备一块生辰玉? 李锦睨著金舒的面颊,对她最终会拿出哪一块玉,没有一点怀疑。 当年李牧大婚时,西域进贡的一对玉佩大放异彩。那价值连城的绝世贡品,另外一只,李锦推测,现在就在金舒的手里。 那一只玉佩,就是证明金荣身份最有力的物证。 但,那也是悬在金舒头上的一把刀。 在李锦没有翻案成功之前,若被別人拿到,金荣的世子身份暴露,那会有很多人都想要了她和金荣的命。 屋外的雨渐渐小了,金舒匆匆往家的方向赶回去。 李锦站在屋檐下,一颗一颗的水珠落在石阶上,他面无表情地自怀中拿出一枚印章。 这是周正从陈文的书房里搜出来的。 盖出来,便是未曾见过的不属於那十二个印花之中的,第十三个图案:牛头。 刑部侍郎陈文,在李锦那张长卷上,成为了第十三个人。 经此一事,陈文心力交瘁,没几日便向刑部辞官。 年近五十,他因为自己的小女儿一家,同室操戈,失去了自己的二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陈文原本乌黑的头髮,一夜之间灰白交加,面颊上生出许多皱纹,神情里透著一股绝望。 他不吭不响地离开了京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京城土生土长的他,只带著自己的管家,两个人一辆马车,在六月清晨的薄雾里,消失在城门之外。 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引起李锦的注意,坊间就又出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 柳员外家的表姑娘,三日前出门游玩后失踪。等再被人发现的时候,却是在戏园子里。 她从天而降,在一眾观戏的宾客眼前,“砰”的一声落了地。 “哎呀,別提了!我都嚇傻了!”戏园掌柜的一边顺气一边说,“这戏刚唱到一半,我们这武生刚出场,人都还没走到正中呢!” 戏班掌柜抹了一把汗,惊魂未定,抬手比划著名:“就听著咣当一声,戏台子正中间,掉下来一个人!” 说到这,五十多岁一脸鬍子茬的掌柜,呲牙咧嘴,眉头紧皱,指著戏台中央:“那人血肉模糊的!” 平白无故从戏台上面掉下一句尸体,別说戏子们了,看客一个个都傻了。 整个院子里沉寂一息,忽听一声惊叫,四下乱作一团。 冯朝第一时间带著京兆府的捕快赶来,他努力看了半晌,瞧不出个头绪,只得让人再去六扇门搬救兵了。 像京兆府这种擅长处置家长里短的衙门,对这种案子,实在是不在行。 李锦环视一周,看著眼前的戏台的四根圆柱,微微眯眼。 就见屋顶之下,这戏台子最上面,好似用木板封了一个阁楼。 当时,隨著尸体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块木板。 此刻缺了那木板遮盖,这戏台子顶面上,留下了一个长方形的大窟窿。 “掌柜的。”李锦抬手,指著戏台子的顶部,“这上面是阁楼么?” “啊?不是不是,那做的是个阁楼的样子,但实际上啥也没有啊!那木板就是遮丑的,盖著木头梁子。”掌柜边说边指了指上面,“京城的几家戏园子,这两年挺流行这个风格。我瞧著好看就也这么弄了一下。那上面就是一层薄薄的板子,站不了人。” 站不了人。 李锦沉思片刻,目光落在了尸体上。 金舒正蹲在尸体旁,仔细看了片刻,摇头道:“这木板厚度仅有一寸哦。” 掌柜没有妄言,一寸的厚度,根本不能站人。 那问题就来了,尸体又是怎么上去的? “我这戏园子去年才大修过,顶面都是重新卡死的。我还花的是大价钱,找的京城有名的构木人。”掌柜唉声嘆气,怨声载道,“这下好了,闹出这么大事情,谁还会来看戏啊!这后半年,我们这一群人,怕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家双吉戏院,在京城的名气並不大,是小眾园子。 唱的戏也並非是什么大热的名目,真要说真有什么特点,就只剩下戏园子里有个特別会写戏本的任先生,还有一个叫刘明泽的花旦戏子。 两个人,撑起了这家戏园子的半壁江山。 李锦站在园子正中,目光一直在戏台左右,审慎地来回看。 戏台不大,好似一顶停在屋內的大花轿。 坡顶,装饰得十分贵气。 戏台左右,一楼是八张方桌,几间雅室。二层是一条长迴廊,便於自上而下站著观看。 但不管是哪一侧,都距离这坡顶有起码一到两米的距离,当中悬空,无法直达。 就在李锦为尸体到底是如何进入夹层而一筹莫展的时候,金舒蹲在戏台正中,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麻布。 她將跨在身后的匣子打开,里面刻著“尸语者”三个字的刀具,明晃晃地闪了一把掌柜的脸。 一如往昔,金舒丝毫不迟疑地系上绑手,將手套戴好。 她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直接伸手,將那具面部朝下,摔得模样诡异的尸体,抬手翻了过来。 四周站著的捕快与衙役,均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金舒不以为意,將尸体整理了一番后,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微微蹙眉。 这姑娘,死不瞑目。 看起来年龄在16到20岁之间,尸僵全退,极为柔软,眼球完全浑浊,手脚皮肤尚不完全剥落。 “死亡时间在三天左右,但是……”金舒抬手,捏著姑娘的下顎骨,左右看了许久。 见她不言,李锦从台下三两步跨了上来,在她一旁半蹲著问:“怎么了?” 边问,他边扫了一眼尸体的模样。 面目狰狞,七窍流血,口中还能依稀见到白色的泡状呕吐物。 “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是中毒,而且是砒霜。”金舒说,“浑身呈青紫色,且有一股浓重的药味。都是砒霜中毒最基本的特点。” 即便如此,金舒对当中特殊的细节,依然不解。 她看了许久,才面带疑惑地鬆了手:“这里人多,进一步的,只能回去再看了。” 见她欲言又止,李锦诧异了几分:“砒霜乃是剧毒,难道这种情况下还会有其他的可能性?” 金舒摇了摇头:“不是致死原因的其他可能性,而是砒霜本身味道蛮大,除非是自杀,不然傻子都不太可能喝下去。” “具体的还是要带回去看,也许她胃內溶物,能解释她是如何將砒霜吃进去的。而这个方法,兴许就能指出凶手是什么人。” 听见凶手两个字,戏园掌柜一声哀嘆:“哎呀!造孽啊!” 掌柜的痛心疾首:“这,柳家的姑娘在我这听戏不是一次两次,我瞧见她好几回,多好一个姑娘啊,这说没就没了。”他怒斥,“太可恶!” 李锦回眸,睨著金舒脱下手套,一言不发的模样,又言:“尸体我让冯朝运回去,你帮我个忙。” 他起身,抬起头,望著头顶那个大大的黑洞,勾唇一笑:“你上去一趟,帮我瞧一瞧。” 绑手拆了一半的金舒愣了:“我?” “嗯,这里没有人比你更瘦小了。”李锦笑意更深。 第85章 竟然完全没有个女人样子 李锦的“瘦小”二字,带著一股戏謔的味道,戳的金舒耳朵疼。 她不满的挽起袖子,站在台子上,左右环顾了一整圈。 “把后院那个长梯子拿来。”戏园掌柜见状,皱著眉头摆著手,同还没卸妆的几个戏子说,“要最长的那一把!” 从戏台到顶板的位置,目测有两米半的高度,金舒仰著头看了看,而后两手扶著梯子,抬脚就上。 “放心,我在下面护著你。”李锦笑意盈盈,“你要是掉下来了,摔出个好歹,我岂不是平白亏了五百两?” 梯子爬了一半,金舒回过头,白了一眼在下头双手抱胸,笑意盈盈的甩手领导:“都这个时候了,王爷还惦记银子呢?” 说完,她鼻腔里长出一口气,一边往上爬,一边说:“说到银子这我可不困了!上个月的月俸里可是少算了两天晚上的工钱,王爷要是惦记钱的话,不妨先给结了啊!” 她身下,李锦仰著头诧异地瞧著金舒的背影,吐槽道:“……这到底是谁在惦记银子呢?” 这把梯子的尽头,穿过那个黑黑的洞口,斜靠在房樑上。 金舒的脚步也算稳健,缓缓往上。 但行进的过程里,她偶然瞧见梯子开裂的木叉处,勾著几根长长的髮丝。 又在髮丝之后一扎的距离,发现了几抹黑红的血跡。 她疑惑怔了,看了好几眼,才又往上继续爬过去。 洞口內,是一片灰濛濛的尘埃之地。金舒屏住呼吸,探头向里面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嚇一跳。 幸好金舒有多年法医的任职经验,以至於在面对这样惊悚的场面时,也波澜不惊。 她不慌不忙,沉默著沿著梯子又下去了。 双脚踩在地上后,金舒才拍拍双手的尘土,转身看著李锦,抬手指著隔板上头,无比冷静地说:“还有一具。” 眾人一惊。 金舒淡定自若的样子,倒是显得一群大老爷们胆识不足了。 李锦赶忙提著衣摆,踩著梯子亲自上了一回,等下来的时候,脸色就变得格外难看了。 他锁著眉头,睨著金舒,欲言又止。都不知道应该称讚她专业素养过人,还是人应该说她不像个女人样子。 那种场面,那种情景,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泰然自若地站在这里? 隔板里的第二具尸体並不好运出来。 戏台子是建在这个场地正中的位置,它的台顶四面与周围的走廊、墙壁,都不相接。 周正从二楼的栏杆上起身一跃,掀开戏台子顶的装饰瓦片,踩著梁,弯著腰,小心翼翼的摸进这个半米高的夹层中。 他目光环视一周,瞧见了一块四边发光,有些奇怪的木板。 踏著戏台顶上的梁,周正猫著腰按了一下。 这四方的一片,竟然是个可以前后开启的合叶。 “那是去年大修的时候,我想著以后万一流行的风向变了,换造型还要拆板子怪费劲,就专门留了这门,方便以后师傅把嵌著的板子拆出来。”掌柜道。 “拆出来?”李锦一边问,一边將自己的外衫脱下,顺手就塞在了金舒的怀里,“也就是说,里面的板子也没有嵌的太死?” “正是。”掌柜应声,“嵌太死了不好拆啊!” 他话音未落,就见李锦一脚踏上围栏,左右瞄了一下房梁的位置。在金舒惊诧的神情注视中,毫不犹豫的一跃而起,轻盈的踩上了戏台子的屋檐。 这一番动作下来,金舒和戏园掌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皆是抬手捏著胸口,嚇得脸白。 她探头往下瞄了一眼,这一道坎,三米的高度还是有的。 万一摔下去了,那可不得了! 一旁掌柜更是嚇得的不清,拍著自己胸口顺了半天的气。 他额头直冒冷汗,指著合页门,磕磕巴巴说:“那、那个嵌入的板子比较长,拆的话不好拿出来。所以才从那个侧边,开了一个口。” 李锦睨了一眼侧边的位置。 他大致估算了一下,从侧面合页的开口处,到达迴廊上,目测有两米的距离。 李锦不言,思量片刻,弯腰沿著周正开出来的路,顺利滑进了夹层中。 这第二具尸体因为移不出去,就那么躺在夹层的隔板上。 李锦低著头站在樑上,瞧著被害人那般狰狞的面颊,看著他嘴边口吐白沫的痕跡,估摸著应该同下面的柳家表小姐一样,都是死於砒霜中毒。 阁楼里黑乎乎一片,李锦瞧不见细节,他站在房樑上吩咐周正:“把合叶打开。” 那一瞬,阳光自合叶的开口洒进来,正好落在被害人身上,延伸到他背后那个长方形的洞口处。 有了这一抹光,李锦发现了头顶上的另一根横樑,樑上有明显的刮蹭的痕跡。 他伸手比了比,被那磨损的横樑毛边翘起的宽度,比拇指还要稍稍大一些,像是缠绕过绳子一样。 而眼前躺著的被害人,身下也压著一块板子。可那板子与封屋的材质明显不同,稍显突兀。 李锦咂嘴,起身站在樑上,一声冷笑。 原来是这么个手法。 从夹层出来时,他先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而后睨著金舒摇头道:“不太好弄出来,但看模样,也一样是砒霜中毒。” 说完,李锦望著掌柜,嘴角微微扬起:“掌柜,你这隔板,本王现在得给你拆了,你大概没什么意见吧?” 掌柜连连点头:“没有没有!” 比起把阁楼拆了,那顶上躺著一具尸体才是大问题! “另外,麻烦掌柜將你这戏园子里的人都叫来。”李锦打开扇子,轻轻摇著,“本王有些问题想问问。” 他身前,掌柜急忙应声,拱手转身就往外跑去。 瞧著掌柜的背影,李锦歪了下上身,站在迴廊上似笑非笑地问金舒:“你觉得是个什么案子?” 金舒抬眉,乾笑一声,斩钉截铁:“情杀。” 乾脆利落的两个字,让李锦倍感意外:“为什么不是仇杀?” 却见金舒不疾不徐道:“仇杀哪有那么便宜,躲起来用点老鼠药就解恨了?开玩笑,这一点都不解气嘛!” 李锦抿嘴,一时竟找不出理由反驳她。 “想解气,你会怎么做?”他笑起,往楼下走去。 金舒跟在身后,思量片刻,以手比刀,咬牙切齿道:“我会避开一切致命的部位,好好伺候他几刀。” 楼梯上,李锦一滯。 他回过头,迎著光芒,柔声细语的故意说:“最毒妇人心。” 说完,不等金舒反应过来,唰地合上扇子,笑盈盈补了一句:“你竟比妇人还狠。” 第86章 靠才华生存的女先生 被李锦这么吐槽,金舒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一身白衣,站在阳光里,那侧顏帅气难当,十分惹眼。 可独独就是这个性子,就像是老天爷开了个玩笑,过於隨机。 明明挺帅一个小伙子,哪里都好,就是长了一张嘴。 “门主若是如此刀嘴下去。”金舒摇头,“当心没有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你。” “笑话。”李锦头也不回的摆手,“光是靖王两个字,就能让人把提亲的门槛踩破。” 听了这话,金舒生无可恋。 她咂嘴,趁著李锦思考案子的功夫,拧著眉头瞧著周正:“周大人,咱们门主一表人才,皇上就没给安排个婚事?” 周正想了想:“倒是有安排,还特意將辅国公家的女儿指给了王爷。” 金舒脑袋懵了一下,想了半天:“这……辅国公家有女儿?” 就听他一言难尽道:“辅国公去世那年,王爷快满二十,到死也没生出来女儿。” 这话,让金舒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 天煞孤星啊! 戏园子正堂里,掌柜哈著腰捏著衣角,指著身后的一群人:“,王爷,就这么多人了。还有个刘明泽,这两日歇活,不在这。” 戏台下正中的位置上,李锦大马金刀地坐著。 他身后六扇门捕头和京兆府衙役正互相配合,想办法將隔板端著尸体,一起拆下来。 李锦一身白衣,纤长的睫毛如幕,手里將黑扇子把玩著,转出了一圈一圈的残影。 金舒对他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做法,已经习以为常。 不说话確实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人性使然,总有人会按捺不住,为了洗脱自身嫌疑,互相爆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来。 可如果李锦直接开口,反而会將话题框死,会让现在手里什么线索都没有的他们,陷入被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站在这的眾人就开始有些躁动不安,一个个面颊上的神情精彩纷呈,互相抱怨著六扇门办事不力,把所有人都聚在这,又不说是什么事儿。 见时机成熟,李锦才笑著开口,单刀直入道:“別猜了,他杀。”他目光从眾人面颊上扫过,“在场的各位都有嫌疑。” 简简单单一句话,將本来就已经不平静的场面,直接点出了炸裂的效果。 所有人七嘴八舌的爭论,急於將这案子同自己的点点干係都摘出去。 一个青衣扮相的小生拨开眾人,高喊著:“官爷,话不能这么说啊!这个柳家的表小姐来我们园子不是一次两次,可算是贵客啊!若是他杀,您应该抓凶手去,这把我们都聚在这里是干什么啊!” 他的话,让身后眾人隨声附和。 “再说了!那上头又不能站人,依我看这就是掌柜的运气不好,这柳姑娘觉得人生无趣想不开,买了砒霜,躲在夹层里一个人吞了的可能性更大啊!” 话音刚落,眾人更是沸腾,接二连三的声援他。 见状,周正上前一步,手握刀柄,毫不客气地冷言:“王爷说了,他杀,莫要胡搅蛮缠。” 王爷? 话一出,整个戏园子安静了。 青衣戏子的脸上仿佛蒙了一层灰,他瘪了瘪嘴,赶紧退到了后面。 边退还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死老头子也不说一声是王爷,故意的吧。” 看他愤愤不平的样子,李锦轻笑一声,指著他说:“那就从你开始。”他起身,往雅座的方向走去。 经过金舒身前,李锦探身,小声吩咐了一句:“去给我倒杯茶。”说完根本不等金舒回应,淡笑离开。 金舒诧异的低头,看著手里的淡金色外衫,眉头皱起。 她不明所以,求助一般的望向周正。那热切的目光,看得周正心里发毛。 “怎么又是我。”金舒抱怨。 周正瞄了一眼李锦的背影,见他没有示意,才往金舒身旁凑了凑。 他抬手遮嘴,压低声音道:“你上次给太子端茶了。” 金舒一愣:“就因为这?” 周正耿直:“这还不够?” 四个字,把金舒堵得没话说。 雅座里,李锦拨了拨茶上的浮沫,头也不抬的吹了一口气:“说说看,柳姑娘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掌柜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 青衣戏子皱著眉头,嘴里咂么咂么味道。 他抬手一下一下地搓著自己的脖子根,半晌才憋出来两句话:“哎呀……这个柳姑娘我不太清楚啊,刘明泽倒是跟她挺熟的。” “柳姑娘对他那可是出手大方,银子打赏从不吝嗇,还送过自己绣的手帕啥的。这我都在刘明泽的屋里瞧见过。” 因为方才正面懟了李锦,青衣戏子现在心中格外忐忑,不敢看李锦的脸。 “刘明泽……”李锦抿了一口茶,微微蹙眉,睨了身后的金舒一眼。 没想到这个女人,泡茶的技术约等於无。 若那日太子喝的也是这样的茶水,李锦心头倒是平衡不少。 难怪太子会干脆地起身,一下就泼在了陈兰的脸上。 换了他,他也泼。 喝了一口味道诡异的涩茶后,李锦的思路几乎断片。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缓了缓才继续开口:“本王听闻表小姐来京城尚且不满三个月,那刘明泽是怎么认识柳家表小姐的?” “谁知道啊!”青衣戏子嘟囔道,“我听说这刘明泽是有婚约的人,可等我们注意到他们俩这关係的时候,柳家这个表小姐已经和他走得很近了,这事情我还专门提醒过他呢!” “有婚约?”李锦抬眼。 “对啊,有婚约,就跟我们戏班子里写戏本的任先生。说是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后偷偷跑出来的。” 说到这里,青衣戏子侧著头,瞧著雅座外的正堂,指著一个俊俏的小生说:“就是她。” 目光中,“任先生”模样俊雅,站在人群里,比其他人低了大半头。 衣著,头上的帽子,甚至站姿,妥妥的都是男人的样子。 “就她,女扮男装的那个!”青衣戏子小声说,“才华是真的才华,写的戏本子那是真的绝!” 说完,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夸讚:“我们那个抠门老板,前阵子想换几个人走,连刘明泽和我们台柱子两个人都计划著要一起换了。但是这任先生,谁也別想挖走。” 听到这话,金舒头皮一阵发麻。 她生怕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青衣戏子,打开了李锦的想像力。 於是金舒一声冷笑,故意埋汰了一句:“女人而已,写什么戏本子。” 谁知,青衣戏子倒是先替任先生鸣不平:“女人怎么了?她能写的,你能写成么?站著说话不腰疼!嫉妒就嫉妒唄!还女人!” 这下,金舒半张著嘴,半晌都没说出个音来。 李锦被她这欲盖弥彰的举动,惹得想笑又不能笑。 他绷著一张脸,一本正经的摆了摆手:“你出去吧,叫掌柜进来。” 等青衣戏子走远,李锦才回过头,睨著金舒呆愣的模样,故意笑著说:“今日先生颇为怪异啊。” 金舒哑然,接不上话。 这被唤来的掌柜,说话可比起青衣戏子直接多了。 一进来,他就压低声音说:“这人肯定是任先生杀的,我有证据啊!” 努力將茶水喝到一半的李锦,愣了一下:“证据?” 第87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戏园掌柜神神秘秘,指著人群中不起眼的任先生:“我真有证据。” 不愧是戏园掌柜,此刻脸上的神情,就像是演戏一般夸张。 他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挡著自己的半张面颊,探身向前,煞有介事道:“这个任先生其实是个女的。而且吧,她还跟这个柳姑娘,有仇!” 戏园掌柜抹了一把嘴,说的十分中肯:“原本在戏班子里,任先生写的戏都有刘明泽的戏份,可以说是她硬生生將刘明泽推到现在的高度的。结果,那男人有点地位就飘了,勾搭上了这个柳姑娘。” 说到这,掌柜摇头哼了一声:“柳家在京城算不上巨富,但是也算得上大富了哦!”他面带不屑,“这刘明泽就算长得好看,会哄小姑娘开心,可说到底也是个戏子。” “戏子什么地位?有名又怎么样?刘明泽就为了那些钱,硬生生拋弃了自己青梅竹马的任先生,就跟这柳姑娘凑在一起了。” 戏园掌柜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嘮嘮叨叨个没完:“我本来年后要换一批人的,原想把刘明泽给换了……啊!还有刚才那个青衣,俩都不听话,到处瞎咧咧,戏还演得稀烂。” 他摇头:“但是任先生不愿意,说刘明泽要是走了,她也走。” “哎……”戏园掌柜嘆息道,“任先生是真有才华啊!写的那戏本子是真精彩啊!我是寧可养著刘明泽,也得把任先生给留下来。” 他咂嘴:“可惜了任先生,用自己三分之一的月俸补给刘明泽,才把他保下来,结果就给他人做嫁衣了。” 这狗血的三角恋故事,李锦听得头疼。 他看著茶盏中升腾的水雾,悠悠道:“所以你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证据?” 谁知,戏园掌柜一脸难以置信的瞧著李锦:“啊?!我这!我这说的都还不算是证据啊?” 雅座里安静许久,李锦轻咳了一声:“下一个。” 中间穿插了三五人,讲述的都和掌柜说的差不多,没有任何新线索,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轻一水的全是“据说”、“大概”、“应该是”……李锦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根,嘆了口气。 折腾了一个时辰,终於是轮到任先生了。 李锦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蹙眉摇著扇子,注视著眼前女扮男装,神情镇定的任先生:“先前几人都说了些什么,你应该猜得出来。” 任静表情柔和,显得十分冷静。 她在膝盖上轻轻扣著手指,呼吸相当和缓的点一下头。 任静的注意力並不在李锦身上。 她自坐下的一瞬,就被李锦身后一身緇衣,瘦瘦小小的捕头给抓走了全部的目光。 那面颊柔和的轮廓、站姿、身形,都让她出於女人的直觉,本能的觉察到金舒的女子身份。 李锦看穿了她的猜疑,眼眸微眯,故意淡笑道:“怎么,任先生对我六扇门的仵作,有些兴趣?” 竟是仵作。 任静诧异了一息,才收了目光,打消了这捕头是个女人的念头。 她就算是写了那么多的戏本子,编了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故事。 可六扇门里有女仵作,这种一旦暴露就会诛九族的事情,任静是断不会相信的。 “你既然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就不为自己辩驳一二?”李锦注视著任静的面颊,將她的思绪扯回到案子里。 天光璀璨,从雕花的窗外撒进来。 雅座里白墙黑柱,四方掛著名家字画,窗下摆著水培绿植。 李锦侧身坐在一张长榻上,身前是一方檀木的小桌。 他背对光芒,在任静的眼眸中落成黑色的剪影。 任静看不清他的神情,心口却隨著他手里摇动的扇子,一下一下地跳动。 半晌,任静轻笑,十分坦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纵然辩解,也显苍白无力。” 李锦手里的扇子戛然停住,他挑眉,睨著任静波澜不惊的面颊。 倒是个烈性女子。 他点了下头,算是认同了任静的说辞。 “那敢问任先生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李锦问。 “人是掌柜杀的。”半晌,任静说,“得不到的就毁掉,掌柜的就是这样的人。” 任静不以为意,说的轻描淡写:“我不辩解,但我也会泼脏水。掌柜一定在到处造谣,说我嫉妒柳家小姐所以下了杀手,我这么控诉他,不过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不屑的笑出声:“一派胡言!我大好的前途,为什么要去为了个渣男屑女,脏了自己的手?” 瞧著眼前不卑不亢,言辞凿凿的任先生,李锦心中倒是有几分佩服。 不论是女扮男装这个行为本身,亦是这副不为情所困,格外颯爽的模样,都让他高看几眼。 但,这並不影响李锦的判断,反而,更加加深他对任静的怀疑。 李锦不动声色地注视著她,看著她异常镇定,明显违反常態的状態。 越镇定,就越有问题。 人都是有心的,就算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死状如此惨烈,寻常人不说惊恐万分,也绝做不到泰然自若。 而任静不同,情敌死於非命,她不悲不喜,不惊不怕。 看似对情敌的死亡没有任何波澜,却又能精准的说出“渣男屑女”四个字。 说她怨恨憎恶,她面无表情。 说她人心大快,她只字不提。 这般不沾人气,反而显得过於突兀。 有问题。 “任先生刚才说,得不到就毁掉?”许久,李锦淡淡的问。 “掌柜对柳家姑娘有非分之想,大家都知道。”任静说,“柳姑娘是常客,年轻貌美,掌柜早就对她动了歪心思。” 她轻蔑笑起,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外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掌柜的甚至还跟柳姑娘说,让柳姑娘嫁给他,做这个戏园子的年轻老板娘,你们这群人难道都忘记了么!” “会不会是掌柜强行要玷污柳姑娘,柳姑娘抵死反抗后被毒死了?这种可能也是有的吧!”她冷笑一声,“你们说人是我杀的,那也不想想,我能有那个本事把人藏进那么高的地方么?” 任静的话在戏园子正堂里迴荡著,掌柜站在外面脸都绿了。若非李锦在此,他不敢造次,不然早就衝进来闹了。 屋里,金舒看著李锦浅笑盈盈的侧顏,又睨著任静对掌柜愤愤不平的样子,她疑惑地问:“任先生,你就不恨柳姑娘么?” 任静愣了一下,双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说话。 “本王也很好奇,你就不恨柳姑娘?不恨刘明泽?不恨他背叛了你?反而更恨背地里说你坏话的掌柜?” 李锦笑意更深:“这是为何?” 是不是因为,你早就已经知道这两人都死了,所以那些积攒的恨意,早已经释放了呢? 但李锦没等到任静的回答。 雅座外传来一阵骚动。 周正探身撩开水晶珠帘:“抬下来了。” 说完,目光落在任静的背影上:“他们说,死的是刘泽明,在戏班演花旦。” 第88章 配得上她才华的藏尸手法 雅座里一时鸦雀无声。 任静半晌才发出一声轻笑,眼泪夺眶而出。她起身向李锦拱手行礼,声音哽咽,:“小人去辨认……” 她说完退了两步,捂著嘴与周正擦肩而过。 李锦仍然坐在榻上,瞧著任静的背影,给了周正一个眼神:“让她离远点辨认。” 周正点头,放下水晶珠帘,转身就跟了上去。 雅座內,李锦摇著手里的扇子,回眸看著金舒,语重心长:“你问得太直接了,会打草惊蛇。” 金舒愣了一下,诧异地问:“还真是她啊?” “只是推测。动机也好,手法也罢,她的嫌疑是最大的。”说完,李锦问金舒,“你怎么看?” 瞧著李锦笑意盈盈的面颊,金舒抿嘴摇头,將绑手抽出来,边系边不客气地回应:“什么都不看,我只管让死者开口。” 她离开雅座,撩开珠帘的一瞬,回过头看著李锦,勾唇浅笑:“活著的不归我管,王爷既然已经心中有数了,我怎么看並不重要。” 她相信李锦,相信他的为人与能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就算在她看来,一个女子,凭藉一己之力,先后將两具尸体藏进舞台上的夹层中,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所谓真相,便是於“不可能”中抽丝剥茧,去偽存真之后,剩下的那个唯一。 尸体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从仅有的线索上,找出能够佐证李锦判断的关键信息。 让那躲在暗处的凶手,让他的下一步计划,永远走在李锦步伐的后面。 金舒那温柔的笑意像是一只手,捏了李锦的心头一下。 看著她离开的模样,望著眼前的小桌案,李锦深吸一口气,抬手揉著自己的额头。 他有些怕。 怕金舒太信任一个人,就算那个人是自己,也一样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哪天自己保不住她,万一哪天自己必须要捨弃她…… 想到这里,李锦收了扇子,抬头望著窗外金灿的阳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戏园子里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天时间发现两具尸体,整个戏班人人自危。有人哭,有人焦躁难耐,还有人陷入了莫名的绝望。 此时,戏台正中隔板上躺著另一具尸体。 和先前的柳姑娘一样,这具尸体身下的木板,也差不多一寸厚度。 金舒半跪在尸体旁,初步观察了眼前人的死状后,才伸手將他身体放平。 她先是在被害人身侧的尸斑上按压些许,那些青紫色的瘢痕,不见褪色,不见凹陷。 关节处,脖颈上,金舒仔细地看了几遍后,最终將目光锁在尸体狰狞的面颊上。 “死者刘明泽,26岁,双吉戏院的花旦戏子。”金舒撑开他的眼皮,“角膜完全浑浊,手脚皮肤尚不完全剥离,身体呈青黑无血色,尸僵完全缓解,高度柔软。推测死亡时间在三日左右。” 她钳住被害人的下顎,打开了他的口唇,凑上去闻了一下。 这个味道…… 金舒思量片刻,半晌她才確定了一件事,不疾不徐地说:“被害人口中残留白沫,眼角、鼻孔,乃至双耳都有黑色血液溢出,根据尸体的情况,初步判断,也是砒霜中毒。” 说完,她起身看著周正:“有劳周大人安排一下了。这一具也需要带回去。” 两具不同的尸体,却给了金舒一个相同的疑惑。 他们是如何將砒霜吃进口中的? 砒霜,三氧化二砷。在金舒的记忆中,它是无臭无味的化学物质,微溶於水,60毫克便可以致人死亡。但同时又是药材,用之得当,便可以救人性命。 可是这种东西,在现在的大魏、在没有科学技术的依託,化学水平极为低下的封建王朝里,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取出纯正的砒霜的。 也就决定了它不可能做到无色无味。 金舒指尖轻轻婆娑著自己的下顎,陷入沉思。 她仔细地回忆著砒霜的全部特徵与性状,很肯定这个东西在入口的时候,会有辛涩的口感,再加无法提纯,极有可能混杂大量的硫化物,真要是让人意识清醒的吃进去…… 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十分魔幻。 真的有人会愿意吃这种东西么? 李锦在雅座里,听完了一个又一个互相指证的狗血故事后,生无可恋。 他撩开珠帘,正好瞧见金舒一脸的惆悵。 两具被害人的遗体,已经被安排运走,而金舒此刻像是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神情严肃。 李锦没去打扰她,他转身吩咐掌柜:“从现在起,这戏园子的正堂不允许任何人出入。你们也要时刻聚在一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王爷,我这小本生意,你们要是一直都抓不到……” “两日而已。”李锦笑起,成竹在胸的说,“不用担心。” 掌柜这才愣愣地拱手,应了声“是”。 等身后戏班子的人都走完了,李锦才踱步台下,仰起头,看著金舒笑著问:“想清楚尸体是怎么运进去的了的?” 金舒一怔。 显然,李锦误解了。 他们想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件事。 “跟我来,我讲给你听。”李锦却毫不知情,他浅笑转身,往二楼迴廊走去。 “其实很简单。”李锦边走边说,“那么薄的隔板,如果是站著上去就一定会塌下来,可若是躺著上去,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他在合叶正对面收了脚步,指著合叶说:“躺著,从那里进去。” 一米长的合叶,高度只有六十厘米。 金舒蹙眉:“一个大活人带著一具尸体,从这个地方躺著进去?” 她摇了摇头:“人体的宽度和厚度叠在一起,怕是不太行。” 不愧是仵作,想案子永远从“人体”切入。 “如果只是尸体呢?”李锦勾唇,“如果只有尸体从这个地方进去了呢?” 金舒一滯。 “金先生在外面,瞧不见里面的模样。”李锦道,“那里面一共两根房梁。低的垂直於我们现在站的迴廊,而高的那一根,是横著的。” 李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在金舒身旁说:“而且高的那根上,有绳子摩擦的痕跡。” 合叶的开口,尸体身下的板子,有绳子摩擦痕跡的横樑…… 金舒忙跑下楼,她站在戏台子下面仰起头,看著李锦自上而下笑盈盈的望著她。 她將李锦与合叶,还有那两个黑洞洞的口,在目光里连成了一条直线。 此刻金舒將震惊写满了面颊。 她仰头,由衷地向李锦感嘆道:“不会吧?这也未免太大胆了吧?!” 站在迴廊上的男人,扇柄一下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手心,点头道:“確实十分大胆,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配得上她的才华。” 一把梯子铺成运尸的路,一张木板成为运尸的床,只需要一根绕过横樑的绳子,便人人都可以站在二楼的迴廊上,轻而易举地將两具尸体运到夹层上去。 比起站著踩进去,这般躺著进去,又快又稳。 “只是她没想到戏园掌柜还有日后要拆除隔板的心思,所以这个位置,並不如她计划的那般牢固。” 第89章 你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女人 阳光如淡金色的薄纱,隔在金舒和李锦之间几米的距离上。 二楼迴廊上,李锦淡笑著注视著金舒,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停在了手心里。 “那么……”李锦撑在扶手旁,话锋一转,“你方才站在那里,神情如此专注,又是在想什么呢?” 原来,他知道金舒不是在纠结案情。 破案分析本就不是金舒的专长,有他在,金舒的注意力不会放在作案手法上。 甚至连凶手到底是谁,恐怕她也不感兴趣。 会让她露出那般严肃认真的表情的,只有那两具从夹层里抬出来的尸体了。 果不其然,金舒眉头眨眼就拧上了,她望著李锦,抿嘴道:“我在想,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被毒死的。” 二楼,倚靠著栏杆的李锦诧异了一瞬,他站直了身子感嘆:“还在想这个问题啊?” 金舒点头:“这可是个大问题。是个能推翻你先前所有推测的关键问题。” 没错,李锦所说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 虽然他破解了藏尸的手法,也了解到基本的动机,但是李锦手里,並没有能將任静扣上凶手帽子的铁证。 “如果是我,我便会说他们是为情所困,殉情自杀。”金舒笑起,“而我只是出於青梅竹马的情谊,將他们一起放在了生前最爱的戏台上,日日听曲,永远相伴。” 自上而下看著金舒笑盈盈的面颊,李锦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斥责道:“別笑。” 李锦十分嫌弃的说:“你以后出了六扇门,別乱笑。” 闻言,金舒愣了,心头腾起一股莫名其妙:“这也管?” “没人跟你说过么?”李锦嘆一口气,万分无奈,“金先生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別像是个女人。” 说完,他转过身,扇子掀起一阵一阵的风,仿佛用点力气,就能將脸上的半片红晕吹乾净一样。 一边扇扇子,还一边扯一把领口,恨铁不成钢般的摇著头,满心都在抱怨:毫无自知之明! 那之后,金舒的脸就像是抹了一层蜡,固成了一层壳,绷得一点表情也没有了。 周正瞧著他们两人奇怪的样子,嘴巴半张,不明所以。 他踟躕半晌,最终也什么都没有问。 “放著她不管真的可以么?”回去的路上,金舒跟在李锦身后,迈出了戏园子的大门。 李锦驻足,侧脸回眸,他睨了金舒一眼,也什么都没说,转身就钻进了马车里。 见状,周正上前两步:“先生莫担心。王爷已经放好了鱼饵,她自己会上鉤的。” 金舒点头,跟著周正也一同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但从车軲轆转起来开始,金舒写在面颊上的疑惑就没有消失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正瞧著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刚要解释,就听车里传出李锦的声音。 “走之前专门放出了消息,说梯子上有血。”李锦顿了顿,“我故意说要先去柳家调查一番,將梯子放在了去茅房的必经之路,让白羽盯著了。” 白羽,是六扇门鹰犬的名字。 但只有李锦的暗影们清楚,那只是鹰犬影子的名字而已。 “有人靠近那梯子,只要敢动手去擦血跡,马上就会被他按下来。” 被抢了话的周正,尷尬地扫了金舒一点,应和了一句:“正是。” 马车向前,金舒瞭然:“原来如此,那咱们现在是要去柳家么?” “不。”李锦道,“回六扇门,先解决你的疑惑。” 春末夏初的天,说变就变。 从戏园子出来的时候还是天光大好,马车刚停在六扇门前时,便已狂风大作,乌云压顶。 又是闪电又是打雷,阵仗挺大,就是不见下雨。 这鬼哭狼嚎的大风,把金舒吹的动弹不得。 一旁李锦的外衫,也向后凛冽地飞舞。 他顶著风,一手挡著自己的双眼,一手扯著金舒的胳膊,生生將她拽进了六扇门里。 边走边嫌弃:“豆芽菜!” 大风不停,呼呼作响。 艰难的穿过迴廊,缩进仵作房后,就瞧著那两具尸体,安静地躺在床上。 金舒呲牙咧嘴的將吹散的碎发整理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浮灰,系好绑手,戴好面纱,套上手套。 她手里的尖刀在跳动的火苗上左右燎了一下,俯身,精准快速地落了下去。 正巧,负责调查柳家姑娘的沈文也赶了过来。 他为了躲风,想也没想,一把推开仵作房的房门,那一瞬,看到的正好就是这开膛破肚的一幕。 沈文愣在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咣当一声又將门扣上,在大风中扯著嗓子扔下一句话:“我去正堂等你们!” 而后扒著墙壁,一溜烟跑了。 李锦皱著眉头,睨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金先生,將“惨不忍睹”“看不下去”“太暴力了”,尽数写在面颊上。 金舒越是泰然自若,淡定无波,李锦就越是好奇。 好奇这个天才的尸语者,到底了经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曾经,又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一个女孩子,二十三四的年纪。 一把刀,一双眼,看的是彼岸之人最后的遗容,触摸的是没有温度没有灵魂的亡者残骸。 那得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能让她走上这条尸语者的道路,又是什么样的信念,能让她在这条路上走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地步。 与她同龄的京城姑娘,一个个如花似玉,锦衣玉食,自成一景。 而她,一身緇衣,素麵朝天,作为暗影证明而掛在腰间的玉佩,倒成了唯一的饰品。 李锦睨著她专注的模样,半晌,沉沉地问了周正一句:“周正,你平日若是要送你妹妹礼物,你会送什么?” 被一句话问懵了的周正,诧异地回答:“功勋啊。” 李锦一愣。 “功勋,是男人的浪漫。” 他说得一本正经,竟让李锦无法反驳,只得嘴巴一张一合,敬佩地点了点头:“我算知道你周大人为什么能单身到现在了。” 却见周正不屑一顾的轻笑:“若是不懂功勋价值的女性,周某人也看不上。” 说完,他又抬手挠了挠头,抿嘴道:“……那要是王爷送李茜公主礼物,会、会……会送什么?” 李锦冷笑一声:“会送她一个闭门思过大礼包。” 说完,白了周正一眼。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等周正反应过来,就见金舒直起了身子,放下手里的锯子。 她指著眼前的两具尸体:“搞清楚了。”口气颇为感慨,“你们都想不到,这用的居然是橘子汁。”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苏东坡先生的诗句里的那个橘子。” 第90章 不是我杀他们,是他们要杀我 “死者刘明泽,26岁。结膜充血,鼻及口腔黏膜水肿糜烂,残留在喉中的呕吐物似米泔样,肠道內残留血丝,肝臟发黑,肾臟发黑,最终的致死原因是,肝、肾功能衰竭和呼吸麻痹。” 金舒一边说,一边將麻布盖上了他狰狞痛苦的面颊。 “而另一位死者,也基本与上述情况一致。综合两具尸体的情况,可以得出以下定论:两位死者均死於急性砒霜中毒,且中毒量都不少。” 金舒將柳姑娘的尸体也盖上麻布,站在他们中间,嘆一口气。 “就算是这样大量的砒霜中毒,他们的死也不会是短暂的痛苦,而是一个比较长的过程。”她说,“寻常百姓以为砒霜中毒,仅仅就是痛苦几分钟就会过去了,其实不是,它是要经过一定的时间,意识会保持相当长久的清醒。死前有多痛苦,死后就有多难看。” 说完,又顿了顿:“我还以为会是酒之类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是橘子汁。” 金舒看著李锦:“橘子汁的酸涩的味道,恰好能遮盖砒霜本身的带硫刺激感,確实不容易被发现。” 听了金舒的话,李锦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见他没有提问,金舒便继续往下说到:“还有,柳姑娘左肩后部有一块皮外擦伤,伤口顏色较浅,无外翻,是死后形成的。初步判断,符合梯子上那个剐蹭的伤痕模样。但具体的,还要等云飞云大人亲自看一下才能確定。” 仵作房里的安静,与屋外呼啸的大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一盏被金舒用来燎刀的小灯,在她收刀盖盒之后,轻轻吹灭。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才端著下顎,喃喃自语道:“橘子……”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却也是相当合理的解释。 春末夏初成熟的唯有夏橘,气味甘酸,但因为產地在江南道和更远的岭南道,能在长安城出现的话,它价格绝不便宜。 一个写戏本的任先生,有这样的经济实力能购买如此多的夏橘,压成橘汁么? “王爷说贵,是有多贵?” 待风稍微小了些,金舒关上了仵作房的门,跟著李锦往正堂的方向走。 “以金先生现在的月俸,全用了,差不多能买十个。” “这么贵?!” “戏班写本子的人,月俸不及你的三分之一。再加上她还要用一部分钱贴补刘明泽。”李锦迈过正堂的门槛,顿了顿,“她哪里来的银子,能买到足够多的橘子?” 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的沈文,此刻坐在八仙椅上,嘿嘿一笑:“你们说的谁?柳姑娘么?她可是一掷千金,买了半车的橘子呢!” “什么?”李锦蹙眉。 沈文瞧著他们惊讶的模样,感慨道:“就那个死了的柳家表小姐柳恩雅啊。金先生推测的案发当天,她可是买了半车的夏橘。柳家的侍女说了,一院子人压了一上午的橘子,才得了那满满一壶。” 案子至此,不仅没有柳暗花明,还绕进了一个怪异的死胡同里。 天色向晚,打了两个时辰的响雷,吹得院子里尘埃满布,可就是一滴雨都没见到。 李锦两眼盯著手里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关於柳家小姐的调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她是哪里买的橘子,又花了多少银子,跟谁交易的,调查的一清二楚。 谁压的果汁,压了多久,剩余的橘子残渣又去了哪里,也调查得清晰明了。 到现在为止,所有已经取得的线索,都巧妙地將嫌疑最大的任静给隔了过去。 不仅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反而还在不断佐证她与此事无关。 李锦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自己的推理真的从一开始就错了?还是忽略了什么关键的点? 风越吹越小,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竟缓缓拨云现月。 明月高悬,虫鸣阵阵,金舒一个人坐在屋外的台阶上,也是格外迷茫。 屋里,是眉头不展,一遍又一遍反覆推敲案情的李锦。 屋外,是望著明月,一点又一点仔细回忆细节的金舒。 直到周正沿著屋脊快速返回,他一跃而下,轻快落地的一瞬。金舒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李锦书房跑了过去。 她想明白了。 他们两个,一个把视线放在了运尸手法上,另一个放在了被害人是因何致死上,但偏偏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个点。 “容器。” 李锦背对著金舒,淡淡地说。 这让他的身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开心跑来的金舒,脸上兴奋的神情一下就凉了一半。 要说李锦的背后確实也没长眼睛,可不知为何,这没长,也像长了一样。 李锦转过身,瞧著金舒稍显不满的模样,自嘲的笑起来:“我忽略了容器。” 话音刚落,周正一左一右抱著两个青瓷的壶,迈进了屋里:“找到了。” 说完,他抬头正对上李锦诧异的目光。 “我想著你们弄清怎么毒死的之后,就该找这个了吧。”周正將它们放在桌上,“两只,都是从任静的屋子里找到的,其中一只,壶底上的款识是柳家的红印。” 屋內安静了。 半晌,李锦抬手轻咳,掩盖了自己的尷尬,称讚周正:“做得很好。” 金舒上前拿起其中一只,刚刚打开盖子,就闻到了一股不正常的酸味。 她赶忙合上,將整个壶扣了过来。 那壶底乾乾净净,什么也没有。 而另一只印著“柳府定製”的青瓷壶,虽然是洗过的,但开盖之后仍透著淡淡的橘子香。 “原来如此……”李锦摇头轻笑,“竟是狸猫换太子,还差点被她给矇混过去了。” 这壶如同一根针,將案件琐碎的线索,按照正常的逻辑,从时间的一端串了起来。 柳恩雅与刘明泽的感情,柳恩雅买的半车橘子,以及两只外观近似的青瓷壶…… 现在,便只剩下那鱼儿自己,亲自咬住放下的鱼饵了。 第二日,李锦再一次坐在戏台下的椅子上,但任静却与之前那淡定自若的样子不同。 她被蹲守了一晚的白羽五花大绑,按在李锦的面前。 李锦还没开口,任静便轻笑了一声,反问他:“你被最信赖的人背叛过么?” 她的话里夹杂著无奈与讥讽,带著自嘲,哈哈笑起:“你被你最信赖的、最爱的人,背叛过么?” “我可是差一点点就死在了我最爱的人手里。” 任静咬牙切齿:“不是我杀的他们,是他们要杀我,只是失败了而已。” 第91章 谎言与真实的界限 任静讲述的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与刘明泽自幼在同一戏园长大。 任静的父亲是刘明泽的师父,所以她们两人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长大后,两人不顾父亲的反对,私定终身一起出逃。 闯荡京城时,落脚在了对任静有知遇之恩的双吉戏院。 “我拼了命的写各种戏本,一来是感谢掌柜的雪中送炭,二来,我也是为了捧明泽。”任静正跪在地上,一声嘆息。 “本来我们私定终身后,说好了今年年底完婚。为此,我没日没夜,省吃俭用的攒银子,才在南边的大安坊买下一个小院子。院子虽然偏僻,但也算是终於有了个家。”她一声轻笑,仰起头看著窗外的天光,面颊上的笑意恬静而美好。 在戏园同僚的眼里,刘明泽是个不甘平庸的人。 从最初进了戏园开始,他的那股衝劲,便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他认真、上进,在戏上一丝不苟。 这么久以来,刘明泽身后的閒言碎语就没有停歇过。 有称讚他后生可畏的,有笑话他白费工夫的,也有酸他不过是个戏子的。 拋开感情上纷繁复杂的线,刘明泽確实是个兢兢业业,诚诚恳恳的本分人。 “他很努力。”任静笑起,眼眸中满是对刘明泽的欣赏,“演戏也好,生活也好,都很努力。如果现在回过头,探究他至今也出不了成绩的原因,也就仅剩下……” 任静沉默了片刻,苦笑了一声:“我也就仅能想到天赋。” 刘明泽没有天赋。 他拼了命地学习,別人天边鱼肚白才起来练功,他要深夜鸡不叫就爬起来吊嗓。 別人只需要师父教一遍就能记住的要点,他需要花费几天甚至几个月去悟。 上天就像是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给了他过人的拼搏能力,却连一点天赋的渣滓,都没能分给他。 “会被我爹连著生死契一同卖掉,就是因为他没有天赋。”任静说,“我爹一直不赞成他走花旦的路,一直一直都在说他没有天赋,不是这块料。但刘明泽却认死理,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说到这,任静面颊上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那一瞬,天光之下,她仿佛透过光辉,穿越了十年的光阴。 她在戏台下,他在戏台上。 小鼓起,戏腔来,他端起架势,却不得门道。 她看到的,是刘明泽抿著嘴,挨著板子,眼泪往肚子里咽的童年。 看到的是那倔强不愿意认输的面颊,是衝破一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是那不屈不灭的魂。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写戏本子的。”任静抿嘴,“我想把他拼搏的样子都写下来,编成故事。就算未来他无法成名,真的走不上这条路的巔峰。我也要让以他为原型的戏,带著他的梦想,承载著他的心愿,插上飞翔的翅膀,在大魏每一个戏园里上演。” “我喜欢他,喜欢他一顰一笑,喜欢他努力的样子,喜欢他没有天赋,也拼命尝试的模样。” 任静说到这里,面颊上滑落一滴泪珠。 那泪水晶莹剔透,如她的初心一般璀璨,却又酸涩异常,包裹著她压抑的情感,无处释放。 “我向我爹爭取过,我觉得,他就算不能成为优秀的花旦,但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婿。”任静將泪水抹掉,摇了摇头,“我爹却觉得刘明泽不懂变通,心高气傲,只认定自己认定的方向,倔强的像是一头牛。” “他无法將家族的未来交到刘明泽的手里。” 任静抿嘴:“所以,我们逃了。” “呵,初到京城的时候,一切还好。可越往后……”她轻笑,眼泪失了控,“他开始变了。” “那个努力的刘明泽,不见了!”任静深吸一口气,面颊上的柔软被无可奈何所替代,“他开始想各种各样的法子,送礼,走捷径……” “我不明白啊!他走旁门左道有什么用呢?除了自己骗自己,还有什么別的意义呢?” 任静摇著头,话音哽咽:“旁门左道,填不平他与別人的差距啊!旁门左道,也给不了他技能与实力啊!” “这一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那不是走捷径能抵达的彼岸啊!” 说到这,任静抬手捂著自己的嘴,呜咽哭泣著。 她不明白,刘明泽为什么要选择那么一条明明不可能走通的路。 她不明白,脚踏实地,为什么对他而言,突然就变得这么的难。 “从家里离开后,一晃三四年。我在京城,写戏本子都写出些名气了,他却依然什么都没有。”任静笑起,摇著头,神情无比痛苦,“家乡里比他资质还差的,如今都已经登台成了台柱,他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抹了一把面颊上的眼泪,声音忽而高了八分,將自己这么多年的委屈,积怨,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我!我这几年,就像是餵了狗!” 任静的吼声迴荡在戏园里,整个园子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她眼前正坐在那的李锦,一下一下的摇著手里的扇子,面无表情。 应该怎么评价眼前这个女人?李锦很难下定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寒凉如千年的冰。 若他未能从沈文手里得到全部线报,现如今,怕也会被任静这番“受害者言论”,说的於心不忍。 但越是知晓全部,便越是觉得她可恶。 可恶至极。 “故事讲完了么?”李锦睨著她的面颊,冷冰冰的开口。 话音如带刃的冰锥,戳在任静的心口。 任静一滯。 李锦冷笑一声,丝毫不留情面:“你的故事讲完了吧?就老老实实说说看,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收了扇子,起身上前,半蹲在任静的面前。 用前所未有的寒凉口吻,冻结了任静那看似楚楚可怜的灵魂:“任姑娘,你也算是文人,当听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锦握著扇子啪啪两下,敲在任静的肩头上:“那你可曾听闻,六扇门里有暗影?暗影的手中,有世间所有人的情报?” 他说完,勾唇浅笑,显得亲切和蔼,温柔如阳光普照。 这灼灼笑意,將深陷故事之中,正无比感慨的金舒,一下扯回了现实。 金舒站在八仙椅旁,愣愣地瞧著李锦杀气十足的模样,稍稍侧身,衝著周正压低声音问:“这……她说的全是假的?” “半真半假。”周正蹙眉,“刘明泽不是和她私奔的,是被她骗出来的……” 被任静,用齷齪的手段骗出来的。 “不对!”任静忽然白了脸,怒吼道,“什么叫骗出来的!我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他要是跟我姐姐成亲,他演戏的路就断了啊!我为了他好有什么错?!” “好一个为了他好。”李锦冷笑,“你还真是看得起你自己。” “你口中说的为了他好,就是以谎言欺骗他,说你姐姐逃婚?”他挑著眉毛,一点一点揭开任静的偽装。 “刘明泽为了找你姐姐,散尽家財,你却花了个大价钱,僱佣山匪在半路上演一场假绑架。”李锦睨著任静惊恐的双眼,“而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逼迫刘明泽放弃你姐姐,转而选择娶你。” “可你也没想到山匪的生意这么不好做,绑架了你们两人之后,竟然將你们一起卖到了几百里之外的唐州,你们两人身无分文,拼死逃生才喘一口气。” “那之后在唐州两年,刘明泽將你当成亲妹妹一般照顾,他除了在戏班子演戏,还在外奔波积攒路费,想要早些回家安定下来。” “而你……”李锦眼眸微眯,自上而下的看著任静,声音越发轻蔑,“而你为了將他困住,以高价诱惑刘明泽签到双吉戏园,差价的部分你和掌柜说好,用你自己的月俸补贴。” 李锦下顎微扬,睨著任静越发惊恐的面颊:“可惜你机关算尽,做梦都没想到,刘明泽居然会在京城遇到自己的真爱。” “而刘明泽也没想到,他开开心心地想要將自己的『妹妹』介绍给柳小姐的时候,会被你偷偷换了一把装著砒霜的壶。” 李锦言至於此,还原了案子真实的样貌。 他面前,任静双唇颤抖,怒目圆睁,竟咬牙切齿道:“你调查我?!” 第92章 活在自己杜撰世界中的女人 李锦冷冷睨著她,双手抱胸,连回答的想法都没有。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浮沫,继续道:“柳家表小姐因为与刘明泽两情相悦,又从他口中得知你这个『妹妹』最喜欢吃橘子,便不惜花大价钱,买了半车的橘子。” “而你顺水推舟,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药铺买了一两砒霜。”李锦从周正的手里接过厚厚一摞的证词,“你难得换了女装出门,但药铺的小二还是一眼就认出你是才华横溢,赫赫有名的『任先生』。” “这过程中,你为了万无一失,甚至还专门去柳家打探了一番,询问到了柳家表姑娘平日里喜欢什么样的壶。”李锦轻笑一声,“也正因为这个问题太奇怪,太突兀,让柳小姐的侍女记忆犹新。” 宽敞明亮的戏园子,隨著李锦说完整件事的背面后,安静得连落针的声音都听得见。 时间点滴流过,阳光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落在地上的片片碎影渐渐融在一起,聚成一个闪亮的光斑。 任静的手颤抖著。她双唇紧抿,额头渗出颗颗汗珠。 李锦则愜意的坐在那,手里拿著一卷公文,目光始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两人焦灼的对峙著,谁也不先开一腔。 时间久了,任静內心的忐忑,渐渐显露了出来,她的目光开始闪躲,手指不自觉的抠著虎口。 她先是抬头望向李锦,却见李锦面无表情,连一抹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她又望向金舒,拿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那目光灼得金舒浑身不舒服。 金舒乾脆扭过头,望向其他的地方。 这样的压抑与沉默,消耗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任静的手终於攥成了拳头,她咬著唇,小声道:“我说。”而后,苦笑一声,又大声道:“我说!” “没错!刘明泽只把我当妹妹。” 与方才那悲痛的样子不同,此时此刻,任静语言不悲不喜,仿佛在讲述与她无关的另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话语听起来平和舒缓,却透著深深的绝望。 “刘明泽之前跟我说,说他不打算回去了。他要和柳家表姑娘在一起。然后又说,他想把我介绍给表姑娘。” 任静兴许是跪累了,也兴许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直接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了地上。 她伸了个懒腰,好像疲累的身心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那天,刘明泽说要请我吃橘子赏月,我同意了。”任静说,“他根本不知道我做了那么多准备,要在那天晚上要他们俩的命。” “我事先將一两砒霜放在一样的壶里。寒暄过后,趁她们不注意,將橘子汁倒了进去。” 她不屑的冷笑:“他们只顾谈情说爱,哪里注意得到这些。” 任静抬手,指著李锦身边的桌椅:“就是这张桌子,也是这把椅子。”她抿嘴,“就这里,我起鬨说要提前看他们同饮合卺酒。” 她张狂笑起:“那两个傻子!我就那么看著他们,生生將掺著砒霜的橘汁给喝的一滴不剩!” 任静笑的越发猖狂,越发的放肆。笑著笑著,却渐渐的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缓缓將双腿捲曲,將头埋了进去。 任静陷在自己的回忆里。 她的眼前是当时明月,是幽光唯美的戏台……还有喝下砒霜后,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刘明泽与柳姑娘。 “他居然还质问我为什么。”任静喃喃自语,“为什么?因为我爱他啊!我为了他放弃了全部!付出了一切啊!他却拿著我的钱,妄想娶了別人,远走高飞!” 她冰冷冷瞪著青石板的地面,面无表情:“我怎么允许?我不允许!” “他属於这个舞台!属於这里!他应该是舞台上最耀眼的那一颗星!” “他凭什么放弃!他凭什么选別人!他凭什么只当我是妹妹!” 任静怒吼:“凭什么!” “就凭你仍然活在梦里。”李锦睨著她,一语点破,“你可曾问过刘明泽,他喜欢唱戏么?他还想唱戏么?” 闻言,任静愣住了。 “你又可曾问过,他需要你做这些付出么?” 李锦不屑一笑,看著任静不知所措的样子,只觉得她分外可怜。 “你做的这些,只感动了你自己而已。”他直截了当的说,“这些事情,刘明泽並不需要,也不想要。” “你……”李锦一字一顿道,“才是他的累赘,才是拖著他后腿的那个人。” 如果没有任静,刘明泽或许早就放弃了戏台。 他不会再描眉吊嗓,他会走上他更加擅长的仕途,靠著自己绝佳的人格魅力,在京城官吏中拥有一席之地。 他会从过往二十年的错误迷宫里走出来,走著他自己选择的那条真正適合自己的路,一路向阳而行。 只是没有如果。 在他承担了照顾任静的责任之后,在他仍然维持一个翩翩君子,不愿同任静关係搞的太僵时。 在他那些分寸面前,换来的是任静基於妄想的得寸进尺。 命运早已经无法逆转。 那之后,任静便呆愣著瘫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收尾时,金舒在刘明泽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小木头匣子。 匣子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地契与府衙公证文书。最下面,还躺著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那是刘明泽写给任静的。 满纸皆是叮嚀嘱咐,落笔的位置永远的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眼瞅七月將近,你又到生辰,这座宅子,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李锦站在金舒的身后,探出头瞧著她手里的信。 见金舒动容,情绪有些难自控,他便直接伸手,將信抽了出来。 “別看了。”李锦对了两折,放进了信封里。 “写多了故事,就活在了自己的故事里。”李锦淡笑著说,“她其实很可悲。” 金舒看著他將盒子整个抱走,半晌才点了下头。 確实可怜又可悲。 她把自己標榜成付出者,自私而贪婪的站在刘明泽的身旁,用自己道德绑架一般的爱,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刘明泽从来不爱她,她却认为自己理所应当的,应该拥有他身旁的位置。 她只选择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看不到事情的真实模样。 当她相信的一切,以她不能接受的方式坍塌之后,隨之崩坏的,还有她那脆弱的灵魂。 “刘明泽从来没有背叛过她。”李锦边走边说,“背叛她的,是活在她心內的另一个自己。” 说到这,李锦忽然收了脚步,转过身看著金舒:“这种活在自己梦里的人挺多的,你若是遇到了,就离远点。” 金舒愣了一下,乾瘪瘪的“哦”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 “还有件事……”李锦眨眼就拧上了眉头,“你在六扇门,可能会见到一个特別的人,她没活在梦里,她活在任性里,烦了我足足二十多年。” “啊?”金舒有些诧异,“王爷的青梅竹马么?” 李锦诧异的瞧著她:“別瞎说!”他嫌弃的抱怨,“要是有这种青梅竹马,我寧可孤独一生。” 说完,便甩一把衣袖,带著一脸的烦躁,大步往前走去。 金舒此时一脸懵,她头顶的问號可以绕京城一圈。 正巧周正从身旁经过,她忙伸手一抓,扯著周正的手臂:“周大人周大人!”金舒歪头,“王爷说有个青梅竹马烦了他二十多年,是谁啊?” 周正停住了脚步,一本正经地凑在她耳旁:“是王爷的……”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走出几米远的李锦这又折回来了! 抬手一把將金舒往扯到自己身边,脸上带著几分嗔怒,质问起周正来:“马车呢?” 那样子,让周正也懵了,他寻思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见李锦面色不佳,周正忙拱手行礼,向著马车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周正走远,李锦一记回首杀,眼眸直勾勾的盯著金舒,烦躁地哼了一声:“怎么,周大人的声音比本王的好听些?” “一天到晚周大人周大人的,本王在你眼里是妖怪?有问题直接问我,难不成还能被我挖心放血?”李锦鼻腔里长出一口气,看著金舒满脸迷茫的模样更是火大,“你就不能……” “王爷!”李锦的话被生生打断,屋顶上的白羽啪嗒一声落了地。 他手里一只竹筒,被蜡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写著“加急”二字。 李锦蹙眉,抽出扇子里的刀,沿著蜡划了一整圈。 竹筒里只有一卷小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远山道,陈文被灭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93章 靖王河边走,终於湿了鞋 现在,李锦烦心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是陈文的死。 就像是老天故意的一样,他刚刚抓到一点太子的尾巴,却像是抓了一捧流沙,转瞬即逝。 李锦一回到六扇门就吩咐沈文和白羽,想办法先弄清楚陈文是怎么死的。 起码是真的死了,还是假的死了,必须有个定论。 这第二件烦心的事情,便是现在他手里这块玉佩了。 李锦眉头挑的老高,捏著那块白润的玉佩,瞧著金舒那目光闪躲的模样。 “是这块?”他一声尬笑,“你们金家的生辰玉,有点草率啊。” 他手里这块玉,做工粗糙,肉眼可见的不太值钱的样子。 与李锦印象中价值连城的太子大婚玉,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还有人给亲儿子送……送寓意年年有余的佩玉的?”李锦眼角直抽抽,笑意深重地盯著金舒的脸。 就见她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的郑重其事:“鱼,是我们金家的吉祥物、守护神。” 说完,眼眸心虚地往右边瞟了过去。 李锦乾瘪瘪笑了一声,將玉佩放在了自己的桌上,手指捏著鼻樑根来回揉了好几下:“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此刻,天光多亮,他的心头就有多白。 睨著金舒离开的背影,瞧著躺在自己书案上的玉佩,胸腔里堵得厉害。 怎么就会有这种女人啊!绝了啊! 说她傻,她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晰。 说她聪明,这种关係到生死大事的时候,这聪明就缩了水,全成了小聪明。 不多时,严詔看著李锦手里的小鱼佩玉,幸灾乐祸,忍不住笑得双肩直颤。 “你靖王也有今天啊?”他说,“常在河边走,终於湿了鞋。” 严詔迎著李锦那碰了硬石头一般难看的面色,將小鱼佩玉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边缘,瞧著那极为隨意的雕花,憋笑道:“还不错,最起码的警惕还是有的,是个好事。” 好事?! 见严詔还有功夫称讚她,李锦冷哼一声,不满的摇头。 “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他抱怨道,“那东西她拿在手里有什么好处?万一被太子知道了,被杀人灭口都是便宜的。十之八九与她相关的人,刘承安啊、周正啊、甚至你我,一个都跑不了。” 越想越气,李锦鼻腔里冷出一口气。 他身前,严詔睨著那小白鱼,意味深长道:“可靖王殿下,您如何才能让她觉得,把那东西交给你,就会比她自己拿著更安全一些呢?” 李锦一滯,诧异地看著他:“这事情还用想?” 六月初,扶风皆暖,蝉鸣阵阵。 仵作房常年燃著的檀香,换成了驱蚊驱虫的艾草。 正堂里,扁平的铜香炉上腾起青烟裊裊,空气中散著一股浓浓的药味。 层层博古架之后,严詔指尖轻撵著小鱼玉佩,收了笑意,严肃地反问:“为何不用想?” “你一顿饭钱,强行吃了她的祖宅,害得她弟弟差点輟学。又让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从十万八千里的定州,冒著被砍头的风险,天天女扮男装,咬著牙在六扇门做仵作。” 严詔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飞鏢,精准地戳进李锦的后背。 “现在,前头的坑都还没填上,上个月月俸还给人少发四两,然后又像是趁火打劫一般,让她再欠了五百两。” 他一声冷笑:“你给我讲讲,你若是她,你信不信这是个能护她周全的人?” 李锦闻言,嘴巴一张一合,半晌,刚冒出一个字:“我……” “换了你,只怕是要把人家老巢都掀个底朝天。” “我……” “底朝天,你可能还都是手下留情了。” 严詔边说,边从手旁的小盒子里,取出一条金色的穗。 他低著头,接著阳光,將穗从那小鱼佩玉上的孔里,穿了过去。 “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是不是说过,这世上並非事事都能精准地掌控在计算范围之內。”他缓缓道,“这当中,人心尤甚。” “前两天戏班子的案子,你看得出那任静是活在自己的梦里。”严詔抬手,手指上坠著金穗的小鱼佩玉,在阳光里左右摇晃,“没想到啊,在別人身上的时候看得出来,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了,就像瞎了一样?” 李锦坐在窗下,此刻逆光垂首,严詔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转身將小鱼佩玉寻了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放在里面扣好,才又不疾不徐地说:“你和太子,天资上本无多大差別。硬要说有,也仅仅是选择不同。你原本走的是一条习武护国的路,是一条帮著你哥哥,镇守大魏的路。” “但现在,你想翻案,你想把太子从东宫拉下来,这条路走不通。”严詔放好了盒子,转过身,神情严肃地望著李锦,“权谋计策,在与你天资不相上下的太子面前,你虽然不至於劣势,但也绝对形不成什么优势。” “你要贏他,唯有控心。人心所向,天下可得。” 人心,说著容易做著难。 李锦沉默了许久,起身向严詔行了个礼:“多谢师父教诲。” 排兵布阵他在行,逻辑推理他专长,一把长剑在手,京城无人能挡。 要论权谋驭术,那更是信手拈来。 唯独这个人心。 李锦站在院里,看著仵作房里的小荷塘,一声轻笑。 何为人心? 生於皇家,长在血雨腥风的沙场上,看著手足相残的悲剧…… 他,靖王李锦,从来没有人教给他,什么叫人心。 严詔看著他的身影,背手而立。 幸好,也没人教给太子,什么叫人心。 不过,严詔做梦都想不到,堂堂靖王殿下会因为那一块佩玉,半夜三更,一身夜行黑衣,从金舒的院墙外翻了进去。 但落地的时机不太好,正好与起夜的金荣四目相对。 金荣刚要叫喊,就见李锦慌忙扯下面颊上的方巾,对他摆了摆手。 这六岁的孩子,歪著头撑著大眼,看著从天而降,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靖王,眨了眨眼。 隨后面颊上竟露出一抹喜色,竖起大拇指,小声说了一句:“我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指著金舒的厢房:“不用谢我。” 说完,伸了个懒腰,转身自顾自回去睡了。 李锦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心里算是拧巴上了。 这到底还要不要进去? 他想了许久,踟躕了许久,最后下了十二分的决心,又將面颊上的方巾戴好,躡手躡脚的推开屋门。 李锦看著躺在床上睡出鼾声,毫无防备的金舒,眼皮直跳。 他睨著金舒枕旁的小盒子,瞧著盒子里有一根线延伸到她的手腕上,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这女人还是聪明的,就是运气不太好,遇到的是他。 李锦唇角微扬,黑夜里拿起一把剪刀。 反正剪断了偷走了,她也没证据指认是李锦偷的。 问题不大。 第94章 半夜摸进金舒的闺房 夜深,极静。 金舒睡的靠里侧,木盒的位置就在更里面一些。 李锦试了半天,发现自己唯有半跪在床沿上,才能够到那根牵著盒子的线。 只是……这一头散发,侧身睡在床上的女人,髮丝里散著淡淡的香味,一身慵懒的睡袍,在月色之下,显露出朦朧的曲线…… 李锦盗取木盒子的任务难度,一下子就抬升了好几个档次。 越是逼近目標,越是靠近金舒的面颊,他越是呼吸乱序,心跳得一塌糊涂。 李锦屏气凝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算是摸到了那只盒子。 在打开的一瞬,他愣了一下。 石头?! 脑袋一瞬间清醒了一半。 恰在此时,身下金舒一脚踢开了被子,一个翻身。 李锦来不及撤出来,眨眼就有半个身子隔著被子,被压在了金舒的腿下。 这下,李锦的姿势就不那么舒服了。 他一直胳膊撑著地,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若是贸然抽身,金舒的腿就会落在半空,她必然会醒。 可若是不抽身…… 李锦凝视著她仍旧酣睡,毫无防备的模样,深吸一口气。 这可是比战场杀敌难多了! 他闭上眼,脑袋转到一旁,將至今为止想吐槽金舒的全部场面,都在脑海里过了一个遍。 果然,还是当下这个场面槽点最高。 他都不知道要怎么点评。明明是知道要保护那玉佩,可为什么就还能睡成这样! 防范措施做的一套又一套,无奈偏偏是个睡神,那些防范的意识与手法,在此刻真是显得可笑至极。 他一边撑在地上,一边连连摇头。 也就是那一瞬,李锦借著月光,瞧见了金舒床下那个奇怪的长方形线条。 暗格? 他诧异,小心翼翼抽出另一只手,將暗格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本精装的书。 看著那平平无奇的书名,李锦疑惑的隨手翻了两页,直接翻到了这书里的秘密。 书的內部是中空的。 那价值连城的另一块玉,此时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 在月色之下,白润的玉石发出柔和的光。 李锦瞧著它,心中有一块尘封压抑了很久的情感,瓦解崩塌。 他终於找到了。 六年,数次南下江南。 六年,无数煎熬的日夜…… 李锦终於找到他了,亲哥哥李牧的孩子,那唯一的遗腹子,李氏王朝,大魏世子,李锦的侄子。 压在李锦心头六年的沉重责任,终是化成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將那块佩玉用帕子包起,谨慎的揣进自己怀中。 那之后,李锦拿出另外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仿製品,放回了书的中央。 李牧的大婚玉不是普通的佩玉,两块相遇,便能合二为一。 两块真假玉佩外形一致,唯一的区別便是假的那一块,比真的稍稍小了一点点,是不能嵌入另一块当中的。 若是日后,金舒出了什么意外,这佩玉被太子得到,也能因为无法拼合,救下她与金荣的命。 李锦將书原封不动地放回暗格里,另一手仍然撑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著睡得一无所知的金舒,喉咙里冒出一股无奈的白烟。 这个女人总能带给他新惊喜。书里挖洞这种奇招,亏她想得出来。 他睨著金舒的面颊,不自觉的抬手,下意识的想要撩起她的碎发,却在將要触碰面颊的一瞬,愣住了。 李锦喉结上下一滚,咽了一口口水,手悬停在那里许久,才忐忑的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著窗外的月亮,决定再也不回头看金舒,哪怕一眼。 第二天回来復命的白羽,衝进书房的之后,愣了一下。 李锦明显睡眠不足,带著黑眼圈,压著起床气,一直活动著自己酸胀右手。 白羽迟疑了片刻,才硬著头皮开了口:“陈文离开京城之后,从京城一路往西南的方向走。途经华山,在竹林道,悬崖边,说是马惊了,连人带车翻了下去。” 李锦坐在书案后面,揉著自己的太阳穴,一言不发地听著白羽的话。 “太子也確实是派人跟著陈文的,咱们的人担心暴露,也就没敢跟得太紧。”白羽顿了顿,“原本我计划是暗中护送,对方不动我们就不动,结果……” 他咂嘴:“结果还没等对方动手,陈文的马车就自己衝出山崖去了。” 李锦抬头,满脸质疑地看著他:“自己衝出去?” “嗯,自己衝出去的。这个消息我去反覆確认了很多遍。据说当时,对方的人也懵了,站在山崖口子往下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白羽一筹莫展,撇著一张嘴:“那山崖少说百米深,我试了几次,根本下不去。若是寻常人落下去,必死无疑。” 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华山地势图,展开后指著上面画的小圈。 “坠崖是在这个地方。我带人分別从这四个方向往下搜寻,都走不到跟前。”白羽说,“一个是山势太陡,另一个是怕打草惊蛇。客观条件实在太差了。” “后来我就等在外头,想看太子的人能有什么收穫。结果看著他们在山涧找了整晚,什么也没有。”说到这里他嘆了口气,“陈文应该是个大鱼,太子的贴身侍卫连水都亲自去了的。” 若说李锦的左膀右臂是周正,那太子的左膀右臂,便是连水。 李锦沉默著看著面前的图,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上。 陈文的死,对想要拉拢他儿子的李锦而言,是个十分不利的坏消息。 太子太傅苏宇,打从先太子李牧还在的时候,就对二皇子李景讚誉有加。 这种讚誉不仅仅流於表面,苏宇是以二皇子党羽的形式,站在李景身旁的。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锦想要把金荣送到国子监去,便是想要在太子的眼皮子下面,开出一片灯下黑的盲点。 为此,他需要拉拢安插进一个自己人,而陈文的大儿子,国子监司业陈惜,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你们继续盯著。”许久,李锦道,“连水不是一般人,切莫轻举妄动。” 他起身从书案后转出,背手而立,深吸了一口气:“周正,你叫上金舒,我们去锦华楼。” 但,李锦在锦华楼外吃了闭门羹。 店小二拿著封信,頷首弯腰,很是恭敬地递给了他:“我们家掌柜吩咐了,若是您来了,就將这信交给您。” 小二睨了一眼楼上,衝著李锦轻轻摇了摇头。 李锦当下明了。 他拿了信,笑言:“竟来得如此不凑巧,本还想与公子一同下棋。”看著手里的信封,李锦眼眸微眯,“……既然如此,改日吧。” 说完,转身就走。 马车里,一封信的背后粘著另外一封信。 上面的是:为先太子运送鎧甲的林忠义,回到了京城。 下面的是:陈文写给陈惜的一封家书。 坐在马车中的李锦,用手指轻轻蘸了下那家书信封上的墨跡,竟然尚未完全乾透。 新写的? 第95章 面带微笑的死者 “太子不会这么傻,马车坠崖是事实,那种高度寻常人必死无疑。” 金舒看著那封没有拆开的家书:“百米高,若是垂直落下,连抢救一下的必要都没有。山林中地貌复杂,乱石丛生。就算侥倖被树木缓衝,也绝对不会有活下来的可能。” “再加山区昼夜温差大,假如当时还有一口气,也熬不过漫长黑夜,不管是野兽还是失温症,都会要了他的命。” 她顿了顿,又言:“一个五十岁的人,能在那样恶劣的情况下生存,而且前后还没两天,就就能坐在京城里写一封信的可能性,我觉得为零。” 金舒坐在椅子上,睨著双手抱胸,面无表情的李锦,將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我认为,这两封信都是假的,是太子的局。” 屋內,短暂的安静之后,李锦瞧了一眼周正:“你怎么看。” 周正沉思片刻,点了下头:“金先生说得有道理。” 李锦瞭然,他道:“其实,陈文是不是活著,亦或者这封信是不是他写的,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这信得交到陈惜的手里去。” 李锦一向重情重义,宋甄帮他掩藏了金舒,那一把玉笛子的恩情,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他手指点著信封,一声轻嘆:“如果这是太子的局,那说明太子已经怀疑宋甄。我们要帮宋甄脱困,就必须原封不动的把信交给陈惜。” “至於林忠义的行程……本身六扇门就有暗影,我始终未曾放弃调查一事,在太子那里不是秘密。所以这件事、这封信的真假,还有待商榷。” 言罢,李锦抬眼,又一次看向周正。 就见他义正言辞地点了下头:“王爷说得也有道理。” 李锦轻笑一声,摆了摆手,不计较他这“谁说的都有理”的模样:“现在,你带著金舒去国子监找陈惜。” 话音刚落,就听金舒的意见比谁都大:“我?” 她看著李锦不像是说笑的面颊,诧异地蹙眉抿嘴:“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李锦点头,“带上那支笛子。” 说到笛子,金舒就懂了。 李锦不是让她以六扇门仵作的身份去,而是以“太子的人”这个障眼法,去国子监给陈惜送信。 金舒思量片刻。 確实,当下没有比这更稳妥,更好的方式了。 她乾瘪瘪咧了下嘴,皱紧了眉头:“我去。” 確实挺为难她。 不管是前世亦或者今生,金舒始终是游离於群体之外的那个人。 她不喜欢人群,也不喜欢竞爭,反感成为人群中目光的焦点。 她是完美的倾听者,却不是合格的讲述人。 往常,她跟在李锦身旁,因著李锦有意无意地挡在她身前,反而让她觉得舒畅与愉悦。 但这一次,金舒一个人拿著那封信,站在国子监的门口,要说心里没有负担,那是假的。 国子监祭酒倒是个中庸的人,他礼貌恭谦地將金舒领到了內院:“金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唤他。” 金舒望著满园的花草,瞧著白墙青黛,听著耳旁之乎者也的声音,那一瞬,仿佛回到了记忆里遥远的大学时代。 大魏国子监,是整个帝国的最高学府。 她置身其中不过一刻而已,却已然心生嚮往。 不远处,陈惜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了她很久,望著她別在背后的那把白玉的笛子,双拳一下一下握紧。 陈惜迟疑许久才上前,带著温柔的笑意,拱手寒暄:“在下陈惜,不知六扇门神捕大人来此,是为何事?” 金舒转过身,有些诧异地打量著眼前的阳光少年。他一身青绿色的长衫,温文尔雅,有儒士风范。 金舒拱手,行了个礼:“陈大人莫要如此客套,金舒受不起。” 陈惜心生错愕,打量了她一眼。 她就是金舒? 瘦小,阴柔,带著一股女气。 是陈文曾说过的,六扇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神仙,人確实有两把刷子,就是没能进了刑部,没能为他所用。 所以,被定义为误入歧途的人。 见陈惜没有开口,金舒便將怀中的信拿了出来,恭敬地捧著双手,递给陈惜。 她没有说话,目光注视著陈惜的神情。 是不是真的陈文的亲笔信,答案兴许就在他的表情里。 陈惜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先是怔愣了片刻,而后越发的诧异,最后竟有些失態,一把扯过,惊讶地问:“父亲还活著?” 这个问题,金舒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因为从各种角度上讲,陈文都不应该还活著。可陈惜方才的表情,又该如何解释? 金舒抿了抿嘴,示意他还是自己看信比较好。 但就在陈惜拆信的时候,方才领著她进来的国子监祭酒,匆匆忙忙跑过来:“陈大人!您快来一下!” 他说得无比焦急:“南监后舍,有学生上吊了!” 两个人皆是一怔。 半个时辰后,李锦站在南监宿舍內,看著任何人未曾动过的现场,仰著头望著吊在那里的尸体,乾笑了一声:“金先生五行属阎王啊,走哪哪出事。” 被李锦这般调侃,金舒哑巴亏,不甘心的白了他一眼。 却见李锦笑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巧了,我属玉皇大帝的,什么妖魔鬼怪,也翻不出浪花。” 闻言,金舒乾笑了两声:“门主大人,管海的那是龙王。” 李锦一滯。 金舒指著眼前的尸体,斩钉截铁道:“他杀。” 站在门口的陈惜,以及控著聚拢过来的学生,已经焦头烂额的国子监祭酒,都被这两个字给镇住了。 “这……您会不会看错了?”陈惜上前两步,“靖王殿下,南监是国子监太学的位置,还请慎重。” 李锦站在屋內,双手抱胸,一边望著吊在那的尸体,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著陈惜的面颊。 陈文在刑部猫著腰干了一辈子,没想到他的大儿子,竟然连一点点断案的常识也没有。 “確实是他杀。”李锦面无表情,“金先生是大仵作的关门弟子,验尸断案,没有人比她更专业。” 李锦边说,边拿出扇子指著那具尸体:“上吊自杀之人,死相狰狞恐怖,吐舌头,大小便失禁,都是最基本的,应有的样子。” 他勾唇浅笑:“但是,像是这么干净的,面带微笑,双目紧闭如睡著一般的,六扇门从来未曾见过。” 陈惜诧异的抬头望去,忍著不適打量了一番,说不出话来。 “不怨陈大人。圣贤有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看不出也是理所应当的。” 李锦转头瞧著外面渐渐聚拢,越来越多的学生,话里有话道:“这里就交给六扇门吧,陈大人不必担心。” 瞧著围在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们,陈惜恭敬的拱手行礼,腰弯的很深:“下官这就去查查这名学生姓甚名谁,何方人氏。” 说完,拱手退后,从门边快步离开了。 此刻,金舒站在尸体的正前方,仰著头,仔细瞧著掛在上面的被害人。 她端详了许久,有些不解地问:“他为什么在笑呢?” 第96章 编號为八的特殊案件 尸体带笑虽然常见,但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眼前,著实令人不寒而慄。 金舒眉头微蹙,將绑手系好,安静的等在一旁。 现场如此诡异,必须要等画师全部描画下来之后,才好將尸体放下来。 这短暂等待的时间里,李锦瞧著她拧紧的眉头,问道:“很奇怪么?”他说,“笑面尸,虽然少,但也確实见过。” 金舒回眸,睨著他欲言又止:“……还是等放下来,验了再说。”她顿了顿,呢喃道,“春末夏初,应该不会是冻死的。” 冻死? 李锦面上波澜不惊,他转身抬眼,望了望那学生的面颊。 六月初的京城,虽然不到酷暑,但也没理由冻死人。 “门主还记得,晌午在六扇门,我提起过的失温症么?” 金舒说:“讲的简单一些,就是冻死。” “冻死的人,在临死前会產生错觉。会以为环境温暖舒適,甚至还会脱掉衣裤。他们当时是处在一种十分放鬆的状態上,所以在死后,面颊上基本都带著如他一般淡然的微笑。” “冻死的大概率会面带微笑,但面带微笑的,却不一定都是冻死的。”说到这,金舒便没有继续往下。 因为她不確定。 除了因失温而死之外,尸体面颊带笑,也算是一种正常的死后变化过程。 確实具有隨机性,並非每具尸体都是如此。 可是,这当中有一种特殊的情况,能够人为的使得遗体面带笑容。 金舒等在那里,便是为了確认这第二种可能是否存在。 京城的国子监,太学院,大魏的最高学府。 能在太学读书的学生,除了真正的大才志士,剩下的都是非富即贵。 一般的寻常百姓,先不说能不能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就算是通过了,若没有贵人赞助,根本负担不起每年的学费。 正因如此,太学学生宿舍整体条件,也是整个国子监內最好的。 彩绘的梁、榆木桌、博古架,还有四把两两相对的八仙椅。 小厅正中的墙壁上,还掛著名家绘製的圣贤画像。 若是没有这突兀的一具尸体,在这里读书学习,可以称得上圣地。 待六扇门捕快们七手八脚的,把掛在上面不知多久的男人放下来后,金舒蹲在他面前,捏了捏他的手指尖。又观察著他的枕部后颈,以及后背和臀部,伸手摸著后肩头,神情越发的凝重。 眼前大约十八岁左右的男性,角膜浑浊,表面已与晶体相连。上身微微弯曲,下肢伸直,头往左边微偏。拇指弯曲,且被其余四指覆盖,成半握拳状。 这些都是尸僵现象,正常情况下这並不是什么特殊的状態。 但眼前这具尸体,却硬的厉害。 她心中疑惑顿起。 瞧著被害人的样子,金舒乾脆趴下,额头近乎点地。 她伸出手,探了探被害人的枕部、颈部以及腰部,仔细看著他的小腿肚。 思量了片刻才起身,迎上满脸上写著诧异的李锦,镇定道:“死亡时间大约两日,轻度腐败,尸僵极强。” 金舒扫了屋外一眼,抿了下嘴:“门主帮我个忙?” 见她郑重其事,李锦不明所以的点了下头:“你说。” “帮我扶著他,我要把他衣服脱了。” 眼前,李锦眉头一高一低,睨了一眼受害人,抬手指著金舒点了两下:“你扶著!” 而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来脱!你要看什么,告诉我就行了。” 说完,李锦一脸嫌弃的瞧了她一眼,面颊上掛著“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这把金舒都看懵了。 她蹲下扶住肩头,把受害人侧了过来。又给李锦指了指被害人的后背:“看一下他的肩膀,后背,还有臀部,有没有印出来什么奇怪的花纹。” 人死之后,肌肉会变得鬆弛,通常那些柔软凸出的部位在与硬面接触以后,会因为重力的原因,变成扁平状。 金舒刚才趴在地上,看的就是这奇特的扁平痕跡。 假若是尸僵產生的过程中,这些部位与有花纹的面接触,比如竹凉蓆,那么这些压痕就算在变动尸体位置之后,也依然不会轻易消失。需要尸体进入腐败的阶段,才会慢慢消退。 顺著金舒的话,李锦將被害人的衣衫撩开,目光沿著脊柱缓缓向下,在臀部稍稍靠上的位置,愣住了。 “没有花纹,但是有比花纹更厉害的东西。”他伸手扶著尸体,示意金舒转过来看一眼。 一撇一捺,以脊柱为中线,烙印一般的,在上面有一个血淋淋的“八”。 金舒愣住了:“这案子……” 李锦抬手,轻轻挡在她的唇前:“嘘……”他压低声音,“国子监是太子的势力范围,莫提前案。” 见金舒点头,他才收了手,整理了一下被害人的衣衫:“还有別的发现么?” “剩下的,要等尸僵缓解之后,验了才能確定。”金舒有些惆悵的看了屋內一整圈,“被害人死亡已经两日,这个尸僵的程度有些不同寻常。而且他脖子上什么印痕都没有,明显是刚刚才被吊起来的。” 听著她初步勘验的结果,李锦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刚刚才吊起来,也就是说,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將一具尸体,要么从外面运到了这里,要么…… “要么被害人从死亡开始,到被人发现,都始终没有离开这间宿舍。”金舒说,“除了床板,还有哪里能平放下这么一具尸体?” 眼前的宿舍小堂里,一眼就能看个清清楚楚。 除了她们现在站著的这块地,就没有什么別的地方还能让受害人躺得下。 李锦睨著她跟案子较劲的模样,轻笑一声。 “你还忽略了一件事。”他说,“不仅是哪里隱藏尸体这么简单的问题。” 他將扇子唰地甩开,拿在手中一摇一摇,没有继续说下去。 尸体本身並不会动,从躺著到掛著,也就需要至少一个人才能做到。 而掛上去后被发现的时间与契机,却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可控的。 但现在,恰好是金舒来国子监的时候。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若是必然的话……凶手如何知晓,他行凶两天之后,六扇门的人会来国子监呢? 李锦摇著扇子的手微微停滯了片刻。 他睨著身后的大门之外,睨著已经被国子监祭酒拦在门外的学生们,眼眸微眯。 莫非,陈文的那封信,並非是太子的圈套,而是这连环案幕后之人,设计的又一个局? 潜心设计如此复杂的流程,要將李锦勾到国子监来,这个人到底是想告诉李锦什么重大的秘密? 他一边想,一边顺手捏起一旁的空茶盏,拿在手中把玩。 李锦没有注意到,那茶盏的底部,印著一朵小小的牡丹花。 与他书案旁,绘卷上,那十三个花型中的其中一个,一模一样。 第97章 有偷窃癖的被害人 李锦將整个屋里查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哪里能够將被害人的尸体藏得住。 反而是找出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一大堆煎药用的黑瓦罐,好几摞尚未开封的中药,以及刻著各种不同名字的毛笔,甚至还有大把砚台,几包玉石,几箱子奇奇怪怪的杯子。 这些东西都是独货,李锦瞧了半天,没有一个是能组成一对的。 待陈惜回来,金舒还在寻找可以藏尸的位置,她的手在墙壁前,床板上,咚咚咚地敲著,听声音判断內里有没有中空的夹层。 陈惜的目光,因为这咚咚咚的声响被吸引了过去,几乎全都落在金舒的后背上。 直到李锦突兀地站在他与她之间,强行卡住了他的视线。 “查到了么陈大人。” 李锦面颊上的一抹不悦,让陈惜怔愣了一下。 “查到了。”他恭敬行礼,將手里的纸交给了李锦。 “此人叫苏子平,与太傅大人的儿子苏航走得比较近,算是苏家的门生。大概是因为姓氏相同,他们两人虽然没有血缘关係,但互相之间仍是称兄道弟。” “苏子平本身是洛阳城的富商庶子,在太学有几年了。”说到这,他顿了顿,“他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都在吃药。”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李锦看著手里的纸,挑眉问到:“没了?” “没了。” 这么简单明了,乾净异常的信息,让李锦思量了片刻。 他把手中的纸对摺一下,手指肚看著纸的边缘轻轻婆娑:“苏航年初的时候,已经去门下省了,就算是本王,也不便打扰他。” 他睨著陈惜的面庞,又问:“那么苏子平,在国子监內,还有没有其他与之交好的朋友?” 原本,询问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係,是个简单的问题,但眼前的陈惜,沉默了很久的时间。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手在身前,拇指指尖,抠著食指的关节处,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李锦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心中不免疑惑。 许久,陈惜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才点了下头,说到:“我。” 李锦一滯。 听到声音的金舒,也愣了,诧异地转过头,看著站在门口的陈惜。 就见他拱手,腰弯得极深:“……陈惜担心受到牵连,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將此事讲出,陈惜甘愿受罚,请靖王殿下恕罪。” 初夏时节,艷阳高照。 阳光之下,腾起一抹热浪。而阳光照不到的位置,依旧寒凉。 李锦在暗处,看著光芒之下的陈惜,两人之间光阴的分界线,格外明晰。 “你可以一直不言。”许久,李锦云淡风轻地说。 “但被六扇门的暗影查出来,和我自己亲自说出来,是不一样的吧。”陈惜抬起头,心情复杂。 李锦侧顏,余光落在他的面颊上,神情玩味。 这话,由陈惜亲自说出来,就不免带著一抹討好的意味。 陈家嫡子,在国子监做司业有五六年之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该说的话应该如何变著弯来说,对他来说应该是信手拈来,自然而然。 应该是那封信。 信中的內容,让陈惜有意的往六扇门的方向靠了过来。 李锦思量片刻,决定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你和被害人,有多熟?” 看起来是在问苏子平与陈惜之间的关係,实际上问的却是,陈惜与太傅之间的关係。 就见陈惜淡淡笑起,压低了声音说:“很熟,经常去同一个地方,一起舞文弄墨,作诗閒谈。” 陈惜的回答也很巧妙,说的是他和苏子平,话里却讲的是太子的奉贤阁。 李锦一声轻笑。 太傅苏宇,被杀的苏子平,还有眼前的陈惜,都是太子的党羽。 李锦这还真是一不小心,就深入腹地了。 “但是。”陈惜淡笑,“最近家里出了很多事情,往后,陈惜想听父亲的话,不再去了。” 屋外,知了声声阵阵。 屋內,李锦诧异的目光,將面前与自己同岁的陈惜,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听父亲的话,难道那封信,真的是陈文亲笔写给他的? 莫非陈文在信中,將自己会被灭口的事情,提前告诉了陈惜? 李锦沉默了半晌,话里有话的说:“还是要去,毕竟还有其他朋友在。” 没等陈惜再开口,李锦话锋一转,接著问:“被害人平日可有什么爱好?”他顿了顿,“比如收集什么物品?杯子之类的?” “爱好?”陈惜摇了摇头,“我们的友谊浮於表面,並不深交,此事下官確实不知。” 李锦垂眸,点了下头。 那之后,苏子平的尸体也好,屋子里找出来的奇怪物品也好,甚至还有苏子平日常的功课,李锦让周正,一个不落下的,全都带回六扇门去。 仵作房里,金舒系好绑手,戴好手套和面巾,一筹莫展。 仵作房外的情况也並不好,李锦带著张鑫和云飞,將那些奇怪的,找不出任意一组相同花色的东西,摆了一地。 一声猫叫之后,满地都是花色不同的杯子,还有造型各异的砚台、石墨、佩玉,甚至狼毫毛笔,加起来恐怕比全六扇门都要多。 三个人站在角落里,望著几乎已经无法下脚的院子,十分感慨。 “这种规模,怕是攒了有不少年头了。”云飞说,“我都不知道京城里的茶盏小杯,石墨砚台,还有毛笔,能有这么多种花样的。” 规模著实令人震惊。 李锦看著眼前的场面,问道:“张大人,这应该不是寻常人能做的事情吧。” 说著,张鑫的狸花猫从他怀中跳了下来,迅速而敏捷地从满地的“藏品”中穿行而过,沿著一旁的树,上了仵作房的房顶。 “我倾向於,这是一种病態的收集癖好。”他笑起,“这个人,锦衣玉食,不缺钱,兴许还小有成就,人前光鲜亮丽,生活处於中上的层次。看起来是开朗健谈,乐於交友,甚至是家族的荣耀。” 他捋了一把鬍子:“也正因如此,內心黑暗的欲望始终被压抑,被那个『光鲜亮丽』的他按捺著。” 张鑫蹲下,拿起手边两只杯子,微笑著说:“越是按捺,越是悸动难耐。最后,他释放这种压抑的方式,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高强度的刺激。” “刺激?”李锦抬眉。 “偷。” 第98章 亲自出手的大仵作 “偷?”李锦背手而立,眉头微蹙,“你是说,眼前这些都是偷来的?” 从女子的髮簪步摇,到中药罐子,再到石墨砚台,毛笔茶盏……铺满了整个仵作房院子。 而这些东西,竟然都是偷的? “嗯,他在寻求刺激的过程中,感受到释放的快乐。”张鑫將杯子拿在手中,展示给李锦看,“满足这种快乐的方式,往往都是偷。” “这是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患病的人,往往无法抑制自己偷窃的衝动。” 张鑫说:“和家庭条件无关,且往往受到的教育也很正常,他知道偷窃是一种不好的行为,但是无法控制这样的衝动。” “被偷的东西,就像是眼前现在看到的一样,未必是他需要的。”他弯下腰,拿起一支廉价的步摇,捏在手中轻轻捻著转了转,“但他享受的,就是將它们拿走,这个能够舒缓心情,使他愉悦的过程。” 瞧著李锦和云飞面颊上错愕的神情,张鑫转过身笑了起来:“这种人挺多的,你看看赌场上,不都是不赌不行的,哪怕家破人亡也要赌?” “就是因为,如果不赌,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难受,会失望,会低落,会觉得走投无路,活不下去。” 阳光下,知了声中,在屋檐漫步了许久的狸花猫,绕著整个屋顶走了一周,俯身向下,伸了伸胳膊腿。 它慵懒,优雅,閒庭信步,那如宝石一般的眼眸中,倒映著白羽的身影。 他在一旁的屋顶上,盘腿而坐,一边等鸽子,一边望著眼前的院落。 瞧见猫来了,皱著眉头驱赶了起来。 张鑫的猫见惯不怪,根本不屑与他爭执,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从屋檐上一跃而下,精准地落在了张鑫的肩头。 此刻,对偷窃癖理解了八成的李锦,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偷的也太多了。” “他的死,极有可能也和他偷的这些东西有关係。”张鑫抬手,顺势將肩头的猫揽在了怀里,他的手指轻轻擼了一把猫背,笑著说,“保不齐是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灭口了。” 他睨著李锦:“不是说,是太傅儿子的门客么?” 言至於此,李锦便已经心中有数了。 他看著一地的物件,深吸了一口气,將袖子捲起,抿了抿嘴:“周正,你去把有空的都叫来,这一地的东西,只有我们四个可是不行。” 说完,眉头紧锁,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仵作房內,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金舒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前这具尸体上,对外面发生了什么,浑然不知。 被害人的尸斑集中分布在枕部、肩部、后背、臀部以及小腿肚,符合死后平躺的特徵。 背后的“八”字,可以肯定是死后印,像是新鲜的烙铁痕。 它带著血点,可四周不发红,图案不凸起,是在死后,被人用类似烙铁的方式,极为暴力地印上去的。 至於真实的死亡原因…… 她拿著刀,站在一旁,睨著面前被害人的笑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惑。 理论上来说,一般人在死后会首先经歷肌肉鬆弛的阶段,而后体温下降,进入僵硬阶段。 而后,会在24小时之后,僵硬渐渐缓解,48小时之后,完全缓解。 可眼前的这具,从角膜尸斑的情况判断,死亡时间足足两日,但从尸僵的状態来看,还维持在24小时的状態。 也就是说,丝毫未见尸僵缓解。 金舒手里捏著尖细的刀,眉头不展。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特殊情况。 一个类似华夏封建王朝的时代,並不存在太多能够干扰死亡时间判断的额外条件。没有空调,没有冰箱,也没有暖气和风机。 是什么原因使得面前这具尸体的僵化程度如此高? 如果说面带笑容,是可以使用类似棺材一样封闭空间,將尸体放置几个时辰后再拿出来,这种简单的操作就能做到。 那不缓解的僵硬,可就有些让金舒犯了难。 她站在那里,迟迟未动。 屋外李锦和云飞,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查看,头都不顾上回。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严詔,忽然开了口:“原来你不懂毒。” 金舒一愣,诧异地转过头:“毒?” 严詔点了点头,在金舒眼眸中,他逆光而立:“是不是僵硬得无法下手?但眼眸晶体却几乎完全浑浊,理论上的死亡时间,和尸僵判断的时间对不上?” 他迈开脚步,戴好手套,走到金舒的对侧,看著她诧异地点头。 “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首先要考虑一个特殊的毒草,叫做鉤吻,又叫野葛,胡蔓藤,全身有毒,春夏之时嫩叶的毒性尤甚。”严詔伸手按压了几下尸斑,又轻轻捏了捏膝盖和手肘,“下刀。” 他说,抬眼瞧著金舒的面颊:“主要看肺部和胃,你下刀,我慢慢讲。” 金舒確实不懂毒。 就算带著现代法医技术,但是在那个文明时代中,误食进了医院的多,被穷凶极恶的歹徒,用毒草下毒害死,躺在法医的太平间里,这种情况,確实少见。 “鉤吻中毒反应很快,一般一个时辰左右,会先腹痛噁心,喉咙疼痛难忍,而后吞咽困难,言语不清,心跳先是缓慢,而后加快,呼吸则相反,先快速,后轻浅。” 他指著金舒刀尖的位置:“看这里,肺部近乎全是淤血,你刀再往下,胃部还会能见到大量的瀰漫性斑点,或片状出血处。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鉤吻的茎和叶。” 屋內,时间如水,缓缓而过。 严詔一边讲,一边看著金舒走刀的手。快准稳,是他对她刀锋的评价。 每一个点位都难不住眼前女扮男装的少女,她对人体的了解,就像是天生的一般,令严詔感到惊讶。 “胃黏膜充血肿胀,肺部严重淤血,水肿,肝肾不同程度淤血。结合眼前这具尸体的情况,基本可以判定为呼吸与臟器衰竭导致的死亡。”金舒一边说,一边拿著小帕子,来回擦著手里的刀。 直到看到严詔肯定的点头后,她才將眼前的尸体用麻布,从脚到头的盖起来。 严詔微微眯眼,看著她一样一样收好眼前的刀具,放回博古架上后,问道:“案件如何定性?凶手范围如何划定?你能给外面这群找了快两个时辰的傢伙们,什么样的关键线索?” 金舒一愣,蹙眉看向门外。 院子里,李锦一筹莫展,睨著满院子的“藏品”,將“毫无头绪”写在脸上。 第99章 送上门的奇怪少年 案件定性,凶手范围,以及关键线索。 金舒站在那里,一边重新梳理整个案子的脉络,一边结合著方才验尸的结果,看著满院子忙碌的身影,淡淡地说:“太模糊了。” 她说:“案件性质我无法確定,这个案子既没有復仇的特徵,也没有图財的特点,就很奇怪。” “奇怪?”严詔看著她的面颊。 “对,奇怪。”金舒说,“就好像,缺了什么重要的一环一样,组不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呵。”严詔面上的神情和缓了些许,“那下一步,有什么建议?” “鉤吻。”金舒说,“它是从哪里来的,被害人如何吃进去的,这是一个方向。” 说完,她有些好奇地看著严詔问:“师父认得鉤吻么?” 当然认得。 只是……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一筹莫展的李锦:“毒草这种东西,王爷比我认得更多。”边说边感慨,“你我认得,只是验尸偶见,需要心中有数,而他认得,则是保命用的。你找他问,断不会出错。” 此刻,院子里,李锦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特殊的杯子上。 透光的材质,极润的呈现,像是白玉一般,肉眼可见的价值不菲。 他將那白润的茶盏捏在手中,翻过来,杯子的底部,印著的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这花型,是他书房里,捲轴上十三个图案当中的一个。 这一幕,恰好被金舒瞧见。 她有些疑惑:“这是?” 李锦睨了金舒一眼,迟疑了片刻,捏著杯子轻轻一转,杯子底部正对著金舒的面颊,那红色的牡丹花印记,格外鲜亮。 “这恐怕就是他会死的原因。”李锦说,“就像是张大人说的那般,他偷了不该偷的东西。” 没等金舒开口,却见李锦唇角微扬,笑盈盈地问:“怎么样,搞清楚怎么死的了么?” 金舒点了点头:“鉤吻。” 面前的男人稍稍怔愣了一下,而后侧过头,瞧了一眼对面躺在床上,盖著麻布的尸体,瞭然地点了下头。 而后,李锦往前走了几步,將地上包扎捆好的药包打开,从十几味药材里,精准地找出了鉤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此物像是黄花菜,味道辛苦,不太可能让他单独吃下去。”他捏起来,笑著说,“混在药中,是最常见的法子。” 瞧著他这般淡然的讲解,金舒想起严詔的话。 你我认得,只是验尸偶见,需要认得,而靖王李锦认得,则是为了保命。 她心情复杂地瞧著他手里的鉤吻:“你吃过?” 这话,李锦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王爷。” 此刻,门外传来周正的声音,他一手握著刀柄,神情严肃,大步流星的直奔李锦而来:“王爷,陈惜来了,等在前院。”他顿了顿:“说是找到了藏尸的位置,还抓到了个可疑的监生。” 国子监里,还是那间发现尸体的宿舍。封条未拆,白綾未取,陈惜带著几人站在这屋子前,指了指一旁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你们走后没多久,有个鬼鬼祟祟的监生就一直蹲在这里,像是找什么东西。”陈惜说,“祭酒大人觉得有问题,就把他绑起来了,然后……” 陈惜上前两步,拨开种在院子里的灌木丛,往花池深处走了两步:“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这里埋了这么大一个木箱子,正好能够躺下一个人。” 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花园里,已经被陈惜清理了差不多的一块地下面,嵌著一个长方的,开著盖子的箱子。 金舒拨开茂盛的灌木,蹲在一旁,睨著眼前空空如也的箱子。 “应该就是这里了。”她说,“还能闻到隱隱的臭味。” 她抬头,看著一同站在花园里的陈惜:“陈大人,被抓的那个监生呢?” 说是监生,其实並不准確。 国子监的学生虽统称监生,但因为生源不同,也有更加细致的划分。 像是苏子平这种花了钱才进来的,叫捐生。而那个被国子监祭酒给绑了的、鬼鬼祟祟的学生,也是捐生。 从李锦迈过门槛走到屋內开始,被绑著手脚,塞著嘴巴的少年,便眼巴巴地睨著他,口中呜呜囔囔,憋得满面通红。 他蹙眉,径直上前,一把扯下少年口中塞嘴的帕子,扔在一旁,看著他大口大口喘气的模样,等了片刻才说:“说说吧,你如何知道那里有箱子,你和苏子平之间,又是什么关係。” “我和他就只是同窗而已!”跪在地上的少年赶忙说道,“青天大老爷,我说的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啊!” 可李锦却面无表情地在正堂的八仙椅上坐下,看著他的面颊,半晌,一声轻笑:“本座问的是这个问题么?” 眼前,少年面颊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沉默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那里有箱子的事儿,是有一回我瞧见了,他带著一把钥匙去花园里,蹲在那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之后就拿著几块玉石出来。” “我……我……”他憋了半晌,像是往外蹦字一般地说著:“我就想著,他都死了,那值钱的石头啥的……” “就想挖出来卖了,换点银子……”说到这,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案子查了一天,从日上三竿,阳光正好的午间,到鎏金色泽铺了满地的傍晚时分。 李锦其实与金舒一样,觉得这件案子拼图的碎片,还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心中,这件案子,因为那只茶盏的出现,则有了三个不同的可能性。 第一种,是这件毒杀的案子,本身就是因为苏子平偷窃成癮。 他在某一次偷窃的时候,偷到了不应该偷的东西,引祸上身。 第二种,便是这茶盏本身,与他的死亡並没有直接联繫。 李锦是被某一个人,利用了这起毒杀案,引导著来发现这只茶盏而已。 案子是独立的案子,茶盏是独立的茶盏。 而第三种可能,就是凶手杀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为了让李锦找到这个茶盏。 他睨著面前跪在地上的少年,凉唇轻启:“假设你是为了换点银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苏子平,也说得通不是么?” 闻言,少年急了:“说不通说不通!要只是为了银子,我大可以帮刘琦办事,根本不用杀他啊!” 李锦眼眸微眯:“刘琦?” 面前的少年,忽然愣住,尬笑了两声。 第100章 如此衝动,不像靖王风格 少年尬笑著,迟疑了片刻。 而后垂著头,跪在地上,也不看李锦,仿佛经歷著艰难的心理斗爭。 李锦端著茶盏的,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些许,眸光始终锁在他的面颊上,注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天边泛起了大片的红。 他放下已经空了的茶盏,起身,睨著一旁的陈惜开了口:“既然他不愿意说,本座也不为难他。” 李锦笑起:“就有劳小陈大人,帮忙查一下那个叫做刘琦的监生。” 少年一怔,抬头,望向眼前的两个人。 就见陈惜拱手,很是恭敬地说:“下官知道了。” 见他真的要走,甚至已经迈步前进,大步流星,少年赶忙喊道:“別走別走!我说!我说!” “哎呀!一点耐性都没有!”他抱怨道,在眾人诧异的注视里,堂而皇之的白了李锦一眼。 倒是有些意思。 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睨著他的面颊,乾笑一声,直接倚在门框旁,逆光而立:“讲。”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敢於对他翻白眼的少年,是哪里来的底气。 “那刘琦是太学里的地头蛇。”他说,“为人蛮横无理,但他家里和太傅的关係很好,像我们这种,靠著交赞助费来国子监的捐生,要是跟他做对,结果一般都很惨。” 他顿了顿:“苏子平就是例子。” “我其实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起来的,就从上个月,刘琦和他一起去了一趟太傅府之后,刘琦就对他很差。” 眼前少年一边讲,一边摆手:“一直说什么,苏子平就是家里有两个臭钱,没什么了不起。” “苏子平不服,就跟他赌,赌这个月的学榜上谁的名次更高。” 说到这里,他笑起来,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刘琦不学无术,能贏才怪!” 眼前的少年,不似寻常。 底气十足,带著一股说不清哪里来的气势。 在李锦面前,稍稍有些口无遮拦的模样。 他不怕,不急,也不见紧张慌乱,与以前案子里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李锦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將他一半留在光芒里,一半罩在阴影中。 “然后呢?”他问。 少年长长嘆一口气:“哎呀……两天前,我是看著他从苏子平的屋子里出来的,就因为这个,还被他威胁了。” 扯了半天,终於扯出了一条有用的线索。 这循序渐进的路子,让李锦第一时间想到了宋甄。 他点了下头,走上前两步,半蹲在他面前:“两天之前?你从哪里看到的?” 少年见他离自己如此近,一点慌乱都没有,抬手指著门外校舍大门的位置,淡定自若的说:“我下课回来,就在那棵树那里,和他遇到了。” “刘琦神情有些慌张,但看见我之后立马就变得凶神恶煞,衝上来扯著我的衣领,说我要是敢对任何人提起在这里看见他的事情,他就把我从国子监轰出去,让我成为我们家的耻辱。” 说到这,少年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他自己就够耻辱了,我可一点不想跟他扯上关係。” “那之后,你去找过苏子平么?”李锦问。 “我去找过。”少年点头,“我那天晚上就去找了,哪里都没找到他。后来,他一连两天都没出现,我以为他是旧病復发,就没想太多,直到今天下午,听说他吊死在自己的屋里了。” 屋內安静了许久,李锦瞭然的起身,看著他的面颊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了一下,稍稍抿嘴:“我叫梵迪。” 李锦点头,垂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说出来,难道就不怕和他扯上关係了?” 谁知眼前的少年,抬起头咧嘴一笑:“我觉得,六扇门的门主,大魏的靖王殿下,怎么也都应该比他的势力要强一些的吧。” 这话,倒也没错。 入夜,皎皎明月,虫鸣如浪,李锦站在六扇门的莲池旁,看著眼前水天一色的景致,望著浩渺星空,脑海中全是案子琐碎的线索。 夜晚深邃静謐,草香阵阵,他背手而立,等著沈文將梵迪与刘琦两个人的具体信息,完整的理出来。 严詔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刚要开口,却见李锦头也不回地说:“不必担忧。” 被他突兀一言,严詔愣了一下。 李锦转过身:“这案子本身確实不太好办。牵扯上国子监,就多多少少和太子会有些关係。但不论是太傅苏宇,还是刑部尚书许为友,都不是这么能沉得住气的人。” “若真的是不能继续查下去的案子,刑部这一整日,也未免坐得太稳了些。” 原本,还想点一下李锦的严詔,见自己的话被他说了大半,鼻腔里冷哼一声:“小姑娘说你背后长眼睛,我还说她是错觉。没想到丑角竟是我自己。” 被这么抱怨,李锦勾唇浅笑,月下的身影发散出一抹星星点点的光,平日里那俊朗的面颊上,倒多了几分柔和的气息。 他的结论,严詔也认同:“刑部也好,国子监也罢,那两个傢伙都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 严詔说:“除非太子早有招呼,不然,铁定不会让我们有时间和机会,还能带回来物证的。他们会直接在国子监里,把你们几个全都轰出去。” “所以,我才最烦这种案子。”李锦深吸一口气,背手而立。 一起简单清晰的凶杀案,牵扯到权谋的棋局时,再明晰的案情,也能变成棋盘上模糊的棋子,牵制的利器。 真相未必能被发觉出来,正义也未必能够伸张,倒是会像一根绳子,套在彼此的脖子上,互相拉扯,没完没了。 “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这案子,你大可以在得到那杯子之后,转手交给刑部。”严詔看著他的侧顏,格外严肃地问,“此番做法,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那个运筹帷幄,绝不冒险半分的靖王,这一次可是走了一张令人不解的牌。你这么尽心尽力地查国子监的案子,难免不让苏宇注意到,这案子本身可能另有玄机。” 若是没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为何六扇门的靖王李锦,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的紈絝皇子,会突然这般认真的揪著不放? “故意的。”李锦转过身,笑了起来,“我就是需要他们觉得这案子本身有问题。最好能把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在案子上。这样我才有时间,在金荣去国子监之前,安插好一个內应。” 严詔一滯,嘴巴一张一合,诧异的开了口:“你该不会是准备……” 他怔愣些许,不可思议的说:“陈文的儿子,陈惜?!” 却见李锦不语,笑意更深。 第101章 出神入化的审讯技巧 国子监,南监宿舍。 李锦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堂圣贤掛画前面,看著手里两份沈文送来的信函。 调查刘琦的,写了厚厚一摞,他仗著家里有些势力,这几年在国子监里,没少干坏事。 拉帮结派,孤立学子,成绩一般般,所有的事情都有他父亲出钱为他摆平。就如同梵迪所言的那般,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子。 此刻,被国子监祭酒好言相劝,才一副大爷做派,吊儿郎当地站在李锦面前,他双手抱胸,满脸不屑。 尤其是眼里瞧著李锦宽肩窄腰,一身淡黄色的衣衫,左右看起来都一股奶油小生的味道,更是不將他放在眼里。 没本事,容易摆平,这是李锦给刘琦的第一印象。 瞧著刘琦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国子监祭酒慌了,赶忙上前扯著他:“你干什么呢?这是靖王殿下,你倒是行礼啊!” 谁知刘琦一声冷哼,双手抱拳,看都不看李锦的面颊,敷衍地唤了一声:“靖王殿下。” 说完,歪了歪嘴。 不过就是个閒散王爷,没什么话语权的那种,跟自家太子太傅的实力,完全没得比啊! 李锦睨著他面颊上的神情,也不气,也不急,就只是低著头,看著手里的纸,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带人殴打幽州贡生,扒光衣服,打至颅脑出血,而后將人书本衣衫都扔进池子里。”他抬眼,睨著刘琦,“你父亲花了白银两百两,就这么摆平了。” 眼前的人不为所动,面颊上腾起一抹疑惑。 “在太学里收所谓的保护费,一个监生每月一两银子。”李锦轻笑,“收到的银子,竟然被你和几个小弟拿去青楼挥霍,一掷千金的打赏花魁。” “强占良家女,绑回家里做妾,对方如果抵死不从,你就將姑娘卖到烟花之地去。” 李锦念到这里,抬眉,看著他那张脸,语带讥讽:“刘琦,你可真厉害。” 那一瞬,他身上难掩的威压感,让刘琦愣了一下。 原本吊儿郎当的模样,稍稍鬆动了些许,面颊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惊异。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就是一瞬。 “王爷要是来秋后算帐的,那来晚了,这些事情,银子到位了,那些人都老实了。”他一边说,一边骄傲地仰起头:“大魏律令有言,民不报官,疑案不究。” 眼前这个地痞流氓一般的监生,属实是开了眾人的眼。 他咧嘴笑著,挽起袖子,十分镇定:“再者,就算他们拿了钱继续告,也是告到京兆府去,关六扇门什么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话里话外皆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金舒站在李锦身旁,睨著他这囂张跋扈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民不追,官不究,如此片面的解读,竟然被他拿在手里当令箭。 李锦睨著他,改变了策略,单刀直入地问:“如果本王告诉你,苏子平的案子,也能用钱摆平……” 金舒倒抽一口凉气,诧异看著李锦的侧顏。 只见这个男人露出一副紈絝模样,嘆息的摇了摇头。 “想必你也知道,大魏最穷的地方,就是六扇门了。”他唰的一声甩开扇子,目光落在刘琦的面颊上。 “苏子平死前一天,你和他爆发了不小的爭执,那之后,有人看到你去了药铺,也有人看到你鬼鬼祟祟从他屋里出来……”李锦笑起,“你都这么有经验了,摆平了不是一次两次,本王都把你喊到这里来了,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办,不用本王教你吧?” 十足的奸商做派。 此刻,金舒都找不到词来形容自己心中的震撼了。 她渐渐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个一表人才,心思縝密,运筹帷幄的男人,在朝野之中是紈絝子弟,閒散门主的评价了。 李锦如果演起来,一般人还真看不出破绽来。 他是直接將刘琦放在了不聪明的评判之下,利用了他的傲气,降低自己的层级,而后顺著他的思路找破绽。 审讯技巧的一种,没想到被他玩出了新花样。 按理说,寻常人不太容易上这种当。 就算案子是自己做的,心里多多少少都会对六扇门和刑部发怵。 只有早已经习惯了抄近道,走近路,將用钱摆平一切,当成是理所应当的这一类人,才会在当下,用惯性思维的方式,咬上李锦的鱼饵。 刘琦只要上鉤,那他接下来说的话,都会是真话。 时间点点滴滴,李锦一边笑意盈盈地摇著手里的扇子,一边瞧著刘琦的面颊上的神情,从不屑渐渐变成惊讶,而后陷入深思。 他沉默得越久,说明背后的事情越大。 李锦不急,不催。 一盏茶,一刻钟,就坐在那里,等著刘琦一个人权衡利弊,而后得出来一个依然可以侥倖逃脱的结果。 眼前这奇怪的对峙,让国子监祭酒,以及站在周正身旁的陈惜,完全不明所以。 两人对视了很久,也猜不透李锦的用意。 直到刘琦目光转向別处,抬手挠了挠头,李锦眉头才稍稍动了一下。 鱼上鉤了。 刘琦抿著嘴,看著他的面颊,小心谨慎地问了一句:“殿下当真可以摆平?” 李锦点头,看著他的面颊:“你摸著怀里的银子,想想有什么是它摆不平的?” 他勾唇浅笑:“你们家游离朝野之外又不是一天两天,本王方才说的是真是假,你不是早就已经尝到了甜头了么?” 李锦抬手,指著眼前的刘琦:“你出钱。” 而后,又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心口:“我办事。” 他笑起:“天经地义!” 话虽如此,但李锦捏著扇子的力道重了几分。一把黑扇,在他手里越摇越慢。 刘琦越是犹豫,越是蠢蠢欲动,李锦眸子里的光越是炽热,越是吸引。 面上,他笑得和风细雨,璀璨温暖如天光拂面,但只有金舒和周正明白,此刻的李锦,怒火中烧,箭在弦上。 他几乎不怀疑,就是眼前这个要学识没有学识,要本事没有本事的人,在国子监里兴风作浪,干出毒杀同窗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来。 原本应该是大魏最高学府的地方,原本应该为天下培养人才的地方。 短短六年而已,竟然让太傅苏宇,搞成了这一副乌烟瘴气的模样。 半晌,刘琦终究是抵不过这如此简单就能脱罪的好事儿,站在李锦的面前,点了点头:“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没想到竟然是自己人,那我便放心了。” “没错,我买的鉤吻,我放的鉤吻,他就是我毒死的。”他搓了搓手,“他家要多少钱,我出双倍,事成之后,许给六扇门白银万两。” 说完,刘琦还不屑地摆了摆手:“我不缺这点钱。” 第102章 杀人藏尸,为所欲为 刘琦的话,没能將李锦激怒,倒是让金舒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你!” 见她火上心头,李锦猛然抬手,拦在金舒面前。 那自下而上投来的警告目光,只一瞬,便让金舒恼怒的情绪咽了回去。 她咬著唇,看著刘琦,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以为六扇门,是万两白银能打发的么?” 李锦一愣。 刘琦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金舒確实愤怒的模样,笑了起来:“没想到啊,六扇门的胃口还挺大的啊!” 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情绪,险些坏了大事的金舒,深吸一口气,往后又退了一步,退到了周正的身后。 她压低声音,凑在周正身旁说:“周大人,你得拦著我。” 周正点了下头,小声回应著:“你若是再激动,我就用手刀打晕你。” 一句话,让金舒的怒气消了一半,瞧著他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抬著眉头赶忙摆手摇头:“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可周正满脸都写著大义凛然:“没事,就一眨眼的功夫,不疼。” “醒来疼啊周大人。”金舒蹙眉,嘆了口气。 身后这一来一回几句话,让坐在那,原本也已经怒火烧到头顶的李锦,吭哧一下就笑了起来。 转过脸,瞧著身后两个人,嫌弃地瞪了一眼。 好在效果是好的,见李锦放鬆地笑了,刘琦当真坚定不移的信了他的鬼话,也咧著嘴笑了起来,一副“都是自己人”的模样,大手一挥:“那就白银两万两!” “倒是大气。”李锦拿出一副兄弟情谊,收了扇子,探身向前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杀他,总有个由头吧?” “说的仔细点,我也好作假绕过去。” 说到这,刘琦从一旁自己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了李锦的面前,也学著他探身的样子,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嫌弃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就前几天,我们两个去了一趟太傅的府里。”说著,刘琦呸了一声,“太傅出了几道题,说是天下实事,让谈谈看法。” “他苏子平,一个小小商贾的儿子,居然也敢在太傅面前高谈阔论,头头是道,什么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吹得那叫一个不著边际。” 刘琦一声冷笑,睨著李锦:“你我都是京城出身,虽然我不是皇亲国戚,但都是根正苗红,我跟太傅的儿子,那都是一起吃过饭,一起读过书的兄弟,他苏子平算个屁啊!” “一点小小的能耐,就在太傅面前班门弄斧,还得了太傅的赏识。”他顿了顿,“呸!什么玩意!” 眼前,李锦依旧笑面如花,他点著头,轻笑著问:“所以,你就把他杀了?” 却见刘琦嘿嘿一笑,一副骄傲的样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杀了。” 他丝毫不见丁点的懊悔,反而是一副荣耀的姿態,向面前的所有人展示著他的功勋:“这种平日里手脚不乾不净的人,怎么能让他呆在太傅的身旁呢?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噁心。” 听了他的话,李锦坐正了身子,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把鉤吻放进药包里的?” “那简单。”他笑起来,“王爷运作的时候,这个地方可以放心。” 瞧著李锦稍显冰冷的面颊,刘琦还以为他是不信,忙说:“嗨呀,其实就是那傢伙平日拿药的药铺里,抓药的学徒,我给了他十几两银子。他就『恰巧』看错了药,『恰巧』手一抖,『恰巧』放成了鉤吻。” 刘琦咧嘴一笑,嘴里嘖的一声:“就这么『恰巧』,他死了!” 睨著他的面颊,李锦瞭然地点了下头:“那藏尸呢?” 说到这里,刘琦明显滯了一下,面颊上盪过一抹疑惑的神色:“这事情说来也怪啊,他吃了药之后,那天没去上课,我怕事情暴露,我也同先生称病,去了他南监的破窝棚。” “那时候他已经死了。”刘琦冷哼一声,“这个人平日里手脚不乾不净的,我们都知道他偷东西,还在院子里埋个箱子藏著。” “我就顺水推舟,把他箱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出来,把他放了进去。”他歪了歪嘴,“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死了两天的还挖出来掛起来,我听说的时候嚇一跳,还以为他诈尸了。” 李锦看著他得意扬扬的模样,半晌,深吸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那模样,自然而然,让屋子里除了周正之外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就连站在一旁许久的陈惜,也有些站不住,他满脸诧异地刚要上前,就见周正抬起手,拦在他身前。 陈惜面颊上格外不解,他抿了抿嘴,不顾周正的阻拦,依旧往前走了半步:“靖王殿下!” 他错愕,震惊,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做,为何与父亲心中写的那个靖王李锦,有如此差距?可谓是判若两人。 李锦却头也不回,捏著自己的鼻子根,闭著眼衝著刘琦摆了摆手:“走吧。” 而刘琦迟疑了一下,拱手,笑嘻嘻行了个礼:“不瞒殿下,我当时藏好了尸体,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梵迪那崽子给瞧见了……” “本王会处理,你不用管。”李锦放下手指,睨著刘琦諂媚的笑脸。 仿佛是吃了定心丸一样的刘琦,此刻忍不住喜上眉梢,腰弯成了九十度,嘴咧得老大:“有劳靖王殿下了。” 那礼节,比来的时候標准多了。 看著他囂张跋扈就要离开的背影,陈惜抿了抿嘴,推了一下周正的胳膊,目光依旧落在李锦的侧顏上:“殿下,您……” 话音未落,刚刚迈出门槛,迈了一步的刘琦,被自天而降,带著面具的白羽一掌劈晕了过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白羽將掛在身后的绳子取下,冷哼一声,三两下就给了刘琦一个五花大绑。 这一幕,让屋內还想要据理力爭一番的陈惜愣住了。 “抬给冯朝,让他送到天牢里,好好伺候伺候。”李锦看著地上的刘琦,冷冷地说。 而已经习惯了这种出其不意的金舒,直到现在才忍不住吐槽出两个字来:“腹黑。” 李锦扫了她一眼,也不气,淡笑著將目光落在了焦急万分的陈惜身上:“陈大人,梵迪在何处?” 陈惜一愣。 “这案子,没完。”李锦说。 他的手边,沈文打探了一整晚的,有关梵迪的那一页上,写著清楚明晰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第103章 做好了成为基石的觉悟 这一次,屋內极静。 梵迪站在正中,而李锦坐在八仙椅上,手里黑色的摺扇,一下一下地摇著。 他睨了一眼身旁眾人,笑著说:“都出去,本王要和他单独聊一聊。” 金舒也好,陈惜也罢,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李锦说的那样,离开了这间屋子。 硕大的房间里,眨眼之间便仅剩下梵迪和李锦两个人,面对面。 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与上次初见时稍稍有些不同,格外的镇定坦然,对李锦將其余的人都支开这件事,一点都没有表现出奇怪。 “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李锦说,“仿佛知道我要单独见你一样。” 说到这,摇著扇子的手停了下来:“就好像那天,你知道六扇门来了人,便將尸体从箱子里抬了出来,掛在了房樑上一样。” 他笑起:“有胆识,有魄力。” 睨著梵迪面无表情的容顏,李锦抬手,指著一旁的八仙椅,目光犀利了几分:“坐下说。” 他眼眸微眯:“慢慢说。” 晌午的日光里,带著迷濛的色泽,好似一层薄纱,洋洋洒洒,从碧蓝的天空中缓缓落下。 国子监学生宿舍的院子里,灌木、海棠树、以及大朵的月季,开的正是最旺的时节。 被请出了屋子的几个人,站在院里,睨著身后紧闭的屋门,尷尬地对视了一眼。 “下官还有事要理,先行告退,之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国子监配合的,吩咐陈大人即可。”国子监祭酒恭敬地行礼,而后抬手蘸了蘸额头的汗珠,一边嘆息,一边离开了这间院子。 “祭酒大人心思柔软,见到自己的学生因为这种理由就杀人,心中难以接受。”陈惜扫了一眼金舒,勾唇浅笑。 他打量了金舒些许,目光看著她別在身后的玉笛子,思量了很久,才又开口问道:“金先生同宋甄熟识?” 被他这么问,金舒愣了一下,浅笑著没有回答。 她知道陈惜在问这笛子的事情,所以不能回答。 见她不语,陈惜也没有继续追问,倒是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先生若是早一个月来,这院子里便都是盛开的牡丹,格外贵气。”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他瞧著低自己半头多的金舒,勾唇浅笑,行了个礼:“多谢先生送来家书。陈惜的感激,无以言表。” 这一下,金舒有点慌,尬笑頷首,仿佛理解了他的用意一般。 屋內,梵迪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他没递给李锦,倒是当著李锦的面,將茶盏的盖子反过来,倒了一些在上面,一饮而尽。 之后,才把那杯已经被他试过毒的温茶,放在了李锦的手边。 李锦看著他的一举一动,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清茶上。 这般上茶,是皇城內侍和宫女必学的功课之一,寻常人家见不到,也不会用。 梵迪坐在那,吹了一口茶盏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才睨著李锦问道:“靖王殿下还记得梵音么?” 梵迪,梵音,果不其然。 李锦眼眸里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许。 他点头:“永远都不会忘。” “为何不会忘?”梵迪抬眸,看著他,面无表情地问。 李锦深吸一口气,將扇子合起来,放在一旁。 他端起那一盏温茶,拨了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大口。在梵迪目光的注视下,收了面颊上所有的笑意,用极为郑重与严肃的口吻说到:“因为是值得永远被记得的袍泽。” 袍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面前那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孩子,喉结上下一滚,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他压抑著自己想要哭出来的情绪,而后,吭哧一声笑了。 “我姐姐,没看错人。”放下茶盏,他红著眼眶。 他的悲伤,被他完完整整地写在脸上,像是一把刀,在李锦的心中刻下了一条深深的痕跡。 他刚想细问,却见梵迪话音一转:“这案子,原本我不应该出现的。” 他笑起:“我只是没想到,就算是靖王殿下,也有疏漏的地方,摆在桌上那么明显的茶盏,还有院子里藏尸的箱子,殿下竟然未能发觉。” 被他这样直接的吐槽,李锦乾笑一声:“靖王也不是神仙,在太傅的地盘上,要是没有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 听他这么说,梵迪愣了一下,有些不太相信:“您这该不会是狡辩吧?” 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睨著他的双眼:“你以为陈惜是碰巧抓到你的?你该庆幸抓到你的人不是太傅苏宇。” 说完,他將手里的写著“查无此人”的纸对摺起来。 瞧著他稍显放鬆的神情,梵迪一手拖著自己的下顎,忽然开了口:“纸上应该写的是『查无此人』才对。” 迎著李锦投来的探寻的目光,梵迪嘿嘿一笑:“因为是殿下的人在查,才给了『查无此人』的真情报。如果是別的人,查到的就是宋家捐生的字样了。” 他指著李锦手里的纸:“宋先生专门说了,如果有机会和殿下面对面,要跟殿下说一声,殿下的尾巴已经擦乾净了,还有个什么小娃娃一家人,身份也已经做好了。让您抽个空,宵禁之后,避人耳目的去找他。” 眼前的李锦,將纸收好之后,看著梵迪笑嘻嘻的模样,鼻腔里出一口气:“话真多。” 宋甄怎么就弄了这么个活泼的话嘮放在太学里,放在太傅的眼皮子底下? 倒是梵迪不以为意,乐呵呵地看著李锦:“殿下放心,梵迪也是做好了,要成为殿下基石的觉悟的。” 他睨著李锦的面颊,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在太学保护好殿下的小娃娃……”他顿了顿,“以及他的小书童。” “殿下没忘记这件事吧?” 李锦当然没忘,作为帮他抹消掉金荣存在的交换,他答应了宋甄,要將一个孩子,安排在金荣身旁,一同送进国子监。 见他点了头,梵迪才渐渐收了那有些贪玩的模样,压低了声音,谨慎地说了一句话: “陈文没死,殿下放心。” 第104章 醋火攻心 本以为坠落山崖,必死无疑的陈文,没有死。 他离开京城是假,走上华山是假,死也是假。 他辞官那日,宋甄半夜避人耳目的找到了他,告诉他太子要杀他灭口。 为太子做了一辈子走狗的陈文,在失去了自己的二儿子,又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女婿一家后,在人生最低落的时候,沦为一枚弃子。 宋甄说,如果他要活下去,他可以帮他。 所以,陈文出京之后,在华山驛站前就掉了包,马车失控坠下山崖,车上除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只有一具不知死了多久,和陈文年岁体型不相上下的尸体。 百米深的山崖,太子的人找过去的时候,起码也已经一两个月,谁还能认出来不成? “所以殿下放心,陈文现在很安全。”梵迪说,“我们家宋先生,可是向殿下表示了最大的诚意了。” 说到这里,梵迪微微笑起。 那之后,他就像是关上了话匣子,安静地坐在那里,端著手中的茶盏,带著笑意一口一口地喝著。 李锦注视了他很久才起身,往屋门前走去。 他知道,这个男孩,虽然大大咧咧,看似口无遮拦,但恐怕,宋甄若是不让他多说,那他一个字也不会再蹦出来。 但因为这个男孩的出现,李锦心中有很多疑惑,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梵音一案中,来歷不明的水银,如今看来,也是宋甄给的。 他推开门,阳光铺面而来。 夹杂其中的,还有院子里陈惜的笑声。 李锦眉头微蹙,瞧著站在那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这种花喜欢腐土,寻常院子里不太好种,但月季就比较顽强了,先生若是喜欢,陈某人可以送先生几根新枝,很好活的。” 陈惜边说,边指了指一旁新开的粉红色花朵,“虽然不及牡丹贵气,但是每月都能开花,看起来生气十足。” “原来陈大人对种花这么有研究啊!”金舒看著他温文尔雅的模样,心中感慨著人不可貌相。 虽然论长相,论家世,在京城里陈惜最多算是个中等偏上。 再加上这段时间陈家接连出事,现在已经逼近中等偏下的行列了。 但是眼前这个二十五的男人,含蓄、阳光、学识过人却不死板,让金舒觉得像是邻家哥哥一般亲切。 说实话,陈惜自己也不知道为何,眼前这个瘦瘦小小,被父亲吐槽过几次的六扇门仵作,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就仿佛需要自己站在一旁,护著他一样。 一顰一笑,莫名让他心中悸动,想要多看一眼。 李锦站在屋门前的台子上,看著两个人的背影,莫名恼怒,身上一股杀气腾得老高。就连梵迪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赶忙行礼溜了。 他盯著陈惜那深情注视金舒的侧顏,双手抱胸,一声冷哼:“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后,在一旁周正诧异的注视中,李锦快步上前,直接横在了金舒和陈惜的中间:“多谢陈大人,能帮著本王的人解闷。” 本王的人,他说的极重,说完,没好气地看著金舒:“你想种花?” 那火药味十足的质询,让金舒一脸莫名其妙的点了下头。 李锦冷哼一声:“想种什么跟我讲,我给你找最好的种,就不要劳烦陈大人了,国子监的事情已经够他忙了。” 他根本不等陈惜开口,便直接將他的话憋了回去:“这两日有劳陈大人了,六扇门事务繁多,本王便不做停留了。” 话音未落,便自顾自往院子外走去,走之前,还不忘记扯金舒一把。 被他这突兀掐断了话头的金舒,丈二和尚一般愣了一下,求助一般地看著周正。 谁知周正也抬起手,示意她快些跟上。 要是不快点走,还真不知道王爷还能干出什么怪事来。 国子监正门,临行时,陈惜特別唤住了金舒,语气温柔地说:“今日与先生一见如故,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陈某人帮忙的,还望先生直言。” 金舒愣了片刻,拱手寒暄了两句。 李锦站在马车边上,睨著他们两人笑意盈盈,其乐融融的样子,脸上阴沉得可怕。 “王爷。”周正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坐在马车前,一本正经、郑重其事,“您再这么瞪下去,皇城內传言您有断袖之癖的流言蜚语,可就真压不住了。” 李锦被这话惊了一下,回过头看著他:“你说什么?!” 见他丝毫没有自觉,周正很为难地摊了下手:“七天后的中伏祭拜,公主非要微服出来玩,还点名要金先生护卫。” “若非盛传您至今不娶,是因为对一个瘦小的男子有兴趣,公主今年恐怕也不会指名道姓地点了金先生。” 一句话,李锦的心情更差了。 “她真是胡闹。”他甩一把衣袖,撩开车帘,目光又看了一眼金舒。 看著她笑著同陈惜道別,就觉得头顶一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 “……以后送信这种事情,还是你去。”他没好气地说,“金先生五行属阎王,让她少乱跑。” 他的这一股无名火,从国子监一路烧回了六扇门,任谁都能看得出靖王心情不好,情绪很差,要躲得远一点。 晚些时候,金舒將案件纪要整理完,带著护本一起,迈过他书房门槛时,李锦心头的邪火依旧不见熄灭,烧的旺盛。 他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两个本,没好气地开口:“怎么,陈家少爷温文尔雅,很有风范?一见如故?” 下午回来之前,金舒就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到了晚上,怎么这莫名其妙还更严重了? 她一脸迷茫,瞧著面前跳动的烛火,被李锦灼人的目光戳得眉心都要钻出一个洞了。 眼前这个人,明显就是一副不听到回答就不罢休的模样,她诧异点头:“嗯……是个好人。” 李锦啪的一下合上了手里的本子,放在一旁,冷笑著说:“好人?就帮你推荐两朵花就是好人了?” 这话,让金舒怔在那里。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找茬啊! “你评判一个人是好人是坏人的標准,未免也太低级了。”李锦嘴巴不停,白了她一眼,拿过案件纪要再一次打开。 却听金舒深吸一口气,话音里带著火:“是,我是低级,您高级。” “您半夜三更去偷我玉佩的时候最高级。” 李锦僵住了。 金舒闭著眼深吸一口气:“我是仵作耶靖王殿下,一个仵作,那玉佩有没有差別,掂量掂量便知真假。” “您好人,您高级,我这种低级的,还是別污了您的眼!” 说完,这段时间被李锦拿捏的各种委屈,一下全都涌了上来。 祖宅也好,千里来京城也好,动不动就欠银子,还要冒著隨时被发现女扮男装的风险。 她抿著嘴,怒火中烧,转身迈出了书房的门。 屋內,李锦一个人坐在那,看著眼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案件纪要,一把摔在一旁。 “该死!” 他手掌揉著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 第105章 软柿子这回硬起来了 “人心难控。”严詔背手而立,睨著李锦的面颊。 方才周正神神秘秘地跑来,严詔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可现在,看著李锦这一股无名邪火烧得杀气腾腾,他背手而立,蹙眉站在他面前。 还真是个大事情。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严詔憋著笑,“只许你靖王拿捏別人,还不许软柿子反抗了?” 李锦坐在书案后,双手撑在檯面上,抬眉睨著严詔的面颊,心里堵得厉害。 “你现在,竟然还有空在这里坐著。”见他如此沉得住气,严詔走到一旁的小桌子前,拨弄著桌上的盆栽,轻笑一声,“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云飞带著她,说是请她吃点好的。” 严詔边说,眼角的余光边瞧著他的面颊。就见李锦双唇紧抿,不为所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倒也般配。” 这话,莫名地拨动了李锦的神经,他深吸一口气,带著一股火气站起来,大跨步地就往外走。 严詔也不拦他,只在他迈出门槛的一瞬,声音稍稍大了几分:“你要是把我这宝贝徒弟给弄没了,我可要你好看。” 李锦一脚迈出门槛,闻言,滯了一下,回过头看著严詔的背影,抿了抿嘴,有些诧异地说:“……她会走?!” 眼前,严詔一本正经的转过身,在跳动烛火的映衬下,严肃地看著李锦的面颊:“將心比心,换了你,你走不走?” 一句话,李锦被邪火烧迷糊的脑袋,终於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那,看著严詔拨弄盆栽的模样,半晌,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说完,消失在屋外的夜色里。 “你就別去了。”严詔没有回头,唤住了刚要追上前去的周正的脚步,“有白羽暗中护著,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嘆一口气:“有些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单独面对面,才能顺利地解决。” 严詔看著面前枝繁叶茂的盆栽,看著墙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著窗外星辰满布的天空,手指轻轻婆娑,一向严肃的面颊上,盪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去帮我送两封信。”他回过头,“要避人耳目的,送到上书房里去。” 就凭李锦自己那情动而不自知的模样,严詔就有必要先做好万全的准备。 人心难控,情爱是如此,动而不知,仇恨亦是如此,发觉的时候,便已是不能回头的地步。 李锦这么多年,控著仇恨不曾外露,可不代表,他也能將情爱藏於心底,不为所动。 严詔轻笑一声,自嘲一般摇了摇头。 还想什么不为所动,这模样,哪里像是不为所动了。 那晚,云飞纯粹躺枪,他仅仅只是见到金舒状態不好,心中放心不下,便送了她一程而已。 站在金舒的小院门口,云飞看她心情好了些许,迟疑了许久才说:“近来朝野对殿下施压,殿下一己之力与他们周转,情绪不佳也能理解,先生切莫往心里去。” 看著他端方雅正,含笑的面颊,金舒点了点头:“多谢云大人,金舒不要紧。” 说完,勉强地笑了笑,推开了院子的门。 她说不出口。 万千委屈卡在喉咙里,但说不出口。 害得她祖宅没了,无家可归,逼著她来京城,將她安排在六扇门的是他。 帮她给金荣找最好的老师,帮著她度过大仵作的考核,让她有机会接触到这个时代最强仵作的也是他。 给了她成就自己舞台的是他,让她一旦暴露便面对著诛九族风险的也是他。 那个笑著说“一切有我”的是他,那个半夜三更偷了金荣玉佩的也是他。 她念他的好,也因他的无理取闹而焦躁。 关好门,她轻轻嘆了一口气,转过身的一瞬,愣住了。 李锦不知何时,就那么站在她的身后。两人之间,月下屋檐洒落一条清晰的线。 金舒在里面,李锦在外面。 他不似往昔,面颊上的笑意被一抹愁容取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金荣今晚在我王府留宿,暂时不回来。” 金舒愣了一下,看著他擅自决定的模样,上前两步:“您怎么能擅自做这种决定?!” 却见李锦从怀中拿出两块佩玉,在月光之下,那佩玉润泽通透,好似带著细腻的光泽。 他看著金舒带怒的神情,蹙眉:“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说完,又怕金舒赌气离开,愁容满面地看著她的面颊,带著一抹恳求的意味,小声补了一句:“真的很重要。” 他说不出求这个字…… 垂眼,淡黄色的衣衫在月下格外耀眼,仿佛带著鎏金的色彩,在金舒的眼眸里,匯聚成叫做“孤独”的情愫。 她冷笑一声,嘴里嘟囔了一句:“谁要听。” 而后,跟著他走到了石桌旁。 两个人,月色之下面对面,李锦將手里的两块佩玉,垫著绒布放在桌上,注视著金舒的面颊,郑重其事地说:“我希望你,能將金荣交给我。” 金舒一愣:“將金荣交给你?” “嗯。”李锦点头,“交给我,你和他都更安全。” 院子里,夜风习习,轻轻吹拂著金舒诧异的面颊,她心里的委屈,因为李锦这一句话,终於化作了愤怒的模样:“凭什么?!” 她看著李锦的面颊:“凭什么你將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还要將金荣的人生也搅得一塌糊涂?!他什么地方入了你的眼?我们改还不行么?” 一向是不愿意掀起波澜,看起来不慌不忙,仿佛很好忽悠的金舒,在此时此刻,带著尖锐的质问,站在了李锦的对立面上。 这个女人,蛰伏著,隱藏著,收敛起全部的锋芒,只是因为那些事情她不在意,她可以退让。 “金荣的事情不可以。”金舒摇了摇头,“我可以不做这个仵作,我可以不要那些银子,我可以回到定州从头开始,但我不可以將他交给任何人,包括靖王殿下您。” 她说得那般乾脆,丝毫不见犹豫。 李锦看著她决绝的模样,瞭然地点了头。 他知道会这样。 夜风中,影影绰绰的树影下,李锦深吸了一口气,闭著眼睛:“……如果我告诉你,他是大魏的世子,是李氏王朝的正统血脉,是我哥哥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呢?” 金舒一滯,面颊上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情。 “如果我是他的叔叔,而他是我的侄儿呢?”李锦缓缓睁眼,看著她错愕的神情,“这样,你还要带走他么?” 第106章 撒手,放她离开(假) 两个人,面对面。 院子里静得让人有那么一瞬,以为时间停滯,以为身处无物的虚妄。 夜如霜,蒙在李锦的面颊上,让金舒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郑重,亦或者悲伤。 “我和你说过,金荣留在你这里,若是被太子发现了这块玉,你保护不了他。”李锦將其中一块拿在手里,递给了金舒,“这一块,是你替金荣收著的那一枚。” 李锦深吸一口气:“我本不愿意將你拉进这泥沼里,但……” 他说到这,扫了金舒一眼,將那句“不想让你失望”,咽进了肚子里。 他不知为何,格外在意她的目光。格外的,希望自己在她心里,起码是个正面的模样。 李锦从来没有过这种念想,他从来不曾在意別人是如何看他的,他的一切都围绕著他的大义,围绕著六扇门,至於別的,他根本无所谓。 而金舒是唯一一个特例。 她手指轻捻,將那白润的佩玉轻轻抚摸,將信將疑地瞧著李锦逆光的面颊。 “这两块佩玉是一对,是七年前,太子大婚的时候,西域使臣的贡品,价值连城,仅有一对。”他指著自己身前的那只,“当时,我哥哥李牧,將一只留在自己身上,另一只作为礼物,送给了太子妃岑诗诗。” “这一对玉佩精妙的地方就在……”他伸出手,示意金舒將玉佩交给他。 虽然疑惑,但金舒还是如他期待的那般,將玉佩放在他手心里。 眼前,迎著月光,李锦將那两块佩玉,按著纹路合在了一起。 月光下,合在一起的佩玉,里面一根连贯的红线,从左上角,贯通到了右下。仿佛月下的戏法一般,让金舒愣住了。 “这佩玉,独一无二。”李锦深吸一口气,將两只都放在了垫子上,“六年之前那个夜里,太子妃岑氏身怀六甲,幸而有线人通风报信,便侥倖逃过一劫,此后,我追查了很多年,才沿著似有似无的轨跡,得知她去了江南。” “这么多年,我年年都要南下游玩,面上是游山玩水,实际上,我一直在找她们母子。” 说到这里,李锦沉默了,他看著眼前的两块玉石,內心仿佛掀起巨大的波澜。 他也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能够活下来。 他也没想到,上苍在岑氏最后的时间里,有幸让她遇到了眼前这个,不善言辞,不喜闹热,避人而居,靠自己,过得心如明镜的女孩。 “你保护不了金荣。”许久,他抬起头,注视著金舒的面颊,“但我可以。” 眼前,金舒愣愣地坐在那里,这巨大的衝击在她心中掀起狂风巨浪,让她格外无法接受。 她看著李锦,乾瘪瘪笑了一声:“到底是谁,使得他陷入这样的危险中的啊?他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定州长大,到底是谁,害得他无家可归,必须到京城这滩浑水里啊?” “我那么努力地让他置身事外,您却这般费心地要让他身处其中。”金舒看著李锦的面颊,“处处算计,步步为营的靖王殿下,您凭什么……” “金舒。”李锦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在夜色之下,那磁性的声音,带著一抹天然的威压,扑上金舒的面颊。 她咬著唇,不甘的说:“属下失言了。” 她心中有气,出不来,下不去。 却见李锦自嘲一般开口:“处处算计,步步为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喉结上下一滚,压著自己心口强烈翻滚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万剑攒心,带著前所未有的悲切笑了起来:“金舒啊金舒,若被你当成小人,能护你与天下周全,我李锦,愿此生都做一个小人。” 金舒一滯,对上他撕心裂肺一样痛苦的神情。 “你说的没错,我处处算计,我步步为贏,我是小人。”他顿了顿,“可聪明如你,为何就不愿意再往前思量哪怕半分?!” “若坦诚相待,推心置腹就能战胜太子,让沉冤昭雪,万事安康,谁又愿意做一个精於算计,步步为贏的人?” “若牺牲我一个人,天下人能得朗朗乾坤,那我李锦愿永生永世躺在太和殿的门口,做这万世太平的基石!” 他笑起来,笑声中却满是悲凉淒楚:“但不行。我有底线,我的对手是没有底线的太子。我要从这样的人手里,保护著我绝对不能失去的你们,我除了小心谨慎,我除了步步计算,我没有別的办法!” “这些,你都懂么?” 见金舒愣在当场,李锦极为艰难的深吸一口气:“……这是唯一一次……” 他咬牙开口:“你可以带著金荣,但必须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只要我还活著,就始终会有人护你们周全。” 他说完,嘆一口气,起身將原本就是金荣的那一块玉佩留下,头也不回地往院门的方向走。 推门的那一瞬,他犹豫地回过头,侧著面颊笑了起来:“抱歉,我令你失望了。” 满月,清光满地。 石桌上,那只白润的玉佩,让金舒想到金荣出生的那一晚,那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泞的女人,那个精疲力尽,用最后一口气將玉佩举起,交到她手心里的女人。 “荣儿就拜託你了。” 金舒深吸一口气,双手蒙上面颊。 她方才確实失態了。 李锦说得没错,朝野爭权夺势的洪流中,他不小心谨慎,他不处处算计…… 一个母族一夜之间退出权利舞台,哥哥在权利爭夺中败下阵来,的皇子,若是不这样,如何才能生存下去? 传言六年前,李牧的整个太子府都死绝了,连一条狗都没有留下来。 他面对的是这样没有血性的对手,一点点的柔软,都会成为他失败的关键。 金舒睨著石桌上的玉佩,乾笑一声。 这一次,她是到了必须选择的十字路口了。 第二日,金舒一夜未眠,带著满脸的疲惫,迈进了仵作房自己的屋子里。 桌上,放著一整套金舒的新身份,以及她金家祖宅的地契,还有白银万两的银票。 她愣在那,瞧著自己不知何时成了刘承安的养子,怔愣了许久。 “你若不后悔,走了便是。” 陌生的声音响起,金舒愣了一下,回过头,看著坐在一旁,一副吊儿郎当的生面孔,诧异地抬眉。 一身六扇门的緇衣,头顶的帽子歪著戴,手里一把带鞘的小刀一下一下的拋著,傲气十足,嘴角歪得就像是他的坐姿一般夸张。 可是,除去这些之后,金舒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瘦小,阴柔,像极了她自己。 瞧著眼前人的模样,她脑海中闪过李锦的话,脱口而出:“豆芽菜。” 李茜一滯,蹭得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怎么回事啊!怎么都一副说辞!小爷我比你有料多了好不好?!” 奶音奶气,金舒惊了。 这是个女人啊?! 第107章 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死 那一夜,李锦也一样,一整晚没有合眼。 站在王府的花园中,在夜的温柔小曲里,垂著眼眸看著手里的玉佩。 小鱼玉佩,坠著金黄色的流苏。 周正在他身后,眉头紧皱:“王爷,你真肯让先生走啊?” 李锦拿著玉佩的手滯了一下,一声轻笑:“她走不了。” 女扮男装入仕,若是报上朝廷,欺君之罪还是够得上的。 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一张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拿出来用的牌。 三军易得,一將难求,李锦婆娑著手里的小鱼玉佩,深吸一口气。就算被扣上小人的帽子,他也绝对不可以將金舒放走。 不仅仅是因为她有卓绝的专业能力,就是单纯的,不想看著她走。 他抬眼,望著深邃的苍穹,將小鱼玉佩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第二日,李锦站在仵作房门口犹豫了许久,还是转身离开。 他和周正两个人,马车於闹市中穿行而过,沿著锦华楼另一封信上的內容,往长安城东南的方向走。 林忠义,这是早先梵音的案子里,她坐在李锦对面,向她提起的一个特殊的名字。 六年前李牧是如何被陷害的,时至今日,李锦依然无法看到全貌。只从梵音的口中,补全了几个片段的细节。 一个叫林忠义的官员,押运两车鎧甲,在皇帝避暑的时候运往少將军的手上。 私运鎧甲,在大魏是死刑起步,上不封顶的大罪。 当时萧家的少將军本能的感觉出其中有诈,但当他想出对策之前,林忠义却转手就將鎧甲交给了行宫外,一个叫杨青云的人。 几番操作下来,李牧便成了逼宫的反贼。 这件案子,所有的证据,卷宗,都被销毁了,李锦追查了六年,知情人死的死,疯的疯,几乎一无所获。 马车摇摇晃晃,他握著扇子的手,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手心。 顾虑很大,却不得不赌一把。 就算他知道林忠义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一个圈套,但既然太子已经做好了局,李锦拿到了信,那他就是做做样子,也得去。 京城晌午,马车行至升华坊,周正將车停在了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李锦刚刚撩开车帘,尚未跳下马车,就见眼前一人衣衫襤褸,狂奔在前,高喊救命。 他身后三个人或是持棍,或是持刀,一路叫嚷著不要跑,紧追其后。 李锦一愣,唤了一声:“周正。” 可还没等周正追上去,一身黑袍的女子,自房檐上落在了李锦马车前面,抬手,拦住了他和周正:“王爷不可。” 说完,將盖著自己半张面颊的黑色帽兜掀开。 这张脸,分明是当时收留了梵音的酒楼老板何琳的模样。 就在李锦诧异之间,外面一声惨叫,再没了声响。 李锦想要绕开何琳过去,只见何琳自身后抽出两把匕首,其中一把直直地对著李锦的面颊。 几乎同时,周正的长剑,也落在何琳眉心之间,距离她的额头不过一寸而已。 何琳却丝毫不惧,目光看著李锦,小声说:“先生恐殿下中了太子的圈套,专门让我等在这里。” 她顿了顿:“王爷快走。”她说,“谁都可以发现林忠义的尸体,唯独你靖王殿下不行。” 李锦一滯,他微微眯眼,瞧著何琳声色俱厉的模样。 “林忠义的线索是宋公子给的。”他问,“但这线索,是太子故意给宋公子的?” “非也。”何琳沉默了片刻,“线索是公子花了很大的代价得到的,但是靖王殿下,这京城里,太子的耳目委实太多了。” 三个人,两把匕首,一把长剑。 在阴暗闭塞的小巷子里,李锦沉默了一息的时间,拱手向何琳道了个谢:“多谢姑娘。” 他甩袖转身,回到车里,带著一抹不甘,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从小路回六扇门。” 车里,李锦狠狠锤了一把马车的车壁。他咬著牙,强压下心头不甘的情绪。 太子的耳目太多了,也就是说,他来晚了。 若是此时他上前,不仅救不下林忠义,还会將暗中帮他的宋甄出卖。 李锦被太子的一步棋,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心里的恼怒可想而知。 宋甄的情报,和太子的情报,前后几乎只有12个时辰的时间差。 难怪国子监一案,太子的人连个面都没有露,比起国子监一案被六扇门插手解决,显然著手將林忠义灭口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李锦背手而立,站在六扇门的牌匾下,出了一口闷气。 前脚刚迈过门槛,后脚白羽就牵著一条狗冲了出来,一边扯著狗,一边指了指仵作房的方向,话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开心出门的狗子给带了出去。 瞧著他的模样,李锦蹙眉,不明所以地扫了周正一眼,赶忙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 这女人,难不成真的敢走? 走不走这件事,金舒还在犹豫。 她给李茜倒了一杯茶,坐在她身旁,睨著她的面颊,看得她心头直发毛:“你新来的,没见过小爷也是情有可原。” 她歪著嘴一声笑,端起茶盏,捏著杯盖,学著平日里李锦的样子,拨了拨茶麵上的浮沫。 “我平日在后宫保护公主,不常回来。”说完,抿了一口,现场开编,“云飞你知道吧?那是我同门兄弟。” 见金舒一眉高一眉低,脸上写满了不相信,李茜只好放下茶盏,故意將话题往旁的方向引:“我听说你要回去?” 金舒睨著她,半晌没有回应。 李茜將腿往把八仙椅上一踩,一副鼻孔朝天的少爷模样,摆了摆手:“如果以后不后悔,就走吧,走远点。” 她冷哼一声:“跟六扇门扯上关係,至少目前而言,还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她眼角的余光瞧著金舒,见她確实有在听,就一本正经,敲著桌子说:“天下大势,你肯定知道,靖王和太子面上一团和气,背后针锋相对,若是靖王败了……” 李茜挠了挠脖子根:“到时候他自身难保,六扇门土崩瓦解也就是一夜之间而已。” 闻言,金舒浅浅笑起,这个女孩,眉眼之间说不清什么地方像李锦,她注视了许久才说:“他还有大仵作。” 没了她,也依然可以乘风破浪,披巾斩棘。 “大仵作?”李茜不可思议地惊呼,“这门主,他真什么都没告诉你啊?” “哎不是,你想想看,大仵作本就在六扇门里,哪也去不了。那么问题来了,李锦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把你从定州拐来啊?他有病嘛?” 第108章 客栈床下腐尸案 李锦站在仵作房的门口,听到的恰好是“他有病嘛”的段落。 他滯了一下,双手抱胸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正:“你昨天进宫了?” 周正一本正经地点头:“送信,上书房。” 见李锦的目光锁在自己的面颊上,他轻咳一声,目光別到了一旁。 上书房一封,德妃那里一封。 內容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听著里头熟悉的声音,大概是猜到了信里的话。 李锦深吸一口气,脸上掛著“真行”两个字,抬脚就要往里走。 只听耳畔中,屋內里,李茜一本正经:“靖王如此深明大义,他做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被平白捧了一把的李锦,抬眉一愣,收了脚步。 “当年出事之后,陛下下令,大仵作严禁介入一切皇子之事,也就是说,严大人成了六扇门的摆设。”她摆手嘆气,“所以他才费尽心思,不惜一切地,要找到一个能够为他所用的人来。” “如今,你若是走了,他就得从头开始,大魏这么大,找一个厉害点的仵作应该还是能找来的。” “但是……”她笑起,“他有没有那个命等到下一个人出现,那就不好说了。” 屋內,李茜虽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目光却始终落在这个“金先生”的面颊上。 出於女性的直觉,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认定金舒是个女子。 如此,严詔一封信送到她手里的意图,李茜便理解了一半。 她看得出来,严詔看得出来,那说明,李锦绝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金先生是个女人。 严詔信上喊她看热闹,原来是这种热闹。那铁石心肠的傢伙,如今竟然铁树开花,金屋藏娇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相信。 见金舒不语,李茜加了一把火:“哎呀,虽然他这个人一张臭脸,不近人情,而且大多数时间里手段相当可恶。” “但是。”李茜笑了,“他是不是一向都站在你身前?从来不容任何人质疑你的专业?也从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是不是对你的话,绝对的信任?” 四句话,落在了金舒心里最柔软的位置上。 她说的这些,金舒都知道,是亲歷者,是见证人。 刀子嘴豆腐心的李锦,吐槽满满但依然挡在她身前的李锦,有求必应的李锦…… 她轻笑一声,心底一抹温暖,渐渐蔓延开。 “其实靖王很辛苦的,朝野里,刑部几次要借你出去,他都一己之力顶住了。而且吧,太子对你很感兴趣,你不在宫中你不知道,王爷可是为了保住你,在上书房里差点和太子吵起来了的。”李茜哈哈笑起来,“连陛下都说他是小气王爷。” 李茜睨著金舒含笑的模样,抿著茶,晃著脑袋:“你就这么走了,他一定保你全身而退,但是他还有没有命找到下一个仵作……” 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那可真就不好说咯!” 说完,得意洋洋,乐呵呵地就往屋外走去。 女人了解女人,李茜瞧著金舒不喜不悲的样子,心中大致有数。 要么她已经下定决心,那说什么都没有用。 要么她就根本没打算走,自己言多必失,回头被抓到了免不了一顿数落。 她这么想著,看著屋外大好的阳光,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哎呀!”一边伸展,一边嘴里舒畅地感慨,觉得自己办的严詔的第一个任务,十分漂亮,到位。 之后,还没来得及嘚瑟,耳朵一痛,“呀呀呀”地叫著,就被扯到了一旁的角落里去了。 李锦黑著脸,不鬆手,笑得“和蔼可亲”,凑在她面前:“哟,公主殿下溜到这里来,德妃知道么?父皇知道么?” 见他直接甩王炸,用母妃和父皇来说事儿,李茜的鼻翼直颤,不忿地说:“你要敢去告状,我就去告你金屋藏娇!” 两个人,剑拔弩张对峙了半晌,李锦冷哼一声,鬆了揪著她耳朵的手指,败下阵来。 “……念在你今天没惹事儿的份上,就放过你这一次了。” 李茜白了他一眼:“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不谢谢我就算了,居然还想跟我算帐啊?” 眼前,李锦的嘴角抽抽的越来越狠,捲起袖子,拿起扇子,“和顏悦色”地抬手。 一见大事不妙,李茜突然语速飞快:“你这个样子我跟你讲,中伏祭的时候我一定要让父皇答应我带你的金先生出去玩!你等著!” 话音未落,人先溜了。 李锦深吸一口气,揉著自己的太阳穴。真是诸事不顺,这疯丫头也来凑热闹。 站在仵作房的门口,他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嘆了口气,转过退了出来。 他不知道,此刻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金舒。 他害怕她会说,她依然选择离开。 那天下午,刑部出人意料的来了人,恭敬地站在李锦的面前:“靖王殿下,晌午升华坊出了劫案,死了个中年男人,这案子刑部不出一个时辰就抓到了凶嫌。” 李锦微微眯眼,等著他说下句话。 “但是……”面前的人抬手鞠了一躬,“但是凶嫌下榻的客栈房间里,眾目睽睽之下,搜出来一具尸体。” 李锦面颊上波澜不惊,轻笑一声:“大可直言,不必绕弯子。” 眼前的人一怔,抿嘴又言:“经陈家少爷一案,我们刑部切实地认识到与六扇门办案水平的差距,这眾目睽睽之下发现了尸体,若是无法破案,有伤天下根基,所以此案,希望靖王殿下能施以援手,查获凶嫌。” 官话一套一套。 李锦看著手里,刑部写得一塌糊涂的初勘纪要,半晌没有说话。 什么眾目睽睽,什么有伤根基,不过就是因为刑部不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想把它扔给六扇门罢了。 这样,案子破了,那是刑部让出来的功绩,案子没破,那是六扇门办案不利,跟他刑部没关係。 真是一把好算盘,打得叮噹响。 “这床下的尸体,会不会和晌午抢劫的人有些什么关係。”李锦抬眉,注视著他的面颊。 就见眼前的人恭敬行礼,仿佛带著一张笑脸面具一般:“尚书查过了,没有关係。” 刑部尚书许为友。 没有关係的回答,在李锦的意料范围之內。 他合上面前的纪要,点了下头:“劳烦同许大人说一声,这个案子六扇门接了。” 接这个案子,才有可能摸到与林忠义相关的些许可能性。 临行前,李锦再一次站在仵作房的门口,看著里面一片安寧的院子,犹豫著要不要唤金舒一同前往。 他迟疑了许久,站了许久,还是转过身,沉默著离开。 可在门口,六扇门的大门之下,金舒夹著那只放著“尸语者”刀具的盒子,迎著璀璨的光芒,微微笑了起来。 她说:“在你找到更好的人选之前,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到底。” 那一瞬,风起花开,他睨著她的面颊,发自內心地笑了起来。 李锦微微低头,稍显靦腆地迎著她走过去,擦肩而过的一瞬,拍了她肩头一把: “接了个急案子,要是破不了,扣月俸四两。” 一句话,金舒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散了。 李锦回头,勾唇笑起:“破了的话,五百两作为奖金,一笔勾销。” 眼前的女人,仿佛燃起了熊熊的斗志,李锦瞧著她的模样,堵了很多天的心情,忽然如同晴空万里一般,通透舒畅。睨著她心情大好的样子,难得地笑了起来。 可金舒的心情大好没有维持多久,看著眼前已经高度腐败,爹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来的尸体,她抿了抿嘴,皱著眉头。 “都这样子了,起码死了两个月了。”她看著面前已经发黑,仰面躺著的女尸,一声嘆息。 第109章 时间太久,给不出什么线索 刑部这次,確实是突发事件。 他们一群人,按照原定计划,踹开屋门衝进去抓捕劫匪的时候,说什么都不会想到,这客栈房间的床里,竟然还藏著一具尸体。 “实在是我大意了,这半个月,老有客官喊臭,我没太当回事啊!”掌柜的一筹莫展,怂兮兮地站在一旁,勾著腰,揣著手,脸上全是“无辜”二字。 他抿了抿嘴:“再说了,寻常……谁能想到那里头,是那么个玩意啊!” 他眼眸里映著大魏靖王的身影,百感交集:“我老实做了半辈子生意了,真是造孽啊!” 客栈门楼是木质的,內里用些灰砖加固,但並不隔臭。 一眾人还没进去,味道就已经大的呛人。 李锦站在堂下正中,蹙眉抬眼,环视四周:“臭了半个月,就未曾打扫一下?”他挑眉,目光落在掌柜身上,“倒是重新定义了『老实做生意』。” 被他这么说,掌柜尷尬一笑:“也,也,也打扫过几次,但没瞧出来什么问题,我就想著会不会是犯了什么鬼神,花了不少银子,请大仙在里面放了个菩萨像。” 这话,让人无处吐槽。 遇到这么个主,李锦倒是要谢谢刑部了,多亏他们闹了这么一出声势浩大的上门抓捕,不然还不知道这尸体,何年何月才能被人瞧见。 “刑部抓捕的时候,你在何处?”李锦问。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三层的客栈,就见正堂摆著几张桌子,想来平日这里,也做些酒水生意。 “就在这。”掌柜言,“当时店里没客人,我就在这和小二猜正反,赌输贏。” “当时劫匪在何处?”李锦瞄了他一眼。 “在屋里。”掌柜指了指,“他们一两银子包了半个月,基本上就不怎么出门。” 一两银子能住半个月? 李锦诧异挑眉,抬手敲了敲眼前的桌子椅子:“掌柜的价格,给得倒是相当优惠。” 优惠得过头了。 眼前,掌柜尬笑一声:“那不是……是吧……太臭了,就便宜卖,赚一点是一点。” “哪能想,竟然出了这档子事儿……哎呀,王爷您可得救救我啊!我这一家老小,还靠著这间客栈微薄的营收吃饭呢啊!” 又要靠著客栈吃饭,却连基本的打扫都懒得做。 就这样的环境还兼卖餐食,不倒闭实在是说不过去。 李锦睨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往发现尸体的房间走了过去。 不大,屋里一张床一张榻。家具廉价,木质的面子上早已经起皮掉漆。 先前刑部的一眾人,已经將床整个掀开,屋內恶臭铺面,很多捕头因为受不住,面颊上血色尽失,一片惨白。 这当中,独剩金舒一个人,精神十足。 她蹲在床旁,盒子跨在身上,手套戴好,绑手繫紧,等著画师將现场描绘完毕再下手。 见身后李锦走来,她皱著眉头瞧了他一眼:“女性,尸体高度腐败,呈仰臥状,面目全非,身上发黑,起码两个月了。” 眼前的尸体东西向平躺,李锦捏著鼻子皱著眉,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了一眼。 够惨。 “门主还是儘快著手调查尸源比较好。”金舒起身,摇了摇头,“都成这个样子了,就算我全力勘察,也只能给出模糊的线索。” 话音刚落,就见她迈过的床栏,直接蹲在了床內的尸体旁,不疾不徐地说著:“虽然没有白骨化,但是已经面目全非。” 用手拾起被害人的一缕长发,她对著光看了许久,微微蹙眉:“被害人在遇害前更早的时间里,染过头髮。髮根部分顏色发黄,中后段偏黑,根据掉色的特徵,用的当是莲子草。” “身体表面有锐器伤的痕跡,但时间实在太久,伤口已经腐败至无法勘验的程度。”她顿了顿,“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到肺部贯穿伤的痕跡。初步判断死亡原因是被锐利凶器,贯穿肺部、心臟,造成大出血,失血过多死亡。” “从贯穿的情况判断,凶器类似唐刀、长剑、长矛之类。” “被害人手指纤长,指甲也较长。”说到这,她轻轻捏起被害人的手指,被上面一样特殊的物什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义甲?”她怔了片刻,沉默了些许,抬眼望著受害人身上的穿著。 轻薄如纱巾一样透明的外衫,短小的內衫,与寻常姑娘家极不相同的,露著肚脐的长襦裙。 这衣著不同寻常。 金舒回眸,瞧著李锦:“这应该是艺女,弹箏的那种。” 义甲並不常见,大多数女子都以真甲演奏,唯有大量弹箏,指甲破损严重的艺女,才会戴上这种义甲。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在了被害人脖子上的一块金属牌子上。 平滑,光泽,有小孩子的半个巴掌大,什么花色也没有,也没瞧见上面有什么字样。 她诧异的瞧了几眼,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侧光隱隱看到了一枚清晰指纹的痕跡。 她愣了一下,从怀中拿出绢帕,將那奇怪的项炼从她脖子上解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王爷可认得此物?” 站在一旁,翻著住宿名单,正怒火中烧的李锦,抬眉睨了一眼她手里的物件,在脑海中回忆了半晌:“似曾相识。” 他走上前:“你把它包起来,让沈文去查。” 说完,鼻腔里出一口气,吐槽道:“这客栈的掌柜,记录的帐目不清不楚,还缺损少页。想从他帐目上寻到些端倪是不可能了。” 他看著金舒身后的尸体:“如今只能依靠沈文,让他把京城里这两个月失踪的艺女,好好摸一个遍。”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沈文瞧著李锦手里的牌子,又看看躺在那里一塌糊涂的尸体,抿了抿嘴。 “是艺女。”他为难地挠了挠头,“就这个牌子,是京城几个曲楼的专用,带牌子的姑娘,一首歌都是比较贵的。” “比如这个铁牌子,一首曲子一两碎银。”他顿了顿,“也有掛金牌子的,那是台柱,一曲千金。” 说完,他面露难色的咂嘴,嘆了口气:“但是这种人不太好找,时间可能有点久。” “为何?”李锦问。 “哎呀……”沈文伸直脑袋瞧了后面一眼,很是为难,“主要是人太多,流动性太大,京城富家的公子哥,都喜欢买几个艺女到自己府上,平日里弹琴听曲,附庸风雅。” “再加上京城有艺女的曲楼少说百座,有些坊子里能有好几家。”他说,“整个监察院能动用的就三四十人,面对这个数量级別,很难做到高效。” 李锦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点头道:“儘快。” 见沈文离开,金舒看著手里那块铁片,看著上面清晰的指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王爷,云大人在何处?” 她说:“反正现在案子陷入僵局,我正好有个想法,想同云大人讲一讲。”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铁牌子在李锦眼前摇了摇:“这上面有些痕跡,值得深究。” 第110章 这该死的占有欲 金舒的话,李锦其实是不理解的。 从这件案子上来说,死亡时间超过两个月,她这天才的尸语者都已经从尸体上,看不出什么决定性的线索了,云飞更不是神仙,难不成还能从这铁片上,剥离出残存的痕跡来? 这点,云飞也一样不太理解。 他站在金舒身前,睨著她身后仵作房里的黑尸体,捂住口鼻,一头雾水。 “云大人,您研究过指纹么?”金舒一边说,一边摊平手掌,“也就是,我们每个人手指指肚上的这些纹路。” 当下,李锦很难定义,眼前的天才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还是直接將他们几个带沟里去了。 