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问鼎风月》 郑秦,穿越前二三事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郑秦,穿越前二三事 …… 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流淌的黄金,將堆积的香檳塔映照得璀璨夺目。 郑秦从弧形楼梯上缓步而下,目光平静地掠过整个宴会厅,像是在检阅自己的舞台,同时也是在寻觅合適的目標。 “郑先生,您的领结有些歪了。”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郑秦转身,对上李太太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 这位金融巨子的遗孀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儘是岁月沉淀的优雅。 “恐怕是刚才与人握手时不小心弄歪的。”郑秦微微欠身,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窘迫,“多谢提醒。” 李太太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整理著本就不歪的领结。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衬衫领口,带著若有若无的梔子花香。 “听说您最近在筹备一个艺术基金会?”她轻声问,目光仍专注在他的领结上。 “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郑秦谦逊地微笑,“正想找机会向您请教。您在慈善方面的经验,是业內公认的。” 李太太的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拍:“那下周我的茶会,你可一定要来。” 她翩然离去时,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 一个穿著前卫的年轻女孩已经等在旁边。 “程小姐。”郑秦主动打招呼,“刚才还在想,您一定会喜欢角落里那幅《破碎的镜像》。” 程总的千金程琳眼睛一亮:“您也懂当代艺术?” “略知皮毛。”郑秦引著她走向那幅画,“只是觉得这幅画的解构手法,与您在巴黎的毕业作品有几分神似。” 程琳惊喜地掩住嘴:“您怎么知道?” “恰巧在朋友那里见过画册。”郑秦轻描淡写,实则为此做足了功课。 他们討论了十多分钟的蒙德里安与极简主义,直到程琳被其他熟人叫走。 郑秦刚端起一杯香檳,就看见那位以冷傲著称的女钢琴家林静正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他自然地走过去,將手中的香檳递给她旁边空著的托盘,又从侍者那里取了两杯新的。 “您今晚的演奏很精彩。”他將其中一杯递给她,“特別是德彪西的那段,让我想起了威尼斯的黄昏。” 林静微微一怔,接过酒杯:“很少有人能听出来。” “月光在运河上破碎又重聚的样子,就像您指尖下的音符。”郑秦举杯致意。 令人惊讶的是,林静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在告別时,向前一步,在他脸颊边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吻痕。 “希望下次还能与您一起探討音乐。”她说。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几位富二代尽收眼底。 “郑哥,这边!”许氏集团的小公子许明远向他招手,嘴角掛著心照不宣的笑意。 郑秦从容地走过去,落座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腕上的表。 “郑哥,你好歹也传授几招?”赵家二少爷赵愷向前倾身,“刚才那可是林静啊,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就这么被你融化了?” 郑秦晃著酒杯,微笑中带著些许自嘲:“可別取笑我了。你们个个都是正版段正淳,怎么倒来问我这个盗版韦小宝?” “你啊!就这点不好,不实在,跟兄弟们还玩虚的?”许明远摇头,“你们瞧瞧,他这哪是韦小宝,我看分明就是个鹿鼎公嘛!” 说完,他自己便先笑了起来,眾人也跟著他笑。 作为圈子里出了名的情场浪子,这种程度的打趣,郑秦早已习以为常。 他故作无奈地摇头,心下却不置可否。 毕竟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怎么从一无所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其实要真让他来选,他倒更愿意做中国式的唐璜。 段正淳和韦小宝才几个情人?加一块儿可能也不及唐璜的零头多! 两千零六十五位啊! 多么梦幻的数字! 每当想起这位,郑秦就时常觉得任重而道远。 …… 宴会结束,郑秦手中握著几张精致的名片和房卡,他漫不经心地將其中的大部分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郑总真是挑剔。”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一位身著宝蓝色长裙的女子。 她不是宴会上最耀眼的,但郑秦早就注意到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只保留最珍贵的。”他微笑,伸出手,“郑秦。” 女子將手轻轻放在他掌心:“我知道。我是周雨菲。” 他们没有多言,默契地一同走向停车场。 雨菲身上有种特別的优雅与神秘,正是他今晚最想要的甜点。 “你的车在哪儿?“她问,声音像是高度的朗姆酒,醇厚迷人。 “b区,7號位。”郑秦答话的同时,手已自然地揽上她的腰。 停车场的灯光昏暗,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迴响。 就在接近那辆宾利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对面衝来。 “雨菲!你果然在这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拦在他们面前,面色潮红,眼神狂乱,浑身散发著酒气,“这混蛋是谁?” 周雨菲脸色瞬间煞白:“张哲?你跟踪我?” 郑秦立刻明白了状况,但他依旧保持著风度:“先生,你喝多了。需要帮你叫辆车吗?” “去你妈的!”男人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摺叠刀,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著寒光,“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人!” “把刀放下。”郑秦平静地说,同时悄悄把周雨菲往自己身后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亲眼看见了!你们……”男人的手在发抖,声音哽咽,“三年了,雨菲,我那么爱你……” “我们早就分手了!”周雨菲尖声说,“你跟踪我?你疯了吗?” 就在这一瞬间,男人突然暴起,持刀冲向郑秦。 郑秦侧身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刀刺入腹部,剧烈的疼痛让他弯下腰。 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 郑秦瘫倒在地,鲜血迅速染透了昂贵的西装面料。 视线渐渐模糊。 他確实不曾料想到,自己的人生,最后竟是以这种方式潦草收场。 …… 第一章 延平王世子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一章 延平王世子 …… 暮秋,西风紧。 东海之上,碧波万顷。 十二岁的郑秦独立於宝船甲板之上,嘴角轻扬,远眺无垠,一身锦衣鹤氅迎风鼓盪,猎猎作响。 死而復生,青春復返,这等荒唐美事,竟真被他撞上了! 如今的他另有一个大名——郑克爽,延平王郑经之子,已故国姓爷朱成功之孙,正经八百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权势煊赫! 上辈子他一人千面、软饭硬吃,汲汲营营才堪堪摸到所谓的“上流”门槛,枕月眠花、倚红偎翠。 而此生,一切生来便有! 老天爷的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正在他踌躇满志、遐思畅想之时,身后忽然响起人声。 “二公子,起风了!还是早些进舱吧!” 郑克爽不必回身,只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谁,必是冯锡范无疑! 此人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三綹长须,一袭青衫,腰间悬著一柄形式古雅的长剑,看似儒雅文士,实则武功深不可测,尤其剑法快极、准极,出剑封喉而伤口无血,故有“一剑无血”之號。 他是延平王郑经颇为倚重的客卿,亦是延平王府侍卫统领,於郑克爽而言又是指点武艺的三位师傅之一。 两人虽位明君臣之分,但却有辅佐之实,更像是某种利益相关的微妙同盟。 若郑克爽將来真能顺利承袭王位,那冯锡范的地位,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反之,他若是败了,那冯锡范这些年对他的“投资”便算尽付东流。 基於目前这种休戚与共的利益关係,此人在郑克爽眼中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毕竟整条船上,除他以外,旁人就更信不著了。 真当自己那个“好大哥”郑克臧是个好脾气的?对自己这个做弟弟的进京受封延平王世子真就能没点情绪?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冯师傅,”郑克爽声音不高,海风將他的话语吹得有些散,但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冯锡范听清,“你说那京城,於我而言,究竟是个怎样的去处?” 这方世界终究不同於他所熟知的歷史,甚至不同於他曾看过的任何一本画本小说。 记忆里保留的有效信息太少,所以他一时对自己当前的处境也难有什么很精准的判断。 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那个同父异母的长兄郑克臧,在东寧深孚人望,且极得父亲喜欢。 偏偏此次上京听封的、將要成为延平王世子的人却不是他,而是自己! 这显然不合常理! 他可不会因为“死而復生”,就欢喜到失去理智,而忽略这么明显的问题。 冯锡范闻听此问,稍觉讶异,不过却未多想,只当他是乍离东寧,心內彷徨,於是宽慰道:“京城乃是輦轂重地,王气所钟,自是顶好的去处!况且二公子此行,乃是上京听封,待公子领了世子金印,便是名正言顺的延平王嗣,届时再回东寧,气象便大不相同了。” 郑克爽听罢,偏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故作嘆息道:“唉!此刻只你我二人,冯师又何必专捡这些好话来哄我?” 这话一出,冯锡范面上异色更甚。 二公子素来虽也机敏聪慧,但到底有几分骄纵紈絝气象,骨子里还带些许软弱。 不想离了东寧、少了王爷庇护,瞧著反倒更明白些事理。 郑克爽不问他心中所想,也不等他答话,继续道:“我虽少不更事,却总有几分自知。兄长为长,且文韜武略均远胜於我,更是德才兼备,深得父王喜爱。於情於理,这世子之位,都不该绕过他而落到我的头上才是。冯师可能为我解惑?” 冯锡范听他这么问,並不觉得奇怪,毕竟此事在岛中也是爭论月余方才有个结果。 但如今“胜负”既分,站队已明,冯锡范便不能由著二公子“自轻自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於是正色提醒道:“二公子此言差矣!大公子固然人品贵重、富有德行,但终究二公子才是王爷血脉正朔!袭封世子之位乃是应有之理,亦是东寧民心所向!” 郑克爽听得明白“血脉正朔”这四个字。 延平王郑经髮妻唐氏早亡,膝下並无所出。 所以长子郑克臧、次子郑克爽,以及余下诸子皆是出身侧室。 理论上,並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长幼之別,可唯独郑克臧却是个异数! 他的生母陈昭娘,原是郑经四弟的乳母,是郑经与其私通,方才珠胎暗结有了郑克臧。 时人多谓“乳母视同父妾”,进一步说,那就是有悖人伦的天大丑闻! 当时国姓爷尚还在世,得知此事,勃然大怒,甚至盛怒之下,下令要將郑经、陈昭娘及郑克臧全部处死以正家风。 可领命而去的麾下將士却觉得处死少主过於极端,会动摇军心,最终只处死了陈昭娘一人以平息此事,回去復命求情。 国姓爷见麾下集体抗命,愈发恼恨,加之当时战局不利、国事危急。 於是悲愤之下,一病不起,短短月余光景便与世长辞。 几乎可以说,国姓爷就是被郑经、陈昭娘和郑克臧给气死的。 郑经也险些因此痛失王位。 基於这样一层背景,所以东寧岛內,才有相当一部分人极力反对郑克臧袭封世子之位,想要拥立郑克爽为世子。 冯锡范口中的“血脉正朔”,便是这个意思,大抵是“庶子”与“私生子”的区別。 不过这並不是郑克爽想要得到的答案,所以他又乾脆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那冯师以为,我此番入京,可还能活著回到东寧?” 冯锡范闻言猛然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郑克爽竟会突然这样问,心中正自诧异,刚要开口,却听得“噔噔噔”一串脚步声匆忙上到甲板。 原是一隨船哨卫,神色匆匆赶来匯报:“二公子,冯统领,前方海域发现有小股倭寇劫掠我汉家商船!我等是该绕行,还是將其驱离,请大人示下!” “倭寇?”冯锡范眉峰一拧,先於郑克爽开口,“有多少船?什么旗號?离我们多远?” 那哨卫显然训练有素,语速虽快却条理清晰:“回统领,倭寇有五艘关船,看形制是九州岛一带的野寇,並无固定旗號。正劫掠两艘丰字號福船,现距我船队已不足三里,顺风直下,片刻即至!” “丰字號?是金陵薛家?” 冯锡范面色有些为难,此次北上事关重大,他本意是不愿管这种閒事的,以免横生枝节,但金陵薛家到底不比別家。 薛家豪富,精擅货殖之道,家资鉅亿! 想当初,靖太祖李定国兵起西南,摧孔有德、败吴三桂、斩豪格、诛尼堪,四蹶名王,追亡逐北,直將满清韃子赶出关外,恢復汉家江山,改元开国,定国號为“靖”! 这其中,固然离不开李定国本人的文治武功与將士用命,但若没有薛家这等豪商真金白银的支持,歷史会走向何方恐怕还未可知。 新朝既立,薛家初代家主因从龙之功,获封“紫薇舍人”,又入內务府领皇商差遣,生意越做越大。 到如今,薛家丰字號营生远铺海外,与东寧也常有往来。 再加上,国姓爷在世时,与薛家老家主总算有几分交情。 所以今日碰上这种事,自己等人若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传讲出去倒也不甚好听。 心思电转,冯锡范很快拿定主意,正要开口吩咐下去,不想郑克爽清亮的嗓音先一步响起:“能打么?” 轻飘飘三个字,却砸得冯锡范眼皮一跳。 那报信哨卫也是一怔,隨即肃然回稟:“倭寇关船窄小,不抵我东寧宝船十一,加之我军船上配备重型轰夷大炮,战力远胜於贼!” “那还犹豫什么?” 郑克爽问得理所当然。 作为一个后世来人,虽只是个情场浮薄浪荡子,但总还知道几分家国大义。 以往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若不做点什么,心里岂能痛快? “公子的意思是?” 冯锡范其实已经从这口气中猜出了他的想法,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郑克爽笑道:“不绕路,也不驱逐。” 少年的声音清晰如碎玉,压过风声:“我要那五艘倭船,连人带板,全沉在这片海里!” …… 第二章 金陵薛家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章 金陵薛家 …… “传令:各船调整航向,抢占上风。轰夷炮准备,进入射程后不必等令,自由轰击,务求全歼。” “是!” 號角长鸣,撕破海风。 整支船队顷刻间气势陡变。 宝船战旗振颺,炮窗洞开,黝黑的炮口缓缓转动。 水手奔走,炮手就位,绞盘声、號令声、帆索抖动声交织成一片杀伐前奏。 郑家水师雄踞海上多年,船坚炮利,確实非寻常倭寇可比。 远处,那五艘关船也发觉了这支直扑而来的庞然船队。 狭长低矮的船身在波涛中顛簸,与东寧宝船相比,宛如幼犬遇巨象。 丰字號非是寻常海商,他们既敢打丰字號商船的主意,自然是东海群寇中的悍匪,可也万万没料到动手之际竟会突然出现这么一帮狠茬子横插一槓。 忙乱间,便有人心生惧意,两条关船甚至开始转向,试图脱离与商船的接触。 但为时已晚。 东寧宝船借风疾驰,如巨兽破浪,直逼而来。 “进入射程!” 瞭望哨高呼。 也不知是哪艘舰船的炮长最先一声令下:“开炮!” 轰——!!! 轰!轰!轰!!! 炮声震海,船身微颤,侧舷硝烟怒涌。 实心铁弹呼啸破空,狠狠砸向敌船。 一枚炮弹擦过桅杆,木屑纷飞;另一枚正中船舷,凿开巨洞,海水倒灌,那船肉眼可见地倾侧下去,倭寇惊叫著跌落海中。 首轮炮击,即告建功。 倭寇显然被这凶猛的火力打懵了,他们惯常劫掠商船,何曾见过如此规整、火力如此强悍的战舰齐射? 一时间,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桨橇乱摇,仓皇四散。 东寧水师却进退如臂使指,两艘宝船左右钳制,继续炮火封堵;主舰直衝中宫,速度不减。 距离迅速拉近,已能看清倭寇狰狞惊恐的面孔,听见他们嘰喳怪叫。 “弩箭,放!” “碗口銃,霰弹覆盖!” 命令再下。 嗡—— 床弩齐发,儿臂粗的弩箭如暴雨倾泻,洞穿船板,將倭寇钉死在甲板上。 “搭板,接舷!” 主舰狠狠撞上一条欲逃的关船。 剧烈碰撞中,东寧跳帮战士口衔利刃,手持藤牌短刀,自高耸船舷一跃而下,如虎入羊群,刀光闪处,血溅三尺。 另两艘宝船亦各自接敌,炮击、弩射、接舷…… 海上杀声震天,碧波渐赤。 郑克爽始终立於船头。 炮声震耳,血气扑面,胸腔被炮声震得发麻,但目睹此景,一股灼热之气却自心底窜起。 他並非嗜杀之人,可有些事生来便已註定,立场如此,必须要做,且得做绝,没有道理可讲! …… 而此刻,身处战场之中的那两艘丰字號福船上,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早在东寧宝船赶到之前,便有一批倭寇杀上福船,舷墙多处被突破,甲板上尸首横陈,血腥扑鼻。 仅存的护船武师与伙计们背靠主舱,且战且退,眼看也要被逼入绝境。 主舱內,薛家二房老爷薛通紧搂著一双儿女,脸色青白。 舱外每一次兵刃交击、每一声惨叫,都像刀剐在他心上。 这原本应是一次收穫颇丰的归程。 此番远航,他领著丰字號最得力的伙计,押运著满满两船从南洋採买的珍贵香料、象牙、犀角並一些新奇洋货,歷尽大半年风涛,眼看就要回到江南繁华之地。 谁料,在家门口竟撞上了这群嗜血的豺狼! “爹爹,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年方七八岁的薛宝琴將小脸死死埋在父亲怀里,恐惧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妹妹別怕!你听!外面有大炮的声音!肯定是官军来救我们了!只要再坚持一阵,那些倭寇必定是要溃退的……” 一旁十二三岁的薛蝌虽也脸色惨白,却仍强撑著护在妹妹身前,口中冷静分析,轻声安抚道。 “梆——” “梆——梆——” 他话还没有说完,舱门外立时又传来倭寇们更猛烈地撞击声! 东寧舰船打烂了他们来时的关船,等同於切断了他们逃生的退路! 已成瓮中之鱉的倭寇们,为了活命,凶性彻底爆发。 只有迅速拿下这艘丰字號福船,以船上的汉人为质,夺船逃命,才有一线生机! 所以他们大声嘶吼著,眼中是绝境下的贪婪与疯狂,只攻不防,全力扑向主舱。 沉重的刀斧,狠狠劈砍在已经破损的舱门上! 眼见舱门摇摇欲坠,薛通连忙拉过薛蝌低声道:“快!带著你妹妹,躲到货仓里去!” 货仓里有很多装香料的大木箱可以藏人,这种时候,能躲一刻是一刻,说不定就能等到援军赶来。 “爹!那你呢?” 薛蝌也是这么想的,外面若无援军,他別无选择,为了父亲与妹妹,便是再怕,也要与贼寇殊死一搏。 但炮火声证明了援军已到,自然要避免无意义的牺牲,能躲则躲, 可父亲刚才的话似乎不包括他自己,薛蝌听得出来,岂能不问。 薛通摇了摇头,看著前面死守舱门的薛家忠僕,轻声道:“我不能躲!我若也躲了,人心就散了,只会败得更快!” 薛蝌知道父亲说的在理,可身为人子,他却实在不能弃父而逃。 正要再劝,薛通却压著嗓子怒道:“休要囉嗦!快去!” “哐嚓!!!” 舱门连同半截门框,终於在重击下向內爆裂! 木屑纷飞中,群寇已攻入主舱,立时又激起新一轮廝杀,场面乱作一团…… 外间喊杀声、炮火声渐息,不过顿饭工夫,五艘关船三沉两俘,落水倭寇或被补杀,或溺毙于波涛,碧海之上,唯余破碎船板、零散杂物与晕开的暗红血污,隨波沉浮。 宝船战旗高扬,宣告这场一边倒的屠戮已然落幕。 依照郑克爽“全歼”之令,一艘小型哨船放出,载著十余名精锐护卫,划向那两艘几乎被打烂了舷墙、硝烟与血腥气瀰漫的丰字號福船,一是清剿可能残存的倭寇,二是查探情况,看是否需要救援。 不多时,哨船返回,领头的一名队正登临主舰甲板,单膝跪地向郑克爽与冯锡范復命。 “稟二公子、冯统领!丰字號福船之上,倭寇已尽数肃清。” “船上主事者乃金陵薛家二房老爷薛通及其一双儿女,另有护船武师、伙计若干,死伤近半。” “薛通本人为护子女,胸腹中了一刀,伤口颇深,流血不少,急需治疗。其家女公子,年岁尚小,似是受惊过度,业已晕厥,只是福船上並无隨行医师。” “那薛通得知是我东寧延平王府船队施以援手,感激涕零,请求登船,想向二公子当面叩谢救命大恩。” 队正稟报清晰,將福船上的紧要情况一一说明。 郑克爽听完並未上心,本就只是恰逢其会,顺手搭救而已。 並不指望对方报答什么,更没听过什么金陵薛家,於是便打算隨意打发了。 顶多是再发发善心,让船上医师过去瞧瞧,替伤者诊治诊治。 一旁的冯锡范此时却突然开口提点道:“二公子,还是见一见为好!” 郑克爽到嘴边的话不忙说出口,转头看向他。 冯锡范这才解释道:“这薛家可不简单!其祖上因辅佐靖太祖有功,获封紫薇舍人,领內务府皇商差事,乃是天下有数的巨富之家,货殖南北,声名赫赫。” “更紧要的是,这薛家与京中寧荣贾家、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家、保龄侯尚书令史家,並称为『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彼此联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上下。” 他略顿一顿,见郑克爽一脸愕然,似是听得专注,便继续道:“说起那贾家,与咱们延平王府,倒也颇有渊源,只是这些年隔海相望,音讯渐疏了。” 郑克爽强压下心头惊诧,配合地问了一句:“哦?是何渊源?” 冯锡范捻须,眼神微带追忆:“先荣国公贾代善,当年也是一时人杰,英武非常,与咱们先王爷,曾数度並肩御敌,配合作战,交情匪浅。” “后来,两家更结了秦晋之好,国姓爷將一位爱女,嫁给了代善公的嫡长子,也就是现今荣国府的袭爵人贾赦为妻。” 郑克爽眸光一闪,先是“王贾薛史四大家族”,现又提到了“先荣国公贾代善”和“荣国府袭爵人贾赦”,他如何还不知道,自己这是与《红楼》故事撞到了一处? “如此说来,那荣国贾赦,竟还是我姑父了?” 冯锡范未觉他心中翻腾,点头道:“不错,確是如此!只不过,公子的那位姑母韶华早逝,嫁过去没几年便一病去了,只留下一子。” “此后天南海北,国姓爷薨逝,王爷主政东寧,与京城贾家虽偶有书信年礼节礼往来,但终究山水迢遥,情分不免淡了些。” “此番二公子进京,於公於私,理当去荣国府拜会一番,既是全了旧日通家之谊,对我等在京行事,或许也能有所臂助。” 郑克爽此时已从最初的惊异中平復下来,连死而復生、横穿两界这等奇事他都经歷过了,此方世界再多一个“红楼”背景,又有什么大不了? 且顾眼下,既然已经得知“红楼”,那“金陵薛家”便不可轻忽了。 他收敛心神,对冯锡范道:“冯师所言甚是,既有这等渊源,到时是该拜会一二。” “至於眼下嘛……”他目光转向那两艘破损的福船,“那薛家既然与王府有旧,船上又有伤患,海上缺医少药,耽搁不得。” “传我的话,请薛家老爷並其公子、小姐移至我船安置,命隨船医师即刻前去诊治,好生照应。所需药物,尽可隨意支用!” 命令既下,自有管事之人急忙安排小艇、准备舱室。 冯锡范见郑克爽处置得当,既有决断又不失仁厚,且听闻与贾家关联后神色虽略有波动却很快沉稳,心中暗暗点头,觉得二公子这趟离了东寧,一路果然成长不少。 …… 第三章 同船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章 同船 …… 不多时,薛通父子便被东寧水兵用小艇接应至宝船,薛宝琴仍昏迷未醒,由一健壮僕妇怀抱著,隨行在父兄身后。 悬梯垂下,早有健仆在下方接应。 薛通胸前裹著临时包扎的厚布,血跡仍隱隱渗出,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著精神,一手紧握桅绳,一手护著身后儿女,颤巍巍登上甲板。 脚踏上坚实平整的船板那一刻,薛通心中稍定,隨即便是更深的惶恐与感激涌上心头。 他抬眼望去,只见甲板之上虽经战事,却已迅速整理肃然。 水手各司其职,往来无声,唯有海风颭颭,吹动旌旗。 数名身著锦袍、腰悬佩剑的侍卫按刀侍立,目光锐利扫视周遭。 不敢细瞧,早有管事模样的中年文士候在一旁,见他们上船,便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薛老爷,一路受惊了。二公子体恤,已在舱中备下静室,並召了隨船医官等候。请隨我来!” 薛通强打精神,忍住伤口疼痛,忙深深一揖,声音带著虚弱与感激的颤抖:“多谢小王爷天恩!多谢贵属搭救!薛某闔家性命,皆系贵府所赐,再生之德,没齿难忘!不知……不知可否先行拜谢二公子?” 管事略一沉吟,道:“二公子有言,薛老爷伤势要紧,诊治为先。待安顿妥当,再见不迟。” 语气虽然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薛通岂敢有违,连声道:“是,是,全凭小王爷安排。” 在管事引领下,薛家几人穿过甲板,走向客舱区域。 沿途所见,水手兵丁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人喧譁,唯有风声、浪声与远处清理战场的些许动静。 这份肃穆,让薛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小心翼翼,不敢多看一眼。 客舱虽非主舱那般宽敞奢华,却也洁净雅致,一应陈设非寻常船只可比,更有淡淡寧神香气縈绕。 两名医官早已候著,见人到来,立刻上前为薛通检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至於薛宝琴则是受惊过度,服了安神药汤后,便在客舱里间榻上沉沉睡去。 又有僕役送来温水、布巾以及簇新的衣衫。 待船医与一应使唤人等退下,薛通方靠坐在外间榻上,唤过侍立一旁的薛蝌,眼神已恢復商海沉浮养出的清明。 “蝌儿,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薛通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薛蝌思量片刻,稳重答道:“回父亲,今日实在凶险。若无东寧船队如神兵天降,我薛家二房恐已覆灭於此。救命之恩,天高地厚。” “不止於此!”薛通摇头,牵动伤口,眉头微蹙,“你可知,这位郑小王爷,是何等人物?” 薛蝌知道父亲不会平白无故有此一问,所以也不忙著答,只往深处想了想,才道:“是延平王府的二公子,也是国姓爷亲孙……” 薛通看了他一眼,对自己这个儿子,他其实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到底不算多么聪慧机敏,但总归可称一句沉稳踏实。 进取不足,守成有余! 於是提点道:“往后,『国姓爷』三个字,切莫再提了!你要记住,当今天下姓『李』,国姓也是『李』!” 薛蝌一时恍然,当即闭口噤声。 薛通又道:“况且,太祖皇帝当年留下遗詔,追封先王爷为一字並肩王『郑王』,未尝没有让东寧郑氏还姓於『郑』的意思在。” “我们薛家领著內府帑银经商,担著皇家买办的差事,说明白点,那就是皇帝的钱袋子,必须要懂得揣摩上意!” 面对父亲的教导,薛蝌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薛通目光深远:“我薛家位列四大家族,看似风光,实则靠的是先祖『紫薇舍人』的体面,与一层皇商的身份。” “然士农工商,商终居末!贾、史、王家皆是簪缨世胄,我们靠的是联姻与財货相互依傍,方能『一荣俱荣』。” “而今日搭救我们的,却是雄踞海疆、开府建衙的一方诸侯王!其权势根基,与京中贵胄又自不同。”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你记住,此番遭难虽是不幸,但若能因此与延平王府搭上关係,那便是祸福相依!” “稍后小王爷得閒召见,你隨我同去,言行举止,当恭敬有加。” “这不只是一份恩情,更是为我们、乃至整个薛家,拓宽一条意想不到的紧要人脉。” “你大伯去得早,蟠儿又……总之,你须得立得住!將来,才好帮著你兄长支撑门户。” 薛蝌肃然应道:“父亲教诲,孩儿谨记在心!” …… 父子二人敘了一阵,先前那隨船管事才再次出现,礼数周全道:“薛老爷,二公子此刻得暇,请您过去一见。” 薛通连忙整理衣冠,见內间女儿仍熟睡未醒,便低声叮嘱那僕妇好生照料,隨后方在薛蝌搀扶下,隨著管事,一路穿廊过梯,来到主船楼上一间宽敞的厅堂之外。 厅堂门扉洞开,內部陈设並不一味追求金碧辉煌,而是以沉稳的木色、雅致的瓷器和厚重的书籍为主,壁上悬著古剑舆图,透著武勛世家特有的文韜武略气息。 上首主位,一位身著月白锦袍、外罩浅青鹤氅的少年端坐著,正微微侧首,听身旁一位青衫文士低声说著什么。 少年面容尚显青稚,但眉眼疏朗,顾盼之间自有清华之气。 这位,想来定然就是延平王府的二公子,未来的世子爷郑克爽了! 薛通不敢细看,忙在门槛外止步,鬆开儿子的搀扶,整了整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示意薛蝌隨自己一同跪下。 “草民薛通,携犬子小女,叩谢小王爷救命大恩!再生之德,没齿难忘!” 薛通以头触地,声音激动而恭敬。 他身后的薛蝌反应极快,见父亲跪下,立时也隨之跪倒,亦是深深伏首。 郑克爽听得阶下动静,抬眼望来。 目光在伏地的薛家父子身上略一停留,便抬手虚扶道:“薛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吧!来人,看座!” 旁边侍立的僕役早已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薛通又磕了一个头,才在薛蝌的帮助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却不敢真的落座,只欠著身子,连连道:“在小王爷面前,焉有草民的座位?草民站著回话便是。” 他是个知节守礼的,又老於世故,在郑小王爷面前,自然不会不知深浅地隨意落座。 靖承明制,礼法上,亲王世子冠服视正一品,郡王世子冠服视正二品。 而且,说是正一二品,实则便是寻常超品的公侯见了,大多也需先向其行礼,这是皇族与王家的尊贵与体面。 郑二公子虽然还未正式领受世子金印,但他薛通又算哪个位份上的?岂敢在对方面前轻狂? 郑克爽见状,也不耐虚让,只道:“薛先生有伤在身,不必拘泥这些虚礼,海上风波险恶,请坐吧!”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薛通听得真切,心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忙又躬身谢过,这才由薛蝌扶著,在绣墩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以示恭敬。 冯锡范侍立在郑克爽身侧,目光平静地打量著薛家父子,並不言语。 “薛先生的伤势,医官如何说?”郑克爽开口问道,目光落在薛通胸前厚裹的布带上。 薛通忙欠身回答:“劳小王爷垂询,草民贱躯已无大碍,贵属医官手段高明,止血敷药,甚是精心。小女亦只是受惊,服了安神汤药,已然睡下。此皆有赖小王爷恩泽!” “如此便好。”郑克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薛蝌:“这位是令郎?” 薛通忙道:“正是犬子薛蝌,痴长一十三岁,愚钝不成器,让王爷见笑了。” 说著又用眼神示意薛蝌。 后者当即会意,移出半步,恭敬行礼:“小子薛蝌,拜见小王爷。” 郑克爽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虽面有疲色惊容,但行礼时动作沉稳,眼神清正,倒不像寻常商户子弟那般怯懦或油滑,便多问了一句:“方才船上激战,可曾受伤?” 薛蝌低头答道:“谢小王爷垂问,小子並无大碍,只恨身微力弱,未能护得家父与小妹周全,实在惭愧。” 他这话说得倒是真诚,带著少年人的不甘与后怕,郑克爽瞧他顺眼,听他说话也觉顺耳,便隨口赞了一句:“你能有此心已属难得!” “谢小王爷宽慰。” 薛蝌再次行礼,这才退到父亲身后站定。 郑克爽不再与他多言,重新看向薛通:“久闻薛家乃是金陵豪族,货殖南北,薛先生此番,可是从南洋归来?” “回小王爷,正是!草民领著丰字號的船队,往吕宋、爪哇一带走了大半年,採买些香料、象牙並南洋特產,本欲运回金陵、苏杭发卖,不想归程將尽,竟在此处遇险……”薛通语气恭敬,小心作答。 郑克爽微微頷首:“嗯,南洋物產丰饶,只是海路艰险,风波难测,更有宵小横行。薛家生意做得这般远,实属不易。” 接著,他又似閒聊般问了些南洋风物、南北货殖、沿途州府风貌等事。 薛通都捡著稳妥又显见识的回答了,言语间对朝廷法度、地方人情颇为了解,又不失商贾的圆融。 冯锡范偶尔插言一两句,多是印证或补充,厅內气氛倒也融洽。 末了,又谈到薛家福船此次受损严重,不利航行,郑克爽便问薛通打算。 “不敢隱瞒小王爷,”薛通答道,“原计划是先到姑苏崑山港,將部分货物卸下,走运河发往北地商铺,再换乘內河船只回金陵老宅。现如今……” “姑苏崑山?”郑克爽眉梢微动,看了一眼身旁的冯锡范。 冯锡范会意,开口道:“二公子,我们船队北上,亦需在苏州府沿海寻合適港口停靠,换乘朝廷安排的官船经运河北上。宝船体巨,又有重器,不宜入內河,此乃常例。” 郑克爽瞭然,对薛通道:“这倒是巧了。薛先生伤体未愈,令嬡亦需静养,若不嫌弃,便暂且在我船上將养些时日。待到了姑苏,再作计较不迟。” 薛通闻言,真是喜出望外,他原本还担心福船受损,归程艰难,更怕再遇匪类,如今能搭乘这武装到牙齿的东寧宝船,安全无虞,而且还有机会与郑小王爷多多亲近,简直是求之不得。 於是连忙起身,道谢不迭。 …… 第四章 客驛姑苏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章 客驛姑苏 …… 且说薛家父子退出厅堂,由管事引著,返回客舱。 甫一进门,薛通便示意薛蝌掩上舱门,自己则缓缓靠坐在榻上,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多了几分深思后的光亮。 “蝌儿,”他压低声音,“你看这位郑小王爷,如何?” 薛蝌仔细回想方才见闻,谨慎答道:“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言谈间自有威仪,非寻常膏粱子弟可比。” 薛通微微頷首:“不错!更难得是,他待我父子,虽居高临下,却无倨傲凌人之態,反有体恤周全之意。这恩情,咱们须得牢牢记住,更要懂得如何『记住』。”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我薛家以商立身,最重『机缘』二字。此番劫后余生,攀上延平王府这条线,便是天大的机缘。这位小王爷,瞧著是能做大事、也需人做事的主。你年岁与他相仿,这几日若有机会,当谨慎侍奉,留心学习,切莫只当寻常贵胄敷衍。” “孩儿明白。”薛蝌郑重点头,“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轻重。” …… 另一边,厅堂內,待薛家父子离去,冯锡范挥退左右侍从,舱內只剩他与郑克爽二人。 “二公子此番施恩薛家,可有打算?”冯锡范捻须问道,目光中带著探询。 郑克爽不答反问:“冯师以为,这薛通如何?” “知情识趣,是个精明人,且有意靠拢。”冯锡范沉吟道,“他欲借势交好,我们或也可用其力。” 