云飞掰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又瞧了瞧李锦和周正两个人手掌,十分迷茫。 但金舒不以为意,继续讲:“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独一无二,所以各自有自己的特点。” “指纹除了会在光滑的表面留下痕跡,还会在木头,纸张,以及皮革等处留下。”她竖起手指,“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做下一桩命案,那么他的指纹,就会附著在凶器上。” “这样,当他狡辩不承认自己杀人的罪行时,可以利用这独一无二的指纹,证明他就是凶手,这也是证据的一种。” 金舒觉得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一回头,对上了三个表情诧异,一脸懵的男人。 “指纹?”李锦皱著眉头。 “指纹。”云飞轻轻抚了抚自己的下顎。 “没听说过。”周正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是独一无二的?”半晌,李锦抬眉问道。 这话,倒是让金舒一时语塞。 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她抿了抿嘴,一本正经地胡扯:“见过的尸体比较多,还没见到过一模一样的指纹。” 李锦將信將疑,眉头一高一低。 倒是云飞似懂非懂的看著自己的手指,又扯著周正的瞧了半天,仿佛找到了点感觉,点头道:“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值得研究。” 见他来了兴趣,金舒笑起,將手里的铁牌子递给云飞:“云大人,这上面有一枚清晰的指纹,虽然不知是凶手还是被害人留下来的,但应该能给你的研究添一把力。” “之后抓到了凶手,说不定是个意外惊喜。” 眼前,三个人都怔愣了些许,云飞迟疑了片刻,见李锦没什么意见,才伸手將牌子接过,道了一声多谢。 他走后,李锦眼角的余光睨著金舒的侧顏,望著她垂眸仔细研究尸体的样子,心里像是猫抓一样烦躁。 不同寻常,十分不同寻常。 向来是不愿意在人前出风头的金舒,竟然主动提出了这么顛覆的思路。 李锦犹豫了许久,还是开了口:“是晌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么?” 他蹙眉,试探性地问。 会不会是李茜多管閒事,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却见金舒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过去:“没有啊?” “那你怎么会想著找云飞?”他垂眸,“这些想法,你直接同我讲也一样。” 眼前,这王爷拧巴的模样让金舒一头问號,她不明所以地答:“云大人是痕跡鑑定的专家,直接和他讲也没什么的吧。” 话虽如此,但李锦心里仍是不舒服。 “下次同我讲。”他说,话音中带著些嗔怒的味道,“你往日都是站在我身后,为何今日突然上前了一步?” 金舒一愣。 对啊,往昔她总是习惯性地站在他的身后,习惯性地不参与其他的事情。 但今天…… 金舒笑起,那笑容在夕阳之下,格外的璀璨:“大概是因为,想要竭尽全力的帮你,就像你,竭尽全力的保护我们一样。” …… 两人之间沉默的十几秒,对李锦而言,仿佛过了大半个时辰一样难熬。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別开面颊,冷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良心。” 说完,以手遮面,气呼呼的出了屋子。 站在门口的周正,瞧著他面颊通红,抬手捂嘴,心一下就悬到了嗓子眼:“王爷,您这是……” 就见李锦一记眼神杀,瞪了他一眼,顾左右而言他:“太臭了,受不了。” 说完,甩袖往门主院的方向快步疾行。 周正愣在那,侧过身,瞧了一眼金舒,却见她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全神贯注,目光都在面前的尸体上。 这金先生真不得了,王爷都给熏成那副模样了,她却还能面不改色,著实厉害。 心中的敬佩之情,更是深重了几分。 夕阳西下,日升月落,金舒这一研究,就研究到了深沉的夏夜里。 一盏小灯,一把尖刀,从胃肠道溶物,到外伤创口清理,她仔仔细细地查了一个遍。 死亡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得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 在没有dna技术的当下,金舒实在是无能无力,仅仅只能根据现状,做一个模糊的推断而已。 她不甘心,却又没法子,直起身,嘆一口气,收好刀具,盖上麻布的那一瞬,目光注视著被害人的长髮,怔愣了一下。 古人染髮虽然少见,但在她的印象中,还是有过记载的。比如《汉书·王莽传》,就有“欲外视自安,乃染其鬚髮”的段落。 但大魏的价值体系,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並非人人都会染髮,也並非人人都有那个银子染髮。 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带著这样的疑问,她在严詔的仵作房正堂里,从博古架上查询了很久,终於找到了些许有关染髮的记载。 西方一族,女性著衣与中原有大不同,常穿纱衣,內衫短而襦裙长,偶见露脐,不论老少,皆喜用莲子草染髮,善音律。 称之为跋族。 此番记载,倒是与被害人的外貌不谋而合。 她笑起,合上了书,赶忙迈出了仵作房的门。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锦刚刚打开眼前的公文,就见沈文乐呵呵地走进来,將信封放在了他的面前。 沈文竖起大拇指,忍不住讚嘆:“金先生真乃是神人!” 李锦一滯。 “哎呀!要是没她,哪里能这么快就摸出这被害人的信息啊!”沈文自顾自从一旁的青瓷壶中,倒出一盏茶水,“我们三四十个人,昨天都绝望了,全京城的艺女竟然有千余人,要是一个一个地排除,那个量可想而知。” 他说完,笑嘻嘻地凑上前:“多亏了金先生,半夜找到监察院来,专门知会了一声,说被害人是跋族人。” 他指尖落在信封上,敲了两下,嘿嘿一笑:“这一下,马上就找到了。” 沈文面前,李锦面无表情地抽出那张纸,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一眼,悠悠开口:“……她半夜去敲你监察院的门?” 李锦冷冷抬眉,睨著沈文的面颊。 第111章 沉迷於虚妄,看不透真实 他略带怒意的模样,让沈文愣了一下:“啊……也不是很晚,不是很晚。”喉结上下一滚,抿了抿嘴,“我想起苏尚轩那还有事儿……” “不是很晚是多晚?”李锦目光灼灼,锁著他的面颊。 这下,沈文是彻底懵了,他皱著眉头,诧异地反问:“晚点也无妨啊,她一个大老爷们的,难不成还有什么危险?” 眼前,李锦愣了。 在旁人眼里,金舒確实就只是个大老爷们。 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知道了,你去帮苏尚轩吧。” 李锦听著沈文离开的脚步声,看著手里的信封,心中一团乱麻。 这两天他是怎么回事,怎么事情跟金舒扯上关係之后,他就像是乱了套。 放下信封,李锦一声长嘆。 已入夏季的京城,蓝天薄云,风捲云舒。 东西市的商家换了幌子的色泽,叫卖的调子也贴合了季节的变化。 琴曲悠扬婉转,催人入眠。 原本在街面上卖艺的胡人舞者,也都避著烈日,换到了棋社与酒楼里。 正午之下,原本闹热的街面,倒显得有些冷清寂寥。 马车停在曲楼前,金舒被烈日晒得满头是汗,直接抬起手臂,擦了一把。 这一幕,正巧被刚下车的李锦瞧见,他扫一眼旁边的小摊,十文钱买下一把团扇。 於是,这扇子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六扇门一身緇衣的捕快,手里一只长柄的团扇,扇面上绣著百灵鸟,衔著一枝梅花…… 金舒抬头瞧了一眼日头,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管他什么男装,管他什么捕头,纳凉重要。 曲楼里,正午的客人很少,琴音裊裊,显得古朴安静。 掌柜是个年轻的女子,见一身华服的李锦来此,起身迎了上去。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正就將那只盘龙的黑牌子,举在了手里:“六扇门办案,不得声张。” 他声音里自带一股凶狠的味道,將眼前的掌柜嚇得瑟缩一滯。 “你是这曲楼的掌柜?” 比起周正,李锦带笑的面颊,让她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平稳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定了心神,抿嘴点头,福身行礼:“正是。” “你这曲楼里,可有一个叫鶯歌的艺女?” 闻言,掌柜愣了一下:“確曾有过。” 说完,她睨了一下三人,侧身让出一条路:“官爷这边请,天热,屋里凉快些。” 曲楼的掌柜是个少言寡语的女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但气质稳重,就算在京城世家的小姐里比较,也算得上是卓绝的级別。 桌前,她一边煮水,一边清洗茶具,眸光都在面前的功夫茶盘上。 李锦端坐在她面前,看著嫻熟的手法,半晌才问:“你对鶯歌了解多少。” 掌柜不紧不慢,頷首道:“鶯歌不是她的本名,是艺名,她本名叫辛会欣,在我这里做了十年的艺女。” 边说,手里的茶夹边在沸水中,將小盏的里外都温了一遍。 “我以前劝她,做人要像这茶一样,千炒万煮,將自己的锋芒內敛,才能靠著那沉淀下来的韵味,让人觉得唇齿留香。”她话音很淡,无喜无悲,“她太急躁了,急功近利,害了她的琴,也害了她自己。” 听著她的话,李锦沉默了很久,点了下头:“她是如何急功近利的?你最后一次见她,又是何时何地?” 眼前,握著茶刀,將普洱茶饼均匀分成小块的掌柜,沉默了些许,才悠悠开口:“有些时日未见了,思来想去,惊觉竟已有两月之久。她平日里不喜我多言,面上做著艺女,背后却坏了行里的规矩。” “艺女,本应卖艺不卖身。”她將茶饼放进壶里,缓缓將烧开的水倒了进去,盖上盖子,拿在手中顺时针摇晃著,“但她学艺不精,不思进取,反倒是让客人生出了些不该有的情愫。”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她是卖艺也卖身,就因此被我逐了出去。” 功夫茶,头一道水不能饮用,掌柜没有抬头,按著茶壶的壶盖,徐徐倒出了那头道茶水。 茶水从漏勺里过滤下去,落进公道杯。她不疾不徐,又拿起公道杯,稍稍倾斜,养著那只玄武造型的茶宠,温著方才的茶壶。 “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李锦点了点头,“这位客人你可认得?” 掌柜摇了摇头:“只知是位徐姓公子,家境殷实,赏钱虽不说一掷千金,但次次也都是三两五两,他日日来此,便积少成多。” “那徐公子不知鶯歌的真面目,沉迷於虚妄之中,看不透真实。” 这话,倒是让掌柜面前的三人,皆是心生敬佩。 瞧多了六扇门里五大三粗的爷们,看著眼前这气质柔软,又颇有学识的女子,实在是一种享受。 “掌柜所言的真实,是哪一种真实?” 掌柜的笑起,將闻香杯恭敬地递给李锦。 “徐公子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爱情,却不知鶯歌迷恋的只是他的银子。”她边说,边再次煮水,“鶯歌家里有个丈夫,还有两个孩子,年长的8岁,年幼的6岁,是断然不可能与徐公子在一起的。” “她本是跋族人,十年之前长途跋涉来到京城,便一直在我这曲楼中做弹箏的艺女,我念她有家室有孩子,月俸比寻常稍稍高了一些。”沸水再入紫砂壶,稍等片刻,她为李锦倒了第一杯茶,奉在他的面前。 “鶯歌要的是徐公子的钱,但徐公子要的是鶯歌的人。”她頷首微笑,又为周正与金舒各倒了一杯,“这就仿佛在钢丝上游走,早晚都会有坠入山崖的那一刻。” “可她不懂,以为青春常驻,是她凭本事换来的钱。”掌柜的顿了顿,“脏钱。” 李锦没有说话,將茶盏凑在鼻子前轻轻闻了闻,而后抿了一小口:“好茶。” 说完,他面前的掌柜,恭敬地弯腰,行了个大礼。 从曲楼出来的时候,周正皱著眉头,那有心事的样子,让金舒忍不住开口:“周大人,怎么了,有心事?” 周正点了下头:“那茶,当真是好茶?” 这把金舒也问住了,她也没有研究过。 就见李锦嘆了口气,稍带嫌弃:“你当酒一般一口闷下,就是九重天上的神仙茶,也品不出个一二来。” 李锦嘆一口气,神情凝重:“……被害人的丈夫,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他抬眼,瞧著灼人的热浪:“大概率也不知道这个徐公子的存在。” 他迟疑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走吧,去看看这个可怜人。” 第112章 被践踏的尊严 说是可怜人,一点都不为过。 妻子是艺女,本身在大魏,还算是份比较体面的工作。与那些在富商或者官爷的府邸中做侍女的女子,拥有的几乎是相同的地位。 相同的地位,可赚的银子確是几倍。 所以穷人家的姑娘,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选择艺女这条路是最简单,最有效的。 若是曲子弹得好,弹得妙,入府做妾的也大有人在,起码衣食无忧,生活会好很多。 李锦看著他,他是艺名鶯歌,本名辛会欣的丈夫,看著他凹陷的眼窝,没有生气的哀愁模样,看著他院子里两个年幼的孩子,思量了许久,还是没把有关徐公子的事情说出口。 只说人还没能找到,与他打探一些辛会欣可能会去的地方,可能提起过的线索。 但李锦没想到,反而是他先开口,提起了徐公子。 “官爷,有道是家丑不外扬,但我现在的处境,您也看到了。”他边说,边长长嘆息,“……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娘子先前与一个叫徐良才的商人,有些……” 他哽咽,半晌才憋出后半句:“有些、有些不耻的勾当。” 说到这,他垂头,双肩在李锦的眼眸中起伏。 许久,才红著眼,抬起头又言:“那个徐良才,如果官爷找得到他,可以问问他,兴许知道欣儿的下落。” 这个男人,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才將这样的丑事说了出来。 他指著院子里两个玩耍的女孩,哽咽著说:“我这,两个姑娘,都在等著她回来,我连这种羞辱都忍了,我就想著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我就到处找哇找哇!我找不到哇!”说到这,这七尺的汉子,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听到他的哭声,跑进屋內,拍著他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安慰:“爹爹不哭,娘就是出去赚钱去了,很快就回来了。” 闻言,他的哭声更重了,转过身,將两个孩子抱在怀中,分不清是谁在安慰谁。 因为他是父亲,他便咬著牙,將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脸面都拋弃了,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把这些话讲给了不一定能为他找回妻子的捕快。 他將別人的目光拋在了身后,只是为了怀中幼儿,这需要拿出多大的勇气,金舒不敢想。 待他情绪稍稍平稳些,李锦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顿了顿,那句“什么时候发现她们有私情”,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男人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中,理解了他的意思,苦笑著说:“两个月前。” 他抿了抿嘴:“两个月前,我无意中发现了。我跟她说,只要她跟徐良才断了联繫,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我都既往不咎。” “她那一日哭得梨花带雨,瞧著模样也当是真的认识到了错误。”男人喉结上下一滚,嘆了口气。 “第二日,她出活之前说,她会和徐良才做个了断,让我不要担心。”他轻笑,“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话问到这里,李锦將案子的线索组合起来,就发觉徐良才这个人,显得尤其突兀。 所有的线索,以他为起点,又都匯聚到他的身上。李锦知道这不是巧合,徐良才可能就是解开全案的钥匙。 “关於这个徐良才,你知道多少?”他微微眯眼,问到。 却见眼前的男人也摇了摇头:“並不知道多少,那天她只说是个商人,经常听曲,给些碎银子,別的……” 他哽咽,深吸一口气。 “別的我没问,我也听不进去。”他自嘲一般的笑了起来,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皆成哀嘆。 临走的时候,李锦瞧著院子里两个姑娘的身影,留给他一锭银子:“不是给你的,是给作为父亲的你的。” 眼前的男人十分惊讶,面上有些绷不住,眼泪就绕在眼眶里,拉著两个孩子就跪了下来。 李锦將他们扶起,而后郑重其事道:“我既拿得出这个数目,便也能收得回,你切记要用这些银子谋个生路,为了你的两个孩子好好活下去,不然,休怪六扇门无情。” 他说完,抬手拍了两个孩子的肩头一把,笑著说:“做你们想做的事,如果可以,读些书,识点字,就能帮著你爹爹打点分忧。” 那一幕,在金舒的眼里,与夕阳的灿金色匯在一起,宛如画卷。 这个男人,虽然平日里小肚鸡肠了些,精明算计了些,但真的是心繫天下,將万民一视同仁的主。 她淡笑著跟在他身后,好似觉得自己发挥的舞台,也因为他开阔的心胸而更加广阔。 瞧著金舒面颊上柔和的笑意,李锦不明所以地睨了她一眼:“別想了,只有一锭,没了。” 金舒一滯,咂了咂嘴。 將方才脑海中关于格局,关於广阔的念头,赶出了她思绪的海洋,没好气地歪嘴,“切”了一声。 真是想多了。 那晚,在沈文掘地三尺找徐良才的空隙里,月上枝头,万籟俱寂的当下,李锦和周正、白羽,一身夜行衣,避开巡夜的士兵,穿行在京城的坊墙上。 在锦华楼的楼顶,沿著先前梵迪说的位置,小心谨慎地摸到了宋甄的屋门口。 內里,清雅端方的宋甄,点著一盏灯,手里一卷书册,两指轻捏书页,缓缓翻过。 李锦则直接坐在他的窗户口,一把扯下面颊上的黑布,双手抱胸,等著他开口。 虫鸣阵阵,夜风习习。宋甄放下手里的书卷,也不起身,只衝著他頷首示意了一下,单刀直入地说:“林忠义那里,殿下去晚了。” 李锦不语。 这个男人睡袍在身,散著头髮,上衫慵懒的豁开,露出隱隱约约的一条伤疤。 除此之外,柔弱,没有肌肉,纤细得如同女子一般。 他轻笑,调侃道:“宋公子一点防身的本事都没有,竟也敢让人深夜来访?” 听出他的话音,宋甄薄唇轻扬,淡笑回应:“能在太子殿下身边,就不能善武。”他顿了顿,“那日王爷来访,恰好太子殿下就在锦华楼內,我便命人给了王爷两封信。” “看来是给王爷引出了不小的麻烦。” 他浅笑,见李锦不言,便又说:“那做给金先生的假身份,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说到这里,宋甄压低了声音:“对了,那孩子的新身份,王爷也当收到了,如何?” 李锦眼眸微眯,冷哼一声:“有胆量做成本王的私生子,宋先生的胆识,真是令人敬佩。” 宋甄笑起,起身,从一旁的机关盒里,拿出来一封黑色的信封:“那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现在,这才是他的新身份。” 第113章 一是为了打压靖王,二是为了挖走金舒 看著漆黑的信封,李锦没有伸手。 他伴著吹拂的夜风,下顎微扬,似笑非笑地问:“宋公子到底是何许人?” 这个问题,李锦早就想问了。 一个轻而易举能做出假身份的存在,就算让沈文去查,也只能查到层层叠叠的虚假外壳。 不如当面问他来的爽快。 李锦轻轻婆娑著自己的手指,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宋甄的面颊上:“太子並非一般人,你一届商贾,能活成他的左膀右臂,仅仅一个利益牵扯,並没有这么大的说服力。” 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中,影影绰绰,宋甄並没有马上回应他。 他低著头,纤长的睫毛下,那仿佛看透天地轮迴的明亮眼眸,注视著面前的机巧盒,沉默了片刻,才双肩微耸,笑著说:“大魏靖王也非一般人,我一届商贾,此时此刻,还不是与他三步之遥,也不过就一个利益牵扯而已。” 说完,他勾唇浅笑,將手里的信再一次举起,两指夹著信封,遮住了半张面颊,遮住了他稍显寂寞的微笑。 第二日,李锦安排了马车,在院子口將入读国子监的金荣接走。 瞧著那个和金荣年纪相仿,彬彬有礼的孩子,金舒站在门口,对身旁的李锦恭敬地道了声“谢谢”。 她以为那是李锦安排的陪读书童。 站在门口,背手而立的靖王,睨著她发自內心的感谢模样,那句“不是他安排的”,就像是长了刺,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抬手轻咳,目光別向別处,直接岔开了话题:“儘快破案。” 说完,自顾自,快步上了马车。 先前,李锦用民眾的舆论给刑部施压,现在,刑部用同样的法子,將六扇门这件案子的压力拉到了顶点。 为了维持自己“紈絝子弟”“贪乐好玩”的假面具,李锦是想尽法子,找各种藉口不参加早朝的。 一个月,也仅仅就只在,不能不出现的大朝会上露个脸,寒暄两句。 往常的大朝会,比起其他皇子,李锦更像是个透明人,但今次朝会,可是被刑部暗戳戳的参了一本。 “说我办案不力,让京城陷入人人自危的態势里。”马车上,李锦撩著帘子,没好气地说,“动作可真快!” 从案发,中途刑部將案子交到李锦的手里,到现在,前后不过两天而已。 被自己的套路卡住了自己的喉咙,李锦一声冷笑:“幸好这案子还不算是毫无头绪,不然这次真要吃哑巴亏。” 车前,金舒有些疑惑的回眸:“为何刑部总与王爷过意不去?设卡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为刑部尚书许为友,是太子李景的外公。”他顿了顿:“一来是为了打压我,二来是为了挖走你。” 李锦说完,放下了手里的帘子。 车外,金舒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女扮男装的小捕头,说的是真的。 她说:靖王李锦,一己之力,將你护在身后,谁也要不走。 金舒浅笑,抬眼望著晌午的天空,望著振翅高飞的鸟,越发觉得心安。 案子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最初发现尸体的客栈里。 没了那具恐怖的尸体,整个客栈里的空气,清新了不知多少倍。 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客栈口碑一落千丈,清冷的异常,掌柜掛出了低价,依旧是一个客人也招揽不来。 李锦坐在正堂,睨著面前白水上,倒影出的自己的面颊,开口道:“你对徐良才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他问:“这尸体不会是从天而降的,你好好想想,两月之前,那个房间有没有住过什么徐姓的客人。” 一连两日,为生计愁掉了头髮的掌柜,和蔫了的黄花菜一样,眉头拧成了麻花。 瞧著李锦的目光,就像是瞧著瘟神似的。 “要说徐姓客人……”他想了一会儿,嘆一口气,气嘆完了,再嘟囔一句“姓徐啊……”,如此循环往復好几轮,终於在记忆里抓到了一点尾巴。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叫徐什么才的,在这住了半个月多。”他说完,砸了下嘴,“后来不吭不响的走了,差好几天银钱没给呢!” “徐良才。”李锦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 掌柜连连点头应声:“对对对!徐良才!他带来的那个姑娘天天都是良才良才的唤,是有这么个人。” 直到现在,掌柜才一脸顿悟,面颊上一副恍然,他脑海里关键的线索就像是卡成了团,“他他他”了半天,才整理清楚,流畅的表达出来:“他们俩就是住在那间屋子的!没错!就是他!”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李锦微微蹙眉,看著他艰难回忆的样子,指了指一旁的长凳,“不急,坐下想,慢慢想。” 可掌柜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这人屁股坐下来就想睡觉,站著想还快一些。” 说完,他站在那里,沉思了许久,面颊上神色越发的沉重。 最后,竟然在整个正堂里,三人的面前,来回踱步。 在李锦喝下第三杯白水,正午的日头晒的街面上热浪滚滚的时候,掌柜的就像是捡到了宝贝一样,兴奋的说:“想起来想起来了!那天,他专门和我讲了一声,说他家娘子平日劳累,睡醒的晚,让我们楼的小二收整的时间往后延一延,晚一些。” 他点头如同捣蒜:“在那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 “可还见过他娘子?” 掌柜摇头:“哪有再见,那天之后,这两个人就没再出现过,我只当他是为了逃房钱拖时间的。这种人每年我总能遇上几个,摊上了全当不走运,就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掌柜连连咂嘴:“但也挺意外的,没钱的人不掏钱,躲房钱溜了的比较多,那徐少爷出手阔绰,自己家里还有土窑,是个瓷器商人,没想到也会干这种事情。” “瓷器商人?”李锦一片一片拨开手里的扇子,“掌柜如何得知?” 眼前人沉思些许,三两步转到了柜檯后面,摸出来一只冰裂釉彩的小盘子,掌心大,却十足漂亮。 “就这个东西,我从他手里买下来的,一两银子呢。”他说,“当时他想做我这酒楼盘子器皿的生意,连著给我介绍了好些天。” “东西是好东西,但我捨不得花那个大价钱,就只买了个盘子,想著过阵子老太婆生辰,当个礼物。” 说到这,李锦瞭然的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將盘子拿过来,话里有话地说:“生辰送盘子……倒是与某个生辰送『年年有鱼』的財迷,有些相似之处。” 他边说,边把盘子反过来,看著盘子底部“徐氏瓷造”的字样。 第114章 不讲三从四德的徐夫人 有这条线索,沈文的调查很快就锁在了京城外,十里亭边的徐氏窑坊里。 等李锦赶到的时候,窑坊的女主人带著几个丫鬟,站在门口行了个福身礼:“若是来找我相公徐良才的,那您来晚了。” “他前日匆匆收拾了行囊,说是去扬州谈生意,已经走了两日了。” 李锦睨著这土窑坊的女主人,探头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院子,有些疑惑地询:“这窑坊生意,是不做了么?” 眼前的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做了,做不下去了。” “既然已经做不下去,还谈什么生意?” 女子哑然,双唇紧抿,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被她硬生生压在自己的胸腔里。 周正见状,上前两步,举起了六扇门那只黑龙牌:“六扇门办案,望姑娘配合。” 但眼前的女子不为所动,半晌,竟然说了一句:“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是六扇门,也不知你们办的是什么案子,几位要是没有別的事情,恕我不奉陪。” 说完,她唤了身边婢女一声,转身就要往里走。 “姑娘。”李锦看著她的背影,“你可知道鶯歌?” 面前女子的背影怔愣了一下,脚步一滯,也仅有一滯而已,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全当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 “她死了。”李锦声音大了些,“两个月前,死在你相公徐良才的床下。” 阳光穿透身侧的大枣树,落在他的身上,点点光斑隨著微风而轻轻荡漾。李锦手而立,微微仰头。 门前,女人停住了脚步,缓缓回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死了?”她诧异地开口。 说实话,金舒也不理解,眼前这个女子,在听到自己家相公有可能是杀人凶手的时候,面颊上什么波澜都没有。 但是听到有关他情人的消息时,格外地专注。 窑火早已不知熄灭了多久,院子里空旷无人。 一行人跟在她身后,穿过百米长的窑区,迈过月门,转过影壁,站在了徐家大院的门前。 “徐良才平日就不常回来。”她说,“一家老小,全靠我和两房妾氏。” “就连外面的厂子,实际上也是我一个人在支撑。”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回眸看著身后的三人,“他在外面,日日逍遥快活,和那个鶯歌鬼混。” 迈过正堂院子的门槛,她抬了一下胳膊,周围的丫头便瞭然的行礼,端上水盆,让眾人洗手就坐。 “我大字不识,没读过书,確实不知六扇门,多有得罪。但你们说那鶯歌死了,又是办案,想必应该是与三法司衙门有些关係。” 她坐在正堂的八仙椅上,將身侧的位置留给了李锦。 “六扇门就是三法司衙门。”李锦边说,边撩了一下衣角,坐在了她的对面。 “那……”这个女人顿了顿,“那鶯歌真的死了么?” “死了。”接过一旁的茶水,李锦说,“两个月前死了。” 女子瞭然的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舒了一口气:“死了好,死了好……” 她那发自內心的叫好模样,让吹著茶上浮沫的李锦愣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睨著这个女人,他不疾不徐,清清淡淡的问:“何来好?” 李锦和金舒,看著女人稍带欣喜的侧顏,大致猜到了这是一出狗血的三角恋。 但话从这姑娘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三角恋的猜测,哗啦啦碎了一地。 李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金舒和周正也將震惊写了一脸,眉毛扬的很高。 “若是可以,还请官爷务必將徐良才捉拿归案,早日问斩,慰藉鶯歌的亡魂。” 端著茶的李锦怔愣了半晌,才诧异的问:“徐良才当真是你相公,是这徐氏瓷造的当家人?” “非也。”女子面露厌恶,“他是我的相公,但徐氏瓷造,没有他也一样。” 眼前的女子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情绪:“不瞒官爷,两月之前,徐良才正因为那鶯歌姑娘,与府里闹的不可开交。” 她端起手里的茶盏,抿了一口:“我已经同意让鶯歌姑娘过门做妾,这是我作为当家主母,能给一个卖身也卖艺,声名狼藉的『艺女』,所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哼。”她一声冷笑,“但鶯歌姑娘显然是个有手段的。” 放下手里的茶盏,她指著眼前整个徐家大院:“她开给徐良才过门的条件,是她来做主母,我做妾。” 眼前这个女人,带著一抹霸气,眯眼带笑,瞧著一旁的李锦:“因此,闹的家里鸡飞狗跳。” “平日,他要银子我给银子,他上青楼养艺女,只要不来烦我,我都可以无所谓。”她说,“一个女人活著,男人不是唯一的追求,得亏三从四德我不懂,若是和两个妾氏一般对他言听计从,那这窑坊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眼前这不讲三从四德的霸道女子,著实让金舒钦佩。 虽然目不识丁,但儼然是过出了属於自己的人生。 李锦沉默些许,又问道:“那为何灭了窑火,散了工人?” 却见女子苦笑起,摆了下手:“两个月前,他突然回来说已经跟鶯歌撇清了关係,往后和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结果他著手乾的第一件事,便是举家搬迁。”女子深吸一口气,“当时我还以为他浪子回头,现在想来,当是犯下了这般天理不容的案子,想跑。” 她转过头,看著李锦,正色道:“还得劳烦官爷,快些將这大恶人绳之以法,也免得我们一家整日提心弔胆,担心他什么时候会溜回来。” 那面颊中的狡黠,交织著难掩的开心,著实让三个人都开了眼。 属实是没想到,天下竟还有这种事。 之后,李锦要了几个徐良才有可能会去的地点,才拜別了徐家夫人。 回到六扇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將线索交给了沈文,就被白羽匆匆的堵了去路。 他睨了金舒一眼,示意李锦到一旁说话。 “王爷。”白羽拱手,“宫里传来的线报……” 他压低了声音说:“中伏祭典当日,李茜公主要出游,闹著陛下非要让金先生做护卫。” 李锦不以为意,拨弄著手里的扇子:“无妨,让她闹,陛下不会让她与一个仵作走这么近的。” 话音刚落,就见白羽面露难色:“……陛下同意了。” 咔噠一声,李锦的铁扇子,扇片夹了他自己的手。他抬眸,震惊的看著白羽:“同意了?!” 第115章 两情相悦,何错之有 徐良才被沈文找到的时候,人已经距离京城四十里。假扮成行商的商人,还改了个名字叫徐有才。 他確实一路往南,但目的也並不完全是为了逃跑。 “我就觉得,俩月都没抓到我,肯定也抓不到我的吧……”徐良才手脚拴著铁链,跪在京兆府的大堂上。 冯朝审案,李锦监案。 眼前,这个男人標准的国字脸,一派正义之士的面相,浓眉大眼,看起来颇沉稳帅气。 再加上自家本身有个制瓷的坊子,也算得上是有钱有閒的成熟男人。 “你倒是实在。”一身朝服的李锦,坐在冯朝的身旁,睨著他的眼眸,“『鶯歌』辛会欣的相公,状告你杀他娘子的讼状,你也都听完了,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面前的徐良才抬头,目光自大堂正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划过,落在冯朝和李锦的面颊上。 看著一身红朝服的冯朝,与黑底金仙鹤的李锦,让逃了几个月的徐良才,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成这个样子。 许久,他乾瘪的嘴唇上下一碰:“小人冤枉。” 四个字,让堂上的李锦眼眸微眯。 “小人专心家业,虽常常去曲楼听曲认识了鶯歌,但仅仅也就是寻常朋友关係,偶尔聊天解闷,各位老爷不能仅凭小人认得她,就说是小人杀了她吧?” 他將铁链拴著的手举起来,不满的展示给李锦看:“再说,衙门办案也得讲究证据不是,就凭藉他一张讼状,就认定小人是杀死艺女的凶手,未免太武断。” 他说的理直气壮,冯朝吹鬍子瞪眼,夹起那雕龙的醒木就要敲下去。 手悬了一半,忽听李锦哈哈的笑起,眼如弯月,目光澄明:“徐良才,你是本王这几年遇到的,將欲盖弥彰演绎的漏洞百出的第一人。” 李锦探身向前,毫不客气的说:“常常听曲,偶然认得,竟还要包下客栈半个月的时间,甚至不惜逼著正妻让位做妾,你这个朋友而已,与寻常人的理解,偏差了怕不是一星半点吧?” 他將怀中摺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始终落在徐良才的面颊中,抬手,將冯朝举在空中的醒木按了下来。 他淡笑著睨了冯朝一眼:“犯不著。” 李锦的话,像是一盆凉水,在盛夏的正午,浇的徐良才透心凉。 他抿了抿嘴,似乎不死心,觉得自己还能再狡辩一下,就伸长了脖子,瞪著眼:“小人已经与她划清界限了!现在自然就是没有什么关係的普通朋友了!” “小人是人,人会犯错!”徐良才跪著往前凑了两步,“但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小人自知走错了方向,便听夫人的话,已经回头是岸了,莫非各位官爷,连个机会都不给小人的么?!” “你说的错,是什么错?”李锦轻笑。 这一问,將眼前的徐良才问住了。 他双手握拳,顿了顿,有些尷尬的说:“小人不该对一个艺女太过上心……” 他抿嘴,背后稍稍有些汗湿的跡象。 “情爱本就清丽婉约,带著神圣,你们两情相悦,一个愿意付出,一个愿意被宠,何错之有?” 李锦一边说,一边注视著他渐渐苍白的面颊。 徐良才不会认为错的是自己。 他付出了金钱,付出了时间,甚至不惜一切,得罪正妻,也要把鶯歌娶进门,他付出至此,根本不会认为错的是自己。 他眼里,他没有错,错的是鶯歌。 李锦一步一步试探著徐良才的心里支点,指尖轻轻敲著面前的案台,他轻笑:“你有什么错?说出来听听?你打赏的银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千两,为她付出的日日夜夜起码都是以年来算,你何错之有?以至於千金散尽,沦落至此,不惜改名换姓,才能幡然醒悟?” 他抬手,指著徐良才的眉心,轻蔑了笑了一声:“你的错,难道不是直到当日亲手杀她之前,才发现原来『戏子无情』,原来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么?” 大堂之上,格外安静。 徐良才愣愣的看著李锦的指尖,看著他带著嘲讽的笑意,看著他头顶“明镜高悬”的牌匾,听著耳旁低沉的“威武”。 他的喘息越来越快,他內心的崩塌就在一线之间。 李锦勾唇一笑,放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夫人说,抓到你之后,劳烦將你早日正法,以慰藉辛姑娘的亡魂。”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徐良才几乎脱了人色,苍白的可怕。 方才还能挺直的腰杆,忽然就像是卸了气一般,佝僂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双肩颤抖:“当……当真?” “我缘何需要骗你?”李锦笑意不减,言至於此。 徐良才愣住了,他目光看著堂上所有的人,仿佛想要从其中一个人的面颊上,看出不一样的回答来。 可是事与愿违,越是探寻,越是肯定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跪在京兆府的正堂上,终是哭了出来。 “捫心自问,世上没有人比我对她更好的人了!”徐良才呼喊著,“我为了她,我为了她花了那么多的银子,为了她和我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 “结果!结果这个女人!她竟然跟我讲,她就是为了要我的钱而已!她就只是为了钱而已!” 他呼喊著,以一个受害者的形象跪在这里。 但眼前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冷漠的模样。 待他稍稍平静,李锦两手拿起状纸,目光从纸的边缘处,犀利的落在徐良才的面颊上:“那日她去找你,你如何杀的她,从实招来。” 徐良才瘫在那里,半晌才开口。 “两个月前,我去她的曲楼找她。曲楼的掌柜私下和我讲,说鶯歌下月起就不会在她这里继续弹箏了。”徐良才顿了顿,“我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些许,同我讲……” “同我讲,鶯歌是个有家室,有两个孩子的女人。”他说到这里,几近哽咽,带著哭腔,“就,就说鶯歌和我在一起,是为了我的钱而已,让我不要陷的太深,以免被反噬。” “呵。”徐良才抬起头,面颊上掛在自嘲一样的笑意:“我当时还挖苦她,说她赚不到银子不要怪別人,找找自己的原因,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我都从来没有怀疑过鶯歌的,她阳光、大气、我对她百依百顺。” “可她居然敢这么对我!” 说到这里,徐良才的面颊上,闪过了一抹戾气。 第116章 地狱空荡荡 两个月前,徐良才为鶯歌包下了一间小屋。 “你若是不在曲楼弹琴了,便无处可去,暂且住在这里。”他说,“衣食什么的不用担忧,我给你安顿妥当。” 但鶯歌也就去看了一眼,同他道了一声谢,便以还有事情要收尾为由离开了。 徐良才刚刚同夫人闹得不可开交,便不愿意回家,住在了这间客栈里,与鶯歌相公娘子的称呼著。 “我对她的好,人人都看得到。”徐良才轻笑,“在客栈居住时,吃穿用度都是我出银子,鶯歌可以说没有后顾之忧。” “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去曲楼接她,却瞧见一个男人,曲楼老板说他家娘子还要些时间整理,让他等等。” “我便上前同他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说到我娘子叫鶯歌,我很快就要带她走的时候,那男人神情愣了。” “他说他娘子,也是鶯歌。”徐良才说到这,目光別向一旁,“那之后他匆匆走了,后来鶯歌出来,我跟她说起,谁知,她也寻了个藉口,赶忙走了。” “我在客栈等她到傍晚,她来找我的时候,与平日不太一样。”他抿著嘴,沉默了许久,“我要和她行房,她不同意,把我推开了,忽而郑重地说……” “说、说她要跟我分开,就此不再往来。”说到这里,徐良才的声音大了几分,激动了起来,抬手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居然要跟我就此不再往来!” “我!我徐良才!为了她,我跟娘子闹得鸡飞狗跳!我甚至要休妻!” 他涨红了脸。 “我为了她,我一掷千金!我日日都给赏钱!” 他咬牙切齿。 “我为了她,我商行的生意都废了!我就为了明媒正娶地把她娶过门!” 他怒火中烧。 “我那时候才知道,婊子是真无情!我也是真笑话!” “她有相公,有孩子!”他竖起手指,比了一个“二”,“还有两个孩子!她一个半老徐娘,为了钱,做这么下贱的事情!” 徐良才深吸一口气,捶胸顿足:“我耻辱啊!” “我將行商时,带在身上防身的西瓜刀,抽了出来。”他冷笑一声,镇定自若地说,“抽出来,就衝著她胸脯就刺了过去。” 到这里,徐良才抹掉了眼角的泪痕,一声长嘆,面上竟露出如释重负一般的神情。 “刺了几刀?”李锦冷冷地问。 “八刀。”徐良才笑起,“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了。” 眼前的徐良才,笑得多开心,心里就有多痛苦:“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她被我刺死时,那诧异的神情。” 他调整了一下跪姿,抿了抿嘴:“我依然是爱她的。她死后,我把她身上擦乾净,衣服换洗好,晾乾了再给她穿上。” “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没能给她一副棺槨,但终究是將她放进了床中,也算是安葬了。” 结案后,徐良才被衙役压著,即將送往大牢时,他回过神,诧异地看著李锦与冯朝:“怎么?如此芝麻小的事,小人还要入狱?” 李锦面颊上闪过一丝厌恶:“你缘何觉得不用入狱?” “小人亲手杀了一个欺骗小人感情与银两的艺女,小人才是受害者啊!”他抿了抿嘴,“也还是算得上为民除害的吧?” 看著他诧异的神情,李锦双手抱胸,一声冷哼:“押下去。” 他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欺骗感情,为民除害,亏他自己的能说得出口。 若他將鶯歌定义为一个欺骗感情的骗子,那他在自己正妻那里,也一样是欺骗感情的骗子。 若他將鶯歌定义为一个诈骗银两的女子,那他在徐氏瓷坊里,也一样是个诈骗银两的混蛋。 若他杀人藏尸可以定义成为民除害,那李锦现在將他送进大牢,对於鶯歌的孩子,对於鶯歌的丈夫,这简直就是英雄壮举。 他不过就是自以为不可替代,不过就是自尊心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选择用地狱的手段,为自己那扭曲的灵魂开脱罢了。 “他也真敢讲。”金舒站在一旁,看著徐良才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 “哦?”李锦背手而立,来了兴趣,“金先生如何以为?” 他勾唇浅笑,睨著她的面颊。 却见金舒根本没有回眸,冷冷地念了一句:“谁的命不是命。” 李锦微微眯眼:“你难道不觉得,皇亲国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命贵了几分么?” 闻言,金舒诧异地抬眉,上下打量他一眼:“哪里贵?是扎了心口不会死?还是耐毒耐腐蚀?” 李锦一滯。 “阎王府里,生死簿上,都是一刀毙命,没有差別的存在。”金舒顿了顿,歪了下嘴,“硬要说差別,也仅仅就是,有的人活著还不如死了强。” “何解?”李锦笑眯眯地往门口去,边走,边示意金舒跟上。 金舒歪了歪嘴:“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她稍稍加快了脚步,话音刚落,猛然撞上了他的后背。 李锦缓缓侧过身,自上而下睨著身后这揉鼻子的女人,轻笑一声:“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日,一身朝服的李锦,让冯朝送金舒回了六扇门,而他自己则从永安门入宫,穿过宽广的太和殿广场,直奔上书房。 “让金舒做护卫多有不妥,恳请父皇三思。” 拱手,立在上书房正中,李锦的头埋得很低。 他面前,李义捏著狼毫小笔,蘸了蘸硃砂墨,头也不抬的在面前的奏摺上,写了一个“知道了”。 香炉青烟裊裊,铺面的龙诞香弥散在整个上书房里。 这对父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是君,一个是臣。 全然没有寻常人家的那一股亲情味道,冰冷得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李锦低垂的面颊上滑落大颗的汗珠,李义才缓缓开口:“抬起头。”他说,“朕从严詔那里听说了,说你江南游玩一趟,將定州知府的仵作给截了。” 他挑眉:“那仵作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许为友天天说你拥才自重,念得朕耳朵都要长老茧了。” 李义放下了手里的毛笔,话里有话地看著李锦:“堂堂靖王,不要这么小气。” 他眼眸微眯:“太过小气,你就不怕他有这个被你看中的实力,却没那个为你所用的命?” 话音刚落,就听殿外太子的声音响起: “父皇说的谁人如此霉运,有福无命?” 第117章 一言难尽的大魏公主 太子李景,一身紫色公服,大手撩开了上书房的帘子,迈进屋內,径直走向一旁的小桌。 將另一只手里厚厚一摞的公文,放在桌上。 他侧身,睨了李锦一眼,便轻笑一声:“父皇真是宠你,好生羡慕。” 他话落,两袖一甩,正身行辑礼:“儿臣已將中伏祭安排妥当,父皇放心。” 宠他?李锦眉头微簇,没有说话。 这样子在李义的眼皮子下面,还颇有自己当年能屈能伸的模样。 他抬手,捻了一把下顎的鬍鬚:“朕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可能收回成命,靖王若是担心,便同去吧。” 他一声冷哼:“反正让你去祭典上站著,也只会抱著你那把破扇子,躲在人后睡觉。不如跟著李茜,別让她干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说完,他便双手抱胸扫了李锦一眼,摆了摆手,威严十足地说道:“你下去吧。” 没等李锦拱手告退,他望向李景的神情和缓了不少:“太子近日辛苦了,拿来,朕瞧瞧。” “儿臣告退。”李锦退后了两步,低著头,从上书房里刚要退出去,就听太子带著笑意,又提起方才的事情。 “父皇刚才说的是什么人,让儿臣很是好奇。”李景一边说,一边將公文放在了桌案上。 李义不慌不忙,抬手摸了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沉声道:“是大魏的脊樑。”他顿了顿,“但不是你能动的人,明白了么?” 背对著太子的李锦,此刻不知背后两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见林公公站在门外,頷首对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悄悄说:“陛下还是疼王爷的。” 李锦面无表情,深吸一口气。 大魏的皇帝,天选的李义,兵不血刃,靠著权谋步步为营,在上一代的爭权夺势中,成为最后的贏家。 一个说宠他,一个说疼他,只有李锦自己知道,这宠字里带著嘲讽的意味,这疼字上头,是指不定什么时候落下的铡刀。 李义,在李锦的眼里不是父亲,是大魏的皇帝,仅仅只是皇帝。 中伏祭典,是大魏保持了近两百年的传统祭祀活动。 皇室最尊贵的成员,会在中伏的第一天,祭拜天地,祈求风调雨顺,农耕兴盛。 “这节日原本是因为两百年前,大魏开国不久,河南道在中伏降了一场暴雨,农田被淹,庄家绝收,饿死了不少人。”严詔站在仵作房的门口,拧著眉头瞧著金舒,“陛下也是胡闹,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他卡了一下,將“弱女子”三个字换成了“豆芽菜”。 “让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豆芽菜,陪什么公主出游。”他背手而立,睨了一眼朗朗乾坤,“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金舒也一脸迷茫,昨日林公公来宣圣旨的时候,她跪在地上一时半会没迷糊过来,还当是在梦里。 “我也不解,万一这路上遇到什么匪徒,这可如何是好?” 谁知,眼前的严詔麵皮抽抽了两下,义正言辞地说:“若当真遇到匪徒,你切记第一时间躲在公主身后,喊匪徒快些逃命去。” 他说得郑重其事,让金舒愣在当场。 又见他没有要改一改话语的模样,金舒抿了抿嘴,惊讶的询:“躲在公主身后?还让匪徒逃命?” 严詔点了下头:“不然送回来的时候,就算是太医院的神仙,恐也回天乏术。” 这倒是把金舒说懵了。 话里话外,透著一股怪味呢。 “师父。”金舒蹙眉,“您跟我透个底,这公主到底什么情况?” 就见严詔面色沉重,望著碧空白云,深吸一口气:“一言难尽。” 金舒嘴巴一张一合,怔愣半晌:“一言难尽?!” “確实一言难尽。”身后,李锦的声音响起,砸在金舒的头顶上。 这个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緇衣,长剑在侧,俊朗的面颊上带著盈盈笑意,睨著金舒诧异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穿上六扇门的緇衣,气宇轩昂、仪表堂堂这般的字眼,已经不能掩盖他身上的光辉。 当用人中龙凤,举世无双,方能將这靖王的大气,点出寥寥而已。 与寻常那一身淡黄衣衫,有些閒散的感觉不同,眼前的人,扑面的帅气,生生让金舒有些看呆了。 见她盯著自己的脸,李锦蹙眉,伸手捏著她的下顎,往一旁掰扯了几分:“怎的?先生还能不认得了不成?” 金舒尬笑一声,拨开了他的手臂:“王爷今日颇为帅气,令人移不开眼了。” 李锦一滯,面颊上有些绷不住了,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伶牙俐齿。” 说完就走。 金舒站在原地有些懵,冲严詔抱怨:“分明实话实说,为何要讲我伶牙俐齿?” 严詔憋著笑意,刚要开口,就见李锦抬手挡著面颊,猛然回眸抱怨道:“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些跟上。” 说完,嫌弃地瞄了金舒一眼,吐出来三个字:“豆芽菜。” 睨著两人离开的模样,严詔轻笑出声。 一个木头,遇上了另一块石头,大概就是眼前这幅光景了。 哎呀,李锦的路还长得很啊! 想到这里,严詔的面色沉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直奔白羽的鸽子棚。 “帮我送一封信。”严詔举起手里的信封,“务必用最可靠的人,亲手送到定州去。” 那封信上,刘承安亲启五个字,格外显眼。 门口,李锦站在金舒身旁,迟疑了片刻,还是凑在他一旁说:“今日周正不与我们一起,你莫要离我身侧太远。” 一身緇衣已经是圣上开恩,若是周正隨行,便人人都能猜到他是大魏的靖王,能让靖王护卫的女子,也人人都能知晓是大魏的公主。 金舒瞭然点头,站在门口探长了脖子往宫门的方向瞟。 就见李锦一声冷笑:“別看了,又不是头回见面的生人。” 这话,说得金舒一头雾水,瞧著李锦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抱怨:“怎么今日你和师父两个人,都像是打谜语一样,说的话云里雾里的。” 话音刚落,转角一辆马车,伴著咯噔咯噔的马蹄声,缓缓停在了金舒的面前。 车里,那也是一身緇衣的少女,撩开帘子跳了下来,甩开胳膊摇头晃脑的感慨:“可算是让我出来了!” 她转过身,咧嘴一笑,对上金舒提著一口气,怔愣的面颊。 “好巧!又见面咯!” 第118章 堂堂六扇门门主还不如银子有魅力 “胡闹。” 没等金舒理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李锦故作恼怒,沉沉开口,顺手將金舒往自己身后扯了一把:“你穿成这样父皇知道么?” 气势上,李茜一点不输给他,双手叉腰歪了歪嘴:“知道,还说你肯定也这么穿。” 她白了李锦一眼,抬手捻著不存在的鬍鬚,眼眸一眯,一声冷笑,沉沉道:“哼,也好,混在他们当中,倒也安全些。” 两句话,堵得李锦心塞,生生將后头的长篇大论咽进了肚子里。 瞧他憋屈,李茜往金舒的方向走,口气更是大了些:“寻常偷摸来你这,也没见你说什么,今日怎么就纠结到衣服上了。” 说完,瞧著金舒,她嘿嘿一笑,伸手就要挽她的胳膊:“金……” “啪”的一声,李锦將她伸在半空中的手一掌拍掉,黑著面颊:“注意点你的身份。” 李茜看他黑了脸,才不太乐意的往后退了半步,抬手轻咳两声:“今日便有劳金先生了。” 至此,金舒终於缓过神来,愣愣点了两下头:“公主殿下客气了。” “微服出行,还当劳烦先生唤我云茜。”她微笑頷首,难得拿出了些公主的模样。 马车悠悠荡荡晃了一个时辰,自从进六扇门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金舒从未见过脸色这般诡异的李锦。 双手抱胸,闭目靠在马车的车壁上,艰难掩耐著自己的烦躁,听著耳朵边李茜的絮絮叨叨。 从课业到女红,从弹琴到骑马,从哪家娘娘得了新宝贝,到哪家娘娘吃了瘪,仿佛憋闷了好久无人言语一般,一股脑从李锦的脑袋顶上,倾泻而下。 “那舒妃真是閒得慌,日日都在到处转悠,隔三岔五跑到我母妃这里,要给你说媒。” 听到这个字眼,李锦悠悠抬眼,睨著李茜的面颊:“你都说了一个时辰了,不累啊?” 见他因为此事睁眼,李茜瞧了瞧对面坐著的金舒,有些俏皮地用胳膊肘撞了李锦一把:“怎么,怕人误会?” “你!”李锦抬手,猛搓面颊,深吸一口气。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做她的护卫,还不如那天不去上书房,这破差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又一次扔给云飞了。 马车最终缓缓停在香积寺外,车外护卫撩开小帘说:“两位殿下,再往前就是香积寺了,今日祈福的人多,马车已经走不动了。” 话音刚落,李茜就第一个跳下了车。 长安城外,碧空白云之下,阳光灼热,铺面洒在她的面颊上。 抽出后腰上的摺扇,李茜一把甩开,摇在手里,一副小爷模样。 李锦站在身后,耳根总算清静,心头喘了口气:“快些转转,快些祭拜。” 然后赶紧回宫去吧。 真不知云飞年年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天的,这才一个时辰,李锦已经是心力交瘁。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中伏来为大地祈福的民眾很多,香积寺前的商贩排成了行,李茜一个摊位逛完,另一个摊位继续,人还没到寺庙,李锦和金舒两个人手里已经快要拿不下东西了。 “还记得我先前和你讲过,一个烦了我二十多年的人不?”李锦生无可恋,抱著一大堆东西,面无表情地问。 瞧著李茜大买四方的侧顏,金舒眉头紧皱,点了下头:“公子这些年,属实辛苦了。” “呵。”李锦嘆一口气,“也不知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被这疯丫头缠上了。” 金舒笑起:“不至於,兄妹之间,如此岂不是多了很多烟火气息。” 烟火气息…… 李锦眼角直抽抽:“金先生若是喜欢,大可以送给你当妹妹。” “不不不。”金舒连连摇头,“养不起,养不起。” 说完,手里又加了一样盒子,她赶忙调整了一番,免得脱手。 日上三竿,烈日灼灼,短短几百米,三个人走了半个时辰。 直到入寺,寻了个没人的角落,才將一手的东西交给白羽:“你大老远跑到香积寺,就是为了吃它一顿斋饭?” 李锦挑眉:“是宫里条件太好了?山珍海味吃腻了?” “你不懂,我听人说,香积寺的斋饭吃过之后,捐些银子,能得一盏祈福的灯。”说完,咧嘴嘿嘿一笑,“甚是灵验!” “据说情侣点了能两情相悦,白头偕老。” 她说到这,故意顿了顿。 想像中,此刻面前的两个人应该会红著面颊,有些娇羞。 但现实格外骨感,金舒面无表情,不以为意,李锦则直接一脸嫌弃,双手抱胸,仿佛瞧著什么奇怪的存在。 耳旁,知了声声而过,热浪从香积寺的大门口,掠过人群,一头撞在李锦这冰山一般的气场上,绕了道。 李茜有点急了:“哎!反正就求情缘很灵验,求財求仕途都很稳!” 密码突然就正確了。 “走吧。”金舒开了口,“好不容易来一趟,求一个。” 见金舒这么说,李茜嘿嘿一笑,抬手扯著她胳膊就往前走:“以前来这求过情缘的都灵验了的!” “求財的呢?”金舒问。 李茜一滯,诧异的回眸,对上她十分诚恳的模样:“求財的如何了?” 她抿了抿嘴,乾瘪瘪地说:“……也灵验了吧……嗯,灵验了吧……” 金舒点头,正色道:“那一会儿燃个大的!” 瞧著她莫名来劲了,大步走在两人身前的样子,李茜愣愣的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不是吧……” 李锦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就听她感慨:“你堂堂六扇门门主,竟不如银子有魅力?” 这话,让李锦愣了,他伸手就要捏她耳朵,恰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香积寺石头牌坊的正下方,一个少年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痉挛抽搐,双手卡著自己的脖子,双眼圆瞪,嘴巴一张一合,竭尽全力大口喘息。 待李锦举著六扇门的牌子,拨开人群,站在这少年面前的时候,就见他抬手衝著李锦抓了过来,双唇发钳,指尖发紫。 而后,手臂摔在地上,死不瞑目。 金舒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按著少年的颈动脉,半晌,摇了摇头。 “死了。” “原来如此。”李茜站在一旁,手里一把扇子唰的挥开,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开了口:“这是一起命案啊!” 金舒懵了。 李锦愣了,心中暗道:不好!这疯丫头要乱来了! 第119章 被诅咒的一家两代 大魏唯一的公主李茜,用李锦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脱跳。 琴棋书画样样不行,诗词曲赋基本没有。但年年皇家围猎的时候,都稳居第二。 第一名李锦,第二名李茜。 为了拿第一,还给李锦下过泻药,指过岔路。 就从骨子里,不像是个大国公主。 她蹲下身,面色凝重,在眾目睽睽之下,瞧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连连咂嘴:“这是毒啊。” 李锦见她来了兴致,赶紧伸手扯了她肩头一把:“別瞎说,到后头去。” 可她一抖肩,瞥了李锦一眼,十分不屑:“你別管,这是正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有人发问:“这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嘴唇发钳,指甲发黑,指肚成青紫色,面目狰狞,十分符合毒杀的样子。” 她话音刚落,人群就开始躁动了。 李锦一把拎起她后颈的衣衫,强行將她提了起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当著这么多民眾的面,怎么收场?” 谁知,这丫头咧嘴一笑:“那不是有你们俩在么!” 自始至终,一旁的金舒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仍然在被害人的面颊上,如入无人之境,抬起手臂,拨弄了一下成鹰爪模样的手指。 一般而言,人死之后肌肉会进入极度鬆弛的状態,也叫肌肉弛缓。 这是由於死后神经活功的停止,使得肌张力丧失,呈现出的样子,便是全身肌肉鬆弛、变软。 最主要,也最开始的,就是面部表情的丧失。 死者会先开始瞳孔散大,渐渐眼眸微睁,口微张,皮肤失去弹性,各个关节变得容易屈曲,可以进行被动运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但眼前这具並非如此,不论是金舒抬起他手臂的时候,还是触及手指,轻轻拨弄关节的时候,都十分僵硬,不能顺利的屈曲。 也就是说,死的一瞬间,全身的肌肉发生了强直性收缩,导致了较为少见的尸体痉挛现象。 “哎呀,这不是王婶的侄子么!?”忽然,人群里,两个提著篮子卖香火的大娘,半捂著嘴角,眉头紧皱,“这王婶一家,这几年这是死的第三个了啊……” 李锦一滯,鬆开了李茜的衣领。 他上前两步,將怀中六扇门的牌子拿出来晃了一眼:“两位,劳烦將这王婶一家,还有这个少年的事情,多同我们讲一些。” 漆黑的木牌上,雕刻著精致的黑龙图案,龙眼镶嵌金,写著篆书的六扇门三个字。 两个大娘迟疑了片刻,有些犹豫地瞧著地上的少年,乾巴巴的笑了一声:“这別人家的事情,大庭广眾的,这……不太方便啊……” 李锦含笑点了下头,收好黑牌:“劳烦两位暂且不要离开。” 他睨著她们手里的篮子:“今日这些香火,六扇门出三倍的价格,都要了。” 冯朝赶到的时候,被害人的尸体已经抬到了一间空置的僧寮里。 “今日来寺里祭祀祈福的香眾眾多,香积寺的方丈和长老都分不开身。”冯朝嘆一口气。 “无妨。”李锦睨了一眼在內室专注於被害人尸体的金舒,双手一抬平,將李茜拦出了屋子。 他反手关上门,直接向那两个卖香火的大娘问道:“敢问两位方才说的王婶是何人?” “就是距此地大约五里地,棠下村的王桂香。”其中一人说,“哎呀,她家老惨了,前两年是啥时候来著,她娘在家烧个柴火做个饭,饭还没吃,人就突然不行了。” “突然不行?”李锦问。 “对啊,突然不行,等郎中到的时候,人都僵了。”大娘摇了摇头,“咱们也是听人事后说的,说是走得特別快,就也是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就咽气了。” 李锦微微蹙眉,抿了下嘴,若有所思。 半晌,他又言:“你们方才说,加上这少年,已经是第三个了?” “对啊,第三个了。”大娘皱著眉头,很是揪心,“这王桂香的娘死了半年多,有一天他爹上山砍柴,同行的人亲眼看著的,砍著砍著,咣当一下就倒地了,抽抽抽半天,嘎嘣一下就也过去了。” 说到这,两个卖香火的大娘连连嘆息:“哎呀,她们家啊,就跟糟了诅咒了一样,这现在,那王桂香的侄儿竟然也死了,霉的很。” 床上躺的被害人,不是王桂香的儿子,而是一直以来住在她家里的,她的大侄子。 自从父母去世,王桂香就替代了二老,成为了照顾大侄子的人。 “就她们家这事情,还专门找神婆和老道士看过,花了不少钱才平安了两年,就又出了这事情了。” 李锦一边听,一边时不时地回眸,瞧一眼屋內金舒的情况。 隔著窗,那个俯身的背影,让他心中更加肯定了一件事。 这三起案子,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就这回眸的瞬间,李茜摇著扇子,一本正经地对两个大娘说:“两位放心,六扇门从不信牛鬼蛇神,定能给亡魂一个公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冯朝拉扯了一把,压低了声音:“殿下,祖宗,您可別再吭声了。” 他抬手,扯著衣襟蘸了一把自己额角的汗珠,掏了银子,將这两个大娘的香火买下,著人送了出去。 “话不能乱说啊小祖宗。”冯朝的五官都要拧在一起了,“办案讲究证据,讲究链条完整。您这么就將这三个案子串在一起,万一彼此之间没有关係,你让王爷之后怎么收尾啊?” 却见李茜不以为意,颇诧异地瞧著冯朝那喏喏的样子:“这不摆明了是连环毒杀么?怎么可能彼此之间没关係呢?” 话音未落,李锦一把抽出她手里的摺扇,自己摇了起来:“因为没有证据。” “怎么可能,那里头躺著的不就是……” “你说毒杀,我问你,什么毒?”李锦眼眸微眯,睨著她的面颊。 她怔愣了片刻,指了指里头金舒的身影:“那,那这不就是金先生该做的事情了么。” “好,那我再问你,毒是如何入体的?”李锦浅笑,“推理上的事情,总不会又是金先生的事情了吧。” 李茜不忿地瞧著他:“还能怎么入体,吃进去的唄!” 恰逢此时,金舒將僧寮的门拉开,睨著眼前的眾人,摇了摇头:“不是吃进去的。” 她回眸:“吃进去,倒有可能还不会死。” 第120章 皇家儿女,皆是棋子的命运 空荡的床上,被害人平躺在那里。 “死者十六岁上下,眼眸圆瞪,面部发胀,口唇发钳,眼白处有血点,牙齿出血,尸冷缓慢。且尸斑呈现的速度比寻常死亡快一些,呈现尸体痉挛的特徵,手脚关节屈曲不易。手指和脚趾都已经发黑髮紫。” 她顿了顿:“是典型的中毒后,呼吸麻痹引起的窒息死亡。如果需要进一步的信息,则需要解剖,今日出游,我身上一把刀都没有带。” “能確定到底是什么毒么?”李锦上前,抬手按了按少年的面颊与尸斑,仔细地检查了一番。 “能。”金舒说,“倒是多亏了师父这段时间教了不少毒的知识。” 她抿了抿嘴,抬手摩挲著自己的下顎:“箭毒木,又名见血封喉。” 这一味毒药,李锦很熟。 常年征战,对箭毒木早已见多不怪。 这种毒是一种乳白色的液体,经常涂抹在兵器上,用来製作毒刀毒箭,人和马匹受伤之后,毒液很快从伤口进入体內,而后蔓延全身,要不了多久就会死。 “伤口在哪?”李锦问,既然是“见血封喉”,那就一定有能够使得毒液进入身体的伤口。 却见金舒蹙眉:“我將他身上仔仔细细检查了许久,没有发现新伤,只在腋下发现了一处已经包扎得相当完好的创面。” 她边说,边將被害人腋下的衣衫打开,已经取下绷带的伤口赫然出现在李锦的面前。 伤口並不是新的,看起来已经有起码两日的模样。 李锦將拆下来的绷带拿在手里,上面血液已经凝固发黑,绷带里带著一张特殊的麻布,李锦轻轻捏起,来回看了个仔细。 他头一回见,止血带下还多放一块小布的包扎手法。 而且…… 小布上,有些白色的痕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轻轻触摸,疑惑更深了。 那个触感,是蜡。 “其实,根据受害人的情况,我判断可能不仅仅是有见血封喉,因为速度太快了。”金舒说,“极有可能混合了马钱子。” 见血封喉配合带毒性的马钱子,是暗杀的惯用伎俩。效果比单独使用其中某一味,要强大不知多少倍。 李锦一边听,边细细看著手里的白布绑带,总觉这绑带的手感,稍稍有些奇怪。比寻常郎中使用的,亦或者太医使用的,要厚得多。 “我也觉得那绑带很怪,很厚,伤口恢復一般还是需要保障透气不积汗,但是这个绷带明显是积汗积得厉害,很容易感染。” “而且那个片小布是作何用处的,暂时也没有头绪。”金舒將受害人隨身的物品拿起,左右看了半晌,“也可能是经济条件有限,请到的是不靠谱的游医,匆匆治疗的。” 李锦睨著被害人,放下手里的绑带,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是什么郎中看的,亲自去问一下就知道了。” 说完,他侧过身,瞧著一旁伸长了脖子往前凑的李茜,衝著冯朝说:“有劳冯大人,先將公主送回宫去。” “为什么?”冯朝都还没吭声,李茜就不满的开口,“凭什么让我先回去啊!我也是第一发现人,现场的证人!” 却见李锦转过身,不疾不徐,格外郑重:“香积寺出了事情,被眾人围观,你还大放厥词,这事情,长安城里父皇和太子很快就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冷冷斥责:“胡闹也有个度,想想你现在的立场,若是被他们知晓你此刻还在这里不愿意回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李锦看著李茜倔强不愿意点头的模样,侧身用眼神指了指金舒:“让你出来游玩,不是让你来替死人说话的,你待得越久,连带的人越多。” 原本,还想著据理力爭一下,撒个娇说不定能留在这直到最后的李茜,顺著他的目光,瞧见金舒的背影,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现在回去,大不了就是自己受罚而已。 若是赖在这里不走,说不准刑部还要再给金先生扣一个,“对公主图谋不轨”的说辞。 虽然遗憾,但显然此刻依照李锦说的做,是最好的结果。 少顷,李茜嘆了口气,收敛了那玩心不死的样子,拿出了一副公主风范,向著冯朝頷首致意:“那便有劳冯大人了。” 瞧著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李锦属实鬆了一口气,他抬手將自己的佩刀取了下来,亲手交到了李茜的手里,“此物劳烦公主殿下一同带回去,背著嫌沉。等案子结了,我亲自入宫给你讲讲后续。” 他微微眯眼:“到时再同你討要这把刀。” 刀不值钱,是六扇门寻常捕头配发的普通唐刀。 卸刀,是让李茜说给皇帝和太子听的,也让她心安,知道李锦还会告诉她案子的结果。 待冯朝领著她离开,李锦站在屋檐下,可算是出了一口顺气。 他伸出左手,手掌摊平,啪的一声,平日里在他手中的那把黑色摺扇,自空中精准的落在手心,唰的一声挥开,李锦侧身唤道:“走,我们去棠下村。” 五里地,路程不远,自香积寺出来,步行最多两刻钟。 他放慢了脚步,与金舒並排而行,又几文钱买了两只烤红薯,两人边走边吃,午饭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中途依然有很多往香积寺去祈福的人,偶尔也会听到他们提起正午发生在寺门口的大事。 直到此时,金舒才有空问了李锦一个挺让她好奇的问题:“公子的妹妹,是站在公子这边的么?” 身旁,李锦思量了片刻:“嗯,从六年前的事情之后,就是同盟。” 六年前手足相残的惨剧,对李茜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衝击。 “一方面是害怕自己也落得那般结果。”他说,“一方面是担心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棋子。” “棋子?” 李锦眼眸含笑,睨了金舒一眼,“生在皇家,不论是男女,都难逃棋子的命运。”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开口,只是望著天空,微微浅笑。 但那笑意,落在金舒的眼里,却饱含无奈。 她抿了抿嘴,岔开话题感慨道:“哎,那灯没点成,真是可惜。” 李锦乾笑一声,送了她“財迷”两个字。 棠下村不大,李锦与金舒走到的时候,棠下村的县令大人和白羽,已经等在路口。 “事情下官已经听白大人说过了,王爷请往这边来,王桂香的院子比较偏僻,距离县衙有个半柱香的路程。” 县令恭敬地行礼,侧身让出一条路。 这棠下村因为临近长安城,又背靠香积寺,虽然是村落,人口不多,但仍然透著富有的贵气。 村里的院落大多是两进三进的四合院,白墙灰瓦,配著青石板路,十分漂亮。 “这王桂香除了已经去世的父母之外,还有两个已经出嫁十多年,在长安城居住的姐姐,以及大伯父一家。这次死的那孩子叫王斌,是她大伯父唯一的儿子。” “大伯父?”李锦蹙眉,不解地问,“大伯父唯一的儿子,为何她大伯父不自己养?” 县令面露难色:“这事情,和她母亲三年前莫名暴毙,有些关係。” 第121章 信奉鬼神一说的村子 县令嘆一口气。 “王爷当听过过继一说。”他顿了顿,“那王斌,便是早些年王桂香的父母,过继给她大伯一家的,也就是说,实际上,这王斌是王桂香的亲弟弟。” “三年前,王桂香的父母相继暴毙,他大伯父就觉得这孩子命里是个带煞的,会折了他们家的福分,就將这孩子送回来了。” 县令摊了摊手:“最后县衙出面,两家才算是谈妥。” “说是让王斌在王桂香家里养著,王桂香家要负担王斌读书上学堂的费用,帮他成家。待他成家以后,未来他大伯父死后,家產分给王桂香家一半。” “谁知道这才安生了小三年,就又出了这种事情。” 出事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棠下村。 一路走过去,家家户户一瞧见六扇门的衣裳,眨眼便是大门紧闭。 李锦一边摇著扇子,一边云淡风轻的浅笑道:“这也是因为那少年带煞?” 闻言,县令尷尬地点下头:“村民都认为王桂香一家不祥,接触了她家的人,都要倒大霉。” 而当时那王斌死的时候,六扇门这两个人就在身前,保不齐会不会带上了煞气,令人不安。 李锦一声轻笑,微微抬眉:“县令不怕?” 这话问的棠下村县令一时语结。他怕倒霉,但他若此刻將堂堂靖王拒之千里,倒霉怕是会来得更快一些。 如今,只能尬笑著打哈哈:“这,鬼神一说,下官虽然敬畏,但还不至於害怕。” 说完,摆了摆手:“行得正,坐得端,夜半敲门的也只会是探亲的先祖,不怕。” “倒是大气。”李锦似笑非笑,话音一转,“三年前她母亲暴毙的时候,是何模样?县衙里可有留存勘验的护本?” “护本有是有……”说著,他转身冲一旁的捕头说,“快去,把三年前王桂香他们家的护本,都拿过来。” 棠下村正中,有一株千年的古树,树干要几人环抱才能抱住,茂盛的枝头上,掛满了祈福的红条。 金舒望著稀碎的光芒,穿过枝椏间的缝隙,化作星星点点的斑,隨风而动。 那晃动的瞬间,红条摇摆之中,竟还有铁物叮噹作响的声音。 她迟疑了半晌,有些疑惑地瞧过去,却见红条之中,高处的枝椏上,还掛了许许多多把降魔杵。 原本流於全身的祈福暖意,好似被那些高掛的降魔杵,当头一棒,眨眼染上了灰黑的色泽,令人有些不寒而慄。 “离香积寺近了,村民大多对鬼神之物信奉。”说到这,县令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些抱怨,“但是西天正法就在四五里外,村民不怎么信,就好去找那神婆和假道士做法。” 他呲牙咧嘴吸了一口凉气:“说来市侩得很,就图那点便宜,搞的这村子里乌烟瘴气。” “就说这王桂香的母亲,当时她母亲暴毙的时候,浑身抽搐,痛苦抓脸,卡著脖子喘不上气,没多久人就没了。”县令摇了摇头,“死相可怕,仿佛被人扼住咽喉。” “村里都说是被什么精怪附了体,王桂香花了银子请了个大师来看,大师说,是她家风水坏了,祖坟前头两棵柿子树,柿树,死树,所以才死了人,还专门说了,两棵树,不挖了,得死两个。” 李锦边听,边默默地观察著道路两旁的人家。 门上掛著八卦盘的,影壁上雕刻著太极图的,还有窗头上掛著铜镜,大门上写著“万”字的…… 若是真信仰,信奉的確实杂了些。 若是假信仰,那只能说被人骗得也狠了点。 “县令大人未曾阻拦?”他回眸,扫了一眼棠下村县令的面颊,正好对上他颇为无奈的神情。 “王爷,下官阻拦了啊!也就是这阻拦了一下,可把下官害惨了。”他一声嘆息,“阻拦了没俩月,她爹也死了,正好两个,对上了。” “而且他爹死的时候,也是浑身抽搐,卡著自己的脖子,上不来气,和她娘一个模样。”县令摇头嘆息:“哎呀,这下子,下官被人指责说是耽误了挖树,才让她爹惨死,搞的下官猪不是狗不是的,哎……” 李锦瞧著他的模样,勾唇轻笑:“县令大人倒是辛苦了。” 他唰的一声收起扇子,站在王桂香家的门口,抬眼睨了一下这如意门的门楼:“但县令大人没做错。”他说,“她父母,和她这侄儿,都是被人毒死的。” 县令一滯:“啊?!毒死的?” “而且,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下,把这棠下村的小县令嚇到了,一个村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家,竟然还出了个背著三条人命的杀人凶手,他怔愣片刻,有些难以接受。 金舒睨著他的面颊,没有说话,但心中对李锦做出的同一个人的推测,相当认同。 虽然还没有见到王桂香,也没有看到当时的验尸护本,但仅从县令描述的內容里,其实是可以听出来相似的死亡特徵的。 完全符合犯案之间存在关联,手法类似,这些关键的共同点。 也就是说,凶手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在门口停留的片刻功夫,先前那个回县衙拿护本的捕头,一路小跑回来,將怀中两本绑在一起的护本,递到了县令的手里。 护本上,写著死亡的时间与人名,他低头瞧了瞧,用手指著名字说:“这个是她母亲,这个是她父亲。前后就差了不到三个月。” 李锦瞧了一眼,便以扇柄指了下金舒:“劳烦金先生了。”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嚇一跳。 金舒的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她摊平护本,不可思议地瞧著眼前的两个人:“这……正常死亡?” 她的话,让李锦凑上前,將另一本护本也打开。 大魏207年秋分,死者王发,六十六岁,於后山砍柴时突发疾病,导致心臟停跳,系正常死亡。 李锦瞧著手里的这本护本,抬眉,瞧著县令的面颊:“谁人所写?” 县令滯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棠下村已经多年没有仵作任职了,只有一个大夫偶尔兼任。” 他有些委屈:“当年,便是郑大夫给写的护本。” 第122章 三个被害人,共同的伤口 睨著县令那张委屈的面颊,李锦啪的一声合上护本,塞在县令的胸口上,轻轻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他背手甩袖,大步往王桂香的屋子里进,鼻腔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模样,让县令甚是惶恐,抬手扯著李锦身后的金舒,小声问道:“这位大人,王爷这是……” 他抿了抿嘴,向著金舒投以焦急的注视。 “无妨。”金舒稍稍蹙眉,“大人安心。” 她知道,李锦就算有气,也发作不了。 这缺仵作是各个县衙的常情,硬要算在谁头上,那背锅的还是人手配置不利的六扇门。 好歹这棠下村还有护本,外头多的是只有一张纸的衙门。 王桂香的院子不大,两进的四合院,稍显凋敝。 院子正中一个圆圆的大水缸,开了两朵荷花,叶下游鱼,四周却年久失修,窗棱与门扉都掉了漆,各种斑驳。 只有正堂上掛著的铜罗盘,格外鋥亮。 此刻,王桂香一个人坐在正堂的方桌旁,愁眉不展,唉声嘆气。 她本以为挖了那两棵树之后,家宅安稳,如今又听闻侄儿的死讯,心都凉了半截。 瞧见县令和捕头走来,眼泪立马绷不住,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我们王家是造了什么孽啊!”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几个人的面前,“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让我用什么顏面面对我爹我娘啊!” 死了的虽然是侄儿,但实际上是过继给大伯父的王桂香的亲弟弟。 再加她家里剩下的都是女儿,实际上便是绝了后。也確实无言面对。 待她情绪稍稍平稳,端了两杯凉茶,恭敬地递给李锦与县令,绢帕拭泪,双目红肿。 “我这侄儿,虽然顽劣,不好好读书,到处惹是生非,但任谁也想不到,才十六岁的年纪,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说到这,她哽咽片刻,不能言语。 李锦睨著手中的凉茶,沉默了些许才问:“你方才说王斌好惹是生非,那他左腋下的伤口,可是与人打架所致?” 王桂香点头,咬了咬唇:“前日他在香积寺摆摊抢位置,与几个小混混起了爭执,被那小混混给用刀划了这么长的口子。” “但伤口不深,那小混混留下两颗碎银子,就算是了结。” “可有瞧过大夫?” 说完,李锦抿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王桂香的面庞上。 就见她诧异地睨了县令一眼,有些奇怪地说:“我家相公是医馆的学徒,口子並不深,是他亲手包扎的。” “你相公?”李锦抬眼,將茶盏放了下来。 王桂香点头道:“我相公苏胜,已经在医馆做了十多年的学徒了,这些皮外伤他都能处理,街坊四邻有个磕碰的,也都会来找他。” 见血封喉,马钱草,厚实不透气的绷带,以及包扎完好的创口,还有这十多年的医馆学徒。 案子的碎片在李锦的脑海中,变化成不同的角度,被以不同的线索串联,组合成不一样的场景。 他手指落在一旁,轻轻敲著这张有些老朽的方桌,半晌才问:“你相公现在何处?” 却见王桂香手里攥著帕子,有些迟疑地说:“他昨日包扎完之后,就和医馆的老大夫,往隔壁村看诊去了,说是最快要明日才能回来。” 她嘆一口气:“他兴许还不知晓侄儿遭此不幸,哎……” 屋外,天色向晚,渐渐露出了夕阳前的金辉。 盛夏时节,夜晚总是迟一步到来,李锦睨著屋外的天,指尖轻撵著茶盏的盖子,缓缓道:“夫人介意本王问你几个,有关你父母的问题么?” 这话,在王桂香的耳朵里,只听见了本王两个字。 她嚇得面颊僵硬,腿一哆嗦,赶忙跪下叩首:“竟然是王爷,奴有眼无珠,怠慢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李锦微微蹙眉,把自己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本王可不可以问你几个有关你父母的问题?” 王桂香一滯,抬头“啊?”了一声。 她口中听到的父母死亡的样子,与县令的描述大致相同。 “当时我娘想吃自己煮的粥,就亲自下厨,柴火烧了一半,突然我就听见了咣当的碎裂声。”她抿了抿嘴,“等我跑到的时候,她便已经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睁得很大,双手卡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是想说什么事情一样。” 说到这,王桂香深吸了一口气。 “之后我父亲出事,我没亲眼瞧见,但是听和父亲一同上山的几位伯伯讲,他和我母亲死的时候,如出一辙。” 说完,她摇了摇头,感慨了一句:“为此,我还迁了祖坟,挖了树,没想到,竟还是这般的结果。” 坐在她一旁的李锦,抬手婆娑著自己的下顎,沉思片刻,问道:“劳烦夫人好好想想,你父母突然去世的前几日,身上是否受过伤?” 眼前,王桂香愣了一下,已经红肿的双眼眨了眨,抿嘴点头如捣蒜:“確有受伤。” 她说:“我娘去世前,去香积寺的路上被个富家公子的马车撞倒了,膝盖擦破了好大一块皮。” 她顿了顿:“爹是因为上山砍柴的时候,被木头茬子给划烂了腿。” 共同的伤口。 这案子中被模糊的关键一环,在此刻赫然呈现在李锦的面前。 李锦微微眯眼:“包扎……” “包扎的可是同一人?” 他愣了一下,转头瞧著抢在自己话音前,问出这个问题的金舒。 就见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王桂香的面颊上,十分郑重。 王桂香不解地点了下头:“是同一个人,都是我相公。” 而后,她有些迟疑地摸著自己的耳垂说:“这些事情,是有什么关係么?” 金舒刚想开口,李锦却抬了下手,拦了她一下。 他沉沉地对王桂香说:“夫人,你父母不是死於什么风水,什么祖坟,是毒杀。” 说到这,王桂香愣住了:“什么?” 李锦垂眸,看著她惊讶的模样,迟疑了片刻才又言:“夫人若想沉冤昭雪,可否让本王开棺验尸?” 屋內极静,夕阳血红,將云朵染成大片的红。 王桂香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震惊地站在那,半晌才確定眼前一切不是梦境。 她抿了抿嘴,皱著眉头,望著坐在正中,英气逼人的靖王李锦,磕磕巴巴的回应: “这……此事奴家一人,恐做不了主。” 开棺验尸不是小事,王桂香一个人,承担不了这背后的非议。 却见李锦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双手抱胸,十分瞭然地点了下头,理解的说:“那这样如何?” 他睨著她的面颊:“你们姐妹三人,一同商议一下,再做定夺,可好?” 第123章 財迷的命脉 若非金舒已经对李锦的腹黑有了深刻的了解,不然此刻,她可能还会被他的提前布局给惊艷几分。 从王桂香的家里出来,天边已经泛起墨黑色,王斌的尸体也已经停放在了县衙的房里。 “劳烦县令大人腾两间房,本王今夜不走了。”李锦说完,转头看向金舒,面带笑意地调侃,“二两银子,再加二两差旅费,有劳金先生了。” 就像是摸准了金舒財迷的命脉,四两银子砸下去,金舒大有一股为六扇门身先士卒,死而后已的架势:“王爷放心,定然不辱使命!” 见状,李锦神神秘秘地笑起,往她耳旁凑了凑:“这样,再加一两,先生今夜多出个活。” 要说一失足成千古恨,金舒现在就差不多是这个感受。 任谁也想不到,王桂香的两个姐姐竟深明大义,连夜找到县衙来。 “若是能找到害我父母的凶手,还请王爷开棺验尸!” 其实,两个来的路上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別人,是六扇门的靖王李锦。 京城住了这么些年,与靖王李锦“顽劣不堪”同样出名的,还有他办案如神,被私下称为“在世判官”。 尤其是先前艺女一案,在京城民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没想到当年的战神,卸甲之后,竟然变成了守护京城的青天大老爷。 死去两个月,连刑部都破不了的案子,在他手里不过几日而已,便沉冤昭雪。 “所谓大不敬,当是任由害我父母性命的歹人逍遥法外!” 三个人跪在李锦的面前,额头点地,尤为坚决。 其实这个决定到底有多艰难,李锦知道。 在棠下村这种盛行鬼怪一说的地方,三个女人,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非议,多大的纠结,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锦思量了许久,点了下头。 “但是……”王桂香的大姐,拧著眉头,望著李锦,“王爷可否在夜里,避人耳目地开棺验尸?” 所以,李锦那一两银子,造就了此刻的金舒,於月黑风高夜,站在人祖坟旁边,等著眾人挖开之后,现场验尸的场面。 “一会儿验完了,怎么挖开的怎么给人合上。”李锦在她身侧,背手而立,望著眼前埋头苦干的白羽。 金舒有些不解,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若是要避人耳目,这荒郊野岭的,白日不也一样可以避人耳目?” 却见李锦面无表情,沉默了片刻,才瞧了她一眼,说道:“今晚挖开,是因为需要儘快將三个案子,以確定的实证串起来。” 这话,倒是让埋头苦干的白羽,稍稍惊讶。 那个做事情一向是懒得解释的靖王,今夜居然会一本正经的开口。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活,仰起头,扫了李锦一眼。 万籟俱寂,明月高悬。 金舒皱著眉头,咂了咂嘴,有点没听明白。 李锦见她不解,嘆一口气:“三年前的案子,我晚上仔细地问了县令,那写护本的郑大夫,就是王桂香相公学医的师父,两人出活的时候基本不会分开。所以当年到底是谁勘验的尸体,谁写的护本,县令已经不確定了。” 他往一旁走了几步,睨著已经露出的两幅棺材盖,蹲下身,拨弄了一把尘土:“回过头来再看三个死者,他们之间有三个共同的特徵,第一是死前一两日,均有不同程度的受伤,第二是,这些伤口,被同一人包扎过,第三,他们都是王桂香的亲人。” 说到这里,李锦散了手里的一捧土,勾唇浅笑:“结合这几点,金先生能得出什么结论?” 金舒迟疑了片刻:“是熟人有针对性的连环作案。” “没错。”李锦起身,“但是这一切,都是构筑在,他们三个確实是相同毒物,相同的手法致死的前提下的。” 他直言:“因为不清楚下毒的手法,所以无法锁定凶手是谁。而且……三个案子是同一人所为这个结论本身,就只是我们的推测而已。” 说到这里,金舒就明白了。 嫌疑人的范围確实已经划定出来了,但若是要再缩小,现今有的证据確实也已经无能为力。 如果无法找出更多的线索,这个案子便始终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画面来。 “王爷心中已经有確定的嫌疑人了么?”她问。 却见李锦摇了摇头,少见的回应道:“没有。” 他看著金舒诧异的神情,浅浅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李锦没有骗她,他確实没有明確的嫌疑人判断。 包扎伤口的王桂香的相公,可以作案。写下那诡异的护本的,相公的师父,也可以作案。 甚至王桂香本人一样符合作案的条件,乃至王桂香的大伯父,也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图財,亦或者復仇,皆有可能。 现在,他便只能將希望放在身旁的金舒身上,希望上苍有眼,让两位老人的遗骸,能够为正义指出一个方向。 黑的棺盖打开,里面的白骨赫然呈现。 金舒將噼啪作响的火把递给了李锦,系好绑手,带好手套,小心翼翼的从土堆上下到了棺材里。 她俯身,先行了个礼:“叨扰了。”而后,才小心翼翼的蹲下,目光锁在了森然的白骨上。 火把將整个棺木里照得通明,经过了三年多的时间,眼前的尸体早已白骨化,除了骨骼牙齿和毛髮,以及身上那件腐朽的寿衣,其他的早已隨著时间的推移,尘归尘,土归土。 金舒將已经腐烂的衣衫打开,她蹙眉,直起身子,睨著眼前白骨的全貌。 王桂香的母亲,右腿膝盖骨呈深灰色,那色泽好似入水一般,在尸骨上有渐变晕染的感觉。头骨仍可见白色,其他部位,或多或少,都是发黑的模样。 而一旁的另一幅棺材里,王桂香的父亲,则是左腿股骨最黑,而后顏色渐渐变浅,头骨与脚趾骨仍旧保留些许白色。 这在金舒的眼里,仿佛看到了毒素在身体內逐渐蔓延的模样。 她抬起头,看著李锦,点了下头:“毒杀,女性骸骨的毒从膝盖进入体內,男性骸骨的毒,则是从大腿处。” 如此,便与王桂香父母死前的伤口,准確无误的对上了。 第124章 只有他一个人能使用的手法 那一晚,白羽重新给两具骸骨换上全新的寿衣,修好坟墓,烧了些纸钱,摆上了供果。 而金舒在棠下村的仵作房里,连夜將王斌的尸体彻底查验。 查验的重点,在王斌左腋下的那条一扎长,一寸深的锐器伤里。 伤口已经发黑,金舒轻轻按压,看著伤口的变化,微微蹙眉。 李锦则站在门口,一手拿著那条长长的止血带,一手拿著那一片小方布。 他两手將止血带拉平,看著上面的血跡,陷入沉思。 毒是怎么在凶手不在现场的情况下,进入被害人的身体的? 这小方布片上的蜡痕,又是作何用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 三个被害人身亡的时候,凶手本人都不在现场,甚至在王斌毒发的时刻,他是一个人站在香积寺的石牌坊前倒下的。 这是如何做到的? 李锦將手里又厚又长的止血带,一寸一寸的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忽然,指尖在止血带上也搓到了一个油腻的触感,他转过身,借著仵作房里的灯盘的火光,有些诧异:“蜡?” 金舒抬眸,瞧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眼前的尸体上:“有些大夫,为了让创口的止血药持续有效,会用这种蜡封的药丸,混在……” 她一滯,猛然抬头,睨著李锦手里的止血带。 许久,她乾笑一声:“原来如此。” 这个法子,还真就只有学医的人,才用得出来。 月下,金舒將仵作房里收整乾净,为被害人盖上麻布之后,便关上了门,坐在已经等在台阶上许久的李锦的身旁,拾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蜡丸。 “用纯净的蜂蜡,加热融化之后,稍稍放置,边缘有结膜的时候,就將事先准备好的药粉倒进去,趁热制丸。”她说,“寻常跌打损伤的药丸,还有破伤风的丸子,都是这么个製作法子。” 她將李锦手里的厚止血带拿起,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指著重叠处的蜡痕说:“但还有一种郎中常用的法子,就是在成丸之后,再裹一层厚蜡,叫蜡皮。” “好处是便於保存,坏处是遇热极易融化。一个瓶子里要是装多了,盛夏太阳一晒,全都成液態了。” 夜已深,明月不见,星河璀璨。 仵作房外,两个人隔著一扎的距离,並排坐在石阶上。 寂寥的夜晚,偶尔响起阵阵虫鸣,李锦一边听,一边双手抱胸,点了下头。 他说:“你累了吧。” 这南辕北辙一般的跳跃对话,让金舒愣了一下,迟疑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分內之事,不累。” 却见李锦抬眉,似笑非笑地瞧著她:“分內之事还要收我银子啊?” 金舒正色道:“一码归一码,王爷该不会扭头不认帐了吧?” 她这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模样,惹得李锦吭哧一笑。 “我倒是累了。” 望著璀璨星河,往昔中伏祭典的回忆,像是一根刺,扎在李锦的心头上。 “自从母妃入了冷宫,我有很多年都抗拒中伏祭典这一天。”他淡淡地说,面颊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那些年还没被派驻边关时,中伏这天的事务都是大哥一手包揽,父皇祭拜,我站在一旁,等著祭拜结束之后,去后宫见见母妃。” “虽然不及中秋,但能够见到她,和她聊聊天,仿佛才是中伏真正的意义。”李锦伸手,將那条重要的止血带小心翼翼地叠好。 “如今虽独当一面,却也已是物是人非,中伏再也不是从前的中伏了。” 他莞尔一笑,起身,往院外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明日还要提审,先生早些休息。” 那背影,在金舒的眼眸里,一如先前,披著孤独的色彩。 而此刻,星光之下,金舒一脸诧异。 她砸了砸嘴,没明白这铁骨錚錚的靖王,今日怎么柔软了几分。 抬眼望天,她轻笑著摇了摇头。 也许是案子破了,紧绷的弦鬆了不少,压力小了些。 破解了毒是怎么进入体內的,那谁是凶手便一目了然。 除了为三个人包扎伤口的王桂香的相公,不会有第二个人,有机会做到这件事了。 第二日,天色大亮,县衙的公堂上,王桂香的相公苏胜,被白羽五花大绑,手脚捆死,躺在堂前的地上。 而一旁,从邻村出诊回来的郑大夫,则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拄著一把黑拐杖,浑身哆嗦。 “抓他的时候,他竟企图自残。”白羽说,“怕节外生枝,就绑著回来了。” 白羽將苏胜隨身背著的药箱子放在一旁,当著眾人的面打开。 里面除了笔墨纸砚,几本药理书之外,还有大小瓶罐三五只,里面装著不少蜡封好的药丸。 在药箱的最底部,除了找到了那种常见的透气止血带之外,还找到了从被害人王斌身上拆下来的,厚实、密不透风的止血带,与几片方正的小布片。 李锦拿在手里,比对片刻:“就是他。” 是它,也是他。 他蹲下来,看著躺在地上,脸上写著生无可恋,双唇紧闭,一言不发的苏胜:“苏胜,本王既然將你捆回了衙门,便是有著十足的把握。” 他浅笑:“你是要自己招,还是要本王帮你回忆回忆?” 边说,李锦边从他隨身药箱的瓶子里,倒出一颗有蜡皮的药丸,在他眼前摇了摇。 “也別想什么侥倖一说。” 他起身,將药丸又放回了瓶子里,看著上面金创药的字样,目光落在了郑大夫的面颊上:“这蜡丸,可是在你的医馆製作的?” 五十多岁的老大夫,瞧著李锦手里的瓷瓶,点了下头:“方圆十里,唯有我这一家医馆,能制这蜡丸。” “苏胜是有机会接触到,製作蜡丸的材料的吧。” 郑大夫抬手,磕磕巴巴地说:“这……我那医馆里就他一个正经学徒,也只有他一个人得了我的真传,会做这个东西。” 闻言,李锦侧身,睨了苏胜一眼。 “那本王便直言了,三年前,王桂香父母的护本,可是陈大夫亲笔所写?写之前確有见过尸体?” 公堂里,一阵沉默。 陈大夫年纪大了,头一回上公堂,血往头顶上涌,他面露委屈,指著一旁的苏胜:“这……这事情……这……” 却见紧闭双唇的苏胜,躺在地上,冷静地开了口:“莫要难为师父。” 他说:“我苏胜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护本是我写的。” 他这般直接地认了罪,倒让李锦稍感意外,他自上而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他,冰冷地问:“缘何下此毒手?” 只听苏胜一声轻笑,轻佻地说:“想杀,仅此而已。” 第125章 因结亲而起的惨案 盛夏晌午的光,如鎏金的薄纱,自空中悠悠飘下。 在公堂外的屋檐处,与內里沉静冰冷的气息,好似被无形的刀刃分割开。 外面一个世界,里面一个世界。 李锦背手而立,微微仰头,睨著躺在地上一脸傲气,乾脆利落,丝毫不將他放在眼里的苏胜,心中倒是升起一抹可怜,一抹敬佩。 可怜的是,他竟“学以致用”,干这般蠢事,將本该的医者仁心,亲手撕裂。 敬佩的是,六扇门里待了六年,在李锦的眼前囂张至此的犯人,这是头一个。 “仅此而已?”李锦轻笑一声,“你倒是瀟洒,你说你一人做事一人当,总得先讲讲你是怎么做的吧。” 他眼眸微眯,故意激他:“不然,本王怎么能知道这事情与郑大夫无关?怎么能知道,你娘子会不会是你的同伙?” 听到这,苏胜不屑的哼了一声,仰头,衝著站在一旁的白羽:“喂,你过来,把我扶起来。” 瞧著眼前这人囂张的样子,白羽双手抱胸,头往旁边一扭,一动不动,就差將嫌弃二字,刻在面颊上了。 倒是李锦,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下,上前两步弯下腰,亲手將苏胜扶了起来。 看著眼前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大魏王爷,苏胜怔愣了片刻,咬著唇,目光別向一旁。 李锦后退几步,撩一把衣摆,坐在公堂旁边的一把八仙椅上,唰的挥开了扇子:“先从三年前说起吧。” 三年前,苏胜还不是王家的女婿,王桂香还不是苏胜的娘子,他就对自己未来的丈母娘下了毒手。 硬要说有什么原因的话,便是早已经和王桂香订了婚的苏胜,迟迟无法迎娶王桂香过门。 “订婚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是我要迎娶过门的时候,就开始找理由了。”苏胜说,“我一个外乡人,在棠下村的医馆做学徒,到现在已经第十个年头了,一个月月俸就十多两银子。” 他瞧著李锦:“白银五十两的聘礼我凑齐了,又让我先把院子盖起来。” 一个无根的外乡人,在棠下村里没有自己的祖宅,要换得一间院子,起码需要白银两百两。 “我已经凑了五十两做聘礼了,確实已经没银子了。”他瞧著李锦,“没办法,我就白天在师父这里拼命,干多一些,好早日能看诊,赚得也多点。不出活的时候,就在桂香家的院子里,什么脏什么累做什么,想著能爭取一些表现分。”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冷笑道:“但没有用。” 李锦一边摇著手里的扇子,一边淡淡的说:“所以你就起了杀心?” 他跪在公堂正中,低著头,看著面前的青石板,许久才“嗯”了一声。 “最初只是想泄愤,教训一下。”他抬起头,“因为学医,懂些药理,知道有些药用少了是药,用多了是毒。” 他抬手,撩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用过几次会致人呕吐的药,也用过腹泻的。” 说到这里,像是戳到了苏胜心中的某个点,他迟疑,犹豫,不知道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他们没有怀疑过你?”李锦见他许久不语,便推了一把。 苏胜点头,闭著眼睛,咬著唇:“他们不仅不怀疑我,还找我看病。” 他胸腔一阵起伏,转过头,看著公堂一旁的狗头铡:“奇怪的是,我还很享受这种,他有求於我的感觉。” “之后,我时不时就下点药,他们求我给看看,我就再给治一治。”他说,“直到有一天,我又提起要娶桂香过门。” “她爹没说话,她娘旧事重提,说聘礼都可以不要,但依然要先盖院子。” 说到这,苏胜的眼眸里露出杀意,神情凶狠的瞪著李锦:“那之后,我就趁著桂香的母亲摔伤,找我上药的功夫,下了强心催吐,南疆一代常用的白乳药!” 他面颊上没有悔意,也没有杀人之后,他想像的那种畅快的感觉,平静的如一潭死水。 但苏胜对王桂香父母的怨恨,在三年后的现在,依然清晰的、毫不掩盖的浮现在他的面颊上,被李锦与金舒尽收眼底。 他跪在那,拨弄额前的碎发:“院子的事情,若是订婚时说清楚,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大不了就是一拍两散。” “但他们事到临头突然想起来的追加,让我不舒服。”苏胜直直看著李锦,面无表情,“我不是没有那个盖院子的实力,假以时日,別说一间小院子,自己盖个医馆也未尝不可。” “可世间就是有如他们两个一样目光短浅的人。”他冷哼一声。 下毒多次,却没有被怀疑,无疑是壮了苏胜的胆子。 李锦看著他的模样,半晌继续问到:“她母亲死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苏胜深吸一口气,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还能发生什么,我本以为没了她娘这个障碍,缺个人的王家,总该把女儿早些嫁了吧。” “呵!”他冷笑道,“结果,没了她娘之后,她爹变本加厉,家里吃穿用度全部让我一个未过门的女婿出钱。” “我心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连他一起除掉算了。” 他说到这里,竟然咧嘴笑起:“反正一条命也是死,多一条命也不会改变点啥。像他这种尖酸刻薄,倚老卖老的人,我除掉他,就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这几个说出口的时候,苏胜面不红心不跳,仿佛一个悲情英雄,跪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这模样,甚是讽刺。 李锦摇著扇子的手,缓缓停下,他眼眸里的光冰冷如霜,铺在苏胜的脸上:“替天行道?” 他嘲讽的笑起:“替的是哪个天?行的是什么道?” “本王倒是好奇,什么天道,能让你杀了两个老人之后,连带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也不放过的?” 却见苏胜一点都不觉有什么错,挺直了腰板,直勾勾对著李锦的目光:“我替別人养儿子,尽心尽力,但这儿子是个十足的败类我还不能惩戒一番了?” 李锦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逗笑了,看著他的面颊,讥讽道:“苏胜,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第126章 自以为功过相抵的凶手 当年,王桂香的父母都死了之后,被称之为诅咒缠身的王家人,老一辈里只剩下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大伯父。 安葬了她的父母,一个月后,苏胜终於如愿以偿,娶到了王桂香。 “他们家里没办法,一个劳力都没有了,两个姐姐又早早出了嫁,若是按照规矩守孝三年,桂香早就饿死了。”苏胜说,“她大伯父又不愿意养著桂香,便说我们反正都已经订婚这么多年了,就结了吧。” 原本,苏胜以为事情到这,就不会再节外生枝了。 结果没想到,大伯父竟然还把过继多年的王斌给送回来了。 “他口中振振有词,说王斌八字克父克母,非要让我们將他养到十六岁。”苏胜一声冷笑,“说让我供他吃穿供他读书,等他两年后满了十六,以后他们家的家產,我和王斌各分一半。”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陈大夫和棠下村的县令:“这几个当时都在场,都是证明人。” “我当时就说了,让他立字据。”苏胜讥笑道,“她那大伯父老奸巨猾,十六岁会带回去才怪。” “果不其然,眼瞅王斌下个月就十七了。”他指著周围人,“听好了,他会死,跟你们都脱不了干係。” “他们王家,一群言而无信的小人!” 苏胜心里的火燃的汹涌,那恨意从眼眸里迸发而出,將医馆的陈大夫和棠下村的县令,都镇在当场,两个人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我苏胜,从千里之外的南疆,一个人背著药箱跋涉到这大魏京城的脚底下。”他双手虽然被捆,却依然稳稳锤在自己的胸口上,“我潜心学习,努力钻研,是为了干出一番属於自己的事业!不是来给这言而无信,仗著自己有些根基,便把人当软柿子一样揉捏的王家,擦屁股的!” “我不是他家的苦力,我没有责任和义务,养一个和我一毛关係都没有的人。”他冷笑,“他是王桂香的亲人,但不是我苏胜的亲人!” “一个与我狗屁感情都没有的孩子,一个打不得骂不得,说他两句就要上房揭瓦,一天到晚就在外面鬼混的祖宗,我凭什么要替他们王家养这么个混帐东西?” “哎,也不能这么说,到底也是你的侄儿……”县令见他激动至此,忙安抚道,“论血缘,也是你娘子的亲弟弟不是。” 却见苏胜哈哈大笑,扫了这公堂眾人一眼:“侄儿?血缘?” “大人,他死至现在已经一整日了吧,可曾见到桂香的大伯父出现?可有人为这王斌喊过冤枉?” 他嗤笑道:“大伯父家到我们宅院,步行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他为何不来?这死的可是血缘,是他养了十年的儿子,是他家唯一的继承人。” 苏胜將这些话一股脑的砸在县令的头顶,他十分为难的“这”了一声,抬眼,望著坐在八仙椅上的李锦,投以求救的目光。 李锦起身,背手而立,看著苏胜的面颊,冷冷的说:“带下去吧,斩监候。” 听到这三个字,苏胜方才激昂的模样,才瞬间垮了下来,目光呆滯了不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替天行道,难道有错么?”他不服的问,“我是下毒了,但我杀掉三个人渣,难道还不足以功过相抵?” 公堂之上,李锦睨著他自以为是的面颊,冷冷的问:“人渣?” 他轻笑:“你所谓的人渣,除了妨碍到你一个人之外,还做过什么?说出来,本王听听看。” “你一个人,杀人一家三口,聘礼也不用给了,也不用盖院子了,媳妇也娶到手了,这一家都是你的了,事到如今你还口口声声说是他们阻碍了你。” “阻碍。”李锦目光极寒,字字句句,单刀直入,戳进苏胜的心窝,“你口中的阻碍,也不过就是阻了你发財的道而已。” “话里话外欺负你一个外乡人,你倒是真敢说。外乡人处处都有,兢兢业业靠自己双手打拼天下的大有人在,怎么轮到你苏胜了,就得处处让著你,仿佛你高人一等?” “他王家纵然有错在先,但你大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犯不著杀人三条性命!”李锦下顎微扬,睨著他那震惊的面颊,半分面子都不留下,“你所谓的替天行道,骗得了別人,骗的了你自己么?” 眼前,苏胜愣愣的站在那里,他看著李锦,双唇一张一合,想要再为自己辩驳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了。 他仿佛丟了魂一样,脑海中一直一来叫做憎恨的弦,就这么被李锦的三两句话给挑断了。 原来他才是那个人渣。 瞧著他被衙役押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李锦才气不打一处来的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棠下村的县令和陈大夫:“勘验护本必须写明勘验人和日期,盖衙门的官印之后才可封存,劳烦往后按章记录,免得再出紕漏。” 这话,让棠下村的县令嚇得一哆嗦,赶忙跪下来,叩首在地:“靖王殿下训诫的是,下官吸取此次教训,一定痛改前非,决不再犯!”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气,迈出公堂的大门,站在屋檐下透透风。 而他身后,许久未曾说话的金舒,拿著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將剩下的还没融化的蜡丸,一个一个切开。 大约切到了四五十颗的时候,蜡皮下面,黑色蜡丸里面,满满的白色乳状液体,从刀口处缓缓流淌出来。 睨著这颗药丸,金舒格外感慨。 苏胜做的金疮药,蜡皮厚薄均匀,为了方便在止血带內上药,与寻常不同,他製成了扁平大块的模样。 这小小的改动,確实方便了不少,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能成一代名士。 只是没想到,他会將这天赋,用在杀人藏毒上。 金舒嘆一口气,將证据一件件收好。 许久,站在,屋檐下透气的李锦转过身,看著仍旧跪在地上的棠下村县令,愣了一下。而后上前几步,將他亲手扶了起来。 李锦有些抱怨:“本王不过就少说三个字,你竟跪了如此之久?” 他拧著眉头,將他扶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县令抿了抿嘴,尷尬地笑了笑:“这……下官没想到王爷与传言確实大不相同,是下官小人之心了。” 他抬手,蘸了蘸额头的汗珠:“下官以为王爷……”说到这,县令收了口,抿了抿嘴,没继续说下去。 但李锦却勾唇浅笑,眼眸弯成了月牙:“以为本王与太子殿下一样,是个暴虐的主?” 话虽不假,但听起来格外渗人,县令的脸马上就白了,不知该如何应声。但李锦不以为意,抬手拦了他一下:“不必回答。” 他说,而后望了一眼公堂正门的方向,瞬间愣住了。 就见一身六扇门緇衣的李茜,带著没脸面对李锦的周正,正得意扬扬的从县衙的正门,大摇大摆的走来。 “怎么样,想不到吧!我又回来了!” 李锦的血压,当时就高了。 第127章 带著金舒,点一盏姻缘灯 眼前,李茜看著一眉高一眉低的李锦,抬手轻咳一声,笑意难掩:“我回去將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稟报父皇,父皇说我心怀天下子民,做得对。” 她探身向前,俏皮一笑:“专门命我赶回来,监督你们两人破案,务必给百姓一个交代。” 李锦一声冷哼,没好气地说:“命你监督?” 那灼灼目光,戳得李茜面颊上直抽抽:“怎么?我还能骗你不成?” 她抬手,胳膊肘撞了身旁的周正一把。周正尷尬著一张脸,点了下头,拱手道:“林公公亲自送来的,確实是陛下口諭。” “对头!”李茜拉长了话音,“父皇说了,要將怎么办案的,一五一十都回稟给他!” “哎呀哎呀!”李茜咧嘴笑得格外灿烂,凑在李锦身前,压低了声音:“三哥,你紈絝的形象不保了啊!” 李锦冷哼一声,沉言:“不保也罢。” 他知道,李义是在警告他。 往昔,他为了保全实力发展自己的力量,选择蛰伏於朝野这件事,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皇帝李义。 如今提点,也仅仅只是警告他,最近这段时间他在京城屡屡破案,已经引起了朝野的骚动,引起了太子的注意。 而且,与其说是让李茜监督整个案子,倒不如说,是让她观察金舒。 李义要听的绝不是什么少年暴毙,两代三尸的奇闻异事,而是这个被大仵作收作闭门弟子的金舒,到底有几斤几两的水平。 他要听的是,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够撼动太子李景的根基,以及在当下微妙的拉扯中,有没有需要他出手保护一下的价值。 “我看你们这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应该还没什么头绪吧?”李茜上前两步,走在李锦身旁,“不过不要紧,现在我来了,事情肯定就好办多了。” 李锦收了脚步,瞧著她迷之自信的神情,扫了周围一眼,唰地挥开了扇子,笑道:“破都破了,你来办什么?” “什么?”她愣住了。 李锦身后,棠下村的县令拱手行礼。 另一旁,金舒埋头伏案,趁著记忆犹新,一边写案件纪要,一边更正三年前的两本错误护本。 李茜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哭丧著脸:“哎呀你们怎么回事啊,怎么才一个晚上就破了啊!” 看著她哭唧唧的面颊,李锦一边笑,一边上前两步,站在她身侧,小声问:“宫里如何?” 李茜一滯,余光扫了他一眼:“哼,还能如何?” 她抬手,挡著自己半张嘴,附在李锦耳旁,郑重其事说:“听说金舒连死了三年的尸骨都能判断出死因,刑部有几个老傢伙慌得一塌糊涂,连夜去了太子府。” 说到这里,李茜放下手,嬉皮笑脸的样子又一次掛上面颊,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李锦的肩头:“剩下的,你的人比我更清楚。” 李锦闻言,点了下头。 不过一日而已,太子竟能如此清晰地知道他和金舒的动向。 他转过身,睨了身后恭敬站在一旁的棠下村县令一眼,若有所思。 李锦垂眸,少顷,才回头看著李茜,和缓了不少:“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你怕是会心不甘情不愿。” 李茜一滯:“这不是明摆著的么!” 一年里也出不了几次宫,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遇到了这么件案子,什么也没干成,就被送回去了。 这好不容易又出来了,结果来晚了,要是就这么回去,李茜怕是真要哭出来了。 “嗯。”李锦点了点头,勾唇浅笑,“那你还要去香积寺,点那什么灯么?” 这话,把李茜问愣了。 她嘴巴一张一合,瞧了一眼李锦,又瞧了一眼金舒,歪著嘴,十分不满意:“要去!而且是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绝了,想当回月老,怎么就这么难呢?! 只见李锦收了扇子,轻笑著说:“等金先生写好护本,我带你去。” 中伏第二日,香积寺前的人群车马已经少了大半。 马车径直停在石牌坊前。 “周某人从来不信这些,公主玩得开心就好。”周正“嘚嘚”两声,赶著马车停在一旁的树荫里,等著他们三个人回来。 正午,烈日炙烤著大地,腾起层层热浪。 李茜一个人冲在最前面,花最多的银子,燃最粗的香。 只有在此时此刻,金舒才从她身上看出皇家公主的模样。 她用最虔诚的心,祈求著今年农耕的风调雨顺,眼眸里是坚定不移的光芒。 这个闹腾的少女,平日里將盈盈笑意掛在脸上,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女孩,此刻全身心的跪在佛祖的面前,以视死如归的心,祈求著上苍有眼,庇佑大魏。 那是金舒未曾见过的模样。 叩拜之后,寺里方丈將香积寺年年准备的莲花灯台拿了出来。 “几位施主许个愿吧。”他慈眉善目,淡淡笑著。 李锦瞧著金舒纠结银子的模样,轻笑一声:“这一趟是公差,算公费。” “求財,要最大的!”金舒闻言,丝毫不迟疑。 这样的结局,李锦早就预料到了。他瞭然点头,衝著一旁捐银子领灯台的地方走去。 可这走向,立马就让李茜心塞了,这不是她要的效果啊! “哎金先生,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只求个財啊?”李茜瞧著李锦走远,有点急了,“真就不求个姻缘啥的?很灵的!” 只见金舒一脸诧异:“姻缘天定,求了没用。” 好傢伙,这话听起来如此有道理,李茜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了。 她一个人惺惺地往捐银子的方向走,站在桌前犹豫了许久。 算了,姻缘天定,甚是有道理。 “我也要一盏求財的灯,最灵的那种!” 等她抱著那朵莲花灯回来,眼前金舒的大莲花已经摆上了台。 从规格上来讲,这个尺寸確实对得起李锦掏的银钱。 “瞧瞧方丈那老泪纵横的模样,您这应该是把他多年积压的库存给买出来了。”金舒站在那,瞧著那个万花丛中最大的一朵,眉头紧皱。 李锦不以为然,一边蘸著蜡油一边说:“你要的最大一朵,怎么?后悔的话自己出钱。” “不不不。”金舒正色道,“多谢王爷,无以为报!他日发家致富,一定不会忘记王爷今日大恩大德。” 说著,便上前两步,想从李锦手里接过那根蘸了蜡油的小棍,可这男人却没鬆手,直接引著金舒的胳膊,一同点燃了那最大的莲花灯。 “不用谢我,分我一半財运就好。”他淡淡的笑著,看著眼前跳动的火苗,伸手拍了一把金舒的肩头,“方才小师父说了,此灯一生只能点一次,多了不灵,为了你发家致富的宏图伟业,劳烦先生日后忍住,切莫再点。” 金舒瞭然地点头:“竟还有这种说法,我记住了。” 一阵微风起,捐银册轻轻翻动,方才李锦写下的小字,墨跡刚刚乾透。 金舒名下,是三个规整的小字:姻缘灯。 第128章 哪家俏丫头,能入了李锦的眼 回去的时候就热闹了。 周正和金舒在马车前,李锦和李茜在车里。 为了让她能够还原案情的同时,模糊掉金舒勘验时那些极为专业的行为,李锦几乎是自己说一句,李茜复述一句。 一句又一句,路上一个半时辰,李茜全在反反覆覆地背诵那些话了。 “你这样,你就不怕我在父皇面前跟他说,都是你让我这么讲的么!” “你以为父皇不知道么?少废话,赶紧背!” 车里一阵一阵的吵闹声,引得金舒时不时回头,蹙眉望过去。 这一对兄妹,还真是顛覆了她对皇族的认知。 “周大人。”金舒瞧著一旁的周正,“这……” 仿佛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周正头也不转,看都没看她,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好似在说习惯就好。 半晌,见金舒依然好奇地往身后瞧,周正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当年只有王爷一个人,反对公主嫁到千里外的属国去。” 金舒抬眉,看著周正,想起了李锦之前的那句话。 皇家儿女,不论男女,都是这天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 当时不解,但这两日与李茜接触多了,好似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 “大约六年前。”周正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恰逢南燕不断挑衅,朝野提出让公主嫁过去和亲。为了断了这个念想,王爷直接荡平了南燕国,才將当时不满十四岁的公主保了下来。” 金舒一怔:“多少岁?” 不满十四,却要去属国做联姻的棋子。 她睨著帘子后,若隱若现,痛苦背诵的李茜的面颊,心头仿佛被人捏了一把。 “经此一事,周边各国谁也不敢再提什么联姻。”周正拉扯了一把马韁,“但朝野中,要把公主送出去的人,依然眾多。” 所以,李茜和她的母妃德妃,才会是坚定地帮助李锦的人。 周正说到这,便没有再说下去。 就算他不言,但金舒面颊上那通透的神情,也已经將其中关係,弄懂了九分。 但金舒的推测,与事实还是有所出入。 “难怪如此想要去点一盏姻缘灯。”她转过身,轻笑道,“原来如此。” 只有李锦上了位,她才不会被送到千里之外未知的小国,她才能与真心相爱的人,长相廝守。 金舒迎著夕阳的余暉,面颊上满是瞭然的神色。 大魏长安城,沐浴在灿金色的阳光下,马车穿过高耸的城门,自威严的守城將士身旁穿过,沿著笔直的朱雀门街,一路向北。 这座恢宏的城池,在两百年岁月的打磨中,越发沉淀出属於它自己的独特气质。 白墙青砖,黑瓦灰阶,威严的皇城与热闹的商街遥相呼应,金舒行在当中,竟生出些回家的感慨。 却把他乡作故乡。 她轻笑,就一眼的功夫,却瞧见六扇门的大门,从身侧缓缓擦过。 “周大人?”她唤,“走过了走过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李锦挑开车帘,睨著她的面颊:“你隨我一同进宫。” 他说:“时间紧,再晚內城的城门只出不进,我可不想今夜让这疯丫头,在我府里搅和的天翻地覆。” 说完,车便缓缓停在了永安门前。 盘查过后,才再次放行,直到太和殿广场,再往里,便只能靠脚力了。 李锦瞧著周正,又看一看金舒,正发愁要不要带著金舒一起,就见一身常服的李义,不知何故竟然正好走到这里。 他微微眯眼,睨著李锦一身緇衣的样子:“朕还当你们今日回不来了呢。” 李义背手而立,夕阳下打量了一眼头埋得极低的金舒:“这位便是那金先生?” 金舒愣了一下,那九五之尊扑面的威压,让她倍感窒息。 但李义似乎並没有想同她寒暄的意思,没等金舒开口,就轻笑一声,衝著李锦说:“怎么?六扇门已经穷到这般地步,活生生將一个捕头饿成了豆芽菜?” 李锦哑然,拱手道:“父皇教训的是。” “能人將才,多花些银子贴补贴补。”李义那沉稳的声线,一下一下敲著金舒的心头,灼灼目光,睨著金舒的头顶,“每月月俸再拨十两银子,免得传出去,让人说六扇门的神捕,还不如刑部一个小嘍囉。” 不等李锦应声,他深吸一口气,扫了李茜一眼:“玩疯了?赶紧回去,你母妃焦急得很。”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锦:“你难得入宫一趟,也去瞧瞧你母妃吧。” 李锦一滯。 李义见他仿佛凝固的面容,什么都没有再说,带著一脸笑意的林公公,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与他消失在转角同一个时间,那最后一缕阳光,没入了地平线之下,整个火烧的天空被深蓝驱逐,转眼便漫布星辰。 太和殿广场前,李锦睨著金舒,瞧著等在门前那一群五大三粗的车夫,抿了下嘴:“你隨我来。” 头一回进宫的金舒,瞧著金碧辉煌,將霸气呈现得淋漓尽致的大魏皇宫,总觉一双眼不太够用。 那些只在书里看过的,集能工巧匠最大智慧建设出的宫殿,精美的雕花石刻,就算是夜晚,也將她吸引得移不开眼。 “你喜欢这些?”李锦一脸嫌弃地走在她身侧。 “不是喜欢。”金舒摇了摇头,“是震撼。” 说到这,她突然咧嘴一笑,话锋一转:“没想到那求財灯竟如此灵验,当天就显灵了。” 李锦瞧著她开心的侧顏,冷笑一声:“我出的灯钱,我还再额外出你十两银子的月俸,金先生你这发財致富的愿望,显灵的路子不太对啊。” “靖王殿下大气一些嘛!”她边笑,目光边瞧著眼前漂亮的建筑,连连讚嘆其中精妙。 这些感慨,直到离冷宫越来越近,声音才越来越小。 破败的墙壁,残缺的砖瓦,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隱隱传来的哭闹声,以及连宫灯都隔了好远才亮著一盏,扑面的黑暗感,让金舒那些讚美,再也说不出口。 衣著暗淡的老嬤嬤,推开门,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是李锦,当即老泪纵横,赶忙將他们两人迎了进去。 “圣上开眼,您终於能来瞧瞧了!”老嬤嬤身躯有些佝僂,赶忙往里面走,边走边喊,“萧贵妃娘娘,靖王殿下来了,靖王殿下来了啊!” 冷宫一住便是六个春秋的萧贵妃,披著一件薄衫,身形单薄,如扶风弱柳般迈出门槛,攥著李锦的手:“你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储君之爭,夺嫡之战,她失去了自己的大儿子,大魏失去了大皇子,李锦失去了亲哥哥。 那之后,她便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担心李锦会斗不过心沉似海的李景,也赔进自己的性命。 她不求其他,只求李锦平安就好。 寒暄两句,萧贵妃才注意到站在一旁,许久无言的金舒。 “瞧我,锦儿平日都是独来,这还是头一回带个人来。”她淡笑起,“竟还是这般俊俏的丫头。” 金舒一滯,一傢伙心就抬到了嗓子眼。 “快过来,让我瞧瞧,是哪家的俏丫头,能入了锦儿的眼。” 她这般说,而李锦则乾脆站在一旁,眼眸带笑,等著看金舒如何解围。 第129章 萧贵妃的见面礼 夜风徐徐,明月高悬。 金舒站在那,望著萧贵妃憔悴的容顏,看著面颊上浅浅的笑意,抿了抿嘴。 她瞟了李锦一眼,搀扶著萧贵妃胳膊的他,面颊上是大写的“只要母妃开心,你就当回女人也无妨”。 金舒站在那,迟疑了半晌,拱手行礼:“萧贵妃娘娘,属下是男儿身,就是生得瘦弱了些……” 她蹙眉,目標移向別处,避开了李锦和萧贵妃的注视。 眼前衣衫单薄的女人吭哧一笑,睨著她的面庞,唇角扬起,笑意更深:“倒是有几分相似。” 萧贵妃意味深长的瞧了李锦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个运气好的。” 说完,留下一脸懵的金舒,母子两个人,转身进了身后漏风的冷宫。 金舒等在院子中,一棵枯树下,种著零零散散的花朵。 这里虽是大魏深宫,可目光所及皆是破败的景象。 六年前,李牧谋反一事,大魏的將军府受到牵连,萧將军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李牧的母亲,一夜失宠入了冷宫。 算起来,眨眼六年。 “娘娘当年,女扮男装跟隨在陛下身侧,帮著陛下坐定江山。”喜嬤嬤將一盏温茶放在金舒的手边,笑意盈盈地说,“小公子长得阴柔俊俏,引著娘娘想起了当年旧事。” 她话里有话,眼眸自下而上打量著金舒。 就见金舒稍显尷尬,拱手道谢,又言:“娘娘真是豪杰。” 喜嬤嬤笑著頷首,陪著她在一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她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金舒面颊上的神情也稍稍和缓了许多。 “原是定州知府家的公子。”临行前,萧贵妃將一只小红包拿在手里,亲自递在金舒的手心里,“不多,略表心意,还请先生收下。” 看著金舒不知所措的样子,萧贵妃便將她的手指轻推,合了起来,站在门边淡淡的说:“我们锦儿,便有劳先生多费心了。” 说完,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回去。 金舒连道谢都没有来得及说,宫门便被喜嬤嬤轻轻合上。 李锦睨著她手里的小红包,眼眸微眯,半晌,还是只说了一个“走”字。 红包里的东西,李锦大概猜得到。 三十年前,当时女扮男装的萧贵妃,在一眾刺客的包围中,以身替李义挡下了一支暗箭,沉眠三月,险些丧命。 她醒来后,只要了一枚铜钱的赏赐。 李义將铜钱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原本的大魏通宝字样上,却写著“免死”二字。 那时不是太子,距离皇位隔著十万八千里的李义,给了萧家一个承诺。 若他此生能成为大魏皇帝,只要萧家不反,便永远都是辅国重臣,只要萧贵妃仍在,那一枚铜钱,便可抵人一命。 原本李锦並不知道铜钱的故事,是六年前李牧一事,逼得萧贵妃將此物拿了出来,本意是想在最紧要的时候,能救下李牧一命。 那时,朝野譁然,才知还有这一枚铜钱一条命的过往。 虽然那时情况危急,但李义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子的局,他根本不打算要李牧的命。 李义知道李牧性格温和,太过柔情,不適合做皇帝,稳不住江山。才暗中对李景爭权夺势的布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本意是想利用李景,將李牧从太子的位置上换下来,给他一片遥远的封地,让他带著他的太子妃,远离京城这爭权夺势的泥潭。 只是…… 他没想到,李景竟心狠手辣到可以手足相残的地步。 那一次的权力更替中,这是李义唯一的失算。 自己的二儿子,李牧每日一起玩到大的兄弟。 杀李牧一人还不够,竟然捏造遇到匪徒的谎言,屠杀了李牧府里所有的人,连毫无关係,只是奉命押送的官兵百余人,也未曾留下一个活口。 之后,那些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人,他用完便是连根拔起,连弃子都不如。 当年牵扯其中的地方官员,或是暴毙,或是辞官,之后便一个又一个的消失於天地间。 別说六扇门的李锦找不到他们的所在,就连大魏的皇帝,动用了隶属皇权的组织,也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义站在太极宫的宫闕上,望著萧贵妃冷宫的方向。 瞧著李锦和金舒,打著一盏宫灯离开,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间漏风的小屋顶。 真是讽刺,身为大魏的皇帝,竟然要用这样的方式,才能保住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命。 “真是老了。当年一个错误,竟要用六七年才能有一个纠正的机会。”他自嘲一般的说道,转身,瞧著身后的严詔,从怀中拿出三封信,举在手里抖了抖。 “来,严大人说说看,这六岁半的孩子,怎么就平白多出来四五个假身份?”李义冷哼一声,“你和太子,到底是要藏他,还是要……要了他的命呢?” 说完,当著严詔的面,將他手里的信封甩在严詔的面前。 三封信,右下角一个印章的图案,是李锦那长长的绘卷上,尚未发现真实身份的,火苗的图案。 太极殿的宫闕上,仅有严詔与李义两个人,面对面,不过五米的距离。 严詔蹲下,將那些信捡起来,拿在手里整理了一番,半晌,抬眸,正色道:“陛下信哪一个?” 信哪一个? 李义一声冷笑:“严詔,你我交情四五十年,谁人背叛朕都能忍,唯独你不行。” “你给朕用你全家的脑袋记清楚这句话,別让我有机会说第二遍!” 苍穹之下,万籟俱寂,星河光芒耀眼璀璨,在太极殿的正上空,与这人间的皇,遥相辉映。 严詔面无表情,点了下头,话音平和了不少。 他將那三封信折好,撕成两半,淡淡的说:“都是假的。” 忽而眸光犀利地望著李义:“若说真实身份,就只有臣一句口述而已,陛下信么?” 李义微微眯眼,站在宫闕边沿,身后星河作伴。 严詔从怀中拿出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上前两步:“那孩子乃是靖王世子,母亲死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偷偷摸摸的带回来。” 这话,將李义说愣了。 他一把夺过严詔手里的信,倒出来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两句话:李牧遗子。 下面写著:隔墙有耳。 第130章 被刑部拒绝的惨案 自棠下村回来之后,严詔就特別贴心地为金舒开启了地狱模式。 厚厚几摞毒物的书,在金舒的案台上,垒成一个小小的山包。 “先前只是给你简单的讲了讲,看来你学习的速度挺快。”他抬手,啪啪的拍了两下,书上厚厚的一层浮灰在阳光下盪的老高。 “这些书几十年了,终於后继有人。”严詔探身前倾,神神秘秘的开口,“在大魏,死在刀剑棍棒下的,多是墙外的民眾,至於那墙里头。” 边说,又边拍了两下。 金舒一边咳嗽,一边驱赶著眼前的灰尘,皱著眉头说:“知道了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嗯……”严詔直起腰,微微眯眼,“你学著这些,回头我再单独给你讲讲这宫里乱七八糟的关係。” “啊?”金舒驱赶灰尘的手停滯在空中,“学这个干啥啊?” 却见严詔郑重其事地说:“为了全身而退。” 他轻笑一声:“宫內的案子不像是外头,话可以直说,宫內的案子,你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全自己。” 他看著金舒,一字一顿:“在宫里,保全了自己,就等於保全了真相。” 这话,金舒懂,她不懂的是……宫內现在风平浪静,就算有个什么波澜,也有严詔在,根本轮不到她。 看著她稍显纠结的模样,严詔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学。” 而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將身后一包麻糖轻轻放在书上:“御膳房的点心,我嫌甜。” 说完,一脸嫌弃的拍了拍手,自顾自的迈出了门。 金舒瞧著那厚厚一摞的书,还有书上放著的一小包麻糖,呲牙咧嘴,一声哀嘆。 就听严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別唉声嘆气了,趁著这几日天下太平,定下心,好好学。” 如果说金舒是五行属阎王,走哪哪出案子。 那严詔此刻,就是五行属开光嘴,说什么遭什么。 天下太平?金舒瞧著堵在门口的李锦和冯朝,手里刚翻了三页的书,不得已又放下了。 “这,下官照著先前王爷的吩咐,出了命案先去找刑部。”冯朝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结果刑部开头还挺客气,一听说是个平民,还是个没头没脑的凶案,马上就把下官当成了蹴鞠的球,客客气气的送来六扇门了。” 李锦双手抱胸,丝绸的外衫上,绣著朵朵银杏叶子,逆光而立,金灿的叶片发散出朦朧的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瞧著冯朝,勾唇浅笑:“如此,冯大人来找六扇门,不就光明正大多了,免得又被人参奏,说是结党营私。” “哎呀!”提到前些日子,莫名被刑部尚书参奏的那一本结党营私,冯朝气就不打一处来:“莫名其妙,子虚乌有的事情,怎么就能扯的神乎其神,下官又不是没去找过他们刑部,哪次不是客客气气的去,再被客客气气的送出来。” “他说结党营私,他倒是接一个案子啊!”冯朝吹鬍子瞪眼,咂了咂嘴。 之后他一声嘆息,转身拱手,向著李锦行了个大礼:“下官確实也不想来给王爷惹麻烦,但下官推理破案实在是一窍不通,只能断个家长里短,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上,不敢武断,又不愿糊弄百姓,屈打成招。” 说到这,他腰弯的极深:“恳请靖王殿下再次施以援手,给百姓一个安心。” 冯朝心里清楚,此时来求李锦,李锦未必能接了这个案子。 朝野上下,因为六扇门屡屡破案,已经形成了两派不同的声音。 一派说李锦紈絝不堪,断案入神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全仗江南捡回来的仵作。 一派则说就算运气也是天时地利才能人和,既然有些本事,则应当適当委以重任。 蛰伏六年的靖王,此刻正站在选择的十字路口上。 若是要继续维持那閒散王爷的名號,拒了冯朝这件案子,完全合情合理。 但李锦没有吭声,倒是金舒,有些疑惑的探出脑袋,瞧著冯朝小声问:“冯大人,是个怎样的案子啊?” 冯朝一滯,仰起头,瞧著李锦淡笑不语的面庞,喜上面颊:“多谢王爷!” 原本,金舒心里还犯嘀咕,什么案子能让刑部听一听就摆手不要。 直到看到现场,她一眉高一眉低,觉得可能也怨不得刑部拒绝。 实在是过於惨烈。 被害人是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双目圆瞪,头东脚西,仰面和衣,躺在里屋內室的床上。 身上的鲜血自桌边一路蔓延,屋墙上,窗棱上,处处可见。 她身上一张薄薄的夏被,被血浸透,掀开被子后,身上的襦裙已经被血浸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屋外,被害人的老伴和孙女,跪在地上哭成一片,冯朝顾不得许多,连连安抚。 “云飞一会儿就到。”见她目露怜悯,李锦睨了屋外的人一眼,“第一个发现的是那白髮老人,他还以为被害人在睡觉,掀开一看,懵了。” 金舒深吸一口气,“哦”了一声,刚想开口,就听李锦又说:“冯朝给的案子,一般都比较惨,小案子他会自己想办法,也送不到六扇门来。” 他睨著金舒的面颊:“你心里多少有个数。” 这话,金舒总觉得夹杂著些许奇怪的味道。 “门主在担心我?” 李锦一愣。 金舒有些一言难尽的看著他,摆了摆手:“这种程度,还不如先前那个断头的陈家二少爷,怎么可能嚇到我。” 瞧著她转过身,低头系绑手的样子,李锦嘴巴一张一合,没冒出声音来。 这怎么就能一点小姑娘的样子都没有呢! 等画师和云飞將屋子內描绘个清楚之后,金舒才绕开地上那些血跡,站在床前,轻轻將手里的薄被子提起,放在一旁。 手指探了探额头,余温犹在,她小心翼翼的解开血染的襦裙,看著眼前的场面,微微蹙眉。 看著外翻的创口,金舒“一、二、三”的数著致命伤的数量。 “死者女性,死亡时间在一个半时辰之內,凶器是疑似匕首,长矛尖之类的锐器,具体的还要带回去才知道。” 她顿了顿,转过身睨著李锦:“光是左胸就有七八刀,致命伤四刀,均穿透肺部,扎破心臟。被害人应该是死於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第131章 靖王亲手摺的千纸鹤 “我每天早上巳时两刻的时候,就会去我们坊子后头的田记饼铺,去给我孙女买几个甜饼,再买些菜回来。” 老人满脸是泪,面颊上的满布的皱纹,因为这飞来横祸,更深了一层。 “我回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喊她,她不吭声。”老人的腰杆佝僂著,两只手紧紧地攥著小孙女的手心,“然后我就进去看了看,瞧见她躺在床上。” 说到这,老人的话哽咽了起来,他眉头紧皱,抿了抿嘴,那双无助的眼眸,望著站在他面前的李锦和冯朝。 兴许是用尽了全力,才颤颤巍巍说出后面的话来。 “我说,你怎么还在睡呢,天都大亮了。”他抹了一把眼泪,“当时我都没注意到地上的血跡,就那么径直走过去。” “后来,我瞧著她神情不对,瞪著眼睛也没个声音,嚇了一跳,把被子那么一掀开……” 老人的腰弯地更深了。 他捂著嘴,摆了摆手,巨大的痛苦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冯朝看著他的面颊,拱手看著李锦,补上了后面的话:“后来,是街坊被他的哭声吸引过来,才慌忙给报了官。” 这间小院子算不上富足,但处处都透著生机。 白墙黑瓦旁边,一棵小柿子树长的正旺。 李锦环顾一周,撩了一下衣摆,半跪在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面前,自下而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问:“小姑娘,你晌午的时候去哪里了?” 小姑娘满脸委屈,看著李锦的面颊,懦懦的说:“我去表哥家里玩了。” “你表哥家在何处?”李锦从怀中拿出一张正方形的纸,两边对摺。 小姑娘看著他手里的白纸,抿著嘴唇:“在,在隔壁坊的西巷里。” 李锦没有抬头,手里也没停下:“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回来的时候,爷爷还没回来,我叫了两声,以为奶奶不在家,就自己坐在这院子里玩。” “你回来的时候,院子门是开著的么?” 小姑娘点了点头:“开著的,我爷爷奶奶平日院子不落锁,但是奶奶睡觉的屋子里,门是关著的。” 她说到这,哭了起来,“我奶奶,我奶奶是不是不会醒来了?是不是我以后就没有奶奶了啊!” 李锦滯了一下,看著她那双明亮的双眸里,倒影出他自己的面颊。 见他不语,小姑娘面颊上泛著一抹潮红,一边啜泣,一边將头低得很深。 听著小姑娘的哭声,李锦不疾不徐,手里將那张纸摺叠翻转了许久。 待一只千纸鹤停在他手心的时候,他才伸手,擦了一把小姑娘面颊上的泪珠。 “不是你的错。”李锦说,“生死有命,与你无关。” 他淡笑起来,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小姑娘接过他手心的千纸鹤,抿著自己的唇,那明亮的双眸望著那只鹤,颤抖著的双唇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起身,扫了一眼院墙四角。 屋內,金舒將隨身带来的盒子打开,点一盏小灯,將被害人尸体上的血衣整理好,沿著一个创口的痕跡,缓缓走刀。 “刀刃长约四点五寸,是双面开刃的剑式匕首。”金舒一边查验,一边说,“凶手下刀快且力道大,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应该是16岁以上的青壮年人。” 她一边说,一边將自己手里的小尖刀,用正反手的方式实验了一下,举在空中,刚要落下,云飞站在一旁,补了一句:“是正手。” 金舒一怔。 云飞自身后抽出一把隨身携带的短匕:“这种匕首握法一般有两种。” 他將匕首拔出来,刀尖冲外,与拇指指尖成一个方向:“这叫反手,但民间叫法相反,將这叫成正手。” 他下顎微扬,示意了一下躺在床上的被害人:“我看了角度,从痕跡上来讲,不是这种刺入的方式。” 云飞顿了顿,手上一转,拇指按著匕首的刀柄,刀锋与他的手臂自然成45度的角。 他稍稍抬手,在金舒面前展示了一下:“这种叫正手。” 他侧身站在一旁,握著匕首將手臂收紧,刀尖自然垂直於他的胸前:“假定被害人当时直立,那么……” 云飞猛然上前一步,以左手手心推著右手的匕首,往前一刺:“这样刺入的角度与力度,是最符合这个伤口呈现的模样的。” 不愧是痕跡的专家,把金舒都听愣了。 见她瞭然地点头,云飞才把匕首合上,又放回了身后。 “云大人。”金舒蹙眉道,“你这……如此了解短刀创面的的样子,为何陈家二少爷一案的时候,你不站出来帮个忙啊?” 她咂了咂嘴:“还让我找门主要了头猪来。” 就见云飞抬手,挡了一下唇角,咯咯笑了起来:“主要是想吃肉。” “啊?”金舒眉头皱的更狠了。 话说到这里,外头的话问完了的李锦,迈进屋內,扫了眼前两个人一眼。 瞧著云飞这一脸笑意的样子,李锦眉头一紧,直接站在两个人中间,往左瞧一眼脸上写著“莫名其妙”的金舒:“验完了么?” 不等金舒回答,又往右扫一眼云飞,没好气地开口:“查完了么?” 云飞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下头:“查完了。” “被害人屋內有多处翻动的痕跡,床角,柜子里,盒子里,以及几个包袱都被翻乱了。”他背手而立,正色道,“图財的意图很明显。” 听完云飞的话,金舒也扫了一眼床上的被害人:“被害人身中十七刀,集中在前胸和后背,致命伤多达八处,其中有三刀创口重叠,五刀由前向后刺破肺部与心臟,引发大出血。” “凶器长约四点五寸,双面开刃,剑式匕首的可能性最大,且刺入方式为正手。”说到这,她学著方才云飞的模样,比划了一下刺入的方式。 李锦瞧著她,又扫了一眼云飞,点了下头。 但是金舒没停下。 “从现场和凌乱的刀伤上来讲,凶手应该为十六岁以上的青壮年,身体素质极佳。”她看著李锦,“不管是时间点的选择上,还是杀人的手法上,都不排除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 “虽然云大人给出了有可能是图財的方向,但我个人坚持认为,仇杀的概率应该更大一些。” 第132章 凭空消失的凶手 眼前,云飞诧异地瞧著金舒的面颊。 虽然上一次合作的时候,对这个金先生的实力已经有足够的了解,但这一次再合作,依然被她的专业给震撼到。 这个尸语者,让靖王李锦不惜千里之遥地把她从定州请到京城来,还真是值得! “能还原现场么?”没等他震撼太久,李锦睨著云飞的面颊问,“需要我们帮你还原么?” 云飞点了下头:“需要。” 他抬手指著屋內正中,桌边的位置:“有劳王爷和金先生站到那里去。” 重建现场与验尸解剖不同,更多的是实验的方式。 在云飞的眼里,每一处痕跡都是会说话的存在,都有它形成的过程。 就像是金舒的尸语术一样。 痕跡虽然不会说话,但將它是如何生成的,以最符合实际的方式推演出来,那么就能够还原这间屋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与被害人身高相仿的金舒站在里侧,李锦站在外侧。 让手里那把黑扇充当匕首,按照云飞方才的判断,做出正手举刀的姿势。 他眼中,喷溅的血跡,大小血点,此时此刻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提示著云飞这间屋子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微微弯腰,睨著李锦匕首和肘部的位置,眼眸微眯:“先生转过身去。” 金舒愣了一下,而后转身背对李锦。 她看著床上的被害人,那一瞬,仿佛与两个时辰前,佝僂著身子站在这里的被害人,重叠在一起。 云飞的目光中,房樑上,衣柜上,桌上,甚至茶杯上,铜镜中的血点,如时空倒转,自空中划出绵长的线,匯聚在金舒的后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隨著李锦缓慢地推进著匕首,那一刻迸发出的力量,好似打穿了两个平行时空的交集。 他仿佛看到被害人,被突然而至的一击猛刺,刺中背心,踉蹌不稳,惊恐地转身。 仿佛看到被害人望著凶手狰狞的面孔,想要阻拦却无助又无力的模样。 仿佛看到那个凶手丧失理智,刀刀致命地戳在她的心口上。 “最后,被害人踉蹌倒在床上,再也没能起来。” 云飞眼前,金舒双手撑在床边,身后是被害人的遗体,胸口上抵著李锦的扇柄。 而眼前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正一眉高一眉低,面带欣赏地瞧著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与她的面颊,不过只有一扎的距离而已。 金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目光不住地往云飞的方向瞟过去,见他依然沉浸在重建现场的深度思考中,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唤了一声:“云、云大人,然后呢?!” 云飞一怔,猛然回身,就瞧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倒抽一口凉气。 “没了!没然后了!”他喉结上下一滚,瞧著李锦,忙说,“可以了,可以了门主。” 听到这话,李锦身子未动,手中的扇柄未松,缓缓转头瞧著云飞,勾唇浅笑:“重建现场这种精细活,云大人还是专心些好。” 而后,他回过头,瞧著自己身下已经快坚持不住的金舒,笑意更深:“你也一样。” 说完,才收了扇子,退后了一步。 他的话把金舒都给说懵了,赶忙摆手:“是门主您入戏太深,太嚇人了。” 李锦挑眉,抬手,那扇子啪一声敲了一下金舒的头顶:“顶嘴。” 不等金舒反驳,他转身看著云飞,岔开了话题:“重建之后,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太对?” 说到这里,云飞点了点头:“先前觉得是图財,现在觉得,金先生说的仇杀,应该更有道理些。” “这些被翻乱的可能只是仇杀之后顺手图財,亦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给我们造成图財的假象罢了。” 这点,李锦也赞同。 他方才试著想像凶手动作的时候就发觉了,这个凶手的每一刀都是倾尽全力的,每一刀都是衝著取她性命而去的。 但如此,便让李锦更加疑惑了。 一个年过花甲,头髮都白完了的老人,是怎么跟人,结下如此深刻的仇恨? 此刻,云飞打断了李锦的思绪,拱手行了个礼,说道:“属下还在屋內发现了两枚不同的脚印,其中一个很特別。” 他指了指屋子最里侧,靠近院墙的一扇窗:“在窗外。” 屋后的窗户旁,拨开杂草,半枚清晰的血脚印,呈现在杂草遮盖下的大石头上。 要说这枚脚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便是鞋子的脚掌处,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大洞。 “属下已经看过两个老人全部的鞋,没有如这半枚一般脚掌带洞的。”他说,“基本可以確定,这半枚脚掌带洞的鞋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他抬头,看著窗户后面,两米多高的白墙:“所以凶手杀人之后,很可能是从这个窗户翻出来,然后攀爬上院墙,从这里走的。” 李锦闻言,两手將身上的外衫脱下,直接塞进了金舒的怀里。 眨眼之间,便和云飞两个人蹬了一脚窗边,踩上了院墙。 一尺宽的院墙上,除了寥寥几根杂草,还有几枚带血的杂乱脚印之外,还有一条清晰的、新鲜的翻土痕跡,像是拖拽著什么东西从这里擦过的样子。 李锦的直觉告诉他,这便是凶手逃离的关键线索。 云飞蹲下,以手为尺,丈量了一下这条痕跡,竟有一掌粗。 “怪了。”他起身,瞧著李锦,“什么东西这么粗?” 寻常梯子,竖著从上面拖过去,怎么也不至於一掌粗,大多数都在三指左右。 若不是竖著过去的,那这一掌粗的痕跡又太细了,怎么也应该有小臂宽才对。 “不仅仅是宽度不对。”李锦说,“冯朝已经问完了,没有见到可疑的人路过。” “这院墙两米高,若是梯子起码也要两米才能站在这上面將它拉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见到扛著梯子的人。” 他睨著云飞的面颊,陷入沉思。 一个扛著两米长的梯子,杀人之后浑身是血的傢伙,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京城的坊子里的? 坊与坊之间,都有官兵把守,这种人不可能不引起官兵注意。 但却至今为止,一条线索都没有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望著院墙外的小路,望著广阔的大魏京城,在心中画上一个大大的问號。 难不成这个凶手,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第133章 给金舒说个媒 “牛大姐家的院子,距离我们坊子这小商街,有点距离的,平日里没什么人往她这来。” 被害的老人叫牛黛,李锦直接坐在院子外头的破石凳上,与一眾大爷大妈聊在了一起。 “我们这坊子里老人多,天刚亮,不少人都会出来去小商街上吃早点,然后买了菜才回来。”说话的中年女人嗓门比较大,一身粗布衫,站在人群中正对李锦的方向。 她手上带著油脂,瞧见李锦投来注视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自己的衣衫上抹了一把。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牛大姐和我们几个街坊四邻关係都不错的,她们家人口挺多,这两日她儿子儿媳跑商去了,才就剩下两个老人带著孙女在家里。” 李锦一边听,手里的扇子一边轻轻摇著:“她平日都是和你们一起去吃早点,买菜?” 却见这大娘摇了摇头:“她不吃早点,就只是去买菜,然后领著她孙女到坊子里去玩。” 听著她的话,李锦手里的扇子停滯了一下:“也就是说,寻常巳时,院子里大多数时间是没人在的?” 眼前的大娘有些发懵,抬著头想了想:“好像是的哦。”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回过头,几个人合计了一下:“確实,平日里巳时三刻之前,这院子里都是没人的。” 她抬手指著院子们:“就这,街坊们太熟,平日里都不怎么关院子门的。这京城坊与坊之间都有官兵把守,出这么个事情,真挺意外的。” “往常她们家老头子,都是晚点再去买甜饼的,这两日听说牛大姐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早上买菜,我瞧著也是她家老头子出去的。” 李锦沉思片刻,合了扇子:“牛大姐家的儿子儿媳,是做什么生意的?” “她家儿媳妇是个巧人,绣活绝了,跟西市一个大商人有些关係,每年年前都会亲自去採买蜀锦,然后和官家的绣娘在一起,绣的那些个缎子还成了贡品的!” 说到这里,就跟打开了街坊四邻的话匣子,一眾大爷大妈你一句我一句的,將这牛黛家的儿媳妇,捧得很高。 “他们这次出去跑商,就是因为这已经是下半年了,马上又要准备新年的贡品了,就需要蜀锦。” 大娘说到这里,周围的人连连应声:“这一趟回来就是年底了,剩下这一个孩子一个老头子,日子怎么过啊!” 耳旁的声音杂了,李锦的思绪却更沉了。 贡品,蜀锦,还有京城的大商人。 宋甄的名字,几乎又一次浮现在李锦的面前。 梵音的案子背后有他提供的水银,京郊夏老太的案子他一清二楚,刑部陈家二儿子的案子里他游离在外,而国子监的案子,直接的目击人就是他安插的人。 若是这牛黛的案子背后,也有他影子的话…… 几次三番的事件中,宋甄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当真是他生意做大了,关係复杂,所以是个巧合? 李锦坐在那里,鼻腔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此刻,见李锦没什么要问的了,那大娘忽然嘿嘿地笑起,凑上前两步,学著方才冯朝的样子,拱手道:“这位官爷,那个……” 她抿了抿嘴,面颊上带著一抹惧怕,犹犹豫豫地说:“那个,我们家也有个那般大年纪的小姑娘,官爷方才折的纸鹤,能不能看在我讲了这么多消息的份上,也送我们家小姑娘一只啊?” 看著她格外真诚的容顏,李锦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將手里的扇子抬起,头也不回的塞进了金舒的怀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站在李锦身后,抱著他一件外衫就算了,现在还多一把挺沉的扇子。 就在李锦摺纸鹤的功夫里,大娘的目光落在了金舒怀中那件衣服上。 “这衣裳上的绣花,可是真漂亮。”她连连讚嘆,“这绣工,也不是一般人能绣出来的。” “瞧瞧这银杏叶,绣得跟真的似的。”说到这,她顿了顿,瞧著金舒的面颊,忽然笑了起来,“这位官爷看著很是俊俏,可有婚配啊?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啊?” 金舒一怔。 就见这大娘乐在其中一般,问得更是深入了些:“这在六扇门,月俸如何啊?我们坊子陈员外家的姑娘,瞧著和你一般年岁,可以……” 话没说完,李锦的纸鹤忽然就杵在了她的眼前。 这男人起身,上前两步,浑身一股威压,睨著大娘的面颊,眸光与话音都冰冷了许多:“折好了。” 大娘一滯,將刚才想说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乾笑著拿过他手里的纸鹤:“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李锦虽然頷首致意,但面颊明显不悦,一手拿回扇子,一手推著金舒的胳膊肘,催促道:“走。” 这一个字,解了金舒的围,她赶忙加快脚步,走远了,眉头才舒展开,抱怨了两句:“京城的大娘,比定州的还嚇人。” 李锦挑眉,瞧著她面颊:“定州也有人给你说媒?” 金舒撇了他一眼:“我这种好男儿,有人说媒又不奇怪。” “你这种豆芽菜也可以?”李锦一脸嫌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等金舒反驳,又补了一句,“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容易被人骗,说媒这种事情,等以后就让我和严伯给你把关。” 他一声轻笑:“我倒是要看看,谁敢拔你这根豆芽菜。” 这话,让金舒更懵了,她眨巴眨巴眼,瞧著李锦大步而行的模样:“给我说媒?”她抿了抿嘴,“您这个样子,看著可一点都不像啊!” 反倒是,一股想拆了对面屋顶的態势。 李锦抬手摆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这么贪財,又是六扇门的功臣,一般人家必然不可。我得给你说个天下巨富的亲事。” 他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回眸:“起码得比宋甄富一点吧。” 比京城第一富豪更富有的人。 金舒尬笑一声:“得了,我还是单身算了。” 她那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让李锦吭哧一笑:“说到宋甄,这案子背后,兴许又有宋甄的影子。” 李锦勾唇浅笑,睨著她的面颊:“你怎么看?” 金舒先是一愣,而后沉思片刻,正色道:“什么可能都有,除了巧合。” 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所有的巧合都是布局。 李锦勾唇浅笑,点了下头:“所见略同。” 第134章 王爷是不是知道我是女人了啊? 但现在,李锦顾不上宋甄的事情。 “这案子有两个疑点,我始终没有思路。”迈过六扇门的门槛,李锦边走边说,“一是,凶手行凶之后离开,理当是带走了某样辅助他攀爬的工具。” 他举起手,展示在金舒和周正的面前:“当时云飞粗略丈量了一下,痕跡有一掌宽。所以很难认定为梯子,有可能是其他的某物,但街坊四邻都没有瞧见带著特殊物品的某个人。” 他提了一下衣摆,沿著迴廊往六扇门的深处走去。 “第二是,凶手很了解被害人一家的作息规律,金先生在现场,根据被害人死亡时刀伤的情况,判断熟人作案,且仇杀的可能性很大。”他深吸一口气,“但是,一个63岁的老妇,与街坊四邻的关係都不错,能有什么机会,同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青壮年男子结仇?” 他停了一下脚步,又追加了一句:“一个鞋底磨出洞的青壮年男子。” 周正和金舒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快到门主院的时候,周正忽然开口:“会不会……就是因为长舌啊?” 李锦站在迴廊上,转身看著他:“长舌?” “老妇人平日里清閒,喜欢聚在一起聊家长里短。”周正嘆了口气,“我娘也是,聚在一起,也不管真假,就东家长西家短的胡諏。” 说到这,金舒连连“哦哦哦”了好几声:“对对对,以前定州的时候,我可没少被这些清閒老妇戳脊梁骨。” 李锦眉头一紧:“说你什么?” “说我阴气重,命里带煞,走哪哪出事。”金舒歪了歪嘴,不满的哼了一声。 她话音落下,三个人之间迷一样的安静了许久。 半晌,李锦抬手,轻咳一声:“也就是说,有可能凶手是她们閒聊之中的某个人物。他得知自己成了別人的閒谈,心生不满,所以愤而行凶?” 这个推断,金舒和周正都点了点头。 “现场虽然仇杀的痕跡比较清晰,但其实更有一种杂乱的感觉。”金舒回忆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凶手的动作,其实是十分多余的,这也是我推测他可能年纪偏小的原因。” 不论是专业的杀手,还是曾经一度困扰官府许多年的流寇,这两种类型的匪徒,一般在作案之后,都是会在第一时间快速离开现场。 大多数时候,只要发觉自己的刀,命中了致命的位置,根本不会考虑被害人到底生或者死,急忙就会离开现场,绝不会逗留。 “但是牛黛,一个63岁,身高低我半头,身形微胖,满头白髮的老人。凶手却前后刺入十七刀,且大部分位置都是致命处,甚至有重叠。”她顿了顿,“动作格外的多余。就算是纯粹的仇杀,也体现出凶手的心理素质並不强。” 纯粹的仇杀。 李锦勾唇笑起,探身向前:“金先生也觉得,这是並不纯粹的仇杀?” 看著他眯成弯月一般的双眼,金舒有些诧异的点了点头:“我的判断是,凶手只是图財来的,但是被受害人发现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李锦睨著她的面颊,许久,才一声轻笑,直起腰:“比较贴近我的看法了。” 他转身,摆了下手说:“我觉得,图財灭口是真,復仇害命也是真。” 他顿了顿:“未必有先后,但两者一定交叉。” 金舒睨著他的背影,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此时依旧扑通扑通的跳。 她看著李锦的身影,稍稍忐忑。 她总隱隱的觉得,这几日的李锦与往昔不同,总是有意无意的,拿出一股英气来。 不是作为六扇门门主的英气,而是一个男人面对一个女人时才有的英气。 金舒没跟他一起进院子,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盛开的月季花,迟疑了片刻,隨便扯了个理由,独自一个人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 她心里忐忑,甚至怀疑,李锦看穿了自己女性的身份,格外担忧。 仵作房的正堂里,严詔睨著她惆悵的面颊,看著她倒茶时心不在焉的模样,放下手里的书卷提了一嘴:“怎么?去了一趟现场,跟丟了魂一样?” 金舒一滯。 她將茶水端给严詔,站在他面前,有些犹犹豫豫,半晌,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问道:“师父,王爷他是不是有断袖之癖?” 严詔一口温茶喷了出来。 他“咳咳”了半天,接过金舒手里的帕子擦了一把衣襟,挑著眉头,十分诧异:“何出此言?” 金舒一言难尽,琢磨了许久,扣扣搜搜的吐出来几个字:“就……就觉得,他吧,就有点……” 看著她的模样,严詔大抵上心知肚明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绷著脸冷笑一声:“没有的事儿。” 他说的十分肯定,让金舒更加疑惑。 没有断袖之癖,那难道说,是自己女儿身真的暴露了。 见她沉默,严詔起身,从书案背后转出来,面对面瞧著她:“也不用担心女儿身有没有暴露。” 金舒不解。 “你知道大魏的靖王爷,为什么到现在,连个婚约都没定下么?”严詔问。 “不知道。”金舒摇了摇头。 “因为恐女。”严詔深吸一口气,昧著良心,一本正经的胡諏,“追靖王的世家小姐,不排一百人,也有八十个,但他对女子是真没有兴趣,你瞧瞧这六扇门上上下下,就连端茶倒水,擦桌子扫院子的,见过有一个女子在么?” 闻言,金舒又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你见过李茜公主让他血压高升的模样么?” “见过。” 严詔双手抱胸,一声轻笑,注视著金舒的面颊:“所以,你仍在这里,就是女子身份没有暴露的最好的证明。” 这下,金舒更懵了:“那……那他近来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 不仅金舒想知道,严詔也想知道。 他绷著脸,郑重其事,现场瞎扯:“那是做给太子眼线看的,其中深意你不必知晓,知道越少,你越安全。” 说完,心头对李锦的吐槽可以绕京城一周,嘴角直抽抽。 可金舒垂眸沉思了片刻,竟一脸恍然的讚嘆:“原来如此,王爷真是深谋远虑啊!” 严詔愣了一下,强行按下头顶成排的问號,抬手捋了一把鬍子:“……孺子可教。” “我还以为他是断袖呢,原来是演一个断袖给太子看。”金舒拱手,笑著退了两步,“多谢师父,金舒退下了。” 说完,她迈出正堂,抬头正好对上站在门口,脸色铁黑的李锦。 “说谁断袖呢?” 第135章 借著严詔的口,提点李锦的人 李锦蹙眉,瞟了金舒一眼,看著她嬉皮笑脸的模样,嫌弃地哼了一声,便与她擦肩而过。 周正站在正堂外,关上了正堂的门。 屋內,一根沉檀的线香燃得正旺,轻烟直上,仿佛一条垂直的线,绕樑而过。 李锦大步流星,径直坐在八仙椅上,自怀中拿出一封漆黑的信:“棠下村的事情传开了,太子那边已经有动向。朝堂上几个老人,连夜在太子府商议之后,按捺了这么多天,终於行动了。” 他將信递给严詔:“我们的人悄悄跟著他们,其中有几具尸骨掩藏的位置,已经找到了。” 严詔知道,李锦说的是六年前,在李景上位之后,成了他弃子的那些,被灭了口的“功臣”们。 看著信上的字样,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严詔蹙眉,半晌,乾瘪的唇一张一合:“你如何判断不是陷阱?” 李锦沉默了半晌:“这点严伯不必担心,我已经有安排。”他睨著严詔的面颊,“他不动,我不动。” 说到这,李锦没等严詔再开口,话音一转:“金舒方才跟你说什么?” 严詔抬眉,瞧著李锦那张俊俏的面颊,哼了一声。 他將手里的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说,靖王殿下这几日,颇有男子英姿,把她嚇坏了,还以为自己人头不保,准备跑路了。” 严詔一句话,把李锦说愣了。 可也就一瞬,他抬手挡了一下自己泛红的面颊,目光游离地埋怨:“哪有的事。” 这样子,严詔根本懒得戳破,他將那黑色的信封放在李锦手边,没好气的埋怨:“你去一趟香积寺,想一出是一出,白羽將写著金舒名字的那一页焚了的时候,差点烧了手。” 他歪了歪嘴:“还姻缘灯,她那个掉进钱眼子的模样,会点什么姻缘灯?!” 瞧见自己被拆穿,李锦也不反驳,自顾自倒了一盏茶:“祈福而已。” 云淡风轻,好似事不关己。 但瞒得过別人,瞒不过严詔的双眼。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嘆一口气:“別说我不近人情的泼你冷水,你是王爷,她是平民,你是门主,她是仵作。你是被民眾捧成神明的皇族,她是每日面对死人,替亡者开口的阎罗使者。”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愿意,陛下愿意否?臣民愿意否?朝野四方愿意否?” 他说的这些,李锦怎么可能不知道。 越是清楚,他面颊上的神情越是复杂。 可严詔话音一转,又补了一句:“方法么,也不是没有。” 这倒是格外出人意料,让李锦端著茶水的手滯了一下,诧异的看著他的面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一向是上纲上线的严詔,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想要的人,还有人能拦得住?”严詔抬眉,笑著说,但眨眼功夫,他的笑意就被郑重的模样掩盖,“但是,那首先要建立在,你贏了的基础上。” 他眼眸注视著李锦,將手放在他的肩头,语重心长:“你贏了,她的身份怎么做可以,就算是做成天上掉下来的神仙,也没人能质疑你。” “但你要是输了……”严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说下去。 若是输了,李锦越是在意的人,越是会死在他的前面。 若是输了,他自身难保,更何况保住一个自己中意的女人。 若是输了,六年之前的灭门惨案,一定会再度重演。 “所以,和她保持些距离,是保护她最好的方法。”严詔顿了顿,“而且……”他停滯了一下,摆了摆手,“罢了,兴许是我多虑了。” 他看了一眼李锦的面颊,抬眼,望著金舒书房的方向。 这个姑娘虽然不善言谈,不喜闹热,不是那种恨不得锋芒毕露的人。 但要说心思,绝对称得上縝密,且某种程度上,怕是与李锦旗鼓相当。 他睨著金舒的方向,將方才两个人的对话回顾了些许,总觉得这个姑娘是在故意借著自己的口,提点李锦。 该不会是,李锦知道她是女人这件事,她已经有所预备,当前只是他不点破,她便不认而已? 若是如此……严詔吭哧一声笑起来,大有等著看好戏的模样,瞧著李锦不明所以的面颊,意味深长地说:“总而言之,此事我不会干涉你,但为了保护她,你还是谨慎些好。” 被点了一下的李锦,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腰弯得很深:“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我不干涉你,是因为人不能无情。”严詔说,“无情就会变成太子那副心狠手辣的样子。你心中有期许,才能更强,才能更懂人心,才能更明白,如何操控人心。” 李锦没有说话,他看著青石板的地面,心中要贏的念头,更深了一重。 第二日,晌午,大魏的靖王爷,摇著一把扇子,坐在牛黛家的巷子口,与一群大爷大妈谈笑风生。 这样子,著实將金舒看愣了。 “王爷真是好生厉害。”她坐在一旁的茶楼里,看著眼前垂头丧气的沈文,由衷地称讚道。 “確实厉害,这种手法……”他顿了顿,乾笑一声,“哎呀,枉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线报生意,都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打进这群大爷大妈的內部。”他说完,皱著眉头,抓了两颗胡豆塞进了嘴里。 瞧著他一脸哀怨,金舒稍显惊讶:“没想到啊,被人称为『全知』的男人,竟然也有如此短板。” 沈文瞧著她:“这不是因为我短板。”他仰头,下巴指著被一眾大妈围在正中,谈笑风生的李锦,“是咱门主,太过长板了!” “我被人吹全知,是靠的人多,关係多,网子大,门路足。真全知是门主,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说到这,沈文一脸敬仰,“门主懂得是真多,他来六扇门之前,大魏哪有什么六扇门的暗影一说啊!”他砸了砸嘴,“我都差点活不下去,要干土匪了。” 金舒看著他稍显稚嫩的面颊,很是诧异地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半晌,抬眉问了沈文一个送命题:“我来之前,门主查过我么?” 沈文一滯,胡豆噎了喉咙。 第136章 只要溜的快,诛九族就追不上她 “这个……”沈文目光游离的瞟著別处,“我要说没查过,傻子都不会信。” 他抬手轻咳了几下,压低声音,往金舒的方向凑了凑:“查过,但一无所获,刘承安把你捂的贼严实,要不然王爷也不会亲自去一趟定州。” 说完,他抬眉看著金舒喝茶的模样,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耳根:“说来確实挺怪,虽然不是我亲自去查的,但也都是监察院的精锐,竟然都没能把你查出来个一二三,仿佛你出了定州府之后,就凭空消失了一样,完全探不到一点消息。” 凭空消失。 金舒一边点头,一边笑著喝了一口茶。 出了定州府,她换下男装,谁还能找到定州的“金先生”不成。 想到这,她愣了一下。这件案子的凶手,也是在墙角处,凭空消失的,难不成也是因为换了一身装扮? 她迟疑了片刻,转头看著人群中的李锦,心中犹豫。 自己的女子身份,她有五成的把握,觉得李锦已经知道了。 但看著沈文这不像是忽悠她的样子,金舒又觉得可能也没有她想的这么不乐观。 她看著茶盏中自己的倒影,將“愁”字写了满脸。猜不透这个大魏的靖王,六扇门的门主,心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沈大人,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金舒压低了声音,“要是身后有只老虎,虎视眈眈的瞧著你,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这还用反应?”沈文诧异地说,“掂量掂量自己的刀,要是杀不了,瞅准机会,扭头就跑啊!” 扭头就跑。 金舒瞭然的点了点头:“多谢沈大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这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沈文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愣愣的看著她,嘴巴一张一合,看著她豆芽菜一样的身板,还是將那句“你该不会要去打虎”的问句咽了下去。 但他对面,金舒舒畅了许多。这一盏茶的功夫,她心头下了个大决定。 管他李锦有没有搞清楚自己是男是女,反正现在,她在他手里,还有不能捨弃的价值。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攒下银子,等李锦压在心头的,那六年前的案子结了,她就隨时准备脚底抹油,带著金荣开溜跑路。 理论上来说,只要跑得快,诛九族就追不上她。 想到这里,心情大好,也捏了两颗胡豆塞进了嘴里。 瞧著两个人休閒恬静的模样,李锦的眼角直抽抽。 被大爷大妈围著嘟囔了一个多时辰后,他终於揉著自己的鼻樑根,面色铁黑的在桌边坐了下来。 “有两个收穫。”他闭著眼,深吸一口气,衝著沈文说,“这群大妈提到一个人,先前也住在这个坊里,但几年前做生意赔了很多钱。” 他顿了顿,自己提起面前的壶,跳过放茶叶的步骤,直接倒了一盏清水,润了润嗓子:“为了抵债,他们家男人,將自己的亲女儿给卖了。” 沈文愣了一下。 金舒不可思议:“卖了?” 李锦瞧了她一眼,点头道:“中间不知经歷了什么,那姑娘现在在安善坊的青楼,已经是当家的花魁了。” “当时,那家人还有个儿子,性子很烈,但凡瞧见这群大妈在说他妹妹的事情,就要上前爭执,直到这一家人搬走。” 他睨著金舒的面颊,补了一句:“按她们的说法,这男孩今年也应该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了。” 瞧著茶楼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听著耳旁阵阵的叫卖声。 这人间烟火,让一直以来活在紧绷状態里的李锦,稍稍感受到一丝踏实与安寧。 他扫了一眼茶楼里的眾人,深吸一口气,仿佛將身体里的疲倦打散,那一抹招牌般的笑意,缓缓攀上了面颊。 “还有一个。”他说,“这附近有个小混混,靠著做脚夫维生,有一根长扁担是他的招牌,大多数时候都在东市接活。” “这个人话不多,但是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经常被这里大妈戳脊梁骨。” 李锦说完,沈文便起身拱手:“属下记住了。”而后转身,快步消失在眼前流动的人群里。 桌上,剩下李锦和金舒两个人,气氛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尷尬起来了。 “那个……” “我没有断袖之癖。” 金舒一滯,站在李锦身后的周正更是瞪大了眼。 李锦出一口气:“金先生好生奇怪,往日我与周正也是这般打趣,甚至勾肩搭背,也没见周正说我断袖。” 他不满的瞟了金舒一眼:“怎的到了金先生这里,就变味了呢。” 他边说,边伸手拿了两颗胡豆:“先生要是不喜,当面直说就好。幸而严詔是自己人,不然现在,先生恐怕就只能在大牢里,顶著侮辱皇族的头衔,和我愉快的聊天了。” 这一番“掏心掏肺”,怎么看都是“肺腑之言”,一点都不像是“胡扯八道”的话,將金舒说的怔愣在当场。 就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男人的兄弟情义,到底是怎么个兄弟情义,金舒不是真的男人,她確实不知道啊! 她瞟了一眼周正,见他一本正经的点了下头:“何止勾肩搭背,我们之间,坦胸……” “这没有,別乱说。”李锦蹙眉,回过头自下而上的看著他,那目光將周正盯得千言万语都堵了回去。 看著两个人的模样,金舒原本心中五成的把握,几乎断崖式下跌,剩下了两成。 李锦见她愣住,也不再多说,勾唇浅笑,拿出扇子敲了她的肩头两下:“以后我多注意,豆芽菜。” 他知道,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先生方才想说什么?”他眼眸笑成了一轮弯月,看著金舒的面颊。 她抿了抿嘴,摆手道:“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她说,“凶手会不会翻过院墙之后,换了一身装扮,或者是换了一种身份,所以街坊四邻才会觉得,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李锦瞧著她的眼眸,半晌,点了下头。 很有可能,就像是当时的金舒一样,让人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 那天晚上,皓月之下,李锦和白羽、周正,一身夜行衣,沿著坊墙,刚刚走到锦华楼前,就被突然出现,一身黑衣带著帽兜的何琳给卡住了。 她站在那里,撩开帽子,拱手:“公子不在。” 何琳迟疑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公子有言,这几日刑部迁移的坟冢里,有前些日子被当街砍杀的林忠义。公子要换出来不太容易,让王爷不要著急。” 李锦看著她,没有说话。自己的来意被宋甄摸了个一清二楚,他心中不悦。 谁知,何琳继续说道:“公子还说,王爷手头的案子要紧。” 李锦一愣,没来得及细问,何琳便拱手行礼,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屋檐上,逆光而立,半晌,才转身说了一个“走”字。 当回到六扇门,看著自己门口的黑柱上,一支箭戳在那,钉著一个“七”字,李锦的面色沉了不少。 第137章 如果他是凶手,会如何隱藏? 晌午,阳光已经將京城烘得闷热难耐,沈文迈进屋子就抹了一把汗,径直衝著水壶而去。连话都顾不得说,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喝了个乾净。 他坐在八仙椅上缓了半天,才拿出一个未封口的信封,推在了李锦面前。 “是同一个人。” 沈文说的,是昨天李锦从大爷大妈的口中,套出来的线索。 李锦不疾不徐地合上了手里的书页,抬眉瞧了满头大汗的沈文一眼,將信封拿过,从里面倒出折好的纸。 “昨天大妈们口中那个,几年前把自己的亲闺女卖掉抵债,而后搬走了的那家人的儿子,与在东市出活,当脚夫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沈文指著信上的字:“肖洛,十七岁,年龄刚刚好。话很少,平时不与人接触,有半个月没有出来过了,因为有小偷小摸的习惯,还被人当街追打过。” “我查了他最近几天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巧了,唯独只有前日早上,案发的时间段,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又干了什么。” 屋內,香炉中艾草的青烟,蜿蜒如浮空的龙,李锦睨著手里的信页,沉默了许久的时间。 光阴如柱,自他身侧的窗口洒入。桌案后,李锦的面颊一半在光影下,一半在阴影中。 他手指轻转,淡淡地问:“他落脚在什么地方?” 说完,那纤长睫毛的眼眸轻抬,里面落下沈文那稍显诧异的神情。 这六扇门的门主,该不会要亲自去探疑凶的院子吧?! 事实证明,沈文敢想,李锦敢做,带著周正,只留下一个连刀都拿不起来的金舒,站在门口放风把手。 她脸上刻著大写的囧字。 “堂堂六扇门,也不至於缺人缺到这个地步吧?”她站在门口,瞧著巷子里阴影中,准备翻墙入院的三个人。 她一个仵作,验尸人员,怎么也要被拉来给人放风啊! 金舒的话音刚落,周正便蹬著一旁的墙壁,左右横跳,直接翻过院墙,消失不见了。 眼前,一身白衣,垂眸繫著绑手的李锦,看著金舒诧异的神情,勾唇浅笑:“昨夜,门主院的黑柱子上,被人钉上了『七』。”他睨著金舒,温和地说:“不然也不至於亲自动手。” “啊?七?”没等金舒反应过来,这个男人便沿著周正的路线,踩上院墙。他站在那,於阳光之下,居高临下地回眸:“在这等著。”而后纵身一跃。 见他翻了进去,沈文才嘿嘿一笑,小声说:“有劳了。” 看著他们一个个翻墙入院的样子,金舒站在门口的院墙下,有些恍惚。 李锦说,门主院的柱子上被人钉了字,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別有深意。 也就是说,有人能在六扇门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如果对方是李锦的敌人,那岂不是意味著,时时刻刻可以直入腹地,甚至尝试取他性命? 想到这里,金舒面颊上的神情便严肃了起来。 她身后,院子里,李锦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无从下手。 院子很小,脏乱,空气中飘散著一股臭味。 周正在屋檐上,与金舒刚好在同一条对角线上,两个人正好將这间院子前后的两条路,看得清清楚楚。 破败的砖瓦,生霉的墙面,李锦抬手轻轻一翻动,两只老鼠从里面衝出来,四处逃窜。 他微微蹙眉,看著如山一般的垃圾,深吸一口气。 如果他是凶手,他会將关键的东西藏在哪里? 是垃圾的最里层,还是屋內最隱蔽的地方,亦或者,就在表面,根本不会隱藏? “凶手作案的时候,带著仇恨。”沈文蹲在角落里,摆弄著手里的一把匕首,“这种人多多少少都带著上天不公的心情,我见多了。” “但这个人兴许还多一重特徵。”他笑著看著李锦,“那种,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所以无所畏惧的感觉。” 说完,他探身向前,从角落的泥土里,抽出一把带血的匕首:“以前穷惯了,这种人的思维,我还是挺了解的。” 他嘿嘿一笑,將匕首又扎回了泥土中。 “他已经破罐子破摔,没救了。”沈文起身,拍了拍自己双手上的浮灰。 “也未必。” 如果真如沈文所言,那宋甄让他继续追查的意义在哪里? 他看著这间破败的院子,目光落在屋子外並排放著的扁担上。 与寻常竹扁担的特徵不同,靠在这里的扁担,並不“扁”。更像是一根长竹,从中间劈成两段,保持著竹子內里的节。 原来如此。 李锦看著眼前的扁担,伸出手比了一下扁担的宽度,差不多一掌粗。 他將靠在这里摆放的几根长短不一的扁担拿起,上下左右看了许久。其中最长的那一根上,虽然擦掉了大半的痕跡,但依然能够瞧见浸透进竹子內的丝丝血跡。 这些东西,是铁证,是他不可能清除的证据。 一个十七岁的少男,是如何带著他的扁担消失在院墙之外,又是如何不被任何人发现,凭空蒸发的,李锦终於有了合理的推断。 一如金舒说的那样。 这个凶手不需要谨慎地逃离,他甚至根本不需要做多少掩饰。 七八月份,大热的京城,一个赤裸上身,大汗淋漓,扛著自己扁担,从容走过的脚夫,怎么可能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別说寻常人难以注意,恐怕坊门旁的官兵,也一样不会多看这样的脚夫一眼。 只是,带血的衣裳好扔,但鞋子…… 那只脚底正中带著洞的鞋,若是在当时就被处理,光著脚的脚夫可就显眼多了。 李锦將扁担放下,回眸瞧了身后的沈文一眼:“找鞋。”他说,“要脚底正中带洞的。” 结果,脚底带洞的没找到,倒是从屋子里,床脚边,找到了满满一箱子铜钱。 铜钱里,夹杂著些许碎银子,粗略数一数,大约有个七八十两。 