说著,他又进一步解释道:“薛家『皇商』招牌,在京城商圈与內府消息上,確有些用处。公子若是想以此为桥,探听京中动向和那贾家虚实,倒也不错。” 郑克爽点了点头,笑道:“冯师所言甚是!我此番进京,名为听封,实同入瓮。多一双眼睛,多一条门路,便多一分辗转余地。” 冯锡范眼中闪过讚许之色:“公子果然进益了,思虑渐深。” 他赞过一句后,语气又转沉提点:“只是公子须谨记,我等根基终究在东寧。京城诸事,借力可,倚靠则不可。一切需以顺利受封、安然返回为要。” 郑克爽点头:“冯师良言,我自省得。” …… 此后数日,船队乘著北上的海流与季风,航速颇快。 郑克爽偶尔过问船务,大多时间则在舱中阅览冯锡范为他准备的京中人物舆图、朝廷近况摘要,或於甲板之上习练武艺,活动筋骨。 他既知此方世界杂糅了“红楼”背景,心下难免更多几分审慎与探究之意。 薛通伤势需静养,薛宝琴初时惊悸,在安稳环境与药物调理下也日渐好转,小姑娘恢復了精神,便显出几分孩童好奇。 郑克爽因薛蝌与自己年岁相差仿佛,行事又稳妥知礼,有时读书习武之余,也会遣人唤他过来,询问些南北风物、市井传闻,或是听听他们此番南洋之行的奇趣见闻。 薛蝌得了父亲嘱咐,每每应对都十分认真周全,既不失恭敬,也能言之有物。 他见识虽不如父辈广博,但少年人视角別有趣味,说起吕宋土人的奇异装扮、爪哇岛的香料集市、海上的巨鯨夜光,倒也绘声绘色。 郑克爽听得津津有味,既能放鬆心神,也能从这些细节里,一点点拼凑对此世更真切的认知。 偶尔,薛宝琴也会跟著兄长一同前来。 她年纪小,生得玉雪可爱,大病初癒后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怯弱。 起初只敢躲在薛蝌身后,眨著大眼睛偷偷瞧这位“小王爷”。 郑克爽见她模样可喜,態度自也温和,有时让侍女拿些船上备的精致点心果子给她。 几次下来,薛宝琴胆子便大了些,偶尔也会细声细气地答几句话,或是在兄长讲述时小声补充几句童言童趣的观察。 郑克爽看她,难免想起那“红楼”故事中,这位薛家二姑娘,后来也是位见多识广、聪慧明媚的奇女子。 不过如今还只是个劫后余生、需要呵护的小丫头,心下不由感嘆际遇之奇。 一路浪静风平,未有再遇波澜。 几天后,海天尽处,一抹黛青色的岸线渐次清晰。 姑苏,到了。 太仓刘家港,素有“六国码头”之称,千帆云集,舳艫相衔,货殖堆积如山,南北口音交匯,端的是天下第一等繁盛海港。 东寧宝船那远超寻常海船的巍峨身影甫一入港,便引来了无数目光。 早有得了通报的苏州府与太仓州官员在码头等候,虽非正印主官亲至,却也派出了同知、判官等佐贰官,並有一队衣甲鲜明的营兵维持秩序,场面算得郑重。 “下官苏州府同知周文彬,见过二公子!一路风涛辛苦!” 一位身著青色鷺鷥补子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上前一步,领著身后数名僚属,依礼躬身参拜。 郑克爽在冯锡范陪同下步下舷梯,踏上坚实的码头土地,微微抬手:“周大人免礼,诸位辛苦。此番叨扰地方了。” 一府同知已是从五品的地方要员,被派来接船也不算怠慢了郑克爽的身份。 他声音清朗,举止间並无跋扈之气,反而极见从容端方,更让岸上周文彬等人不敢轻忽。 “不敢,不敢!迎候世子,乃下官等分內之事。”周文彬连声道,一面引路,一面恭敬呈上几份文书,“朝廷恩典浩荡,早有明旨通达沿途各省府。世子爷此番进京听封,凡经停之处,一应接待、护卫、舟车仪仗,皆有规制。” 郑克爽接过文书略扫一眼,是几份盖有府、州官印的正式文牒,自太仓起,沿运河经镇江、扬州、淮安,直至通州入京,路线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本来因著薛家之事,他还想顺路往金陵走上一遭,眼下看来倒是不便了。 不过他也未曾表露分毫异色,只頷首温言道:“有劳几位大人费心,如此安排甚好,朝廷体恤,克爽感念。” “世子爷体谅!”周文彬似鬆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真切几分,“码头风大,非久谈之所。州府中已备下薄宴,一则为世子爷及诸位接风洗尘,二则也有些本地同僚,渴慕瞻仰世子风采,万望赏光。” 先公后私,皆是惯例。 郑克爽微笑道:“周大人盛情,却之不恭。” 略一停顿,似是想起什么,侧首向身旁侍从吩咐道:“去请薛先生过来,若他伤势无碍,便请他隨我一同赴宴吧!薛氏乃金陵望族,又领內府差遣,周大人与诸位同僚正好一晤。” 周文彬闻言微微一怔,金陵薛家的名头他倒也有所耳闻,毕竟丰字號商船常走姑苏出海,总归打过几次交道。 不过他倒不知,那薛家竟还有这等本事,居然能打通延平王府的门路? 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只陪笑附和。 …… 第五章 苏州林氏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章 苏州林氏 …… 宴席设在太仓州衙的厅堂內,灯火通明,器皿光洁。 主宾落座,郑克爽居上首,冯锡范陪坐一侧,薛通父子亦受邀列席。 苏州府同知周文彬並太仓知州领著几位僚属、本地名流作陪,言谈间多是场面上的客气与恭维。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周文彬举杯笑道:“世子爷此番奉旨北上,途经我吴地,实乃苏州之幸。只是运河舟车劳顿,不知世子爷在姑苏可需多盘桓两日,略解海上风涛之乏?”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是要探听郑克爽的行程与態度。 郑克爽放下酒杯,唇角微扬,声音清朗:“周大人美意!实不相瞒,克爽久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早已心嚮往之。今既过宝地,若不一览吴中园林之胜、水巷之幽,岂非憾事?” 他略顿,目光掠过席间诸人,见眾人皆含笑倾听,便继续道:“况且,诸位或许不知,家母正是出身姑苏林氏,为人子者,既到母族桑梓,理当亲往拜望舅氏长辈,略尽孝心。” 话到最后,又玩笑道:“所以便是周大人不提,我也少不得要多叨扰几日了。” 这原是实话也是好话,本意是拋出这份渊源,也好让席上眾人添几分亲近。 不料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静,几位本地官员与乡绅交换著意味不明的眼神,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变化,当即又有一位鬚髮花白的本地宿老接口感慨道:“原来王妃竟是我吴中女儿,真乃苏州之荣。” 郑克爽之母林和娘的確是出身姑苏林氏,不过只为旁支,门第不显,被郑经纳入房中,诞下郑克爽后,方被抬为侧妃。 先延平王妃早歿,如今延平王郑经正室空悬,那老乡绅尊称郑克爽之母一声“王妃”,倒也无不可。 郑克爽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知晓此事必有內情,问题多半还是出在林家身上。 面上笑容不变,反而更显诚恳,主动举杯向那宿老道:“老先生过誉了。方才听诸位席间高论,便知皆是熟知吴中人文典故的博学长者。不瞒诸位,克爽自幼长於东寧,於母族旧事实在所知寥寥,甚至连林氏门中现今是何光景、有哪些尊长亲眷,几乎都一无所知。” 他语速放缓,带著恰到好处的请教与些许无奈:“此番既至姑苏,欲尽孝心,奈何连门径亦不分明,心中著实惶恐。在座诸位皆是我吴地德高望重的长辈,见识广博,不知能否为克爽指点一二,也好让我来日登门拜望时,心中有个章程,不至失了礼数,闹出笑话。” 这番话,姿態放得很低,而且问得合情合理,叫人难以拒绝。 不过厅中却再次陷入一阵微妙的寂静。 几位作陪的官员乡绅面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交匯了一瞬,似是有些话难以启齿,又似是在斟酌词句。 那先前开口的宿老捋了捋花白鬍鬚,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世子爷至诚至孝,令人感佩。只是……这姑苏林氏……” 他顿了顿,见郑克爽目光澄澈望来,並无不耐,方继续道:“姑苏林氏,確是我吴中望族,簪缨世胄,诗礼传家,门风清贵,人所共仰。其祖上在前朝,曾三世列侯,恩宠极隆,堪称国之名臣,世之楷模。” 这番话听似褒扬,实则点出“前朝”最为关键。 郑克爽心中微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示意自己正在聆听。 席间另一位身著绸衫的中年男子接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圆融的感慨:“是啊,林氏家风严谨,最重气节。至今闔族聚居城西枫桥一带,园宅连绵,子弟多闭门读书,少有与外间过多往来者。便是地方上的文会诗社,林氏子弟也极少参与,颇有几分……嗯,遗世独立之风。”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座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所谓“闭门读书”、“遗世独立”,无非是说林家自持前朝旧臣身份,对当朝靖室心存隔阂,不愿过多牵扯。 苏州府同知周文彬轻咳一声,似要打圆场,笑容略显官方:“林家清誉,吴地皆知。说来也是朝廷恩典浩荡,念及林氏乃积善书香之门,特旨准其多承袭了一代侯爵,以彰教化。” “更难得的是,前科探花郎林如海公,便是出自林氏嫡脉,一朝登科,名动天下,如今官居兰台寺大夫,又被今上钦点了江淮巡盐御史,正是简在帝心,前程无量。这林氏一门,可谓新旧交辉,实乃姑苏佳话。” 他这番话虽说得圆滑,但已点明了林家如今微妙的分化状態。 一边是坚守祖地、持守“忠臣不事二主”旧念的族中主体;另一边,则是林如海那一脉,被当今天子特意擢拔、代表家族与新时代接轨、甚至因此与祖地宗族渐生疏离的“新贵”支脉。 郑克爽心下瞭然,同时又生出几分明悟。 难怪书上说林家四世列侯,到林如海更是第五代,而贾家自贾源贾演两位开国老国公算起,至贾敬贾赦也才区区三代人。 林如海娶了贾敏,与贾敬贾赦同辈,论祖宗辉煌却高出两辈,可不就得追溯到前朝去? 也怪不得林家四世列侯,到了林如海一代竟好似孤寡无人帮衬,原是早就与宗族有所切分。 这倒不难理解,凡是传承多年的世家大族,行事向来如此,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皇帝这一手玩的也实在是漂亮! 似林家这般绵延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实在树大根深。 纵是国朝鼎革,天下易主,处理起来也绝非易事。 总不能真杀个人头滚滚,让天下士子与新朝离心离德吧? 而一封特旨加恩,允林如海之父,多袭封一世祖宗爵位,便是將林家彻底绑在了新朝的“恩赏”簿上。 你袭的是我靖朝的爵,吃的便是我靖朝的禄,以往那“不事二主”的孤高姿態,自然大打折扣。 紧接著,又点中了林如海为探花郎,授官入仕。 林如海之父多袭的一世侯爵,乃是强按下的“名”;林如海高中探花、出仕为官,则是林家在新朝实实在在的“跡”。 如此一来,偌大一个林家,在世人眼中,尤其是在朝廷法度与舆论层面,便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某种分化: 一支以林如海为代表、已然“食禄”新朝、行走於官场、风光无限;另一支则仍固守祖地、秉持旧训、不与新朝合作,日渐边缘。 两者之间,血缘虽近,立场处境却渐行渐远,关係难免微妙。 有先例在前,便不必强逼那些心系前朝之人出仕。 这比单纯的打压或杀戮,高明何止十倍? 林家情形如此复杂,也难怪方才周同知等人会面露迟疑之色,原是拿不准他家的定位啊。 郑克爽明晰了前因后果,自然也就不再將此事掛在心上。 他正思忖间,周文彬又想起一事,低声道:“说来也巧,近来姑苏城內,倒也有一桩与林家相关的事情,或许世子爷听了,更能体察其中况味。” “何事?” “林御史的夫人,荣国府贾氏女,前些时候病逝於扬州。”周文彬语气带上几分惋惜,“林御史公务繁剧,且身份特殊,一时难以脱身扶灵归葬。按照礼制,林夫人需归葬姑苏林家祖塋。故而,是林御史府上得力的老管家,陪同其独女,护送灵柩南下,早几日便已抵达,如今正在苏州。” 独女? 郑克爽心头又是一跳,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 …… 第六章 初见絳珠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章 初见絳珠 …… 林如海的独女,除了那天上下来的林妹妹,又能是谁? 郑克爽本来虽通过薛通父子女三人与京中贾府消息,得知此世確为红楼无疑,但到底有些理不清时间线。 待方才听闻林如海髮妻新丧,林黛玉扶灵南下,一切又清楚三分。 “竟有此事!”他压下心绪轻嘆一声,语气中適时流露出几分对同辈不幸的感慨,“林家妹妹年幼失恃,又千里扶灵,实在令人唏嘘。” 他略作沉吟,目光扫过席间眾人,最终又落回周文彬身上,话语间已带上了决断:“周大人,如此说来,我明日拜望舅家,倒更添了一层缘故,须得前去探慰问候一番,方不失亲亲之道。” 他这番话情理兼备,既全了礼数,又彰显了亲谊,席上眾人自然纷纷称是。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乡绅捻须赞道:“世子爷年纪虽轻,却思虑周全,仁孝兼备,真乃延平王府之福啊!” 周文彬也连忙应和:“世子爷所言极是。林御史清名在外,其千金此番归来,州府虽依礼有所照拂,但终究不便过於深入家事。若有世子爷这般身份贵重的亲戚亲往慰问,於林小姐,於林家,都是一份难得的宽慰。”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待话题转过,席间气氛復又一团和乐。 …… 转过天去,郑克爽一早便吩咐下去,先遣人將拜帖並一份薄礼送往林府,同时再备办一份丰厚却不逾制的奠仪。 之后才带了冯锡范、两个伴当並几名贴身侍卫,在地方官府安排的一些引路吏员陪同下,悠悠往林府而去。 此行只是简单拜望省亲,並不適合大张旗鼓、铺张排场。 林家祖宅坐落城西枫桥畔,深巷高墙,门庭轩昂,確有几世列侯的积淀气象。 闻得延平王府二公子来访,林家倒也未闭门谢客,几位鬚髮皆白、身著素缎袍服的族老在中堂接待,態度客气而疏离。 敘话间,几位族老言辞谨慎,多谈诗书礼乐、祖宗德泽,对於朝廷、时政乃至林如海一支近况,皆轻描淡写,语焉不详。 郑克爽察言观色,心知这“疏远”二字,绝非虚言。 他甚至隱约感觉,这些族老对於自己这位身上流著一半林氏血脉、却又与海外郑氏紧密相连的“外孙”,態度亦是复杂,既不愿过分亲近招惹是非,又碍於礼数血脉不能全然漠视。 略坐片刻,饮过半盏清茶,郑克爽便適时提及欲往玄墓山弔唁舅母贾敏之事。 此言一出,厅中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一位主事的族老抚须沉吟,方缓缓道:“二公子有心了。如海媳妇的灵柩,確是暂厝於玄墓山家庙旁的精舍。只是族中近来诸事繁杂,且如海既已有安排,我等也不便过於干涉。世子若欲前往,老夫便让两个晚辈引路。”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哀戚,倒更像提及一桩与己无甚相干的寻常事。 郑克爽心中瞭然,也不多言,只起身道谢。 出了林氏祖宅,登上马车,在两名林家旁支子弟陪同下,一行人往城西南的玄墓山行去。 路上,那两名林家子弟也只是恪守本分地引路,並不多话,问及丧仪安排,只答“皆由扬州来的林管家与姑娘做主”,再问便是“不甚清楚”。 郑克爽便不再探问,只透过车窗,看姑苏城外的初冬景致,稻田已收,树木凋疏,天地间透著股清寒。 玄墓山乃林氏祖塋所在,山势平缓,松柏森森。 贾敏的灵柩並未直接入葬,而是暂厝在山脚一处清净的家庙旁院。 院门素白,悬著白灯笼,时有身著麻衣的僕妇低头进出,气氛肃穆。 引路的林家子弟在院门前便止步,其中一人道:“世子爷,便是此处。里面……我等就不进去了。” 郑克爽頷首,自有隨从上前通报。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的老管家,穿著重孝,急步迎出见礼。 郑克爽见他眼中带著血丝与疲惫,形容沧桑,面有哀色,便知此人操持贾敏丧仪应是尽了心的。 对这等忠心的老僕,郑克爽態度也和气,抬手虚扶:“老人家快快请起。我乃晚辈,前来弔唁舅母,不必多礼。” 林如海是他母亲未出五服的族兄,所以他理当称呼一声“堂舅”,其夫人自然也就是“舅母”,如此称呼正对。 林忠是林如海府上的大管家,追隨林如海多年,忠心耿耿,此番护送灵柩与黛玉南下,重任在肩。 他早得了通报,知来者是延平王府的二公子,又有族中某位姑太太的渊源,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將郑克爽引入灵堂。 灵堂设於精舍正厅,素幡垂地,白烛高烧,正中一口黑漆棺槨,前方设著灵位香案,烟气裊裊,瀰漫著檀香与悲伤混合的气息。 棺槨旁,一个纤细裊娜的身影跪在蒲团上,一身粗麻孝服,衬得人愈发瘦小,正默默向火盆中添著纸钱。 听得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郑克爽目光落去,只见一张不过八九岁年纪的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眸子极大,此刻因哭泣和疲惫而红肿著,却仍清澈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泪光点点,更添淒楚。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確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则无。 整个人仿佛一尊极精致又极脆弱的冰雪娃娃,风吹即化。 这便是林黛玉了。 她看到郑克爽,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怯意,隨即在林忠的小声提示下,明白过来人身份,连忙以膝转身,面向郑克爽,依礼就要拜下。 “妹妹快请起!”郑克爽上前两步,虚扶阻止,语气放得格外温和,“我姓郑,名克爽,家母出自姑苏林氏,论起来,与妹妹亦是表亲。今闻舅母仙逝,心中悲痛,特来弔唁,愿舅母早登极乐。妹妹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他话说得清晰恳切,黛玉听了,泪珠更是扑簌簌滚落不停。 她生长在扬州,此番还是头一次回到祖地,且是扶灵而归,本就心中悲痛。 不想祖地族人,待她又极是冷淡,小小年纪的她哪里会明白大人之间的那些利益纠葛? 所以这些天只有哀伤与委屈罢! 经歷过的人都知道,委屈的时候是最听不得旁人安慰关心的。 今日忽然来了郑克爽这么个表兄,又说了这样一番话来安慰自己,她便忍不住鼻头泛酸,满腹委屈一时涌了出来。 但她到底与郑克爽头回见面,並不亲近,故而只强忍著哽咽,端正回礼:“黛玉……谢过表兄。” 声音细弱,带著孩童的稚气与无尽的哀伤,听得人心头不忍。 郑克爽不再多言,依礼至灵前上了香,郑重拜祭。 礼毕,林忠引至侧厢奉茶。 郑克爽询问起丧仪安排及归程打算。 林忠嘆了口气,眉眼间忧色重重:“回世子爷,夫人灵柩在此暂厝,原是等老爷那边公务暂缓,或朝廷另有恩旨,再行下葬。” “可眼下……姑娘身子弱,此地又……毕竟不是自己府上,老奴想著,还是先让夫人入土为安,过两日便带著姑娘回返扬州。” 郑克爽听出了他话中的为难,林家宗族显然並未给予多少实质支持,一切几乎全凭林忠这个老管家和年幼的黛玉操持,著实不易。 或许是出於怜惜,他略略斟酌,便开口道:“如此也好!我此番奉旨进京,船队经运河北上,正好要路过扬州。若林管家与妹妹不弃,不妨与我同行。官船设施齐备,沿途又有官府照应,总比你们自行返回稳妥许多。” 林忠闻言,先有愕然,隨即便是惊喜。 自家姑娘从小体弱,此番夫人病逝,扶灵南下,一则悲伤过度、二则舟车劳苦,他也极怕自己照顾不周,有负老爷所託。 现在有郑小王爷这样尊贵的人主动施以援手,又是老爷亲族,实是再好不过! 於是忙要行礼拜谢:“世子爷高义,小姐能得世子爷照拂庇护,实乃天幸!老奴……老奴代老爷、代姑娘,谢世子爷……” “快免礼!”郑克爽再次扶住他,目光转向灵堂方向,似能穿透板壁,看到那抹小小的、哀伤的身影,“此事,还需问过妹妹意愿。若她同意,便如此定下。你们且收拾准备,把此间事料理妥当,待过几日启程,我遣车驾来此相接,一同前往码头登船。” “是,是!老奴这就去稟告姑娘!”林忠连连应声。 郑克爽又宽慰几句,方起身告辞。 …… 第七章 蟠香寺进香生波折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七章 蟠香寺进香生波折 …… 玄墓山下,松柏森森。 郑克爽一行人祭拜过贾敏灵柩,正欲返回城中。 隨行的一名苏州府吏员,是个惯会察言观色、巴高望上的,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近距离跟在延平王府小王爷这样的贵人身边,自然想表现一二。 纵是没那个福分能被小王爷看上,收入麾下,只要能得其一句讚赏,那对他而言也是莫大的好处啊。 所以打从玄墓山上下来之后,他一路上殷勤指点四周景致。 “世子爷请看,那边山坳处,便是姑苏有名的蟠香寺了。”那吏员指著不远处一片掩在修竹古木间的黄墙,“这寺不算大,却极有来歷。寺中住著一位九因师太,不仅佛法精深,更有一手极准的先天推衍之术,能断前程休咎,多少达官贵人专程前来求问呢。” 郑克爽闻言,心中微动。 蟠香寺?倒又是个曾在书中留名的去处。 红楼中那位“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带髮修行女子,后来大观园的櫳翠庵主,好似正出於此。 想著既然已经到了这儿,若是与对方有缘一晤,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於是顺著话头道:“哦?还有这等人物?既如此,便上一炷香,也当结个善缘。” 那吏员闻言大喜,忙不迭在前引路,口中还絮絮说著蟠香寺的种种灵验传闻。 一行人转过山道,来至寺前。 但见山门清寂,黄墙斑驳,门前石阶苔痕隱隱,確有一股远离尘囂的幽僻之气。 只是此刻,那两扇黑漆木门却紧紧闭著,门环上繫著一截素麻,显是闭门谢客之意。 引路的吏员见状,麵皮一紧,急趋两步上前,扣响了蟠香寺那对乌沉沉的木门环。 清脆的撞击声在幽静的山门前显得格外突兀。 不多时,旁边一扇窄小的角门“吱呀”开了一线,探出个灰布僧帽下略显紧张的脸庞,是个守门的年轻姑子。 “阿弥陀佛,”那姑子双手合十行礼,声音低细,“今日寺中闭门,不待外客,诸位檀越请回吧。” 那吏员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他本意是討好贵人,引些风雅趣谈,不想竟吃了闭门羹,反倒让贵人白跑一趟,在山门前干站,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心下著恼,语气便带了几分官家的硬气:“小师傅,你可知眼前是哪位贵人?这位乃是东寧延平王府的二公子,今日途经宝剎,特来上香结缘。岂有將贵人拒之门外的道理?还不速速通稟!” 小尼姑被他气势所慑,面上掠过一丝慌乱,却仍坚持道:“非是贫尼刻意刁难。实是寺中今日早有远客,皆是女眷,正在安顿,实不宜再受外客扰动,乱了清净。便是师太亲至,也会如此吩咐。还望贵人海涵。” 吏员更觉难堪,正待再理论,郑克爽已淡淡开口:“罢了。” 他本非强横之人,更不愿为这等小事做那倚势强求的恶客,平白惹人厌烦,也坏了兴致。 今日已见过黛玉,心有所得,倒也不是非见那位妙玉师傅不可,只当缘分未到。 “既是不便,不必勉强。”郑克爽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佛门清净地,既有先客,我等后来者自当迴避。走吧!” 府吏见他並无怪罪之意,心下稍安,却更觉自己办事不力,訕訕退后,正欲引路下山。 恰在此时,却见一队官兵约莫二十余人,顺著石阶匆匆而上,脚步杂乱,惊起林间棲鸟。 为首的是个身著八品武官服色的把总,挎著腰刀,面色焦躁,身后兵丁虽不算如何精锐,却也带著公门中人的蛮横之气。 这群人奔至寺门前,先见此地立著郑克爽一行,不由脚步微顿。 为首的把总大约是个有些眼力的,瞥见郑克爽衣饰不凡、气度儼然,身后隨从虽不多,却个个精悍,更有地方胥吏恭敬陪侍,心知不是寻常人物,倒也不敢太过造次。 只是公事在身,他面上焦躁之色不减,先朝郑克爽方向略一抱拳,算是见礼,语气还算客气道:“几位爷,末將苏州府协营把总赵猛,奉命捉拿要犯,搅扰了各位雅兴,实在对不住。但请各位行个方便,暂避一避。” 说罢,也不等郑克爽这边回话,便朝手下兵丁一挥手:“围起来!叫门!” 几个兵丁立刻上前,便要大力拍打寺门,更有两人已开始用肩膀撞那角门,显然比方才郑克爽这边的“打扰”要粗暴得多。 方才还阻拦郑克爽一行的小尼姑,此时脸色煞白,声音都带了哭腔:“官爷!官爷使不得!寺中皆是女眷,正在安顿,实在不宜惊扰!师太吩咐了……” “什么师太不师太!”赵把总不耐地喝道,“本官奉命拿人,管你什么女眷安顿!再不开门,便以窝藏钦犯论处!撞开!” “……” 见这群人行事如此鲁莽粗蛮,郑克爽也不由微微皱眉。 不过他无意干涉地方公务,反而对那把总口中的“要犯”生出几分好奇,於是並未作声,只暂且停下了脚步。 但他不开口,有人却忍不住了。 先前引路来此的苏州府吏员,方才领著贵人白跑一趟,吃了个闭门羹,本就心下惴惴。 这会儿又碰见这么一档子糟烂事,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生怕协营这帮不懂事的臭丘八衝撞了小王爷,连累到自己,便赶忙站出来,先朝那把总急声道:“赵把总!不可鲁莽!仔细衝撞了贵人!” 赵猛被他这话唬得一愣,目光再次扫过郑克爽一行,见那年轻公子负手而立,神色平静,身后数名侍卫虽未拔刀,手已按上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尤其是公子身侧的那名佩剑文士,目光更是凌厉灼人,叫人不敢直视。 他心下先怯三分,抱拳再行一礼:“不知是哪位贵人当面?末將也是公务在身,奉命捉拿要犯,实不敢耽搁。若有衝撞,还请海涵。” 吏员见他软口,忙侧身引介,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这位乃是东寧延平王府二公子,今上亲旨宣召进京听封的贵人!二公子经停我姑苏,礼敬佛门,特来上香。赵把总怎好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又在公子驾前妄动刀兵?真是罪过!” 赵猛一听“延平王府”、“进京听封”八字,脑袋里“嗡”了一声。 他只是个八品武官,这等人物哪里是自己能开罪得起的? 忙不迭单膝跪地,赔礼道:“末將有眼无珠,不知是小王爷驾临,惊扰了佛门清净,衝撞了贵人,罪该万死!还请小王爷恕罪!” 他身后那些兵丁见状,也慌忙跟著跪倒一片,先前的蛮横气焰荡然无存。 郑克爽本就无意以势压人,事已至此,也就隨意抬了抬手,平淡问了一句:“赵把总请起,公事公办,何罪之有?只是不知这佛门清净地,藏了什么要犯,竟劳动诸位如此兴师动眾?” 他问得隨意,赵猛却不敢怠慢,起身后毕恭毕敬答道:“回世子爷的话,末將也是刚得了上峰急令。说是湖州庄家的三少夫人,带著一乾女眷,潜逃至我苏州地界,藏匿在这蟠香寺中。上峰命我等即刻前来拿人,不得有误。” …… 第八章 俏婢双儿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八章 俏婢双儿 …… “湖州庄家?”郑克爽心中一动。 “正是。”赵猛见他似有询问之意,便多解释了几句,“这庄家本是湖州望族,书香门第。只是……唉,坏就坏在读书太多,心思太活。” “他家三少爷庄允城,纠集了一帮子文人,私修前明史书,里面多有悖逆违制、触犯今上忌讳的言辞。被人告发,朝廷震怒,已然定了『大不敬』之罪。” 郑克爽听罢,已將此案与记忆中的“明史案”对上了號。 在歷史上,此案堪称清初规模最大、最惨烈的文字狱。 主犯庄家闔族尽没,参与编校、刊印、售卖乃至收藏此书者皆受牵连,波及七百余家,下狱两千余人,处死亦有近百。 其中凌迟者有之,戮尸者有之,手段不可谓不酷烈。 不过此世终究与记忆不同,大靖也非满清,想来应不至於此。 於是他便多问一句:“原来如此!只是不知这些人犯抓到后,会如何处置?” 此事基本已经有了定论,赵把总也没什么好隱瞒的:“按本朝律法,主犯及其家眷,抄没家產,流放三千里,已是板上钉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庄家其他人或许还能逃过一劫,但这庄家三少爷乃是主犯,他的正头娘子,自然在缉拿之列。” “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竟让这庄三少夫人提前得了信儿,带著贴身丫鬟僕妇,躲到苏州来了。苏湖自古文脉相连,庄家在苏州也有几门远亲故旧,若非有人密报,一时还真难寻到。” 郑克爽闻言默默頷首,只是抄家流放,而且未有株连,这结局,已经比他知道的那段歷史要好了太多。 这事儿,他不好插手,也不能插手。 正说话间,已有兵丁进到寺中,內里隨即传来几声女子短促的惊呼,紧接著竟还有兵刃相交的脆响! 赵猛脸色一变:“不好!里面动上手了!定是那庄三少奶奶身边的丫鬟拒捕!世子爷,此地凶险,您看是不是……” 郑克爽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反而有些稀奇地望向寺门。 一群逃难女眷,竟还有本事能跟官兵动手? 倒是有趣! 冯锡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將郑克爽更周全地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寺门方向。 里面的打斗声並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寺门从內打开,方才进去拿人的几名兵丁鱼贯而出,神色间带著几分狼狈与懊恼,其中两人脸上还掛了彩,用手捂著青肿的额角或脸颊。 为首的一个小旗官快步走到赵猛面前,单膝跪地,抱拳稟报:“启稟把总,人犯已然拿下。只是……只是那庄三少奶奶身边,有两个丫头,十分扎手!” 赵猛眉头一拧:“怎么回事?说清楚!” 那小旗官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低声道:“是一对双生子,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身手却凌厉得很!弟兄们刚要锁拿她们少奶奶,这俩丫头便骤然发难,出手快极,招式古怪,专攻关节要害。” “弟兄们一时不察,被她们伤了四五个,若非后来制住了那庄三少奶奶,逼得她们投鼠忌器,恐怕还得费一番周折。” “废物!”赵猛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尤其是在郑克爽这等贵人面前,更觉失了顏面,低声斥道,“十几个大老爷们,拿不下两个黄毛丫头?平日里操练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那小旗官不敢辩驳,只把头埋得更低。 郑克爽却听得心中一动。 庄家?双生子?武婢?还打伤了数个官兵?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个模糊的印象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或许此方世界,不仅是红楼,就连鹿鼎也一併揉杂了进来! 他適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冲淡了赵猛的尷尬:“哦?一对双生丫头,竟有这般本事?倒是有趣。赵把总,不知这对丫头,现下如何了?” 赵猛见郑克爽主动问起,连忙换了脸色,恭声答道:“回世子爷,那两个丫头已被制服,连同其他女眷一併押了出来,就在后面。说来惭愧,让世子爷见笑了。” 正说著,后续的兵丁已押著十余名女眷从寺门走出。 这些女眷皆面有悲色,被绳索缚著,连成一串。 为首一名三旬左右的妇人,形容憔悴而端庄,正是庄三少夫人。 在她身侧,两名被反剪双手捆缚的少女格外引人注目。 两人容貌一般无二,皆是瓜子脸,肌肤白皙,眉眼清秀如画,虽年纪尚稚,却已能看出绝俗的胚子。 此刻她们髮丝微乱,脸颊各有擦伤,嘴角隱有血痕,显是经过一番激烈抵抗。 然而,两人背脊挺得笔直,四只明澈的眼睛里並无多少惧色,反而透著股倔强的坦然,目光紧紧追隨著前方的旧主。 郑克爽的目光在那对孪生姐妹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计较。 不论这两个丫头,是不是书中那个温柔体贴、忠贞不二的双儿,都不容错过! 他转向赵猛,仿佛隨口一问:“赵把总,按律,这等涉案人家的婢女,最终会如何处置?” 赵猛忙答道:“回世子爷,此类附產,待案情了结后,多半是由官府估价发卖。” 郑克爽点了点头,略作沉吟,像是临时起意般,用手中摺扇虚点了点那双生姐妹的方向:“我瞧这对丫头,倒有几分不凡,身手利落,且忠心护主。我此番北上,身边正缺些得力使唤的人手。赵把总,可否行个方便,將她们二人留给我?该多少银钱,我照价给付便是。” 赵把总先是一怔,隨即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容,连声道:“世子爷说得哪里话!什么银钱不银钱的,不过两个犯官家的婢女,既是世子爷瞧著顺眼,能用得上,那是她们天大的造化!” 他搓了搓手,姿態放得极低:“方才末將手下粗莽,惊扰了世子爷礼佛的雅兴,心下正惶恐不安。若能以此略作补偿,稍减罪愆,已是末將的福分。世子爷万万莫提银钱,只当是末將一点孝敬心意,还请世子爷务必赏脸收下!”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顺,显然是官场中歷练出来的玲瓏心窍。 两个丫鬟而已,在庄家这桩铁案里,连边角都算不上,本就是可轻可重、可斡旋的“余產”。 如今能用来巴结上延平王府的贵人,简直是本小利大、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岂会算不清这笔帐? 郑克爽见他如此识趣,也不再虚言推辞,只微微一笑,算是承了这份人情:“赵把总盛情,却之不恭。如此,便多谢了。”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威仪。 “不敢,不敢!”赵猛心花怒放,转身对押解的兵丁喝道,“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吗?快给这两位姑娘鬆绑!小心伺候著!” 兵丁们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解开了孪生姐妹手腕上的绳索。 绳索勒出的深痕触目惊心,两姐妹活动了一下僵痛的手腕,对视一眼,眼中俱是茫然与警惕,脚下却未动,依旧紧靠著庄三少奶奶。 郑克爽见那双生姐妹即便得了自由,仍下意识地护在旧主身前,眼中警惕未消,显是忠心未改。 他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將目光转向赵猛,仿佛閒聊般又提了一句:“赵把总奉命办差,也是不易。这庄三少夫人虽是犯眷,终究是女流,此番遭难,令人唏嘘。还望赵把总路上照拂一二,莫要过於苛责。朝廷法度自有章程,我等只需依章办事便是。”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既点明了“依章办事”的底线,又流露出几分人之常情的体恤。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以为他要干预公事,又显出了一份仁厚。 赵猛亦是机敏之人,立刻拍著胸脯应承:“小王爷仁德!您放心,末將省得。公事公办,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对庄三少夫人及其余女眷,定会依照律例,妥善安置,不敢怠慢。” 郑克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目光似不经意地扫了身侧的伴当泊舟一眼。 泊舟跟隨他多年,立刻领会,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锦囊,上前两步,不著痕跡地塞到赵猛手中,低声道:“我家公子说了,赵把总与诸位弟兄辛苦,这点茶水钱,请弟兄们路上行个方便,照应周全些。” 锦囊入手颇沉,赵猛心中更是敞亮。 方才“孝敬”丫鬟的人情,贵人坦然受了,那是给他脸面。 如今这“茶水钱”,则是贵人反过来给他的体面,让他办事更周全,也让他手下弟兄无话可说。 一收一予,分寸火候,尽在其中。 赵猛脸上笑容更盛,却不敢推辞,只將锦囊牢牢攥住,躬身道:“世子爷体恤下情,末將代弟兄们谢赏!定不负所托!” 