面对著眼前这一箱,对一个脚夫来说绝对称得上巨款的银钱,李锦和沈文都颇为诧异。 “我是第一次瞧见,毛贼还会存钱的。”沈文尬笑了两声。 李锦俯身弯腰,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铜钱,看著上面的“大魏通宝”,一样不解。 第138章 护犊子的靖王李锦 凶器,物证,还有动机齐全的情况下,六扇门与京兆府,不出半日便將肖洛从安善坊的街头抓了回来。 京兆府里,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大堂正中,低著头,看著眼前的地面,一个字都不说。 李锦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鞋子上。 难怪整个屋子里,没有找到那双行凶时穿著的鞋,这个少年將那双脚底有洞的鞋,依然穿在脚上。 见他如此沉默,李锦便先给了云飞一个眼神,让他比对了肖洛的鞋印。 答案是肯定的。 环顾四下,李锦摆了摆手,衙役们渐渐退到公堂之外。 整个大堂上,除了冯朝,便只剩下了六扇门的人。 他也不急,起身走到肖洛面前,手里两枚大魏通宝,一枚一枚地排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他声音沉稳,和顏悦色:“满满一箱子,你若是不开口,按大魏律令,恐怕案子结了,也冲抵国库了。” 肖洛一滯,虽没有抬头,但肩头明显僵硬了不少。 “十七岁,比本王也小不了几年。走到这种地步,总不会是你心甘情愿的吧。” 此时,公堂另一侧,沈文拿著那只长扁担,提著带血的匕首走过来,站在一旁,故意將扁担的一头重重锤在地上。 这“咣”的一声,让沉默不语的肖洛,抬起了他的头。 这个精瘦如柴,衣衫襤褸的男人,在看见沈文手里的那只扁担时,竟无动於衷,面颊上捕捉不到丝毫波澜。 李锦抽出自己的黑扇,唰的一下甩开,注视著他的面颊:“这两样东西,是从你院子里拿来的,你不开口不要紧,听本王说就好。” 隨著李锦娓娓道来,眾人眼前,仿佛时间倒退,岁月重叠,仿佛这公堂,与发生凶案的牛黛家的院子,重叠在了一起。 晌午,小孙女与爷爷奶奶道別后,沿著一旁的道路,往表哥家的方向走去。而没多久,爷爷便推开门,往商街的方向去,准备去买甜饼。 若是寻常,此刻牛黛应该是早就外出买菜。再加上儿子和女儿,早很多天就已经出发跑商,她家里此刻应该是空无一人的状態。 “所以你当时,原本只想图財。”李锦撩了一把衣摆,坐在一旁的八仙椅上,手里的扇子没停下。 这一家人心大,平日里出门时间並不久,也不会锁上院子的大门。 肖洛便是在这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状態下,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走进去的。 他將门虚掩上,躡手躡脚奔著正堂而去。 “此时的你,还根本不知道,牛黛今日恰好没有去买菜,她身子有些不舒服,人就在屋內。” 说到这里,李锦故意停了下来。 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讲了不少案情当天相关的事情,但李锦发觉,这些似乎一直游离在肖洛的心理支点之外。 他说的这些內容,根本无法触动肖洛的內心,甚至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不对,说明方向错了。 李锦垂眸片刻,直接往最关键的位置试探:“你知道你戳了她多少刀么?” 理论上来说,一个第一次拿刀杀人的凶手,当他杀人的那一瞬,他眼前看到的场景,会很大程度对他的心理造成衝击。 在日后每次回忆起来的时候,都会被这股衝击的余波震盪,內心深处再一次鬆动。 但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根本不理睬李锦。 听著他的发问,反而不屑的笑了起来,给了李锦一个白眼,目光直接移到了別处。 他仍旧不开口。 这是李锦第一次遭遇审讯触礁。 他手里的扇子摇得更加的缓慢,脑海中思索著应该怎样撬开他的嘴巴。 一直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的金舒,也察觉到了这场初审的艰难。 她咬了下唇,尝试换一个方向,便轻咳一声,故意说:“果然是一家人,又臭又硬。” 这话,从动机的方向,精准无误地戳到了肖洛的靶心。 眼前的男人登时暴怒,涨红了面颊:“你说谁呢!” 方才还咬紧牙关不开口的少年,此刻暴怒,猛然站起,衝著金舒就衝过去。 讲真,金舒也没料到自己精准踩雷,一句话竟然使得眼前人的反应如此大,懵了。 肖洛虽然双手被绑在身后,但他竟然以头为武器,冲金舒顶过去。 就在她嚇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档口上,李锦的扇子如一道虹,狠狠甩在肖洛的胸口上。 肖洛一下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金舒瞧著他人仰马翻的样子,白了脸,双腿好似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这一切实在太快了。 快到她脑袋嗡嗡作响,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李锦的手抬在空中,看著她嚇白了脸,仿佛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一万句吐槽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扯著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拉到了八仙椅旁,让她站在他身边,恶狠狠地吐了一句:“站著別动!” 方才的场面,两手都是物证的沈文来不及出手,站在门口的周正就算是神仙发力,也根本赶不上。 若不是李锦出手,金舒少说也要被撞出几米。 想到这,李锦心头一通堵,审到哪里都给忘了,坐在那深吸了好几口气,瞪了金舒好几眼。 確认了她就在身旁,动也没动,才揉著自己的太阳穴,目光如刀子一样戳著从地上爬起来的肖洛,声音大了好几分:“怎么,就提了一嘴你的家人,连我六扇门的人你也想杀?” 咣当一声,李锦一掌拍在桌上:“肖洛!你好大的胆子!” 这样子,不仅肖洛嚇到了,就连沈文和周正,乃至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冯朝,都有些腿软。 靖王动怒,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他们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这肖洛触了李锦的逆鳞。 六扇门的暗影愿意死心塌地跟著李锦,有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 他与用完就杀人灭口的太子不同,李锦他,出了名的护犊子。 再加上,方才肖洛攻击的人是金舒…… 此刻,绷著一张脸站在他身旁的金舒,好似感受到这个男人燃起了一团火。她都顾不上回味方才的惊嚇,心就卡在嗓子眼里放不下去。 只因李锦的这般威压,仿佛要將整个京兆府的公堂吞没,仿佛要连著他们一群人,一起烧没了一样。 跪在那的肖洛,睨著面前动了怒的李锦,喉结上下一滚,额角淌下汗珠。 半晌,支支吾吾,磕磕巴巴地说:“……我、我就是,只想偷点钱而已,原本,没打算杀她……” 谁知,李锦一声冷笑:“一派胡言!” 第139章 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李锦的怒意,以及四下所有人紧张的神情,將这公堂的气氛推到了令肖洛窒息的高度。 金舒站在一旁,瞧著肖洛仍旧带著侥倖心理的面颊,低头又看一眼李锦面颊上的轮廓。 其实,闹出的那么大的动静,这个凶手的心理支点,不仅暴露无遗,甚至已经开始崩塌。 不需要李锦再说什么,他自己就会承受不了內心巨大的压力,而选择將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 说出来,就轻鬆了。 肖洛抿著唇,紧攥双手,手指的关节处因为用力而透著白。 他確实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他是早就想要杀了这个只会在背后杜撰別人,將长舌演绎的淋漓尽致的老太婆。 那天,走在牛黛的院子里,他压低了自己的身子,侧脸贴在院墙上,注视著安静的屋內。 轻手轻脚,缓缓推开屋门。 “我最初,確实只是想找点银钱。”他抿了抿嘴,声音里多了一抹不卑不亢的意味,“但是我也不怕遇到谁,我都想好了,如果遇到的是她们家的小姑娘,我就跟她说我走错了,道个歉,什么也不干。” 他沉默著,迟疑著,跪在京兆府府衙“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跪在李锦的面前,跪在自己心中的公允面前,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但如果遇到的是她们家的別的谁,我也一点都没打算客气。” 肖洛淡淡笑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一家这两个老傢伙,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鼠辈。” 李锦怒意未消,听到他说鼠辈二字,深吸一口气,毫不避讳的直戳他的脊梁骨。 “鼠辈?现在的你,与你口中的鼠辈,有多大的差別?”他起身往前站了一步,將金舒挡在自己的身后。 就见肖洛丝毫不畏惧,迎著他的目光,挺直了腰板:“起码,我不是会在人身后指指点点的小人,起码,我会当著一个人的面,將我想说的说给他听!” “我不会杜撰,我不会夸大,我不会殃及无辜,我不会造谣生事。”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公堂里,李锦双手抱胸,自上而下瞧著这个烈性汉子的面颊,眼眸微眯。 若他不是个命案在身的人,李锦倒是蛮欣赏这种,將自己的灵魂与处世的原则绑在一起,刚正如山一样的人。 听到这里,李锦懂了。 刚正与正直,在人际关係里,其实是一把双刃剑。 適当的圆滑世故,放过別人的同时,也会放过內心的自己。 这个道理,肖洛不懂。 “十年前,家里遭了变故。”他稍稍和缓,自嘲一般的笑起,“那时候我爹在京城也算是有点名气的石匠,有一支自己的工匠小队。” “后来有一次,在给一个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出了事故,死了人。”他深吸一口气,“我爹借钱给那家人垫付了银子,从此欠下了数目巨大的高利贷。” 说到这,肖洛沉默了。 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根刺,戳在他的心头上。 李锦一动未动,睨著他的面颊,连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都没有放过。 但肖洛像是故意在迴避什么一般,再开口的时候,却直接跳过了十年前家道中落后发生的事情,自顾自的说起案发当日,在现场他看到的一切。 “她家其实也不富裕。但是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还以为她过得很富裕。” 他笑起:“家徒四壁。” 那天,他进屋內之后,手里握著为了以防万一才带在身上的防身匕首。 悄悄咪咪的翻找了两个抽屉,里屋突然传来了牛黛的声音。 “她以为是她孙女回来了,就喊她拿两个窝窝头吃。”肖洛顿了顿,“我那时,看著她站在里屋的桌旁,背对著我倒水。” 说到这,他停住了。 沉思了许久,双拳紧握,他嘴抿成一条线,半晌之后,声音大了几分:“我看著她背对著我的样子,一下就来了火!” 牛黛曾经胡说八道的那些话,曾经那如看过街老鼠一样,衝著肖洛投去的目光,此时此刻化成仇恨的种子,在肖洛的心中破土而出。 “我就觉得,我不杀了他,对不起我父母在天之灵。”他深吸一口气,“就算现在她死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他的恨意,化作推动他刀柄的力量,驱使著他的灵魂,一刀又一刀的,向著一个年过花甲的病弱老人,疯狂的宣泄。 就算到了现在,跪在京兆府的大堂里,他仍然高昂著自己的头,直面那“明镜高悬”的匾额。 仿佛在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对朗朗乾坤,浩浩正气,诉说著自己的问心无愧。 “我杀了她之后,才继续翻找银钱。”他轻笑,“什么都没找到,一文钱都没有。” “后来,她家的小孙女回来了。”肖洛说,“我便从后窗翻了出去,用自己的扁担当梯子,翻墙走了。” 他望著李锦,笑起来,“上身的血衣我脱了,扔在那小道后头的水沟里冲走了,裤子挽起来了,看不到多少血,有人问我,我就说接了个活,杀了个猪,弄了一身猪血。” “就这么光著膀子,扛著扁担,从大路离开的。” 他顿了顿:“哦,还在坊子门口,跟当值的官兵寒暄了两句,他应该记得我。” 京兆府的正堂里,冯朝一边听,一边赶紧吩咐在外面候著的衙役,按照他说的这些內容,到现场附近的水沟里寻找。 又赶忙让师爷写个小函,去找金吾卫问问是不是真的在当时,同守坊门的官兵寒暄过。 若是对的上,这案子便可以写案件纪要了。 但正堂上,李锦却一动未动,看著眼前的男人。 院子里,蝉鸣阵阵。太阳往前走了许多,炙热的阳光向著公堂內缓缓而行。 白墙黑瓦的京兆府,与耀眼的光芒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色。 在匾额之下站了许久的李锦,注视著肖洛的目光,许久,他问了一个让肖洛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妹妹,现在何处?” 那个牛黛口中,已经成为安善坊花魁的,当年被自己亲爹卖掉,用来抵债的女孩。 看著肖洛如刀一般注视著自己的目光,李锦知道,他戳到了他心內深处,绝对不允许別人触碰的逆鳞。 第140章 无法衡量的正义与罪恶 这案子看似破了,却在动机的位置上,不清不楚。 肖洛的仇恨,到底是从何而来? 是因为对牛黛背后说人的行径不满?还是因为她那些谈资,与真实的情况不符,让肖洛不能接受? 亦或者,这个男人仅仅只是,听不得別人谈论自己的家人,谈论自己的妹妹而已? 他的动机,模糊到让李锦觉得这条杀人的逻辑线,並不畅通。 看著肖洛抗拒的模样,李锦闭著眼,淡淡地说:“本王也有妹妹。若有一日,敢有谁人在本王面前杜撰那些有的没的,恐怕本王和你的反应也差不了太多。” 说到这,李锦微微眯眼,转身坐下。 “呵。”肖洛轻蔑地笑了一声,带著不屑,扬著下顎看著面无表情的李锦,“皇家公主,怎么可能与穷苦人家的孩子相提並论?” 本以为肖洛不准备开口,但却出人意料的,他看著李锦的目光和缓了许多。 “我妹妹不是被卖掉的,是被抓走的。”说到这,肖洛的神情暗淡了,“就在我面前,被人抓走的,那时候我还不满八岁。” “我爹当时为了安葬他的石匠工友,为了让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下去,以自己的名义,借了一笔钱。”他说,“高利贷,很快利滚利,就变成了我爹还不上的数字。” 还不上,还不是得想办法还。 肖洛的爹心肠软,看著工友剩下的两个孩子,和拉扯两个孩子,完全没有收入来源的孩子她娘,钱的事情始终开不了口。 有活的时候他做石匠,没活的时候就去东市当脚夫,扛大包。 就这么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攒钱,靠自己的手,想要堵上这个高利贷的大窟窿。 “我娘在家里做鞋,纳鞋底,我和妹妹每天去街上叫卖,卖掉一些是一些。”他说到这里,虽然笑著,眼眸里却裹了泪水,口气虽然平淡,可仍旧听得到那哽咽的尾音。 “那时候,我卖鞋回来,就听见那老太婆,站在路口对我们指指点点。她说我爹吃喝嫖赌,把好好的一家,赌成这个样子。” “我当时就火了,我们家已经这么艰难了,为什么还要有人造这种谣?”肖洛深吸一口气,“我和她吵了起来,没人帮我,他们都在说,说什么我一个小孩子,懂个屁。” “呸!”肖洛咬牙切齿,“跟我说什么『你爹怎么可能会把真相告诉你们?世界上哪有这种大善人。』。” 他嘴抿成一条线,说到这里,仿佛如鯁在喉,半晌都没有出声。 这些话,李锦在昨日与大爷大妈的閒谈里,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 在別人茶余饭后的閒谈中,当年的真相显然並不重要,大爷大妈一个个绘声绘色的,讲述著当年肖家发生的事情。 版本已经从他口中这个吃喝嫖赌,发展成了杀人越货。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倒確实是牛黛。 一向喜欢嚼別人舌根的牛黛,杜撰了一大堆有关於肖家家道中落的故事。 版本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的將肖家一家人,都杜撰成了生活在京城阴影里的败类。 “后来这些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我娘的耳朵里。”肖洛跪在那,提到他母亲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安,“我娘自那时开始,变得少言寡语,鬱鬱寡欢。”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做了一件好事,就算是背上一身债务,她都没有埋怨过我爹,为什么在街坊四邻的口中,我们家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肖洛蹙眉,抬头看著李锦:“我们家做错什么了?我们难道不应该救那孤儿寡母一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难道不应该想办法赚钱还债?” 公堂极静。 他问的不是李锦,他问的是这苍天,是这乾坤,是这所谓的正义。 是这明镜高悬的匾额,是那高高在上的大魏律令。 “后来,我娘思虑极深,身体便经不住这样的消耗,每况愈下,猝然长逝。” 肖洛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麻木的看著李锦。 半晌,他轻笑一声:“我娘丧事都还没办,放贷的就来抢人了。” “棺材还停在院子里,我妹妹一身孝服,就被四个壮汉一把绑走。”肖洛说到这里的时候,一直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杆,渐渐弯了下去。 他额头点地,声音哽咽:“她在我眼前被人抢走,我爹被打成重伤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一命呜呼。这些,一转眼,就成了我们把唯一的妹妹卖掉!卖到烟花巷子!卖到豪绅的府邸!说她做烟花女!说她做別人的小妾!” “她那时才只有六岁啊!六岁啊!你知道我有多想撕烂她的嘴巴么!你知道我有多想捶爆她的头么!” “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我们这样,努力拼命靠自己的双手奋斗的人!却要遭受这样的变故!” 肖洛猛然抬起头,佝僂著腰,怒目圆瞪,面颊涨得通红,直直的瞪著李锦,一字一顿地质问他:“我错了么?!我们家错了么?!” 李锦凝视著他咆哮的喘息,许久没有开口。 牛黛是个八卦的人,总是喜欢在一群人里,谈论她的儿子有多么的优秀,谈论她的儿媳妇有多么的能赚钱。 如果只是这样简单的谈论,倒也不会给自己招致这样的杀身之祸,毕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炫耀一下自己的孩子,並非不能理解的事情。 她错就错在,炫耀的同时,喜欢拉踩別人。 而家道中落,生计艰难,连餬口都十分勉强的肖家,就成了她时常拉踩的对象。 院子门口的那棵树下,三五个老婆婆,时常聚在一起閒聊,牛黛则是当中活跃的那个。 “她谈论別人伤痕的时候,从来都觉得那些是值得谈论的谈资,也不避讳我们家的人,就那么招摇著,高谈阔论。” “她用別人家最深的伤痕,来衬托她家的光鲜和亮丽。” “我用自己的双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赚钱,而这些在她口中就是我手脚不乾净,是小偷小摸,偷来的。” 肖洛的情绪稍稍和缓,抬头扫了这个公堂上所有的人一眼:“人言可畏,你们抓我的时候,是不是以为那一箱子钱都是我偷来的?” 这个八尺男儿,双唇颤抖,红了眼眶,流著泪,看著李锦。 “我一个子都没有偷过。” “去她家偷,是我第一次偷东西。”肖洛哭了出来,所有的骄傲和坚持,在此刻崩得粉碎,“你说得对,我就是想杀了她,我太累了,我坚持不住了。” “我攒了十年,十年啊!我就想把我妹妹赎回来!十年啊!我连零头都没攒够。” “我太累了,我想我爹妈,我想报了仇,在九泉之下,与他们再度团圆的时候,我起码对得起自己了吧!” 他泪眼婆娑,呜呜囔囔的看著明镜高悬的匾额,哽咽著又问了一次:“我肖洛,错了么?” 第141章 你担心我? 肖洛的话,像是一把刀,戳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第一次,金舒深感肩头沉重。 作为仵作,作为六扇门的一员,抓到凶手便是惩恶扬善的想法,早已经在脑海中根深蒂固。 但这次不太一样,听著他的话,要是说心底没有动摇是假的。 李锦站在她身前,金舒看不到肖洛面颊上的神情。 他的哭声,在京兆府的公堂上迴荡了许久,李锦给不出他问题的答案。 他蹲下身,睨著眼前这个少年痛苦的面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皮囊,直面他的灵魂。 “你妹妹赎身,要多少钱。”他问道,“你的罪孽我帮不上你,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怕你杀的是个穷凶极恶的魔鬼。” “就像你有家人一样,牛黛的家人也需要起码的正义。”李锦的话很柔软,拂过面前肖洛的心头。 某种程度上讲,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確实是牛黛。 杀人需要偿命,那靠著一张嘴,摧毁了別人全家的人,却仅仅只接受道德的制裁,属实显得有失公允。 但律法就是律法,纵然是李锦,也难以超越它的存在。 他嘆了一口气,先前肖洛因为衝撞金舒而让他燃起的那一股火,早已经荡然无存。 他说:“我虽然帮不上你,但也许帮得上你妹妹。” 这句话,让跪在地上许久的肖洛,叩首在地,放声大哭。 若是早些遇到李锦,是不是这些悲剧,还会有迴转的余地? 若是早些知道京城脚下还有这样的一家人,李锦是不是就能早早救下这满满一家,是不是大魏又能多一个美满的家庭? 这些问题,永远都没有答案。 李锦的字典里,没有如果。 他背手而立,在肖洛那破败的院子里,看著清点他全部財產的捕头们,心头像是笼罩了一层黑黑的云,格外的压抑。 案子虽然结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格外难受,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受。 “人言可畏。”李锦轻笑一声,瞧著身旁的金舒,“被这个肖洛上了一课。” 他自嘲一般的笑起,望著眼前在成堆的垃圾中整理的捕头们:“就连沈文,都没能拿到这肖家人真实的情报。” 难怪案子结了之后,沈文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偶然遇到,满脸憔悴,千言万语化成一声长嘆,感觉整个人一夜之间老了几岁。 这號称“全知”之人,受到的打击怕是不轻。 “沈文这几天在重整监察院,这一案,让他发现了暗影的弊端。”见金舒一脸瞭然,李锦稍显好奇,指了指眼前肖洛的小院,“金先生,你就不问问我,在这乱七八糟的地方找什么东西?” 那目光,让金舒眉头一皱:“难道不是在找『七』的线索?” 这心如明镜的女人,可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李锦嘴角抽了抽,抬手一声轻咳:“先前夜探锦华楼,没见到宋甄。”他眼角的余光落在金舒的身上,“但宋甄说,让我先破手头的案子。” “回来之后,门主院的柱子上,就被人用箭钉上一个七。”他顿了顿,稍稍往金舒的身旁歪了下身子:“金先生怎么看?” 金舒一脸莫名其妙地瞧著李锦:“这推理查案我又不在行,王爷老问我怎么看,我还不是只能瞎扯。” 她有些埋怨:“再说了,比起这个七字,王爷的门主院都能让人钉一支箭了,这难道不应该更让人担心么?” 树下,阳光片片落在金舒的身上,抚过她此刻恨铁不成钢一般,一高一低的眉头。 原本还情绪不佳的李锦,竟唇角微扬,带著笑意,故意轻声问:“你担心我?” 金舒一愣。 “都这时候了……”她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一拉,別过头,感慨了一声:“王爷要是出什么意外,我现下还真找不著月俸这么高的活了。” 嗯,三句话不离银子。 李锦也不气,一本正经地点头:“嗯,你担心我了。” 这话,戳得金舒面颊一阵温热。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就见李锦笑著补了一句:“別怕,能杀我的人,还没出生。” 李锦面颊带笑,睨了金舒一眼,自顾自往里屋走去。 因为案子笼罩在他心头上的阴霾,被金舒的一抹担心吹散,此刻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金舒站在门口,看著笑意盈盈的李锦背影,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吐槽。 “金先生放心。”许是看她焦急,周正说,“当年王爷带著我和白羽,三个人,敌军阵里三进三出,毫髮无损。” 他边说边抬手比画起来:“战马上的王爷,有如神助,打得北梁那伙人抱头四窜!那场面!我周某人现在想起来,依然心血澎湃。” 艷阳高照,知了声声,微风拂面。 周正说得有多激动,金舒的神情就有多诡异。 “周大人。”她脖子往后抻著,“咱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周正愣了一下,转头思量了片刻:“应该是吧。” 恰逢此刻,李锦拿著一张泛黄破损的纸,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面颊上笑意不减,將那张纸放在手心里,展示给金舒和周正看。 “第七案,果不其然,有些联繫。”他边说,边指了指手心。 薄薄一页泛黄的纸张,边缘破损,朱红的印章已经晕染开,但仍然看得出,这是一张借款的凭证。 “十年之前,白银四百两。”李锦说,“放款人是林忠义。”他笑意更深,“你们猜是哪个林忠义?” 十年前给了肖家四百两银子的人,和六年前,拉了两车鎧甲,运送到行宫的人,以及一个月前,当街被三个劫匪砍死的人。 是同一个人。 李锦將这份借款凭证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可是能让他名正言顺的,介入林忠义一案的,最关键的一环。 但仅凭此物,想要撬开刑部的大门,显然还是脆了些。 他扫了金舒一眼,话里带笑地问:“金先生去过青楼么?” 金舒一滯:“这……” 要说没去过,好像不太符合一个二十二岁未婚男性的身份。 被李锦那调侃的目光戳得后背发毛,她歪著鼻子哼了一声:“怎么,王爷一个没媳妇的大男人,连青楼都没去过?” 谁知,李锦顺水推舟,笑得格外灿烂:“先生去过那就太好了!” 李锦拱手:“有劳先生带路,让我这没去过的,体验一下。” 第142章 人在青楼,独善其身 有句话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金舒现在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理解。 站在安善坊“百花楼”的正门口。 听著里面传出的小曲,看著眼前花枝招展揽客的姑娘,闻著扑面的胭脂水粉味。 金舒咽了口口水,还没抬脚,身旁周正一声抱怨:“还不如曲楼的萧姑娘。”他一脸嫌弃,正色凛然,“这些都是庸脂俗粉。” “萧姑娘?上次鶯歌一案,曲楼的掌柜?”李锦上前两步,诧异地瞧著他。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还有交集的? 只见周正点头:“嗯,人美心善,一手好茶,弹琴唱曲都会。” 说到这,这大男人面颊一红,著实將李锦和金舒嚇得不轻。 钢铁直男,情竇初开。 “……甚好。”李锦抿了嘴,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头,“你等在外面,我和金先生去就好。” 周正一滯:“那怎么行?” 李锦挑眉:“怎么,若是萧姑娘问起,你告诉她今日在青楼里办案?” 就见他面颊写满了“问心无愧”,义正言辞地说:“本就是在青楼办案,有何不可说的?” “噗”的一声,金舒赶忙抬手捂嘴,摆了摆手,將溢出嘴角的笑声憋了回去。 他这话,属实將李锦给堵愣了。他嘴唇一张一合,眉头皱得快要拧成麻花,一边点头,一边重重拍了拍周正的肩头:“你在这等著,这是命令。” 说完,甩了一把袖子,神情复杂地摇著头往前走。 为何自己身旁都是点奇葩呢? 一个钢铁直男,一根筋。另一个…… 他踩上台阶的时候,挑眉回头,看著金舒:“金先生,请吧。”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跟他玩猫抓耗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傢伙,什么时候会哭著跟他讲,她是个女人! 他就不信了,他李锦能破千军万马,能破天下奇案,还能破不了一个女人的心防? 开玩笑! 此刻的金舒,和他想的也差不多。 她硬著头皮,一脸尬笑的跟李锦在门口谦虚了一番,拱手:“公子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她也不信了,她金舒能让六扇门的暗影都查不出女子身份,难不成还能在这青楼里,栽在李锦的眼皮子底下? 不可能! 没去过青楼,还能没看过去青楼么?比葫芦画瓢总会吧! 想像很美好,现实很骨感。不出一刻钟,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不善言谈,也不沾花惹草,人群中一向是躲在最后的金舒,很明显不具备那个在青楼里风生水起的必要条件。 瞧著身旁两个献殷勤的姑娘,再看独善其身,一脸笑意,安静喝茶的李锦,金舒胸腔里一股燥气卡在喉咙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个能在大妈环绕中聊一个时辰的靖王,此刻就跟封了嘴一样,一言不发,谁离近了就瞪谁。 搞得几个姑娘清一水地聚在金舒的身旁,又是倒茶又是捏肩,上赶著同她聊天。 心累啊! “几位姑娘。”他瞧著金舒面色渐渐苍白,才终於放下手里的茶盏,拿出几粒碎银子,带著笑说,“劳烦请一下闭月姑娘。” 瞧在银子的份上,姑娘们虽然不满,但还是收钱办事,从这雅间里退了出去。 金舒就像是得救了一样,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 “看来真是庸脂俗粉。”李锦甩开扇子,笑盈盈地说,“竟没有一个能入了金先生的眼。” 此刻,倍感疲惫的金舒白了他一眼:“门主倒是悠閒,青楼里坐出了茶楼的味道。” “非也”李锦摇头,睨著她一本正经地说,“茶不好,难喝。” 看著他镇定自若,不见丝毫慌乱的样子,金舒咂了咂嘴:“门主当真没来过青楼?” 李锦一滯,抬眼瞧著她诧异的面颊。 “头一次来,你就心头不乱一下的?”她问得十分真诚,“真就能坐得这么稳?” 他手里的扇子一边摇,一边瞧著她,笑著说:“且不说我对女子本就不怎么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以我的条件,需要来这种地方?” 这傲气十足的话,与其说是回答她的问题,不如说就是讲给她一个人听的。 只是金舒的注意力,全都在这话的后半句上了。 她半张著嘴,別的没听出来,就听出来一股土豪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遭受了万点暴击。 “倒也有几分道理……”半晌,她口中出一口气,抿了一口温水,“门主就没有个心仪的姑娘?” 这冷不丁的提问,让李锦微微蹙眉。 听著耳边鶯鶯燕燕的嬉闹声,听著外面大堂的小曲,看著屋內满眼粉红的帷幔,他嘆一口气:“这种话题,先生换个地方说。” 他瞧著金舒的面颊:“就算有心仪的姑娘,在这地方,也讲不出口。” 一旁,雅间的门被推开,青楼的老妈妈带著团扇遮面的闭月,从屋外款款走来。 李锦的神情与方才不同,收了笑意,严肃了许多。 “两位客官,闭月姑娘是我们百花楼的花魁,陪客的话……”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李锦从袖兜里拿出一锭金子。 话说了一半的老妈妈当即卡了壳,眼睛被这一锭金子吸走了全部目光。 李锦笑而不语,將金子放在圆桌上:“陪客的话,如何?”他勾唇浅笑,“老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呢。” 眼前,笑得五官都要变形的老妈妈,双眼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金子,推了闭月姑娘一把:“哎呀!没有如何!没有如何!都可以!都可以!客官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说完,哈著腰,笑著,寒暄著,从屋內退了出去。 当年被人掳走的肖家妹妹,如今十六岁,艺名叫做“闭月”。 论姿色,確有沉鱼落雁的本钱。 她頷首行礼,柔声细语,眉眼带著一抹魅惑,刚要开口,就听李锦沉沉说了一个名字:“肖盼儿。” 她一愣。 这个名字,是她本应无人知晓的真名。 李锦瞧著她怔愣的模样,从怀中拿出六扇门的黑龙牌,两指一推,放在眼前的桌上。 “十年前,你被林忠义从肖家带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李锦看著她忽而苍白的面颊,眼眸微眯。 这个姑娘在听到林忠义三个字时,表情的变化太明显,就连金舒也注意到了她这不同寻常的反应。 可他们两人谁也没想到,肖盼儿思量了片刻的功夫,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来人啊!抢劫了!快来人啊!抢劫了!” 这转变来得太快,李锦和金舒都懵了。 第143章 活马当成死马医 肖盼儿高声呼喊著,从这间雅间里跑了出去。 局势变化的太快,李锦和金舒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整个青楼闻声骚动起来。 李锦面色铁黑,將桌上的牌子揣回怀中,十分严肃地说:“快走。” 他顾不得解释,將屋门关死,用小桌顶上。 而后走到窗前,一脚踹开,探头望了一下窗外的高度。 两层,还行。 正下方,听到骚动,已经做好接应的白羽,站在那点头示意了李锦一眼。 他回过头,看著一旁满脸难以置信的金舒,伸出手:“你抓紧我,我先放你下去。” 下去?这可是二楼啊! 她听著屋外骚动越来越大,咬下点头,一把握紧李锦的手,迈过窗台,坐在边缘。 虽然知道李锦做事一向稳健,但丝毫不影响她心头害怕。 “王爷您悠著点啊!我可是怕高啊!” 边说,手里的力道边大了些,扯著李锦的手腕子,掐出了红印子。 睨著自己被卡的生疼的手腕,李锦一眉高一眉低,打量了她一息的功夫,抿嘴轻笑一声。 他故意趁著金舒不注意,另一只手猛然一推。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金舒“啊”的一声悬在半空,双眼紧闭。 直到白羽和赶来的周正,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金先生,鬆手了。” 此刻,金舒才敢稍稍睁眼。 眼前李锦,一手卡在窗沿上,脚踩墙壁,身子压得很低。 而另一只手紧抓著金舒,像是一条绳子,將她从二楼的窗户放了下来。 这男人此时此刻,面颊依旧笑意盈盈。 她往下看去,自己的双脚离地不过一米而已,有些不好意思的乾笑一声,鬆开了手。 与此同时,就听见屋內眾人冲开门的声响。 千钧一髮,白羽和周正接著金舒,而李锦鬆开手跳落在地,几个人赶忙沿著小巷一路向前。 “你回去。”李锦指著白羽,“那个肖盼儿有问题,盯著。” 话音刚落,白羽一个闪身上了墙头,压低身子往反方向一路小跑。 这一来一去,折腾了一刻钟。 “到底出什么事了?”周正问。 站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金舒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很是艰难的摆了摆手。 她就不明白了,这两个人跑了这么久,怎么连气都不喘一下的。 李锦瞧著她的模样,吭哧一下笑出声,径直走进一旁的茶楼里,要了一壶凉茶。 “那个肖盼儿,见到六扇门的黑龙牌,突然就大喊抢劫。”他倒了一杯茶,推给了金舒,“我只提了林忠义的名字而已。” 京城街面热浪滚滚,茶楼里只有寥寥几人。 金舒擦掉了额头的汗滴,將茶盏里的凉茶一饮而尽,白著脸,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应和著点头。 李锦瞧著茶盏里的凉茶,若有所思。 许久,他言外有意的添了一句:“差一点,明日在朝堂上,就多了一本靖王带著下属,白日里逛青楼的奏本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本以为这件事至此已经是碰了石头,很难再往前推进。 但在午夜,竟然出现了转机。 熟睡中的金舒被李锦推醒,满头乱髮一脸迷糊地瞧著他的背影。 他话音里有些乾瘪:“出事了。”他说,“肖盼儿被人刺杀了。” 瞬间,金舒的瞌睡醒了一半:“死了?” “没有。”李锦摇了摇头,“幸而白羽和沈文都在,只是身受重伤,被抬到仵作房了。” 他顿了顿:“深更半夜,一时也找不到大夫,若我去请御医,太显眼。金舒你能不能活马当死马医,先给处理一下?” 活马当死马医?金舒尬笑一声,说了句“试试看”。 但瞧见肖盼儿后,她还是心头一紧。 原本,她以为李锦会找到自己,十之八九是因为伤得不深,简单包扎即可。 但不是。 她胸口肩头一大片的血污,让金舒有些无从下手。 拿了这么多年的解剖刀,拆开她会,这把伤口合上,她这还真不一定行。 金舒蹙眉,扫一眼手边仅有的金疮药和止血带,一言难尽地瞧著极为虚弱的肖盼儿。 她抿嘴:“肖姑娘,多担待了。”说完就要上手。 谁知,肖盼儿竟抬手,拦住了金舒,口气虚浮的问:“靖王在哪?” 她声音若即若离,仿若艰难吊著一口气:“我要见靖王。” 这个姑娘面颊上格外坚持,金舒手里拿著药瓶,有些为难的劝:“伤重要。” “不。”肖盼儿咬著牙想要直起身子,“我要见靖王。” “你既然要见王爷,大下午的瞎吼什么抢劫啊!”屋外,沈文的声音没好气的传来,“王爷找你都找上门了,你一声抢劫,害得他差点被人抓了尾巴。” 屋子墙外,窗台下,白羽和沈文一身是血,两个大男人摊著双手,累得坐在墙角,头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现在你也见不著了,王爷去现场了。”沈文卡著一口怒气,上不去下不来,他瞧一眼身旁同样累得半死的白羽,话音更是嫌弃,“你现在,要么老老实实包扎,等著王爷回来,要么就豁著伤口流著血,闭眼之前不知道王爷赶得回来不。两条路,你自己选。” 这般戾气深重的沈文,金舒来六扇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 话虽然说得重,但有效果。 她瞧著肖盼儿咬著唇,面露愧疚地扫了金舒一眼。 像是已经选择好了一样,艰难抬手,取了头上的弯月髮簪,郑重其事的递在了金舒手里。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挣扎许久,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那之后,金舒剪开她的衣服,看到肩头和腋下的两处锐器伤口。 虽然位置並不致命,但那伤痕前后都有,是个典型的贯穿伤。 她一边止血包扎,一边感慨这伤口若是再往里一寸,就是大动脉的位置。碰上了,便是神仙难救。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等將腋下深可见骨的刀伤包好,再抬头,肖盼儿已经陷入了轻度的昏迷里。 门边,沈文和白羽肩並肩靠在一起,已经睡著。金舒怕夜风寒凉,便將乾净的麻布,盖在两个人的身上。 以至於白日李锦带著乔御医过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被嚇了一跳。 就连他们身后的严詔,也心头一紧,赶忙侧身快步上前,抬手探了两个人的鼻息,那抬到嗓子眼的心,才又放回了怀里。 他抿了抿嘴,望著屋里守了一晚上的金舒,欲言又止。 “看来是个高手。”乔御医笑起,“竟然能让白大人和沈大人都累成这幅模样,怕是功夫了得。” 说完他提著手里的药箱,迈进屋內:“金大人辛苦了,这之后,就交给老朽吧。” 闻言,金舒从一旁的凳子上起身,点了下头:“只上了金疮药,没有高热。” 说完,她手里拿著那只月牙髮簪,转头瞧著门口的李锦。 檀木製的髮簪,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髮簪上,刻著一个浅浅的“林”字。 林忠义的林。 第144章 仅剩的一缕恩情 “杀手很专业。” 正堂中,李锦端著一盏茶,淡淡地说:“我和云飞是第一时间赶到,但现场已经被清理得连一颗血点都找不到。” 说完,他抿了一口手里的温茶,抬眼看著站在一旁,指尖依旧在拨弄那个月牙髮簪的金舒。 许是察觉到了李锦的视线,她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昨夜包扎之前,她非要见王爷您。” “见我?” “嗯。后来听说您去现场了,才作罢。”她顿了顿,“但是將此物交给我,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一样。” 金舒把月牙髮簪递给李锦:“这髮簪上,刻著一个林字,但我看了一整晚,也没看出什么玄妙。” 林字。 李锦放下茶盏,抬手接过。 那小小的木簪在他手心里,他掂量了掂量,而后拿在眼前左右看了许久。 这木簪上確实有异样。 有一条深色的木纹,从头贯穿到尾,像极了李锦曾经用过的传信筒的一种。 因为製作精密,所以並不容易被人看出这木簪是两片木头,被人是用蜡粘合在一起的。 他將自己扇骨中的小刀抽了出来,在那月牙的髮簪上,沿著那一条深色的纹路,轻轻一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出他所料,髮簪一分为二,內里一条细长的小卷,嵌在当中。 他指尖轻轻將小卷抠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一份名单。 上面超过半数的人,李锦都认得,他们是太子最初的羽翼。 丞相赵文成,刑部尚书许为友,太傅苏宇,乃至刑部侍郎陈文,林阳知府杨安,益州商贾方青…… 除了他们,有些人交手过,有些人已经死了,而剩下的大部分人,生死不明。 这当中,也有六年前运送鎧甲的林忠义,和接收了鎧甲的杨青云的名字。 他將纸条重新捲起,放回了那只月牙簪里。 “若我的推测没有错的话,林忠义返京之后,临死之前,应该来见过这个姑娘。” 李锦的眼眸沉了不少。 而肖盼儿昨日夜里会被人刺杀,恐怕就是因为这根髮簪。 以及…… 她本来藏的好好的,但却被白日里李锦的行踪,暴露了藏身的位置。 他瞧一眼金舒,轻笑:“我们应该被人跟踪了。” 金舒不语,点了下头。 那夜之后,肖盼儿一连沉睡三日,才悠悠转醒。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依然是要找靖王李锦。 乔御医將她安置在自己家的医馆后面,李锦和金舒从密道进入,瞧见了那个面无血色的女子。 她背靠在床头,看著李锦頷首致歉:“那日,我见您气宇轩昂,又少言寡语,以为是太子假扮的六扇门。” 肖盼儿气若游丝,说话极为艰难。 李锦撩了下衣摆,坐在床边:“肖姑娘尚未康復,捡重要的说。” 没等她回应,李锦直截了当地问:“你最近见过林忠义?” 林忠义,每当李锦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前的女子,眼眸中总是会闪过一抹紧张的情绪。 “见过。”她点了下头。 “他交给你的月牙簪?” 问到这里,肖盼儿沉默了些许,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来找我说,如果他死了,就想办法將这个髮簪,交给六扇门的靖王殿下。” “他还说。”她顿了顿,思量了许久,“赵丞相是云纹。” 李锦一滯。 就连金舒也愣了一下。 云纹,是李锦那画卷中,至今为止,一点线索都没有的单独的图形。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说很重要,让我一定要传达到。”肖盼儿微微蹙眉,笑得格外勉强,“如今已经说给殿下了,他对我的那点恩情,也算是还清了。” 医馆后堂,李锦看著虚弱的肖盼儿,脑海中將恩情两个字来回过了许多次。 他瞧著她重伤的模样,什么也没问。 十年前,林忠义带著四个打手,將欠了他高利贷的肖家父亲打成重伤,一命呜呼。 將当时刚刚六岁的林盼儿抓走抵债,而今她却说,这个人对他有些恩情? 见他不问,肖盼儿扬起没有血色的唇,自顾自的小声说:“我被抓走之前,日子其实很苦,和哥哥两个人去街上卖鞋底,一天只有十几个铜板,食不果腹。” “到了林府,起码还能吃上两餐,不用忍飢挨饿,有衣庇体。”她乾笑两声。 那时,年幼的肖盼儿十分聪慧,知道怎么討大人开心。 她为了活下去,想尽了办法。 虽没有自由,始终是个贱奴,但日子相比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曾经,也算是安稳。 这便是她唯一能记林忠义的一缕恩情。 她確实恨他,但又因为得到了更好的生活,心生感激。肖盼儿便是在这种矛盾的心里状態中,渐渐长大。 李锦沉默了许久,摇头:“他利用了你的一厢情愿。”他说,“若真的好,你便不会身在青楼。” 靠床坐著的肖盼儿,先是怔愣些许,而后自嘲一般的笑起:“林忠义有个秘密,就是六年前,我十岁的时候,他好像在那次皇家的血雨腥风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 “那之后,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平步青云,成为现在太子的左膀右臂。”肖盼儿嗤笑道,“直到两年前,他发现自己不仅没能成左膀右臂,居然还在太子的肃清名单上。” “他嚇得连夜收拾东西准备逃跑,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乱成了一团。”她轻笑,“我本来,是想和他一起走的。” 说到这里,肖盼儿抿著嘴,沉默了许久。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那还算不错的生活,会以被卖进青楼而收场。 林忠义对她的善意,不过就是廉价的施捨罢了,像是养著一条宠物,高兴的时候扔给她两片肉,不高兴的时候,便一脚踹开。 那之前,肖盼儿竟然还天真的以为,她会在林府里一直一直的待下去,还天真的以为,自己在林忠义的心里,和其他那些端茶倒水的婢女,稍稍有些不那么一样。 到头来,竟然只有自以为是受宠的,还被卖进青楼,落到这般田地。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她苦笑著,“可前阵子,他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十分恐惧的將那髮簪交给我,说他快要死了,说他躲无可躲,走投无路了。” “我问他,既然如此,为何他自己不去衙门投案。”肖盼儿深吸一口气:“他说若是他来了,身后很多人都会死。” 说到这里,李锦微微眯眼。 很多人都会死,也就是说,那张名单里,还有不少人活著。 只要还有人活著,六年前的案子就有指认太子的希望。 从屋里出来,李锦拱手同乔御医道谢。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白羽匆忙从屋檐上探出脑袋。 “王爷。”他扔下一个竹筒,“急件。” 李锦诧异接过,用小刀划开,就见內里写著诡异的几句话。 “金先生,有活了。”他瞧著不明所以的金舒,“刑部专门给你弄了一具尸体来,马上就要堵在六扇门的门口了。” 他冷笑一声:“还额外带来个麻烦的人。” 金舒一滯:“麻烦的人?” 李锦合上竹筒,往上一拋。屋顶的白羽伸手稳稳抓到,消失不见。 “同行相见,怕是分外眼红。”他拍了拍金舒的肩头,“刑部的金牌仵作,砸场子来了。” 第145章 配得上天才称號的金先生 “也怨不得人家砸场子。”李锦从马车上下来,快步疾行,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你进宫送一趟李茜,涨了十两月俸,把刑部的人心给打散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穿过六扇门的中庭:“此事让许为友很是不满,估计是正好有个案子,便借题发挥,趁机砸场子。” 说到这里,他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狠狠揍。”说完,面带笑意,格外开心的迈过了仵作房的门。 “刑部祝东离,见过靖王殿下。” 看著院子里刑部的“在世謫仙”时,李锦抬手虚扶了他一把:“祝大人不必多礼。” 他稍稍侧身,回眸瞧了一眼金舒。用眼神再次向她传达了,千万不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倒是这位祝东离,白衣在身,清冷高傲,不食人间烟火,寒暄过后再无他言,安静的隨著李锦往內堂走去。 停尸房里,正中的床上,躺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金舒不慌不忙,一脸肃然的將袖口系好,自一旁博古架上熟练的拿下两个托盘,戴好手套之后,便进入了属於她自己的世界里。 李锦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已经俯下身,先行抬手轻轻按压尸斑。而后双手卡住被害人膝盖的关节,轻轻抬起尝试活动。 口腔,脖颈,肩部,以及胸背四肢,无一不是仔细查验。 “被害人双目圆瞪,唇口微张,手腕和脚腕处都有明显的捆绑痕跡,呈现深紫色勒痕。顏面、胸部、腹部和四肢前部,分布大面积尸斑,两侧眼结膜充血。” 她转身,从身后扁平的盒子里抽出一把最小號的刀,熟练的在尸斑最明显的地方,上下划了一个十字。 没有流血的跡象。 “死亡时间在十二个时辰之前,姿势为俯臥,且头部位置较低,下肢位置较高。脖颈上疑似动脉断裂,目测是锐器伤。” 她说著,手里没停,將被害人身上的血衣剪开。 李锦站在一旁,瞧著尸体的胸口,微微蹙眉。 本来,被害人颈部有大出血,金舒的第一判断,致命伤应该是在颈部。 但衣服全部打开之后,胸口上呈现出的细小伤口,倒是令她更加好奇。 她附身,瞧著那细小的,遍布在胸上不足一寸的创面,眼眸里微光闪烁。 转身,从一旁画师的盒子里,拿出小狼毫笔,轻轻调色。 如往常一样,金舒一边画著红圈,一边数著这些刀口的数量。 “被害人除脖颈处之外,胸腹创面五处,创口均不足一寸。”她放下手里的盒子,拿起小尖刀,垂直从创面深入,当著李锦和祝东离的面,將一个创口的路径呈现在了两个人面前。 “五处创面均是不足一寸,长度两寸的小刀形成。” 她没停下,移到脖颈的位置,简单清理了一下,看著眼前最大的创口说:“胸腹五处刀伤,因为短浅,並非致命伤。” 瞧著眼前已然是扎破大动脉的颈部,顿了顿:“致命伤是颈部被割断的大动脉。” 她起身,以手比刀,放在被害人的脖颈处:“根据创面和刀口的角度,是从这个方向刺入的。” 一旁,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祝东离,看著眼前这个阴柔瘦小的“金先生”,目光沉了不少。 不管是对死亡时间的判断也好,还是走刀的嫻熟程度也好,甚至对凶器的推测能力。 確实令人称奇,配得上“天才”的称號。 他眼里,金舒在做完这些死因的判断后,还在专注於被害人额头上细小的伤痕。 若是放在刑部,在推断出致命死因之后,这具尸体恐怕就会进入无人问津的状態了。 但她却將被害人因鲜血而黏腻在一起的头髮,一点点剃下来,注视著头顶脑后几个特殊的伤疤。 “头部有少量擦破痕跡,从出血量上判断,並不严重。”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肩。 祝东离以为至此了,死因和死亡时间的判断已经做完了,这一次勘验,已经可以画上一个句號了。 但这是六扇门,不是刑部。 眼前的女人,是天才的尸语者,不是刑部半吊子的仵作。 她刀锯在手,竟然一点一点尝试还原所有伤口形成的模样。 一向是冰山般面无表情的祝东离,此刻內心终於是盪起了层层波澜。 “颅骨未见骨摺痕跡,但是有大量的平移擦破伤,根据创面的呈现,推测造成伤口的应该是……”她从头皮处夹了一块特殊的碎石,放在一旁的小盘子里,“应该是建房用的青砖。” “综上,被害人年龄在五十岁左右,角膜完全浑浊,尸僵完全缓解,手脚皮肤半剥落。根据当前夏季的整体情况预测,死亡时间应该在距现在大约十二至十四个时辰之间。” “双手双脚处有捆绑痕跡,呈深紫色,十分清晰,表明捆绑相当用力。但绳子纹路的走向,却提示捆绑的技巧很差,十分杂乱,个人推测可能是因为凶手本身並不懂如何进行有效的人身控制,所以只是杂乱无章的进行粗暴的缠绕。” “除此之外,前胸共中五刀,颈部外侧有叠加刀痕,导致大动脉破裂,死因是失血过多后休克导致的死亡。” 她说到这,李锦面带笑意,稍稍侧身,瞧了一眼愣在身旁的祝东离。 他微微垂眸,目光又落回金舒的身上。 他知道,金舒的话还没说完。 就见她將手套拿下,从一旁的盒子里挑了许久,拿出一把比方才验尸更大一些的刀,在李锦的眼前展示了一下:“根据刀刃的情况,我判断,刀身应该是比较小的那种,家用的小刀。” 她说到这里,將用过的刀在火上燎了一下,仔细的擦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李锦,瞧著神情凝重的祝东离,笑意更重。 他可没打算就这么让金舒手下留情。 “金先生怎么看?”李锦故意问到,“这个案子本身,先生怎么看?” 金舒停下了手上的活,抬眉看著李锦,思量了些许才开口:“从伤痕形成,和创面呈现的方式上来看,我认为凶手应该起码有两个人,且明显的年龄较小。” 她又將那把刀拿起:“大部分人,弱冠之年后,都不会喜欢玩这种小东西,而更加偏爱横刀和障刀。再加上头部,明明有青石板的拍打痕跡,却只能造成轻微的擦伤。” 她睨著李锦的面颊,比较肯定的说:“凶手的年纪,可能比我们想像的都要小一些。” 第146章 与现场別无二致的推测 至此,站在墙角的祝东离,是真的被惊艷到了。 他少见地开了口:“行凶的手法,你怎么分析。” 就见金舒不慌不忙,將刀具整理好,放回了一旁的博古架上。 再从另一旁拿出粗细不同的十几种绳子。 “我觉得可以大胆的想像一下。”金舒头也没有抬,挑选了几根不同的绳子样本,將脚脖处深紫色的勒痕压花,与样本的缠线方式,来回比了很多下。 “这个案子虽然没有见到现场,但我推测,现场血跡应该十分夸张,呈现大面积喷溅状態。”她说,“凶手应该是有尝试控制被害人的阶段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一节绳子,与被害人脚步处的压花对上了。那绳子格外特別,是北方草原一带常见的制绳法製作而成的。 “凶手首先使用了青石板,击打了被害人的头部,使得被害人暂时感受到眩晕。趁这个机会,將被害人捆绑,限制行动。” 她將手里的绳子递给李锦:“用的应该就是这种。这是北方游牧民族,使用特殊的制绳工艺製作而成的,用的主要材质是马鬃和羊毛,才会让尸体上呈现的压花痕跡,显得十分与眾不同。” “凶手击打头部之后,在捆绑被害人的过程里,被害人应该恢復了意识,而后进行了猛烈的反抗。” 李锦睨著手里的绳子,马鬃和羊毛搓成的绳,他早些年征战四方的时候,也有见过不少。 “也许就是这种激烈的反抗触怒了凶手,导致凶手起了杀心,对著被害人进行了一轮猛烈的攻击。”她顿了顿,“之后被害人的反抗动作渐渐停止,凶手则顾不上太多,將被害人捆绑之后扔在某一处斜坡,使得他头部位置较低,脚部较高。” “就是在这种痛苦的情况下,被害人独自迎来死亡的。”说到这里,金舒竖起食指,“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亡。” 停尸房內,极静,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得到。 李锦眼角的余光看著祝东离,看著他面加上难掩的诧异,心中格外满意。 他笑起,背手问道:“祝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听到这句话,祝东离才回过神,摇头道:“没有了。” 他目光格外好奇的打量著金舒,看著她为被害人盖上麻布,面露钦佩。 这么优秀的尸语者,为什么就让六扇门给找出来了。 半晌,祝东离转过身,心甘情愿的將胸口里放的案件纪要拿了出来。 “现场情况几乎与金先生推测的別无二致。”祝东离恭敬的向李锦行了个礼,“希望这个案子,六扇门能够施以援手。” 这话,倒是让李锦愣住了。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的祝东离,今日是被金舒这齣神入化的尸语术给震破了防? “此事並非祝大人能够定夺。”李锦看著他端在空中的案件纪要,没有伸手。 祝东离直起身,点头道:“人手不足的不仅仅是六扇门,刑部亦是。” 说到这里,祝东离侧顏扫了一眼金舒:“陛下有諭旨在前,让刑部人手不足的时候来六扇门求助。” 他顿了顿:“若是靖王殿下没空,可否將金先生借给祝某两日,以解燃眉之急。” 刑部人手不足,是许为友一连上奏了一个多月,喊的朝野皆知的事情。 原本他还想不明白,刑部閒人人满为患,何来的人手不足。 现在……李锦瞧著祝东离手上的案件纪要,终於明白了这场刑部尚书铺垫了一个多月的大戏,到底是所为何事。 他面颊带笑,一边拿过那案件纪要,拆掉了上面的封条,一边笑盈盈的说:“有空,不借。” 话是这么讲,但李锦看著眼前这个祝东离,心头很堵。 祝东离与严詔不同,是个实打实的冰山,就连太子李景都没能把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去。 家世背景在京城也算是数一数二,自己的姑姑入宫做了才人,虽然不得宠,可日子过得平稳无忧。 他就是在这种指望不上的家世背景下,全凭自己的真本事,以一己之力,成为与严詔平分秋色的金牌仵作。 太子虽然没能拉拢了他,但刑部还需要个靠谱的人,所以祝东离便成了刑部的大招牌。 但许为友看著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头疼。 所以,有真本事在身的祝东离,便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六个月都不在京城,仿佛一时之间,天下处处都缺他伸一把援手。 许是因为金舒的表现太抢眼,让刑部不得不从头器重这个金牌仵作,才就匆忙调他回来。 他今年在外的三个月里,陈家二少爷的案子让刑部丟尽了脸面。 马车行了多久,车里就安静了多久。 这诡异的氛围,让一同被带去勘察现场的云飞,脸都僵了。 马车一停,他赶忙撩开帘子从车里跳下来,仿佛鱼儿回了水,大口吸了好几下新鲜空气。 一向是文雅隨和的云飞,这般白著脸的样子,让金舒稍显诧异:“云大人身体抱恙?” “非也。”云飞尷尬笑起,“里面太憋闷,不太舒服。” 太令人窒息了。 说完,便趁著祝东离还没下来,赶紧转身往一旁的现场走去。 这是个古朴的四合院,不算偏僻,地处京城外围边缘,是相对比较繁华的地方。 院子外,一张幡旗上写著“牌九”二字。 “被害人喜欢牌九,做牌九的生意。”李锦看著手里的案件纪要,一边说,一边吐槽刑部的水准,“是卖牌九还是组织打牌九,也不写清楚。” 说完,就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抬起头,蹙眉看著金舒:“这东西你不要碰。” “啊?”金舒愣了一下。 “你要是想打,跟我打,別找別人。”李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扫了她一眼,“反正你也贏不了,输给谁都是输。”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案件纪要,直接无视了金舒一脸懵的神情,抬头看著院子的如意门,往后退了两步。 这条街上,只有这一家的如意门上,雕刻了不少精美的石雕。 他蹙眉。 这手笔,就仿佛將有钱二字,写在了门脸上。 第147章 「核」顏悦色的护犊子 “金先生做了多久的尸语者?” 趁著李锦观察四周的功夫,祝东离冷漠的站在金舒身旁,自上而下打量著这个纤瘦的“男子”。 出於自己多年执刀的敏感,他眼眸里审慎的目光背后,是对金舒这个男子身份无限的怀疑。 巾幗不让鬚眉的故事听过不少,但眼前这个会不会真的是个女人,祝东离的心中没数。 他毕竟不如严詔老辣,二十七八的年岁,在经验上还是欠缺了不少。 这点,倒是帮了金舒的大忙。 她拱手,丝毫不畏惧的直言:“也仅六年而已。” 六年。 祝东离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心底认可了她確实是个天才。 老成稳健的刀锋,寻常人別说六年,十六年也未必能如此细节。 瞧著祝东离白衣在身,抬了下衣摆径直往里走的模样,金舒有些诧异的看著他的背影。 眨眼,头顶就挨了李锦扇柄的亲切问候。他面色不悦,但也什么都没说,只將手里的案件纪要拍在金舒的怀里。 院子里,大部分是刑部的捕头,一身黑色的緇衣,但对襟处纹绣著白色的花纹,与六扇门的暗花形成鲜明的对比。 “六扇门有暗影,刑部有流沙。”李锦小声道,“流沙对襟白纹,直接听命於许为友。” 说完,他稍稍放慢了脚步,扇柄指著祝东离的背影补了一句:“这个人除外。” 言至於此,虽然瞧见了金舒疑惑的神情,但李锦还是挑眉卡住了话音,不再提这件事,自顾自往前走,他还故意往金舒的一侧迈了一步,切断了她落在祝东离背后的视线。 出事的是个大院子。 北侧厢房里摆著几张桌子,一眼望去,真有几分现代社会麻將馆的样子。 金舒瞧著案件纪要上的牌九两个字,望著一旁“一个时辰五文钱”的招牌,將被害人的身份和牌馆老板画上了等號。 死的叫刘永,无儿无女,早先娶了个媳妇,但天有不测风云,年纪轻轻撒手人寰,只剩下他一个人。 平日里的生活多是依靠侄子帮衬,自己开著这家牌九的店面,靠著酒水和牌桌赚钱,生活也还可以。 金舒在整个外围转了一整圈,看著刑部放在门口的带血青砖,还有如同飞鏢一般短小的刀,她伸手,用自己的手指长度丈量些许。 这应该就是作案的凶器。 “外围现场根本没什么好看的。”陌生的嗓音从金舒身后传来。 她回头,瞧著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的刑部流沙,见他极为不友善的歪著嘴道:“这人死硬了才被发现,周围看热闹的,把里里外外都被踩的什么都不剩下了。” 说完,他打量了金舒一眼,高傲的冷哼:“喂,你是不是新手?这点道理都不懂,就敢跑来勘验现场?” 金舒不语,没回他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那流沙上下打量著金舒,瞧见她腰间那块暗影特殊的鱼纹玉佩,怔了一下。 他竟抬手嗤笑:“六扇门果然是没人了,你这种小嘍囉竟然也能混进暗影去?” 金舒面无表情的合上案件纪要,扫了他一眼,不以为然的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外围现场確实被破坏的很严重,处处皆是脚印,就算是云飞也看不出哪些是被害人的,哪些又是凶手的。 瞧著地上杂乱纷繁的样子,云飞嘆了口气。 不是围观民眾踩出来的,这鞋底的纹路,有大半都是刑部勘察的人踩出来的。 屋內就更乱了,倾倒的桌椅,被翻的一塌糊涂的柜子,甚至连冬季的棉被都被扔在床上,堆的很高。 而血跡最集中的地方,便是那一摞棉被最上面。 “床顶西墙,靠南,被害人在床上俯臥,手脚捆绑,口塞粗麻布,头靠下。”祝东离回眸扫一眼金舒,“与先生推测並无二致。” 眼前,被子上是大片的血污,喷溅状的血跡一路洒到白墙上。 “屋內金银尽失,图財害命。”祝东离背手而立,站在里屋的边缘,並没有往前走。 云飞在地上蹲了很久,目光锁在杂乱的血脚印上。尝试著从已经凝固的痕跡中,努力剥离出的关键线索。 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二个时辰,但被害人被发现,也就在这三个时辰之內:“中心现场被破坏的很厉害,但也不是不能还原。” 脚踩鲜血的痕跡凝固后,与后来搬运尸体时留下的血跡,还是存在较为明显的特徵差別。 但让云飞头疼的是,就算剥离出来,还原了最初的现场,可能也因为这层层叠叠的印记累加,让过程变得真假难测。 “最初的血跡,是在这个地方。”云飞说,指著已经歪倒的柜子旁,“柜子倒了,倒是保护了被害人坐在这里的时候,留下的特殊痕跡。” 柜面上,杂乱的手印,还有一个清晰的,隔著髮丝靠在这里才能留下的额角印记,依稀可辨。 云飞蹲在那,回头看向金舒:“金先生,刀伤只集中在胸口和脖颈处么?后背有没有痕跡?” 金舒摇了摇头:“没有。” “那……劳烦先生来帮个忙。”云飞起身,“我有点不確定凶手的意图。” 闻言,金舒点头刚要往前走,就见李锦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拦了下来。 “祝大人,本王看门口那白衣流沙的身形,与被害人差不多。且他手头无事,閒得很,不如让他来配合一下好了。”李锦笑意极深,目光扫了一眼方才嗤笑金舒的人。 一句嗤笑,换来如今不知为何,被困著手脚坐在被害人的柜子旁,这白衣的流沙有点懵。 眼前,李锦脱下外衫,招呼了一下祝东离:“来,祝大人也来体验一下。” 他自上而下睨著那白衣流沙的面颊,和顏悦色,面目笑意:“来体验一下当凶手的感觉。” 话虽这么讲,但李锦这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威压,让眼前捆著手脚的男子,头皮一紧。 “本王若是伤了你,也是为了破案。”说完,李锦手一抬,门口的周正將自己腰后的匕首扔了过去。 短刀出鞘,明晃晃一把,比案子里金舒判断的那个长多了。 “许久未用,可能失手,多担待了。” 用最和煦如风的笑意,说著最毛骨悚然的话,就连一旁的云飞和金舒都被震住了。 诧异片刻,云飞回过神,抬手轻咳了一声,扫了一眼那个已经面颊苍白,额角冒汗的可怜虫:“被害人此刻,因为头部遭受敲击,应该是处於一个意识恍惚到逐渐清醒的状態里,在尝试挣脱捆绑手脚的绳子,而后被凶手发现。” 他顿了顿:“挣扎应该相当猛烈。” 瞧著眼前嚇得不敢动的傢伙,李锦蹲下身,眼眸微眯,手里的匕首擦著他的耳旁,咣当一下戳在他身后衣柜的门板上。 笑著说:“不挣扎一下,尝试逃跑的话,下一刀可能就要打歪了。” 第148章 人间恐怖靖王爷 人间恐怖靖王爷。 那刑部的流沙方才还趾高气昂,说金舒是混进暗影里的小嘍囉。 现在被李锦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许多,挣扎的不比被害人当时的幅度小。 瞧著眼前的场面,云飞眉头微蹙,往金舒这稍稍歪了下身子:“这人是得罪了王爷么?” 金舒乾笑一声,没有回答:“云大人抓紧时间,久了这看著要出人命了。” 不一定会被李锦的刀戳到,倒是有可能,纯粹被他的模样给嚇出病。 一直在刑部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年轻流沙,哪里能扛得住战场上,死人堆里翻出来的李锦的目光。 一边挣扎,一边怕的快要哭出来了。 尤其是当下,隨著云飞的讲述,场面越发令他害怕。 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即將死在两个凶手的猛烈攻击下,没有任何机会,逃不出去的被害人。 他挣扎,但越是挣扎,手脚就被祝东离手里的绳子捆的越紧。 越是叫喊,李锦手里的那把刀,便一次一次的正面“戳进”他的胸口。 他在地上,坐在那里,屁股疯狂的往后挪动,瞧著眼前步步紧逼的李锦,仿佛地狱的使者,好似勾魂的阎罗。 退到床边的时候,哇的哭出了声。 李锦半蹲在他面前,一眉高一眉低的冷笑一声。 他手里的匕首,不知何时换成了黑扇,在小流沙的面前掂量了掂量。 他唇角微扬,报復性的说:“刑部的流沙,怕不是交银子就能进吧?” 这话,让床边的少年,哭的更大声了。 只有李锦情绪舒畅,转过身瞧了金舒一眼。 依然沉浸在现场还原的云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手指轻轻婆娑下顎,神情十分严肃。 “那之后,凶手將被害人抬起,扔到了被子上。”他说,“如此看来,凶手的行凶过程,其实是经过了两个不同的阶段的。” 他完全无视那个嚇破胆的傢伙,指著最开始他们三人在的位置:“在这里的时候,凶手还没有准备要被害人的命。” “很大的可能是被害人在这里醒来之后,看清了凶手的长相,然后叫了起来。” 云飞指著一旁堵嘴的布:“凶手之一,堵上了被害人的嘴,並想要將被害人手脚上,已经被挣扎的有些鬆动的绳子拉紧,於是有了脚腕上那些繁杂不规则的青紫色痕跡。” “但真正被害人动了杀心,则是在他挣扎著往床边去的时候。”他上前,指著一旁墙面的血点。 “第一刀应该在这里。”云飞看著脚下说,“因为刀本身比较小,所以刀身甩出去的血点並不大,但高。” “凶手正面被刀戳伤之后,情绪崩溃。”他指著床边,“因为他的情绪崩溃,挣扎升级,凶手对应则更加慌乱,他发现用小刀戳被害人的胸腹部,並不能停止他的喊叫,所以转手……” 他上前两步,转过身,右手抬平,比著床板上喷溅形血跡最初的起始点说:“从这里,戳进被害人的颈部,且应当是第一刀就直接触及大动脉。” “被害人逐渐安静后。”他看著床上有大片血跡的棉被,“凶手才把人抬到床上,头朝下,失血过多死亡。” “综上,凶手应该是两个人。” “若是单人作案,无法做到控制被害人手脚的同时,多刀刺入被害人体內。” 他瞧著依旧坐在床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刑部流沙,蹙眉:“寻常人,打不过,只要有机会就会往门口跑,只有寡不敌眾,明显劣势的情况下,才会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云飞嘆了口气,看著这四方的院子:“外面的痕跡都被破坏的没有任何价值了,但我还是提供两个思路。” 他竖起食指:“第一是应当是当地人作案,这么一间小牌楼,若非这附近的熟人,是根本不会来这里打牌的,也不会知道牌楼的掌柜有些银钱积累。” “第二……”他顿了顿,又竖起一根手指,“这种临时起意,又是年纪偏小的凶手,沉不住气,他们销赃挥霍很快,容易引起注意。” 按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锦几乎是手把手带了祝东离一程。 这个刑部和太子拉拢不了的男人,唯一能使得他折服的,便只有绝对的实力。 自从被称之为金牌仵作之后,祝东离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究如何才能成为超越严詔的那个人。 李锦虽然没有想过要从刑部內部打开一个缺口,但如果能让这个连许为友都束手无策的人,稍稍往六扇门靠拢一些,也许在未来会有所助力。 “本王能帮祝大人的都帮了,剩下的,便要靠刑部自己了。”李锦微微眯眼,瞧著他依旧审慎的在打量金舒,口气稍稍硬了一些。 祝东离回眸,思量了片刻,意味深长的拱手道:“多谢王爷。” 结束了现场的勘察,寒暄几句,李锦便与祝东离互相道別。 从门內出来,周正瞧著几个人真就要走的样子,有些恍惚:“真就不管了啊?” 走在最前的李锦,扫了他一眼,站在车边:“怎么可能不管,案本子都还在我们手里。” “那……”周正一脸迷糊。 李锦抬手拍了的肩头,轻笑道:“但若是没我这句话,祝东离可是回不了刑部。” 说完,他撩开车帘,钻了进去。 刑部尚书许为友打得是什么算盘,李锦心中一清二楚。 一来是让祝东离摸个底,看看这金先生到底是有几分本事。二来则是让这个冰山趁机找茬。 既然知道他有任务在身,不如卖他一个人情,故意给他一个藉口,算是趁机拉拢他一把。 李锦看著手里的案件纪要,盘算著如何应对刑部这已经在路上的参奏本子。 盘算著如何利用这一本,反过来將刑部一军,趁机打开刑部的门,將林忠义的案子名正言顺的要到手里来。 不能总让刑部和太子压著打,也是时候有所反击了。 可就在这个档口上,青天白日之下,李锦刚吃了刑部一本告状的奏摺,人刚从太和殿门前下来,就见李茜提著裙摆慌慌忙忙的跑了过来。 “出事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压低声音,“刚才白羽急忙来找,金舒被人劫了。” “什么?”李锦一滯,二话不说,扭头就要回去。 “哎哎哎!”李茜和周正赶紧挡在他面前,“三哥你可是奉召入宫,你冷静点啊!” “白羽说影子们一直在跟著,你不要急啊,你这样会害死她的!”她边说,边指了指八百米外,广场尽头的太极殿,“周大人现在马上出宫帮忙,我会安排马车在这接你,你快去快回。” 李锦面色严肃的扫了一眼眾人,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杀气浓重的往太极殿的方向走。 见他走远,周正多问了一句:“白羽没说是谁劫走的?” 却见李茜嘆了口气,五官扭成一个“愁”字:“何止不知谁劫走的,他还跟丟了。” 周正语塞,背后一阵发凉。 完了,这是要出大事了。 第149章 轻如鸿毛,死有何惧? 六扇门里,严詔看著眼前的信,面色难看至极。 什么叫借用? “不应该啊,刑部已经奏了一本,没有必要还要把人劫走啊。”云飞眉头紧皱。 “但是选在这个王爷入宫面圣的时间点上,很是微妙。”张鑫怀里的狸花猫,少见地跑上严詔的书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入宫面圣的时间,是王爷和暗影之间,唯一会切断联繫的时间点。”苏尚轩看著眼前的几人,“就算是鹰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翻皇家的院墙。” 四个人分析了一轮,觉得劫人的不像是刑部。 “呵,刑部?刑部要是有那个甩得开鹰犬的本事,早就上天了。” 严詔边说,边睨著桌上那封写著借用二字的信,深吸一口气。 混帐,真是乱来! 盯著它右下角的老鹰印章,严詔心头暗自咆哮。 京城外,十里亭旁。 金舒坐在马车里,神情复杂的看著面前彬彬有礼的宋甄。 “事出紧急,王爷又要入宫,请先生的手法便稍稍粗鲁了些,还望先生理解。”他拱手,面颊带笑。 见金舒不语,便淡笑著从怀中拿出一只大信封,递给金舒:“此物是给先生的赔礼,我为我属下鲁莽的行为,赔礼道歉。” 马车悠悠向前,金舒看著他手里的大信封,面无表情:“宋公子对金舒许是有什么误解,我虽爱財,但取之有道。” 宋甄眉头一扬:“並非金银。”他补了一句,“算是……送给先生未来全身而退的一条路。” 看著他手里的信封,金舒审慎的打量著眼前的翩翩公子。 青衫在身,笑意不减,气质上比李锦多了些许柔气,少了几分冷傲。 “全身而退?”金舒诧异的看著,许久,摇了摇头,“这件事,还是不劳宋公子费心了。” 宋甄拿著信封的手滯了一下。 马车外,光阴如梦,岁月静好。京郊十里,层峦叠嶂皆是翠叶葱葱的大美山河。 他们两个人在车內,驾车的何琳在车外,选了一条极端偏僻、隱蔽的小路,从各方势力的夹缝里,一路往西。 宋甄垂眸,淡笑的神情始终掛在面颊上,轻飘飘的开口:“金先生可知道,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势力对手?” “这如今的规模,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日积月累之中形成的。靖王迟迟不动手,也是因为牵一髮会动全身,若不能在同一时间,同时將所有人拿下,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深入的越久,拖的就会越久,对方的手段也会越来越卑劣。” 宋甄將手里的信封又一次摇了摇:“如此危情,金先生当真不给自己留个后路?” 眼前,金舒闭口不语,宋甄从她的眼眸中,寻不见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不免疑惑,但仍然笑的十分柔和,又说了一句:“收下吧,日后也有一条退路。” 车缓缓停在一个隱蔽的树丛里,车外的何琳抬手敲了一下车壁,提醒宋甄已经到了地方。 车里,看著他儒雅的模样,金舒许久也没有伸手,反倒是神情格外严肃的摇头:“多谢宋公子,但金舒没有必要收下。” 没有必要? 宋甄一滯。 “不需要有退路。”她看著宋甄的面颊,郑重其事的说:“金舒若是要走,大可以迎著朝阳,昂首挺胸的走。” 她说:“我做的事情,问心无愧,不需要这条莫须有的退路。” 两句话,让坐在她对面的宋甄,脑海里的思路一时间断了弦。 他抿嘴蹙眉,十分诧异的问:“金先生就不想知道,这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不想。”金舒摇了摇头,“没有必要知道。” 她从选择在六扇门留下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想过什么退路。 天下之大,大魏之大,安身立命的地方处处都有,但能让她活的更有价值更有意义的地方,却只有那扇金字匾额之下,那个淡黄衣衫的人身后。 “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一样不需要。”金舒看著宋甄不解的神情,勾唇笑起。 车內,安静了许久,宋甄看著手上的信封,最终是收回了怀里。 他睨著金舒的面庞,双手抱胸:“可能会死。” 她点头。 宋甄眉头微抬:“与你有关的人,可能都会死。” 却见金舒迎著他的目光,反问道:“死有何惧?” “比起一个愿意做盛世太平的垫脚石,早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我轻如鸿毛的死,何惧之有?” 轻如鸿毛的死。 至此,宋甄懂了。 定州知府刘承安的养子,是宋甄受李锦所託,亲手为金舒做的假身份。 而他信封里的几张纸,两个册子,则是定州知府刘承安的养女。 从他开始帮李锦收拾定州的残局,金舒这个名字,就开始雌雄莫辩。 他大胆的推测出她其实是个女子,虽然这个结论,宋甄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天下竟然真有这样的奇女子。 至此,宋甄点头,接受了她的拒绝。 金舒不说,他不提,李锦不问,他不讲,他就仅仅只是心中有数便可。 让六扇门的暗影都没能抓到尾巴的女子,绝对不会是如她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睨著她坚定的目光,宋甄心中佩服,半晌,轻笑抬手,撩了一下身侧的窗帘,扫了马车外一眼。 “如此,便罢了。”他眼角的余光瞧著金舒,“若哪日先生改了主意,隨时可以来找我。” 没等金舒拒绝,他话音不停,直接往下说。 “先生应该好奇,我为何急急忙忙將你带到这里来。”宋甄回过头,“林忠义的尸体我找到了,但太子和刑部也在盯著,满打满算,我们只有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我的人会在一刻钟之后,將刑部的眼线换下来,那之后的一个时辰,整个义庄都是我的人。” “金先生需要在一个时辰之內,快速的验尸,记下来所有的特徵,並且赶在下一轮换班之前离开。” 他说:“只有这样,王爷之后才能有机会撬开六年前那案子封闭的门。” 金舒闻言,神色稍显疑惑:“宋公子的意思是……林忠义不是被当街砍死的?” 宋甄点头:“太子做事一向縝密,当街砍死势必惊动圣上。” 他抿了下嘴:“但到底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 “只是,一定和大部分弃子的死法雷同。”他说,“这具尸体,会成为王爷破案的切入点。” 此刻,金舒的面前,宋甄拱手,深深鞠了一躬:“恳请金先生,不计前嫌,为了这天下安康,竭尽全力。” 眼前这一幕,让金舒愣在了车上,她沉默些许,注视著宋甄:“宋公子,你到底是何人?” 却见宋甄直起腰,勾唇浅笑:“轻如鸿毛的人。” 那笑容背后,满是哀伤与淒凉。 第150章 最为煎熬的两个时辰 为了將暗中保护金舒的一群鹰犬绕晕,宋甄不惜用了几十个身材与金舒差不多的少年少女。 穿著与六扇门緇衣极为相似的衣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追逐奔跑。 白羽惯常蹲在屋檐上,距离稍远,便会看不清具体的容貌,於是被这最简单的招数给绕丟了人。 知晓他跟丟之后,严詔根本不让他回六扇门,怕李锦发起火来把他给办了,还不如赶出去“戴罪立功”。 反正宋甄要不了多久,就会將金舒安安稳稳的送回来。 只是…… 他背手站在仵作房的屋檐下,思量再三,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你换身衣服赶紧入宫,將信送到上书房林公公手里。”严詔头也没抬,“务必亲手交给林公公。” 沈文不解:“严大人,都这个时候了,我不得先去把金先生给捞出来啊!” “让你去你就去!”严詔话音高了几分,“捞什么捞!说的什么话!” 见他动怒,沈文忙收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接过那封信。 “这信很重要,现在马上去,再晚就来不及了。”他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晚了怕是要出大事。” 话音刚落,沈文连礼数都拋了,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谁知严詔一语成讖,宫里確实出了大事。 向来是閒散做派的李锦,御前失仪,和刑部尚书吵了起来。 “刑部需要六扇门配合的时候,本王配合了,怎么,刑部白养一群人,连抓两个年龄、住址、身份特徵、大致范围都明確了的嫌疑人都抓不到?” “仵作不行,六扇门帮了,现场勘察不行,六扇门也帮了,许大人,事事六扇门都干了,要你刑部干什么?” “不学尸语术,看不上犯罪侧写,不研究审讯技巧,天天就知道殿前告状,抓人用刑,你刑部真行。” 不仅是那一把年纪头髮都白了的刑部尚书许为友,被懟的接不上话,就连李义都愣了。 甚至是站在一旁的李景,许久不曾有波澜的面颊上,也露出一丝诧异。 林公公此刻从一旁快步走来,附在李义的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而后將严詔的信递给了李义。 瞧著信上的內容,李义眼眸微眯,更是诧异了几分。 白纸黑字,一行小字:长话短说,务必拖住太子与靖王两个时辰,臣晚些入宫奏报。 两个时辰…… 李义微微蹙眉,深吸一口气,將手里的纸折了两道,看著林公公点起一旁的烛火,抬手將信一点点烧了。 他睨著眼前的三个人,摆了下手:“来人,赐坐,摆笔墨纸砚。” 李义冷笑一声:“李锦,破了几个案子,就好大的威风啊,而今连刑部许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哇?” 他声音极沉,目光灼灼盯著李锦的面颊:“来,坐下,你错在哪里了,写下来,写全了,可免你御前失仪的罪责!” 李锦一滯,脑袋里的火气顿时灭了一半,看著眼前的笔墨纸砚,拳头捏的很紧。 他咬著牙,拱手行礼:“儿臣遵旨。” 李义深吸一口气,揉著自己的额头:“但是,刑部最近也確实太过分了。” 许为友和太子愣了一下。 就见李义悠悠抬眼,看了一眼许为友,那凛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的面颊上:“刑部一直由你管辖,近段时间確实离谱,来,你也写。” 他眼眸微眯:“写写你这太子,在管理户部、刑部以及吏部上有哪些失察之处,写清楚,若是漏了……”李义一声冷笑,“朕来下手整治,只会更重。” 这是李锦最难熬的两个时辰。也是六扇门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但对金舒来说,这两个时辰,確是至关重要。 她压低身子,跟著宋甄从一米多高的杂草从中穿过。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躲在草垛后面,等著眼前值守的人马换班。 “林忠义的尸体之后会被运到哪里,我也不確定,你此番回去之后,千万劝住王爷,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宋甄边说,目光边锁在正交班的人身上,“他想用林忠义来敲开刑部的门,绝对是不明智的。” 看著眼前有说有笑,拿著钱离开的三人,等他们走远,宋甄才扯了金舒一把,从草垛后面,快速的走进了义庄里。 “抓紧时间,最多只有一个时辰。”他边说,边將准备好的一套仵作工具,从义庄后面的墙洞里拿了出来,“有劳先生了。” 十里亭的义庄正中,放著一副黑色的棺材。 宋甄和何琳两个人,帮金舒推开了棺材的盖板,而后宋甄便挽起袖子,给她打起了下手。 在林忠义死亡一个月后,金舒第一次见到这个被李锦暗中追查了这么久的人。 她系好绑手,二话不说,俯身探进这幅黑色的棺材里。 尸体死亡已经一个月,浑身紫黑,双目圆瞪,口微张。手指、脚趾,皆是青黑一片,肿胀,七窍出血。绝对不是身上几处刀伤的死相。 瞧著金舒专注认真的面颊,宋甄诧异的站在一旁,感慨確实是天助李锦。 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知晓为何李锦要將她保护的如此严密,小小院落,前后足足五人把守。 金舒目光,则专注在自己的刀锋上。 她几乎可以確定,林忠义的死,有十分明显的砷中毒痕跡。 但是与之前在双吉戏园,因为砒霜急性中毒的两个人不同,林忠义的身上呈现的是另一种砒霜中毒的特徵。 胸背部、口角、腋窝、有刺激性皮炎的状態,可见丘疹、皰疹,头部毛髮有脱落,手和脚掌有明显的蜕皮痕跡,手掌的尺侧缘有许多穀粒状角化隆起,明显是砒疔。 这是慢性中毒才会有的特徵。 也就是说,在林忠义死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已经在缓慢的中毒了。 谁让他中毒的?谁想要他的命?金舒迟疑了许久,將这个问题放进自己的心底。 除了慢性的砒霜中毒,他的颅骨有星芒状骨摺痕跡,腰腹有大刀伤痕,且稀释出奶白色液体。 他在死前,竟然还被人用了大量的见血封喉。 “金先生,时间差不多了。”宋甄瞧著她的背影,催促道,“我们得走了。”他说,“再晚的话,严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金舒一愣,探出头来,对上他淡淡的笑意。 第151章 免他死罪?留他一命? 上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缓缓散开,安静的只剩下几个人的呼吸声。 李义批改著面前的奏本,头也不抬。 夏日炎炎,阳光炙烤著大魏权利的最高点,將整个太极殿照的通明。 屋檐下,三股彼此制衡的势力,暗流汹涌。 李锦睨著面前的纸,提笔的手,始终未动。 时间分秒而过,但他的思绪仿佛隨著飘散的青烟,上演一轮时间倒流的戏码。 被林忠义买到的肖家女儿,在找到她的当天晚上就被行刺。 第二日,刑部的祝东离,便带了无关紧要的其他案件,要求六扇门的帮助。 一向是少言寡语的祝东离,很多次提到借人。 当李锦伸出援手,卖给祝东离一个人情之后,刑部果然在早朝上参了自己一本。 那之后,金舒便被人劫走了。 他手里的毛笔没有落下,眼眸盯著面前的冷金宣纸,脑海里所有的细节反覆重组。 不是刑部,也不是太子。 刑部已经上奏在前,劫走金舒绝对是多此一举,若是在过程中被李锦抓到尾巴的话,风险太大。 但如果与身旁的两个人无关…… 李锦稍稍停滯,抬眉看著眼前泰然自若的九五至尊,想到方才他燃了的那封信,眼眸微眯。 將他和太子一同留下,往前推过去,最近一次也是起码十年之前。 这般奇怪的举动背后,最大的可能性便是…… 他需要让此刻的宫外,大魏的天下里,是只属於皇帝掌控的时间。 李锦低头看著笔下的白纸,思量了半晌,直接放下了手中的笔,到两个时辰最后的一刻,也没有写任何一个字。 另一边,从义庄匆忙出来的金舒,在马车上將关键易忘的信息一一写下来。 之后,何琳驾车从树丛后慢慢退出去,沿著那条避人耳目的小路,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我送金先生到驛站,之后,会有六扇门的鹰犬来接你。”宋甄双手抱胸,敬佩的看著眼前这个处变不惊的女人。 金舒將手里的纸叠好,拱手致谢:“多谢宋公子。” 看著她的模样,宋甄抬手虚扶一把:“不必如此。”他说,“之后,还有劳先生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 她瞧著他笑意盈盈的面颊,有些不解。 “若无先生美言,宋某人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说完,他便勾唇浅笑,不再开口。 车行了小半个时辰,在驛站百米之外停了下来。 金舒別过宋甄,走在前面,何琳却始终跟在她后面。 走了十几米,金舒转过头,不解的看著身后的何琳,问道:“姑娘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三米外,何琳抬手,將帽兜摘了下来。 与最初见面时,酒楼掌柜的儒雅样貌不同,现在的何琳,更像是一个江湖儿女。 不论是装束,髮髻,甚至是腰后的两把匕首,都大有侠义女子的风姿,一点都看不出是宫里出来的女人。 何琳微微咬唇,犹豫了又犹豫,迟疑了又迟疑,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从何说起。 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金舒疑惑更深。 她蹙眉,指了指前面的驛站:“何姑娘要不要乾脆送我一程?” 却见何琳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她拱手,“先生,何琳有一事想求先生。” 她郑重其事,却说的十分艰难:“能不能……先生能不能……” 何琳上前一步,恰好踩断了地上枯木的枝杈,那清脆的声响惊起万千飞鸟,转瞬间惊鸿一片,震翅而过。 好似一片汹涌的潮水,以光阴为波澜,从婆娑的树影中漫了过去,淹没了站在树林里的两个人。 待飞鸟掠过,待树风静止,金舒诧异的瞧著她的面颊,蹙眉道:“……何姑娘方才说什么?” 眼前,何琳愣了一下,而后,她有些乾瘪的勾了下唇,摇了头:“没什么,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恭敬的抬手:“先生该回去了。” 说完,金舒点头,转身往驛站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震撼,却不知要用什么样话与表情面对何琳。 就算飞鸟拍翅而过,就算风浪遮住了大半的声音。 她还是听到了何琳鼓足全部的勇气,说出来的那句话。 那句:若未来有一日,宋甄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能不能看在他倾尽全力帮助王爷的份上,免他死罪?留他一命? 如雷贯耳,清晰可辨。 她从密林深处走出,抬眼看著青天白云,看著乾坤万里,看著远处山下幅员辽阔的大魏京城。 她感受著背后那个女人期待的、失落的、纠结与复杂缠绕在一起投来的目光。 给不出任何回答。 她没有能力回答,也没有权利回答。 她身在大魏,替死者开口说话,追求的便是沉冤昭雪,彰显的便是正义不灭。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天下永存的大道添加砖瓦。 在这当中,她没有评价“对”与“错”,没有定义“不可饶恕”的权利。 甚至见多了罪恶的她,对“好人”与“坏人”的界限,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什么样的人是好人?什么样的人是坏人? 被肖洛捅了十七刀的牛老太,是好人么?家破人亡,靠著自己的双手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赚钱的肖洛,是坏人么? 人是多面的,人性便也是多面的。 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好人。如果能活下去,谁也不愿做坏人。 她回过头,看著身后已经不见了的马车,瞧著远处快马奔腾而来的沈文,抬手,自阳光下,遮了一下双眼。 一骑绝尘十余里,沈文追著形似金舒的男人,从京城里快马加鞭的衝出来。 人还没追到,就瞧见了站在驛站旁边,面带笑意的金舒。 他猛的扯了一把马韁,前面的人也不追了,就停在那,半张著嘴看了半晌,才確定眼前这个“金舒”是真的金舒。 “我的妈呀!”他从马上翻下来,赶忙上前打量了金舒一把,嘴里振振有词,“保住了保住了……” 脑袋保住了! 瞧著他刷白的面颊,金舒勾唇一笑:“辛苦沈大人了。” 晴空之下,京城之中,两个时辰的期限已到。 李义收了李锦的纸,看著上面空空一片,瞧著他已经冷静下来的模样,將纸叠起,一声冷笑:“朝野不是战场,犯不著剑拔弩张。” 剑拔弩张,只会让自己成为那个眾矢之的的活靶子。 待他打发三人离开,李义才看著太子交上来的冷金宣,看著上面的四个字,若有所思。 不是刑部。 第152章 自古英雄,情关难度 李锦一路健步如飞,一言不发的走到马车前,解下马套,扯过韁绳,一跃而上。 “吁!”他调转了一下马头,直奔宫门而去。 他身后,周正匆匆跑来,瞧著他离开的背影,愣住了。 “哎呀!急什么啊!”李茜提著裙摆干著急,催促道,“周大人你快跟上去啊!跟他说一声人找到了啊!哎呀,这都是什么事啊!” 眼前这一幕,被站在太和殿广场中的李景,看的明明白白。 “陛下这莫名一出,倒是將我镇住了。”许为友走在李景的身旁,回头瞧了一眼上书房的方向。 “陛下那里不必在意。”李景边走,边压低声音对许为友说道:“去查,查今天六扇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为友愣了一下:“出事?” 没等李景再开口,林公公匆匆追上来:“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 林公公一路小跑,站在李景身前喘了口气,恭敬行礼:“太子殿下,陛下口諭:尔等反思深刻,当身体力行,各人自扫门前雪,做朝野表率,钦此。” 各人自扫门前雪……李义这是在警告他。 李景怔愣些许,半晌,才拱手应声称“是”。 瞧著陈公公离开的背影,李景看著上书房的方向,许久才又开口对许为友说道:“算了,不查了。” 他知道,以刑部流沙的水准,根本不能与皇帝麾下的那群死士相比。 若被皇帝抓到把柄,反而得不偿失。 “不查也罢,李锦也没得了便宜。”他轻笑一声,带著许为友大步离开。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宫墙外,李锦快马加鞭,白羽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如一道风,自他面前疾驰而去。 原本,周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觉得自家王爷一定是赶去刑部要人去了。 结果他追在后面,竟然一路追回了六扇门。 迈过门槛,李锦提著衣摆,朝服未脱,直奔仵作房。 他瞧著站在莲花池旁悠閒餵鱼的金舒,铁黑著一张脸,一把扯过她的胳膊肘:“没事吧?” 金舒手里的鱼食,哗啦啦撒了一地。 “伤到哪里没有?磕碰到哪里没有?找乔御医看过了没有?” 一连三个有没有,直接把金舒砸蒙了。 她抬著眉头小心翼翼地问:“这……王爷就不好奇我干什么去了?” 他还真不是很好奇。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脖子、肩头、胳膊肘,又將她转了个圈,拍了拍后背,沉声道:“那不重要,你当真没有哪里伤到?”他又问了一遍,“那人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金舒被他的模样嚇住了,嘴巴一张一合,摇了摇头。 至此,李锦深吸一口气,胸口一团火烧的正旺:“好,我亲自去问。” 李锦说完就走,在与白羽擦肩而过的一瞬,將他腰间的长剑顺手给卸了下来,拨开他和周正,怒气冲冲的大步前行。 他的思路,拜两个时辰的自省所赐,无比的清晰。 能从六扇门鹰犬的监控中,將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天下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大魏皇帝李义,另一个则是太子手里,自有一套的宋甄。 李义因为那封適时出现的信,將他和太子一同留下,说明他是事后才知道金舒被人劫走的事情。 而太子其实是犯不著冒这样的风险,他时不时利用刑部拿捏李锦,还远远没有到需要暗中做掉谁才行的那一步。 所以这件事,十之八九是宋甄背著太子的单独行动。 於是,金舒还没来得及为宋甄说两句好话,李锦便已经大马金刀的坐在了锦华楼里,坐在宋甄的面前。 一杯凉茶在手,他轻轻吹了下浮沫。 一柄长剑出鞘,直勾勾的指著宋甄的喉咙正中。 “宋甄,是本王太给你脸面了么?” 宋甄诧异的站著,睨著面前朝服未脱,长剑稳稳指著自己,杀气冲天,却一脸笑意盈盈的靖王李锦,额角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这男人,怕是从宫內出来直奔而来,根本没给金舒开口讲述的机会。 李锦不慌不忙,一边品著凉茶,一边听著屋檐下占风鐸叮噹作响。 门外,何琳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周正和金舒几乎贴在门板上,大气都不敢出。 屋內安静了许久。 宋甄瞧著剑上的寒芒,抿了抿嘴,迎著刀刃,拱手行礼:“是宋甄思量不周了。” 李锦眼眸微眯,一声冷笑:“心思縝密如宋先生,也能思量不周?”他长剑未收,“本王不是来听道歉的,宋公子最好能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睨著他的面颊,不客气的说:“今日是金舒,明日会不会是周正,再过几日,是不是也就轮到本王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眸中翻腾的杀意,丝毫不是说说而已那么简单。 宋甄看向门边,声音提了几分:“何琳,你带周大人和金先生下去小坐。” 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讲。 瞧著门口三个人的气息消失不见,宋甄才正色道:“林忠义的尸体找到了。”他说,“原本是准备在乱坟岗隨便找一具將他替换出来,可找不到合適的尸体,我便退而求其次。” “今日晌午,四班轮流,交叉看管的这一批人中,会有一个时辰全是我的人。”他拱手,抱歉的说,“我知道王爷奉召入宫,为了不耽误验尸的时机,才出此下策。没能提前告知王爷,属实罪该万死。” 说到这,宋甄迟疑片刻,从怀中拿出被金舒拒绝的信封:“此物赠予王爷,希望王爷能看在事出紧急的份上,网开一面。” 屋內静的可怕。 李锦看著他的面颊,手腕一翻,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从宋甄的喉咙口换了位置,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起身,越走越近。 面颊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几乎贴在宋甄的耳旁:“你记住,我不管你有多紧急的事,我的人,你一个手指都不要碰。” “林忠义的案子我可以等。”他说,“但你若是伤了她,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看著宋甄面颊上滑落的汗珠,才收了手中的长剑,拿过他手里的信封,转身离开。 宋甄愣愣的站在屋里,肩头上依稀还有冰冷的余温。 幸好那信封,李锦没有当面拆开。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勾唇浅笑。 自古英雄,情关难度。 第153章 有著两张稚嫩面庞的少年 拿著手里的信封,李锦坐在马车里,倒出来看了一眼。 面色极沉。 他抬手撩开金舒身后的车帘:“这信封你见过么?” 坐在车前的金舒,回眸瞧了一眼,点头道:“见过,宋甄要给我,我没要。” 李锦心头一紧:“……里面的东西你可看了?” 就见金舒咧嘴笑起,摇了摇头:“没看,我推辞之后,他就收起来了,说是什么退路。” 马车外,艷阳高照,热浪灼心。 马车里,李锦收好信封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只恨自己刚才没多捶宋甄一拳。 他抬眼,睨著金舒好奇的面颊,白了她一眼:“別听他瞎扯。”而后,放下车帘,长长地出了口气,“问心无愧,便是出路。” 他抬起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缓缓的闭上眼。 直至此时,那巨大的疲倦才溢上心头,伴著车外京城闹市的喧囂,他在车里,仿佛在梦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那之后,严詔不在六扇门,李锦也一连两日没有出现。 天气渐渐过了最热的三伏,雷雨阵阵,夏季入了尾声。 仵作房的荷花池里,那些粉嫩的荷花在一场夜雨的洗礼后,摇曳生风,嫻雅婀娜。 一连休整了两日的李锦,如往常一样,带著浅浅的笑意,刚刚迈上六扇门门主院的石阶,就被沈文送了个大礼。 院子里,两个少年捆著手脚,跪在地上,瞧见一身淡黄衣衫,满是疑惑的李锦,下意识地往一旁缩了缩。 没见过靖王,也还是听过靖王的事跡的。 李锦手里摇著扇子,微微抬眉,看了一眼沈文,目光里满是探寻的意味。 大概是为了弥补自己在牛黛被杀一案中,他听信人言,没能查出肖洛的一箱铜板,来路乾净这件事。 也大概是为了和白羽一起,弥补前两日,金舒被劫,但他们两个人竟然都跟丟了的错误。 便齐心协力,將那牌九店掌柜之死的两名凶手,按在了李锦的眼前。 “此事还要多谢云大人,顺著销赃的路倒追,很快就找到了人。”沈文说。 闻声而来的金舒,迈过门主院的一瞬,看著两个嫌疑人,愣了一下。 两个孩子衣著明显与常人不同,头顶编著辫子,看起来像是游牧民族的子嗣。 腰间缠腰的绳子,与当时金舒比对出的手工绳,几乎无二。 倒是可惜了。 竟然是如此年轻,是有著两张稚嫩面庞的男孩。 从金舒手里拿过案件纪要,李锦站在院子里翻了两页。 被害人手脚被捆绑扔在床上,头部有青石板砖的击打擦破伤痕,前胸共中五刀,刀小且短,颈部外侧有叠加刀痕,导致大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后休剋死亡。 屋內钱財被劫,翻动痕跡明显,现场外围被破坏严重,仅能推测出是图財害命。 他一边看著手里的案件纪要,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小小年纪,图財害命,下手如此狠辣。”瞧著两个人浑身哆嗦的模样,李锦合上案件纪要:“你们爹娘呢?” 两个孩子里年纪偏大一些的,听到“爹娘”两个字,咬著嘴唇,直至下唇不见血色,才回答:“死了。” 他说完,沈文补了一句:“这孩子叫强子,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而这个是他弟弟……” 话音未落,男孩忽然声音大了不少,衝著李锦说到:“你是靖王吧!那个老头子是我杀的!和我弟弟没有关係!” 他强行打断了沈文的话,跪在了李锦的面前,以头点地:“是我要去偷东西,被那老头子发现了,是我一个人干的!和我弟弟无关!” 这话,並不能蒙上李锦的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你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捆住他手脚的同时,以砖击头,以刀刺胸,还不费吹灰之力將他扔到了床上。” “你好大的能耐!”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犹如一只重锤,砸在少年的头顶。 “说吧。”李锦的话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冰冷得好似腊月吹雪,落在少年的脊樑上。 他叩首在那,仿佛回到那个令他不堪回首的夜里。 那晚,站在如意大门的门外,两个男孩瞧了很久,才抬手敲了敲门口的扣环。 明月如勾,高掛在天上,子时刚过,应当是一天当中睡得最为深沉的时间。 披著衣裳开门的被害人,睡眼惺忪地瞧著门口的两个孩子,听著他们说要买些火烛的话语,不以为然的抬手,想要打发他们离开。 “他说他不卖火烛,我说那借一点行不行。”强子抿了抿嘴,“他也说不行,抬手就要赶我们走。” “我就趁那个时候,用藏在身后的青石板砖,打了他的头。”说到这,强子浑身不自在的扭动了一下,有些艰难的继续讲,“他被我敲了三下,敲晕了。” 之后,两个孩子將已经昏迷过去的牌九掌柜刘永,用腰间的手工制绳捆好,將他拖到了里屋的衣柜旁。 “我没想杀他的。”强子眼眸中的光暗淡了许多,“我就是……” 说到这,他迟疑了很久:“我和我弟弟,已经两天多没有吃东西了,我就想找点银子,给他买个馒头。” “那个牌九的掌柜自己一个人住,我以前在他的牌楼里,卖过凉茶水。后来他见凉茶水赚钱,就不让我进去卖了,他自己卖。” 强子一声笑,看著身旁被嚇得哆哆嗦嗦,根本说不出话来的弟弟,努力往前挪了挪,想要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那天夜里,在屋里翻找了没有多久,靠在柜子旁边的掌柜刘永便缓缓转醒。 两个小孩子,並不能对他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压力。 他手脚一边挣扎,一边谩骂,捆在身上的绳子逐渐鬆动。 站在一旁的弟弟,瞧见绳子鬆了,大惊失色,慌了神。 翻找钱財的哥哥回过头,正好看到去繫绳子的弟弟,挨了刘永一记猛踹,理智在那一刻被恐惧替代。 他拿出隨身的小尖刀,威胁刘永別动,安静些。 这个五十多岁,自认为吃过的米比他们吃过的盐都多的男人,根本不害怕,他骂的更是凶狠,挣扎的更是猛烈。 从地上爬起来的弟弟,仍旧想要尝试將绳子系好。 他摸索著上前,却被刘永捆绑的双腿猛然一踹。 这一次的力道,生生將年幼的弟弟一脚踢飞,弟弟重重的磕在一旁的桌椅上,趴在那里半天都起不来。 桌上的茶壶落地,碎了成七零八碎的残片。 一如强子心底最后的那一根弦,悄然断裂。 第154章 还他一个人情 “他骂我弟弟是野种,是没人要的污秽。”强子抿著唇,眸光暗淡,“我当时就来了气。” 他握著手里的小尖刀,往那个男人的胸口上狠狠地刺了过去。 “最初,真的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强子抬头,眼眸里惊恐地看著李锦,“但是我刺下去之后,他忽然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叫喊,叫救命,我慌了,我就又衝著他脖子猛地刺了很多下……” “我、我就只是想让他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就好了。”强子的面颊上,十分恍惚。 回忆这一切,对他而言是一件痛苦不堪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李锦渐渐听不太清。 而后,就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忽然抬头,再一次恳求李锦:“我弟弟!我弟弟真的什么也没做,他被踢了一脚之后,磕晕在了屋子里,真的!我没有说谎!” “我偷了银子,之后带著他跑了,给他买了几个馒头……”强子的眼眸,在望向他弟弟的时候,被一层水雾蒙了眼睛,“我就只是想给他,买几个馒头。”他抿著嘴,抬眼看著李锦。 那眼眸里,满是对这大魏靖王,对京城传言中,守护京城的青天大老爷的期待。 只是李锦,无法回应。 他迎著强子的目光,摇了摇头。 “待金先生整理完案件纪要,你便一同送到刑部祝大人那里去吧。” 李锦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要走。 见绝口不提能够网开一面的事情,强子慌了,跪行几步,衝著他的背影喊:“你不是青天大老爷么!我弟弟什么也没干!你怎么能这样冤枉好人!?” “你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与外面那些奸臣贼子,有何区別!?” 在场所有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就见李锦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身,眸光冰冷的看著这个男孩的双眼。 “冤枉好人?”他轻笑一声,“帮你拖人的是他,帮你捆绑的是他,帮你抬尸的还是他,你是主犯他是从犯,何来冤枉一说?” 不管出於什么样的目的,刘永的死是无法逆转的,就像弟弟参与了全程这一点,也是无法逆转的。 李锦抬手,丝毫不客气的指著他的眉心:“你弟弟要是死了,也是你亲手害死的。” 说完,他甩袖离去,留下院子里呆愣的两个少年,跪在地上,眼眸无光。 直至此刻,两个孩子才真的怕了,凑在一起,哭了出来。 在沈文將他们送到刑部去的时候,除了祝东离,四下投来的皆是怨恨的目光。 护本和案件纪要一应俱全,章都是盖齐了的。 看著护本上娟秀的小字,白衣翩翩的祝东离抬眸,瞧著眼前的沈文,忽然开口:“金先生喜欢些什么?” 这问题,不仅把沈文问愣了,还把刑部站在他身后的人给问懵了。 冰山美男,在世謫仙,一日十字,绝不多言的祝大人,竟在六扇门的人面前,和煦了不少。 只是这个问题太刁钻,沈文想了半天,只能磕磕巴巴地拱手回应:“这……除了对没命的比较感兴趣之外,一时还真想不出別的什么来……” 他蹙眉,瞧著祝东离永远没有表情的面颊,补了一句:“祝大人可以问问王爷,兴许王爷知道。” 刑部的院子,不像六扇门里是灰墙黑瓦的风格,目光所及皆是白墙红柱,衣著也相对鲜亮。 祝东离站在屋檐下,迟疑了片刻:“稍等。” 他转到桌旁,提笔写了几个字,稍稍吹乾,放进信封递给沈文。 这下,沈文心里直泛毛,莫不是这祝东离,真就把刑部的什么烂案子扔给金舒当礼物了吧? 这种忐忑,伴隨著他回到六扇门,一直延续到他站在李锦的面前。 见李锦盯著捲轴,思绪极沉,他犹犹豫豫的不知怎么开口。 那画著十三个图案的捲轴上,好几个位置新增了確切的名字。 许是因为他的不同寻常,李锦停下了手头的事情,抬眉看著沈文欲言又止的样子,诧异的询:“怎么?刑部为难你了?” “是有点为难。”沈文將信拿出来,“案子本身倒是没什么,但是祝大人突然问金先生喜欢些什么,属下答不上来,就扯了个金先生喜欢的都不是活物。” 他哭丧个脸,將手里的信封放在李锦的面前:“然后祝大人,就写了这么个东西,也没说是给谁的。” 李锦瞧著眼前的信封,眉头一高一低:“问金先生喜欢什么?” 他拿起那信封,上下扫了一眼,直接撕开。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信的抬头居然是靖王殿下,內容却有十足的分量。 “若问前事,不可妄动。”李锦轻轻念出了声。 前事指的应该是六年前李牧谋反一案,但不可妄动是什么意思? 忽而,李锦的思绪闪过一个点,他看著手里的信纸,刷地一下揉成一团,神情肃然。 祝东离还人情的八个字,让李锦一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肖盼儿会在那天晚上被刺杀,为什么祝东离会出现在次日的档口上,以及为什么宋甄会选在他和太子、刑部尚书一同面圣的时候,將金舒请走。 因为触碰到有关六年前案子的一丝一毫,都会打草惊蛇。 会打了刑部的草,惊了太子这条蛇。 李锦看著手旁,金舒亲手交给他的林忠义验尸护本,思量再三,转身將它锁进了身后的匣子里。 他原本想用林忠义的案子作为敲门砖,敲开刑部的门,將六年前的案子重新翻出来,晾在太阳下面晒一晒。 可细细想来,林忠义一案中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太子,也没有任何证据指认刑部办案有瑕疵,单凭他一个人非正常的死亡报告,在李义的面前,站不住脚。 所以,祝东离的话很有道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子的网,若不能同一时间一网打尽,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用六扇门所有人的命去冒险,他必须等。 收好那只黑匣子,转过身瞧著捲轴上云纹图案之下赵文成的名字,李锦深吸一口气。 恰在此时,冯朝匆匆忙忙赶来。 “啊……下官这次不是请王爷办案的。”冯朝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这个……主要是盛州仵作调离了,结果新的还没补上,就发了大案子。” 他乾笑著看著眼前的李锦:“能不能……就能不能让金先生,先支援盛州知府一下?” 见李锦不语,冯朝脸上写满了为难:“这……王爷您也知道,下官的京兆府,也没仵作了……可这节骨眼上,盛州出了灭门的惨案,八百里加急来求人,这下官实在是没辙了啊!” 灭门惨案? 李锦看著他的模样,一声冷笑。 还不如来请他办案呢! 第155章 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初秋,天高气爽,往盛州去的马车里,金舒瞧著眼前这尊闭目养神的大佛,犹豫了又犹豫,才开口道:“昨日王爷没说也要一起来啊?” 李锦依旧靠在那,眼也不睁:“有我在,吃喝用住皆不用先生垫付,净赚一日一两的公差补银,不好么?” 说到这,他才缓缓睁眼,睨著眼前的金舒。 不出所料,这女人眉目带光,义正言辞,拱手行礼:“这一趟,有劳王爷了!” 说完抿著嘴,又问了一句:“这一趟出来要多少天啊?”那模样,就差把“能赚多少银子”这种问题,直接写在脸上了。 “没几日。”李锦说,“中秋之前必须回京,满打满算最多六七日。” 听到这,金舒面颊上流露出些许温柔的神色。 中秋,在国子监读书的金荣难得能有几日假期,一两月未见,金舒对这个有著皇族血脉的“弟弟”,確实想念。 李锦的心绪就复杂多了。 自从他交出虎符之后,边疆镇守的便是他外祖父萧將军一家,每年只有中秋和新年才允许回京探亲。 所以李锦只有中秋这一个机会,见到六年前守在行宫之外,拒绝了林忠义两车鎧甲,又连夜派人给李锦报信的少將军。 为了避人耳目,少將军三年未归,今年是约定之年,他一定会在中秋节当天身在京城。 那年是最好的机会,李锦有很多问题需要他的答案,若是错过,怕还要再等三年。 “盛州和京城之间三百余里,需一日的车程。”李锦侧身,撩开车帘,看著外面一片平原风貌,“在京城东南,我常去。” 常去,所以知道交界处的匪患闹的凶。 一来是担心金舒的安全,二来是因为盛州和李锦之间,关係微妙。 “盛州知府云建林,是云飞的父亲。” 正因为这一层牵扯,所以李锦没办法轻易的说出“不借”二字。 “你多休息,一会儿我们直奔凶案现场,免得还要折回来。” 发现尸体的地方,並不在盛州城內。 自马车缓缓入了盛州的地界,云建林便带著捕头和衙役等在官道上,领著李锦和金舒,一同往东。 “现场有点惨。”云建林在马上,对车里的李锦说,“为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副模样。” 当时在车里,李锦和金舒都没有办法理解这个惨是有多惨。 直到下了马车,沿著小路往山坡上走了一刻钟,爬到一个像是献祭做法的圆形广场前,终於理解这个惨是什么意思了。 “看模样,像是一家四口都掛在这里了。”云建林蹙眉,指著眼前的场景,一声嘆息。 广场正中有一棵大树,看树干的粗细,推测起码有几十年的树龄了。 在其中一个枝杈上,垂下四根绳子,吊著四具尸体。 尸体裸露在外,没有衣裳。他们以背对著盛州城的方向。 但每人的背后都用红色的顏料,写著一个清晰的大字,组在一起,便是:罪有应得。 而正面,写的是:死有余辜。 金舒系好绑手,戴好面纱,等著画师绘製完毕之后,先把最小的被害人放了下来。 “被害人年龄在4至6岁之间,尸僵未退,瞳孔还可见透光。”金舒压低身子,看著眼前小姑娘脖子上痕跡,又看著她身上的尸斑,目光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她身上所有的痕跡。 体表外伤很轻微,轻微到仅有擦破伤的模样。 这种情况,很多年都不曾见到一个了。她不慌不忙,伸手在小被害人四肢的骨骼处轻轻按压。 果然,大腿长骨骨折,肋骨骨折,甚至脖颈和颅骨都有骨折的跡象。 她沉默了许久,才郑重其事的说:“这里不是案发第一现场,只是拋尸现场。” “这个小姑娘的死因也不是窒息死亡,是典型的高坠伤,也就是高空坠落,引发的复杂骨折,以及內臟出血,导致的死亡。” 说到这,她顿了顿:“死亡时间在12个时辰之內。” “小姑娘的生活条件应该比较好,手脚皮肤保养的都很好,应当不是一般人家。” 金舒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几下写在她身上的,大红的“得”字,顏料已经完全乾透了。 近距离看的时候就发现,这些字写得歪歪扭扭,自成一体,而且不像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倒像是用什么东西刷在上面的。 而且这个顏料,像极了刷墙用的桐油漆。 但第二具尸体就不一样了。 第二个被害人,虽然年岁与第一个小姑娘相差並不大,但是这个男孩的死因,绝对不是坠落而死。 “眼白部分有出血点,舌头外吐……”说到这里,金舒俯身看著他脖颈上特殊的青紫色痕跡,微微蹙眉。 她拿起方才取下的那一节绳子,又瞧著面前,男孩脖颈上清晰的两个紫黑色手印:“死因虽然是窒息死亡,但並非在这里吊死的,他是被掐死的。” 这男孩临死之前应该有相当程度的奋力挣扎,手指指肚上皆是擦破的痕跡,双目圆瞪,很是恐怖。 金舒將自己的手比在他脖子上的痕跡处,换了好几个不同的姿势和手型。 “应该就是这样了。”最终,金舒的双手固定成一个姿势,双手拇指交叉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她的眉头稍稍拧了起来,“这个姿势很是怪异。” 见她这么说,李锦上前两步,在一旁蹲下,先是看了看她手掌的模样,而后学著那个样子,也比了这么个奇怪的造型。 確实怪。 “两手拇指交叉之后,用力的方向是向前的。”金舒说,“但是大部分人,下手去掐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力道应该是从左右两边挤压,比如这样……” 金舒的手掌打开,仿佛手里掐著一个大碗。 李锦点了点头,抬眼,看著刚刚被放下的第三具,睨了一眼身后血红的夕阳:“再看看下一个。” 他起身,给第三具尸体腾出位置。 与先前两个孩子不一样,女性死者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外伤痕跡。 “腰腹处有明显的锐器伤,但是……”金舒抬手撑著她的眼皮,“但也是窒息死亡的。” 她鬆开手,神情格外严肃。 第156章 扒皮削骨的深仇大恨 “死者35岁左右,女性,腰腹部锐器伤三处,失血严重,尸僵未退,整体发白。”金舒瞧著她腹部的刀口,轻轻按压些许,之后才又看著她脖颈下青紫色的痕跡。 与那个男孩一样,女被害人的脖子上,也並非绳子的勒痕,而是与方才类似的手掌印。 “就不太像是掐死才会有的样子。”金舒伸手比了比,这个手印的大小与先前男孩脖子上的差不多大,也是拇指交叉,用力的方向集中在从前往后。 看著那奇怪的痕跡,李锦伸出手,比了一下手掌的大小。 与他不相上下。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女子的手,或者是女子的习惯。”金舒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若是有这般大小的手掌,凶手本人的身高差不多也得有王爷这么高才行。” “若是女子,就会变得十分显眼了。” 金舒说完,目光又回到了她腰腹的三个刀口上。 在“有”字的红色顏料之下,那三个刀口串起来,正好落在这个字外框的提勾上。 她心中隱隱觉得有些奇怪,却一时半会又说不清楚是哪里奇怪。 最后一具尸体放下来的时候,天边火红的夕阳被藏蓝色的星空追逐而去,云建林点了火把,亲自举在手里为金舒照亮。 眼前的男人,四十岁的模样,膀大腰圆,满是横肉。 只有这一具尸体的伤痕乾脆利落,金舒一边数一边说:“被害人胸腹部锐器伤六处,其中致命伤四个,推测是死於肺泡破裂的窒息死亡。” “出血量应该也很大,尸体发白。”她的眼眸看著只有这一具尸体上出现的特殊的擦伤、明显的抓伤,还有击打的痕跡,补了一句,“应该同凶手做过激烈的搏斗,最后失血过多,渐渐不敌,最后昏迷。” 金舒起身,火把的光芒下,看著四具躺在一起,没了生气的尸体,斩钉截铁的说:“仇杀,而且是恨不得扒皮敲骨那样的,深仇大恨。” 来六扇门一年,这是金舒第一次遇到被害人这么多的情况。 她一边取下手套,一边恭敬的同云建林说:“云大人,被害人只是初检,还劳烦云大人將尸体送到衙门去,我还要进一步验一验。” 夜晚,荒郊野岭的走刀,血腥味有可能吸引来山上的野兽。 她环顾四下:“我还有一些疑点,需要回衙门之后才能解决。” 云建林一边安排人手將四位被害人的遗体运走,一边连连道谢:“常从犬子口中听闻金先生出神入化的尸语术,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看著李锦,拱手行礼:“靖王殿下真是慧眼识人,下官敬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李锦淡笑点头,什么也没说。 等云建林先行离开,他站在树下,抬眼望著那参天的大树,双手抱胸:“被害人的身份你怎么看?” 说完,转过身,瞧著身后望著盛州夜色发呆的金舒。拿出扇子,啪的敲了一下金舒的肩头。 她“嘶”一声,抽一口凉气,呲牙咧嘴的揉著肩头转过身:“王爷您这扇子,钢筋铁骨,属下这点小身板,经不住这力道啊!” 瞧她吃痛的样子,李锦抬手轻咳了两下,恶人先告状一般的点评了一句:“一个大老爷们,生的这般柔弱,怪我咯?” 別说,这一句话还真把金舒给堵住了。 她咂了咂嘴,揉著肩膀,趁著夜色掩盖,狠狠白了他一眼。 “王爷方才的话我听到了的,被害人的身份我有些猜测。”她站直了身子,站在这广场边缘,看著眼前夜色之下的盛州城。 看著星辰满布的天空,看著山脚下定州府衙点起来的火把,竖起手指说:“最有可能的,是商人。” 被害的几人中,成年人手掌心不见茧痕,体型偏胖,面颊和身体皮肤均成比较健康的状態。 “並不符合討生活的层级。”金舒说,“有可能是商铺的掌柜,字號的大掌柜这种。但是具体什么样,还是要等尸僵退后,详细验了才能知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旁的李锦淡淡笑起:“今夜不验,甚好。我方才还在想,怎么劝先生明日再验。” 闻言,金舒些许诧异。 看她不解,李锦多说了一句:“车马劳顿了一整日,想你好好歇息一下,盛州这里云大人是自己人,可以放心安睡。” 这话,放在半个时辰后的现在,在金舒眼里就变得有那么点诡异了。 夜色之下,小院中,看著八仙椅上大马金刀坐著看书的李锦,看著他身旁一盏灯火,看著屋內一床一塌,金舒的眉毛拧成了一坨。 “这就是王爷口中的可以安睡?” 怎么睡? 就见李锦不以为意,两指夹著手里的书页缓缓翻过去,淡淡的说:“来前没跟云大人说我也会来,他准备的仓促了些。” 言外之意,便是仅有这一间客房了。 “怎么?你我两个男人,一间房两张床,就这么將就一晚都不肯?”瞧著金舒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故意激她。 这话,金舒不信,她回头看著屋外好几间空屋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又瞧著李锦。 好歹也是盛州知府的府邸,两间厢房都腾不出来?不可能。 李锦见她一头雾水,心下觉得越解释越费劲,耽误休息,乾脆闭口不提,继续看书。 他就不信金舒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 其实,云建林这里厢房多的很,缺的是能保护金舒的暗卫。 周正今夜有任务在身,人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白羽手头有事,要在今日夜里才能从京城出发。此时若將金舒一个人放在厢房里,李锦心中不踏实。 不论是肖盼儿的案子也好,还是祝东离踢馆的事情也罢。都在侧面佐证,靖王李锦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掌控之中。 如今金舒的价值已经很明显了,此刻暗派杀手行刺,完全符合太子一贯的作风。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看著李锦不动如山的样子,金舒嘴巴一张一合,拿他没办法。乾脆硬著头皮,在长塌上躺了下去。 她將小被子盖好,思量了再三,还是起身补了一句:“多谢王爷。” 李锦握著书卷的手一紧。 他望向她的背影,垂眸,勾唇浅笑。 果然,这女人什么都知道。 根本不需要解释。 第157章 行刺未果,靖王受伤 次日一早,金舒悠悠转醒,看著眼前一切,愣了一下。 李锦不在。 自己坐在床上,长塌空空荡荡,朦朧的睡意眨眼醒了大半。 这间屋子,白日看起来与昨夜相比,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桌椅都在,陈设一样,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变了,不像是同一间。 看著外面大亮的天光,金舒的思路卡了壳。没想到昨日舟车劳顿,竟然让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她有些慌张,顾不上那细微的不一样,一把拿起叠放一旁的外衫,飞快的更衣,站在桌旁倒了一杯水来填肚子,抱起隨身的木盒,快步往外走。 出来才发现,何止日上三竿,正午都已经过了! 金舒心中忐忑,半路上扯了个小衙役,喊他带自己往县衙的后堂走去。 “上一任仵作四年前请辞之后,这房间几乎就再也没能开启过。”小衙役恭敬的说,“在盛州,虽然银子给的挺高,但要常年跟尸体打交道,仵作这个活还是没什么人愿意干,就一直聘不到像样的先生。” 到了后堂的院子,金舒一边系绑手,一边瞭然的点头。 以前偶尔也能听到冯朝抱怨,说缺仵作缺的紧。 在六扇门干了半年,金舒发觉不止是京兆府,似乎哪个衙门都缺仵作。 而六扇门的仵作房,在这种情况下就更像是个救火的队伍,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见先生自己有带些工具,我们衙门这也有些大傢伙,都在这个小侧柜中,先生按需使用即可。”说完,衙役笑著站在了门口,“那个,小人就不进去了,先生有什么吩咐只管唤小人便是。” 金舒頷首:“多谢。” 她探头扫一眼屋內,瞧著眼前的景象,微微蹙眉。 盛州確实不比京城,条件上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整个停尸的屋子里空空荡荡,仅有两张床,以至於有两具尸体暂时只能放在床脚边的地上。 白日阳光正好,但屋內窗户紧闭,阴沉了不少。 她將向阳的窗打开,让金灿的阳光落进屋里,借著光线,瞧著躺在那张独床上的被害人,一言不发的戴上了手套。 昨夜看不清的地方,此刻呈现在金舒的面前。 她抬手按压了些许,那男被害人的尸僵已经退了,胸前的刀口在阳光下外翻著。 她看著被害人身上那个清晰的“死”字,瞧著那红色已经呈脱水乾瘪,有些掉壳的漆痕,抿了抿嘴。 几个大字都写的歪歪扭扭,其中这个“死有余辜”的“死”字最为歪斜。 她思量了片刻,自己一边將笔墨铺开,一边將手里的刀在一旁的烛火上燎了几下。 待温度凉下来,她俯身,全神贯注的看著刀尖的走向。 刀口的痕跡上宽下窄,是典型的单刃匕首特徵。长度约4到5寸,创面边缘锋利整齐,是自斜下方,以平刀的方式戳进被害人身体的。 而最终的致死原因,与金舒最初的推测有些不同。窒息只能算是其中一个因素,真正致命的是正对心臟的那一刀,导致了被害人心臟破裂。 借著阳光,金舒忽而瞧见伤口中一些特殊的地方。 她放下手里的尖刀,从一旁的侧柜里,拿出了衙役方才说的锯斧。 见她真的动用了那侧柜里的玩意,盛州的小衙役好奇的转身探头望过去。 虽然只是个背景,但看著她那毫不客气的手起斧落,小衙役浑身嚇软了,冒著冷汗,颤颤巍巍抱著自己的仪刀,故意挪到太阳地里,抹一把虚汗。 京城六扇门来的仵作,果然是不同凡响。就这一眼,怕是令他终身难忘。 刚走到这里的李锦,瞧著那小衙役的模样,大概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扫了一眼身旁的云建林,在院子外停了脚。 “昨夜那几个人,就有劳云大人准备一下,我会安排人来亲自押送回六扇门。”他顿了顿,“那些都是江湖高手,云大人府衙里的捕头,不是他们的对手。” 见李锦说的这般轻鬆,云建林的眉头皱在一起:“押送都是小事情,下官定当全力配合,只是……” 他瞧了一眼李锦的腰,面带自责:“只是让王爷在我这落了伤,下官心里难受啊!” 昨夜,不出李锦所料,半夜五个杀手,一身黑衣,先是在屋子里吹了迷烟,进去就直奔床边。 “与云大人无关,况且皮外伤,不足掛齿。”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里面,“此事不可向金先生提起。” 听到这话,云建林脸上的为难更重了。 王爷无刀无剑,一把扇子打翻了五个人是不假,但也没捞到什么便宜,腰上还是生吃了一刀,流了不少血。 他抬眼,看著里面那位昨夜中了迷烟,睡得不省人事的金先生,嘆了口气:“下官知道了。” 说完,仍旧疑惑的小声询问道:“这位金先生是什么来头?为何对面会一下派五员杀手前来行刺?” 李锦刷的挥开扇子,深吸一口气:“並非行刺,试探的意味更大一些。” 若是刺杀,犯不著用什么迷烟,衝进去对著床榻一阵乱戳,简单粗暴,十分有效。 但昨夜的刺客,行动明显拖泥带水,像极了刑部的常用手法。 “王爷的意思是,只是来骚扰而已?”云建林不解的问。 李锦摇了摇头,勾唇浅笑:“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搓搓锐气,总之,添一把堵是肯定的。” 刑部並不会真实的伤害到金舒。 她有宋甄做保,所以昨夜行刺的意味才会比较低,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金舒在李锦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幸好李锦一直到处理完这些刺客,都没有表露自己受伤一事,不然,恐怕在盛州这几日,行刺会没完没了。 “那这五个人……”云建林说,“要不要放出风声去?” 李锦思量了片刻,斩钉截铁地说:“放出去,就说,被六扇门的暗影全部处理了。” 说到这,他看著屋门的方向,又强调了一遍:“要避开金先生的耳朵。”他顿了顿,“她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件事。” 只要他还能护著她,他便希望这岁月静好,江山安稳,就是她眼中看到的天下全貌。 他垂眸,瞧著一旁盛开的月季,面颊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第158章 无伤,水土不服尔 院子里,屋檐下,金舒小心翼翼的將眼前那奇怪的物什夹了出来,借著日光左右上下看了个遍。 “漆?” 被害人的心臟处,有几片乾瘪开裂的桐油漆片。 她眉头紧促,衝著外面说到:“小兄弟,帮我拿几个白净的小碟子来。” 说完,便又低下头,在被害人的刀口处仔细的寻找。 这些漆片很厚,不是薄薄一层,在刀口的外翻处较多,內里也有。 李锦將白色的小碟子轻轻放在她身旁,皱著眉头瞧著这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诧异的询:“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金舒没有回头,將方才找出来的漆片全都放在同一个小碟子里。 “这些是被害人伤口处找出来的。”她说,“只是一部分,应该还有。” “我昨夜就在想,凶手已经將被害人掛在那么显眼的位置,又在被害人的身上写字,一般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炫耀,彰显自己的过人之处,寻求被人注意的感觉。” 她顿了顿:“还有第二种情况,就是凶手不得不在被害人的身上写字。” “为了掩盖什么。”李锦站在一旁,俯身往伤口处看了一眼。 “对,他应该有目的。”金舒小心翼翼又拿出一片十分细小的碎片,“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为了掩藏这个东西。” 她扭头看向李锦:“这小小的漆片,可能与凶手有直接关係,与被害人的身份也有直接关係。” “也许,几个被害人赤身裸体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的衣著上有关键的证据,指向了被害人。” “比如桐油漆。”李锦轻轻一笑,等金舒的视线又落在尸体身上,才艰难的直起腰。 但金舒仿佛就像是有所感应一样,猛然回头,对上他怔愣的面颊,皱眉问道:“王爷今日身体不舒服?” 李锦点了下头:“水土不服。” 金舒疑惑更深:“常来盛州也会水土不服?” 她神情考究,看著今日十分特別,换了一身黑色外衣,绘著金丝暗纹的李锦,放下了手里的刀:“王爷要是信得过,我也略懂些医,可以给王爷……” “信不过。”李锦斩钉截铁的说,“云大人已经找过大夫了,不劳先生动手。” 他乾笑一声,指著金舒身后的被害人,赶忙岔开话题:“还有別的么?胃內溶物呢?” 屋內,金舒一脸狐疑的瞧著他,她稍稍探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的云建林,直到他点了下头,说了句“確有其事”,才將信將疑的又背过身,指著眼前被害人的尸体说:“胃內溶物几乎没有怎么消化。” 她说:“被害人是在吃饭的时候,亦或者吃饭之后半个时辰之內毙命的。” “胃內可以辨认的大部分都是穀物,肉糜,与我最初推测的类似,被害人生活条件极好,应该是商人。” 她继续从伤口中將一片片漆片找出来,补充道:“但凶手的特徵其实也已经很明显了,极有可能是做工匠活的。” “就比如构木建梁之后,涂装粉刷的漆匠。” 大红的桐油漆,不论是在盛州还是在京城,价格上都不算是亲民,算是一种比较珍贵的生產材料。 除了大面积翻修和建房的时候,由专门的漆匠调製之外,平日里根本用不到,也並不能很好的储存。 “如果说为了写八个大字,凶手特地准备这么多漆料,是宣泄他心中的仇恨的话,那么匕首上沾著零星的漆料,就变得有些怪异了。” 金舒起身,拿著自己手里的小刀做演示:“正常情况下,要么刀刃整体浸润在漆料里,然后抬手戳进被害人的胸口。” 她比著刀口的样子,刀刃抬平,猛然往前一刺:“但这样,绝不可能就是这样零零散散的漆片而已。” 收了刀,金舒拿著它在李锦的眼前晃了晃:“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这刀本身就沾著不少的漆料,是凶手做活的时候,隨身常用的物什。” 这点,李锦也认同,他点了下头,转身瞧著一旁的云建林:“云大人,周正带回来的商人名录,可调查完毕了?” 屋外,云建林拱手回应,目光极力不往金舒身后的床上看:“想来也快了。” 李锦頷首点头,沉默片刻,睨了金舒一眼:“有劳先生在此,將剩下的三位被害人查验清楚,不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他边说,边微微眯眼,少见的正色凛然。 金舒瞧著他的模样,安静了一息的功夫,才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属下知道了。” 李锦一滯。 他听出了她话音中的少许怒意。 金舒不等他再说什么,便转过身,不再看他。 李锦迟疑了几分,终是咬了咬唇,什么都没说,背手离开。 直到他出了屋子,金舒从窗口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看著那与寻常稍显不同的走路姿势,歪嘴深吸一口气。 她放下手里的刀,站在门边,看著门口县衙的小衙役,问道:“这位兄弟,昨夜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话,把眼前人问懵了:“这……大人,我今日午时才出活,昨夜之事不清楚啊。” 金舒抿嘴,忽而笑起:“这样,你帮我问问,要是问出来了,我这有一壶好酒……” 她笑意更深,瞧著小衙役期待的神情,嘿嘿一笑。 “这事情,小意思!”他也咧嘴,“大人放心,我一准给你打听出来!” 说完,金舒看著他站在这不动,催促到:“哎我一个人在这不要紧,反正你也不想看到里头的模样,帮不上忙,就先去帮我打听打听。” 她从腰间摸出一粒碎银子,自空中一拋,小衙役熟练的接在手里,瞧著这一粒碎银,笑开了花:“哥!你放心!我这就去!保证给你问出来!” 眼瞅著这小衙役开心的跑出了院子,金舒才转身回到屋內,拿著毛笔,在纸上將方才那具尸体的情况记录下来。写完之后,她便准备勘验下一具了。 专心致志的金舒,丝毫不知,院子外,李锦和顏悦色的钳著那小衙役的手腕,一个手指一手指的掰开,將他手心里那一粒碎银子生生掏了出来。 “吞金兽也有这般大方的时候,真没想到。”他一声轻笑,语气柔和了几分。 “昨夜什么也没发生,懂了么?”李锦笑盈盈的看著他,“她出一壶好酒,本王出一瓶御赐佳酿,如何?” 第159章 瞒天过海,避开金舒 屋內,秋阳金灿,金舒將先前男受害人的护本写好之后,目光落在了女受害人的身上。 他们的情况类似,女受害人的身上腰腹部的刀伤,从剖面上看过去,也是匕首所伤,但残存的漆片相比之下多了不少。 很明显,凶手是先將女人捅死之后,转过身对男人下的手。 比较奇怪。 按理说,一般都是先对战力比较高的人动手,但眼前的情况明显相反。 至於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金舒现在给不出一个推测。 另一边,得知李锦晚上遇刺,周正匆匆赶回来,前脚迈进正堂,包袱没摘就单膝跪地,拱手请罪:“属下办事不力,让王爷受伤了,恳请王爷责罚!” 他说得字正腔圆,让李锦倒抽一口凉气:“小声点!” 他一脸嫌弃的看著周正:“罚什么罚?是少了两斤肉还是已经凉透了?站起来!”他刷的一下甩开了扇子,“让你办的事情办妥了么?” 借著盛州这件棘手的案子,李锦实际上是在找林忠义那张纸条上,剩余的几个人的名字。 周正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卷小册:“找到了。”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都找到了。” 被害人是谁,他已经弄清楚了。 除此之外,六年前林忠义运送的鎧甲,被少將军拒收之后,交给了杨青云。 这个本是盛州人的杨青云,他也找到了。 “先说杨青云。”李锦抬手,扶了一把身旁的桌子,转身坐在椅子上。 腰上的剑伤不严重,但也有半寸深,站久了半个后背都是痛的。 他瞧著一旁端上的汤药,习以为常的接过,轻轻吹了吹。 “和王爷预料的一样,杨青云死了已经有两年了。”周正边说,边把背在身后的包袱取下来,“杨家其他人不知去向,当年的院子已经人去楼空,仅剩残垣断壁。” 说到这,周正顿了顿:“但以属下之见,怕也是凶多吉少。” 李锦端著汤药的手微微一滯,抬眼瞧著他:“为何?” 周正点头:“虽是残垣断壁,但昨夜属下勘察的时候,內院的墙壁上,依稀可见刀剑痕跡。”他將包袱里的一片灰砖拿出,“我找了一片便於携带的,可以拿回去让云大人瞧一瞧。” 李锦放下药碗,伸手接过那块残片,看著上面深深的刀痕,微微蹙眉。 “还真有他的风格。” 太子的风格。 用完就弃,满门除尽,一点活路都不给。 “那院子面上看著是已经被清理乾净了,属下之后抽空再去几次,瞧瞧会不会有漏掉的线索。” 李锦抬手:“不,不要之后。”他睨著周正的面颊,“就这几日,我们不能在盛州留尾巴。” 这下,周正犯了难,他看看同样犯难的云建林,摇了摇头:“属下一日不在,王爷就受了伤,属下不能冒险再去。” “你且放心去。”李锦將扇子又拿了起来,“白羽已经到了,风声也已经放了出去,短时间內,没人会冒著风险轻举妄动。” 说完,不等周正再说话,李锦便岔开了话题:“被害人呢?” 看著他不容置喙的模样,周正嘴巴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又说:“被害人是盛州的大商人,做工匠构木生意的,叫宣玉堂。” “啊?!”听到这个名字,云建林愣了一下。 李锦诧异回眸:“云大人认得?” 就见云建林摇了摇头:“只是听过,从未见过。”他迟疑了片刻,又说,“这宣玉堂名声极差,虽然家大业大,但常常拖欠工钱,年年我这里都有告他的状子,而他向来是找个讼师替他打官司,不管输贏,一概不出银子,是个头號的负债违契不偿之人。” 想到他,云建林就头疼。 “下官曾多次带著衙役上门替工人討钱,次次他都不在家,次次无功而返。”说到这里,云建林脸上就攀上了一抹厌恶,鼻腔里出一口气,冷哼一声,“他在盛州立足近十年,一次府衙都没进过,下官亲自去拜访他,他全家都避而不见,让下官一个人屡屡吃闭门羹。” 李锦听到这里,摇著扇子的手缓了许多。 云建林的话虽然能够自圆其说,但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清是哪里奇怪。 少顷,李锦问:“状告他拖欠工钱的状纸,云大人可否全部拿出来?” “这有何难?”云建林拱手,顿了顿,“只是状纸大多按年归纳,要些时间筛选。” 李锦不语。 他看著云建林招呼了两个衙役,在他面前,转身往內堂走去。 这屋里,此刻便只剩下李锦和周正两个人。 憋了一肚子话的周正赶紧开口:“王爷,昨夜到底……” 他话音未落,就瞧见李锦冷冰冰的目光,睨著他的面颊,带著十足警告的意味:“此事不可张扬。”他说,“尤其避开金舒。” “啊?”周正不解。 “你现在去街上,找个酒铺,买些烈酒回来。”李锦垂眸,淡淡的说。 边说,边望向云建林离开的方向。 话虽如此,可周正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没走出衙门,就迎面瞧见也要出去的金舒。 她在门口一回头,瞧见了周正探寻的目光。 想起王爷的话,周正心虚的绷著一张脸,一本正经的往门口走。 仿佛这样,金舒就不会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周大人。”金舒笑起,举著自己的手肘,“你来的正好,盛州我不熟,周大人可知哪里有药铺?” 看著她小臂上长长一条擦伤,周正诧异的问:“先生这是?” “嗐,都怪自己,过门槛的时候走了神,摔了一下。”她將袖子放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出来得急,没带药,这不是正发愁么。” 见她一副轻鬆的模样,周正也没多想:“金先生要买什么,告诉周某人便是,盛州我熟,一会儿给先生带回来。” 金舒大喜,拱手:“多谢周大人了!”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著止血带和天竺葵,还有金创药。 “就这些,有劳周大人。” 周正扫了一眼,都是寻常药材,便接过他手里的纸张,放进自己的袖兜里,大手一挥:“都是小事。” 看他大步离开,不曾生疑的模样,金舒才长长出一口气。 她心里堵。 第160章 厢房不够,凑合凑合 李锦再来那仵作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夕阳血红,落在已经关上的窗户上。 屋內一盏灯,金舒將就著趴在一旁跛脚的小桌上,一笔一划的写著护本。 四名被害人都查完了,她心中对当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推测。 李锦站在门框边,一身黑衣,睨著她的侧顏,半晌才开口:“怎么样,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有。”金舒头也不抬,“走天下游山玩水的靖王,在常来的盛州,水土不服了。” 这话,听的李锦眼角直抽抽。 他瞧著她倔强的面颊,甩开扇子一声轻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虽然少见,但也偶发。” 金舒听著他现场杜撰,也不拆穿,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確实有些不一样。”她如他所愿的岔开话题,將眼前已经被麻布盖好的女子尸体掀开。 “有些细节的地方,和我最初的推测有不同。” 她说:“这些人,是死后开始僵硬的时候,才被人为的掛到了那圆广场的大树上。也就是说,是死后停放了一阵之后,才被运到半山腰的位置,吊在树上的。” “停放?”李锦一滯,上前两步,瞧著眼前的尸体。 这倒是出乎意料。 “这点我也没想明白。”金舒说,“寻常人,做下如此大案,第一反应大多是抓紧时间逃离现场,就算是要转移尸体,也多数在第一时间內进行。” “可眼前的四具尸体,更像是放置了超过两三个时辰,尸僵微显的时候才被运送到半山腰的广场上,然后掛起。” 金舒指著女子的脖颈,绳子痕跡的边缘处,没有应该有的泛红充血,也没有皮肉挤压形成的“v”字痕跡。佐证了死后勒痕的推测。 “这个女人身上写著的两个字,前胸与背面皆是『有』字,与男被害人不同,这个字写的比前一个明显规整许多。” 迎著李锦探寻的目光,金舒又指著女被害人的头髮说:“我在她的头部,发现了不应该出现在头部的东西。” 边说,她边从一旁的小碟子里,將已经剪下来的两片发片递给李锦看。 “这头髮上沾著大量的红漆,髮丝已经黏著在一起。”金舒蹙眉,“这种情况,像是凶手用大量的红漆当头泼下来的一样,又像是她躺在了未乾固的漆面上。” 她顿了顿,睨了一眼身旁的李锦:“如此,案发现场的场面,应该是格外壮观。” 她將手里的小碟子放下,最后说:“最让人疑惑的是,被害人身上的字。” “四位被害人,不论是前胸上的『死有余辜』,还是后背的『罪有应得』,都太乾净了。” 这话,倒是让李锦迟疑了片刻:“乾净?” “对,乾净。”金舒从一旁拿起方才写护本的笔,粘了粘一旁的墨汁,抬手在白纸上写下一个漂亮的“罪”字,而后放下笔,將那张宣纸提了起来。 黑色的墨汁没有完全乾透,垂著地面缓缓流下,在罪字下方拉扯出几条长长的痕跡。 “这生宣吸水比人的皮肤快多了,尚且有此痕跡,很不易干,又极难被吸收的红漆,竟然一点蔓延的痕跡都寻不到。” 她放下手里的宣纸,看著李锦:“凶手在被害人身上,如此小心翼翼写下那般歪歪扭扭的字跡,真正的用意到底是什么,確实值得深究。” 金舒的话没错,她瞧著眼前的女被害人。 她35岁左右的年纪,面颊保养极好,就算已经死亡接近两日,皮肤仍旧可以看出吹弹可破的细腻质感。 就算此刻流血过多,肤色苍白,仍旧能够推测出,她生前应该是在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状態。 “周正已经查出被害人的具体身份了。”李锦勾唇浅笑,“与你推测的无二,是个商人,而且在盛州甚是有名。” 李锦边说,边上前两步,想要看清眼前金舒说的,那红色漆字没有蔓延的痕跡,到底是怎么个没有痕跡的模样。 就在他艰难俯身的一瞬,腰间的传来一阵疼痛。 他白了脸,却还是僵在空中,一本正经的转过头,看著金舒莫名在他后背上敲敲打打,眉头扬得很高:“金先生,你这是何意?” 金舒睨了他一眼,胡诌道:“哦,有苍蝇。” 她嘴上轻描淡写,手里可是没停。 李锦忍住疼,抬手拨开了她的手臂,嫌弃的瞪了她一眼:“你这动作,当心被暗卫看成行刺。” 谁知,金舒歪嘴:“王爷的暗卫眼神不好?” 李锦疼的唇角微颤,还找不著反驳的话。 见他目光渐渐冷下来,金舒才收了手,眼眸歪向別处,挠了挠自己的嘴角:“飞走了。” 李锦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將目光放回眼前的红色漆痕上。 恰逢此时,给金舒打探消息的小衙役,匆匆回来唤金舒用膳,人还没进来,就被李锦关切的注视给嚇退了。 他招手將金舒唤出去,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大人让我打探的事情,我问了。” “昨夜风平浪静,除了厨房里闹耗子,折腾了半宿。”说完,他嘿嘿一笑,瞧著金舒,“云大人喊两位用晚膳了,大人你快收拾一下过去吧。” 见金舒点头,这小衙役才如同绝处逢生一样,欢快的离开了。 她身后,李锦挑著眉头,双手抱胸:“你让他打探什么去了?” 金舒回眸:“又没问出来。”说完,她瞧了李锦一眼,“用膳了,王爷不饿,我可是饿了。” 见她转身离开,好似不再深究的模样,李锦才舒了一口气。 但他显然是低估了这个女人。 亥时刚过,他在自己的厢房里看书,只见金舒抱著自己的被子,径直走进来,咣当一下放在长榻上。 这模样,把他看愣了。 “……这是何意?” 金舒看向他,咧嘴一笑:“云大人准备不周,厢房不够,有劳王爷跟我凑合凑合。” 啪的一声,李锦合上手里的书卷,故作嗔怒道:“金舒!你也太放肆了!” 却见金舒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涨红了脸,怒意满满:“少废话!王爷今日要么砍了我!要么就乖乖把衣裳脱了!我今日要么横著出去!要么就赖在这不走了!” 屋里坐著的李锦愣了。 把守院门的周正懵了。 房顶上的白羽,脚下一滑,差点掉下来。 第161章 大老爷们婆婆妈妈,像个姑娘 这豪言壮语说出去,金舒憋在胸口的怒气才仿佛找到了出路,胸头的堵才和缓了几分 她盯著李锦那呆愣惊奇的神情,半晌,才隱隱发觉自己的话好似说的有些不妥。 抬手乾咳了两声,金舒换上一副嫌弃的模样:“王爷自己说的,进了六扇门,大家都是兄弟!再说了,一个大老爷们的,受伤了就是受伤了,有什么不好说的!?遮遮掩掩的像个姑娘!” 她一边埋怨,一边抱著已经制好的天竺葵药膏和止血带,握著一瓶金疮药,一样一样的“砸”在李锦一旁的桌上。 “把衣裳脱了,属下给您上药。”说完,目光如炬的“戳”著李锦。 说实话,李锦心里虚。 眼前人再怎么男装,那也是个姑娘家…… 他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眉毛抬得老高,乾脆抬手装怒,“啪”的一把拍了桌子:“你这是以下犯上!”说完,指著门口,“本王哪哪都好得很,大半夜的成何体统!你赶紧回自己的厢房睡觉去!” 看著眼前这头腹黑倔驴还在强装无事,金舒乾脆双手抱胸,直接將嫌弃掛在脸上,上下扫了李锦一眼。 这一眼,说真的,把李锦看的发毛。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金舒的模样。 与寻常不同,这个人前一向是往他身后站的女人,今天莫名的硬气。 她一声冷哼,看著李锦的面颊:“王爷,你要是左侧后腰上没有一道深入的外伤,我金舒的金字就倒过来写!” 李锦一滯。 “人在疼痛的时候,肢体和肌肉的状態是不一样的,仅凭观察和触感就可以判断一二。” 瞧著李锦仍旧绷著一张脸,金舒嘴巴更歪了:“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可以不问,但是这伤你得让我看看,不然这天竺葵,周大人不就白买了?” 屋內,烛火微微颤动,李锦看著金舒一副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算是认栽。 谁让这傢伙是个尸语术的天才,是个他捨不得砍一刀的金先生呢。 他起身,站在金舒的眼前,微微仰头,自上而下的瞧著她:“周正?” 他一声轻笑,让把守在屋外的周正,后背都冒汗了。 只是李锦並未深究,他故意上前一小步,抬手將自己外衫的扣子解开,目光却始终锁在金舒的面颊上。 原本,金舒以为他是终於肯听话了,但瞧著他这缓慢的解扣子的模样,瞧著那张略带邪性,下顎微扬,睨著她面颊的神情,金舒这有点迷糊了。 这个男人,宽衣解带上个药,怎么就解出一股欲欲的感觉来? 她诧异的问:“王爷平日宽衣都是周大人动手么?要是不会的话,需不需要我帮你?” 李锦的手停住了,他面颊上青一阵白一阵,瞧著金舒不以为意的模样,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不需要。” 真是绝了,这人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他李锦二十五年来见过的大家闺秀、世家小姐,不说一百也有八十。 这动作若是换了別的姑娘,怕是蒙著脸扭头就跑了。怎么眼前这个如此出格? 他都已经这般劝退了,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看他神情怪异,金舒手上没停,抬头睨著他,又问了一句:“当真不需要我帮王爷脱衣?” 李锦鼻腔里长出一口气,將上身的衣衫乾脆利落的脱了下来。 烛火之下,他满身伤痕倒是比腰间那缠了好几圈,隱隱透著血的止血带先一步入了金舒的眼。 早就听闻靖王李锦镇守边疆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百场,但亲眼见到这累身的伤痕,还是让金舒心头一惊。 她蹙眉,微微咂嘴,伸手將他腰间的止血带小心翼翼的取下来。 “王爷就这么处理了?”看著眼前骇人的伤口,金舒眉头都要拧成一坨麻花,“就撒了点金疮药,就不管了?” 李锦回头:“大惊小怪。”说完,仰头指了一下,“烈酒烧一下就好。” 看著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金舒心里难受。 一边开酒,一边回过头歪酸道:“不是说能打贏王爷的人还没出生么?看来也不过如此,往后还是別逞强。” 李锦抬眉笑起:“不是说不问么?” “还用问?”金舒白了他一眼,“打贏了能是这副模样?” “打贏了才是这幅模样。”他边说,边拿起自己的黑扇,在咬进口中之前,柔和的补了一句,“要是输了,你我现在可就是黄泉路上斗嘴了。” 这件事,金舒怎么会不明白。 就是因为太明白,才会对李锦这遮遮掩掩的样子生气。 说好了做他的左膀右臂,说好了为了他的天下安康,一起竭尽全力。 结果直面生死的是他,流血受伤的是他。 藏著掖著的是他,不吭不响的也是他。 独独只有金舒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帮不上,像是躲在他身后,被蒙上双眼的兔子。 可她就算被蒙著眼,心里也清楚啊。 清楚的知道李锦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清楚的知道自己涉足的是什么样的险境。 她无法心安理得的,什么都不做的,就这么乖乖的,看著他挡在自己身前,身陷险境,看著他將自己护在身后,连受伤至此都要瞒著她。 烈酒每上一次,李锦的后背就要滚落大颗的汗珠,可他除了咬著那把黑扇之外,依旧书卷在手,连一声哼都没有。 他越是这样,金舒心里越是难受。 天竺葵的药膏涂好,金创药缓缓撒在长长的刀口上,止血带一圈一圈缠绕,金舒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王爷以后还是別逞强,瞒的过別人,瞒不过我一个仵作。”说完,她將桌上的药罐子收起,在李锦诧异的目光中伸出手掌心,“我的银子。” “银子?”李锦疑惑的看著她。 “我一粒碎银都没打探出来的消息,除了让王爷您截了之外,还能有谁?” 屋顶,噗得一声传来。白羽赶忙抬手捂嘴,憋住了声音。 屋檐下,瞧著金舒一副討债的模样,李锦的眼角直抽抽。 他无奈的拿出一粒碎银子,十分感慨:“金先生,你能不能在银子这件事上,格局打开?” 闻言,金舒思量片刻,恍然大悟:“不了,念在王爷打贏了,我们都还活著的份上,这几日上药换药就不收银子了,免得世人说我狼心狗肺。” 李锦诧异的瞧著她,一本正经的点头道:“確实狼心狗肺,很有自知之明。” 看他还有埋汰她的精力,金舒才接过银子,抱著自己的被子,很是大气的摆了下手:“早些歇息。” 说完,带著一抹笑意,迈步离开。 直到她走远,李锦才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册放下,抬手捂著自己的半张面颊。 红的烫手。 第162章 金先生,你可真烦 第二日一早,金舒还没起来,匆匆自京城乔装打扮了一番,被人秘密送来盛州的乔御医,看著李锦这伤口的模样,稍稍蹙眉。 “这,老朽白来了啊。”说完,还不忘称讚道,“金先生这手法,可是比不少医馆的大夫都要稳健,王爷真是慧眼识人。” 慧眼识財迷。 他心里吐槽一句,什么都没说,穿好衣服叮嘱乔御医几句,便和周正一同,喊著金舒往宣玉堂的府邸走去。 “一点小伤,案子还是要办。”他看著金舒眼眸,稍显无奈,“比起休息,眼下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看出我受伤。” 他勾唇浅笑:“这点,先生应该也很清楚。” 若是被人看出李锦受了伤,前日是五个刺客,后面就会来十个。 金舒虽心中不满,却也因为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而无奈,半晌,喉咙里才不情不愿的憋出一个“嗯”字。 宣玉堂的府邸,大门紧锁。 李锦回身瞧了一眼周正,就见他会意的退后两步,一个垫步攀上墙壁,站在外墙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地面那杂乱的样子,大有劫匪过境,兵荒马乱之后的態势。 盆子衣衫,碎碗书籍,零零散散落了满院。 周正赶忙跳下屋檐,將內里被杂物堵死的大门,花了些力气清出一条路。 他放下门栓,只拉开一扇。 提著衣摆刚要进来的李锦,忽然间看到院子里的模样,也怔愣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快去看,是不是还有人在这里。” 这般悽惨凌乱,任谁瞧见,都会担心是不是还有一场更加巨大的惨案。 李锦不敢轻举妄动,担心里面还会有未知的风险,便拦著金舒,自己卡在门口,等著周正回来。 老树昏鸦,如死一般寂静的院子,处处透著诡异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等了半刻钟,见周正从屋檐上压低身子跑来,摇头:“空的。” 说到这里,周正面露难色,回眸示意:“但后面正堂,十分恐怖。”他蹙眉挠头,“满地都是红漆,还写著字。” 闻言,李锦黑扇在手,跨过眼前如被洗劫一般的院子,带著满脸的疑惑,诧异的往里走去。 他目光所及,瞧不见什么值钱的物什,散落满地的皆是常见的生活用品,廉价,粗糙,与宣玉堂这个富商的身份稍稍有些不搭调。 行至半路,李锦忽见地上几只碎裂的白玉茶碗,刚想伸手,还没蹲下身,就见金舒快步上前两步,捡起两个残片,顺手递给了李锦一个。 她抬手,对著光,这白玉残片温润的质地,仿佛在说,若是完整无缺的话,定然价值不菲。 “一个大商人,就只有这么两只值钱的碗?”她睨了李锦一眼,满是不解。 瞧著她诧异的神情,李锦勾唇浅笑,没有回答。 再往里,弯腰迈过月门,那被大片的红淹没了的正堂,呈现在两人面前。 如金舒先前推测的一样,这真正的案发现场里,大片大片都是漆痕。 桌上的酒菜打翻一地,屋外的石板上有几处已经发黑的血跡,屋檐下掛著对联的柱子上,写著“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屋內,墙壁上写著粗体的大字,地面上有大片血污与红漆混合在一起,干固之后,呈现出诡异的流线形纹样。 十分恐怖。 李锦甩开扇子,上前两步,瞧著墙壁上那些字跡:“先生不是说,那写字的目的很蹊蹺?” 他用扇子指了指墙上:“血跡完全被盖住了,就算把云飞喊来,恐怕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仅是墙壁上的血点,就连地面上,半个脚印都没找出来。 满目皆红,除了一片狼藉,什么也没有。 正堂两侧,各有一段楼梯,通往上面的阁楼。 金舒仔仔细细的看了许久,终於在楼梯上发现了一些突兀的血跡。 血跡绵延向上,金舒跟著它,在阁楼的一角,找到了比较大的一片黑色血污。 而后,这痕跡莫名的凑向了窗边,接著又往另一个楼梯边而去。 她一路跟隨,竟又从另一侧的楼梯上下来,回到了满地红漆的正堂里。 “有点意思。”李锦看著她,深思片刻。 这路径,十分奇怪,就连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金舒站在正堂许久,將整个案件已知的內容,在脑海中復盘了一整遍,她一边点头一边说:“被害人的尸体是停放了一阵之后才被拉走的。” “这个停放的时间內,凶手抹掉他的痕跡,並且写下了这些字。” 李锦点头:“尸体上的字,会不会就是为了配合这个现场,掩盖特別重要的某种证据,才特意留下的?” 他沉思片刻,不疾不徐:“比如,为了掩盖可以直接指向凶手是谁的某物,亦或者被害人在临死之前,留下了带有指向性的死亡提示。”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也可能是某种警告。”金舒说,“曾经有见过这样的案子,凶手的犯案目標,是为了引起其他人足够的重视。” 她捡起地上散落的碗筷,看了许久,又说:“有没有可能是专业杀手?雇凶杀人?” 只见李锦笑起,睨著她的面颊:“专业杀手才不会做的如此欲盖弥彰。” 说完,调侃一般的,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金先生日后有的是机会,见识一下什么叫专业杀手。” 李锦望著眼前被破坏的现场,深吸一口气:“倒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说,“起码有一种可能性变得无限大。” 他睨著金舒,抬手,示意她接著自己的话说下去。 李锦现在確实好奇,这个女人到底藏了几分的实力。 却见金舒不慌不忙,接了他下半句话:“熟人,知根知底,看外头的模样,很可能还有不少的同伙,亦或者包庇他的人。” 李锦面色不改,又问:“先生能不能確定,动手的大概有几人?” 就见金舒摇头:“只能確定到,大约一至三人。” 她伸手,做出抓握匕首的样子:“男被害人与女被害人身上的锐器伤里,匕首是同一把匕首,刺入的角度也相同,当是同一个人所为。” 而后,金舒双手做抱碗状,两只拇指却跌在一起,重现著脖颈上的痕跡:“女被害人与男孩脖颈上的手痕,从大小和痕跡的模样上判断,也应是同一双手。只有最小的被害人是高坠致死,但是死亡时间与其他三人基本一致。” “再加上运送尸体上山,所以,一至三人之间,是最有可能的。” 李锦垂眸,思量了片刻,转过身瞧著她:“缘何一人也可?” 眼前红漆遍地,外室满目狼藉,这种情况,一个人也有可能做到? 就见金舒十分肯定的点头:“九月初,天气不算炎热,尸僵最快开始也要一个时辰之后,而四名被害者被吊掛在树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掩盖了死亡时的真实姿態。” “也就是说,凶手有三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来完成部署过程。” 她瞧著眼前:“更何况,他还可能是先行吊起被害人,之后再返回现场,著手將这里破坏。” “根据死亡时间推测,案发时间已经是亥时了。借著夜色掩护,这两种情况便都有可能。” 眼前的男人抬著眉头,不声不响,暗自惊嘆。 难怪瞒不住她。 果然是藏了起码三五分。 “金舒。”李锦勾唇笑起,柔声说到,“你可真烦。” 一句话,仿佛一只手,把金舒无比清晰的推理思路,生生掐断。 什么? 第163章 站在民心的对立面 见她愣住,李锦心情大好,笑出了声。 他就像是故意的,什么都没再继续说,自顾自摇著扇子。 “此距半山腰的小圆坛,步行大约两刻钟,不管凶手有几个人,这府邸身处闹市边缘,运送四个被害人,却未曾被任何人发现,值得深究。” 李锦瞧著脚下碎裂满地的盘子,瞧著蚊蝇乱舞,散了一地的山珍海味,蹙眉摆手。 除了那诡异的血跡,当真是一点痕跡都没给留下,处理得乾乾净净。 “这漆面倒是有点功底。”他身后,金舒蹲在地上,瞧著眼前满屋子的红。 见李锦回头,她指著门边的位置说:“门口那边,靠著门板的位置,確实是泼下来的样子,但是这里……”她回眸,指著面前的地面,“这是刷上去的。” 她的话,让李锦有些好奇,上前两步,看著她手指的地方。 “虽然做得很细致,但是边缘还是留下了毛刷特有的痕跡。”金舒指著大红漆面的分界处,那里有几条细小的刷子痕。 这是一个会在行凶的时候,隨身带一把刷子的凶手? 李锦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啊”的一声惊叫。 伴隨著咣当一声响起,两人皆是回眸望去。 院子的月门下,站著一个貌若十五六岁的姑娘,她恐惧地瞧著屋內的景象,手上的框子落在地上。 “这,这是?”姑娘白了脸,转身就要跑。 可她一个回身,差点撞上被周正举在手里的,六扇门的黑牌上。 本就惊恐不安,又瞧见周正那一张冷峻的铁面,嚇得气憋在嗓子眼,眼泪包在眼眶中,一副要哭的模样。 怜香惜玉向来不是周正的作风,他黑著一张脸,冷冷说道:“六扇门办案,姑娘留步。” 那模样,將眼前的少女,嚇得忙跪在地上。 李锦也没想到,那只开了一扇的门扉,竟然会引得一个小姑娘进来。为防节外生枝,便让周正从里面关上了院子的门。 整个前院里,唯一能下脚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张倒地的石桌,和它旁边的石凳。 周正和金舒將桌子扶起,李锦坐在一旁,睨著小姑娘挎著的竹筐:“別怕。”他说,“姑娘来这,总归不是进来看热闹的吧?” 硕大的院子,屋门大开,除了亲朋熟人,谁会旁若无人的往这大户府宅里进? “不,不是……”她抿著嘴,面颊上稍稍回了些血色。 天光大亮,秋高气爽,四个人,在这满地狼藉的院子中,彼此注视,沉默著,思量著。 李锦不急,摺扇在手,一下一下地摇著。 凭藉自己多年办案的经验,他几乎不怀疑,这个小姑娘此时出现在这里,应该是一条关键的线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李锦的字典里,更是將这个词彻底划掉。 时间越久,小姑娘的头垂得越低,她眉头不展,提著筐子咬著唇,似乎有难言之隱。 她越纠结,李锦便越觉得背后事大。 这般沉默著拉扯了一刻钟,小姑娘咬著唇,直接跪在了地上:“官爷!求官爷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还有年迈的老母和两个弟弟,恳请官爷放了我吧!” 李锦手里摇著的扇子缓缓停了下来,眼眸微眯。 他没想到,眼前的姑娘思量了一刻钟,竟绝口不提为何来此。 “我在此处问你,便是给你一条生路。”许久,李锦垂眸,淡笑,“若是姑娘不想说,便只能去衙门详谈了。” 听到去衙门,面前的姑娘白了脸。她望著李锦,眼眸中都是泪。唇角微颤,欲言又止。 见她內心有些鬆动的跡象,李锦垂眸,口气和善了不少:“姑娘可是因为不能说?” 他试探性的问。 闻言,少女就像是瞧见了光,眼眸里闪过一丝希望,赶忙点头:“正是。” 不能说,这个理由出乎李锦的预料。 他唰的收了扇子,语带商量:“这样,我说一句,是的话,你就点头。不是的话,你便摇头,如何?” 少女愣了一下,稍显疑惑。 “如此这般,便不算是开了口,你也犯不著背上什么负担,一切皆是我六扇门的推理所得,如何?” 一连两句话,让眼前的姑娘心生动摇,沉思了片刻,竟点头应“好”。 如此简单就解决了问题,倒是让李锦有些诧异。 他环视四周一圈:“你来这里,是来找值钱的物什?” 姑娘点头。 李锦心头一惊。 若是一个寻常百姓,都知道这里可以来去自如的找值钱东西,那么宣玉堂的死,十之八九,官府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不应该,很奇怪。 他睨著小姑娘的面颊,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阳穴:“那是不是有人提前告诉你,可以放心的过来找东西?” 听到这句话,眼前的小姑娘神色惊慌,双手攥成了拳头,尚未有所动作,便已经让李锦对她的回答瞭然於心。 他睨著她,目光冷峻的补了一句:“而你,是超出了时间限制之外,贪心折返回来的对不对?” 空气中紧张的氛围,被李锦这个直戳要害的问题,拉到了最高点。 他身后的金舒,看著他的半张侧顏,將他的用词咂么了咂么味道。 还真是精准的將案子外围可能发生的情况,给划了一条二选一的线。 凶手到底是单纯的宣泄仇恨,还是带著劫富济贫的英雄色彩? 他们面对的只是凶手一个人,还是半个盛州城的百姓? 他將这两者,作为一个问题,放在了小姑娘的面前。 显然,她的回答是李锦始料未及的。 见她点头,李锦也好,金舒也罢,对这个案子的全貌,越发感到意外。 一个在盛州城內,深得人心的凶手。 许久,李锦沉默著摇著手里的扇子,大约一炷香后,摆了摆手。 他真的放了那个姑娘:“往后別来了。”说完,便不再多言。 看著屋檐上白羽探寻的目光,瞧著小姑娘怯懦的背影,李锦终是摇了摇头。 “不追查,放她走。” 他知道,在追缉凶嫌的路上,此刻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案件本身的层层迷雾。 六扇门极有可能,並非是在民心所向的位置上。 很可能是,站在了民心的对立面。 第164章 查案就查案,耍什么帅啊 一桩灭门的惨案,在遇到这个提著框子的姑娘之前,李锦確实有一种云里雾里,似懂非懂的感受。 好似抓到了案子的关键,却又在案件的碎片中,找不出一条完整的链条。 直至当下。 院子里破碎脏乱的衣裳,倾倒的锅碗瓢盆,碎裂一地的瓷器,破碎撕裂的画作…… 加上小姑娘方才的话语,整个案子的全貌,他已知九成。 院子里清冷安静,初秋的阳光如一片金色的薄纱,悠悠荡荡,蒙在这院子的屋檐上。 眼前几只麻雀聚在散落一地的稻穀附近,大快朵颐。 秋风微盪,正午將至,竟还有些许温热的气息,自大地缓缓升腾向上。 许久之后,李锦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去看看这个宣玉堂,生前都干了哪些好事,竟然能让盛州城的百姓,站在了官府的对立面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金舒僵了一下:“王爷知道凶手是谁了?” 李锦回眸,唇角微扬:“八九不离十。” 他迈开脚步,在满地狼藉中寻著下脚的位置,轻笑著补了一句:“而且很可能,云建林也在帮凶手。” 李锦走到门口,见金舒不解,便放慢了脚步:“盛州知府云建林,为官二三十载,勤政爱民,世人皆有目共睹。” 他背手而立,回头瞧了一眼宣玉堂的府邸:“所以,他有多大的概率,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官司缠身的宣家老爷呢?” 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是金舒不理解,她看著李锦带笑的面颊,诧异的问:“云大人难道不是王爷阵营里的一员?” 就见李锦挑眉:“他是,但那也不影响他,想要保护一两个重情重义,劫富济贫的好汉的心。” 他转身,迈过门槛,扫一眼这身处闹事边缘的街道,快步坐进了马车里。 李锦有点明白了,为何冯朝那日来的时候,只提借仵作,却丝毫不提破案的事情。 按说,下辖的州府出了灭门的大案,若是破不了,朝廷震怒,起码罚俸半年。 而云建林恐怕是寧可罚俸,也想要保住那个凶嫌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让云建林冒此风险,做出与他知府身份如此背离的选择? 李锦觉得,这一切的答案,可能都在那一日云建林提到的,大量的诉状上。 马车悠悠摇晃,自盛州闹市穿行而过,李锦一直挑著帘子,看著眼前人间烟火的模样。 虽然不及京城繁华,但也是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在没有宵禁制度的盛州,要想出城,只有“井”字大路对应的八个城门。 夜市亥时一刻闭市,城门亥后一刻关闭。 而在这个时间段里,凶手需要將四名被害人,从位於闹事边缘的宣府转移出去…… 李锦回过头,自怀中拿出盛州城的街市图,看著上面宣府的位置,仿佛有无数的线从那里出发,以最优的路径,在纸面上描绘出凶嫌最有可能选择的几条路线。 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经过面前这条闹热的商街。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是怎么將尸体,在商街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轻而易举的运出去的? 回到盛州府衙,李锦直奔云建林的后堂而去。 他和金舒,远远瞧见了云建林整理讼状的样子,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径直走到了他面前。 云建林愣了一下,慌忙將手旁几张,混在了那一大摞里,起身拱手行礼。 “殿下这就勘验完现场了?”他有些惊讶。 灭门惨案的现场,前后一个多时辰,三个人,竟然折返的如此快。 李锦没有回应,他浅笑盈盈走到那一摞讼状旁,隨手拿起一张,那是一张强抢民女,害其身亡的状纸。放下之后又拿起一张,是拖欠白银六百两的工钱,长达三年不出的状子。 除了这些,还有雇打手,將人伤至瘫痪,强占民田,害人家破人亡。 李锦不声不响,一连看了几张之后,才慢慢悠悠的说:“云建林,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虽不见凛冽,但紧跟而来的威压与锋芒,让云建林当即冒了冷汗,跪在了地上。 “你可知错?”李锦头也不回,继续翻著状子。 云建林跪在那,双唇一张一合。 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李锦悠悠开口:“这状纸上的案子,桩桩件件皆是骇人听闻,若是真的,这宣玉堂,说他恶贯满盈也不为过。”他一声轻笑,“而你,开堂审案,结了如此多的案子,竟然能没见过他。” 说到这,跪在李锦身后的云建林怔愣了半晌。 他知道,权谋计策,李锦轻车熟路,推理断案,也是信手拈来。 不是他回来的快,而是眼前的王爷,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將案子的全貌,看了个透彻。 即便如此,李锦却还是从“包庇凶嫌”“欺瞒皇族”的大罪名中,仅仅挑了一个“办事不利”的名號,扣在了云建林的头上。 跪在地上的他,深吸一口气,眼眸中满是感激的神色。 他叩首在地:“下官知错。” 李锦不疾不徐,一边继续翻看,一边轻描淡写的说:“准你戴罪立功。”他顿了顿,“但没有下一次。” 云建林闻言,心中意难平,仍旧叩首在地,李锦见他不起,便上前两步,蹲下身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见状,云建林大惊:“王爷,您的伤……” 李锦摇头:“无碍。” 那之后,他深思许久,还是让云建林迴避了六扇门办案的过程。 屋內,面对著厚厚一摞的讼状,金舒挽起袖子,盘腿坐在地上,一张一张铺开看。 那模样,与坐在书案后,椅子上的李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他才是姑娘家。 “王爷缘何不让云大人直接挑出来?”金舒头也不抬,“我们方才进来的时候,不是瞧见他已经分出来几张了么。” 李锦眉头紧皱,起身走到金舒面前,也盘腿坐在她对面的地上。 他拿起身旁的几张,一边看一边说:“云大人在盛州城是个好官。”他微微笑起,“不想让他在盛州百姓的心里,留下像是背叛了一般的印象。” “他既然选择了与百姓站在一起,就不要再让他掺乎在六扇门的阵营中了。” 金舒手上停滯了片刻,抬头,看著李锦的面颊。 “王爷打算怎么做?”金舒问,“打算站在百姓的对立面上么?” 李锦轻笑,那眉目如画、俊美清朗的面颊,搭配著他才华横溢、洒脱不羈的灵魂,半面阴影半面光。 他说:“怎么可能。” 他说:“民心所向,便是正义。”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李锦低下头,全神贯注从那些状纸里寻找著案子的线索。 而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落进金舒的心头,盪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睨著他的面颊,半晌,金舒有些抱怨地说:“查案就查案,耍什么帅啊!”她起身,“我去倒杯茶,王爷要么?” 一转身,根本听不到李锦的回答,她轻轻抚著胸口,深吸了三口气。 第165章 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满地的状纸,两个人面对面找了几个时辰。 初秋的午后,碧空如洗,薄云漫漫。白墙灰瓦的盛州府,盛放的月季花隨风荡漾。 屋內,一支线香插在汝瓷的香炉里,香菸如线,青云直上。 “找到了。”李锦淡淡开口,左右看了一眼两手上內容不同的状纸,將其中一张递给金舒,“是个漆匠。” 闻言,金舒诧异抬头,接过状纸,看著娟秀的小字,目光自上而下,一扫而过。 “宣玉堂欠了他工钱近百两,你看的这张状子上,写著『儿郎病重,家妻心忧』,所以才状告宣玉堂,希望他儘快结清工钱。” 李锦垂眼:“日期是去年今时,不远。” 他说完,又从一旁拿出另外几张状纸:“但是这几张,两月之前的,用词就变了。” 他纤长的手指指著面前的一行小字:“变成了『不求归还银两,但求惩处奸恶,以慰亡妻、亡子在天之灵。』” 李锦说到这里,话音沉了不少。 去年今时,至今年初夏。 七八个月之间,这个叫唐思的漆匠,先后经歷了丧子丧妻,递呈了四份状纸,仍旧未能要回属於自己的银两。 动机,犯案的条件,此时此刻在他身上逐渐清晰起来。 他就是李锦要找的那个人。 身前,金舒看著自己手里的几张状纸,看著上面洋洋洒洒的字跡,半晌才点头:“应该就是他了。” 原本的受害者成了加害者,原本的加害者成了被害人。 李锦瞧著她略带感伤的面颊,抬手招呼道:“扶我起来。”他说,“我们想找到这个人,还是得靠云建林。” 眼前,金舒迟疑了片刻,放下了手里的诉状,將与她一起坐在地上的李锦扶了起来。 身边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眼眸始终注视著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终是什么也没有说。 在六扇门久了,当下的情形,每个捕头都会遇到。 大奸大恶的人,用尽各种手段逃避大魏律令的制裁。他们干出来的事情,哪怕以命相抵,也死不足惜。 宣玉堂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当唐思拿起手中的匕首,亲手將他杀死的时候,很难说他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宣玉堂死了,不会再有被他强抢的姑娘,不会再有因此破碎的家庭,不会再有哭瞎眼的父母,不会有跳井以死明志的冤魂。 他死了,强占的土地回到了原有的人手里,欠薪的工匠出了一口恶气。 他死了,震慑了下一个如他一样,还在拖欠薪酬,还在为非作歹的恶人。 但唐思呢? 成了杀人凶手,成了灭门大案的凶嫌,成了身背四条人命,官府缉拿的要犯。 成了將许多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英雄。 李锦望著沉默不语的金舒,双手抱胸,故意打趣一般的说:“金先生竟还有如此多愁善感的一面?”他轻笑,“像个姑娘。” 这话,是报了金舒昨晚说他扭扭捏捏的仇。 谁知,金舒收了面颊上那一抹哀怨的意味,挑著眉头转过身,直接拍了拍他后腰刀伤靠上的位置:“王爷,该换药了。” 李锦疼得眼冒金星,说不出话来,就那么直勾勾、满腹怨言的盯著她。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点,金舒被戳得后背发毛,乾咳两声,赶忙抬脚开溜。 她从门口快步走过,没能瞧见身后坐在屋檐上的白羽,正十分敬佩的看著她的背影,竖著大拇指,满脸都是讚许:“金先生真乃豪杰。”他嘆一口气,“若是我这么拍两下的,我一准被打残。” 就见等在柱子旁的周正稍稍侧目,正色道:“王爷实力,打残是手下留情了。” “嗯,这倒是。”白羽感慨道,“横著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说到这,他有些八卦地將身子倒掛,半吊在周正身旁:“哎周大人,你觉不觉得,王爷待金先生比待我们都要好啊?” 闻言,周正一声冷哼,丝毫不像是开玩笑般,一本正经地说:“王爷有断袖之癖。” 掛在樑上的白羽,愣了一息的功夫,眨了眨眼:“什么?谁说的?” 周正回眸,瞧著李锦黑著脸往这走来的模样,赶忙补了三个字:“严大人。” 好傢伙,竟然是王爷的恩师。 白羽抿了抿嘴,刚想再问,就见李锦迈过门槛,给了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个眼神杀。 白羽的后背僵住了。 在背后议论他的取向,还被本人给听到了,这下绝对死定了。 结果,大魏的靖王,六扇门的门主李锦,一言不发,別说解释了,连个想要训话的模样都没有,就那么瞪了他们一眼,径直走了。 天光大好,秋风怡人。 只有重新坐回屋檐上的白羽,脑瓜子嗡嗡的响,恍若在梦里。 听到了,却不解释,莫非这是承认了? 这天大的误会,就这么在今日,莫名其妙地给做成了实锤。 李锦挺冤,因为金舒那两下“亲切关怀”,疼得一股血衝上脑袋,耳鸣阵阵,还真就没听见他们两个说什么。 只是本能觉得没说好话,送了两个眼神杀。 若是知道是这么个话题,极有可能是手起刀落,两个一起横著出去了。 杜撰皇室,这摆明是不想活了。 只是这事儿,怕一时半会是解释不清了。 李锦顾不上他们,在乔御医那里换了药,便趁著夕阳未落,將云建林唤到了自己的厢房里。 桌上,一壶龙井,两只茶盏,李锦睨著云建林,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云大人想让我如何办?” 他面前,云建林看著茶盏里竖起的茶叶,沉默许久,嘆了口气。 “下官……” 李锦端起茶盏,捏著茶盖,拨了拨上面的浮沫,打断了他的话:“並非是靖王与盛州知府的训话。” 他淡淡地言:“是您与您儿子挚友的閒聊。” 说到此处,云建林极为惊讶地看著他。 李锦那张带笑的面颊上,一如往昔,瞧不出喜怒哀乐的情绪。 此刻,紧闭的门扉外,端著一碗热汤药的金舒愣了一下,见周正摇了摇头,便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將药碗放在一旁。 她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云建林嘆息的感慨。 “当年,寧远一战,若是没有王爷捨命救下云飞,想来……我也要承受中年丧子之痛。”他乾笑了两声,迟疑了片刻说,“就像今日的唐思一样……” 第166章 人是活的,道义是活的 “我其实並不是想护著他。”云建林惋惜的摇头,“我內疚啊!” 盛州的知府,百姓的父母官,为官近三十年,恪尽职守,兢兢业业,所辖州府一片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却在这样的背景下,滋生了宣玉堂这样的毒瘤。 “早些年,这个人做构木建房的生意,独自在盛州闯荡,也算是为盛州的建设添砖加瓦,立下汗马功劳。”云建林嘆一口气,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后来,家业做大了之后,便开始强取豪夺。”他说,“我警告过他很多次,开始他还会听,到后面,不知他是得了谁人提携,竟然攀上了户部的关係,我每每敲打他,便总有各种莫名缘由的事情招我入京,解决完了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將很多事情坐实。” 云建林放下手里的茶盏,胸腔里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全都写在脸上:“就拿他强占外城苏老伯的土地一事来说,我得到消息,要往苏老伯那里赶过去的时候,门口便站著宫內的內侍,堵著我,要我进京听学,不去便是藐视朝廷。言辞凿凿,恨不得將我当场拿下。” “我无奈,只得去了,处理完之后便连夜往回赶,这一来一回,苏老伯的土地就已经没了,宣玉堂得了地契不说,还拿著苏老伯签字画押过的地契交易证明,上面甚至还盖好了户部的章。” 说到这,云建林愁眉不展:“苏老伯怕被报復,便闭口不言,鬱鬱而终。那时候我才知道这盛州城里,半个衙门的人都是太子的门生。” 何止是苏老伯。 宣玉堂攀上了户部这条线之后,人在盛州的生意越做越大,为人也越来越蛮横无礼。 他那人的皮囊下掩盖的禽兽黑心,隨著时间的推移,在盛州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云建林不是没有想过办法,他想过擒贼先擒王,先抓了宣玉堂,趁著他救兵不到,直接扭到六扇门去。 可这狡猾的商人,乾脆將盛州的府宅变成了他閒暇时才住一住的別院。 一年到头,云建林天天让人蹲在他的宣府周围,只要瞧见宣玉堂,打晕了带回来都行。 这眼瞅著一年又一年,云建林蹲守了小三年,也蹲不到宣玉堂的影子。 “自从户部派驻在盛州的杨青云不知去向后,这宣玉堂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突击查过许多次,院子里除了家僕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可恶至极!”云建林说,“我一一走访,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才知道他將他宣府之外的百姓全都威胁一个遍,拿著百姓家儿子姑娘的命来要挟,若是透露他的半点行踪,就杀人全家。” 说到这,云建林气的面颊通红:“不止是百姓,就连我盛州府的捕快,妻女也被他挟持绑架不止一次两次。” 他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形象皆失,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气喝了个乾净。 一边倒新茶,一边深吸一口气,坐在那里望著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李锦睨著桌上的茶盏,一言不发。 残阳如血,盛州的天幕自东向西,好似被一股澄蓝的潮水推动著,斗转星移之间,追逐著西落的太阳。 白墙灰瓦的盛州,沐浴在红光之下,夕阳透过雕花的窗,落在李锦和云建林的面颊上。 屋內香炉里,沉檀香味悠悠而起,李锦沉默著,手指在茶盏的边缘轻轻婆娑,那杯子里的茶水,便盪起一圈一圈的水波。 他在等。 等云建林自己慢慢的,同他讲出来这事情背后的真相。 在得知宣玉堂是个构木的商人时,李锦几乎本能的,就將他与盛州的杨青云联繫在了一起。 太子套路,惯常喜欢拉拢富商。 京城的第一大商贾宋甄,益阳的富商方青,以及……盛州的商人宣玉堂,一个个都是同样的路子,同样的手法。 再加上与丞相嫡女订婚,拉拢太傅,还有他身旁坚定不移的外公许为友。 他用这样的方式,掌控著几个富庶州府的权利配置,学堂教育,以及財力物力。 在为他所用的同时,从来不讲知人善任,也从来不讲人品道德。 反正,用完就弃了。 沉默了许久,云建林长长出了一口气。 上面的事情,他可以將靖王当成朋友来说,但接下来的內容,他自知有错在先,起身拱手,腰弯的很深。 “唐思,是那宣玉堂最初起家的时候,请来的漆匠。”他看著地面,没有抬头,“唐思为人正直,左邻右舍都对其品性十分讚许,他与宣玉堂曾经的渊源,下官不知,下官与他初见,便是他击鼓鸣冤之日。” “那时,唐思的幼子身患恶疾,急需用钱治病,而宣玉堂欠了他工钱近百两,他索要不得,便击鼓鸣冤。” 其实,唐思找到府衙的时候,云建林早就已经被状告宣玉堂的讼状淹没。 可宣玉堂狡兔三窟,云建林连他的人影都瞧不见,更別提帮唐思要回工钱了。 “下官自筹银两,凑了三十多两银子,先让他拿去给孩子看病。”说到这,云建林稍稍哽咽,片刻之后,千言万语化成一声长嘆:“哎……大夫看过,便说已经耽误太久,回天乏术了。” “小小年纪,便闭了眼。”他顿了顿,“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下官都没能再见唐思。” “他虽然仍旧递交状纸,但那状子更多的像是他自己的独白了。” 李锦听到这里,抿了一口茶,望了一眼屋外日夜交接的天空。仿佛对照著这起惨绝人寰的凶案一样。 “说说这起案子。”李锦起身,自己点起了蜡烛,放在桌旁照亮。 院子里,衙役將长明灯燃起,金舒瞧著身旁的光芒,抬头看著天际,心头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李锦抬手,示意云建林坐下来讲,可眼前的人却跪在了地上,叩首在地:“下官有罪。” 夜幕缓缓而至,李锦的面颊在跳动的烛火映衬下,清冷孤傲。 他猜到了,唐思能在亥时运送四具尸体,经过闹市出城而不被人发现的背后,一定有蒙上了双眼的盛州衙门。 但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著云建林,不疾不徐的说:“站起来。” 吹一口茶上的浮沫,李锦的话音里並没有责备的意思。 “本王从未说过云大人有罪。”他抿了一口茶,“曾经未言,现在未言,將来,也不会言。” “大魏律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道义是活的。” 第167章 击鼓鸣冤,状告自己 以雕花的木门为界,屋內烛火跳动,屋外星辰璀璨。 金舒背对著门,仰望著那蜿蜒的星海,看著那一条长长的银河,仿佛通往无边无际的虚空。 景是美的,夜风是凉的。 她背后那扇雕花的木门后,李锦捏著袖口,亲自为云建林斟了一杯茶。 “云大人,本王没有去公堂找你,只是唤你前来,你可知其中用意?”他抬眉,瞧著坐在正对面,眉头不展的云建林。 “下官知道。”官场沉浮这么多年,云建林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王爷並无问罪之意。” 他说到这,乾瘪的唇微微颤了颤:“可下官到底是……” “云大人。”李锦微微眯眼,强行打断了他的话,“比起这些,本王想知道的是,唐思现在何处?” 他抬眸,那目光清冷,却饱含信赖。 云建林睨著他的面颊,双唇一张一闭,欲言又止,几度想要开口,却都没有说出话来。 倒是李锦瞧著他的模样,清清淡淡的问:“云大人可是想让本王放过他?” 眼前,云建林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知道不可能。 自从八年前,李锦救了云飞开始,他与李锦的交情,便不仅仅只是地方知府与皇族王爷。 他是李锦阵营中最坚定的支持者,用“中立”做偽装,暗中帮他铺开靖王的一张网。 他了解李锦。 大魏的靖王,比先太子李牧多了几分硬气的手腕,又比现在的太子李景,又多了几分柔和的人味。 但即便如此,他也有属於自己的坚持,和绝对不可触碰的逆鳞。 “云大人。”李锦看著他的眉心,“依照现在的推理结果,唐思杀了一个大奸大恶的商人是不假,可他连带著杀死一名女子与两个年幼的孩子,也是真。” 云建林面颊上一滯。 “这个女子可曾伤过谁?”李锦睨著他。 半晌,云建林摇了摇头:“那女子是宣玉堂见色起意,强抢来的別人家的媳妇……” “那两个孩子可曾伤过谁?”李锦端起茶盏,面无表情的问。 云建林摇了摇头:“不曾。” “……如此,云大人当知该如何办。”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云建林沉默了很久,起身拱手告退:“下官明白了。” 他推门离开的时候,看著门口的金舒和周正,面颊上闪过一抹苦涩,欲言又止,最终一声长嘆,拂袖离开。 待他走远,李锦提著衣摆,迈过门槛:“准备一下,见到唐思之后,要儘快回去。” 就见周正稍显惊讶:“王爷知道唐思在哪里?” 李锦摇了摇头:“云建林知道。” 说完,他睨了一眼金舒手里已经凉透的汤药:“周正,你我今晚去一趟杨青云的府邸。” 金舒一愣,蹭的起身:“这怎么行?您身上的伤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李锦看著她担忧的模样,勾唇浅笑:“先生担心我?” 见他这般打哈哈,企图矇混过关,金舒冷哼一声:“我担心我本月的月俸。” 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给你们望风总还是行的。” 就见李锦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噗的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话音如这初秋的夜风一般柔和:“放心,先生的工钱和本月的差费还没有发,我定会毫髮无损,赶著回来发银子的。” 他笑意不减:“还是有劳先生,热好汤药,在这等我回来。” 李锦说完,不等金舒再开口,便带著周正大步离开。 望著他们的背影,金舒端著手里的汤药,眉头紧皱,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 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幸而李锦也是个信守承诺人,確实毫髮无损的回来了。 “若是不再带回来几个刺客的尸体就更好了。”看著眼前躺在地上並排的六个黑衣人,金舒蹲下来,连连咂嘴,“周大人以一挡六,厉害啊。” 六个人,衣衫上锐器伤明显,怎么看都是周正手里的唐刀所致。 “比某些人一敌五还负伤了强。” 闻言,正喝汤药的李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五个人?” 金舒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头顶上:“閒聊,偶然听闻。” 说完,她伸手在这几个刺客身上搜了起来。 什么都没有。 “周正已经搜过了,这些是专业的杀手,打不过就咬掉后槽牙里藏著的毒,没多久就死了。” 金舒起身,有些诧异:“上次的那一批人,王爷尽数活捉,就没有咬毒自尽?” 夜色里,李锦站在屋门口,目光从刺客的尸体上扫过去,点了下头:“应当是两拨不同目的刺客。” “上次並非行刺,更多像是骚扰,且针对的人是我。”他说,“这次这一批,则是在杨青云的府邸里,和我们狭路相逢的。” “就好像,他们也是在找什么东西。” 李锦自檐下执灯走来,在金舒一旁蹲下,举著灯,將金舒面前的这一具刺客尸体的衣衫扒开,他胸口上一个清晰的梅花枝刺青,映入眼帘。 与李锦那绘卷上的一支梅,一模一样。 “如果他们当真是在找杨青云留下来的,亦或者是藏起来的某物……”李锦说,“那么这个梅花枝,极有可能代表的是户部的某人。最可能的,便是户部尚书裴义德。” “嗯。”金舒点了下头,“也侧面说明,杨青云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至今都还没有找到。” 夜色深沉,李锦睨著眼前的刺客尸体,点了下头。 次日傍晚,唐思亲手敲响了盛州府衙门口的鸣冤鼓。他带著状纸,为三个无辜的生命,前来状告他自己。 李锦听闻匆匆而来,他看著外面衣著朴素的唐思,頷首致意。 这个中年男人,衣著乾乾净净,身体健壮,他看著並排而立的云建林和李锦,抬手,恭敬的行辑礼。 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毛驴车,还有车上的几罐空了的大红桐木漆,上前两步,將怀中包在麻布中的匕首,跪在地上双手呈递给李锦。 可是,李锦却没有接。 他背手转身:“跟本王过来。”他说,“本王找你来,不是开堂过审的。” 这话,让云建林和唐思都愣住了。 “只是想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已。” 第168章 再无归舟之处 院子里,石桌上,三个人坐在一起,李锦摇著手里的扇子,注视著唐思的面颊。 “我和宣玉堂,十几年前就认得。”他说,“他善构木,我善做漆,我们时常一起出活,当时赚的不算多,但关係也还过得去。” 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岁,风华正茂,志在四方。 凭藉著自己的手艺,从南边的姑苏一路北上,安定在了当时正在兴建的盛州。 “他搞这些很有一套,很快在盛州,就赚了不少银子。” 唐思的手指上,常年做漆而埋在指甲两侧里的漆线,就算在夕阳之下,也依然清清楚楚。 那双手,饱经岁月的摧残,关节肿大,皮肤粗糙,看起来活动已经渐渐受限。 “他的银子越赚越多,但分给我的始终都是同一个数字。”唐思说到这,口气竟十分平和,“因著当时日子也过得去,我自己一人,孑然一身,钱財只觉够花就好。” 他目光很是真诚,看著云建林和李锦,自我调侃著打趣说:“我很傻吧。” 听到这话,云建林抬手揉著自己的额头,一声长嘆:“哎……” 李锦瞧他咧嘴笑起,便清清淡淡的询:“后来,缘何结了这般怨恨?” 他问完,院子里便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唐思仿佛陷在自己的回忆里,沿著冗长的时间线,一点一点的找寻著怨恨的起点。 过了许久,他看著李锦:“我能要杯水么?白水就行。” 李锦点头。 “从什么时候啊……大概就是他认识了杨青云以后。”唐思轻笑,“大概八年之前吧。” “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为了利益,连人都不做了。”他说,“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他分道扬鑣。” 赚了些钱的宣玉堂,开始沉迷在金钱带来的喜悦中,开始將钱財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宝贝。 为了得到更多的钱,揽更多的生意,他想贿赂拉拢云建林。 几次三番,他自认为诚意满满,带了大把的银子来,却次次都让他结结实实吃了一鼻子灰。 云建林不仅不买帐,还將他怒斥之后赶了出去。 意识到云建林是个硬石头的宣玉堂,便退而求其次,开始从盛州其他的官吏下手。 “盛州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云建林!” 这句话,云建林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他以为,一个小小商人,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却没想到,盛州並非所有的官员都与他一样有气节,与他一样看到银两,不为所动。 不出半年的时间,宣玉堂便和盛州半数的小吏廝混在一起,开始了他无恶不作的生涯。 “他靠著银子认识了不少人,杨青云做不了他的靠山,但是杨青云为了银子,听说是带他认识了好几位大人。”唐思说,“那之后,宣玉堂便开始天不怕地不怕。” “他抢了別人的老婆,把人打的瘸了两条腿。只要是他看上的姑娘,他就不择手段毁人清白,他家院子里有一口压著大石头的井中,光我知道的尸骨便有四具。” “他找什么天师做法,大摆风水,招財进宝。还將也是做构木营生的其他掌柜,威胁恐嚇,打残打伤,让人不敢在盛州立足。” “我和他爭论,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他便扣住我未能结清的整年工钱……” 说到这,唐思嘆了口气。 他面颊上那一抹轻鬆的神色淡了,看著自己肿胀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那之后,我要了很多次,双手便是被他打伤成这般模样。” 他轻笑:“我是一个漆匠,若是没了这双手,便是绝路。” 这点,不仅唐思知道,宣玉堂也知道。他就是看中了他的弱点,故意打手,逼的唐思不敢再来结清银子。 “不仅是我。”唐思说,“我家院子后面,除了被他打死的,还有十几个被欠了银子的工友,能站起来的不多。” “我们告状,鸣冤。但是……”唐思看著愁眉不展的云建林,笑了起来,“大人切莫怪罪云大人,当时,云大人確实被架空了,几十次抓捕均无功而返,反倒是自掏腰包,这几年的俸银都贴给我们了。” 说到这里,云建林鼻子一阵酸楚,眼眶微红,一声长嘆。 “说来也怪,六年前,杨青云和宣玉堂,突然就低调了。”唐思说,“宣玉堂虽然还是会为非作歹,但他开始避人耳目。似乎云大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寻到了机会,才將盛州府衙的人,全都换了。” 说到这,云建林点了点头,拱手同李锦说到:“正是,那之后,才算是真正开始对他围追堵截。” “可宣玉堂不怕。”唐思笑起,“衙门里,几个捕头的家人,或被威胁,或被绑架,盛州衙门也很长时间不得安寧,直到三年前,听闻杨青云犯了大罪,宣玉堂突然就老实了。” 说到这,唐思面颊上,透出一抹迷惘的神色,他抿了抿嘴,看著手里的白水,声音小了几分:“我家小儿,便是那时患病。” 天边秋色不减,夕阳从灿金色渐渐过渡成一片耀眼的血红。 风起,吹动了李锦的衣摆,他摇著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那黑扇被他一个扇片一个扇片的合起来,他的目光始终注视著唐思的面颊。 他在笑,却比哭更痛苦。 他沉默,却比呼號更钻心。 他不语,却比质问这天下不公,更令人绝望。 “小儿患病,无钱医治,死了。”他抿了抿嘴,一声轻笑。 “內人伤心,悲痛成疾,也跟著去了。”唐思抬手,捂著自己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依然在笑,笑的仿佛抽离了这院子里所有的空气。 而此刻,他迎著所有人的目光,頷首弯腰,抱歉的说:“对不起,给各位添堵了。” 他抿了抿嘴,抹了一把面颊,沉默著看著眼前的水杯。 此情此景,李锦开不了口。 他终於明白,云建林说的那股內疚是什么意思。 眼前,唐思抬头,微笑著,望著一旁悠悠荡荡的落叶:“今年中秋,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家,没了。” 欠钱的,逍遥法外。 心善的,家破人亡。 “我家没了,他就算还了银子,又能怎样?” 他笑起。 “还不是再无归处?” 第169章 欺人太甚,失道寡助 人生最艰难的时间里,唐思就正好缺了那百两银子。 “一百两,两条命,在宣玉堂的眼里死不足惜。”他轻嘆,“我亲手为內人埋了土,亲手为她和小儿铸了碑。” 唐思说到这里,喉结上下一滚,眼眸里失了光。 他被宣玉堂打残的手指,抱著手里那一盏温水,乾瘪的唇颤抖了许久,与他面颊上的笑意匯在一起。 金舒看著他手指的模样,在脑海中对比了许久,心中渐渐腾起一抹疑惑。 那双手的模样,和被害女子脖颈上的手掌痕跡,与那个少年脖子上的痕跡,不太一样。 她蹙眉,弯腰抬手,附在李锦的耳旁,极小声的说:“这双手不对。” 五个字,李锦便知晓了金舒的意思。 “那之后,我就生活在对宣玉堂的恨意里。”唐思许久才继续开口。 “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堂而皇之的,站在太阳底下。而我靠自己的双手,却被他逼到墙角,苟活在阴冷的黑暗中?” “他就只是一个披著人皮的畜生而已。” 他垂眸,一声轻笑:“我下定决心杀他,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真的丝毫不后悔。” 说到这里,他稍稍哽咽:“但累及无辜,伤了另外三条命,我也自知罪孽深重……” 他话到了这里,盛州的天空恰好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金舒接过衙役递来的灯笼,將另一盏灯盘摆在桌上,小院子里一时灯红通明。 只是这光,只能照亮唐思的面颊,就想他脸上的笑意一样,照不到他的心里去。 他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面颊,终於將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想了很久,与其让这个毒瘤继续活在盛州,不如我站出来,亲手杀了他。”他笑起,面容稍显倦怠,“他再怎么样,也是个心臟会跳的人,心不跳了,多少人就能得救。” “我就是带著这样的想法,做了满满一车的桐木漆。”他说,“大红色,適合復仇,適合他死了之后,好好庆祝一把。” 说这些的时候,唐思的眼眸里虽然没了希望,却极为瀟洒淋漓,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葬了內人和小儿之后,已经身无分文,为了做那一车的红漆,为了买硃砂,我把宅子卖了。我就守在他宣府的门口,日日跟府里出来的人套近乎,说我这一车的红漆,贱卖,只要二十两银子。” 贪財逐利的宣玉堂果然经不住这样的诱惑。 他一连观察了很多天,瞧著唐思落魄的模样,动了歪心思。 那天夜里,他借著月色掩护,溜出门外,踹了蹲在墙角下的唐思一脚:“哟,唐乞丐,哪里偷来的红漆?” 唐思抬眼,看清是他之后,心口跳的厉害,他压住內心喷涌的恨意,像是狗一样在宣玉堂的面前祈求:“宣老爷,求您看在咱们有些交情的份上,我这些漆……” “一顿饭够不够?”宣玉堂眼眸一眯,手指轻轻碾过他的鬍子,“一顿饭要是不够,我就全抢了。” 眼前,唐思的手握成拳头,嘴抿成一条线。 “就你这些破玩意,如今一点价格都卖不上,我一顿饭收了你这一车的垃圾,你有什么怨言?不得跪下求我?”宣玉堂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你求我!我赏你一顿山珍海味!给你一个同桌共饮的机会!” 宣玉堂了解唐思。 这个人正直果敢,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死脑筋,不知变通。 死端著他的道义架子,一穷到底。 他今天,就是故意歪酸,看他的好戏。看他这所谓铁骨錚錚的汉子,被他亲手打断脊樑的样子。 就见唐思,跪在他面前,如他所愿的叩首在地:“求,求你了。” 他头点地,咬牙切齿。 宣玉堂瞧著这模样,心情大好,抬脚踩上他的脑袋,左右捻了两下:“进来吧,好酒好菜,吃个够。” 说完,转身之后,还不忘用眼神威胁一下四周的街坊邻居:“瞧见没有!跟我做对,就是这个下场!” 他说这些的时候,丝毫不知,从他身后爬起来的唐思,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已经出了刀鞘。 “为了杀他,他对我怎样都可以,我可以忍。”盛州府里,花园中,唐思深吸一口气,“那之后,我跟在他后面,他极尽羞我辱我,说什么我站错了阵营。” “他確实有一桌好酒好菜,但全是残羹剩饭。”他说,“那时,他的內人与两个孩子,刚刚吃完。” 说到这,唐思停住了。 他的思绪好似回到那一日,好似又看到了那三个无辜的人,诧异惊恐的眼神。 他们也是被迫的。 姑娘是宣玉堂抢来的別人的妻,孩子是宣玉堂强行与她生下的。 为了不让姑娘跑,宣玉堂毒哑了姑娘的嗓子,从此为了活下去,这女子便只能留在这里,如行尸走肉。 “再后来,宣玉堂见嘲讽我没有什么回应,开始嘲讽我的亡妻。”他说到这里,心头的怒意烧到了面颊上,“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对她不敬。” “就是那个时候,我恼怒异常,拿出刀,捅了下去。” 宣玉堂看著插在自己腰腹的匕首,愣住了,方才那些话戛然而止,他从唐思的眼里看到了真实的杀意。 那高高在上,自以为不可一世的模样,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面色苍白的看著唐思,尬笑一声:“唐公子,你,你这是何意啊?” 他抬手,指著前院:“你……你以为杀了我,你能出的了这间院子?” 就见唐思冷著面颊,轻描淡写的说:“无所谓。” 宣玉堂此刻才慌了,他踉蹌两步,大喊:“来人啊!有人行刺!有人行刺!” 前院的人闻声而来,看著眼前的一幕,都愣住了。 唐思手里握著带血的匕首,指著宣玉堂,气宇轩昂的站在桌旁:“我今日在此杀了他,盛州再无这地痞恶霸,你们再无后顾之忧,多少亡魂能被他的血慰藉!” 他站在那里,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面颊上冷傲的睨著眼前一切:“我与他的恩仇,与你们无关,你们尽数散了吧!我不伤你们任何一个人!” 站在门口,那些平日里备受欺压的宣玉堂的家僕们,那些平日被他当成畜生一般使唤的下人们。 他们后退了。 宣玉堂慌了:“百两!杀了他!赏白银百两!” 眼前的眾人,不为所动。 “你欠我们的工钱,不止百两。”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出来。 宣玉堂面颊白的如一张纸:“不!不!你们抓住他,杀了他,我给千两!千两!” 月夜里,只有他的声音迴荡在內堂中。 只有一人上前,便是唐思。 “他死了,他府里的东西,你们便拿去抵工钱吧。”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冷冷睨著他的面颊。 第170章 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那之后的事情,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了……”唐思深吸一口气,“我犯下了,不能饶恕的罪孽。” 说到这里,唐思没有痛苦的神情,反倒是如释重负一样,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端起手中的白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当下,院子里,石桌旁,一个杀人凶手,一个盛世知府,还有一个大魏的靖王,三个人神情不同,却都望著石桌正中的灯盘。 跳动的火焰,將每个人的面颊都映照的有些失了真。 许久,李锦才点了点头,但他抬手,將讼状又推到了唐思的面前:“这张讼状,本王不能收。” 唐思一滯。 云建林更是诧异。 “为什么?”唐思放下手里的杯子,神色惊讶。 就见李锦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不疾不徐的说:“你不是杀害这三个人的凶手。”他说,“你杀了宣玉堂是不假,但这三个人,非你所杀。” “不是你杀的,你为何要背上这天理不容的罪名?” 眉眼之间透著探寻意味的李锦,手里的扇子不停,睨著唐思的面颊,等著他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他的目光深沉却有力,仿佛看透了唐思的灵魂一样,让他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明月攀上屋檐,落进满是月季花的院子里,四下比白日里多了几分静謐。 “这三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李锦睨著他,“你又为何要背上这杀人的大罪?” 他的话,让唐思愣了许久。 他面颊上闪过一丝恍惚,唇角乾瘪的勾了勾,盪起一抹痛彻心扉的笑意。 “若是那夜,我没有对宣玉堂动手,他们三个人不会死。”唐思扣著自己的手指,咬牙切齿的说,“宣玉堂,他不是人,他就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当时,唐思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站在宣玉堂的面前。 將价码提到白银一千两后,宣玉堂惊奇的发现,原本闻声而来的僕人们,竟渐渐散去了。 此时此刻,他才真的恐惧了,害怕了,嘴角挤出难看的笑容,忍著腹部的疼痛,步步后退:“唐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不是还有银子没有结清么?我给你结!我结十倍!我有钱,真的,我有的是钱!” 唐思往前走一步,宣玉堂往后退三步。 直至退无可退。 从一开始,唐思要的就不是银子,是宣玉堂的命。 他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就在那一瞬,宣玉堂伸手將瑟缩在一旁的那个女子一把抓过,挡在自己的身前。 唐思大惊,收刀不及,那匕首戳进了那无辜女子的腹中。 他那惊讶的、慌乱的神情,让宣玉堂一下就看到了光。 他指著唐思:“你別过来!你过来我就掐死她!” 说完,他將为他生了两个孩子的姑娘抵在墙上,两手扣在她的脖子上。 唐思犹豫了,他想救下那个女人。 “你把刀放下!快!放下!”宣玉堂衝著他吼道,“不然我掐死她!” 他泯灭了人性,猩红著眼眸,哈哈大笑起来:“要杀我!你他妈早了一百年!” 就在唐思犹豫,要放下匕首的那一瞬,他目光所及,忽而瞧见那被毒哑的姑娘,嘴唇一张一合,在失去意识之前,用唇形说了三个字:杀了他。 “她目光里的恨意,一下就给了我力量。”唐思掩面,流下了眼泪,“那一瞬,我妻儿,我的工友,我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受到的一切……” 他仰面,深吸一口气。 “我握紧了刀,冲了上去……” 宣玉堂见手里的女子不起作用,便又將她挡在自己身前,当时的唐思已经杀红了眼,一连几刀,自己也说不清是戳在谁的身上。 就见宣玉堂將女人甩了出去,推倒了桌子。 哗哗啦啦的声音,让瑟缩在墙角的两个孩子,害怕的哭了起来。 这个男人,这个禽兽,衝到两个孩子面前,扯著他们的衣衫退到了二楼上。 “唐思!这是你逼我的!”说完,他將最小的姑娘高高举起,不顾一切的扔了下去。 “小姑娘重重摔在门口的石阶上,最初还能哭出声音,我便喊她快跑。”唐思捂著面颊,“我想救孩子,衝进了他的阁楼里,他见我上来,掐著孩子的脖子,从另一边下去了。” 宣玉堂本就受了伤,已经在盘算跑路的事情。 可他看著手里自己的孩子,看著他哇哇的哭闹,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唐思就那么看著他,看著那最后一个孩子也被他亲手掐死在自己的眼前。 杀疯了的宣玉堂,张开双臂站在正堂,就像是地狱的饿鬼一样哈哈哈大笑:“唐思!你就是个怂包!还想当什么英雄!” 他捂著自己腰间的伤口,另一手指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三个人,狰狞的笑著:“老子告诉你!你谁也救不了!” “你救不了他们!就是你害死了他们!” 他谁也救不了,谁也没能被救下。 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无辜的女人,无辜的两个孩子。 这句话,如天雷劈顶,让唐思一声大喝,举著自己的匕首,不顾一切的向著宣玉堂冲了过去。 在失去理智之后,他终於为他,画上了不能称之为人的人生句號。 说到妻儿病故都未曾哭出来的男人。 说到掩土立碑都未曾哭出来的男人。 此时此刻,因为没能救下三个无辜的生命,在李锦和云建林的面前,泣不成声。 那夜,他用红色的漆,写了满屋子的死有余辜,写了满屋子的罪有应得。 他將一切的痕跡用漆掩藏起来,漆桶在女子的身旁落下,他隱隱瞧见那女子还有一口气。 他赶忙见她翻过来,就见女子笑著冲他摇了摇头,比了个谢谢的口型。 “她指著我的漆桶,又指了指她自己,用她的血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唐思捂著嘴,“她想让我,把事情闹大,以儆效尤,换盛州一个和平安定……” 说到这,唐思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哭声里,是绝望,是悲伤,是如释重负,是自责,唯独没有后悔。 云建林让人將唐思带去大牢,好生照顾,听候发落。 他看著月下李锦的侧顏,半晌,长嘆一声。 夜里,金舒热了汤药,迈过门槛,就见李锦坐在桌旁,专心的写著什么。 他笔下的冷金宣价值连城,两侧是金底龙纹的硬签,像极了奏摺。 金舒端著汤药站在一旁,就见李锦头也不抬,沉沉说了一句:“研墨。” 她怔冷些许,將手里的汤药放在一旁,扫了他面前正在撰写的奏摺一眼,便挽起袖子,老老实实的捏著那墨条,在澄泥砚上缓缓的转起来。 “我这么做,是对是错。”李锦没有抬头,一边写一边说,“明知不可为而为,是不是错?” 他说完,抬眸,瞧了金舒一眼。 就见她有些呆愣,手里研墨却未停下。 金舒也没想到,李锦竟然会想要为唐思,在大魏的皇帝那里,求一个“网开一面”。 不像他。 第171章 找不到正义的方向 屋內烛火隨风微微颤动,金舒垂眸,思量片刻:“属下不知。”她说,“王爷的想法,为何方才不告诉云大人?” 李锦不言,抬手蘸了蘸墨。 片刻之后,才悠悠的说:“因为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 这点,金舒懂。 若是真的赦免了唐思,大魏的皇帝无异於昭告天下,说这盛州府衙上下几十人,对付一个穷凶极恶的恶人,还不如一个漆匠。 无异於是在说,盛州知府能力堪忧,连如宣玉堂这样的毒瘤都拔不掉。 也会让太子担心,担心靖王会不会借著此案,顺藤摸瓜,抓到户部的把柄。 怎么想,都没有理由准奏。 “既然如此,王爷缘何还要尝试?”她问。 李锦提笔,看著面前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半闕的奏本,半晌才说:“民心。” “我李锦,首先是个人。”他笔下未停,“然后才是,大魏靖王,才是六扇门的门主……” 大魏律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李锦在赌,赌这一次,李义的心,也与民心站在一起,也是跳动的,鲜活的。 至於那些朝堂之上的拉锯,甚至是盛州府衙可能会经歷的惩罚…… 他看著手里的奏摺,勾唇浅笑。 云建林早就豁出去了,他自己都不怕,李锦为什么要怕? 奏摺在夜里,百八里加急往宫中送过去,天色未亮,李义刚起,就瞧见了林公公手里那本金黄的奏本。 他张开双臂,一边更衣,一边冷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锦也会上奏了。”他微微眯眼,“莫不是要奏刑部,夜里派杀手的事情?” 说完,他拿过奏本,抬手展开。 稍带惺忪的睡眼,在瞧见奏摺上那秀丽小字的一瞬,愣了一下。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將手里的奏本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李义啪的一声合上,扔到了林公公的怀里,挑眉看著他:“太阳还真从西边出来了!” 他穿好龙袍,思量片刻,一边走一边意味深长的笑著,许久,捋了一把鬍鬚,转过身,指著林公公怀里的奏本:“跟他讲,让他自己看著办,此事是他的本分,朕不管。” 他迈过门槛,脚下顿了顿:“哦,还有,朕虽然不管他怎么处理,但是,他起码得办的让人抓不到尾巴。” 林公公闻言,面上一阵欣喜:“陛下果然还是向著靖王的。” 李义摆了下手:“向著有什么用?能活下来再说。”他冷哼一声,“太子倒是沉得住气,许为友和裴义德可不一定。” 他走在星辰之下,望著仍在睡梦里的大魏皇宫:“两个人这次都被抓到了把柄,兴许会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岂不更好?”林公公是懂李义的。 狗急跳墙,才能让李锦抓个正著。 他抿嘴笑起,轻声道:“陛下,该早朝了。” 李义瞧著他怀里的奏摺,背手笑起,越发期待自己这两个儿子,接下来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情来。 他迈过门槛,边走,边隨口问了一句:“定州的事情办妥了么?” “办妥了,陛下放心。”林公公浅笑,跟在他身后。 “嗯。”李义点头,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办妥了,就没有任何人,能轻易抓到“金舒是个女人”,这条李锦最大的软肋了。 他边走,边看著星辰万里,觉得李锦和金舒,还真有当年他与萧贵妃的影子。 可下一秒,想到身在冷宫,病痛缠身的萧贵妃,他的心骤然一紧,疼的喘不上气来。 再等等,还需要点时间。 李义望著冷宫的方向,嘆了口气。 圣旨比预想的来的更早一些,但天牢里的唐思没能看到。 他是藏著一颗毒药来的。 金舒早上起来,瞧见的第一眼,便是被人从牢中抬出来,七窍流血,面带笑容,仿佛入睡一般的唐思。 她心头咯噔一下。 李锦一手握著圣旨,站在他的尸体前,长长嘆了一口气。 “和他家人葬在一起吧。”他说,“愿他们九泉之下,还能再次相聚。” 他看著手里的圣旨,眼眸中流转过一丝不宜察觉的没落。 “只可惜,他没能活著听到这被赦免的消息。” 在场所有的人,站在阳光之下,仿佛时间静止,仿佛岁月凝固。 金舒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重重的锤了一拳,憋闷的上不来气。 她第一次,连上前验尸的想法都没有,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唐思仿佛睡著一般的模样。 她说不出话来。 直到李锦回头,望著她的脸,金舒才干瘪瘪的勾了勾唇角,垂眸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厢房里,坐在桌前,愣愣的看著桌面发呆。 金舒忽然有点不明白了,不明白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抓到了凶手,一个人人称讚,正直勇敢的杀人凶手。 他杀了一个,穷凶极恶,恶贯满盈,人人喊打的恶棍。 如果不是自己,不是自己抽丝剥茧,领著李锦將一切聚焦到唐思的身上,那他是不是不会投案自首,那他是不是就还能作为盛州的英雄活著?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迷茫了,看著自己的双手,第一次真正质疑自己追求的正义,第一次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屋外,李锦隔著窗户的柵格,看著金舒的背影,站了许久,才抬手轻叩门扉。 “金舒。”他唤,“我进来了。” 屋门支呀一声开启,李锦逆光而来,缓缓坐在了她的正对面。 眼前的金舒,眼眶微红,稍显拘谨,与寻常截然不同。 至於原因,李锦想得到。 他在六扇门这么久,见过的宛如“英雄”一般的加害者,比“十恶不赦”的被害人要多得多。 李锦也曾经歷过这个时期,这个……觉得自己做的事情,並不能算是正確的时期。 他將桌上青花瓷的小盏翻过来,打开茶罐,捏出少许,沏了两杯茶。 “六年前,我乔装回到京城,买通熟人,在天牢里见到大哥李牧的时候,看著他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浑身是伤的模样……” 李锦顿了顿,眸光温柔的瞧著金舒:“我那时候就想,我一个人,戎马十年,奔走战场,带著十万铁骑护江山,护百姓,却连我自己的亲生母亲,血脉大哥,甚至连他没出世的孩子都保不住。” “我做的那些,有什么用?” 第172章 你说的他,是哪个他? 秋阳金灿,屋內茶香四溢。 李锦端起茶盏,轻轻吹著上面的浮沫:“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后悔我只是个守著边关,无召不得回京的王爷么?” 他说这些的时候,面颊上波澜不惊。 但金舒稍稍迟疑了些许,还是抿著嘴反驳:“王爷切莫妄自菲薄。” 她说:“若是没有您当年战功,李茜公主不满十四就要做联姻的棋子,边疆百姓也绝不会有现在的安稳太平。” 李锦耳朵里听著,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之后沉默了一息才又开口:“但我交了虎符。没了虎符,便不再是那个镇守疆场的人,便不再能保护边关,更別提百姓安稳,天下太平。” 金舒蹙眉:“王爷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厢房里,李锦换回了那身淡黄色的外衫,那上面金色的银杏叶,夹杂著金线,格外耀眼。 这个男人始终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端正的坐在金舒的对面。 “什么方式?”李锦微微眯眼,“不能战场杀敌,不能抵御贼寇,这样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百姓安稳,又不只是边疆稳固。”金舒有些怪异的瞧著他,“若是自家门口日日都是作奸犯科之事,那可更是民不聊生。” “王爷执掌六扇门这么多年,不可不懂这个道理。”她抱怨道,“况且王爷断案如神,震慑了不少罪犯,让枉死之人九泉之下也得了安慰,这难道不是保护百姓的另一种方式?” 她说:“守边疆的王爷,守边疆是您的职责,守住了,天下太平。执掌六扇门的王爷,断案推理,防患於未然是您的职责,做好了,一样天下太平。” “两者虽是不同的內容,但都是为了天下安寧,都是在保护百姓,仅仅只是职责不同,王爷不可……” “职责不同。”李锦打断了她的话,“仵作亦然。” 金舒一愣。 面前,李锦眉眼带笑,端著茶盏润了润嗓子。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天空一望无垠,寻不到一丝薄云。 原来如此。 她尬笑两声:“王爷安慰人的思路,还真是清奇,有审讯那味道了。” 李锦抬眉,睨著她:“那你还有什么没想明白的?没交代清楚的?说出来,让我听听看。” 被他一通引导,金舒的心情好了些许,她抿了抿嘴,摇头道:“没有,属下只是……只是稍稍有些动摇。” “金舒,你是仵作。”李锦唇角轻扬,“你不是神。” 李锦说的这些,金舒都懂。 她也知道,对唐思而言,活著与还没死,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比起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在这世上,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与妻儿团聚。 “很多事,我们努力了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他说,“但若是不努力,什么都改变不了。” 李锦望向门外,清淡的说著:“你尽力了,对得起自己,问心无愧。” “如此就好。” 案子结了,但谁的心头都不好过。 唐思赦免了,云建林被罚俸一年。直到李锦临走,也没瞧见他的影子。 “许是太过伤心。”白羽站在金舒身旁,摇了摇头,“盛州府衙一年俸禄少说白银八十两,这一罚,云飞的银子都要贴补家里了。” 金舒一愣:“这是云飞家?” 白羽比她更惊讶:“先生竟还不知?” 话音未落,就见李锦从府衙里大步出来,撩开马车车帘。 “王爷!王爷留步!” 李锦身子一僵,转过身,瞧著从街头另一个方向,一身泥土跑著赶来的云建林。 他怀中抱著一个小盒子,匆匆忙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哎呀!下官!下官想起来!杨青云当年刚刚赴任,下官给他接风,我们俩喝醉了,他就非要扯著下官在他们家院子里埋个宝贝。” 云建林抹一把汗,將手里的盒子递给了白羽:“就这个!我突然想起来的,时间有点远了,我在他那院子里挖了好几十个坑都没找著,后来想起,当天晚上借著酒劲,我们还种了棵树!” 看著眼前灰头土脸,显然是刚挖了树根的云建林,李锦很是钦佩,拱手致谢:“多谢云大人。” 难怪几波人陆陆续续去找,也没能找到个影子,原来是被大树抱在根里了。 李锦蹙眉:“云大人打算怎么收尾?” “嗨!”云建林摆了摆手,“他们难不成还敢找我当面对峙?这和欲盖弥彰无异!” 说到这,云建林笑起:“那群人,心中有鬼,不敢见天日的。” 马车在旷野上一路向西而行,沿著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去。 李锦看著手里的盒子,端详许久,没找到开启的法子。 这是个机关盒,若不能破解开盒子的步骤,或者找到钥匙,那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毁於一旦。 他不敢贸然尝试。 一同坐在马车里的金舒,瞧著眼前专注看著盒子的李锦,心里有个问题,欲言又止。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李锦被她那探寻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放下盒子,嫌弃的开了口:“讲!” 金舒一滯。 “怎么,不是有问题,难不成是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李锦蹙眉,不悦的说。 这话,让金舒乾笑了两声:“没有……就是中秋將至……” 说到这,她不好意思的抬手乾咳了两声:“就想问问,京城有没有,中秋时节给尊敬的人送礼的习俗?” 金舒方才的怔愣,此刻在李锦身上翻了一倍。 他眼珠子上下瞧了她好几下,眉头扬得老高,斩钉截铁的说:“有。” 就算曾经没有,今年他靖王这就有了。 闻言,金舒忽然就来了精神:“那王爷寻常收到过什么特別喜爱的没有?” 李锦眼眸微眯,睨著她的面颊:“特別喜爱的无人送,用不上的倒是一大堆。” 这话让金舒倍感惊奇,她往前凑了凑:“那王爷特別喜爱的是何物?笔墨纸砚?珠宝珍饈?” 就见李锦抬手,挡了一下面颊,目光別过金舒,迟疑了片刻小声说:“那些不缺,倒是缺个绢帕荷包之类的……” 眼前,金舒愣了一下,忽而抬手猛摇:“那不行那不行,他肯定不喜欢这些。” 当时,整个马车里的气氛就不太对了,李锦笑的比外头的太阳还绚烂,一副佛光普照的味道,闪得金舒睁不开眼。 “金舒,你口中的这个他,来,同我好好聊聊。”他眼眸眯成一线,“人与人不同,我总得知道他大致如何,才好给你出主意吧?” 第173章 医馆惨案 瞧著李锦面颊上的神情,金舒微微抿嘴。 这模样,不像是要“友善了解”一下,像极了要“全面剖析”。 “王爷。”金舒蹙眉,“不妥吧……” 就见李锦笑意更深,探身向前:“怎的,竟是如此难以言说之人?” 那目光,將金舒的额头正中都快要戳出一个洞来了。 但李锦没能问出到底是谁,就听见马车之后,传来咯噔咯噔的马蹄声。 不远处,盛州捕头快马加鞭追了上来,边追边喊:“靖王殿下!靖王殿下留步!” 马车缓缓停下,捕头拉了一把韁绳,赶忙从马上下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拱手行礼:“这……殿下,盛州又发案子了。” 他抿了抿嘴,特別委屈,目光不住的往金舒身上瞟:“这个,能不能將金先生暂且调至……” “不能。”李锦撩著车帘,丝毫犹豫也没有,“周正,掉头,回盛州。” 幸而走的並不远,不出半个时辰,李锦就瞧见了站在城门口,望眼欲穿的云建林。 他瞧著李锦,拱手寒暄了两句之后,尷尬的笑了笑:“这……还得有劳金先生给验一验了。” 说完,李锦上前两步,向著他歪了下身子,压低声音:“云大人可是有其他发现?” 眸光里,云建林微微点头:“王爷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来了人。” 说到这,李锦思量些许,点了头。 云建林同他之间这么多年的交情,半路將他追回来,是个不合乎常规的做法。 一般突发杀人案,作为衙门,就算仵作缺失,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追李锦,应该是调查摸底。 这点,为官这么多年的云建林,又是六扇门暗影之一的云飞的父亲,就算比葫芦画瓢,也应该知道怎么做。 况且,已经发案许久的,走之前没有说,走了一半才说。 李锦知道,云建林一定有比案子的级別更高的,一定需要他亲自回来才能处理的,更棘手的麻烦。 “被害人是我们当地下城区的医馆郎中。” 经过了上一案,云建林与金舒之间熟识了不少。 他虽然年纪大了金舒两轮,但为人谦和有礼,和自己的衙役捕头也能打成一片。 金舒看著他,多少有些看到了刘承安的影子,倍感亲切。 医馆临近盛州城的城隍庙,街市上往来的人流量,与盛州“井”字布局的四条大路不相上下。 “盛州百姓比较虔诚,如今又近中秋,家家户户都会来祭拜一下城隍老爷。”云建林一边走一边说,“城郭外还有一座寺庙和一座道观,这两日也是闹热的很。” 案发的医馆距离盛州府衙不远,几个人步行了一刻钟,便站在了这家“优草堂”的匾额下。 盛州城与京城不同,没有坊墙,没有官兵把守,是在两百年的岁月里,自然而然发展而成的。 如果长安城是大魏的太阳,那么与他百里呼应的盛州,便是这大魏的月亮。 而“优草堂”的位置,就在这明亮月亮的正中。 “这家医馆开了有些年头了,里面的华大夫,五十多岁,在盛州小有名气。”云建林说。 眼前,医馆前门封著门板,立著今日停诊的牌子。 “怕嚇到百姓,就暂且压下了消息,咱们从巷子后面,这院子的后门进。”他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巷,边指边说,“医馆四周已经勘验完了,没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医馆的构造与寻常商铺类似,是三进的四合院抱在了一起,临街方向的厢房,做了医馆的门脸。 而巷子深处的如意门,则是所谓的后门。 李锦站在门口,瞧著面前的栓马石,將巷子的几个方向看了个遍。 “有些偏僻。”金舒说,她蹲在栓马石前,瞧著上面的一道黑色的痕跡,伸出手指蘸了蘸。 李锦不言,转身走到她身旁,看著那黑色的痕跡像是剥落的纸片一样掉下来,蹙眉道:“血跡?” “嗯。”金舒起身,“血跡。但並不能说明凶手是骑马来的。” 她竖起手指,在血跡上对比了些许:“这痕跡中间浅,边缘深,是手指涂抹后留下的。” 而后,她伸出手,左右做了几个动作,之后摇了摇头:“痕跡上的事情,確实不如云大人,只能说推测是行凶过后,从这个门出去的时候,扶了一把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一边说,一边眉头不展,又试了好几个动作。 终究是不能肯定。 “这医馆平日里,外堂看诊,內堂便是华大夫和学徒居住的地方。”云建林提著衣摆,迈过门槛,“这再有十日便是中秋,华大夫便让学徒们都回家省亲去了,这院子里昨夜除了他,就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伯,以及做饭打扫的老嫗。” 院子不大,四方端正,与前院看诊的外堂,有一月门隔开。 里面花鸟俱全,种著几棵海棠,掛著几只鸟笼,笼子里鶯鶯燕燕,闹热的很。 “他没有家室?”李锦环顾四周,提了一嘴。 就见云建林蹙眉摇头:“有,也跟没有一样。” 李锦回眸,瞧著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华大夫有个娘子,是长辈订下的婚事,自从他娘子过门,至今30余年,光是下官调解的纠纷,一年也得有三四十次。”他摆了摆手,“关係很差,连相敬如宾都称不上。” “华大夫嫌弃髮妻大字不识一个,脾气还差,没有女子温婉的模样。” “那华夫人则疑神疑鬼,觉得华大夫日日看诊是假,瞧姑娘要纳妾是真。” 云建林无奈的摊了摊手:“就这么,闹了几十年。” 就在云建林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李锦在院子里转了一整圈。 除了被害人居住的正堂內室之外,这院子前面有两间厢房。 一间是老伯和老嫗一家人居住的,还有一间,似乎是常年没有人居住,大门紧闭,屋內有不少灰尘。 李锦推开屋门,借著大亮的天光,瞧见了灰尘满布的地面上,有著清晰可辨的许多枚足跡。 仿佛有一个人,在这里踟躕疑惑,徘徊了很久。 他蹲在地上,看著这些痕跡,对身后的周正说:“得把云飞叫过来。” 他指著眼前的脚印:“我需要他。” 第174章 唤他回来的真正意图 案发现场的痕跡,比外围更多。 李锦人还没有走到內室,就在正堂里瞧见了几枚清晰的赤足跡。 “犬子好歹也在六扇门有些年了,下官还是懂一些基本的勘验知识。”云建林说,“这屋子和院子,只让两个捕头避开一切痕跡,小心的瞧了一眼,让画师绘了现场的模样,其余没有人进来过。” 虽然李锦没有回应他,但字字句句都听了进去。 除了赤足跡,还有几枚带血的,穿鞋的血脚印,两串混合在一起。 屋內桌面倾倒,凳子四散开,脸盆的木架子已经折断,倒在地上,十分杂乱。 李锦的目光在现场勘验上,而金舒已经系好绑手,戴好手套,小心翼翼的跨了进去,站在了被害人的尸体旁。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赤裸上身,倒在屋子的角落里,身体呈捲曲状,侧臥在角落的地面上,身下有大滩的血跡。 金舒调整一下姿势,找了个合適的位置蹲下身,看著被害人苍白的皮肤,循著浅淡的尸斑稍稍按压。 “瞳孔微浑浊,尸僵蔓延至手指,体温丧失,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左右。”她边说,边將被害人的颈部稍稍回了一下正。 就那一眼,便瞧见了令她难得一见的场面。 金舒蹙眉,咂嘴道:“死因应该是颈动脉破裂,导致的出血性休克,死亡过程极其痛苦。” 她瞧著眼前创口的模样,有些一言难尽。 李锦迈过倾倒的桌椅,站在另一侧,有些诧异的问:“锐器伤?” 就见金舒没有回头,给了一个否定的答案:“带回去才知道。”说完,补了一句,“但一定不是锐器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瞧著眼前男人的颈部创面,这是从未见过的特殊模样。 伤口附近肉眼可见细小的木头碴子,戳在创面外翻的皮肉里。 其他的,除了这创面一塌糊涂之外,金舒看不太清。 “云大人。”李锦唤道,“有劳將尸体先行带回衙门。”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移动的时候,儘量保护现场的模样。” 现场保护的越好,云飞发挥的空间越大。李锦瞧著墙面上喷溅的血跡,微微蹙眉。 折腾了一个时辰,几个捕头合力,才將华大夫从里面抬了出来。 李锦在院子里瞧了一眼他颈部的创口,理解了金舒的意思。 那模样,確实不是锐器伤,是他从来没能见过的特殊的创面痕跡,十分诡异,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搞成那副样子。 皮肉皆烂,一塌糊涂,深可见骨。 盛州的仵作房內,金舒看著眼前的这具尸体,俯身眯眼,仔细的瞧著颈部的创口。 “像是锥子。”她说,“头部尖,尾部粗的那种。” 李锦在一旁,背手俯身,也瞧著眼前的场面,眉头不展:“……这还真是从未见过的模样,锥子大多细长,如此粗狂恐怕也不是寻常物品。” 金舒一边点头,一边將被害者身上细小的木头碴一根一根的拔出来。 边拔边说:“可能需要王爷破费了。” 李锦侧顏,等著她说下半句话。 就见金舒睨著被害人肩头的一根木碴,轻轻一拔,放在一旁,顿了顿说:“要几块猪肉,不带皮的那种,厚一些。” 闻言,李锦愣了一下,直起身子诧异道:“先生有猜测的凶器了?” 金舒没抬头,手指从背后又拔出一根,捏在手上:“有些想法,有可能是尖头的锤子,也有可能是民间敲打肉糜的肉锤,还有可能就是……” 她將手里的木碴举在李锦的面前:“有可能是木头锥子,类似桃木的降魔杵。” 这几样物品,把李锦说愣住了。 他轻笑起来,看著金舒:“这几样不会也要准备一下吧?” “若是王爷能等到云飞后天赶到之后,再得知具体凶器,也可以不用置办。”说完,金舒得意的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自己手上的查验。 只见她打开了一旁的小柜门,李锦瞧著內里放置的锤子锯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知道了。”他说,“一会儿就能办妥。” 话音未落,金舒便抬手,一刀下去,让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恰逢此时,心中带著事情的云建林从门口走来。 他原本打算避人耳目,趁著金舒验尸的时间,就在这小屋里將户部动向同李锦说一声。 结果人还没进屋子,就只往里头瞧了一眼,呼吸明显加快,稍稍踉蹌了些许。 李锦赶忙出来,將他扶了一把。 “王爷的仵作,果然不同寻常。”嚇白了脸的云建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捏著袖口蘸了蘸额头的汗珠,“哎呀,年纪大了,看著是太刺激了些。” 说完,他乾笑两声:“难怪先前宣家的四具遗体,义庄都说是遭了阎王爷的审判。” 李锦轻笑,回眸瞧了屋內一眼,隔著窗户的雕花,他看著金舒全神贯注的侧顏,打趣一般的安慰云建林:“说是阎王,也不为过,所到之处就没有安生的地方。” 闻言,云建林眼眸撑大了些,面颊上的笑意更尬了。 “云大人匆匆將本王唤回来,破案是其次吧。”院子里,周正端上两盏茶,而后退到稍远的地方,警惕的观察著四周。 云建林点头:“上午王爷前脚刚刚出城,后面杨青云的院子就走了水,下官的书房也被人翻了个乾净。” 他压低声音:“事情一件连著一件,就在灭火的时候,户部来了人,说什么原本在盛州的小吏,因公务繁杂眾多,主动请辞了,还说什么日后若是涉及土地交易买卖之类的,让我亲自去京城办理。” “我就想著,乾脆趁著这个案子,將王爷请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李锦纤长的手指端著那钧瓷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抬眉看著云建林:“云大人的书房也被翻过?可丟了什么东西?” 云建林摇了摇头:“我方才去清点了一下,不曾少什么东西。” 就见李锦垂眸,勾唇浅笑:“不少东西,那定然是多了东西。” 他放下茶盏,看著云建林的面颊:“云大人一会儿务必仔细清点。” 他说:“找到了,我们便好將计就计。” 第175章 王爷有,王爷的下巴没有 比起户部的找茬,李锦更担心云建林书房被人潜入的事情。 “门口的户部侍郎,是应该是个幌子。”李锦抿一口茶,“是给去你书房的人,打掩护。” 云建林点头应声:“下官也是这么分析的。” “虽然这些人找茬不是一次两次,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未免太奇怪了。” 他睨著李锦的面颊,目光往他身后屋子的方向瞟了一眼,目光里,只能瞧见金舒一个忙碌的背影。 云建林深吸一口气,沉默了些许,又开口:“王爷对金先生的保护,越发明显了。” 他神情肃然,犹豫了些许,还是郑重的言:“当下这个时候,王爷保护的太过,对金先生未必是一件好事。” 李锦坐在他对面,人未动,眸光却冷了不少。他注视著云建林的面颊,对他这好意的提醒,直接跳了过去,不做回应。 “户部这件事,很可能和太子无关。”他轻描淡写的说,“这很可能,是裴义德自己坐不住了。” 李锦探身向前,頷首道:“云大人,这是次机会。是一次將太子的眼睛,从盛州拔了的机会。” 见他故意跳过了金舒一事,云建林自知僭越了,便没有再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知道,李锦应该有他自己的打算,有他自己的安排。 “王爷需要下官怎么做?”云建林拱手道。 李锦睨著面前的茶盏,勾唇一笑:“告状去。” 他眼眸眯成一轮弯月:“往常刑部怎么哭惨,你就有样学样,使劲哭惨。” 如此一说,云建林就懂了。 李锦的意思不是真的让他去哭惨,而是在李义的面前卖一卖惨。他露脸露的越多,户部就越是拿他没办法,就越是需要小心谨慎的处理。 这般,便有机会,將整个盛州的太子眼线,一点一点替换成他自己的人。 想到这里,云建林微微蹙眉,瞧著眼前李锦的笑顏,问道:“王爷当真不换成自己的人选?” 朝堂爭斗,夺嫡之战,盛州与京城几乎占有同等分量。 李锦花了六年的时间才帮著云建林將盛州拿下来,按理说,把这一片地变成他的势力之一,也是完全合情合理。 但时至今日,李锦依然摇头道:“云大人是盛州知府,选材用能,你决定就好。”他勾唇笑起,“你自己的人,你用起来也放心。” 见他再三推辞,云建林心中感激,起身,恭敬拱手,鞠了一躬:“下官在此,谢过王爷!” 云建林走后,李锦看著眼前岁月静好,落叶悠悠的模样,一个人喝完了那一盏茶,才起身回到了身后的屋子里。 恰逢金舒勘验完毕,抬手將麻布笼上了被害人的面颊。 她眼角的余光瞧著李锦,不慌不忙的摘掉手套,解开手腕上繫著的两根绳子。 “被害人身上的伤痕,除了脖颈上那一处致命伤之外,背部,腹部,大腿,都有青紫色的淤痕,脚底有擦破伤,背部有清晰的拖拽擦伤痕跡。”她顿了顿,“种种跡象都表明,被害人应该与凶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我方才对他胃內溶物进行了勘验,根据消化的程度判断,被害人应该是在食用过晚膳之后的2到3个时辰之內死亡。” “再结合尸僵情况,以及瞳孔的浑浊程度,也就是说,凶案发生的较为確切的时间,应该是昨天夜里的子时三刻前后。” 说完,金舒稍稍抬眉,瞧著眼前有些心不在焉的李锦:“……王爷有心事?” 李锦怔了一下,他轻笑:“小事情,不用担心。” 睨著他的笑意,屋內安静了片刻,金舒见他不像是藏著掖著的样子,才点了下头:“王爷可以多信赖我一些。” 说完,不等愣住的李锦有所回应,金舒便伸著脑袋往院子外瞧:“买猪肉的还没回来?” 一句话,把李锦给卡住了。 他唰的挥开扇子,笑著说:“我让人给先生现杀一头,没有那么快。” 闻言,金舒诧异的瞧著他:“犯不著啊!” “本王喜欢。”他下顎微扬,口气中夹杂著些许宠溺的意味,“本王乐意。” 轻飘飘两句话,不知为何,带著一抹奇特的力量,仿佛拨弦弹奏的手指,撩了一把金舒的心弦。 她抿了抿嘴,目光別到一旁,鼻腔里出一口气:“就买个肉……” 怎么还整出一股霸道感来了。 那之后,不出半个时辰,先前那个要给金舒打探消息的小衙役,扛著三大块猪肉,拿著几根粗木头,还有尖头锤子和肉锤,喘著粗气出现在门口。 他先是探头瞧了一眼,见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才陪了一脸的笑意,赶忙进屋:“王爷,金先生,你们要的东西,小人弄齐了。” 此后,今日便成了这小小衙役永生难忘的一日了。 三块猪肉,去掉猪皮,就那么並排放在眼前的床上,李锦交给他一只尖头锤,用下巴指了下其中一块:“用点力,锤十下。” “啊?”小衙役一头雾水,接过了手里的锤子。 他看著这把新锤,疑惑的瞧了一眼李锦,再看看眼前的猪肉,一阵心痛。 这不是糟践粮食么! 李锦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面颊带笑:“早点锤完,送到厨房去,能赶上晚膳,分给衙门里的眾人。” 小衙役愣了一下,眨眼便擼起袖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提著十二分的气势,一声大喝:“王爷往后站站,可別伤到你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锤子就从李锦的眼前抡了过去。 那激动的模样,让李锦往后探身些许,正好碰到金舒的肩头。 他这瞬间的架势,著实也將金舒嚇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环住了李锦倒过来的后背。 按说,这保护欲十足的动作本身,让李锦十分暖心。 可就是没暖几秒,金舒十分焦急的掰著他的下顎来回看了许多下。 看的他的暖心,渐渐吹了西北风。 李锦一把抓著她的手腕,眉头拧成了麻花:“先生眼中,我连躲过这锤子的实力都没有?” 就见金舒义正言辞,目光仍旧在他下頜骨上游离:“王爷有,王爷的下巴没有。” 她身旁,抬手一通狂锤猛打,不多不少,完成了整整十下的小衙役,锤完了,喘著气,一脸荣光的回头:“怎么样,动作可算標准?” 说完,看著眼前这场面,愣住了。 第176章 迷雾重重的案件 大魏的靖王,当世的战神,一身淡金色的外衫,猫著腰,弓著背,被他身前的金先生钳著下顎。 从他的角度看起来,靖王居然听话的一动不动,任由金先生就这般肆意。 小衙役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不是当事人,比当事人的心跳的还快。 背对著他的李锦,似乎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声音大了些许:“没打到,別瞧了。” 这句话让小衙役的心,从方才的激动,到现在的漏掉几拍,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金舒见他说话自如,又摸了摸耳根后下頜角的位置,才终於鬆了手。 她看著眼前不知所措的衙役,摆了摆手:“没事,別怕。” 不怕才怪! 眼前的人都快哭出来了。 “怕就再把这两个都锤了。”李锦冷冷的睨著他,將肉锤递到他的手里,指著中间那块肉,“锤。” 原本是一次挺激动人心的实验,因为突如其来的插曲,让作为工具人的小衙役心情复杂。 李锦睨著他的背影,勾唇浅笑:“用点力,方才的架势不错,晚膳让厨房多分你两块肉。” 在这样的激励中,他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之后抡起肉锤,就是一通猛砸。 不多不少,也是十下。 金舒凑上前,仔细看著两块肉被锤到的部位。 尖头的锤子虽然有类似伤口的深度,创面边缘却十分平滑,不管是创口位置,亦或者是內部的模样,都与被害人身上那模糊一片的状態相差甚远。 至於另一块被肉锤锤过的肉,虽然有血肉模糊的表面模样,但是创口几乎连半寸都没有,更是差异巨大。 金舒迟疑了许久,才直起身子摇了摇头:“都不是。”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了至今还尚未尝试过的木棍上。 圆形的木棍,直径一寸,金舒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能掰开么?” 她回头,瞧著小衙役:“掰成两节。” 李锦闻言,思量了片刻,懂了金舒的意思。 確实,创口里有木头碴,这碴子的来源,除了凶手和被害人搏斗时,被屋內破损桌椅扎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性,便是凶器本身,就是木头。 小衙役十分为难的看著金舒,支支吾吾:“这么粗,只有山海怪兽才能……” 话没说完,李锦抬了一下腿,两手顺势用力,“咔嚓”一声,木棍断成两节。 他和顏悦色,笑著看著一旁的小衙役,眉头一高一低。 眼前的少年,抿了抿嘴,收了话音,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吃进了肚子里。 “来,再来十下。” 本以为李锦要治他一个大不敬,没想到却又是递给他一根断了的木头棍子。 就在他伸手要接过的一瞬,金舒拦了一下。 她看著中间断裂后劈成两半的断面,换了一根递给他:“这个,这个更接近。” 小衙役深吸一口气,举著这木棍,如方才一样大喝一声,而后瞪大了眼睛,衝著那仅剩的一块肉,如狂风暴雨一般锤了十下。 这次,比前面两次都要累。 他大口喘著粗气,一手握著木棍,一手揉著自己的右肩膀,呲牙咧嘴:“这个也太难锤了!” 木棍之下,肉嵌了进去,抖了两下也没能掉下来。 金舒將它们剥离,而后端著那块猪肉,站在阳光下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才点了头道:“就是它。” 手里的猪肉,创面如被害人脖颈一样,血肉模糊,里面扎著不少的木头碴子。 不论是创面的模样,还是深度,以及破损的痕跡,都是最符合被害人尸体呈现的模样。 她將肉放下,转身看著那根木棍,又看著小衙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自己举起了那根木头,往方才排除的两块肉前,用力的锤了几次。 累,確实累,不是一般的累。 这种断面,本身的坚硬度就不如锤子,戳下去的时候肉的阻力非常的大。 她试了几次,额头便渗出汗水,而眼前的肉,距离小衙役敲打的模样,差距甚远。 如此,金舒终於可以有一个定论了,她一边抬手查看棍子,一边娓娓道来。 “根据现场初步勘察的情况,还有被害人尸体的综合分析,凶器应该是类似断裂的木棍。”她顿了顿,“不是切开的,而是受到外力衝击,沿著木纹,成劈裂状,带尖端的木棍,类似这个。” 她將木棍展示在李锦面前,而后放在了一旁,抬手揉著自己也发酸的肩头。 “被害人在死前经歷了激烈的搏斗,在搏斗之后,依旧有足够的体力,用这样暴力的方式將被害人杀害的凶手,起码为成年男性,身体比较强壮,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性。” 李锦点头:“依先生之见,案件性质当如何定?” 此时此刻,金舒却少见的摇了摇头:“现有的痕跡上,不能確定。” 瞧著李锦稍显惊讶的面颊,她解释道:“王爷也知,確定案件的性质,需要將案件的现场整体看待。” “被害人的院子,单侧厢房里有许多徘徊的脚印,若脚印本身是凶手留下的,那么是熟人作案的劫財和仇杀,都有可能。” 因为那间院子里,除了被害人自己居住之外,还有老伯一家两口。 凶手有可能是躲在屋內,只对被害人一个人寻仇。 也有可能是躲在屋內,等著天黑,好去翻找財物,只是没想到被被害人发现,而后他选择了杀人灭口。 “被害人尸体能给出的线索並不多,还是要等云大人到了之后,从他的角度重建现场之后,兴许能够发现更多的特徵。” 金舒说完这些之后,抬手轻轻摩挲著自己的下顎,思量了半晌,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是缺了什么一样,怪怪的。” “嗯。”李锦点头,“怪在夜里如此大的动静,那身体硬朗,又不耳背的老伯两口,竟然一点都未曾发觉。” 李锦浅笑,摇著手里的扇子。 看著屋外渐渐泛起夕阳的朱红色,金舒有些诧异:“那王爷为何不提审啊?” “不急。”他抬眉,“先晾他们两天。” 李锦也在等,等云飞来,给他一个令两位老人无法狡辩的铁证,再去打开这案子最关键的突破口。 第177章 名不虚传的痕跡专家 第二日正午刚过,本以为会在傍晚才到的云飞,一身轻装,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快马加鞭为他留下的那些风尘僕僕的气息,淡笑著,指了指下城区的方向:“走,先去看现场。” 说完,目光看著站在李锦身旁的云建林,温柔的頷首致意。 已经半年未见的父子二人,千言万语揉在这相视一笑的目光中。 李锦没有应声,侧过脸瞧了一眼云建林的面颊。 仿佛是感受到李锦的探寻,云建林笑起,拱手道:“公事要紧。” 盛州秋日金灿的阳光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旁。 望著叫卖的小贩,云飞两个铜板买了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听著金舒將验尸的情况讲给她听。 “也就是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凶器本身还没找到,大致是断裂的木头对么?”云飞笑著说,“金先生还是一如往昔,实力卓绝。” 走在前面的李锦,停了一下脚步,回眸瞧了一眼身后並排的两个人。 他鼻腔里深吸一口气,直接挤进了两人之间。 “但是现在,现场和外围勘察的情况,都不算是太好。”李锦说,“我和金舒都不能確定案件性质。” 云飞咬了一口烧饼,有些诧异:“你们两个都不能確定?” “正是。” 原本还是並排而行的金舒,这会儿莫名的被挤到了后头。她眨了眨眼,瞧一眼身旁肃然的周正,有点恍惚。 街头巷尾,除了摆著摊位叫卖的小贩,偶尔也看得到结伴出游的姑娘。 还有不少人提著篮子,带著香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有说有笑,走走停停,缓慢而愜意,享受著秋日午后的慵懒与舒缓。 马蹄咯噔咯噔,马车轮子缓缓而行。 这里川流不息,人来人往。 李锦走在前面,心情就像是雨后见了太阳,口气里都带著一抹清新:“被害人的脚是乾净的,但是屋里有脚印,赤足的那种。现场比较乱,你父亲让人封住了,这两日没人能接近。” 他一边补充,一边看著车水马龙,感嘆这盛州与日俱增的繁华景象。 见云飞点头,李锦才又竖起手指:“栓马石柱上有一条手指涂抹的血痕,有这么宽,血痕时间有点久,你一会儿还是瞧一瞧。” 说到这里,云飞吃下最后一口烧饼之后,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其实被害人,我认得。”他说,“我爹刚到盛州上任的时候,我染了一场风寒,便是这位华大夫看诊的。” “医术精湛,为人儒雅。”云飞说。 李锦睨著他带笑的面颊,点了下头。 优草堂和之前一样,铺面依旧是被门板封死,贴著盛州府衙的封条。 华大夫死於非命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从这门前路过的人或是停下脚步探头观望一番,或是窃窃私语谈论些许,也有人面露惋惜,摇头离开。 李锦和云飞一行人,避开了正门,从上次的那条小巷子里,往越发幽静的后门走去。 栓马石柱上的痕跡还在,云飞瞧了一眼,思量了片刻,目光往栓马石柱后面的墙上看过去。 院子外墙上灰土一片,生著不少苔蘚,十分斑驳。 他凑在墙面上仔细瞧了又瞧,在低矮一些的地方,寻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痕跡。 像是什么人在这里坐下来过,墙根处的草倒了一片,深处的苔蘚有刮蹭的跡象。 云飞转过身,自己在另一旁,缓缓往下,右手向著栓马石柱的方向伸过去。 “凶手应该是在这里停留了一下。”他说,“兴许受伤了。” 坐在墙根旁的云飞,手指的高度和栓马石柱上的痕跡差不多高:“像这样,扶著栓马石,在这里停了一下。” 说完,他左右看了巷子的尽头一眼,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往院子里面走去。 身后,墙壁的刮蹭,与歪倒的墙根草,与旁边疑似凶手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样。 依旧是那间中规中矩的四合院,左侧的厢房是老伯一家居住的,右侧的空厢房里,便是那徘徊的脚印所在。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过。”李锦站在他身后,瞧著他四处查看的背影,“外围比较特殊的就是那间空置的厢房了。” 推开门,阳光之下有星星点点的尘埃荡漾,云飞蹲在地上,从怀中拿出纸张,接过李锦递过来的毛笔,將其中一枚清晰的痕跡描绘了下来。 “这些脚印,上面有小昆虫爬过的痕跡,说明凶手是上半夜就在这里了。” 云飞一边说,一边提起衣摆,在较为清晰的两枚脚印旁站定,將自己的脚印也印在了上面。 他稍稍退了两步,瞧著眼前他自己与凶手的两枚不同脚印。 凶手的较深,云飞的较浅。 他將毛笔放在脚印的一旁,瞧著那只狼毫小笔与脚印的长度,计算了一个大概的值。 “脚印的特徵比较明显。”云飞依旧蹲在那里没有起来,“后跟深,前掌浅,说明此人挺胸收腹,身子笔直。” “狼毫笔带笔锋的长度约为7寸8,脚印比笔身全长多一点。” 他起身,抬手比了一个位置:“按照惯常身体比例,身高一般是脚长的6.8倍,大约这么高。” 云飞的手,停在他自己颧骨的位置。 金舒看过去,大致的估算了一下,若是按照前世的算法,差不多有接近一米八的样子。 “而且,这个人明显应该比我胖。”他指著地上自己的脚印,“他的脚印比我清晰太多。” “身高五尺半,体型较胖。”李锦点了下头,“別的还有么?” “从步伐的间距和散乱的步態上来看,他很犹豫。”云飞边说,边往外走。 他目光扫视了整个院子一周,才迈开脚步,往正堂的方向走。 边走边讲:“这个华大夫空出来的这间房子,原先是夫人居住的。” 他背手而立,与李锦並排而行:“但是自我年幼时起,这两人就时常爭吵,动不动就闹和离。” 他轻笑:“我爹常来调解。” 说完,迈过正堂的门槛,只一眼,他就瞧见了地上那枚没有穿鞋的脚印,愣了一下。 “是女人?” 第178章 一男一女,两个凶手 女人? 闻言,李锦和金舒对视一眼。 “不排除有女人。” 金舒说这话的时候,云飞已经蹲在了那一枚光脚的血脚印前。 “这枚血脚印,是女性的。”云飞用笔桿来回丈量了几下,“大脚趾较浅短,內侧线更弯曲,脚宽较小,是十分明显的女性特徵。” 闻言,站在云飞身后的金舒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的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 就见她身旁的李锦似笑非笑的甩开扇子,挡著自己的半张面颊,往金舒的身侧歪了一下:“怎的,金先生有疑惑?” 他故意十分中肯的说:“脱了鞋踩在地上印一个,比较一下就知道了。” 他话音带笑,说的金舒头皮一阵发麻,挑著眉头义正言辞的回绝:“怎么会?属下无比信赖云大人的技术!”她指著地上那个血脚印,“你看那脚印那么短,怎么看都不会是我们这种纯爷们留下来的啊!” 纯爷们。 李锦头一回听到这个词,眉头一抬,用了十二分的力道憋笑,让面颊上每一寸肌肤都努力表演著严肃的模样,点头应声道:“在理。” 搞不清李锦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的金舒,深吸一口气,那些竖起来的汗毛才渐渐平缓。 为了以防万一,她不动声色的,往李锦的反方向,挪了一步。 云飞无暇去听身后的动静,他的目光和思绪,全部匯集在眼前的凶案现场上。 倾倒的桌子,破损的脸盆架子,虽然满屋狼藉,血跡却主要分布在被害人倒下的屋子角落。 以那里为一个起点,墙壁上,屋樑上,床上……均能看到喷溅状的大量血跡。 还有光著脚的女性足印,以及穿著鞋的,和厢房里大小一致的男性血足跡。 “先生来帮我搭把手吧。”云飞小心翼翼的迈进去,“把这个屋子,恢復到搏斗发生前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擼起袖子,丝毫没有看见身后的李锦脱下了外衫,抬手拦住了要进屋帮忙的金舒,把那淡黄色带著沉檀木香的衣裳,塞进了她的怀里。 而后系上袖口,自己迈了进去。 金舒看著怀里这件外衫,抿了抿嘴,抬眼扫了屋里一圈。 在这案发现场里,还真就没地方能放一下的。 “先生就抱著吧。”周正见她不知所措,蹙眉说道,“王爷这衣裳不论绣工,单说材质,乃是贡品蜀锦,一匹价值百两,若出了问题……” 他稍稍犹豫,將“一准赖在先生头上”这句话,还是卡在了自己的喉咙里。 因此,大魏的靖王爷,尊贵的皇族血脉,就在金舒的眼前头,与云飞一起將乱七八糟的案发现场,亲手还原成了案发之前的大致模样。 脸盆和架子堆在一起,倾倒的桌子已经扶正,倒地的斗柜立在他原来的位置上,从上面落下的铜镜、花瓶,还零散的躺在地上。 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恢復之后,这件屋子里,之前並没有被注意到的特殊的几样物品,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一根长绳,几块白麻布。 这是不论男女,臥榻之处都不应会有的东西。 云飞从角落,拾起一只带血的绣花鞋。暗紫色,上面的血点清晰可见。 “应该是其中那名女性留下的。”他提著鞋子,放在门口光脚的血足跡旁,鞋子的大小和地上的痕跡差距不大。 “这屋里这么看,其实线索就很多了。”他说,“金先生,你和被害人的体重体型比较接近,还是你来演一下被害人吧。” 已经当习惯了云飞的工具人,金舒十分自觉的点了下头:“从哪开始?” 睨著地面上杂乱的模样,云飞的目光落在了被子掀开一半的床上:“从床边开始。” 他说:“当晚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子时已过,被害人呈熟睡的状態。而手持绳子和麻布的男凶手,悄无声息的进了房间。” 云飞边说,李锦边照做。 “凶手本意很可能是绑架被害人,但是在用绳子捆绑的途中,年事已大,睡觉轻浅的被害人忽然醒来。” 说到这里,云飞上前两步,看著李锦和金舒的相对位置,恍然大悟一样的说:“被害人应该是认识凶手的!” 这点,云飞说对了。 当天晚上,华大夫被不寻常的被窝动静惊醒,睁眼的瞬间,正好瞧见了盯著他看的凶手。 华大夫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从床上坐起来。 凶手没想到他会醒来,一时有些恍惚。 华大夫见他不说话,便揉了揉眼,坐在床边,准备起身,还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是有哪里不太舒服?” 就见凶手回过神来,趁著他迷迷糊糊还没完全醒,拿出绳子又要绑他。 眼见情势不对,华大夫慌忙起身:“你!你要干什么!” 夜色下,这间里屋中,凶手见事跡败露,拳头攥的更紧了。 云飞仿佛置身现场,看著两个扭打在一起,撞倒了桌椅,上面的水壶茶杯散落一地。 看到了华大夫挣扎想要离开这件屋子,在呼喊的一瞬,被凶手的手掌自后向前捂住了嘴巴,猛然一旁將他甩了过去。 体力上始终处於下风的被害人,將木质的脸盆架撞断,头磕在一旁的斗柜上,嗡嗡作响。 他踉蹌起身,瞧著身强力壮的凶手,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一次又一次的往门口走去。 却被一个女人,堵在了里屋的门口。 他为了活命,想办法拿起一切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衝著女人挥了过去。 这动作,不仅不能嚇退眼前的女子,原本两个人之间的拳脚,上升到了三个人的场面。 屋內能砸的都砸了,能碎的都碎了,瓷片割伤了凶手的手指,屡屡摔在地上扭打在一起的被害人,渐渐失去的挣扎的力量。 他佝僂著,祈求著,蜷缩在屋子的角落里。 而红了眼的凶手,举著手里摸到的一节木头,衝著他疯狂的戳了过去。 动脉破裂的一瞬间,喷出的血洒向了屋內原本的白墙。 木头隨著凶手失去理智的攻击,將血点以拋线的形式带到这间屋子的房梁。 女人在搏斗中丟了一只鞋,看到眼前这场面,嚇傻在那里。 直到血流一地,凶手才冷静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的场面,脑海里此刻便只剩下一个字。 “逃。” 李锦和金舒,异口同声的说道。 第179章 先生看到的本事,非我本意 云飞的眼前,金舒重现著被害人被殴打的模样,坐在地上,歪著头。 而李锦以扇当“凶器”,正正好落在她脖子大动脉的地方。 他另一只手托著金舒的面颊,瞧著她立领的衣衫中,透出的洁白肌肤,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忙鬆开手,唰的一下甩开扇子。 一手扯著自己胸口的衣襟沉沉浮浮,一手將扇子摇得飞快,蹙眉望向另一边,抱怨到:“这凶手动作这么大,体力倒是真好。” 云飞手指摩挲著下顎,依旧在揣摩当时凶手的心態。 他斩钉截铁的说:“凶手受伤了。” 金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注意力全在断案上,没注意到李锦红到耳朵根的面颊。 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桌前:“还原到这里的时候,被害人和凶手扭打在一起,手边有各种可以抓到的工具。” 她指著地上:“比如破损的瓷片,圆凳……” “如果我是被害人,面对比我身强力壮的凶手,我一定会想办法藉助工具,不管那工具是什么,起码会尝试一下。” 她半跪下来,在满地的碎瓷片里,找到了几块明显带血的大片:“应该就是这些了。” 金舒伸手要去捡,却见李锦一把钳住她的手腕,不疾不徐的说:“扎手,我来。” 那模样,让云飞的思路卡了一下壳。 看著李锦將瓷片带血的边缘仔细看了许久,云飞才接上方才的思路,抬手尷尬的轻咳一声:“至於先生说的凶器。” 他走到一旁的脸盆架子前,看著断裂坍塌在地上的架子残骸:“应该就是这里了。” “凶手在和被害人搏斗的过程中,两人站立不稳,压倒了脸盆架。”他將几根断裂的木头,尝试重新拼接在一起,“架子的木条断裂,而凶手顺势拿起了其中一节。” 云飞说:“差不多就是原本应该在这里的一段。” 他眼前,被他拼接的架子中段,有一块自中间被截断的,突兀的断裂处,大约有小臂那么长。 三个人环顾四周,屋子里再无一根多余的木条。 “凶手將它带走了。”他说,“外面栓马石上的血跡,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在行凶过程中,被木棍的另一端扎破了手。” 李锦思量著云飞的话,看著眼前被还原的现场,瞧著地上的绳子和麻布。 这个案子如破碎瓷片一样零散的细节,仿佛被一道光重新粘黏在一起。 好似那落地的花瓶,时间倒流,四散的残片猛然聚拢。它自下而上的,逆著破碎的命运,退回斗柜上,光鲜如初。 “我明白了。”李锦淡淡的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无比诧异的三个人面颊上扫过,手里摇著扇子,勾唇浅笑。 “熟人作案,不带凶器,本意怕是与现在的结果相差甚远。”他浅浅道,“这是激情杀人案。” 说完,李锦便向著屋外走去,留下身后三个一脸懵的人。 原本碧蓝如洗的天空,此刻稍稍阴沉了下来。 与盛夏时节不同,这乌云好似层层渲染一般,將天空中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 出人意料的,李锦没有直接拐回衙门提审老伯一家,而是直接让盛州的捕头,带著自己往华夫人的院子走去。 金舒跟在后面,眉毛皱得连在一起,一连猜了三个凶手的身份:“华夫人的情夫?华大夫的儿子?难不成就是那老伯?” 李锦眼角的余光瞧著金舒,笑意盈盈:“就没有其他可能?” 这问题问的,金舒本就一头雾水,这下更乱了。 “这还有其他的可能?” 这案子,在金舒眼里,別说是熟人了,就算说是江洋大盗做的,那都也有几分道理。 李锦见她把自己的鼻子都快要想歪了,十分贴心的给了一个提示:“你想想动机。”他说,“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激情杀人吧?” 好嘛,这下金舒彻底浆糊了,她摆了摆手,有些不甘心的歪著嘴:“此案我金某人甘拜下风。” 她是真想不出来。 激情杀人之所以叫激情杀人,就是因为这个杀人的动机,很可能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导致凶手临时起意,痛下杀手。 这种临时起意的可能性太多了,和“无缘无故”差不了多少。 要是猜起来,完全可以抱著大魏律令,一条一条的照著猜,能猜到晚上去。 李锦见她脸上大写的“我不甘心”,吭哧一下笑出了声:“这案子要跳出来看。” “断案不能局限在当时发生了什么这一点上,要往前往后,將被害人的轨跡梳理出来,才能知全貌。” 他语气温柔的,让跟在他们两人身后的周正与云飞,都有些诧异。 跳出来,看整体,金舒当然知道。 越是知道,越是觉得不是自己的脑力不够,而是身边这个靖王,超规格了不止那么一点。 她咂了咂嘴,抱怨道:“上苍真是不公。” 李锦摇扇子的手怔愣了一下,抬眉瞧著她,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给了王爷高超的战力不说,还给了超强的智慧。”她摇头嘆息,“人与人之间的参差,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我倒是羡慕先生。”李锦轻声道,“不在皇家,不用提心弔胆,不担心有没有命活到明天,平凡且快乐,不好么?” 这话,还真是让金舒无法反驳。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李锦作为大魏的三皇子,他过去25年的人生轨跡,都在詮释这八个字。 “若非皇子,我也不会镇守边疆,便没有这一身保命的功夫。”他笑起,“若非皇子,也不会成別人爭权夺势的障碍,便不会失去血脉至亲。” 他睨著金舒的面颊:“先生看到的本事,皆非我本意。谁人不想舒舒服服的躺在家里?谁人不想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此生与平静安寧无缘。” “我若没有驰骋沙场的能力,死的不仅是我一个人,还有身后十万將士,以及千千万万的大魏子民。” “我若没有机敏的头脑……”他回眸,看了一眼云飞和周正,目光落在金舒的面颊上。 “那我所有的兄弟,都会为我陪葬。” 他勾唇浅笑,那笑容是温柔的,柔软的,倒影出金舒感慨的面颊。 她在他的注视中,伸出手,鬼使神差的整理了一把李锦的衣襟。 而后电光火石之间,金舒猛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大事,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不仅是李锦微微撑大了眼眸,周正和云飞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差点忘记了呼吸。 第180章 十分实力藏七分的金先生 时间仿佛静止,画面好似停顿。 金舒的七魂六魄协同作战,身上所有的血都往脑袋顶上冲,全力为当下这个场面,寻一个不那么扯的解决方案。 不太好整! 她十分僵硬的抬头,对上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的模样,那脸上的神情,別提多玩味了。 讲道理,李锦也懵,不知道这女扮男装的豆芽菜,是哪根弦搭错了,竟然拿出这么女性化的姿势来。 还被周正和云飞,以及盛州的捕头、衙役一起瞧见了。 绝了,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神情来配合她。 赤裸裸的难题。 按理说,若眼前的人是周正或者云飞,正常反应应该是…… 想到这,李锦心头一阵嫌弃,完全想不出对应的正常反应,反正当下这个反应不正常就对了。 他微微挑眉,乾脆等在那里,期待眼前的女人,会用什么样的法子为自己解围。 谁知,她从怔愣的神情,换了一副模样,咧嘴一笑,十分大气的拍了两下李锦的胸脯:“王爷这外衫价值连城,刚才有点折了。” 这啪啪两声,把周正和云飞都看愣了。 金舒不以为意的拍了拍自己的手:“不用谢我!大家都是兄弟,往后还要仰仗王爷多提携!” 说完,她扯了一把李锦的手臂,將他侧著的身子掰正,一边轻轻推著他往前走,一边像是没事人一样开口:“我方才也就感慨一下王爷机敏,竟不想勾起了王爷这般感慨。” “其实,王爷大可以不必这么累,我也好,周大人、云大人也罢,都是王爷身前的盾牌,手中的利刃。” “我们在这里,前事不计,后事不提,只求当下,能出一份力。” 她笑起,拍了拍李锦的后背心。 这一番操作下来,李锦属实佩服,不愧是十分实力藏七分的金先生,要论机敏,怕是不比谁差。 在这种关键时刻,逆向思维,一番慷慨激昂的论调,让身前身后的人都被这“大义”给吸引了注意力。 她方才那不合时宜的动作,竟变得合理了起来。 “兄弟”二字,不仅抬高了李锦的评价,还成功的將话题拉到了一个新高度。 如此,若是非议方才她的动作,倒真的成了小人行径,非成大气之人该有的心胸气度。 属实厉害。 李锦侧目,看著她额角上渗出的汗珠,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能遇到金先生,真乃是人生幸事。”他边笑边说,“先生真乃神人也。” 瞧著他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金舒嘴角直抽抽。 李锦稍稍歪了下身子,压低声音:“先生方才用了这么大的力道,现在这案子,还有力气剖析么?” 確实没力气。 她情急之下十八般武艺都拿出来了,这会儿脑袋就跟缺氧了一般,转不动了。 金舒尬笑一声,但还没开口,就听李锦接著说:“休息一下,我挺累了。” 他勾唇浅笑,摇著扇子,一路直到华夫人的宅院门口,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这对夫妻,关係很差。”领路的捕头说,“別看这院子和医馆之间只有两刻钟的距离,怕是这华大夫一家,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他们闹休妻,闹和离,闹了几十年了。”捕头皱著眉头,连连咂嘴,“妻也没休成,和离也没和离成,就是过成了陌生人一样。” 眼前与医馆相似的如意门上,华府两个大字苍劲有力。 衙役上前,咣咣敲门:“华夫人!” 时间点滴流逝,足足敲了半柱香,门內也没见有人应声。 李锦蹙眉唤道:“周正。” 那身影如一道光,自后向前衝出去,三两下,跃上了院墙。 周正站在那,看著院子里一个左右徘徊的女人,愣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一手握刀,一手举著六扇门的黑龙牌:“开门,六扇门查案,违令者斩。” 本以为院子里出了什么大事,但看著周正的背影,李锦更加肯定了自己对案子的推断。 隨著大门支呀一声打开,屋內那有些蓬头垢面,发色掺白的女子,神色恍惚的女子,唯唯诺诺的瞧著眼前的一眾人。 “各,各位大老爷,请……” 李锦提著衣摆,目光將她打量一番,瞧见了那只紧攥衣角的手。 他顿了一下脚步:“为何这么久才开?” 华夫人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半晌。 一旁的捕快声音大了几分:“王爷问话,不得隱瞒!” “王爷?”华夫人眼眸中透出惊恐,“六,六扇门的靖王爷?” “本王在问你。”李锦话音更冷,“为何如此之久,也不开门?” 华夫人面色惨白,浑身一哆嗦:“我,我没听到……” 睁著眼睛说瞎话。 李锦微微眯眼,一声冷笑,迈步往院子內走去。 整个四合院,只有她一个人。 除了正堂还算乾净之外,其余的厢房和厨房,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李锦瞧著眼前的场面,打开厨房米缸的盖子,一眼望进去,里面不见稻米,倒是有只死耗子躺著,已经干了。 这一点都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 “王爷。”盛州的捕头凑上前,“今日这夫人十分奇怪。” “往常,她见到来找他相公的人,都是一副趾高气昂破口大骂的模样。” 捕头顿了顿:“而且……这两个人虽然关係不好,但华大夫每月都让人给她送来不少银子,这府里原本还有几个丫头的,怎么几月没见,成了这幅模样……” 他伸出手指抹了一把灶台旁的灰尘:“嘖,这日子是怎么过得啊?” 李锦拍了拍手里的灰,目光將整个院子扫了一个遍。 “有灰好。”他不疾不徐的说,“就怕太乾净,什么都找不出来。” 此刻,捕头才注意到,跟著他们一起进来的云飞,已经不见了人影。 李锦走出厨房,径直往正堂走去,他瞧著连一点茶叶都找不出来的华夫人,摆手道:“不用找了。” 说完,睨了一眼还算乾净的八仙椅,撩开衣摆坐了下来,直截了当的说:“你相公死了,你知道么?” 就在李锦的眼前,这个女人踉蹌两步,一手扶著自己的额头,一手捏著自己的心口:“哎!王爷,官爷,对不住了啊,我心病犯了,得先找郎中!哎呀……”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极为痛苦,大口喘气,哀嚎连连。 这浮夸的演技,將欲盖弥彰演出了不忍直视的感觉,看的金舒直皱眉。 李锦倒是不以为然,他將计就计,甩开扇子笑了起来:“你们几个,抬著她去找郎中。周正,你跟著她,看紧了。” 与他而言,这可真是求什么来什么,他巴不得她不在。 第181章 决定性的铁证 侦查技术手段里有一种,叫做密取密搜。是秘密的对可能存有证据的地方,进行的一种特殊侦查方法。 李锦笑意盈盈的看著她,目光里全然是一副“任你胡闹”的模样。 这样的注视,让华夫人的面颊更白更难堪了。 她瞧著周正一手握著刀走来,心下慌张,直接躺在了地上:“哎呀,这病动不得,动不得啊。” 瞧著她的模样,李锦轻笑一声:“华夫人,不急,本王的御医马上就到,你躺好了,千万別起来。” 千万两个字,说得十分中肯。 就在正堂里上演著习以为常的狗血戏码时,金舒的目光从大门外,瞧见了院子里站著的云飞。 他衝著金舒招了招手,將一根短粗的木棒举在手里。 暗红的漆色,劈裂的木头断面,除了一端沾著大量的炭灰,与现场缺失的那一节脸盆架子,模样一致。 金舒睨著躺在地上的华夫人,不动声色地往一旁退了几步,迈出了正堂。 她快步上前,从云飞手里接过:“她烧了?” 手里的木头条,炭黑的一端满是火烧的样子。 “烧了。”云飞说,“从灶台下面的扒出来的,我瞧著上面一点血跡都不见了,有点难办。” 没有血跡,就完全可以靠著三寸不烂之舌,將这东西和案发现场的脸盆架子,摘得乾乾净净。 金舒低著头,將手里那根木头的尖端,仔细瞧著,生怕错过最关键的线索。 “云大人还有其他发现么?”半晌,她蹙眉道。 一身緇衣,背手而立的云飞,思量了片刻,看一眼她身后还在与那华夫人周旋的李锦,点头道:“金先生还记得现场有一只暗紫色绣鞋么?” 金舒一愣,抬头瞧著他:“找到了?” 她以为云飞找到了另一只,若是如此,这便是决定性的铁证。 但是云飞摆手:“没有。”他微微笑起,“但这华夫人其他的绣鞋,长短尺寸,甚至鞋子形变的部分,比如大脚骨处外凸的部分,还有小脚趾顶起的边缘,都和那只鞋一样。” “这四合院里,处处皆是尘埃,除了这两样物什之外,后院的青石板上有血滴的痕跡,但是不明显,应该是人为清洗过。沿著血滴,可以通向院子后面的小木门。” 云飞说:“华夫人,应该就是当晚那个出现在现场的女人,而真正行凶的人,在这间院子里有过短暂的停留。” 他睨著正堂里,依旧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华夫人一眼,补了一句:“她现在这个反常的模样,就像是在说,她和这一起案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说到这,云飞嘆了口气,目光又回到了金舒手里被烧焦的凶器上:“可惜了,来晚了一步。” 就见金舒摇了摇头:“也不一定。” 说完,她拿著那根木头走到厨房里,拿起一旁最小的刀,瞧著木头稍稍靠上一些的位置,轻轻往下切了一个小口。 这样子,站在门口的云飞愣了一下:“先生,此是重要物证……” 他话音刚落,金舒的第二刀落在了另外一侧,也是轻轻的,沿著木纹的方向,往下开了一个小口。 这一刀,见了血。 金舒將小刀放下,展示给云飞看:“那么大的出血量,木头一定被浸润了不少血跡。” “表面上的可以烧成焦黑的模样,但是內里渗透的,是藏不住的铁证。” 云飞瞧著她开出来的小口,抬手挡了一下嘴角的轻笑,敬佩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有此物在,就算华夫人百般狡辩,恐怕也都是徒劳。 “金舒还有一事好奇。”她將木头锥子拿在手里,“云大人曾言,华大夫一家经常闹和离,都是您父亲调解的。”她顿了顿,“那这和离,最终离成了么?” 就见云飞摇了摇头:“没。”他站在厨房门口,儒雅淡笑,“六年前,我跟隨门主去六扇门之前,那一次闹的最凶。” “那次,华大夫並非和离,是休妻。”他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走。 这四合院坐落的方向,迎著西边的太阳,將院子里的石板镀上了一层金黄。 枯树下,云飞看著门口刚刚赶到的乔御医,頷首致意,而后接著说:“那次,听闻是华大夫想要纳妾。” 正堂里,因为撒泼打滚、胡搅蛮缠,被几个衙役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华夫人,口中依然振振有词:“你们私闯民宅!皇族又怎么样!天子犯法还得和庶民同罪!” 金舒站在院子里,阳光下,看著这一幕点头道:“……华大夫也是不容易。” 有这么一位当家夫人,想来平时的日子可是不太好过。 “当时华大夫想要跳过他夫人,先选一位姑娘娶进门,好延续香火。”云飞的面颊沐浴在阳光下,面颊上的笑意更显得柔软几分,“结果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事情就被华夫人知道了,她竟然当街追打从医馆看诊出来的姑娘,闹的满城皆知。” “此事一出,华大夫娶妾的希望就破灭了。不能娶妾,正房夫人又无法近身,这华府里,至今都没有过孩子声。”他说,“矛盾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那之后,华大夫要休妻,谁知华夫人更绝,门都不让他进,站在门口破口大骂了三天。” “而华大夫说到底是读书人,要脸面,有些事情干不出来。”他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我爹出面调停,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听了这些话,看著正堂里正在切脉看诊的乔御医,金舒眉头皱得更紧。 “那这华夫人,实际上是占了上风啊。”她不解,“占了上风,为何还要加害华大夫呢?” 正堂里,秋阳落在华夫人的身上。她挣扎了许久,见李锦丝毫不回应,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心头的恐惧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她开始害怕了。 尤其是听到乔御医那句:“此女子无病,也没有什么心病发作的特徵……”他捋一把鬍子,“她只是精神十分紧张罢了。” 听到这话,李锦才起身,不慌不忙的走到她身前,半蹲下,笑意盈盈的说:“还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 看著华夫人苍白的面颊,他笑意更深:“华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你落在现场的那只鞋了么?” “你也忘了,你扔进灶台里的那只木棍了么?” 第182章 花样百出,南辕北辙的供词 鞋子,木棍。 华夫人乾笑两声:“什么鞋子?什么木头!你这人说的是柴火吧?我一个老妇人吃饭喝水不得烧烧柴火啊?” 李锦睨著她,起身轻笑。 此时此刻,金舒拿著一节木头,从华夫人身旁擦肩而过。 她递给李锦,指了指上面透著血跡的部分:“带血,此物当是凶器。” 闻言,方才还捂著心口一副痛苦不堪模样的华夫人,突然使出了极大的力道,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金舒手里的木棍。 “什么凶器!这就是个木头,跟戳他的那个不是同一个!” 李锦挑眉,瞧著冲金舒扑过去的华夫人,伸手一把將金舒扯到自己身后。 他手上力道刚刚好,点了一下金舒的肩头,她一个踉蹌就坐在方才李锦坐著的八仙椅上。 而那把铁扇,此刻就戳在华夫人的脖颈正中。 李锦睨著她猖狂的模样,只说了一个字:“戳?” “不是用这个戳的!”全然不知自己说漏嘴的女人,还在垂死挣扎。 “本王可没说他是怎么死的。”李锦下顎微扬,笑意盈盈,却让屋里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 冷。 他眼眸里的光,似一把把匕首,戳在华夫人的脸上,戳在她渐渐扭曲的五官上。 “官府都没有说的案情,华夫人如何知晓?”唰的一声,那扇子在李锦手中,隨著他手腕挽出的花,画出了一道残影。 扇柄向后,藏在里面的那把刀,此刻正对著华夫人的脖颈正中,仅剩一寸的距离。 方才还振振有词、骂骂咧咧的华夫人,一下就像是哑巴了,看著李锦手里的刀,结结巴巴、支支吾吾,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惊人的话:“那也跟我没关係啊!是张帅乾的!不是我!” 见李锦抬眉,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华夫人拱手作揖,把屋子里的人拜了一个遍,一脸委屈,与方才判若两人。 口中说出的话,更是惊人:“我就只是让他绑走那华寧,给他点教训,谁知道他就把人给杀了啊!跟我没关係啊!” 李锦冷笑一声,瞧著衙役上前卡住她的胳膊,才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转身,面带关切的扫了金舒一眼。 见她老老实实的坐在那没动,才伸手將那木棍討要到手里来。 將那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的棍子掂量了几下,他抬眼,一阵扑面的威压,让华夫人当时就腿软了,踉蹌两步,跪了下来。 “讲讲。”李锦云淡风轻的说,“如实供述,不得隱瞒。”他睨著华夫人惊恐的模样,强调了一遍,“別想歪门邪道,没用。” 破案六年,李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华夫人这种撒泼打滚,企图矇混过关的,每年不说十个也有八个,这种法子,在他这里一点用都不会有。 “真的是张帅,就我堂弟。”眼见自己那些招数不管用,华夫人有些心急,“就他,跟华寧扭打在一起,然后我去拉架,我劝不住啊!两个男人打架那多大力道啊,我一个老妇人,拉不开。” 她边说,边顺口骂了一下她的堂弟张帅。 “我为了劝他们別打了,还被推了一把,摔到了瓷片上,胳膊都划烂了!” 她说的十分委屈,抬手拍著自己的胸脯,对天发誓:“真不是我啊!就是张帅那混蛋,我都拦不住他啊!” 华夫人的目光从眾人的面颊上扫过,渴求著一个理解的神情。 她声泪俱下,那模样仿佛她才是受害人一般。 李锦没给她喘息的时间,问道:“绳子哪里来的?” 眼前还在寻求理解和同情的老妇人,愣了一下,“啊?”了一声,摆了摆手,斩钉截铁:“不知道,和我没关係。” 李锦眯著眼,瞧著站在她身后,打了个手势的云飞,冷笑一声:“那你水井上打水的绳子在哪里?” 一句话,戳到了痛处。 华夫人愣在那里,支支吾吾,半晌,大嘆一声:“哎呀!一定是张帅!”她说,看起来痛心疾首,“没想到,他还偷我的绳子!” 话问到这里,李锦一股怒火直冒,他揉著鼻樑根,摇著头,深吸一口气。 那之后,他的声音陡然大了几分:“大魏律令,欺瞒皇族,其罪当诛。” 说完,他笑了起来,俯身看著面前那丑陋至极的嘴脸,目光凌冽的仿佛戳上了灵魂。 “华夫人,你真是让本王开了眼。”他笑起,“若不是你要绑走华大夫,张帅会拿走你的绳子?会出现在现场?会酿成如此惨案?” “你竟有脸说与你无关?”李锦將那木棍拿在她面前,“你不会说,此物也与你无关吧?” 就在白羽將刚刚抓到的张帅,推进正堂的一瞬,华夫人十分诚恳的说:“確实与我无关,我就是偶然瞧见了!”她擼起袖子,露出手上的伤口,“王爷!我一把年纪,还在拼命拉架,那张帅才是恶棍!杀人魔头啊!” 正堂內,逆光站在门口的张帅,愣住了。 他嘴唇乾瘪起皮,皮肤黝黑,眼眸渐渐撑大,惊讶的唤:“姐,你在说什么?” 瞧见这么快就被抓来的张帅,华夫人懵了一下,而后竟然猛地挣脱两个衙役,向著张帅举著拳头就冲了过去。 “你这个魔头!凶手!” 她话没说完,李锦一个手刀落下,眼前的华夫人便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冷著一张脸:“绑上,送大牢。” 瞧著周正和几个衙役將华夫人抬出去,李锦才在正堂上撩了衣摆,坐了下来。 他揉著被闹得生疼的太阳穴,闭著眼睛,深吸一口气。 白羽见状,凑上前低声道:“属下见他一直在门外徘徊,就问了下,他说瞧见捕头来了,就准备来认罪。” 闻言,李锦的手滯了一下,他微微睁眼,打量著这个中年男人。 身长五尺半,体態健壮,皮肤黝黑,与之前的推断完全相符。 张帅双手被绑在身后,走上前,跪在了正堂中间:“是我,是我杀了姐夫。” 他说完,一声长嘆:“哎……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打算將他绑走,带他到我家躲几天的,根本就没想过杀他。” 见他摇头嘆息,李锦將手里的扇子一个扇片一个扇片的打开:“躲几天?” 张帅点头:“正是。”他迟疑了片刻,“不然,我姐这次是真的要杀他,她是铁了心,要將整个医馆都拿去变卖的啊!” 他嘆气,无奈的摇头:“他们两人虽然感情不和,可我姐夫真真是个好人,我……哎……” 第183章 无法挥散的梦魘 张帅面颊上悔恨的神情,让李锦和金舒都倍感诧异。 “你姐要杀他?”李锦微微眯眼,手里的扇子缓缓的摇著。 这个反转格外突兀,几乎推翻了他之前全部的推断。 也因此,案子真正的模样,竟显得有些扑朔迷离。 “我姐,您也瞧见她那个样子了,她那般疯魔,並非是常態。”张帅摇了摇头,面颊上十分痛苦,“全是因为她食五石散啊!” 他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这府里,原本也不是这般萧条,是她为了买五石散,家財散尽之后的模样啊。” 五石散。 金舒在严詔抱来的那厚厚一摞毒草毒药的书里见过。 这是一味特殊的方子,最初由求长生不老的方士做出,而后流传於宫廷之间。 “『世尚书何晏,耽声好色,始服此药,必加开朗,体力转强,京师翕然,传以相授。』”金舒道,“这是巢元方先生,在《诸病源侯论》里,对五石散的一段记录。” 它並不是什么好东西,食用后,因为药性燥热,会使人全身发热,体力增强,產生飘飘欲仙的幻觉。 是一种迷惑人心、能让人產生极强依赖的慢性毒药。 听到这里,李锦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扇子时而摇起,时而停顿,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许久。 “本王问你。”半晌,他双眸紧闭,“那华大夫,当真是你所杀?” 他缓缓抬眼,犀利的盯著眼前的张帅。 此刻,不仅仅是李锦,就连金舒和云飞,也一起產生了相同的质疑。 这案子里,有太多不那么通畅的、奇怪的地方。 现场的物证里,除了厢房地上徘徊的脚印,除了案发现场穿鞋的血脚印之外,其他物证中有太多的东西都跳过了张帅。 华夫人的井绳、华夫人的半只鞋子、以及被华夫人藏起来的凶器。 而行凶的是个男人,是根据金舒的仵作实验来进行推断的。 但如果…… “当晚,你才是那个拉架的人。”李锦睨著他的面颊,“你从你姐姐口中得知她当晚要去找华大夫,你担心她会对华大夫下杀手。” “所以你原本打算,提前將华大夫带走,避开你姐。” 话说到这里,张帅的面颊攀上一丝苦笑:“那天下午,我姐来找我,说让我帮她教训一下姐夫。” “她说被年轻貌美的女子抢了男人,她心中不忿。”张帅抿了抿嘴,尷尬的笑起,“我怕她干出大事情来,就面上答应了她,说把姐夫绑了嚇唬他两天。” “但其实我是想著,把姐夫绑走,带他出去避一避。”他摇头,“我姐已经不止一次找机会要卖掉这个院子,她癮发作的时候,六亲不认,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她见我同意了,就把医馆后院里,厢房的钥匙给了我,跟我说让我躲在里面,夜里她和我一起动手。” 他长长嘆一口气。 那天晚上,张帅本打算赶在他姐姐来之前,就先一步將姐夫带走。 谁知,正好华大夫那日外出看诊,亥时未归。 他在厢房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华大夫才看诊回来,累的一塌糊涂,径直回到自己的里屋倒头就睡了。 他有些著急,刚要推门出去,就听见了他姐姐的声音。 那一刻,他心下惊呼:糟了。 他来不及实施他的计划了。 “我看著她手里的绳子,就想著见机行事吧。只要我绑的快一些,把姐夫早点带出去,就能躲过这一次。” “结果……”他乾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如鯁在喉,艰难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没想到,华夫人这次是动真格的,是真的要杀了华大夫。 “她竟然亲自动手去绑他。”他说,“绑的时候,华大夫惊醒了,他瞧著我姐,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找她把脉拿药来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华大夫起身,但铁了心动手的华夫人,死命的將麻布往他口中塞过去。 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的华大夫,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按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打架,本就柔弱的女人,怎么也不会占太大的上风。 但因著那五石散的效果,华夫人竟然跟他扭打在一起,不分上下。 站在一旁的张帅回过神,赶忙上前拉架。 结果越帮越忙。 “那种情况下,姐夫以为我们俩是一起的,都是来取他性命的,便开始拿著凳子抡起来。” “许是因为我强壮些,反而成了他的第一目標。”张帅深吸一口气,“我前胸后背都被他打得满是乌青。” 子时三刻,医馆內院,正堂里屋。 漆黑一片之中,三个人上演了一出属於五十岁的全武行。 推倒了桌子,掀翻了柜子,撞碎了脸盆架子。 花瓶,茶杯,哗哗啦啦碎了一地。 承受著华大夫一下又一下击打的张帅,抱著自己的脑袋,咬著牙冲华大夫喊:“你跑啊!你倒是赶紧跑啊!” 那几乎是他活命的最后一个机会了。 “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张帅一脸悔恨,“我吼那么大声,我当时就应该抱著他就跑!总共就那么一个机会啊!他跑了就活了啊!” 说到这里,张帅止不住摇头嘆息。 “就那一瞬,我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个木头。”他顿了顿,“我就瞧著她忽然就抬了手,衝著我姐夫的脖子就来了一傢伙。” “……当时。”他卡住了,深吸一口气,“当时……我……” 他说不出口,那画面已然成为他的梦魘。 张帅看著眼前所有的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锦不催他,摇著手里的扇子,抬眼扫了云飞一眼。 就见云飞会意的点头,从一旁拿起一只茶盏,解下腰间的水壶,为张帅倒了半盏温水。 张帅愣住了。 他站在那,看著原本捆绑的双手被解开,看著六扇门捕头递过来的那杯温水,酸涩了眼眶。 润了润嗓子,他睨著杯中的倒影说:“她就在我眼前,拿著那一节木头,狠狠戳了姐夫的脖子,当时就见了血。” 张帅闭上眼,不愿意回忆当时的画面,那腥甜的味道和华大夫惊恐的神情交织在一起,从那一刻起,成为了笼罩在他头顶,始终不曾散去的噩梦。 “我去抢她手里的东西,反应过来的姐夫,捂著脖子想要跑,他大喊著救命,却被我姐一脚踹到了屋子的角落里。” “我当时眼见她失控,我也慌了,我卡住她的手腕,希望能给姐夫创造一点逃跑的时间。” 张帅的目光暗了下去:“谁知,她捡起地上一块大瓷片,冲我双手划了下来。” 他摇头:“她真的疯了。” 第184章 只要对方死了,自己就是最后的贏家 华夫人拿著瓷片,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张帅下意识的鬆开了手。 那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就在张帅的眼前,华夫人跪在地上,衝著已经侧臥在墙角,说不出话来的华大夫,双手高举著那个木棒,吼著:“让你纳妾!让你休我!你纳呀!你休啊!……” 吼了有多久,张帅不记得,也不想记得。 他只知道自己踉踉蹌蹌从院子里逃了出去,脚步虚浮,扶著栓马石柱,坐在墙根下,缓了大半个时辰。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 那天从医馆回家的路,是他此生走过的最漫长的路。 他心里乱透了。 闭上眼,都是华大夫那震惊的,难以置信的,带血的模样。 张帅在床边坐了一整夜,脸比纸白。 那之后,张帅被白羽和云飞押去了盛州衙门,而李锦和金舒,慢慢悠悠的走在后面。 这案子,看起来像是柳暗花明了一样。 “你觉得张帅是个什么样的人?”路上,李锦一边摇著扇子,一边看著金舒的侧顏。 就见她摆手:“不知全貌,不予置评。” 李锦眉头微扬,他猜想了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句。 “为什么?”他笑起,“案子都结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瞅著眼前这个明知故问,拿她开涮的男人,金舒歪了下嘴:“王爷真的信他的话么?” 闻言,李锦眼眸微眯,目露讚许:“果然,金先生从来都不会让我失望。” 他不信,金舒也不信。 五石散只是五石散,虽然服用后会提神醒脑,会有短暂的体力抬升的效果。但是要靠著这个东西,让一个女人同两个男人抗衡,基本是不可能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不是仙丹,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金舒说。 这点,李锦也认同:“我倾向於他利用华夫人脾气暴躁,为人口碑极差这个特徵,將整件事情推到华夫人身上,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从犯,能搏一线生机。” “当然了。”金舒补了一句,“只要对方死了,自己就是最后的贏家了。” 华夫人也好,张帅也罢。 对於没有子嗣的华大夫而言,只要能够將罪名推到对方身上,只要能活下来,就是盛州这间医馆,两个宅院的继承者。 “王爷一下午,听了两个不同版本的犯案流程。”金舒有些好奇,“比较信哪一个?” 李锦笑起,柔声道:“我信你。”他顿了顿,“也信云飞。” 回到盛州府衙后,李锦和看院子的两位老人面对面聊了几句。 那一夜,两个老人不是没听见任何动静,而是因为瞧见了华夫人来了,觉得动静大点很正常。 华大夫一家感情不合,在盛州人尽皆知,打了砸了都是家常便饭,两个老人心大,一开始真没当回事。 直到后面声音平息了,就更没在意,安心的一觉睡到了天亮。 根本没有人高声的喊快跑。 根本没有人喊出救命来。 一如李锦和金舒推断的那般,两个共犯,在互相推卸责任,互相指责,企图將对方送上断头台。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锦在云建林厢房的院子里,看著金舒已经写好的案件纪要。 那上面,排除了两个嫌犯供述的,都不能合理成立的犯案过程。留下了云飞当时在现场,根据金舒验尸的结果,共同还原出的合理的案件推断。 排除所有的不合逻辑,剩下的那个,便是真相。 华夫人是真的花了银子,请了张帅,去帮忙教训华大夫,但华夫人也是真的,没有想要致他於死地。 张帅是真的准备只绑走华大夫,不伤他性命,但他也是真的在扭打中,怒火攻心,一时失控,將他杀死。 他们就是共犯,是合谋杀人的凶手。 李锦合上册子,抬眼瞧著金舒,笑起:“明日一早启程回京,先生准备一下。” 没等金舒回应,他笑意更深地补了一句:“中秋將至,上次先生还没说是要给谁人备礼。” 他上前一步:“明日路上时间充足,我同先生好好探討一番。” 瞧著他灿若艷阳的笑容,金舒的眉毛一下就皱起来了,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了,这多劳烦王爷,金舒受不起。”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共事一场,这点时间还是能为先生腾出来的。”他睨著金舒的额头,笑盈盈的伸出大拇指,熨平了她拧在一起的眉毛,“再说了,我六扇门的暗影出去送礼,送的不好,丟的可是整个六扇门的脸面。” “作为门主,岂能不给把个关?” 说完,李锦笑眯了眼,稍稍歪了下头。和蔼可亲,温柔儒雅的將“不许反驳”掛在了脸上。 金舒眼角抽了两下。 这个男人,她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起来,都不像是真心把关的样子。 从头到脚,都透著一副要亲自搅局的模样。 瞧著她憋屈的没话说,李锦十分满意,心情极佳,转身笑著往云建林的书房走去。 他背对著金舒,在迈过门槛的剎那,拇指不经意间,轻轻擦过自己的唇。 那天晚上,云建林在和李锦,討论如何应对书房多出来的一本假受贿帐目时,李锦面上的笑意始终不曾消失。 看的云建林后背直发毛。 “这帐目,从哪里找到的,就安安心心放回那里。”他说,“帐目上有名有姓,劳烦云大人挨个上门收钱,打好收条。” 云建林懵了:“啊?” 还有这种操作? 李锦指著其中一个名字说:“比如这个叫常乐的,后面写的是白银两千两,云大人只管上门討要,他若是不给,就给你打个欠条,若是给了,你给他个收条。” 他抬手,抿一口茶:“条子收好,收一笔,捐一笔到御史台救济賑灾去。” “然后,你在这个名字后面,打一个记號。”李锦说完,將手里的册子,推回了云建林的面前。 云建林思量了片刻:“妙啊!”他面露喜色,“一本受贿记录,转眼成了賑灾捐银的匯总了。” 李锦点头:“如此,刑部以此污衊你之时,就是这本假帐上的人,倾家荡產、出银子賑灾捐赠之日。” 也是户部尚书裴义德,这只太子的梅花枝,被李锦亲手掰断的时刻。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第185章 功成之日,辞行之时 回京路上,平原开阔,沃野千里。 马车里面,四目相对,倍感尷尬。 “户部的裴义德,和刑部的许为友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闻言,金舒一愣。 李锦將一抹淡笑掛在面颊上,用扇柄撩开的了车帘一角。秋阳温柔如金灿的丝绸,眨眼在马车里落下璀璨的光斑。 “裴义德这么多年,都没將杨青云的尾巴扫乾净,这件事太子很可能並不知情。”他眼角的余光锁在金舒身上,“所以才会派自己的精锐杀手来。” 他说完,金舒先是怔愣了一下,然后才滯后的去思量,眼前这个男人刚才说了些什么。 她以为,李锦今日一定会掘地三尺的问出来,她要给谁送礼这件事。 昨日夜里倒是准备了一大堆的说辞,看来还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此行来盛州,王爷收穫颇丰。”她顺著李锦方才的思路,竖起手指,“五个活著的,来歷不明的刺客。”她又竖一指,“以及六个带著梅花枝刺青的,刺客尸体。” “正是。”李锦双手抱胸,点头道,“第三便是杨青云留下的那只机关盒。” “还有云大人书房里多出来的帐目。”金舒抬手,沉吟片刻,“相比老谋深算,一直只从边缘骚扰六扇门的刑部,户部確实沉不住气。” 就见李锦笑起,唰的甩开扇子:“就像你我一样,刑部每日面对的案子,也是极尽尔虞我诈,虚虚实实交错穿插,许为友坐镇刑部十六年,比葫芦画瓢,也能將六扇门折腾的人仰马翻。” “而户部……”他摇了摇头,“土地,人民,钱穀,贡赋,他所辖之事,相比刑部,接触欺诈与谋略的机会要少很多。” 话到了这里,金舒有些不太相信的睨著李锦:“王爷莫不是知晓户部沉不住气,才故意来盛州的吧?” 李锦抬眉,唇角微扬,没有应声。 先前林忠义一案,金舒在被宋甄带去验尸之后,就觉用那件案子来敲开刑部的大门,有些不妥。 “宋甄有言,太子的网,牵一髮动全身,若是不能將他的爪牙同一时间连根拔起,那么就算是六扇门杀敌一千,王爷也是自损八百。” “所以,只敲开刑部的门,显然不够。”她见李锦不语,便將自己的推断娓娓道来。 “宋甄想得到,王爷自然也想得到。恰好此时盛州发案,先前盛州兴修了不少宅院街面,所以户部在盛州举足轻重,就连云建林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王爷便是看准了此处,故意与我一同前来,让户部如坐针毡,逼得他短时间內先发制人,以不完善的计划,留下比林忠义一案,更適合的敲门砖。” 车內安静了些许,李锦手里的扇子极有节奏的一摇一晃。 “金先生藏了这么久的『不諳世事』,举了这么久的『事不关己』,就这么放下了?” 眼前,金舒挠了挠自己的耳旁,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仅限王爷一人而已。” 李锦的扇子忽然停住,挑眉问:“为何?” 为何? 金舒睨著他,將那句“你是特別的人”给憋了回去,换了一句不那么討喜的话:“王爷待我不薄,我不能做个忘恩负义、视而不见的人。” “金舒没有王爷那样的出身,亦没有云大人这一个州府的势力,能帮王爷的,除了自己的两把刀之外,就剩下还算灵光的脑袋了。” 说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王爷还记得,几月之前,你与我在小院子里那次爭吵么?” “王爷说,若牺牲你一个人,天下人能得朗朗乾坤,那你愿永生永世躺在太和殿的门口,做这万世太平的基石。” 她笑起:“金舒除了一双能勘验尸体的手,確实没有別的本事能帮上王爷。” “但若是做个万世太平的垫脚石,虽没有王爷这块方正,但估摸著,也能將太平两字,托举得稍稍高那么一分。” 马蹄声,车轮声,盖不住李锦此时的心跳声。 他注视著金舒的面颊,看著她那发自肺腑的真心笑容,他心头上,这么多年独自支撑所凝结成的坚硬外壳,崩开了一个口子。 那移山填海般汹涌的情绪,让他挡著自己的半张面颊,深沉的垂眸,大口吸气。 仿佛如此力道,才能平息这內心的汹涌,才能抵挡那山崩地裂一样將他淹没的欲望。 许久,李锦喉结上下一滚,轻笑一声:“豆芽菜。” 金舒面颊上的笑意顿时凝固。 “你这豆芽菜,就別给工匠添麻烦了。”他唇角微扬,“若我有一天功败垂成,先生就忘了这石头一说,带著钱財,早些逃命比较好。” 这话,半分真情,半分打趣。 可他没想到,金舒竟郑重其事的点头,而后说了一句他怎么都没想到的话:“王爷不会输,但王爷功成之时,就是金舒辞行之日。” 李锦怔住了。 面对面,不过半米的距离。 她的笑容,她的口气,她的目光与呼吸的节奏……李锦竟然寻不到她开玩笑的痕跡,他握著扇子的手捏的更紧了一些。 “王爷功成之时,金舒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天下很大,我想去走走。” 他知道,她走著走著,就会消失在他的眼眸里,从他的手心里溜的无影无踪。 但是…… 李锦只怔了一瞬,便笑盈盈的点头:“待那日,我定亲自为先生践行。” 瞧著他云淡风轻的样子,金舒心中腾起一抹感激。她全然不知,这个男人在一瞬间,就將后续的计划盘算好了。 女扮男装一事至今尚未捅破,她若是准备走了,这欺君之罪的帽子,李锦就关上门,亲手扣下来。 她走不了,所以他根本不急。 当下,李锦那只有重症腹黑才有的迷人笑顏,当即闪了一下金舒的眼,她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的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了!到时王爷定然是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就不劳王爷亲自践行了!” 若是他践行,看这样子,像是走不了啊! “先生说的哪里的话。”李锦探身向前,微微眯眼,“先生乃是六扇门的功臣,八大暗影之一,告老还乡这种事情,本王怎能不亲力亲为!” “先生这是要置本王於不仁不义啊!” 金舒的嘴角直抽抽,隱隱觉得这个对话仿佛在昨日上演过一轮。 只是今日李锦没有就此收手,他笑的更加璀璨:“重情重义,才有了你们这群过命的兄弟,所以兄弟想要为自己敬重的人备一份中秋礼,我也当竭尽全力出谋划策才是,你说对么?” 金舒撑大了眼。 好傢伙,转了一大圈,原来在这等著她呢。 她无比敬佩,十分惊嘆,诚心诚意的点头,绕开了李锦的圈套,斩钉截铁:“不对!” 第186章 蹊蹺的箱子与蹊蹺的相撞 这是赤裸裸的逻辑陷阱啊! 怎么就转了一圈就对了啊!还“因为所以”都拿出来了。 “推理断案我虽不如王爷,但王爷想要忽悠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歪了歪嘴,“我自己的心意,干嘛要別人参谋啊?不妥。” 李锦咂嘴:“你这人,还真是不好糊弄。” 他换了法子,拿出几个月前国子监杀人案里,对付那个妄图用钱解决一切问题的凶手的招数。 既然不能金舒他忽悠进逻辑陷阱,那就顺著她的思路,换一条路找机会。 “我只是好奇,能让先生敬佩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他淡笑,“若是些沽名钓誉之徒,岂不是砸了六扇门暗影的招牌?” 閒谈间,马车沿著一条小河,渐渐进了京城的地界。 四下不再是平原的地貌,飞鸟声,流水声,伴著山林特有的清新空气,裹挟著李锦“人畜无害”的模样,全面衝击著金舒的感受力。 她思量了片刻,李锦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虽然对方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但若送错了东西,確实也不妥。 “其实並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人,我只是想给师父备个礼物。”她抿嘴笑起,“来六扇门大半年了,师父帮了我不少忙,趁著中秋节,想送些东西给他,略表心意。” 金舒的师父,严詔。 至此,李锦才算是心落到肚子里,竟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严大人。” 他话音刚落,金舒点了下头,补了一句:“还有祝大人。” 李锦一愣。 “刑部的祝大人。”她说,面颊上带著浅浅的笑。 马车外,白羽的耳朵恨不得拐个弯贴到车壁上。驾车的周正,此刻虽然正襟危坐,但注意力全在脑袋后面。 就听马车里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李锦难以置信的声音:“祝东离?!” 眼前,金舒抬手抹了一把鼻子尖:“嗯,来盛州之前我遇到几次祝大人,他同我讲了很多尸语术的技巧,还送了我好几本书,我想趁著中秋,也送一份回礼。” 车外,水声涔涔,周正缓缓转头,瞧著身旁的白羽。 他比了个口型:这事你没告诉王爷? 白羽呲牙咧嘴,摇了摇头,也用口型回应到:王爷只说要上报危及安全的大事。 周正眼撑的很大,点头,面露同情:这就是。 三个字,把白羽看懵了。 懵的不仅有白羽,还有金舒。 返京第二日,本应该在仵作房里的金舒,此刻站在西市宽广的街道正中。 她瞧著道路两旁隨风而动的幌子,十分恍惚。 这是大魏最繁华的地方。 西市上有许多胡人商铺,比东市的新奇物什多,也更为闹热。 但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金舒真真以为是来办案的。 直到李锦不疾不徐的带著她转了三家铺子,问了三次“可有看中的”,她才有些诧异的反问:“今日不是出来勘验的?” 李锦蹙眉:“先生真当自己是幽州阎罗啊,京城哪有那么多案子的。” 他往西市最繁华的方向走著:“严大人向来不喜奢靡,你选朴实一些的就好。” 说完,李锦便跳过了祝东离,没了下句话。 瞧著店铺里、摊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金舒拿在手里,犯了选择困难症。 她回过头,一手是砚台,一手是佩玉,问道:“你这两个如何?” 他睨了一眼,说到:“砚台。” 见金舒依旧选择困难,他將她手里的佩玉抽了出来:“这东西不能隨便送。”他说,“你若喜欢,我的送你。” 话音刚落,就听铺子外咣的一声响。 就在李锦的眼前,两辆马车撞在了一起。 其中一辆拉货的板车歪了一下,滑落一个大红的木箱子。 落地的瞬间,发出咚的一声响。 而另一辆,李锦觉得十分眼熟。 “太傅家的马车?”李锦瞧著其中一辆马车上绘製的那特殊的花纹,目光落在地上那大红的箱子上。 只一眼,他便回眸,调侃的说:“收回前言,金先生还真是走到哪里,哪里有案。” 金舒尬笑一声,嘴抿成一条线,对李锦的话无法反驳。 她也瞧见了那红箱子,看见了被磕裂的边缘,渗出了疑似鲜血的物质。 从商铺里出来,李锦一边吩咐暗影去京兆府带人来,一边站在拉货的马车后面,拦住了想要搬动箱子的马车车夫。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问。 车夫摇了摇头:“这我奉命,不知道啊。” 见有人拦著不让抬箱子,被箱子挡路的太傅家马车的车夫,声音大了起来:“你们怎么回事?还不快把这箱子抬走?没看见堵著不少人呢?” 他嫌弃的瞧著那拉货的车夫:“我们家少爷说了,你撞了我们的马车,不用赔了,快些让路就好。” 就见车夫连连点头:“我这就搬,我这就搬。” 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车夫,慌忙跑到箱子旁边,弯下腰,两手找准位置,用力一抬。 眾目睽睽之下,箱子劈裂的部分“啪”的一声,崩成了一道宽大的口子。 口子里,一只没有血色的手,落了出来。 方才还围观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此刻爆出一阵惊呼,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搬箱子的车夫跌坐在地,白著脸,指著那只箱子:“这!这!……” 半天,竟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金舒走上前,蹲在箱子一旁,左敲右打的,那箱子的盖子缓缓被打开。 瞧见內里的一瞬,太傅家方才还趾高气昂的车夫,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周正不在,李锦便自己从怀中拿出六扇门的黑龙牌,对已经嚇瘫了的车夫说:“你是收何人的钱,要將这尸体运到哪里去?” 就见坐在地上的车夫,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就,就到,就这个人,让运到外城去。” 李锦接过他手里的信。 这是一张公文,说的是要將箱子,在指定的时间运到指定的地点。 而落款上,却写著苏航二字。 正是太傅苏宇的大儿子苏航。 正是一旁这辆马车里坐著的人。 李锦蹙眉,天下竟有如此恰巧之事? 第187章 樟木箱藏尸的第六案 太傅苏宇,儿女双全。 马车里的人正是他的大儿子苏航,年方二十。 见马车迟迟不动,他撩开帘子瞧了一眼:“前方何事?” 说完,就看到了站在马车前,一身淡黄色衣衫,眉目如画的侧顏。 “靖王殿下?”他愣了一下,赶忙撩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大步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苏航,见过靖王殿下。” 枯茶色的外衫,一把摺扇,头顶的髮簪上嵌著一颗月白色的宝石。 他便是那“广交天下豪杰”,门客眾多,人人称颂的苏家公子。 太子的好友,门下省最年轻的官员,官居给事中,正五品。 与金舒这个五品不同,门下省给事中,位卑权重,职掌读署奏抄,驳正违失。也就是说,几乎一切政令,都要从苏航的手里过一遍,没有异议之后,才会下发到地方去实施。 是太子手里的一张王牌。 就算是靖王李锦,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李锦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了他一把:“苏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他笑起,故意压低声音,將手里的那张公文展示给苏航看。 “正巧苏大人在此,大人可曾签署过此物?” 苏航先是一愣。 他不是第一次见李锦,但对李锦的印象仍旧停留在那个紈絝子弟的位置上。 虽然近期他父亲苏宇多次提醒他,靖王的紈絝与閒散,大多是障眼法,可他还是一时难以转过弯来。 此刻,瞧著李锦笑盈盈的面颊,他心生狐疑,不敢怠慢,便探头睨了一眼。 “这……”苏航不解抬头,“这字跡与下官八分相似,但內容下官確实一头雾水。” 他指著公文上“樟木箱”三个字:“此物更是蹊蹺,女子出嫁才用的女儿箱,我一个尚未婚配的人,哪里会有这些物什?” 说完,他瞧著四下聚拢的人,十分迷惑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场面。 他瞧著地上那副半掩著的樟木箱,上前两步:“王爷说的是此物?”边说,他边掀开瞧了一眼。 內里一个女子,蜷曲著身子,双目睁开,早就没了呼吸。 苏航“啊”的一声往后跳了一步,心口咚咚直跳,嚇白了脸。 他手里哆哆嗦嗦的举著扇子,指著那箱子:“请、请靖王殿下明察!此物绝非下官所有!此女下官也未曾见过啊!” 看著他惨白的一张脸,李锦觉得不像是假话。 他思量片刻,突然一声轻笑:“苏大人不必如此,此事六扇门定能还你一个清白。” “你是太子的挚交,又是太傅的儿子,门下省最有前途的官员,当著这么多民眾的面,本王定然不会让你蒙冤。” 他话里有话,苏航一听就懂。 他皱著眉头,硬著头皮乾笑两声:“有靖王殿下这话,下官的心就落进肚子里了。” “但是……”李锦补了一句,“不管怎么说,这公文上確实有苏大人的名字,还是有劳苏大人与本王走一趟了。” 苏航睨著他含笑的面颊,抿了抿嘴,將一口怨气咽了下去,无奈点头。 他是没想到,靖王和太子之间的爭斗,竟会有把他搅进来的一日。 方才当著百姓的面,一番诚恳的断案发言,看似是在帮苏航开脱,其实是在昭告天下,此事与太子有关。 话放了出去,苏航就不用指望太子和刑部会出手帮自己了。 他乾笑一声,瞧著一同坐进马车里的李锦,佩服的拱手:“殿下好手段。” 李锦抬眉,说东扯西:“破案推理,本王確实还是有些法子。” 看他打马虎眼,苏航无奈摊手:“我就是个读书人,我爹也是个读书人……” “本王亦是。”他说完,甩开扇子,不再开口。 剩下苏航一个人尬笑一声,抱怨道:“王爷还真是重新定义了『读书人』。” 哪有如他这样,在敌军阵营里三进三出,打得对面听到他名字就害怕的读书人啊! 那箱子被金舒和白羽抬上了那拉货的马车,待周正赶来,连著马车的车夫一起押回了六扇门。 “我还当先生与王爷是出门喝酒去了。”周正走在队伍最后,敬佩的看著金舒,“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大气,竟然在旬休日也跟著王爷破案去了。” 大魏实施官员旬假,十日一休沐,称为旬休。 金舒感受著他敬重的目光,尬笑了两声,低头猛走。 就连她自己,此刻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五行属阎王了。 顺著这个思路,再想想李锦那一身淡黄的外衫,组在一起,正好是行走的黑白无常,金舒抬头望天,长嘆一声。 事情和李锦预想的有一点点出入。 西市眾目睽睽之下发了这么大的案子,再加他將太子太傅都拉出来扯了一通。 按说,刑部与太子,迫於民眾压力,不太可能插手此案。 但他人刚到六扇门前,与苏航一前一后下了车,一眼就瞧见等在那里的林公公。 他快步上前,頷首致意,瞧了一眼苏航,小声说:“王爷,借一步说话?” 每当林公公来找李锦的时候,十之八九是皇帝传召。 苏航看著他们往一旁走去的背影,面色一沉,扭头望著身后不远处,那辆被六扇门捕头押著的马车。 他神情凝重,对那箱子里的尸体,有了些猜测。 皇帝不会无缘无故传召“閒散”的李锦,近来几次他入宫,实际都是由太子一手策划。 所以…… “苏大人。”李锦將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唤回,“陛下传召本王入宫,苏大人是先等在这里,还是先回太傅府?” 苏航没有迟疑:“等在这里。”他拱手瞧了一眼李锦,“这里比较安全。” 李锦没有应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带著笑意,转身跟著林公公,上了另一辆马车。 马车里,他摇著扇子,闭目养神。心里对这突如其来的案子,进行了一次復盘。 这案子里处处透著诡异,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想到这里,李锦猛然睁眼。 这樟木箱子藏尸的案子,很有可能就是所谓的第“六”案。 他微微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到底是谁煞费苦心,將这些案子串在一起,引著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一步一步的窥见六年前那件案子,越来越多的真相。 前路到底是生死难测的悬崖,还是会有拨云见日的光芒? 李锦心中没数。 第188章 悬崖边缘,绝处逢生 太极殿,上书房。 李锦刚要进去,就被林公公拉了一把,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殿下千万沉住气。” 说完,林公公勾唇浅笑,哈著腰先一步进去了。 “陛下,靖王到了。” 李锦站在门口,將他的话来回思量几遍,才提著衣摆,迈过了上书房的门槛。 里面,太子和许为友,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义抬手揉著自己的额头,看也不看李锦,单刀直入的说:“西市闹的沸沸扬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为何会在场,苏宇家的儿子怎么就牵扯其中了?” 一连四问,齐刷刷落下来。 “西市两辆马车相撞,其中一辆上落下一只箱子,內藏一具女尸。”李锦不慌不忙的说,“儿臣出游,正巧遇上,便上前盘问两句。” “驾车的车夫拿出一张公文,说是替官家办事,將箱子拉到城外去,而那公文下面,有太傅家大少爷的落款。” 他说到这里,便收了话音,安静的站在一旁。 李义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笑了出来:“苏宇儿子的落款?门下省的苏航?” 他目光如炬,盯著李锦:“又恰好这人就在场?天下会有如此討巧之事?” “所以儿臣才请了苏大人,到六扇门小敘。”李锦恭敬的回答。 这上书房里氛围,隨著他讲述的整个事件流程,而变得有那么一丝微妙。 时间点点滴滴流过,李义瞧著他不卑不亢的样子,鼻腔里冷哼一声:“请?还小敘?” “难道不是你在闹市,將太子也扯了出来?闹的人心不寧?” 李锦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这件案子绝非面上这么简单,太子和刑部,是为那箱子里的女人而来的。 他挑眉,睨了一眼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太子,双手一摊,十分无辜的摇头:“不是儿臣。” “当时箱子从车上落下来,摔裂了。眾目睽睽之下,有没有儿臣插手,都是满城风雨。” 站在一旁的许为友,见李锦两句话就把自己摘乾净了,上前两步拱手道:“陛下,此事靖王殿下避重就轻,那箱子乃是他那仵作,当著眾人的面,亲手打开的。” “六扇门乃是三法司衙门里最核心的机构,作为门主,靖王殿下理应预判到会有这样的影响,理应消除民眾的担忧才是。” “但他反其道而行,才使得如今不足一个时辰,已经是风雨,人心惶惶。” 上书房里,扁圆的大香炉中,青烟缓缓。 李义的指尖敲著眼前的紫檀木书案:“所言极是。” 他睨著李锦的面颊,那神情仿佛压著火气:“你还有什么说的?” “儿臣冤枉。”李锦面不改色,“箱子落下的时候,摔开一个大口子,里面落出来一只手臂。”他眼角的余光睨著许为友,“此事,儿臣就算不插手,一样会是满城风雨。” “靖王殿下怎能如此顛倒黑白?”许为友也不愿甘拜下风,在上书房和他爭论了起来,“若是箱子没有打开,民眾的担忧……” “许大人。”李锦声音忽而高了几分,“民眾担忧的是这路上出现了装著尸体的箱子么?担忧的恐怕是谁人能干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件吧!” “本王一没有说这案子不破了,第二没有就那么站在那撒手不管了,第三还专门安抚了苏大人,告诉他就算是为了太子我也会还他一个清白。”李锦一眉高一眉低,瞧著许为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大人还想让本王如何?” “亦或者,许大人眼中,正確的处理方案,就是在民眾已经看到里面掉出来一只手的情况下,把人轰走,告诉他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几句话,把头髮都白了一半的许为友,懟的面颊通红,他嘴唇颤颤巍巍,恼羞成怒:“巧言令色!巧言令色啊!” 此刻,只有太子注意到了李义的神情。 他一手撑著自己的下顎,若有所思。 李景心中咯噔一下,拦了一下许为友:“许大人,慎言。” 他上前一步,语气和缓:“儿臣有一言,想听三弟的看法。” “问。”李义抬手,指著李锦,“想问什么就问。”他冷笑一声,“你们吵明白了,也省得朕费心劳神。” 太子頷首,望向李锦:“虽然那纸上有苏航的名字,但三弟这样將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带走,任谁都觉得他有嫌疑。” 李锦心头一紧。 不愧是心思縝密,城府极深的太子,和许为友不同,他开口便是打蛇的七寸,直接揪著李锦唯一的失误,下重手。 “此事,可否看作,疑罪从有?” 大魏律令,疑罪从无,违者,轻则罚俸解职,重则削爵罢官。 李锦睨著他,面色沉了许多:“我並未说苏大人有嫌疑。” “但你所作所为,便是昭告天下,他有嫌疑。” 这话,几乎將李锦推到了悬崖边。 李义瞧著眼前一切,坐正了身子,他什么也没说,什么都不能说。 若是李锦不能绝地反击,这案子很可能最终会落进刑部的手里。 李锦抿了抿嘴,手心里攥出了汗,面颊上却依然荡漾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眼眸微眯,故作疑惑:“二哥此时揪著不放,怕不是这案子与你有关吧?” 李景一滯。 “平日里刑部传唤嫌疑人的时候,难不成是趁著夜色,秘密传唤?”李锦一脸诧异,睨了脸上僵住的许为友一眼。 这一步棋,走的精妙,绝处逢生。 李义见差不多了,便抬手指著李锦的面颊:“放肆!” 眼前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李义冷笑一声:“吵了这么久,互相指责了半天,然后呢?谁告诉朕,这案子下一步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李锦虽然处理的有瑕疵,但有句一话说的在理,要消解民眾的担忧,就把凶手抓出来昭告天下,这比什么都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谁来抓这个人?” 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你们爭了半天,难道不就是想爭一个案子的管辖权?” 话音刚落,许为友还没开腔,李锦就郑重其事的说:“当交给刑部。” 这下,连李义也愣住了。 这案子,李锦就这么不要了? 第189章 一枚挡剑的棋子 他怎么可能会不要,一个有大概率会抓到太子把柄的案子。 一个可能在连环案中,处於关键一环的案子,李锦无论如何也不想交给刑部。 但现在李锦明显处於下风,他只能以退为进,赌一把。 赌太子那重症疑心病。 赌他会担心,担心李锦方才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李义的心中种下名为怀疑的祸根。 赌他会推己及人,觉得李义与他一样,是个被疑心病吞没了的大魏帝王。 事实上,一直以来,他也是这样做的。 就见跪在另一侧的太子李景,迟疑了半晌,沉思了又沉思,凉唇轻启,裹挟著一抹笑意,轻飘飘的说:“此案牵涉儿臣好友,刑部当避嫌。” 他的模样,映在李锦漆黑的眼瞳上。 还不够。 李锦拱手,腰弯的更深:“不了,此案六扇门不接。” 他说到这里,李义的眼眸登时撑大了不少。 好一个靖王李锦,吸取了上次针锋相对的教训,竟將战场上排兵布阵那一套拿了出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让本就疑心深重的太子,在制约和反制约之间,选择风险最低的那一项。 整个上书房里,没上过战场,没领兵打过仗的,仅有太子和许为友两人。 所以李锦的用意,李义算是听明白了。 他思量了片刻,眼神在他们两人的面颊上打了个来回,再甩出一声冷笑:“不接也得接。” 他睨了面色苍白的太子一眼。 看著他拱手,將“父皇明鑑”几个字吐了出来。 李锦还想说什么,就见李义眸光一冷:“给你个机会,別不识抬举。” 一句话,將他后面的话生生压了下去。 待李锦离开,李义话里有话的念叨了两句:“靖王前几日,在盛州接连遇刺,你们可知晓?”端起一旁的茶盏,他润了润嗓子:“还有那云建林,一天一奏,叫苦连天的。” 放下茶盏,李义拿起一旁的奏本:“户部是不是没人了?让一个州府的知州,一天到晚往京城跑,就为了给百姓的地契盖个章?” 太子一愣。 “此事儿臣不知。” 李义瞧著他的面颊,许久,轻笑一声:“难得,太子竟然不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点点雨露的滋润,便只需要静待它慢慢生根发芽。 然后,他就会从內部將太子势力,所构建出的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破。 待几人离开,一直站在屏风之后的严詔,才慢慢走出来。 他坐在一旁,迎著李义和煦的目光,接过林公公递来的茶,吹了一口浮沫:“陛下此次未免太莽撞。” 竟然亲自布局,將太子没扫乾净的尾巴,装在箱子里,连同太傅一家,一起送到了李锦的面前。 就见李义笑起:“他走的太慢,太谨慎,朕推他一把。” 严詔蹙眉,半晌,嘆一口气。 这哪里是推,分明是踹。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直以来不出手的李义,竟然会在此时此刻,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 “陛下这般突兀插手,宋甄那里怎么办?”严詔说,“太子不免起疑。” 谁知,李义深吸一口气,笑盈盈靠在背后的龙椅上:“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让他看谁都生疑了。”他顿了顿,“宋甄那里让他自行安排就是了,一个有將相之才的人,定然能完美的將这几件事重新组合起来。” 说到这,李义眸光暗了些许,他看著严詔:“你觉得李锦能挺住么?” 严詔面色深沉如墨,他深吸一口:“若是如此棋局都破不了,也就没日后一说了。” 话音刚落,李义哈哈的笑起来:“朕相信他能破。” 严詔抿了抿嘴,刚想再说什么,就见李义又说了一句:“朕信你。” 信任二字,在皇家何其重要,又何其微妙,李义明白,严詔也明白。 若是此一局里太子输了,便是因他先前心狠手辣,不留后路的所作所为,而遭了反噬。 这道理,只有太子不懂。 返程路上两刻钟,马车停在六扇门门前,李锦跳下马车,提著衣摆,沿著青石板的路,直奔仵作房。 转过迴廊的墙角,就瞧见苏航眉头紧皱,站在仵作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他犹犹豫豫,来回踱步。见李锦回来,跟见了救星似的,赶忙迎了上去:“靖王殿下回来了。” 那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若是不知情的,兴许还会將他当成六扇门的捕头。 李锦睨著他,看了一眼仵作房的方向:“苏大人为何不进去坐著?” 就见苏航面露难色,有些尷尬的笑起:“这……金先生在里面验尸,我不好打扰的。” 看他这般模样,李锦大概是想到了里面的场面。 “殿下方才入宫,可是因为这箱子一事?”苏航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太傅苏宇同太子之间的关係,李锦是知道的。 他点头:“方才在街头,未能照顾苏大人的立场,就將大人请到六扇门来,確实是本王思量不周,望苏大人莫往心里去。” 苏航一滯。 他面庞上掛起明媚的笑容,摆著手道:“王爷哪里的话,王爷也是心急案子……”但这话,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苏航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好歹也是世家为官,苏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李锦这话里的含义。 立场。 他后背一凉,忙问:“太子殿下爭此一案了?” 李锦不言,点了下头。 “仍旧归六扇门?”苏航眉头皱紧了。 “陛下钦点。” 说完,李锦甩开扇子,挡了一下自己的半张面颊,凑在苏航的耳旁,小声说:“苏大人,想想刑部的陈文,想想林阳的杨安……” 他言至於此,重重拍了下苏航的肩头。 夕阳將至,为六扇门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黄。 入秋之后,京城的夜色来的更早一些。 风渐寒凉,吊掛在屋檐的占风鐸叮噹作响。 张鑫的狸花猫沿著屋脊閒庭信步,白羽的鸽子一个个振翅而归。 此刻,灰墙黑瓦之下,苏航面色刷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天色已晚,本王派人送苏大人回府吧。”李锦口气清冷的说,“本王相信苏大人清白。” 李锦收了扇子,背手而行,迈过了仵作房的门槛。 留下身后苏航一人,怔愣的站在门口,望著泛红的天际,脑海嗡嗡作响。 太子这般爭夺这件案子,是不是说明,这案子本身就是太子所做。 而那公文上的苏航两字,只是为了他日被查,好將全部责任推到苏家身上? 为李景铺了东宫之路的苏家,在他眼里,难道只是一枚挡剑的棋子? 他不敢想。 第190章 太瘦,挡不了万箭齐发 仵作房內,金舒放下手的刀具,一回头就瞧见了眉头拧成麻花的李锦。 他抿了抿嘴,挤出来一句:“先生这手法,仍旧十分野性。” 金舒不以为然,摘掉手套,解开绑手:“管用。” 瞧著她的面颊,李锦轻笑,问道:“如何?” 眼前那从樟木箱里抬出来的女子,躺在仵作房正中的那张床上。 金舒睨了李锦一眼,正色凛然的说:“被害人约55岁左右,体態匀称,身长五尺。死因之一是慢性砒霜中毒。” 说完,她补了一句:“同先前验过的林忠义的尸体,一模一样。” 女子的胸背部、口角、腋窝、有大量的红斑与小水皰,分布鬆散且不对称,界限十分清晰。 皮肤异常的乾燥,角化严重,甚至还有些许糜烂的痕跡。她的手和脚掌有明显的蜕皮,手掌的尺侧缘有许多穀粒状角化隆起,因为磨损,肉眼可见的溃烂。 这是砒疔的典型特徵。 “除此之外,瞳孔完全浑浊,尸僵完全减退,尸体体表发黑,且已经出现大面积的绿斑。体表无外伤,死相痛苦,面目狰狞,唇角流涎。” 金舒顿了顿:“胃內有灰白色未溶物,综上,死亡原因是砒霜中毒,长期慢性的中毒之后,最后死於一次急性爆发。” 屋外,夕阳已经从璀璨的金色慢慢变成火烧的红。 那如血的顏色泼洒在李锦的身上,將他衣衫上金色的银杏叶衬得耀眼夺目。 他握著扇柄,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手心,若有所思。 “还有么?”许久,他问。 金舒点头:“有。”她指著女子脱下来的衣衫,以及放在上面的各种首饰:“绝非一般人家。” 她说:“金头釵,桑蚕丝,大花纹绣,色泽品相皆是上品。从外衫到褻衣皆是此等材质,製作精良,边缘齐整。” “拋开她身上的砒疔不谈,手指细腻,但在左手食指第一关节处,能见细小的出血点,这是女红当中的绣技常会出现的伤痕。” “能够身著此等品质的衣衫,並閒来会做些刺绣的女子,想来便只有官家內眷。” 她说完,从一旁的架子上,將盖尸的麻布取下来。从脚下缓缓往上,笼上了女尸的面颊。 到这里,李锦脸上便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 他背靠著仵作房的墙壁,眼眸望著金舒的侧影:“此案……先生就到此为止吧。” 金舒一怔:“到此为止?” 李锦睨著她诧异的面颊,点头道:“到此为止,剩下的我和云飞来做。” 他说的郑重其事,让金舒有一阵恍惚。 “云大人並不善推理断案。”她说。 谁知李锦轻笑:“你也不善。” “我比云大人强。”金舒的面颊上,闪过一抹倔强的光。 她知道,此案与太子定有瓜葛,且前路黑暗,风云难测。 若是运气好,能全身而退,若是运气差,说不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李锦不想让她插手,是在保护她。 可谁来保护李锦? 见她不肯,李锦深吸一口气,向前两步:“別闹。” 话一出口,不仅金舒愣了一下,李锦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金舒面颊上的红,瞧著她忽然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头竟平添了一抹踏实。 这两个字,在此刻夕阳的映衬之下,含著无尽的宠溺,將眼前女扮男装的金舒,裹胁其中。 她先是诧异,而后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有趣。 李锦欣赏著她的气恼,她的不甘,和她的些许无奈,笑盈盈的瞧著她咬牙切齿又束手无策的样子,心情格外舒畅。 他背手而立,片刻之后,才抬手挡了一下唇角,有些无辜的说:“云飞虽不善推理,但有刺客的时候起码还能搭把手。” 他笑起,眼眸眯成了弯月:“金先生別说是搭把手了,连逃命都能落在最后面,还是別来拖后腿了。” 夕阳下,仵作房里透著別样的红。 这话,金舒真的没法反驳。 拳脚功夫她不会,刀剑棍棒一窍不通。既不能像白羽,身在屋檐,如履平地。也没有沈文和周正那般,能与李锦一较高下的本事。 体力上全六扇门最差,还恐高。 她唇角抿成一线,手攥的很紧,半晌,眼眸別向一旁,十分不甘心的做了最后的挣扎:“我起码,能为王爷挡下……” 话音未落,李锦的黑扇压在她的唇上。 他探身向前,笑意盈盈:“我这当世的战神並非徒有虚名,还轮不到先生来做我身前的盾牌。” 他挑眉:“再说,先生比我低矮了一头,瘦小了也不是一星半点,你挡在我身前,若是遇上万箭齐发,怕是我们两个都要见阎王。” 瞧著李锦那狡黠的笑意,金舒的额角突突直跳。 该死,真就是找不出理由来反驳一下。 李锦见她终於放弃了,才轻轻鬆开了压著她唇角的扇子,转身欲走。 只两步,他迎著夕阳,停在了门口。 残阳如血,李锦侧过身,半面阴影半面光的笑著:“倘若真是运气不好,遇到万箭齐发的一日,先生切莫逞强。” 他勾唇笑起,帅气难当:“就让我挡你身前,如此,还能有机会活一个。” 说完,他背手而行,消失在金舒的面前。 屋內,烛火微微跳动,写好了护本,金舒的心头又憋屈又难受。 曾经李锦不让她用自己打比方,说晦气。那时候她不觉有什么不妥。现在轮到李锦用自己打比方的时候,金舒心头那个憋闷。 她算是深刻的理解了什么叫晦气,太晦气了! 一个人坐在仵作房里许久,她才长长嘆了口气。 起身將要离开,就见严詔站在门边,提著御膳房带出来的枣花糕,脸绷得很严肃:“此案不让你插手,也是为你好。” 他提起手里的点心:“为了以防万一,你到我府里先住几日。” 金舒愣住了,她看著严詔那肃然的神情,抿了抿嘴:“此案如此凶险?” 就见严詔摇了摇头:“也不是。” 他迈进门槛,將枣花酥放在了金舒的手旁。 “王爷不仅要保护你,也要保护宋甄。”他咂嘴,“你不是还拿著他的笛子?” 金舒有些迷糊:“关笛子何事?” “拿著宋甄笛子的人,全心全意帮靖王断案。”严詔冷哼,“太子不得第一个对宋甄下手啊?” 他顿了顿:“让你来我的府里住两日,也是出自这一样的考量。” 金舒愣住了,前半句话她理解,后半句话她没听明白。 见她不明所以,严詔的口气柔和了许多:“怎么?宋甄没跟你提过,我也是太子亲信之一?” 第191章 势力繁杂的真相 秋夜的风,已然有了寒意。 裹挟著清淡的花香,將金舒面前的烛火轻轻吹拂。惹得墙上人影戳戳,严詔的面颊忽明忽暗。 金舒想起,一月之前宋甄將她带到京城外的义庄。 在开棺检验林忠义尸体的最后关头,他轻飘飘说的那句话:若再不走,严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原来如此。 睨著严詔一如往昔的肃然模样,金舒抿了抿嘴,竟不知要如何回应他的话。 一路上,金舒打著灯笼跟在严詔身旁,思绪纷乱如麻。 她从未怀疑过严詔,这个尽心尽力將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的老师,这个李锦也称他一声“师父”的人。 他竟然和宋甄一样,是太子的亲信之一。 入夜后的京城,宵禁之后,大道上除了巡夜的官兵,便只剩下他与金舒两人。 灯笼摇晃,如此刻金舒的心情,摇摆不定。 严詔眼角的余光瞧著她的面颊,又抬眼扫了屋檐上护送他们两人的白羽,许久才沉声道:“我曾与你讲过,宫墙之后,势力繁杂。” 金舒抿嘴,眉头皱在一起:“但大人也没讲过竟繁杂至此。” 繁杂到,敌方势力就在自己身边。 身前严詔稍稍侧目,带著少有的笑意:“你这豆芽菜,若是早告诉你了,你还不捲著包袱就跑路了?” 金舒抿嘴。 “起码不会老老实实跟著我学。” 严家三代忠良,代代都是辅佐帝王的功臣。 说来也怪,严家看上的皇子,往往都是最不得势的那个。 不论是六年前的李景,还是现在的李锦,甚至四十年前的李义,都是清一色的游走在权利边缘的透明人。 “我父亲当年是丞相,到了我这一辈,原本当是大哥继承家业。” 严府百年的广亮大门下,严詔走上石阶,睨了一眼正中的匾额:“但他与旁的兄弟,不到二十便被人杀害,严家只剩我一人。” 掌灯跟在他身旁,听著这些过往曾经,瞧著严府內里朴素的院落,金舒忽然发觉,自己对这个教给她不少知识的老师、上司,竟一无所知。 “当时,我父亲便竭尽全力,不让我再入仕途,而我为了给亲兄弟申冤,拿起了仵作的刀。” 他轻笑一声:“当年大魏,人死灯灭,讲究一个完整,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而我就是那第一个,让死人都不安生的傢伙。”严詔自嘲一般的笑起,领著金舒到厢房门口。 “你这几日暂且就在这里歇息,我这院子里没別人,就一个做饭的老嬤嬤,还有个管家。”说到这,他指了指屋里的圆桌,“那些书,供你解闷。” 说完,他便转身便走。 金舒站在院子里怔愣了一息的功夫,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提著灯笼,看著他的背影:“师父!” 她唤:“我信你。” 她说:“所以,请告诉我真相!” 严詔前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身,面颊上是始终不变的严肃。 “我已经告诉你了。” 谁知,金舒竟上前两步:“不,我想要听的是,势力繁杂的真相。” 严詔一滯,片刻之后,冷笑一声:“为了你那轻如鸿毛的死?”他毫不留情的摆手,“省省吧。” 转身,剎那间却听的身后传来金舒无比坚定的声音:“是为了成这天下太平的基石!” 明月高悬,清光如幕。 严詔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回头,提起衣摆,大步离开了这个小院。 边走,边大喝一声:“幼稚!” 金舒一个人,提著那只灯笼,站在院落的正中,脑海中迴荡著“幼稚”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许久,乾瘪瘪的笑了一声。 確实幼稚。 除了会验尸,她什么都不会。 权谋爭斗,势力牵扯,平民出身的金舒,触及不到,理解不了。 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直到灯笼里的烛火燃尽了,也倔强的不愿意挪动半分。 许久,金舒深吸一口气,將灯笼往旁边一放,追著严詔消失的方向跑了过去。 不会,她可以学。 幼稚,她可以成长。 坐以待毙,什么都不会改变。 就此放弃,一定会抱憾终身。 她跑到严詔的院子前,喘著气,扶著月门的门框,抹了一把汗。 將正在石桌旁对月小酌的严詔,惊的撑大了眼眸。 金舒目光坚定的走上前,跪在地上,额头点地。 在月光下,在严詔的面前,拿出她全部的勇气,用最坚决的口气说:“请师父教我!” 严詔愣住了。 他並非故意刁难,只因金舒到底是女子,涉及过深对她並没有什么好处。 有句话叫知道的越多,危险越大。 可是眼前,她那般坚决的样子,让严詔內心的一面墙,崩出一条条裂痕。 像极了四十年前,他跪在父亲的面前,求自己的宰相父亲,让自己为哥哥们鸣冤。 那是相同的决绝,是相同的,寧死不屈的心。 一个平民女子,竟有如此觉悟,若是生在世家,怕此时已显凤仪之姿了。 月下,小院中,严詔许久不言,金舒就那么叩首不起。 他终是敌不过她,一声长嘆:“哎,你这是何苦呢?安安生生做你的小仵作,待风浪平息,全身而退,找个好人家嫁了,过你平静的生活,不好么?” 金舒抬头,看著严詔:“师父所言极是,但那也是我脱下六扇门这身緇衣之后的事情了。” 严詔一滯。半晌,他一声冷笑,话虽然是埋怨,可却透著几分柔软:“早怎么没发现,你跟那李锦一样是个石头脑袋,犟驴一样,又臭又硬。”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石凳,没好气的说,“坐下听!” 跪了半天的金舒,见状,咧嘴笑起。 笑著笑著,便哭了出来。 严詔看著她拼命抹眼泪的样子,將桌上的糕点推到了她面前。 “方才所言,是伤人了一些。”他说,“抱歉。” “只因有些事情,你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严詔一声长嘆,“我想想从哪里给你讲起。” 他抬手,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这样。”他轻笑,“你听过李尧这个名字么?二皇子李尧。” 他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尭”字:“这是李景六岁之前的名字。” 第192章 他可是靖王李锦 “二十年前,陛下的重心全在江山社稷上,对后宫之爭並不放在心上。” 严詔睨著茶盏中倒映出的弯月,意味深长的说:“陛下与萧贵妃伉儷情深,没什么人能撼动他们两人的感情。” “但难就难在他是皇帝,他要平衡各方势力。”严詔说,“萧贵妃背后是將军府,专宠之后隱形的势力变得极大,引朝野不满,萧贵妃便劝陛下,为了朝野安定而纳妃。” “这本身是个好事,奈何遇到了许为友那个老贼。” 除了严詔,除了林公公,没有人知道当年许为友的女儿舒妃,是靠著下三烂的手段,怀上的龙子。 “当时,龙顏大怒。”说到这,严詔挑眉,故意问金舒,“你若是陛下,你怎么办?” “在其位,身不由己。”她不见丝毫犹豫的说,“只能咽下这口气。” 严詔目露讚赏:“孺子可教。” 三省六部里,尚书省的刑部牵扯甚广。 李义虽然气恼,但归根结底,妃子怀了龙子,怎么说也是一件好事。 可舒妃深得许为友老谋深算的精髓,孩子出生后,未等李义赐名,便主动求一个“蕘”字。 “其中玄机十分精妙。”严詔看著金舒:“你把李牧的牧,和这个蕘,放在一起看。” 瞬间,金舒懂了。 “牧与蕘,打草与放牧!”她满脸恍然,“舒妃的意思是,她的孩子无意爭权,只做帮衬太子的人?” 严詔点头:“这话任谁都不会信,只是她那么求了,陛下顺水推舟,允了而已。” 说到这,他沉默了些许。 此后,舒妃在后宫拉扯起了自己的势力,不过三五年,已经能將萧贵妃拿捏一二了。 策马打仗许多年的萧贵妃,跟在李义身旁衝锋陷阵是好手,但后宫爭斗,鉤心斗角,她打心底里不屑,自然渐渐落了下风。 为了帮她,李义便將中书省中书令大人的嫡女,纳进后宫,封为德妃。 “事实上,家风严谨,行事光明磊落的德妃,与萧贵妃一见如故,成了彼此的依靠。这也便是为何王爷与公主、四皇子之间关係极好,是真正的兄弟兄妹。” 说到这,严詔停了许久,他止不住的嘆息:“但事情在李尧六岁那年,出了变故。” “他能改名李景的原因,便是当年十二岁的李牧,为人处事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这是大忌讳。” “依旧是舒妃提的景字。”严詔一声冷笑,“日上京城的景。” “陛下不信鬼神,亦不信五行阴阳,当年司天台死命劝诫不可改为此字,没当回事。” “他应允了舒妃的要求,为的是让看起来像是扶一把二皇子,好让太过软弱的李牧,稍稍拿出些被逼迫的紧张感来。” “哎……”严詔一声长嘆。 一切便是从那时,全面崩塌。 说不清是不是这一字之差,造就了二十年后,李景入主东宫,日上京城,而李牧蒙冤下狱,流放千里。 说不清两个人的命运,是不是在那改名的一瞬,便已经被註定。 二十年的时间,李义確定了他的大儿子李牧,天生就不是那坐江山的料子。 靠著温文尔雅,隨和恭谦,可是守不住这大魏的天下,坐不了这暗流汹涌的江山。 “当时,我扶持了李景。”严詔说,“为了让他夺过东宫之位,成了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之一。” 说到这里,他的眸光暗淡了下来。 “六年前一事,或多或少我也有参与,但原本的计划和他真正实施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严詔的话音冷了下来,“我们谁都没想到,他竟然和许为友联手,將李牧的太子府上下百余人,全部杀了个乾净。” “不止太子府,帮他的,给他助力的,但凡知晓他真正计划,拿捏著他把柄的人,死的死,躲的躲。他的心狠手辣,不计代价,让我和陛下终於意识到,我们犯了一个大错误。” 他冷笑一声:“我们亲手扶持了一个地狱的恶鬼。” 隨著李景入主东宫,他的杀戮却没有停下来。 甚至因为他坐上太子的宝座,后宫也掀起了巨浪。 “不得不说,李锦很聪明,他走了一步最正確的棋,他放下兵权,交还虎符,眨眼便让李景拿他没办法。”严詔深吸一口气,“总不能杀一个双手无权,背后无势,母妃入了冷宫,又刚刚没了亲哥哥的大魏功臣。於情於理,都做不到。” “他这一步棋,漂亮!也是他这乾脆利落,能屈能伸的样子,让陛下看到了纠正这个错误的希望。” 很少会出现在京城的李锦,本不被人注意。 他是真正的奇才,能文能武,从小就跟著萧將军驰骋沙场,二十岁不到,在靖康一战封神,便得了“靖王”的封號。 李景面上不以为然,但实际上无比忌惮这个战功赫赫的弟弟。 严詔看著金舒的面颊,自嘲一般的说:“二十年来,两个皇子,一个是优柔寡断,一个是心狠手辣,但陛下看到李锦身上无限的可能后,还是想要再试一下。” 他顿了顿:“我也想。” 严詔是看著李牧长大的。 看著他封太子,看著他娶了岑氏为太子妃,看著他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他有愧,也有悔。 於是,他冒著巨大的风险,將原本已经没了一切,只能做个閒散王爷,从长计议的李锦,要到了六扇门来。 暗中教他如何发展自己的势力,教他编织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他要亲手修正曾经的错误,为那灭门的惨痛事件而赎罪。 “我虽然是太子亲信,但也没有想像中那么亲。”严詔说,“李景生性多疑,亲信之间都是单独与他照面,互不认识,只以特殊的標誌来落款。” 严詔从怀中拿出一只信封,右下角绘著一簇火苗。他指尖点了点,笑著说:“这便是我。”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这件事,王爷尚不知情,我也不知当如何说。” 他不知如何开口告诉李锦,六年前事件的背后,其实有他的影子。 却见金舒咬了一口枣花酥,轻描淡写,往严詔的心头上,砸了一块大石头。 “王爷知道。” 他愣了一下。 金舒睨著他:“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可是靖王。” 半晌,严詔尬笑一声,摆了摆手:“不可能,他若是知道,早就恨我入骨了。” “非也。”金舒抹了一把嘴角:“他可不是太子。” 月下,她咧嘴笑起:“他是靖王。” “是能將各方势力梳理的比我更快,参透的比我更清晰的人。”金舒抬手,指著那火焰的图案,“而且……严大人用不著一个人背负下全部。” “你只是这火苗的代言人而已。” 她的笑意,映在严詔惊讶的眼眸中。 她知道那火苗背后,是大魏的皇帝。 第193章 除了这只,还有一只箱子 严詔花了很长时间,来梳理他的震惊。 他知金舒聪慧,也知她藏了几分实力。 但他不知,原来一个女子竟能达到如此高度。 三省六部之间的拉扯,太子的势力,靖王的势力,以及穿插其中,隱隱流动在两者之间的皇帝的势力。 那复杂如麻团一般拧在一起,彼此交错的线,她只听了一遍,竟已如此通透。 假以时日,给她足够的积淀之后,那小小身躯下的力量,便不可估量。 “金舒。”他说,“有件事,你且记得。” 金舒抬眼,看著月色下严詔的笑容。 他说:“你手里的刀,是一把双刃剑。” “当你心怀天下,捍卫世间公允的时候,它能为你展示真相,也能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你在中间如何取捨,如何平衡,是一门学问。” “你这般才学,早晚会触及大魏宫廷的隱秘,那时候,务必记得一句话:以退为进,保全自己,就是保全真相。” 就像李锦一样,来日方长,与太子之间的爭斗,他不急於一时。 他隱忍著,蛰伏著,静待时机,便总有一日会渐渐追上,甚至超越太子的步伐。 那时,便是六年前的错误,被彻底纠正过来的一刻。 將金舒託付给严詔之后,李锦那天晚上一夜未眠。 心有牵掛,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坐在书案前,看著手里的书卷,脑海里严詔的话一遍一遍的响起来。 只要他贏了,便有办法说服朝野,便可以给金舒一个足够的身份与地位。 便可以江山为聘,十里红妆的求娶。 但若是他输了,不仅仅是金舒,他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化作枯骨,黄泉相伴。 他放下书卷,抬手撩了一把散在身后的长髮,夜色如水,寂静如浪,李锦沐在其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嘆息。 他不能输,他要贏,他必须贏。 第二日,天光大亮,李锦和苏尚轩並排站在车夫的眼前,听著他讲述事情的原委。 张鑫口中说著閒来无事,便抱著那只狸花猫,坐在大牢外的小公堂一旁,旁听著这场询问。 “小人真的就是只是个跑腿的。” 车夫满头花白,抿著嘴,眉头紧皱:“小人当脚夫又不是一年半载,这京城脚夫谁人不知我王二啊。我做事情光明磊落,拿钱办事,不问来路,口碑极好的!” 他边说,边拱手:“几位大人,那天真的就是一个官爷模样的人,给了小人十两银子,让小人巳时一刻到归义坊的小巷子里,寻一个郭家院子。” “说门口有两个木箱子,让我给拉到延兴门外三里,有个祠堂,放到那门口。” 他说到这,一脸无辜的摊了摊手:“这不是才走了一半,就撞了。” 归义坊在京城西南,延兴门在京城东南。但是两辆马车相撞的西市,可是在归义坊正北,挺远的方向上。 如果他所言真实,那么他起码绕了一倍的路程进去。 “你从归义坊往延兴门去,缘何会出现在西市的街道上?”苏尚轩冷冷的问,他面颊上的神情如一滩死水,眼眸里闪著仿佛洞穿一切的光。 就见那车夫三分为难,七分委屈的说:“那不是我想绕……是那给钱的官爷,让我专门绕一圈,说去西市取什么点心!” 他说:“其实我不愿意绕啊!从归义坊到延兴门,我跑得快,顶多半个时辰。可是绕一趟西市,多出去两刻钟,若不是僱主再三叮嘱,说一定要去,还加了一两银子,我傻了啊我绕一遍!” 说到这,他一脸不情不愿,嘟嘟囔囔的抱怨:“都怪我贪財,被十两银子蒙了眼。” “我若是知道箱子里装的是这么个玩意!打死我都不接这个活啊!”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哎呀!造孽啊!” 说是大牢前的小公堂,实际上是一间如茶室大小,平日里由苏尚轩打理的空厢房。 偶尔也用来做嫌犯的初审,亦或者对知情人了解一些情况。 久了,便叫这间屋子小公堂。 屋里一只线香悠悠直上,是苏家自製的槐花香。 苏尚轩清冷孤傲,与刑部的祝东离並称三法司的两座冰山。 他瞧著车夫的模样,睨了李锦一眼,见他全权交给他询问,便又开口直接问:“你方才说有两个箱子?” “啊?”车夫王二愣了一下,点头道,“对,两只箱子,一模一样,都是这种女儿出嫁才用的樟木大箱,特別沉!” 他咂了咂嘴:“我扛起来的时候,老腰都累断了。” “还有一只呢?”苏尚轩问。 就见车夫王二挠了挠头:“还在那院子里。” 当即,李锦抿嘴,指著王二的面颊:“昨日为何不言?!” 王二委屈巴巴的瞧著他:“昨日嚇傻了,满脑袋都是那个惨不忍睹的模样,我就……” 他说到这,自知理亏,声音小的李锦都听不见了后半句。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气,提著衣摆转身就要走,却被张鑫唤住了。 他捋一把小鬍子,若有所思的追著他出来,站在院子里,小声说到:“此案王爷务必多加小心。” 说到这,见李锦微微蹙眉,他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这车夫是个阉人。” 李锦一滯,他退后一步,向著屋內望去,十分惊讶:“阉人?” 太监?太监怎么会在这里? 张鑫压低了声音:“虽然演的挺真,但身上的味道,以及他哈腰的习惯,还有走路的姿势,以及……”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直铜铃,捏在手里叮噹摇了一下。 屋內的车夫王二,原本在椅子上坐的好好的,听见这清脆声响,蹭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苏尚轩微微眯眼,看著他这不同寻常的条件反射。 此刻,王二面色尷尬,脖颈僵硬的转头,透过那扇开著的窗户,对上了李锦和张鑫的目光。 “没事,这是我唤猫的铃声。”张鑫頷首带笑,一边说,他那只狸花猫沿著他的脚边,扒著他的緇衣,跳上了他的肩头。 王二回眸,睨著苏尚轩那冻人的目光,唇角艰难的扬了几下。 宫內內侍,多以迅铃集结,所以大多数內侍都对铃音有著高度的警惕。 若是反应慢了,轻则挨板子,重则丟了小命,这便是宫墙內生存的法则。 在后宫长到8岁就跟著萧將军策马沙场的李锦,对太监並不了解,一时半会还真的没能看出来。 他睨著那车夫的面颊,將张鑫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半晌才点头。 “此案我有数了,多谢张大人。” 第194章 一尘不染的现场 驾车的车夫是太监,这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出宫的牌子,太监宫女都是不能离开皇宫半步的。 这个王二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有名的脚夫,这背后一定有他必须掩藏自己太监身份的原因。 会不会是东宫的人? 这个疑惑,李锦在赶往归义坊的路上,始终盘桓在脑海中。 寻常出行多是马车,今日他与周正和沈文,骑马走朱雀门街,快速的赶过去。 去的晚了,另一只箱子,和那个归义坊巷子里的小院,说不定就要被人清理乾净了。 马蹄阵阵,李锦在院门口一跃而下,不等周正翻墙,自己便三两步站在了院子的外墙上。 这院子朴素乾净的让他眉头紧皱。 太乾净了,没有生活的气息,不正常。 但幸好,那只箱子还在,就那么安安静静的放在院子正中的位置,仿佛在等著李锦他们到来一样。 暗中跟上来的白羽,带著几个暗影將院子內外查看了个仔细,才站在正堂的屋檐上同李锦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从院墙下来,黑扇在手,快步上前,直奔那只樟木箱子。 箱上带锁。 极为默契的,周正不过眨眼功夫便將掛锁打开,他双手用力,將盖子掀开。 那一瞬,蜷缩在里面,死亡多时的第二具尸体,赫然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周正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熟悉的面颊,惊讶的说:“刘大人?” 死的人,是辞官多年的工部侍郎刘全。 他辞官之时,先太子李牧尚未事发,李锦仍在西北边陲征战,周正偶尔回京送信,倒是见过他几面。 李锦看著乾净的院子,目光环视了一整圈,给了沈文一个“搜”的示意。 “现在的工部侍郎林咏德林大人,就是接了这刘大人的位置。”周正想了许久,蹙眉摇头,“属下是真忘了他当时为何辞官,好像说是志不在此,要归田园山野里去。” 看著被关在樟木箱子里的刘全,看著这没能到田园山野,先入了阴司黄泉的人,沉默了许久。 “周正。”他唤,“一会儿,把这箱子运回六扇门之后,你就去刑部。” “啊?”周正一愣,“去那个烂地方干什么?” “求许为友帮忙。”李锦淡淡的说,“就说严大人和金舒都不在,身体抱恙,告病在家,六扇门没了仵作,让他出个人来。” 李锦看著他诧异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若是他不同意,你就再去找祝东离,不需要祝东离同意,骂他就是了。” 