这一番往来,不仅赵猛心头熨帖,连一旁被缚的庄三少夫人,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她很清楚,对方这看似隨意的一句关照打点,真正给了她以及同行女眷一份实在的保障,或许会让她们在接下来的流放途中,少受许多折辱与苦楚。 微微朝著郑克爽屈身一礼以示感念,隨即又看向身侧两个丫头,心中酸楚与欣慰交织。 这两个憨丫头一片忠心,如今自己自身难保,她们能得这样一个去处,也是造化。 看那位小王爷的气度做派,並非刻薄寡恩之人,跟著他,总比隨自己流放三千里,或是被不知根底的人买去,要强上千百套。 想到这里,她方对犹自茫然望著自己的双儿姐妹,极轻微却坚定地点了点头,眼中儘是“安心去罢”的嘱託。 大双小双见旧主如此,心中惶惑与牴触,不知不觉便去了大半。 她们年纪虽小,却並非不懂事,总分得清好赖。 於是在三少奶奶的鼓励下,姐妹二人朝著郑克爽的方向,俯身下拜。 …… 第九章 命数可改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九章 命数可改 …… 秋风起落,波澜渐息。 目送赵猛一行押著庄家一乾女眷下了山,郑克爽才把注意力放回到身旁新收的这一双俏婢身上。 先前他虽已陆续接触过宝琴与黛玉,一个明媚可爱,一个灵秀透骨,都是顶好的小人儿。 不过到底年岁摆在那儿,再好的美人胚子,也需歷经岁月雕琢,才能绽放风华。 所以在郑克爽眼中,她们都只是花骨朵儿,带著对书中人物的天然滤镜与今世相遇的缘分,怜惜有之,关照有之,却很难用欣赏异性的目光去看待。 但眼前这株並蒂莲,却又有些不同了。 十三四岁的年纪,虽也稚嫩,但恰是豆蔻梢头,含苞待放。 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脱离了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女初成的窈窕轮廓。 更兼常年习武,姿態挺拔利落,別有一种矫健清爽的气韵。 以他上辈子见惯风月的毒辣审美眼光来看,这对姐妹花,底子极好,若稍加调养雕琢,待再长开些,必是双份的绝色。 或许是感应到他这位“新主人”的审视目光,两个丫头才將原本追隨旧主背影的视线收回。 略显侷促地偷瞧一眼,却正被那公子抓了个正著,於是又像被烫了眼睛一般连忙躲闪,低下头去。 郑克爽將姐妹二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知道她们一时之间还难以適应。 便温声开口:“都叫什么名字?” 两姐妹闻言,下意识地对望一眼,左边那个方有些紧张地开口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姐妹打小在府里,夫人和少奶奶唤我们大双、小双。” 声音乾净,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清晰入耳。 “大双,小双。”郑克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只觉与那故事中的双儿更贴合几分,又道,“听说方才是你们在寺里,打伤了几个营兵?” 两个丫头听他这么问,先是身子一僵,脸上难得掠过一丝不安。 以为这位贵人是要追究她们方才拒捕伤人之过,一时又是倔强又是委屈。 姐姐大双扯著妹妹小双当下便噗通跪倒认错。 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三分,还带著些哀戚:“回贵人的话,是我们姐妹不懂事,一时情急,伤了官差……请贵人责罚。” 小双也跟著红了眼圈,却咬著唇没让自己掉下泪来。 郑克爽见状愕然,心知她们会错了意,哭笑不得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並非要责怪你们,忠心护主,本是难得。我只是好奇,你们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瞧你们年纪不大,竟能撂倒几个兵丁?” 双儿姐妹听他这么说,才稍稍鬆了口气,重新起身。 大双稳了稳心神,偷眼覷了覷这位新主人,见他神色温和,不似作偽,便细声答道:“回贵人的话,我们姐妹……其实也不知算不算正经功夫。幼时府里请过一位护院的老师傅,教过几手强身的把式。” “后来……后来三少爷的书房里,有些旧书图谱,我们跟著少奶奶整理书房时,偷偷瞧过几眼,自个儿胡乱比划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似乎是觉得这来歷有些上不得台面。 旁边的小双却忍不住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不自觉的倔强:“那些官兵……他们先要对少奶奶动手动脚,我们才……才……” 郑克爽听罢,心中瞭然。 庄家既是书香门第,藏有些武学图谱、杂家笔记並不稀奇。 这对姐妹天资想必不错,又常伴主母身边,有机会接触这些,加上护主心切,危急关头爆发出几分真本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点了点头,语气愈发和缓:“原来如此,自学成才,更是难得。” 略一停顿,看著眼前这对虽然竭力挺直腰背,却依旧难掩紧张与茫然的姐妹花,正色道:“既跟了我,往后便不必再唤『贵人』,听著生分。我姓郑,在家中行二,你们隨旁人一般,唤我『公子』便是。” 他目光扫过身旁侍立的泊舟,以及冯锡范等人,继续吩咐:“我身边如今並没个使唤丫头。你们姐妹,往后便留在我身边伺候。一应规矩,待回去后,自有嬤嬤教导。” 这话不假,想来或许是因为郑经自己曾与四弟的乳母闹出过“丑事”,还气死了国姓爷。 所以他继任延平王位后,反而对几个儿子管束甚严,身边並不给配丫鬟服侍,只有小廝伺候饮食起居。 甚至就连奶嬤嬤,待王府公子长到十岁上,也会被打发出去。 像泊舟就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原本还有一个潮生,他二人一个性子安静妥帖,一个性子又跳脱些,都是郑克爽使唤惯了的。 可惜不巧的是,他此番上京前,潮生那小子病倒了,无法同行,所以眼下,郑克爽身边只剩泊舟一个。 当然,其余使唤人等自有不少,但到底不是身边老人儿,顺不顺手且不说,有几分忠心也要打个大大的问號,说不得里面还有他那位好大哥安插的钉子呢! 眼下收了这双儿姐妹,与东寧与朝廷都无瓜葛,清清白白,倒更叫人放心些。 “是……公子。”大双、小双迟疑了一下,终是改了口,齐声应道。 冯锡范一直冷眼旁观,並未多话。 不过是公子想收两个伶俐丫头罢了,在他看来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自然没必要干涉。 他方才已暗中观察过这对姐妹,以他的眼光来看,武功自是稀鬆平常,不值一哂,但那份忠心护主的品格,確是值得称道。 “二公子,此间事毕,天色也不早了。”冯锡范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郑克爽回望了一眼那蟠香寺的黑漆大门,未再流连,点头道:“嗯!那便回吧!” 下了山门石阶,一行人各自乘车上马。 郑克爽见大小双儿衣衫单薄,半旧不新的葱绿罩衫怕是挡不住这深秋山林的清寒,便乾脆招呼两人与自己同乘一车。 车厢微晃,两个小丫头捏著衣角,坐得板板正正,显然还不大適应与他这位新公子同处在这样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为了让两人放鬆下来,郑克爽便倚著软垫,隨意地挑了个话头:“之前听说,你们都是湖州人?怎么跟著主母跑到这姑苏的寺庙里来了?” 姐妹俩习惯性对视一眼,大双低声回道:“回公子,是三少奶奶得了信,说朝廷要拿人……便带著我们几个贴身的,连夜离开了湖州。” 小双接话,声音里带著些许愤懣:“都是那个叫吴之荣的坏胚告的密!他原先还来府上打秋风,老爷没理会,他就怀恨在心……” 都是书里的故事,郑克爽微微頷首,示意她们继续说。 “少奶奶说,苏州有位李大人,与我家老爷是旧识,或许能帮著周旋。”大双语气低落下去,“可我们到了才知道,李大人……好像也受了牵连,自身难保了。他家有位小姐,从小在这蟠香寺带髮修行,李大人便將少奶奶和我们暂且安顿在寺里,本想著避避风头……” 小双眼圈又红了:“谁成想……还是被找到了。” 郑克爽甫一听说“带髮修行的小姐”,便知她们说的,多半就是那位“妙玉师傅”。 一时多问两句,大小双儿倒把那妙玉夸得花儿也似,连“菩萨姐姐”这样的话都冒了出来。 那妙玉只比她二人长了一二岁,人虽清冷些,瞧著不好亲近,但心地却是好的。 至於具体怎么个好法儿,大小双儿两个憨丫头却又说不出了。 …… 蟠香寺內,黄叶覆阶,禪香寂寂。 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后院禪房外。 正是方才守角门的小尼姑,低声稟道:“师太,妙玉师姐,山门外的贵人们……都已下山了。” 屋內无有回应,小尼姑早也习惯,又静静离去。 禪房幽寂,窗欞半开,竹帘垂落,滤进的天光也带上几分清冷的碧色。 九因师太盘坐在蒲团上,一身素色淄衣纤尘不染,手中缓缓捻动著一串光润的菩提子,双目微闔,面色沉静如古井。 下首蒲团上,跪坐著一位少女。 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一身水田青缎镶边的素白緇衣,墨发如云,仅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綰著,几缕髮丝垂在玉也似的颈侧。 她身姿极挺拔,如新抽的修竹,气质清冷得仿佛山巔积雪、云外寒梅。 正是那李家带髮修行的小姐,法號妙玉。 此刻她低垂著眼睫,目光落在面前一方纵横十九道的榧木棋盘上,指尖拈著一枚莹润的白子,久久未落。 “痴儿,可是心乱了?” 九因师太年岁已高,声音面貌,俱很慈和。 “师父,”妙玉声音清冷如常,却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那对姊妹的命数,今日似乎改了。” 九因师太默然无声。 妙玉將指尖白子落回棋盅,继续清声道:“弟子三岁起被送来寺中修行,便是因这命数不好。” 这话说得清清淡淡,九因师太却已明了。 她精擅命理推演之术,妙玉自幼得她教导,自然也是信命、认命的。 可今日在山门外,那位贵人一言便改易了双儿姊妹的命数,这让妙玉心中又岂能不生波澜? 若命数果然可改,那她的命数呢? “痴儿,天道有常是定,人心能转是活,执定则困,顺变则通。” …… 第十章 启程北上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章 启程北上 …… 郑克爽带著新收的双儿姐妹回到城中驛馆时,已近黄昏。 早有管事將一切安排妥当,单独收拾出一间洁净厢房供姐妹俩歇息,又唤了一位老成嬤嬤,来给她们讲解些基本的规矩礼仪,並置办了几身合体的衣裳。 双儿姐妹虽心中仍念著旧主,却也明白从今往后便得跟著这位新公子了。 见他待人温和,安排周全,那份惶然无措便也渐渐淡去,只是言行间仍带著初来乍到的拘谨。 郑克爽並不急於让她们立刻变得如何机灵妥帖,只吩咐她们先跟在自己身边熟悉环境,慢慢適应。 次日,又有那苏州府同知周文彬,並知州、通判等数位官员,依著礼数规矩,前来驛馆拜会。 名为拜会,实则一是询问他在姑苏可还有何需求,彰显地方照应周全;二也是探听其行程打算,好安排后续一应舟车仪仗、通关文书等事。 郑克爽在花厅接待,言谈合仪。 只道姑苏人物风流、景致佳妙,承蒙诸位大人盛情款待,已然尽兴。 至於行程,略作沉吟,才透出欲待林府那边丧仪稍定,便即启程北上的意思。 周文彬等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连声应和,只说但凭小王爷定夺,地方上必当全力配合,確保小王爷一路顺遂。 又过了两日,林府老管家林忠亲自到驛馆递了信,道是夫人后事已安排妥当,姑娘身子虽仍弱,但精神稍復,不敢再耽搁世子爷行程,隨时可以动身。 郑克爽得了准信,便与冯锡范商议,最终择定三日后启程。 在此期间,薛通父子也来辞行。 薛家那两艘受损的福船留在太仓港修缮,他们已另雇了稳妥的內河船只,不日也將返回金陵老宅。 薛通伤势好了大半,精神头足了不少,携著薛蝌、宝琴,特来向郑克爽拜別,言辞恳切,再三叩谢救命之恩、沿途照拂之德。 薛蝌经过这些时日相处,对郑克爽已是敬服有加,临別时郑重行礼,言道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小姑娘薛宝琴也规规矩矩行了礼,细声细气说了“谢谢小王爷哥哥”,童音清脆,惹人怜爱。 郑克爽温言勉励一番,又让管事备了份不失体面也不过分奢厚的程仪相赠,宾主尽欢而別。 到了启程那日,码头之上,早是另一番光景,人声隱隱,旗幡招展。 朝廷安排的官船队已经泊稳,为首的是一艘高大宽敞的楼船,虽不及东寧宝船那般巍峨雄壮,却也漆色鲜亮,设施齐全,显是接待贵人的规制。 码头空地上,苏州府同知周文彬领著府、州一眾属官,並本地有头脸的士绅数十人,肃然而立,为其送行。 郑克爽一身王府公子常服,玉带金冠,在冯锡范、泊舟及新近隨侍在侧的大小双儿陪同下,缓步而来。 身后另有东寧王府侍卫数十人,皆著劲装,按刀隨行,步履整齐,气势肃然。 並使役婆子、小廝、洒扫、医师、厨娘又数十人,场面自然不小。 光是预备送入京师的东寧土仪,便装了满满两船。 周文彬率先上前,领著眾官行礼,说了些“一路顺风”“鹏程万里”的吉祥话,又代表地方敬了三杯饯行酒。 郑克爽一一应对,言辞得体,感谢地方款待,並请周同知代他向巡抚、知府等未至的上宪转达谢意。 礼数周全,场面和睦。 正寒暄间,另一队车马轆轆而至。 当先一辆青幃小车停下,林忠先跳下车辕,隨即小心翼翼地扶下一个小小身影。 正是林黛玉。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服,外罩著月白缎子出风毛的斗篷,小脸苍白,眼睫低垂,由林忠和两个嬤嬤护著,缓缓走向码头。 其身后,跟著数名林府僕役,抬著几口箱笼,显是隨身行李。 另一侧,薛通也在薛蝌和僕妇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薛宝琴亦有嬤嬤护著,跟在父兄身后。 两家人皆向郑克爽这边行礼。 郑克爽对周文彬等官员道:“这二位,一是我表亲林家妹妹,扶灵南归,现要返回扬州;另一位是金陵薛公,於海上有共患难之谊。此番便与我等同船北上一段,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文彬等人早知此事,自是连声附和,称讚世子爷仁厚念旧。 略作安排,郑克爽便请黛玉与薛家眾人先行登船安顿。 黛玉经过郑克爽身边时,脚步微顿,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细声说了句:“有劳表兄。” 声音虽轻,却清晰可闻。 郑克爽微微頷首,温声道:“妹妹无需多礼,船上已备好舱室,且去歇息。” 黛玉这才低头,隨著老管家林忠上了跳板。 薛通则是由薛蝌扶著,另上了船队侧后方那两条小了几號的僱船。 见该登船之人都已上船,郑克爽方与周文彬等送行官员最后话別,转身登上了为首的官船。 “起锚——” “升帆——” 號令声中,船队缓缓离岸。 官船在数条巡哨小艇的护卫下,沿著既定的河道,转入运河主道,浩浩荡荡,一路北去。 两岸的江南秋色,如淡墨长卷徐徐展开,稻茬绵延,芦花飞雪,间或有乌篷船咿呀摇过,拱桥如月,村舍隱隱。 与海上的壮阔波涛相比,又是另一番温柔蕴藉的风致。 官船楼船之上,舱室分明。 郑克爽居於主舱,冯锡范等人亦各有厢房。 双儿姐妹的住处被安排在靠近主舱的一间小室,方便隨时听候使唤。 黛玉被安置在左舷一间清静雅致的客舱,其身边伺候的嬤嬤、丫鬟则住在左近舱室。 至於林忠並一干林家僕役,则与王府杂役一起,住在右舷,以免衝撞了。 船行运河,速度虽不及海上乘风破浪,却平稳许多。 初时两日,黛玉几乎足不出户,只在舱中静坐,或是临窗看著运河两岸不断后退的田舍秋景默默垂泪。 贴身小丫鬟雪雁与王嬤嬤只小心伺候,不敢多劝。 郑克爽知她丧母之痛,心绪鬱结,但碍於礼数也不便去打扰,只每日让双儿或办事妥帖的嬤嬤,送些时新果点、羹汤过去。 这一日,船过镇江,薛家小船不再继续北上,就此分別,转西往金陵而去。 郑克爽在甲板上练了一趟拳脚,微微见汗,正凭栏远眺。 却见黛玉舱室的那扇小窗,不知何时打开了半扇,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后,也望著岸上的景致出神。 她似乎察觉到了甲板上的目光,微微侧头,视线与郑克爽碰了一瞬,旋即像受惊的小鹿般缩了回去,窗户也轻轻掩上了一半。 郑克爽不觉莞尔。 想了想,唤过一旁正在剥橘子的大双:“去厨下看看,有没有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或者冰糖银耳燉得烂烂的羹汤,盛一盅,给林妹妹送去。就说……河上风大,让她用了暖暖身子,別站在窗口太久。” 大双应了一声,放下手中橘子,快步去了。 小双在一旁,眨著漂亮水润的眼睛看著公子,又看看那扇半掩的窗,抿嘴悄笑。 自家公子果然心地极好,是个怜贫惜弱的。 郑克爽倒未察觉这丫头的心思。 这两姐妹,今日穿著一身淡青比甲、月白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各挽了一个简单的双鬟,瞧著比初见时又乖出一截。 不过她们每日里並没什么事可做,毕竟以往身边没有丫鬟的日子,郑克爽也是过惯了的。 只为了安这两个丫头的心,不让她们胡思乱想,才变著法儿的给她们找些事来。 另一边,大双得了吩咐,用黑漆小托盘端著一盅热气腾腾的冰糖银耳羹並一小碟晶莹的藕粉糕,来到黛玉舱门前,轻轻叩响。 门內小丫鬟雪雁开了门,见是大双,忙让了进去。 黛玉正坐在窗边小榻上,手里握著一卷书,却並未看进去。 见大双进来,她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那盅羹汤上。 大双將托盘放在小几上,照著郑克爽的吩咐,细声细气地说了一遍。 黛玉默默听著,目光垂下,落在自己苍白的指尖上,良久,才轻声道:“有劳……有劳表兄掛念,也辛苦你了。” 声音依旧细弱,却少了些拒人千里的冰凉。 大双憨憨一笑:“姑娘快趁热用吧,公子说,凉了便不好了。” 说罢,又行了一礼,安静退了出去。 …… 第十一章 扬州码头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一章 扬州码头 …… 舱门掩上,室內復又归於寂静,只余船舷外潺潺的水声,隱约透窗而入。 雪雁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盅冰糖银耳羹,触手温润,羹汤燉得极透,胶质晶莹,几粒枸杞艷红点缀其间,瞧著便觉暖糯。 