这下,周正真蒙圈了。 “王爷,祝大人官居正四品,我一个五品的……” “骂就是了。”李锦勾唇笑起,“骂他忘恩负义,六扇门帮了他,如今他却连个仵作也不借的。” 说到这,李锦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要在他开口之前骂。” 他扇子拍了拍周正的胸口:“放心,祝大人深明大义,绝对不会为难你,顶多把你赶出来。” “这还不叫为难啊?”周正十分不解,“这……这……” 看他憋屈的模样,沈文哈哈的笑起来:“周大人,这活要不是只有王爷身旁第一带刀侍卫能做,我还真想替你去。” 他神神秘秘的笑起来:“放心吧,王爷思虑向来縝密,你照著做就是。”说完,他还不忘咧嘴补了一句,“要是被赶出来了,记得明天继续去吆喝!” “嗯。”李锦点头,笑意更深,“正是如此。” 他要让整个刑部都知道,严詔和金舒两个人,关键时候不在六扇门,以至於这第二具尸体,没人验了! 李锦俯身,瞧著刘全发黑的皮肤上已经有些许绿色的尸斑,看著他七窍流血的模样,將他的手用扇子挑起来,一眼就瞧见了蜕皮与穀粒状角化隆起,还有手指关节处的磨损,溃烂。 这些都在同李锦讲述,他也是死於慢性砒霜中毒。 一旁的周正,他用最快的时间將箱子运回了六扇门,酝酿了半柱香的功夫,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迈进了刑部的大门。 那天下午,整个刑部鸡飞狗跳,把许为友气得快要灵魂出窍。 只有被骂得狗血淋头,几乎被周正將“忘恩负义”钉在脑门上的祝东离,看懂了靖王这一齣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可惜,看懂了,所以才不能吭声,吃了一下午的哑巴亏。 为了保全金舒,他只能听著周正脸红脖子粗的指责,还得面不改色,也决不能鬆口说可以帮他。 如此场面,祝东离琢磨了半晌,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靖王,竟然拿他开刀。 另一边,李锦也没想明白。 这四方的小院子,乾净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厨房里水米齐全,但柴火竟然是一根一根摆放的。 院子里,花草修剪的一般高低,青石板上不见一点灰土。 正堂中,八仙椅乾乾净净,博古架上的书籍从高到底依次排列,就连笔架上的狼毫小楷,也是依照粗细长短按顺序摆放的。 没有一点菸火气息。 若说这是他生活的洁癖,倒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当白羽在屋內的横樑上来回走了几步,这离地近三米的樑上居然也是一尘不染,乾乾净净,他诧异的蹲在上面看著李锦:“王爷,这应该是被人反覆的打扫了。” 他抿了抿嘴:“寻常人家的房梁,怎么可能干净至此?” 他伸出三指,在横樑上抹了一把,而后展示给李锦看。 手指上,丝毫不见灰尘的痕跡。 “咱们又来晚了。”他说,话音里满是不甘。 屋里什么痕跡都没有,除了笔墨纸砚,以及书本画卷之外,没有帐目,没有金银,衣物整齐,床被规整。 若刘全最后吃下砒霜,引发了急性中毒,那么这个凶手,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是专业的刺客。 李锦站在正堂里,环顾四下,试图找出一点点被刺客忽略了的地方。 毕竟,太子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辞官超过六年的人下手。 他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太子不得不灭口。 李锦望著掛在正堂中的夫子图,看著他那张画卷,忽而一滯。 那夫子图的右下,在雅评后落的“穷款”,写著作者名號的地方,是一个单字。 字跡粗细大小,均与前面的雅评相差甚远,在画作当中格外突兀。 他走上前,看清了那特殊的小字。 六。 第195章 六年前的运送图 “白大人,你把那画放下来。” 李锦一边说,一边踩著八仙椅,站在桌上,將画的底部托起。 白羽勾著身子,走到画的正上方,用怀中的绳子拴在樑上,倒掛下来。 他悬空,睨著眼前这圣人绘卷,將钉子后面的粗绳三两下就拆了下来。 长卷落下的瞬间,李锦的目光一眼就看到了那本该流畅弯曲的卷面,不自然的呈现两个尖锐的摺痕。 这画中有夹层。 他半跪在地,將整张画翻了过来,伸手轻轻拍打著已经裱好的背面。 隨著拍打,手下的啪啪声,大多是清脆的。这种声音一直到李锦的手掌心,落到画的左后方时,出现了明显的不同。 啪啪声,变成了沉闷的噗噗声。 他愣了一下,手掌在背面大幅度的擦了几下,並没有明显的凹凸感。 李锦便带著疑惑,他身子放低,耳朵凑上前,仔细又听了一遍。 没错,这下面確实有个夹层。 一般文人墨客装裱画作,大多需要经过托画、镶边、覆背、装杆四个基本步骤。 李锦瞧著画的边缘,抽出扇柄里的一把小刀,在手上转了两圈。 他屏住呼吸,將这已经裱好的画作,在最靠近夹层的地方,沿著外侧,用小刀將裱好的丝带锦綾,一点一点分开。 隨著小刀將锦綾划开,这画中的隔层,一点点呈现在李锦的眼前。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里面是一张摺叠好的图纸,和一封没有信封的信。 他小心翼翼將之取出,摊在面前。 那一瞬,李锦愣住了。 眼前是一张地图,是从京城城南抵达皇家行宫最隱蔽的一条路线。 他將另一封信放在一旁,瞧著信上所写的內容,后背一阵发凉。 信中,寥寥几句,却在讲述一个惊天大阴谋。 写信的人,让当时的工部侍郎刘全,暗中製作两辆可以行驶在这条路上,平稳且避人耳目的车。 还特意叮嘱,要事后好销毁的那种。 信中还提到,能否成事在此一举。 落款,是云朵的图样。 云纹,李锦脑海中浮现出肖盼儿的那句话:他说,丞相赵文成,是云纹。 至此,太子最大的三个拥护者,小鸟图案的刑部尚书许为友,梅花枝图案的户部尚书裴义德,以及云纹图案的丞相赵文成。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里,通过不同的案子,串在了同一件事情上。 六年前李牧的死,这三个人在其中一定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李锦看著手里的两张纸,深沉的吸了一口气。 趁著这个时间,沈文將离这个院子的邻居,一对中年夫妻请了进来。 两人站在院子正中,瞧著眼前朴素的內堂,摇头嘆了口气。 “这刘家两口子,平日里深居简出,跟我们基本打不著照面。”那中年男人是个秀才,面颊消瘦,似乎有肺癆,每每说个两句,便要喘上半天。 “什么时候搬来的我们也没注意,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已经做了几年的邻居了。” 说完,他抬手捂嘴,侧过身咳了很久。 见状,女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满面担忧的睨著他的面颊。 见他缓过来些许,才抬头看著李锦:“我们就是个普通人,家境也不好,相公常年染病,靠著抄书和写状子换些银钱,奴家平日里做些小绣工贴补家用,日子过得很辛苦。” “但是这家人,但凡遇上了我们,並不如旁的人对我们敬而远之,而是会伸出一把援手,还会给些银两,介绍些京城里的好大夫。”说到这,她一声嘆息,“是好人啊……” 她说完,目露惋惜的摇了摇头。 李锦睨著她诚恳的面颊,点头问道:“这院子只有他们两人居住?” 却见夫妻两人诧异的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並不是,住在这的,还有个老管家。”男人说,他抬手指著另一侧的厢房,“平日就住在那间厢房里,此人倒是常见。” 闻言,李锦的眉头拧紧了:“常见?” “正是。”女人说,“刘家夫妻寻常並不出门,买菜备货都是管家在做。”她思量了片刻,“每两日,管家就会出门买些蔬菜瓜果,我偶尔还会在市集上遇到他。” 听到这里,李锦沉默了许久,他指尖轻轻敲著自己的手臂,多问了一句:“你们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女人抿著嘴想了想,睨了身旁自己的丈夫一眼,有些不太確定:“好像是七八日之前了。” 这个答案,得到了男人的肯定,他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对……对……” 看他说话劳累,李锦便抬手示意他不著急,慢慢来。 “那时候,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之后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计划?比如出远门之类的?” “没有。”夫妻二人,异口同声。 没有出远门的计划,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待两人离去,李锦推开那扇厢房的门,看著里面一尘不染,丝毫不见人气的样子,脸色沉的可怕。 十之八九,这个管家也已经遭了毒手。 案子查到这里,李锦其实知道,再往下查下去,什么收穫都不会有。 他几乎可以肯定,刘全夫妻当年辞官之后,处於某种原因,一直在躲。 他们躲过了六个年头,最终依然没有逃过被太子找到的命运。 那个绝对不会允许有把柄被人掌控著的李景,找到他们的目的,便是让六年前的真相,永远沉入无边的黑夜里。 沈文跟在他身后,瞧著李锦的背影,半晌才问:“王爷,这院子被打扫的这么干净,咱们下一步怎么查啊?” 怎么查? 李锦瞧著手里的地图和信,许久,转过身,望著沈文的面颊。 “不查了。”他目光坚毅的说,“起码不是现在查。” 往下查,李锦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会让整个六扇门,处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这话,让沈文愣了一下,他不解的上前两步,拍著自己的胸脯:“王爷不必担忧,沈文的命都是王爷救的,这种危险,愿意为王爷分担。” 谁知,李锦摇了摇头,一声轻笑:“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说:“这案子说到底,是连环案中的一环。” 他举起手里的地图和信:“只需要找到將这些案子串在一起的人,便可以迎刃而解。” 闻言,沈文抬手挠头:“王爷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李锦点头:“七分把握。” 第196章 利用这个巧合,敲开太傅的门 锦华楼,二楼雅座。 李锦与宋甄面对面,屋內的气氛好似箭在弦上。 沈文手在佩刀上,隨时都要拔剑一般,严肃的盯著对面的何琳,她双手握在背后双刀上,眼眸里的杀意尽显。 这种僵局是李锦先打破的。 他抬手,示意沈文在外面等他。 待沈文不情不愿的与何琳迈出了屋子的门,李锦面颊上的笑意才淡了些许。 他抬眼,睨著宋甄儒雅的模样,单刀直入的说:“宋公子可真是布了一盘好棋。” 闻言,宋甄頷首,勾唇浅笑。他知道李锦为什么来找自己了。 就见宋甄摇了摇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摊了下手:“王爷说的,宋某不懂。”他浅笑盈盈,“此事牵扯甚广,並非宋某一己之力能布局的程度。” 话虽不假,但李锦並不相信,他话音寒了不少:“京城还有人能与宋公子的谋略比肩而立?” 他说:“太子虽然势大,但也仅仅只能控著京城的局面。” 李锦目光冷峻,戳著宋甄的那张笑顏:“盛州,林阳,乃至定州,却都能有他的影子,这背后若没有京城最大的商贾推动,怎么可能做得到?” 宋甄听后,眉眼依旧带笑,重重的点了下头:“確实如此。”可他又说,“但王爷今次遇到的难题,的確与我无关。” 说到这里,宋甄抬手,为自己的茶盏中添了一些茶叶。 那杯中,原本还算是清朗澄明,此刻开始显得有些浑浊。 睨著那浓的可怕的龙井茶,李锦蹙了下眉头。 宋甄却不以为意,微微眯眼,將那茶盏端起,抿了一口:“王爷也知,金先生还带著我的笛子。若此事是宋某所为,无异於自掘坟墓。” 浓茶入喉,伴著苦味,他边说,边锁著李锦的面颊。 关於这点,也是李锦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先前林阳商人方青被烧死的“序”案,以及梵音对林家小姐復仇的“十”案,刑部侍郎陈安二儿子被杀的“九”案,以及国子监监生被毒死的“八”案,加上肖洛杀死毒舌的牛黛所引出的“七”案。 每个案子背后,都有宋甄的影子。按照常规的逻辑,这个“六”案,理当与他有关。 但就如宋甄所言一样。 街头闹事,拿著有太傅家少爷苏航落款的文书,拉著藏在箱子里的尸体,那么凑巧的撞上苏航的马车。 若事情真的宋甄所为,他无异於是將金舒和严詔一同推到火坑里去。 李锦知道,作为太子亲信之一的严詔,此案定不会出手。 而拿著宋甄作保的证明,以“太子的人”而在六扇门里的金舒,若是插手此案,便会將宋甄推到太子的对立面上。 確实无异於自掘坟墓。 “王爷是否想过……”宋甄抬眉,看著李锦的面颊,“宋某此时绝对不会去冒的风险,就是將金先生推出去,让她引起太子的怀疑。” “王爷在定州的尾巴是宋某收拾乾净的,金先生的假身份是宋某做的,就连那叫做金荣的少年,他的身份亦是宋某做的。” “这当中全都围绕著金先生。”宋甄笑起,“若是她引的太子怀疑……王爷试想,我身后宋家上下有百余口的性命,我冒不了这个风险。” 字字真实,句句在理。 李锦面颊上的笑意犹在,他放下手里的茶盏,什么也没说。 倒是宋甄,起身从一旁,將前几日他送来的机关盒拿了出来。 “这物什设计精巧,我寻了六七个工匠,才终於有一个知其原理的。” 那机关盒,是盛州杨青云家的院子里,被盛州知府云建林亲自挖出来的那只。 宋甄从一旁拿出一根木头棍,在机关盒上一个极其隱蔽的位置戳了一下。 盒子的对面,噹啷一声,掉出一个细长的木块。 他十分谨慎小心的,在李锦的面前,一点一点的將鬆动的木块取下来,放在一旁。 小小的机关盒,確实製作精密,內里是隼?结构,一环扣一环。 若是暴力拉扯,里面保存的东西,便极有可能会被损坏。 直到最后几块被拆下来,內里一张严重受潮,破碎不堪,长著绿毛的信封映入眼帘。 还有一块印章。 李锦捡起印章,看著上面的图案,眼眸微眯。 一条鱼,是从未见过的新的图案。 “这信,王爷小心拿取。”宋甄拆到后面,因为信和机关盒內壁有些粘腻,便不再继续。 他说:“六扇门的云大人精通痕跡物证,不妨拿给他研究一下,兴许能够保全其中的內容。” 说到这,李锦举起手里的印章,將鱼的图案面向宋甄:“此图案,宋先生可见过?” 天光微暖,洒进屋內。 秋风渐起,吹散了那铜香炉里的沉檀青烟。 宋甄瞧著那印章上的图样,在脑海中思索了很久,才终是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他说:“太子縝密,仅他自己有一本对照的名册,清楚的知道每个不同的印花对应的是谁。” “其余的,就算是常伴他左右的宋某,也一样认不齐全。” 说到这里,宋甄长嘆一口气:“自从宋某想跟王爷做生意起,就想要將这些印花背后对应的人是谁,一一给找出来。” “奈何太子十分警惕,根本寻不到机会,时至今日,也仅能对上寥寥几人。” 他的话,李锦確实找不出破绽。 他端起茶盏,轻描淡写的道:“你我相识半年,事到如今,宋公子依然只是想做个生意而已?” 宋甄闻言,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若说是做生意,宋甄的本钱压的也太大了。 一如他方才所言,几乎是压上了宋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 见李锦不语,宋甄微微抿嘴:“王爷可有想过,此案接下来怎么办?” 李锦抬眉,等著他的后半句话。 就见宋甄微微一笑:“靖王殿下向来不信什么巧合,但此案开端,出现了那么明显的巧合。”他笑意更深,“王爷就没有想过,利用一下这个巧合,敲开太傅府的门?” 眼前,望著他笑盈盈的面颊,李锦半晌才一声冷笑。 他是真不喜欢宋甄。 不喜欢到,根本不想认同他说的这句话。 第197章 被突兀打乱的棋盘 这案子里巧合太多。 李锦睨著他的面颊,冷笑一声,甩开手里的扇子,极快速的摇著。 不是太子,不是宋甄,李锦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人。 大魏的皇帝,他的父亲李义。 难怪上书房里,李锦御前失仪,正面和许为友爭辩,李义却仅仅只是给了他“放肆”二字,便將这一页掀过去了。 “这京城里,不仅有太子,不仅有靖王……”宋甄眉眼间笑意更重。 还有皇帝。 他的意思,李锦明白。 而这也是唯一符合当下情形的结论。 真实身份是太监的车夫,能顶住太子压力將箱子运走,掌控著李锦的动向,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他身旁,瞅准了太傅府的马车撞上去。 能做成这一系列事件的人,只有皇帝。 李锦微微眯眼,睨著宋甄的面颊,故意问:“东西是谁给的?” 他问的是现场找到的,那张地图与信。 却见宋甄微微诧异,神情中盪起一抹不解:“还有东西?” 他的反应,和李锦预想的不一样。 就见宋甄思量了许久,摇了摇头:“不知是何物,但確实不是在下。” 他轻笑:“虽然从靖王殿下的角度看过去,您手头有很多案子,似乎背后都有宋某人的影子,这点,宋某不做辩驳。” “如殿下所言,宋某家大业大,又身处太子阵营,不可能不为他做一把助力。”他抿了一口浓茶,润了下嗓子,“但殿下不能仅凭此推断就觉得是宋某人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啊。” 宋甄说到这里,嘆了一口气:“我宋甄,当真还没有那个本事。” 至此,李锦不在多言,他看著眼前这个如照镜子一样的“另一个自己”,除了敬佩宋甄縝密的心思和过人的胆识之外,对他真实的目的產生了深刻的怀疑。 帮大魏这个不受宠,背后什么都没有的靖王,与帮著羽翼丰满了的太子,哪方的利益更大,这明显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但宋甄似乎在这件事上,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做了不同寻常的选择。 除非李锦老糊涂了,才会相信他“做生意”的鬼话。 可是,不为了做生意,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他將自己隨身携带的玉笛子交给李锦的那一刻,就已经將最大的把柄,將他的脑袋与命,交到了李锦的手里。 他用十二分的诚意来帮他,到底是图什么呢? 待李锦走后,何琳瞧著宋甄面前那浓浓一杯茶,不言不语,直接倒了。 她一边冲新茶,一边冷冷的说:“浓茶伤身。” 宋甄手里提著毛笔,听到她的抱怨,轻笑了一声:“將死之人,贪杯无妨。” 却见何琳咣当一声,將新冲好的茶放在他面前,口气带怒:“先生不会死。”说完,盯著他诧异的面颊,补了一句,“我说的,先生不会死。” 她睨著宋甄清秀的面庞,双唇抿成一条线。 被那灼灼目光看的心口扑通直跳的宋甄,抬手挡了一下唇角,轻咳著岔开了话题:“咳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说,“毕竟才到第六案。” 他躲开何琳的目光,笑著说:“再者,你们的去路,我还没安顿好,还没有那个慷慨赴死的勇气。” 闻言,何琳怒意更重,她咬著唇,深吸一口气,瞧著宋甄依旧淡然的面颊,心中无限哀伤。 “我与先生共进退。”她说,“我不会扔下先生不管的。” 说完,这个房间里,她一秒钟都呆不下去了。 睨著她离开的背影,宋甄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要抓紧时间,將皇帝横插一脚,差点踩碎了的全盘计划,重新布局。將这本不是第六案的第六案,前后衔接起来。 他面前的纸上写了一半的密信,思量了些许,补了一句话。 他需要知道,李锦到底拿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看著眼前拍翅而起的鸽子,宋甄有些理解严詔的感受。 一如严詔指责他,说他绑了金舒是胡闹一样,他现在觉得,那太极殿龙椅上的人,比他还胡闹。 不过也拜他所赐,虽然李锦怀疑他,却也因为那“自掘坟墓”四个字,一时半会应该是拿不住他的把柄了。 那样,他就还有时间。 周正在刑部一连闹了三天,闹的许为友头痛的旧疾復发,两日都没上朝。 李锦乾脆在上书房里,当著太子的面,用“人手不足,確实没本事,没了仵作就能力堪忧,破不了案”为藉口,將这工部侍郎的案子,借著李义的手,又推给了刑部。 李义瞧著自己这个越发学聪明了的儿子,劈头盖脸给他来了一通训斥,声音在太极殿外都听得到。 但所言內容,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不伤根本,训了,但和没训一样。 上书房里如此一出,让站在一旁的太子,脸色极其难看。 他手中的拳头,捏的更紧了。 这件案子,刑部接手不到两日,便推了两个劫匪出来顶罪。 在严詔家里背了四五天《药毒通论》的金舒,也终於喘了口气,顶著两个黑眼圈,站在仵作房的门口。 都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听见身后李锦的声音:“先生今日跟我走一趟太傅府。” 金舒回眸,看著已经隱隱泛红的枫叶后,李锦那熟悉的笑顏。 看著一身淡金色衣衫的李锦,站在迴廊上,一如往昔的勾唇浅笑。 她悬了好几天的心,终於落了地。 许是猜到她此刻所想,李锦故意面露难色:“幸好先生没涉足此案,那几个刺客是真难对付。” 这话,让站在他身旁的周正撑大了眼。 就见李锦一手扶著迴廊的红柱,一手揉著自己的后背,苦笑著嘆了口气。 金舒一滯:“王爷受伤了?” 她有些焦急,赶忙上前两步。 看著她那般担忧的神情,李锦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在金舒无比诧异的注视下,他哈哈大笑著,快步往前走去。 金舒愣了,一眉高一眉低的瞧著周正:“真有刺客?” 周正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而后又赶忙点了点头,磕磕巴巴的说:“有……吧?” 说完,被她探寻的目光瞧的心虚,周正赶忙跟了上去。 他不理解,只觉得自家王爷这断袖之癖,越发的严重了。 第198章 太傅府里的不速之客 大魏太傅苏宇,正一品,是太子李景的老师。 但太傅这个职位,其实是个虚衔,相比其他正一品的官员,实际的权利很小,基本上仅能覆盖到国子监和地方府衙直隶的学堂。 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两日前,李锦从上书房出来,便给太傅递了帖子,说几日后要亲自登门拜访。 却不想,太傅的回信很快,几乎是催著李锦越早越好。 马车里,李锦双手抱胸,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敲著自己的手臂,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量如何將太傅与太子之间的联繫割裂开。 但似乎是老天相助,李锦刚到门口,就见苏航急匆匆的提著衣摆跑过来,开口就將三人惊了一下。 “靖王殿下,我们府里的荷花池中刚刚捞出来一具男尸。” 这话,李锦一时半会儿没有迷糊过来。 就见苏航顾不得礼仪,推著李锦就往里进:“他腰上绑了一块大石头,府中此刻都乱套了!” 太傅苏宇,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死的人全府上下竟然无人认识。 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府里一下就炸了锅。 几人还没到跟前,就见尸体前站著一个老妇人,摇头咂嘴:“都是非要请那什么靖王来,他和他那个仵作,走到哪里哪里就死人,活脱脱就是个在世的阎王爷。” 边说,边眉飞色舞的比画著:“听说那靖王,在寧远一战里,光是靠那张脸,就嚇退了一万的北梁军呢!恐也是个屠夫面相。” 李锦蹙眉,侧身睨著一旁面色尷尬的苏航:“本王面目可憎至此?” 苏航抬手,乾咳了两声,还没说出话来,就被金舒抢先一步:“何止面目可憎,简直令人髮指。” 她边说,边歪嘴白了李锦一眼。 这话,李锦抿了抿嘴:“哎金先生,你这是公报私仇啊。” 话没说完,金舒便从怀中拿出红绳,系在了手腕上,根本没搭理他。 眼前这一幕,把苏航看愣了。 是听说靖王身边跟著的小仵作地位特殊,与一般捕快的待遇明显不同。 甚至还隱隱听闻靖王有些断袖之癖的传言。 他一直以为是李锦避人耳目,瞎扯出来的障眼法,而今亲眼所见,还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苏大人也如此认为?”李锦见他怔愣了些许,便笑著问,“也觉得本王是个在世阎王?” 苏航一滯,忙说:“妇人之言,殿下莫要往心里去。这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本就不能看的如此片面。” 此番说辞,令李锦眼前一亮:“不愧是门下省的天才少年,有此见识,李锦敬佩。” 说完,他便上前两步,拨开人群,走到了那尸体面前。 死的男人面相清秀,身长六尺半,腰间捆著一条绳子,绳子的一端已经被截断。 “石头呢?”李锦抬头,扫了一眼眾人。 苏航赶忙上前,对面面相覷的家僕说:“这位是六扇门的靖王殿下,殿下问话不得隱瞒。” 人群中一阵骚动。 方才还在说是“屠夫面相”的老妇人,脖子伸得最长,脸上的诧异最深。 而李锦的目光,却始终锁在那衣服还在滴水的家丁脸上。 他蹙眉,面露难色:“还在下头,挺重一块石头,小人捞了半天,我们俩实在是捞不起来。” 李锦回眸,瞧了周正一眼。 就见他將腰上佩刀放下,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湖里。 “就在亭子底下!”家丁忙指著湖心的凉亭说道。 瞧著靖王的心思全在这案子上,似乎完全忘记来太傅府的目的了,苏航有些心急,凑在李锦身边,小声说:“殿下,我父亲还在等著。” 李锦抬手,挡了他一下:“人命关天,太傅不用等本王,本王可以改日再来。” 这话,让苏航迟疑了半晌,才点头应声:“那我去同父亲说一声,再让府里其他人一同过来辨认一下。” 李锦点头,回了一句:“多谢。” 湖中,亭子旁,几次沉浮之后,周正探出头,看著岸上的几个人:“下来帮忙。” 那石头確实沉。 四个人折腾了半柱香的功夫,才將石头推上了岸。 周正全身湿透,但丝毫不在意,拿起佩刀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等著。 剩下的三人累得东倒西歪,坐在地上直喘气。 石头有百姓家的泡菜罈子一般大小,李锦睨著依旧拴在上面的绳子,亲自抬了它几下。 確实有分量,但在岸上,成年男性一人就可以抱起来。 隨著石头的出水,金舒对尸体的初检也已经有个大概的结果。 她钳住尸体的下顎,在一片惊呼声中,凑在他面前,借著光看著鼻孔內的模样。 而后打开口唇,仔细查验了一番。 “死亡时间在两日左右,角膜浑浊,尸僵全退,尸体全身肿胀,皮肤有脱落跡象,口鼻有浓稠泡沫,但是……”金舒將耳朵,眼球仔细看了一个遍,摇了摇头,“该有的没有。” “没有?”李锦蹙眉,上前两步,蹲在她身旁。 与金舒一起办了这么多案子,李锦对不同方式导致的死亡,尸体有什么样的表象特徵,已经瞭然於心。 在水中发现的尸体,该有的没有,便是指绿藻的痕跡了。 “口鼻处完全没有发现。”金舒摇头,“说明是死后,绑在石头上,拋进去的。” 说完,她睨了四周一眼:“其他的,可能要拉回去了。” 李锦闻言,点了下头。 在太傅府里,確实不方便动刀。 正巧苏航回来,太傅苏宇也一同跟来。李锦起身,刚要寒暄两句,就见两人身后,还跟著一个不速之客。 “见过太子殿下。”李锦拱手行礼。 太子李景背手而立,睨了他一眼,目光便直接落在了尸体旁的金舒身上。 他绕过李锦,直接蹲在金舒的正对面,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少见的语气柔和的问:“瞧出来是怎么死的了么?” 金舒正色凛然,摇头:“瞧不出来。” 李景抬眉:“竟还有金先生瞧不出来的?” 谁知金舒摆了摆手:“金舒不比殿下厉害,殿下都没瞧出来,我怎么瞧得出来?” 她没说是哪个殿下。 但这个回答,太子十分满意。 这金先生,確实是个聪明人,放在李锦身边,倒是亏了。 “那先生觉得,此案下一步当如何是好?” “那要看刑部怎么安排了。”金舒边说,边看著太子的眼眸,丝毫不慌。 许久,就见李景思量片刻,起身,背手而立:“这案子,就交给六扇门吧。” 他侧过身,面对李锦的时候就好似换了一副面孔,冷冷说道:“与我无关的案子,三弟做起来也顺手。” 第199章 人生在世二十六年的头一回壁咚 上书房里闹了一场,李锦虽然没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金舒知道,太傅也知道。 如此背景之下,太子忽然问这些问题,就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 金舒心里清楚的很,这短短几个问题,一是为了试探她,二也是为了警告她。 待他和苏宇离开,李锦悬著的心才落了地,他看著金舒,讚许的笑起:“先生民间出身,在太子面前,竟也如鱼得水。” 一句不比殿下厉害,潜台词里便是让太子对这死亡的原因,下个定论。 李锦淡笑,不等金舒回应,转过身,瞧著苏航,將话题直接岔开:“苏大人,趁著尸体还在,让府里上下辨认一下吧。” “若確实无人识得,六扇门就將人拉回去了。” 苏航蹙眉,探头瞧了一眼李锦身后躺著的尸体,面颊上五味杂陈。 年方二十,书香门第出身的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忍著胃里的翻江倒海,五官凑成一个“囧”字。 “方才已经交代下去了,家僕们已经辨认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后院的小姐们了。” 他说到这,看著李锦,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压低声音,为难的开口:“靖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这模样,金舒瞧著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样子,疑惑的侧了下头。 苏航將李锦领到了一处空旷地,前后十米,连一棵树也没有。 他在正中停了脚步,恭敬的拱手:“殿下,自上次街头相遇之后,家父一直有话想对殿下说,但始终寻不到机会。” “今日太子殿下也在府里,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自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李锦,“家父说,殿下一看便知。” 李锦环顾四周,这所在的位置,四周是低矮的草木,前后皆有假山环抱,如一块小小的盆地。 他垂眸,接过苏航手里的信,拆开信封瞧了一眼。 白纸,上面一道黑长的墨线,从头画到底。 李锦抬眉,睨了苏航一眼,而后两手一个对摺,將信叠了起来:“同太傅大人讲,本王知道了。” 苏航没懂,面露疑惑,但想问又不敢问。 见他不明所以,李锦淡笑,补了一句:“一点不损失是不可能的,但保住整个苏家,本王还是做得到。” “太傅大人不想出血本,又想赚大利,不太可能。” 说完,他拍了下苏航的肩头,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笑意盈盈的说:“劳烦苏大人,一字不落的转达。” 白纸当中,一条平分的黑线,不偏不倚,意为中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李锦不傻,苏宇六年来將国子监搅和的一塌糊涂,如今见太子一方內斗惨烈,想寻个万全之策,又不想出本钱,只站个中立,就想换未来李锦上位之后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买卖? 李锦確实缺太傅的助力,但是相比之下,太傅现在更急需李锦这艘靠谱的船。 就在他们这一来一回的两刻钟里,尸体的辨认也已经到了尾声。 整个太傅府,竟真的无人认识躺在这里的尸体。 李锦猜到了结局,便招呼周正將尸体运回六扇门去,临走之前,留下一句“若有知情人,提供线索重赏白银二十两。” 他听著耳边眾人都在惊呼二十两的声音,收了扇子,勾唇浅笑。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而降,只要他进了府,光天化日之下,就不会无人注意到他。 挨个辨认却无人认识,那李锦只能认定为,当时的环境一定让认得他的人有顾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走在前面,迈过六扇门门槛。 “那公子当不是寻常人,衣著不凡,起码比我这緇衣的料子贵重。”金舒跟在他身后,“我瞧著他腰间有玉佩,封腰里似乎藏著什么东西,一会儿打开看看,兴许能有些收穫。” 说到这,金舒和李锦,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六扇门的院子里,青石板路正中,緇衣在身的李茜,拿著一本黄黄的请柬,站在云飞的身前。 他们两个人的角度正好背对门口,瞧不见刚刚回来的李锦与金舒。 见李茜又偷偷跑出来,李锦一股火窜上脑袋,大跨步就要往前走。 却被金舒一把拉住了胳膊,一个用力,扯到了一旁的柱子后头。 “公主这是何意?”云飞瞧著她手里的请柬,蹙眉道。 李茜咂嘴挠头:“嗐,中秋宫宴,我哥十之八九又不去,我一个人无聊,云大人若是……”她顿了顿:“云大人就来陪我吧。” 见云飞不语,她將请柬直接塞进了云飞的怀里:“哎呀,就陪本公主吃个晚膳,婆婆妈妈的干什么!这荣幸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就不用谢恩了!” 说完,她冷哼一声,快速转身,挠著头跑了出去。 院子里,云飞一个人,瞧著手里的请柬,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心事沉重的转身离开。 待他走远,红柱后,看热闹看入了神的金舒,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怪闹著要去香积寺点什么灯。” “金先生。”李锦的声音传来,沉的可怕,“金舒。” 此刻,她才猛然回神。瞧著被自己按在红柱子上,手臂挡著自己额头的李锦,“啊”的一声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李锦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字:“你好大的胆子。” 说完,他手放在胸口上,努力按著自己快要蹦出来的心臟。 人生在世二十六年,头一回像样的壁咚,竟然会是他被个女人按在了柱子上,简直耻辱。 他手臂从额头上移开,目光带刀,嗖嗖嗖的戳著她手足无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好看么?” 他又进一步:“爱看么?” 再往前一步:“喜欢看么?” 三问之后,金舒近乎贴在背后的墙壁上,李锦的胸膛离她不过一扎的距离。 她疯狂摇头:“不好看,不爱看,再也不看了!” 李锦挑眉,侧身弯腰,故意直勾勾的看著她的面颊,欣赏著她这幅窘態,和顏悦色的笑起,眨眼切换成凶神恶煞的模样:“那还不快去干活!” 听著他这凶巴巴的训斥,金舒抿嘴,费力的擦著身后的墙壁,从这狭小的空间里挤出去,低著脑袋赶忙往仵作房的方向跑。 见她跑远了,李锦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挡著自己的半张面颊,瞪了一眼在屋顶上探著个脑袋的白羽和周正:“快去干活!” 真是绝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整个六扇门这么喜欢八卦的。 他深吸一口气,回眸瞧了一眼那根红柱。 闹心啊! 第200章 是个不能提及的特殊的女人 仵作房里,金舒系好绑手,瞧著眼前的尸体,心思沉不下来。 她咂嘴,觉得方才自己的反应女气了一些,那种情况下,完全应该强硬的按回去。 反正在李锦眼里,自己是个男人,怕什么啊! 她越是这么想,越后悔,琢磨著有下次的话,一定那拿出十分气概。 想到这,又觉得还是没下次比较好。 她戴好手套,將面纱掛在耳上,自博古架上取下扁平的盒子,依次在身后排开。 瞧著眼前的尸体,沉声说:“得罪了。” 拿起剪刀的一瞬,金舒的神情便多了几分肃然,方才发生的事情好似翻了篇。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具被害人的尸体上。 这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李锦,十分不爽。 乱了阵脚的,竟只有他一个人,心塞。 金舒將被害人身上的衣裳一件件打开,越往里,越觉得奇怪。 外衫价值不菲,內衫的等级就折了一半,里衣更是离谱,质量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过豆渣的纱布。 湿噠噠一层一层,她將这几样衣裳放在一旁。 腰封里確实有东西,掏出来的时候,裹著一张绢帕。 金舒小心翼翼的打开,內里是一枚翠绿的平安扣。 她的目光都在那翡翠平安扣上,而李锦则上前两步,直接將帕子拿了起来。 他一眼就瞧见了帕子右下角绣著的一朵海棠花:“苏婉莹?” 见金舒不解,他沉思片刻:“这图案我见过,这两年生辰礼中,都有这一方绢帕。” 他將金舒手里的平安扣捏起,掂量了几下,若有所思的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见他不语,金舒勘验的步骤便继续往下。 被害人在水下浸泡了两日,尸体的模样並不有利於勘验。 表皮被水泡的极易脱落,所以金舒在退他里衣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將现存的证据破坏掉。 当被害人的胸背完整的呈现出来的时候,背部皮肤下黑紫色的伤痕,映入眼帘。 “颈部靠下,有明显的钝器伤痕跡。”她瞧著眼前的血瘀,伸手比了一下大小,“面积大约有掌心大小。” “但是考虑到水下已经两日,在环境气温以及水压的共同作用下,此处伤痕的真实面积应该有巴掌大小。” 在水下,隨著尸体停留时间的增加,正常情况下都会逐渐肿胀发白,原有的血瘀与尸斑都会渐渐不那么明显,直至消失不见。 所幸被害人在水下的时间不久,且京城入秋之后天气转凉,有些痕跡才能够保存下来。 金舒伸手,尝试著触碰那血瘀下的脊椎,但是泡得实在太狠,几次用力之后,都无法触及。 她换了方向,站在被害人的头前,伸手轻鬆触摸。 而后,在李锦的面前,刀斧在手,动作迅速的找到了后脑下的颅骨骨折处。 与之前见到的线性骨折不同,眼前的被害人,颅骨骨折成凹陷骨折,但因为是闭合性的,从外部看起来几乎没有区別,所以一开始金舒並没有注意到。 “这种情况很少见。”她说,“一般闭合性骨折,常见於婴儿,其他的或多或少都带有开放性的外伤。” “而且他骨折的部位,实际上是颅中窝,能够导致这种情况,只有快速迅猛的强衝击。”她想了想,“长棍子,铁锹,类似这种是有可能做到的。” 说到这,金舒稍稍咂嘴:“但是被害人后颈上的血瘀,就很难解释了。” “颈椎没有断裂,但是击打也使得颈椎出现了错位。”她说,“这两个伤痕同时出现在一具尸体上,有些不同寻常。” 李锦起身,捏著鼻子凑上前,瞧著眼前尸体的模样,蹙眉问到:“如何不同寻常?” 他说:“先击打头部,等他晕了,再补一下,岂不就能同时存在?” 就见金舒摇了摇头,她指著被害人的后脑说:“人的脑骨是很强的,这种程度的凹陷骨折……” 她一脚往后做出一个手持木棍的样子,而后猛然向前挥桿一击:“我这个力道,还不足以產生。” 如此,李锦懂了。 “你的意思是,假如击打他后脑的时候,他是站立状態的时候,他不可能还能维持站立不倒,是这样么?” 金舒点头:“正是,倘若他向前扑倒,再加补颈部一击……” 她摇了摇头:“那么被害人的前胸,不可能一点痕跡都不留。如此大的力道,就算前额侥倖躲过与地面的重创,后补的那一下,前胸也不可能一点淤痕都不见。” “会不会是泡了太久?”李锦睨著她,“太久了,所以前胸的瘀血散了?” “可能性不大。”金舒指著被害人脖子后几乎一片黑的淤痕说,“这一下力道之猛,可不比后脑勺的那一下轻。” 她说:“一连两击,正面却都不见一点伤痕的,实在是太巧合了。” “所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李锦抬手,指尖婆娑著下顎,“这两处伤痕是同时產生的。” 金舒点头:“而且,应该是站在岸边,被两个人,同时下手,打进的水里。” “被害人虽然口鼻没有绿藻的痕跡,但是肺部有大量积水,眼舌相对突出,耳膜穿孔出血。” “所以。”她瞧著李锦,“他应该是颅脑凹陷骨折,合併溺水而死。” 屋里,安静了有一息的时间。 李锦將那张帕子拿起,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击打后脑的力道,大到什么程度?”他转头,瞧著金舒,“若是女子,可为么?” 她看了看李锦,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帕子,咂嘴道:“有点难。” “挨了这一击,腾空而起摔在地上都是很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若是女子的话,有个几米全力衝刺的空间的话,倒是能办到。” 闻言,李锦的目光又落回了那绢帕上,睨著那朵熟悉的花,沉默不语。 见他神情这般奇怪,金舒小心翼翼的问:“那位苏小姐,可是王爷的心头好?” 李锦一滯。 他转头,瞧著金舒探寻的目光,故意模稜两可的说:“是个不能提及的特殊的女人。” 这话,像是一只手,捏了金舒的心口一把。 她尬笑一声:“那就不提了。” 李锦眉头一抬:“哎,不提也罢。” 说完,將那帕子收好,唇角止不住的扬起,转身离开了。 他闹心了一个时辰,这下舒坦了。 第201章 实力之间的差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二十两白银投进去,刚过了半日,天都还没暗下来,就有裹得严严实实的太傅府丫头,一路跑来六扇门,哆哆嗦嗦的站在李锦的面前。 “那死的人是林公子。” 初秋的天,这小丫头披著厚厚一件披风,神神秘秘,好似在躲什么一样。 她一句话拆成两半说,说一半藏一半,说完了停一停,到处看看,觉得安全了才又说下一半。 “林公子与我们府里住著的,远房亲戚家的表姑娘相识。” 她说这段的时候,人躲在李锦门主院的木门后头。 “但是今日表姑娘病了,在屋里將养著,就没出来辨认。” 到这句话的时候,人又躲在了博古架旁。 “平日里表姑娘和府里的人接触甚少,所以她的朋友府里也没什么人认得。”最后,她扯著站在一旁的金舒,以她为墙,探出个脑袋。 说完这些,李锦眼眸都没有抬,点了下头:“转告你家二小姐,本王知道了。” 闻言,那丫头终於鬆了口气,尬笑一声,才將一直藏在背后的食盒拿了出来。 “靖王殿下,这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枣花酥……” 就见李锦摆了摆手:“本王……”话没说完,他停滯了一下,忽然转了话音,勾唇笑起:“劳烦先生帮我拿著。” 他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金舒面颊上。 金舒先是怔愣了一下,才“哦”一声,接过那小丫头手里的食盒。 就见丫头感激涕零,內心的激动溢於言表,递食盒的手都有些哆嗦。 “可是身体不適?”她见状,指了指一旁的八仙椅,“不妨坐下慢慢说。” 小丫头瞧一眼李锦的侧顏,咽了口口水,忙摆手:“不了不了,官爷好意奴婢心领了,还得赶著回去,免得惹人怀疑。” 她说完,行福身礼,留下金舒满心的不解,转头一路小跑著出去了。 屋內,她抱著那只黑漆雕花的食盒,瞧著李锦专注於手里护本的样子,抿了抿嘴:“这东西放哪里啊?” 他头也不抬:“放你肚子里。” 见金舒不明所以,李锦放下手里的护本,盖上戳子,一边起身归档,一边说:“我不喜甜食。” 李锦话音刚落,方才风风火火跑出去的小丫头,此刻又火急火燎的折了回来。 此番再进来,许是因为最难办的一件事成功办妥了,就显得与方才判若两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大大方方的迈进屋子,十分得体的行了个福身礼:“王爷,奴婢方才忘记说了,这阵子,我家小姐总是丟东西。” 说到这,李锦“咔噠”一声合上手里的盒子,转过身,背手而立:“丟东西?” “正是。”她说,“不是什么大物什,都是些珠贝、金釵、玉佩耳环之类的小物。” “起初,小姐以为是自己丟三落四,放不见了地方,但后来少的越来越多,常年不动的,再打开锦盒也突然就不见了。” 她抿了下嘴:“小姐说这种小事情不要来劳烦王爷,但奴婢觉得……” 她抬眼,瞄了眼前气宇轩昂的李锦一眼:“奴婢觉得就算是小物什,也是小姐珍爱的东西,丟了小姐会伤心。” 这倒是个忠心的,知道要为自家小姐创造个见面的机会。 李锦垂眸,思量片刻,点头道:“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丫头喜上眉梢,嘴角咧的別提多大了,像是过年了一样开开心心的跑了出去。 望著她那咋咋呼呼离开的背影,李锦看著注意力全在食盒上的金舒。 “你知道她家小姐是谁么?”他挑眉,不等她开口,补了一句:“是那绢帕的主人,太傅府的二小姐苏婉莹。” 见金舒面颊上僵了一瞬,他浅浅笑起,不再多言。 那天晚上,金舒瞧著食盒里八个枣花酥,外皮肉眼可见的酥鬆,甜香的味道开盖就能闻到。 可寻常十分喜爱各种糕点的她,不知为何,一点胃口也没有。 她瞧了许久,还是原封不动的盖上了盖子。 第二日,李锦在前,周正和金舒在后,太傅府门口同苏航寒暄两句,便一起往苏家表姑娘居住的院子走去。 “昨日她身体抱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就没能去辨认。”苏航说,“她是我远方姨娘的孩子,已经到了成婚的年岁,比起在江南出嫁,姨娘就想让我娘出面,寻个京城的姑爷。” “是何病?”李锦边走边问。 说到这,苏航的面颊上露出一言难尽的模样:“说是浑身酸痛,心力交瘁……” 他蹙眉抿嘴:“具体也说不清楚,大夫开了几味药,让臥床静养著,过几日再看看。” 浑身酸痛,心力交瘁…… 这个病症还真是模糊的令人费解。 “她身上可有伤?”临到院门口,李锦瞧著苏航问道,“外伤。” 苏航想了一息的功夫,摇了摇头:“没有。” 迈过院门,苏家的表姑娘谭沁,已经穿好衣裳,被丫鬟搀扶著,从屋內走了出来。 进门的时候,李锦一眼就瞧见了靠在门旁的铁杴。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木头杆子三尺长,底部一个宽扁的铁杴头,有圆盘大小。 站在院子里,瞧著如扶风弱柳一般的谭沁,他单刀直入的问:“谭姑娘上次见到林公子是什么时候?” 原本还是一副娇滴滴模样的表姑娘,面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下。 她嘴抿成一线,半晌才摇头:“有几日了。” 李锦点头,反问:“几日?” 他目光如刀:“林公子在酒肆与人说起,三日前他应邀来此寻你,那日,你在何处?” 这一来一回的几句话,將一旁站著的苏航给听懵了。 他心中隱隱不安。 刑部有流沙,六扇门有暗影,如今真的遇到案子,切身实地的体会了一遭,才真的比较出来这流沙与暗影之间的差距。 只一晚而已,连辨认都没能辨认出来的嫌疑人,李锦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他去过哪里,又见过谁,说过哪些话。 这样的力量,如今只是用在断案上…… 看著李锦的背影,苏航深吸一口气,有些明白了太子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 第202章 疑点重重的表姑娘 其实,今早星辰未散,半月仍在天际的时候,沈文就已经顺著那“林公子”三个字,追到了两条不一样的线索上。 待晨光大亮,李锦刚从靖王府的寢殿里出来,他就赶忙迎了上去。 “这林公子大名林钦,常常出入当铺,典当的东西我都要出来了,大概就是这些。”他將一个小箱子抱在胸前,里面髮簪耳环,玉石珠宝,粗略算起来有十多件,“他常常用女子首饰典当,所以当铺的掌柜和小生都认得他。” 李锦一边打了个哈欠,一边缓缓往前走:“继续。” 沈文从小箱子里拿出一支金釵:“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二小姐苏婉莹丟失的那些,这金釵上还刻著婉莹两个字。” “他典当如此贵重的东西,当铺的掌柜就不起疑?”李锦脚下没停,迈过院子的门槛,往府门的方向去。 整个靖王府是六进的四合院,自从李锦卸下兵权之后,为了不被人抓到把柄,整个院子里的府兵都少的可怜。 所以硕大的王府,显得异常的清冷安静。 沈文跟在他身旁,合上箱子说:“他曾同掌柜讲,说自己是世家公子,近些年家道中落,急用银子养活上下几十口,才会典当这些母亲的遗物。” 他咂嘴:“那掌柜唯利是图,瞧见这么好的东西,就压著价格当给他了,我追到的时候,他一听是赃物,嚇坏了。” 迈过门槛,瞧著周正已经停在面前的马车,李锦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著沈文:“所以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个混混。”沈文说,“上赌场,逛青楼,人称林五爷,哪有什么世家身份,都是他编的。” 沈文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递给李锦:“这人专门对家境优渥的女子下手,大打感情牌来骗取钱財,还在酒场上吹嘘自己眼神一狠,就有姑娘排著队送银子。” 这排著队送银子的人里,便有眼前这个被李锦问的愣在当场的苏家表小姐,谭沁。 “几日?”李锦问,“先前林公子与人说起,说三日前他会来太傅府寻你,在你们约好的那日里,敢问谭小姐人在何处?” 李锦目光如炬的看著谭沁的面颊。 两人之间五米的距离,一个在院子正中,一个在门框之旁,却好像被点燃了什么一样,有些剑拔弩张起来。 谭沁抿嘴,手里的绢帕挡了一下嘴角,摇头道:“我確曾与林公子相约在午后见一面,但並非在府里,而是在东市的云天书画院。” 她顿了顿:“临近中秋,我想买些礼物赠人,便请林公子帮我出谋划策。” 李锦看著她淡定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那买到了么?” “买到了。”她说,“我这就去拿来让王爷瞧瞧,好还我一个清白。” 说完,她抬手轻咳,颤颤巍巍的往屋內走去,那模样谁见都觉怜悯,谁看都觉揪心。 趁著她转身回屋,金舒走到院子门旁,將铁锹拿了起来。 她看著乾乾净净的铁锹头,微微蹙眉。 这东西不是新的,在种花的院子里是常见的工具之一。但乾净到这种程度,甚至能印出人脸轮廓的,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她仔仔细细瞧著,因为冶炼的工艺並不精,再加此物本身廉价,所以使用久了之后会有些变形,假定这把铁锹就是凶器之一的话,那么就算清洗乾净了,多多少少也会留下一些特殊的痕跡。 但她看了许久,却什么都没发现。 乾净,没有任何奇怪的痕跡,但这反而是最奇怪的地方了。 少顷,谭沁抱著两卷画作,以及云天书画院特有的包画纸,还有购画时留的底签,走到院子一旁的石桌旁:“便是这几幅了。” “当时挑了山水和花鸟,买的时候花了十五两银子,王爷若是去找掌柜的求证,定然是能求证出我所言非虚的。”谭沁说著,又抬手咳了几声。 李锦看著手里的底签,眼角的余光却锁著她的面颊:“不是说浑身酸痛么?怎一副风寒的模样?” 闻言,谭沁尬笑了起来,揉著自己的双臂:“酸痛也是有的……”她说到这,话音细若蚊蝇,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能听清。 “谭姑娘何时与林公子道別的?”李锦对她的娇羞与楚楚可怜丝毫不感冒,依旧是冷冷的问。 “买画之后,便互相道別了。”她说。 “依谭姑娘的回忆,便是从云天书画院出来之后,你们就没再见过了对么?” 李锦一边问,一边查看著那些画卷,一边好似漫不经心般的说:“本王劝你想好再回答。” 谭沁一滯,猛然双肩颤抖,一口气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她尷尬的扬了扬嘴角:“倒也不是那时就分开的,还去了街边的茶楼,饮了几杯茶水,赛了几轮投壶。” “哪个街边?”李锦没打算让她有更多的思考时间,“又是哪个茶楼?” 他问完这些之后,谭沁的面色便有些发白,她垂眸想了想,竟一个也答不上来。 不仅如此,她抬手捂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不能言语。 见状,苏航拱手:“王爷,表姑娘尚在病中,秋风微寒,不如明日再继续问吧?” 李锦勾唇笑起:“也好。”他说,“正好也要求证一下,谭姑娘说的是真是假。” 他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意味深长的说:“想来谭姑娘平日过得精细……”说完,睨了一眼金舒放回去的铁锹,“连铁锹都这么干净。” 原本,这话是说给谭沁听的,没想著能得了谁的回应。 但等在门口有些时间的小丫头,此刻赶忙站在门口,冲李锦说到:“那是因为表姑娘的铁锹前日坏了,我们家小姐就把自己的拿给她用了。” 小丫头嘿嘿一笑:“那个,她原来那个铁锹,还在我们院子里,没扔。” 李锦睨著她的笑容,点头道:“原来如此。” 而后,提著衣摆,直接与她擦肩而过,快步往府门口走去。 一直到出了大门,金舒才找到了机会问他:“王爷为何不直接去看一眼那铁锹?” 李锦回过头,瞧了她一眼,直接跳过回答上了马车:“赶紧走。” 他这副模样,金舒还是头一回见。 就像是故意避开这个苏家二小姐一样。 第203章 最后一堂课 那天回到六扇门,李锦交代了白羽两句。 金舒站在门口,瞧著他的背影,转头看著周正。 她还是忍不住对苏婉莹好奇了起来,压低声音问:“周大人,王爷为何避著苏家小姐啊?” 周正蹙眉,抬手清了清嗓子。 见李锦专心同白羽说著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才稍稍歪了下身子,悄悄说:“这苏家小姐,同王爷有些渊源。” “两情相悦?”金舒问。 只见周正面上闪过一抹诧异:“谁说的?”他擼起袖子,“胡说八道!” “不是两情相悦?”这下,金舒迷糊了。 昨天还说是心头好,今天就变了样了? “苏家二小姐她……” “周正。”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李锦回眸,睨了他一眼,“你和白大人一起去,太傅府人多眼杂,去给他搭把手。” 说完,拋给他一张鹰犬的面具。 周正刚打开的话匣子,就这么生生扣上了。 太突兀,卡的难受! 他抿了抿嘴,看了金舒一眼:“回来再敘!”而后,跟著白羽一同转身往外走去。 院子里,只剩下李锦和金舒面对面。 “先生还有什么想问的,问我。”李锦环视一整圈,“人人都忙,唯我有些空閒,能稍稍满足一下先生的八卦之心。” 话音刚落,四下无人,正要迎面走上来的沈文愣了一下,扭头就往反方向走去。 六扇门內,影壁之后,李锦背手而立,站在宽敞的院子中央,身后那把扇子在指尖来回翻滚,转出了花样。 被他目光看的后背发毛,金舒尬笑一声:“没有没有……” 她摆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在李锦面前,她一本正经的拱手鞠躬,行了个大礼,转身就跑不见了踪影。 见她跑远,李锦才轻笑一声,唇角微扬,往內院走去。 秋雨如丝,天空灰濛,伴著阵阵寒风,落出了斜风细雨的意境。 金舒抬手挡著秋雨,一路小跑,转进了仵作房里,躲在屋檐下,甩了甩手,又拍了拍身上微润的緇衣。 案子卡了壳,她便有些无所事事。 想起前些日子严詔讲给她的宫廷秘事,她看著屋檐上落下的水滴,觉得这案子让李锦不得不谨小慎微,一点点往前,也是合情合理。 太傅原本是李牧的老师,因为深知李牧为人太软弱,太优柔寡断,转而扶持二皇子李景。 这样的考量本身並没有错。所以他成为李景坚定的支持者,也是情理之中。 现在,太子的地位被李锦威胁,而太傅府里又出了这种案子,若自己是太傅,也会选择避嫌。 最好的情况是能不帮忙就不帮忙,就算是处处使绊子,李锦也只能受著。 金舒推开门,迈过门槛,目光忽而瞧见了自己桌上一提点心。 她走上前,提起来看了看,是平日严詔常常从御膳房带出来的糕饼。 “近日宫內在备中秋宫宴,御膳房做的点心格外的多。” 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严詔,站在门口说道:“知道你喜欢,就提了些。” 金舒闻言,转身咧嘴嘿嘿地笑:“多谢师父。” 师父…… 严詔的眸光暗了些许。 “你也该出师了。”他说,“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金舒一愣,放下手里的点心:“怎么会,金舒才来半年有余,能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诧异瞧著严詔的面颊,见他今日格外严肃,原本舒展的笑顏渐渐僵在了面颊上:“师父,您不会是想赶我走吧?” 雨渐渐大了,屋檐落下的水珠滴答滴答的击打在檐下的石板上。 风从严詔的身旁擦过,灌进这间小屋里。 他背手,花白的碎发被吹的有些凌乱。 身上緇衣的下摆纷飞著,忽然就有了几分仙侠的味道。 沉默了一息的时间,严詔一声冷笑:“走?出师都没出师,你个半吊子想去哪里?” 听到他惯常的冷言冷语,金舒的心一下就放进了肚子里。 她蹙眉,埋怨道:“方才那般模样,当真是嚇到我了。” 严詔歪了下嘴:“但也快了,我手里能教你的,仅剩下最后一堂大课了。”他顿了顿,“待年底,寻个空教给你。” 金舒嘿嘿一笑:“明年年底,或者后年年底,都行!” 她指著上次严詔抱来的书:“小徒天资愚笨,这些都只看了一半,再学新的,有些吃不消。” 严詔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留下了一句“油嘴滑舌”,顺著萧瑟的风,衝进了那间屋子里。 他停在正堂前,回头睨了一眼,瞧著她吃点心的模样,面上沉的如寒潭的水。 若她能称得上天资愚笨,那这世间芸芸眾生,半数都是螻蚁之辈。 严詔回到正堂內,关上了身后的门。 次日,金舒刚到,就被喊去了李锦的院子。 前脚迈进门,后脚就愣住了。 这门主院子里,满地的铁锹。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李锦站在那一筹莫展,他身旁坐著喘气的周正和沈文,只有云飞一手拿著一只,对比了起来。 “那一屋子都是铁锹啊!”沈文无奈地说,“夜里太黑,雨后又滑,实在是没辙了,就乾脆都拿来了。” 他咂嘴:“一个姑娘家,搞这么多的铁锹干什么啊!” 听到这,金舒明白了,眼前这大大小小二十多把,都是从表姑娘的屋里搜出来的。 “不是她,她屋里確实只有那一把,这剩下的都是二小姐苏婉莹屋里的。”沈文冷笑一声,“她就是成心和王爷作对,去年宫宴上没能……” 说到这,李锦缓缓回头,冷冷一道光投过去,沈文当即收了声。 满院子铁锹,就连云飞也眉头紧皱,他目光看向金舒,頷首说道:“先生说那被害人的后脑,有可能是被铁锹打成闭合性骨折的,对么?” 金舒点头:“正是。” 云飞迟疑了片刻,提著两把走上前:“先生能不能模擬一下?” 他说:“依先生之见,是如何敲打到被害人后脑的?” 他边说,边將其中一把递给了金舒。 “根据尸体呈现的情况,我的推断是这样……”金舒接过铁锹,握在手里,自后向前做了一个如同钓鱼拋线一般的动作,“可能还会配著几米衝刺的距离。” 姿势,动作,还有手里铁锹划出的弧线,在云飞的眼里组成了案发现场的一块碎片。 可他迟疑了许久,却摇了摇了头:“不对。” 他说:“不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 第204章 把案子破了,我讲给你听 云飞的话,让在场的眾人皆是一愣。 他看著金舒,细细问:“后脑伤的位置是在什么地方?靠近枕部么?” “靠近。”金舒点头,抬手摸著自己的后脑勺,侧身展示给云飞看。 “颅骨骨折的碎裂点在哪里?”他一边看,一边问。 金舒竖起食指,在自己后脑正中靠下的位置指了一下:“拼接还原之后,应该是这个位置。” 不上不下,距离枕骨有接近两寸。 至此,云飞十分肯定的说:“那便不可能是这样的击打方式。”他说,“这种方式受力点会比较靠上,而被害人的情况明显靠下。” 金舒思量了些许:“那有没有可能是被害人低头的时候?” “不可能。”云飞摇头,“先生以我为例,试一下便知。” 就这样,当著李锦的面,金舒站在院子里,用方才的姿势尝试攻击云飞。 铁锹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在將要落下的时候,金舒忽然有点慌。 这股惯性,她根本停不下来。 千钧一髮的时候,一只手稳稳抓住了铁锹另一端的棍子,仿佛时间静止,铁锹停在了云飞身后一寸的位置。 金舒嚇白了脸,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李锦抬眉,瞧著她的模样,埋汰道:“先生这般细胳膊细腿,也真敢用全力。” 自知理亏,她尬笑了两声:“幸好王爷出手……” “哼。”李锦冷哼一声,將她手里铁锹拔了出来,他站在云飞身后,学著金舒方才的样子,手臂一挥,铁锹稳稳停住。 这一拍,金舒看清了。 “原来如此!” 铁锹的底部並非是平的,而是有一个圆润的弧度。 若是自上而下的敲击,在被害人低头的时候,受力点的位置几乎是在颈部,並非颅骨附近。 而被害人当时若是直立,头部竖直,那么受力点理当靠上。 云转过身,从李锦手里拿过铁锹,点头道:“所以,凶手的真实敲击方式,有可能是这两种。” 他往后跨了一步,扎下一个马步:“第一。”边说,边抬手,如同泼水一样,从右后方往左上方拍过去,“这是一种。” “第二。”他站直了身子,將手里的铁锹抬平,几乎是横扫著打过去,“这是第二种。” 演示完,云飞睨著手里的铁锹补了一句:“这两种方式,女子均可为,且力道比金先生方才那一种要大。受力点的位置,都可以做到在颅骨偏下的地方。” “而且……”云飞迟疑了片刻,“这种击打,被害人当时並不会直接倒地,而是会反射性的佝僂身躯。” “凶手若是连击,第二下,便会击打在颈椎的位置。” 他沉默了片刻:“所以第二下,应该才是先生用的方式。” 听完云飞说的话,金舒在脑海中反覆的思量著这种手法的可行性。 原本,尸体上呈现出的情况,她判断是两处重伤同时產生,也就是说凶手大约有两人。 但若是如他所言,便是一人也可以做到。 “云大人。”她思量了片刻,同云飞探討了起来,“这铁锹拍过去,將颅脑击打成凹陷型骨折,这种力道,他当真还能站的稳?” “其实,击打至凹陷骨折的力道並不需要特別大,但是需要瞬时爆发力。”云飞说,“若是力道特別大,穿孔的情况比较多。” 瞬时爆发力。 如此,金舒明白了,她在验尸的时候,的確是忽略了这个关键的点。 她拱手,同云飞行礼道:“多谢云大人指点!”她很是感慨,“差点误了大事。” 还没等云飞应声开口,就见李锦將云飞手里的铁锹拿过来,漫不经心的说:“术业有专攻,细微痕跡的差別是云大人常研究的范围,但先生不同。” 他睨著金舒,抬手轻轻抚了一把她的后脑:“你总不能用被害人的尸体去搞实验吧?”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配上李锦现在动作,问题就很大了。 先前在盛州,白羽夜里同云飞閒聊的时候,有说王爷待金先生不同寻常。 说那话的时候,白羽的模样神秘至极,当时云飞还说他想太多。 可现在亲眼所见,他竟然有些信了。 瞧著金舒蹲在那一大堆铁锹里面仔细查找,云飞唤住了李锦前进的脚步。 “您这……”他压低声音,“万一传出去,怕太子要大做文章。” 李锦一滯:“什么大做文章?” 云飞面露难色,抬手挡了一下嘴角:“断袖之癖。” 李锦的眉头抬起,诧异的瞧著云飞。就见他十分中肯,一点不像是说笑的模样,万般惆悵的睨著李锦的面颊:“属下们倒是觉得无妨,但太子……” “属下们?”李锦打断他的话,一眉高一眉低,“你们?” 他刷的一下甩开扇子,摇得飞快,瞧著云飞的面颊,额角突突直跳。 “属下失言。”云飞赶忙拱手。 院子里,金舒一把一把的找著细微的痕跡。 沈文和周正也没閒著,帮著金舒將她挑出来的分了类。 始终弯著腰的云飞,等了半晌,却没等到该有的雷霆之怒。 他有些不解,悄悄抬眼瞄了一下,正好对上李锦的目光。 云飞愣住了,那目光中,有犹豫、有担忧、有不安,独独没有怒意。 “金先生是唯一能解开六年前那一案的人。”李锦小声说,“但她不会武功,跑得慢,又瘦小,你们平日里多护著她一些,別让她被太子抓了把柄。” 说完,他扫了云飞一眼,便收了扇子往前几步,也加入了筛查凶器的队伍里。 云飞有很长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当世的靖王,六扇门的门主,在被人说断袖之癖的时候,没有解释,没有发怒,连个杀人的目光都没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无关紧要的回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乾笑一声,挽起袖子。 倒是有些同情太傅那痴情的的二女儿了。 此刻,脑袋里惦记著苏婉莹的不止云飞一个人。 金舒一边比对著铁锹的背面,一边凑在周正身旁,小声问:“周大人,昨日还没说完呢,去年宫宴上苏姑娘……” “苏婉莹非要跟我比断案推理。”李锦站在她身后,黑著脸说,“金先生真是执著啊!” 金舒后背一僵,尬笑一声,眼角余光瞧著周正飞快的往另一侧走去,微微咂嘴。 她回眸,瞧著身后双手抱胸的李锦。 就听他声音柔和了几分:“把这个案子破了,我讲给你听。” 第205章 金先生对我而言也是特殊的人 有李锦这句话,金舒一下就来了精神。 不仅金舒来了精神,想吐槽的话卡了两天,憋的难受的周正也很精神。 以至於原本需要两日才能完成的走访调查,他和沈文只用了一天就整理出来了。 同时,蹲在院子里一天的金舒和云飞,也终於从那二十多把铁锹里,统一了意见,找出了最有可能的两把。 一把被清洗过,在原本弧度的位置正中,有一个新產生的塌陷区域。塌陷的並不明显,但还是改变了铁锹本身的弧度,以及原有的折角角度。 另一把正面有被擦拭的痕跡,可毛糙的背面上沾著几根髮丝,还勾著十分纤细,成丝状的几根线。 这两把,都符合她们的推论,都极有可能是作案的凶器。 如此,这案子倒是陷入了僵局。 只有確切的被害人身份,和不能肯定的凶器,依照现有的证据,完全不能组合出一个像样的逻辑链条。 谭沁的说辞虽然奇怪,但却能够自圆其说,她確实在那一日下午同这个林钦去了云天书画院,也確实购买了画卷。 在离开之后,在书画院对面的茶楼喝了两盏茶,就此分开。 这点,茶楼里的掌柜也已经证实了。 李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案子毫无头绪。 “有时候不是没头绪,而是这个头绪,不能正著去寻找。” 张鑫站在门主院里,瞧著两把铁锹,听完了这个案子已知的全貌之后,抬手捋了一把鬍子:“门主可以使诈。”他说,“这凶手此刻应该是如坐针毡,比您还著急。” 在六扇门,当案子走进一个死胡同的时候,就是张鑫这个犯罪侧写师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您只需要激將法,嚇唬一下,马上就招了。” 他边说,边擼著怀里的狸花猫。 那猫多日未见,又比前些日子胖了些许。 它懒懒睁眼,瞧见房檐上的白羽,一下就来了精神,三两下就冲了过去。 肩头落著鸽子的白羽,浑身一个激灵,一人一猫就这么在屋檐上对峙著。 屋檐下,院子里,听了张鑫一席话,几个人一片迷茫。 “本王连凶嫌都没能划定出范围,如何嚇唬?”李锦蹙眉,“这案子里里外外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雾里看花,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太傅府里动手?” 李锦双手抱胸,摇了摇头:“都没有头绪。” “我假设过凶手是太傅府里的几位姑娘之一……”他顿了顿,“但家境优渥的世家姑娘,杀一个市井混混,比起在府里亲自动手,显然雇凶杀人更加简单快捷,还不留痕跡。” 见眼前眾人皆是茫然,张鑫笑了起来。 他扫了眾人一眼,极为少见的娓娓道来:“极端的犯罪,往往始於负面的情绪。比如愤怒、悲哀、嫉妒、贪婪。” 他说:“凶手力度之大,显然就是衝著取被害人性命而去的,也就说明,他当时被一种极端的愤怒所支配。” 张鑫捋一把鬍鬚:“那么,这个市井混混,平日里吃喝嫖赌,他到底做什么事情,才会让凶手感受到极端的愤怒?” 说到这,李锦有些明白了:“张大人的意思是,要倒著推理?” 张鑫点头:“这个案子虽然是个个案,但不能独立来看。因为被害人是个欺骗大师,他平日赖以为生的手段,就是对富家小姐进行感情欺诈。” 他说:“人的心理是很有意思的,明知天上不会掉馅饼,但遇到的时候,仍有大部分都会保有侥倖的心理。” “尤其是,他还採用了自我包装的手段,將自己变成一个世家公子,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小姐们,就更容易上这种当。” 院子里,张鑫一点一点的剖析著凶手的心理,像是拼图一样,渐渐將原本零散的线索,串在了一条通畅的逻辑线上。 “所以,凶手的范围,应该在他欺骗的那些世家小姐当中。”张鑫笑起,“但案发却是在太傅大人的府里,能做到这一切的,便只剩下那一个人。” 谭沁。 “王爷审讯的时候,莫要太咄咄逼人。”张鑫说,“她受到的伤害与打击並不轻。” 李锦蹙眉:“张大人还没说要怎么诈她。” 就见张鑫挑眉:“有苏婉莹在的地方,还用得著王爷亲自去诈?” 虽然他所言不虚,但听到苏婉莹三个字,李锦面色还是一下就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的瞟了张鑫一眼。 “躲不过的。”张鑫哈哈地笑起来,衝著屋檐上剑拔弩张,已经对白羽肩头的鸽子发起两轮攻击的狸花猫,摇了一下铃鐺,“不管怎么躲,也是太傅大人的二女儿,王爷也得给几分薄面不是。” 李锦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张鑫:“张大人帮忙是假,游说是真吧?” 张鑫笑起,侧著头瞄了一眼他身后的金舒,摇了摇头:“犯不著游说。”他压低声音,“他顶不住的。” 这个他,说的是太傅苏宇。 半晌,李锦轻笑一声,没有再开口。 待张鑫走后,沈文负责去查其他受害者的信息,云飞则回到了自己的物证房,留下金舒和李锦面对面。 他极为少见的嘆了口气,坐在屋內书案之后,两只手揉著自己的太阳穴。 “你可知太子的母妃,日日念叨著的是什么事情?”半晌,他忽然对沏茶的金舒开口。 就见她手里不停,点了下头:“给王爷说媒。” 李锦一滯,满脸嫌弃:“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好奇?” 金舒撇了他一眼:“王爷对女子向来很有手腕,林姑娘那一案里,我可是听了一下午的『各种巧合』。” 她睨著李锦的面颊:“但王爷说苏姑娘是个特殊的人,对特殊的人也躲著,属下好奇。” 看著她放在面前的温茶,李锦抬眉:“仅此而已?” “难不成还有別的什么?” 李锦面颊上的笑意散了。 金舒有些诧异,抿了抿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半晌,李锦一声冷哼,双手抱胸,单刀直入的说:“金先生对我而言也是特殊的人,怎不见先生好奇?” 金舒一僵。 李锦下顎微扬,指了一下屋外的方向:“人人都说我待先生是特別的,先生就不觉好奇?就不想问个为什么?就不尝试一下刨根问底?求一个答案?” 第206章 王爷对她,只有厌恶 紫檀木的书案,根雕的笔架,上好的黄河澄泥砚,配著嵌金箔的手工墨条。 书案一旁,被一连砸了好几个问句的金舒,面颊上精彩纷呈。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这事情,大概不好好奇的吧。” 李锦双手撑在书案上,挑眉轻笑:“为何?” 金舒抿了抿嘴,瞧著李锦面颊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咂嘴,见招拆招:“大家都是兄弟,互相帮衬著些,理所应当啊!再者,王爷和周大人情谊那般深厚,也没见人质疑过什么啊!” 她歪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所以属下一点都不好奇!” 这话,滴水不漏,曾几何时是从李锦的嘴巴里说出来的,用在这里,刚刚好。 李锦被她这极聪明的临场发挥给逗笑了,眼眸眯成了弯月:“可以啊金先生,融会贯通啊!” 他眼角直抽抽,睨著金舒闪躲的眼眸,从怀中拿出三粒碎银子:“那就有劳先生亲自去一趟太傅府,帮我送个礼。” 金舒懵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李锦又补了一句:“你去东市买些点心,给那表姑娘送过去。” 她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模样。 脑袋里逻辑的线被李锦粗暴的打断了,她一时有些迷糊不过来。 怎么就突然变成“那就”了?这两件事前后有关係? “不是,王爷……”她蹙眉。 “剩下的银子归你。”李锦轻飘飘又多说了一句。 瞧著白花花的银子,金舒抿著嘴点了下头,管他什么逻辑不逻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就是“李正確”。 “买什么点心?要哪家铺子的?” 李锦摆了摆手:“你看著办。” 她一把抓起银子,嘿嘿一笑:“属下这就去!”说完,连行礼都忘了,乐呵呵的就往外走去。 瞧著她离开的背影,李锦一脸嫌弃。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抬手揉著自己的额头。 差一点点,方才就差一点点……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装傻充愣的女人,还能有多少次见招拆招的本事。 李锦是豁出去了,就算是被扣上断袖之癖的帽子,也要將金舒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他眼眸微眯,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上次箱子藏尸一案,太子如惊弓之鸟,现在京城这幅风平浪静的模样,仅仅只是表面的假象罢了。 很快,这个不择手段的男人,一定会做出疯狂的反攻。 李锦已经很难继续让金舒单独住在那间小院子里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金舒不能拒绝的,只能搬到他的靖王府去的理由。 想到这,他神情便暗淡了几分。 另一边,金舒一路上都没想明白李锦给那谭沁送点心,到底是什么用意。 若是给苏家二小姐送一点,是对她前日枣花酥的回礼的话,倒是说得过去,但是谭沁…… 她在太傅府门口强调了好几次,是靖王给表姑娘的,见管家连连点头,才转身离开。 这一来一回,折腾了半个时辰,金舒前脚刚迈进六扇门,后脚就听见马车的声音。 回眸,瞧著一个红衣女子撩开车帘,轻轻跳下,金舒的神情有些诧异。 六扇门这地方,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世家小姐。 仿佛是注意到了金舒的视线,女子带著一旁的丫鬟上前两步,目光將金舒打量了一个遍:“王爷在么?” 金舒一愣,拱手行礼:“敢问姑娘是?” “我是苏婉莹。”她蹙眉,对六扇门里还有人不认得她,稍稍不满。 瞧著眼前这十分陌生的面孔,苏婉莹目光移到她腰间,瞅见了那块特殊的鱼型腰佩。 她眼眸微眯:“你是暗影?” 说这话的时候,她又打量了金舒一眼:“呵,倒是稀罕。” 而后,话音一转:“王爷向来知人善用,想必你这……”她蹙眉,“……你这一言难尽的小毛孩子定然有些过人之处。” 小毛孩子。 金舒嘴角抽了两下。 而后,在她目光注视之下,苏婉莹与她擦身而过,提著衣摆,二话不说,径直往里走。 留下金舒一个人,看著她红衣似火的背影,乾笑两声。 李锦原本是打算用那一提点心,激一下苏婉莹,让她派个人来指认出,到底哪一把铁锹才是谭沁换给她的凶器。 他也没想到,苏婉莹竟然会亲自找上门来。 门主院內,李锦少见的黑著一张脸,坐在石桌旁,看著苏婉莹端出来一碟枣花酥,沏了两盏茶,推到他面前一盏。 “今日来此不为別的,就是想同王爷聊一聊我那远房表妹。”她说,“她与林公子两情相悦,王爷的点心,安慰不了她。” 李锦睨著她的面颊,双手抱胸,一句话都不想说。 “其实那日,晚些时候,我有瞧见她离开院子。”见李锦不语,苏婉莹浅笑盈盈,“天黑之后不久,我夜里散步,瞧见她提著一把铁锹,抹著眼泪往回走。” “我去问她,她並未多言,只说铁锹坏了。”她顿了顿,“我就好意跟她换了一把。” 李锦眼眸微眯,冷笑一声:“苏姑娘真是心善。” 这话,苏婉莹也不气:“王爷唤我婉莹便是。” 她没停下,继续说:“我让琴儿將铁锹给她送去的时候,琴儿亲眼所见,谭沁的丫头浑身到脚都是湿的,鬼鬼祟祟的从小门一闪而过。” “原本不以为意,但听闻那林公子落水而死,便记起那日还发生了这么一段插曲。想著兴许对王爷破案有所帮助,便亲自来跟王爷讲一声,兴许能派上用场。” 院子外,云飞和金舒伸长了耳朵在听。 虽然苏婉莹的到访让李锦始料未及,但她確实带来了最关键的线索。 那把铁锹,在谭沁回到院子之前,就被苏婉莹截下来了。 “应当是掺著髮丝和几根丝线的那把了。”云飞说,“凶手显然来不及清洗,另一把是洗乾净的,肯定就不是了。” 见他下了定论,金舒收回脑袋,看著云飞疑惑的问:“这苏小姐,会不会为了包庇表姑娘,自己给洗了啊?” 就见云飞摇头:“她不会。”他斩钉截铁,“她知道,要是洗了物证,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王爷。” 金舒诧异。 还没开口,云飞又一本正经的补了一句:“金先生不必担心。” 担心? “苏家二小姐和六年前的案子有直接的关係,王爷对她,只有厌恶。”他说,“她是在行宫里,指证先太子意图谋反的第一个人。” 第207章 情感大师,金银骗子 院子里,李锦和苏婉莹面对面。 那一盏热茶升腾的水雾渐渐散了,在李锦的沉默中,变成了凉茶。 他眼眸微眯,看著苏婉莹的面颊:“苏小姐想让本王如何办?” 她頷首轻笑:“王爷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规则计划,我怎敢僭越。”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不客气的接著说:“这人命关天,我苏家的院子里住著这么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我心头也怕。” 苏婉莹在李锦面前的时候,始终端著个白莲花的架子。 她倚靠在石桌旁,也不看李锦,自顾自端著茶盏斟酌著。 半晌,李锦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起身就往院子外走。 他在门口侧过脸瞧著听墙根的金舒和云飞,面色肃然,只留下一个字:“走。” 而后便大步而行,扯著金舒径直往太傅府走。 这案子,他本想再拖一拖,拖到中秋之后,也给太傅一个思量的时间。 只是这苏婉莹著实碍眼,別说见到她了,李锦一丝一毫都不想跟她扯上什么关係。 “王爷的心头好就这么扔著不管了?”金舒挑眉,故意瞧著李锦铁黑的面颊,咧嘴一笑,“要不,一会儿我再去买些点心送去?安慰一下?” 瞧著她幸灾乐祸的模样,李锦抿嘴,深吸一口气:“先生真是越发大胆了,老虎的后背也敢拍了。” “切。”金舒歪嘴,“前两日,老虎还拿『心头好』逗兔子呢!这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锦撑大了眼眸,站在马车前,嘴巴一张一合。 他手里的扇子,隔空点著金舒,一下又一下,半晌,气呼呼的钻进了马车里。 太傅府这几日如履薄冰。 一边是太子盯得紧,一边是靖王办案总得来,夹在中间的苏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太子的船不安全,李锦的船没登上,以至於现在,这又要起滔天巨浪的当下,变得风雨飘摇,自身难保。 苏航的神情十分复杂,蹙眉尬笑,著领李锦往表姑娘的院子走。 行至一半,李锦停住脚步,侧身说:“苏大人的姐姐还在六扇门。” 苏航一滯,瞬间读懂了李锦这话里的意思。 他点头拱手:“下官明白了。” 不是李锦逼太傅,是有人在逼李锦。 几个人,前脚刚穿过月门,就瞧见谭沁的侍女“啊”的一声惊叫,从里面冲了出来。 面颊刷白,看著眼前走来的眾人,指著身后的屋子,话都快要说不清楚:“小姐,小姐自縊了!” “什么?”苏航一惊,赶忙往里冲。 屋子里,横樑下,谭沁一边挣扎,一边掛在那吼著:“別过来!让我死!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瞧著眼前这一幕,李锦蹙眉,眼眸一沉,刚要开口,就听身后金舒说道:“谭姑娘不能这么死,阎王殿里不好控告那林公子的。”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掛在那的谭沁愣了一下。 “自縊的人,因为颈部受到推压,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舌头吐出,甚至舌根骨断裂。”金舒一边说,一边赶忙將小桌子推过来,垫在她脚下,“又因为血液回流受阻,大多数面色青紫,身上布满血点,身体失禁。” “更有甚者,眼球因为受挤压还会脱落,口鼻流诞、出血。” 她抬头,看著谭沁震惊的模样,十分心痛的说:“就这个模样,你怎么好在阎王殿上为自己辩驳一二?” 眾人皆愣。 李锦抬眉,瞧著金舒一本正经的样子,目光柔和。 不愧是她,连劝人的路数都相当清奇。 雕花屋樑,三尺白綾。 古朴的红木圆桌上,谭沁站在那里,站在眾人的注视里,那想要一死了之的勇气,已经烟消云散。 她睨著眼前眾人,看著身下的金舒,心底涌上的酸楚,瞬间化成颗颗泪珠。 她颤抖著,哽咽著,放下了手里的白綾,在所有人的面前,缓缓蹲下,头埋在臂弯里,放声大哭。 李锦等了她半个时辰。 就坐在桌旁,端著一盏温茶,等著她平復自己的心情,等著她紧抿的双唇缓缓开启。 谭沁怔愣的坐在那,睨著手上的帕子,目光呆滯,一动不动。 半晌,她抬起头:“王爷知道多少?”那话音沙哑,全然没了初见那日的灵气。 李锦点头,淡淡的说:“都知道。” 都知道,这话像是一滴水,落在谭沁的心田上。 她轻笑,那笑声中夹杂著痛苦、后悔、无奈,以及深深的自卑和自嘲。 “王爷一定觉得我很傻。”她哽咽著说。 李锦没有说话,淡然的面颊上,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阳光被雕花的窗割裂成一片片残骸,就像是谭沁此刻的心情一样。 她心碎了,拼不起来,组不出原本的轮廓。 少顷,她自嘲般吭哧一笑,深吸一口气,终於將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那天,从云天书画院出来,我买好了画卷,他说难得有空,请我喝杯茶。”她一边说,一边將桌上的青瓷鎏金的茶盏翻了过来,站在一旁早已哭的没声了的丫鬟,赶忙將热水递了上去,帮她沏了一杯温水。 她润了润嗓子:“我欣然应允,便和他一起坐在茶楼的二楼上。” 久未相见的两人,从入秋的美景,聊到京城的美食,从东市流行的戏本子,聊到龙头渠里落鸳鸯。 聊到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聊到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个风流倜儻,一个红了面颊。 “与他相识一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从来不求回报。”她勾唇笑著,说到那些温暖的曾经,面颊上稍稍有了些人气,“我自知才华样貌皆是平平,家境也远不如京城大户的小姐。” “所以最初,我很警惕。” “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觉得只要他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自然而然就会放弃了。” 说到这里,谭沁抿著嘴,睨著杯中的温水,许久,一声轻笑。 她的沉默,將后面发生的事,悄无声息的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古情爱,不惧骄阳似火,不怕惊涛骇浪。 怕的是持之以恆,怕的是丝丝小雨,润物无声。 未经世事,养在深闺中的小姐,纵然擦亮双眼,自认眼明心亮,也抵不住那万般柔情,抵不住那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讲出最贴心的话的人。 林钦,便是这样一个深知少女心事,贴心、暖心的人。 第208章 三生石上,命定的孽缘 “嘘寒问暖从未间断,那些风采飞扬的情话,他不说,却写在信上,一年到头,有百八十封。”谭沁说,“我一人在外,虽表哥表姐待我极好,但也难免念家,难免寂寞。” “那些时候,他总会讲各种贴心的话,送些小物什哄我开心。” 她面颊上,泪水无声的流淌,大颗大颗落在素色的衣衫上。 “我那个时候,就开始觉得,也许我往前十八年,全部的运气,都用来与这个男人相遇了。”她双唇颤抖,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那时候的谭沁是开心的,一个月虽然见不到几次,但次次相见,她都觉得,林钦的一举一动,都在佐证一个事实。 佐证他就是谭沁命中注定的那个红顏一劫。 情竇初开的少女,便於林钦营造出的温柔陷阱里,渐渐沦陷。 “后来有一次,他火急火燎找我,十分艰难的同我开口,说能不能借他一些银子。”谭沁轻笑,“他之前同我讲,家道中落,身后有几十张嘴等著他养活,而他做酒肆生意,做的很大。” 她深吸一口气。 “他说让我借给他白银20两,周转一下,十日就能还给我。” 说到这,谭沁的手攥的很紧,她低著头,那些想说的话,就像是长了倒刺一样,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她一张一合,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锦眼眸轻垂,点了下头:“他信守承诺,还了。” 眼前,谭沁缓缓抬头,看著李锦依旧没有表情的面颊,轻轻说:“嗯,他还了。” “还贴了一两的利息给我,开心的像个孩子。他动情的同我讲,若是没有我,这次难关他不知该如何度过。” 她说著,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復內心的惊涛骇浪。 她也不知道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 那次之后,林钦还借过两次,都是信守承诺,有借有还。 这让谭沁深信,她看中了一个有能力,有担当,温柔体贴的好男人。 她与林钦约好,待年末之时,就亲自上门提亲,將谭沁迎娶成为林家的女主人。 “他说,为了十里红妆的娶我过门,他要再加开两个酒坊,將他林家的酒,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苦笑:“我信了,我不仅信了,我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觉得今生今世能得他一人真心,是我谭沁的福分!”说到这里,谭沁的声音大了几分,她几乎是嘶吼著说,“我以为!我以为是我谭沁积德行善换来的好!是我三代本分的祖上修来的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哗啦一声,茶盏落在路上,碎成大片。 她粗重的,裹挟著恨意的呼吸声,在这间小屋里无比的清晰。 她红了眼眶,哭著哭著就笑了,拍著自己的胸口说:“他后来!他让我去偷的时候,还跟我讲,只是借用!只是借一下!等酒做好了!卖出去了!就能赎回来!” “哈哈哈!我信了啊!我居然信了啊!” “他又借百两,我倾家荡產的借给他!他说不够,我偷苏家的珠宝玉器让他去当铺换成银子!他说天地为证,日月为鑑,此生往后,直至入土,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负我!” 谭沁的心,痛的无法呼吸。她佝僂著身子,蜷缩在一起,哭著,笑著,全部的情绪不受控制的倾斜而下。 “我就是个傻子。”她呜呜囔囔的说。 一般跟隨谭沁十多年的丫鬟,此刻跪在地上,叩首在地,恳切的说:“王爷,我家小姐已经这般痛苦,还望王爷网开一面,明日再继续问吧!” 谁知,李锦还未开口,谭沁却抹掉眼泪,郑重其事:“不,我要说,让我说完。” 她无声的笑起:“我憋了太久,我得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坐正身子,用衣袖胡乱的擦了一把脸,抿嘴道:“其实,若是始终活在他营造的幻象里,倒也不至於成如今模样。” 这镜中花,水中月,破裂的那一天来的实在是太突兀了。 那一日,茶楼里,谭沁已经给了林钦一枚碧玉的平安扣,用苏家二小姐的帕子包著,生怕打落在地上。 “这锦帕亦是上好的材质,也能抵几两银子的。” 但贪婪是个无底洞,林钦並不满足於此。 “为了我们的酒肆,为了以后能有一个安稳的生活。”林钦用温柔的口吻,將那些甜言蜜语,编织成一张网,把谭沁死死的圈在其中。 他十分为难的摇头:“这些不太够啊……” 情到深处的谭沁,怎好看著自己深爱的男人如此为难。 她抿嘴,惆悵的询:“……这,要不我再去……” “不可。”林钦看著她,眼波中流转的是无尽的温柔与爱意,“你已经尽力了,我不能再让你……” 他说到这,顿了顿,剩下的话匯成一声哀嘆。 被情爱眯了眼,蒙了心的谭沁,因为这一声嘆息而揪心,她赶忙说:“现在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们以后不是么?” 她笑起:“反正年底,酒卖出去,就能还了。” 林钦睨著她,似乎是经过了万般艰难的斗爭,才咬著牙点了头。 他痛心的唤她:“娘子,属实苦了你了!” 一声娘子,谭沁红了面颊,仿佛为了这两个字,她为他做什么都可以,为他上天摘星,下海揽月,也在所不惜。 但命运就是同谭沁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茶楼別过,谭沁没走多远,就发现头上的珠釵落了一根,便折回了茶楼寻找。 她在楼下,听到了那熟悉的,爽朗的笑声。 听到了那个声音唤著“娘子娘子”,听到他之后补了一句“呸!就是个傻蛋!” 听到茶馆里爆出一阵笑声,听到他说:“还个屁!这成色,明日找当铺掌柜换个好价钱,你我同去风姿楼!本少爷包场!玩个痛快!” 听到他,用最放肆,最不屑的口吻,將如刀一般的话语,一下一下扎进她的心上:“太傅府的表姑娘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玩弄的这般云里雾里?和陈员外家的嫡小姐比起来,她穷成这样,还做什么十里红妆的梦!” “等一入冬,我再敲一笔大的,改名换姓,直接消失,她奈我何!” 秋风萧瑟,人声嘈杂。 闹事繁华,车水马龙。 一朝梦醒,什么前世修来的福气,什么三生石上命定的姻缘。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醉人的情话,假的,全是假的。 谭沁站在那里,如同站在破碎的噩梦里。 她笑不出来,她哭不出声,她只觉天旋地转,踉踉蹌蹌,自己如何回到的太傅府,竟已模糊的记不起来了。 坐在屋里,她呆愣著直到夜里,耳畔仿佛有恶魔的低语,絮絮叨叨的诉说著林钦的种种罪行。 告诉她,只有他死了,才能抵消这来自地狱的憎恨火焰。 第209章 虚假的柔情 话说到这里,屋內安静了许久。 谭沁哭累了,眼眸里的光散了。 她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眾人,轻笑一声。 “我在茶楼与他约好,让他戌时三刻,天色已深的时候,到平日里我们偷偷见面的老地方等我。”她仰头,睨了一眼自己的丫鬟,“杏儿那时在柴房的后门等著他,开门放他进来。” “在这太傅府里住了一年,哪条路避人耳目,我和杏儿都很清楚。” 谭沁咬著唇,深吸一口气:“我那个时候,就想让他死。” “不是被人杀死,而是我亲手杀死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深沉而缓慢。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好似陷在深深的泥泞中,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才一点一点的说出来。 屋內的香燃尽了,原本清淡的味道已经散了。 李锦手里的茶盏还剩一半,也已经没了温度。 阳光依旧落在谭沁的面颊上,却冰冷的如同寒冬呼啸的风。 她的灵魂腐朽了,经不起这样璀璨的照耀。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灰烬,化为尘埃。 谭沁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付出了全部,换来的就是噁心、骯脏的结果。 她无法直面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无法想像这样的自己,还能有怎样的未来。 反正什么都没有了,不如同归於尽! 反正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不如同归於尽! 那一晚,她本可以不见。 但她决定,不仅要见,还要用自己的手,將这个男人一同拉进深渊。 他罪有应得。 风乍起,荷塘池水微皱。萧瑟的落叶就像是谭沁破碎的心,隨著她前行的脚步,摔在地上。 她说不清是什么时候拿起的铁锹,等站在林钦的身后,那把铁锹已经牢牢的握在了手里。 那个曾经给她描绘了全世界的男人,就那么安静的站在湖边的假山旁。 那一身黛色外衫,隨风轻轻荡漾。 他的背影是俊的,是秋夜里最迷人的光,落在谭沁的眼眸里。 那一瞬,曾经点滴尽数涌上心头。 “谭姑娘不需要面面都做的好,做不好的地方,不是还有我么?”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太傅府的表姑娘,而是因为,你是谭沁啊。” “娘子,未来,我们会有一片大庄园,我带你去游遍大魏的山川美景!我要在每个州府,都留下我们的脚印!” “娘子,我定会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过门,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谭沁站在他身后,笑著,沉默著。 她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曾经对这个男人的爱有多少,那她如今的恨,便是更多更多。 铁锹抬平,以后向前甩出一个半圆的弧度,咣的一声闷响,落在了林钦的后脑上。 这个男人被这毫无防备的一击打得踉蹌一步。 他下意识的佝僂身躯,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护著自己的头部。 而谭沁铁了心要他的命。 她抡起铁锹,双目猩红,如地狱的恶鬼,狠狠拍了第二下。 一连两下用尽全身力道的重击,林钦恍惚了,他站不稳,摇摆著走了两步,而后扑通一声,落进了荷花池里。 这个男人连挣扎都没有,在荷花池里面部朝下,没了动静。 谭沁站在池边,仰天笑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心口,仿佛有一个黑暗的洞,什么也留不住了,什么也都没有了。 行尸走肉,便是她那一夜的模样。 拖著那只铁锹,谭沁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魂,踉踉蹌蹌的往院子的方向走,她迷茫了。 亲手杀了这个男人之后,她以为能轻鬆一些,以为能將过去放下一些。 可这些,都是她以为。 她似虚无的游魂,直到在自己的院子门口,被苏婉莹唤住,才猛然惊醒。 苏婉莹狐疑的瞧著她的面颊:“妹妹这是怎的了?面色如此惨白,大晚上在这院子里好渗人的。”说完,她瞧了一眼谭沁手里提著的铁锹,眉头微蹙。 谭沁忙將铁锹藏在身后,尬笑道:“入秋了,花败了,有些伤感,姐姐不必惦念,不妨事的。” “……你这铁锹都弯了。”苏婉莹说,“把它给我吧,我给你换一把新的,一会儿让我屋里的琴儿给你送来。” 谭沁站在那,怔愣了许久,鬼使神差的,就將那把铁锹递给了苏婉莹。 “我当时想,这杀人的凶器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了,既然她要,就给她吧。” 说完这些,她乾瘪的唇一张一合,仿佛还想再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锦坐在她身旁,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的敲著手心。 许久,谭沁都没有再开口,仿佛案子到了这里,就是全部了一样。 但不对,这案子还差最后一块碎片。 “你见他落水之后便离开了,他落水的位置,是荷花池的边缘对么?”李锦看著谭沁的面颊。 她点头,应了一声:“正是。” 缺的就是这一块碎片。 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是荷花池正中的亭子下面,且被绑在如罈子般大小的石头上。 要做到这一步,要么有人下了水,將尸体在水下绑在了石头上。 要么就要有人在岸上,將尸体捞起来,绑好绳子之后,连著石头一起沉在水里。 李锦想起苏婉莹的话。 他抬眼,瞧著站在一旁的丫鬟杏儿,问道:“你那晚在哪里?” 屋內安静了许久。 杏儿的面颊上始终掛著一抹忧伤,她抿著嘴,跪了下来。 “是杏儿,是我將那林公子绑在了石头上。”她叩首在地,“我见小姐状態极差,又拿著铁锹出去了,心头不安,便悄悄跟在了后面。” “而后,我看著小姐將林公子拍下了水……”她深吸一口气,“杏儿也觉得林公子死不足惜,便决心帮小姐隱瞒!” 她话里话外,都带著对林钦的恨。 “我善水性,便在小姐走后找了一条粗绳,趁著夜色跳进了荷花池,將林公子的尸体和石头绑在了一起。”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专门找了池水最深的位置。”她顿了顿,“但还是……” 这话里话外,乍听之下並没有什么毛病,但李锦眼眸微微眯起,多问了一个问题:“你之后,从哪条路回的院子?中途又遇到了谁?” 杏儿一滯。 她叩首在地,撑大双眼看著面前的地板,额角淌下一滴汗珠。 第210章 等不来的虚假承诺 这件案子里,有苏婉莹的影子,所以李锦並不太相信这个丫鬟的说辞。 她太冷静了。冷静的不像是一个正常姑娘该有的模样。 杏儿是谭沁从家里带来的丫鬟,与谭沁的年纪相差不大。 她在瞧见那样的杀人现场时,竟然不心惊,不害怕,躲在后面等著谭沁离开,然后像是没事人一样,潜入水中,拉著一具尸体,绑在水底的石头上。 李锦冷冷地睨著她跪在地上的模样。 比金舒更纤瘦,比谭沁更年轻。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要有过怎样不堪回首的经歷,才能有这般惊人的定力? 这不合常理,也不合逻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屋內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灼人。 跪在地上的杏儿,心跳的很快,呼吸渐渐有些乱了节奏。 她回答不上李锦的话。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李锦睨著她,身上的威压让眾人都觉得透不过气来。 就连谭沁也惊讶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杏儿,她乾瘪的唇上下一碰:“王爷……” “表姑娘自身难保,还是收起你的良善。”李锦丝毫不客气的將谭沁的话打断,目光始终落在杏儿的身上,“本王再问你一遍,是谁教你的这些话?” 杏儿不语,肩头却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你说不清从哪条路回来的,也说不清遇到了谁。”李锦起身,上前两步,半跪在杏儿的面前,语气柔和了不少,“说说看,你为何要站出来顶这一罪?” 说到这,他轻笑一声,睨了一眼屋內紧闭的后窗,小声说:“你顶的这一罪,不会让你家小姐做的事情一笔勾销的,她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这轻描淡写,只有他和杏儿两个人才听得到的话,让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惊讶的抬起了头。 她那双水灵的眼,看著李锦的面颊,脑海中思量了很久,只点了一下头,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但这一个动作,已经让李锦心中有数了。 他起身,睨著屋內的两个女人,摆了下手,清冷地说:“送去京兆府吧。” 就见杏儿浑身一怔,忙直起身子:“王爷!我家小姐……” “你还在等?”李锦回眸,自上而下的看著这个天真的女孩,“等不来的。” 杏儿愣住了,她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怎么会……” 李锦转身,一边往外走,一边留下一句话:“她又不是第一次办这样的事。” 她不是第一次,让別人为她的所作所为埋单。 也不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手段,將自己置身事外。 苏婉莹,在六年前的那一场血雨腥风里,第一个跪在行宫里,李义的面前,义正言辞的指认著李牧为谋反,做下的桩桩件件不可饶恕的罪孽。 当时她言辞凿凿,却又在事后朝中与李锦对峙的时候改口,说是道听途说。 那次,为了平息李锦的怒火,拿出一个朝野表率的模样,太子当时便做了个样子,由刑部牵头调查此事。 於是苏婉莹指认了三五个商贾家的小姐,轻而易举的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在那之后,李锦隱忍三年,才重新在暗中將当年之事详细的调查,才发现那几个商贾家的小姐,皆是有重大的把柄被苏婉莹捏在手里,不得不认。 要么替她顶罪,要么全家从此寸步难行。 但那时候,与太子沆瀣一气的苏婉莹,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们? 罪顶了,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待从天牢出来,死的死,伤的伤,十室九空,家破人亡。 而那些姑娘或投井,或自縊,苟活於世的,皆是自己动手毒哑了嗓子,偷偷嫁到千里之外,才算是保住了性命。 太傅那日,给李锦的那句话,那张纸,那平分的一竖,求的便是他对此案的既往不咎。 太傅至今,就算看出太子的船已经是风雨飘摇,危在旦夕,却不敢踏入李锦的阵营,便也是因为这一案,牵扯甚广。 他在衡量,在犹豫,用自己的一个二女儿,换整个苏家的平稳安定,是不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院子內,阳光如金辉,晕染出一片耀眼的色泽。 李锦提著衣摆,迈出门槛的瞬间,便瞧见了等在院子口的太傅苏宇。 年近花甲依然气宇轩昂,朝服在身,不卑不亢的站在月门下,注视著从屋內刚刚走出来的李锦。 他拱手,深鞠一躬。 李锦睨了身后一眼,对金舒和周正说:“在这等我。” 说完,换上自己寻常的笑意,迎上前去,虚浮了一把:“苏大人快快请起,李锦受不起这一拜。” 却见苏宇不动,腰弯成了九十度:“老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锦一滯。 他於空中的手怔愣了一下,微微眯眼,压低了声音:“太傅大人可想好了?” 苏宇深吸一口气:“想好了。” 比起被太子扣上一顶莫名的帽子,落得一个兔死狗烹,满门尽灭的下场,他寧可放弃曾经,转而寻求李锦的庇护。 他不傻,他知道街上那一遭,是皇帝对他的警告,是皇帝故意给他一个机会,推他到李锦的面前。 如此,兴许还有那告老还乡的一线希望。 李锦垂眸:“为何?” 虽然苏宇寻他帮助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转变如此之快,李锦不理解。 就见苏宇稍稍起身,目光坚定的看著李锦,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子要对裴义德下手了。” 他自嘲一般的轻笑:“裴大人对他忠心耿耿,尚且落得这般下场……” 说到这,苏宇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李锦这次,扶著他的臂弯,用力的將他扶起,看著苏宇的面颊问:“他什么时候动手?” 苏宇迟疑了片刻:“中秋过后,朝堂上,他会联合几位官员,参奏裴义德收受盛州知府云建林的巨额贿赂,打算將他和云建林一起拽下去。” 原来如此。 李锦深吸一口气,盛州那一本行贿受贿的册子,还真是让太子將效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拍了下苏宇的肩头:“本王知道了。” 见他只有这一句话,苏宇愣了一下,开口又要说什么。 却见李锦睨著他笑起:“不需要太傅大人效什么犬马之劳,只需要大人在未来某日,能在太极殿上保持中立便可。” 他睨著苏宇郑重其事的行了个大礼,薄唇紧抿,什么都没有再说。 第211章 王爷这般恩情,金舒无以为报 回去的路上,迈过六扇门的门槛,金舒就时不时的探个头,瞄一眼走在前面的李锦。 来回三五次,李锦眉头微蹙,直接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金舒伸著脑袋没剎住脚,硬生生撞在他背上。 “先生有话直说。”李锦瞧著她踉蹌的样子,勾唇浅笑。 金舒抬手,稍稍搓了搓鼻子尖:“王爷说话不算数。” 李锦一滯。 他转过身,上下扫了金舒一眼,吭哧一声轻笑:“何出此言?” 就见金舒抬眉,神秘一笑:“案子破了,王爷说要讲给属下听的。” 这件事,李锦是真忘了。 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似乎確有其事。 睨著金舒那无比期待著八卦的神情,嫌弃的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听的,太子的母妃想在我身旁安插一个她的眼线。” 说完,转头就走。 金舒咂嘴,赶忙跟了上去:“然后呢?” “什么然后?”李锦瞟了她一眼,“没能得逞。” 见他漫不经心一点一点的往外吐,金舒歪了歪嘴:“王爷真是没诚意。” 仿佛是故意逗她一样,听到她那略带不满的声音,李锦才放慢了脚步,甩开扇子,一本正经的说:“去年新春宫宴,苏婉莹一连出了五个谜题,当著父皇的面,要与我一较高下。” 他轻哼一声:“谜面我记不得了,但谜底的五个字,连起来便是:我非你不嫁。” 李锦说到这里,面颊上闪过一抹厌恶。 “那王爷解了么?”金舒问。 李锦神情微变,意味深长,话里有话:“先生希望我解?”他俯身,轻笑,“亦或者不解?” 没等金舒回过神,他话音柔和的说:“金舒,你可知我为何不能当面拒绝苏婉莹?” 金舒摇头:“不知。” 李锦勾唇笑起,迈开脚步,走的比方才慢了许多。 睨著金舒不解的样子,李锦思量了片刻,还是將“因为你”三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她想做靖王府的女主人也不是三五年了。”李锦说,“但凡离我太近的,她都会找茬。” 边说,边瞧了一眼金舒身后的周正,以及躲在影壁后头的沈文。 “暗影几人,都被她算计过。”言罢,眼眸笑如弯月,“除了你。” 金舒诧异:“男人也管?” “管。”他眼眸微眯。 “那她倒是奇怪。”金舒蹙眉,“如果对王爷有意,六年前为何……” 说到这,金舒忽而停住,她看著李锦的面颊,抿了抿嘴。 却见李锦一声轻笑,不以为意:“我一向不喜与女子太过亲近,苏婉莹曾想过很多招数都以失败告终。为了打消他的念头,我不只一次当面警告她,让她放弃那些不可能的想法。” “但她装不懂。”李锦一边走,一边摇著扇子。 许是李锦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让苏婉莹生出了换一歪路的想法。 她转身,以二皇子李景为依靠,做他最忠诚的棋子。 而后借著李景的手,让京城没了萧將军,让后宫的萧贵妃入了冷宫,让李锦的亲哥哥满门尽灭,將她自以为和李锦之间的阻碍,尽数拔除。 如此,便可以等未来登基后的李景,一纸赐婚,名正言顺的把她塞进靖王府。 “……这法子狠毒了些。”金舒乾笑一声。 “狠毒,但是有效。”李锦站在迴廊,停住了脚步,“她背靠太傅和太子,以舒妃来向我施压的时候,我確实无可奈何。” 大魏靖王,说到底是皇子,是臣子。看似高高在上,流淌著天选的血统。 但他依然被无形的枷锁牵制著,限制著,寸步难行著。 “但金先生不必担忧。”他说,“太傅心知肚明,若想保住他的荣耀,保住他苏家,他就必须將苏婉莹牢牢看住。” 金舒抿嘴点头:“王爷真打算放过太傅?” 这件事,李锦沉默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著迴廊外枫叶正红的院子,许久,才对金舒说:“想想金荣。” 那个在国子监读书学习的,李牧唯一的血脉。 那个金舒唯一一次对李锦发火的导火索,她的“弟弟”,她的亲人。 金舒懂了,心底的感激溢於言表,她拱手道:“谢谢王爷,王爷这般恩情,金舒无以为报。” 李锦刷的合上扇子,勾唇浅笑,以扇托起她的手臂,瞧著她的面颊:“我可不是那不图回报的冤大头。” 眼前,金舒稍稍诧异一瞬,眉头皱紧:“没钱,两袖清风,请不起吃饭,家弟也不额外进学堂。” 这话,妥妥细数了李锦这半年的“罪恶”。 他憋笑挑眉,故意拿出一副商人的模样,嫌弃的打量了她一眼:“没钱啊……” 那目光,看得金舒后背发毛。 “这样。”李锦一本正经的说,“先欠著,等大案结了,先生再还我这『大恩大德』,你看如何?” 金舒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看都像是有诈。 “怎的,先生还信不过我?” 这话问得,金舒乾瘪瘪笑了两声,一边摇头,一边说:“信得过。” 那模样,將心口不一演绎到了极致。 李锦也不挑刺,直接无视了她摇头的动作,留下一句:“一言为定。”便满意的转身离开了。 迴廊正中,金舒瞧著那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李锦手里的碎片,已经渐渐匯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六年前的案子被重新提起,並以一种必须重新调查的方式进入朝野视线,只是时间问题。 而翻案,也只是时间问题。 看著自己当差了半年,日日都会走过的迴廊,看著迴廊旁边渐渐红遍的枫叶,看著当中那两棵金灿的银杏树…… 金舒知道,距离她要离开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半年时间,李锦在她眼中,从一个蛮不讲理的傢伙,渐渐成为心怀天下,心思縝密的大魏王爷。 变得越来越耀眼,越来越让她移不开目光。 但金舒知道,她与他,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一个是平民出身,与死人打交道的仵作,一个是生来高贵,执掌天下风云的王爷。 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对李锦的感情,此生不能提起,此生不能说穿。 与其在他身旁,让自己越陷越深,不如趁著他还不知女子身份的时候,早些抽身离开,这样对彼此都好。 金舒这般想著,又一次將月俸存进了钱庄,而后在夕阳下,走在西市的街道上。 她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想好了中秋要送什么。 只是…… 她看著手里素麵的荷包与绢帕,微微蹙眉。 这绣花……她还真不会啊! 第212章 冥冥之中,命运的牵引 此刻,六扇门,门主院前。 “严大人已经三日没有音讯了。”沈文说,“往常再怎么样,不出三日,白羽那也会有飞鸽传书,今次却一点音信也没有。” 每两日必有一封飞鸽传书,是严詔和李锦之间多年的默契。 他沉默了一息的时间,神情肃然:“我明日入宫面圣。” 说完,转身迈步,却迟疑了一瞬,停了下来:“你们一起盯紧裴义德,情况不对就马上把他绑了。” 沈文一愣。 李锦又补了一句:“若是太子按兵不动,你便中秋当晚就下手,这一次,不能像陈文一样等他先动手。” 见沈文拱手应“是”,李锦站在原地思量了许久,才提了一下衣摆,迈进正堂。 那之后一连两日,宫內也没有严詔的消息。 李锦手上的事情却变得出奇多,等他忙完了,中秋也已经近在眼前。 待那时,他才忽然发觉,有个几日没瞧见金舒的影子了。 “金先生这几日神神秘秘的,一直往曲楼跑。”沈文挠了挠头,“就之前鶯歌那案子,你们一起去过的曲楼。” 夕阳西下,如烈焰灼云。 李锦坐在书案后面,提笔的手微微一滯:“她去那里干什么?” 这下,沈文有些为难:“去曲楼……那还不就只能听个小曲,同姑娘聊聊天。”他抬手轻咳,替金舒开脱道,“王爷这两日忙,又是安排裴义德的事情,又是暗中寻找严大人,金先生知道您忙,也是怕打扰您才去。” “这和曲楼有什么关係?”李锦低下头,看著眼前的公文,不知为何,原本简单的批註忽然就有些无从下笔了。 “关係可大了。”沈文硬著头皮,“金先生到底也是个男人……曲楼嘛……” ……他这公文算是看不下去了。 李锦鼻腔里长出一口气,將笔放在一旁,合上了册子:“周正呢?” 两人之间,忽然寂静。 沈文面颊上的神情精彩纷呈,看得李锦眉头越挑越高。 他抿嘴,起身,从书案后面直接转了出去。 本以为会直奔曲楼,李锦却在门主院口,停住了脚步。 一念之间,他换了方向。 亥时刚过,周正便將金舒送到了院子门口,拱手道別。 “这两日有劳周大人了。”金舒感激地说。 “不妨事。”周正面颊上是始终不变的肃然,“先生不会武功,跑得又慢,周某人送一程是应该的。” 金舒笑起:“明日中秋佳节,我就不去夹在当中了。”她顿了顿,“周大人加油!” 闻言,周正面颊腾地红了,竟语无伦次起来:“我和萧姑娘……这我还没……哎呀……” 瞧著金舒笑得越来越开,周正脚下像是著了火,站不住,直接摆了摆手,捂著脸转身走了。 看他离开,金舒望了一眼一街之隔的靖王府。 秋夜里的长安城,宵禁后的街道上空旷安寧。 王府广亮大门前掛著的几盏大红灯笼,隨著夜风吹拂,轻轻摇曳。 金舒抬眼望天,星河璀璨,皓月长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院子的门。 一个人住的小院子,静得连落叶的声音都听得到。 她点一盏灯,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回忆著曲楼萧掌柜教的那些最基本的走线方法,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將怀中的荷包拿在手里。 她属实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复杂,不如绣个什么简单的图案算了,都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信誓旦旦的要绣个字。 自作孽,不可活。 不熟练的绣工,下几针便能扎了手指,她一边咂嘴,一边揉搓一下指肚,而后在星辰之下,继续一针一线地绣下去。 她绣了多久,李锦就在屋檐上看了多久。 她坐在檐下阶前,孤身一人,那背影,隔著刺客的身形,落在李锦的眼眸里。 他站在房顶正中,勾唇浅笑,一抬手,接过暗影拋来的传世名剑。 秋风起,呼呼作响,吹动乾枯的落叶,推著它,与地面发出婆娑的声响。 金舒全神贯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中的荷包上。 李锦杀气顿显,宝剑出鞘,一缕寒芒自剑刃划过,似一道流星,耀眼了天际。 她坐在那里,一针一线,从前刺入,从后拉长。 他一跃而起,脚步轻盈,剑在手腕,翻出花样。 她时快时慢,真心真意,將自己的感情全部藏进那长长的绣线里。 他剑花灵动,矫若游龙,剑芒映著月光描绘出一道又一道的虹。 她的线里埋著不能说的感情。 他的剑光织成最强大的盾牌。 她想为他,留一个回忆,绣一个念想。 他想为她,战一片江山,定一个天下。 冥冥之中,似乎有看不见的线牵引著。 她手起,他剑落。 直至最终,那针尖扎了手,她咂嘴发出“嘶”的一声,才让一切戛然而止,归於平静。 金舒睨著绣得歪歪扭扭的字,嘆了口气,起身扫了一眼寧静的四周,才回到屋里,安心的睡下。 李锦坐在屋檐上,剑身垂在屋顶,戳在刺客的胸膛里。他面无表情的擦掉手上的血,望了一眼当空的明月。 果然还是动手了。 平静了几个月,太子最终还是认为,就算有宋甄作保,金舒也还是死了更好。 他摆了下手,身旁暗影不动声色的將这些刺客的尸体抬走,李锦却依旧坐在那里,直到深夜。 他不踏实。 一来是担心刺客还会有。 二来是想起金舒绣的那个荷包,心中不悦。 他记得,盛州回来的时候,这个女人坐在他对面,口口声声说是要给刑部的祝东离送个回礼。 一个亲手绣好的荷包,做祝东离几本书的回礼?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可能会让这种礼物被送出去? 李锦一个人在屋檐上坐了许久,久到万家灯火寂灭,整个京城陷入深沉的睡梦里。 他推开屋门,轻轻走到金舒的床边,瞧著这个依旧睡得丝毫没有防备的女人。 瞧著她放在枕边的荷包和绢帕,越看越气,脸色和夜色混在一起,说不清哪个更深一些。 李锦双手抱胸,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悄悄伸出了手。 只要这两样东西不见了,她便无物可赠,甚好。 他屏住呼吸,探身向前,却在两手將要触及那荷包与绢帕的瞬间,愣住了。 借著月色,他僵在那里。 李锦看清了,那荷包上,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锦”字。 第213章 让金舒的字典里,抠掉不从这两个字 次日一早,晨光满院。 按照惯例,周正早早就等在了靖王府的寢殿门口。 他一身緇衣,面无表情,背对著寢殿紧闭的大门,一手始终紧紧握在身后唐刀的刀柄上。 昨夜金舒院子遇刺客的消息,他刚到王府便听沈文提起,听闻是李锦亲自上阵之后,心中满是愧疚自责,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情面对他。 身为靖王的贴身侍卫,竟然在王爷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他身旁…… 周正的面色更沉了。 他等了两刻钟,等的天光大亮,也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只一瞬,他心中大惊:不好。 赶忙转身上前,抬手拍了两下门扉唤道:“王爷!” 屋內无人回应。 周正顾不得许多,长刀出鞘,自门缝中探过去,猛然往上一挑。 咣的一声,他推门而入,焦急的四下张望。 寢殿里,空空荡荡。 周正直奔那张雕花的大床,人走了一半,愣住了。 李锦白衣在身,站在铜镜前,眉头紧皱。 见周正闯进来,也不恼,和顏悦色地询:“哪件比较喜庆?” 周正一滯,目光落在他手里两件外衫上,他再抬头,瞧著李锦的笑容,头顶的问號可以绕靖王府一周。 “……这,这两件都是特殊日子王爷才会穿的。”他试探性地问。 李锦点头:“嗯,今日中秋,特殊。” 周正更加疑惑了,往年中秋,因为会勾起李锦对母妃、对李牧的回忆,所以他都是铁黑著一张脸度过的。 但今日他这模样,笑意盈盈就算了,竟然还將两件大团花的宴服,一左一右的拿在手里。 愣了许久,周正紧著眉头:“王爷今日是要参加宫宴么?” 闻言,李锦思量片刻,扫了一眼手中的一黑一紫的两件宴服,乾脆齐刷刷放在一旁,从常服里挑了一件绣著金色花枝,很是华贵的一套。 “就这件吧。”他边说,边温柔地笑起。 这个侧顏,让周正心头一紧,他都已经记不得,上次见到这样的笑容有多久远了。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 毕竟今年的中秋,有个特殊的人,会来赴王爷的六年之约。 与王爷一同长大,出生入死的萧家少將军,从边关回来了。 六年前叛乱一案,行宫外到底发生了什么,行宫內又是怎样的局面,李锦身旁信得过的人里,唯有他一人知晓全貌。 这般想著,周正便觉心中有一团火焰燃了起来,腰杆笔挺的站在那,注视著那个蛰伏六年的王爷。 今天这日子,確实值得高调,值得王爷高兴。 金丝绣线在阳光下衬出一抹光辉,將李锦本就玉树临风的身形,衬托的更是英俊挺拔。 他两手理了一下衣襟,那从容淡定的气场扑面而来,好一个“公子世无双”。 瞧著铜镜中的自己,李锦一声轻笑。 他想好了,等收了礼,他也要送她一个天大的回礼。 从了,女扮男装这事情既往不咎,不从…… 他微微眯眼,他要让金舒的字典里,抠掉不从这两个字。 只是……事情的走向和李锦想的稍微有点出入…… 阳光下,金舒瞧著將“金子”穿在身上的李锦,微微蹙眉:“王爷今日不是说要去见少將军么?怎么穿的像是……” 她顿了顿,將“像是选美一样”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李锦摇著扇子的手微微一滯,垂眸,睨了一眼身后的周正,淡淡的说:“备车,去將军府。” 周正拱手应“是”,转身离开。 这四方的门主院內,银杏金黄,枫叶正红,与灰墙黑瓦映衬著,好似人在画中。 待周正离开后,李锦瞧著金舒,那温文尔雅,清新俊逸的面颊上,笑容璀璨的能与天上的太阳肩並肩。 “沈文和白羽都去盯著裴义德了,这院子现在仅有你我二人。”李锦上前一步,俯身笑起。 他言罢,又上前一步,“先生有什么要事,现在可以说。” 若说方才是太阳,那现在这距离,瞧著就有一股佛光普照的意味了。 金舒不解:“啊?”她五官拧成问號,瞧著李锦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摇头,“没事啊,属下没事啊。” 没事? 李锦挑眉歪头,瞧著她的眉眼中的疑惑,琢磨著是不是自己暗示的还不够。 半晌,他笑言:“今日中秋。” 那一瞬,金舒恍然大悟,后退一步,拱手,一本正经的行礼:“中秋佳节,愿王爷平安顺遂,福美万年。” 悟是悟了,就是没跟李锦悟到同一个位面去。 李锦一滯,眉头微簇,站在那等了片刻。半晌,凉唇一掀:“没了?” 金舒抬头,诧异的询:“还、还要说什么?” 还要说什么? 此刻,李锦面颊上的笑意散了一半:“金先生就只有这一句话?” 这问题问的金舒一脸迷茫。 见状,李锦眼角突突直跳。 好你个金舒,真有你的。 他站在那,鼻腔里长长的出一口气,抿著嘴说:“你跟我来。” 他不急,反正中秋有一整日的时间,要比沉得住气,没有人比他李锦更强。 说完,他抬手拍了一把金舒的肩头,迈著大步就往门口的方向走。 路上还不忘记有意无意的问一句:“给祝大人的回礼送了么?” 他侧顏,余光睨著金舒的面颊。 见她摇了摇头后,至於她怎么回答的,都不重要了。 “王爷近日有见到严大人么?”金舒问。 却见李锦放缓了脚步,眼眸微垂,摇头:“当是有要事在身吧。” 闻言,金舒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之前回忆著前世棉麻口罩的样子,空閒的亲手做了几个,当做中秋礼物放在了严詔的书案上。 李锦瞧著她毫不知情的模样,也什么都没有再提。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金舒开口。 一连几日,严詔一点音讯也没有。 上书房的陈公公,后宫的德妃和李茜,以及与严詔平日走的很近的张鑫与苏尚轩,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连大魏的皇帝李义,眉眼之间也隱隱透著担忧的神色。 “凶多吉少。” 这句话,是李锦自上书房要离开的时候,李义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是连皇帝的暗影都和他失去了联繫…… 李锦站在马车前,撩开车帘,迟疑了片刻,才登上了马车。 第214章 留给李锦最大的破绽 长安城,永兴坊,辅国大將军府。 周正和金舒驾著马车,没停在正门,直接从街角的巷子口驶过去,转到了不起眼的后门。 自六年前李牧一案后,李锦交还虎符,三军统帅、驃骑大將军的位置空缺至今。 镇守边疆,调兵遣將的责任,便落在了少將军萧辰的肩头上。 比李锦小了两岁的萧辰,用兵布阵上与李锦师出同门,不相上下。 又因为萧贵妃这一层血脉关係,他始终是李锦最信赖的人。 仿佛料到李锦会从后门来,昨日夜里才抵达京城的萧辰,站在后门旁来回踱步,听到马车的声音,才忙迎了出去。 “可算来了。”萧辰上前两步,直接略过了所谓的臣子礼仪,与李锦袍泽相拥,狠狠拍了拍他的后背。 “听说你在京城,把自己包成了听曲逛花楼的大紈絝,我还不大相信。今日一见,穿得这般花枝招展的,属实有几分味道了。” 萧辰不等李锦回应,便探头侧身,瞧著周正又迎了上去,一个怀抱拥了他一把,一双大手,啪啪拍的周正后背直响。 末了,瞧著周正嫌弃的面颊,哈哈笑起来:“老周你这么多年了还绷著脸,当心没姑娘瞧上你。” 之后,那目光果然不出意料的落在金舒的身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辰迟疑了一下,而后竟然笑得更大声:“能被带来我这的,那都是过命的兄弟!来!认识一下!在下萧辰!”边说,边伸开了手臂,在金舒惊诧的目光里,就这么步步逼近了。 忽而“啪啪”两声,萧辰“嘶”的一下,嗖的收起双臂,呲牙咧嘴的转头,疑惑的瞧著身后执扇的李锦。 方才那两下,精准的打在萧辰胳膊肘的麻筋上,一时间两个胳膊竟都抬不起来了。 眼前,李锦一手执扇,指著他身后金舒的面颊,冷冷的说:“这个人,你別碰。” 萧辰抬眉:“为何?” 李锦黑了脸,郑重其事:“她是我的人。” 五个字,字正腔圆。 金舒愣住了。 她看著李锦严肃的神情,心头漏了几拍。 眼眸里,这个男人扔出这么曖昧的一句后,似乎根本不打算解释一下,唰的甩开扇子,轻轻摇了起来。 萧辰面露惊讶,在她和李锦之间看了好几个来回,开口就是:“你真断袖之癖了啊?” 这话,当著两个人的面扔出来,格外令金舒窒息。 可李锦一声轻笑,不以为意的点头:“对,断袖之癖。” 此言一出,小小的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萧辰僵住了,身上掉光了顏色,白如纸片。 金舒石化了,额角崩出皸裂的缝隙。 唯有周正依旧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后面,萧辰和李锦的话题,是怎么拐回到正事儿上的,金舒恍惚的记不太清了。 她和周正一起在將军府正堂外等著,阳光洒在身上,舒適温暖。 可她眉毛就像是打了个死结,怎么都舒展不开。 屋內,李锦睨著她坐在台阶上的背影,端著手里的茶水,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我找到林忠义和杨青云了。”他说,“一个被毒死了,另一个几年之前就被埋了。” 萧辰闻言,点头道:“李景一向如此,也是意料之中。” 说完,他迟疑了片刻后才问:“如今链条不完整,就算指证他,他也有无数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萧辰抿嘴,蹙眉,“你当真要现在动手?” 李锦放下茶盏,点头:“我一直游离在案子的外围,现在缺少的证据,已经是身在外围所不能得到的了。” 他顿了顿:“我需要大理寺重启这件案子,需要名正言顺的拿到上书房里,仅存的一卷案宗。” 他在案子外围准备了六年,才等到一个天才的“尸语者”。又用了半年,才摸出太子这一条线上眾多的棋子。 而剩下的,已经不是从外围一点一点拼凑证据,一点一点等著对方露出马脚,就能得到的了。 那链条上缺失的,是能够决定李景生死存亡,左右未来江山社稷的最重要的证据。 若不能直接介入那件案子里,便永远都不会拿到。 萧辰沉默了许久:“圣上能允许你调查么?”他说,“毕竟当时,里面也掺杂著陛下的错误。你重启此案,无异於將天子顏面踩在脚下,朝野上那群老顽固,恐不会轻易让步。” 李锦勾唇浅笑,淡淡的说:“当时父皇不在京城。” 他言至於此,让萧辰怔了一下,进而恍然大悟,笑著说:“得,此次回京只能停留三日,不能瞧见李景那气到扭曲的脸,实在是亏了。” 当年太子李景为了规避皇权,速战速决,专门挑李义远在行宫的日子对李牧下了手。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件事会成为六年后,他留给李锦最大的破绽。 皇帝不在京城,一个皇子兴风作浪,他的所作所为,怎能被说成是皇帝的错误呢? “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李锦问。 就见萧辰双手揣在自己的衣袖中,瞧著在门口的两人,下顎微扬:“当真信得过?” 他问的是金舒。 李锦点头:“股掌之中。” 闻言,萧辰坐正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当日夜里,正巧是我护卫,当时邠州的地方官员林忠义,压著两车鎧甲,用好几层麻布盖著,想要运到行宫里去。”他顿了顿,“我让他拿出通行牌,他却拿出了一封李牧的手信。” 李锦一滯:“手信?” “嗯。”萧辰说,“信上写:物资特急。意思是来不及申报。” “但李牧从来未曾出过这种问题,我看了信后,便心中起疑。我说要拆开检查,那林忠义却突然发火,跳著脚指责,说我若是坏了陛下的大事,让我人头落地。”说到这,他轻笑,“我听完,直接连人带车一起扣下,关在了行宫的地牢里。” 跟著李锦一起镇守边疆,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萧辰,怎么可能会被林忠义那扣扣搜搜的跳脚样子给唬住。 他果断將林忠义拿下,之后打开了马车上盖著的麻布。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两车的鎧甲。 行宫、鎧甲、以及李牧的手信,萧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京城出事了。 但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还没有想出应对法子的时候,关在地牢里的林忠义不见了。 两车鎧甲,以及林忠义本人,从八百金吾卫的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但那日夜里,只有一个人去了地牢。”萧辰沉声道。 他睨著李锦,神情严肃,抬手蘸了一下茶盏里的水,在黑漆的八仙桌面上写下两个字。 严詔。 第215章 无懈可击的离间计 秋阳静謐,碧空如洗,风捲云舒。 將军府內正堂中,李锦面无表情,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写在桌上的水跡渐渐消散,萧辰喝完了一整杯茶,睨著他严肃的面颊,许久才继续说:“看你的样子,应当是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將空茶盏放在一旁:“他放走了林忠义和两车的鎧甲,我带著一只小队抹黑追了十里路,那鎧甲就像是人间蒸发了,到处寻不到踪跡。直到天快亮,我怕行宫出事,才匆匆赶回去。” 时间仿佛在这间正堂中被定格了一样。李锦的手指轻轻敲著他的衣衫,他闭上眼,沉沉的问:“是你亲眼所见?” 萧辰睨著李锦,点了下头:“他与陛下的关係,他在朝野中的地位,让我必须亲自去接待他。”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但他只与我寒暄两句,我便被支开了。” 他轻笑:“说来真巧,行宫住了一个多月,舒妃那七拐八拐、不知道哪根线上的侄女,就那晚突然丟了东西,闹著让金吾卫去找。” “苏婉莹。”李锦垂眸。 “对,就是她。”萧辰不屑的冷笑一声,“我本是让副將带人去帮忙,结果……” 他点了点桌面上,方才写下名字的位置:“他说,那姑娘是太傅嫡女,我那副將为人粗鄙,恐会捅娄子,就这么把我支开了。” “等我花了一个多时辰,满院子给那什么太傅的嫡女找到她的一支破耳环的时候,就听人说林忠义不见了。” 萧辰说到这,话音里有气。 “整个晚上,就他一个人来过,我赶回去的时候,地牢的执守睡的死死的,叫都不叫不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如此,才能压住胸腔里翻滚的怒意。 “等天刚亮,我还在追那两车鎧甲返程的路上,谋反的八百里加急奏摺,就送进寢殿了。” 李锦睨著桌上已经凉透的茶,面颊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他思量许久,一声轻笑:“倒是聪明。” “相当聪明。”萧辰鼻腔里哼一声,“行云流水,一点反应的时间也没给我留下。” “还因为我半夜带队追出去,莫名其妙就成了『平叛將军』,大功臣,连升两级成朝野表率。”萧辰气的鼻翼直颤,“好一出离间计,你我若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这一出可当真是无懈可击。” 若不是李锦太了解萧辰,又在太极殿上亲眼看他硬著骨头,咬著牙领旨谢恩,这离间计属实可以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那之后,为了不让李景起疑,萧辰便同他定下三年之约。 约好三年之后,根据时局变化,再定何时相见,將那日发生的事情讲出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表现出一副决裂的模样,萧老將军举家迁出京城,原本在京城中权势不容小覷的大將军府,一夜之间举家迁往偏远的丰州,和驻扎在那里的天德军做了邻居。 整个京城,仅剩下李锦一人。 “现在想来,外祖父当时说的那句话,虽然刺耳,但受用。”李锦轻笑,抿了一口凉茶。 萧老將军离开前,秘密见了李锦一面,只留下一句话:你若是连活下来的本事都没有,这天下给了李景也无妨。 “嗨呀。”萧辰笑起,“老傢伙一向刀子嘴豆腐心。”他感慨道,“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一別竟是六年。” 李锦蹙眉:“那是你祖父。” 萧辰一滯,噗的一声,很是受用的点头:“嗯,这话听著就有一股亲切感了。”他说,“六年,没想到你真能绝境逢生,这沿途回来,每城每镇都有你靖王的暗影隨行……”他睨著李锦的双眸,“爷爷果真没看错人。” “之后呢?”李锦没接他的话茬,继续问,“你回到行宫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那天,行宫內发生了什么?” 行宫內发生的事情,李锦始终无法触碰到。 他问这些的时候,萧辰的目光暗了下去。 他起身,为李锦添了一盏热茶,而后睨著金舒坐在台阶上的背影,上前两步,关上了正堂的大门。 萧辰站在那里,瞧著李锦的面颊,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差点没能回到行宫。”他声音低沉了不少,“回去的路上,我从高处瞧见了一只起码两千人的队伍。没有鎧甲,都是轻兵,训练有素,绝非普通人。” 他踱步上前:“我留下几个探子,然后快马加鞭从密道入宫,见到陛下的时候,他正站在大殿里,看著手里的奏摺。” 当时,大魏的皇帝李义,大马金刀的坐在龙椅上,神情玩味的睨著跪在他面前的李景。 他似乎並不急,只是抬眉瞧著二皇子,许久,將手里的奏摺扔到了地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只有站在殿门口的萧辰,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行宫外不远处是两千人的队伍,而行宫里的金吾卫,满打满算也只有八百人。 他来回踱步,听著探子传来的线报,计算著最极限的时间。 “但就是很怪。”他端起茶,润了润嗓子,“陛下当年也是带兵打仗,驰骋疆场的梟雄,军中暗语不可能看不懂。” “我站在门口打了很多遍军情紧急,让陛下不要再问,赶紧先从密道离开。”说到这,萧辰沉默了片刻,而后摇头,“我確信他看到了,看懂了。但他的神情丝毫未变,既不回应,也不离开。” “再往后,舒妃和那个……那个太傅家的嫡女,便一前一后的求见。”萧辰抿嘴,“这种时候,陛下居然传召她们两人,而没有唤我。” “我惊讶之余,几次都想闯进去。直到我听见了那太傅嫡女跪在地上,口口声声说什么,太子谋反早有预谋。” 这句话,点醒了当时的萧辰。 他怔在当场,愣愣瞧著大殿的模样。 当时的他,並不相信那个被他说是“软柿子疙瘩”,也会笑嘻嘻回应的大皇子,竟然能干出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运来的鎧甲是真的,行宫外的两千人也是真的。 他一手握在刀柄上,抿嘴,扫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什么话都没有说的李义。 逕自转身离去。 他想好了,就算只有八百人,拼死一战,血染行宫,也足够为李义创造撤离出去的时间了。 那一瞬,他就没想过活著回去。 第216章 倒是要看看,还能绕过去几次 “太子谋反早有预谋,所以宫外的两千人,李景说是太子逼宫的、那就是太子逼宫的。”萧辰眼眸轻垂,“谁也不会知道,到底是李牧在逼宫,还是他李景在逼宫。” “但我不能赌。”他深吸一口气,“殿內剩余发生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他转过头,瞧著李锦沉思的面颊,又一次抬手指著桌上那早已经干透的名字:“但他知道,他全程都在。” 说到这,萧辰咂嘴:“所以我都没想明白,他怎么就会把你拉进六扇门里去。” 一张权谋的棋牌,不论黑子白子,奉行的都应该是不留后患的路子。 生在皇家,长在皇家的李锦,更是能够深刻的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当时,李锦远在西域门户与吐蕃交战正凶,行宫与京城发生的一切,显然也並不针对他这个三皇子。 但最终的结局是,李锦失去了来自母族的全部支援,萧贵妃入了冷宫,李牧抄家,流放的路上,他满门皆被屠杀。 也就是说,在那样的情况下,李景想要顺手再捏死一个三皇子,相当容易。 就算李锦走了聪明的一步棋,交出虎符,放下一切实权,自愿做个閒散王爷,让李景不管从道义上还是从兄弟情谊上,都没办法再扫除他这个萧贵妃仅剩的儿子。 但只要李锦一日无权,孤身一人,便在实际上与將他杀死差不多。 “所以我不明白。”萧辰点著桌面,“这个人,到底是谁的人?” “你说他是太子亲信,但他办的这个事情,可一点不像是正常的谋士逻辑。可李景这几年,也真就出乎意料的没对你下手,也是怪异。” “因为……”李锦拨了一下茶盏里的浮沫,“他可能会骗太子,但不会骗我父皇。” 睨著李锦波澜不惊的面颊,萧辰的眉头皱了起来:“哎我说,六年没见,你比以前更让人琢磨不透了。” “让你琢磨透了,我早就入土了。”李锦勾唇笑起,抿了一口茶。 “也是。”萧辰深吸一口气,“只可惜,好不容易回一趟京城,却没能给你带来更多的消息。” 他说:“当时那两车鎧甲,不知怎么辗转落到了太子的手里,成了铁证。这件事,我们虽然在边关,但是也有暗中打探一些。” 说到这,他蹙眉摇头:“一无所获。” 意料之中。 李锦放下手里的茶盏,看著萧辰的面颊,頷首致意:“替我向外祖父问好。”而后,他便一副起身要走的模样。 萧辰一看,愣住了,方才还一本正经的样子,眨眼如翻书般,变成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哎你这个人,听完了就走啊!一点礼尚往来的意识都没有。” 李锦回过头,挑著眉头睨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我去给外祖母上香。” 说完,大跨步就往外走。 “哎!”萧辰急了,“李锦!靖王!” 却见李锦头也不回,勾唇浅笑,一把拉开了屋门,扫了诧异回头的金舒和周正一眼,转身往迴廊的方向走去。 他身后,萧辰追出来,看著他的背影,歪著鼻子十分不满的同周正抱怨:“你家王爷这,说一半藏一半的腹黑老毛病,还没改啊?” 不等周正点头,萧辰的目光就转到了金舒的头顶上。 他提起衣摆,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咧嘴一笑:“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金舒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在六扇门是暗影么?这些年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不?他这京城有名的少女杀手,真就没找出个心仪的姑娘的?他……” “啪”的一声,李锦的扇子落在萧辰的肩膀头,他笑的眉眼弯成一轮新月,看的萧辰瘮得慌。 “少將军好閒啊,那不如趁机陪周大人练练手?” 说完,他一把將坐在台阶上的金舒拉起来,扯著她的手腕就往迴廊走。 边走边说:“以后离这个真紈絝远一些,他可不是装出来的。” 直至两人消失在拐角,萧辰才嘴巴一张一合,指著两人消失的方向:“真断袖了?” 他回头,瞧见周正严肃的点了下头,懵了。 屋角另一边,迴廊上,李锦放开了金舒的手腕。 硕大的將军府,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几人,很是萧条。 金舒跟在他身后,瞧著眼前这落魄的景象,看著杂草丛生的花园,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里本该是李锦最强的后盾,却在一夜之间,被迫退出了权力的舞台。 天知道那无依无靠的几年,李锦到底是怎么咬著牙挺过来的。 “萧辰就是那样的人。” 忽而,身前的男人放慢了脚步,薄唇微启。 金舒瞧著他的背影,看著那身锦衣华服上绣著的金色花枝,有些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名满天下的少將军居然是个话嘮,属下確实没想到。” 草率了。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样?” 金舒一滯。 李锦回眸:“你觉得,一个大將军应该是什么样?” 就见她笑起,数著手指头脱口而出:“杀伐果敢,清冷孤傲,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她快步上前,探头瞧著李锦的侧顏,补了一句,“嗯,就和王爷一样。” 秋风萧瑟的庭院里,李锦踩著迴廊上的片片落叶,听著“沙沙”的声响,半晌才冷哼一声:“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的分明是王爷。”金舒说,“为了躲那话嘮將军,竟把自己说成断袖。”她撇嘴:“萧將军嚇得脸都白了。” 身前,李锦猛的停下脚步,挑眉,转身看著金舒的面颊:“躲他?” 他勾唇浅笑,迎著金舒上前一步:“萧辰与我自幼一起长大,他话嘮也不是一日两日,经年累月,我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为何要躲他?” 迴廊中,风吹落叶,李锦的髮丝隨风而动,轻轻擦过金舒的面颊。 她缓缓撑大了眼,屏住呼吸,仰著头瞧著近在咫尺的李锦,对上了他期待的眼眸。 糟了。 金舒的心跳漏了几拍,聪明的脑瓜差点跟著眼前这帅气的五官飞走。 她抿嘴,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李锦的肩头:“多谢王爷,未雨绸繆,还能提前构思,帮属下躲著少將军,属下感激不尽,就算被说成断袖也认了。” 话音落下,李锦站在秋风里,笑意不减,额角突突直跳。 他点头,咂嘴,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进了一小步。 近到他的胸膛,近乎贴在金舒的面颊上。 拐弯抹角的暗示用多了,也该给她来个直球了。 李锦背手而立,一声轻笑,而后缓缓俯身,在金舒的耳旁轻声道:“真有你的,这样也能圆回来。” 金舒一僵,连呼吸都卡了壳。 而李锦的声音则变得更轻更柔,那凉薄的唇近乎贴著她的耳廓:“金舒,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再绕过去几次,还能再圆回来几回。” 说完,李锦直起身,下顎微扬,睨著她怔愣的模样,满意的抬手,以大拇指擦过自己的唇。 第217章 可疑的自縊现场 “王爷……” 李锦面前,金舒后退了半步,面色也同那萧辰一样苍白。 她嘴巴一张一合,睨著他的面颊,万般纠结的吐出来几个字:“您真的是断袖啊?!” 李锦懵了。 自己这是撩到铁板了么?! 这件事,之后几个时辰李锦都没想通,也没机会想通。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瞧见周正健步如飞,从迴廊的另一边赶过来。 “王爷,京兆府尹冯大人,差人寻您来了。” 李锦蹙眉:“冯朝?” 京兆府尹冯朝,为官三十载,卡在京兆府尹这个位置上,也有近十年了。 一方面,是他处理家长里短確实很有一套。 另一方面,就是为人太中规中矩,不太变通。 以至於李锦听到他的名字,下意识就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停在了京城南边安化门旁的显寧坊。 这是整个长安城外城的边缘,远离闹市,坊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几户人家。 冯朝大老远的瞧见李锦的马车,赶忙迎了出来,车刚停下,开口便是:“金先生您可来了!” 说完,才瞧见马车后面一跃而下的李锦,面颊一僵,赶紧又行礼:“见过靖王殿下。” 李锦一声轻笑,抬手扶起冯朝:“看来冯大人找的不是本王啊。” 闻言,冯朝乾笑两声:“那不是今日宫宴,想著王爷有可能一早就入宫了……” 李锦依旧浅笑盈盈,抬手拍了一把他的肩头,直奔主题:“是什么案子。” “倒也不確定是不是案子……”冯朝直起腰,抬手捋了一把鬍子,“这家的女主人,昨日被人发现在厢房里自縊而亡。” “家里人就去棺材铺买了一副现成的薄棺,准备下葬。”冯朝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模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锦抬眼,瞧著眼前院墙与门楼,半晌才迈开脚步。 这院墙,三分之一的灰砖打底,剩下七八尺高,竟全是混著稻草的黄土坯。 他上前两步,还没伸手,就见金舒凑上前去,用手指轻轻扣掉了一块。 “这家过得確实比较辛苦。”冯朝见状,解释到,“家里只有一个男丁,要养活四口人吃饭,属实不易。” 李锦双手抱胸,转头瞧著冯朝:“冯大人方才还没说完,他们去棺材铺子买了一口薄棺,然后呢?” “这要办丧事,通知了娘家人,但那死者的弟弟过来一看,非说死者是被杀死的,在这院子里闹了一整天。”冯朝蹙眉,“下官一早就来了,瞧了半天都看出个所以然。” 院子里,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当中,披麻戴孝的男人,剑拔弩张的指著院子里另外一个人:“我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指著的那人,便是死者的相公。”冯朝抬手,挡了半张面颊,小声说,“据说两人一向不和。” 说完,他上前几步:“这位是六扇门的靖王殿下,而这位,是六扇门的尸语者。”冯朝摆手,一旁的衙役快速上前,將两个男人分开了,“尔等莫要聒噪,静待片刻,若真是他杀,本官自会为死者伸张正义。” 他说话的间隙里,金舒已经站在黑棺的旁边。 这棺材尚未合上,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 死者女性,年龄大约三十左右。 她探头扫了一眼脖颈,而后抬眼,瞧著冯朝的方向:“她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谁发现的?” 闻言,冯朝指了一下里屋:“在这里,先生请跟我来。” 见金舒神情沉了不少,李锦便跟在她身后,小声问:“有疑点?” 迈过门槛,金舒才点了下头:“死者的脖颈上,有一条明显的新抓痕。” 说到这,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院子厢房的里屋,只有几样简陋的家具。 窗户纸已经破破烂烂,在秋风吹动下“哗哗”作响。 臥榻的黑漆已经掉出了斑驳的模样,正中的桌子有一条腿是用绳子压著木片,捆著接上的。 “发现的时候,是在这里。”冯朝抬手,指著窗子旁一块空白的墙壁。 与李锦视线平齐的位置,有两块黑色突兀的点。 他上前两步,侧过头瞧著那突出来的样子,眉头一皱:“棺材钉?” 棺材钉,一根差不多有李锦手掌的长度。在大魏是下葬时,用来將棺材封死的粗黑大长钉,青铜材质、亦或者铜铁的都有。 “正是。”冯朝说,“死者用一根腰绳,一端掛在这钉子上,另一端吊在脖子上。” 金舒上前两步,眉头一高一低。她转身背靠墙壁,站在那钉子下面,抬手比了一下高度。 那钉子的位置,还不如李锦的身高。 她拍了拍手,斩钉截铁的说:“他杀。” 冯朝一怔。 金舒继续说到:“疑点有两个。” 她竖起一指:“第一,是这个钉子。”之后又竖起一指,“第二,是这个高度和自縊用的绳子。” 她顿了顿:“人在上吊的时候,进入窒息状態前,是会有出於求生本能的猛烈挣扎的。所以大部分自縊而亡的人,肩胛骨断裂,舌根骨断裂,导致舌头外吐,眼球突出,面目狰狞,大小便失禁。” 金舒转头,指著墙面上的钉子:“这种粗细的钉子,打在混合著茅草的土坯墙里,根本不可能承受这么强烈的挣扎。” “这墙面又如此乾净,一点破损的痕跡都没有,这根本不可能。” 她扫了一眼屋外两人的方向:“而且,被害人体长五尺,体態匀称,只用一根小指粗细的腰带绳,悬在这么低的地方……”金舒摇头,“承受不住的。” 说到这里,她便又问了一遍:“冯大人,是谁最先发现的被害人?” 冯朝应声到:“是这家的两个女儿。”说完,他又言,“两个孩子最大的有六岁,游玩回来看到的。已经被外祖母一家接走了。” 这些话,李锦一边听,一边在屋內转了一整个来回。 破败的院子,破败的屋子,里面是陈旧不堪的几样家具。 他隨手打开了几个抽屉,瞧著內里的物什,心中疑惑顿生。 几个抽屉中,女子用品一样未见,甚至就连一根髮簪,一件衣裳也没有。 这屋子里,竟然会没有女人住过的痕跡。 第218章 诡异的第五案 李锦將屋內所有的抽屉柜子全部打开,除了两个孩子的衣裳玩物之外,剩下的便全是男子的衣著用品。 他回过头,看著屋內破破烂烂的桌子椅子,倍感疑惑。 是什么原因,能让同一屋檐下生活的两个人当中的一个,消失掉所有的存在痕跡? 不仅不如,整个屋子虽然破旧,但是出乎意料的乾净整洁。 就像是,刻意的打扫了很多遍一样。 李锦思量片刻,摇著手里的扇子,转身出了屋门。 站在屋檐下,李锦瞧著依旧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淡淡开口:“你们和死去的女子是什么关係?” “小人许林,是她弟弟,这是我姐夫杨德发。”年轻一些,看起来二十多岁的许林,愤怒的指著另一个靠墙坐下,面无表情的杨德发,“就是他,他杀了我姐!” 许是已经被指认了许多遍,靠墙坐著的杨德发,对他的愤怒无动於衷,只转过头去,波澜不惊的看著另外的方向。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面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十分奇特。 但李锦注视著他的坐姿,稍稍眯眼:“你去过奉贤阁?” 奉贤阁,是太子与太傅,宴请门客的地方。 听到这三个字,杨德发的面颊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睨著李锦的面颊,不疾不徐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拿出一副桀驁不羈的模样,下顎微扬。 “你个杨德发!你是不是活腻了!靖王殿下在问你话!”许林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怒不可遏的指著他,“你杀了我姐之后,你是不是还想害死我!?藐视皇族那可是死罪!” 听著许林的声音,李锦微微蹙眉。 而靠墙坐著的杨德发,始终无动於衷,甚至带著一丝笑意,注视著李锦。 那笑容,透著一股寒气,额外渗人:“人不是我杀的。” 他慵懒的靠在那里,秋日的阳光正巧照不到他的身上。 “我瞧见的时候,已经是这模样了。”杨德发的口气极为平静,话音里透著漠不关心。 他说:“我日日都要出门討生活,前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你在哪里討生活。”李锦看著他的面庞,目光犀利如刀。 这个男人,他好似在哪里见过。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声音,就连那股桀驁不羈的神情,都熟悉的让李锦有些惊讶。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被害人的丈夫杨德发,一身破烂的衣裳,补丁落著补丁,脚趾头漏在草鞋外面。 他就那么歪著头瞧著李锦,半晌,一声轻笑,眉眼一竖,吐出惊人的一语:“你管我在哪?!” 他越是这样,越是让李锦下意识的觉得这件案子背后,兴许有故事。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间里,金舒系好隨身的绑手,戴好手套,探身在被害人的棺木中,寻找著案子的蛛丝马跡。 她平静的躺在那里,如同睡著一样。 除了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面颊发青之外,身上还有几处肉眼可见的皮外伤。 都是新伤,没有疤痕。最严重的一处在肩头上,像是被什么並不锋利的物什划伤,伤口不深,大约半寸,皮肉外翻。 而最初她瞧见的那一处疑似抓痕的位置,除了那浅浅一条之外,它上下还有另外两条不明显,但存在的痕跡,一共三条。 越是深入的查看这具尸体,冒出来的疑点便越多。 冯朝在进门前有说,尸体是昨日被人发现的,也就是说,距离现在,最多只有二十四个时辰。 但是尸体的僵硬情况,更接近三十六个时辰后的模样,也就是说,她应该已经死了接近三天了。 这中间,整整相差了一整日。 生活窘迫,有两个不满八岁的孩子,还有一个相公的被害人,在已经死去的三天两夜里,最初那一晚,她在哪里? 此时此刻,李锦眼中的杨德发,似乎在掩盖什么特殊的事件。 他垂眸,以退为进,將被害人的弟弟许林唤到了屋里,分开问。 “你为何觉得是他杀了你姐姐?”李锦找了一块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凳子坐下,摇著扇子瞧著许林的面颊。 就见他歪著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指著这间破烂的屋子:“您瞧瞧您瞧瞧!靖王殿下!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但也是外县有头有脸的乡绅。我姐嫁给他的时候,那是按著门当户对说的媒!” “结果嫁过来才知道,他杨德发穷的叮噹响,就这!就这!”许林指著房顶,“冬天透风,下雨漏水,我们家就是被骗了!” 他抿嘴,气的双唇直发抖:“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姐挺著个大肚子,总不能抓回去了啊!” 许林深吸一口气:“那之后,我姐每每带著孩子回娘家,就瞧著她身上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姐回去就哭。” 他指著外面杨德发的方向:“这人就是个人渣!自己没本事,日日回来就打我姐!” 李锦微微眯眼:“他们成亲几年了?” 许林吹鬍子瞪眼:“六年多一点。” 不对。 李锦睨著他,半晌点了下头。 等许林出了这间屋子的门,李锦才缓缓起身,在厢房內,再一次转了一大圈。 不管是破旧的小桌子,还是那张漆面斑驳的床上,甚至破旧的衣柜里,他都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个遍。 这家人太奇怪了。 一个母亲,两个女孩住的厢房里,只有孩子的外衫,没有任何里衣。 甚至连孩子晚上睡觉穿著的褻衣也没有。 没有童鞋,没有女鞋,只有一排草鞋和两双黑色的布靴。 怎么想都不对。 就算是孩子被外祖母带走了,也不可能只拿走內衫和鞋子,把外衫留在这里。 而且,孩子的年龄不对。 成亲六年,最大的孩子六岁,两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就是说,在礼成之前,从未见过。 李锦双手抱胸,瞧著院子里,依旧慵懒的靠在屋墙下闭目养神的杨德发,眼眸里的光晦暗不明。 他隱瞒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这件案子与他无关,那他为什么被人指认成凶手,都不肯开口? 就在李锦毫无头绪的时候,金舒从院子走进来。 她睨了李锦一眼,蹙眉,握著的那只手缓缓摊平:“是从她口中掏出来的。” 金舒的手心里,是一只白润的,小小的玉。 它雕成了“五”字的模样。 第219章 疑点重重的男人 睨著她手心里白润的“五”字,李锦深吸一口气,自嘲一般轻笑:“好一份中秋大礼。” 半个月之前,画卷里藏地图的“六”字案,最终是刑部许为友,找了几个无辜的替罪羊出来,在面上將案子结了。 但李锦手里的那一份未能完结的案件纪要,则是作为待查的疑案,归档在了六扇门的纪要室里。 连灰都还没落下,“五”字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李锦上前几步,捏起金舒手心里的白玉。 润白如脂,色泽均匀,雕刻的边缘十分精细,不论是这玉琀本身,还是这匠人的工艺,都不廉价。 “这东西,属下看不出价值,但……”金舒蹙眉,扭头撇了一眼屋外。 那许林自出门之后,依旧抓著杨德发不依不饶,质问他为何杀人。 而杨德发则始终不以为然,满脸淡漠的坐在墙根。 金舒瞧著没有人注意到她和李锦,才又继续说:“尸体並非是死於昨夜,若真死於昨夜,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是尸僵最盛的时候。”她摇头,“但不是,杨夫人的尸僵已经完全退去,手指脚趾,还有各个大关节,都已经到了完全鬆弛的状態。” “在这过程中,若是有人想要把这一枚玉石放入她嘴里做口含,最早晚也要在前日后夜里。” 前日后夜,她刚刚死去不满两个时辰的时候,尸僵刚刚开始的时候,將这一枚玉石放入口中,才会在昨日夜里被人发现的时候,不会掉出来。 李锦一边点头,一边掂量著那玉石的分量:“金先生觉得,这玉石的质地,手艺,能值多少钱?” 他微微笑起,瞧著金舒的面颊。 就见金舒沉思片刻,手指婆娑著自己的下頜骨,试探性的说:“白银十两?” 李锦將那玉石捏在手里,衝著太阳光,举在金舒的面前:“这般质地,半透光芒但油润,仅有少许云絮,肌理呈欲化未化的白饭状,边角只飘一丝微黄,是极为珍贵的『仔玉』料。” 说完,他笑起,將那白玉的“五”字握进了手心:“单单是料子,不计匠人手工的价值,也已经足够抵先生半年的俸禄。” 半年的俸禄,超过一百两银子。 金舒愣了一下,嘴巴一张一合,指著他手心:“这……” 李锦竖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模样。 “在大魏,身死之后,下葬之时,一般会『含饭』,这是葬礼的礼仪。人们相信口中有足够的空间,在阎王殿上诉说生平,接受审判的时候,能讲的清楚一些。” “但是,这下葬的人,含的是什么物件,与死者生前的地位是有很大关係的。” 他拿出手帕,將那个“五”字放在当中,小心谨慎的包好。 口含和地位之间的关係,金舒早在前世的史书《说苑修文》里读到过。 天子含实以珠,诸侯以玉,大夫以璣,士以贝,庶人以谷实。 这几乎是不可逾越的规则。 但这死去的杨夫人,一个普通乡绅家出身,之后又远嫁京城,夫家一贫如洗的姑娘,在她死后,竟有人会让她口含玉石…… 这玉石的用意,李锦和金舒,都不敢轻易下断言。 若单单只是提示李锦,这是连环案中的第五案,比起之前那些一张白纸上写个大字,这次的成本未免也太高了一些。 收好玉石后,李锦缓缓往屋外走去,他站在屋檐下,睨著那如仇敌一般,仍在对峙的两个男人,走到杨德发的身前,自上而下的瞧著他。 这个男人衣衫破烂,却格外整洁。 他眉眼里,气质中,那一抹鄙夷天下的大气,让李锦觉出一丝文人傲骨的味道。 “杨德发,前日一整日,你去过哪里?” 这个男人丝毫不惧李锦的王爷身份,依旧靠在那里没,仰著头看著李锦的面颊。 半晌,他一声轻笑,竟然开了口:“天未亮,我去城南五里外的睢子庄,给人做散工,掰了一整日的玉米。”他摊开双手,掌心上层层叠叠的茧子,以及新出的水泡,赫然呈现在李锦的面前。 “一整日,得了80文钱。”他说到这,顿了一下,“之后匆匆赶回来,瞧见姑娘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两个姑娘都已经睡下,但没见到她。” 杨德发抬手,指著棺木的方向:“一整夜都没见。” 他抿嘴,又笑:“第二日,我就带著两个孩子又去了睢子庄,掰了一天的玉米,再得了80文钱。”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晚上回来的时候,京兆府就已经围了院子,我就等到现在。” 杨德发讲这些话的时候,金舒站在李锦身后。 她看著杨德发手上的茧子,又看了看他的双眼,沉思了片刻,走到许林的身边,扯著他往一旁走了几步。 “许公子。”金舒小声问,“敢问两位侄女,都是多大?” 许林瞧著金舒恭敬有礼的样子,便也拱手行礼,很是礼貌的应著:“大的上月刚满六岁,小的四岁刚刚出头。” 闻言,金舒瞭然的点头,又问:“那……两位小侄女,可是单眼皮?” 这个问题,让许林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回忆了一息的功夫,迷茫的摇头道:“不是啊,都是双眼皮,眼睛可大、可水灵了。” 提到自己的两个侄女,许林方才的戾气降了一半。 他看一眼棺材的方向,嘆口气:“两个孩子长得像她们娘亲,我爹娘瞧著可喜欢了。若不是看在孩子的生活尚可的份上,早就把我姐强行扯回去了。” 闻言,金舒不解,她扫了一眼这家徒四壁的院子,疑惑的询:“生活尚可?” 说到这,许林十分自责,摇著头:“我爹娘腿脚不好,从未能来过京城,我姐出嫁之后,家里大事小事均是我在操持,疏於联繫。” “我姐每次带著两个孩子回去省亲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带十多两银子回去,她和孩子们的衣著也好,气色什么的,哪里能看出来她们在京城过的是这种日子啊!” 许林哀嘆一声:“姐姐每次回去,提到那浑蛋的时候,总是会流泪,在我们追问之下,才知道他竟然动手打人。” “头两年还好,没见她身上带伤,这两年,每次回去都是浑身青紫。”他双手攥成拳头,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我好几次都要亲自来找这浑蛋討教討教,结果我姐声泪俱下跪著拦我……” 许林的鼻翼微微颤动,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要是早点来,早看到她过的是这种日子。”他抿嘴,深吸一口气,“……起码不会让她死在这里!” 第220章 圆不上的谎言 听著许林的话,金舒心头的疑惑更深了,她稍稍回眸,瞧了一眼李锦和杨德发的方向,將许林又往外扯了几步。 “她是以什么理由拦著你的?”她问。 许林嘆一口气,神情落寞:“她说这浑蛋就算性子不好,吃穿用度上却从来未曾亏欠过她们娘仨。” 他鼻腔里冷哼一声,而后,面颊往一旁別了过去,哽咽片刻,落下泪来。 像是在许林的心头开了一个口子,此时此刻,他对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回来的亲姐姐,充满了愧疚、懊悔、以及自责。 “我就是太相信她了。”少顷,许林抿著嘴,將痛苦与难受生生吞下去。 他的哭泣尚未开始,便已经结束。 “一来,是我太相信她了。姐姐自小待我极好,从来不曾骗过我,我和爹娘便也从来都没想过,她在京城是这般模样。” “二来,是冷静之后想想,她毕竟已经成家这么多年,又拉扯两个女娃娃……”许林垂眸,“也没能生下个儿子,但是,这浑蛋……” “哎!”他深沉的嘆息道,“这浑蛋也没有说为难她,待两个孩子也不薄。我们便越发觉得这是姐姐的家事,她不喊我们,我们贸然前来指责,反而显得不像样子。” 嫁鸡隨鸡,嫁狗隨狗。 这是许家人常说、也始终奉行的一句话。 也是大魏万千適婚女子,婚嫁之时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但,就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嫁人这种大事情,许家也显得太过心大了一些。 “你们先前,没有见过杨德发么?” 就见许林沉默了半晌,许久才开口:“见过。” 他回眸,扫了一眼屋檐下那个猖狂的男人:“但绝不是现在这幅模样。” 他话音沉了不少:“媒人待他来的时候,一身青衣,是个翩翩公子,且很有学识。” 金舒一怔:“学识?” “嗯。”许林点头,“学识。” 见金舒十分疑惑,他便拧著眉头,无奈的说:“说来不怕官爷笑话,虽然在京城,我们家排不上號,祖上没出过什么达官显贵,可先祖里也是有不少八九品的小官吏。” “所以我们家对子女的教育,向来严苛,也算得上是个书香门第。”他顿了顿,自嘲一般的轻笑,“但当时,这浑蛋不说是多么的英俊瀟洒、风流倜儻吧,诗词歌赋张口就来,和我爹从天上聊到海里,眼界开阔,格局极大。” 他蹙眉,看著金舒:“这样的人,官爷啊,你能想到他是……他是……” “哎!”许林抬手扶额,“谁也想不到会是这种人,又会是这般境地,这般的模样。” 看著许林的侧顏,金舒微微点了下头。 她和李锦有著一样的感觉,这个案子表面看起来格外诡异。 贫困潦倒,打零工,一日80文钱,却能够给死者十几两银子探亲的杨德发。 乾净的找不出女主人存在痕跡的厢房。 两根明显承受不住自縊挣扎的棺材钉,还有死者口中价值连城的玉。 以及…… 金舒再一次走到那薄棺前,看著死者安详的睡眼,注视著她浮肿的上眼皮。 又转过身,远远看著坐在墙边的杨德发。 她算著孩子的年龄,隨口一问,却问出了藏在杨家夫妇背后的第三个男人。 两个都是单眼皮的父母,生出了两个都是双眼皮的女儿。这件事在遗传学上,发生的概率几乎为零。 不是不可能,而是可能性太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在没有足够的科学技术,尚未探討遗传与dna的华夏古代,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特殊的一点。 只当是送子观音的特殊馈赠,只当是人人有別,各有差异。 但拥有大部分前世记忆的金舒,隱性基因和显性基因,这最为基础的遗传知识,却深深刻在脑海中。 她相信有人会幸运的成为那特殊的一个,却不相信,这样的特殊会在同一家里持续上演两次。 李锦也不信。 他越是问下去,越是发觉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最基本的信息都不知道。 虽然他选择迴避不谈,但依然逃不过李锦犀利的眼眸。 “你们成婚六年,你连自己娘子的髮簪放在哪里都不清楚?”李锦微微眯眼,“吃穿喜好,一概不答……” 李锦双手抱胸,一声冷哼:“杨德发,你以为这样,本王就会拿你没办法?” 一个坐在墙角,肆意慵懒的望著院子里的景色。 一个站在檐下,目光如炬的戳著那包裹鎧甲的灵魂。 中秋的风微凉,吹著杨德发杂乱的长髮,他抬手拨弄几缕,蔑了一眼身前这大魏的靖王,一声冷笑:“大魏靖王,六扇门门主,战神李锦……”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自己满是灰尘的裤管,下顎微扬,用鄙夷的神情望著李锦,凉唇一掀:“你也不过如此。” 说完,他竟抬手挠头,转身要走。 杨德发侧身的一瞬,就见周正腰间长刀出鞘,闪著寒芒的刀尖,笔直的对著杨德发的眉心。 那尖利的刃角,距离他的面颊仅有不到一寸。 杨德发怔在那里,蹙眉瞧著面无表情,严肃的快要冻结了空气的周正。 半晌,他一声笑:“呵!要抓我?!” 他抬手,指著一旁的李锦:“凭什么?”他那狂妄的劲头更重一些:“你凭什么抓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了她?” 这小小的,破落的院子,隨著杨德发高声的质问,仿佛將时间定在了这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目光都向著杨德发望了过去。 这短暂的寂静,憋闷的令人窒息。 “杨德发。”李锦口气极寒,声音也高了不少,他一字一顿的唤著他的名字。而手单手执扇,另一手背在身后,如同持剑一般,以扇指著杨德发自以为是的面颊。 那字字句句,稜角分明,如条条飞刀,用最冷傲的口气,甩在他的脸上:“本王念及你读书人的脸面,可你未免太得寸进尺!” 李锦眯眼,身上寒的像是结了一层霜。 他杀气凛然,威压扑面,当著所有人的面质问道:“孩子的生父是谁!你前日夜里,又到底人在哪里!” 看著怔愣在原地,渐渐失了血色的杨德发,李锦的扇子猛然一竖,在他眼前左右一摆,唰的打开,摇在身前。 “回来过?”李锦冷笑,“你继续编!” 那乾净到反光的青石板地面,和一块田间泥土都没有的草鞋。 眼前,口口声声说回来过的杨德发,圆不上这个谎言。 第221章 他在掩盖被害人的真实身份 这院子,虽不到残垣断壁的破败,但也有囊橐萧瑟的淒凉。 一身破衣的杨德发,看著李锦带怒的面颊,绷紧了面颊,冷冷回应:“小人不知靖王殿下在说些什么。”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道对冲的闪电,夹著一触即发的火花,將这院子里的氧气一点点燃烧殆尽。 紧张缓缓蔓延,令眾人窒息。 李锦睨著杨德发的面颊,扇子一下一下,摇的缓慢。 他不疾不徐,勾唇浅笑,话音却森寒如冰:“杨德发,你不言不语,不是因为你行得正坐得端,而是因为你知道言多必失。” 他眼眸里,杨德发方才那股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样子,渐渐被严肃与警惕笼罩。 “你在掩盖被害人的真实身份。” 话音刚落,秋风一扫,满院风起。 杨德发脸上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惊讶,但依旧双唇紧抿,盯著李锦。 这个一身锦衣华服的男人,用最温柔的笑意,和最凛冽的眼神,戳著杨德发躯壳下的灵魂。 有什么东西,仿佛被他点亮了。 杨德发睨著他的面颊,刚想再说什么,却见李锦唰的合上了扇子:“你若是现在不想说,那就六扇门里走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颊上是不容置喙的模样。 只是此时,杨德发才恍然意识到,大魏靖王,远比他看起来的更有深度。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漏了破绽,竟让他推测出被害人的身份不简单。 在李锦来之前,杨德发已经做好了將“绿帽子”带进坟墓里的准备。 他哪怕被昏官误杀,也要將答应这姑娘的事情,履行到底。 他看著李锦的面颊,目光又扫了一眼依旧举刀相向的周正,思量片刻,还想再做最后的试探:“王爷莫不是要疑罪从有?” “大可不必。”李锦笑起,“也许杀人確实非你所为,但本王『请』你去六扇门……”他自怀中拿出那块白润的玉,“是因为这死者口中价值不菲的玉琀,你总得解释一个来龙去脉吧?” 杨德发一滯。 “你该不会要告诉本王,你买这五两银子的薄棺材,附赠特级羊脂玉一块吧?” 经手过那么多的案子,什么样的人李锦没见过?什么样的诡辩李锦没听过? 大案往往掺杂小案,若是本身不好入手,换一个角度,依然能让杨德发走不出这个院子。 他不等杨德发看清那块玉,手指迅速的又將它收了回来。眼角的余光注视著杨德发的神情,看著他不情不愿的点了下头。 至此,这杨德发便被冯朝压著,连同那棺材里的被害人尸体一起,送往了六扇门。 李锦要离开之前,许林匆匆追上来,神情恍惚的瞧著李锦,拱手行礼:“王、王爷。” 他白著脸,尬笑一声:“那个……小人斗胆,想问问王爷。” 他犹豫、迟疑,左右两只手紧张的来回搓著,將“忐忑不安、七上八下”掛在脸上,很是窘迫的迎著李锦打量的面颊:“就是……王爷方才说,杨德发不是孩子的父亲?这……这是真的么?” 李锦蹙眉,他背手转身,上下扫了一眼许林:“你们家心真大。” 说完,睨了他一眼,径直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许林愣愣的站在那,见李锦不说,便又赶紧拦住了走在后面的金舒。 “官爷!官爷!”他站定行礼,“还望官爷明示啊!” 金舒眉头皱成了一团,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许公子尚未婚配?” “啊?”许林一头雾水,抬眼瞧著她。 “女子生育,怀胎需要十个月,就算早產,起码也要八、九个月才能活下来。”金舒用手指比了一个“六”:“你姐姐成家六年五个月,而大女儿上月就满六岁了……” 她拍了一下许林的肩头:“你们家心真大。” 她说完,不等许林再说什么,就赶忙小跑几步,追上了李锦的步伐。 身后,许林愣愣的站在门口,身上的孝服隨风而动。 他呆愣的站在门口,脸色如这身孝服一样,透著一片惨白。 马车里,李锦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玉琀上。 质地温润,价值不菲,绝不是一个单日工钱只有80文的人能够买得起的物什。 “王爷为何觉得这杨德发,是在掩盖被害人的真实身份?” 马车悠悠前行,自朱雀门街一路往北。 中秋街市上闹热非凡,出城游玩祭拜的车马与行人眾多,周正小心谨慎的驾车穿行其中,走的很慢。 李锦瞧著探头向后,撩著帘子睨著自己的金舒,沉思了片刻才说:“第一是因为,里屋中没有一样寻常妇人应该有的,亦或者说常用的、必不可少的东西。” “第二是因为,他所说的一切,都在刻意迴避与被害人產生交集的事件。” “而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他顿了顿,“京城南边三个门城门,戌时一到便会关闭,而现在不过是秋初,戌时的天空还尚未入夜。” 李锦说到这,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背靠在马车车壁上,注视著恍然大悟一般的金舒。 京城城南的安化门,距离杨德发居住的显寧坊院子,徒步只需一刻钟。 但杨德发说,他去五里之外的睢子庄,掰了一整日的玉米,然后折回来,在家里住了一夜,次日又去了一回。 他还强调了,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两个孩子都已经睡得深沉,没能瞧见被害人的影子。 很显然,这在时间上是对不上的。 城门紧闭之后,除了前线军情,谁也不能让大门开启半分。 只有东边的延兴门是彻夜值守,为了便於驛站官吏递送奏摺与加急文书,还有特殊商队入京。普通人想要通行,就必须要有通行牌。 而家徒四壁的杨德发,要么是个有通行牌,绕了远路进城,扮猪吃老虎的高人。要么就是,那一日晚上,他根本就没有回来。 “金舒。”许久,李锦在车里淡淡的唤她,“这案子先放一放。” 马车前,金舒一滯,她转过头撩开帘子,对上李锦疲惫的容顏:“为何?” 李锦勾唇浅笑:“你弟弟不是要回来了么?一同去陪陪金荣吧。” 闹市喧囂里,金舒愣愣的瞧著眼前的李锦,看著他温柔的笑意,眉头扬得很高。 有诈。 金舒撇了下嘴:“王爷,你我共事半年有余,您放下手头的案子不破,去过什么中秋节……” 她瞧著李锦的面颊,將“不信”二字,明目张胆的贴在脑门上。 第222章 躲不过的宫宴 看著她的模样,李锦眼角直抽抽。 “本王在金先生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轻笑,应声道,“这案子就算我想查,一时半会也查不下去。”只因李锦手里,现在能用的棋子十分有限。 中秋佳节,严詔下落不明。 张鑫和苏尚轩,一大早就奉旨入了宫。 沈文与白羽,带走了大半个“鹰犬”的队伍,正紧紧盯著裴义德,生怕太子先下了手。 而云飞之前接了李茜的帖子,恐怕现在自顾不暇。 整个京城六扇门,李锦的心腹,能用的还真就只剩下金舒和周正两个人。 “你与周正都不善摸排调查,也没有沈文和白羽那样的消息网,让你们俩去打探这案子中奇怪的线索,还不如等沈文回来比较快。” 瞧著金舒无法反驳的模样,李锦转头,睨了一眼车外。 其实他话没说全。 布局了六年,李锦手里怎么可能就只有一个六扇门? 但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等。 之前木箱藏尸的第六案,太子已经被打草惊蛇,所以李锦现在的一举一动,一定都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 他看著朱雀门街旁那高耸的坊墙,目光沿著天幕与琉璃瓦交匯的线,由近及远的扫过去。 马车行得很慢,与李锦此刻心中的计划一样慢。 他知道,他越沉得住气,越是能將太子逼上狗急跳墙的路。 而在这场关乎生死的无声战役里,谁先乱了方寸,谁就会先上断头台。 但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锦诧异的撩开帘子,瞧著將自己生生截在半路上的陈公公。 另一辆马车中,陈公公感慨著:“可找到您了。” 说完,就將手里的圣旨,才小小的车窗边轻轻一晃:“靖王殿下,入宫吧?” 话音带笑,却让李锦无法反驳。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连几年不参加中秋宫宴,向来引不起谁的注意,也无人问津的靖王,今年居然被李义一纸圣旨,强行拽进了宫。 换了马车,他与上书房的陈公公的面对面。 眼前的人,是大魏皇帝的第一心腹,伴著李义起码三十余年。 他拱手,在车里给李锦弯腰行了个大礼:“靖王殿下,老奴手里这圣旨是空的。” 李锦蹙眉,眸色暗了许多。 “但召殿下入宫一事,是真的。”陈公公微微抬眼,见李锦双手抱胸,不言不语,便又继续说,“陛下说年年宫宴您都不在,不合適。” 说到这里,陈公公便盪起一抹笑意,不再多说。 自玄武门入皇城,太极殿广场的门外,停满了参宴朝臣家的马车。 而李锦这辆,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入了內城。 下车后,陈公公一边领著李锦往殿前走去,一边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没来由的说了一句:“陛下还是向著王爷的。” 闻言,李锦的心头一紧。 但凡李义突然向著他,前方一定会有要命的危局在等著。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询道:“陈公公可否明示?” 话音刚落,陈公公便回眸睨著李锦,思量片刻,摇了摇头。 李锦瞭然,不再多问。 盛世之下,红墙黑瓦的太极殿,一改往日肃穆庄严的刻板印象,掛满了喜庆的宫灯。 伴著舞乐丝竹声,柔美多情的宫廷舞姬,用轻盈舞步,诉说天下太平,百姓安寧。 李锦黑著一张脸,仿佛眾人皆欠黄金万两一般,自带一股阴鬱的氛围,迈过了太极殿的门槛。 朝臣皆是一愣。 太子蹙眉,放下了手中酒盏。 唯有李义哈哈大笑,拍了一把自己的膝盖:“瞧瞧,是朕赌贏了!”他睨著李锦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指著他的面颊,“朕说今年他会来吧!” 说完,摆了下手,示意李锦坐下。 歌舞未停,李锦只远远拱手行了个礼,便沿著殿门一侧,绕到前排,坐在了四皇子李尚,与大公主李茜之间。 还未坐稳,就见李茜探过头来,小声问:“只你一人?” 李锦点头。 他侧身看了李茜身旁一眼,空空荡荡。 云飞不在。 李茜抿了抿嘴,脸上的喜庆渐渐被一抹慍色替代,眼前的一切眨眼就失了色彩,提不起半分兴趣。 见她不悦,李锦微微眯眼,打趣一般调侃:“怎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听见他的话,李茜白了他一眼,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歪著嘴回击:“与皇兄彼此彼此。” 这话,精准的掐到李锦的痛点上,他端起酒盏,深吸一口气。 借著左手宽大袖口的遮挡,右手两指捏杯,却不知何时,在小指上还夹著一方娟帕。 看似是豪爽的一饮而尽,实则熟练的將杯中酒,尽数倒在了娟帕上。 “你就不怕有毒?”没能看透他手法的李茜,顾不得著急,忙伸手去拿自己面前那只白瓷的酒壶。 她想將李锦那一壶换过来。 反正没人敢劝大公主饮酒,她一口不喝完全撑得过去。 可就见李锦勾唇浅笑,拿著自己桌上的酒壶,直接起身,径直往李义的方向走去。 歌舞之中,伴著绝美的曲子,李锦將对李义一个人的溢美之词,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串,听的李义越发的不明所以,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哼。”李义抬眉,露出嫌弃的神情,手里的小盏来回婆娑,“李锦你扯的天花乱坠,到底何意?” 李锦故作惊恐,抿著嘴,怂兮兮的开口:“儿臣习武长大,委实嘴笨,说了这么多,没想到都没说到点上。”他蹙眉,將目光投到太子李景身上。 李义哼了一声,眯著眼顺水推舟,口气不悦:“平日不读书,到处晃荡,还好意思在这卖弄。”他深吸一口气,嫌弃的摆了摆手,“你到一边去!让太子来!” 李义话音大了不少,丝竹舞乐戛然而止,殿上正中的李锦,眨眼成了焦点。 太子李景,此刻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满了第一杯酒,起身,与李锦並排而立。 “这第一杯,敬父皇,感谢父皇的信赖与栽培,让儿臣今日有您分忧的荣光。”李景双手执杯,恭敬行礼,一饮而尽。 之后他转身,向眾人展示一把手中空盏,便抬脚欲往桌旁,去倒第二杯酒。 谁知,李锦此时伸手,拦住了他。 眾目睽睽之下,他將拿在自己手里许久的白瓷酒壶,凑到李景的手旁,无视他一闪而过的惊讶,直接倒进了他手中的杯子里。 一边倒,一边笑著说:“费那个劲,二哥这气势可就泄了一半,不妥。”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这大胆的路数,惊了眾人的眼。 一眾朝臣坐直了身子,探长了脖子,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拐弯,巴不得绕过眾人,抢占前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坐在自己桌旁的李茜,看著李锦手里那只酒壶,半张著嘴,脸上写满了钦佩。 不愧是他,有没有毒不重要,太子敢不敢喝才是关键。 他赌的就是眾目睽睽之下,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没有任何可以拒绝他的理由。 第223章 身份一事,朝野便再无人能说三道四 大魏皇宫,太极殿上,中秋宫宴自李锦迈进门槛起,氛围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瞧著站在正中,笑盈盈的靖王,和捏著酒盏,面无表情的太子。 在座的几位老臣,目光里全是戏,彼此眼神交流几个来回,就已经將太子独大的局面定义成了过去式。 几年之前,迫於太子母族势力的压力,就连李义在应对自己这个儿子的时候,也要顾全大局,再三思量。 而早就已经对太子强权专横,心狠手辣生出不满情愫的臣子,此时此刻,就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李义目光灼灼地瞧著眼前一幕,思量片刻,最终选择了沉默不语, 而等不来李义救场的太子,站在殿中,瞧著李锦笑盈盈的面颊,半晌,转过身对眾人说了第二句话:“这第二杯,敬眾位大臣及天下百姓,感谢朝野齐心协力,感谢万民俯首农桑,才有这盛世太平的景象。” 他说完,扫了一眼李锦,一饮而尽。 注视著太子手中的空杯,坐在下面的许为友,脸都嚇掉了顏色,双唇颤颤巍巍,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李锦为太子满上第三杯的时候,李景目光凝视著他的面颊,少见的笑起。 “这第三杯,敬给靖王。” 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感谢靖王鼎力相助,才让本宫有不断前行的力量。” 李锦微微一笑,將自己手里的酒盏满上,当著所有人的面,与李景一同一饮而尽。 殿內一片寂静。 “啪啪啪”,李义缓慢的鼓掌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乐声又起,歌舞又来。 回到自己位置上的李锦,绢帕擦嘴,將方才的那一杯从口中吐了出来。 李茜敬佩的看著他,在桌下竖起一个大拇指:“绝了!” 见他不以为意,李茜往他身旁凑了凑:“哎对了,万一太子不喝呢?” “有人会给他解围。”李锦淡淡的应声。 “啊?”李茜不解,“那他为什么不多撑一会儿啊?至於冒著这么大风险喝下去?” 乐声缓缓,编钟作响,声声入耳动听。 李锦眼角的余光瞧著好奇的李茜,一声轻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知道,不到极限,太子是绝对不会选择不喝的。 那无异於昭告天下,靖王李锦的酒壶里有些不清不楚,却只有他知道的东西。 若太子没有在这酒壶里下毒,则他一定会赌一把,赌李锦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杀他。 所以,若酒中太子未曾下毒,他便会喝下去。若酒中太子確实放了东西,他便会將时间给拖下去。 大殿上,將一切尽收眼底的李义,一眉高一眉低的瞧著李锦的侧顏。 半晌,他知会了陈公公一声:“带他去。” 陈公公愣了一下,忽而喜笑顏开的应声:“奴才遵旨。” 几年都只会在大朝会和新年宫宴上露面的李锦,今次被一道空圣旨召进宫,绝对不会只是吃一顿饭这么简单。 他跟在陈公公身后,穿过御花园,一路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娘娘近来身子越发的差了。”陈公公一边说,一边谨慎的瞧著四周,“陛下暗中让信得过的御医都瞧了……” 他说到这,面露难色,半晌才接著说:“这病不好治。” 李锦的心,一下就悬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脚步极快。 “现下不好说是什么病,陛下瞧著像是毒,但就是巧了,严大人这段时间怎么都联繫不上,御医不太懂毒,不好妄下定论。” 他边说,边跑了起来。 只有这般,才能跟上李锦的步伐。 “谁干的。”许久,李锦沉沉的问,那话音里压著火,目光中带著怒。 陈公公喘著气摇头:“陛下的立场,没法查。” 李锦盯著他的面颊,双手握拳,唇抿成一条线,深深的吸了一口。 他愤恨的点著头,憋得脖子通红。 瞧著陈公公拱手弯腰站在他身前,一副求他理解的样子,万千话语终还是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他甩一把衣袖,转身走得更快了。 几月未见,萧贵妃的面色更差,身子更是消瘦。 她坐在床上,睨著手里一副半成品的绣面,面颊上写满了疲惫。 李锦径直走过去,顾不得礼数,坐在床边担忧的看著她:“母妃今日如何?可有按时吃药?” 萧贵妃愣了一下,瞧著眼前的李锦,有些不敢相信。 “瞧瞧我,锦儿来了,竟还是这幅蓬头垢面的模样。” 李锦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母妃无论何时,都是最美的模样。” 闻言,萧贵妃的面颊上稍稍有了些血色,她笑起:“你这般伶牙俐齿,要是用在那金舒身上,兴许我也不用日日为你的婚事担忧。” 说到这,看著李锦脸上闪过的一丝尷尬,萧贵妃抬手,用那枯槁的手指,將他鬢边碎发理到了耳后。 喜嬤嬤端上一杯温茶,默默退在一旁。 屋內,萧贵妃勾唇浅笑,拍著李锦的手背缓缓说著:“那金舒,我听李茜讲了不少,能得这样一位有才学,又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姑娘,是你的福分。” 她边说,边从枕下拿出一封信:“我知你为她的出身发愁,这封信,你趁著萧辰没走,让他给你外公带回去。” 萧贵妃淡笑:“若金舒是为娘那早逝表姐的孩子,身份一事,朝野便再无人能说三道四。” 阳光自破旧的窗楞外透进来,李锦愣愣地坐在那,看著萧贵妃放在他手里的那封亲笔信。 他双唇一张一合,望著她依旧嫻雅,饱含期待的笑容,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 李锦努力绷著脸上的笑容,心里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什么时候再带来一次,让我再瞧瞧。”萧贵妃笑起:“一身男装那般瀟洒,想必回到女儿身时,定会倾国倾城。锦儿好福气哦。” 闻言,李锦故作轻鬆的笑起,如往常一样,眼眸眯成了一轮弯月:“与母妃一样,倾国倾城。”他说,“不会太久,很快就会再带来,让母妃好好瞧个够。” 他会儘快带金舒来,不是来聊天,不是来轻鬆的听什么家长里短。 而是……萧贵妃那乾瘪的唇角,泛黄的面色,脖颈处肉眼可见的丘疹,以及手指根部的小小隆起。 李锦记得,金舒在护本中,將这称之为慢性砒霜中毒的特徵。 这是所有与太子直接有关的被害人,共同的死亡原因。 而李锦,需要金舒给他一个確切的答案。 第224章 在先生眼里,我竟不如一段八卦 在冷宫,李锦一直陪萧贵妃到入夜。 那大魏深宫,初秋微寒。李锦直到萧贵妃睡熟了,才迈过门槛,同喜嬤嬤作別。 他走在那条晦暗的道路上,四周寂静清冷,在两侧高耸宫墙的映衬下,格外压抑。 太极殿內歌舞昇平,觥筹交错。人人口唇带蜜念著贺词,笑意之下却各怀心思。 一场中秋大宴,將原本游离於夺嫡之爭,权利之战的边缘,隱忍著、按耐著的靖王李锦,推向了太极殿的正中央。 也让一向寻不到机会,无法名正言顺对李锦下手的太子,坚定了要把他斩草除根的心。 时隔六年,两个皇子之间的生死之局,一触即发。 只是这一次,李锦不会和李牧犯一样的错。 他站在太极端前,看著內里一张张带著“面具”的嘴脸,背手而立,转身离去。 仿佛是预感到他会离开,陈公公站在太极殿正中,瞧著他背对大殿,由远及近的身影,笑著拱手行礼:“殿下。” 李锦一滯,眼眸微眯。 莫不是李义还有什么事情? 就见陈公公稍稍抬头,瞧了他一眼:“殿下不必紧张,老奴只是来送送殿下。” 夜风起,从方圆八百米的太极殿广场上吹过。 李锦背手,眸光晦暗不明。 头顶,是中秋正圆的皓月,与星辰辉映,盪下层层银色的辉光。 白玉石的地面仿佛落了纱,李锦与陈公公,就那样在夜色下,沉默的对望。 半晌,李锦不语,点头迈步,与他佝僂的身子擦过。 “陈公公有什么话,不妨明说。”他话音很淡,却字字清晰的落尽陈公公的耳朵里。 这个在皇城生活了半辈子,侍奉一代帝王的內侍总管,抿嘴一笑,转身赶忙跟在他身旁。 “今日上午,陛下与太子打赌,说靖王殿下今日不会来。”陈公公顿了顿,“因为殿下从冯朝手里,接了个案子。” 李锦脚步一滯,放慢了三分。 “案子里,有个叫杨德发的人。”陈公公笑起,“大约六七年前,老奴去丞相府宣圣旨的时候,瞧见过他。” 他身旁,李锦走的越来越慢。 陈公公会意的补了两句:“他是丞相嫡子的伴读,好像……是户部侍郎杨青云的亲弟弟。” 李锦侧顏,星空之下注视著陈公公的面颊。他面无表情,始终一言不发。 陈公公依旧哈著腰笑著,又补了一句:“杨家从来不提他,老奴记得是因为……他天生不能人道。” 李锦停住了脚步。 月色之下,太极殿广场的门,与他们二人仅剩百米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郑重其事的问:“陈公公告诉本王这些,想必不是隨口一言,聊一聊这么简单吧。” 就见陈公公垂眼,瞧著白玉石的地面,拱手行礼。他腰弯的很深,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李锦的面前。 那一瞬,李锦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扶了陈公公一把,话里有话的说:“我靖王府,一个內侍都没有。”而后拍了一下陈公公的臂膀,“公公不必担忧。” 说完,退后两步,转身向著太极殿广场的大门走去。 他身后,陈公公看著已经隱隱显出王者风范的背影,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他双手置於身前,一把拂尘捏在手上。 许久,抬眼望著星辰万里的苍穹,喃喃自语道:“这天,就要变了啊。” 一场宫宴,一次大魏皇帝的局。 他用权利的手,强行將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李锦,推到了太子的对立面上。 这夺嫡之战的权力舞台,如他所愿,大幕將启。 马车摇摇晃晃,李锦坐在车里,他撩开帘子,瞧著京城外欢度中秋的人们。 赏月的,听曲的,团聚的…… 他身后,皇城燃放的烟花,將天空泼洒出五顏六色的光。 咚咚的燃爆声,將所有人的面颊染上斑斕的色调。 此刻唯有他一人,逆光而行。 经了这一场闹腾,李锦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 他站在广亮大门之下思量许久,还是打消了去瞧一瞧金舒的念头。 穿过靖王府的迴廊,推开他自己的屋门,就见紫檀木的桌上,躺著一只小小的荷包。 周正睨著他诧异的面颊,挠了挠头:“金先生说不知道您何时会回来,便让属下给带过来了。” 李锦怔愣些许,上前几步,瞧著那只金色的荷包微微蹙眉。 这不是他昨夜在金舒床头瞧见的那只,它正反两面,都没有刺绣的痕跡。 他拿在手里,稍稍掂量几分,勾唇浅笑。 也罢,早晚都是他的。 夜色深沉,亥时已过。 金荣早已入睡,金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在明月之下,依旧在与手里各色的绣线战斗。 风拂过,她瞧著手里好不容易绣好的第二个,揉了揉扎的全是小血点的手指肚,呲牙咧嘴的嘆了口气。 太丑,太致命,太拿不出手。 就不明白了,自己这双手缝线走针算得上一把好手,怎么到绣花就这般令人窒息。 金舒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荷包,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 望著天上的圆月,她微微笑起。 仿佛只要同在一片月光之下,就算不在身旁,也是圆满的中秋之夜。 她身后,李锦手握长剑,一身颯爽的夜行衣,就那样安静的坐在屋檐上,睨著她带笑的侧顏,於清幽的月光下,擦掉了剑上刺客的血跡。 次日一早,金舒送走了回国子监的金荣,迈进六扇门的一瞬,就被人一把拽到了旁边。 她愣愣的瞧著將她按在柱子上的李锦,这男人双手抱胸,只距她一尺而已。 闻著他身上熟悉的檀香,金舒屏住呼吸,脑袋里噶蹦一声断了弦。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你好大的胆子!”李茜话音哽咽,抬手指著站在她面前的云飞,“本公主的帖你也敢不接,谁给你的勇气?!” 一身緇衣的云飞,蹙眉垂眸,目光別向一旁,半晌,才抿嘴道:“下官只是一介小吏,没有那个……” “谁说的!”李茜声音更大,“有没有资格站在我身旁,是本公主说了算!” 她红了眼眶,看著云飞不言不语的样子,泛起一阵心酸,咬著牙扔下一句:“你给我等著!” 说完,转身飞快的跑出了六扇门。 她离开的一瞬,金舒清楚的瞧见,她抬手抹掉面颊上的泪痕。 “哎!”金舒伸手想去追她,却见李锦缓缓歪头,凑在她面颊前,一声轻笑:“金先生自身难保,竟还有空担心別人?” 边说,他边挑眉,往前凑了一小步:“在先生眼里,八卦竟如此有趣?” 第225章 血脉至亲 看著李锦丝毫不打算让步的模样,又听到门外马车渐渐远离的声响,金舒乾笑两声,手摸著柱子,脚往后试探。 看著她这明目张胆要逃的模样,李锦一声轻笑:“跟我来。” 他带著金舒,出人意料的去了京兆府的大牢。 “昨夜宫內,陈公公说出了杨德发的身份。”李锦在前,压低声音,“他是杨青云的亲弟弟,也是丞相嫡子的伴读。” 金舒一愣:“那这第五案……” “嗯。”李锦点头,“也定与六年前有关。” 冯朝拿著大牢的钥匙,领著他们往深处走去。 这里阴暗潮湿,光线昏暗。关押的都是待审的罪人,以及被下了死刑的令,等待问斩的死囚。 冷风在狭小的过道里吹出阵阵哨音,將这阴暗的气氛衬得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行至最里,冯朝停下了脚步,將粗大的铁锁打开。 “杨德发,靖王殿下来了。”他说完,给李锦让开一条路,自己退到了一旁。 那个始终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杨德发,坐在一堆稻草上,不以为意的扫了李锦一眼。 “仍旧不打算开口?”李锦也不恼,乾脆与他一起席地而坐,唰的甩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 “死者的脖颈上,有一条长长的勒痕,两端相交,是被人用绳子勒死之后,掛在你家的墙面上的。” “杨德发,你说你一连两日,徒步五里去掰玉米,回来的时候披星戴月。”李锦顿了顿,“但京城城门戌时一到便会关闭。” “你鞋上无泥,院中无土,屋內除了男人的用品之外,几乎没有身为人妇的被害人能用的物品,更別提两个女孩。” “这么多疑点,你想先从哪一个开始解释?” 李锦说完,睨著杨德发的面颊。 就见他不以为意,仍旧是一副高傲的模样。 听完之后,一声嗤笑:“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抬手拍著自己的胸脯,手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你想说人是我杀的?” 他猖狂的哈哈笑起:“是不是我杀的,不都是你们说了算?到底是谁杀的,又有什么关係?反正,你说是,那就是。” 被他用这般恶劣的態度回应,李锦也不急。他一边点头,一边摇著扇子勾唇浅笑,淡淡的说了两个字:“赵灿。” 那一瞬,李锦的眸光紧紧锁在杨德发的面颊上。 这个男人在听到丞相嫡子的名字时,明显的僵了一下。 方才那猖狂的模样,仿佛碰壁一般,被一抹慍色替代。 李锦眼眸微眯,抓著这个细节,试探著他的心里支点:“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为他,隱藏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属实令人佩服。” 话说到这里,杨德发的目光犀利了起来,他死死盯著李锦:“靖王到底想说什么?” 见他话音带了怒意,李锦便知晓,他戳中了关键。 那棺材里的女人,是丞相嫡子赵灿,藏在杨德发这里的女人。而两个孩子,也当是赵灿的孩子。 李锦不语,也不著急,他浅笑著,一下一下缓缓摇著扇子,面上是仿佛洞悉一切的模样。 时间一点一滴灼著杨德发的灵魂。 在他唇色微微泛白,好似要辩解什么的时候,李锦故意补了一句:“何必呢?” 杨德发一滯。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难道你心里没有点数么?” 闻言,杨德发的手攥成了拳头,直勾勾的瞧著李锦。 对他这样的威胁,李锦丝毫不觉害怕,他轻笑一声,等著他的回应。 与方才不同,提到杨青云的时候,杨德发身上的怒气更深更重。他看著李锦,半晌,沉沉问:“靖王说谁死了?” “你亲哥哥。”李锦说,“太子做事一向决绝,你哥哥搅进了谋反一案,便是必死无疑。” 牢里,死一样的寂静。 杨德发沉默著,凝视著地面,双手握拳。 半晌,竟喉结一滚说:“她是我的夫人,孩子是我的孩子。”他顿了顿,“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仍在逃避。 李锦闭眼,深吸一口气,沉沉低吼:“这话,骗得了你自己么?”他唰的合上扇子,目光犀利如刀,“本王能查到你和杨青云的关係,你以为你那些事情,本王会不知道么?” “你的夫人,你的孩子。”李锦眯眼,“杨德发,你行么?” 三个字,戳到了杨德发用高傲包裹起来的脆弱自尊。他双唇颤抖,手握成拳头,咬著牙,坐立难安。 “那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猛然,他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震得大牢中,盪起层层回音。 金舒和周正冲了进去,可还没上前两步,就被李锦抬手,拦在了他身后。 眼前的杨德发像是变了一个人,青筋暴起,怒不可遏。那一抹愤恨的红,从他的额头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像是一头野兽,死死盯著李锦。 李锦懂了。 懂了这个可悲男人的心理,懂了他所做一切到底是为何。 半晌,李锦换了策略,他长长出一口气,带著绝对清晰的嘲笑口吻,看著杨德发说:“你以为,只要你顶了罪,两个孩子就能活下来?” 李锦学著他方才的模样,猖狂的笑起来:“杨德发,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他以手执扇,直直戳著杨德发的眉心,“本王告诉你!但凡牵扯上太子,皆是满门被屠个乾净,你哥哥是如此,工部刘大人是如此,林忠义亦是如此。” “而今你告诉本王那是你的孩子,你的女人。”李锦眯著眼眸,下顎微扬,“呵,那本王倒要看看,你会不会也落的个满门皆灭的下场。” 说完,他起身,看都不看杨德发一眼,扭头就走。 短暂的怔愣过后,杨德发才好似大梦初醒:“等等!” 已经走到大牢门口的李锦,听到这一声后,稍稍回眸,瞧了一眼杨德发,凉唇轻启:“落锁。” 此时此刻,杨德发才真的急了,他起身,衝著门边跑过来,一边阻止冯朝落锁,一边衝著李锦离开的方向喊过去:“我说!我说!但求您!求您救救那两个孩子!孩子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是无辜的啊!” 铁链摇摆的哗哗声,和杨德发的吼声混在一起,充斥在整个大牢里。 已经走出十米的李锦停住了脚步,他转过头,看著將脸架在两根牢柱上,用勒到扭曲的面颊,拼命向他看过去的杨德发,思量片刻,才慢慢悠悠的踱了回去。 这次,李锦没进去,他双手抱胸,站在外面,一副隨时会转身离开的架势。 杨德发抿嘴,半晌,才磨磨唧唧的说:“是孩子的生父,亲手杀的许姑娘。” 第226章 为爱痴情的傻女人 大牢里,李锦微微眯眼。 “赵灿?”他心中稍稍惊讶,看著杨德发的面颊。 那个半柱香前还是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傢伙,此刻如同失去了半条命,面无血色,双唇惨白。 不像是说谎。 但李锦实在是有些不太相信,赵灿他虽然不熟,但除夕大宴朝臣家眷的时候,也见过不止一两次。 虽然学业不精,没能被送进上三省里去,但也凭藉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在户部稳坐一把侍郎的椅子。 他有可能会亲手杀人么? 杨德发见李锦不言不语,抿嘴赶忙说道:“许姑娘深爱赵灿,为了他甘愿做妾。”他垂眸,“……但赵灿只是玩玩而已。” 他说这些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一只装满痛苦的盒子,被人轻轻打开,眼眸里闪烁著晦暗不明的情愫。 “许姑娘確实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他说,“但我娶她,是为了帮赵灿,隱瞒她与孩子的存在。” 一边是当朝宰相的嫡子,太子的心腹之一,在权力与金钱的薰陶下成长的赵灿。 一边是名不见经传的乡绅女儿,无权无势,只有良田百亩,还不及京城一员小吏。 从一开始,赵灿就没有想过回应许姑娘的爱。 他从头到尾回应的,都只是许姑娘那清纯美丽的外表。 “我做赵灿的伴学十多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杨德髮长长嘆了一口气,“他这个人,花言巧语张口就来,从青楼姑娘到市井良家,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大有人在。” “呵,就没有一个落得好结果。”他说,“最初,他们初遇的时候,赵灿便想玩玩而已,玩腻了,给点银子就打发了。” 对赵灿,杨德发其实是不齿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对女人负责,他说男人本就是权力的制定者,为什么要对这些服务於他们的人负责?”他的面颊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就是个人渣。” 但,这些事情,杨德发知道,许姑娘却不知道。 初来京城游玩的许姑娘,哪里见过赵灿这般侃侃而谈,风流倜儻的公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衣食住行,赵灿细致入微的帮她安排妥当,带她在京城赏花看景,在旁人问起的时候,会不好意思的脸红起来。 涉世未深的少女,经不住他甜言蜜语的毒药诱惑,便沦陷在他虚情假意的温柔里。 那段时间,陪著他们两人的,还有赵灿的伴学杨德发。 赵灿身旁的女人太多了,他也害怕被人当街遇上,上演一出修罗场的戏码。 於是杨德发,便成了他身前的盾牌。 “这姑娘是杨德发的相好,你们別乱说。”赵灿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將目光投到身后不远,站在许姑娘身旁的杨德发身上。 只有杨德发知道,赵灿不会对许姑娘负责的。 “我有劝过她,我说姑娘清纯,与赵公子是云泥之別,还是早些断了念想,免得徒生悲伤。”杨德发摇了摇头,“但她不听,不信。她相信赵灿是个良人,是个会给她带来美好,爱她护她的人。” 说到这里,杨德发深吸一口气。 他睨了一眼李锦,乾瘪瘪的扬了一下嘴角,转过身,背靠著大牢的柱子,缓缓坐了下来。 “她傻到,以为自己付出一切,就能得到赵灿的真心相待。” 那年五月,晚风微凉。 许是虫鸣似曲,许是花香醉人,借著一壶仙人醉,许姑娘和赵灿,越过了那条不该越过的线。 “迈过去容易。”杨德发说到这里,一字一顿,极为艰难。 他似乎不愿意想起这件事,每说一个音节,都好似用了八分的力气。 “迈过去之后,便成了许姑娘的地狱。” 杨德发仰起头,头顶在柱子上,自嘲一般的笑起来,“赵灿得了她之后,便觉食之无味,开始躲著她。” “许姑娘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便往丞相府写信,可赵灿根本不会看,直接就会撕了扔掉。” 他闭上眼,靠在那里,停顿了许久,才又说:“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也许是为母则刚,一向柔弱的许姑娘,竟然跪在了丞相府前的石阶上,整整两天一夜。她和赵灿的事情,也终於传到了丞相的耳朵里。 “她被请进了丞相府,还以为是苦尽甘来。”杨德发冷笑一声,“那不过是那对父子,担心事情闹大,有损顏面而已。” 那天,整个丞相府里炸了锅。 往常赵灿出去晃悠,总能全身而退。 他一边上演人间蒸发,一边僱人恐嚇,然后用银子直接摆平。 只是没想到,这次遇到了一个认死理的许姑娘。人间蒸发她便掘地三尺的找,遇到恐嚇她丝毫不惧怕,至於银子,更是分文未收。 “她就想留在赵灿身旁,生下孩子,让孩子有个爹,其他怎么样都可以。”杨德发深吸一口气。 大牢里潮湿带著霉味的空气,像是一剂使人清醒的良药。 唤的醒杨德发如乱麻一样的心绪,却唤不醒他记忆里的那个,为爱痴情的傻女人。 “她这么一闹,便闹到了丞相的耳朵里。”他轻笑,“赵灿想让我去作证,说那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杨德发抿嘴,低下头,半晌才摇了摇:“但我……我不可能有孩子,这件事丞相清清楚楚。这也是我能留在丞相府的原因之一。” “那天,赵灿只承认自己同许姑娘有过一夜之缘,但不承认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他说,“但知子莫若父,丞相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 “他为了稳住许姑娘,提出了一套解决的方案。” 说到这里,杨德发深深的吸一口气。 他抬眼,瞧著大牢里唯一的一扇窗,看著窗口撒在地上的一片光芒,就好似当时的许姑娘一样。 她以为,她找到了身处黑暗中的,唯一的出口,唯一的希望。 “他说,让我明媒正娶的娶了许姑娘,而后,许姑娘便可以留在赵灿的院子里,做个通房。” 丞相赵文成,利用他与许家权力上的不对等,用最拙劣的手段,践踏著许姑娘的尊严,希望她知难而退。 “但没想到,她同意了。” 杨德发像是失了神一样,笑了起来:“她竟然会同意。” 第227章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通房丫头,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许姑娘当时被情爱冲昏了脑袋,连这样的条件竟然也答应了下来。 “我之后问过她,她说她以为只要离赵灿近了,守著他,他心上的冰总是会化了的。”杨德发的话音淡了,听不出情绪,却倍感淒凉。 “说媒的媒人,是丞相安排的,我便是那个手脚被线吊著的木偶,配合他们演这么一场戏。” 那时候,杨德发並没有像现在一样过得这般艰辛。 他有自己独立的杨府,月俸也很可观。唯一没有的,便是选择的权利。 因为亲哥哥杨青云在户部任职的关係,他在丞相府如履薄冰,生怕在哥哥原本坦荡仕途上闹出什么麻烦来。 那年,太子李牧谋反一案闹的京城人心惶惶,又恰逢许姑娘的孩子出生,赵灿根本顾不上她,便將她扔到了杨德发的府里。 两个人,一个是没有选择的权利,一个是亲手断送了自己本该美好的未来。 杨德发什么都没说,给了她一间厢房,为了她和她怀里的孩子,日日操劳,疲於奔命。 京城换了储君,一夜变了天。 待一切尘埃落定,赵灿竟然找上门来寻欢。 但那个时候,看清了他真面目的许姑娘,抵死不从了。 “我说赵灿是人渣,现在想来,有些侮辱人渣。”杨德发说,“他以我和孩子的命来胁迫许姑娘,逼得她不得不从,不得不继续屈辱的继续做个通房。” 天知道站在门口的杨德发,听著门后那声声哭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憋屈、难受,却连闯进去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他太渺小了,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那之后,许姑娘每周会回来几日,身上处处是大片青紫,有时额头还带著伤。” 看著地面上的光,杨德发沉默了。 他背靠著大牢的柱子,好似化成了一尊石像,陷入如同泥沼般的记忆里,动弹不得。 许久,李锦看著他的背影,淡淡的询:“你什么时候,又是为何出了丞相府。” 杨德发一滯,恍恍惚惚的回过神。 他起身,站在李锦面前:“我哥哥杨青云,在察觉到太子要杀人灭口的时候,暗中托人给了我一封家书。” “家书上的內容奇奇怪怪,我看了许久,才忽然瞧见他藏在其中的暗语。”他说,“小时候时常玩藏头藏尾的字谜,没想到最终会用在逃命上。” “我让已经生下第二个孩子的许姑娘,跟我一起走。她思量了一整晚,却选择了留下。” 杨德发知道,太子一向乾脆利落,乾脆的是寧杀一百,不放一个,利落的是说来就来,不给转机。 他的杨府已经不安全了,已经不能再继续护著许姑娘和两个孩子了。 “带著两个孩子,你走不远。”许姑娘一边餵奶一边说,“没有我和孩子拖累,你才好逃命。” 她在烛火里,看著杨德发的面颊,笑起来:“德发,你走吧,我一定会想办法活下来,你也活下来。”她说,“我等你回来。” 许姑娘几年未能暖热赵灿的石头心。 杨德发却暖热了许姑娘那支离破碎的心臟。 人心肉长,多少年的陪伴,让许姑娘在杨德发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天意弄人,却因他搅进那场叛乱的阴谋里,使他们不得不成了亡命的鸳鸯。 “最终,我没走。”杨德发轻笑,“我们將杨府一把火烧了,而后到城外无人认识的小村落,打算开始新的生活。” 他垂眸:“但赵灿,追了出来。” 杨德发深吸一口气,眼眸无神的看著李锦:“许姑娘將我推进了一旁的驴棚里,我躲在草堆下,才没被发现。但她和孩子,都被带走了。” “赵灿说,只要她们三个人在,早晚都会找到我。”杨德发抬手,抹了一把面颊,“那之后,我就成了一个衣衫襤褸的拾荒者,一边想办法活下去,一边寻找机会,救出她们母女。” 杨德发从未离开过京城。 他一双读书人的手,做遍了粗活累活,睡过街角,躺过桥洞。 许姑娘知道他就在身旁,別人认不出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杨德发,她却一眼就將他认了出来。 为了他,她不再是那个知书达理的清纯姑娘,她偷了赵灿许多价值不菲,却被他遗忘多年的小物件。 偷走,倒卖,换成银子。然后在远离丞相府的京城最南端,买下了显行坊这间破院子。 算是有了家。 “有家,却不能常见。”杨德发说,“为了不引起怀疑,一月也只会见个两次。” “我和她都觉得,只要活著,就会有希望。” 但这一切,在中秋的前一晚,戛然而止。 总是鬼鬼祟祟,带著两个孩子离开丞相府的许姑娘,早就引起了赵灿的注意。 他为了不打草惊蛇,便故意放任她离开。 他知道,为了过中秋节,那个下落不明的杨德发,有很大可能会回来。 赵灿自己都觉得惊讶,几年前自己丞相父亲做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决定,竟然会在几年之后,成为牵制杨德发,找到杨德发的唯一的线索。 当时,就连赵灿也不明白,丞相如此安排到底为何。 现在,他才恍然大悟,理解了什么叫伏线千里,运筹帷幄。 若是没有那縝密的安排,他怎么会有机会在除掉杨德发的同时,一起除掉这个女人,和她那碍眼的两个孩子?! 在中秋前,赵灿找了个藉口,让许姑娘带著两个孩子回娘家瞧瞧去。 他只给了她两天,不够一趟回娘家的来回。 许姑娘没想多,便带著两个孩子,回到了显行坊的院子里。 赵灿和他带著的一小队人马,便紧隨其后。 两个孩子被他关在另一间厢房里。 他直接踹开了正堂的门,看著里面惊恐的许姑娘。 许是天意,那日,杨德发为了给许姑娘买一件中秋礼物,確实去了五里之外的睢子庄,掰了一天的玉米。 但夜幕刚落,几个商人模样的年轻人,便寻到了他。 打头的姑娘一身乾净利落的江湖装扮,不由分说,直接將他五花大绑,堵上嘴,扣著麻袋,藏在商队的箱子里,拉进了京城。 待他从麻袋里挣扎著出来,那几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浑身被绑著,动弹不得,却依然认得,我就在院子的土坯墙后面。”杨德发的手攥成了拳头,“那墙上有个洞,我凑上去,正好看到了……” 他话音卡在这里,眼眶通红。 半晌,一边笑,一边落著泪,双唇颤抖,自豪的说:“看到许姑娘大义凛然的站在赵灿的面前。” “她说,她生是我的妻,死亦是我的妻,再入轮迴,来世仍是我的妻。她亏欠我太多,却不曾有机会报答。” “若她活的如同鱼饵,倒是不如死在这里。这样我便再无牵掛,再无束缚。” 他看著李锦,开心的像是个孩子般笑起:“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而我!”他说,“而我!”他吼,“却被人捆在那里,被人堵住嘴巴,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看著她就那样被赵灿亲手勒死!” “我不是为了赵灿背一个杀人的罪名!”他吼道,“我是要去黄泉路上,陪我那个走在前面的妻!” 黄泉阴冷,许姑娘身子单薄,他怕她再伤风寒。 幽冥无光,许姑娘独身一身,他怕她再忆心伤。 她说,她等他回来。 她却,一个人走在冰冷的彼岸路上。 第228章 那个背著两把短刀的女人 牢中静的如一潭死水。 李锦也好,金舒也罢,面颊上波澜不惊,心中早已经掀起滔天的巨浪。 要说不震惊是假的。 案发至今,整个案情他反覆推敲过多次,知道杨德发有意在隱瞒一些什么,也知道许姑娘背后带著莫大的谜团。 想过是赵灿金屋藏娇,杨德发撞破了场面,所以失手杀死。 想过是太子为了灭口,雇凶杀人却被他侥倖逃脱,所以许姑娘做了替死鬼。 独独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 会以这种扎心裂肺,比戏本更加曲折的方式呈现在他的眼前。 杨德发大口的喘息著,他的憎恶、他的愤怒,夹杂著无奈、心酸,用带著绝望的眼神,死死的盯著李锦。 “靖王殿下,也不会想要去淌这一滩浑水吧?”他渐渐平復了心情,恢復了最初那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模样,“您不如早些將我定成凶手,就此结案,也免得丞相……” “赵灿是怎么动手的。”李锦突兀的打断了他的话。 杨德发怔愣片刻,瞧著站在牢外的李锦,他一身淡金色的衣衫,注意力並没有因为这段爱情而被干预。 他依旧在探寻,探寻之后发生的事情。 “您……”杨德发不可思议的轻笑,“你该不会真的要查吧?” 李锦不语,面不改色。 杨德发心中惊奇,瞧著他,双唇一张一合,半晌才说:“那可是丞相嫡子啊!那可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啊!” 他不敢相信,大魏的閒散王爷,竟然会为了他和许姑娘,不惜去触动太子背后的逆鳞。 “那又如何?”李锦凝视著他的面前,“终究不过是王臣。” 杨德发与李锦之间,三步之遥,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 许久,杨德发轻笑一声,略带钦佩:“到底是小看了靖王。” 他抿嘴,半晌,淡淡的说:“被许姑娘的话激怒的赵灿,站在她身后,用一根麻绳勒著她的脖子,直到她不再动弹,才鬆开了手。” “我靠在墙边,亲眼看著他抬脚踹了许姑娘的尸体,然后命人去寻几根大钉子。” 杨德发深吸一口气:“我看著他在墙上凿进去两根棺材钉,掛了一根白綾,做成了她上吊自杀的模样……” 那一晚,是杨德发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夜。 他头靠在土坯墙上,看著赵灿做完这一切,打扫了整间屋子之后,大摇大摆的离开。 直到那时,他才敢无声的哭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將他绑在这里的姑娘才又一次出现。 她拔掉他口中的麻布,看著他浑浑噩噩的样子,指著那间土坯房说:“你是想就这么出去,被赵灿抓到打死,还是想给你妻子报仇?” 那时的杨德发,失去了思考的力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像是块木头一样杵在那里。 姑娘没等到他的回话,便自己一个人,將不知什么物件塞进了许姑娘的口中,然后睨著他的样子,留下了一句话:“你若是想死,出门右转,丞相家僱佣的江湖杀手就在坊墙之外。” “你若是想给你妻子报仇,就老老实实等在这里,等著京兆府来人,等著六扇门的靖王。” 说完,她背对杨德发,往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 却好似想起什么一样,又停在那里,回眸瞧著他的面颊:“两个孩子还在,你振作些。” 孩子。 这两个字如当头一棒,敲醒了还在怔愣的杨德发。 他挣脱了身上的绳子,慌忙往另一边的厢房跑去。 “两个孩子睡在那里,身上盖著小被子,似乎昨晚经歷都是梦。”杨德发的眼眸中闪过些许柔光,嘆了口气。 “后来,我再三思量,若是我不能先一步找到京兆府去,刑部有可能后脚就会来。”他说,“我便让两个孩子,到隔壁找经常帮忙的婶子,带著一起去了京兆府的衙门。” 他抬眸,目光从冯朝和李锦的身上扫过。 “但並不是为了给许姑娘报仇,而是为了……”他深吸一口气,“为了孩子。” 做了赵灿那么多年的伴学,京城官场上的形势,杨德发心中有数。 一直到他东躲西藏前,六扇门的靖王李锦都是风雨飘摇,自身难保。 他根本不指望这个自己都不一定救得了自己的王爷,能伸出一把援手。 但杨德发明白,事情如果闹大,一时半会,赵灿是不敢对孩子下手的。 尤其是有了六扇门的介入之后,他就算忍也要忍过风头,免的被抓了把柄。 他的心思李锦懂。 “还有一个问题。”李锦问,“那个绑了你的姑娘,你可记得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特徵?” 杨德发回忆片刻,点头说:“有。” 他看著李锦,双手在自己身后腰间比划了一下:“她一身黑斗篷,但仍瞧得见腰后有两把短刀。” “两把短刀?”李锦面色严肃,上前一步,“你可看清了?” 杨德发点头:“两把短刀並不常见,姑娘身形比较瘦,斗篷之下依旧能清晰的看到刀柄。” 李锦长出一口气,转头瞧了一眼同样惊讶的金舒与周正。 谁也没想到,竟会是何琳。 是她塞进去的“五”字,是她將杨德发送到李锦的面前。 这是不是说,所有的连环案,背后都有宋甄的影子? 那所谓的引路人,真的如李锦推测的一般,就是宋甄? 未及李锦多想,就见杨德发退后了半步,拱手弯腰,行了个大礼:“我曾以为,靖王也是视人命如草芥,同太子丞相无异的皇族。” “但今日殿下寥寥几语,我却看到了大有不同之处。” 杨德发的头埋得很深,情真意切,郑重其事:“若王爷愿意帮我为亡妻復仇,杨德发便可为王爷献出这颗头颅,当朝指证太子与丞相。” 李锦蹙眉:“指证?” 他抬头,睨著李锦:“王爷可知,太子为何要灭我亲哥一家?又要赵灿杀我这个小小伴学?” 杨德发轻笑,面颊上和缓了许多。 他说:“六年前,先太子谋反一案里,曾有一封关键的信。信上內容说,两车鎧甲乃是加急送往行宫的物资,让当时看守行宫的金吾卫大將军萧辰,行个方便。” “那信,我哥接收了那两车鎧甲之后,为了保命,没有销毁,而是藏了起来。” 杨德发看著李锦:“而那封信,正是出自我的手。” 第229章 女扮男装,终於暴露 杨德发之所以被丞相安顿在府里做伴学,是因为他有一项过人的天赋:极为善於模仿他人的笔触。 “他必须要我死。”杨德发说,“他们做的很多坏事,是用书信的方式传达的命令。丞相为了不暴露,亦或者说暴露之后仍然可以全身而退,便让我代笔,模仿当今圣上的笔触,写了很多信。” 若非亲眼所见,李锦当真以为是天方夜谭。 手里那张纸上,一首打油诗,白纸黑字,像极了李义的笔墨。 连他这个做儿子的,一时都难以分辨真假。 “但丞相不知,我为了保命,便藏了一招。”已经换上一身乾净衣衫,洗去一身尘土,髮髻高竖的杨德发,双手置於身前,淡笑著说,“我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李锦很是惊奇,將手里的纸放下,瞧著他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本王倒是运气好,世间奇人遇了个遍。” 边说,边回眸瞧了一眼身后的金舒。 杨德发轻笑:“原本是以防万一,刻意背下来的,后来,就变成了不敢忘。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早晚都会死。”他垂眸:“只是,与六年前一事有关的,便只有那一封而已。剩下的,皆是常规的通信,收受贿赂,买卖官职。” “积少成多,照样可以要他的命。”李锦执扇,一下一下瞧著自己的手心,“杨公子记得多少便写多少,孩子那边你不用操心,本王会安排人將你岳丈一家安顿妥当。” 案子至此,便又是一桩尚不能结案,悬在空中的疑案了。 李锦交代了几句,差遣冯朝將杨德发秘密的送到靖王府去:“谁人问起,都说是因没有证据,给放了。” “下官知道了。”冯朝转身,走了两步,回眸又赶了回来,“王爷,昨日夜里,您绑回来的裴义德裴大人……” 冯朝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天:“这……安顿在下官这……” 李锦瞄了他一眼,唰的甩开扇子,笑盈盈的说:“这几日,辛苦冯大人了。” “啊?!”冯朝瞧著他抬脚就要走,赶忙上前拦住,“王爷,王爷……我这京兆府庙小,盛不下这户部的大佛啊!” 他是真的怕,万一哪天裴义德溜走了,或者被劫走了,亦是被人发现了,那他擅自囚禁朝廷命官,还是个正二品的大员,光是想想就够掉几次脑袋了。 李锦笑意更深,打趣一样调侃他:“冯大人说的什么话,本王怎会让冯大人承担这般风险?” 他一手执扇,轻轻敲了敲冯朝的肩头:“本王是说,劳烦冯大人多跑两趟,趁夜里,將裴大人送到六扇门去。” 听到这话,冯朝就像是得救了一般,面颊上笑开了花:“下官知道了!” 马车往回走的路上,李锦將杨德发口中的话从头到尾又顺了一遍。 如曾经一样,这案子的背后,依然有宋甄的影子。 明明是太子的得力干將,为何在背地里,一步一步引导著李锦,去调查六年前的谋反一案,又为何一步一步,向他提供那些碎片一样的证据?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足够砍断太子的左膀右臂,也足够就此將他逼上绝路。 这场权谋的爭斗里,宋甄到底是敌是友,李锦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迈过六扇门的门槛,绕过院子里的影壁,心中一直在盘算,如何应对马上就要找上门的户部一案。 却听身后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唤著“靖王殿下”,跑的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 瞧那衣著,是宫內的內侍,但面生,从未见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公公,站在李锦身前,顾不的喘气:“靖王殿下,不好了。” 他说:“严詔严大人,在今日早朝,百官面前参奏您无视大魏律令,让女子入六扇门做官。现在圣旨已下,太子殿下马上就要来拿人了!” 李锦一滯:“什么?!” 他下意识將金舒往自己身后一扯:“严詔?!” “正是。”小公公扶了一把自己头上的帽子,弯著腰喘气,“严大人说他亲自去了定州,有实证能证明。” 小公公瞧著李锦白了脸,催促著说:“陈公公让小人赶紧来通知王爷,好让王爷有个应对。” 应对?如何应对? 李锦站在院子里,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愣愣的转头,看著金舒的面颊。 就见她乾瘪的一笑,故作大气的说:“是金舒骗了王爷。” 李锦睨著她此刻还在说笑的面颊,深吸一口气:“金舒,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金舒一滯,她望著李锦那没了血色的唇,恍然间终於明白。 他早就知道了。 可金舒话音加重了一些:“是我,是我骗了王爷,一直將王爷蒙在鼓里,是我不对。” 李锦眉头紧了。 她轻鬆的笑起来,很是抱歉的摇了摇头:“可惜,大概不能帮王爷到最后了。” 大魏王朝,女子入仕便是欺君之罪,势必株连九族。 看著她这幅大义凛然,准备独自承担一切的模样,李锦的牙根咬的咯咯直响。 他一把卸掉已经懵在当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周正的长刀,拿在手里,抓著金舒:“你跟我来。”他说,“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却见金舒反手,钳住他的手腕,双脚纹丝不动。 李锦诧异的回眸,对上她的笑容。 “殿下该做的事情,还没做完。” 她淡然镇定的,让李锦的心乱成了一团。 “你跟我走!”他声音大了几分,“金舒!本王命令你,跟我走!” 金舒依然笑著,摇了摇头。 她用尽全力,將李锦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往外掰开:“是金舒故意隱瞒,此事与殿下无关。”那声音平静如水,“殿下忘了亲哥哥的冤屈了么?忘了身在冷宫的萧贵妃了么?忘了將全部压在你身上的李茜公主了么?” 每句话,如同一把刀,戳在李锦的心上。 “你忘了你想要的太平盛世,忘了我们约好的,要一同做这天下的基石?” 她笑起,如秋阳般璀璨:“殿下,你身后,不只有金舒一个人。” 风起,圣旨到,枫叶哗哗作响。 李锦愣愣的站在院子里,愣愣的听完了陈公公的宣旨,他眸中燃著一把火,直戳著站在那里,自上而下睨著他的太子。 他看著太子面颊上轻蔑的笑,看著太子一副胜利者的姿態,用注视螻蚁一般的目光,宣告他的失败。 李锦从未像现在这般,恨不得一剑要了他的命。 在金舒被人带走,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李锦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注视著那双诧异的眼眸,一字一顿的说:“你信我,等我。” 而后,缓缓鬆开了那只手。 第230章 太子背负的另一种正义 大魏210年秋,长安城天牢。 金舒一身单薄的囚衣,背靠著天牢墙壁发呆。 女牢房里仅有她一人,四下空旷,寒凉潮湿。 墙上一方小窗,金灿的阳光落进来,投在金舒头顶的墙壁上。 她抬手抓紧了身上的衣裳,裹的更紧了一些。 这一天来的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眼瞅李锦势在必得,六年前的冤案就要有昭雪的希望了…… 她深吸一口气,头靠在墙壁上,一声嘆息。 果然,他们还是轻敌了。 看似平稳,没有什么大动作的太子,却打蛇打七寸,直接戳进最大的破绽上。 大牢门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她微微转头,睨著站在大牢门前的身影,愣了一下。 一身白衣的太子李景,面无表情的走进来,看著她坐在地上的诧异模样,將手里的雪狐白裘,递了过去。 “先生辛苦了。”他说。 与李锦不同,这个男人的眸子很冷,带著藐视万物的傲气,將金舒框在自己的目光里。 她抿嘴,接过了那件厚厚的披风,裹在身上:“多谢殿下。” 太子睨著她,忽而问到:“你不怕我?” 金舒不解的看著他,將身上的白裘裹紧了一些:“为何要怕?” 牢里安静许久,太子睨著她,点了下头:“倒是个不怕死的。”他半蹲下来,目光森然,“大牢寒凉,先生说到底也是有功於大魏,无愧於天下的能人志士,虽身有欺君之罪,但陛下特准先生可以换个地方等候发落,比起天牢,东宫的客居倒是更適合些。” 他拾起金舒脚下的铁链子,饶有兴致的瞧了瞧,不等金舒开口,便又说:“金先生,请吧。” 他不是来徵求金舒的意见的,他就是来將金舒换个地方关押的。 比起李锦也能轻易进出的大牢,显然东宫里,李锦就算是三头六臂,也不敢硬闯。 金舒没有选择。 她沉默著点头,起身回了个礼。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哦对了。”太子唤住了她,“金先生平日起居用品,需要本宫派人帮你带过来么?” 金舒回眸,瞧著太子的面颊,应了一声:“多谢殿下。” 至此,一直面无表情的太子,此刻才稍稍放鬆一些,迈著大步走在金舒的前面。 那白衣上,精致的金丝绣线,绘出了一条天龙的图腾。 说是去拿起居用品,实际上是要將她的院子翻个底朝天。 金舒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祈祷李锦能想到太子的前面去,將她屋里那些有可能暴露金荣存在的物什,抓紧时间藏起来。 “金先生这半年,跟著三弟,想必也听了不少与本宫有关的事情。”太子头也不回,故意带著她在天牢穿过用重刑的区域。 耳畔嘶吼不绝,瞧著骇人的场面,金舒忙別开了视线。 “三弟当同先生讲,当今太子心狠手辣,是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人。”太子回头,睨著金舒,“对否?” 在这样的环境里,云淡风轻的问出这样的问题,著实渗人。 金舒屏住呼吸,脑海中將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全部推演了一轮,才尬笑一声,点头道:“正是。” 对这个答案,太子似乎很满意,竟露出些许笑意。 “先生是个聪明人,心如明镜,却不言不语。”他顿了顿,“本宫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说完,太子加快了脚步,往大牢门口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金舒,却仿佛经歷了九死一生,比起死亡,那些骇人的酷刑让她觉得更加可怕。 但太子显然没有打算要她的命,也没有准备逼问用刑。 睨著那白衫的背影,金舒大胆推测,兴许在太子的眼中,她依旧是自己人的模样。 马车停在天牢门口,太子撩开车帘,用眼神示意金舒上车。 她抬眸的一瞬,对上了坐在车里,正色凛然的严詔。 几日未见,严詔依旧绷著一张脸,只是原本那一抹慈爱的注视,却在此时此刻寻不到半分踪跡。 他怀中,捧著一袋御膳房的点心,是曾经常常会带给金舒的那种。 车里,金舒和太子面对面,他身旁坐著沉默不语的严詔。 车轮滚滚向前,太子睨了一眼车外,冷哼一声:“李锦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连这里都盯得这么严实。”他回眸扫了严詔一眼,“本宫似乎应该等著他劫狱,效果更佳。” “靖王不是傻子。”严詔沉沉的说,目光落在了金舒的面颊上。他抿了抿嘴,將后面想说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也是。”太子伸手,將严詔怀里的点心提了起来,强行放在了金舒的手里,“之前半年先生辛苦了,之后的事情,先生不必担忧。” 他看著金舒,忽而话音一转:“先生可知,方才用刑之人,都是些什么样的恶徒?” 金舒一愣,摇了摇头。 “有杀人如麻,连个一岁娃娃都不放过的恶匪。”太子的目光暗了些许,“也有图財害命,不惜將五石散当做商品流通的混蛋。” “亦有一言不合,屠人全家的恶徒。” 他注视著金舒:“先生以为,对这样身背罪债的人,当不当怜悯?” 闻言,金舒摇了摇头:“不当。” “本宫也认为,不当。”他看著金舒,“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在天牢里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的机会。” 金舒一滯。 就见太子双手抱胸,轻笑道:“三弟总是天真,以为天下有法,便可以框住罪恶,震慑罪恶。” “央央大魏,幅员辽阔,有民千万。如何能靠一张纸,一则法,就將世间万恶尽书其中?” 看著金舒怔愣的模样,太子目光和缓了些许,口气稍稍柔和:“杀人放火该杀,行贿受贿的官员该罢。” “但……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一个一个,沿著他们已经做出的罪恶,倒著追查,劳民伤財,费时费力。” 他睨著金舒:“所以本宫便將那些位高权重的恶人,视王法如草芥的傢伙们串起来。用他们的手,组成自己的力量。” “待大业已成,再反手將这些大恶人,尽数斩草除根。” 太子探身前倾,看著金舒的面庞:“伤天害理,本宫一人背负,天下骂名,本宫一人承担。” 他轻笑:“如此,难道不是另一种正义?” 第231章 畸形的正义 马车滚滚向前,金舒无比震惊的看著太子的面颊。 这是她听过的,最残忍的正义。 “金先生办过那么多的案子,人性之恶,见过的可不比本宫少。”他轻笑,“你在益州见过方青,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强抢民女,杀死她夫君还不够,还要在夜里寻欢不成,痛下杀手。之后为了脱罪,他逼迫自己的管家上吊自杀,將管家的家人杀了个乾净。” 太子淡淡的说著:“这样的人,有一万种方式为自己的罪孽开脱。本宫命人一把火烧死他,他难道不够罪有应得?” 原来,半年之前,李锦追查到益州富商方青的时候,那蹊蹺的一场大火,竟然出自太子的手笔。 金舒睨著他,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再如工部侍郎林咏德的爱女,行横霸道,欺压侍女,自以为是高人一等的出身,便为所欲为,诬陷、欺诈、甚至不惜强抢。”太子冷哼一声,“这样的人,天不收她,本宫让人设局收她,难道不够正义?” 工部侍郎林咏德的女儿,是金舒来到京城后,从严詔手里接到的第一个案子。 那个叫梵音的凶手,在很久之后,依然无法让金舒释怀。 而现在,太子却说,这些案子背后,都有他的一把助力…… 金舒诧异的看著严詔,却见他此刻也一样在注视著自己。 不等她思考,太子便接著说下去:“那不成器的刑部侍郎陈文,自己手里一把的污浊,养出来的女儿也是蛇蝎之人,竟然让上门女婿割了自己儿子的脑袋。” “而国子监杀死同僚的刘琦,他父亲买官行贿,而他仗著几个钱財,妄图以银子买命矇混过关。”太子一声轻笑,“活该他遇到了李锦。” 至此,太子稍稍正了正身子,深吸一口气:“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那个运气,遇到对两万两白银不动心的靖王殿下。” 话到了这里,金舒懂了。 太子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一句话。 “世间正义,不只有那一种形式,亦不只有那一种程序。” 他浅笑:“先生近日好好想想,若觉得本宫说的在理,不妨与本宫,共创这天下。” 那之后,马车里的三个人,相顾无言。 金舒被太子的说辞,震碎三观,半晌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这哪里是什么正义,这分明是杀戮的藉口。 益州的方青可恶是不假,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还有他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林家小姐是令人厌恶,可和她死在一起陪葬的,还有那个无辜的贴身侍女。 至於刑部陈文,自家子女杀人,为何他要一同赴死?若不是宋甄提前布局,人早就在山涧死无全尸。 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人犯法全家通杀的正义,金舒不论上辈子,亦或者这辈子,都闻所未闻。 看似是以暴制暴,但其实,这就是彻头彻尾的杀戮而已。 如此,他竟然也能定义为正义。 金舒微微咬唇,想著六年前发生的那一切。 也许,在李景的字典里,手足相残,杀死优柔寡断的李牧全家,也是他践行正义的一种方式而已。 想到这里,金舒心头,泛起一股强烈的噁心感。 噁心。 噁心到无法忍受。 马车悠悠停在东宫门口,太子却没有下车,径直入宫去了。 看著已经走远的马车背影,金舒扶著墙,一个劲的乾呕。 半晌,等她缓过来,她看著身旁的严詔,那声师父怎么也叫不出口了。 金舒迟疑片刻,拱手行礼:“严大人。” 严詔听著那无比生疏的三个字,目光冷冷的瞧著她。 “方才那些,便是严大人嚮往的正义?”她看著他的面颊,仍旧忍不住问道。 身前,严詔不语,转身往东宫里走去。 见他避而不谈,金舒只得深吸一口气,不甘心的跟上了脚步。 “那不是正义。”许久,严詔头也不回,冷冷的扔下这句话,“千万別让他得逞。” 那一瞬,金舒看著他前行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真切的感受到,严詔依然还是那个严詔,可他为什么…… 瞧著四周投来的眼线,金舒一边走,一边將想问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早些时候,在金舒刚刚被太子押走之后,李锦便快马加鞭的赶到了金舒的院子。 他要抹掉金荣存在的痕跡,还要找到找到之前萧贵妃送给金舒的见面礼:那枚免死的铜钱。 只要找到那枚钱幣,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下,起码能保住金舒的命。 只要她能活著,什么都好说。 可是……正堂,里屋,李锦和暗影找了很多遍,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找过了,独独不见那一枚钱幣。 她到底能藏到哪里去? 但太子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寻找,这个院子眨眼之间,便被重兵把守,团团围住。 他暗中瞧著太子的阵仗,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了。 怎么办? 他回到六扇门,坐在门主院里,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 直到现在,李锦才明白自己中了太子的计。 他利用太傅的倒戈,向李锦放出风声,让李锦將这几日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裴义德的身上。 殊不知,太子早已经和严詔收集了足够的证据,就等著中秋过后,打李锦一个措手不及。 他思绪很乱,眉头紧锁,手撑著自己的额头,来回的揉著。 “王爷。” 闻声,半晌,李锦才缓缓抬头。 面前,暗影剩余的六个人,齐刷刷的站在那里,面颊上满是担忧。 倒是张鑫先开了口:“眼下,倒是还没有那么糟糕,金先生一时半会,性命倒是无忧。” 李锦抬眉。 “太子抓人,无非是想要用金先生不合规的身份,来推翻先生已经帮王爷取到的证据。”张鑫说。 “所言极是。”平日里甚是少见的苏尚轩,此时双手抱胸,接著张鑫的话说,“金先生真才实学,就算女扮男装也对朝廷有大把的功劳,陛下极有可能会免了她的死罪。” “但……”苏尚轩迟疑了些许,“倘若金先生不能回到六扇门,太子便有理由,將先生所写全部护本变成一张废纸。所以殿下光是救金先生的命,是不够的。” 沈文咂嘴,“那还愣著干什么啊!大家赶紧想想,有没有法子能让金先生能官復原职啊!” “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就好了。”云飞嘆了口气,“让陛下开女子入仕的先河,难於上青天。” 女子入仕。 李锦一怔。 他抬眼,看著面前眾人,眼眸中渐渐有了光。 几人皆是一惊。 半晌,张鑫瞧著李锦的面颊,有些诧异:“王爷当真?” 苏尚轩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勾唇笑起:“真不愧是靖王。” 只有白羽惊的抬高了眉毛,连连摆手:“风险未免太大了,王爷三思啊!” 就见李锦挑眉,睨著他的面颊,笑的一片灿烂。 在他这般璀璨的笑容“压迫”下,白羽后背冷汗直冒,呲牙咧嘴的点头道:“我……我捨命陪君子了!” 第232章 危险的处境,危险的谈话 要救金舒的命,还要让她官復原职,说著容易做起来难。 李锦睨著眾人的面颊,许久,沉沉说到:“如今再去追究严大人这半个月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这欺君的罪名,最好的证据其实就是金舒自己。 严詔实际上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上一本奏摺,等著验身即可。 就算李锦对他这半个月的行踪有怀疑,但眼下的局面,也顾不得调查。 “我们兵分三路。”他说,“沈文和白羽,即刻出发,往定州方向去。问清楚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將先生往常在定州所破案子的护本都带回来。” 李锦深吸一口气:“张大人和苏大人,有劳二位利用自家的权势地位,將金先生这半年所作所为,传扬出去。”他顿了顿,“京城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说到这里,他回眸瞧了一眼云飞:“这几日我定不在门內,有劳云大人坐镇,六扇门所有事宜,皆由云大人代理。” 沉默些许,李锦背手而立,仰起头,望著一旁那颗金色的银杏:“……我要入宫,为金舒爭取时间。” 女子入仕,前朝三百年,闻所未闻。大魏两百年,见所未见。 李锦面前,仿佛是晦暗无光的深渊,他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握成了拳。 待眾人领命离开,院子里仅剩他与周正两个人时,李锦才沉沉的说:“此事夹杂私心。”他话音极沉,目光却坚定不移,“周正,你若……” 话音未落,就见周正退后半步,单膝跪地,拱手道:“周正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锦凝著他的面颊,久久不语。 却见周正急了:“王爷,周某人跟隨您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日么?!” 为了代替李锦,去做別人不能做的事。 看著他心甘情愿,忠心耿耿的模样,李锦深吸一口气,从屋內拿出萧贵妃的那封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趁夜出发,將信送到丰州大將军府,告诉我祖父,让他等我的密信。” 周正一滯。思量许久,他什么都没有问,应了一声是。 起身往院门走了几步,周正回眸瞧了一眼李锦的背影,又快步上前,將自己后腰上一把鎏金的短匕首,放在了李锦手边:“属下快去快回,这些时日我们都不在,王爷千万保护好自己。” 言罢,他看著李锦的背影,退了出去。 夕阳西下,如火緋红。 灰墙黑瓦的六扇门,沐浴在这片大红的薄幕下,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上演著沉默的前奏。 李锦睨著那把鎏金的匕首,想了许久,还是將它放在了自己的博古架上。 不到最后,不到最终,他还不能迈出那一步。 许久,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后的世界,隨著那长长的嘆息,一同归於黑暗。 夜幕下,太子將金舒所有的物件,都放在了东宫的棲贤阁里,大大小小四五个箱子,被整整齐齐码放著。 他一身白衣,手里把玩著那把玉笛子:“这玉笛上嵌著金丝游龙,当年本宫同宋甄討要,他珍惜的当个宝贝,多少银两也不给。”太子抬眸,目光里不见丝毫波澜,“却能从容交给先生,想必同先生也是交情颇深。” 金舒睨著他的面颊,半晌,摇了摇头:“萍水之交。” 喝了一碗兑了水的孟婆汤,带著前生记忆,金舒两世的年岁加起来,比眼前的太子李景,还是大了几十年。 他话里的话,他试探的意图,瞒不过金舒的耳朵。 她自来到大魏,便不喜人多,不愿成为眾人焦点。看似清冷不善言谈,实则是看清了所谓人情世故的本质,不愿委屈自己虚与委蛇。 她从头到尾,都只想过自己安稳的人生,游山玩水,遍访天下,做对得起自己的人。 但李锦是个意外。 他不同她虚与委蛇,真金白银的砸下来,她还真有些扛不住。 比起现在站在这里,一边试探一边威胁的太子,真诚了不知多少倍。 若方才她回答交情颇深,那若是宋甄没能第一时间將她是女子的事情告知太子,此刻宋甄怕是也要被拉进泥潭。 萍水相逢,互相利用,太子才抓不到宋甄的把柄。 就见眼前的男人停了手里的动作,从容上前,將玉笛子递给金舒:“萍水之交?”他冷笑,“那先生还真是交友不慎。” 送来了东西的李景,並不打算离开。 他自顾自在这棲贤阁的正堂里,倒了两杯茶,乾脆坐了下来:“这棲贤阁,先生且暂时住下。”边说,边示意金舒也坐下,“只要不迈出这院子半步,先生的脑袋就不会掉。” 他这般直截了当,让金舒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先生来京城半载,就没有什么好奇的问题,想要问本宫么?” 太子李景丝毫不把金舒当成外人,將那绣著金龙的外衫脱下,往一旁扔了过去。 整个人慵懒的坐在桌旁,两指捏著小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你就不想知道,本宫同李锦之间,同严大人和宋甄之间,都是什么样的关係么?”他话音极寒,睨著金舒的面颊。 却见她也坐在了桌边,摇了摇头:“不想知道。” 太子挑眉。 “比起这些,金舒更想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更想知道,那砒霜之毒,是如何进入那些,想要逃离您身边的人的体內的。” 月光凉薄,夜风寒凉,桌上的烛光微微颤动。 太子死死的盯著金舒的面颊,那目光里涌动的是浓浓的杀意。 而金舒按捺下心中的恐惧,正色凛然的注视著他。 她知道,若是谈到这三人之间的关係,就一定会触及六年之前的案子。 只要她听了,太子便有了一定要杀她的理由。 她必须岔开话题,选一个看起来並不奇怪的由头。 “我身为仵作,有些案子不能破解,就像是心头压了石头一样,就算是死了,也不安心。” 金舒睨著太子的面颊,故意避开林忠义,將木箱藏尸一案里,李锦无法继续追查的后半部分,放在了檯面上。 “木箱一案,那刘大人夫妇两人,躲避多年,深居简出。”她说,“但仍旧死於砒霜中毒。金舒百思不得其解,希望殿下明示。” 说到这里,她补了一句:“也好让金舒知道,未来自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的无声无息。” 第233章 手段难看了些,有又何妨 棲贤阁里,气氛沉的可怕。 太子睨著金舒的面颊,半晌,笑了起来。 “谁知道呢。”他淡淡的说,眼角的余光睨著金舒,“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暗影善於收集情报,流沙的情报收集,却是短板里的短板。” “但这不代表刑部的流沙一无是处。”太子举起手中小盏,轻声一笑,“白日里本宫同先生说过,不管什么形式的正义,追求的终点都一样是天下太平,万民昌盛。” “为达这一步,手段难看了些,又有何妨?”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告诉金舒,整个刑部的流沙,其实是一只训练有素的暗杀队伍。 金舒乾瘪瘪的笑了一声。 没想到,本应该是维护一方安定,为民伸张正义,本应是大魏律令意志的忠实执行者,却成了太子用来肃清的一把带血的刀。 “金先生一心为民,这般执念,本宫欣赏。”太子微微眯眼,“但凡事讲求个方法,自古华山一条路,可通向太平万世的路远不只有一条。” “实现先生心中的公平与正义,也远不仅有那一种方式。” 至此,金舒沉默了许久,她睨著面前的茶盏,深吸一口气。 太子与靖王,终究是不同的。 金舒睨著他的面颊,问了一个连太子都没有料到的问题:“殿下所说的正义,到底是什么正义?” 她注视著太子:“太平就是正义?昌盛就是正义?” 金舒摇头:“若是如此,金舒眼中的正义,便与殿下截然不同。” 她终是忍不住,將自己心中所想,吐露了出来。 “金舒眼里的正义……便是一个安全的城池,走在路上不会提心弔胆,回到家里不会惴惴不安。” “便是与人为善,公平合作,彼此信赖,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利同享,有难共担。” “便是明天永远比今天更好一些,便是人人都有过得更加美好的机会。” 她的指尖自小盏上轻轻划过,杯中顷刻间盪起层层水波。 “就算遇到了危险,就算遇到了灭顶的灾难,也能够有公正的程序,合理的步骤,保护最起码活著的权利。也能够有公正的律令,不论身份,判决始终如一。” 所谓正义,本就是千种面孔。 人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感,都不可避免的会有不同。 有的正义,在践行的过程中,要牺牲太多无辜人的性命。 这样的正义,真的是正义么? “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方式。”金舒说完,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她不认可太子的方式,以暴制暴,只会带来更为严重的问题。 明明都是皇子,比他年纪更小的李锦,显然更明白这个道理。 “制度正义,形式正义,以及程序正义。”太子微微一笑,“先生所言,有点意思,本宫自愧不如。”他话音冰凉,听不出情绪,“愿景宏大,李景佩服。” 他起身,亲自为金舒添了茶:“你我虽道不同,但本宫仍想听先生多说一些。”他眯眼,“说说你眼中的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一晚,棲贤阁里,太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同金舒聊著,直至深夜,也不见有要离开的模样。 金舒拧著眉头,不知他怀揣的是什么心思,却又不敢轻易激怒他。 直到天边微亮,太子的护卫连水站在门口,唤他早朝,李景才起身,从这东宫的棲贤阁里缓缓踱了出去。 他走过院门,拐过墙角,站在迴廊里,沉了面色。 难怪李锦就算知道这金舒是宋甄作保的人,也將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身为女子,有这般才学,倒是可惜了。”他搓了搓手背,轻描淡写的说。 连水睨了一眼身后棲贤阁的方向,有些惊讶:“那……”他顿了顿,“还杀么?” 就见李景挑眉,睨了他一眼:“为何不杀?” 他背手而立,向前走去:“不能为我所用,难不成留著她,让她改天换地么?” 闻言,连水应了声是。 “但是。”李景放慢了脚步,沉思片刻,“她不能死在东宫里,懂了么?” 將金舒从六扇门內带出来的时候,太子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靖王目光中的杀意。 这也是他少见的求个情,將金舒从天牢里带出来的根本原因。 他仿佛能感受到,若是这个姑娘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李锦恐怕也会变成脱线的疯子。 玩权谋,太子不怕他,但他若是急了眼,提著刀直闯东宫,以李锦的本事,恐怕无人能奈何的了他。 所以,只要金舒还活著,活在东宫里,李锦就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太子便有拿捏著李锦,最好的筹码。 他一声轻笑,瞧著天边的一抹鱼肚白。 他是真没想到,几乎没有弱点,几次三番都没能让他抓到把柄的靖王,竟然会在一个情字上,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待太子离开,金舒赶忙將几个箱子都打开,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 看似是有条不紊的规整著,好似安心在这里住下。 实则提心弔胆,一样一样的找寻著,里面会不会有金荣存在的痕跡。 直到最后一个箱子里的最后一样物品被她放好,金舒才鬆了一口气。 什么都没有。 金舒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那熟悉的一本书上。 那是之前她藏金荣母亲留下的那枚玉石,被李锦在夜里偷了的“小匣子”。 她心头一紧,扫了一眼四周,才谨慎的將那本书打开。 金舒愣了一下。 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枚鏤空佩玉,坠著金色的穗。 那是李锦隨身的腰佩。 通透白润的佩玉,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同金舒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早朝过后,上书房外,李锦等了许久。 陈公公面露难色的走来,衝著他拱手行了个礼,而后,摇了摇头:“靖王殿下请回吧。” 李锦站在冷风里,绷著一张脸,一动不动。 见他执意不走,陈公公嘆一口气:“秋寒深重,您都站了三个时辰了,再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啊!”他劝道,“请回吧。” 眼前,李锦依然不言不语,站在那如一尊石像。 陈公公摇了摇头,弯著腰转身回去了。 就在一瞬,严詔从上书房里走出来。他撇了李锦一眼,而后,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被李锦死死的抓著胳膊。 “严大人,你难道就不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严詔冷冷的拔开他的手臂,瞧著他的面颊,一声冷哼。 而后大步离去,什么也没说。 第234章 心怀公允,肩负天下 李锦一个人在上书房的门口,一直站到了暮色四合的夜里。 星辰满布的天空中,不见月亮。 直到太子撩开帘子,见他仍旧站在那里,便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他轻笑一声,上前两步:“三弟不用担心。”他说,“金先生被安顿在东宫,吃得好穿的暖,比大牢里强。” 闻言,李锦目光冷冷的戳著他,咬著牙拱手:“多谢太子殿下为金舒求情。” 殿外,秋寒深重,太子伸手拍了拍李锦的肩头:“三弟喜欢,本宫岂有不帮一把的道理。” 他边说,边凑在李锦耳边,压低声音:“昨夜与舒儿彻夜畅谈,倒真是开了本宫的眼界。” 说完,他睨了依旧拱手弯腰站在那的李锦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瞧著上书房外白玉石的地面,李锦微微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將爆起的青筋强行压了下去。 “哦,对了。”谁知,太子没走几步,又退了回来。 他故意扬起下顎,带著挑衅的口吻:“严詔从来都不是你的心腹。”他说,“领兵打仗你兴许无人能及,但在这皇宫里、朝野上……” 太子摇了摇头:“还不是你的地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站在一旁,直到李锦转过身,用十二分的自製,掛起盈盈笑意回应“太子殿下教训的是”才微微眯眼,满意的转身离开。 那一晚,李锦一个人在上书房前,一直站到了灯火熄灭,也没能等到李义的传召。 整个宫內夜深人静,他面前是不为他开启的门扉,身后是空旷无人的太和殿广场。 月亮压著屋檐,露出半面光辉,星辰匯聚成河,扶摇直上。 李锦的面颊埋在深沉的黑暗里,身后的星辉璀璨,身后的静謐美景,与他无关。 他握紧了拳头,好想就这么衝进去。 好想带著十万铁骑,荡平东宫,掀翻这吃人的制度。 好想质问严詔,好想將长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问问他这六年教给他的那些,难不成只是因著心中一点怜悯。 亦或者只是想亲眼看著李锦从云端坠下,来满足太子那令人窒息的恶趣味! 他站在那里,像极了六年前,站在京城紧闭的宫门之下。 光辉璀璨之中,一身斗篷遮住半张面颊的李锦,如风雨飘摇中的一根浮萍,无助绝望。 如同时空碎裂,此刻与彼时,竟然一线分割,叠在了一起。 不同的是,他比六年前,距离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近了不只一个太和殿广场的距离。 只要他想,他便可以强行推开这扇门,衝进去,让日月於一息之间换个新天。 但…… 李锦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三步,拱手,深深的行了个礼。 他转身的瞬间,瞧著无声无息,不知何时站在大殿广场上淡笑著的陈公公,愣了一下。 李锦什么也没说,迈开脚步往宫外走去。 与他擦肩而过的一瞬,陈公公淡淡的说:“殿下方才,救了自己,也救了金舒。” 李锦一滯。 陈公公压低声音:“陛下口諭,让靖王殿下,只管放手去做,不问前路,不计后果,心怀公允,肩负天下,用正確的方式,做正义的事。” 说完,陈公公頷首行礼,独自退下了。 李锦一个人,站在漆黑的广场上。 星辉之下,他缓缓回眸,瞧著那又燃起灯火的上书房,后背上微微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声轻笑,心中释怀。 上书房內,扁平的香炉燃起一缕直上的青烟。 李义站在雕花的窗边,看著李锦最终离开的背影,勾唇轻笑。 知子莫若父,李锦想干什么,李义清清楚楚。 他抬手一挥,殿內暗卫尽数退下。 假若方才李锦真的推开了这扇门,不会死,但一定无法全身而退。 李义搓著手,半晌,瞄了陈公公一眼:“这孩子,心怀万民,能屈能伸,也许未来,真能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陈公公笑起:“还不是陛下英明,给了靖王机会。” 闻言,李义轻笑一声,背手向著上书房的龙座,缓缓踱步而去。 “说著轻巧。”他转身坐下,“女子入仕,自先皇有意推行起,至今也已六十余年,期间先有赵家姑娘女扮男装做到了丞相,后又有萧家嫡女沙场领兵,三退胡匪。” 李义揉著自己的额角:“哪个不比她金舒贡献更大,更加辉煌?就算如此,六十年,也未能再往前进一步。” “朝中那些老顽固,一个两个都说什么丞相一职,女儿能做,男儿亦能。沙场征战,女儿能做,男儿更盛。”他顿了顿,“最后什么结果?” 他冷笑一声,睁开了眼:“做丞相的赵家姑娘,成了朕的母妃,三退胡匪的萧家女儿,成了朕的妃子。” 李义一声长嘆,重重的拍了一把龙椅:“这一次,朕倒是要看看,这能还原真相,替亡者说话,连大仵作赞其高度无人能及的金舒,朝中哪个男儿,有本事能替代她!” 那夜之后,一连三日,李锦都没有再出现在宫中。 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奔波在六扇门和京兆府之间。 太子的近卫连水,一连跟了很多天,都没能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个紈絝的靖王,仿佛將金舒的事情已经拋之脑后,整日沉浸在京兆府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案子里,不能自拔。 但这三日,大理寺要提审金舒,几乎日日都在上摺子。 “那大理寺少卿赵承平,还有平阳王两个人,日日都在吼。”花白头髮的许为友,端著一盏茶,“他大理寺就跟没见过案子一样,非要抢。说什么那金舒官居五品,按律令当属大理寺管辖的范围。” “平阳王更是莫名其妙,不在他府里安安心心养他那群破鸽子,跑到朝堂上凑热闹,还跟赵承平吵成一团,一个要先审,一个说审都是浪费时间,不如直接斩了算了。”许为友深吸一口气,“被他们这么一搅和,搞的刑部反而被动起来了,说什么都不对头。” 太子李景一边吹著茶盏中的浮沫,一边话音淡淡:“平阳王那个养鸽子的……”他冷哼一声,“避世多年,如今冒出来搅局定有蹊蹺。” 他思量片刻,忽而问到:“他那身染重病的儿子呢?” 许为友摇头:“说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几年都没下来过了。” 太子睨著茶盏的水面,瞧著已经入夜的天色,斩钉截铁的说:“走,去看看他那快死了的独苗世子。” 第235章 石头心肠,捂不热的 让平阳王帮忙,一连闹了三天,李锦终於调虎离山,找到了个机会,一身黑衣,潜入了东宫。 硕大的东宫里,能让李锦觉得棘手的人,仅有太子身旁的近卫连水一人。 所幸太子武艺平平,除了身在东宫的时候,其余时间必將连水带在身旁。 李锦挎著一只小笼子,压低身子,小心谨慎的走在屋檐上。 寻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瞧见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金舒。 与往昔不同,金舒一身女子襦裙,长发由一只素釵挽在脑后。 点著一支烛,手里一只笔,倚在榻上桌边,专注的写著什么东西。 “我日日在外提心弔胆,生怕太子对你用刑,没想到,你还能彻夜与他长谈,连舒儿这般称呼都能让他唤出口了。” 金舒一滯,提笔的手猛然顿在了空中。 “別停。”坐在房樑上的李锦,淡淡的说,“看到对面阁楼里的侍女了么?”他顿了顿,“再过一会儿,她才会离开。” 窗边,金舒摇了摇头,小声说:“不会走的,她夜夜都在那里盯著。” 李锦轻笑一声:“拭目以待。”而后话锋一转,“金先生与我相识一年,也没能彻夜畅谈一回,与太子见了几面就相谈甚欢,先生看人的眼光真差。” 金舒蹙眉:“王爷半夜三更,连宫墙都翻了,就为了来同我爭执这一夜畅谈?” 她咂嘴,手里的字一笔写歪,显得不那么好看。 她乾脆拿了一张新的放在面前,隨手写一些没有意义的字。 可李锦像是绕不过去了一样,揪著这件事不放:“不仅一夜畅谈,他还唤你舒儿。” 金舒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內心將头顶上这个莫名其妙的王爷,和那个胡说八道的太子,逼逼赖赖的吐槽了一遍:“太子只是为了套话而已,王爷都不知我那晚同这个话里有话,话里藏话的人,聊的有多辛苦。” “不知。”李锦故意说道,“你同我聊一晚,让我亲自感受一下,兴许能知。” 金舒愣住了。 她此刻无比想要抬头,想要亲眼看看头顶上这个靖王李锦,此时此刻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番话语来。 她眉头凝成一坨:“感受这个干什么?” “舒儿若想感受点別的,亦可。” 金舒哑然。 她手里的笔实在是写不下去了,乾脆放下,揉著自己的眼角,深吸一口气:“王爷,说正事。” 话音刚落,就听对面阁楼上的女子一阵惊呼,窗户里的人影一阵手忙脚乱,根本顾不上继续监视。 趁著这个空隙,李锦从房梁一个翻身,站在金舒身后。 “王爷做了什么?”金舒瞧著那姑娘的模样,诧异的问。 李锦浅笑盈盈:“带了几只老鼠而已。” 两扇窗中的红柱,正好挡住了李锦的身影,他靠著柱子,瞧见了金舒写下来的娟秀小字。 十几张纸上,竟洋洋洒洒写满了如何验尸,如何判断死因,不同死亡方式呈现的不同状態…… 李锦蹙眉:“写这些干什么?” 就见身前背对著他的金舒深吸一口气,没有回过头,半晌才说:“若是不能活著出去,起码希望这些技术能流传下来。” 睨著她的背影,李锦沉默了许久:“你怎么可能会死在这。”他说,“我怎么可能会允许你死在这?” 金舒的后背僵了一下。 “金舒啊金舒,你是真的石头心肠,捂不热的么?”李锦嘆一口气,“我连断袖之癖都认了,隨身的佩玉都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见金舒怔愣著,连呼吸都卡住的模样,李锦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 他沉默了许久,岔开了话题。 “前几日我去上书房,但父皇避而不见,只给了口諭。”他说,“你且再坚持半个月,只需半个月,我就能救你出去。” 闻言,金舒点了下头,而后压低了声音,配合著他將话题越拉越远:“那晚,太子提到几件事。益州的方青,是太子命人烧死的。” 金舒顿了顿:“梵音一案,是太子安排教唆的,而陈文也是他命人杀的。” “而我试探性的问了下木箱藏尸,两名被害人是如何被下毒的,太子没有明说,但提到了刑部的流沙。” “这几个案子,恰好对应著『序』、『十』、『九』、『六』。”李锦沉沉的说。 “国子监的『八』案,太子也提到了,独独只有与林忠义有关的『七』案,没有提到。”金舒一边说,一边在手里的纸上写下这几个案子对应的字,“他知道这些案子的全貌,怎么死的,凶手是谁,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李锦沉默了。 要想对一个案子了如指掌,除了亲力亲为,从头到尾调查清楚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方式。 “能见到案件纪要的,整个六扇门只有包括我在內的八个暗影。”李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惯常不愿以最深的恶意,揣测任何身边之人,可如今形势,不得不让他怀疑,暗影里是不是出了內鬼。 “我师父呢?”金舒询。 就见李锦摇了摇头:“严詔並非暗影之一,他並没有门主院里厢房的钥匙。”说完,李锦蹙眉,“他朝堂上奏你一本,害你进了天牢候审,你竟还愿唤他师父?” 金舒沉默些许,半晌,摇了摇头:“我觉得,师父有苦衷。” “他送我来这院子的路上,只说了一句话。”她顿了顿,“他说,太子那不是正义,千万不要让他得逞。” 身后,李锦双手抱胸,靠在红柱上,轻轻呢喃:“倒是怪了。” 一直以来,李锦都在怀疑宋甄就是那个所谓的引路人。 可將金舒的话串在一起之后,他又变得不確定起来。 太子,严詔,以及宋甄,看似一个阵营,却又各怀心思。看似独立肆意,做出来的事情却又一环扣著一环。 “这些事情,等救你出去之后,我再去调查。”半晌,李锦摆了摆手,“这半个月,没有什么比救你出去更重要。” 他转过身,捏下盆景里的一片叶子,两指轻弹,那叶子划出一道虹,熄灭了桌上燃著的烛光。 “金舒,人在做,天在看。你行使过的正义,终將结出可顛天下的善报果实。”他双手抱胸,站在金舒身前,自上而下,俯身睨著她的面颊。 月光如巧夺天工的画匠,將金舒的轮廓勾出一抹璀璨的银光。 不等她回应,眼前这个男人,便在深沉的夜里,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蜻蜓点水,却依然残留余温。 她诧异的,惊恐的,难以置信的撑大了双眼,呆愣著,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神情与语言,回应李锦那突如其来的探寻。 “你扯了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就只能这般粗暴的,將你拉回原本的话题里。”李锦退后两步,站在黑暗里狡黠的笑起,竖著拇指擦过自己的唇角。 他用那意犹未尽,夹杂著邪魅的神情,欣赏著金舒通红的面颊和呆愣著不知所措的样子。 许久,才渐渐隱在黑暗的角落。 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哪有什么正事,我就只是想见你了而已。” 第236章 三月之前,百密一疏 东宫里闹了几天的耗子。 皇宫外也闹了几天的民愤。 沈文和白羽快马加鞭的自定州回来,不仅带回来了厚厚一摞的案件纪要与护本,还带回来了几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锦站在六扇门的院落里,看著半年未见的定州知府刘承安,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刘承安会为了保全妻儿,在这件事里选择独善其身,却没想到他竟不顾劝阻,亲自上京。 除了他之外,竟然还有林阳县令,以及益州知府杜进。 “这距离年关,还有足足两月。”李锦微微眯眼,“三位大人一同上京,怕是不妥。” 刘承安蹙眉,拱手行礼:“靖王殿下,我们三人,皆因为金先生那出神入化的尸语术而受益匪浅,如今先生有难,实在难以置身事外。” “正是。”杜进依然如初见那般,瞧见李锦,整个人唯唯诺诺的,身子躲在刘承安后面大半。 可他却是第一个,附和刘承安这话的人。 “虽然金先生平日与我益州並无直接往来,但……”杜进瞄了一眼身旁的林阳县令,“但她在下官所辖州府,早就得了名扬四方的美名。” 杜进抿嘴,手指头扣著手背,嘴里扣扣搜搜的往外蹦字:“这、这、这美名,与先生到底是男是女……”他皱著眉头,摇了摇头,“全然无关啊!” 李锦瞧著眼前几人,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的摇著。 他思量半晌,才悠悠开口:“几位大人皆是父母官,身份立场与本王多有不同。”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杜进的面颊上,“尤其是杜大人。” 就见杜进面颊一白,十分尷尬的咧了咧嘴。 “此举必然引火上身。”李锦笑起,“杜大人来京城,难道不就是想求一个家室平安么?” 见自己所思所想皆被李锦看了个透彻,杜进有些泄气,他紧著眉头,不敢多言,只得嘆了口气。 “下官不怕引火上身。” 忽然,刘承安的声音大了几分,他上前一步,腰弯的更深:“金舒乃是下官一手提拔,如今又是下官养女,真要论欺君之罪,诛九族的话,下官是绝对避不开的。”他说,“若是以我刘家三代忠良,一条血脉做筹码,能让陛下从长计议,网开一面的话,下官甘愿一试。” 他的话,让整个六扇门中庭的气氛,一下就沉了下来。 就连李锦也愣住了,他知道刘承安是带了决心来的,却不知道他是带著这样的决心来的。 李锦赶忙抬手,扶起这定州的“刘青天”:“刘大人言重了。” 他说:“当今圣上英明神武,公允在心,断不会如此草率,真就要了金舒性命。” 杜进捏著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就是,老刘你就是太著急了,一口气把这高度抬到这个份上,你这让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態了。” “你闭嘴。”刘承安回眸,瞪了一眼杜进,“平日里当缩头乌龟,还两碗水端平,谁也不得罪,如今火烧眉毛了还在这搅和,你真是閒得慌!” 被他懟了一嘴的杜进,乾瘪瘪的笑了一下,抿著嘴往后挪了小半步。 见状,李锦一声轻笑:“三位大人边走边说吧。” 深秋,长安城风大且急。 六扇门內种著的银杏叶如雨落下,满地金黄一片。 李锦这几日,难得换上了黑底绣著仙鹤的朝服,与刘承安並排而行,听他说著近来发生的一些古怪事。 “当时,下官接到殿下的密令之后,按照殿下的吩咐,著手为金舒做了一男一女两个假身份。”刘承安说,“但没过多久,又得严詔严大人一封密信。” 他顿了顿,瞧著身旁放慢了脚步的李锦:“严大人密信中,让下官將与金家有关的全部籍帐,尽数毁掉。” “何时之事?”李锦问。 “大约三个月之前。” 三个月之前……李锦垂眸思量片刻:“中伏祭典前后?” “正是。”刘承安说,“下官觉得事出蹊蹺,便口头应允,后將原件藏了起来。” 边说,刘承安边从怀中拿出两封信,其中一封,是严詔的亲笔信,而另一封,则是严詔想要毁掉的金家的一部分籍帐。 “而本月月初,严大人和几个刑部的流沙,將下官府衙里守藏室翻了个底朝天,还把下官的守藏室史给打了个重伤。”他嘆一口气,“瞧著严大人那个样子,不像是来假的。” 此时,跟在李锦身后不远的白羽探了个头:“王爷,严大人这封信,確实是他亲自交到我手里,还专门叮嘱了,要让暗影里信得过的人,亲手送到刘大人手上。” 他边说,边指了一下信件右下角,有半个暗影的图腾。 经手鹰犬的信件,均有详细的记录,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在这印章另一半的纸面上,记载的清清楚楚。 “中伏祭典……”李锦瞧著手中的两个信封,脑海中那些细碎的线索,如同一块又一块的拼图。 待刘承安一行人离去,李锦一个人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前,睨著厚厚一摞案件纪要,捏著严詔的那封信。 看著他信上確实是亲笔所写,要求將金家有关的籍帐尽数销毁的小字,李锦心中越发觉得,整件事情最初的起点,比他推测的可能更远。 按理说,如果只是抹消掉金舒的存在,只需要销毁对应的籍帐即可,为何整个金家都要一同被划掉? 而中伏祭…… 李锦蹙眉,放下手里的信,靠在身后的椅子上,闭上双眼,一点一点回忆著到底是从哪里出现了问题。 中伏祭,李茜闹著要让金舒做护卫,他们一行三人去了一次京郊的香积寺,遇上了那个毒杀岳父母和侄子的凶手。 李锦微微一滯。 香积寺,和尚,姻缘灯,以及回来过后,严詔的震怒…… 他懂了。 原来那一日他的侥倖,他的不顾一切,他花大价钱求的那一朵莲花灯。 自点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將最大的把柄双手递到了太子面前。 百密一疏,他竟然会栽到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沟壑里! 负责整个中伏祭典的太子李景,怎么可能会將香积寺里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老留在那里! 祭天祈福的大日子,知道李茜第二日要带著金舒去香积寺的他,怎么会让真的和尚呆在那里。 李锦仰天长嘆,深吸一口气。 原来如此。 第237章 以天下为棋,人命为子 月下,烛火隨风,微微荡漾。 李锦睨著手里金舒一家的籍帐。 手实上记载著基本的户口与田地,而籍册上,又標註著异动与人丁形貌。 如此,便知严詔为何让整本毁掉了。 因为这个籍帐上,没有任何关於金荣的记载。 让刘承安单独做个没有籍帐的假身份容易,但更改已经成册的籍帐极难。不同时间留下的笔墨,经过长时间的放置之后,会有明显的差异。 若是在这籍帐上强行添加上金荣的信息,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与其欲盖弥彰,不如直接毁掉。 李锦放下手里的籍帐,抬手捏著自己的鼻樑根,低声呢喃道:“所以,你如今所作所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话音刚落,长安城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般深秋,寒意更深一重。 金舒一个人坐在棲贤阁里,就算细雨斜风,打湿了半张桌面,她也依旧將窗门大开,手里的笔一刻不停。 不多时,她身后响起脚步声。 要说不怕是假的。 金舒的手缓缓摸向桌下,捏起一只她故意摔碎的瓷碗。 笔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心卡在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但脚步未停,自她身后走到身前。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径直跨上长榻,擼起袖子,伸手將窗户关了起来。 金舒悬著的心,至此,才缓缓落进了肚子里。 太子转身坐在她对面,睨著她满头冷汗的样子,面无表情的开了口:“本宫还没有傻到要在东宫之內动手。” 说完,指尖轻轻敲了敲两人之间的小桌:“就算真的要动手,凭先生这一片破碗,也难抵挡。” 瞧著他伸手將面前写好的纸拿起,仔细看了起来,金舒抿著嘴,鬆开了捏著碗的手。 “劝先生趁早打消自裁的蠢念头。”太子冷不丁的补了一句,“既然要与本宫为敌,好歹死得堂堂正正一些,別让本宫瞧不起你。” 金舒一滯,睨著他那张与李锦颇有几分神似的面颊,歪了下嘴。 这半个月,太子日日都来,聊一些有的没的,扯东扯西。 金舒一边和他周旋,一边觉得他除了手段確实残忍之外,倒也是个难得的將才。 “也別嫌本宫烦。”他冷哼一声,“闹耗子。”而后,抬眼,犀利的瞧著金舒的面颊,“你说,为什么就能这么巧?” 金舒鼻腔里长出一口气,这个问题太子一连问了三五日。 她一边倒茶,一边摇头:“谁知道呢。” 除了这个问题之外,还有一个。 “金先生这尸语术,到底师从何人?” 金舒深吸一口气,將茶罐子里的茶叶捏出来一小嘬,无奈的说:“无师自通。” 说完,將茶盏放在了太子面前,自己又坐了回去,提笔继续。 瞧一眼面前的茶水,太子深吸一口气:“在东宫这么些天,金先生连一个人情也不卖给本宫,你当真不怕死?” “怕。”金舒说,“怕死的时候,还没写完。” 睨著她专心书写的样子,太子思量片刻:“那就写完了再出去。” 金舒一滯。 “先生虽与本宫,道不同不相为谋,但这般才学,属实难得。”他双手抱胸,沉沉说道,“这小小的遗愿,本宫还是能满足一下。” 她提笔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很久,半晌,才应了一句:“多谢太子殿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 太子与靖王,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但却有著共同的目標作为终点。 “並不是为了那把龙椅。”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为了天下太平,为了肃清贪官污吏,本宫需要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小雨淅淅沥沥,与太子的话融在一起,凉透了心扉:“这些牺牲,是难免的。” 金舒的手顿了一下,写错了一笔,毁掉了整张。 “若践行一个人心中的理想,需要牺牲无数人来陪葬。”金舒睨著太子的面颊,“这理想,与造一个人间地狱,有何区別?” 她垂眸,继续写著手里的小字,沉沉说到:“每个人,最起码应该有活著的权利。” “人们来到这世上,辛苦奔波也好,无忧无虑也好,逐日追梦也好。”她顿了顿,“都是为了活下去。” 话音刚落,一把短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太子探身前倾,睨著金舒丝毫不为所动的面颊:“本宫是皇子,一个决策便会左右万人生死。本宫不会为了保住几千人,而让千万子民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他微微眯眼:“本宫没有金先生这般超凡入圣的善心。” 说完,收了手里的短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眼角的余光瞧著金舒的面颊:“茶凉了,换一杯。” 那一夜,金舒愣愣的坐在窗边,直到雨停,直到云开见月。 她深吸一口气,揉著自己的太阳穴,不住的摇头。 “他就是要让你怀疑自己,让你质疑你曾经所选的道路。”第一缕朝阳落在棲贤阁时,严詔站在门口,依旧是神情肃然的看著金舒。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他冷哼一声,“可他当年將李牧赶尽杀绝的时候,將林忠义和杨青云满门屠尽的时候,把刑部流沙变成杀人工具的时候,可从来都只选了死,从未选过生。” “一个都没有。”严詔垂眸。 “血雨腥风因他而起,百年的盛世因他而终,朝野上下,京城內外,笼著一层黑色的恐怖,人人自危,惶惶不安。” “他亲手造了水深火热,再准备以救世的神祇那般君临天下,名垂千古。”严詔深吸一口气,“他以天下为棋,以人命为子,只想要一个传世的虚名。” 金舒坐在那里,愣愣的听著严詔口中的话。 差点被太子带偏了的思绪,在最危险的悬崖上,被严詔伸出的手给拉了回来。 “別被他控制了。”他说,“別像我一样,犯下不能饶恕的错误。” 说完,严詔迈进屋內,径直走到金舒没能写完的那验尸技巧旁:“这些,倒是可以起个名字……”他顿了顿:“《检验格录》。” 言罢,回眸瞧著金舒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面颊,自顾自的將所有的初稿整理好,在桌上磕了两下:“你出去后,千万要写完。” 金舒一滯:“出去?” 严詔点头:“出去,就现在,我送你出去。” 他转身,目光仿佛穿透了高耸的城墙,落在大朝会的正中央。 李锦一身朝服,威压尽显,指著工部侍郎林咏德的眉心,字字诛心: “林大人,你女儿死的时候,是金舒不眠不休,抽丝剥茧抓到凶手,以告慰她在天之灵。你现在落井下石,上赶著要她诛九族,可真是……” 李锦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你可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第238章 四方棋局 大朝会前夜。 李锦夜里一身黑衣,匆匆潜入了大理寺內。 而后,被等在院子里多时的大理寺卿苏思远,从后背,一剑抵在他颈骨正中:“大半夜,这般行头,跑到我这偏僻的小衙门来。” 苏思远冷笑一声:“怎么,靖王殿下棋子用尽,终於要到我大理寺出场的时候了?” 李锦鼻腔里长出一口气,抬手一把拉下自己面颊上的黑色面罩,手里长剑出鞘,眨眼便与身后的苏思远打了起来。 闻声而来的大理寺少卿赵承平,只瞄了一眼,赶忙抬手,衝著后面就要衝上去的府兵呵斥一声:“退下!” 十几员府兵愣了一下,瞧著赵承平横眉冷对的样子,頷首退出了院子。 月色下,刀剑相碰,叮噹作响。 瞧著两个打得酣畅淋漓的身影,赵承平乾脆擼起袖子,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而后故意拿出一封信,清了清嗓子:“太子夜访平阳王府……” 话音还没落,就见苏思远手里的剑翻出了个花,嘴角扬起,接了他的话:“如若不然,靖王也进不了东宫的院子。” 赵承平蹙眉,琢磨了半晌,又言:“平阳王素来装傻充愣,夺嫡之爭从不参与,一心都在给他那病殃殃的世子治病上,他怎么就能听了王爷的话,帮了这个忙?” 咣当一声,被李锦一连逼退三步,不得已换了路子的苏思远,一边接著李锦的剑,一边衝著赵承平说:“装傻充愣?得了吧,皇族里再没有比平阳王还懂得什么叫扮猪吃老虎的人了!” “哦……”赵承平恍然,而后抱怨道,“大人如此通透,倒是提前点拨下官一下啊,下官那日在朝堂上,跟平阳王吵的脸红脖子粗的,这以后再相见可如何应对啊!” 院子里,秋风拂过,李锦手里的长剑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光。 苏思远一连接了他三次重击,此刻呲牙咧嘴:“应对!让王爷去应对!” 说完,就见他手里的长剑咻的一声飞了出去,稳稳插进一旁花园的泥土里。 仿佛时间倒退,两个人换了位置。 李锦站在苏思远的身后,长剑抵著他的颈骨正中:“话多。” 至此,苏思远,才双手摊开,抖了一下身形,转过身,恭敬的行礼:“下官苏思远,见过靖王殿下。” 瞧著李锦那依旧带笑的容顏,心里的担忧放下了大半。 “王爷的剑路不见丝毫犹豫,想必已经是有了应对的法子吧?” 李锦收了长剑,点头径直往前走去:“屋里聊。” 民间常说的三法司衙门,其实是六扇门、大理寺,以及刑部的合称。 这当中,普通平民和七品以下官员归刑部管辖,其余归大理寺,而六扇门则专案专理,负责恶性案件。 三个衙门彼此牵制,以维护基本的律法公证。 “为官也好,处事也罢,先要有人性,再去谈律法。”苏思远沏了两杯茶,推在李锦的面前,“太子这次,看似是將了王爷一军,实则是被严詔推进了火炉里。” 他抿了一口茶,笑道:“金先生手里无权,只是一届小吏,太子却咄咄逼人,反而正中下怀。” 眼里容不下贤能之人,是大忌讳。 李锦端起茶盏,睨了一眼:“这个节骨眼上,让本王冒险赶来,就为了说这个?” 屋里安静了一息。 赵承平端上一小盘糖,放在两人中央,撩了一下衣角,坐在了一旁。 “那必然不是。”苏思远抬手,捏起一颗,將上面的糖纸拧了两下,展在手里,“明日便是冬至,按例要办大朝会,百官入京,图天下之事。” 他瞧著李锦的面颊,继续说:“王爷何不趁此机会,將事情闹大?” 李锦拨著茶麵的手,滯了一下。他目光依然落在茶麵上,瞧著杯中自己的倒影,半晌才反问:“如何闹大?” 就见赵承平起身,递上一本小册。 面前,苏思远神神秘秘的抬手,指著这本小册子说:“上面所记录的官吏姓名,都是陛下手里的忠良之臣。” 他笑起:“这册子,陛下让下官暗中交给您,至於王爷怎么用……”他指尖轻轻点了三下:“那就看王爷自己的了。” 看著他手指下青皮的小册,李锦微微眯眼。 他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第一个名字便是严詔。 而在严詔之后,他竟然看到了宋甄两个字。 李锦抬眼,瞧著一旁吃糖的苏思远,有些怔愣。 苏思远点了下头,嘬著糖,含糊不清的应著:“宫里常见,老熟人了。”说完,他还不忘抬一把宋甄,“阴的很,有丞相之姿,將帅之才,我反正斗不过。” 听了他这一番点评,李锦乾笑一声:“苏大人到底是骂他,还是赞他?” “都有。”苏思远笑起,“他若是不算计我,硬是把我从军中弄到这大理寺来接烂摊子,我对他的评价会更高一些。” 他咽下嘴里那一颗,长嘆一声:“不过,若我还在军中,便在此时此刻,帮不上靖王殿下了。” 苏思远抬手,拉扯了一把领口,嘴巴一歪:“这奸商,早在五年之前便已经在布这一盘大棋了。”他瞟一眼李锦,“就只等著靖王殿下羽翼丰满,循线找上门来了。” 闻言,李锦沉默了许久,半晌才又开口:“所以你五年来,把我当瘟神一样避著,也是他的主意?” 苏思远咂嘴,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话里有话的说著:“有的人,以为是自己织了一张大网,但却不知,这网是织在別人的手心里。” “有的人,明明执掌著天下棋局,却只当自己是一枚棋子。”他注视著李锦,“这枚棋子,可是在很多年之前,就已经將命都交给王爷了。” 屋內,烛光微动。 半晌,李锦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盘棋上,只有我与太子,以及坐山观虎斗的父皇。以至於得到的线索,互相排斥,怎么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却没想到,这棋盘上,从一开始,就还有第四股力量。” 他收了笑意,抬眉睨著苏思远的面颊,冷冷的询:“所以,这个『宋甄』,到底是什么人?” 第239章 大朝会上的滔天巨浪 京城首富,宋家义子。 每一个文字案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一直以来,李锦都以为他是太子的左膀右臂,都以为他只是奉命行事的一枚棋子。 所以文字案,李锦想当然的就將这些案子原本的目標,推测为“太子想要让宋甄策划案件,以抹消六年前没有来得及处理的痕跡”。 李锦睨著手里的茶盏,眯著眼,指尖婆娑著茶盏的边缘。 此刻,宋甄就是引路人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也因此,李锦终於察觉到,自己原本的推测全都错了,这些文字案最终的目的,应该反过来解读。 是宋甄一手策划了文字案,让一直以来盯著李锦不放的太子,一步一步被套进了这些案子里。 让他阵营不稳,让他疑心大起,让他乱了阵脚,让他自己失去朝野的信心。 失去天下的心。 “宋甄真实的身份,只有陛下知道。”苏思远说,“这个人老谋深算,不是一般人,但不知为何,据说之前连您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却独独对殿下您,忠肝义胆,一片赤诚。” “我避著殿下这么久,也是因为他说官场不同战场,说我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够,怕坏了大事。反正前期也没大理寺什么事儿,让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与您有半分交集。” 苏思远咂嘴:“还教我怎么將大理寺的人都变成自己人,那都是些迂迴的阴招,提起来就让我觉得十分齷齪。”他搓了搓手,嘆一口气,“……但是管用,不得不服。” 说到这里,苏思远瞧著面色肃然的李锦,话音稍显轻快的提了一嘴。 “对了,殿下以为,今年年初,金先生是被谁送到殿下面前的?”说完,苏思远笑起,將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那晚,回到六扇门的李锦,將写著太子党羽的那捲捲轴重新打开,看著上面每个图案对应的名字,越看越气,而后將那把扇子猛然砸在上面。 “咣”的一声,在寂静的深秋夜色里,突兀响亮。 他砸的,不仅仅是那张捲轴,他砸的,还有被宋甄牵著鼻子走,而被一步步束缚了的推理思路。 有人在指引,指引的不仅仅是六年前案子的真相,他指引的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与太子分庭对抗,打开六年前李牧谋反一案的机会。 李锦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捲轴,半晌,才仰起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他饶不了宋甄。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的李锦,將朝服换在身上。 黑色的外衫上,绣著翩然飞舞的仙鹤,他將长发盘起,戴好进贤冠,站在门主院內迟疑了片刻。 身后,博古架上的小盒子里,那只金色的荷包上,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锦”字。 他思量片刻,还是將荷包拿起,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准备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李锦今天,要在冬至日的大朝会上,掀一股足以撼动天下的滔天巨浪。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六扇门前,他回眸瞧了一眼暗影眾人,頷首致意,而后撩开马车的车帘。 人还没上去,就听见身后刘承安的声音响起:“靖王殿下!” 李锦一滯,回眸,瞧见了小跑赶来的定州知府刘承安。 “靖王殿下可知宫门前发生了什么?”刘承安一路小跑,气喘吁吁,“那可是王爷手笔?” “宫门前?”李锦摇头。 “宫门前,少说有千人情愿,要朝廷放了金先生。”林咏德从容不迫,上前两步,拱手行礼。 李锦一滯。 “王爷不知?”刘承安的眉头都拧上了,“这……不是王爷还能是谁?” 宋甄。李锦脑海里,只闪过这个人的名字。 他扫了刘承安一眼:“除了让大理寺核查那些护本,本王只安排了几员信得过的大人上奏,並没有准备將京城民眾卷进来。” “哎呀,不是京城民眾……”刘承安抿了抿嘴,“有不少,是定州的面孔,而且是金先生曾经帮著捉拿到凶手的,那些受害者家属!” 闻言,李锦思量片刻,撩开车帘:“上车。” 马车沿著官道向前,李锦撩开车帘,看著跪在官道两旁的人。 有年迈老伯,带著年幼的孙辈,有夫妻二人,拉扯著几个孩子。 有青楼一案里,鱼坊的苏家二少爷,有盲人一案中,卖给李锦老虎灯的小商贩。 有林阳案子后,已经弃恶从善的刘阿婆一家,她扯著自己的孙子,带著儿子儿媳,跪在那里,拱手一遍一遍的求著沿途的官员,求求他们为金舒说一句好话。 有林家小姐的那几个婢女,有京郊驛站的掌柜与小二,有陈文家早已经被遣散的少爷侍从,有双旦戏园子里的掌柜戏子。 有带著两个女儿,哭的一塌糊涂的“鶯歌”的相公,还有瓷器坊的徐夫人,茶楼的萧老板。 开棺验尸,以骨为证,才让凶手伏法的那家三个女儿,带著全家人跪在路旁,叩首不起。 人言诛心,没了奶奶,手捧千纸鹤的姑娘,和爷爷一起长跪不起。 盛州收了金舒一两银子的小衙役,几乎將半个盛州城的百姓都带来了。 而许姑娘的亲弟弟,披麻戴孝,带著全家老小,也跪在那里。 整个官道两旁,跪满了人。 请愿的声音,响彻天际。 李锦缓缓放下手里的帘子,双手抱胸,沉默不语。 车行过昭阳门,缓缓停下。 他在车里深吸了三口气,才將心头那股震撼平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放鬆的时候。 他跳下车来,瞧了一眼等在车旁的工部侍郎林咏德,微微点头。 “一会儿,王爷千万別客气。”林咏德轻笑,“下官能为金先生做的,仅有这些了。” 仅有在大朝会上,议政之时,做第一个参奏金舒欺君之罪,开这第一个口的人。 他丝毫不惧,当著百官的面,將奏本双手呈递:“此人女扮男装,祸害朝野,蒙蔽天子双目,其罪,当诛九族!” 李义將奏本拿在手里展开,睨著林咏德的头顶。 “臣附议!” 只一息功夫,十几名朝臣上前一步,立在当中。 “女扮男装,蛊惑民心,此为妖孽,不可留!” 上前的朝臣越来越多,眨眼便是半数。 李义合上奏本,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李锦身上,他蹙眉,迟疑片刻,才厉声厉色的质问:“靖王,平日里那么活络,今日你手里的人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变哑巴了?” 李锦深吸一口气,起身,不紧不慢的踱步,站在林咏德的身旁,大朝会的正中央。 “儿臣不是哑巴了,儿臣是感慨,世间竟有如林大人一般狼心狗肺的东西!” 话落,四周一片譁然。 “陛下请看,为了那妖女,靖王殿下竟如此詆毁下官!” “詆毁?!”李锦哈哈哈的笑了起来,而后,猛然抬手,指著林咏德的眉心,“林大人,你女儿死的时候,是金舒不眠不休,抽丝剥茧抓到凶手,以告慰她在天之灵。你现在落井下石,上赶著要她诛九族,你连狼心狗肺都不如!” “你!”林咏德涨红了面颊。 “是谁为你女儿验的尸!是谁为你女儿几次三番的勘察现场!是谁为了你女儿捉拿凶嫌!你林咏德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么!” 李锦的声音,迴荡在整个朝堂之上,百官面面相覷,被震得不敢发话。 见状,已经沉默很久的太子,拱手上前:“儿臣奏六扇门金舒,女扮男装,有辱律法威严,欺上瞒下,按律当诛九族。”而后,太子瞄了李锦一眼,“然金舒断案有功,屡破奇案,为彰显皇家仁爱,儿臣认为当功过相抵,罢官免职,赏些银子,以平民声。” 好一个温水煮青蛙,各打五十大板,引得一阵“臣附议”。 料到太子会走这一步,李锦笑起,转身对所有附议的朝臣,提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各位,你们附议的这么勤快,想必各位府衙当中的命案,都破了不少吧?” 李锦轻笑,拿出厚厚一本帐册:“各位都是哪个州府郡县的?不妨说出来,让本王当朝为各位数数!” 他话音渐冷:“数数你们这几年里,都破了多少疑难大案!又留了多少破不了的积案!” 第240章 把邪不压正,刻在自己的骨头上 冬至,数九的第一天。 太阳在天空中压出一个低沉的斜角,严詔带著金舒,不紧不慢的从棲贤阁往南走。 南边,是东宫的大门,是闭锁著金舒一个多月的宫墙之內,唯一的出口。 严詔一身緇衣,小冠高竖,立领的领口,轻轻触碰到他花白的头髮。 那身躯在金舒的眼眸里,微微有些佝僂。 一路上,所遇侍卫瞧见严詔手里的令牌,虽心有疑惑,却依然收了长枪,恭敬放行。 他沉默著,一言不发,让金舒本能的觉得不同寻常。 仅剩最后一扇门,金舒在他身后,挺住了脚步。 她瞧著他自顾自往前走,心情复杂的唤了一声:“师父。” 严詔闻声,停下脚步,回眸肃然的瞧著她的面颊。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在这个四面皆是敌人的地方,问出想问的那句话。 金舒抿嘴,手攥著衣角,半晌才说:“您知道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准到,清晰的察觉出,並不是太子要放走金舒。 严詔垂眸,轻笑:“是陛下。” 说完,对著门口守门的府兵,晃了一把令牌。 “我还没这个胆子,敢干这样的事情。” 他迈过门槛,站在门外,侧身望著金舒的身影。 十米的距离,门框中的身影,迎著斜阳冷淡的辉光,背手而立,等在那里。 一身素色衣裙的金舒,睨著他一如往昔的严肃面颊,终是迈过了门槛,站在了东宫之外的石阶上。 她並不相信那句“因为陛下”,但她仍旧相信严詔。 大朝会的鼓声阵阵,乾坤之下,群臣高颂的,是对这恢宏帝国的深深敬畏,是对身在天选的大魏,由衷荣耀。 那敬词,伴著激昂高亢的鼓点,伴著低沉威严的號角,如汹涌的潮水,漫过高耸大红的宫墙,將宫墙另一侧,一前一后的师徒二人淹没。 “年年冬至与初一,都会开这样的大朝会。”严詔没有回头,“冬至议事,初一颁令。” 他脚步渐缓,稍稍回眸:“靖王也在。” 东宫之外,金灿的银杏叶铺了满满一路,踏叶而行,沙沙作响。 “他带著的,是与你同生共死的心,以血肉之躯,亲自去撞那名为『皇权』的墙。”严詔不紧不慢的说著,“按理说,今日靖王就是死在朝上,也不奇怪。” 他的话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金舒睨著他的背影,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不知如何开口。 “但也就是按理而已。”严詔轻笑,“自他让周正前去丰州大將军府,却没有让大將军带兵压城那一刻起,靖王就已经胜了。”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睨著金舒的面颊。 “这京城里,你看得到的是太子与靖王之间的夺嫡之爭,你看不到的是提供这棋盘的至高皇权,以及操控著一举一动,早已经縝密布局的下棋之人。” 他说:“当年,先太子身死之后,陛下命人做了一个局。” “棋局上三派斗爭,互相牵制,彼此制衡。”严詔顿了顿,“若是当时一无所有的靖王,能在这场制衡中胜出,陛下便答应那做局之人一个请求。” “最初,我的確不明白,身处绝境的靖王,要如何翻这一盘死局。直到那下棋的人,简简单单的说了句『民心』。” 严詔笑著感慨,以下顎示意了一下宫门之外的方向:“短短几年,就在我们都以为他会死在太子那腌臢的手段里时,他却胜了,胜的光明正大。” 看著金舒似懂非懂的模样,严詔抬手,握著拳头,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心口:“邪不压正。” 字正腔圆,刻在金舒的心头上。 她拱手,深深的弯腰行礼:“徒儿铭记於心。” “不够。”严詔说,“你可是六扇门的一员,这话,要和他们一样,刻在你的骨头上。” 他转身,背手前行:“人在做,天在看,起码百年之后,站在阎王殿上,也得是问心无愧才行。” 却见金舒迟疑了一下,抬眼,站在原地,看著严詔的背影。 她说:“师父,你可是问心无愧?” 严詔愣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几分:“问心无愧!” 看著他的背影,听著他的话语,金舒抿嘴,而后笑了起来。 她快步追了上去,跟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同严詔一起,迈进了太和殿广场,走向那大魏权利的巔峰之处。 “怕么?”严詔问。 “不怕。”金舒说。见严詔睨著她的侧顏,咧嘴笑起,“我亦问心无愧。” 巍峨的太极殿里,李锦站在正中,將手里的帐册隨便翻了几页:“幽州府衙下辖郡县,一年命案百余起,破案不足十起。” “扬州更是精彩,破案为零。” 李锦一声冷笑:“你们是哪里来的底气,要將一个近乎百案百破的仵作,追究她的欺君之罪?还功过相抵?” “靖王殿下诡辩了,金舒欺君犯上,她就是神仙降世,她女扮男装,也是欺君犯上。”幽州知府见引火烧身,赶忙弓著腰站出来,“这欺君,本就当诛九族。而太子殿下宅心仁厚,能为其求一个功过相抵,简直就是仁爱典范啊!” 皇座上,李义睨著眼前的阵仗,瞧著李锦的侧顏,微微眯眼。 所谓知己知彼,便是如此场面。 李锦知道,太子会提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解决方案。 太子知道,李锦会用不可磨灭的功绩,来为金舒开脱。 坐在皇座上,一身袞冕的李义,指尖轻轻婆娑著纯金的龙首。 他不言不语,就静静看著眼前这一幕的发展。 而他的沉默,仿佛是对堂下所有的人说“畅所欲言”。 太子留心了李义的神色,心中稍显疑惑。 若是寻常,大朝会这样的场合,皇子与大臣当面对峙,吵成这般模样,绝对会是以有辱皇家威严为名,直接將李锦赶出去。 但他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细想,只一瞬,李锦便將最尖锐的矛头,直直对准了太子眉心。 “太子仁爱典范?”李锦不屑的笑起,“杨大人是从幽州过来,舟车劳顿十几天,顛出了幻觉吧?!” 太子一滯,没想到李锦竟然来直的。 “太子身旁有几员老臣功成身退?”他目光上下一扫,“杨大人若是能平安退休,那杨大人就是第一个。” “放肆!”许久不言的李义,猛敲桌案。 就在百官以为李锦要被问一个不敬之罪时,李义却沉声道,“尔等就事论事即可,提旁的过往作甚?” 他鼻腔里冷哼一声,扫了一眼眾人:“太子身旁几人身退,与此事有何干係?” 李义原本是想提醒一下李锦,让他不要节外生枝。 谁知李锦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的说:“有,且有很大干系!” 太子与李义皆是一怔。 就见李锦丝毫不客气的竖起手指:“六扇门核查至今,有两件案子悬而未决。” “第一,刑部侍郎陈文被人於山涧谋杀一案。”他顿了顿,“第二,工部侍郎刘全,被投毒灭门一案。” 第241章 手里的王牌,还不够 太极殿內,一片譁然。 不仅是太子惊的撑大了眼,就连李义都愣在那里,瞪著眼睛死死盯著正中的李锦。 李义抬手,点著李锦脑袋的方向,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大胆!李锦!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李锦撩了一把衣衫,跪在殿上,深吸一口气。 他额角因为紧张而蹦出青筋,手攥成拳,不言不语。 被戳了脊梁骨的太子,瞧著身后譁然的百官,嘴抿成一条直线。 他是辩驳也不是,不辩驳也不是,被架在当场,鼻翼微微颤抖,恨的牙痒痒。 皇座上,李义起身,背手踱步。 他做梦都想不到,他这个儿子会在大朝会上,当著全部七品以上官员的面,一把將皇室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他知李锦心中有轻重,所以和太子一样,压根就没想到他会將这些事情直接拋出去。 当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李义,一边踱步,一边看著跪在下面的李锦。 他又恼又喜。 恼的是真让严詔说中了,自己这个儿子,为了那金舒,这次真准备豁出命,拿出来的牌,清一水的都是王炸。 喜的是这为了女人不要命的样子,像极了几十年前上书房里,那个为萧贵妃和先皇吵的差点被砍脑袋了的自己。 他呲牙咧嘴,指著李锦,多少话语到了嘴边都又咽了下去。 最后,当著百官的面,李义后槽牙磨的直响,压著火吼道:“说!你给朕站起来继续说!朕倒要听听!你今日还能说出什么撼天震地的话来!” 他心塞,虽然太子手段恶毒,但说到底也是他的儿子,自己盖了几年的皇室丑闻,这下要尽人皆知了。 站在一旁的陈公公,瞧著態势胶著,赶忙让候在一旁的御医去抓一副舒肝顺气的药,先给煎上。 李锦微微闭眼,喉结上下一滚,只觉得方才那股紧张,缓和了几分。 这最难的,最有可能会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的一道坎,过了。 他起身,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在百官的注视之中,声音和缓了不少。 “各位,你们揪著金舒女扮男装这点不放,口口声声按律当斩。”李锦冷笑一声,“你们怎么就不问问,將她从定州带回来的本王,知不知晓她是女子身份?” 李锦扫一眼沉默的眾人:“诸位大人说她欺君,此事本就无从谈起。” 他回眸,睨著龙座上的李义:“诸位大人可曾求证,金舒真的欺君了么?” 边说,他边从胸口中拿出宋甄交给他的那个信封,那个封著“定州知府刘承安义女籍帐”的信封,亲手放在了陈公公的托盘上。 李义瞧著那格外熟悉的封子,只扫了一眼,便抬眸,猛然瞧见李锦手里金色的信封,愣了一下。 他本想驳斥一二,却因那信封,只得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可真够狠的。 托盘里的东西,是他亲自授意宋甄去做的。 而李锦手里的金色信封,確是他授意宋甄时,亲笔写下的密令。 这两样物什,从侧面佐证了大魏的皇帝,早就知道金舒的女子身份。 又气又敬佩。 直接卡著李义的喉咙,让他找不出话来。 朝中文武百官,自方才起便伸长了脖子,瞧著那皇座之上,大魏皇帝的面颊。 企图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里,找出些蛛丝马跡,以免站错了位置。 可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群臣这下都没底了。 就连太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也不知道,李义到底知不知情,而李锦的手里,又是拿的谁的把柄。 见时机成熟,李锦便转过身,看著身后百官,拱手道:“不知各位,是否听过刑部侍郎陈文家二公子的案子。” 言罢,他抬手,自一旁大理寺卿苏思远的手里,接过了案件纪要和验尸护本。 “陈大人的二公子,被人割头拋尸在京城之外,此案,由京兆府尹冯朝最先呈上。”他说到这里,睨了一眼刑部尚书许为友的面颊,“此案,刑部停尸七日,未破。” 李锦边说,边將手上护本展开:“当物证再回六扇门的时候,被害人已经死亡八天。就是这样的物证条件之下,金舒不眠不休一日一夜,將凶手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凶器,如何动手,死於何时,以及凶手可能的范围,全都划定了出来。” 太极殿內鸦雀无声。 他又接过另一本案件纪要,展开一本新护本:“若是各位大人觉得八日,寻常仵作亦能验出,那这京城客栈里藏尸两个月,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败,浑身漆黑的弹箏艺女,又有谁能精准的確定死因,推测凶器,甚至连这艺女是跋族人,也能准確无误的判断出来?” “各位大人只看到金舒是个女子,为何看不到她不可被替代的才华?”李锦睨著许为友,“刑部尚书许大人,您能行么?” 眼见情势反转的许为友,拱手,一字一顿:“臣不一定能行,但臣的刑部也有一员比肩大仵作的金牌仵作,靖王殿下切莫小看了刑部。” 李锦轻笑,沉默半晌,转头看向角落里端正站著的祝东离。 “祝大人,你们许大人说你行!” 却见祝东离沉默了许久,上前两步,跪在了李义的面前:“微臣不行。” 见状,许为友急了:“祝大人,你切莫妄自菲薄!” 祝东离头也不抬:“微臣所言,一向无夸大扭曲成分,陛下明鑑。” 话音刚落,就听的四下传来阵阵低语。 “连刑部的金牌仵作,都在太极殿上当眾认了,这金舒莫不是真有旷世的才学?” “父皇。”太子的声音响起,他冷冷看了李锦一眼,“金舒在六扇门大仵作严詔的手里做学生,有此造诣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且靖王方才所言,句句皆是替那金舒开脱,莫不是靖王要背弃律令,开女子入仕的先河?” 听到“女子入仕”四个字,方才还在说她有惊世才学的人,连连惊呼:“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观史千年,从未有过女子入仕,陛下万不可开此先河!”许为友上前一步,“前朝不开,歷代君王也未曾开启,定然是有其逆天之处!” “呵!”李锦轻笑,“逆天之处?” 他的话语如刀,覆著一层寒霜,那洪亮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太极殿上:“那本王今日,便要为了本王仙逝的皇祖母,为了本王的母妃,以及为了金舒,逆天一战!” 他身旁,太子错愕的瞧著他的面颊。 他身后,李义一手撑著额角,大马金刀的坐在皇座上,嘴角竟露出一丝敬佩的笑意。 真不错,知道將他的皇祖母端出来。 他目光从百官面颊上犀利的扫过,等著看这场好戏的下半场。 而太极殿外,跪在石阶下的金舒,愣愣的睨著大殿的方向。 她听到了,听到李锦为了她,就算只身一人也要与天斗一斗的声音。 冬至的寒风中,金舒红了眼眶,她不爭气的抬手摸了一把鼻子,吐出来两个字:“傻子。” 第242章 以己度人,一箭三雕 金舒身旁一步之遥,始终同她一起站在寒风里的严詔,听到她这“傻子”二字,轻哼一声:“溜须拍马,阿諛奉承的人多了,说实话的,便显得像是个傻子一样了。” 他睨著太极殿的大门,听著四角隨风而响的宫铃声,摇了摇头:“这一局,太子输在了以己度人上。” “他篤定靖王会为了他自己的大义,顺著他给的『功过相抵』的台阶下来。”严詔微微仰头,“一来,你保住了性命,就算靖王不开心,也不会被激怒。二来,你变成一届平民,出了六扇门,你那些护本和验尸的证据,便也一併没了效力。” “三来……”严詔冷哼,“他还能落得个爱护贤能,宅心仁厚的美名。” “一箭三雕。”他说,“这一局,靖王胜算很大。” 风拂过,盪起金舒鬢角的髮丝。 冬日的寒气自冰凉的地面,缓缓渗透到她跪著的双腿,蔓延至全身。 她捧著手,哈了一口热气,双手合十搓了几下,才摇头道:“未必。” 严詔一滯,自上而下的睨著她。 “胜负未定,变数极大,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闻言,严詔先是蹙眉,之后面颊上腾起诧异的神情:“你竟能参透到这一层?” 金舒测过脸,勾唇笑起,没有说话。 是生是死,尚未可知。是输是贏,也依然未见分晓。 李锦拿出王牌的同时,太子手里的王牌,也一样蠢蠢欲动。 大殿上,被李锦贴脸甩了两个“耳刮子”的太子,在沉默的一炷香时间里,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 “靖王掌管六扇门,已经五年有余。”他说,“期间不论大案小案,亲力亲为。不论死的是谁,凶手是何人,哪怕逃亡千里,也能被缉拿归案。” “本宫敬佩。” 李锦侧顏,睨著他那副冰冷的面颊,本能的警惕了起来。 无故吹捧,非赞即杀。 且太子在朝中这么多年,也並非靠著吃素立足,他此刻忽然开口,定然是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法子。 “靖王再瞧瞧这大朝会上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寒窗几十载,靠著真本事立足於天地之间?哪个不比金舒更加卖命?” “她是仵作,验尸找出凶手,本就是她的分內之事,她尽力了。可不能因为她破案了,別的州府衙门破不了案,靖王就能说那些州府官员玩忽职守,没有尽责。” “术业有专攻,如此道理,靖王当懂。” 太子微微一笑,笑容之下暗藏杀机。 这话,將李锦推向文武百官对立面的同时,引来朝臣一片附和之声。 他下顎微扬,待声音渐小,才继续说:“再者,本宫並非不认同金舒功绩,本宫以为,她的学识,她的能力,比起在六扇门做一个仵作,在德、容、言、功上,她能更加出色。” 太子睨了一眼身后沉了面颊的李义:“就像皇祖母一样,亦如萧贵妃一样。” 言罢,太极殿內,又是一阵附和之声。 確实是个棘手的对手。 李锦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敬佩太子的思绪縝密。 哪怕在刚才那种吃了两次哑巴亏的前提之下,也没能让他乱了方寸,失了谋算的能力。 当年那温润如玉的先太子李牧,败在他手里一点都不奇怪。 此刻,李义坐在皇座上,捏著龙首,面色极沉。 六十年,女子入仕至今无法前进半步,便是因为这句相同的语言。 一句“既然做男人做的事情,都能如此出色,那做女人做的事情,定然能够更好”。 这话,收回了当年改革修律的赵丞相的印册,收回了当年抵御蛮夷,收復失地的萧將军的虎符。 德、容、言、功,乃是女子三从四德里的四德,流传千年,像是枷锁一样困在大魏每一个女子的脖子上。 李锦的皇祖父没能破解,李锦的父皇,亦是没能破解。 就在满朝文武皆以为李锦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突然极为不屑的蹙眉,声音高了几分:“太子这话,太子自己信么?” 迎著太子诧异的神情,李锦抬著手,指著殿外的方向:“太子喝过金舒沏的茶吧?”他轻笑,“我可是看著您,一整杯全泼在陈家小姐的脸上的。” 太子一滯。 “也怨不得太子。”李锦摇了摇头,“半年了,本王喝的都快要戒茶了。”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百官皆是愣在当场,被李锦这话说的,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殿外,跪在地上的金舒,半张著嘴,愣愣的瞧著大殿的方向。 她身旁的严詔,忍了又忍,还是“噗”的一声,捂著嘴別向一旁,双肩直颤。 皇座之上,李义愣了半晌,格外费解,不知道李锦这玩的是哪一出。 “茶艺不精可以学。”太子上下打量了李锦一眼,也闹不清他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被堵的没了路,急的疯癲起来了吧? 却见李锦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直直盯著太子的面颊,郑重其事的说:“那太子不懂带兵布阵,不能在抵御蛮夷的前线作战,为何太子就不能学一学?” 群臣皆惊。 “难不成,一个女子都能学得会、玩得转的兵法布阵,才学过人的太子殿下,还不如她?” 李锦笑容满面,眼如月牙:“太子能在治国安邦上有这般建树,那以您的能力,以您的才华,这领兵打仗的分內之事,太子学学,定然能比当年的萧贵妃更加出色!” 他轻笑:“只可惜,臣弟举不出来如皇祖母,如母妃那般的例子来。” 他瞧著满朝文武怔愣的模样,衣袖一甩:“不如列位大人给举几个例子!” 他说:“举几个,所谓做女人该做的事情,十分出色,所以在男人该做的事情上,更加优秀的例子出来!” 太极殿里,百官面面相覷。 要说建功立业的优秀人才,能讲出一大把,但还要懂些女红,甚至女红做得好的…… 李锦抿嘴,笑意盈盈的瞧著许为友:“许大人,您刺绣如何啊?” 许为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別到一旁,半晌憋出来几个字:“老臣不会。” 李锦挑眉,目光又落到了许久不曾开口说话的丞相赵文成身上。 “那赵丞相……”他端著手掌,上下比画了一下,“沏茶缠花做个缝纫之类的,您总会一样吧?” 赵文成注视著李锦,冷冷道:“术业有专攻,靖王殿下忘了么?” 却见李锦笑意更深:“本王只是觉得,如丞相这般英明神武的男子,那些女红活,起码也能做到优秀的水准吧?” 他收了手,置於身前:“莫不是满朝文武,连个能拿得出手的绣品都做不出来?” 说完,他话音冷了几分:“你们都是大魏最优秀的人啊!是靠著真本事站在这太极殿里的朝廷命官啊!” “这连你们都做不到的事情,是有什么样的力量,使你们去相信,去附和什么德、容、言、功,她会做的更加出色?” 第243章 千秋功业,民心所向 太极殿上,李义做梦都没想到,原来破解那枷锁的方式,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他瞧著李锦那隱约已有龙凤之姿的背影,发自心底的生出了欣慰与骄傲的情愫。 六年了,那令他夜不能寐的过错,终於在今日,有了彻底纠正的破土希望。 见百官哑口无言,李锦才沉声又言:“列位大人,你们穿上这身朝服,站在这里探討的內容,为的是什么?难道为的不是大魏王朝的百姓,安稳太平?难道不是为了大魏江山,盛世开明?” 他转身,瞧著许为友:“许大人说,观史千年,从未有过女子入仕,所以推断有逆天之处,才认定不可开此先河。” “但许大人,观史千年,可曾有一个王朝,一个盛世,达到如当今大魏这般恢宏鼎盛?” “若回眸看去,千年历程皆不如当下辉煌,我们要做的,难道不是以史为镜,以史为鑑,做前人不敢做,为前人不敢为,向著更加强盛,更加开放而砥礪前行么?” 李锦目光从眾人面颊上扫过,他此刻所言,慷慨激昂。 他的话,没有人能反驳,也没有人再敢反驳。 文武百官的眼里,这位文能出口成章,武能衝杀四方的靖王,大魏的三皇子,六扇门的门主,当世的战神,仿佛加了一层薄薄的光辉,將心繫天下,一心为国的赤诚,在大朝会上,挥洒的淋漓尽致。 “纵观古今,中兴盛世里,哪少的了能人志士的影子?央央大魏二百余年,贤能之士更是功勋卓著。” “这当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还有个共同的名字,便是大魏子民。” “列位大人,一个大魏子民,为了践行心中的公平与正义,用自己的手,以灼灼慧眼,替亡者申冤。”李锦顿了顿,声音高了几分,“她何错之有?”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太子知大势已去,深吸一口气,闭著眼一言不发。 他身后的许为友和赵文成,神情肃然,也一样沉默不语。 他们看懂了,这女子入仕的先河,今日怕是开定了。 大殿之外,跪了一个时辰的金舒,看著云开雾散的朗朗乾坤,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害怕、不安,化作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了下来。 严詔睨著她的侧顏,半晌,转身欲走。 “师父。”金舒沉沉唤道。 他回眸,睨著她泪眼婆娑的面颊。 “您到底……是为何要……”她憋了许久,终於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何要在朝堂上,亲自將她是女子这件事,昭告天下。 严詔迟疑了半晌,轻声说到:“你太年轻,又太善良。”他说,“但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前途不可估量。” 说完,他微微一笑,转身向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太极殿上,李锦大义凛然的跪下,字正腔圆的说著:“律令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儿臣恳请父皇,为天下有识之女子,为大魏更鼎盛的明日,修筑女子入仕的坦途!” 话落,大殿上鸦雀无声。 李锦叩首在地,听著殿內一片寂静,额角缓缓滑落一颗汗珠。 他怕。 怕功亏一簣,怕所做一切,仍是以卵击石,怕做到这般地步,也不能將金舒保全。 殿內静的出奇。 李义看著一动不动的百官,渐渐皱了眉头。 他也没想到,李锦已然是做到极致,仍旧会是如此惨澹的收场。 然而,就在李义都要选择放弃了的时候,这寂静的殿外,却响起了阵阵呼喊的声音。 “求圣上网开一面!” 大殿越静,声音越清晰。 “求圣上放了金先生!” 百官皆愣,偷偷回眸,瞧著门之外。 “金先生杀不得,金先生是好人啊!” 千米之外,严詔站在那里,手握令牌,將几扇宫门大开。 宫门之外,跪地的百姓声浪如潮水一般,衝进太极殿里。 李义愣了许久,缓缓站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望著正南的方向。 而太极殿外,跪在那里等候发落的金舒,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过往所行驶的那些正义,她曾经伸张的那些冤屈,在此时此刻,真的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为她洗刷著她的冤屈,为她爭取著属於她的正义。 原本无人应声的大殿上,忽而传来一声响亮的“臣附议”。 跪在地上的李锦,听著那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 太傅苏宇,径直走到他身旁,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叩首跪在了那里。 “臣附议。”而后,是盛州知府云建林。 “臣,附议。”是定州知府刘承安。 是益阳知府杜进,是工部侍郎林咏德,是刑部祝东离,是门下省苏航,是国子监司业陈惜…… 接著,那些熟悉的声音里,开始夹杂了陌生的声线,隨著此起彼伏的“臣附议”响起,百官竟在殿內跪了四分之三。 看著眼前这一幕,太子的手攥成了拳,他喉结上下一滚,深吸一口气。 “儿臣,附议。” 说完,太子身后的几员老臣,才弯下了自己的腰。 太极殿上,李义瞧著跪了满满一地的百官,目光讚许的瞧著李锦的方向。 他这个儿子,没有让他失望。 只此一举,成就的便是青史留名的千秋功绩,即便千年万年,当下所有的人化成灰土,也仍然会受世人称颂。 他站在殿內,抬手一挥:“擬旨!” 大魏210年冬至,长安城內太极殿中,大魏皇帝李义,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以女扮男装的六扇门仵作金舒为契机,正式开启了女子入仕的先河。 这千秋伟业,万世功绩,在此后千年万年的岁月里,被世人传唱称颂。 “令太傅苏宇、国子监,共商女官选拔之规则、升迁降贬之考核。” 李义大马金刀的坐在皇座上,看著眼前眾人,心情大好。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锦的面颊上,思量片刻,一声轻笑:“差点忘了还有金舒。” 李锦一滯,抬眼望过去。 “哎呀……”李义故意搓了搓手,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这规则制度都还没出来,难办啊。” “要不这样吧。”他看著李锦笑起来,“官復原职,即刻上任?” 没等李锦应声,太子的声音却突兀的响了起来。 “儿臣以为不妥。”他拱手上前,面上露出一股难色,“东宫一月的接触,儿臣被先生的学识与眼界折服,早已倾心於她。” 他跪了下来,叩首在地:“再加儿臣与金舒,已有一夜之实……” 李义惊了。 李锦愣了。 就连大殿外的金舒,也懵住了。 第244章 將计就计,顺水推舟 站在殿上的李义,看著跪在正中的太子,眼睛用力的挤了好几下。 太突然了。 前一刻,李义还沉浸在千秋伟业的高光里。 这一秒,就仿佛云端坠落,摔的脑袋嗡嗡的响。 他抬手,指著太子的脑袋顶:“你再说一次?”说完,又抿嘴,“你可想好了!” 这话,意有所指。 此刻,李锦回眸,扫了一眼赵丞相。 就见他神情错愕,满面迷茫。显然也是对这莫名急转的形势,没缓过劲来。 满朝皆知,太子与赵丞相嫡女之间,有一纸婚约。 而心思向来縝密,步步为贏的太子,突然在这个时间点上,干出这么癲狂的举动…… 李锦微微眯眼。 睨著太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又瞧著在龙座上铁青著一张面颊的李义,他垂眸,將计就计,一声轻笑:“太子殿下真是性情中人,大朝会上也能谈及儿女情长。” 他故意往太子的方向歪了下身子,笑言:“殿下啊,你让她带个半大的小子,嫁到你太子府上,怎么想都有些不妥啊?” 半大的小子? 太子一滯,仍旧一动不动。 就见李锦做戏做足,笑意盈盈,连连摆手:“臣弟並非棒打鸳鸯,太子切莫激动。”说完,他声音稍稍高了些许:“只是……严大人就没跟太子提起过,那男孩是谁的儿子么?” 李锦故意在百官面前卖了个大关子,连连咂嘴:“我若是殿下,晚上睡觉我都怕。” 说完,李锦不等群臣反应过来,也不等太子应声,便甩了下衣袖,双手抱胸,恭敬的行礼,字正腔圆的说:“儿臣恳请父皇下旨,恩准我六扇门仵作金舒,官復原职,即刻上任。” 大殿之中,百官面前,李义端著双手,眉头挑的很高。 他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过去,方才那股直衝上头的血气,此刻也消了大半。 “当朝太子,在大朝会上竟还惦念儿女私情,像什么样子!”李义的声音极沉,“命你即刻起闭门思过,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说完,他直接无视了许为友和赵文成的请奏,思量片刻,又说:“金家小女金舒,天惠聪颖,功勋卓著,虽女扮男装,但其一心追求世间公允,朕深感钦佩。著吏部从重议奖,官復原职,即刻上任。” 至此,群臣高呼“陛下圣明”,终结了太子苦心经营的一盘棋。 大魏太子李景,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以严詔为子,在中秋之后的早朝上,將了李锦一军。 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別人的棋盘上,一举一动都被算了个清清楚楚。 顺民心的圣旨,在宫门前被宣读出来的时候,那些跪在官道旁足足两三个时辰的普通民眾,用最诚恳的祝愿,用最真实的声音,表达著对这盛世的推崇,对那帝王的崇敬。 那声声阵阵的欢呼,如大浪翻滚,冲向太极殿的广场尽头。 李锦迈过门槛,提著衣摆,一手拿著圣旨,健步如飞的走在散朝眾臣的最前面。 他瞧见跪在殿外的金舒时,愣了一下。 十米距离,仿若隔世。 李锦微微抿嘴,抬手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一时竟不知要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直到身后刘承安,用胳膊肘推了他一把:“靖王殿下扭扭捏捏的干什么呢?” 李锦诧异回眸,迎上刘承安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哎呀,宣旨啊!”刘承安歪了下嘴,“要不,下官替您去?” 闻言,李锦下意识的將圣旨往一旁扯了一把,目光上下瞟了一眼刘承安,转头向著金舒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前站定了脚步,一个晌午都未曾泄气的李锦,此刻展圣旨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直到“钦此”的声音落下,李锦伸手將她扶起之后,听完百官的道贺,才睨著她的面颊,低沉的问了一句:“你在这听了多久了?” 金舒摸了一把鼻尖:“从头到尾吧。” 李锦愣住了,面颊上泛起一阵微红,话里带著一股嗔怒的味道,很是不满的抱怨:“这是谁出的餿主意,大冬天的让你跪在这吹冷风?!” 方才还围在四周的一眾人,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影子。 李锦说完,环顾四周,竟找不到一个台阶下。 只有金舒一声感慨,转身往殿外的方向走去:“茶艺不精,让王爷喝的都快要戒茶了,是属下的错。”她笑起,“往后还是让周大人给王爷沏茶吧。” 一身黑色朝服的李锦,上前两步,瞥了她一眼:“可以学。” “方才王爷在殿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殿上是殿上,六扇门是六扇门。”李锦蹙眉,一本正经,“这沏茶,以后也是你的职责之一。” 不等金舒回嘴,他又补了一句:“先生现在是女官了,职责范围都是要考核的。” “啊?”金舒愣了一下,却见李锦脚步不停,心情大好的往前走,赶忙追了上去,“王爷你这……” “考核不过,月俸肯定是要少几个银子的。”李锦摇头,双手摊平,十分无奈,“吏部的要求,本王也很为难。” 说完,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 瞧著他的样子,金舒嘴角直抽抽。 他们身后,待群臣散尽,李义站在大殿门口,背手瞧著並排离开的两人,勾唇笑起,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自己与萧贵妃的模样。 陈公公端著太医熬好的汤药站在一旁,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少顷,垂眸说道:“经此一事,靖王殿下风头无量。”他顿了顿,“还是陛下英明啊。” 寒风中,李义转过身,往上书房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一边说:“风头最胜的时候,往往伴著最深最危险的杀机。” 他停了脚步,望向东宫。 这两个皇子,论权谋,不分上下,论心机,各有千秋。 但要论手段,一向是光明磊落的靖王,未必胜的了阴狠毒辣的太子。 大朝会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太子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善罢甘休。 “但太子殿下,为何最后关头,仍要將金先生拉下水?”陈公公站在他身后,不解的询,“说出『一夜之实』这样的话来,难道不会彻底激怒靖王?” “哼。”李义想到这,就是一阵心塞,鼻腔里长长出一口气。 他是真的气,一个皇子,还是储君,竟然为了自己的目的,用寥寥几句话,毁掉一个姑娘的清誉。 太损! “他是太聪明了!”李义冷笑。 “要是金舒入了东宫的门,靖王若想挖出六年前的案子问罪,必然牵连金舒,以至於束手束脚。”他顿了顿,“就算没能入了东宫,朝上这一举,也足够噁心靖王半生,让他心里永远有个憋屈的结。” 他深吸一口气,拿过陈公公手里的汤药,喝了一大口:“他这么做,不会亏。” 李义接过帕子,蘸了蘸嘴角:“但唯一的失误,便是遇到的对手,是那个靖王罢了。” 第245章 名为背叛的最后一课 冬日正午,泛著一抹淡淡的苍白。 天不知何时有些阴沉了下来,空气里夹杂著一股冰凉潮湿的气息,好似要下雪一般。 李锦与金舒並排而行,慢慢走出了太极门。 “所以,是严詔背著太子,將你从东宫带出来的?” 闻言,李锦蹙眉,思量了片刻:“你那个小院子,定然是不能再回了。”他说,“你准备准备,搬到靖王府来。” 金舒一滯,诧异的瞧著他:“那个院子不能住了,再换一个不就好了!我如今女子身份,住进王府怕是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锦打断了。 “严詔会带你出来,一定是因为,不管今日朝会最终结果如何,太子都没打算让你活著出东宫。”他放缓了脚步,“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又不会武功,还睡的沉,杀手连迷香都不用点,推门进去就能一刀毙命,甚至都不用专业的来。” 他挑眉,抬眼瞧著金舒:“为了保护你一个,六扇门的鹰犬少说要分出去几十人。” 李锦微微笑起:“一边要著手调查六年前的案子,一边还要分精力保护你一个人,白羽那里怕是有些艰难。”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让金舒一时之间,还真寻不到破绽。 可是方才朝堂上,她刚被太子泼了一身脏水,这扭头就住进靖王的府里。 金舒摇头,一脸为难:“这……方才殿里,太子刚胡扯八道了一通,他造谣一张嘴,我闢谣可能要跑断腿。” “带著这样的污点,出了宫门就住进王爷府里……”她扁著嘴,一个劲摇头。 瞧著她的模样,李锦“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確实。” 见他理解,金舒鬆了口气。 却听李锦话锋一转:“但本王一向大气,不在乎。” 金舒一滯。 “这事情,金先生若是十分在意,那他说有一夜之实,我便比他多个一夜好了。” 他笑起,抬手拍了拍金舒的头顶,像是拍个孩子一样。 金舒还想爭论什么,却见嘉德门外,站著一个熟悉的人影。 “师父?” 她诧异一瞬,而后面颊上腾起一抹笑意。 严詔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著一只扁平的托盘。 盘子里,一件早就备好的女子緇衣,以及金舒被收缴的暗影佩玉,就那样安安静静的躺在上面。 穿过高耸的嘉德门,严詔瞧著气宇轩昂的李锦,頷首致意。 他与他们,十米距离,想说的话,却尽在不言之中。 严詔抬手,衝著金舒笑起:“丫头,过来。” 话音刚落,天光一闪。 那一瞬,他身子微微一怔。 片刻之前,还是满面笑意的金舒,只一息便白了脸。 一支穿云的长箭,自后向前,贯穿了严詔的心口。 他愣愣的站在那里,稍稍踉蹌一步,口中便溢满的鲜红的血,缓缓倒下。 放箭的人不知何处而来,此刻亦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有大声呼喊著“师父”的金舒,以及衝上来,想要接住他的李锦,在他下坠的眼眸里,倒映的无比明晰。 这两个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金舒將他扶起,侧躺在臂弯中,她白了双唇,颤抖的只剩下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呼唤著“师父”两个字。 李锦一声怒吼,守皇城的金吾卫便立即搜寻刺客的身影。 而后,他忧心的蹲下身,睨著那长箭贯穿的位置,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严詔一向严肃的面颊上,此刻掛著温暖的笑容,他在他们面前,从怀中拿出一只刻著“大仵作”的玉牌,用带血的手,將它塞进了金舒的手心里。 寒风凛凛,天地失色。 冰凉的雪花如苍穹的泪,纷扬落下。 “丫头,你们……”严詔唤她,口中冒出一大片鲜红,“这……这最后一讲。” 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努力的笑起。 瞧著他痛苦的模样,金舒眼眸里起了厚厚的水雾,她看不清严詔的面颊,看不清他的笑容。 她颤抖著,竭尽全力控制著自己的悲伤:“师父,別说了,太医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闻言,严詔摇了摇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声音微弱,却格外清晰:“你们,出师了。” 出师了,以后便要独当一面了。 严詔笑起,手却缓缓落了下去,就像是这漫天的飞雪一样,悄无声息。 金舒再也绷不住自己的悲痛,哭著摇头说不要。而一旁的李锦,始终沉默不语,眼眸里也结了厚厚的霜。 眼泪滴落在他的面颊上,那原本冰冷的死亡,也变得温暖如同救赎。 他是自豪的。 他亦是骄傲的。 这名为“背叛”的最后一课,终於尘埃落定。 眼眸里的光芒消失之前,他睨著天空的顏色,仿佛回到了六年之前。 也是这样的初冬之日,也是这样的飞雪之时。 走投无路的靖王李锦,缓缓从这里走过,交还虎符,失去了一切。 却在大雪纷飞的夜里,跪在他的院子中,披著一身雪衣,好似一尊冰冷的石像。 “求严大人,教我尸语术。” 数九寒冬,鹅毛大的雪花,將整个京城覆盖上厚厚的白。 严詔不语,背手而立。 许久,才嘲讽道:“以为学点验尸的皮毛,就能为太子翻案?靖王殿下难道天真如三岁孩童?” 他本以为李锦会就此放弃,却见他用几乎冻僵了的身子,缓缓叩首在地。 “求严大人,教我如何能为哥哥翻案!” 那便是一切的开始,像是不能逃脱的命运一样,自那一日起,严詔便在身后,注视著李锦的一切。 认可著他的雄心壮志,规划著名他的宏图伟业,在他找不到方向的时候,指引他走下去。 “第一,要活下去。” “第二,要有自己的一张网。” “第三,要得民心。” 六扇门的仵作房,一缕檀香,青烟裊裊。 严詔说:“待靖王殿下得了民心的那一日,殿下便出师了。” 无数长夜,他教他驾驭权谋之术的那些日子,如戏班子的走马灯,一闪而过。 不论春秋,他为他讲述制衡之法的那些时间,如星星点点的光芒,匯聚成河。 他由能听到,宫墙外,无数人山呼如浪的声音。 他由能看到,大殿里,百官折服,一一下跪的影子。 六年,李锦长大了。 六年,严詔老去了。 他这一生,忠於一人,只为了天下太平。 他这一世,跟隨一人,只为护大魏安康。 太累。 他笑起。 终於可以睡了。 此时此刻,在东宫闭门思过的太子,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响起。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的询了一句:“解决了么?” 书案对面,连水卸下肩头的长弓,拱手道:“解决了。” 太子提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汁,一边点头,一边慵懒的说:“下一个是谁,心中有数么?” 连水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应了一声是。 说完,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大雪纷纷扬扬,太子的书房里炭火燃的正旺。 他一笔一划的抄著经书,落在笔下,却全都变成了一个死字。 第246章 这仇,我要亲手报 严詔的死,像是一记重拳,锤在大魏皇帝李义的心口上。 他坐在上书房里,听到消息的时候,血气上涌,只觉两眼一黑,一个踉蹌,瘫坐在龙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注视著殿外飞扬的大雪,始终面无表情。 这个早已见惯了生死,习惯了別离的大魏帝王,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严詔背手而立,睨著漫天大雪,一如当年的模样。 他双唇微颤,许久,终还是拿起一旁的奏摺,只清清淡淡的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李义不能乱,即便胸腔里翻滚著无尽的憎恶与痛苦,也要一如往昔。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儿子已经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 在嘉德门外,在皇城之中,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杀死曾与他出生入死几十年的老臣。 他手里的奏摺,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半晌,提笔写了一封密信。 “该是他回来的时候了。” 李义淡淡的说,將信封好后,递给一旁的陈公公,“八百里加急,现在就去。” 说完,他抬手捂著自己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一般,唤了陈公公一声:“告诉靖王,一切从简。”他顿了顿,“这是严詔的心愿……” 那日回六扇门的路上,马车里金舒一直托著严詔的身子。 她愣愣的坐在那里,手里握著那只带血的“大仵作”玉牌。 车外,道路两旁,因她官復原职而激动开心的声音,她听不到。 那些欢呼,那些称颂,那些祝福,似乎与马车里的世界產生了裂隙一般,落不进她的耳朵里。 李锦沉默的注视著金舒呆愣的面颊,他想要將她拥入怀中,可抬起的手,停滯了片刻后,还是缓缓落了下来。 “王爷知道是谁干的。”许久,金舒转过头,望向李锦。 他迟疑了些许,微微点头:“没有证据。”他苦笑,“谁也不会想到,他敢在宫里下手。” 金舒抿嘴,抬手以袖口抹了面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是太子的人吧?” 她问:“若是扳倒了太子,是不是师父的仇,也能一併报了?” 李锦愣怔了些许,瞧著与寻常不同,眼眸里似乎有一簇火苗的金舒,“嗯”了一声。 风吹帘动,几片雪花飘进马车里,落在严詔的身上。 金舒沉默了一息的时间,而后郑重其事的点头:“我住。”她说,“靖王府,我住。” 她抬手,轻轻擦掉严詔面颊上的雪花,哽咽著,轻声说:“这仇,我要报,我要亲手报。” 长安飞雪,万里皑皑。 占风鐸叮噹作响,嘉德门外,满地殷红。 一片一片,一朵一朵,渐渐被这盛世苍穹的泪,抹了个乾乾净净。 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 六扇门仵作房內,朝服未脱的祝东离,站在平日里金舒站著的位置上。 而门外,一身血衣的金舒,坐在梯坎上瞧著漫天的飞雪,双手合十,上下搓了搓,之后哈了一口气。 李锦不让她验。 她便乖乖等在外面,连看也看不下那一眼。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祝东离摘下面颊上的方巾,两手端著那支长箭,清冷的说:“好了。” 金舒起身,瞧著祝东离手上的箭矢,抬手想要接过来。 却见李锦拦了一下:“有毒。” “箭长三尺,刃锋一寸半,宽四分,箭身是由箭毒木製成,尾羽鵰翎。”祝东离扫了一眼金舒的面颊,见她神情没有变化,才继续说,“见血封喉。” 金舒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看著李锦欲言又止,很是担心的模样,又瞧著早就在门口站了许久,却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云飞和沈文。 她摆了摆手,笑起:“我没事。”她说,“我去换身衣裳,这上面都是血……” 说完,转身往正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正堂里,博古架之间,有金舒放著的几套备用的緇衣。 她取出一套乾净的,便往屏风后面走去。 路过严詔的书案时,那燃尽了线香的小鼎后面,他常坐的那把椅子正前,安安静静的放著一提包好的点心。 金舒站在那里,终是捂著嘴大声的哭了起来。 “哭出来就好了。”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李锦,自后向前,將大声痛哭的金舒,拥入怀中。 他轻轻捂著金舒的双眼,稍稍用力,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那只手接下了她温热的泪。 他就那样站在她的身后,让她倚靠。 雪落无声,昼夜连绵,眨眼七日。 一切都按照严詔自己的心愿,从简安葬。 头七祭拜的时候,李锦回眸望去,在山路的另一旁,瞧见了一身便装,被陈公公搀扶著走来的李义。 七日不见,那个老当益壮的大魏皇帝,竟花白了头髮,显了老態。 他睨著李锦,又瞧了眼他身后一身緇衣,恭敬行礼的金舒,半晌,轻笑一声:“严詔这傢伙,走的匆忙,连个招呼都不打一下。” 话说到这,李义抬手咳了好几下,才深吸一口气,瞧著李锦继续说:“靖王新年一过,也当有二十六了。”他笑起,“到时候,你可別让我没脸去见严詔这个死老头子啊……” 李锦一滯:“父皇身体健朗……” 话音未落,李义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再健朗,也会有那么一天。什么与天同寿,都是虚的。” 而后,目光落在了金舒的身上。 他思量片刻,伸手拍著李锦的肩头:“空了,一同去看看你母妃,她常念你们两个。” 说完,便绕过了他们二人,看著严詔的墓碑,乾脆撩了下衣摆,席地而坐。 “靖王殿下回吧。”陈公公睨著李义背影,“让陛下与严大人,敘敘旧。” 李锦点头,扫了一眼四周,见隨行的暗卫都在,才转身要走。 却听李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六年了,有些事情,差不多该有个了断了。”他倒著手里的酒,没有回头,“朕和严詔,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还是那句话,只管放手去做。”他举杯笑起,“朕虽老,但不瞎。” 说完,满满一盏,从左至右,缓缓洒在了严詔的墓前。 第247章 拆掉棋盘之后的那双手 数九寒冬,新年在即。 “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了,怎么宫宴还让太子协理?” 一大早,沈文抱著厚厚一摞案件纪要,咣的一声砸在了李锦的眼前:“那刑部也是,明明不行,还要死守著他那记事库房,一扇门上三把锁。” 李锦蹙眉,瞧著那有些生霉的纪要本:“就这些?” 沈文咂嘴,一脸委屈:“这不怪我啊,周大人开锁速度慢了,三把锁全开完天都快亮了。”他抿嘴,“您就先看一部分,看完了我们俩再去换。” 门主院正堂里,炭火炉子噼啪作响。 冻了一晚上的沈文,伸著双手,正反烤了好几下。 “哎呀,那裴义德也是,王爷与他说清了利害关係之后,这人怂的跟个草包一样。”他嘆一口气,“自从他知道太子要杀他,回去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躺在床上装病。” 说到这,沈文顿了顿,睨了一眼李锦:“昨日夜里,连水又来了。” 闻言,李锦抬眸看著他的面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见我们的人,也不迎战,也不出手,扭头就跑。”沈文摇了摇头,“搞不清具体什么意思。” 听著他的话,李锦指尖来回揉搓了几下:“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第四次了。”沈文说,“太子身边的人,走路姿势,佩剑特徵,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虽然距离有些远,但绝对不会认错。” 说到这,沈文满腹抱怨:“就是他耽误事儿,要不然早就到刑部去了。” 炭火正旺,窗外冬日暖阳洒了满院。 李锦睨著金灿的天光,思量了片刻:“把人撤回来。”他说,“一个都不要留。” 沈文一滯:“那……那裴义德怎么办?” “不管,撤回来就是了。”李锦扫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起身,瞧著沈文惊讶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撤回来之前,专门去一趟锦华楼,亲自告诉宋甄,说六扇门的人撤了,本王说的,一个不留。” 说完,李锦绕过书案,撩开棉帘,迈过门槛,站在了阳光之下。 原先李锦不知全貌,只能做宋甄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如今他已看透宋甄的棋路,是时候將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了。 一身淡黄外衫的李锦,背手而立,睨著难得的好天气,逕自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 已经成为“大仵作”的金舒,在没有案子的这些天里,一个人伏案埋头,写著尚未完成的《检验格录》。 “该动一动了。”李锦倚著门框,笑起,“走,入宫。” 金舒一滯,扭头看著大亮的天光,诧异的询:“现在?” “现在。”李锦说,“趁太子忙宫宴,速去速回。” 也是,今年宫宴不同寻常,太子需確保万无一失。不然大朝会上栽的跟头,真就要明年才能爬起来了。 但就是这么巧,李锦带著金舒,一前一后,还没走出六扇门的大门,迎面就瞧见一身锦衣华服的苏婉莹,提著一只食盒,迈进了门来。 只一息,李锦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但苏婉莹却像是瞧不见一般,款款上前,行了个礼:“靖王殿下。” 她直接跳过了金舒,话音带著几分諂媚:“近日发生了太多事,婉莹知王爷心情不好,便又亲手做了这些枣糕,希望王爷宽心。” 瞧著她手里的八角食盒,李锦回眸,目光落在金舒身上。 就见她脚下踏著小碎步,一个劲的往另一边挪。 从头到脚都写著“唯恐避之不及”。 李锦轻笑一声,唤道:“金先生。” 眼瞅这靖王莫名其妙的要把自己拖下水,金舒蹙眉,赔著一脸笑意,疯狂摆手。 见状,李锦笑的更是绚烂,眼如月牙,故意问到:“上次苏姑娘送来的那一盒枣花酥,味道如何?” 金舒愣了。 她瞧著苏婉莹眼眸里翻滚的怒意,乾笑了一声。 “哦,本王想起来了。”李锦抬手,纤长的指尖撵了一下自己的下顎,“那夜瞧见,好似是就尝了一口。” 金舒有些急了,想要开口。 却见李锦抬手一甩,那黑扇唰的打开,將她与苏婉莹的视线生生截断。 而后,丝毫不客气的说:“苏姑娘还是自己吃吧,我们家舒儿不喜,除了她,没人吃这些玩意。” 言罢,他伸手扯了金舒一把,半推半拽的往门外走。 “靖王殿下!” 身后,苏婉莹的声音高了几分。 她转身,看著李锦的背影,情真意切的说著:“靖王殿下,婉莹知您是为了护金先生周全,才让她住进靖王府。”她抿嘴,迟疑了片刻,“可是!可是……”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气,转身冷冷睨著苏婉莹那痛心疾首的模样:“苏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被李锦的冰冷的目光戳的背心一凉的苏婉莹,故意抬高了八分的声音:“可是金先生,已与太子有一夜之实啊!您这样……这样……” “这样如何,接著说。”李锦背手而立,笑眯了眼眸。 那周身的杀意与寒气混在一起,让苏婉莹语结,根本不敢继续开口。 见她不语,李锦上前两步,似笑非笑:“苏姑娘有空操心这些事情,倒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他下顎微扬,逆光的身影在苏婉莹的眼眸里瞧不清神情。 “想想,千万別等到哪一天,需要让本王帮你一条一条的想。” 言罢,李锦微微俯身,瞧著白了面颊的苏婉莹,轻笑一声:“看苏姑娘这反应,难不成还真有?” 瞧著苏婉莹怔愣的模样,李锦直起腰,满脸的不屑。 而后,他摇著手里的扇子,径直往六扇门外走去。 “靖王殿下!就算您不在乎,也当为金先生的清誉著想啊!” 身后,苏婉莹仍旧不死心。 却见李锦头也不回:“苏婉莹以后不得踏入六扇门半步!” 边说,边將愣在那里的金舒推进了马车里。 而后,撩著车帘,回眸瞧著苏婉莹的面颊,冷冷道:“滚。” 马车里,瞧著余怒未消,闭著眼睛靠在车壁上的李锦,金舒拧著眉头,不敢说话。 半晌,李锦才睁开眼,笑著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方才的反应大了些?” 金舒点头:“到底是女子,一个滚字,太难听了点。” 李锦睨著她,双手抱胸,沉默了片刻,才淡淡的开口:“如若她就是给母妃下毒的人呢?” 金舒一愣。 “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闻言,金舒更是诧异:“那为何方才不直接抓了她?竟还放她回去?” 第248章 阎王殿里,都一样 腊月的太阳虽大,却暖不热身子。 马车行过昭阳门的时候,光是入宫的手续,挨著个的查验了三遍,耽搁了近一炷香的功夫。 金吾卫里新上任的女官,一边拍著金舒的胳膊和后背,一边很是恭敬的悄悄同她说了声谢谢。 瞧著从未见过的稚嫩面颊,看著她笑意盈盈的模样,金舒頷首致以最真诚的祝愿。 “开了女子入仕的门,很多有一技之长,以及不愿屈服命运的姑娘,都將你看成了英雄。” 李锦边说,边示意周正就在这等他们。 “王爷才是英雄。”金舒笑起,“太极殿上舌战群雄的,又不是我。” “但若是败了,脑袋搬家的可是你。”李锦看著壮阔的太极殿,思量了片刻,才转身沿著宫墙,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方才你问,为何不抓她。”他走在大红宫墙下的阴影里,面颊上的笑意散了,“还不是时候。” 李锦照顾著金舒的步伐,走的不疾不徐。 冬日寒风如刀,他睨了一眼金舒身上的衣衫,微微蹙眉,將自己身上黑色的大氅解了下来。 他抬手,自金舒的头顶掠过,在她怔愣的目光里,一边继续说著,一边低著头,以纤长的手指打了个结。 “苏婉莹为太子做了很多不能见光的事情。”他系好,微微一笑,“而现在,我们手里没有直接指向太子的证据。” 金舒瞧著身上这件黑色的大氅,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残留著李锦的余温。 她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王爷是要苏姑娘做鱼饵?” 话音未落,李锦又从袖兜里拿出手炉,塞进了金舒的手心里。 “她若不做鱼饵,便只能做太子砧板上的肉了。” 说完,才满意的转身,继续往冷宫走去。 抱著温暖的手炉,金舒愣了片刻:“哎你这兜里怎么还有手炉呢!” 李锦笑起,岔开了话题:“自中秋过后,陈公公和我一同暗查下毒一事。” “宫內是不允许留任何毒物的,亦毒亦药的砒霜,更是绝对的红线。”他说,“太医院无人敢藏此物,那是掉脑袋的大事。” 白玉石的地面上盪起一层寒气,李锦稍稍扯了金舒一把,把她往避风的角落推了一下。 “但后宫手法,一向齷齪。”李锦顿了顿,睨了金舒一眼,“所以,母妃身中砒霜之毒,要么是嬪妃私藏,要么就是宫外带进来的。” 他迈过门槛,从后宫边缘的一条小路,继续往深处走去。 原本站在宫內也无人理睬的靖王,此时就算走这一条偏僻的小路,也总能偶遇些管事公公,上赶著寒暄半句。 连带著金舒也时不时被人恭维两句,她颇不適应。 直到再过一道斑驳的门扉,先前十步一行礼的人,眨眼都消失不见了。 破旧的宫墙,隱隱约约的哭泣呼喊声,让金舒回眸瞧著那扇门扉,觉得自己仿佛是从人间,迈进了地狱里。 李锦见四下无人,才继续说:“你也瞧见了,虽然之前入宫的审查没有那么严格,但也不是谁人都可以进来的。” “陈公公往前追查了三个月,又跟踪了苏婉莹三次,才確定下毒的人就是她。”他深吸一口气,“母妃身子不好,父皇暗中让御医每日送药。” “她便悄悄到御医院,在母妃煎药的砂锅里,投了砒霜。” 大风起,呼啸而过。 在这通向冷宫的小路上,带著凛冽的哨音,向著他们两人奔涌而去。 李锦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站在金舒的身前,两手扯著她身上大氅的衣角,手一用力,將她包成了粽子。 他面无表情,似乎做的是一件司空寻常的小事一般,待风过,才鬆开了手。 “砒霜的气味很大,她混在药中,喜嬤嬤分辨不出来,这才让她得了几次手。”李锦眼角的余光瞧著金舒涨红的面颊,勾唇浅笑。 他转身继续走,身后却没听见金舒跟上的脚步声。 少顷,他背手回眸,挑眉瞧著金舒低垂的脑袋。 “怎么了?”他问。 半晌,阳光之下平復了心情的金舒,瞧著他的面颊,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思量了片刻,以闪躲的目光,扣扣搜搜的说著:“王爷还是注意一点。” 她说:“您是皇亲国戚、天潢贵胄,与我这个同死人打交道的小小仵作……” 瞧著李锦越来越近的身影,金舒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抬手,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男女有別,授受不亲。” 站在她身前的李锦,背手而立,那挺拔的身躯离她还不足一尺的距离。 李锦故意抬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一脸莫名的弯腰询问:“舒儿方才说什么?” 瞧著他弯腰俯身,金舒诧异的往后仰著脑袋:“我说,授受不亲啊!” “哦!”李锦收了手,直起腰,一脸瞭然的点了下头。 他环顾四下,有些为难的蹙眉:“不好吧?” 金舒一滯,没闹明白他什么意思。 就见李锦勾唇浅笑,竖起一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顎,在她错愕的神情里,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世间安静的只剩下金舒的心跳声。 这毫无预兆,突如其来的事件,令她呆愣当场。 而李锦好似得寸进尺,意犹未尽,竟还加了几分力道。 金舒猛地回过神,瞪大了眼睛,而后推了李锦一把。她涨红了脸,抬起胳膊遮著自己的面颊,不可思议的瞧著他略带戏謔的神情。 李锦笑起,眼眸弯成了月牙,揣著手感慨:“哎呀……调戏皇亲国戚、天潢贵胄,先生若是不负责任,怕是要吃几个月的牢饭。” 金舒懵了。 方才还通红一片的面颊,一下就降了温:“谁调戏你了!” 李锦四下张望,挑著眉疑惑的询:“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別人?” “我……” 金舒还没说完,就被强行打断了:“先生想好再说,诬陷皇亲国戚、天潢贵胄,那可是罪加一等,到时候连我也寻不出来什么理由,再把你捞出来了。” 说完,瞧著金舒愣在那里又羞又气的模样,李锦很是满意的抬手,將她额前的碎发,掛在她的耳后。 他不以为意的转身,往冷宫的方向,边走边说:“皇亲国戚又如何,小小仵作又如何。” 他笑起:“如你曾经所言,都是只有一条命的血肉之躯,阎王殿里,都一样。” 瞧著他的背影,金舒抿嘴,抱著手里的暖炉,垂眸思量了许久。 她的手心,捏的更紧了。 第249章 无能为力,听天由命 冷宫的门虚掩著,李锦远远便瞧见了门口站著的喜嬤嬤。 她盼望的面颊上,盪起喜色,赶忙將门扉推开,一边迎著李锦,一边回身,对正摆弄花草的萧贵妃唤道:“娘娘,靖王殿下和金先生来了。” 萧贵妃的手滯了一下,她笑著回眸,正好对上迈过门槛的李锦的面颊。 “锦儿来了。”而后便径直往金舒面前走去,“快让我好好瞧瞧。” 她说:“我们家锦儿是个粗人,若是冒犯了先生,还望先生多担待。” 金舒瞧著她深陷的眼窝,粗糙著起了厚厚一层角质的手指,心中咯噔一下。 她咧嘴笑起,瞟了一眼李锦:“王爷待我极好,娘娘放心。” 闻言,萧贵妃的笑容更是绚烂了些许。 她比之前更瘦了。 许是本就身子羸弱,如今再中了这样烈性的毒,整个人强打著精神,惹人心疼。 她似乎是看出了金舒眼眸里的不知所措,便淡笑著招呼她一同进屋说说话。 “人啊,都有老了的时候。” 李锦搀扶著她的胳膊,小心的扶著萧贵妃坐下来:“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和陛下风里来雨里去,觉得自己的命还长得很。” 喜嬤嬤端上一盘点心,是以前,严詔会带给金舒的御膳房的糕点。 “我第一眼见你,便知你是女扮男装。”她笑起,將盘子往金舒的面前推了推。“很多年以前,我也是你这样,跟在陛下的身旁。” 金舒瞧著她那温暖的笑容,心头一酸。 为了不让她瞧出来,便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放进了嘴里。 还是一样的甜。 “那时候,陛下也是如锦儿这样,在上书房里,同先皇吵的不可开交。”萧贵妃轻笑著,將李锦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拍了几下,“到底是我儿更聪明,这六十年都没能开闢的局面,在我儿手里成了。” 她垂眸,淡淡的说:“如此,便死而无憾了。” 李锦一滯,蹙眉抱怨:“母妃怎能说这个话……”他抬眸,目光灼灼注视著金舒,“儿子还需要母妃给带个孙子呢!” 闻言,萧贵妃的面颊上有了些许血色,她转过头瞧著十分错愕的金舒,故意问道:“竟已经有孕了?” 金舒看著李锦,瞧著李锦眼眸如刀一般的戳著她,半晌,支支吾吾:“还、还、还……” “还没完婚,不急。”李锦说,“快了。” 萧贵妃笑起,將金舒的手拉过来,放在李锦的手上。 她很是开心的握著他们两个人的手,温柔的注视著金舒:“我们家锦儿,日后就拜託给你了。” 金舒看著萧贵妃开心的笑顏,目光从她面颊上泛著些许青黑的颧骨,落在那已经有些暗色的唇上。 她知道,这是將死之人身上特有的死气。 睨著如此温柔的萧贵妃,她鼻子一酸,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金舒微笑著点头:“娘娘养著身子,养好了,我陪您去看戏班子的新戏,可好看了。” “还有金荣。”李锦此刻,从怀中拿出了那两块价值连城的先太子大婚玉。 他轻轻放在桌上,两块玉石严丝合缝的组在了一起。 萧贵妃愣愣的瞧著,惊讶的询:“找到了?” 李锦点头:“找到了。” “那孩子,还活著么?”她伸手,扯著李锦的手臂。 却见他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 萧贵妃的目光眨眼便暗了下去。 “但是,太子妃临死之前,遇到了一户好人家。”李锦边说,边示意著金舒的方向,“她生下世子,將他託付给金舒之后,才闭了眼。” 闻言,萧贵妃的眼眸里,好似燃起了生的希望,她看著金舒,感慨万千:“真是老天有眼。” 而后,那枯槁的手指,颤抖著伸过去:“你一个女孩子家,带著一个小娃娃,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金舒双手將她握住,摇了摇头:“世子聪慧,从未让我吃苦过。” “只是还不能带他来见母妃。”李锦蹙眉,“事情尚未结束,若是將他暴露在外,太危险了。” 却见萧贵妃吭哧一下笑起:“好,那为娘就努力的活下去,等到那尘埃落定的一天。” 冬日斜阳,落日熔金,天色暗沉的很早。 从冷宫出来的时候,东边已经黑透了。 喜嬤嬤递给李锦一盏灯,微微笑著,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一盏摇拽的灯火引路,彼此沉默著。 金舒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知道李锦带她过来,除了让萧贵妃开心,更重要的是,期待著她能有个解毒的法子。 她却无能为力。 砒霜之毒,无法自愈。 若是身在现代社会,化学高度发展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排毒的药物。 虽无法完全修復身体的损伤,但也不至於慢慢的要了性命。 但在大魏,在当下,她无能为力。 这沉默不语的样子,李锦多少也猜到了答案,他放缓了脚步,岔开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將守著裴义德的暗影,都撤回来么?” 