她轻声道:“姑娘,这银耳羹燉得真好,火候足,甜味也清,正合口。您趁热用些吧?总归是小王爷……一份心意。” 黛玉目光落在那莹润的羹汤上,良久,才微微頷首。 雪雁忙用小银匙舀了半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黛玉唇边。 黛玉就著她的手,尝了一小口。 清甜温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少许河风带来的凉意。 她接过雪雁手中的匙盏,自己慢慢舀著,低垂的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用了小半盅,黛玉放下银匙,目光无意间落在那碟藕粉桂花糖糕上。 糕点晶莹剔透,隱约可见细碎的桂花,模样十分精巧。 雪雁见她瞧著,便轻声道:“这点心瞧著也精致,像是南边的做法,却又比咱们往常吃的更清甜些。姑娘可要尝尝?” 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只望著那糕点,似有些出神。 雪雁见她情绪仍低落,便寻些话头,想引她宽心:“方才送点心来的那位姐姐,性子倒是憨实可爱。姑娘可瞧见了?她还有个妹妹,姊妹俩生得一模一样,竟是一对双生子呢!奴婢前几回见著,还以为是眼花了。” 黛玉闻言,眼波微微一动,抬起眼帘。 雪雁见姑娘似乎有点兴趣,便接著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新奇:“听那位双儿姐姐说,她和妹妹小双,是前几日表少爷在姑苏时收留的。姊妹俩穿一样的衣裳,梳一样的头,站在一起,真跟照镜子似的,可稀罕了。” “说是原主家遭了难,她俩忠心护主,差点被官府当犯人拿了去。亏得表少爷碰见,说了句话,这才將她们姊妹要了过来。双儿姐姐说起这事时,眼圈都红了,直说公子是菩萨心肠,救了她们。” “连那位薛家老爷,也是表少爷在海上救下的。林管家说,那日凶险得很,倭寇都上了船……如今薛老爷父子对表少爷也是千恩万谢的。” 薛家的事,是林忠打听出来的,毕竟总要先了解了郑克爽这位东寧王府的二公子是个怎样的人,才好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然倘若对方是个轻薄浮浪的紈絝哥儿,那贸然答应了同行,岂不是反招惹了麻烦,又害了自家姑娘? 雪雁絮絮说著,语气里不觉带上了几分感慨:“表少爷年纪虽不大,行事却这般周全仁厚。姑娘您想,这一路上,咱们虽说是亲戚,终究是外人,又带著孝,难免不便。可自打上了船,一应安排都妥妥帖帖的,从没让姑娘受半点委屈。今日见姑娘在窗口站久了,立刻就送了暖羹来……这般细心体贴,便是亲兄长,也不过如此了。” 说到这儿,她又不免想起了姑苏老宅里的那些林氏族人,都道是族亲,可关键时候,待她家姑娘竟连个拐著弯的远房表哥都不如,待回了扬州,总要找个机会跟老爷告上一状,替自家姑娘出气才好。 小心覷了黛玉一眼,声音放得更柔:“所以姑娘,您也放宽心些。太太去了,老爷公务忙,一时照应不到,可老天爷终究是怜惜人的,让姑娘在这路上遇到了肯照应的亲戚。您好生將养身子,等回了扬州,老爷见了也欢喜,太太在天之灵……也好安息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提到母亲,黛玉眼圈又是一红,强忍著没让泪珠滚下来。 她別过脸,望向窗外缓缓移动的河岸秋色,並未接雪雁关於“表兄”的话头,只望著那水天一色的苍茫,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爹爹公事繁忙,哪里……又顾得上我呢……” 这话是极委屈的,母亲归葬这样大的事情,父亲都脱不开身。 以往在家中时,父亲也常常不得空,有时三五日也说不上一句话。 早前自己总还有母亲呵护疼爱,如今母亲去了,纵是回了家,恐怕也是孤零零空落落的。 雪雁见她如此,心里跟著一酸,忙道:“姑娘快別这么想!老爷定然是记掛著姑娘的!等回了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姑娘,这羹汤快凉了,您再用些吧?” 黛玉默然片刻,终是转回身,重新拿起银匙,將那剩下的半盅银耳羹慢慢用了,又拈起一小块藕粉糕,放入口中。 糕体软糯清甜,带著淡淡的桂花香,倒果真比她们苏扬地界的口味更清甜些。 …… 自姑苏至扬州,水路不过三百五十余里,若是顺风顺水,三五日也便到了。 今秋天干少雨,运河水位退了不少,因而多耽搁了两日航程。 待船过瓜洲,转入邗沟,水面陡然开阔。 扬州城,便在眼前。 这座运河咽喉、盐漕重镇,其繁华鼎盛更胜姑苏三分。 官船未至,码头早已净水泼街,兵丁肃立。 当地大小属官、僚佐,乌纱补服,又是济济一片。 场面较之姑苏,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克爽虽也惯会逢场作戏,足够应付这些虚偽客套的迎来送往,但却著实厌烦这些繁文縟节。 前世不得已周旋忍耐也就罢了,今生既有身份倚仗,自然不愿意再多为此费心劳神。 更何况,此时林妹妹还在船上。 以她的性子,如今又在孝期,正是敏感脆弱的时候,只怕愈发受不得这等喧闹场面。 思量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他先唤过大双,温声交代一句:“去林姑娘那儿知会一声,就说扬州码头已到,只是眼下官员迎候,仪仗繁琐,不便立即下船。让她稍安勿躁,且先用些茶点,待场面稍静,我自会安排妥当的车马,送她回府。” 大双一向乖巧,领命去了。 郑克爽便又找来冯锡范,让他代为出面应酬,打发了那些地方官员了事。 冯锡范乃是延平王府侍卫统领,依本朝官制,本就是有品级在身的,足以应付这种场面。 待其到得码头上,与那领头迎接的大小官员略作寒暄,便隨意寻了个由头,从容转达了郑克爽的意思。 眾官员虽有些诧异——这位小王爷在苏州时听说还颇为配合,行止得仪,怎地到了扬州却不肯露面了? 但转念一想,或许真是旅途劳顿,又或是少年心性不耐繁琐,倒也未敢多疑。 再听得冯锡范言语客气,还说稍后安顿妥当自会依礼回拜,便也都顺著台阶下了,客套几句“世子爷舟车劳顿,理当休憩”,便领著大队仪仗人马,徐徐退去。 只留下必要人手听候差遣,原本喧闐的码头顿时静了大半。 待官仪散去,喧囂渐歇,郑克爽方唤来泊舟,命其持自己名帖,领两名稳妥的王府侍卫,先往扬州巡盐御史林府递信,只说已护送林姑娘平安抵扬,稍后便送姑娘回府。 这边又安排了一辆青绸围子的素净大车,並四名王府亲卫骑马扈从,护送黛玉主僕一行。 黛玉已由雪雁服侍著,重新拢了拢头髮,披好斗篷,在林忠与嬤嬤的陪伴下出了舱室。 行至舷边,见郑克爽已在跳板旁等候。 她脚步微顿,抬起苍白的脸颊,眼睫轻颤,似有许多话在唇边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这些时日,多谢表兄照拂。” 郑克爽温声道:“妹妹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且先回府安心歇息,待明日,我还要过府拜望舅父。”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由丫鬟虚扶著,踏上了跳板。 她身姿纤细,素衣如雪,走在微微晃动的跳板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郑克爽目送她上了马车,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扬州城熙攘的人流与屋宇之间。 …… 第十二章 父母之爱子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二章 父母之爱子 …… 扬州,盐政衙门后宅。 虽掛著官署的名头,这处宅邸却无多少衙门的森严气象,反倒处处透著清雅。 况如今,这份静气里,又浸透了哀凉。 正堂之上,素幡垂掛,白烛未撤,依稀还是月前夫人贾敏初丧时的景象。 僕役往来皆步履轻悄,低眉敛目,不敢高声。 黛玉的马车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直至二门內仪门方停。 早得了信的僕妇丫鬟已候著,见车停稳,忙上前打起车帘,放下脚凳。 林黛玉扶著雪雁的手下车,脚踩在熟悉的青砖地上,抬眼望去,庭院寂寂,母亲昔日蒔弄的花草多已凋零,只余几丛秋菊在墙角伶仃开著,更添淒清。 她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强自忍住。 “姑娘,老爷在书房等著呢。”一个管事媳妇上前,低声稟道,神色恭谨中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怜悯。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问:“父亲……身子可好?” “老爷身子尚安,只是公务繁剧,又牵掛姑娘,这几日睡得少些。”那嬤嬤一面引路,一面细声回话,“得知姑娘今日到,特意推了午后一场盐课议事,一直在书房候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穿廊过院,至书房门外。 那嬤嬤止步,示意雪雁等人在廊下等候,自为黛玉打起细竹帘。 黛玉略整了整素白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方抬步踏入。 书房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两架图书,壁上悬著几幅水墨兰竹,皆是林如海手笔。 临窗大案后,林如海正凭案而坐,他人到中年,气质儒雅,只是眉宇间凝著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忧思,两鬢已见星霜。 一身家常的素青直裰,腰间繫著麻絛,多少有几分凭弔亡妻之意。 听得脚步声,林如海转过头来。 “玉儿……” 一声低唤,蕴著说不尽的酸楚与怜惜。 黛玉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通红,疾步上前,在父亲案前深深拜倒,未及开口,已是泪如雨下。 “爹爹……女儿……女儿回来了……” 声音哽咽破碎,仿佛將这一月来扶灵南归、寄人篱下、丧母孤淒的所有委屈与悲痛,尽数倾泻出来。 林如海急忙起身,绕过书案,將女儿扶起,触手只觉臂膀纤细,比离家时更清减了几分,心中酸楚更甚。 “我儿……受苦了……”林如海声音发颤,眼中亦泛起水光。 他原配贾敏去得突然,自己公务缠身,竟未能亲送灵柩归葬祖塋,已是终生之憾。 如今见幼女独自承担这一切归来,形容消瘦至此,身为人父,岂能不痛? 父女相对默然片刻,林如海才问起姑苏丧仪诸事,黛玉一一答了,又说到郑克爽一路护送照应,言语间虽简略,却也提及表兄安排周全,待人温和。 林如海静静听著,神色间若有所思。 他宦海沉浮多年,於朝局、人事自有敏锐之处。 姑苏那边且不提,虽然玉儿说得轻巧简单,但林家主支两脉之间是何情形,他又岂有不知道的? 妻子灵柩归乡,族中不过是碍於礼法例行公事罢了,又能有多少真心照拂? 这一桩回头待他问过林忠便能明了,倒是那位来自东寧延平王府的二公子,此番奉旨上京,身份本就敏感。 两家虽確能敘上亲,说来有一份舅甥亲近在,但到底隔著几房,这些年又天南海北从未走动过。 如今表现得这么亲近周到,却不知是他天性仁善知礼,还是別有什么打算。 多思无益,那郑二公子的拜帖已经送到了府上,待明日见过自有分晓。 他原想提一提京中荣国贾家来信,欲接黛玉进京抚养之事,此刻见女儿形容憔悴、哀伤未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温声换言道:“一路舟车劳顿,定是乏了。你先回房好生歇息,梳洗用些汤水。晚间……为父再与你说话。” 黛玉確实身心俱疲,闻言轻轻点头:“是,女儿告退。” 又行了一礼,方由雪雁和迎上来的嬤嬤们簇拥著,往后院闺房去了。 那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林如海佇立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鬱气。 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方冰凉的端砚。 “林忠。”他唤道。 一直静候在门外廊下的老管家林忠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肃立:“老爷。” “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林忠小心坐了半边,才问道,“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详细说与我听。” 林忠早就打好腹稿,闻言便將从抵达姑苏起,直至登船离开的种种,全都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 林家祖宅那边的態度,果然不出林如海所料,但真箇听见亲族的冷漠行径,到底多几分心寒,对玉儿又多几分疼惜。 待听说郑克爽特意去灵前祭奠,又主动提出顺道护送回程,且一路多有照拂时,心中感念之情到底压过官场盘算。 “我知道了。”他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深,“你也一路辛苦,先去歇著吧,明日郑二公子过府,一应接待要妥善操持,不可失礼。” “是!” 林忠行礼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 林如海独自坐在案后,目光重新落在桌角那封已看了数遍的信函上。 那是他的老泰水,贾府史老太君,旬日前遣人送来的。 他心中其实早便思量清楚,送玉儿去她京城外祖家,於她目前而言,確是最妥当的安排。 一则自己公务冗繁,盐政千头万绪,实在分不出心力照料女儿周全。 二则玉儿天性最是敏感细腻、身子又弱,府中一草一木皆是旧物旧景,她睹物思人,只怕要日日伤怀,愈发於身心无益。 三则玉儿一年大似一年,那些女儿家的闺阁礼仪、德言容功,终须得女性尊长来教导规训才好,否则恐误其將来。 而若是送她去贾府,这些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上有外祖母疼爱教养,下有姊妹们朝夕作伴,既能开阔眼界,又能慰藉孤怀,是再好也没有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纵有千般不舍,也断没有替她阻了的道理。 …… 第十三章 扬州瘦马,大盗十八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三章 扬州瘦马,大盗十八 …… 且说郑克爽这边,在码头送走黛玉一行,扬州府同知、通判等官员又殷勤相邀,请其移驾至早已备好的馆驛下榻。 这馆驛位於新城河畔,原是前朝某位致仕盐商的別业改建,亭台精巧,花木扶疏,陈设雅洁周全,较之寻常官驛是大有不同。 待一切安顿停当,已是申时初刻。 秋冬昼短,日头西斜,將院中几株老桂的影子拉得斜长。 郑克爽踱步至廊下,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舟船而微感僵硬的筋骨。 地方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应酬,已有冯锡范出面周旋推挡了;林府那边,依著礼数,总要容人家骨肉团聚、稍作安顿,正式的拜会也需待到明日方显郑重。 两件事一去,他才骤然发觉,这向晚时分竟真真切切地閒散了下来。 閒心一起,便不愿拘在馆驛里空耗,哪怕是往市井晚照里走走看看也好。 “泊舟。”郑克爽一声唤。 泊舟立刻上前:“公子。” “去请今日在驛馆听差的那位扬州府陈书吏过来,就说……我初到此地,想听听此间的风物掌故。” “是。” 不多时,那位姓陈的本地书吏便匆匆赶到,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与小心。 能在接待延平王世子的差事里听用,是天大的机遇,他岂敢怠慢。 在花厅奉茶后,郑克爽態度隨和,如同閒谈:“陈先生是本地人,必熟知扬州。我久居海疆,只闻『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是人间至乐,却不知乐在何处。先生可能为我介绍一二啊?” 陈书吏听他真的只是询问风物,心下稍宽,脸上堆起殷勤笑容,舌灿莲花般介绍起来:“小王爷垂问,小吏敢不尽言?我扬州乃江淮名都,自古繁华。” “若论景致,城北有瘦西湖,十里波光,虹桥烟柳,画舫笙歌,四时不绝;城南有小秦淮,虽不及金陵气象,然河房櫛比,灯船往来,亦是风流蕴藉之地。” “若论雅趣,个园、何园叠石精巧,號称『园林甲天下』;天寧禪寺、重寧寺梵钟清越,香火鼎盛。文玩则有漆器、玉雕、刺绣、通草花,件件精绝;饮食更兼南北之宜,淮扬菜系清鲜平和,诸如文思豆腐、大煮乾丝、蟹粉狮子头,皆是名饌,另有富春茶社的包子、千层油糕……” 他口才便给,说得滔滔不绝,將扬州城夸得是天花乱坠。 郑克爽静静听著,不时微微頷首,似乎颇感兴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陈书吏见状,说得愈发兴起,只盼能討得这位小王爷欢心,口中不停: “……还有那『扬州三把刀』,厨刀、修脚刀、理髮刀,亦是天下闻名。更有那扬州瘦马……咳,咳……” 他说得顺口,一时竟將不该在贵人面前提及的市井俚俗也带了出来,忙咳嗽两声,想把话头绕回去:“更有那文人雅士,常聚於平山堂、冶春诗社,吟咏唱和……” 不过他那有意遮掩的四个字,郑克爽却已经听清了,而且还由此想到了另一桩巧宗。 那鹿鼎书中的主角“韦小宝”,不正是扬州人士? 而且其母又是青楼女子,想来便也是陈书吏口中的“扬州瘦马”了? 原本忘了这一茬,但此刻既然被勾起了话头,郑克爽倒真想去找找看,看看此间是否果有此人。 於是故作好奇地追问一句:“哦?陈书吏方才似乎提到了什么『瘦马』?我竟不知,扬州也產良马么?” 陈书吏脸色瞬间一白,额角微微见汗,暗骂自己嘴快失言,怎地就在贵人面前提起了这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他连忙躬身,抽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小吏失言!小吏失言!此等市井鄙俗,污了小王爷清听,实在罪过!那些……那些不足道,不足道!” 郑克爽看他慌成这样,反倒笑了,语气轻鬆:“陈书吏何必如此?不过是些民间趣谈,听听又何妨?