夜色里,金舒看著李锦带笑的侧顏,心头酸楚。 她嘆一口气:“因为王爷知道,这是太子的调虎离山。” 李锦一滯。 “王爷方才说,苏婉莹是个饵,又说我们手里没有直接指向太子的证据。”金舒扫了一眼星辰满布的天空,“这意思,不就是想盯著苏婉莹,等著太子自己上鉤么?” 大朝会后,太子明面上是收敛了自己的行事风格,实际上却是在断臂求生。 严詔会死,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和大魏的皇帝,走得太近。 近到,太子並不確定他到底是谁的心腹。 冬至一日丟尽了顏面,这笔帐他便算在了严詔的头顶。 “他要將那些,为他亲力亲为,但又不能保证绝对忠诚於他的人,先一步除掉。”李锦说,“苏婉莹成为太子麾下之人的根本原因,是她想成为靖王妃。” 他提起衣摆,迈过门槛:“所以对太子而言,这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確定的因素。” 太子怕,怕李锦稍稍示好,苏婉莹便会“弃暗投明”一般,將他先前所为全都抖出来。 “所以,他让连水盯著裴义德,本身就只是个幌子,用来扰乱六扇门的视线。” 金舒思量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一定。”她说,“符合这个条件的人,还有一个。” “宋甄。”李锦说。 瞧著已经暗下来的太和殿广场,他低下头,吹灭了手里的灯。 黑暗中,他一把拉起金舒的手腕,走在她的身前:“太子下一步要杀的人,要么是苏婉莹,要么是宋甄。” “但宋甄不傻。”他轻笑,“我白日里让沈文去找他了。” “我能推测到,他也一样能推测到。” 话是不假。 但此时此刻,宋甄蜷缩著躲在锦华楼里屋的衣柜里,隔著小小的缝隙,看著手握长剑,越来越近的黑衣人…… 深吸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听天由命吧。 第250章 公子再说一遍 白日里,沈文专门找来的时候,宋甄正在锦华楼里慵懒的下棋。 “王爷让我来跟宋公子说一声,盯著裴义德的暗影,撤了,一个不留。”沈文蹙眉,扫了一眼坐在棋盘旁,若有所思的宋甄,没再说什么,拱手退了下去。 锦华楼外,寒冬刺骨。 而正中下棋的宋甄,身旁一盆炭火,驱了半个屋子的寒凉。 他瞧著面前的棋局,一枚黑子在手指尖捻了又捻,少顷,猛的扔在了棋盘上。 “何琳。”他起身,將一旁的白色大氅披在身上,“马上,把陈文和杨安从老宅转移走。” 他面色深沉,一把拉开锦华楼的大门:“跟我回家。” 李锦判断的一点都没有错,宋甄很快就理解了他的用意,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已经成为太子下一个要灭口的目標。 阳光正好,宋甄却顾不得欣赏,一边让身旁小二传信,一边叮嘱锦华楼其他伙计,关门谢客。 “门口掛个牌子,就说放春假了。” 京城宋氏,乃是掌控长安城半数商会的大商贾。 但这一代的掌家人宋甄,却不是真正的宋氏血脉。 马车走的很快,一刻钟的车程,何琳半柱香就已经走完。 迈过宋府的门槛,宋甄健步如飞,顾不上解释,一个人扎进书房里,就將博古架上的捲轴往一旁的红木箱子里放。 “你去找个拉粪水的车。”他头也不回,“等天一黑,把这几个箱子拉到靖王府去。” 何琳诧异的瞧著他的模样,那些他平日里无比珍视,容不得一点褶皱的捲轴,此刻被他囫圇吞枣的全都塞进了箱子里。 “公子……”何琳抿嘴。 “来不及跟你解释,你快些去照我说的做。”宋甄几乎如风捲残云,將整个屋子里的明面上摆著的,盒子里暗藏的,甚至墙內和地板下面带锁的盒子,一股脑全都扔进了箱子里。 “可是,这种时候我走了,公子怎么办?”何琳有些焦急。 闻言,宋甄一滯。 他缓缓抬眸,瞧著何琳担忧的面颊,忽而吭哧一下笑起:“你家公子,什么时候会做没把握的事情?”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我这盘棋还没下完,我就不会死。” “再说了……”宋甄从身旁摸出一枚铜板,两指一弹,那铜板在空中快速的翻转,而后稳稳落进他的手心里,“我不是要走。” 他说:“我只是以防万一。” 何琳看著他一如往昔儒雅带笑的模样,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之后,便又折回来:“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等我回来。在那之前,哪也別去。” 宋甄没有开口,淡笑著点头。 直到何琳离开,背影消失在窗外,他面颊上才换上一副肃然的模样。 赶忙擼起袖子,將剩下的物什一股脑的都堆进箱子里。 他怕,怕一盘棋到了最后几步,功亏一簣。 怕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藏尸地点,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李牧的尸骨,好不容易才查到的那鎧甲去向,会隨著他的死,就这么被大雪埋葬。 他得先一步,將这些决定性的证据,交到李锦的手上。 收到最后,他抱起博古架上那个尘封的木盒,抬手抹掉了上面的灰尘。 残阳如血,何琳將在国子监的梵迪唤了回来,乔装成拉粪水的小工,等著宋甄亲手合上他身后的箱子。 他思量了许久,终是將那黑色的小木盒放了下来。 “就这些了。”宋甄说,“要趁著夜色去。” 梵迪睨了他一眼,有些为难:“公子,我一个人就行了,让琳姐留下来保护你吧。” 却见宋甄沉了脸:“不行。”他说的不容置喙,“这箱子里的东西,比我的命更重要。”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躲开了何琳的目光。 背过身,將空白的捲轴,一个一个的摆上博古架去。 直到身后再无声音,他才停了手,回眸瞧过去。 书房外,夜色四合,梅花正盛。 “我不惧死。”他喃喃自语,“但我怕你陪著我送死。” 说完,他放下手里的空捲轴,將那黑色的小盒子打开。 里面一只破碎的腰佩,安静的躺在里面。 半块佩玉,沾著已经发黑的血跡,上面半个“岑”字,依旧清晰可辨。 宋甄將它取了出来,如六年之前那般,別在了自己的腰间。 他不姓宋,他一直一直,都还是那个岑家的少爷,都还是那个太子妃的亲弟弟。 如此这般,黄泉之下,地府之中,才好寻到自己的根。 月上枝头,只露半面银盘。 李锦的马车从宫內出来,径直停在了靖王府前。 他撩开车帘,恰逢王府侍卫正在驱赶乔装打扮的梵迪。 “说了两次了,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话?”侍卫声音很大,“这等秽物怎能停在正门,你把车拉到后面去!” 李锦站定,微微蹙眉,目不转睛的盯著那个披著蓑衣,带著藤编圆帽的人。 身形,站姿,像极了习武之人。 “哎官爷,我这也是第一次送,师父没交代清楚。”梵迪压低了帽檐,“这这这,后门在何处啊?” 李锦一惊,上前两步,抬手挑起他的帽檐,愣了一下。 瞧著这张熟悉的面颊,他目光后移,落在了一车的粪水罐子上。 “怎么让你这么小的傢伙来拉车?”李锦眼眸眯成一线,嫌弃的拍了拍双手。 “这……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梵迪边说,边瞧了眼四周。 李锦鼻腔里出一口气,看一眼周正:“你带他去。” 说完,他便背手往王府里走,走了两步,回眸又言:“再分他一碗饭吃。”话音未落,便感慨道,“小小年纪,竟沦落至此。” 直到身后王府大门轰然关闭,李锦和金舒才猛然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往后门的方向赶过去。 当梵迪將车拉进来,对上李锦焦急的目光时,他才摘下帽子,摆了摆手:“没事没事!金少爷没事!我家公子亦是平安无事!” 至此,李锦悬了一路的心,才落了下来。 他揣起手,咂嘴抱怨道:“你整这么大阵仗,本王还以为自己嘴巴开了光。” 梵迪咧嘴嘿嘿一笑,转身將车上的桶子卸了一只:“有琳姐在,没事的。” 性命上確实无忧,但有新的大问题。 瞧著已经倒在地上的刺客,宋甄拧著眉头,看著眼前怒火中烧的何琳。 她一脚踏在衣柜的下缘,一手揪著他的衣领,手中的短刀仍在滴血。 宋甄轻咳两声,蜷缩在衣柜的角落,有些怂兮兮的开了口:“君子动口不动手。” 何琳火气更大,手里的刀往衣柜的背板上猛然一戳:“公子再说一遍?” 第251章 旧案重启 皎皎明月,瑟瑟寒冬。 靖王府里,李锦瞧著一箱子的诗书字画,与同样不明所以的金舒对视一眼,猜不透宋甄这是什么用意。 宋府书房中,何琳目光如刀,戳著宋甄的面颊,恶狠狠的吐出来几个字:“宋甄,你给我听清楚了。”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把你从我手里带走。”说完,她才一把鬆开了宋甄的衣领,將刀从衣柜里拔出来,收在身后。 月光洒进屋里,满目幽蓝色的光辉。 何琳瞧著愣在衣柜里面的宋甄,端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公子要是想支开我,也行。来同我打一架,你贏了我再说。” 她鼻腔里长出一口气,踹了一脚趴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刺客:“別以为你是读书人,我就会手下留情。” 在月光中,她狠狠瞪了宋甄一眼,而后在他怔愣的目光里,推门而出。 半晌,衣柜里蜷缩著的宋甄才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挡了一把自己滚烫的面颊。 前阵子还笑话李锦情关难度,没想到自己也一样。 “够呛。”他一声轻笑,嘆一口气。 那之后,拜宋甄所赐,李锦和金舒,趴在地上將他送来的那些捲轴一张一张的展开。 展的多了,李锦才瞧出来,那捲轴上配的画与题词,別有深意。 “苍茫茫,二月逢春风如波。风如波,千年忠义,盪气迴肠。”李锦睨著画上的林海古寺i,愣了片刻,“这是林忠义。” 金舒一滯,凑上来瞧著他手里的画,来回看了好几下,蹙眉道:“王爷莫不是急出幻觉了?” 李锦不言,拿起另外一卷。 “夕阳微风暖,青山万里绵绵。陋室归园与香销,云雁暮暮朝朝。”他说,“这是杨青云。” 画上,一座破烂的屋子里,大树倾倒,树下一只盒子,而盒子的另外一侧,有一个躺著晒太阳的人。 “原来如此!”李锦怔愣的瞧著这些画卷,深吸一口气。 他第一次对宋甄的才华,有了直接且深刻的了解。 “题词对著的是人,画中则是埋尸的位置。”李锦不可思议的感嘆,“宋甄真乃旷世奇才,竟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就是画的一般。”金舒蹙眉,双手抱胸,“杨青云这张还好认,林忠义这个,有古剎的山头实在是太多了。” 李锦睨著她的面颊,淡笑著说:“只要有个方向,就能找得到。” 说完,他將手里的画卷卷了起来,瞧著一旁金舒疲惫的神情:“舒儿去休息吧,这里我一人足矣。” 香炉里的烟,悠悠荡荡,烛光微颤。 瞧著李锦淡笑的神情,金舒有些气恼,转过身又强调了一遍:“是金舒,金先生。” 李锦点头:“舒儿所言极是。” 瞧著他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金舒嘴角直抽抽。 天下怎么就会有这么!这么……她手掌捏成拳头,半晌,深吸一口气:“罢了,好女不跟男爭。” 却见李锦上前两步,俯身笑起:“但我不是什么好男。” 金舒愣了。 “世人皆知,靖王紈絝。”他唇角扬的更高,摇了摇头,“故而,不算好男。” 见他这般模样,金舒撇嘴道:“哪日我若不慎殴打了『紈絝子弟』,当算侠义之士,见义勇为,锄强扶弱之举吧?” “不算。”李锦直起身子,笑著摇头,“算殴打皇亲国戚,按律当斩。” 屋內,金舒惊讶的瞧著他的面颊,怔愣了一息的功夫,才深深的吸一口气,满脸都写著“算你狠”。 瞧著她七窍生烟的样子,李锦心情大好:“还不快去休息?” 金舒抿著嘴,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不行礼?”他轻笑,“罚俸……” 话音未落,金舒拱手,腰弯成了九十度,恶狠狠的说:“属下告退!” 说完,转身走的飞快。 直到她消失不见,李锦面颊上的笑意才消失不见。 他转过身,低著头整理著面前的画卷,淡淡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 门外,一直躲在暗处的大理寺卿苏思远,此刻才提著一把剑站了出来,皱著眉头,不太开心:“我还以为能天降一把,打王爷一个措手不及。” 他將长剑扔在门口:“没想到,王爷已经有了別的心头好。” 李锦回眸,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看著他身前的箱子,还有桌上摊开的绘卷,苏思远自顾自坐在一旁的八仙椅上,倒了杯茶:“王爷既然已经知道是宋甄操控全局,为何不找他当面对峙?” 苏思远端著茶盏,指了指箱子:“不比您在这自己分析推理的快?” 夜深,长安城一片寂寥。 月光透过院子里光禿禿的银杏树,化作斑驳的树影,將隱藏在屋顶的暗卫,遮挡的严严实实。 李锦將捲轴一一卷好,在一旁的博古架上腾出个位置,小心翼翼的放了上去。 半晌,才不疾不徐的开了口:“你会来,便表示太子对宋甄先下手了。” 苏思远抿一口茶,点头道:“近身侍卫亲自动的手,赵承平应对的极为艰难。”他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光这一次就是十几人,这是铁了心要宋甄的命。” 十几人。 李锦背手而立,转过身看著苏思远:“可有伤他?” 苏思远摇了摇头:“赵承平虽不是泛泛之辈,但显然,连水在他之上。”他嘆一口气,“虽然王爷先前专门说了,要想办法伤那连水的手臂,但赵承平將他堵在宋府之外已经是极限,根本碰不到他分毫。” “幸亏何姑娘假意离开,实则暗中保护,不然我们只有那几个人,难免百密一疏。”他睨了李锦一眼,起身拱手,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李锦面无表情,手里把玩著白玉的镇纸,摇了摇头:“不怨你。” 连他都没有想到,太子竟如此丧心病狂,全然不顾百官尚未离京的局势,大肆清除异己。 他思量片刻,看著微微跳动的烛火。 “苏思远。”李锦轻轻唤,“苏將军,你怕死么?” 苏思远疑惑的瞧著李锦:“王爷是在说笑么?” 李锦轻笑,亲手將他扶了起来:“旧案重提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既然他如此丧心病狂,那本王便陪他一把,趁著百官都在,釜底抽薪。” 他顿了顿,瞧著苏思远的面颊,看著他拱手,笑著应了一声是。 六年前的旧案重提,涉及皇家血脉,六扇门没有这个资格。 唯有大理寺,在早朝之上,重新上奏。 当苏思远將旧案重提的摺子递出去的时候,群臣譁然。 李义睨著他义正言辞的面颊,目光在李锦和太子之间打了个来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李义举著苏思远的奏摺,挑著眉头问他。 “臣知道。”苏思远说,声音高了八分,“六年之前,大皇子李牧谋反一案!疑点颇多!加之新证现世,当旧案重启!以护律法尊严!以护皇室威严!” “大胆!”许为友上前一步,指著苏思远的面颊:“圣上钦定的案子!怎到了你这狂妄小人口中,便成了冤假错案?!你眼里还有没有律法!还有没有圣上!” 苏思远蹙眉,打量了一眼许为友:“怎么,刑部尚书大人怕了?” 他笑起:“我只说旧案重启,冤假错案可不是我说的啊!这有疑点,核查一下,许大人怎么跟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吹鬍子瞪眼的?” 第252章 不应是如此结局 “你!” 被苏思远懟了一道的许为友,恨得牙痒痒。 他竖著手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才嘴巴一歪,甩袖道:“我不与你这粗人多费口舌!” 言罢,拱手瞧著李义:“圣上,此案六年之前已经结案,时间久远,就算有新证据面世,也难以確认真偽。” 他摇头:“且此案牵扯皇家血脉,影响甚远。在圣上刚刚开了女子入仕的先河,万民称颂之时,贸然重启,不免落人猜忌质疑的口实啊!” “哎哎哎!”苏思远连连摆手,“许大人,你这越说越奇怪了啊!” 他苦著一张脸:“覆核案子,查明真相,那是大理寺的职责所在啊!我之前覆核了那么多官员案件,也没见谁人质疑圣上的英明啊!” 眼见没完没了,李义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阳穴,沉沉吼道:“行了!” 他抬眼,瞧著苏思远:“苏爱卿,你说的证据,是什么样的证据。” 苏思远拱手:“一封信。”他顿了顿,“一封模仿了反贼李牧笔跡的信。” 话音刚落,丞相手里的笏板,“噹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一声,眾人皆寻声望去,就见赵文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探身向下,拾起了落地的笏板。 “丞相若是身子不適,早些回去歇息。”李义的目光如炬,戳在赵文成的面颊上。 他沉默著睨著面前的奏本,又扫一眼沉默不语的太子与李锦,揣著手思量了片刻:“此案已结六年,就算要重启,现在也不是时候。” 李义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解决大朝会上提到的水患,还有治理疫病。” “圣上!”苏思远诧异的唤。 却见李义搓了搓手,对上他诧异的神情,不容置喙的说:“此事就这么定了。” 边说,边扫了一眼太子的面颊。 “朕听闻,近些日子长安城不太平。”他话里有话,“若是老这么闹腾,朕便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站在一旁许久的李锦,缓缓抬眼,睨著李义的方向。 他指尖一下一下的敲著桌上的奏摺:“当初设立里坊与宵禁制的初衷,是便於维护京城的稳定,保护百姓的平安。” “哎呀……”他笑起,探头看著太子的方向,“只是没想到,一个个的都不走地上了,飞檐走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到这,李义冷了面颊:“屋檐上的路窄,不好走。” 早朝上,看似李义为太子撑了一回腰。 在百官面前,驳回了苏思远旧案重提的摺子,可实际上,他狠狠的警告了太子一把。 散朝之后,上书房里,李锦蹙眉瞧著李义的面颊,心中不悦。 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不满,李义深吸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父皇问你,是你的剑快,还是那连水的箭快?” 李锦拱手:“连水快。” “那你有没有抓到那连水的把柄?” 上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李义瞧著他的面颊,端起一旁的汤药,皱著眉头吹了吹:“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夜长梦多,怕他一股脑把人都杀乾净了。” 他看著沉默的李锦,半晌,又將手里的汤药放了下来:“朕问你,是六年前那未能伸张的正义重要,还是六年前那件事的真相更重要?” 李锦一滯,不明所以的抬头,瞧著李义的面颊。 就见他起身,从书案后转了出来,走到了李锦的身前。 “父皇知道你一心为李牧翻案,还他一个清白之身。”他声音柔和了不少,“但父皇与你打赌,你抓不到太子任何尾巴。” 李义笑起:“所谓奸猾阴险,本就与正义坦荡相悖,他每走一步,定然小心谨慎,早已布置好后路。” “早朝上,他不言不语,不见丝毫慌张,那时你便要想到,重启此案,他根本不怕。”李义抬手,拍著李锦的肩头,领著他往殿外走去。 皇城的天空,纷纷扬扬的下起了雪。 雪花如絮,眨眼之间,雾了苍茫的天际。 李义披著大氅,与李锦並排而行,在纷扬的雪中,缓缓往右闕的高台上走去。 “你查到现在,应当明白,太子从未亲自出手过。”李义说,“就算你扳倒了许为友,卸掉了裴义德,又把赵文成逼到了角落里……” 他顿了顿:“然后呢?又能如何?”他笑起,“他还是太子,他可以推的乾乾净净。他甚至可以说自己也是受害者,是被蒙在鼓里,莫名被几双手推上来的傀儡。” 大雪飞扬,李锦瞧著背手前行的李义,那一瞬,有几分恍惚。 仿佛在一瞬间,瞧见了严詔的模样。 他抿嘴,跟在身后,踩在通往高台的阶梯上,思考著李义方才的那些话。 见李锦许久未言,李义笑起,侧身瞧著他:“怎么?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等李锦应声,他便哈哈大笑起来,而后试探性的问:“你觉得宋甄这个人,怎么样?” 李锦一滯,停住了脚步。 他听懂了李义话里的语言。 台阶之上,大魏的皇帝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睨著李锦的面颊:“你是皇子,是未来这个天下的主宰者。”他说,“有些事情,不论正邪,你都不能做。” 李义抬手,指著他的眉心,斩钉截铁,“这是你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搓著手,哈了一口热气。 那一团水雾,在大雪中隨风而散。 “去找宋甄吧。”李义说,“他是朕送给你的一把刀,好好用。”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高台上走去,边走边说:“別再说什么正义不正义,迟到六年的正义,那不是正义,那只是个真相罢了。” “可若真相在手,还能让罪人继续逍遥法外……”李义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仿佛在质问苍天一般,沉沉的训,“都对得起自己,对的起苍生么?” 大雪纷飞,高台的阶梯下,李锦看著李义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儿臣不需要他做刀。” 李义回眸,面无表情的注视著他。 “儿臣亦不信命。” 说完,李锦拱手,行了个礼。 “儿臣首先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之后,才是父皇的儿子,大魏的臣子。” 他直起身,看著李义:“宋甄惊才绝艷,有將相之才,不应该成为满手是血的刽子手。”李锦摇头,“他不应是如此结局。” 言罢,李锦转过身,在李义的注视之下,大步离开。 直到他走远不见,李义才哈哈笑起,衝著高台的方向,声音大了几分:“听到了么?他不需要你这把刀。” 高台上,宋甄捻著手中一颗白子,唇角微微勾起,落在本已是死局的棋盘上。 李义走到他身旁,瞧著棋局的变化,蹙了眉:“果然惊才绝艷,一子盘活死局。” 他摸出了黑子,站在对面,瞧了半天…… “嘖……不下了不下了!大冬天下什么棋!” 第253章 大魏第一女官,婚恋市场炙手可热 大雪纷飞,苏思远等在宫门前许久。 等他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后,才瞧见那一身黑衣的靖王,自风雪之中的太和殿走来。 他刚要上前,便听李锦身后有人唤他。 大雪之中,陈公公手里捧著一只扁平的盒子,追了一路。 “靖王殿下!”他拱手,將盒子呈在李锦面前,“陛下口諭:『御驾亲临』的金牌交给你的那一天,便等的就是今日那个先为人,再为臣子的你。” “此金牌可先斩后奏,不必向朕奏请。”陈公公的腰弯的更深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靖王好生利用,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风雪里,李锦诧异的瞧著陈公公手里的盒子。 他疑惑的接过,刚要打开的瞬间,被陈公公按住了盒盖,摇了摇头:“此物,王爷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抿嘴,弯著腰,睨著李锦的面颊:“老奴斗胆问问,王爷有几分把握?” 瞧著他关切的眼眸,李锦大抵猜到了盒子里放的,便是这世上仅存的一份“太子李牧谋反”的案件纪要。 他沉默了许久,才在风雪中缓缓道:“公公放心。”李锦微微笑起,“不是十成,就是死,本王有所觉悟。” 看著李锦的笑顏,陈公公愣怔了片刻,他的手缓缓从盒子上放了下来。 “王爷磊落,但这朝堂上,深宫里,哪有绝对的光明。”陈公公嘆一口气,“就算如此,老奴也盼著未来有那么一天,王爷能將光,照进这皇城深处。” 说完,他拱手:“万事小心。” 大雪纷飞,苏思远瞧著站在那里岿然不动的李锦,安静的等在马车旁。 他睨著李锦的背影,瞧著他衣衫上翩然飞舞的仙鹤,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別家二十五六的公子哥,骑马射箭玩投壶。 自家王爷的二十五六,翻案缉凶战杀手。 “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啊……哎!”苏思远嘆了口气。 却见李锦回眸,瞧著並排而立的他与周正,摇了一下手里的盒子。 大雪中,他勾唇浅笑:“成了。” 而后,在他们两人错愕的神情中,他笑著询:“有不要命的,要共赴黄泉么?” 半晌,苏思远乾笑一声,嫌弃的开口:“乌鸦嘴。” 那日,六扇门门主院的正堂里,李锦一个人倚靠在紫檀木的书案前,瞧著手里有硃砂批註的案件纪要。 屋外大雪纷飞,屋內却是死一样的沉寂。 原来那句“再无回头之路”,並非是字面上那么简单的意思。 谋反一事,大魏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的李义,以及大仵作严詔,也参与其中,助推了一把最强的力。 难怪不能旧案重启。 难怪会说不是正义。 这本就是爭权夺势之中,彻头彻尾的一起冤案。 而现在的太子,竟真的是全程置身事外,全程都没有亲自下过任何的命令。 从明面上看,是丞相找到杨德发,偽造了李牧的手书,而严詔也只是被手书所骗,放了运送鎧甲而来的林忠义。 林忠义则是听了许为友的安排,连夜將鎧甲运到负责接应的杨青云手里。 而杨青云,恰好那天,那个时间,被裴义德安放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县城,等著这两车鎧甲而已。 没有太子的命令,太子只是发现了鎧甲的异动,赶在最前面,將事件告知了身在行宫的李义而已。 大雪纷纷扬扬,在地上盖了厚厚一层。 张鑫养的那只狸花猫,少见的钻进了李锦的正堂里,围在炭火旁转了几圈,才坐了下来。 李锦沉默的睨著跳动的炭火,抬手捏著自己的鼻樑根。 六年前,是李义调两千精兵,將整个行宫围了起来。 而当时忠心耿耿,只有八百金吾卫,却依然准备以命迎敌,给李义爭取离开时间的少將军萧辰,却在冥冥之中,救了整个萧家。 李锦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冤案,始作俑者,並非太子,而是李义。 这不过是李义的一盘棋,而太子只是他盘上的棋子。 要换太子的是他,要扶持李景的是他,要李牧背上谋反罪名的也是他。 而要说这当中出了什么意外,便是当年被他拿捏著的,那枚看似听话的棋子,失控了而已。 李锦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一直以来认定的那些东西,像是雪崩一样坍塌崩坏。 忽然之间,就有些看不清了。 看不清坐在那龙椅上的人,到底是人是鬼。 也看不清他这六年隱忍不发的布局,到底是意欲何为。 直到金舒撩开帘子走进来,他才稍稍回神,瞧著那张让他安心的面颊,微微笑起。 “周大人说,拿到案子纪要了。”她站在门口,瞧著稍显憔悴的李锦。 他睨著金舒的面颊,身后的那只手將书案上的纪要,往一旁的白宣纸下藏了藏。 “没拿到。”李锦笑著摇头,“若是拿到了,我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金舒探头,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就见李锦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恰好挡住她的视线。 她有些疑惑:“周大人从不妄言。”边说,边上前几步。 “早朝上苏思远被驳的脸都白了,圣上说当务之急,是水患和疫病,此案要重启,不是时候。” 见他说的清清淡淡,不像是胡扯的样子,金舒才“哦”了一声:“若是拿到了,翻案的事,务必算上我一个。” 李锦笑意不减,瞧著她坚定的目光。 “我要为师父报仇,验尸查案,是我唯一能做到的。”她说完,瞧了一眼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狸花猫,走上前,伸手戳了它两下,“哪怕是森森白骨,我也愿一试。” “金舒。”沉默了半晌,李锦轻声唤道。 那少有的正经模样,让金舒有些诧异的抬头,瞧著他淡笑的面颊。 “严大人若还活著,绝不希望你这么干。”他顿了顿,“我也一样。” 李锦上前几步:“他是你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我会连著你的那一份,一起报仇。” 他蹲下身,瞧著炭火盆对面的金舒:“而你,能不能多信赖我一些,就站在我身后,等我累了的时候,帮我沏一杯茶?” 金舒一滯。 “但你要答应我。”李锦笑起,那笑容璀璨,绚烂如暖春的太阳,“答应我,若是我倒下了,你要第一个跑路,有多远跑多远,天地尽头,哪里都行,千万不要回来。”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的功夫。 看透了李锦所想,猜到了他的故意而为。 金舒鼻腔里出一口气,而后咧嘴一笑,挑眉看著他说:“嗯,正好嫁个好男人,相夫教子,太平安稳,也免得王爷说什么调戏皇室贵胄还不负责任,甚好!” 李锦愣了一下,蹙眉睨著她:“你这个样子,一天到晚埋头在仵作房里,当真嫁的出去?” “那当然!”金舒故作神秘,“王爷都准备只身赴死了,还管我嫁给谁啊?又不是没人提亲。” 她仰头,拍了一把自己的胸口,十分自豪:“我现在,大魏第一女官,官居四品,炙手可热!” 闻言,李锦黑了脸:“谁提的亲?”他没好气的瞧著眼前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说出来我听听,看是谁的眼光这么差!” 金舒抬眉,竖著手指,煞有介事:“国子监的司业陈大人吧!” 李锦蹙眉。 她又竖起一指:“刑部的祝大人吧!” 面前,李锦歪了下嘴,咬著唇角,依然不语。 就见金舒咧嘴一笑,竖起第三根手指:“还有京城巨富宋公子。” 话落,李锦气不打一处来,抿著嘴,直勾勾盯著金舒笑盈盈的模样,半晌,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算你狠。” 金舒笑起:“那王爷……” 她本以为如此激將,李锦就能將那危险的纪要让她看一眼。 却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站起身来,笑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走,找宋甄去。” 金舒错愕:“啊?” 那不就穿帮了! 第254章 不过就是个偽善的混蛋 马车上,金舒瞧著李锦双手抱胸,黑著一张脸,直勾勾盯著她的样子。 忐忑心虚的別开目光,瞧著马车帘子外京城闹热的景象。 临近年关,大雪漫漫,但街头巷尾,闹热非凡。 耳畔是商贩的叫卖声,眼眸里荡漾著各色绚烂的幌子,透过街边摊子发散的朦朧水雾,她看到的一个恢宏王朝,正在崛起的模样。 这是人间烟火,亦是鸿蒙仙境。 许久,金舒抿嘴。 “我知王爷心意。”她睨著街上手举糖葫芦,开心追雪的孩子,话音里带著一股曖昧的宠溺气息。 “但王爷也可以多信赖我一些。”她稍稍回眸,对上了李锦的眼,“王爷不远千里,跑到定州寻我,难道不就是为的这一刻。” 雪花纷纷扬扬,车缓缓停在了宋府门口。 几乎是前后脚,宋甄的马车也缓缓停下。 李锦站在大雪中,面无表情的瞧著宋甄,看著他勾唇笑起,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模样。 “你知我要来。”李锦问。 宋甄点头,淡笑著没有回应。 昨夜刚刚遭了刺客的宋府,书房外的院子里,还躺著那具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李锦扫了一眼,看著刺客后背双刀的痕跡,回眸瞧了一眼跟在宋甄身边的何琳。 他站在大雪中,背手而立,冷冷的笑了一声:“这局棋,下的可还合宋公子心意?” 见李锦神情肃然,何琳下意识的將手放在身后的双刀刀柄上,警惕的瞧著李锦的方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院子里,大风吹过,寒凉刺骨。 宋甄笑意不见,侧顏道:“不可。”他睨著何琳,“你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看著李锦的面颊:“……胜负未分,谈不上合不合心意。” 他淡笑著,在风雪之中,那青衫隨风而盪,与一身黑衣的李锦,隔著五米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三界。 一个在遥遥的天宫之上,一个在森寒的地狱之中。 半晌,李锦的目光更是凛冽,他轻笑一声:“宋甄,你將皇室血脉尽数做了棋子,可有想过后果?” 却见宋甄哈哈笑起:“敢做这一盘棋,生死便早已置之度外。” 他微笑著看著李锦:“靖王殿下是王,是有地位,有权利,高高在上的皇子,是大魏的战神,是就算失去一切,也让太子无法对你下手的存在!” 宋甄的唇微微颤抖:“但我不是。” 他的笑容散了,苦笑著睨著李锦:“我没有地位,没有权利,就算我知道仇人是谁,凶手在哪里,我连举剑將他砍死的力量都没有。” “他逼我上绝路的时候,没有人能给我应有的正义。”宋甄咬著唇,恶狠狠的睨著李锦的面颊,“有时候我真嫉妒你,你什么都有,我却什么也没有。” 大雪之中,宋甄深吸一口气。 他有些恍然,看著大片大片的雪花,看著地上躺著的刺客尸体,看著眼前与他对峙的李锦。 心头那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如同被释放的野兽,席捲了他的全身。 寒风中,宋甄猛然抬手,直直对著李锦的眉心,他咬牙切齿的吼道:“真怂!六年之前!为什么不乾脆带兵逼宫!你明明可以救了太子,救了天下,也能救回那么多的人!” 他露出讥讽的神情,仰著下顎,不屑的看著李锦:“忠义之名,仁孝之赞,对你而言,能比太子和太子妃的命!更重要么!” 他吼道:“不过就是个偽善的混蛋!”他声音更大,“混蛋!” 说完,宋甄在大雪里,红了眼眶。 他看著李锦:“你明明,你明明都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你明明都见到他了!” 李锦依旧背手而立,站在雪中睨著宋甄失態的模样。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上,不多时便盖了薄薄一层。 他的目光,透过缓缓下落的雪花,停在了宋甄腰间的佩玉上。 那碎的只剩下半块的佩玉上,隱隱可见的“岑”字,让李锦心头微微一颤。 京城岑家,太子妃岑氏的母族,因著六年前那场谋反的冤案,而一夜之间,遭了灭门的结局。 没有人活下来。 见李锦直直看著那佩玉,宋甄便一声轻笑,深吸一口气。 “当年我救了这宋家的独子一命,事发的时候,他正好在府里做客。”他抿嘴,“这傻子,换上了我的衣裳,带著我的腰佩,將我关在岑家的密道里。” 他睨著积雪,垂眸说:“等我被他父亲从密道里找出来,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我那时候才知晓,他替我送了死。”宋甄抬脚,狠狠踹了地上的刺客一脚,“从此,天下没有岑氏的少爷岑真,只有宋氏的养子,宋甄。” 他看著李锦,指责著,感慨著:“靖王啊,李锦啊,东宫一家,岑氏一府,上下加起来,足足两百多条人命啊!” 李锦不语,依旧面无表情的看著他的面颊。 许久,宋甄深吸一口气,乾笑著摇了摇头。 “公子认为我当如何做。”李锦忽然开口,“放弃边关,大军回撤,將三城几十万百姓全都送给匈奴,而后逼宫?” “本王何尝不想救他们。”他眸光暗了下去,“本王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已是七日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边关路远,本王救不了他们,但本王救得了三城几十万百姓的命。” 李锦睨著宋甄的面颊:“若公子是我,六年之前,会如何抉择?” 如何抉择? 根本没有抉择的路。 六年之前,摆在李锦面前的就是一盘让他动弹不得的死棋。 他以虎符为交换,换出了臥薪尝胆,未来翻案的希望。 若是不走这一步,李锦便永远无召不得回京,永远身在边疆,直到战死,直到老去,永远都无法见到沉冤昭雪的希望。 宋甄怎么会不知道。 他比李锦更清楚,他比李锦更绝望。 清楚的是,一切都是一场阴谋的局,绝望的是,李牧和岑氏,竟什么棋子也没能给李锦留下。 李锦没得选。 要么苟活下去,伺机翻案。 要么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一起死。 压抑了宋甄六年的火,自宣泄出去的那一瞬起,他心中便好似放下了巨大的担子,轻鬆了不少。 看著李锦的时候,也不再端著那奸商的架子,自然了许多。 他轻笑一声,甩了下袖子:“我知道你没得选……” 话音未落,李锦却冷冷打断:“但现在,你有的选。” 宋甄一滯,诧异的瞧著他。 “宋甄,你真的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后果么?” 他听出了李锦的话里有话,愣了一下。 “你真的,操控著全局么?”李锦下顎微扬,微微眯眼,“你和太子一样啊,没有一件事,是你亲自参与的。” 宋甄愣住了,他撑大了双眼,猛然回眸,瞧著站在自己身后的何琳。 第255章 以身为盾,以命换命 漫天飞雪,一片白茫。 临近年关,宋府的门口换了大红的灯笼。 但內院的书房门口,没有丝毫过年的喜庆,寒的令人窒息。 宋甄注视著身旁没什么表情的何琳,眼波流转,迟疑了片刻,才將信將疑的望向李锦。 “公子精妙布局,一度令本王也未能看穿。”李锦的声音和缓了不少,“从定州开始……” 他顿了顿:“不,远比定州更早之前,你已经將天下为棋,世人为子。” 李锦上前两步,看著宋甄的面颊:“京城巨富的身份,让你有机会以进贡献宝为名,踩著太子的脑袋,见到当今圣上。” 他声音沉沉,在静謐的落雪中迴荡:“你利用他对李牧的愧疚,以命为抵押,做了一盘伏线千里的局。” 说到这,李锦的一声轻笑:“脏了手的是你,赎了罪的是他。於他而言,再好不过。” 闻言,宋甄微微眯眼,面颊上扬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是你出谋划策,將本王送进了六扇门。”他说,“也是你,將定州『金先生』的名字,放在本王的书案上。” 风起,宋甄的神情在大雪纷飞中晦暗不明。 他知道,李锦已经看穿了全局。 睨著那朝服在身,黑衣纹鹤,越发气宇轩昂的靖王李锦。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隔了无尽岁月,隔了天上地下,如同两个人间。 彼时那个一心只喜下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岑家少爷,那个只想安稳度日,钻研棋技的“痴傻少爷”。 与那年一心守护边疆,活用兵法,不涉权谋的大魏靖王。 他们命运的轨跡,本该是两条平行的线。 “六年之前,走投无路的,可不止是靖王一人。”宋甄微微笑起,“王爷亲自归还虎符之时,救了当时心灰意冷,如行尸走肉般的岑真。” “王爷没了哥哥嫂嫂,没了身后母族的势力,然圣上终究爱子,绝不会容许太子再伤你性命。” 他说这些的时候,平淡无波,却处处透著钻心的疼痛,刻骨的淒凉:“但彼时已经是死人一个的岑真,没这个恩惠。” 他抿嘴:“我本以为,是圣上故意而为,要给岑家扣一个结党营私,暗中助力谋反的罪名,再诛了九族。” “结果,案子尚未定性,岑家上下已经死乾净了。” 宋甄摇头:“若非宋家那个傻子少爷……” 他话音稍稍哽咽:“若不是他留下妻儿父母,无人照顾,我当时也想一死了之。” 与李锦不同,六年前的宋甄,处境悽惨尷尬。 在宋家人眼里,他是害死宋家唯一儿子的瘟神。 虽宋家人闭口不言,但目光中难免充满怨念。 没了身后曾经显赫一时的岑家,姓名身份都已经入了死人册子的岑真,想过亲手杀了李景,亦或者单刀赴会,去杀了那龙椅之上的九五至尊。 他摇头,苦笑著说:“可我读了十几年的书,连刀分几种,剑又多长,都一概不知。我抱怨著,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直到那个名震天下的靖王,长安城外下马,一身单衣,迎著风雪,一步一步的入了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平日只会下棋,此时万念俱灰的“痴傻少爷”,从靖王李锦的以退为进中,瞧见了一道名为希望的光。 “自那时起,我便知一切尚未结束,仍有迴旋的余地。” 他收了岑家仅存的半块腰佩,以復仇为最终的目的,跪在宋父的面前,成为了宋氏义子。 苍天负他,他便以天下为棋,人心为子,只为了博一个黄泉路上,奈何桥前的问心无愧! 如宿命般,李锦与宋甄,这两条本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在大魏江山,却如同日月一般,彼此呼应。 痴傻少爷,不痴不傻,他一步一引,带著李锦慢慢入局。 紈絝王爷,不废不閒,他锋芒尽敛,骗过世人暗中布局。 因为同一场浩劫,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一夜之间,便有了肩扛天下的担当与觉悟。 为了同一个目標,一个在光明中臥薪尝胆,一个在暗夜中砥礪前行。 “做你不能做的事情,找你不能找的人。”宋甄笑起,目光落在一旁金舒的身上,“算计了『金先生』,深感抱歉。” 金舒一怔。 “定州刘大人,其实將你保护的很好。”他勾唇淡笑,“若非宋家商团故意將你传唱到大江南北,你本该有个更加平稳安定的生活。” 宋甄拱手,行了个礼:“先前確实不知先生是女儿身,若是提前知晓,定会做的更縝密一些,不会让先生以身涉险。” 睨著宋甄恭敬的模样,在大雪纷飞中,金舒垂了眼眸,不知当如何开口。 “你该道歉的人,不止是她。”李锦边说,边伸手將宋甄扶起,“你计划了那么多案子,將那么多人牵扯其中,你该道的歉,太多了。” 谁知,宋甄微微一笑,將李锦扶起自己的那只手推开。 “靖王与我不同。”他说,“你看似失去一切,却仍有本心。隱忍多年,仍未曾失了方向。你真真应当成为那正道的光。” 宋甄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但与太子那般没有底线、心狠手辣的人博弈……”他摇了摇头,“本心无用。” “还要有手腕,有计谋,以及……”他缓缓举起双手,“以及满手的血腥。” 睨著李锦的面颊,宋甄坦然道:“日分昼夜,事有双面,岑真虽死,宋甄犹在。” “但若亡了宋甄的命,可换来一个再无当年岑真际遇的天下……”他浅笑,一字一顿,沉沉道,“值得。” 那一瞬,宋甄的话里,仿佛重叠了许许多多熟悉的声音。 梵音的,严詔的…… 他们於皑皑白雪之上,於浩浩天地之间,看著李锦,淡笑著说:“值得。” 那一刻,李锦懂了。 为何这个男人,倾尽一切的帮他,为何这个男人,一盘棋下到最后,却拱手將掌控全局的位置让给了他。 “你就没想过要活下去。” 少顷,宋甄含笑点头:“如所有话本子里演绎的一样,正义必將战胜邪恶,黑暗必將被光明驱散。” “我终將以血肉之躯,送你一人,登上那民心铸就的神坛。” 他的笑容,发自內心,纯粹的令人心痛。 落雪无声,在他肩头盖了薄薄一层。 半晌,李锦瞭然,深吸了一口气。站在渐渐转小的雪里,他却吭哧一下笑出了声。 “宋甄啊宋甄。”他微微眯眼,“你必败。” 宋甄一滯,面颊上满是诧异。 就见李锦下顎微扬,似笑非笑:“有一人,要以身为盾,要以命换命,要为你抗住所有,要替你来做那个被光明驱散的黑暗。” 他抬眉:“而你满眼天下,一连五六个案子,独独就没瞧见她那些细微的小动作。” “如今,人证物证齐全,就缺一张投案的口供。”李锦勾唇笑起,微微眯著眼眸:“终究,这成千古大恶,当是轮不到你了。” 第256章 狸猫换太子,用不了第二次 李锦从宋府出来的时候,外衫肩头湿了一大片。 他蹙眉瞧著已经渐渐转小的雪花,脚步迟疑了些许,转过头,看著宋府的管家:“跟你们家赵大人说一声,不许动宋甄一根汗毛。” 见管家拱手应是,金舒才追上去,诧异的瞧著李锦不以为意的模样:“这宋府的管家也是王爷的人?” 李锦拍了拍肩头落雪:“不是。”他扫了一眼门前街道,“是大理寺的人。” 他撩开车帘,钻进车里,小声道:“大理寺卿苏思远,和左龙武卫大將军萧辰,都是父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都曾是我的部下,是战场杀出来的將军,但实际上,都是忠於皇权的。” 马车悠悠前行,在满是积雪的街面上,咯吱咯吱的压雪而行。 “当今圣上,一方面利用著宋甄,一方面也在提防著宋甄。”他说,“就算宋甄不做我的刀,就算他能躲过太子的暗杀,但当翻案成功之时,宋甄恐怕也在劫难逃。” 日分昼夜,事有双面,这確实是天地真理。 但对於皇族而言,影子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污点。 是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被拋弃的弃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他定然是立下了生死状,押注了全部,才换来父皇帮他做这一盘棋。”李锦蹙眉,抬手,捏著自己的鼻樑根。 许久,他注视著金舒的面颊:“舒儿觉得,我当如何处理?” 雪越落越小,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宋府书房前的院子里,方才那一股阴霾淡了许多。 但宋甄,自李锦留下那句话后,便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寒的像是一块冰。 何琳看著他半湿的肩头,转身想去为他拿一件大氅。 可脚下刚动,宋甄的声音便冷冷传来:“你要去哪。” 他背对著她,缓缓回眸。 何琳目光有些闪躲,指著一旁的厢房:“我去给公子拿件大氅。” 说完,她頷首,小跑著从厢房里抱出一件,抬手一抖,往宋甄的肩头笼过去。 却见宋甄猛然抬手,將那雪白的大氅推落在地。 他压著怒意,盯著何琳的面颊:“何琳,你跟在我身边也快有六年,我的性子你最是清楚。” 他转过身,踩著那件躺在雪地上的大氅,神情冰冷如寒霜。 “我只问你一遍。”宋甄看著她,一字一顿,“『序』字一案,益阳方青家的火,我让你拿了他送出来的那些密信后,销毁他密室全部的信件就走,你当真照做了么?” 听著宋甄的质问,何琳垂眸,半晌,摇了摇头。 她拿走了方青四瓣花的印章。 宋甄抿嘴,又言:“梵音以命实施的『十』字案,我让你將剩余的水银全部处理掉,你照做了么?” 何琳不语。 宋甄闭著眼,深吸一口气,胸腔一阵起伏:“『九』字案中我让你销毁的那封,那封做药材生意的邀请函,你处理了么!” 他声音带怒,越来越大:“国子监里的『八』案!我让你烧掉的鉤吻药方,你当真去做了么!” 何琳仍旧沉默,而后跪在了宋甄的面前。 看著她的模样,宋甄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不用问都能猜到,那之后的“七”字案里,支开了牛家儿子儿媳,让他们离开京城採购蜀锦的信。 以及“五”字案中,他再三强调要打晕杨德发这件事。 眼前的何琳,通通没有做。 宋甄一股气血上涌,对著脚下的大氅一通狂踢猛踹,边踹边吼,宣泄著心中的愤怒。 他做梦都没想到,何琳竟然將最最关键的证据全部保留了下来。 看著满地的苍白,他来回踱步转了好几圈,才弯下腰,拧著眉头问她:“那些东西在哪?现在,它们,都在哪里?” 何琳抬头,瞧著他能喷出火来的双眸,抿著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宋甄咬牙切齿的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衝著依然趴在院子里的那具冻僵的尸体,猛踩一脚,而后转身坐在他的身上。 一手攥成拳头,一手揉搓著自己的额头。 他身前,何琳自知理亏,始终沉默不语。 宋甄瞧著她不开口的样子,气极反笑:“我真是小瞧了你!” 他伸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雪,搓成一个雪球,猛的往何琳的方向砸过去:“为什么!”他吼,又搓了第二个雪球,“我拼了命的要保下你们所有人!拼了命的要將你们通通摘个乾净!” 那雪球依然砸在何琳身前,发出噗的一声。 宋甄扔出第三个雪球,愤怒的吼著:“给老子说话!你哑巴了么!” 这第三只,精准的打在了何琳的肩头。 宋甄一怔,几乎下意识的向她抬手。但只悬在空中了一瞬,便握成紧紧的拳头,恨铁不成钢一样的猛挥下去。 他睨著沉默的何琳,再次抓起一把雪,猛的搓在面颊上。 那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化解他此刻心中那股空前绝后的挫败感。 当年的何琳,被宋甄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下来,看中的便是她这一身江湖本事。 她保护宋甄的同时,他却给了她最好的老师,教她后宫礼数,教她读书识字。 为的就是將来某日,功成身退,他坦然赴死的时候,何琳仍旧有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能力。 他愤恨的盯著她,却也深深的爱著她。 会脏手的事情,他从不让她上前,太危险的事情,他从不让她去做。 宋甄以手撑头,闭著眼眸,半晌才平復了情绪,恢復了一如往昔,温文尔雅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可能活下去。” 何琳一滯,抬眸瞧著他。 “狸猫换太子的把戏,用不了第二次。”宋甄苦笑,“我压的是整个岑家的清白啊!整个岑家,包括我这条命將死未死的命!” 他垂首摇头,指著皇城的方向:“不然你以为,那洞悉权谋之术,能在上一场夺嫡之爭里隱忍到最后,奇蹟翻盘的大魏皇帝,怎么可能会给我这么大一张棋盘!” “为什么啊!”他睨著何琳错愕的模样,眼眸猩红,“到底是为什么啊!带著我的愿望,好好活下去,於你而言就这么难么!” 许久未说话的何琳,此时此刻,重重点了一下头。 “难。”她说,“比死还难。” 第257章 一只橘猫换一条建议,划算 六扇门內,门主院正堂中。 李锦换了外衫,手里拿著一只扁平的盒子。 他转过身,冲金舒招手:“过来。” “这是昨夜苏思远送来的,是何琳亲手交给赵承平的东西。”李锦一边说,一边示意金舒,“你打开看看。” 盒子不大,金舒瞧著李锦肃然的神情,便小心翼翼的打开,而后愣在那里:“这是……” 是方青那四瓣花的印章,几封密信。 还有邀请陈家二少爷深夜出城,见面详聊药材生意的邀请函。 一张写有鉤吻的药方。 和一封吩咐採购蜀锦,即刻出发的公函。 “除此之外,还有满满一大瓶的水银。”李锦双手抱胸,背靠著书案,睨著金舒震惊的侧顏。 “有这些东西在,只要她一口咬死自己是主谋,再配上杨德发那一晚亲眼所见的证词。”他嘆一口气,“几个脑袋都不够她掉的。” 金舒愣愣的瞧著,眉头紧皱,说不出一句话来。 若做下全部的人是身旁的李锦,金舒觉得,自己也会和她选择一样的路。 “王爷打算怎么办?” 许久,金舒问:“王爷手中,怕也是没有宋公子任何的直接证据吧。” 李锦点头:“我大概想得出,宋甄为何什么都没留。” 他顿了顿:“如此浩大一盘棋,前后跨越了几乎六个春秋,他布局五年,实施半年,当中只要出一点差错,便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与故意用这样的手法,躲避追责的太子不同,宋甄大概率是准备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后,投案自首。”李锦眼眸微眯,瞧著金舒面前的盒子,“那时候,六扇门也好,大理寺也罢,无一有实证,但他却可以单靠讲述,將全部的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他可以將其他人,摘得乾乾净净,只身赴死。” 天光稍亮,周正端了一盆新的炭火,放在了正堂中央。 他前脚刚走,张鑫的狸花猫,和白羽养在鸽子笼边的大黄狗,便一前一后的凑了进来。 李锦微微蹙眉,瞧著平日里见面即是死斗的猫狗冤家,此刻老老实实的围在一盆炭火旁,井水不犯河水的坐下取暖,忍不住轻笑。 金舒却始终睨著面前的盒子,思量了许久。 半晌,她问:“王爷是不是,不想让宋甄死?” 却听李锦嘆息的说:“他所做所为,够死很多次。”言罢,顿了片刻,才又纠结的望向金舒,“但他的手腕与才华,不止我一人称颂其有將相之才,就这么死了,著实可惜。” “哦。”金舒说,“那就等用不出將相之才的时候,再多杀几次好了。” 话音刚落,云飞站在门边,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他抱著那只从杨青云的院子里挖出来的机关盒,目光从金舒和李锦的面颊上扫过。 “王爷,这机关盒里的信,属下復原了。” 那埋在土里许多年,已经长了绿毛,腐烂严重到一碰就碎的信,云飞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上面的青苔一点一点处理掉。 又等阴乾之后,將已经破损的地方细致的拼凑。 前后几个月的时间,才终於把信上的內容,完整的復刻了出来。 “原件已经腐烂的太厉害,属下实在是不敢將它取下来。”云飞说,“长期的阴湿状態,让这信紧紧的贴在机关盒的內里,太脆弱。” “所以我还原之后,將上面的內容抄了下来。” 他將手里的机关盒放在一旁,自怀中拿出一张纸,双手递给李锦。 自打金舒是女子的事情被昭告了天下,云飞每每瞧见她,目光就觉得不知安放何处了。 他以往靦腆儒雅的模样,被不知所措覆盖了个乾净。 李锦接过他手里的信,往金舒的方向歪了一下,將信上的內容展示给她看。 与之前预料的一样,这封信便是当年让镇守行宫的萧辰,產生了疑惑的那封,写著“紧急物资”,勒令萧辰不得阻拦,必须放行的那封信。 他思量片刻,瞧著云飞:“你去一趟京兆府,找杨德发,依照当年笔跡,重现一份。” 云飞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仍旧应声,马上就要转身离开。 “且慢。”李锦唤住他的脚步,转过书案,从博古架上抽出一封黑色的信,“然后回一趟盛州,將杨青云的尸骨带回来。” “找到了?”云飞接过信封,惊讶的询。 李锦点头:“都找到了,那凭空消失的两车鎧甲,还有李牧的尸骨……” 金舒与云飞,皆是一愣。 他话音温柔许多,浅笑道:“都找到了。” 那日之后,化雪的寒冷席捲了整个京城。 李锦不在门主院待著,一连两日都凑在金舒的仵作房里。 “你这小,一盆炭火更暖一些。”他两指捏著书页,目不转睛。 被占了书案,只能在八仙桌上写《检验格录》的金舒,冲他不满的歪了下嘴。 她身旁,狸花猫又多带了一只橘猫,和躺在另一头的大黄狗,形成了奇怪的三足鼎立的架势。 眼角的余光瞧见金舒歪嘴的俏皮样子,李锦唇角微扬,故意补了一句:“顺便还能瞧瞧,还有哪个眼瞎的,要上门提亲。” 金舒后背一紧。 本以为他忘了这件事了,没想到自己还是天真了。 她拧著眉头,扁著嘴:“王爷最近很閒么?” “嗯,很閒。”李锦从书后露出一双明眸慧眼,“大过年的,没有案子,太子被警告之后又明显收敛,心思都在宫宴上。” 他笑起:“六扇门上上下下,难得清閒,正好给舒儿把把关,免得你被那些个渣男浪子给骗了钱財。” 金舒乾瘪瘪笑了两声。 渣男浪子,她歪著嘴,怕是全京城里,除了他靖王李锦,全是渣男浪子。 “没错。”李锦笑著歪了下头。 金舒愣了一下。 见她诧异,李锦便补了一句:“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抿嘴:“王爷,来六扇门快一年,我一直有个问题十分好奇。” 李锦挑眉,轻笑:“身前身后只有这两只眼睛,每次都猜的中,是因为舒儿你太好懂了,基本都写在脸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许久。 金舒手里的狼毫小笔,愣愣的停滯在半空中。 她双唇抿成一线,一股“淒悽惨惨戚戚”的味道,衝著李锦扑面而去。 他不以为意,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別想了,一物降一物,你五行属阎王,八字缺我。” 好傢伙,金舒直呼好傢伙。 半晌,她十分诚恳的称讚道:“王爷单身至今,果然是上天有眼。” “嗯,为了让你得一个乾乾净净的我,也是煞费苦心。”他摆手,“今年初一祭天的时候,看来得去诚恳感谢一番。” 金舒哑然,半张著嘴巴,脑袋里就像是断了弦。 眼前的人,这是突然转了性? 可容不得她多想,便听屋檐上白羽嬉皮笑脸的探下一个脑袋,隔著窗瞧著李锦:“王爷,宋甄和何琳来了,快到门口了。” 李锦不为所动。 白羽咂嘴,补了一句:“两个人都绑著,看样子是来投案的。” 闻言,他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册,眼眸中闪过一道“尽在掌控”的光芒。 “走。”他起身,睨著金舒,“瞧瞧我如何盘活这死局。” 看著他笑盈盈的样子,金舒眉头皱的更紧了:“该不会两个都杀了吧?” 李锦诧异回眸,不可思议的上下瞄了她一眼:“尚未怀上靖王世子,为何就突然傻起来了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轰的金舒面颊通红,呆愣当场。 李锦轻笑一声,转身勾唇笑起。 果然还是张鑫这侧写师懂人心,一只橘猫换一条建议,划算。 第258章 要论腹黑,不相上下 京城的雪尚未消融。 六扇门的积雪,倒是结了厚厚一层冰。 李锦背手大步在前,金舒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 她皱著眉头,一边谨慎的落脚,生怕摔倒,一边歪著嘴,抱怨著李锦方才那毁天灭地一样的话语。 两人之间,三米距离,可金舒眼睛里瞧著,漫天盖地的都是“五行属阎王,八字缺我”,还有那句“尚未怀上靖王世子”。 她咂嘴,越想越觉得应该是遭了算计。 李锦见她提著衣摆,小心翼翼的模样,眼眸轻垂,放慢了脚步。 那通往正门,长长的青石板路上,淡金色衣衫的李锦,浅笑盈盈,逆光而立。 他目光所向,金舒小心翼翼的攥著衣摆,屏住呼吸,向他而去。 “需要我牵著你么?”他淡笑。 金舒眉头不展,咬著嘴唇:“王爷今日怎像是吃错了药一样?” 闻言,李锦挑眉,收了伸出去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感慨:“舒儿可真真不够坦然。” 边说,他边从怀中摸出一物。 阳光下,那只绣的歪歪扭扭的“锦”字荷包,被他拿在手中左右晃了两下。 金舒先是一愣,而后直接跳过了害羞的步骤,也不管什么地上的冰了,急忙上前去抢:“你还给我!” 就见李锦故意举高了手,挑眉俯身,直直盯著她的面颊:“虽然绣的实在是丑了些,但我心胸宽广,不拘小节,便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边说,边又当著她的面,趁著她错愕不已的剎那,塞回了胸口衣衫的最里层,还十分挑衅的抬了声音:“舒儿若想要回去,自己动手拿。” 而后,他竖起拇指,戳著自己的胸口正中的位置,轻声道:“在这。” 瞧著金舒怔愣的模样,李锦很是满意的勾起唇角,睨了一眼对侧的屋檐之上。 皑皑白雪盖了六扇门长长的青石板路。 他故意绕过乾净无雪的迴廊,便是要趁著独处的机会,在金舒的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张鑫说的没错,他给金舒的依恋感觉,实在是太安全了。 “安全到,她根本不会认为王爷敢往前再迈一步。”他笑起,手指从狸花猫的后背滑过,“王爷若是真心实意,属下便给王爷出一招,包治百病。” 两日之前,李锦蹙眉,將信將疑的瞧著他:“张大人连这也可以勾画的出?” 坐在八仙桌旁的张鑫,哈哈笑起:“人的性格和行为,从来都不是剥离的。”他神神秘秘的探过头来,“王爷要不要试一试?” 两人之间,沉默了十几秒。 半晌,李锦的手指划过桌旁:“……还望张大人不吝赐教。” 闻言,张鑫挑眉,显然有些惊讶。 虽然这事情是他提议的,可他还真没想到,大魏的靖王,沙场的战神,竟然真的点了头,示了软。 见他诧异,李锦抬手轻咳一声,微微红了面颊:“……本王几次明示暗示,总能让她找个清奇的角度给绕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他眸色暗了几分:“如今大局將定……” 李锦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瞒张大人,金舒每月月俸尽数存进了钱庄,先前太傅府表小姐一案后,她偶尔会见祝东离和国子监司业陈惜。” 他瞧著张鑫深思的面颊,沉沉道:“她一直在打探,哪里的风景好,又宜居。” 说完,李锦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 “她要走?”张鑫恍然。 李锦沉默了许久,抿了一口茶,点头:“以本王对她的了解,结案之时,定是她离行之日。” “那王爷是不想让她走?”张鑫勾唇笑起,“还是想让她此生都在靖王府住下?” “都不是。”李锦摇头,放下了茶盏,“生死未定,只想她能將本王记得久一些。” “久到……”他垂眸,“久到,万一活下来了,本王仍然能来得及去接她。” 瞧著眼前无比拧巴的李锦,看著他那半张俊美的侧顏,张鑫喉咙里冒出一口白烟,话音带笑,连连摆手,很是感嘆:“哎呀,这可太难了。” 李锦后背一僵。 “她既铁了心要走,便绝不会留丝毫念想。”张鑫故意道,“前脚出了六扇门,后脚就能嫁个人。” 不等李锦急切的开口,张鑫硬生生堵著他补了一刀:“王爷难道没听说过,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进入下一段美好的爱情?” 一句话,戳了李锦的后背心。 他吸一口气,抬手捂著自己的额头,来回揉搓。一想到金舒身旁站著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 瞧著李锦这幅为情所困的模样,张鑫一边挠著怀中的狸花猫,一边笑著说:“对付和王爷一样,这种面上人畜无害,肚子里一片漆黑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截了当。” 他感慨著:“还明示暗示,金先生何许人?不显山不露水,却心如明镜,什么都知道。从最初开始,王爷的招数在她身上就不太好使吧?” 这话,说的李锦一愣一愣。 “要论腹黑,你们俩旗鼓相当,不相上下,根本比不出谁更黑。”他说,“所以王爷就別迂迴了,不管用,就直接点,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张鑫以手比刀,一来一回,看的李锦的眉头,一高一低。 “哎呀,俗话说得好,天然克腹黑,你打直球,你看她怎么绕,绕不开的。” 闻言,李锦嘴巴一张一合,瞧著他半天发不出声音。 许久,他才坐直身子,抿嘴问道:“能行么?” 张鑫笑起:“试试,试试就知。” 当时的李锦將信將疑,但此刻不得不佩服张鑫。 不愧是六扇门最精锐的犯罪侧写师。 精通行为分析,极其了解人性,能够通过对行为特徵的分析,勾画人的心態,甚至预测出对应的下一步行动。 是实至名归的“写魂人”。 李锦睨著身后气急败坏,但面颊上多了一抹红晕的金舒,瞧著站在一旁屋檐上,远远看过来的张鑫,微微一笑。 檐上覆雪,张鑫背手而已,站在白羽身后。 他頷首致意,而后笑著说:“对付这种揣著明白装糊涂的人,就得推她一把。” 这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坐在檐上的白羽,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见状,张鑫赶忙拉了他一把,抱歉的笑起:“哎呀,可是嚇到白大人了?” 迴廊顶,厚厚的雪片簌簌而落,白羽拍著自己的胸口喘了口气:“张大人怎么上来了?” “上来清雪啊。”张鑫边说,边捋了一把鬍子,压低声音,“顺便来看看,你的进程怎么样了。” 白羽一滯:“什么进程?” 张鑫挑眉:“诛心。” 第259章 这个生意,王爷可愿意做 诛心? 闻言,白羽先是愣了一下,睨著他故意卖关子的模样,微微蹙眉。 睨著张鑫面颊上的笑容,白羽本能的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算是敌意,但也绝对称不上善意。 “张大人何意?”他稍显警醒,下意识换了一副隨时可战的准备姿態。 却见张鑫笑意更深:“没什么。” 他抬手,指著李锦与金舒的方向:“你看,金先生这个人啊,和你一个样子。性格上严肃守信,客观勤奋,天生不喜欢显露,纵然危机之下,也十分冷静。” 他看著远处院中,脚下一滑,摔了一跤的金舒,淡笑抬眉:“这些,对她在六扇门做仵作而言是好事,但是对王爷娶媳妇来说,就是大麻烦了。” 眼眸里,十几米开外,李锦一边忍不住笑话金舒,一边伸手將她从地上扶起来,生生吃了好几个愤愤不平的白眼。 说到这,白羽的疑惑更深,盯著他一动不动。 “哎呀,前几日我正好找王爷有事。”张鑫说,忽而看向白羽,眼眸里有一瞬,闪过一道不宜察觉的光,“王爷恰好也正为金先生的事头疼。” “他既不想让金先生身处险境,又不愿意她最终嫁做別人的贤妻。”张鑫望著另一侧,看著李锦把自己的胳膊让出去,满脸嫌弃的充当那根冰上的拐杖。 他吭哧一下笑出了声,话里有话的侧过脸来,瞧著白羽的面颊:“於是……我就给了他一个建议。” 白羽的目光更冷,手已经落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张鑫,这个六扇门的犯罪侧写专家,平日里鲜少离开他的院子,如今站在这与他閒话家常,十分反常。 风起,白羽话音冰凉:“张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就见张鑫轻鬆一笑,侧过身,瞧著他的面颊:“我就是想问问,这眼瞅也要到婚配年纪的世子,需不需要也听听这建议?” 风寒且急,颳起张鑫的衣摆。 这铺面如刀一般凛冽的气流,擦著他们的面颊,发出呼啸的哨音。 眼前,张鑫岿然不动。 白羽却手在刀柄之上,调整了好几下抓握的幅度,仿佛大战一触即发。 见他生了这般敌意,张鑫摆手:“別紧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你爹让我来提醒你,你们约好的时间就快到了,世子千万別食言。” 说完,睨著白羽肃然的面颊,他在转身离开的一瞬,又停滯了一下,回眸瞧过去:“要论把控人心,你那沉迷扮猪吃老虎的爹,比我更强。” 他笑起:“你逃不掉。” 白羽不言,面无表情。 说完,张鑫转身,泰然自若的往屋檐另一端走去。 此刻,六扇门前,宋甄的马车缓缓停下。 他抬眼,瞧著金字的六扇门匾额,面上仿佛结了厚厚的一层霜。 宋甄与何琳的双手,被两根粗绳绑了个严严实实,艰难的从马车里跳了下来。 他回眸,睨著何琳的面颊,虽心中有气,但一连几日,指责的话语终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瞧著他坦然的神情,何琳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虽不语,那目光中却满是祈求。 宋甄鼻腔里出一口气,直接绕过她,大步走上六扇门的石阶。 他在前,她在后。 他健步如飞,她追在他身后。 宋甄一连绕过她三次,才迈过门槛,瞧见了等在门內,勾唇浅笑的李锦。 “来了?”他双手抱胸,眼眸眯成弯月。 见状,宋甄乾瘪瘪的笑起:“看来王爷知道我要来。” 李锦点头:“你不来,她必死无疑。” 他上前两步,迎著宋甄的目光:“你来了,搏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完,李锦抽出身后別著的扇子,自下而上,唰的一声,切开了宋甄手上的绳子。 宋甄沉默著,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却始终注视著身前的李锦。 院子里,寒风刺骨。 他撩起衣摆,当著所有人的面,屈膝跪地,行大礼,叩首在李锦身前。 “何琳与此事无关,她身无靠山,亦不懂合纵连横,根本无力布局。”宋甄闭著眼睛,额头点地,“恳请王爷秉公执法,明察秋毫,莫要被表象遮了双目。” 他身后,何琳愣住了。 她咬著唇,看著那个一身傲骨、惊才绝艷的男人,看著那个被李锦以刀架在肩头,仍泰然处之,笑意不减的宋甄。 看著他,为了求她的一线生机,拋下全部的傲气与尊严,跪在这里的样子。 她压抑了这么多天的眼泪,夺框而出,哭著,颤抖著,在他身旁一同跪下:“一切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公子无关!” 看著眼前这伉儷情深的一幕,李锦握著那把冰凉的扇子,一下一下的敲著自己的手心。 他眼眸微眯,半晌,点了下头:“来人,將嫌犯何琳,带去女囚严加看管,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能见她。” 闻言,何琳直起身,她看著一旁仍旧叩首在地的宋甄,凑上前,附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求来生,但求今后,公子平安顺遂。” 宋甄猛然睁眼,一动不动,僵在了那里。 待他缓过神,周正已经將何琳带走,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李锦嘆一口气,伸手將他扶起,淡淡开口:“你放心吧,没有地方能比六扇门的地牢更安全。” 他说:“守著地牢的张鑫和苏尚轩,均是圣上身旁的暗影,要论暗器手段,实力皆在连水之上。” 见他如此精准的参透,宋甄淡笑著点头,拱手行礼:“多谢王爷。” 说完,李锦便扫了一眼四周,为他让出一条路:“你会来这里,便说明时机成熟了。”他浅笑盈盈,“院子寒凉,到正堂说吧。” 却见宋甄摇头:“不是时机成熟,而是有了个,让成熟的时机出现的契机。” 他站在院子里,岿然不动,目光灼灼的看著李锦:“这个生意,王爷可愿意做?” 李锦一滯,睨著他面无血色的模样。 他知道,將棋盘的主动权交出去的那一刻起,宋甄手里,便再没有足够价值的筹码。 他挑眉:“先生已经一无所有,还要如何同本王做生意?” 眼前,宋甄沉默了片刻,拱手:“我为王爷谋划,事成之后,王爷放了何琳,我下大牢。” 正中下怀。 这么多天,李锦等的就是走投无路的宋甄,亲自讲出这句话来。 他面颊上盪起一抹笑意,却在点头的一瞬,瞧见大门外,屋檐上闪过的一道星芒。 “小心!” 李锦一把將金舒扯到身后,又將黑扇往宋甄身后一甩。 噹啷一声,那把衝著宋甄的小飞刀,被黑扇打落在地。 暗中隨行的沈文,和刚刚返回的周正,沿著飞刀来袭的方向,眨眼之间便追了出去。 可此刻,宋甄回眸,却在望向李锦的一瞬,愣住了。 他身前,心口上,手捂著的地方,插著另一把本是飞向金舒的小刀。 第260章 从未用在自己身上的一线生机 六扇门內,大风刚过。 一身淡金色衣衫的李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左手捂著自己的心口,指缝中间夹著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刀。 被他扯到身后的金舒,瞧著宋甄白了面颊,慌忙上前两步,一眼就对上了李锦胸口上的飞刀。 和严詔一模一样的位置。 这个一向是沉著冷静的女人,双唇微颤,睨著李锦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抬手扶住他了肩头,抿嘴轻声道:“王爷,你先坐下,我这就去找乔御医。” 她极度克制,但扶著李锦的那只手,却在他的肩头传来明显的颤抖。 睨著金舒故作轻鬆的模样,李锦稍稍挑眉。 这一幕,將一旁的宋甄看迷糊了,他垂眸,转身瞧了一眼落在地上的那把,又再看看李锦手里的那一只。 脑海中將长短形状大致比较了一番,宋甄蹙眉,转而瞧著金舒,摇了摇头:“这刀有毒。” 闻言,金舒愣了一下,方才颤抖的唇,此刻艰难的勾出一个弧度:“我这就去。” 在放手的一瞬,李锦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宋甄识趣的转身,上前两步,拾起地上的飞刀与黑扇,拿在手里整理了几下。 他身后,李锦睨著金舒的面颊,轻笑:“你担心我?” 金舒哑然,愣愣的瞧著他。 按理说,寻常姑娘家瞧见眼前这一幕,要么哭的稀里哗啦,要么陷入自责,想要弥补。 但因为李锦这一句话,金舒原本还颤抖的手,一下就稳住了。 她微微眯眼,仔细瞄了一下他的手与刀。 乾净,鋥亮,一滴血也没见。 金舒抬眼,瞧著眼前李锦笑眯眯的神情,咂嘴:“嗯,担心的不得了。”她鼻腔里出一口气,“这个月月俸还没发,圣上给的赏赐还扣在王爷府里,王爷要是一命呜呼了,能不能趁现在还清醒,先把银子结了?” 极静。 李锦面颊上那一抹开心,最终化成了“不愧是你”的“讚赏”神情,嫌弃的眼角直蹦。 “金先生,你大魏第一女官,官居四品,炙手可热的大仵作。”他抬手,在她肩头上下比划了一下,“格局要打开啊!” 说完,他將手从心口移开,抽出指尖的飞刀,拿在手中掂量了几下。 还真的有毒。 “太子身旁不能懂武。”宋甄捏著另外一把,將扇子递迴了李锦手里,“所以,宋某精毒。” 他將飞刀从李锦手中拿过,两把捏在一起,往阳光的方向举起,转动手腕,观察著色泽的变化。 原本鋥亮的刀刃,在一个巨大的斜角之下,隱隱发出乳白色的一层,像是覆在上面的一层薄膜。 宋甄將手帕抽出来,將刀放在里面,从容不迫的说:“见血封喉。” 说完,將刀捧到李锦面前。 见他极有把握,李锦没接,只多问了一句:“这飞刀,宋公子眼熟么?” 宋甄点头,但却什么也没说。 只一个眼神,李锦便心中有数。 “王爷还是看一下胸口有没有破皮。”见他不接,宋甄便自己將飞刀包好,揣在了怀中。 听到他这么讲,李锦才抬手抹了一下胸前衣襟。 心口正中的地方,被那把飞刀扎破了一个一个小洞。 他手指轻轻划过,正好摸到那枚锦字荷包,面颊上闪过一抹诧异。 李锦侧过脸,打量了一把身旁的金舒。 不动声色的开了口:“不是说去请乔御医么?” 金舒一滯:“你不是没事么?” “快去。”他淡笑,“一会儿周正和沈文,兴许还需要。” 闻言,金舒抿嘴,又瞧一眼宋甄,半晌才“哦”了一声,转身往大门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待金舒消失在视野中,李锦扯开衣襟,才从怀里拿出那只锦字荷包。 “……王爷的运气,果然很好。”洞悉一切的宋甄,勾唇淡笑著,“那第二刀,本应是稳中。” 李锦没有看他,只点了下头:“千钧一髮,没有选择。” 飞刀的路径十分刁钻,一看就是用暗器的高手。 第一刀直直衝著宋甄而去,那之后,便是算准了李锦的动作,预判了他的身形,才打的第二刀。 已经扔出黑扇去救下宋甄的李锦,本该是必中。 就算他调整身形,却因为身后还有金舒,所以能动的幅度极其有限。 而在暗处,扔出飞刀的连水,赌的就是李锦会以身接下这一刀。 眼前,宋甄瞧著李锦手上的荷包,点头不语。 黑色暗纹的荷包上,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锦”字。 李锦正反看了一眼,而后拿在手里狠狠的捏了两下,果然摸到一个不同寻常的突兀硬块。 原本,这半成品的荷包一侧,就与眾不同的夹著一块卡纸。 可他未曾在意,只当是金舒的绣活“毁天灭地”,卡了一张纸板也不足为奇。 可现在…… 他將荷包的內里掏了出来,看著被飞刀戳出来的一个小洞,左右扯了几下,將內衬撕开了一个口子。 里面確实有一张纸板,纸板上,那枚可免一死的钱幣,被她用针线稳稳的固定在上面。 院子里,云开雾散,光柱自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空中投下。 化雪成水,从屋檐滴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李锦睨著那枚,他曾找遍了金舒的小院子,也没能找到的免死铜钱,面颊上好似云淡风轻,內里却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將这“可抵一命”的机会,用在她自己的身上。 就算已经到了,大殿之上成王败寇的时候,就算已经到了,欺君之罪置她於死地的时候,她都闭口不言,只字不提这枚钱幣的事情。 原来,她把这唯一一次机会,以这样隱蔽的方式,留给了李锦。 天光之下,李锦深吸一口气,抬眸,瞧著一旁的宋甄。 “宋公子方才说的生意,本王做了。”他勾唇浅笑。 睨著李锦的面颊,宋甄抿嘴,拱手说到:“多谢王爷。” “但是……”李锦一把捏紧手里的荷包,“劳烦宋公子,也在六扇门的地牢里小住几日。” 闻言,宋甄轻笑。 寒风吹过,拂过他鬢角的两鬚髮丝,宋甄点头,將手里最后一枚棋子,交到了李锦的手心里。 “王爷当下,可用一子,逼李景上绝路。” 他说:“太傅嫡女,苏婉莹。” 第261章 贯穿全程的另一只黑手 之前,宋甄送来的箱子里,除了有那些枉死在李景手中,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官员尸体。 还有之前被报称寻不到尸首的,李牧的尸骨。 以及为了运作了这一整盘大棋,他行贿受贿,买通官员的名单。 其中便记录著有宋甄通过林阳知县杨安,绕一个大圈,行贿至太傅府的铁证。 而收钱的人,便是苏婉莹。 他坐在李锦的门主院里,瞧著炭火盆四周的两只猫和一条狗,稍显诧异。 “原以为靖王殿下是……”他蹙眉,不知道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反差。 却见李锦直接跳过了他的提问,直接將与苏婉莹有关,已经理好的案本放在紫檀木的桌上,隨手打开一页:“苏婉莹构陷先太子谋反,对后宫嬪妃投毒,阻碍六扇门办案,包藏杀人凶手。” 说完,他抬眉,瞧著宋甄。 “不止。”宋甄说,“可记得陈文二儿子一案?” 宋甄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陈家小女儿,与她那上门夫婿,一个不学无术,一个嗜赌成性……”他顿了顿,“虽然顽劣,但要到杀人分尸的地步,还差得远。” 屋子里,炭火烘的暖融,宋甄不疾不徐,娓娓道来:“我布这一盘棋,並未亲自插手任何一案,何琳亦是如此。” “所有摆到王爷面前的文字案,皆是酝酿多年之后,等来的时机。”他说,“推波助澜,让案子真实的发生,大多是由太子逼迫,亦或者……” 他浅笑:“亦或者苏婉莹的亲自教学。” 李锦微微眯眼,看著宋甄並非说笑的模样。 “教学?” “教学。”宋甄点头,“陈家会出事,是必然。” 他瞧著李锦,顿了顿:“苏婉莹能够被太子利用的根本原因,靖王殿下应该清楚。” “为了能够成为靖王妃,她甚至做到了一切皆可拋,包括人性。” 在精准的察觉到,从李锦这里走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开始,苏婉莹为了成为靖王妃,便到了疯魔的程度。 而李景和他的母妃舒妃,便是瞧见了她这迫切的欲望,以此为诱饵,將她推向了万劫不復。 “成为靖王妃,只有一种情况下,並不需要靖王殿下的同意。”宋甄说,“便是赐婚。” “如果让李牧坐上皇位,以你们兄弟情深的状態,他断然不会强塞一个王爷不喜的女子给你。” 但如果坐上皇位的人,是李景的话,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苏婉莹在得了舒妃的口头应允之后,便成为了最忠诚的太子走狗之一。 “只要李景告诉她,这个人之后会对靖王不利,苏婉莹根本不会去想是真是假,她便会想方设法的,將这个人除掉。” 不会去想真假,也再也没有机会去想真假。 自从上了李景和舒妃的这条贼船起,她就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刑部侍郎陈文,便是最好的例子。”宋甄说,“太子一方面利用陈文,一方面向苏婉莹灌输一个:陈文便是反对靖王的先锋。这样的概念。” “他使得苏婉莹越发的焦虑,焦虑到恨不得將陈文一家全部抹消掉。” 阳光自云间透过,穿越雕花的窗,落在李锦手里的册子上。 他蹙眉,瞧著册子里已经查实的苏婉莹的罪状,半晌,淡淡的询:“宋甄,你在当中,是什么角色。” 宋甄儒雅的笑起:“我只推了苏婉莹一把。” “告诉她,陈家的姑娘手里无银,却极端爱財。”他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给苏婉莹讲了一个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的故事。” 故事里,除了真正做生意的商人之外,还有一个手段黑暗的奸商。 “故事的结局,认真赚钱的人一无所有,奸商靠著欺骗,盆满钵满。” 如宋甄预想的一样,苏婉莹在某次的世家小姐游园的聚会上,將这个故事讲给了陈家的小女儿听。 好吃懒做,却又做著暴富梦的陈家小女儿,將这个故事听进了心里,种了一颗邪恶的种子。 “那之后,陈家的上门女婿,在我的棋楼里输的一塌糊涂,我趁机给他推销了些卖不出去的竹蓆,药材,並强调很便宜。” 宋甄淡笑:“那种子,便发了芽。” 屋外雪化之后,滴水打在石阶上。 瞧著眼前宋甄的面颊,李锦皱著眉头,不大相信。 仿佛是瞧出他的质疑,宋甄很是感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並非所有人,都有如王爷一般坚定的信念。被银子蒙了心,扭曲了灵魂的存在,王爷这些年,见的还少么?” 他頷首,轻笑:“但话说回来,真正教了他们如何杀人分尸的,是苏婉莹。” “为了给王爷一个能名震天下的大案子,苏婉莹也是煞费苦心。”宋甄挑眉道,“她在棋社出千,將陈家上门女婿输的背上一身高利贷之后,质问他为何不將陈家產业都抢过来,再来赌个痛快。” 那天,宋甄背靠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 一身乔装打扮之后,原形毕露的苏婉莹,恶狠狠的威胁著陈家的上门女婿。 她一遍又一遍的嘲笑著黄良平,说他竟这般没本事,连属於自己的那一份產业都拿不回来。 “若是换了我,大晚上骗到延庆门外,乱刀戳死,割下脑袋扔进水沟里,谁还能查的到我不成!” 这话,在当时输光了家底,又不敢吭声的黄良平眼中,简直就是暴富的希望之光。 “除此之外,死在国子监的那个孩子背后,也有苏婉莹的影子,只是手法就比较暴力了。”宋甄说,“那孩子有收集杯子的癖好,她便故意放了几个不应该被他带出去的杯子。” “放进去之后,再由太傅勾起那恶徒的嫉妒心,清理掉那个所谓妨碍了靖王殿下的恶徒父亲。” 宋甄越是说下去,越让李锦觉得背后生寒。 “她自始至终,都被李景用帮靖王为名,蒙在鼓里。” 说到这,宋甄嘆一口气:“就连给萧贵妃下毒,也是因为舒妃的一句话。” 他睨著李锦铁青的面颊:“舒妃说,若是贵妃不死,她便无法越俎代庖的,將苏婉莹指给靖王,先前所做那些,便是前功尽弃。” 炭火声噼啪作响,宋甄拨动著茶盏中倒立的茶叶:“我设法阻止过她。” 但那时的苏婉莹,被看似已经近在咫尺的胜利,冲昏了脑袋。 什么话也听不进去。 沉默了许久,李锦睨著宋甄的面颊,点头道:“我懂了。” 他垂眸,拿起一旁的荷包:“便按照你的意思办。” 李锦说:“连水的行刺越发的猖狂,再拖下去,所有人都会有性命之忧。” 却见宋甄浅笑:“不仅有连水,还有苏婉莹。” 李锦一愣。 “京城的盛德药铺,前日出了三斤鉤吻,掌柜认出了买药的人是苏婉莹。” 他说:“除夕宫宴,必有大难。” 第262章 怕兔子急了,咬人 除夕,京城落雪。 两百年的大魏,为了彰显君臣和谐,天下稳定,为了歌颂功绩,祈福来年。 每每除夕,皇帝便会邀请朝中官员,令其携带家眷,参加跨年的宫宴。 本是好意,但绵延二百年之后,宫宴的性质就变得有那么一点曖昧。 朝中要员多会携带適婚年纪的嫡子嫡女,借著宫宴,牵一条门当户对的红线。 “说是宫宴,实际上颇为无聊。”李锦靠在门框边,手里握著一只盒子,背对著金舒厢房的门。 一大早,他就將那身淡金色,金线绣著花枝的常服穿在身上,又把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金舒,无情地自厢房地被窝里给挖了起来。 而后在一眾侍女的“捣腾”中,习惯了素麵朝天,緇衣在身的金舒,顷刻间白璧无瑕,出尘脱俗,稳稳担得起倾世红顏的分量。 瞧著身上这件与李锦一个顏色、一个花型的鈿釵礼衣,她稍显不適。 男装惯了,此刻便觉得女装繁杂,行动不便,很是累赘。 “今日这么多安排,縝密细致,容不得半分差错。”她提著衣摆,不满的抱怨,“王爷將我包成这般模样,万一撞上刺客,我这逃跑都费劲。” 就见李锦睨著院子里飞扬的落雪,轻笑:“舒儿今日一整天都在我身旁,遇不到几个刺客的。” 金舒乾笑两声:“还几个,一个就能让我交代了。” 话音刚落,李锦回眸望去,身子一僵。 习惯了她瀟洒干练的模样,此刻这朱唇皓齿、玉质天成,如远山芙蓉一般倾城绝代的样子,明媚的让李锦有些移不开眼睛。 但金舒一心埋怨,扯著下摆,摇摇晃晃,恰好错过了他眼眸里流淌的如水温柔。 见他许久不语,金舒抬眼,却瞧见他將手里的木盒递了过来,挑眉道:“官居四品,要戴六鈿。” 金舒哑然。 这大概是她二十二年来,脑袋最重的一天。 小雪飞扬,时下时停。 马车没有走朱雀门街,而是绕行了一小圈,准备自皇城西边的安福门入宫。 李锦黑扇別在身后,手指撩开车帘,目光扫了一眼街道:“你头上的釵,取下来一支。” 金舒一愣,伸手摸了一根下来。 那鈿釵鎏金嵌玉,价值连城,拿在手里分量极重。 李锦伸手拿过,举在金舒面前,猛然一抽。 那金釵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一把缩小了的剑,內里竟藏著细小的刀刃。 “专门让人连夜赶製的。”李锦將鈿釵合上,倾身上前,一腿跪在金舒身旁的长椅上,俯身將那支釵,轻轻的推回原本的位置,“六支皆是如此,你戴好,以防万一。” 说完,他顺势坐在了金舒身旁,沉了面颊:“还记得今天要做什么么?” 闻言,金舒嘆一口气,咂嘴道:“王爷和宋公子昨夜讲解了好几个时辰,我记得呢。” 上一次,六扇门前,连水飞刀行刺没能得逞,但追出去的周正和沈文,却不负眾望的伤了他关键的左臂。 可也没有落到好,周正肩头生吃了一剑,当下还躺在乔御医的医馆里,被闻讯赶来的曲楼萧掌柜照顾著。 看似占了上风,其实很被动。 周正的实力虽然不及李锦,但在大魏也排的上前五,少了他,若是再遇行刺,敢追出去,则很容易陷入被调虎离山的境地。 再加上鹰犬的影子,暗影之一的白羽,家中突传急讯,已经辞行多日,李锦手里可用的棋子,就变得十分珍贵。 一连三日,宋甄与李锦都在门主院內闭门不出,直到昨夜,才確定了一套相对稳妥的方案。 此时此刻,留在六扇门门主院里的宋甄,两指捏著手中一枚白子,淡淡道:“要以苏婉莹为棋子,逼李景上绝路,这第一步,得先让苏婉莹提前成为弃子。” 他抬眸,瞧著对面那张熟悉的,大魏九五至尊的面颊,勾唇浅笑:“方法很简单。” 说完,两指轻捻,落下一子。 马车內,李锦从怀中摸出一支小瓶,瞧著身旁的金舒:“鉤吻中毒,要多久发作?” 金舒瞧著他手里写著盛德药铺的小瓷瓶,沉声道:“因人而异,即刻发作和两刻钟之后发作的都有。” “特徵呢?” “噁心呕吐,咽喉灼痛,吞咽困难。稍重则头晕目眩,眼瞼下垂,四肢麻木,视物不清。而后昏迷抽搐,呼吸与心跳均出现问题,先快后慢,直至呼吸衰竭死亡。” 说完,她睨著李锦的侧顏:“这毒,摆明了是衝著王爷和诸位暗影的。” 先前,李义对太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太子不会武,就算他狗急跳墙,也越不过他身旁的几员精锐侍卫。 再加宫宴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副人到中年,蹭吃蹭喝的模样,却是大魏一顶一高手的张鑫和苏尚轩,也都在。 太子若是想要生事,不做足准备,绝对討不到半分好处。 而这能让人四肢麻木,头晕眼花的鉤吻,恰到好处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三斤,若是混进食材里,恐怕今日宫宴所有人都要中毒不轻。”李锦手指轻轻转动著瓷瓶,盘算著一会儿要怎么打这第一回合。 “王爷几分把握?”半晌,金舒还是忍不住询到。 就见李锦少见的收了笑意,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说是最稳妥的方案,是因为其他的那些,把握更低。” 此言不虚,宫宴之上,太子一派的人不比李锦少。许为友,赵文成,以及藏在黑暗中的连水,都是变数。 “走一步算一步。”李锦握紧了瓷瓶,回眸瞧著金舒,思量半晌,还是將那句“若有意外,你一人先逃”给咽进了肚子里。 反正说了她也不会听,他就只需要为她铺好后路,自然有人安排。 马车缓缓驶入安福门,李锦將那瓷瓶放回了怀中,撩开车帘,一眼瞧见了站在车旁,一脸冷傲的少將军萧辰。 他一滯:“你不是回丰州了么?” 萧辰一身戎装,单手执刀,目光环视了一整圈,確定目光所及都是自己人之后,才嬉皮笑脸起来:“哎呀,可怜巴巴的我啊,降职了!”他摊了摊手,“这不是又回来带金吾卫了。” 李锦蹙眉,疑惑的从车上轻跳下来:“本王怎没得一点讯息?” 却见萧辰挑眉,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话里有话:“怕兔子急了,咬人。” 第263章 局中局,棋中棋 狗急跳墙,兔急咬人。 自安福门入皇城,直到步行通过昭阳门这段时间,李锦始终在思量萧辰方才的话。 他点到为止,让李锦心中有了大致的轮廓。 就像是六年以前,李牧被奏谋反一样。 就算当时的二皇子李景,並未带人逼宫,但李义仍旧谨慎的抽调了两千精兵,將整个行宫团团围住。 当时的少將军萧辰並不受李义信赖,所以自始至终都不知,他准备带著八百金吾卫拼死抵挡的,实际上是自己人。 李锦眼眸微眯,只觉得今时今日的场景,仿佛六年前行宫的场面再现。 想到这里,他猛然收了脚步,脑海中的碎片缓缓拼凑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他怔愣些许,睨著太极殿的方向,半晌,一声轻笑。 六扇门里,一身便服的李义,倚著石桌,拿捏著一枚黑棋子。 那不过半寸的黑子,在他指尖上下翻滚。 棋盘上,两方布阵尚未完成,棋盘上的大场尚未被刮分乾净。 “靖王殿下心思縝密,圣上的局,当从过宫门时第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花白了头髮的李义,眼眸瞧著棋盘的同时,余光始终落在宋甄波澜不惊的面颊上。 半晌,李义才抬手,一边落子,一边说:“你怎知他不会热血冲了头,自投罗网?” 却见宋甄轻笑,不疾不徐的自一旁摸出白子,捏著袖口,將棋子掛在了李义的黑子之下。 他说:“因为没有必要。” 李义瞧著他,微微眯眼。 其实,大魏的皇帝,天选的李义。治国安邦確有一套,但对自己的几个儿子,却鲜少沟通。 给的威严,多。 给的亲情,少。 几个儿子到底是什么心性,李义虽然心中有数,但难免会被蒙蔽双眼。 六年前,他已经犯过一次错,六年后,同样的坑,不能摔第二次。 今日不管是太子生事,亦或者靖王生事,对李义而言,都一样是大殿生事,至於目的到底是什么,並不重要。 只要他想,都能扣上谋反的帽子。 作为一国之君,掌控大魏天下的李义,並不能因为面对的是自己信赖的亲儿子,就掉以轻心。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就算靖王一心为了天下,可今日一旦事成,他完全可以顺水推舟,扭头便拔剑逼宫。 而太子也是一样。 所以严詔身死当日,李义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丰州大將军府,便是暗中命已经离开京城,驻扎丰州六年的大將军,班师回京。 李义睨著面前的棋盘,搓了搓双手,才捏起下一子,感概道:“权利使人迷失心智,看不清自我。”他冷著脸,“李锦是人,不是神。是人,便会有弱点,便会有欲望,便会被诱惑。” 却见宋甄面无表情的抬手,冷冷重复了一遍:“没有必要,若他想,六年之前,百万黑旗军早已荡平京城。” 他抬眉,目光森寒的睨著李义的面颊:“而圣上与二皇子,根本无力招架。” 宋甄落下一子,目光望著皇宫的方向:“我质问过他,而他早就已经做出了问心无愧的选择。” 雪下的悄无声息,云层低矮,泛著轻轻的灰色。 无风,太极殿广场格外静謐。 时间尚早,正午未至,而宫宴要日落之后才会开始。 大多数官员会稍早一些到达,趁机让女眷们入一趟后宫,给几位妃嬪送些年礼,混个眼熟。 走在大红宫墙之下的李锦,浅笑盈盈,在悠悠荡荡的落雪中,带著金舒,只两个人,站在了掖庭宫內,舒妃居住的紫荆宫前。 就如宋甄推测的那样,他自踏入宫门起,便已经看透了李义的局。 可就算冒著被扣上谋反帽子的风险,他也丝毫不觉畏惧。 李锦轻轻舒一口气,提起衣摆,牵著身后金舒冰凉的手,迈上了台阶。 自这一刻起,他要用六个时辰,修正六年前的错误。將宋甄布局的这一盘六年的棋,落下最终一颗中盘的棋子。 显然,舒妃对李锦的到来,充满了惊讶。 睨著眼前站在院中,越发气宇轩昂的靖王,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厌恶至极。 “这是吹的哪门子的风,居然把靖王给吹来了。”舒妃趾高气扬的倚靠在圆桌旁,珠玉满头,贵气十足。 她一边拨著手里的橘子,一边话里有话:“六扇门待久了,竟连这宫內的礼法都忘了个乾净?”她笑起,自问自答,“罢了罢了,知你本性顽劣,本宫不同你计较。” 说完,目光打量了一眼金舒,直接將她无视掉:“靖王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定然不是来串门请安的吧?说吧,本宫听著。” “串门?”李锦不屑笑起,单刀直入,往最见血的地方猛戳一下:“六扇门办案,舒妃配合就好。” 闻言,舒妃剥橘子的手指一怔,但也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嗤笑道:“靖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说完,她起身,摆了摆手:“送客。” 李锦瞧著聚上来的嬤嬤,不疾不徐从怀中拿出一块金牌,举在手中晃了晃,上面“御驾亲临”几个大字,让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迟疑著不敢上前。 “舒妃可想清楚了,太子和许为友构陷先太子李牧谋反的案子,本王手里可是铁证如山。”他眼眸微眯,“一个是你的父亲,一个是你的儿子。” 李锦下顎微扬,在舒妃怔愣的回眸中,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 雪下的零星散散,两人之间的空气好似冻成了冰。 那御驾亲临的牌子,见之如圣上亲临,亦可先斩后奏,就算是后宫嬪妃,见此金牌也不得不跪在地上。 方才还是飞扬跋扈的舒妃,此刻双膝跪地,睨著李锦,出人意料的扔出一句:“此事与我何干?他们做的那些腌臢事,自是应当让他们自己承担。” “如此明理,本王欣慰。”李锦深以为然的点头,“那舒妃做的腌臢事呢?是不是也该担个责任?” 舒妃一滯,面上腾起一抹怒意:“靖王什么意思!” “苏婉莹。”李锦冷冰冰的说。 听到这个名字,舒妃的面颊僵了一瞬。 面前,李锦背手而立,话音带著一股戏謔的意味:“舒妃是否想过,若是本王现在就找到苏婉莹,告诉她,她已经永远没有机会成为靖王妃的话……”他轻笑,“她会不会为了挽回局面,说点本王感兴趣的,特別的东西出来?” 跪在地上的舒妃,霎时间,怒目圆瞪的盯著李锦:“你敢威胁我?!” “舒妃高看自己了。”李锦毫不客气,“本王还不至於这么閒,专程跑来威胁你。” 他不疾不徐,自怀中拿出那盛德药铺的小瓷瓶,在舒妃面前轻轻晃了一眼:“眼熟么?”李锦道,“鉤吻,盛德药铺的伙计少装了二两,本王特意来问问,这二两舒妃还要不要了?” 他笑起:“要是差了这量,达不到效果,岂不是会坏了太子今晚的大事?” 第264章 诱敌深入 小雪纷扬,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润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舒妃跪在地上,迎著李锦的目光,不见丝毫慌乱。 刚过44岁生辰的舒妃,与住在冷宫六年的萧贵妃,不论气色还是精神,都有著天壤之別。 舒妃虽无年华正盛的清纯,却也有千娇百媚的风韵。 身上穿的、戴的,都是肉眼可见的质地上乘,极尽奢靡。 两人之间静了许久,舒妃仍旧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但说话的底气,明显没有方才那么硬气。 “靖王真是开玩笑。”她目光瞥了一眼门口的內侍,见他懂了目光里的意思,悄悄跑走,才又缓缓道,“靖王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直直戳著李锦的面颊:“这里是大魏的宫!” “鉤吻是何等毒性的物什,连太医院都寻不出一颗,靖王就凭手中一个瓷瓶,就想將帽子扣在本宫的头上?”她冷笑,“宫內无毒!” 言外之意,便是在说李锦手里的小瓷瓶,不过是诈她的道具而已。 毕竟自严詔死后,宫门审查的力度今非昔比,能通过层层检查仍旧带进內宫的,这一个多年来都不在宫內布局的靖王,怎么可能轻易办得到。 宫內,可处处都是她的人! 李锦也不急,他勾唇轻笑:“砒霜能进,鉤吻缘何不能?” 话音未落,舒妃后背便渗出丝丝冷汗。 “同样的渠道,舒妃能用,本王亦能。”他话里有话,笑意更深。 舒妃心头咯噔一下,警惕的睨著李锦的面颊。 后宫生活近三十年的许氏嫡女,打从出生起,就浸润在权力拉扯的一汪大海中。 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能在后宫稳稳立足,定然是自有一套手腕。 她努力的瞧著李锦的神色,企图从他淡然自若的面颊上,找出一丝丝破绽。 她不相信李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將她苦心经营三十年的网,撕裂一个口子。 但这半年来,李锦所作所为,她虽身在后宫,可依然知晓的清清楚楚。 她不言,拖著时间,既不承认,也不反对。 半晌,方才消失的那个內侍,神色格外慌张的站在门外,在李锦身后,小心翼翼的比划著名。 “父皇不在。”知道她在探头瞧什么的李锦,笑著俯身,“舒妃想想,今日除夕,有百官宫宴,父皇为何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离开了宫呢?” 他微微眯眼,往舒妃的心头泼了一盆冰冷的水。 她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是因为身后有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为她撑腰。 在李景成为太子,萧贵妃进了冷宫之后,李义时不时会来她的紫荆宫閒聊听曲。 她虽然知道李义真实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萧贵妃,但她仍然享受这虚假的恩宠,不愿意轻易放手。 而今,除夕宫宴,李锦在她的紫荆宫发难,而皇帝却避而不见。 直至此时,她才確定,方才李锦所言非虚。 整个许家,太子,怕是在今日將要大难临头了。 沉默了许久,舒妃抿嘴,淡漠的道:“太子谋反,是太子的错,靖王要抓,也是要抓太子。” 李锦闻言,轻笑。 “而许家参与其中,是许家的错,靖王要拿人,也是要去许家。” 后宫生存三十年,薑还是老的辣。 “至於苏婉莹做了什么样的事情,那当然也应该是苏婉莹自己承担后果,靖王殿下跑到本宫这里兴师问罪,於情於理,都不妥当。” 她睨著李锦浅笑的唇角,心中对他的憎恨与厌恶,都被压在那张波澜不惊的容顏背后。 她从未受过如此屈辱,就连当年风头正盛,宠冠六宫的萧贵妃,也不敢给她这样的脸色。 舒妃强忍著心中的恼怒,口气淡淡:“就像是六年前一样,谁惹出的事情,谁承担责任。”她微微眯眼,“六年前亦是未曾波及过靖王,六年后靖王为何要將本宫卷进这浑水里?” 她面上不卑不亢:“本宫自入宫起,就不再是许家的嫡女,而是堂堂大魏的皇妃!” 紫荆宫內,鸦雀无声。 眾人听出舒妃动了怒,齐刷刷叩首在地,惊恐的说著“娘娘息怒”。 唯有李锦与金舒,不以为然。 他料到了舒妃会见事不妙,从身份上,先將自己与宫外划清界限。 瞧著跪了一院子的人,李锦故意笑著感嘆:“倒是要谢谢舒妃,谢谢你说的是……大魏的皇妃,而不是我李锦的长辈。” 他笑意仍在,抬了下衣摆,蹲下身,正对著舒妃的面颊,话音轻了些许:“你也见了,本王今日只身一人,无刀无剑,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来这,便是从一开始,就没想为难舒妃。” 眼前的女人面不改色,等著李锦的下句话。 “说到底,你也是我父皇的妃嬪,是李氏的媳妇。”李锦声音轻柔不少,“要是连著你一起下了狱,皇家的顏面上,不太好看。” 说到这里,舒妃的眼眸才微微一眯:“那靖王殿下的意思是?” 李锦笑起,眼如弯月:“舒妃心中,有数。” 言罢,他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留下意味深长的微笑,准备带著金舒转身离开。 却在此时,舒妃起身,站在他身后,声音高了许多:“靖王的癖好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李锦停住了脚步,背著身子,没有回头。 舒妃冷笑:“放著好端端的姑娘不要,非要护著一个破鞋!” 话音刚落,李锦冷冷回眸,杀气尽显。 此刻,六扇门內,门主院中,棋盘旁,茶已微凉。 黑子白子渐渐瓜分了棋盘上的地盘,形式布局,已然初显。 “舒妃定会在面上,以皇室顏面为牌,让李锦放她一条生路。” 棋子下的越多,宋甄便越是谨慎,原本一息便可落子,现在已经要筹划半刻钟。 他手中的白子被他指尖轻捻,贴在指肚上缓慢的旋转著。 “但这只是表象。”他面无表情的说,“她不过只是想喘一口气,不惜激怒靖王,拖著他,而后第一时间,让人去东宫送信,唤太子前来商议。” “但太子不会去,也不能去。”他淡笑,睨了李义一眼,“因为太子与您一样,也不在宫內。” 宋甄说完,一手捏住袖口下摆,抬手落子:“为了牵制靖王,太子正在掘地三尺的,寻找那个半年前,被他从江南带回来的男孩。” 隨著咔噠一声,棋子落定,围下了棋盘中腹的位置。 “不止。”宋甄勾唇浅笑,“太子不会去见一个,马上就要被他灭口的人。” 第265章 狗咬狗,才最是精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瞧著面前渐渐成分庭对抗之势的棋盘,李义沉默了许久,才点了下头。 他大马金刀的正坐在宋甄对面,隔著轻飘的小雪,不以为意。 与宋甄的判断一致,李锦並不在意舒妃的死活。亦或者说,在他心中,舒妃早就值得千刀万剐。 “那你觉得,他找得到那孩子么?”半晌,李义抬眉。 只见宋甄哈哈笑起,摇了摇头,迎著李义探寻的目光,直言:“圣上还是不要拐弯抹角了,先太子李牧的遗子,確实在我手中。” 自己的真实目的被看穿,李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面露钦佩的点了下头。 但宋甄却话音一转,笑意散了一半:“可若无王爷命令,我便会將此事带进坟墓里去。” 院子里,寒了几分。 风虽未起,李义的面颊也不见波澜,然这四方的门主院,依然能感受到暴风雪的预兆。 半晌,李义抬手,摸起一颗黑子:“岑真,你骨头是真的硬了。”他话音极其平和,没有丁点起伏。 言罢,抬眼,很是凛冽的戳著他含笑的面颊:“就是不知道这硬度,抗不抗得住断头台上的闸刀。” 宋甄闻言,含笑不语。 紫荆宫內,面色冰冷的如寒潭死水的李锦,威压尽显。 他眼眸如刀,戳在舒妃的面颊上。 那一瞬,纵然是后宫爭斗了三十年的舒妃,也隱隱感到了害怕。 她抿了下唇,一不做二不休,用最恶毒的语言,疯狂攻击著李锦最大的软肋。 “真不知道靖王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她讥讽耻笑,“你就这么执著於,本宫亲儿子的剩饭?” “太子坐上的位置,你喜欢,本宫理解。”舒妃仰起头,越发的猖狂,“权力嘛!哪个男人不喜欢,不心动?” 舒妃说到这里,径直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一副欠揍的神情,瞧著有些怔愣的金舒,她轻蔑一笑:“只是没想到,你堂堂靖王,竟然对太子玩剩下的女人,也要抢。” 她一边说,一边撑著自己的下顎:“怎么?房中功夫了得?令你欲罢不能?” 舒妃说这些的时候,其实腿抖的厉害。 带著“御驾亲临”的金牌,在太子赶来之前,被激怒的李锦就送她见了阎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她失算了。 眼前,见她说完了这些话,李锦挑眉,与身旁的金舒相视一笑,吭哧一下笑了出来。 两个人笑的双肩直颤,让舒妃怔愣当场,抬手指著他们二人,咬牙切齿:“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待稍稍平復,金舒抬手捂著自己的唇角,话里有话,“你重新让我理解了,什么叫妃。” 舒妃一滯。 “方才那些话,市井泼妇讲起来,都觉羞愧。”金舒不以为意,笑眯眯的迎著舒妃暴怒的模样,摆明了是看她的笑话。 被一个小小四品女官当面回懟,舒妃的自尊也好,面子也罢,皆不允许。 她瞬间暴怒,蹭的一下跳起来,衝著金舒,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你这小妮子!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金舒不动不躲,丝毫不怕。 就见李锦一把钳住了她高举的手腕,称讚道:“舒妃真是可怜。” “你说什么!” “自己儿子派来的刺客,都快要了你的命了,居然还在这拖延时间,指望他会来为你出口气。” 闻言,舒妃愣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锦一把甩开她的胳膊,將她往后狠狠的推过去。 舒妃几步踉蹌,摔倒在地。 但她怒火攻心,几乎是弹著站起来,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李锦扔过来的一封信,糊在了面颊上。 “你自己的儿子,笔跡你自然最熟悉。”他浅笑摇头,一把环住了身旁金舒的腰,目光却始终落在舒妃的面颊上。 见她被信中的內容震住,李锦留下一句“真可怜”,便推著身旁的金舒,不疾不徐的从院子里走出去。 没走出几步,身后的院子里,便传来了暴怒的咆哮声。 而后是哗哗啦啦的打砸声,夹杂著一眾侍女的祈求,格外闹热。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空却没有放晴。 李锦心中不悦,走过拐角的时候,一把將金舒按在了高耸的大红墙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倾身上前,吻上她的唇,那如攻城略地一般,恨不得將她灵魂抽出来的力道,让金舒动弹不得。 直到她快要不能呼吸,声音里带著曖昧与乞怜的意味,李锦才顶著她的额头,慢慢鬆开。 他不甘心的,不悦的,带著几分嗔怒的,死死盯著金舒涨红的面颊。 “舒儿今夜,哪也別想跑。”他恶狠狠道,“往后夜夜,也別想跑!” 说完,抬手扯了一把自己领口的衣襟,脸上写满了怒意,鼻腔里长出一口气。 他在原地,背过面颊通红,怔愣的金舒,低著头深沉的呼吸了好几次,才稍稍平復了心情。 可抬眸的一瞬,瞧见对侧屋檐上,显然是蹲著看了半天好戏,笑的满脸花痴的沈文和李茜,愣了一下。 他抿嘴,眼角直颤,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 见两人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示意他舒妃宫內的三斤鉤吻,已经成功的换了出来。 李锦才拿出平日里那一抹浅笑,注视著紫荆宫的方向。 半晌,冷冷道:“她真该谢谢宋甄。” 那时,舒妃的话像是火药一般,在李锦的心头精准的炸了一把。 可除了愤怒,恨不得当场杀了她之外,李锦当时想的更多的,却是对此刻正在宫外下棋的宋甄,发自心底的钦佩。 若没有他昨夜极端细致的预测与盘点,兴许当时,他真就借著那先斩后奏的金牌,以扇刀为刃,直接要了舒妃的命。 “王爷的任务,一方面是设计苏婉莹,另一方面,是给沈大人用川芎替换鉤吻,创造时间和机会。” 深夜,所有人都聚在门主院里,听宋甄安排著除夕的行动。 “舒妃性情囂张跋扈,定不会让王爷轻鬆离开。”宋甄迟疑些许,看著金舒,面露歉意,“抱歉了金先生,让你隨行王爷,却只是为舒妃做一个精確的靶子。” “那时,你二人务必冷静。”他顿了顿,“她定然会用最齷齪的手段,衝著疯狂攻击金先生,使劲浑身解数来激怒王爷。” “那时王爷越是生气,拖延的时间就会越久,她也会越觉得解气。”宋甄摆手摇头,“不可,千万克制,你们二人都要云淡风轻,不以为意,最好还能反手,再將她激怒之后马上离开。” “要让她这一肚子恶气,在第二局里,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全部压在苏婉莹一个人的脑袋上。” 烛火之下,宋甄面色清冷,浅笑盈盈:“狗咬狗,才最是精彩。” 第266章 逃不掉的,才是宿命 时间如流沙般丝滑落下,正午刚过,便有官员的马车,载著家眷与贵重的礼物,在宫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和计划中一样,气急败坏的舒妃没能见到太子,又因为宫门此刻审查格外严格,侍女也没能顺利出宫。 此刻,她就像是被囚禁於深邃的牢笼里,心中鬱结的怨气、不甘与愤怒,近乎扭曲了那张冰清玉洁的容顏。 “圣上不见,太子不知去向,而靖王又將一封偽造的密信,拍在了舒妃的脸上。”宋甄瞧著与他面对面的李义,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润了润嗓子。 少顷,才继续说:“稍作调整之后,她便会计划著,如何將所有的罪名,全部推到苏婉莹的身上。” 六扇门门主院內,正午刚过,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那洁白如絮的小雪花,打在面前的棋盘上,转瞬便晕染开。 李义目光极寒,注视著不疾不徐,將自己最终的谋划娓娓道来的宋甄,半晌,冷哼一声。 “朕平生,最恨叛徒。”他话音带怒,“怎么,岑真也想试试这条背叛的路,能不能走的通?” 显然,对於宋甄不肯说出李牧遗子的去向,大魏的皇帝耿耿於怀。 见李义动怒,饱经风浪,人生於大起大落之中,尝遍世间冷暖的宋甄,显然不觉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他依然没有丝毫的动摇,话音波澜不惊:“圣上说笑了,岑真从未背叛过。” 雪落在茶盏的中,微微敲打起一抹涟漪。 宋甄带笑的面颊倒影其中,他自上而下,透著一股不屈不挠,直面死亡的傲气。 他好似调侃,又仿佛戏謔,睨著风雪另一侧的李锦,直言不讳:“岑真也从未说过,要对圣上尽忠。” 寒风刺骨,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陈公公站在李义身后,蹙著眉头,一个劲的同宋甄使眼色。 可这青衫在身的翩翩公子,此时如同瞎了一样,不为所动。 “好!”李义额角上的青筋凸起,鼻翼微颤,“好一个惊才绝艷的岑氏嫡子!” 他面颊上的杀意升腾而起:“你倒真是忠心!”李义抬手,指著他眉心,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朕现在就要了李锦的命!?” 却见宋甄深吸一口气,哈哈笑起,在李义诧异的注视中,摇了摇头。 “无妨,圣上想杀,杀就是了。”他说的云淡风轻,自一旁摸出白子,迎著李义的威胁,落在盘上。 见他死到临头,仍旧不卑不亢,李义心中起疑惑:“怎的,眨眼之间,便沦落到卖主求荣?以命换命?” 闻言,宋甄抬眼,郑重的瞧著李义的面颊。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他眼眸里的光,也暗淡了几分。 “我的主子,早在六年前,就死在了发配的路上,尸骨无存。” 李义一怔,刚刚衝上头顶的气,登时散了大半。 看著宋甄生死无惧,问心无愧的模样。 也许是心中那一股对李牧的愧疚,让李义一时间有些动摇。手里的那枚棋子,捏了许久,也没能落下。 见他迟迟不语,垂眸深思。宋甄倒是先开了口。 “正午已过,戏快要开场。”他抬手,衝著大门的方向比了一下手势,“圣上该回了。” 话音散去许久,坐在那一动不动的李义,才抬手將黑子扣了下去。 他瞧著面前的棋盘,搓了搓自己的手:“一盘棋,布局已过,定式已显,正到了短兵相接的中局之爭。”李义微微眯眼,“可惜了,下不到收官之战,也看不到大战的最终结局。” 李义探身向前,似笑非笑的注视著宋甄:“遗憾么?” 冬风凛冽,颳起宋甄的衣衫,將他鬢边髮丝撩拨飞舞。 该来的,总是会来。 宋甄抬眼望天,瞧著云未开,雾未散的广阔天际,由衷舒了长长一口气。 而后用温柔如水的目光,瞧著坐在他对面的大魏皇帝,露出了一如多年之前,无忧无虑的岑家嫡子才会有的,纯真的笑意。 他摇头,浅笑盈盈,一字一句,仿佛有千金分量,落在李义的心头上。 他说:“愿正道的光,照亮这天下所有的黑暗,驱散所有的阴霾。” “若点亮这光,要以我尸骨无存做引,要以我挫骨扬灰做蜡……”宋甄笑起,“十次百次,千次万次,我仍旧义不容辞。” 言罢,他拱手,行礼致意。 此刻,李义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那个惊才绝艷的宋氏当家,温文尔雅的京城首富。 他面对的,是那个无辜背上叛贼之名,成为爭权夺利中最大受害者的岑真。 上苍仍是公平的。 给了他绝佳的出身,给了他能以天下为棋的大智慧,却也给了他跌宕起伏的悲惨宿命。 不是所有的人都足够幸运,能和李锦一样,於绝境之中,仍有选择。 逃不掉的,才是宿命。 逃得掉的,那是命运。 李义接过身后陈公公递过来的温茶,当著宋甄的面,自怀中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尽数倒在里面。 他等粉末化开,將茶盏双手递到了宋甄的面前。 “今日之后,再无岑真。” 宋甄却不曾犹豫,接过那茶盏,抬手便要一饮而尽。 “且慢。”李义唤道。 见宋甄诧异,李义严肃的凝视著他的面颊,半晌,补了一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起身,自上而下的注视著他,“永远都不要忘记。” 话落,宋甄浅浅一笑,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见他喝了个乾乾净净,李义才缓缓迈步。 他行至门主院的月门之下,忽而收了步伐,侧过脸,睨著依旧端坐那里的宋甄,声音稍稍大了几分:“岑家与先太子……” 他顿了顿:“都是朕的错。” 宋甄一滯,看著李义 虽是十米之外遥遥相望,但李义那半张面颊上透出来的后悔与绝望,却是宋甄从来未曾见到过的。 “一步错,步步错,然而世间从无后悔药。朕倾尽全力配合你,便也是想告诉你,朕对不起岑家,亦对不起李锦。” 李义深吸一口气,字字鏗鏘,“是朕,对不起他们。是朕,辜负了他们。” 说完,他迟疑了一息的时间,便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宋甄缓缓起身,眼泪自面颊无声滑落。 他撩开衣摆,在雪中双膝跪地,衝著李义离开的地方,虔诚叩首,缓缓闭眼,笑意不减。 这么多年,他知时间不能逆转,知人死不会復生。 但仍旧以命做抵,將生死拋诸脑后。机关算尽,步步为营,自以为敢做天下太平的基石。 可此时此刻,剥开躯壳,审视灵魂,他终於明白,他自始至终,求的都只有一句“对不起”。 幸而,大魏天子,没能让他失望。 他轻笑:“大魏有你,天下之幸。” 月门之外,已经走出几十米的李义,渐渐停下了脚步。 他回眸望著门主院的方向,许久才嘆了口气。 怀中摸出另一包真正的毒药,扫了一眼陈公公,一把將纸包撕碎,散在了风雪里。 “圣上仁慈。”陈公公淡笑頷首。 却见李义面无表情,摇了摇头:“岑真六年前就死了。”他顿了顿,“朕只是……给了宋甄可以选择的一次机会。” 说完,微微仰头,瞧了一眼陈公公面颊上的笑意,嘆一口气:“李锦的人,还是让李锦自己去定夺吧。” 第267章 你不仁,我不义 太极殿外,李锦瞧著天色渐暗,雪势渐大,心中隱隱担忧。 他肩头上一件纯白的狐裘,独自一人迎寒而立,与身后歌舞昇平,闹热至极的太极殿,仿佛处在不同的世界里。 见他独自一人矗立在不起眼的角落,一身华服的大魏公主李茜,四下看了许久,有些疑惑的凑在他身旁问道:“金先生呢?” 李锦侧过脸,睨了她一眼:“在里面,被一眾女眷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李茜一滯,乾笑两声:“也是,大魏第一女官,名垂青史的那种。”她咂嘴,“有点脑子的,都会让自家夫人去同她混个脸熟。” 说完,李茜往前两步,撑在身前的白玉围栏上,望著已经点了大红宫灯的殿前广场,半晌才说:“其实舒妃那里,不仅有鉤吻。” 闻言,李锦蹙眉,往前了两步,示意她小声些。 李茜难得正经,压低了声音道:“沈文当时探了两个来回,才找到那三斤鉤吻藏匿的地点。” “但他打开盒子,瞧见的不只是三斤鉤吻磨成的粉末,旁边还有满满一瓶暗红色的砒霜。” 李锦不言,仿佛一切皆是预料之中。 “当时时间有限,情急之下,沈文將色泽接近的胭脂水粉,和砒霜调换了。” 说完,李茜抿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的望著李锦。 半晌,那句“萧贵妃不会再中毒了”,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而李锦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淡笑著抬手,两指一扣,弹了一把她的额头:“云飞一会儿就到。” 他瞧著李茜捂著脑袋,满面抱怨眨眼换成了欣喜,勾唇浅笑,没有再开口。 暮色四合,天完全黑了下来。 直至此刻,云飞才风尘僕僕的自大雪中归来,他瞧见李锦的一瞬,頷首示意。 “久等了。” 李锦点头,刚想转身往殿里走,却听身后一声豪爽的呼唤。 他诧异回眸,石阶之下,是多年不曾相见的平阳王李英,大魏皇帝李义的弟弟。 “哎呀!靖王!”李英声音极大,咧著嘴笑的很灿烂,提著衣摆一路小跑,“多年不见!竟已出落的如此英俊帅气!” 他嘿嘿一笑,神神秘秘的拍了拍他的手臂:“什么时候成亲?瞧上哪家的姑娘了?我帮你说媒啊!” 李锦一滯,怔愣的瞧著自己这个小叔叔,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他一脸警惕,平阳王这才赶忙收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歪著头:“哎呀……主要是那个世子……”他说,“適婚年龄了,给他介绍了好几家的姑娘,他不仅一个不见,还满肚子牢骚。” 李英顿了顿,目光在李锦审慎的面颊上扫了一圈,委屈的扁著嘴巴:“最后非说,要靖王先成亲,他才肯娶。” 言罢,李锦的疑惑更深了。 平阳王世子李肃,自幼体弱多病,常年臥床不起,隔三差五就上不来气,每逢几个月就能听闻人不行了,要挺不过去。 又因平阳王爱子极深,只要李肃身体不適,不管青天白日还是深更半夜,咣咣砸太医院的门,搅和的太医院人人自危。 怎么一眨眼,不提世子体弱之事,反到谋划起婚事来了? 见李锦神情慾言又止,李英赶忙摆了摆手,正色道:“绝不是冲喜!” 说完,李锦的神情更怪异了。 就见平阳王嘿嘿一笑,搓著手稍稍往李锦面前凑了凑,忽而话音一转,声色极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锦一滯。 “现在太子和舒妃,两拨人都准备要她的命。”李英顿了顿,“王爷有几分把握,能让她全身而退?” 言罢,不等李锦开口,李英眨眼便换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捶胸顿足:“哎!別提了!我这能不能早点抱孙子,就全仰仗王爷了!” 说完,哀嘆著,摇著头,逕自迈过了太极殿的门。 李锦回眸,瞧著他的背影,心悬在了嗓子眼。 鉤吻已换成川芎,舒妃也已撕破脸,若是今夜作为导火索的苏婉莹死了,明日探到风声的太子,定会立马大开杀戒。 隨著乐声奏响,踟躕在门边的李锦,最终不得不回到殿內,立在桌旁。 带著一眾妃嬪,坐在大殿上的李义,照惯例讲完了长长的祝词,百官同庆的礼乐之声响彻了太极殿。 李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在舒妃与太子的脸上打了个来回。 “眾卿家,开宴吧?”李义笑意盈盈,看著眼前所有的人,拿起筷子,夹了第一口。 只是那肉还没咽下去,就瞧见大殿门口,满脸惊恐的苏婉莹,头髮散乱,提著破碎的衣摆,踉踉蹌蹌衝进了殿里。 这一幕,让百官怔愣,让太子蹙眉,让舒妃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独独李锦,鬆了一口气。 “救我!”她吼道,径直衝向高台之上的舒妃,跪在了她的面前,“舒妃娘娘救我!舒妃娘娘救我啊!” 李锦抬手,捏起酒壶,为自己与身旁的金舒,斟了一杯酒。 他忽而感受到一抹恶毒的视线,抬眸,正好对上了太子阴狠的脸。 李锦轻笑,端起手中的酒盏,自顾自抿了一口。 高台上,被眼前这一幕震懵了心神的舒妃,满脸厌恶,手指颤抖的指著苏婉莹:“大胆!”她怒吼,“哪里来的怨妇!竟敢在宫宴大殿上发疯病!” 苏婉莹一滯。 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坐在高台之上,锦衣华服的太子母妃,她忠心耿耿为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狗! 竟然在此时此刻,在她走投无路之时,换了一张面孔。 “舒妃娘娘……”苏婉莹不敢相信,试探著又唤了她一声,“是我啊!是婉莹啊!” 她话音未落,就见舒妃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来人啊!”她衣袖一甩,“快將这怨妇拖出去杖毙!” 苏婉莹懂了。 她被拋弃了。 就像是她曾经讥讽嘲笑的那些尸骨无存的人一样,她在今时今日,也落的了一样的境地。 她望著舒妃厌恶的神情,眼眸里的惊恐害怕,被深深的恨意渐渐笼罩。 而舒妃此时此刻,对上那双愤恨的双眸,抿了抿嘴,有些踉蹌。 她察觉到了不同寻常。 一连两声,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一个上殿的侍卫都没见。 而一旁的李义,却一筷子又一筷子,从摆在面前的菜色中,品尝著宫宴上的极品珍饈。 他看都不看一眼苏婉莹,也看都不看一眼舒妃。 仿佛故意放任事態的发展,等著苏婉莹的下句话一般。 舒妃有些怕了,声音颤抖:“你们愣著干什么!刑部!大理寺!来人!来人!把这泼妇给我拖出去!拖出去!” “你好狠毒!”苏婉莹猩红著一双眼,满是恨意的瞪著她,“你让我杀谁我杀谁!我对你忠心耿耿,如今见我没有价值了就想杀我灭口……” “许氏,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话音刚落,就听嗖嗖两声。 伴著酒盏落地碎裂的声响,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两支有著老鹰尾羽的长箭,因为张鑫和苏尚轩一左一右投出的酒壶而偏离了原本的路线。 一只插在舒妃脑袋左侧的宫灯里,另一只,插在苏婉莹身旁的台阶中。 第268章 推涛作浪,挑拨离间 如同风暴来袭之前,会有短暂的寧静一样。 此时此刻,太极殿內的静,处处都透著诡异的气息。 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臣子,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年轻的侍郎与大夫,面面相覷,心悬在了嗓子眼。 大殿里,只有流淌著李氏血脉,以天选自居的皇族之人,瞧著那两支飞来的长箭,不以为然。 “哎呀……”平阳王李英,笑著嘆一口气,挑著眉头瞧了殿內一眼,起身走到苏婉莹身旁,一把將那嵌在台阶上的长箭给拽了出来。 他瞧著箭头上蒙著薄薄一层乳白色,將箭拿在手里,於苏婉莹的眼前晃了晃。 忽而,转身看著依旧专注在吃上的李义,声音突然抬高了几分:“见血封喉!” 极静。 舒妃白了面颊,目光不自觉的往自己身侧的那根箭上扫过去。 那箭尾的老鹰尾羽,好似闪过一道粼粼的光。 此刻,李锦正对著太子的面颊。 他方才的那一抹阴毒的注视,被这两支长箭破开了一条口子。 虽面不改色,但额角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是没能躲过李锦的目光。 大殿的屋檐上,传出一阵脚步声,殿门之外,飞快的闪过几个人影。 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有刺客,引得殿上一片譁然。 高台之上,龙椅之中的李义,一声轻笑,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森寒凛冽的目光,从太子与靖王的面颊上扫过,而后才接过陈公公递过来的手帕,左右沾了两下手心与手背。 他沉沉道:“都闭嘴。” 殿內声音散去,静的可怕。 李义一声冷笑,將手中的帕子扔在面前的桌上:“刺客。”他说,“眾卿家这一个月里,见的还少?” 他话里有话,字字如刀:“严詔怎么死的?裴义德为什么装病?”他抬手,指著李锦,“还有靖王,人在院中站,刀从天上来。” 李义歪了一下嘴,笑的格外讽刺:“在这天下的长安城,在这大魏的太极宫!” 他声音忽而大了几分,豪情万丈的抬手:“有几个刺客,也值得眾卿家大惊小怪?” 伴君如伴虎的满朝文武,怎会听不出李义这话里裹挟的杀意? 眾人皆白了面颊,两手放在身前,頷首不语。 这属於大魏帝王的那股强大威压,让所有人的背心都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 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此刻,李义睨著已经浑身颤抖的苏婉莹,挑眉瞧著平阳王,摆了摆手:“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下去。” 接著话音一转,抬手指著愣在殿中,神情恍惚的苏婉莹:“你接著说。” 苏婉莹一滯。 “说说,谁让你杀人。”他顿了顿,冷冷注视著苏婉莹:“你又都杀了谁。” 殿外,刀剑拼杀的声音隱隱传来。 殿內,苏婉莹额角上落下一滴冷汗。 她此刻忽然冷静了下来,目光在李锦和太子的面颊上打了个来回。 此时此刻,她察觉到了熟悉的谋略味道。 不仅是苏婉莹,太子也一样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他垂眸,瞧著桌上的饭菜,脑海中却在竭尽全力思考著破局的方案。 “我……”苏婉莹手攥成了拳,迟疑了。 她双唇乾瘪,目光惊恐:“我……” 话还没说出口,太子起身拱手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李义眯眼:“讲。” “先是太傅嫡女遇刺,而后殿內求助。”太子回眸,扫了一眼李锦,“之后又是长箭行刺……” 他迟疑片刻:“儿臣觉得,事出蹊蹺,当从长计议。” 大殿中,李义沉默了片刻,半晌,探身前倾,问到:“那太子以为,当如何是好?” “苏婉莹御前失仪,又污衊皇妃,罪加一等,当交由刑部审理。”太子道。 “儿臣觉得不妥。”李锦没有起身,望向李义,话音里带著些许调侃与戏謔,“苏婉莹虽是太傅嫡女,无官无爵,但舒妃娘娘可是从二品。” 他笑起:“太子殿下这眼里没有大理寺啊。” “李锦,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太子冷冷道。 却见李锦不疾不徐,自顾自斟了一杯酒:“就算我当了哑巴,可这杀人的案子,从来都是六扇门主理,太子就这么横了一刀给截住……”他淡淡道,“难不成太子也有份?” 说完,他直接无视了太子那恨的喷火的目光,看向苏婉莹。 “苏姑娘,你听听殿外。”李锦斟了一杯酒,“刀光剑影,打打杀杀。” “大魏最精锐的暗卫,尚且战的如此艰难。”他轻笑,“你今日若是迈出这殿门,不出一日,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李锦!”被戳了脊梁骨的太子,站起身,指著他吼道,“你也太放肆了!” 眼眸里,大魏的靖王,依旧端坐在前,面带笑意,抿了一口杯中酒。 “何来放肆?”李锦笑起,“太子殿下都敢在大殿上当眾行刺了,有什么立场指责別人?” “你!” “难道太子殿下不认得那支箭?”说完,他从身后拿出一支,箭身带血,黑了一片。 李锦將长箭端在手里,目光极寒,冷冷瞧著太子的面颊:“本王可是认得。那箭与射穿大仵作严詔心口的,是同一组。” 大雪飞扬,京城的夜空上,泛著一抹诡异的紫红。 大殿里,李锦与太子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靖王的意思,是本宫杀了严大人?”太子挑眉。 却见李锦轻笑,不以为意:“是不是,抓了外头那个,不就知道了?” 太子抿嘴,死死盯著李锦的面颊。 谁知李锦摆了摆手,话音一转:“哦,也不一定。”他望向已经愣在高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的舒妃,“说不准就变成舒妃娘娘的人了,也说不准,就成了苏婉莹的人。” 李锦的思路一直很清晰。 太子能在皇城中有恃无恐,有很大一部分,是仰仗著母族的力量。 “经过那第一局后,舒妃和太子之间,定有间隙。”凌晨十分,宋甄在烛火旁,扫一眼沈文,“沈大人在暗中,假扮成太子暗卫,一路追杀苏婉莹。” “不伤她性命,但要让她吃到苦头。”他说,“要把她逼的走投无路,逼的她只能上殿求一线生机。” 夜色中,沈文点了下头,从宋甄手中接过他收起的那两把连水的飞刀。 “之后大殿之上,就需要王爷推涛作浪,挑拨离间了。”宋甄淡笑,“要让苏婉莹急於求活,而舒妃急於同太子撇开干係。” “那时,连水为了救主,定会再次出手。”他看了一眼眾人,“那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抓到他,便可以將所有的事件,直接指向太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论死生,皆可。” 第269章 尘封的罪孽 殿外飞雪,刀剑相碰的声音,一直隱隱传入太极殿內。 太子冷冷的瞧著李锦的面颊,半晌,他面无表情的退了两步,直接坐回了自己的桌后。 这一幕,被苏婉莹和舒妃都看在眼里。 龙椅上的李义,搓了搓自己的手,挑眉扫了一眼自己的两个皇子:“开胃的前菜都吃完了?” 他轻笑,侧过脸,瞧著呆站在那里的舒妃:“爱妃就没什么要辩驳的?” 李义话里有话:“要是没有,这苏家的嫡女,朕可现在就审了。” 舒妃一滯。 太子一惊。 不管是交给刑部,还是交给大理寺,只要苏婉莹能出这个宫门,他就能在路上让她永远闭嘴。 可若是现在就审…… 太子目光寒凉,看向李锦:“怎么,靖王现在不替大理寺要人了?” “本王为何要管大理寺的閒事?”他边说,边小酌一杯,话里有话,“倒是太子殿下,居然没拿除夕夜的祖宗规矩出来,替她开脱。” 太子的面颊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李锦这话是说给苏婉莹听的。 “哦,太子殿下也怕此地无银三百两。”李锦淡笑,直接断了太子的后路。 当下,太子李景不是不想抽身,也不是不想终结眼前这危险的局面。 而是他自己,此时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自顾不暇。 杀苏婉莹的命令,確实是他下的,动手的人,也確实是他的人。 比起殿上苏婉莹和舒妃两个人撕破脸,若是殿外的连水被抓了,才更加麻烦。 朝中皆知,连水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天才武者,又是立了生死状的第一死士。 若他真的被抓,那不管李景之后怎么辩驳,都是苍白无力的。 当下的局面,他已然被动至极,再加李锦层层打压,几乎喘不上一口气来。 如今殿內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他得想个法子,让殿外的连水脱困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睨著李锦带笑的容顏,咬牙切齿。 却见李锦不疾不徐,在他面前,从怀中拿出一枚黑黑的棋子,捏在手中把玩一二。 登时,太子懂了。 难怪今时今日,他竟会莫名其妙的,集齐了所有不利的因素,被以这种怪异的方式困在殿上,动弹不得。 那以天下为棋的大谋士,京城第一商贾,果然是个双面的细作。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鼻翼微微颤抖。 千小心,万小心,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做了砧板上的鱼肉。 见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没了声音,李义冷哼一声,淡淡的说:“苏家嫡女,你可想好了,构陷皇族,死路一条。” 在太子与李锦一来一回的拉扯里,苏婉莹早就没了之前那股疯魔的样子。 她原本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已经碎了个乾净。 整个苏家,坐在一旁,沉默著一言不发。 尽心尽力,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的太子,却一直在计划,如何將她带出这大殿,如何將她杀人灭口。 而坐在高台之上,她当成亲妈一样对待的舒妃,逢年过节都送她最好的礼品,隔三岔五就来陪她閒话家常的人。 却说她是疯子,怨妇,要將她推出去杖毙。 苏婉莹就算对李锦再执念,在当下的局面上,她也无法再继续蒙上自己的眼。 她知道,她是弃子了。 也知道,只要出去,就是死。 她静静站在那里,自嘲一般的看著李义,苦涩的笑起:“婉莹自知已经被捨弃,如同站在悬崖陌路,左右均是一死,犯不著构陷。” 她话中满是淒凉,站在当中,整理了一把身上的衣衫,努力以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样子,跪在了李义的面前。 “罪女苏婉莹,愿將所作所为,如实稟告,不求圣上开恩,但求一死。” 看著眼前的苏婉莹,太子手里的小酒盏,啪的一声捏爆了。 他手掌中鲜血淋漓,当下染红了那纯白的外衫。 许为友大惊:“圣上,太子殿下这……” 就见李义打断了他的话:“不急,太医就在这候著呢。” 他轻笑:“除夕,见见红,喜庆。” 两句话,確含著极大的信息量。 不仅太子白了面颊,就连许为友也僵在那里。 这哪里是什么除夕宫宴,哪里是什么宴请百官家眷的答谢宴。 这分明是出其不意,早有计划的鸿门宴! “舒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义转头,微微眯眼,“这样吧,让几个太医先在你旁边候著,免得到时候出茬子。” 闻言,舒妃踉蹌两步,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此刻,叩首在地的苏婉莹,已经没了对生的执著。 她跪在那里,看著四周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真真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见稳住了大局,已经两杯酒下肚的李锦,此时才起身,理了一下衣摆。 他上前两步,郑重其事,直击要害的问:“苏婉莹,本王问你,大魏203年六月,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殿上百官,皆是一怔。 大魏203年六月末,先太子李牧被奏谋反,举家发配边疆,在途中遇一伙劫匪,死无葬身之地。 苏婉莹直起身,抬头瞧著面色如铁的李义,抿嘴回答:“罪女在六月初,於行宫做假证,向圣上讲述了先太子李牧,意图谋反的谎言。” 此言一出,大殿譁然。 坐在后排的几员官吏,直起身,探长了脖子望过去。 李锦垂眼:“你为何要欺君?你难道不知道欺君是死罪么?” 苏婉莹微微笑起,眼眸里盪起了一层水雾。 她颤抖著,哽咽著,望向站在她身旁的李锦:“罪女,为求靖王身侧之位,受舒妃娘娘蛊惑,才犯下如此大错。” 高台上,见自己被拖下水,舒妃抬手:“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身侧李义,手里一把长剑,尚未出鞘,却抵在她喉咙正中。 李义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说:“急什么,好好听。” 看著事到如今,还想將所有罪责推到自己身上的舒妃,苏婉莹的眼眸里,全是怜悯的目光。 她不仅怜悯著那个將自己的儿子当成棋子,作为工具来培养的舒妃。 更是怜悯被她抨击的毫无价值,若是想成为靖王妃,除了让她赐婚之外,別无她法的那个自己。 “当时,罪女一心钦慕靖王殿下,但与殿下交集甚微。”苏婉莹说,“那年宫宴,为情所困的婉莹,受到了舒妃娘娘的关注。” “娘娘说,如我这般丑陋,形似草芥,知书达理样样欠缺的人,想要站在靖王身旁,简直白日做梦。” 说到这,苏婉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说,如果不帮她让二皇子上位,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被萧贵妃看中,连个做妾的资格都不会有。” 苏婉莹哽咽,隔著雾蒙蒙的目光,望著舒妃的方向。 “娘娘,当年的我,真的丑陋至极么?”她哭了出来,泪流满面:“能比如今,还要更加丑陋么?” 第270章 京城第一才女 时年不过十五六岁的苏婉莹,顶著京城第一才女的头衔,琴棋书画,吟诗作唱,样样皆可做世家小姐的表率。 她的出身,她的品行,让她小小年纪,便已名声在外。 苏婉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今后的道路,自打她懂事起,她就明白她的未来,只是连结苏家与皇室的一枚纽扣。 是自己父亲登上更高仕途的阶梯。 “自小,我便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在吃穿用度上,父亲更是从不吝嗇。”她呆呆的跪在殿上,口气中含著少有的温柔。 “对苏家来说,我这个嫡女,必须成长为配得上这个『苏』姓的模样。至於我自己到底怎么想,有什么愿望,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许久,发出一声自嘲般的笑。 她知道,衣食无忧是用“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得来的,而承载这一切的,从来都不是她与苏家的血脉至亲之情,从来都不是父爱。 而是对一枚仍有价值的棋子,最大化的拉拢。 虽然年少,但苏婉莹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为手段老辣,心如顽石一般坚硬的女人。 她也开始坚信,只要自己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凤位,便可以回过头来,再去寻找曾经丟失的喜欢与热爱。 只要自己爬的足够高,便无人可挡。 “但当时,太子李牧並没有看中我。”苏婉莹轻笑,“反而是对那个唯唯诺诺,像个跟屁虫一样,话都没有几句的岑家嫡女,格外上心。” 她抿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之后仰天一嘆,笑了出来:“我那时候,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哪里,就好像一夜之间,全部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谁也没想到,李牧为什么会看中名不见经传岑氏,但所有人都对苏婉莹没有成为太子妃,而格外惊讶。 京城第一才女,太傅的嫡女,这样的出身,竟未能给她铺就一条坦途,眨眼之间,以太子妃为目標而不断磨礪自己的苏婉莹,就成了她自己的笑柄。 发愁的不仅是她,还有太傅苏宇。 大魏太傅,三公之一,地位在太师之下,太保之上。 但朝野之中,人人都知太傅位尊权卑,手中並无实权,是个虚衔。 一心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苏宇,在苏婉莹没能成为太子妃之后,便陷入了对自己未来仕途的焦虑。 而来自二皇子的拉拢,正好让当时如水中浮萍,没有靠山的太傅,看到了希望。 他知道大魏的皇帝,对太子李牧温柔如水的性子担忧,对那骨子里的文人优柔而发愁。 便顺水推舟,成了二皇子李景麾下的一员。 当时的承诺,便是事成之后,给苏婉莹一个太子侧妃的位置。 “我父亲也知道,凭自己的实力,无法让我从相爷嫡女的手里,抢出来那个正妃的位置。”苏婉莹说到这里,心头上像是扎了一把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眶,却抹不出一滴眼泪。 她的眼泪,在苏宇长达十几年的不在意里,早就化成了怨恨,根植在心底。 被她这样在大殿里戳了脊梁骨的苏宇,面色苍白,微微闭眼,显得格外憔悴。 而担心引火烧身,怕开了口后之后被靖王揪著不放,丞相紧咬著牙关,一言不发。 殿外大雪飞扬,眨眼便成了苍茫一片。 雪地上刀光剑影,在一对二的场面里,连水竟丝毫不落下风。 按实力,他在靖王之下,但在周正之上。 所以当下的场面里,沈文与梵迪两人,渐渐有些不敌。 剑光森寒,双手双剑的连水,手腕翻转,划出微蓝的弧光。 他面无表情,剑气所到之处,將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划出清晰的裂痕。 他不逃,也不躲。 被沈文瞧见了面容,便只有与之死战这一条路可以走。 梵迪喘著粗气,站在雪中,瞧著眼前这强大如怪物一般的敌人,皱著眉头擦了一把汗:“这王爷也真是的,只说强,怎么不提醒一下到底有多强?” 他啐了一口嘴巴里的血沫子,抬手以袖口擦了一把嘴角。 “快想想。”沈文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紧锁在连水的身上,“想想你们何姑娘,她平时用双刀的时候都有什么破绽。” 沈文也眉头紧皱,他知道,照这个態势发展下去,別说抓到连水了,他和梵迪两个人都得死在这。 “破绽?”梵迪声音高了几分,“就这种超规格的傢伙,哪会有什么破绽!” 话音未落,十米开外的连水,便又发起一阵猛攻。 刀剑相碰,雪夜下打出一条火花,那明亮的一闪,落在李锦眼角的余光中。 他那细微的怔愣,被太子看在眼里。 循著他目光往殿外望去,太子悬著的心,缓缓落了地。 已经过了两刻钟,连水都没能被抓住。李景轻笑,睨了一眼殿上的场面。 虽然大魏的靖王实力不凡,是当世的战神。只可惜,此时此刻,唯一能克制连水的他,却分身乏术。 他在殿上,连水便无法对苏婉莹和舒妃轻易下手。 他若是去了殿外,殿上的这两人,眨眼就能有很多种死法。 太子深吸一口气,端坐了身子,示意许为友不要急,一切仍有转机。 “不能做正妃,你便將目光移到了本王身上?”李锦回眸,瞧著苏婉莹跪在地上的背影,冷冷问到。 却见她摇了摇头,嘴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说:“罪女,確实因为不能做正妃而消沉过很长一段之间……” 她嘴巴一张一合,將仅剩的气力拿了出来,乾瘪瘪笑著:“但那年太子李牧大婚,在婚宴上,与王爷的擦肩而过,让我突然生出了旁的期许。” 当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李锦,在已经对自己人生没了期望的苏婉莹心中,就像是投了一道柔美的月光。 她从未见过如他那般瀟洒磊落之人。 李锦的洒脱,与皇族特有的傲骨气质,加上那张可倾天下少女之心的面颊,让这个三皇子的名字,刻在了苏婉莹的心头上。 “但王爷从未正眼瞧过我。” 人到此刻,知死亡將近的时候,苏婉莹每说出一句话,就能感到轻鬆不少。 她回眸望向李锦:“那时的我,也如先前一样,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差在哪里?” 她轻笑:“若当时我能明白,兴许也不会落的如此境地。” 苏婉莹抬眼,望著舒妃苍白的面颊,笑了:“也就不会成为娘娘手里,谋害皇子,毒杀贵妃的棋子。” 第271章 让今后帝王,引以为鑑的人 大魏203年年初,沉迷在大婚宴上那惊鸿一瞥中的苏婉莹,第一次同她的父亲,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反正都是棋子,若是能成靖王妃,岂不是能更好的拿捏萧氏一族?” 当时,苏婉莹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著实让苏宇惊讶了一番。 不是惊讶自己的女儿竟会忤逆他的想法,而是惊讶她提出的这个建议,很有道理。 苏宇的考量比苏婉莹更深一层。 他知靖王用兵如神,单靠名號就能让匈奴南楚按耐住进犯大魏的野心。 这样的人,未来在朝野中,起码也是摄政王的地位。 如果能攀上靖王,不管怎么想,苏宇都觉完全不亏。 但事情,並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简单。 靖王看似紈絝,带著盈盈浅笑,不似其他皇族那般,时常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也並不將那些礼仪规则放在檯面上。 就好似寻常的世家公子,平易近人。 但苏婉莹尝试著去接触几次之后,她隱隱发觉,这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人,心思实力,均是深不见底。 “几次努力,王爷虽然不避著我,但却也仅仅到此为止。”她自嘲一般笑起,“就仿佛,我同其他那些京城姑娘,没有任何区別。” 苏婉莹摇了摇头:“我不接受。” 她的出身,她受到的教育,她头顶上京城第一才女的光环,在李锦无视她的那一刻里,便成了她越不过去的一道坎。 求而不得,不被注视,如重锤一把,將她的骄傲和自尊敲的粉碎。 当时的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知难不退,反而越发的狠辣。 “我没办法接受王爷对我的无视,没办法承认自己对王爷毫无吸引力。”苏婉莹声音微微颤抖,“我接受不了,也不允许。” “恰好就是那股愤恨最深的时候,舒妃娘娘找到了我。”她抬眸,冷冷的看著高台上的舒妃,“娘娘说,纵然我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號,但……” “但琴弹得也就那样,棋下的不过如此,书更是人人皆可做到,画里没什么灵性。”她咬著唇,“娘娘说,我平庸的一塌糊涂,別说靖王了,做个二皇子的侧妃,都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大殿里,鸦雀无声。 李锦抬眸,看向坐在高台上,咬著唇不敢说话的舒妃,又望向一旁沉默的太子。 他出人意料的俯身,拍了一把苏婉莹的肩头。 “被这样的说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李锦的话音,温柔了不少。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落进苏婉莹心湖。 她眨眼泪流满面,无声的望著他的面容,抬手捂著自己的半只眼睛,呜呜囔囔的说:“可我信了啊!” 苏婉莹信了。 在自尊受挫之后,那些原本令她骄傲的一切,在短短几个月里,成了一文不值,毫无意义的事情。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差劲。 怀疑自己的实力,与住在这恢宏宫殿里的人,有著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迷茫,挫败,仿佛自己之前的人生都是一场扭曲的骗局。 而此刻,摧毁她自信与自尊的那个人,却“好心”的伸出了一只手。 “娘娘说,只要我为她做事,她就可以帮我实现愿望。”苏婉莹哽咽著,“她说只要我把太子李牧拉下来,再拥护二皇子殿下成为东宫,那么她就能让我成为靖王妃!” “胡说八道!”高台之上,舒妃怒吼一声,“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如此构陷本宫!” “罪女所言句句属实,请圣上明断!”苏婉莹叩首在地,“六年之前,行宫里罪女所言皆是舒妃娘娘教给罪女,让罪女一字一句背下来的!” “此后工部刘全刘大人一家辞官之后,娘娘怕制鎧甲偷运一事暴露,便让罪女假扮管家的亲戚,探望之时投砒霜之毒!” “再往后!刑部陈文陈大人,娘娘为肃清异己,让罪女暗中谋害陈家二儿子与陈家小女儿,害陈大人家破人亡,告老还乡!” “至此!娘娘却仍说罪女做的还不够,还不足以成为靖王妃!娘娘说!只要宫內还有……” “闭嘴!闭嘴!”舒妃大惊,眼瞅苏婉莹就要將她投毒陷害萧贵妃一事当中扔出来,她顾不得先前李义的威胁,张牙舞爪的要从高台上衝下来。 “娘娘说,只要宫內还有萧贵妃活著,她就不可能越过靖王殿下的母妃,將我送进靖王府!” 舒妃神情狰狞,眼瞅就要扑到苏婉莹的身上。 却见李锦不疾不徐,自一旁的桌上拿起两粒花生米,手指一弹,正中舒妃膝盖下的筋脉上。 高台之上的舒妃,踉蹌一步,从上面生生滚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苏婉莹深吸一口气,声音高了八分:“娘娘让我,以砒霜之毒,毒杀萧贵妃!又以鉤吻之毒,毒杀满朝文武!” 闻言,大殿譁然。 就连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臣子,此刻面颊上也露出了惊骇之色。 一眾女眷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均是嚇到花容失色,抬手捂著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看到与听到的一切。 舒妃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浑身疼痛,衝著苏婉莹就大打出手:“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是谁!是谁让你说这些!”她歇斯底里的扯著苏婉莹的头髮,“我待你苏家不薄!待你不薄!给你荣耀给你面子!你为什么要害我!” 皇座之上,李义看著眼前这体统尽失的一幕,一言不发。 他沉默著,吃著面前的好酒好菜,仿佛这一切,不过就是在宴席上上演的一齣戏码而已。 几日前,李锦找到他的时候,曾说要將舒妃的事情,暗中处理。 宫宴在即,李锦考量的是皇家的体统,考量的是李义的脸面。 但他摇了摇头,郑重其事的说:“朕让你,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后宫之爭,將夺嫡之战的遮羞布,全部撕个乾净。” 李义神情肃然,瞧著愣在当场,满脸诧异的李锦。 上书房里的炉香悠悠散开。 这个一向是钢铁手腕,执掌天下,强大的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面颊上的哀伤,足足有千斤分量。 “锦儿啊……”他望著书案对面,李锦的面庞,“你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最大的悲哀是什么么?” 李锦怔愣片刻,忙跪在地上。 “最大的悲哀,是一路走来,终於登顶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只剩下了自己。” 他从一旁的盒子里,拿出当年李锦交还的虎符,捏在手中婆娑了几下。 “父皇所做一切,始终都在为了李氏,为了大魏,为了天下。” 他稍稍哽咽:“唯独这一次,父皇想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严詔,为了你母妃,为了牧儿与岑氏,为了那远远不止两百多条人命……” “为他们,討一个公道。” 李义抬手,將虎符推向李锦的方向。 “皇室的顏面,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他温柔的笑起,“为了不让歷史重现,不让子孙后代重蹈覆辙。” “就让父皇,以身为例,被钉在史书中万古的耻辱柱上,做那个让今后帝王,引以为鑑的人。” 第272章 顛倒黑白,自命不凡 大雪无声,此时此刻,在李义的心上盖了厚厚的一层。 他花白的头髮,与苍茫的落雪呼应著,从严詔身死的那一刻起,心便从头凉到了底。 倾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日日废寢忘食,只为了护住天下万民。 可人至晚年,时至今日,才忽然发现,他连身边最珍惜的人,最忠诚的人,最爱的人,都没能守住。 看著舒妃和苏婉莹扭打在一起,听著大殿上的阵阵骚动,李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突然就看不懂了,不明白了。 见阵仗越来越大,李义抬手,拿起一旁的茶盏,哗啦一声,摔在了苏婉莹与舒妃的面前。 隨著茶盏破碎,发出七零八落的声响,大殿里人人自危,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舒妃被这呼声震得回过了神。 她鬆了手,指著苏婉莹,望著高台上的李义:“圣上!这个妖女所言句句是假,圣上切莫被她蛊惑!” 舒妃一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妾身陪伴圣上三十余年,守著本分,从未做过这些腌臢的事情!” 她大义凛然,郑重其事:“妾身不仅没有做过她说的这些,妾身还为了圣上,为了萧贵妃,日夜辛劳,敦促太医院为萧贵妃看诊。” “妾身!问心无愧!” 舒妃说这些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 她眼眸含泪,仿佛受了万千的委屈。 见李义不语,她便又转身看向李锦。 “靖王殿下有气,本宫理解。”她咬著唇,“六年之前,王爷守著边关,京城一夜之间变了天。” 舒妃哽咽:“是本宫!是本宫跪在行宫上,请求圣上不要牵连靖王殿下!是本宫让圣上,念在血肉至亲的份上,不要將怒火,燃到靖王殿下身上。” “所以,本王应该谢谢舒妃?”李锦的声音高了八分。 这突兀的一问,让舒妃愣了一下。 她站在殿上,很是惊奇的看著李锦,竟反问道:“你难道不应该谢谢本宫么!?” 她诧异的笑了一声:“李锦,你以为就凭你自己,你能封王拜相?你以为就凭你自己,你能坐的上六扇门的门主?你以为就凭你自己,你能锦衣玉食到如今?” 李锦眼眸微眯,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不然呢?” 舒妃一滯。 “难不成李锦有今日,是多亏了舒妃娘娘的提携?” 这话,无异於当眾打了一把舒妃的面颊。 她登时暴怒:“放肆!”声音极大,“没有我!你以为你算个什么玩意!” 却见李锦上前两步,轻蔑的说:“李锦能封王拜相,靠的是身在前线,出生入死,以命换来的。能坐六扇门的门主,靠的是縝密的逻辑和推理,以及识人用人的本事。至於锦衣玉食,则是如太子一样,流淌的是李氏一族的血脉。” 他笑的更是轻佻:“舒妃生了太子,太子有今日,兴许真的需要谢谢你。” “但舒妃这一招,对李锦没什么用。”他忽而沉了声音,郑重其事,“在我这里,若天下无你,早就铸就盛世太平的大一统了。” “你!你!”舒妃面色通红,被疯狂的怒意席捲,抬手就要衝著李锦扇过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傢伙!” 但李锦一把抓著她的手腕,当著所有人的面,毫不客气的戳著舒妃的脊梁骨。 “舒妃怕是活在了梦里。”李锦冷冷道,“恩义?舒妃这一招对苏婉莹管用,但对本王而言,纯粹就是自取其辱。本王不是你的工具,你也没那个让本王高看一眼的能耐。” 大殿上,一直坐在那一言不发的金舒,此刻眉头紧皱,睨著面前舒妃的模样。 先前,她对苏婉莹的所作所为,很是不解。 夺嫡之战,血雨腥风,靖王能在六年前全身而退,全靠先前积累的“战神”之名。 就算她最后真的通过舒妃,等太子登基之后,赐婚靖王,也只能得一个早晚都会死的死局。 太子不会让李锦有机会拿到兵权的,也绝对不会让一个功高盖主的人,安稳的活在世上。 所以金舒一直都觉得不明白,如此简单的道理,出身在官宦世家的苏婉莹,怎么可能会想不明白。 直到现在。 听著李锦和舒妃的爭执,看著舒妃的反应,金舒脑海中闪过了一个词。 自恋型人格障碍。 这是一个热衷於摧毁別人的自尊,践踏他人的尊严,用以满足內心“自以为超凡”的认知,进而將他人变成自己的“廉价工具”,是比精神控制,更加可怕的一类人。 就像是面前的舒妃,她没有同理心,自命不凡,顛倒黑白,以及无时无刻不在贬低比自己更优秀的人。 金舒看著跪在那里,面颊平静如水的苏婉莹,心中盪起一抹同情的涟漪。 可怜她到如今地步,才恍然发现自己只是舒妃的工具而已,连人都算不上。 彼时,失去了李牧太子妃的位置,又不被李锦欣赏的京城第一才女,在深陷自我怀疑的漩涡时,似乎是天意使然,舒妃的出现,碾碎了她全部的人格与尊严。 她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找回自己的荣耀,便成了舒妃手中,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舒妃说的这般大义凛然,若不是本王从你房里搜出来三斤鉤吻与整瓶砒霜,本王真就信了。”李锦双手抱胸,睨著舒妃的面颊,“你这般慷慨激昂,难不成还在等百官毒发?” 他说这些的时候,回眸,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太子。 李景的面颊上,闪过一丝惊讶。 舒妃的嘴巴一张一合,不出所料的,將鉤吻和砒霜一事,全部推了出去:“李锦!你这是赤裸裸的构陷!” 她指著苏婉莹,恶狠狠道:“都是这个恶妇!是她为了陷害本宫!使出如此手段!” 话落,大殿上鸦雀无声。 舒妃扫了一眼眾人,却诧异的发觉,自己收穫了一把无比怜悯的目光。 她愣愣的站在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闹完了?” 坐在龙椅上,许久未曾言语的李义,缓缓睁开眼。 他面无表情,看起来平静如水的搓了搓手腕。 舒妃回眸,对上李义冰冷的目光,背后渗出一片冷汗。 那眼眸中,满满皆是杀意。 “吵够了,打完了。”李义顿了顿,“拉下去……”他顿了顿,將“斩立决”咽了下去。 “待审吧。”他说。 舒妃一滯,僵在殿上,半晌,尬笑了一声:“圣上,妾身可是太子的母妃啊!” 就听李义冷哼一声:“太子?你是说那个,带著一万精兵埋伏在皇城外,准备在今夜逼宫的傢伙?” 第273章 悲喜不通,冷热不融 舒妃怔愣,她望著高台上的李义,嘴巴一张一合。 谋反严重,还是妒忌嬪妃,打压他人,教唆杀人更加严重,舒妃心头还是有桿秤。 她乾笑一声,竟当著所有人的面,將矛头对准了太子:“圣上!不是妾身啊!是太子,是太子让妾身投毒,让妾身往宫宴里投放鉤吻的啊!” 舒妃说完,殿上连一丝一毫的回应都没有。 李义冷哼一声,摆了摆手。 直到被大內侍卫拖走,舒妃依然在高呼是太子害她,是苏婉莹构陷她。 新年宫宴的太极殿內,隨著这两个女人的退场,冷的可怕。 坐在一旁的太子李景,始终一言不发。 本以为今夜会功成名就,却不想,千小心,万小心,还是入了局中局,棋中棋,落得个功亏一簣的局面。 他不仅小瞧了李锦,也小瞧了李义,更重要的是,小瞧了那个平日里只坐在屋檐旁,喝茶下棋的宋甄。 “太子不要怕。”李义一边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边云淡风轻的说著,“一万精锐,只是说出来嚇唬嚇唬她的。” 说完,李义笑了起来:“你这般聪慧,定不会办如此不计后果的傻事。” 大殿里鸦雀无声。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李义这句话里真实的意思。 一万精锐,准备在今夜逼宫是真,太子要给百官下鉤吻之毒是真,公然行刺,也是真。 但逼宫的精锐,定是入不了皇城了。 给百官下毒的局,也显然被一把掀翻。 而公然行刺…… 李景的面颊上如同覆了一层雪,听著外面刀剑相碰仍未停歇的声音,又冻上了一层霜。 龙椅之上的李义,此时此刻才挥了手。 一眾內侍哈著腰,勾著身子,无声快速的走上殿来。 百官面前的小餐桌,眨眼之间,都被撤了下去。 李义望著眾人,或是惊恐,或是震撼,或是惧怕到瑟瑟发抖。只有少数,云淡风轻,司空寻常。 他语气柔和了不少,轻笑开口:“眾卿,今夜这一齣戏,好看么?” 高台之下,无人敢言。 “大魏二百余年,史书所载,大多是先皇与诸多英烈,为国为民所做的恢弘事跡。”他顿了顿,“一月之前,开了女子入仕的先河,让朕也有幸,能蹭一把名垂青史的荣光。”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神情肃然:“可诸位爱卿,这名垂青史的背后,就是你们今日所见的骯脏。” 李义字字鏗鏘,睨著大殿里跪在地上的眾人:“后宫爭夺,无所不用其极,夺嫡之爭,手段骯脏下作。” “在朕的大魏,在朕的京城,在天子脚下,竟有人可以想杀谁就杀谁,来去自如,超脱於律令之外。”他苦笑,“眾卿家,你们怕不怕?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踏实不?” 大雪落了几个时辰,长安城民间庆祝新年的孔明灯,冉冉升起。 鞭炮爆竹的响声,也隨著夜更深,笼在沉沉的天幕之下。 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迎接新年的祝福之声,透过宫墙,如一层大浪,想要衝过冰冷的太极殿广场。 那一刻,宫內与宫外,仿佛隔著一层高高的墙。 悲喜不通,冷热不融。 “人人都道,皇家血脉,高高在上,是天选之子,是受神祝福与恩惠的万民领袖。”他淡淡道,“歷经两百余年的岁月,这血脉传承至今,却不知哪一环出了问题,竟然有人觉得自己比肩神明,手握无辜之人的生杀大权,让朕这张老脸,根本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呵!”李义笑起,双手摊开,字字句句,都裹挟著莫大的愤怒,“天选之子?天选之子又如何!”他怒吼一声,侧身指著身后的龙椅,“要坐这个位置!首先他得是个人!” “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话落,百官皆呼:“圣上息怒。” “都给朕闭嘴!”李义的怒吼,迴荡在整个太极殿中,震下房樑上几许微尘。 此刻的他,英明神武,气度恢弘。那天上天下,唯吾独尊的霸气,似一道汹涌的气浪,震破天际。 “息怒?!”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两百多条无辜性命!笼罩京城六年之久的黑色恐怖!” “你们哪里来的勇气,同朕讲什么息怒!”他怒目圆瞪,指著眾人,“朕没有把你们这群瞒著不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傢伙,一个个都推出去斩了,已是仁至义尽!” 他冷笑:“刑部,不求世间公允,冲在构陷的最前面!你们可真行!” “户部,人丁入册的时候,永远人手不足,收钱收税的时候,不管地形险恶,天涯海角亦能收个十两八两。” 说到这,李义深吸一口气,望著眾人跪地的模样,轻笑一声:“你们知道那些下落不明的官员,户部是怎么报给朕的么?” 他抬手,从陈公公手里接过册子。 “林阳知府杨安,卒於三月初八,乃是过於劳累,气血瘀阻导致暴毙而亡。” 李义抬眼,冷冷一笑,衝著殿旁一个小门找了招手:“来来来。”他顿了顿,“杨安你过来,让眾卿家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此刻,李锦眉头一皱,稍稍抬头,望著李义手指的方向。 见一身布衣的杨安哆哆嗦嗦的上殿,李锦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的瞧了一眼身旁金舒。 就见金舒摇了摇头,也不知为何杨安会在此处。 明明,宋甄已经將他藏的那般完美,完美到放出那么多暗卫,都没能寻到一点踪跡。 李锦面色沉了几分,他喉结上下一滚,心中暗道不妙。 李义却没有停下来,他翻了一页,似笑非笑的念著:“刑部侍郎陈文,卒於六月十八,乃是返乡路上,马车失控,坠入山涧而死。” 他出一口气,冷笑一声:“陈文,你也过来。” 见陈文也紧隨其后,李锦的神情越发的严肃。 他抿嘴,觉得宋甄一定是出事了。 “瞧瞧,人活的好好的,在户部的名册上,盖著刑部的戳子,就这么告诉朕,说他们死了。”李义压著火,用极寒的笑声,注视著所有人,“许为友,赵文成,你们俩可真行。” 他將户部的册子往前翻了翻:“来,讲讲,当年在行宫,送来两车鎧甲的林忠义,与將那两车鎧甲押送回京的杨青云,是不是如这册子上所写的那般,病死在自家的床榻上?” 李义冷笑一声:“你们要是想不出来,就让他来说。” 此刻,眾人一愣。 回眸望去,太极殿外的那场大战,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的落幕。 遍体鳞伤的沈文与梵迪,互相搀扶著迈进了太极殿,而已经被捆住手脚的连水,被他身后华服在身的白羽,一把推到了殿前。 白羽拱手行礼,將带血的长剑收起,递给了一旁的侍卫后,才径直走向了平阳王的身侧,坐在他的身边。 此刻,忽而成了目光焦点的平阳王,尷尬笑起,连连摆手:“哎呀,世子病体刚刚痊癒,夜里寒凉,就是活动了一下手脚,暖身而已。小场面,小场面,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第274章 他不是个好父亲,但却是个无愧天下的君王 眼眸之中,穿过层层阻隔,太子李景诧异的目光,落在了平阳王李英的身上。 这个一向出跳的皇室宗亲,如空气一般毫无存在感的王爷,沉迷在养鸽子里,傻傻的,没有实权,被称之为隨风倒的墙头草。 他咧著一张嘴,尬笑著迎著大殿眾人的目光,蹙眉抬手,蘸了蘸额头的汗珠。 不仅是太子,此刻就连金舒和李锦也愣在当场,探寻的目光,落在这一老一少的身上。 就见世子李素,对上李锦双眸的那一瞬,喉咙里仿佛冒出一股白烟,抬手遮著双眼,面颊別向了一旁。 “別看了。” 李义高台之上一声冷哼,“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一手背在身后,“眾卿家今日已经见了那么多的奇葩,难不成还会觉得惊讶?” 不惊讶。 李锦只是没想到,那个在金舒女扮男装一案里,和大理寺少卿赵承平,吵的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的平阳王。 那个不管什么情况下,都是满嘴瞎扯,以活跃气氛为自身使命的平阳王。 那个在太子扩张势力的名单上,因为不靠谱而被第一个划掉名字的,李义的亲弟弟,大魏的平阳王。 竟然有这般瞒天过海的本事。 他隔三差五,哭天抹泪的吆喝世子病危,已经成了太医院的头號“心病”。 结果他口中那个,大约年年都活不过冬天的世子,竟一直隱姓埋名,在六扇门里当个小小暗影。 太子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大业已毁,大势已去,闭上眼,仰天深吸一口气。 李义瞧著大殿上被绑在那的连水,声音高了几分:“许为友,赵文成!”他冷笑,“朕只问一遍。” 早已经嚇破胆的许为友,踉蹌一步,跪在了地上。 而赵文成此时,看著仍然不见一点动静的宫门,回眸扫了李锦一眼,不甘心的跪了下来。 “朕问你们,林忠义和杨青云,人在哪里?” 许为友哆哆嗦嗦,抬著的手臂上,金银珠宝碰撞出叮叮噹噹的声响:“臣、臣臣……” “可想清楚了。”李义睨著他们两人的面颊,“一月之前,你们是如何慷慨激昂的,说著那定州的金舒,是欺君之罪来著?” 他下顎微扬,仿佛真的是在认真回忆一般,而后一脸恍然:“哦!朕记起来了,许大人说她蛊惑人心,定是妖孽啊!” 一把年纪的许为友,深知李义心性。 他的话越是云淡风轻,越是含著轻飘飘的笑意,便越是杀意深重,怒浪涛天。 许为友眉头紧皱,额角落下一滴汗珠,鼻翼微颤。 而后,一股热血上头,急火攻心,竟身子一歪,生生躺到在地上。 眼前这一幕,始料未及。 但整个大殿,却没有一个人敢为他发声。 就连候在一旁的御医,瞧著李义面颊上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也只是探头瞧了一眼,小声同他道了一句“中风”,便收回了脑袋,双手置於身前,全当没瞧见。 李义的眼眸微眯,冷哼一声,目光极寒的落在了赵文成的脑袋顶上。 “丞相,这许为友可当真是不讲义气。”他话里有话,“怎么办?这么大的事情,丞相不会讲给朕说,你不知道吧?” “林忠义、杨青云,此二人你不知道,杨德发你总知道吧?那假冒李牧笔跡的八百里加急,难道不是从你丞相府里送出来的?” 赵文成虽面无血色,但也不见慌张。 他后槽牙咬的咯咯直响,闭口不言,目光始终盯著地面,沉默不语。 李义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一嘆。口中气息化作一片水雾,眨眼消失不见。 他感慨:“赵爱卿,赵丞相,你该不会还在等什么宫门大破的时候吧?” 赵文成一滯。 高台上的李义提著龙袍衣摆,快步走下来,满面惊奇的弯著腰,歪著脑袋,不可思议的看著赵文成的面颊。 “没发现啊!”李义背手而立,话中带笑,满是调侃,“赵大人一向是心思縝密,机关算尽,颁布个政令都得以防万一,搞三套文书的人,今日竟突然天真了啊!” 他直起腰,大手一挥,將身后衣摆撩起,將什么帝王规矩拋诸脑后,直接坐在身后的台阶上,两手揣进袖口中,探著脑袋,一副看戏的模样,瞧著面前故作镇定的赵文成。 “別等了。”他笑起,“朕在外头准备了烟花,等这精彩的宫宴结束,群臣还得看一场辉煌的烟花表演呢!” 李义笑意璀璨,將赵文成最后的希望,一脚踩碎:“至於赵爱卿是站著看还是躺著看,这朕就不太能说得准了。” 他抬手,指著赵文成:“是赵大人说?”手臂一划,指著躺倒在地上,被五花大绑,身上带血的连水,“还是这……无比眼熟的刺客说?” 大殿里,赵文成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大殿外,一盏盏孔明灯冉冉升起,迎著大雪,不惧寒风,带著对新一年的期望,渐渐飞满了天际。 家和万事兴,金榜题名,健康长寿,平安多福…… 一盏灯,一个心愿,一道微光,一缕希望。 李义的目光,透过赵文成的苍白的面颊,看著那些隨风渐远的孔明灯,看著那么多新一年的美好期许,自嘲般的笑了一声。 “你答不上来。”他说,“太子杀人灭口的时候,你都不知道。” 赵文成一怔。 “就像你也不知道,若此番逼宫失败,他可是准备將所有的罪责,都扣在你一个人的脑袋上。” 话落,李义带著笑意,扭头望向李景:“父皇可有说错半句?” 李景沉默著,面色却青一阵白一阵,一动不动。 他咬著唇,恶狠狠的看著李义。若是目光可以杀人,他恨不得当场就將李义的胸口,戳出一个洞。 可李义好似一点都不在意,倒是语重心长的对赵文成游说道:“你是外人。”他笑,“许为友活不了几年了,等你女儿坐了太子妃,你以为他会让你真正掌握实权?” “呵!”他感嘆一声,“李景是什么人,你难道一点都看不出来么?” 说到这,李义轻笑,而后深吸了一口气:“朕乏了。”他摆了摆手,望向李锦。 可此时此刻,李锦却犹豫了。 不是生怜悯之心,而是他不忍,真的让李义,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他瞧著李义的目光,从那冰冷的帝王面颊上,瞧见了深藏於眼底的温柔。 李锦抿嘴,缓缓起身。 耳旁仿佛响起陈公公无数次说起的那句话。 他说:圣上到底,还是念著靖王殿下的。 他不是个好父亲,但却是个无愧天下的君王。 第275章 李景所做一切,都只为他自己 李锦站在殿上,沉默了很久。 所有的牌,所有的碎片,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李义推上了太极殿。 他为他搭起了功成名就的舞台,他做了他往前再进一步的基石。 李义睨著他的那抹柔和目光中,充满了对李锦的期待。 那神情,以前的李锦不懂,现在,却突然悟了。 往前一步,便是通往李义身后龙椅的路。 往前一步,便也会成为天下太平的基石。 看穿了李锦內心的挣扎,李义的眸色更是柔和许多。 他摆了摆手,催促道:“赶紧,趁著没过年,把这些旧帐,扔在今天里。” 李锦深吸一口气,心中格外酸楚。他拱手行礼,深深鞠了一躬。 再起身,目光中便已经没了犹豫。 他站在赵文成面前,面颊却转向了连水:“事到如今,你抱著必死的心,不惜在大殿之上公然行刺,这般忠勇,本王钦佩。” 李锦顿了顿:“以本王对你的了解,口中的麻布拆除之时,便是你咬破口中藏毒,一命呜呼的时候。” 他嘆一口气:“你想死,本王不拦著,但是死之前,你最好还是闹的明明白白的,再去九泉之下,见你曾经至亲比较好。” 闻言,连水蹙眉,眼眸锁在李锦身上,自下而上的望著他。 就见李锦半跪在他身前,小声道:“你能做他身旁第一侍卫……你当真以为是那个冬天,你师门全灭的时候,独你一人侥倖逃脱,遇到了贵人?” 他摇了摇头:“李景所做一切,都只为他自己。” 连水一滯。 一旁的太子再也坐不住,蹭的一下站起来:“李锦!你不要信口开河!欺人太甚!” 他站在那,几年来从不曾有大波澜的面庞,此刻阴鬱的可怕。 胸口的起伏,与一反常態的模样,將他此刻內心的惊恐,尽数暴露在了太极殿上。 宋甄说的没错,对心狠手辣的李景而言,最大的软肋並非是他的左膀右臂,而是直接听令於他,知道他干的每一件齷齪事的,他的贴身侍卫,连水。 见他反应这般剧烈,李锦起身,淡笑摇头:“本王从不妄言。”他眉眼轻垂,字字清晰,“本王能说出这句话,定是因铁证如山,不容置喙。” 太子眸中,阴厉的目光戳在李锦身上。 他手捏的很紧,想要辩驳,又怕李锦手里当真拿捏著真凭实据,而显得谨慎犹豫。 “二皇子当时不过十多岁,心思不如现在縝密……”李锦轻笑,“也不如现在狠辣,起码还知交钱办事,此后两不相干的基本道理。不会和如今一样,过河拆桥,釜底抽薪。” 闻言,太子的面颊更白了。 这些话说完之后,李锦才瞄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连水,见他神色骇然,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震撼,才轻嘆了一声,奔向了主题。 “列位大人,六年之前,匈奴突犯大魏边疆,李锦领命带兵,於血雨腥风中护边关三城,几十万百姓。” “也正巧就是那时,大魏的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他轻笑,“想必各位都还记忆犹新。” 他话音里的平静与淡然,裹挟著一丝忧伤,漫过了太极殿上。 “当时,太子李牧,被一封密信和两车鎧甲,被判定谋反。”他扫了一眼眾人,“先不论谋反是真是假,单从流程上,按大魏律令,他应该先行收监,听候审理,直至当时身在行宫的父皇归来,才做最终的定论。” 大殿上,极静。 喜嬤嬤搀扶著身形消瘦的萧贵妃,悄悄的站在侧边的门口,注视著殿內李锦的背影。 她枯槁的手,紧握著当时大婚之时,李牧与岑诗诗一人一块的绝世玉璧。 仿佛那力道再重一些,便能带回九泉之下枉死的两人,一同站在这里,一同见证著迟来了六年的公平与正义。 她颤颤巍巍的坐在椅子上,瞧著內侍端来为她暖身的炭火,淡笑著,连连道谢。 这个尚未到天命之年的女人,这个曾经驰骋沙场,巾幗不让鬚眉的女人,面对敌人的刀剑,不曾犹豫担忧,面对后宫齷齪的手腕,不曾退缩一分。 甚至面对在劫难逃,终会到来的死亡,也丝毫不退却。 但此刻,她望著殿上的背影,望著已经独当一面,尽显帝王姿態的李锦,望著自己仅剩的这一个儿子。 她紧张,担忧,嘴抿成了一条线。 “六年之前,群臣只知李牧谋反,却不知谋反尚未定性,当时的太子妃母族,岑家上下五六十口人,一夜之间,全部上了断头台。” 李锦嘆一口气:“世人皆知,抄家斩首,只责罚有凶嫌血脉之人,並不牵连诸如奶娘、侍女、家丁这样的无辜之人。” 他回眸,望著赵文成低垂的头:“本王想问问,当时查抄岑家的赵丞相,是以什么为参考,將岑家上下,连著不巧正好送菜的市场小廝一起,全部定罪斩首?” “又是以什么样的考量,將斩首的地点,选在京城之外三十里,早已荒废的前朝刑场上?” 话音刚落,大殿里一阵骚动。 当年的太子妃父亲,乃是中书省位高权重,足以同赵文成一爭丞相之位的最大竞爭对手。 六年前岑氏出事的时候,由刑部查办,被定义为惨遭流寇洗劫,无一生还。 除了太子一脉,甚至连李义都不清楚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宋甄,以进贡之名,端著两盘价值连城的蜀锦,亲手呈递在李义的面前。 他看著那张神似岑氏的面颊,怔愣了许久,才察觉到当中有诈。 “岑家满门灭门,刑部调查之后,最终在大理寺的案宗里,以岑家时运不济,遭流寇洗劫,全员失踪为最终结局,画上了一个结案的句號。” 李锦深吸一口气:“可赵丞相,你大概做梦都想不到……” 他顿了顿,睨著赵文成的头顶:“做梦都想不到,当时在岑家,有个人为了报恩,將岑家的嫡子藏了起来,换上了他的衣衫,戴上了他的腰佩,以自己的命为交换,令你百密一疏当中,活下来了一个人。” 闻言,赵文成和太子,皆是一怔。 他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缓缓抬头,双唇微颤。 李锦瞧著他们的模样,冷笑一声:“活下来的人,正巧你们两位都认识。” “他一直就在你们身边,为你们能有今日的败局而臥薪尝胆,为了那些能送你们下地狱的铁证,不惜隱姓埋名,双手染血,赌上了全部。” 第276章 一条通往权利的血路 始终在大殿上一言不发的赵文成,在听到岑氏当年还留下一个活口时,绷了许久的冷静和淡漠,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他几乎是颤抖著,双唇一张一合,想要问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想要问问,那天傍晚,他破门而入的所作所为,那个活下来的人知道多少。 想问他,看没看到自己的脸。 想问他,听没听到自己假传的圣旨。 “靖王殿下……”他欲言又止,目光里闪过对生的渴求。 而李锦就像是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一样,目光望了一眼云飞的方向。 就见他自李茜身旁站起,將拿捏在手中多时的綾锦手卷,双手呈递到李锦的手中。 赵文成白了脸。 那金蚕丝织就的綾锦手卷上,祥云玉鹤的图案格外清晰。 “赵丞相,眼熟么?”李锦弯腰俯身,瞧著他因惊恐而渐渐有些扭曲的面颊,“你当年敲开岑家大门,假传圣旨,命岑家上上下下都天牢待审……” 李锦眼眸微眯,声音陡然寒凉:“你好大的胆子!” 谁知,赵文成面目狰狞起来,他指著李锦手里的圣旨:“不可能!这不可能!”他眸色惊恐,“你手里的……你污衊!你构陷我!” 下一秒,就见李锦轻笑,直起身子,自上而下將手卷一甩,刷拉一声,那洋洋洒洒写满小字的圣旨,便当著赵文成的面,从李锦的手里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这一幕,好似时间倒转,回到从前。 那年那天,赵文成趁著夕阳迟暮,在一片火烧云的笼罩下,居高临下的,將那假圣旨甩在岑家老爷的面前。 以胜利者的姿態,轻蔑的瞧著他惊恐的双眼。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语言。 大殿上,跪在那里的赵文成,伸出双手,颤颤巍巍的捏起那圣旨的边缘,凑在上面,来回瞧了很多遍。 “不……不可能……”他撑大了眼眸,望著上面那无比熟悉的字跡,望著无比熟悉的词句,浑身震颤,惊恐的呢喃,“明明!明明烧了的啊!” 他抬头,目光死死的锁著李锦:“为什么!”他吼道,“我明明烧了的!” 赵文成惊恐,诧异,不解。许是已经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便涨红了脸,死死抓著李锦手中的圣旨,瞪著眼眸,大声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拿到!你怎么可能会拿到!” 他已经顾不得身在何处,又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境况,猛然站起,伸手抢夺李锦手里的圣旨。 以为只要拿到手里,再一次毁掉,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將这过往曾经,一把抹掉。 就在他丑態百出,拼了命要去撕碎的时候,李锦不疾不徐的开口:“你当年,让杨德发替你写了那么多密信,又替你草擬了假传圣旨的罪名与词句。” 他轻笑,双手抱胸:“而你只知杨德发善於模仿李牧笔跡,却不知他还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赵文成愣住了。 他抬眼,望著李锦,又愣愣的瞧了一眼手里的“圣旨”,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李锦看著他踉蹌两步,目光是满是不甘与愤恨,抬手一挥,候在一旁的侍卫,便把他与已经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许为友架了出去。 独独留下那个信念坍塌,耳鸣阵阵,不敢相信眼前一切的连水。 他被李锦亲手扶起来,解开了身上的绳子。 就那么呆滯著,怔愣著,像是一座石像,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面颊仍在流血,可远比不上心头的痛。 殿外,一连几个时辰都不曾停歇的大雪,在白玉石的广场上,堆起厚厚的一层。 李锦望著宫门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苍茫的灰白。 