我久居海疆,於中土风物本就好奇,正想见识见识这『十里繁华地,人间富贵乡』究竟是何光景。” “方才只是听说,便已很长学问,可到底不如亲见亲歷的好。眼下既得閒,不若陈书吏为我嚮导,咱们一块儿去游逛游逛,可好?” 他说得隨意,陈书吏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位小王爷若只是在城內正经园林、寺庙、酒楼逛逛,他自然乐得奉陪,安排周全便是。 可听这口气,竟似对那些三教九流、烟花柳巷之地也生了兴趣? 这如何使得! 若让人知道自己拐带这位玉叶金柯去那等地方,还是自己多嘴惹出的话头,万一出了半点差池,或是传扬出去,那他这顶上乌纱还要不要了? 陈书吏急得后背冒汗,脑筋急转,寻思著如何劝阻,偏又不敢直言衝撞。 正焦灼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忙道:“世子爷容稟!非是小吏推諉,实是……实是今日城中不大太平,恐惊扰了贵人!” “哦?”郑克爽眉梢微挑,“如何不太平?” 陈书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回世子爷,今日午后,州府大牢里跑了一名要紧的人犯!此人名叫茅十八,是个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性情凶悍,还很有些本事。” “现今他杀了看守的官兵,越狱出逃,府衙正在全力缉拿,各处城门、关隘都已加了双岗盘查。世子爷万金之躯,若此时出游,万一……” 他恰到好处地住口,留给郑克爽自行想像。 “茅十八?” 郑克爽心中一动,真是巧了,这名字他又很熟悉。 既有此人在,那想必確是鹿鼎故事无疑,如此说来,韦小宝也非虚构,自己就更得找到此人了! 心里拿定主意,脸上却不动声色,只云淡风轻地笑道:“我当是什么,原不过是个越狱的蟊贼,竟也能让偌大扬州城风声鹤唳?他倒有三头六臂不成?” 旁人不知那茅十八有多大本事,他这种“读书人”又岂能不知? 不过是个江湖三流货色,对付十个八个兵丁地痞或还过得去,可若对上冯师傅那样的高手,只怕硬撑三招也嫌多。 陈书吏听这位小爷全然不將那茅十八放在心上,一时更急,还要再劝。 郑克爽却笑言打断道:“勿需多虑!左右我多带两名王府护卫隨侍便也是了!” …… 第十四章 鸣玉坊丽春院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鸣玉坊丽春院 …… 不待陈书吏再劝,郑克爽便已起身,朝身侧侍立的泊舟吩咐道:“去,请冯师傅过来一趟。” 陈书吏见状,心知这位小王爷主意已定,再劝也是枉然,只得將满腹焦虑暂且压下,垂手立在一旁。 不多时,冯锡范应召而来,依旧是那一袭青衫,步履从容。 听得郑克爽欲微服出游,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却並未如陈书吏那般失措,只沉稳问道:“公子欲往何处?打算带多少人手?” “不过隨意走走,瞧瞧这扬州城的市井风貌。”郑克爽笑道,“人嘛,不必多。冯师傅若得閒,陪我走一遭便是。再让大双小双跟著,泊舟也去,有个四五人足矣。穿戴也寻常些,莫要惊动了旁人。” 他安排得轻巧,冯锡范却不敢真当是寻常出游。 略一沉吟,便道:“公子既有此雅兴,属下自当隨行护卫。只是为稳妥计,除明面这几人外,须再暗中调一队王府侍卫,著便装远远跟著,以备不虞。” 这便是老成持重之人的安排了,既不全然拂逆公子之意,又將风险降至最低。 郑克爽知他谨慎,也无不可,点头应允:“便依冯师傅。” 冯锡范这才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陈书吏,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陈书吏,公子既让你嚮导,你当好生领路。何处可去,何处当避,心中须有分寸。” 话说的不轻不重,但內中意味,陈书吏岂会不知? 当下冷汗涔涔,连连躬身:“小吏明白!小吏明白!” 事已至此,他反倒横下一条心,既然推脱不掉,不如好生巴结,將这位小王爷伺候得舒舒服服、平平安安,说不定反倒是自己的造化。 眾人各自去准备。 郑克爽换了一身宝蓝缎面的箭袖袍子,外罩石青色素麵披风,头戴一顶寻常的六合一统帽,虽仍有几分少年公子的贵气,但总比王孙贵胄要低调了许多。 冯锡范亦换了身深灰直裰,扮作管家模样,双儿姐妹则俱换了男装,做书童扮相,虽眉眼过於清秀了些,但若不细看,倒也瞧不出破绽。 泊舟亦是寻常小廝打扮。 一切停当,一行人便从馆驛侧门悄然出去,融入扬州城傍晚渐起的市井人潮之中。 西天红霞,暖金烫緋。 白日的喧囂並未散去,反倒因著华灯初上,另生出一种慵懒而繁华的气息。 馆驛所在的河畔本来清静,但只转过两条街巷,景象便大不相同。 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板磨得光滑水亮,两旁店铺鳞次櫛比,绸缎庄、金银铺、漆器店、茶食局……幌子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著。 空气里飘著刚出炉的烧饼香、甜糯的糕团气,混合著不知哪家酒楼后厨爆炒的鑊气。 挑担的小贩吆喝著“鸭血鸭杂汤”、“油炸豆腐乾”,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扬州特有的腔调。 行人摩肩接踵,有长衫摺扇的文人,有粗褐短打的力夫,也有包头帕的妇人牵著孩童,人声、车马声、店家招徠声,嘈嘈切切,织成一片太平年景的热闹。 郑克爽负手走在当中,颇有兴致地左右顾盼。 前世他也算见惯繁华,但彼时的高楼大厦、满城霓虹,与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鲜活,终究是两般滋味。 尤其此刻他身份不同,心境不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 冯锡范落后半步,目光看似隨意扫过周遭,实则已將前后左右可能藏匿风险之处尽收眼底。 大双小双一左一右紧跟著郑克爽,两双明澈的眼睛四处瞧著新奇,苏湖之地虽也富庶,但较之扬州,却是两样繁荣。 泊舟经得地方多些,倒是沉稳,只默默跟在最后,留心著公子的背影。 那陈书吏此刻已调整好心態,打起十二分精神,专拣那些既显扬州特色、又安全稳妥的去处介绍。 “公子请看,前面那家『戴春林』,乃是百年香粉老號,前朝书法大家董其昌亲笔题的招牌。到如今,宫里头娘娘们用的鸭蛋粉、桂花头油,都还有他家上供的呢。” 陈书吏指著不远处一家门面雅致的店铺,“再往前,便是『富春茶社』,他家的三丁包子、千层油糕、翡翠烧卖,堪称一绝,连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南巡,在咱们扬州监造海舫、修海塘时,都赞过……” 他口齿伶俐,如数家珍,郑克爽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行人沿著街市缓步而行,不知不觉,周遭店铺的灯火愈发辉煌,丝竹笑语之声隱隱传来,空气中脂粉香气渐浓。 郑克爽心中明了,这大约是靠近了那“瘦西湖”一带。 果然,又转过一个街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的河道蜿蜒而去,两岸皆是雕樑画栋的二层小楼,悬著各色灯笼,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楼窗半开,隱约可见珠帘后绰约的人影,笙簫管弦之声裊裊飘出,夹杂著女子娇柔的唱曲与男子纵情的欢笑。 河中有画舫缓缓滑过,船头也点著明晃晃的灯,有歌妓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地唱,软糯的吴儂小调顺著水波盪开。 这便是扬州有名的“河房”了,虽比金陵秦淮河的盛名略有不及,可论香艷风流却不遑多让。 陈书吏见郑克爽驻足观望,心头又是一紧,忙道:“公子,这一带鱼龙混杂,不甚清净。不若咱们往东去,那边有座『文昌阁』,登楼可望运河夜景,颇为壮观……” 郑克爽却仿若未闻,目光掠过那些灯火阑珊的河房,最后落在斜对岸一处颇为热闹的楼宇上。 那楼阁位置不算顶好,灯火也未比別家辉煌,门脸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笔法寻常,不过上面写著“鸣玉坊丽春院”几个字,却很戳他的眼。 想来就是这里了! 郑克爽心中微动,抬手隨意一指,问:“那处瞧著倒有些意思,是个什么地方?” 陈书吏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是“丽春院”,心里一阵叫苦,到底没能躲开这一茬! 而且那鸣玉坊下头的丽春院,在河房一带虽还不错,但到底算不得最顶级的青楼,平日招待绅商吏胥不说,便是连那些江湖散客也都来者不拒。 这样的所在,哪里又能与郑小王爷的尊贵相配? 所以便是真箇阻拦不住,他也要尽力將贵人引去那更高端更风雅的名楼才好啊! “公子好眼力!” 陈书吏放慢语速,好斟酌著词句,赔笑道:“那处確是个热闹所在,名叫『鸣玉坊』,里头有好几家院子……只是,只是那『丽春院』嘛……” 他故意顿了顿,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压低声音:“不瞒公子,平日里多是些……嗯,粗豪商贾、江湖浪客往来寻乐。” “里头嘈杂,脂粉俗艷,声乐也……也俗俚些,恐污了公子的清听。” “公子若真有意趣,想见见我扬州的秦楼楚馆,不若往南去『暖香阁』、『倚红轩』,那才是真正的清吟小班,里头的姑娘个个知书达理,能诗会画,素手调琴,最是风雅不过……”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覷著郑克爽的神色,只盼能將这位小爷的兴致引到更高档、更“安全”的地方去。 不料郑克爽听罢,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既是体察风物,自然要见识最本真的市井百態。那些清吟小班,哪里没有?反倒失了地方特色。我瞧这丽春院就挺好,瞧著热闹,人气也足,正该去瞧瞧。” 说罢,竟不等陈书吏再劝,抬步便向河对岸走去。 冯锡范虽也皱了皱眉,却並未出声阻拦,只默默跟上,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尤其是丽春院门口那些进出的人影。 陈书吏见状,知道再劝无用,只得暗嘆一声,硬著头皮跟上,心里已將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望千万別出什么乱子。 …… 第十五章 小滑头韦小宝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五章 小滑头韦小宝 …… 暮色如纱,轻拢著瘦西湖的碧波。 郑克爽一行人穿过青石拱桥,来到鸣玉坊所在的河岸。 还未走近,便听得那片灯火辉煌处传来阵阵喧嚷,夹杂著女子惊呼、男子喝骂,还有器物翻倒的脆响,与周围笙歌笑语格格不入。 “……” “……各家院子生意上的朋友……我们来找一个人,跟旁人並不相干……” 院里隱隱传来的几句高声吆喝,听著倒像是寻仇的阵仗。 “里头似乎不太平。”冯锡范脚步微顿,低声提醒一句。 “走,近前看看。”郑克爽不但不避,反而生出兴致,脚下步子加快。 陈书吏脸色发白,正要再劝,冯锡范却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噤声。 冯锡范是何等人物? 当今江湖之上,武功能稳胜於他的,只怕一只手也数的过来。 所以花场闹事这种小场面,自不会被他放在眼里,左右有他护著,公子安全无虞。 几人来到丽春院门前,只见两扇黑漆大门已被撞开,斜斜歪在一边。 门內灯火通明,照出乱糟糟的景象:龟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妓女们花容失色聚在一处,十来个盐商打扮的人坐在桌旁,个个面色惊慌。 院中站著十七八条短装结束、白布包头的大汉,手中明晃晃的钢刀铁尺在灯下泛著寒光。 有那见识广的,便能认得这些人乃是扬州本地惯贩私盐的盐梟。 为首之人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正抱拳四顾,朗声道:“天地会姓贾的朋友,贾老六贾老兄,在不在这里?” 盐商们纷纷摇头,虽面色惊惶,却並无躲逃之意,私盐贩子来此寻人,到底与他们这些生意人无干。 那老者见无人应答,提高声音將贾老六下午在酒馆的狂言复述一遍,大抵是那贾老六自恃出身天地会,灌多了黄汤便口出恶语,肆意辱骂起扬州的私盐贩子来,末了还撂下话,叫盐梟们不服,大可以来此地寻他。 事情原委已明,满场仍无人做声,那老者便又喝道:“各处屋子都去瞧瞧,见到那姓贾的缩头乌龟,便把他请出来。这人脸上有个大刀疤,好认得很!” 眾盐梟轰然答应,便要散开搜查。 正在此时,东厢传出一个粗豪声音:“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打扰老子寻快活?” 盐梟们立刻骚动起来。 “贾老六在这里了!” “快滚出来!” “……” 东厢那人哈哈大笑:“老子不姓贾,只是你们这帮傢伙胡骂天地会,老子可听著不大顺耳。” 话语中对天地会颇为维护,对盐梟则极尽轻蔑。 三名盐梟大怒,执刀扑进东厢。 只听“哎哟”连声,三人竟一个接一个倒飞出来,摔在地上。 有那运气不好的,摔倒时被自己手中钢刀所伤,当场就见了红。 紧接著又有六人抢进去,同样连声呼叫被摔出房门,再无人敢进。 那老者脸色凝重,上前几步向內张望,朦朧中见一虬髯大汉坐在床上,头上包著白布,脸上並无刀疤,果然不是贾老六。 他沉声问道:“阁下好身手,请问尊姓大名?” 房內那人骂得粗俗:“你爹爹姓什么叫什么,老子自然姓什么叫什么。好小子,连你爷爷的姓名也忘记了。” 这话惹得聚在角落的一个中年妓女“咯咯”笑出声来。 旁边一个盐梟大怒,抢上去“啪啪”两个耳光,打得那妓女眼泪鼻涕齐流,又骂道:“他妈的臭婊子,有什么好笑?” 那妓女嚇得噤声,当下也不敢再笑。 偏大堂旁突然又钻出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跳著脚大声骂道:“你敢打我妈!你这死乌龟、烂王八!你出门便给天打雷劈,手背上马上生烂疔疮,烂穿你手,烂穿舌头,脓血吞下肚去,烂断你肚肠!” 那盐梟更怒,伸手去抓。 孩子机灵得很,一闪躲到盐商身后。盐梟左手推开盐商,右手一拳往孩子背心捶去。 中年妓女惊叫:“大爷饶命!” 那孩子矮身一钻,竟从那盐梟胯下溜过,伸手便是掏阴猛攥! 盐梟痛得哇哇怪叫,孩子趁机逃开。 前者有火无处撒,“砰”的一拳打回那中年妓女脸上,后者立时倒地晕厥。 那孩子见状也不逃了,忙扑到她身上哭喊:“妈!妈!” 盐梟狞笑著,一把抓起孩子后领,將之提將起来,再要扬拳打下—— “住手。” 清清淡淡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院中所有嘈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宝蓝箭袖、石青披风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负手立在门槛处,神色平静地看著院內乱象。 他身后跟著个灰衣中年,像是个管家,再往后是两个清秀书童並一个小廝,还有一个著便服的文士。 说话的是那少年。 提孩子的盐梟一愣,眯眼打量来人,见不过是几个衣著体面的普通人,其中还有个半大孩子,顿时气焰復燃:“哪来的小崽子多管閒事?滚开!” 他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劲风射来,紧接著手腕剧痛,“啊呀”一声鬆了手。 一枚铜钱与孩子齐落到地上,后者踉蹌逃开两步,被门口那公子身边伴当伸手扶住。 盐梟握著手腕,又惊又怒地瞪向郑克爽一伙。 院中其余盐梟见状,“唰”地围了上来,刀棍齐举。 那老者抬手制止手下,目光在灰衣中年身上停留片刻,瞳孔微缩——方才那一手,快得他几乎没看清。 他行走江湖多年,眼力不差,心知遇到了硬茬子。 “这位朋友,”老者抱拳,语气谨慎了许多,“我们是江北青帮的,在此处理些江湖恩怨,与旁人无干。还请行个方便!” 冯锡范神色平淡,並不答话,只退后半步,站回少年身侧。 郑克爽目光扫过院內眾人,最后落在那老者脸上,微微一笑:“江湖恩怨我不管,只是对妇孺动手,未免太不入流。” 他语气温和,话语却直戳要害。 那打人的盐梟脸上涨红,待要发作,却被老者眼神制止。 老者沉吟片刻,道:“小公子说得是,方才是我兄弟鲁莽了。” 说罢转头喝道:“还不退下!” 那盐梟悻悻退入人群中。 郑克爽不再理他,低头看向身边那孩子。 说是孩子,其实瞧著也有十一二岁年纪,比如今的自己小不了多少。 生得瘦瘦小小,又干又黑,唯独那双招子倒是既大且亮,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此刻这小子同样眨巴著眼偷瞧自己,脸上泪痕未乾,却已没了惧色。 “你没事吧?”郑克爽问。 那小子眼珠一转,忽然“哎哟”一声捂住胳膊,齜牙咧嘴道:“疼!胳膊好像折了!这位公子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说著还偷眼去瞟那盐梟,暗含挑衅。 郑克爽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只道:“我略通医术,帮你看看。” 伸手去捏他胳膊。 那小子本是装样,见状连忙缩手,乾笑道:“不、不用了,好像又好些了……” 话音未落,眼角瞥见母亲还晕在地上,又扑过去摇晃:“妈!妈你醒醒!” 好在方才打人的盐梟出手还不算太重,经他这么一晃,那妓女便悠悠醒转。 眾盐梟自不会多管那对母子,只將注意力放在对面的公子哥儿身上。 领头的老者目光先在冯锡范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郑克爽坦然自若的脸上,心中飞快权衡:这少年气度不凡,身边护卫更是深不可测,多半是路过扬州的哪家贵胄子弟。 青帮虽在江北有些势力,却也犯不著为这点小事与这等人物结怨。 “小公子见谅。”老者再次抱拳,语气又软了三分,“今日之事实是事出有因,並非有意搅扰。既然方才已经寻过,贾老六不在此处,我等便也该往別处找找。告辞!” 说罢,朝身后一挥手:“我们走!” 眾盐梟虽有不甘,但见龙头服软,也只得收起兵刃,狠狠瞪了韦小宝几眼,悻悻然隨著老者退出丽春院,转眼消失在河岸夜色中。 院中顿时一静。 龟奴、妓女们这才敢喘口大气,纷纷拍著胸口,惊魂未定。 几个盐商也连忙起身,朝郑克爽这边拱了拱手,匆匆离去——这地方今晚是待不得了。 