孔明灯隨风而起,星星点点,迎著大雪,悠悠而上。 他背手而立,转身望著前后左右都空了位置的太子李景,垂眸思量了片刻,淡淡的询:“接下来,是本王帮你讲,还是你自己讲?” 已经山穷水尽,没了一切的太子李景,微微眯眼,不言不语,死死盯著李锦的面颊。 “看来太子殿下是不想为自己爭辩了。”李锦浅笑,“当时的你,就为了这个太子的位置,处心积虑。用最狠毒的手段,为你坐上这位置,铺了一条血路。” 当年,岑家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是赵文成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干掉那个与他爭夺丞相之位的对手,而顺手拉下水的无辜冤魂。 真正的开始,是岑家人被抄家之后,全员被带走的时候。 夜色四合,送菜商贩的掌柜,许久不见自家店里的小廝回来,心生疑惑,便前往探查。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知岑家遭了灭顶之灾。 他小心翼翼的躲过了赵文成的兵马,可又碍於身份,根本进不了皇城。 掌柜圆滑心细,在与这些世家大户的往来中,对皇家错综复杂的关係网,早已经烂熟於心。 他进不了皇城,便扭头直奔了大將军府。 当大將军府里传信的人,將消息告知太子妃岑氏,已经是深夜子时。 深知其中利害关係的岑氏,为了肚子里刚刚六个月的孩子,决定连夜出逃。 而太子李牧,则思量再三,只身前往了百里之外的行宫。 他知道他不能逃,不逃,兴许还有活路,逃,便是必死无疑。 “但李牧没想到,自己並没能到达行宫,甚至父皇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李牧那天快马加鞭的赶了过去。” 李锦双手抱胸,深吸一口气,自怀中拿出另一封信。 “就在李牧星夜兼程的时候,当时行宫所在知府的小官吏林忠义,带著这封信,以及盖著厚厚篷布,从外面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两车鎧甲,停在了行宫门口。” 他低下头,將信封里的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之后拿在手里:“这信上,以李牧的笔跡,写著『急用物资,不得阻拦』。” 李锦瞧著仍旧坐在一旁,神情满是淡然的李景,將信在他面前晃了晃:“太子殿下要看看么?” 面前的人,仍旧不语,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少顷,李锦轻笑一声:“这信,是为了以防万一,由杨德发模仿李牧的笔跡写下来的。” “而当时的金吾卫大將军,察觉出了事情有诈,便没有让林忠义如愿以偿的將鎧甲送进行宫,反倒是將他和两车鎧甲扣押到行宫的大牢里去了。” 说到这里,李锦抿嘴,迟疑了许久,才垂眸道:“而大仵作严詔,为了你的这次成功,夜半时分,亲手放走了林忠义,亲手打开了宫门,让他带著那两车鎧甲,沿著小路,一直往东。” 第277章 生来高贵,执迷不悟 听到严詔这个名字,殿內一片譁然。 只有李景,依然面不改色,沉默的坐在那里。 他闭著眼眸,此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往东,便有先前安排好的户部侍郎杨忠义来接应,两车鎧甲的任务,到此便已经完成了。” 李景很聪明。 他不需要这两车鎧甲真的运送进行宫里去,他就只需要那个在皇城里,对皇帝忠心耿耿的金吾卫大將军萧辰,看清楚里面拉的是什么,就可以了。 他不需要铁证,只需要那一眼的证词,便可以坐实私运鎧甲,然后以人证的力量,將这罪名死死扣在李牧的脑袋上。 其实,李景本可以早一些,不等天亮,就赶到行宫,將弹劾李牧的奏摺呈上去。 之所以会拖延几个时辰,是因为他没想到,一向是胆小怕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李牧。 一向是优柔寡断,选择困难症的第一皇子,竟然在这件事上反应极快,快马加鞭的往行宫赶来。 为了不让他坏自己的好事,李景在李牧的面前,上演了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 “如今父皇正在气头上,太子就算去见了,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当时,李景將李牧拦在了距离行宫还有三里地的位置。 他看著披星戴月,风尘僕僕,脸上写满焦急的李牧,忙递上水,招呼他休息一下。 “若是你此时覲见,不小心衝撞了父皇,恐怕事情就会变得更加麻烦。”李景背著手,好似急的团团转。 半晌,他才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安抚李牧道:“大哥不如先在此等候,我先入宫通稟一声。” 他顿了顿:“父皇若是消气,或者察觉到误会了大哥,定然会传召大哥入行宫,將事情讲个清楚。” 那时的李牧,没有选择。 他只能接受李景的好意,然后静静的等在行宫之外的营地里。 他不知道,李景骗了他。 “二皇子带著几个所谓的证人,在天刚亮的时候,便已经將谋反的摺子递了出去。” 大殿上,李锦轻笑:“而当时的太子李牧,就等在三公里之外,当时的太子妃岑氏,则挺著六个月的肚子,在一个叫梵音的侍女护送下,艰难离京。” 那一天,一直从太阳升起,等到星夜又至的李牧,不会知道自己的身后,大魏的京城里,尚未定罪,也不见圣旨的东宫眾人,也和岑家一样,在李义开口之前,就已经进了大魏的天牢。 直到他自己被关进囚车,戴上镣銬,李牧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入了一场夺嫡之战的局。 “在行宫里,苏婉莹受到舒妃胁迫,声泪俱下的讲述了欺君的假证词。”李锦平淡的说著,“又因私运鎧甲有严詔和萧辰的作证,谋反一事几乎板上钉钉。” 他回眸,看著李景,话里有话:“可列位大人以为,此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么?” 李锦的声音大了几分:“到这里!才只是他双手染血的开始!” “李景,到底是谁给你的胆量,让你敢半路劫杀发配边疆的废太子?” 李锦咬牙切齿,压抑了六年的情绪,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霎时间掀起惊涛骇浪,如虎狼般呼啸著,向著李景衝过去。 见他至此才真正动了怒,一言不发多时的李景,忽而轻蔑一笑。 他不疾不徐,整理了一把自己的衣衫,从脖颈开始,细致的调整到封腰。 那之后,才抬眼瞧著李锦,看著他在宫灯之下耀眼的身形,缓缓起身。 李景踱步上前,唇角勾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李锦,自古成王败寇,我输了,甘拜下风,任凭处置。” 说完,却见他眼眸微眯,话音一转:“可你若想让我给李牧道个歉,认个错……” 他牙关紧咬,目光如刀:“做梦。” 眾人眼中,太子李景一边说,一边將自己头上高竖的小冠亲自取下,扔在地上。 他锁著李锦的面庞,丝毫不惧的上前两步,抬手戳著自己的心口,冷冷道:“不管是谁,从戴上这冠起,从穿上这身衣裳,住进东宫起,他便应有直面死亡的觉悟。” “直面死亡的觉悟!?”李锦声音大了许多,冷笑道,“你可真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当著群臣的面,李锦將他那虚偽的面具,毫不犹豫的扯了下来。 “你杀的都是什么人,你心里难道没点数么?” 他背手而立,杀气腾腾。 “太子府中的宫女,做饭的厨娘,柴房的小廝,以及岑家满门……”李锦质问道,“我问你,他们为什么要死?” 李景不以为意:“从他们选择了李牧起,便也当有身死的觉悟。” “好!”这话,將李锦气的鼻翼微颤,目光极寒,“好一个选择了李牧。” “呵!”他目光冷冷,上下扫了一眼对峙在前的李景,“那些仅仅只是负责押送的官吏呢?他们为什么要死?” 不等李景回答,他又道:“为你越权铸造了两车鎧甲的工部尚书刘全一家,为什么要死?” “为你冒著掉脑袋的风险,运送了鎧甲的林忠义一家,为什么要死?” “为你抹消痕跡,鞠躬尽瘁的杨青云一家,又为什么要死?” “好一个选择了李牧,那我现在就问问你!选择了你李景的人!为什么也要带著全家的命,在你功成名就的时候,与李牧一同共赴黄泉?!” 殿內眾人,被惊的撑大眼睛,有些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姑娘家,因为恐惧而捂著嘴,浑身颤抖,不敢哭出声。 “李景啊!你可真行啊!”大殿中央,李锦冷冷瞧著他,目光里满是痛恨与厌恶,“你將釜底抽薪,过河拆桥演绎的远比戏班子精彩!” “杀了这些还不够,你还要因为刑部侍郎陈文的一时失口,在我面前掉了你身份,就准备让他辞官还乡的路上,死无全尸。” “眼见六扇门越来越深入核心,你担心严詔背叛,竟在宫门之下行刺。”李锦深吸一口气,“这还不够!” 他抬手,指著李景的眉心:“三斤鉤吻,你是要连著满朝文武百官,与他们的子孙后代一起,以他们的血海尸身,来为你铺路?!” “难道他们不应该么!”李锦话音刚落,就听太子一声怒吼。 將已经骚动不安的百官,震得愣在当场。 他恶狠狠的回应著李锦厌恶的目光,手指著李锦的胸口,戳了两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皇子,我也是皇子,我们是皇族,生来高贵,是天选之人!”他邪魅张狂的笑起来,“而这群人,不过螻蚁,大魏天下有千千万!死了就再换一批!” 他指著前后左右:“他们!他们!还有他们!” “本就是臣子,为江山社稷而死,那是他们的荣耀!是他们祖坟冒青烟才修来的福气!”李景目露杀意,死死盯著靖王的面颊,“他们的命,算个什么东西!” 电光火石间,李景掏出藏在怀中的匕首,面目狰狞的举起,猛地刺向李锦的胸口。 “你这么想跟他们在一起,我送你去啊!” 第278章 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大殿上拉出一道银色的光芒。 坐在一旁许久不语的金舒,几乎同这寒芒闪现同步,她猛然起身,咬著唇向著那把匕首抓了过去。 那一瞬,她只想衝上去,將那把匕首夺下来。 可往前迈了一步,手臂伸出一半,还没来得及碰到李锦的身侧,金舒就愣在了殿上。 动作发生的太快,她一时恍惚,完全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瞧著李锦侧身一闪,钳住太子的手腕,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太子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被李锦拿在手里的黑扇,精准的抵在他颈部的大动脉上。 而那把匕首更是噹啷一声,落在地上,滑到李义的脚边。 一场行刺尚未开始,便已经结束。 坐在台阶上,揣著双手看了半天好戏的大魏皇帝,不慌不忙的將匕首捡起,握在手中左右看了几下。 “说你傻吧,你却知道利用身份,借著朝中要员的手,清除异己,巩固地位。”李义轻笑,“可说你聪明吧……” 他顿了顿:“你偏偏要跟一个,在生死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多年的『战神』,一较高下。” 李义將手上的匕首掂量了掂量:“山穷水尽?狗急跳墙?” 他话音淡淡,甚至裹挟著一丝笑意。边说,边睨了怔愣的金舒一眼。 像是在给这个突兀站起,有些手足无措的姑娘一个台阶般,李义將匕首放在她手中,微微笑了一下。 此时此刻,纵然是再没有耳力的臣子,也知太子大势已去。 也看得出来,李义这么大一场宫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被李锦死死压在身下的太子李景,此刻怒目圆瞪,戳著李义的面庞,不屑的说:“我真不该手软。”他哼冷,“你,你还有李锦,你们都该死!”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此刻的太子口中说出来,所有人都不觉得惊讶了。 一场没有宴席的宫宴,让太子带在脸上的人皮面具,裂成了一片一片。 那背后藏著的扭曲的,污浊的,黑暗狠毒,唯我独尊的灵魂,以顛覆百官认知的方式,为所有的人上了一课。 李义看著这个可悲的男人,垂眸深吸一口气,才缓缓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他冷冰冰的瞧著李景狼狈的模样,半晌,竟“哈哈”的笑了起来。 笑著笑著,面颊上便只剩下愤怒,他指著李景,丝毫不客气的痛骂:“猪狗不如的东西!” 李义背手而立,上前两步,俯身质问:“你以为,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是我逼你的?”他抬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冷笑一声,又拍了拍李锦的肩头,“还是靖王逼你的?” “呵!”李义站直了身子,双手一抬,目光自百官面前扫过,“亦或者,是这大殿里的文武百官,逼著你变成这般模样,害你走到这般田地?” “你是咎由自取啊!” 咎由自取,这四个字,李义说的极重。 可他话音刚落,被李锦压著,自知已经没有明日的李景,努力抻著脖子,与李义同样面红脖子粗的怒吼:“我咎由自取?!別以为我不知道!別以为你明里暗里帮著靖王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儿子,真正当成太子过!”他死死盯著李义,目光中满是不甘,“你但凡!但凡……” “但凡?”李义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目光带火:“但凡你老老实实当个本分的太子,放李牧一条生路,也不至於引出今日这么大一出宴席!” “放他一条生路?!”李景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语一般,“为何?放虎归山,等他回来砍我的脑袋么!” 殿上,李景因愤恨而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而李义的面颊因愤怒而涨的通红。 他咬牙切齿,踱步上前,指著李景的脑袋:“回来?你个逆子!”李义的手指几乎颤抖,“你以为……你以为李牧不知道,不知道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李义怒吼,几近失態,“那是因为他知道,你比他!更適合坐这个储君的位置!你比他!更有谋略!更有手段!” “你来坐这个储君,你来接这个天下!他心安!” 李义的吼声,震的李景愣在当场。 他诧异的望著李义,好似被人当头一棒,砸晕了脑袋。 恍然间,仿佛回到年少,回到与李牧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日子。 回到他笑盈盈的看著李景,將好吃好玩的,全都分给他…… 回到李牧望著太极殿的方向,有些无奈的望著他,轻轻说著对不起。 对不起,若是我能晚生几年,便也不会將你埋没。 彼时,只觉他是故意炫耀嫡长子的地位。 现在,才恍然发现,他是真的心存愧疚。 李景恍惚的抬起头,看著李义,摇了摇头:“不可能,你骗我……” 李义背手而立,眼眸中带著一丝水光:“你以为,他是带著怎样的心態,踏上发配边疆的路的?” “呵!”李义抿嘴,“朕自觉愧对李锦,是因他自幼便上了战场,无召不得回京,与他母妃,与他亲哥哥,始终隔著千山万水。” “但也恰巧因为如此,李牧待你,才会如同胞兄弟。”他抿著嘴,“李景,你真以为,你这个太子的位置,是全凭你自己的力量,才握在手里的么?!” 百年大魏,嫡长子为储君的旧俗,不仅是拴在李牧身上的枷锁,也是縈绕在李景心头的噩梦。 他自幼,便从外公许为友和舒妃的嘴里,听著要臥薪尝胆,听著要忍辱负重。 所以李景自然而然的认为,一切阻碍他走上权力制高点的,都是他的敌人。 大皇子是,萧贵妃是,大將军府,甚至他的亲生父亲,都是敌人。 大雪纷纷扬扬,多年不曾后悔的李景,却在此刻想起了年少时李牧的模样。 想起了他在国子监,被太傅训话之后,回到紫荆宫里,被舒妃臭骂的时候,是李牧站出来,替他挨了打。 想起了他那年高烧不退,太医院束手无策,都觉凶多吉少的时候,是李牧日日在他床前,端水餵药。 想起了也是如今日这般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和李牧一起,在殿前堆了个小雪包,放了一掛鞭炮,许了一个心愿。 李景说:愿天下太平,永远安寧。 李牧道:愿你的心愿,都能实现。 大殿上,李景双目流泪,隔著水雾望著李义,咬牙切齿: “你骗我,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第279章 可控天下的实力 心底最后一丝信念崩塌的时候,李景“呵呵”的笑了出来。 他面颊带泪,双肩微颤,再也没了之前那股囂张的气焰。 李景的二十八年,终究是將他自己,活成了一个悲惨的笑话。 大殿的侍卫將他与连水带走的时候,李景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脚步。 他回眸,望著李锦,那依然掛著泪痕的面颊上,却扬起了一抹笑容。 没有曾经阴狠的模样,没有先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忽而开口,声音大了几分:“那日我说与金先生有一夜之实,纯属狗急跳墙,无奈之举,金先生清白的很。” 他顿了顿,望著李锦怔愣的模样。 还是將“抱歉”两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他浅浅一笑,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那一瞬,望著满是孔明灯的天际,望著大雪纷飞的太极殿广场。 好似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看到了曾经的李牧。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瞧著这幅绝美的光景了。 李景仰起头,轻轻呢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模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记了李牧真心对他的一切,只剩下对权力,对那个皇座,赤裸裸的嚮往? 开始不顾一切,为了將所有人踩在脚下,变得那般心狠手辣? 他轻笑,自嘲一般摇了摇头。 不会有人回答他,也不会有人拥有答案。 大殿上,李锦愣愣的睨著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转过身,向著李义拱手行礼。 那一瞬,隨著遥远的炮仗声响起,天空中绽放出五顏六色的花朵。 鞭炮声响彻京城,將整个雪夜震得轰轰作响。 大魏的皇帝,至高无上的皇权拥有者,睨著宫外奼紫嫣红,绽放於夜空的花。 千言万语,匯成了一声哀嘆。 这是大魏载入史册的一场宫宴,是让所有人铭记,血脉相残是何其卑劣,后宫手段是何其齷齪。 是让后来人引以为鑑,並以此打破了嫡长子即是太子的传统,改为任贤用能,从今往后,让每个皇子拥有平等的权利。 留在耻辱柱上的,是李义。 名垂千古的,也是李义。 可这样的荣耀,他不喜,也不在乎。 他望著绚烂绽放的烟花,身旁仅剩萧贵妃与平阳王,心中的悔恨与煎熬,无人能知。 那一晚,大魏变了天。 许为友被抄家,赵文成下了天牢,太子李景被软禁在东宫,一眾官员为了自保,纷纷揭露太子一派的骇人罪行。 只有李锦被唤到了上书房,听著李义说那些,不能当著百官开口的悄悄话。 烛火中,李义瞧著他的面颊,轻笑了一声,自书案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当年,李牧在这里写了封信。”李义抬手,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是写给你的。” 他顿了顿,抿嘴垂眸,迟疑了片刻,才又说:“他专门叮嘱,若是发配路上他死了,你不追究,就烧掉。你若是追究,便等尘埃落定,你大获全胜的时候,再交给你。” 说完,將手抬得高了一些。 李锦迟疑了片刻,睨著那只黑色的小匣子,伸出双手接了过来。 很沉,並不像只有一封信的样子。 他稍稍疑惑,抬手轻轻打开。 烛光下,盒子里两只玉石雕琢的大雁,安静的躺在里面。 这是仅有大婚之时,作为採纳礼,才会出现在皇家的特殊玉石。 它的意义,与当年李牧那一对绝世无双的玉璧一样,是赠予新婚夫妇最诚挚的祝福。 李锦心中五味杂陈,睨著这一对白润的玉雁,像是被谁攥住了心口。 那玉雁之下,还有一封折好的信。 他小心翼翼的抽出来,却瞧见上面只有三个字。 要幸福。 李锦眼眸一酸,飞快的合上。 “其实,还有一封。”李义边说,边又拿出来一个匣子,“尘埃落定之时,若你输了,便是將这一只交给你。”他睨著李锦,笑了,“你要看看么?” 睨著他手中一模一样的匣子,李锦思量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既那般嘱咐了,便烧了吧。” 闻言,李义丝毫不觉意外,点了下头。 大雪下了几个时辰,像是苍天在为那场浩大宫宴而落泪。 如今,曲终人散,大雪也停了下来,没多久,便云开月现,星辰满布。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李义將盒子放下,坐在书案后瞧著李锦。 这个大魏的三皇子,曾经的战神,六扇门的门主。 经此一事后,便已有了可控天下的实力。就算是李义,也无法再与之抗衡。 李锦沉默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有些收尾的事情,还是要做。”他睨著李义,“待一切回归正轨,再安排下一步。” 他抬手,捏著自己的鼻樑根,上下揉捏了几下:“儿臣也需要些时间,梳理一下案件纪要。” 李义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疲惫的模样,点了下头。 而后,话音一转:“赵文成全家下了天牢,丞相一位便空缺了。”他话里有话的说,“有些人,你想用,父皇並不反对。” 李义搓了搓自己的手:“但是……有那般能以天下做棋的本事,你要如何用他,可得想好。” 这话,倒是出乎李锦的意料。 宋甄没死? 他迟疑了片刻,点头拱手,匆匆自上书房里退了出去。 星辉灿烂,透过上书房雕花的窗户,撒了一地。 龙诞香悠悠荡荡,长明灯的光映在李义的面颊上。 他疲惫的坐在那里,瞧著面前那只漆黑的小盒子。 终是抵不过好奇,將盒子亲手打开。 里面静静躺著一封信,信中也仅有一句话: 尽力了,不怪你,哥等著你。 李义眼眸一酸,猛的合上了手里的信。 在上书房门口等了许久的金舒,看著李锦满脸疲惫的走出来,悬著的心才终於落了地。 她瞧著李锦手里的小黑盒子,好奇的问:“圣上的赏赐?” 闻言,李锦一脸嫌弃的瞄了她一眼:“金先生就站起来接了一把刀,还不如林公公的功劳大,居然还惦记赏赐。” 金舒一滯,咂嘴道:“我那不是没想到,你眨眼功夫就解决了么!” 走在前面的李锦,猛然收住了脚步,笑盈盈回眸,瞧著金舒:“那舒儿原想如何帮我解决?” “这还用问?”金舒歪了下嘴,“我本打算把你推开,或者抓住他的手臂。” 李锦挑眉,转过身瞧著她的面颊,背手而立,一如曾经很多次那般,上前一步,声音自上而下,极为温柔的询:“舒儿担心我?” 硕大的太极殿广场上,厚厚落雪的正中央。 月压屋檐,星辰璀璨,將金舒有些怔愣的面颊,蒙上一抹幽蓝的色泽。 瞧著他戏謔的神情,金舒抬手轻咳一声,现场胡诌:“那必须啊……” “这大年三十的,本月最后一天了,王爷要是交代在这里了,我这个月月俸您还没发,不等於白干了么。” 话音落下,许久,金舒都没听到回答。 她诧异的抬头,迎著李锦笑盈盈的神情,愣了一下。 他探身前倾,贴在金舒的耳廓旁,那微凉的薄唇婆娑著她的耳朵,带著些许气音,极富魅惑的缓缓开口:“所言极是。” 他轻笑:“子时来领,过期充公。” 金舒一愣。 子时?! 第280章 自己承担?如何承担? 子时,凌晨,称得上二半夜。 金舒坐在马车里,瞧著正对面大马金刀,面带笑容,似笑非笑的李锦,嘴巴一张一合了半天。 “原本月俸就有二十五两,再加上本月总是彻夜谋划,大略一算,起码也有白银五十两了。”李锦边说,唇角边扬。 闻言,金舒瞧著他的笑意,一点不觉得开心。 看李锦这个样子,这五十两可能估计不太容易要出来。 她瘪著嘴,眉头紧锁,等著李锦的后半句话。 “俗话说的好,过年不欠债,欠债不过年。”他下顎微扬,笑意更深,“这子时一过,就是新年了。” 他轻笑,自怀中摸出一个银元宝,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我还是要过年的,子时若是舒儿不来领,这便一笔勾销了,也让我过个好年。” 这话,听的金舒眼角直抽抽。 简直逻辑鬼才,大爷思维。 她咂嘴,嘖了一声,故意强调:“是王爷你,欠我银子。” “嗯。”李锦深以为然的点头,“没错。” 看著他故意而为的样子,金舒別提多憋屈了。 五十两,不是小数目。 就在她痛心疾首,犹豫不决的时间里,李锦忽而想起什么一样,又补了一句:“对了,先前舒儿封官之时,父皇的赏赐也全都放在我那里呢。” “朱户纳陛这些,你暂且用不上,放在我那就放著了。”他顿了顿,神情眨眼变得有一点贪婪的模样,“但那十串东海的夜明珠,金盏盛碧色宝石三斗,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李锦勾唇笑起,眼眸眯成了一轮弯月,端出一副討价还价的模样,摆了摆手,故作嫌弃:“整几个箱子堆著,占地方,不好收。” 金舒抿嘴,心头简直要滴血了。 果不其然,这靖王话音一转,十分无奈的嘆口气:“你我共事这么久,当知我这人,一向不喜欠著別人什么东西。” 闻言,金舒颇为震惊,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来回:“所以王爷打算,尽数侵吞?” 李锦点头,十分欣慰的拍手称讚:“舒儿懂我!” 懂?懂个鬼! 金舒瞧著他一脸笑意,鼻腔里冷冷出一口气:“吞我银子,势不两立!子时就子时!” 李锦挑眉。 就见她歪了歪嘴,白了李锦一眼:“谁不去谁是孙子!” 听著金舒这般豪言壮语,李锦心头一下就舒坦了。 他笑的十分绚烂,还特別补了一句“一言为定”。 只可惜,他並不能和金舒一同回靖王府。 深沉的夜幕里,云开月现,马车缓缓停下,李锦一个人独自跃下。 此刻,六扇门门主院內,宋甄愣愣的睨著面前的棋盘,肩头落雪足足一寸。 烟花已逝,星夜长明。 他垂眸抬手,瞧著自己余温犹存的手掌,格外怔愣。 许久,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赶忙抬手,拿起李义端给他的那只茶盏,借著月光,伸手沾了里面的白色残渣。 天寒地冻之中,宋甄两指揉捏了些许,凑在鼻尖微微一闻。 “麵粉?!” 他诧异,睨著手指上的白白一片,半晌,才自嘲般的一声轻笑。 宋甄將棋盘上的雪扫去,看著分庭对抗的黑子与白子,抬手从一旁覆雪的棋盒中,摸出一枚。 棋子未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雪而来。 抬眸,正对上李锦的目光。 他頷首,微微一笑,將棋子放了回去:“靖王殿下,恭喜。” 话音淡淡,带著一抹超脱尘世的笑容。 李锦却站在门边,背手思量了片刻,才缓缓踱步,走到他的对面。 瞧著宋甄对侧放著的空茶盏,他微微蹙眉:“有人来过?” 宋甄抬眉淡笑:“是来找岑真的。”他顿了顿,仰起头,望著星辰下的李锦,“然世间已无岑真。” 李锦不语,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站在桌边,瞧著宋甄苍白的面颊:“岑真已死,宋甄做的事情,却无法一笔勾销。” 李锦站在桌旁,探身前倾,摸出一颗黑子,两指轻撵,不过片刻功夫,便噹啷一声,落在一处出人意料的位置上。 “冤有头,债有主。”宋甄边说,便捏著白子,碰著黑子落下。 围棋上,碰这一步是用来试探,就像现在宋甄所想的一样。 他收了手,依旧淡笑。 却见李锦不语,几乎没怎么思索,便走了破空的一步,直接打入了白子的控制范围。 “不是所有身处黑暗里的人,都是恶人。”李锦没有抬头,始终睨著棋盘,仿佛將宋甄之后会走的每一步,都看的清清楚楚。 青衫在身,酷爱下棋的他,瞧著方才还是白子占上风的棋盘,只被李锦两子夹击,便形成双打。 眼下,倒成了不论宋甄走哪一步,都必有一失的局面。 他微微蹙眉,淡然的神情消失不见。 这除夕从晌午起,由李义先走的一盘棋,到现在,经歷了大雪洗礼,於雪停月现之下,暗暗幽光之中,被李锦接了下来。 像极了大魏六年的变迁。 布局天下的宋甄,以六年时间做了一盘本该是黑子必败的残棋。 中局已定,任如何挣扎,大抵上都无法再逃过他的手掌心。 可李锦寥寥两子,出其不意的落法,倒是令他瞬间迷茫。 本应该主动的局面,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被动挨打的態势。 “是善是恶不重要。”宋甄摇头,“重要的是,王爷的身旁,不能落下我这样的污点。” 就听李锦一声轻笑,又落一子:“宋甄啊,你这局会输。” 宋甄一滯。 “你可知为何?”李锦微微仰头,竖起手指,轻声道,“纵然如你这般的天才,仍然有著不被你自己察觉的俗手。” 棋上俗手,是指的看起来棋型正常,实际上是在无形中吃了亏的错棋,很多人形成习惯之后,自己看不出来。 “利用你这俗手,翻盘並不难。”李锦话里有话,眸光清冷,注视著宋甄的面颊。 俗手…… 宋甄不傻,悠悠抬头,收了笑意,很是肃然的望向李锦。 “王爷答应过宋某,事成之后,放了何姑娘,宋某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 李锦挑眉,勾唇一笑:“本王是答应了。”他微微眯眼,“可本王没说什么时间放吧?” 宋甄一滯,不可思议的看著李锦。 见他震惊中隱隱带著怒的模样,李锦抬手,將石凳上的雪拨开,撩了一把衣摆,坐了下来。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他似笑非笑,“宋公子打算怎么承担?” 第281章 腹黑老狗,名不虚传 闻言,宋甄抿嘴,不语。 他连死的觉悟都做好了,却被李锦问了这么一个不知当回答的问题。 “宋甄,你把朝野搅得一团乱,三省六部里全是你的那些印花人脉。”李锦挑眉,“如今扳倒了太子,眼见岑氏与先太子的沉冤昭雪,你却准备拍拍屁股,一死了之?” 他瞧著宋甄肃然的神情:“你处心积虑,利用自己手中的一张网,將本王勾过来替你翻了案。”李锦忍不住自嘲笑起,“本王当真以为,足不出京城的太子,势力已经强大到,可以笼在大魏江山的任意一个角落了!” 那不以人名落款,只以印花信来互通关係的一张网,李锦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深信那是太子的爪牙。 直到那一夜,大理寺卿苏思远,將整个布局的最初渊源告诉了李锦之后,他才恍然明白,这並不是什么太子的网。 而是他宋甄,利用商队,利用货品,在操持宋家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构筑的一张特殊的网。 宋甄沉默了些许,缓缓道:“当时,方青密室中的信件,没能全部销毁,是我的失误。”他注视著李锦,“在后面很长时间里,我都在担心,会不会误导了王爷的方向。” 他轻笑,看了一眼面前的棋盘。 李锦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一手黑子,一手白子,当著宋甄的面,连走几步,將整个棋局彻底扭转。 他拍了拍手心的浮灰,迎著宋甄诧异的目光,冷冷道:“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想要乾脆的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你了。” “本王给你两条路。”李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和何琳一起死,念在你今日功劳的份上,给你们俩一个痛快的,断头台上一刀下去,不会太疼。” 宋甄听著里面还穿插著何琳的名字,微微蹙眉。 “第二……”李锦再竖一指,微微眯眼,在月光之下,显出几分邪魅。 他说:“你承袭宰相一职,把你嚯嚯过的那些地方,那些人,用你自己的手腕和方式,带回到正確的道路上去。” 李锦顿了顿:“用你此后余生全部的时间,造福大魏的子民。” “但……”他话到这里,没有停下,顺势又捏了一颗黑子,在手指里婆娑了几下,“你百年之后,该还的还是要还。” 他瞧著宋甄怔愣的面颊。 “何琳可以自由的活下去,一直到老。” “但你宋甄……” 李锦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 “百年之后,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月色清冷,除夕夜的闹热,仿佛被六扇门高耸的围墙隔绝在外。 李锦给出的两条路,显然是宋甄始料未及的。 他至此才真的明白了,这大魏的靖王,方才一本正经的讲什么棋路俗手,原来是映射到了这里。 布局天下六年,宋甄出於怜悯而將何琳留在身边,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步,事到如今,確实成了能让他吃大亏的错棋。 李锦是故意的。 知道宋甄做不到拋下何琳不管,便攥著她的命,给了看似两条,实则是根本没得选的路。 宋甄垂眸,半晌,笑了起来。 他双肩微颤,抬手摆了两下,问道:“只我一人?” 李锦睨著他,点头:“你尽心尽力,子孙后人便能得一个赦免。” “王爷的话当真?”宋甄目中含笑,注视著李锦。 眸光中,这个男人郑重的点头,掷地有声的回应:“当真。” 见宋甄仍有迟疑,李锦抬手,话音清冷:“若宋公子需要一纸圣旨做契约,亦可。” 夜深,宋甄沉默了许久。 他的仇已经报了,天下的未来,也会在一个爱民如子的靖王手里。 大魏江山广阔,也便再也不需要“宋甄”这个人了。 若是李锦一本正经的在他面前,请他做个相爷,宋甄当真不愿。 纵然李锦不觉他身上带著腥甜气息,但他自己每每望向双手,只觉满是血污。 天下这般大,在宋甄心里,並没有能容下他这般污浊灵魂的地方。 这点,李锦早就想到了。 所以,他给了宋甄一个,必须接受的理由。 两人之间,许久无言。 终是在新年已至的钟声敲响时,听著远处浑厚的钟音,宋甄才真的下定了决心,起身拱手,在李锦身前行了个大礼。 他说:“圣旨送达之日,便是宋甄应允之时。” 李锦勾唇笑起,没有回答。他將手中黑子落在棋盘山上,淡笑的眼眸中,映出宋甄的身形。 檐下,霜雪未化,满院银白。 耳旁,祈福钟声,悠声远扬。 棋已终,该贏的,却输了。 就像现在,该死的,还活著。 李锦站起,温柔道:“新年快乐。” 而后,在宋甄诧异的目光中,背手离去。 除夕钟声,一百零八下。 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吉祥如意。 这浩荡的恩宠,自长安城席捲而过,迴荡在悠扬深沉的夜幕里。 靖王府中,拆掉满头珠玉,又恢復了往昔淡雅容顏的金舒,双手抱胸,眉头紧皱,倚在李锦的正堂柱子旁,硬生生听完了整个108响。 顿觉受了佛光照耀,六根清净,心如止水,无欲无求。 要不是为了那些个赏赐,她早就扭头回去了。 可现在,她鼻腔里一声冷哼,感觉自己莫名被李锦摆了一道,心头不爽,乾脆回去睡觉。 边走,边心头腹誹:孙子! 待李锦匆匆赶回来,哪里还有金舒的影子。 他心中一咯噔,扭头就往她住的厢房里跑。 李锦心头,是真的有些慌乱。 慌的是,他怕金舒根本没去找他,招呼都不打一下,收了包袱扭头就走。 乱的是,他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理由,能在今日之后,將这个女人死死扣在自己身边。 直到他小心翼翼推开厢房的门,看著漆黑一片的內室中,金舒裹著锦被,背对著他,睡的正香。 那悬著的心才稍稍鬆了些许。 他轻手轻脚的坐在床边,瞧著这个一如往昔,睡的雷打不醒的女人,拾起她枕边一缕碎发。 “別走好不好?”话音微凉,饱含悲愴,却得不到一声回应。 “给我点时间。”那声音细若蚊蝇,“你以前不是说过,皇族也好,平民也罢,都是肉眼凡胎,都只有一条命,並无差別。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去忌讳个身份与出身?” 他深吸一口气,背靠在床边,望著清冷的月光呢喃:“不过现在,我倒庆幸自己是皇族,这样……你要是走了,我才有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的权利。” 说到这里,李锦不再开口,他微微闭眼,生怕自己只要离开,便会再也瞧不见她。 而躺在被窝里的金舒,却缓缓睁眼。 她咬著唇角,紧了紧臂弯中,那已经收拾了大半的包袱。 可李锦的话是这么讲,但隔天晌午,瞧著六扇门仵作房里,一身緇衣,却十分脸生的三个人,金舒愣了许久,没迷糊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昨日夜里还低三下四,求她別走的某人,现在手里拿著两本册子,凑到她身旁笑道:“我知你想走,包袱都收好了。” 金舒一愣。 “但你走了,这六扇门怎么办?谁验尸?那些冤死的人怎么办?”李锦挑眉,迎著她诧异的目光,“金大仵作,你要走我不拦著,可你总得先培养出个靠谱的徒弟吧?” 瞧著李锦这笑意盈盈的模样,金舒嘴角只抽抽。 “谁?”她没好气的问,“这又是谁给王爷出的招?” 李锦挑眉,对她这般聪慧十分讚赏,笑的更璀璨了:“这么损的招,当然不会告诉你是谁出的。” 金舒懂了,咬牙切齿的扫了他一眼。 腹黑老狗,名不虚传!就心软了一天,这就中计了! 损!太损了! 第282章 好一出损人利己 “好一出损人利己。” 上书房中,李义握著手中的长卷,头也不抬。 厚厚一卷,都是除夕当夜入狱的名单,还有被查抄的各个府里的物件。 其中最显眼的,还是许为友的书房里,从地板下面挖出来的鎧甲残片。 以及赵文成后花园的假山暗门里,两车的金银珠宝,不乏他扣下的贡品。 见李锦不语,李义才缓缓抬头,瞧著他深思的模样,半晌,一声轻笑:“你是弄了三个聪明人,还是弄了三个教不会的傻子?” 闻言,李锦才从思绪中回神,望著李义,有些无奈的摊手:“若非找不来傻子,也不会给三个聪明人。” 他送到仵作房里的,或多或少都和金舒有一面之缘。 只是当时她女扮男装,没人能想到这个瘦小的豆芽菜,日后会成为名震天下的大仵作。 “嗯……”李义瞧著他,眼眸微垂,思量了片刻,“除夕夜里这一闹,今年开年的摺子,拍马屁的確实少了许多。”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抹探究的神色,试探性的说:“但是……多了不少要废太子的声音。”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 见李锦不接话,李义便又往前进了一步:“太子若是废了,马上就又会是一大把,要另立储君的摺子,甚至还有诸如平阳王那般会演戏的,说不定要声泪俱下的跪在外头,唱一出早立太子,早安天下的戏码。” 李义微微眯眼,瞧著李锦淡然的模样,直截了当的问:“此事,靖王如何看啊?” 话问出了口,却没能得到想像中的回应。 反倒是李锦,一脸迷茫的望著他,眨了眨眼,反问道:“关儿臣何事啊?” 这话,把李义问懵了。 他咂么咂么话里的味道,有些难以置信。 而后抬手,指著李锦:“哎你这小兔崽子!案子是你要翻的,人是你给拽下去了,现在三省六部里,光是尚书就缺了两个,没了丞相和太子搭把手,你瞧瞧朕这上书房里……” 他边抱怨,边痛心疾首的,指著满桌子满地的奏摺:“朕这,连个年都过不了!” 李锦深以为然,拱手:“父皇日理万机,辛苦了。” 辛苦了?就这? 看著他的模样,李义嘴巴半张,眉头一高一低的愣了半天,十分惊讶的说:“你该不会是要告诉朕,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准备就此拍拍屁股回你的三法司衙门,继续当个閒散王爷?” 屋內,安静了一息的功夫。 李锦既没有点头,也没摇头。但那明显避开李义的目光,还是令李义感到不可思议。 绝了啊! 从古至今,哪个皇子拽下太子,不是为了上位的? 果然是自己年纪大了,已经跟时代脱节了,这一届年轻人的想法有些跟不上了啊。 他瞧著李锦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抿了抿嘴,瞪著眼“讚赏”道:“真有你的啊!你个小兔崽子!” 李义鼻腔里长出一口气,睨著桌上的奏本,皱著眉头,手指轻撵。 他思量了片刻,忽而灵光一闪,笑著转了话音:“哎,也是,父皇心急了。既然你志不在此,也不勉强。” 书案对面,李锦一滯,本能的察觉到一股计谋的味道。 李氏一族,要说有什么在时间更迭里经久不衰的优秀品质,那还真就只有,打从开国皇帝起,顺著血脉传承下来的腹黑。 果不其然,李义一边惋惜,一边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回去做个閒散王爷也好,管著六扇门,也是中流砥柱了。” “只可惜……”李义嘖嘖咂嘴,搓著自己的手腕子,从桌上拿起一封密信,“只可惜你母妃姐姐的,那个什么遗孀,萧將军的外孙女……” 李锦猛然抬头,这是萧贵妃当时交到李锦手里,给金舒做的一套,能与他匹配的新身份。 就见李义面带笑意,將手里的密信摇了摇:“如此尊贵的身份,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朕思来想去,这要指婚,也仅有当朝太子才能配得上她啊。” 李义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瞄著李锦的面颊,摇著头,发出一声嘆息:“这六年,朕实在是亏欠萧家太多,这个未来大魏最尊贵女人的位置,只能留给萧家的人。”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著眼角上突突直蹦的李锦,十分贴心的笑起:“既然你不愿意做太子,那就只剩下德妃宫里的李尚了。也好,女大三,抱金砖……” “儿臣没说志不在此。”李锦皱著眉头,鼻腔里出一口气,冷冷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甚广,並非儿臣可以定夺的。” 闻言,李义很是满意的点了下头,他坐正了身子:“反正,储君新立之时,赐婚的圣旨也会同日送到。”边说,边探身向前,学著李锦方才的样子,微微一笑,“別的,那不关朕的事儿!” 这摆明了是在跟李锦说,这个太子他爱当不当,无所谓。 反正那个被他运作的,成了萧家旁系养女的金舒,那得是太子妃。 至於他上不上心,爭不爭,那李义就不管了,大不了李尚接班,以他们之间的关係,问题也不大。 等李锦拿著圣旨,从上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多时的宋甄吭哧一下就笑了出来。 真是一物降一物,儿子斗不过老子,媳妇斗不过相公。 见他笑的双肩直颤,李锦瞪了他一个大白眼,之后没好气的开了口:“宋公子要的圣旨,本王拿到了。” 李锦单手举起,目光透过这金色绣满仙鹤的圣旨,落在宋甄的面颊上:“宋公子可想好了,这若是接了,待你百年之后,便是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瞧著李锦郑重其事的模样,宋甄轻笑,抬起双手,將李锦手中的圣旨接了过来:“宋甄並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说完,便將圣旨牢牢抱在了怀中。 睨著他此时面颊上淡然的笑意,李锦微微垂眸,思量了片刻之后,轻轻拍了一把他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传闻百年之后,若是死无全尸,便不能再入轮迴。 然而这些,对於此刻的宋甄而言,都不重要。 何琳的命,他保住了,如此就好。 “还有件事情。”李锦往前走了几步:“本王记得,宋公子精毒?” 他逆光,背手而立,回眸望向宋甄。 第283章 那时你若还要走,我便亲自送你离京 那一晚太极殿广场下的雪,早已被宫內侍从清理乾净。 金舒带著金荣,站在最南端的宫门口,望著李锦和宋甄,慢慢从殿前走了过来。 她攥著金荣有些冰凉的手心,眉眼之间隱隱透出些许不安。 倒是金荣,抬眸瞧著金舒的面颊,忽而吭哧一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姐你不必担心。”他笑起,脑袋一转,衝著李锦的方向点了一下,“往后仍是一家人。” 金舒一滯,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 除夕次日,李锦便带著金荣入宫,当著李义的面,將他真实的身世说给他听。 本以为会嚇到他,可这个六岁的孩子却表现出了不凡的气度,不仅坦然接受,还在上书房里为將他拉扯大的金舒,求了一份极大的赏赐。 只是被李锦以他拿不动为由,“贴心”的扣下了。 瞧著金荣咧嘴笑起的模样,金舒心头五味陈杂,最终抿了抿嘴,只落下一句:“少年老成,容易娶不到媳妇。” 金荣愣了一下,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但今日入宫,实在不巧。 已经从冷宫搬回云寧宫的萧贵妃,昏昏沉沉的睡著,已过晌午,但仍然没有醒来。 喜嬤嬤瞧著已经长大的金荣,看著那张熟悉的面颊,激动的满眼含泪,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云寧宫一如往昔的清冷。 虽入冷宫六年,但这里始终被李义保留著最初的模样。 宋甄被人领著,在內室切脉诊疗,而李锦却站在院子里,背手而立,瞧著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悠悠嘆息。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忧伤,金舒睨著被喜嬤嬤用点心糖果塞了满怀的金荣,悠悠开口:“以前有位智者曾说,你所经歷和承受的一切,终將成为人生最好的財富。” 李锦微微转头,注视著身旁緇衣在身的金舒。 她笑著望著金荣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温柔。 “沉冤昭雪之后,便是各归各位。”她淡淡道,“虽然痛苦,但这六年对於王爷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成长。” “那你呢?”李锦勾唇浅笑,站在盛开的腊梅身前。 就见金舒歪了歪嘴,冷笑一声:“我也成长了。莫名拉扯了一个孩子,又因交友不慎而倾家荡產,逼不得已,只能背井离乡。还在大半年的时间里,脑袋上都悬著一把刀。” 李锦越听,眉头扬的越高。 “好不容易命保住了,事情办妥了,这今日又因为遇人不淑,大白天的再遭了一回算计,现在还得带三个徒弟。” 说完,金舒摇头嘆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答案明显出乎李锦预料,他挑著眉头,尬笑一声,一本正经的感慨:“真是命运多舛,令闻者落泪啊。” 闻言,金舒大义凛然的摆著手道:“瞧在银子的份上,算了。” 她扫一眼李锦面颊上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忽而转了话音:“王爷还记得,曾有一日夜里,你问我,我这尸语术到底师从何人?” 她笑起:“那时,我並没有欺骗王爷。” 睨著她的面颊,李锦想起了曾经的话语。 记忆里的声音,与当下重叠在一起,让他本平静的心头,盪起一丝波澜。 “王爷相信轮迴么?”她笑著说,“我原本也是不信的。” 金舒迟疑了片刻,低头看著庭院里枯萎的花枝,自嘲般笑了一声:“可我却喝了一碗兑了水的孟婆汤,带著些许前世的记忆,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不明白上苍让我再活一世,却带著这些如同累赘一般的记忆,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她看著自己的双手,心中格外感慨。 在大魏漫长的两百多年里,女子不能入仕。就算金舒与生俱来就带著尸语术,也没有可以发挥的舞台。 “直到我遇到了金荣的母亲。”她笑起,望向李锦。 那时候,金舒愣愣的看著风雪交加之中,饥寒交迫的岑氏,看著她灰头土脸,穿著襤褸的薄衣,艰难的缩在门边,护著肚子的模样。 看著她祈求的神情,金舒几乎是下意识的將她带回了温暖的屋內。 彼时,因为少年老成,一个朋友都没有的金舒,在父母去世之后,便独自一人,过著避世的生活。 “我本打算收拾好行囊,等冬天一过,游山玩水,遍访天下。”她笑起,“就是那么巧,只要晚一天,我和她就会擦肩而过。” 当时岑氏虚弱至极,金舒熬了粥,端了些吃食,又帮她洗净了面上的尘土,给了她几件新衣裳。 “她始终一言不发,那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她是不会说话的哑巴。” 说到这,金舒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虽然只有短短半个月,但我看的出来,她出身不凡,举手投足之间,並非平凡人家的礼数。” “但她不说,我便不问。” 那风雪交加的半个月,是江南定州歷史上最冷的一个冬季。 从未见过大雪的江南小城,一连下了一整个月的雪,街头巷尾,冻死了不少人。 金舒估摸著她肚子的大小,推测已近足月,便有意將自家的宅子交给她。 “我当时觉得,此去游山玩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回来,她既然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吧。” 可岑氏眼眸里露出一抹寂寥,摇了摇头,没有应声。 “那天晚上又下起了大雪。”金舒瞧著被喜嬤嬤牵著的金荣,“我住在避人的山腰上,雪大的看不清路。” “她就是那时临盆了。” 言至於此,金舒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岑氏流浪半年,身子极差,虽然在金舒这將养了半个月,但仍然骨瘦嶙峋,面黄肌瘦。 大雪封山,不可能请稳婆,金舒只得亲自帮她接生。 半个月,一个字都没有说过的岑氏,似乎是知道自己度不过这一关了,紧紧抓著金舒的手,颤颤巍巍的说:“若是我不行了,就拜託你,把肚子刨开。” 金舒一愣,惊诧的看著她的坚定的目光。 “剖开,保住这个孩子。” 风雪呼啸,似阵阵哀嚎。 岑氏哭著,呼喊著,痛的撕心裂肺。 在大雪的夜里,在金舒的面前,用尽全部的力气,生下了一个男孩。 当金舒抱著孩子凑在她身边,已经没了生气的岑氏,用最后的力气,將一直藏在身上的那块绝世的白玉,颤颤巍巍的塞进了金舒的手里。 留下一句“荣儿便拜託你了”,便再也没有醒来。 金舒双唇抿成一线,苦笑著:“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平白无故,接了个孩子,打乱了全部的计划。”她摆手,“我不可能带著一个奶娃娃去游山玩水,最后只能硬著头皮,去求父亲生前的好友。” 她说:“我觉得,他母亲那么努力的將他生下来,不知为何,我实在是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一连六年,金舒又当妈又当姐,一手將金荣拉扯大。 看著渐渐长大,天资聪颖的男孩,已经成为定州“金先生”的她,离开定州的念头散了。 时光静好,岁月冗长,若是就此安稳的度过一生,也是一件幸事。 直到李锦,如命运指引一般的,迈进了定州府的大门。 “我知道王爷是故意要扯著我去吃鱼,故意带我来京城。”她抬眼,望著李锦,“我也知道王爷找我,只是为了我手上握著的,那把能替死人说话的刀。” “当时敢来,便是赌王爷还需要我活著。”说到这,她顿了顿,笑意散去,格外肃然。 可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李锦便伸手钳住她的下顎,拇指直接按在了她的唇上。 他探身向前,笑意盈盈,话音温柔如水:“乖,別闹。” 金舒一滯。 那双早就看透了她小伎俩的双眸,此刻倒映著她有些怔愣的神情,笑的眯成了弯月:“舒儿下次,不必做这么长的铺垫,直说便是。” 他轻笑,鬆开了压著她双唇的手,出人意料的笑言:“君子一言,駟马难追。我晌午便已有言在先,舒儿想走,我绝不拦著。” 李锦微微眯眼:“只是现在確实需要人手,太子一案,有大量的尸骨需要验清。” 他顿了顿,瞧著金舒眉头紧皱,额头上刻著“不信”二字,十分诚恳的补了一句:“你若觉得不放心,怕我食言,大可以立帖为证。” 眨眼,金舒脸上那不信的模样,变成了惊讶。 “到五月,你生日那天。”李锦探身向前,笑盈盈看著她的面颊,“那时你若还要走,我便亲自送你离京。” 瞧著他无比真诚的样子,金舒眉头紧皱,上下扫了一眼:“当真?” “当真。” 睨著她狐疑的模样,李锦又在心底仔细算了一遍。 新立太子,走完宗庙流程,快的话四月底,慢的话五月初。 要走归要走,至於能不能走,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嗯,稳妥。 第284章 没想到,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正 李锦和金舒在云寧宫院子里,站了大半个时辰,宋甄才一脸沉重的从內室里走出来。 他瞧著腊梅树前的两人,回眸望了一眼,思量再三,才嘆了口气。 “毒入五臟六腑……”说完,睨著李锦摇了摇头。 这种结果,李锦猜到了。 他看著宋甄,依旧背手而立,几次想要开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生死有命,纵然是他,也不得不认下这条天理。 “但我可以试试。”见他许久不言,宋甄蹙眉道,“也许结局无法扭转,但起码能让萧贵妃……身子觉得舒服一些。” 一旁金舒探头望向金荣,看著他端坐在桌边的模样,心中憋闷,不知道要如何同他讲述,有关於萧贵妃的事情。 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父亲和母亲,经歷了什么样的过往,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金舒担心,担心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恩怨怨,会过早的在一个孩子心里,种下名为仇恨的种子。 会担心他在不久的將来,掀起新的一轮血雨腥风,搅进下一场夺嫡之战中。 可她没有任何权利阻拦这一切的发生,他终究也是皇家的血脉,从出生起,就註定了某些无法改变的命运轨跡。 “李氏一族的孩子,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李锦淡淡开口,顺著金舒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他睨著金荣那酷似李牧的背影,微微笑起:“两百年前的兴盛,李氏一族,早已经拥有比气运,比命运,还要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转过头,话里有话的瞧著金舒:“人心的力量。” 那之后,京城又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转眼便已经到了元宵佳节。 借著祭天祭祖,李义亲自为金荣更名为李荣,入帝王族谱,成为大魏第一太孙。 而那时被宋甄安排在他身旁的男孩,则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太孙伴学。 “这也是唯一能回报宋家的了。”已经继任丞相一职的宋甄,望著那个男孩的身影,好似透过他,瞧见了他父亲的容顏。 那个当年替他死去的宋家嫡子,此刻仿佛伴在儿子的身侧,陪著他一步一步登上祭天的天坛。 李锦望向天坛的方向,清清淡淡的说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 他目光里,李荣身旁,好似也有李牧带笑的背影。 和忙碌在祭典上的李锦不同,金舒这几日显然焦头烂额。 “判断被害人死亡时间的同时,可以根据尸体僵硬的情况,以及尸斑的分布,和一些明显不同寻常的特徵,配合得出,凶手是否进行了死后移尸。” 李锦送来的三个学徒,不仅不傻,某些方面出人意料的优秀。 其中唯一的姑娘家,竟然是被梵音杀死的林家小姐的那个贴身侍女。 当时她滔滔不绝,將与林姑娘不对付的世家小姐一一举出来的时候,李锦和金舒就察觉到她超凡的记忆力。 只是谁也没想到,竟然能在半年后,在六扇门的仵作房里发挥出来。 “不要以尸体的体温来判断死亡的时间,除了我上面已经讲到的僵硬特徵,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叫尸体痉挛,在办案中一定要时刻注意判断这种情况。” 坐在正中的小少年,金舒则更是熟悉。 当日在盛州,金舒给了他一两银子,打探李锦是不是遭了刺客偷袭。 没想到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自那之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脱下了衙役的緇衣,独自一人找上了六扇门。 “尸斑改变的情况,尸僵最先出现的部位,缓解的时间,以及瞳孔角膜的浑浊程度,在没有其他环境因素影响的情况下,还是作为死亡时间综合判定的最优先方法。” 至於最后一个人,金舒是真没想到。 她蹙眉,举起手里已经写完的《检验格录》,啪的一下敲在那昏昏欲睡的人脑袋上。 “梵大人,要是屋里的炭火太热,我就端出去。” 被猛然打醒的梵迪,瞧著眼前有些慍色的金舒,尷尬一笑,赶忙坐正了身子:“不不不,温度刚刚好,刚刚好。” 金舒挑眉,故意笑起:“要是觉得理论太枯燥,隔壁太子一案里挖出来了上百具尸骨,都还来不及验,要不然直接实战一下?” 闻言,梵迪咂嘴,挠了挠头:“金先生怎么越来越像王爷了?”他哭丧著一张脸,“腹黑!毒舌!” 金舒一滯,愣在那里。 就见梵迪嘿嘿一笑:“这是夫妻相啊!” 祭天归来的李锦,撩开帘子的时候,瞧见的便是金舒手里的册子,又一次打在梵迪的头顶上:“什么夫妻相,別瞎说。” 嘴里这么讲,可话还是落进了心里。 夜幕將至,金舒瞧著铜镜里的自己,一连做了好几个动作。 冷笑啊,一眉高一眉低啊,勾唇淡笑,眼眸眯成月牙啊…… “开玩笑,怎么可能会有夫妻相。”她將铜镜放下,镜子落在书案上的一瞬间,照出房樑上一个人影,將金舒嚇得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她拧著眉头,靠著墙角,望著坐在那里看书的李锦,头皮发麻。 “王爷何时成了梁上君子了?” 见她把自己和毛贼划在一起,李锦慢慢悠悠的合上了书,轻飘飘的落了地。 “我的六扇门,我在哪里都不奇怪。”他轻笑,上前两步,將她直接堵在了墙角里。 李锦探身向前,似笑非笑:“倒是舒儿你……与我有夫妻相又不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了?”她咂嘴,“长的像个男人,怎么想都……” 闻言,李锦挑眉:“怎么想都很安全。” “啊?”显然,金舒没跟上他的思路,五官凝成了个问號。 李锦轻笑一声,往后退了小半步:“前些日子我生辰,忙的没顾上。”他柔声道,“今日得空,带你去赏灯。” 他笑起:“顺便去带你去瞧瞧,周大人是怎么娶媳妇的。” 在金舒心中一向是钢铁直男的周正,年前肩头生吃了一剑后,便安心在家里养伤,有段时间没出现。 真没想到再见的时候,竟然是要抱得美人归的阶段了。 更巧的是,从灯会上一路穿过去,李锦一眼就瞧见了云飞和李茜。 他捧著一只凶神恶煞的门神灯,眉毛拧成了麻花,径直拦在了两个人面前。 李茜嘴角抽抽了两下,尷尬轻咳,目光闪躲:“哥,你这花灯,倒是有几分别致啊……” 话刚说出口,就瞧见跟在李锦后头的金舒探出半个身子,她手里捧著一只金元宝的花灯,上面还画著五路財神,格外惊悚。 李茜愣住了,她嘴巴一张一合,半晌,竖起大拇指,由衷称讚:“你们俩真是绝配。” “好好一个元宵灯会,硬生生过出中元节的味了。” 第285章 竟有这般相同的境遇 大概是念在那句“绝配”的情份上,李锦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本是往萧掌柜走的两个人,眨眼就变成了四个。 灯会的路还没走完,就像是老天故意的一样,瞧著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慌慌张张的衝著他们跑过来,二话不说,躲在了李锦与金舒的背后。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就见平阳王提著衣摆从同样的方向追了过来。 瞧见李锦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目光在他手里的门神灯,和金舒手里的金元宝灯上打了个来回,神情十分惊诧。 “这……靖王是要去看望严大人?” “噗”的一声,李茜笑出了声,她抬手捂嘴,双肩直颤。 李锦面无表情,不以为意的瞧著平阳王:“皇叔为何在此?” 平阳王愣了一下,缓过神来,忙问:“靖王瞧见我那不上檯面的儿子没?他他他,方才就是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 说到这,平阳王李英痛心疾首,捏著胸脯的衣衫:“哎呀!那个混蛋!相亲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把姑娘扔在那里,自己翻窗户跑了!” 他双手一拍,捶胸顿足:“真气死我了!” 瞧著平阳王著急的模样,李锦微微蹙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指了指房顶:“刚才上去了。” 话音刚落,就瞧著平阳王身后,十几个带著半张面具的鹰犬,齐刷刷飞檐走壁,顺著李锦指著的方向追了过去。 “哎呀!多谢靖王,多谢!”平阳王提著下摆,顾不上许多,扭头就抄近路,扎进一旁的巷子里,追了过去。 见他走远,瞧不见人影了,李锦才回过头,看著躲在眾人中央不敢吭声的“白羽”,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堂弟藏得深啊。” 李肃尷尬起身,咧著嘴笑了笑:“……这说来话长。” 李锦睨著他面颊,顾及灯会人多耳杂,便转了话音:“你把姑娘一个人扔在那里,不妥。” 闻言,李肃面露惊恐,连连摆手:“哪里是一个人!我从早上到现在,起码有十几个,实在受不了,才翻窗户跑出来。” 他边说,边指了指一旁的酒楼,门口说媒的媒婆,拿著生辰八字的帖子,排起长长的队。 他抬手捂著自己的半张面颊,悲愤交加:“哎,別提了。”他眉头紧皱,瞧著李锦,十分渴求的念叨,“今晚,那个,能不能让我……” “不能。”李锦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若在王府里,皇叔还不一定会干出什么来。” 见李锦不再吱声,金舒边走边问:“为何这般著急要让你娶妻啊?” 提到这件事,李肃就一脸无奈:“我当年不想继承家业,便和我爹打赌。”他咂嘴,“我说我要靠自己闯荡江湖,六年为期。如果我闯出名来,自立门户成了门派之主,家业这件事,我爹就自己想办法,我不接。” 听他这么说,李锦別过脑袋,轻笑起来。 “……那你这怎么就进了六扇门啊?”金舒更是诧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嘖……”李肃一声嘆息,“那还不是因为他,冰天雪地里,可怜巴巴的站在城门下头,一脸悲天悯人的说什么需要我。” 他双手抱胸,十分惆悵:“当时年少,哪里听得了这种话,顿觉热血澎湃,当场就换了目標方向,也没仔细看那六扇门的聘帖,签了个『卖身契』。” 金舒震惊的瞧著他的面颊,半晌,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原来你我竟有这般相同的境遇。” 李肃诧异。 只见金舒感慨万千:“我们都交友不慎啊。” 这话,李锦听在耳朵里,笑意掛在脸上,也不反驳。 当年他听张鑫说,有个很有能力的天才少年要趁夜离京,说若能得他相助,便能在京城布局一张属於他自己的情报网。 现在想来,分明是平阳王有意为之。 隨著烟花绽放,將坊子里灯会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曲楼里丝竹声声悦耳,多日未见的周正,绷著一张脸,將手里的喜帖发给眼前眾人。 轮到李肃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平日里和他一样粗布在身的傢伙,突然换上了价值连城的冰蚕丝衣料,他几乎是下意识的问:“你就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殿前一事,周正不知。 听了全程之后,他诧异的瞧著眼前共事六年的李肃,直接抱了一整坛好酒:“多谢世子出手!” 他扫一眼眾人:“今日是周某最开心的一日,我们不醉不归!” 话虽这么讲,唯独金舒面前只有白水。 夜深,长安城入了睡。 几个时辰前还是闹热的街道,此刻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金舒一边抱怨,一边架著摇摇晃晃的李锦,絮絮叨叨的往王府的方向走回去。 “我还以为你多能喝!”她歪嘴,“喝成这个样子,也不怕伤身。” 李锦轻笑抬头,凑在她耳边,笑盈盈的呢喃:“我伤身了,要你照顾才能好。” “別闹。”金舒眉头皱的更紧,“好歹也是王爷,注意点啊!” 就听耳旁一声轻笑,他猛然抬起手臂,將自己半个身子都压在金舒的后背上:“我不管,你不照顾,我就赖著你照顾。” 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醉鬼模样,金舒嫌弃的应付著:“我照顾,我照顾还不行么。” 屋檐上,李肃和周正瞧著两个人的背影,相顾无言。 只有沈文,嘖嘖咂嘴:“一罈子白水也能喝成这样,王爷真是煞费苦心。” 周正乾笑一声:“你们几个冒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要出大事了。”他扫了李肃一眼,“喝著是水,怎么都不问呢?” “又不是第一天跟著王爷了,这摆明了是计划內事件。” 说到这,李肃微微抿嘴,抬起胳膊撞了沈文一把:“哎对了,刚才王爷神神秘秘的回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文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的抹了一把鼻子尖:“遇上药贩子了。” 几人一滯,面面相覷,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沈文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时,庆祝的酒刚喝了个开头,外头坊子里,平阳王找了一圈没瞧见李肃,就知道是上了李锦的当,直接折回来了。 他等在曲楼的后门,让一直在屋顶上暗中保护的沈文,將李锦给叫了出来,十分神秘的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瓶。 “哎,找了一圈我也没找到。”平阳王一边摇头,一边掂量著手里的瓶子,“亏我高价买了这玩意,想著年底定然可以抱上孙子了。” 李锦蹙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见平阳王嘿嘿一笑:“靖王可知这是什么?”他神神秘秘的凑过来,抬手遮了半张嘴,压低声音说到:“合欢散。” 李锦一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皇叔真是有通天的本事,禁药也能这般堂而皇之的拿在手里?” 谁知,李英不吃他这一套,伸手比划了一下:“五十两,卖给贤侄。” 极静。 李锦不可思议的瞧著他:“皇叔將李锦当成什么人了?” 就见李英歪嘴:“四十两,不能再少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息的功夫,见李锦不开腔,平阳王“嘖”了一声,又收回了怀中,扔下一句“不要算了”,扭头就要走。 “慢著!”李锦冷冷开口。 李英转过头去,便瞧见了他一脸不满,伸手討要的模样。 “皇叔私藏禁药,按律……” “哎你不要就拉倒,扯这些个废话!”李英大手一挥,抬脚就真的走出去两步。 “但是!”李锦声音大了几分,“念在皇叔是初犯,又没引起什么不良影响的份上,下不为例。” 李英停下了脚步,背对著他的面颊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侧身回眸,不出意料的瞧见了李锦手心里的五十两银锭。 他拿过银子,將那小瓶放在李锦手里:“剩下十两不找了,我昧了。” 说完,乐呵呵的转身,大摇大摆的消失在李锦的目光里。 直至出了巷子,身旁暗影才有些担忧的开口:“这靖王若是发现了怎么办?” 就见平阳王笑起:“他坑我一次,害我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半瓶麵粉赚他五十两银子,也坑他一回,这叫扯平。” “这……”暗影抿了抿嘴,瞧著平阳王乐呵呵的模样,剩下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这事情,关键不是银子多少,关键是……万一靖王一时头脑发热,真用了怎么办啊! 此刻,和他担心的也差不多了。 金舒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喝醉”的李锦扛回王府。 趁著她去倒水的功夫,他的目光落在了手心中的瓶子上。 第286章 著急火燎的成什么亲啊 星辰万里,长安入梦。 靖王府的寢殿里,金舒顾不得那么多礼仪规矩,一边费劲的扛著李锦,一边抬脚踹开了寢殿雕花的门。 她呲牙咧嘴,像是哄孩子一样,將肩头上这个摇摇摆摆的“醉鬼”,踉蹌著放在一旁的长榻上。 也不知是星光撩人,亦或者是屋內淡淡的檀香味,让金舒对上他微红的面颊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靖王李锦,策马疆场的一代战王。 他惯常的淡黄色衣衫,於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里,在金舒的脑海中落下了一个文弱书生的印象。 此刻,瞧著他温柔的笑意,那好似游离於半梦半醒之间的迷离眼眸,让金舒一瞬间,心跳漏了几拍。 她尷尬站起,转身的一瞬,被李锦扯著衣角,淡淡道:“別走。” 金舒愣了一下。 “陪我。”李锦瞧著她的侧顏,手里的衣角越收越紧。 就见金舒深吸一口气,尬笑一声:“我不走,我给你倒水喝。”说完,转身將衣角扯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嘆气,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谁能想到那个在太极殿上叱吒风云的傢伙,喝醉了是这副模样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走到桌边,火摺子点燃蜡烛的一瞬,身后李锦面颊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他瞧著手心里从平阳王那討来的合欢散,无比矛盾。 矛,是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几分魅力的。 盾,则是因为眼前这个傢伙並非寻常人。 他思量许久,听著倒水的声音,还是將手里的小瓶子塞回了长榻旁的暗格里。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这些歪门邪道呢! 怔愣了许久,瞧著金舒端在他面前的清茶,李锦深吸一口气,將帽子直接扣在了周正的头顶上。 都是他,著急火燎的成什么亲啊…… “寻常照顾王爷起居的內侍是哪位大人啊?”金舒看著李锦端起抿了一口,问道。 李锦抬眉睨了她一眼:“方才不是说好陪我?” 他放下手上的茶盏,抬手托腮,笑盈盈的瞧著金舒。 她怔了些许,狐疑的询:“怎么陪?” “你定。”李锦笑起。 这屋里安静了片刻,金舒瞭然的点了下头,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水,坐在李锦榻上小桌的对面,探身向前,神神秘秘的笑起:“玩牌吧?” 寢殿里,鸦雀无声。 弯转的太急,李锦一时间没迷糊过来。 见他愣住,金舒坐正身子,嘿嘿一笑:“就那个,王爷以前说,一局一两的那个。” 她眼带期许,几乎闪的李锦睁不开眼。 一息的功夫,他咬了下唇,一边演著醉眼惺忪的模样,一边憋著自己心头的震惊,笑盈盈的摆了摆手,试图力挽狂澜:“我这里没有你那个牌。” 谁知,话音刚落,金舒拍了一下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我那有,去去就回。” 说完,乐呵呵的起身,转头就一路小跑,出了寢殿的门。 李锦懵了。 半晌,他嘴抿成一条直线,咬牙切齿的敲了一把小桌子。 望著金舒放在对面没来得及喝的茶,眼眸一眯,管他三七二十一,拿出小瓶,一口气倒了进去。 他服了,他认输了。 他是没想到,自己喝醉了,这女人最先考虑的,不是这唾手可得的男色,而是自己兜里的银子。 槽点太多,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吐槽。 做个腰財万贯的靖王妃不好么?非要二半夜两个人在这里打什么三国杀,还一局一两银子。 这么大人了,一点追求都没有!太可气! 李锦越想,眼角抽抽的越厉害。 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抬手扯了一把自己的领口,直接將外衫豁开一条口子。 他就不信邪了,难不成真让李茜那个疯丫头一语成讖,自己还不如银子有魅力? 听见殿外的脚步声,他稍稍往后依靠过去,一手挣著额头,一副慵懒淡然,稍显魅惑的模样。 结果,金舒不仅拿来了牌,还端了一盆炭火,很贴心的放在了离他们很近的位置。 她坐在他对面,抬手端起茶盏。李锦的目光,便也死死锁在那茶上。 只是金舒瞧也没瞧,顺手將它放到一旁,把牌扔在了桌上。 她抬头,兴高采烈的瞧著李锦,眼里都放了光:“说好了,一局一两,不许耍赖!” 李锦揉著额头,掩盖著自己突突直蹦的青筋,十分费力的笑著说:“这牌,只有你我二人,如何打?” 这问题,问的金舒愣了一下。 可还没等她想出来解决方法,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谁说只有你们俩?” 李锦一滯。 大理寺卿苏思远,带著赵承平,揣著双手,从门边探出来一个脑袋:“哎?方才瞧著金先生,抱著个稀奇玩意进来了。”他嘿嘿一笑,“听说你们打牌缺人?我这有俩!” 李锦黑了脸,却又因为在金舒这装醉,这下也不好发作。 他眼眸一转,就看见金舒一脸期待的模样,只得笑的如地狱阎罗一般,衝著苏思远招呼到:“坐。” 趁著金舒起身去倒水的功夫,苏思远凑到李锦面前,行了个礼:“太子那边,查的差不多了,我今夜专门把东西送来。” 谁知,面前的李锦铁黑著一张脸,目光戳的苏思远后背发凉。 他有些不自在,目光正巧落在一旁的茶盏上。 夜里赶路本就口渴,他想也没想,伸手就端起来往嘴里送。 李锦一愣:“你!” 可话还没说完,苏思远就喝光了全部,正诧异的瞧著他。 烛火微动,夜色怡人,身旁炭火噼啪作响。 李锦看著他一脸迷茫的模样,倒抽一口凉气,瞧著那已经空了的茶盏,面颊上的神情精彩纷呈。 他抿嘴,深吸一口气,指著苏思远的面颊,半晌也没挤出来一个字。 只得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一副“天要亡我”的淒凉感,伸手將衣衫扯紧,用力拽了两下,力求严丝合缝,一点不漏。 这是李锦此生最惊悚的一夜了。 也是让金舒最怀疑人生的一夜。 为了让图银子的金舒,赶紧知难而退,回厢房躲著,李锦几乎是一个人大杀四方,眼前三个人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 瞧著自己不仅没能赚到银子,还倒欠了几两,金舒都快哭出来了。 只有苏思远,也不知道是炭火太热,还是第一次玩这个东西,激动的难以自控,面颊通红,十分亢奋,越玩越想玩。 嚇得李锦也顾不得演什么醉酒不醉酒了,那把隨身的黑扇子咣当一声拍在桌面上。 “以防万一。”李锦眉头紧皱,瞟了一眼苏思远。 第287章 太平盛世里的,千秋伟业 眼见趁火打劫,没能劫了这靖王,还让自己输的已经倒贴了十两。 金舒喉咙里冒出一股白烟,整个人好似脱了色,哭丧个脸,摆了摆手:“不玩了不玩了!” 她痛心疾首的瞧著李锦伸过来的手,扣扣搜搜的从兜里摸出来十两银子。 真是活见鬼了,这人醉的东倒西歪,怎么脑袋就不晕呢? 她一边交钱,一边歪著嘴,愤愤不平的抱怨:“別人喝醉都上头,怎么王爷思路这般清晰呢?” 李锦瞄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我现在也很上头。” 说完,目光落在了面红耳赤的苏思远脸上。 被他这不明不白的戳了一眼,苏思远十分迷茫。 收了十两横財的李锦,掂量了掂量手心里的银子,满意的看著金舒愤恨的面颊。 “你回去吧,这里有两位大人在,舒儿早些回去休息。” 金舒闻言,一点留恋也没有,哗哗啦啦的將桌上的牌收起来,扭头就走。 倒是苏思远,连连阻拦:“別急啊金先生,这个什么杀的甚是有趣,你让我带回大理寺復刻一套啊!” 啪的一声,李锦一扇子敲在他伸出去的手腕上:“大理寺卿很閒?” 苏思远“嘶”一声揉著自己的手腕,呲牙咧嘴的摇头:“很忙,特別忙,不要了,不復刻了,金先生元宵节快乐,早点歇息。” 直到金舒带著一副大出血的悲痛模样离开,李锦才抬手,捏著自己的鼻樑根,上下揉捏了几回。 “苏大人头不晕吧?”他没睁眼,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苏思远眨了眨眼,摇头道:“不晕。” 李锦抿嘴,十分嫌弃的睨著他的面颊,半晌才说:“……长话短说。” 他生怕眼前这个男人合欢散发作,定力不足,指不定对谁下手。 就见苏思远沉思了片刻,收了笑盈盈的模样,从赵承平手里接过一个大盒子。 “六年前太子李牧蒙冤一案,来龙去脉,包括人证物证与口供,都已经齐全了。”他頷首,端平手臂,呈递到李锦面前。 那盒子里,案件纪要塞了厚厚一摞。 所有的验尸护本,都是金舒一连十多日,亲力亲为,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所有的口供,也都是苏尚轩和张鑫,彻夜不停的审讯中,记录下来的。 见李锦拿起匯总的那一册细细翻看,苏思远迟疑了一下,才补了一句:“只是……”他抿嘴,“这当中有些事情,牵扯到严大人,还有一些事情,甚至牵扯到了圣上。” 可李锦依然头也不抬,沉默不语,让他有些揣摩不透,便试探性的多加了一句:“而且,诬陷谋反之后,这六年来的所作所为里,还穿插著宋丞相……” 其实苏思远的意思,李锦明白。 真要深挖下去,整个大魏皇室,有半数人都难逃干係。 尤其是当今圣上,以及那个天下为棋的宋甄。 他一边翻看,眼角的余光一边睨著苏思远。 “你在大理寺这么久,事情该怎么办,还用本王点你?” 闻言,苏思远面颊上盪起了一抹笑意,乐呵呵的往前凑了凑:“吶,王爷永远是主子。有些事情,该怎么做是一回事,但是做之前,得让您知道。” 李锦冷哼一声,淡淡道:“聒噪。” 就见苏思远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哎这个双標可就不对了啊!”他一本正经的抱怨,“方才金先生在这的时候,王爷妙语连珠,有说有笑的,怎么轮到我了,惜字如金了啊!” “你是第一天认识本王?”李锦蹙眉,嫌弃的说。 他伸手,从盒子里拿出写著“李景”二字的案件纪要,翻开瞧了瞧。 从如何策划夺取东宫之位,到具体实施的时候,他是如何安排的,又是扮演著怎样的角色。 整个案件纪要里,写的清清楚楚。 苏思远瞧著他爱答不理的模样,瘪著嘴摇了摇头,格外感慨的嘆了口气。 夜色深沉,王府极静。 除了屋顶上沈文的脚步声之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许久,李锦才放下了手中那本,缓缓开口:“李景也好,赵文成和许为友也罢,甚至还有舒妃和苏婉莹,要置他们於死地,陷害皇子谋反、灭门皇族这就够了。” 他瞧著一旁盒子里剩下的那些,將里面写著严詔的那一本找了出来。 “凶嫌死亡之后,按大魏律令,本就不再追究他的案责。也念在他一生为那么多枉死的人申冤,你就私下里找严大人的儿子,赔些银子充缴国库,也算说的过去……”李锦顿了顿,將严詔那一本拿在手里,目光望向苏思远,“至於这个,就毁了吧。” 苏思远瞭然的点了下头:“那整个卷宗,我重新理一份。” 他思量片刻:“就將严大人和圣上的部分剔除,李景一案,就只追究到发配路途上行刺太子,以此请旨定罪。” 半晌,李锦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 他说:“父皇的部分,原封不动的保留。” 苏思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不妥吧?这留下了,可是要被后人詬病千古的皇族污点啊!” 烛光下,李锦点头,瞧著苏思远不可思议的模样:“留下,照做便是。” 除夕宫宴,太极殿上,李义当著文武百官,当著他们家眷子女的面,一把撕开了后宫爭斗的齷齪,夺嫡之战的血腥。 还有什么皇族污点,能比这更加惨烈,更加震撼? 他要的本就不是什么名垂千古,被后世称颂。 他要的就是刻进史书的耻辱柱上,成为被后世引以为戒的那个人。 如果將当年李义的助紂为虐,从这案宗上一笔勾销,那后世如何知晓这一场前后六年,险些动摇了江山根基的冤案,到底是因何而起,又到底是因何落幕? 那李义这一番心血,不就当真白费? “皇族不是神。”李锦眉眼轻垂,“与天下所有人一样,吃五穀杂粮,过春夏秋冬,也有七情六慾,也会思考,便也会犯错。” 他淡笑:“然而,这世间最珍贵的品质,便全都匯集在,父皇这拋弃虚名,甘当前车之鑑的旷世之举里了。” 天下最难,不是功成名就,不是財富雄厚。更非权倾四野,风光无限。 而是站在巔峰,执掌眾生的生杀大权时,仍然记得自己是个人。 仍然记得自己与別人一样,有父母,有兄弟,阎王殿前,都是只有一条命的凡人。 仍然卑微如尘土,仍然谦卑如学徒。 仍然记得,做错了事,不仅要说对不起,还要竭尽全力,去承担、去弥补这错误造成的结果。 这市井人家三岁孩童都懂得的道理,却在太极殿里,那些位高权重的臣子那,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一个將皇家脸面都扔掉,只为了修正六年之前亲手铸就的错误的皇帝。 势必会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种子,播撒进整个大魏臣子的心中。 这才是太平盛世里,真正的千秋伟业。 李锦睨著盒子里写著宋甄名字的那一册,他沉默片刻:“你把这六年,与宋甄有牵扯的全部留下来。” 看著苏思远的面颊,指尖点著面前的桌子,字跡清晰的说著:“誊抄三份,送上书房一份,六扇门与大理寺的密室中各存一份。” 李锦顿了顿:“往后会有大用。” 第288章 我帮不了他 元宵过后,天下大定。 东市依然熙熙攘攘,西市仍旧分外繁忙,京城很快恢復了往昔的繁荣与安寧。 受太子一案牵连的官员眾多,导致整个朝野缺位的官职,三省六部里每个衙门都有三五个。 但宋甄就是宋甄,他捏著太傅的把柄,逼的他彻夜不眠的选拔出新的继任者,不出一个月,便让朝野政令得已正常运转。 一切看似渐渐回归了最初的轨跡。 独独只有李锦,每天在上书房里,看著眼前厚厚一摞的奏摺,头皮发麻。 “该学的得学,早点学会,早点轻鬆。”李义话里有话,將太子李景原本管辖的刑部、户部与吏部,连带著大理寺六扇门,还有门下省,一股脑全部塞在了李锦的手里。 他自己则端了一盏茶,天天陪在萧贵妃的院子里,落了个清静。 瞧著院子里逐渐盛放的花朵,再看看时不时就来请安的李荣,李义望著气色渐好的萧贵妃,相视一笑。 仿佛六年之间的光阴,只是昨夜的黄粱一梦,梦醒了,就过去了。 至於金舒,在门主院里,瞧著已经是六扇门新任门主的云飞,一个劲的抱怨:“只有我荷包受损的世界完成了啊!” 她瞧著云飞交给她的礼单,上下扫了好几眼,才知道李锦一口气扣押了这么多的赏赐。 “你看看,这任意一个,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金舒咂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惜了,王爷都大半个月没能回府了,我都没处討要去!” 緇衣在身的云飞,淡笑著坐在金舒一旁,將新沏好的花茶,推到了她面前:“大仵作之后可有安排?” 闻言,金舒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抬眸,瞧著云飞浅笑盈盈,儒雅端方的样子。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頷首淡笑:“我是说,金先生对自己之后的人生,当真就没什么別的规划?”说完,他从怀中拿出之前金舒写好的辞官摺子,放在了桌角上。 “金先生在六扇门一年了,王爷能为大皇子翻案,先生功不可没。”云飞抿嘴,“这般才学,却功成身退,实在可惜。” 不仅仅是大皇子李牧的翻案,就算在那之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金舒儼然已经成为六扇门的顶樑柱。 京兆府尹冯朝,隔三差五就要来借人,已经是刑部尚书的祝东离,也时不时就要把人借走。 一个是拉去断案验尸,一个则是效仿六扇门,也在刑部开了个学堂,请她去授课。 门主院正堂中,不再燃著李锦喜欢的檀香,而是换了李茜喜欢的清淡花香。 炉烟裊裊,將这晌午金灿的光,晕染出一层朦朧的辉。 金舒沉默了片刻,嘆一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可是因为王爷,所以才要走?”云飞瞧著她的面颊,仿佛从她的侧顏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 那个只是一届小吏,却独得李茜欢心的自己。 身份地位上的巨大差距,有很多年都在困扰著他,让他觉得,李茜值得更好的人,值得更好更优质,值得更风光更强大的人。 “金先生是觉得,王爷將你放在心头,而你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可能站在他身旁?”云飞勾唇浅笑,问道。 这些话,精准无误的戳在了金舒最大的担忧上。 她望向云飞,思量了片刻:“他是王爷,未来会是东宫之主,再往后,是这天下的主人。” 金舒深吸一口气:“他要做一个明君,他的后宫,便势必要留给朝野之中的各方势力,他要照顾朝臣之间明爭暗斗的拉扯,要利用可以利用的全部,將优秀的政令推行下去。” 她抿嘴,沉默一息,又自嘲般的笑了一声:“但,我身后,什么也没有。” “既没有与之匹配的出身,也没有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力量。”她顿了顿,看著自己的双手,“只有一套剖析真相的刀,只有八字属阎王,走哪哪出事的晦气。” 金舒说这些的时候,心头满是淒凉与无奈。 她心中有李锦,惦念他,也担心他。 可她太清醒。 身在大魏,溶於这古朴封建的制度之中,她与他之间,便永远都隔著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所以她的爱,可以是默默站在他身后,如曾经一样,跟著他,成为他破案推理的助力。 亦可以是留在六扇门,依然做一个为亡者申冤,为他的天下太平贡献一份自己力量的仵作。 与他一样,成为这太平盛世的基石,哪怕会为此消耗自己漫长的一生。 可也正因李锦霸占著她心头最重要的位置,她才不能让自己,成为他未来道路上的绊脚石。 才不能接受他伸出来的橄欖枝。 才会在元宵那一夜,看著他在自己眼前,演一出“醉酒”的戏码,才会忍住想要抱著他的衝动,像个傻子一样,非要打什么一局一两银子的牌局。 在他身后一年,注视著他的一顰一笑,看著他在泥泞中,在命运的逆流里,艰难挣扎了这么久,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 她不能让他停下来。 尤其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停下来。 李锦心怀天下,抱著眾生平等的信念。有手腕,也有足够的谋略与计策。 他身旁有最强的谋士,有最厉害的將军,有这么多忠胆义肝,铁血丹心的袍泽。 他应该走下去,走上权利的最顶峰,將大魏推向那万民安康,恢宏霸气,可与日月爭辉煌的盛世王朝的巔峰去。 金舒面无表情,沉默的睨著茶盏里浸润的花瓣,半晌,才轻笑道:“我帮不了他啊。” 她眼眶有些湿润,嘴巴一张一合,什么也没有再说。 身侧的云飞,瞭然点头,却出乎意料,清清淡淡的说到:“金先生忘了。” 她抬眉。 “金先生竟忘了啊。”云飞笑起,在金舒诧异的注视中,端起茶盏,自顾自抿了一口,而后起身离开。 他说了一半的话,让金舒想了很久,也没能明白这话的下半句。 直到金舒离开了门主院,云飞才瞧著她的背影,瞧著屋檐上的沈文,深感敬佩的讚许:“有的人,只做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能掛在嘴上吹嘘几十年。” “可有的人。”他望著金舒离去的方向,“有的人,做了名垂千古,能落在史书里,成后世表率的大事,却扭头就忘了。” 如果,那个能让天下四方的百姓,自发的来到京城,跪在长长官道的两侧,叩首求情的人。 如果,那个能以一己之力,凭一双手,为无数枉死之人申冤,还让朝野眾人,为她开创了女子入仕先河的人。 如果这样的奇女子,都不足以站在李锦的身旁。 云飞轻笑一声。 那只能说明,他们的王爷是天煞孤星,此生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第289章 一样的底牌,一样的弱点 转眼三月,一纸圣旨昭告天下。 一来是说太子李景与其母妃舒妃被废。 二来则是废太子李景、与废妃许氏,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为得储君之位,不惜联合一眾朝野要员,诬陷先太子李牧谋反,暗中灭门岑氏与太子满门。此举已是动摇江山根基,挑衅皇权,罪无可恕,其罪当诛。 三来,是为曾经无辜枉死,背上乱臣贼子骂名的岑家,与死在发配途中的先太子李牧,和一路逃亡最终生下世子后,撒手人寰的太子妃,彻底平反。 李牧与岑氏的尸骨,跨越了六年的天各一方后,终於在皇家陵园中,重新合葬。 可怜岑氏一脉,当年被骗至荒郊野岭,就算宋甄找了这么多年,凑了那么多尸骨,也已经分不出是谁是谁了。 他寻了个风水宝地,將所有寻来的尸骨,连同那剩余的半块“岑”字佩玉,全部当做岑家血脉,让他们入土为安。 虽已三月,风仍寒凉。 黄纸燃尽,酒撒碑前,宋甄凝视著石碑上刻的“岑”字,许久,才仿佛释怀一般,淡笑著离去。 他心里的那个酷爱下棋的少年,终究隨著这场滔天大浪呼啸而过,永远的离去了。 天下再也没有什么岑真了。 回程的路上,宋甄牵著何琳的手,往日犀利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他从未想过,还会有这样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也许是知道自己再无来生,宋甄心里便更加珍惜身旁陪伴的人。 山河大好,天下安寧,这不只是宋甄想要帮李锦构筑的天下绘卷,更是想为何琳缔造的人生美好。 只有这样,这个始终將他放在第一位的女人,才不需要再一次手握双刀,挡在他身前,为他一人,甘愿付出生命的代价。 晌午的日光,透过林间新叶,落下斑驳树影。 已经入了六扇门的梵迪,突然蹲在粗壮的树枝上,拧著眉头唤了他一声:“相爷!” 宋甄抬眼,就听他咂嘴道:“靖王来了。” 他怔愣一瞬,有些诧异的顺著梵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往昔一身淡金色衣衫,面颊始终掛著盈盈笑意,但总透著一股与宋甄不对付气场的李锦。 自打除夕宫宴之后,却成了宋甄最坚实的后盾。 他瞧著朝服在身,黑衣绣著仙鹤的李锦,拱手行礼。 谁知话还没说出口,李锦倒是先弯下了腰,双手抱拳,出人意料的开了口:“求相爷教我!” 这一下,將宋甄整懵了。 他赶忙伸手扶过去:“就算刀山火海,宋某也自当为王爷出谋划策,王爷万不可自降身价,行如此大礼!” “相爷先答应我!”宋甄扶著他,却见他纹丝不动。 只得连连点头称好,面颊上格外迷惑。 有什么大事,能让这个直面生死也依然步步为营的男人,束手无策,求他出招。 就见李锦深吸一口气,皱著眉头抿著唇,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求相爷帮我布个局……” 他迟疑片刻,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支支吾吾的说出口:“帮我娶金舒。” 山谷里,清风拂过,盪起两人的衣摆。 宋甄愣愣的看著李锦惆悵憔悴的模样,半晌,才从喉咙里冒出一个字:“啊?” 回程的马车里,宋甄几乎是撑大了眼,才听完了李锦口中的故事。 从他各种暗示开始,到后面张鑫出了打直球的招数,甚至將平阳王忽悠他五十两的事情都原封不动的讲了出来。 “这女人,铁石心肠,水米不进,我为了拖住她,一连两个月都不敢进王府的门。”李锦低垂著脑袋,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捏著自己的鼻樑根,“她辞呈都写好了,云飞又不敢鬆口,她就天天在王府寢殿里等著我回府,害得我在平阳王府的厢房里,凑合了这么久。” 他一肚子牢骚,像是倒苦水一样,直接满盆子扣在了宋甄的头顶上。 “真是绝了!”他拍一把大腿,瞧著宋甄,“我很丑?丑到色诱都能让她丝毫不起波澜的?” “噗。”宋甄抬手捂嘴,摇了摇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憋住了笑意,“王爷英俊瀟洒,绝世无双。” 李锦蹙眉,瞧著他憋笑的模样,鼻翼抽动了两下,毫不客气的赞同:“我觉得也是。” 这一句话,宋甄好不容易憋住的笑意,差点破防。 就见李锦滔滔不绝的抱怨:“真服了!我李锦见过的姑娘不说一百也有八十,姑娘心思不说能拿捏个十分,七八分也应该稳稳攥在手里。” “但唯有她金舒,独树一帜,別具一格,软硬都不吃,在她那我还没个银子有吸引力!”说到这,李锦歪了下嘴,鼻腔里出一口气,“看来那个香积寺的什么姻缘灯,今年不用卖了。” 最大最贵的一盏,就不见拿出点最强的力道。 瞧著李锦面颊上的黑眼圈,以及那无比烦闷的模样,宋甄蹙眉:“眼下距离五月中旬,也仅剩不到两个月了。” 宋甄抬手捏著下顎,指尖微微婆娑:“新立太子,宗庙流程定然是一个都少不了,满打满算,王爷的机会与时间,其实並不多。” 新立储君,流程冗长繁琐,基本上从开始到结束,李锦半步都出不了宫。 沐浴净身,祭祀仪仗,而后昭告天下,再有谢礼和受礼,最终还得拜宗庙。 全套走下来,怎么也得有一个月。 他思量了半晌,而后稍稍挑眉,瞧著李锦期待的模样,十分乾脆的摇了摇头:“帮不上。” 李锦一滯,愣住了。 应该怎么说,这是当头一棒的感觉。 他自己想不出来解决法子就算了,没想到这个布局天下的男人,竟然也想不出招来。 那是不是说,自己真的就要这么被动的,势不可挡的失去金舒了? 见他怔愣许久,宋甄却抬手挡了下嘴角,笑了起来。 他睨著李锦迷茫挫败的样子,伸出手指,指向跟在他们后面的另一辆马车,话里有话的说:“王爷回想一下。当日王爷若是说,一命抵一命,何琳若死,宋甄可生,王爷觉得,何琳会怎么做?” 李锦眼眸微眯:“……支开你,在本王面前自尽。” 宋甄浅笑盈盈,深以为然的双手抱胸,点头道:“金先生亦然。” “金先生心中,怕是觉得王爷身旁,要站著一个能够助力王爷驾驭江山的人。” 闻言,李锦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金舒是怎么想的,所以才为她铸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但是,王爷给的新身份,蒙得住天下人的眼,堵得上朝中百官的嘴,可独独,金先生她骗不了她自己。”他说,“只会尸语术,日日与尸体打交道的一个寒门孤女,在王爷翻案成功的那一刻,便已经没有了成为王爷助力的能力。” 说到这里,宋甄忽然话音一转:“但是……” “王爷怎么把她从定州带来的,就故技重施,再怎么把她扣下不就完了?” 一言点醒,李锦马上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就见宋甄笑起,不疾不徐的补了一句:“都是一样的底牌,一样的弱点,和一样的欺君之罪。” 他双手抱胸,笑著说:“也是诛九族的那种。” 第290章 大结局(一) 时间如浪。 滚滚红尘里,见证了新一轮权利更迭的金舒,立在仵作房的檐下,浅笑盈盈。 她望著对面,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几个徒弟,如今已经有了亲手操刀的实力。 大魏的天,在经歷了一整个漫长的寒冬后,迎来了向死而生的春阳。 睨著他们认真的侧顏,金舒忽而想起一年之前。 也许那时,在她全神贯注,握紧手里的尖细小刀时,严詔也是这样默默的守在外面,望著她,亲身感受著“未来可期”。 如她曾预想的一样,李锦势不可挡的登上那储君的位置。 他终將成为这个天下的王。 靖王府的匾额,在金舒漫长的等待里,被人替换成了李荣的世子府。 她睨著辞呈,坐在寢殿前的石阶上,看著星辰流转,叶落花开,看著时间点滴而过,终於迈进了五月里。 “姐,算我求你了。”李荣蹙眉瞧著她,已经七岁的少年满面无奈,一个劲抱怨,“你弟弟我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数么?” 他將一旁国子监带回来的书,咣当一下全堆在金舒面前。 “你看看,这是一个孩子学的东西?”他站起,隨手拿了一本,展示给金舒看,“《合纵》、《连横》!” “姐啊,我才七岁啊!”李荣哭丧个脸,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让我小小年纪承受这么多不该承受的痛苦!” 世子府內,金舒诧异的瞧著李荣的模样,抿嘴问:“先前不都挺好的么?一直名列前茅,怎么这两次就成了吊车尾了?” 闻言,李荣泪眼汪汪的瞧著她,双手一台,头埋在胳膊里哭了起来。 一旁的世子伴学,与李荣一般年岁的宋甄养子宋文博,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嘆了口气,很是恭敬的拱手行礼:“回大仵作的话,原先只是当做『金荣』来考核的……” 他顿了顿:“但现在,是按照『世子』来考核的。” 话音刚落,李荣的哭声就更大了。 那天,金舒安慰了他很久,直到夜里,他躺在床上,旧事重提:“姐,我知道你想走,你就带我一起走吧。” 为学业所困,为身世所迷茫,李荣这两个月里,不止一次找到金舒,想让她带自己一起离开。 “咱们回定州好不好?”这个男孩眼眸里满是渴求,见金舒不语,便翻了个身,沉沉的道了一句:“罢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五月,夜风里已经夹杂了些许暖意。 她轻轻关上寢殿的门扉,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发愣。 屋里的孩子,就算是皇室的血脉,就算是当朝的世子,可也是她从雪夜里亲手接生,一点一点拉扯大的。 看他如今这般痛苦,金舒不心疼是假的。 可…… 她指尖轻轻婆娑著雕花的木门,半晌,才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 她一个人去行走天下,改名换姓之后便可以了无牵掛,可若是带个孩子…… 她不能带他走。 但谁也没想到,第二日,李荣便生了一场心病。 他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寢殿里,谁也不让近身。 送进去的水果吃食,最终都会被扔到院子里,金舒一样一样的捡起来,却总是隱隱听到李荣的哭声。 那个开心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能笑著看著她的孩子,突然就不见了。 太医瞧了一遍又一遍,拉扯著金舒,絮叨病情的时候,却总是欲言又止,嘆息一声后,摇了摇头。 “心病还须心药医,大仵作还是想想別的法子。” 五月初五,看著已经三日水米不进,虚脱一样的躺在那里,眼眸无神的望著床幔。 金舒终是握著他的手,抹掉自己眼眸的泪:“我带你走。”她努力笑起,“我们一起走,去游山玩水,去做普通人。” 听到这句话,李荣才缓缓侧过面颊,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那之后,他身子渐渐好转,白日里照常去国子监上课,夜里便和金舒计划著离开的方向。 “往西边走吧,去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李荣笑起,將点心放在金舒手边,“我今日入宫了,给姐姐带回来的御膳房点心。” 听见他入宫,金舒抬眉:“瞧见太子了么?” 李荣嫌弃的歪了下嘴:“他忙的飞起来,我在上书房外头等了一个时辰,到头也只瞅见了宋大人。” 他瘪著嘴,从怀里摸出一封请帖,推到金舒面前:“宋大人要大婚了,但国事繁忙,不能亲自来送喜帖,让我带给姐姐的。” 那大红的贴子,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耀眼。 “终於啊!”金舒笑起,將喜帖打开,瞧著上面的日子,愣了一下。 十九號。 金舒的生日,也恰好是十九號。 “丞相手腕了得,到时候半个京城的朝臣肯定都会去。”李荣嘆一口气,睨著金舒,忽然问到,“姐姐到底哪里没看上太子殿下啊,我在宫里寻了这么久,还真就没找出来比现今的太子殿下更加优秀的了。” 他咂嘴:“金龟婿啊!” 金舒一滯,尬笑一声:“难怪你学业搞成这个样子,整天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瞧著手里的请帖,收了面颊的笑意,郑重其事的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什么走比较合適?” 她摇了摇手里的请帖:“本月十九,我们正午走。” 宋甄大婚,不仅朝野官员会去道贺,已经成为太子的李锦,更是无论如何,都会亲自到场。 选在吉时前后离京,纵然李锦三头六臂,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她早就走远了。 简直是天赐良机! 谁知,李荣蹙眉,半晌,又问了一次:“姐姐你当真不想做太子妃?” 金舒瞧著他,笑意盈盈:“我若是做太子妃,你就得继续做世子,背那些让你哭的哇啦哇啦的东西。” “啊……”李荣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不不!再也不去了!” 见他这般反应,金舒便提起那一小包点心,起身往厢房的方向走:“既然如此,早些休息,养好身体,免得路上没体力。” 直到金舒消失在李荣的视野里,他才一边咂嘴,一边抬手,撑著自己的下顎,在心中感慨万千。 自家姐姐不行啊,根本就不是李锦的对手哇! 第291章 大结局(二) 一切按部就班。 十九日的清晨,金舒是被世子府外的鞭炮声叫醒的。 她脱下穿了一年的六扇门緇衣,將暗影的佩玉,连同那一块大仵作的手牌,一起留在了桌子上。 將先前备好的男装笼上身,金舒为自己挽了一个髮髻,转过头,就见李荣已经等在了门口,咧著嘴嘿嘿的笑起。 他身上,是一年前与靖王同来京城时,穿的那件不起眼的粗布衣裳。 也许是这一年里平稳安寧的生活,让当时看起来稍显瘦弱的男孩,此时此刻,由內而外的透出几分卓绝的气质。 金舒抿嘴,感慨万千。 “不坐马车的话,我们今天得快点走,要在晚上赶到津州府下的小县去。” 她將包袱背在身上,出这间住了几月的厢房之前,目光一瞥,望到了放在桌上的另一枚佩玉。 靖王的佩玉。 那温润透白的色泽,鏤空的雕花,以及金色的长穗,如同漩涡一般,拉扯著她的目光。 只带走这一样物品,做个纪念,也当无妨吧。 毕竟,大魏已经没有靖王了。 金舒站在那里,小心的拿起那块腰佩,指尖轻轻婆娑,面颊上镀上一层金灿的日光。 她的脸上,有欣慰,有不舍,有惦念,有期望。 李荣等在院子里,回眸扫了一眼屋檐上的人影,如先前计划的那般抬手轻咳了几声:“姐,再不走,来不及了。” 一瞬回神的金舒,怔愣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將佩玉收在怀中。 “有点可惜。”她笑著出来,“圣上赏赐的金银珠宝,愣是让人给截胡了。” 却见李荣蹙眉,抬手抹了一下鼻子尖:“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笑起,“有人动了你这么多银子,你竟没有睚眥必报!” 阳光下,院子里,金舒抬眼,望著晴空万里,望著风捲云舒。 她於朦朧的光影中回眸,瞧著身后的李荣,饱含期待的笑起:“送给天下人,也未尝不可。” 她在说那些赏赐,也在说那个放不下的男人。 金舒眼里,已经看过了太多离別。 她太清醒,清醒的知道世事无常,金银珠宝,功名利禄,到底不过身外之物。 她见过了太多的死亡,看过了太多为情所迷,为財所困的故事,方知人性多面,谁也不能定义了谁。 善恶妒贪,喜怒悔恨,是世间所有人的模样,也是世间所有人,今生围绕的全部课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就像这天下,只有风雨洗刷之后,才会见到真正的彩虹。 如果自己的消失,能为天下这道彩虹的提前出现,贡献出一分一秒的时间,那也许在这一分一秒中,便可以救下无数圣灵,便得以让更多人,沐浴在公平正义的光辉之下。 那別说是消失了,就算以命相换,金舒也不会有所犹豫。 她想要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她想看到的,是一个国泰民安的天下。 能实现这一切的,唯有那个眾生平等,將公平与正义为每一个普通人绽放的李锦。 能驾驭这一切的,唯有那个知人善用,將民心与天下牢牢系在一起的当世太子。 而她,仅仅只能將他推到现在的高度。 而她,也仅仅只能陪他到这里。 京城郊外,山花烂漫,两个人走走停停,仿佛回到了曾经的岁月里。 西出城门之后,沿途遇到了吹糖人的手艺人。 於是一大一小,一人举著一只小糖人,有说有笑的走在山野的路上。 沿途还碰上在驛站说书的先生,口中讲述的,恰好就是金舒女扮男装的故事。 “这位大仵作,女扮男装,灼灼慧眼,替亡者申冤……” “眼见她身份暴露,就要秋后问斩,六扇门的门主可是急的如锅上的蚂蚁……” “谁成想,他竟然以一己之力,將命豁出去,在朝野上与文武百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大雪漫天,那倒下的人,流淌的鲜血,仿佛在宫门下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 虽然被杜撰了不少情情爱爱的故事,但那些片段,仍旧勾起了金舒的回忆。 她听著听著,隨著说书先生的笑而笑。 笑著笑著,就笑不出来了。 愣著愣著,眼泪便流了下来。 她以为能放下,终究只是她以为。 原先欢快赶路的两个人,如今並排而行,却沉默无言。 李荣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抬手轻咳了一声,故意说到:“其实离开了也好。” 他嘆一口气:“他之所以不来见你,不仅仅是因为事务繁忙,也不仅仅是因为不想批你的辞呈。” 闻言,金舒有些落魄的笑了一下:“没事,都过去了。” “他是要被赐婚了的。” 李荣並没有停下来:“对方是大將军的外孙女,说起来,算是萧辰將军的表妹。” 原本温暖的风,此刻不知为何,只轻飘飘的吹过金舒的面颊,便让她觉得格外的寒凉。 她瞧著眼前这个担心的自己的少年,努力的笑起来,轻轻抚摸著他的额头,不悲不喜的道:“门当户对,理应祝福。” 说完,她一扫先前的阴鬱状態,岔开了话题,开始絮絮叨叨的讲述著名山大川,片刻不停。 这般一反常態的嘮叨,任谁都会觉得心疼。 “你就不好奇一下,那个女人是谁么?”李荣猛地打断了她的话,满是怜惜的看著她。 “重要么?”金舒浅浅笑著,什么也没有再说。 倒是李荣,忽然愤恨的跺了跺脚,一股气恼的样子,拉著她,低著头,大步飞快的往前猛走,恨不得跑起来。 直至京郊五里,隱隱约约能瞧见官府的五里亭时,他才猛的收了脚步。 这个七岁的男孩,满是怒意的回眸,目光灼灼戳著金舒不明所以的面颊:“姐,天下是天下,你已经为世人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情,你问心无愧。” “但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世人也许希望你也能有个美好的结局?” 他鬆开了金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背手而立:“为何你会觉得,帮不上了,便没有资格站在他身旁?你可有想过,若是没有你,现在他说不定已经死在李景的暗杀里?” 李荣“嘶”了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自己推上去的男人,自己放不下的男人,就这么一走了之,拱手送给別的女人?” 这一连串莫名成熟的话语,一股脑砸到金舒的脸上,让她一时半会儿有些迷茫:“你……” “你什么你,皇爷爷说了,李家的孩子都这样。”说完,他嘆一口气,直接掰著金舒,让她面朝五里亭的方向,自后向前,推著她往前走。 一边推,一边抱怨:“我皇叔是娶媳妇,又不是找盟友,要论什么助力,谁能比丞相更强?” “照你这个理论,皇叔还不如断袖算了,绝对天下无敌!”他鼻腔里冷哼一声,长长出一口气。 被他推著向前的金舒,还没来得及反驳他说的话,就瞧见五里亭中,那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凉亭檐下,李锦浅笑盈盈,眼眸眯成月牙,倚靠在红柱旁,手里的黑扇一下一下的敲著自己的手心。 金舒愣住了。 “大仵作好兴致啊,徒步这么远,郊游?”李锦笑意更深,那一抹璀璨的光辉,一瞬间就闪的金舒睁不开眼。 只是还没等她回答,李锦侧身探头,瞧著她身后的李荣,补了一句:“若不是郊游……那便是要挟持世子咯?” 闻言,她连连摆手: “郊游!” “挟持!” 金舒一滯。 身后,李荣三两步跑到李锦身旁:“皇叔明鑑啊!是挟持啊!” 李锦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而后挑眉睨著金舒怔愣的模样,云淡风轻的说:“挟持皇族,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她懂了,这又是李锦挖的坑。 金舒仰天长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指著李锦和李荣的方向,半晌,才蹦出来一句话:“李锦,算你狠!” 说完,愤恨的瞧著他:“听闻圣上已经为太子殿下赐婚,殿下何必仍旧如此执著?” 见状,李锦仍旧带著笑意,丝毫不气不恼。 他缓缓踱步上前,执扇勾起金舒的下顎,迫使她对上他的双眸。而后探身前倾,笑著询:“那舒儿是准备抗旨了?” 抗旨? 他凑在金舒的耳旁,柔声道:“你哪也去不了,现在天下皆知,你是我李锦的太子妃。” 话音刚落,那金蚕丝的圣旨,便稳稳落进了金舒的手心里。 不远处,睨著眼前这一切的宋甄,抬手揽著身旁的何琳,相视一笑。 大魏211年秋,太子李锦大婚。 坊间传言,新娘子在被赐婚后,隔三差五翻墙逃跑。 许是因为这当朝太子李锦,在六扇门里有一女扮男装,盛名天下的红顏知己。 接了圣上赐婚的萧家姑娘,自知与其相比甚是渺小,可又不能违抗圣意,只得用这种翻墙跑路的法子,希望不要棒打鸳鸯。 然事与愿违,总能被人在墙下抓个正著。 完婚之后,大抵上是觉得心中忧鬱,以至她常常是日上三竿之后,才扶著后腰,神情幽怨的坐在东宫里唉声嘆气。 如此,这便成了说书先生们,口口相传,经久不衰的宫闈秘闻。 大魏216年,李义驾崩,李锦登基,萧氏为后。 这宫闈秘闻,便在此后百年之间,传的更是神乎其神。 “吸取了那废妃祸乱后宫,其子残害皇族血脉的教训,一代明君太宗皇帝,在位四十六年,后宫唯有萧皇后一人,真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爭教两处销魂。” “但谁又知道,兴许是心中仍然惦念那个女扮男装的红顏知己,太宗皇帝才会那般勤政,大魏江山才在他的励精图治中,换了新顏。” “才有了史书中,名垂千古,为世人称颂的永明盛世!” 第292章 李牧番外:天下为棋(一) 他出生的时候,李牧正好奇的站在紫荆宫的门口。 恰好是夏末初秋的时节,紫荆宫里的榆树,叶子渐黄,掛在枝杈上摇摇欲坠。 和他每日在云寧宫见到的,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伴隨著內院传出的阵阵痛苦的呼喊,宫人们面颊严肃的从他身旁快步走过。 李牧抱著手里的蹴球,好奇的往里张望。 就听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好似划破长空,一瞬间直衝天际。 紫荆宫的嬤嬤激动的跑了出来,无视了所有的礼数,无视了李牧的存在,直奔太极殿的方向。 “生了!舒妃娘娘生了!是个皇子!皇子!” 那时,年幼的李牧,只觉得自己多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降生,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愣愣的望著嬤嬤的背影,瞧著金灿的天光,与大红宫墙映衬出的绝美秋色,忽而自身后察觉一抹寒意。 回眸,紫荆宫內,那个女人面色苍白,手指扒在鏤空的窗上,死死的注视著他。 那是二皇子的生母,当时的舒嬪。 那一年,刚刚推行新政,初见成效的李义,却没有因为这个二皇子的出生而感到开心。 他背手站在太极殿前,睨著风云变幻的气象,面色沉的如寒潭的死水,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事已至此,陛下还是早做打算。”严詔立在他身后,长长的嘆了一口气。 谁也没能想到,当时不过是刑部侍郎的许为友,將自家女儿送进这大魏高耸的宫闈之內,见她不得盛宠,竟然会唆使她用上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碍於皇家顏面,碍於皇子已经降生,李义就算心中恼怒,也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 许久,他瞧著一旁的陈公公:“笔墨纸砚。”他道,“既然她要求一个尭字,那就给她!”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著他御笔亲赐的名字,一笔一划的落下去。这如星宿降世,会在未来决定天下兴亡的第一枚棋子,便落在了名为天下的棋盘上。 但事情並没有向著失控的方向发展。 人人都以为,萧贵妃生下的太子李牧,与舒妃生下二皇子李尧,势必明爭暗斗,是水火不容的格局。 都以为这一场夺嫡之战的血雨腥风,不可避免。 可被所有人注视著的目光焦点,被困在所谓夺嫡里的两个孩子,却出人意料的,活成了一母同出的模样。 “我昨夜没能背下《千字文》,母妃生气了,说我是个废物。”李尧坐在云寧宫门前的墙角里,哭成一个泪人,“哥,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不管怎么做,母妃都不会满意!” 七岁的李牧惆悵的抿嘴,在宫墙边靠著他坐了下来。 他不能邀请李尧到云寧宫里去,不然当他回到紫荆宫时,若是被多嘴的宫人讲出来,四岁的李尧,势必要吃一顿皮肉之苦。 “哪有,你明明那么聪明。”李牧看著他哭成两行鼻涕掛在脸上的样子,抬手用自己的衣袖抹掉他面颊上的眼泪,“你才四岁,就能背好多诗词了。哥哥四岁的时候,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说著,他嘆一口气,像个小大人一般,將自己这个伤心的弟弟包在怀中,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学著他母妃的样子,哄著,安慰著。 已有七个月身孕的萧贵妃,透过门缝,瞧见两个皇子蜷缩在一起的模样,便端出来几样点心,有些艰难的蹲在李尧的面前,柔声问道:“口渴么?” 李尧摇头,抿嘴不语。 她浅浅笑起,眼眸眯成了弯月一般,又看向李牧:“……带你弟弟去国子监玩,可好?” 瞧著她温柔的模样,想起自己母亲永远只有那句“还不够”,李尧的心头既难受又憋屈。 只有李牧理解了萧贵妃的话。 能让李尧不挨揍,还能带他散散心,放眼整个京城,便也只有国子监里了。 只有这样,他回去的时候,才能告诉舒妃,自己是因为好学,所以请教先生去了。 小小年纪,便已是这般的境遇,望著他们两人手牵手离开的背影,萧贵妃接过喜嬤嬤笼上肩头的毯子,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 虽然並非一母所出,但说到底,李尧也是李义的儿子,萧贵妃虽然不喜欢舒嬪,儘量不与她有什么交集,但孩子是无辜的,不应该成为她权利舞台上的工具。 她垂眸,瞧著一望无垠的天际,嘆了一口气。 到底是逃不过皇族的命运。 当李锦出生之后,舒嬪的焦虑越发的明显。 为了安抚她,萧贵妃便同李义商量著,將舒嬪的位份往上抬一抬。 “让她觉得好受些,让后宫的目光都投向她那里,李尧那孩子也能少吃些皮肉之苦。”萧贵妃一边哄著年幼的李锦,一边瞧著身旁沉思的李义。 “朕觉得不妥。”烛火微微跳动,將李义的面颊衬托的更是肃然几分,“你本就不喜后宫纷爭,若是舒嬪得势,以她的心性,势必將后宫分化成两派,回过头来打压你,不可。” 屋內沉默了许久,將已经睡沉的李锦放下之后,萧贵妃坐在李义的身旁,微微笑著:“既然如此,不如將中书令大人的嫡女纳进来……” “不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义打断:“一个舒嬪已是意外,再往这里送进来一个……” 他有些气恼,瞧著萧贵妃的模样,半晌才冷哼一声:“不可,朕不想把给你的心,再分出去哪怕一点。” 李义说完,见萧贵妃沉默很久,满是惆悵,便无心再看手里的书卷,撂在一旁,气笑了:“你就那么在意那李尧?” 他揉著自己的太阳穴:“在意到,恨不得往你夫君身旁多塞进来几个人?” 睨著李义,看著他面颊上的笑意,萧贵妃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倒也不是在意。”她说,“只觉得,若他们兄弟二人能將这般情谊延伸下去,也许能避过血雨腥风的夺嫡之爭。” 她瞧著李义,很是感慨:“夺嫡,大魏一连两代的皇子都经歷过。”萧贵妃摇了摇头,“国力上,財力上,民心上……陛下,我们还能撑的起第三次么?” 她的话,如一支箭,正中要害。 “您首先是大魏的皇帝,之后才是臣妾的夫君。” “而臣妾,首先是大魏的皇妃,之后才是您的枕边人,才是太子的母亲。” “当以什么为重,臣妾拎的清。” 这话,被想念父皇,来找李义的太子李牧,站在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弟弟会被骂,会被打,会不被认可,皆是因为他的存在。 那一刻起,藏拙这两个字,便刻在了李牧的脑海里。 唯有藏拙,才能让李尧的日子好过一些。 第293章 李牧番外:天下为棋(二) 打从这个念头形成起,李牧便有意无意的,演绎著自己的平平无奇。 他从一个惊艷了太傅的天才,渐渐变成了不上不下的中游水准,任谁提起来,都觉得格外平庸。 “哥哥很平庸,读书写字每日都不得要领。”李牧苦笑著,將怀里藏著的甜桂花糕,递给李尧,“喏,我偷偷带出来的。” 李尧瞧著他手心里的甜桂花糕,咧嘴笑著:“哥哥在尧儿眼中,是最好的!” 小小年纪,连喜欢甜食都不被允许的李尧,时常躲在国子监的花园里,吃著李牧带出来的甜糕。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感觉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皇城中,稍稍得到了一些解脱。 与李牧的日渐平庸相反,李尧则逐渐显露头角,李氏一脉融在骨血里传承下来的谋划能力,在他身上逐步显现出来。 二皇子李尧,渐渐成为国子监里,被人称颂的奇才。 对应的,他不会再挨骂,走到哪里,他都能听到旁人的溢美之词,可独独,从来没能从舒妃的口中听到过一句。 他不解,他几乎绝望的发觉,不管自己怎么做,母亲都不会觉得好。 母亲总有说辞,觉得可以更好。 “这样的成绩,你竟然就骄傲自满,觉得满足了?” “这般优秀,却连个太子都不是,每日混吃等死,若还不能拿个头名回来,你便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每每此时,他便一个人跑到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坐在那里憋住了声音,不让人发觉他哭的模样。 而李牧也总是那般“恰巧”的路过,那般“正好”的带著些许糖果。 他只是那样静静的陪著李尧,看著面前荷花池里盛放的红莲,蹙眉,一言不发。 他自知没有立场,无法劝慰这个困在围城里的弟弟。 纵然他已竭尽全力的掩盖锋芒,將自己变成混入人群,挑都挑不出来的普通人。 却也没能將李尧从享受著控制,贪婪渴求著更大权利的舒妃手里救出来。 每每李尧隱忍流泪的时候,他也一样迷茫无助,望著澄明的天空,束手无策。 若非每次都如此“巧合”,也无法引起掌管著整个鹰犬的平阳王的注意。 “李牧这孩子,不简单的。”他坐在上书房里,端一盏温茶,瞧著水面的倒影,思量片刻,“皇兄有空还是要点他一下,志不在天下,又不能狠下心的话,很可能为此丧命。” 他顿了顿:“咱们见过的例子,还少么?” 当时李义,只觉得是年过十三的李牧还太小,想不明白也很正常。 便抱著再等一等的心態:“他不动,有人会动。”他说,“吃了亏之后,才会知道疼。” 那时,极度厌恶舒妃的李义,想当然的忽略了李尧这个母妃,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並不了解许为友的嫡女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也丝毫没有兴趣。 从来不曾去过紫荆宫,自然也不清楚舒妃到底是如何教导李尧的。 只觉得李牧与他走的这么近,关係也很好,料想舒妃的教育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那年冬天,皇城下了一场大雪,在太极殿宽阔的广场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趁著除夕宫宴,各宫娘娘都在大殿里撑场面,李牧悄悄摸到李尧身后:“尧儿,出去玩雪!” 许是瞧著眾人沉浸在歌舞昇平里,皆无暇顾及他们俩,从未开心玩雪的李尧,便隨便扯了个理由,从大殿最不起眼的那扇门,摸了出去。 大雪纷飞,整个太极殿广场笼罩在一片静謐里。 两个孩子从来未曾如这般开心,在雪地上用脚踏出一个又一个雪窟窿。 李牧捏著雪球,出其不意的打在李尧的身上。 李尧却专心致志的用雪堆成了一个小雪包。 看著这粗糙的“杰作”,两个孩子哈哈地笑起来。 “你等等,我去弄个鞭炮来!”李牧提著已经湿透的衣摆,同一旁的宫人討要了一掛小鞭炮。 伴著太极殿里起伏的舞乐声,这一小掛鞭炮,噼啪作响。 看著闪烁的火光,李尧许了个愿:“愿天下太平,永远安寧。” 如此,便能守住这美好的时光,便能始终是他的弟弟,始终有这样温暖的兄长。 谁知,站在一旁的李牧,却温柔的道:“愿你的心愿,都能实现。” 彼时已经十三岁的李牧,早已看到了他们兄弟几人不可能逃脱的宿命。 早已瞧见了刀兵相见的那一天。 早已知晓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未来。 他望著歌舞昇平的太极殿,面颊上裹挟著忧伤,覆盖著无可奈何与深深的绝望:“对不起啊尧儿。” “若我能晚生几年……”他垂眸,望著李尧诧异的面颊,笑的那般悲哀,“如果那样,就好了。” 那日之后,李尧在太极殿广场,与李牧一同玩雪的消息,传进了舒妃的耳朵里。 她怒不可遏,要打李尧十五大板。 听到消息的李牧匆匆赶来,看著已经哭的没了音,趴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李尧,一股火窜上眉心,怒斥舒妃:“舒妃娘娘真是好狠的心!自己的骨肉也能下得去如此重手!” 被激了一下的舒妃更是暴怒,指著他恶狠狠道:“好好好,太子不学无术,还要带著我儿一起,如今我管教儿子,太子也来掺乎一脚,你未免管的太宽了!” “来人!把太子拉下去!” “我看谁敢!”李牧眼眸带刀,死死盯著舒妃。 这目光,让被一个孩子顶撞了的舒妃,更是无法自控,她被自己的暴怒淹没,而后一把夺过那一人高的木板子,完全將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拋诸脑后,在紫荆宫里,不顾仍然护在李尧身上的太子李牧,硬生生补了剩下的八大板。 一夜玩雪,两个孩子重伤,高烧不退,生死一线。 李义勃然大怒,要贬了舒妃去天德寺削髮为尼,看守皇陵。 至此,舒妃才开始害怕,扔下重伤的李尧,跪在云寧宫外,声泪俱下的求饶。 当发觉李尧被扔在紫荆宫內,只有个老嬤嬤照顾的时候,萧贵妃赶忙让人將他带回了云寧宫。 年纪大一些的李牧,恢復的快很多,稍稍能动,便日日坐在李尧的床边,端茶倒水,帮他餵药。 这般情谊,李义与萧贵妃,看在眼里,愁在心头。 不是没有换太子的声音,只是李义都以未开先例为由,压了下去。 “如此往后,可怎么得了?”萧贵妃蹙眉,担忧的看著屋內。 却见李牧放下手里的汤药,关上屋门,走到李义的身前,拱手行礼:“父皇,儿子有话说。” 瞧著那个平庸的,没有什么特別的天赋的太子。 瞧著那温润如玉,將手足之情放在江山社稷之前的李牧。 瞧著那人淡如菊,始终笑盈盈的面颊…… 李义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所谓平平无奇的儿子,在那一晚,为他讲述了一个,以他自己的死亡为开端的,无比恢宏的计划。 “成了,便是福泽万民的大魏盛世。”他说,“败了,也还有文武双全的李锦。” 他笑起,视死如归:“我们生来就是天下的棋子,理当將有限的生命,燃烧出最绚烂的花火,为江山社稷,提供最大的价值。” “是生是死……”李牧摇头,“並不重要。” 第294章 李牧番外:天下为棋(三) 上书房里,跳动的烛火映衬著李牧带笑的容顏。 被他那一番话语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的李义,半晌才抬起手,指著他的面颊怒吼:“一派胡言!” 他激动的指著他的眉心:“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瞧瞧朕的好儿子!你在国子监学的那些东西,都餵了狗么!” 大魏的皇帝,少见的怒气滔天,將李牧一通大骂。 “小小年纪,不学一点好,不想著怎么为父皇分忧就算了,脑袋里竟是这些个歪门邪道!”李义气的额头青筋直蹦,“你给朕听好了,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里,最大的破绽就是你弟弟李锦!” 他冷哼:“你是牺牲自己成全大义了,你想过之后么?你以为夺嫡之爭背后,李锦的手里还会剩下什么?朕告诉你!许氏不仅会要了你母妃的命,还会让你弟弟手里,半个子都不剩下!” 李义抄起一旁的茶盏,猛然摔在李牧的脚边:“滚!给朕滚!跪到你母妃的门前去!没有朕的旨意!你这辈子都別想站起来!” 他是真的气。 气的是,从年仅十三岁的李牧口中,缓缓道出的那些预判,並非是胡乱计划,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气的是,明明有如此可称得上奇才的水准,竟然是个志不在江山天下,一心只想做个好哥哥的傢伙! “难啊……”在屏风后听了全程的平阳王,摇头道,“他方才所言最可怕的地方,便是太有可能成真了。” 见李义不语,平阳王李英瞧著他的背影,发出一声嘆息:“明明想的到,却无心解决。不仅无心解决,还一心赴死。” 说到这里,他不再言语。 李牧的未来,在他今夜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便已经註定。 纵观古今,但凡是个儒雅端方,心里將兄弟情义摆在权力之上的皇子,没有哪一个能得了善终。 相对的,若是强行保下这个温良恭谦的太子,歷史上也一样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怎么办?”李义缓缓转过头,瞧著平阳王沉思的面颊。 他思量了许久,轻笑一声:“不如……旧事重演?让他走一走我的老路?” 平阳王李英,与现在的大魏皇帝李义,便是一个志不在天下,另一个纵有万千谋略,却因不是嫡子,而始终被排挤在储君的范围之外。 上一场夺嫡中,李英为推李义到储君的位置上,公然抗旨,被发配到遥远的蜀地,当了三年的穷王爷。 直到李义登基,才终於有机会亲自將他从蜀地请回来…… “你我的路,不一定能行。” 平阳王李英,心中有李义这个兄弟,而李义本人,也始终是重情重义的表率。 “变数太多了。”李英靠在屏风一旁,“最大的变数,那是李尧啊。” 言至於此,上书房里便是一片死寂。 上苍给了大魏一个绝顶聪明的太子,却没能给他匹配他谋略能力的野心。 李义心中明白,他这两个儿子,早晚都会面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 不管他如何做,如何拉扯,这都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他不甘心听天由命,却又不知该如何打破。 这曾將他死死困住的皇族命运,也像是诅咒一样,传递到了下一代的身上。 “若有机会,一定要打破这立长不立幼的祖宗规矩。”李义揉著自己的额角,“若是选贤用能,那能避免多少人的流血牺牲。” 这是当年他没能做到事情。 望著深沉的天幕,李牧期待著这个机会,早一些到来。 早一些,他便能想一个除了你死我活之外,这两个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可事情的发展,远超李义的预计。 因为重罚了衝动的舒妃,让她在守了半年的皇陵。 自她回宫后,人的锐气確实挫败了不少,但每日同李尧的念叨,开始变本加厉。 “你若是个太子!为娘怎么会遭如此的命运!” “就是因为你不爭气!你不去抢!往后这日子我可怎么过!”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杀千刀的软柿子!” 说到底,李尧也只是个孩子,哪里受得了舒妃这样日復一日的念叨。 他的那些优秀,在舒妃的眼中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物。 他开始少言寡语,隨著日月交替,整个人像是换了个模样,略显沉稳大气的同时,却也格外阴鬱。 不过十多岁的他,每每瞧见李牧,耳旁縈绕的都是舒妃的那些话语。 李尧心中的自卑便如同魔爪,捏著他的心口,卡的他无法呼吸。 那年,李义再三思量,为李尧改了个名字,取了个景字。 一来,是想著景锦二字的声音接近,也许能让开始变得阴鬱的他,同李牧兄弟两人,走的再近一些。 二来,也是为了稳住许氏一族蠢蠢欲动的心,罚了舒妃之后,给她一个甜枣吃。 如此,兴许能將手足相残的那一天,往后推的更远一些。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入了国子监只两三年的三皇子李锦,像是投石入水般,激起千层大浪,让刚刚觉得小有成就的舒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出口成章的同时,还有著天生的武学根骨,小小年纪就已经跟在萧大將军身旁,一边习武,一边学习兵法。 文武两全,性子也远比李牧健谈,人缘极好。 前朝没多久,便传出他是最像李义的皇子。说他也是將情义二字,刻在骨头上一样。 於是,因为李牧的藏拙,刚过了几年平稳日子的李景,立马就回到了比之前更加悽惨的境地。 头悬樑,锥刺股,一个月下来,竟然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母妃这都是为你好。” “你除了拿下太子的位置,你以为你还有第二条活路?”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我用我的全部为你铺路,你得珍惜!” 日復一日繁重的课业,消磨了李景最后一点期待,也泯灭了他血脉里所有的“情义”二字。 这一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渐渐成了李景行事的风格,將他的不留后患,慢慢的以乾脆决绝的苗头,显露了出来。 那年,李牧在云寧宫的院子里,十分惆悵的同李锦下了一盘棋。 他话里有话的瞧著李锦:“武可以专精,文的话,藏一些吧。” 八岁的李锦,棋盘上杀遍了同龄人,遇不到一个对手,却被自己號称“无比平庸”“没有天赋”的亲哥哥,打的满地找牙。 “我又用不著被人比较。”李锦双手抱胸,死死盯著棋盘,指尖婆娑著手里的棋子,“你们俩的事情,我不掺乎。” 他蹙眉,將棋子落下:“驰骋沙场,保护大魏所有的人,才是我关心的事情。” “至於外头怎么评价,无所谓。我守好的边关,守好你们就行了,其他的,自有后人评判。” 瞧著心胸宽广的李锦,李牧淡淡笑起:“我弟弟这么优秀,定能成一代战神,名垂千古。” 李锦抬眉,睨著他笑盈盈的模样,咂嘴道:“別扯那么远,先教教我,你这怎么就下成这样了,我感觉我怎么都贏不了一样。” 他双手抱胸,闹心的吐槽:“跟岑家那人下棋的路子真像!他我就能下的贏,为何你这我就贏不了?” 李锦越想越气,直接站起来,在李牧身前,拱手行了个大礼:“求哥哥教我怎么破局!” 第295章 李牧番外:天下为棋(四) 当李锦跟隨萧大將军上战场之后,李牧亲自拜访了岑家。 中书令岑大人膝下儿女双全,但从来未曾听闻,两个孩子当中,有人会棋技。 李牧知道,相似的棋路,便预示著相似的思维模式。 若是能棋逢对手,兴许他压在心底的宏大计划上,那最关键的一环,就迎刃而解。 但岑家嫡女,並非如他所愿,棋路几乎天差地別,让李牧显得有些诧异。 “太子殿下若是要找那日同三皇子下棋的人……”看出他不是为自己而来,岑姑娘頷首道,“那日与之下棋的,是我弟弟。” 平日足不出户,把自己过成了只存在於传言中的岑真,一头鸡窝乱发,十分迷茫的与李牧下了一局棋。 双方落子不出十五枚,两人同时惊讶抬头,对视一眼。 无限近似的棋路,无限近似的谋略能力。 一局棋,李牧真正的实力暴露无遗,一局棋,让岑真撑大眼眸,格外惊嘆。 “你比前些日子那个傢伙厉害多了。”他双手撩起自己的乱发,瞧著眼前的棋阵,“你来找我,该不会就只是为了下棋吧?” 瞧著眼前这与李锦年岁相当的少年。 李牧淡淡笑著摇了摇头:“不,只是下棋而已。” 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既然宿命不能避免,那就竭尽全力的赌一把。 始终“平庸”的李牧,远远望著势力日渐壮大的李景,一如往昔的常来同岑真下棋。 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收到李锦的捷报。 他从温润如玉的少年,渐渐成为风度翩翩的公子。 他將负责皇族商运的宋家,“偶然”的介绍给了岑真。 本以为一切顺风顺水,唯独走错了一步棋。 “我知太子殿下心中有规划……”年芳二十,仍然拒绝了所有提亲,一心等著李牧的岑诗诗,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迴避中,猜到了他的念头。 “没有人比我更合適。”她笑起,站在月下望著李牧惨白的面颊。 他当然知道没有人比她更合適。 “不可以。”李牧摇头,“谁都可以做太子妃,只有你不行。” 他睨著她,用尽全力发出凉薄的声音,让自己显得万般可恶。 可岑诗诗却不以为意,上前两步,仍旧望著他:“你得给我弟弟一个,从那棋楼里出来的理由。” 李牧一滯。 “而我这个姐姐,便是最好的理由。” 直到那时,李牧才明白,为何十年之前,自己同李义说起自己的恢宏计划时,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原来所需的代价,远非他可控的范围。 他突然就怕了。 只他一人赴死,他一直觉得是为了大义,死的光荣,死的骄傲,死的无所畏惧。 可瞧著眼前自己最珍惜的女人,瞧著她现在这般与他当时无二的模样,李牧也气上心头,咬牙切齿的將她数落了一顿:“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念头!你想都別想!” 可笑,自己说出来的,竟然是与十年前李义吼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话。 他突然就后悔了。 原来看著重要的人,往必死的火坑里跳,是这样撕心裂肺的感受。 那衝击之大,足够击垮一个人的意志,是能从灵魂的层面,將他彻底破坏的力量。 若是李景心狠手辣,置他於死地,而他的死又打击太大,让李锦没能挺过去呢? 可一切,推动起来,兴许只是一场大雪的时间。 想要停下,却已经搅进了无数时光与岁月,从过往的长河上轰然碾压,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力量能让这一切停下来。 疯狂覬覦著储君之位的李景,停不下来。 深爱他,哪怕万劫不復的岑诗诗,也停不下来。 赐婚的圣旨停不下来,缓缓聚拢在京城上空的那一张像极了棋盘的大网,也停不下来。 李牧后悔了,却也晚了。 他將他所爱的人,都卷进了一场註定会发生的血雨腥风里。 而他却已经无力改变最终的残局。 大婚当日,岑诗诗温柔的安慰著李牧。 他瞧著那张淡然的面颊,发觉自己用二十多年,才搞明白了一个浅显的道理。 玩弄命运的人,也终將被命运玩弄。 何其可悲。 臥薪尝胆十年,李景也一样可悲的活在舒妃的控制欲里,挣扎著让自己成为没有感情的工具。 没有感情,便不会伤心,便可以心狠手辣,也不会觉得心痛和后悔。 他说服自己,告诉自己这所做一切,皆是为了肃清一切黑暗,皆是为了大魏能有更好的明天。 只有他坐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才可以將所见不公一扫而空。 皇族的立长不立幼,京城的官宦奢靡之风,大魏一成不变的阶级制度…… 他要亲手推翻,要铸造一个能让所有人,凭藉自己的真本事,得到应有一切的天下! 要达到这一步,他便要先融入黑暗,成为黑暗,驾驭黑暗。 而后站在顶点,扫平黑暗。 李景一直都不懂。 为什么平平无奇的李牧,从来不会受到萧贵妃的责骂,为什么没有任何闪光点的他,却每日都笑的如同拂面而过的春风。 他嫉妒,羡慕,恨。 走上夺嫡的道路之后,他再想起曾经那些与李牧一起的日子,竟真的觉得如舒妃说的一样,那时的李牧,是用一张丑陋的嘴脸,在向他炫耀身为太子的特权。 是在告诉他,他什么都不做,也依然能高高在上,永远压他一头。 李景恨自己无法选择出身,恨自己始终被人比较,恨自己明明优秀至此,明明已经足够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可李牧的眼眸里,却依然温柔如暖阳,丝毫不见一点冰霜。 就算他手里所有的一切都超越了李牧,他仍然如最初那般,笑著,诚恳的祝贺他,为他开心,为他担忧。 他的眼中,李牧所有的善意,都变成了无形的嘲讽,讥笑著一无所有的李景。 所以那一年,看著前往行宫避暑而去的李义。 看著已经万事俱备,縝密无误的那张黑色的网。 李景瞧著太极殿的方向,一点也不曾犹豫。 “挡我者死。”他面无表情的说,“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选择了李牧的岑家,灭了。 他却不明白,为何李义看著证据確凿的奏摺,最终只將李牧废黜,將他发配边疆。 他不理解,他想不通。 他要他死,要那个嘲讽他,要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炫耀的男人,要他死的尸骨无存。 仿佛如此,李景才会觉得,自己这个生而不幸的皇族,才真正得到了安慰。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既没有李牧的出身,也没能得到舒妃一点点的认同。 他打从心底去嘲讽李牧,自认为他真的“平庸无能”,只有投胎的本事值得炫耀。 直到很多年后,断头台上,他才真正想通透。 原来,那个被他嘲讽,被他讥笑,被他憎恨的“李牧”,其实是他自己的影子啊! 他才是那个真正平庸无能,双眼只能看见权力的可怜虫。 彼时天光依旧温暖的时候,银杏叶灿黄一片,李牧还在云寧宫的时候。 那翩翩少年,温润如玉的大魏太子,捧著一把甜甜的糖,笑著望著他的时候。 那个大雪纷飞,在歌舞昇平之外,带著他堆雪人,放鞭炮的时候。 那个帮他挡住落在身上的板子,亲手为他上药的时候…… 李景抬眼望天,泪流满面。 原来他曾经,是皇族里最幸运的那个皇子。 他有一个最爱他,最心疼他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为他铺了一条执掌天下的路。 只为了实现一个小小的愿望。 “愿你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 第296章 李肃番外:关於养鸽子的那些事(一) 这故事,说来话长。 那年我在蜀地外的院子里,准备偷我爹的鸽子,拔毛烧烤的时候,来了个黄袍加身,气宇轩昂的大叔。 他在马上,我在马前,鸽子藏在我背后。 他很诧异,我很心虚,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后面的房子:“您找的那个养鸽子的,就这里……” 他更是惊奇,竟从马上下来了。 我当时一阵心慌,忙说:“这家鸽子养的好,肥的很,就是比较贵,十两银子一只……” 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我爹在身后一声大吼:“李肃!你个兔崽子!你给老子回来!” 顾不得许多,我扔下鸽子就跑,而后被一个使阴招的傢伙,用探出的一条腿给绊倒在地,摔了一嘴泥。 就那天,我惊呆了。 我爹当年给我画的大饼,吹的白日梦,竟然是真的! “爹……你真是皇族啊?!”我眼撑的太大,乾涩异常,但合不上。 就眼前这个,衣衫襤褸,整天在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躺在摇椅上一晃一晃,鸽子比我都精贵的傢伙,竟然是大魏的先太子? “怎么?你爹这般气宇轩昂,骗你不成?”他吹鬍子瞪眼,冷哼一声。 我蹙眉,瞧著对比鲜明的兄弟二人,瞧著我爹腰上那一圈肉,揉了揉眼:“爹,你这话,太难为我了,你想听什么回答!直说便是,大可不必如此难为儿子!” 言罢,我就后悔了。 真没想到与大魏皇帝的初次见面,竟然是以被我爹举著戒尺,满院子追著打而开场的。 我估计往后我追梦受挫,与当时这个差点把他笑背过气去的开局,有直接关係。 后来,我就被我爹绑著,跟个朝廷钦犯一样,硬生生给压回了京城。 我是李肃,前太子李英的儿子,大魏平阳王世子,那年我六岁,有个蠢蠢欲动的江湖梦想。 但我爹就很实在了,每日都在劝我养鸽子。 “鸽子好,鸽子妙,一笼鸽子知天下,千军万马都不怕。儿啊!养鸽子吧!” 这话,从眼前锦衣玉食,浑身上下都写著“豪”字的他口中说出来,就跟做梦似的。 “我不,我要去江湖!我要成为武林盟主!” 谁还没个梦想啊! 话虽这么说,但平日里,他不是腿疼就是腰痛,他那一笼鸽子基本也都是我照顾的。 直到有一天,一只飞出去很久的小白飞了回来,腿上绑著一根盖著红盖子的竹筒。 我好奇的拆下来瞧了半天,我那晒太阳號称腰痛动不了的老爹,突然就腰痛痊癒,一个闪身,几乎飞到我面前:“快打开!” 他难得神情肃然,我也顾不得追究他装病的事情,赶紧將內里的条子展开了。 一张小纸,上面清晰的写著,边关大捷。 我爹一连念叨了三声好,转身就入宫去了。 那一日,三皇子李锦的名字,像是一道光,洒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我,不以为意:“保家卫国那是他该干的事情,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至於这么大阵仗么!有本事,他得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才行!” 谁知,我爹一反常態,哼了一声:“你连他都打不过,你还武林盟主,拉倒吧。”他睨了我一眼,“你又不愿意继承家业养鸽子,乾脆早点物色个世家小姐,到了年岁成个亲,让我抱个孙子。” 他嘆一口气:“我一手创建的鹰犬,要是断在你手里了,那我可真是上辈子造了大罪孽。” 后面两句我都没听见,我就听见他说我打不过李锦这件事了。 那不行,我不服。 我是平阳王世子,师从大內第一高手,人人都说我轻功出神入化,剑术更是诡秘多变,要是打不贏李锦,那岂不是太丟人。 “等他回来,我要与他一战!” 当时,我爹瞧著我,不屑的白了我一眼:“还等他回来……” 我以为他就是日常嘲讽,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等我睡醒,我人已经在距离京城百里之外了。 马车飞奔向前,身旁只有一封信,居然是介绍我入黑旗军的帖子。 还有一张小纸条:连他都打不过!就不用回来说什么江湖了! 我坐在马车里想了很久,还是撩开车帘子,瞧著驾车的管家,抿了抿嘴:“张叔……我真的是我爹的亲生儿子?” 却见张叔犹豫了一下。 他居然犹豫了一下。 “应该是吧。” 我:“……” 我是李肃,平阳王世子,英俊瀟洒,武艺高招,十岁出头,就被疑似“后爹”,给送到大魏战况最凶残的前线军营去了。 直到我瞧见当时只比我大了六岁的李锦,凝著眉头,一脸嫌弃:“胡闹!奶娃娃上什么阵?!” 当时,我气不打一处来,扯过一旁的长剑,就跟他打了起来。 打完了,他瞧著我,一副惊讶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本领,留下吧。”说完,意味深长的又补了一句,“在这里,你来做贴身护卫,不可超出本皇子身旁五步。” 我不服,指著他:“再战!” 他刚要离开,闻言,挑眉回眸,扫了我一眼:“你先换身衣服再说。”说完,笑著离开。 那时,我才瞧见身上的布衣,已经被他方才的攻击划的稀烂,且刀口对应的位置,处处致命。 如果方才真是真刀实战,我早已经死了好几回了。 瞧著这莫名利落的剑法,我由衷钦佩,不自觉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早晚有一天要贏过你!” 每当我这么说,倚靠在桌旁的李锦,便勾唇浅笑,头也不抬的敷衍:“好,早晚都会贏,隨时等你来战。” 可就是奇了怪了,我偷袭也好,正面战也罢,就是碰不到他分毫,半年时间,硬生生毁了十几套衣裳。 “这到底为什么啊!”又失败一次后,我躺在地上气喘吁吁。 李锦不以为意,提著剑走到我身旁蹲下,笑盈盈的瞧著我面颊:“胳膊长,承让了。” 我咂嘴。 兴许是见我始终不得要领,李锦忽而探身前压,笑意更深,让我后背泛起一股寒意。 他说:“你师父都是我的手下败將,你用他那一套,不行的。”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抬手拍在自己脑门上。 “將军,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我一副悽惨的样子瞧著李锦。 他微微一怔,就那么诧异的听著我说完下半句话。 我说:“我可能真的不是我爹亲生的。” 说完,长嘆一声。 这还不是最让我绝望的时候。 我以为只是因为我太年轻,实战经验不足,所以打不过李锦是正常的。 后来,我跟著他上前线的时候,他看著不敢出来迎战的对面军营,挑著眉头问我,要不要建功立业,衣锦还乡? 我当时没有细想。 毕竟,男人上阵保家护国,能有机会建功立业,何等荣耀?这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於是,在一眾人的见证之下,我亲眼瞧著李锦带著另一个叫周正的疯子,两个人,两匹马,向著敌方军营,一夹马肚子,就那么衝过去了。 这件事,我爹收到的版本是,三皇子李锦,带著左护卫周正,和右护卫白羽,三进三出,杀的对面溃不成军,落荒而逃,就地解散。 而真实的情况是,我追在他们俩后面,一路劝返,眼瞅他们俩已经衝进去,我只得豁出老命,使劲喊:“不要衝动!你们回家都还有好日子过!不要想不开啊!” 没能喊动这两个疯子。 倒是把对面的敌人感动哭了。 搞的他们一时间军心涣散,我们三个人,就此一战封神。 第297章 李肃番外:关於养鸽子的那些事(二) 因为靖康大捷,二十岁不到的李锦,从普普通通的三皇子,成为了炙手可热的靖王爷。 我也因此,成了他身旁最得力的干將之一。 “本王是真没想到,你竟还有这般扰乱敌军的本事。”李锦端著一盏凉茶,似笑非笑,故意戳我痛处。 “剑用的不错,再过几年,能贏。”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无奈,竟还为我宽心起来。 我却莫名的从他身上,瞧见一股我爹的影子。 这画大饼,吹白日梦的水平,旗鼓相当。 那一瞬,我才浅浅的觉察出一些,我家老爹不同常人的地方。 他平日一点也不著调,近日听闻,养鸽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已经在研究怎么驯养老鹰。 乾的那些事情,一点都不像是个正经王爷。 就……和眼前这个靖王,简直一模一样。 我从没见过他研討兵法,也没见过他习武练剑,更別提什么谈论家国大事了。 他平日的生活比我爹还老態,死盯著一局棋,绞尽脑汁,自己下棋杀自己,像极了京城坊子口的老大爷,手里只差一把芭蕉扇。 我拿这件事调侃他的时候,他竟然瞧著我,认真思量了一下:“所言极是。” 於是,策马沙场的靖王,后腰从此多了一把特製的黑扇。 更惨的是,打那之后,我认清了现实的差距。 我居然连一个手握扇子,一边下棋,一边应付我剑法的傢伙,都打不过! 看我垂头丧气,他却话音一转:“帮本王瞧瞧。”他说,“太子的棋局,许多年不得解。” 我更是悲愤,郑重其事的说:“王爷,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 他惊奇的看著我,比我先一步说出来:“白大人多虑了,把你送到这儿来歷练,只有亲生的才会有这个机遇。” 我抿嘴,无比悲痛,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我爹不是让我来歷练的,我爹是让我来打贏他的。 他,大魏的三皇子,当世的战神,骑著马,正面衝进敌方军营就能建功立业的狠人。 这不叫歷练,这叫逐出家门… 那之后,隨著我在李锦身旁的时间越来越久,隨著战事渐渐向著有利的方向发展。 我也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我爹送我到这来,真正的用意。 以前在家,瞧著后院子满满都是鸽子,每日来来回回,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可在边关越久,越是能瞧见每月初一和十五,准时飞到的信鸽。 那些鸽子我认识,是我亲手餵养过的,吃过我手心里的粮食的,我爹的鸽子。 我爹那句“一笼鸽子知天下,千军万马都不怕”,隨著每天日升日落,我终於明白了当中的含义。 越是明白,就越觉得江湖更帅。 那年夏季,发生了一件大事,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朝堂爭斗,权谋诡变层出不穷,从来没有过任何不好传言的太子李牧,突然就成了乱臣贼子。 而当时正好匈奴来犯,正是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李锦进退两难。 很多年,我没招过家里的鸽子了,只有那一次,我写了一封探询的密信,传回了京城。 收到的,却是岑家灭门,李牧下狱的消息。 我不敢怠慢,在百八里加急到达之前,先一步告诉了李锦。 他怔了片刻,想也没想,扯过一件黑色的斗篷,將指挥的权利交给了我与周正之后,连夜往京城赶回去。 那次,匈奴格外奇怪,不战,只叫囂。 我们僵持了半个月,到李锦回来的时候,匈奴就好像也得到了什么密令一样,退兵了。 从京城回来的他,仿佛受了重创一般,一个人坐在屋里,看著面前的棋盘,一坐就是一整日,一动不动。 水米不进,好似丟了魂。 那之后,却突然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纵然匈奴退兵,他却直接带兵追击,將整个匈奴的精锐打的七零八落。 那之后,向南楚求援的匈奴怎么也想不到,借著这个由头,黑旗军直接將南楚灭国。 再之后,边境安寧,无人敢犯。 他却將我们唤了过去,淡淡的说:“本王要回京,你们若是不愿跟隨,留下来就好,不必强求。” 我愣了一下:“王爷,咱们黑旗军,无召不得回京啊!” 却见他浅浅笑起,点了下头:“交还兵权除外。” 我没跟他一起走,但我辞了军中要职,回家去了。 那时候,我想不明白。 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这么一步,说好的建功立业,衣锦还乡呢? 不明白他在怕什么,他明明有那么强大的实力,强大到连我都打从心底钦佩,却为什么不敢正面提出自己的抗议? 朝堂太乱,裹挟其中,太累。 我要去江湖,还是江湖好,远离纷爭,纯靠实力说话。 “去吧!” 说真的,这话从我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没了欣喜的感觉,只觉得话里有诈。 他却摇了摇头:“朝堂闹成这样,你就是继承了整个鹰犬,也没个效力的人,不如出去闯荡一下。” “你就没个要求?”我仍然不太相信。 但我问出来之后,我就后悔了。 眼前,这老了许多,面颊起了皱纹的爹,显然是一副刚刚才被提点了一下的模样,斩钉截铁的回了句:“有!” 而后,在我捶胸顿足,后悔不该多嘴一问的悲愤里,现场琢磨要提什么要求。 “这样,给你六年。”他说,“你要是到十八岁,仍旧在江湖上成不了什么景,你就老老实实回来成亲。” “生男孩生女孩无所谓,生出来,你就解脱了,这鸽子为父就送孙孙了!” 我盘算了一下,军中不到两年,我就功成名就,江湖六年,明显问题不大。 便脑袋一热:“一言为定!” 按说,我应该从此走向江湖巔峰,实现梦想,铸造传说。 结果,离京那日,已经成了閒散王爷,被扔到六扇门去当门主的李锦,站在城门外,一个人顶著漫天的飞雪,愣愣发呆。 我一时不忍,下马將身上的狐裘解下来,笼在他的肩头上。 这个男人回眸的一瞬,我从他眼眸里,读出了深深的迷茫与绝望。 “白羽,本王需要你。” 一点铺垫也没有,他就这样直勾勾的说出这句话来。 可就是这么神奇,这话如同温暖的水,流进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需要你啊。” 见我怔愣,他又那般温柔的再说了一遍。 那模样,淒悽惨惨,与当时驰骋沙场,笑著从敌军阵营里三进三出的当世战神,仿佛换了灵魂。 我莫名燃起一股火,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我跪在地上,睨著那张面颊,“从此,王爷的愿望,就是白羽的愿望。” 但隔天,我在六扇门拿到了暗影的玉佩之后,周正一脸钦佩的望著我。 “想著你一定不会让王爷失望,没想到,你竟然这般忠心耿耿。” 我一滯。 他说:“这生死契,眼都不眨一下,直接就签了。” 周正拱手,深鞠一躬:“白大人属实令人敬佩。” 我懵了,慌忙找到李锦。 就见他手里拿著一封信,正好从门主院里出来:“来的正好。” “前几日本王偶遇了一个江湖人,自称鹰犬,愿为本王效力。”他笑起,格外璀璨,“他说,让六扇门轻功最好的人,来做他的影子。” 李锦將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里轻功最强的就是你了,正好你也有个江湖梦,就选个院子,本王这就去给你买鸽子。” 我看著手里的信,欲哭无泪。 “王爷……”我哽咽道,“我给你讲个恐怖故事。” 第298章 金舒番外:又是惨遭拿捏的一日(一) “太子殿下!你就不能像宋丞相学习一下,按部就班,不要心急么!” 我瞪大了眼,瞧著身前面色不善的李锦。 他一身黑色绣著金边的褻衣,胸口大敞,双手抱胸。 身后月色微朦,將他在我的眼眸里,落成一块剪影。我看不清的他的表情。 “心急?”李锦眼角直崩,上前一步,“东宫的床板上有钉子?准太子妃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这里同本宫心急?” 我退无可退,手指戳了戳身后的墙,心中暗道:糟了! 就见他探身向前,那温热的呼吸贴著我的面颊轻轻擦过,话里有话的说:“舒儿玩的路子野啊!” 我:…… 我乾笑两声。 一边调整著脑袋的方向,避免直视他那確实称得上“诱人”的胸膛,一边绞尽脑汁的胡诌:“我这就是散个步,散个步……” 李锦冷哼一声,鼻腔里出一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而后,趁我不注意,竟然把我打横抱起。 “殿下!有话好商量啊!”我有点著急。 却见他笑意更是灿烂,手捏的更紧,专门挑了一条人多的路绕了一圈,才回到寢殿里。 屁股落在床上的一瞬,我口中冒出一股白烟,仿佛灵魂出窍。 可还没等我调整过来,就见李锦站在我面前,自顾自的要解开腰上的带子。 我一个鲤鱼打挺,赶紧直起身,义正言辞的劝到:“冷静点!” 说完,他的手停下了,我也卡住了。 他等著我说下句话,我脑袋里转了好几圈,实在不知道下面要说什么。 眼看他手又动起来,我忙开口:“还,还还有一个月了,我虽是孤女,但王爷也要守礼法啊!这……这成何体统?!” 礼法,体统,两张大牌打出去,王炸! 谁知,李锦不以为意,手上不停,解了那条带子便隨手往后一扔。 勾唇浅笑,探身向前,一把掀开锦被。 我以为我今夜是要交代在这了。 若是交代了,以我对这个腹黑男人的了解,我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恐怕也能被他给抓回来。 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可谁知,这傢伙只白了我一眼,自顾自往锦被里一钻,拿过一旁未看完书,翻开书页,头也不抬,冷冷道:“接著忽悠。” 我一滯。 “你这半年,翻墙用过的藉口里,有散步,有起夜,有肚子疼,还什么冤魂附体,神仙指路……”他边说,边两指捏起书页,翻了一面,“编,继续编,我看你还能编出来多少。” 这慵懒的嗓音,充满了不以为意。 “嘖!”我咂嘴,这腹黑老狗真不好糊弄。 “太子殿下避重就轻,我说的分明是礼法。”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只能再点他一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於礼不合。” 我觉得我说的已经很到位了。 有关前世里那些仅存的记忆中,封建时代,礼法,男女有別,这简直是不能逾越的高墙。 拿出这张底牌,这一局很明显,我胜了。 只是我高兴的太早。 他是李锦啊! 就见他將手上的书放下,笑盈盈的转过来:“太子妃临近大婚,半夜三更穿一身太监服翻墙,就合乎礼法了?” 我自知理亏,尬笑两声。 可他却突然凑上来,伸手钳住我的下顎,在我怔愣的注视下,凑到耳旁轻轻呢喃:“不过……也没人说必须合乎礼法……” 这话里曖昧的气息,沿著耳廓,传来一阵酥麻。 我脑袋里的思绪,猛的断了一下。 可那一晚什么也没发生。 李锦始终看著他手里的书页,以身將我拦在床內。 最终,斗不过他,甘拜下风的我,只能蜷缩在那里,不知多久之后,也睡著了。 再醒来,我脑袋就炸了锅。 还是那间寢殿,还是那个床,只是我全身上下只剩一件李锦昨夜的黑色褻衣。 我猛地坐起,瞧著一旁悠悠转醒的李锦,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在哪,我发生了什么? 身旁,李锦缓缓坐起,瞧了我一眼,竟什么也没说,撩起那如墨的长髮,打了个哈欠,自顾自下床去了。 过于震撼,我半晌才回神,忙问:“殿下……”我思量了许久,实在是难以启齿,只得磕磕巴巴的问,“昨夜……” 就见他一边穿衣,一边回眸,忽而面颊一红,抬手挡了自己的嘴角一下,轻咳道:“別忘了你昨晚说的话。” 我懵了。 昨晚?说啥了? 仿佛是看出我的窘態,李锦系好腰封,探身从床边凑过来。 他伸手轻轻捧起我的面颊,让我迎著的他那温柔如水的目光,听著他那极为磁性沉稳的嗓音:“舒儿说要对本宫负责,这话说了就忘了?” 说完,他倾身向前,在我唇上扣上了他自己的印记。 我是真的迷糊了。 待他走后,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 昨天没有喝酒,而且记忆格外清晰,明明是和衣而眠,睡著的时候李锦还在另一侧看书。 怎么醒来之后,莫名就要对他负责了? 我咂嘴,掀开锦被要起来,却猛然瞧见单子上一片落红。 至此,我揉著自己的太阳穴,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 怕不是昨夜翻墙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此后我就失忆了? 不行,得查,先要去那矮墙根下头瞧一瞧。 我穿好衣裳,小心翼翼拉开寢殿大门,探出脑袋左右看了半天,確认门口没人之后,才提著衣摆赶紧溜出去。 谁知,一扭头,就瞧见沈文一脸震惊的看著我。 我一阵慌乱,想要开口解释,就见沈文竖起大拇指称讚道:“昨夜金先生真是英雄豪杰,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將主子懟的哑口无言,直接拽进寢殿去的!” “你等会!”我赶忙打断他的话,“你说什么?我把殿下拽进去的?” 沈文诧异:“对啊,我们都瞧见了!” 大概是我诧异的五官快要挤成一个问號,沈文抬手挠了挠耳后,下意识的问:“先生昨夜喝酒了?” 这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就见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绘声绘色的给我比划:“先生就这样,拽著太子殿下的领口,气冲冲的。” “一边把殿下往里面拉,一边吼『李锦你处处算计我!不就是为了娶个媳妇!好啊,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女人!』。” 他两手一拍,啪的一声,而后一脸钦佩的竖起大拇指看向我,由衷称讚:“精彩!” 我眉毛都要扭成麻花了。 这事情,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第299章 金舒番外:又是惨遭拿捏的一日(二) 我很鬱闷。 在短墙下头,前后左右,里里外外观察了许久,也没瞧出来哪里不同寻常。 却正好遇到了路过的李茜。 她从马车上下来,见我双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宫墙,十分诧异的问:“太子妃这是瞧什么呢?” 我一滯:“还不是太子妃呢。” 可李茜咧嘴嘿嘿一笑,胳膊肘撞了我一把:“没事,昨天的事情都传开了,父皇还专门让我哥给你带些安胎助眠的薰香。” 昨天的事? 我迟疑了半晌,十分诧异的问:“昨天的什么事?” 见我不解,李茜面上也腾起一抹迷茫。 她抿了抿嘴,忽而把我拉扯到一旁,神神秘秘的问:“是不是进来遇到了不能解释的,突然失忆一样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瞧著她,点了点头。 就见她神情严肃,又问:“是不是失忆的时候,干出了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干出的事情来?” 我稍稍惊讶,又点了头。 就见她呲牙咧嘴,欲言又止的问了第三个问题:“那你是不是在月夜之下,翻了宫墙了?” 被她这么一问,我懵了片刻,仔细回忆了回忆,好像昨日还真是月下翻墙。 她抬手捂著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哎呀!麻烦了!”她看起来很是为难,半晌,才一脸严肃的瞧著我,“宫內有个传说,月下翻宫墙,容易丟魂。” 我愣了下,乾笑两声:“多谢公主。” 鬼怪一说我从来不信,她这说辞,我完全不当回事。 她却好像並不著急,待我转身离开的时候,神神秘秘的又说了一句:“你想找回来,就再翻一次就行了!” 我摆了摆手,没掛在心上。 反正,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会阻止我翻墙逃婚的心! 李氏一族,也不知在时间的长河里经歷了什么,子孙后人一个两个都是白皮黑心。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真嫁到这种地方,我感觉我后半生,都要被李锦拿捏的死死的。 这不行。 眼瞅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大婚的日子,只要我跑得快,就没有人知道那仵作房的金先生,就是昭告天下的萧氏女。 月黑风高夜,翻墙跑路时。 这一堵矮墙在我几个月无数次的挑战里,已经翻的轻车熟路,特別顺手。 今夜也一样,只半柱香不到的功夫,我就坐在了墙檐上。 ……也只能坐在墙檐上。 “散步?”墙外,李锦双手抱胸,仰著头看著我。 我尷尬一笑,指了指天上:“赏月。” 他挑眉,点了下头,轻功一跃而上,坐在我身旁,顺手把我背后背著的包袱取下来,扔到了我身后的院子里。 “听声音,不少银子呢。”他挑眉瞧著我,笑的十分“面目可憎”。 “……舒儿为何想跑。”忽然,他话音一转,坐在我身旁问到,“成婚之后,你仍然是六扇门的大仵作,只不过多了一个隱藏的身份而已,与你现在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这么说,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担心什么,你怕什么,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来解决。”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几分失落,瞧著我的侧顏。 他越是这样问,我越是不知道要从何讲起。 没错,作为大魏的太子妃,我仍然可以是六扇门的大仵作。 但,李锦不会永远是太子,我也不会永远是太子妃。 待我们都被关在这深宫內院里,不得不面对皇族的责任,不得不去维护皇族的顏面的时候。 他会有他的三宫六院。 我却不一定还有走的出来的机会。 我不是不愿意做六扇门的金先生,不是不愿意做李锦的妻。我只是不能接受被捆绑在男人身上,失去自己存在的价值,这种一眼就能够望到头的生活。 青春不是永恆的。 总有人会比我更年轻,更有活力,更迎合他的心。 我万千惆悵的看著他,思量再三,深吸一口气:“若我最终被困在这深宫高墙里,那女子入仕,不就成了千古的笑话?” 他一滯,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 “你我豁出命来拼到的,难道只是镜花水月的结局?” 我浅笑,转过身,从宫墙上下来,回到了原本住的厢房里。 那一晚,我有些失眠。 事到临头才告诉他,不是因为我期待他能察觉到,期待他能帮我解决,亦或者做出什么承诺。 只是因为,我远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自私。 我不想离开他,但却不得不离开。 若是能这样拉扯著,让我真正离开的那一天来的稍微晚一些…… 那样便能多在他身旁,久一点。 我了解李锦,我们太像了。 儿女情长,在家国天下面前,如同沧海一粟,渺小的不值一提。 他已经是大魏的储君,所要面对的,所要承担的,早就已经不是曾经靖王那般的局面。 他肩头有整个天下,他无法因为一己私慾,不去权衡利弊。 而我在他身旁,便只有弊,没有利。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再睁眼,正对上面前这张眉目俊朗,半梦半醒的容顏。 四周不是昨夜的厢房,又是李锦的寢殿,熟悉的檀香味,熟悉的他的褻衣。 绝了! 我一头雾水的起身,探头望向床外,就见满地凌乱的衣衫,一时间我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抬手揉著自己的额头,倒抽一口凉气。 却见一旁的李锦翻了下身子,一把將我又按回床上。 他的头卡在我的脖颈里,於半梦半醒之间沉沉的呢喃:“你哪也別想去。”他说,“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別想把你带走。” 他缓缓抬头,那双可纳星辰日月的双眸半睁著,额头抵著的我额头,半晌,竟带著几分不甘,咬了下唇角,轻声道:“你得对我负责。” 我一滯。 这男人抓著我的手,扣在他的心口上,探下身,將我搂的更紧了一些。 就在我心跳的快要蹦出去的时候,耳旁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他睡著了。 此时,我忽而想起沈文之前说的。 他说圣上几乎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李锦,以至於他国事和婚事在一起忙活,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双份。 是太累了。 我嘆一口气,轻轻拍著他的背。 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稍稍勾起的唇角。 第300章 金舒番外:又是惨遭拿捏的一日(三) 不得不说,李茜的那个怪力乱神的话,我有点信了。 真就是巧的出奇。 前脚去上书房议事的人,我翻过了墙头就能瞧见。 不分昼夜,就像是他把上书房搬到了东宫的院墙外头了一样。 白天还好,一切如常,可到了晚上,明明躺在厢房的床上,一觉睡醒,总是在李锦身旁。 沈文已经从最初钦佩,到现在见惯不怪了。 在他口中,我拽著李锦进去过,我扛著他进去过,我用手臂卡著他脖子进去过,我甚至还把他手给绑著进去过。 除了我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之外,真就什么招数都有。 不应该啊! 眼瞅明日大婚,我仍然不信邪。 按照礼法,我今晚势必不可能躺在他李锦的床上。 夜里,思量许久,我准备轻装上阵,再试一回,若真还是从他床上醒来…… 那是天要困我,我认栽了! 系好绑手,我鬼鬼祟祟推开屋门,一路熟练的躲开各路府兵,然后抬眼瞧著在屋檐上毫无察觉的沈文。 瞅著眼前的矮墙,轻车熟路,三两下就蹬了上去。 这次,他不在下面! 我一阵心跳加速,赶忙翻过去就要往下跳。 只是刚抬一条腿,就觉得脖后一痛,再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仍旧是熟悉的东宫寢殿,熟悉的李锦的床。 我正要欲哭无泪,认定了天要亡我,就听屋外一阵爭执的声音传来。 “我也没想到,这一个手刀打下去,能这么久都不醒啊!”沈文很是委屈。 我一滯,从床上下来,轻手轻脚,蹲在窗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准备承受我哥的怒火吧。”李茜一连嘆了三口气。 “別提了,要不是公主殿下胡諏什么丟魂,先生原先七八天翻一次,这个月基本上天天都在翻。”沈文咂嘴,“本来殿下都得手了,让你这一傢伙搅局给霍霍的。” 我懂了。 靠在窗台下头,我冷笑一声。 好你个李锦,我说我怎么失忆了,合著是一院子人串通好了的。 “嘖!”我咬牙切齿,“好你个李锦。” “如何?”耳旁,李锦的声音悠悠响起。 我愣了一下,猛回头,就见他一身大红的喜服,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我身后,悄无声息的。 “要如何收拾我,舒儿还没说完呢。”他勾唇笑起,等著我说后半句话。 “关我什么事儿啊,天天都翻,你怎么不想著她是去找我哥呢?” 李茜这乱入的一句,让李锦面颊上的神情,起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他笑意更深:“舒儿翻的这么勤,难不成是自己睡,夜里寒凉?” 我正要义正言辞的驳斥,他却起身,招呼著外面的嬤嬤们一拥而上 在转身离开之前,站在门口望向我:“没人规定,后宫女子不可入仕,也没人规定,你要坐镇后宫哪里都不能去。” 我一滯。 “本就当为世间女子的表率,怎么可能会狠心圈地为牢,將你困在这里?” 他迎著阳光,浅浅笑著:“若后宫女子人人都有专精之事,那不知能避免多少爭宠引起的人间悲剧。” 说完,见我愣愣的看著他,他又温柔如水的问:“你信我么?” 信,为何不信。 你是那个將我从定州带到京城来的大魏靖王。 是那个说你会来接我,便以一己之力,舌战百官的靖王。 是那个始终心存公允,势要为大魏子民谋福祉的,未来的皇。 谁知,他不等我回答,竖起一根手指:“不信也罢,本想之后再告诉你,为妃一月,国库拨银,再加上我自己赠你的,月俸差不多百两,你不乐意,本宫就只能……” “乐意!”我斩钉截铁,將他嚇了一跳。 “你可別反悔!”怕他改主意,我指著他眉心补了一句,“先预支一个月!” 可能是声音太大,李锦显然愣了,有些不可思议的望著我。 半晌,就听见屋外听见李茜,憋著笑说:“哥,你折腾这么久,还真不如一开始就说有百两月俸。” 对此,我深以为然。 却见李锦抿嘴,往后退回来一步,郑重其事道: “头年一月百两,第二年一百一十两,以此类推,东宫帐目管理的好,再涨每月6厘的利息,若是投资產业赚了,收益全部归你。” “此后我会商议著出个考核指標,达標之后每年还有额外的年奖励,超额完成奖励翻倍。休沐假期同一般官吏,享受同等待遇,终身制,铁饭碗。” 言罢,他看著我,眉头一挑:“还跑么?” 我愣了一下,猛摇头,赶忙招呼著一旁的嬤嬤加快动作:“快快快,吉时將至,有劳各位多费心思了!”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制衡百官。 我家李锦这么优秀,交给他了! 第301章 终章:大梦永眠 大魏256年,永明四十年开春。 宋甄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他將天下划分为棋盘,將世人捏在手里做子,下了一盘堵上性命的棋局。 开局的时候,他还是个沉迷棋技的少年,衣食无忧,过著终於自己的日子。 忽有一天,灭门的刀刃,毫无预兆的降了下来。 只因岑家嫡女是太子李牧的正妃,一夜之间,岑家满门皆灭。 梦里的宋甄,此时已不似曾经那般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他平静的看著眼前一切,站在角落里,看著很多天后,被宋家人从密道里抬出来,奄奄一息的他自己。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张熟悉的面颊,望著他的方向。 目光有那么一瞬,穿越了时空,四目交匯。 时隔近五十年,宋甄在梦里,望著满地狼藉的岑家院落,內心平静无波。 他只要这梦境里的时间能再快一些。快一些,这样也许能在梦里,再一次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她。 或许是上苍恩惠,眨眼竟梦想成真。 他又回到了那条幽暗的巷子里,目光里,是何琳被人追杀,躲避至此,却依然被人发现,亏困在死胡同的一幕。 宋甄饶有兴致的瞧著她。 如今想来,便是这犀利的,不惧生死的眼眸,让那时万念俱灰的他,忽而动了惻隱之心,停下了路过的脚步。 “姑娘可用帮忙?” 如曾经一样,分秒不差。 他望向身后,瞧见了二十岁时的自己,站在巷尾,握著那只白润的玉笛子,一下一下的敲著手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面颊带笑,仿佛成竹在胸。 可只有宋甄自己知道,他那时心里怕极了。 不会武功,如此鲁莽的直面一群杀手,这是他此生做得最冒险的事。 却也是最不后悔的事。 只这一句话的时间,给了何琳喘息的机会。 她趁著这群黑衣人回眸的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態势,將他们全部放倒。 寻常人见此场面,早就嚇得落荒而逃。 而宋甄,也许是骨子里註定的不同寻常,让他浅笑盈盈的,向著这个目光里满是警惕的女人伸出手去:“隨我走吧。” 至此,一切都与宋甄记忆中的一样。 可下一秒,却逐渐偏差。 原本,真实的记忆中,何琳望著那伸出的手,诧异的瞧著他,还来不及回答,便倒地晕了过去。 可眼前这梦境中,她却摇了摇头。 站在一旁的宋甄愣了一下。 只见何琳起身,望向他所在的位置,忽而泪流满面。 她走过去,张开双手,將梦境里,四十年后的宋甄,紧紧的拥在怀中。 她说:“相爷,我好想你。” 宋甄的心口仿佛被人扯了一把,猛然醒来。 屋內烛火轻轻荡漾,在他床头坐了许久的李锦,被他这样猛然惊醒的样子嚇了一跳。 他抬手,捏起一旁的帕子,蘸了蘸宋甄额头上的汗水。 “圣上。”宋甄蹙眉,轻轻唤道。 李锦瞧著他,点了下头,关切的开口:“丞相胸口还憋闷么?头还痛么?” 宋甄摇了摇头:“有些乏罢了,劳烦圣上记掛了。” 却见李锦欲言又止,半晌,努力扯出一个浅笑,点了点头。 他嘆一口气,抬眼瞧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忽而提起曾经旧事:“宋爱卿,那圣旨,你还留著么?” 他说的是四十年前,先皇李义聘宋甄为丞相时的那一卷。 “留著。”宋甄从床上撑著身子,靠在身后的床板上笑起,“先皇旨意,不得忤逆。” 被他看穿所想,李锦睨著他的面颊,许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是早就说好了。”瞧著李锦有些懊恼的样子,宋甄努力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帮圣上缔造你的宏图伟业,送大魏到太平盛世的巔峰。” 他笑容依旧:“圣上在我死后,挫骨扬灰,以慰藉那些年,被我捲入那场爭斗里的无辜亡魂。” “可!”李锦还想再说什么。 宋甄却摇了摇头:“臣多活了四十多年,能亲眼见证今日,知足了。” 夜风寒凉,屋內虽燃著炭火,坐在床上,披著厚厚的狐裘,宋甄却仍觉得阴冷刺骨。 “您还记得那一天么?”他靠在床头,忽然问道,“能再给臣,讲一遍么?” 李锦望向他,瞧著宋甄那张泛起死气的面颊,双唇微微颤抖。 他知道宋甄问的是,何琳死的那一天。 那天,作为钦点的巡按,宋甄在江南推行新政,改革赋税。 在何琳人生的最后一程,他没能赶回来,便成了此后十年宋甄巨大的心结。 李锦垂眸,思量了片刻,从来都对这件事避而不谈的他,竟缓缓开口,將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其实,当年巡按一事,你並非最佳人选。”他说,“是何琳入宫,求著舒儿,让她说服朕,差遣你亲自去的。” 这点,宋甄想到了。 “她那时,身子已经……”李锦顿了顿,不知要如何往下说。 自生下二女儿,何琳的身子便每况愈下。 江湖儿女,就算之后隱姓埋名,放下了手里的双刀,但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旧伤痛,隨著年龄的增长,越发的令她疼痛难忍。 很多年的时间里,宋甄带著她求医问药,日日为她按压穴位,她却怕他耽误公事,总是强撑一副不要紧的模样。 巡按一事,离行之前,李锦专门叮嘱,早点回来,大不了下次再去。 可宋甄当时没想太多。 他怎么会想到,何琳已经病入五臟六腑,支开他,让他去江南,不过只是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痛苦的模样。 “她为了不让我们告诉你,想尽了法子。”李锦轻笑,“丞相夫人一辈子只算计了你一次,便是这一次。” 宋甄闻言,轻笑一声。 “舒儿也好,太医也罢,朕广聘天下名医,却都只摇了摇头,说回天无力。” “为了不让你担忧,她那时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让舒儿答应她,倘若她撑不到你回来,千万不要让你瞧见她死后的模样。” 李锦抿嘴,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所以,丞相回京之后,才只见了坟冢……” 何琳不想让宋甄担忧,但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在江南以雷霆手段,用最快的速度將一切打点完毕,可仍然没能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赶回京城的时候,便只剩下坟冢一座。 不想让宋甄担心的何琳,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让宋甄在此后的一年里,浑浑噩噩。 他一边听著李锦说的这些话,一边闭著眼睛。 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他返京归来,朝服未换,府邸未归,一个人靠在何琳的墓碑旁。 就那么坐著,流著泪,望著乾坤万里,看著风捲云舒。 “相爷。” 忽然,宋甄一滯。 他踉蹌站起,看著路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何琳如初见那般,一身江湖儿女的装扮,两把双刀背在身后,衝著他招手。 她说:“走,我们回家。” 梦里宋甄,再无遗憾。 梦外李锦,终是忍不住掩面而泣。 他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拿出当年那一枚免死的铜钱,用一根红绳穿过钱眼,亲手套在已经没了呼吸的宋甄的脖子上。 如此,便是一命抵一命。 如此,便仍有来生再见的可能。 “与你娘,一起合葬了吧。” 望著宋甄的儿子,李锦將挫骨扬灰一事,永远埋进了大魏歷史的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