郑克爽全不在意,只又看向眼前那对母子。 那小子见那群凶神恶煞真的走了,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先衝到郑克爽面前,学著方才那老盐梟的样子,抱拳弯腰,只是姿势不伦不类,口中却极是伶俐:“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公子爷您真是……真是那个……菩萨下凡,神仙转世!要不是您,我和我妈今天可就惨啦!” 他边说边偷眼打量郑克爽,见对方衣饰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腰间玉佩温润生光,身后跟著的人个个屏气凝神,连方才出手那“管家”都只静静站在后面,心里立刻把这“公子爷”的份量又往上抬了七八层。 “你倒是机灵,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郑克爽其实已经有所猜测,此刻只是確认。 “回公子爷,小的叫小宝,今年……十二……快十二了!” 韦小宝挺了挺瘦小的胸脯,眼珠子又开始转,打蛇隨棍上,笑嘻嘻道:“公子爷,看您几位面生得很,是头回来咱们扬州吧?” “是来游玩的,还是访友办事?不是我韦小宝吹牛,这扬州城大街小巷、三教九流,就没我不知道的门道!公子爷要是用得著,儘管吩咐!” 他心思活络,看郑克爽衣著气度,便知非富即贵,又肯出手管这閒事,说不定是个机缘,若是哄得对方高兴,顺手赏个十两八两银子,那也不是没可能。 郑克爽本就有意寻他,见他这般机灵上道,心中暗笑,面上却只略作沉吟,便顺著他的话道:“哦?这么说来,你倒有几分门路?” 韦小宝一听有门儿,当即拍著胸脯大包大揽:“岂止!几十分、上百分也有啊!” “嗯。”郑克爽知他油滑,也不戳破,笑道,“好!这样吧,眼下我暂住在河畔驛馆,明日……已有安排,你后日可来馆驛寻我。” “届时,你若果真办事得力,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言罢,忽觉身侧冯师傅的目光移向东厢,正是方才与眾盐梟对骂对打的那人所在方位。 不过自他们介入后,那人便再无声息,此刻那房门虚掩,內里寂静无声。 冯锡范微微侧首,以极低的声音道:“公子,东厢那人气息已移至后窗,想是要溜。” 郑克爽嘴角微扬,同样低声道:“烦请冯师走上一趟,莫要惊动旁人,私下里『请』那位好汉过来见见。我对他……也有些兴趣。” “是。”冯锡范应了一声,身形不动,脚下却似有清风托送,悄无声息地自人丛边掠过,转瞬便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道阴影中,其身法之妙,在场竟无几人察觉。 …… 第十六章 天父地母,反靖復明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六章 天父地母,反靖復明 …… 郑克爽又略问了韦小宝母子几句,见那韦春花虽神色惊惶,但对儿子倒是维护,母子二人在这丽春院中相依为命,处境可见一斑。 他並未多言,只让泊舟取了些散碎银子散赏,又对韦小宝道:“后日记得来寻我。” 说罢,便不再逗留,转身出了丽春院。 外间夜色已浓,河房灯火愈显璀璨,笙歌依旧,方才那场风波仿佛只是投入水中的一粒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復归平静。 陈书吏跟在身后,暗自抹了把冷汗,心道总算有惊无险。 他不敢再提游玩之事,只小心引路,准备返回驛馆。 一行人穿街过巷,回到河畔馆驛时,已近亥时。 驛馆內灯火通明,留守的侍卫僕役各司其职,见郑克爽回来,纷纷行礼。 郑克爽径直回到自己居住的东跨院上房。 屋內暖香融融,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他刚在厅中坐下,喝了口热茶,冯锡范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一个身材魁梧、头上包著染血白布的大汉,正是方才丽春院东厢房中那人。 此人进了屋,神色间犹带几分戒备与惊疑,目光先迅速扫过室內陈设,最后落在主位上的郑克爽身上。 见对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著华贵,气度沉静,心中惊疑更甚。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当时已从后窗翻出,正待借著夜色遁走,眼前一花,便被那灰衣中年如同拎小鸡般制住,全身劲力半分也使不出来,这等武功,简直骇人听闻。 此刻被带到这少年面前,他纵然性情粗豪,也知道眼前之人绝非常人。 “公子,人带来了。”冯锡范平淡开口,侧身让开一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那汉子抱拳,脸上横肉虬结,嗓音粗嘎道:“敢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我茅十八今日栽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果然是此人! 郑克爽听他自报家门,便扬起了唇角,放下茶盏,笑道:“茅英雄別误会!我姓郑,家中行二,算不得江湖中人。” “今日请茅兄来,也並无恶意。只是方才在丽春院,听闻茅兄出言维护天地会,又身手不凡,心中好奇,故请来一见。” 提到天地会,茅十八胸膛不禁挺了挺,脸上掠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彩,戒备之色稍减:“原来是为了这个!天地会的英雄好汉,那都是顶天立地、反靖復明的真豪杰!我茅十八最是敬重!那帮贩私盐的龟孙子,背后嚼舌头,辱骂天地会的好汉,老子就是听不惯!” 他说得激愤,牵扯到头上伤口,疼得齜了齜牙。 郑克爽眉头一挑,这方世界已非满清,而是大靖,並非异族当权,为何依然还有天地会要反靖復明? 心中有疑,嘴上却不直说,只顺势问道:“听茅兄口气,似乎对天地会颇为熟悉?” 茅十八不疑有他,抹了把脸,粗声道:“天地会的陈总舵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江湖上都说『平生不见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我倒是想加入天地会,可惜就是没这个缘分。” 看得出来,他確实是打心底里敬重那位陈总舵主。 倒是一旁的冯锡范闻言,意味难明地冷笑一声,也不说话。 茅十八听他发笑,一时皱眉瞪眼,可想想对方武功高出自己那么多,到底没再多嘴。 郑克爽看了冯师傅一眼,心道此方世界脉络,多半还是与书中无差,陈近南估计也还是父亲麾下重臣陈永华的化名,那天地会自然与延平王府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自己年岁小,不知此等大事,但冯师傅同样作为王府重臣,多半是清楚內情的,回头倒可以问他一问。 与茅十八简单再聊过几句,发现此人果真是个直爽性子,不过终究见识有限,翻来覆去也就是些传闻,真要紧的內情一概不知。 郑克爽听了一阵,心中已有判断。 他今日找来此人,本也是顺手为之,並非真要从对方身上图谋什么。 於是只又吩咐泊舟去取些银两和好药来,送给茅十八:“茅兄如今受了伤,还被官府通缉,今日又得罪了本地的盐梟,扬州城怕是难待了。这些银两和药品,且拿去用,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茅十八一愣,他被冯锡范抓来,本以为要被盘问一番,说不得还要被扭送回官府,不想这位小公子不但没为难自己,反而问了几句天地会之事后,又赠银赠药,一时竟叫他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他也不是扭捏之人,只记下这份恩情,又道自己如今另有要事去做,待办完了事,必会回来报恩,届时水里来火里去,但有差遣,绝不皱眉头。 待此人离去,屋內復又安静下来。 冯锡范回到郑克爽身边,沉吟片刻,方开口问道:“公子似乎对此人……青眼有加?” 郑克爽正用杯盖轻轻撇著茶沫,闻言抬起眼,笑了笑:“冯师以为此人如何?” “粗莽匹夫,江湖末流。”冯锡范评价得毫不客气,语气平淡如述事实,“武功稀鬆,仅有些蛮力悍勇,於大事更是所知寥寥,见识短浅。此等人,江湖中车载斗量,並无大用。” 郑克爽听罢,不置可否,只將茶盏轻轻放下,话锋却是一转:“方才提到那位天地会的陈近南陈总舵主时,我观冯师似乎……颇有些不以为然,冯师可是识得那人?” 冯锡范神色如常,只眼底掠过一丝冷峭:“回公子,非是属下不以为然。那陈近南,不仅属下识得,公子也识得!” “哦?我也识得?”郑克爽心中確定,面上却配合著问了一句。 冯锡范点头道:“不错!此人便是王爷麾下参军陈永华!他改了名姓,又暗中组建了天地会,打著『天地父母,反靖復明』的旗號招揽中原豪杰,联络四方志士。” 郑克爽便知是这样,可他心中另有疑惑,再问道:“『反靖復明』?为何要反?这是父王的意思?还是他自作主张?” 冯锡范沉吟一阵,捋须嘆道:“陈永华是大公子的人,不过这样大的事,王爷又岂会不知?至於为何要反,这就说来话长了!” “想当年,本朝太祖皇帝与咱们国姓爷同扶南明,並称『南天双柱』,驱除韃虏、復我华夏衣冠,开国定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太祖皇帝龙驭宾天之后,太上即位,咱们这位太上皇,登基之初倒还好,也算励精图治。” “可后来,北方满洲建奴,主动遣使来朝,上表称臣,又进献建奴美人以充后宫。” “那建奴女子相传极会狐媚惑主,自她进宫以后,太上皇便开始沉迷享乐、不问朝政。” “再后来,便是一大串无处可考的宫闈秘事,总之先皇后与先太子相继病死。” “直到太上皇主动禪位,今上登基,又有传闻说,今上並非先皇后血脉,乃是那建奴后妃偷梁换柱,行了那狸猫换太子之事。” “这等无稽之谈,原本信的人也不多,可隨著建奴频频来朝,今上又待他们態度曖昧,便由不得人不怀疑了。” “於是民间闻风而动,王爷或许也是想未雨绸繆,故默许那陈永华如此行事。” “……” 这当中的事,太多太乱太杂,郑克爽竟也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 当今天子,竟有一半建奴血统? 倒跟后世野史上说“康熙是洪承畴儿子”颇有几分契合。 郑克爽揉了揉太阳穴,他本来还打算此生做个逍遥王爷,努力做成前世未竞的事业,先把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们都照顾到。 谁成想,还没进京,就得知了这样的噩耗。 本以为他那位好大哥,是自己理想路上的绊脚石。 今日方知,原来老爹才是那个天坑拦路虎! 造反啊! 天地会闹这种动静,茅十八这种小人物不明就里很正常,朝廷还能一无所知? 那朝廷既然知道东寧延平王府不老实,有异心,自己这个进京受封的世子,怕不是眨眼就要成质子? 怪不得好大哥不爭这个世子位份,合著早就看透这一层了! 如此说来,便宜老爹心里也是有数的,让自己进京受封,既能在正朔义理上堵冯锡范这种老臣的嘴,又保全了好大哥,这是把自己当弃子丟出来,好不给朝廷发作的理由啊! 一想到这种可能,郑克爽便觉头疼。 怕倒是不怎么怕! 他早就死过一次,这一世怎么活都是纯赚的。 但不论是质子还是弃子,被人当成棋子的滋味总归不好受。 须得想个法子,跳出棋局,自己单开一桌才好! …… 第十七章 拜访林府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七章 拜访林府 …… 转过天来,辰时未到,郑克爽便已起身。 今日要去拜会林如海,虽是亲戚,但对方是朝廷命官、盐政重臣,关键是还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的老丈人,礼数不可轻忽。 沐浴更衣,挑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云纹杭绸直身,外罩玉色比甲,腰间繫著羊脂白玉佩,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 打扮停当,镜中少年眉目清华,气度从容,自有一番贵胄气象。 用过早膳,冯锡范已候在厅中,见他出来,微微頷首:“公子今日气色甚好。” 郑克爽笑道:“总不能丟了王府脸面。冯师,车马可备好了?” “已在外等候。依公子吩咐,备了四色土仪,不算贵重,却都是东寧特產,聊表心意。”冯锡范答道,“此外,暗中已派了两队侍卫先行出发,沿途布控。盐政衙门虽非龙潭虎穴,但小心些总无错漏。” 郑克爽点头:“有劳冯师费心。” 一行人出了驛馆,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除冯锡范、泊舟隨行外,大双小双也换了体面的丫鬟服饰,捧著礼盒跟在车后。 扬州城经过一夜酣眠,晨光里透著水乡特有的清新润泽。 街道两侧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热气腾腾,运河上漕船往来,櫓声欸乃。 盐政衙门位於新城东南,毗邻运司公廨,占地颇广。 马车行至衙前大街,远远便见朱门高墙,石狮静峙。 朱漆大门已先一步豁然洞开,属官吏员身著青绿公服,雁序分立两侧,屏息垂目。 堂前石阶正中,一道挺拔身影肃然而立——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 他今日头戴乌纱,身著青色白鷳补子公服,腰系素银带,虽面有风霜倦色,但仪態端凝,目光清正。 待车架停稳,泊舟打帘,郑克爽躬身而出后。 阶上的林如海拱手过额,躬身长揖,声音清朗,穿透衙前肃静:“下官,钦点巡盐御史林如海,恭迎世子。” 林如海身为兰台寺大夫,这一官职截取自汉代兰台令,属御史台监察体系,论职能,相当於前明的都察院监察御史,位比正七品。 別看品级不高,但“御史”这帮人,自古以来就都是狠茬子,敢碰权奸、硬刚皇权、寧死不折,汉唐宋明哪一朝都有这样一群人! 远的不说,便说前明抬棺死諫的海瑞,就差指著皇帝的鼻子骂了,后来还不是升任右僉都御史? 至於说那些骗廷杖、面折廷爭、寧死不避的,比比皆是! 所以像林如海这样的御史,大多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才会被钦点为江淮巡盐御史。 品级虽然不变,但若是放到后世,那就相当於中央巡察组的,而且专查江淮盐政这一摊事。 在盐道这件事上,便是地方那从三品的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在面对这位时,也得陪著小心。 毕竟一个不留神,这位钦差匯报给今上的密折中,就不知道会写些什么东西了。 典型的天子耳目,位卑而权重! 不过郑克爽身为上京听封的准延平王世子,便是主政一方的督抚见了他也得先见礼,所以像林如海这样知礼守节的人,自然不会在礼数方面叫人挑出错漏。 郑克爽则微微侧移半步,不受全礼,又躬身还了半礼,姿態从容,声音清越:“舅父大人是亲长,何必多礼?外甥此番奉旨北上,途经扬州,理应来向舅父问安,今日只论家礼便好!” 国礼在先,家礼在后,一丝不乱。 林如海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释放的善意与尊重,应答又很得体,心下直嘆,果然不愧是大家子,教养极好! 心中不由又添两分好感,不再多言客套,侧身延臂:“世子请!” 郑克爽微笑頷首,隨他步入仪门。 冯锡范、泊舟等人亦步隨在后,礼盒自有林府僕役接过。 穿过庭院,来至正堂。 堂內陈设雅洁,不尚奢华,几幅字画、数捲图书,点缀出清贵门庭的底蕴。 宾主依序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前日小女归府,已將一路情状细细稟明。”林如海先开口,语带诚挚,“蒙世子沿途照拂,周全备至,下官感激不尽。小女年幼失恃,若非世子襄助,此番归程,不知还要添多少艰辛。” 郑克爽放下茶盏,正色道:“舅父言重了。既是亲族,些许微劳,何足掛齿?妹妹聪慧坚韧,令人怜惜,外甥不过略尽本分罢了。” 林如海嘆息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痛色,隨即收敛,转而问起郑克爽此行:“世子奉旨北上,舟车劳顿,不知在扬州可还住得习惯?若是有什么需用……” 两人正寒暄著,忽听得厅外廊下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隨即林忠在门口低声稟报:“老爷,贾先生到了。” 林如海眉头微滯,隨即恢復如常,温言道:“请贾先生进来吧。” 又对郑克爽解释道,“是府上一位西席,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別號雨村。原也是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知府,因故罢官,如今在舍下暂居,指点玉儿功课。”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文士已步入堂中。 此人年约四旬,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虽是布衣儒衫,却自有一股轩昂气度,只是眉宇间略带些风尘困顿之色,眼神却十分清亮有神。 贾雨村进得厅来,先对林如海躬身一礼:“晚生见过东翁。” 隨即目光转向郑克爽,见其气度服饰,心中已有猜测,却並不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林如海笑道:“雨村兄来得正好,来,先见过延平王世子。” 又对郑克爽道,“世子,这位便是贾雨村先生。” 郑克爽心中一动。 贾雨村! 倒是没想到今日竟会碰见此人。 贾雨村眼前一亮,当先拱手见礼:“原来是世子爷驾前,晚生贾化,这厢有礼。不知贵客在此,冒昧打扰,还请世子爷、东翁海涵。” 郑克爽只端坐著,坦然受了这一礼,方道:“贾先生不必多礼。” 態度上不远不近,叫人看不出心思,不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 林如海招呼其落座,待贾雨村谢过,在下首坐了,他方问道:“雨村兄此来,所为何事?” 贾雨村先看了郑克爽一眼,才道:“回东翁,正是为护送女公子进京一事……” …… 第十八章 林妹妹要进京?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八章 林妹妹要进京? …… 林妹妹要上京了? 郑克爽一边听贾雨村说著,一边心里也犯起了思量。 那京城荣国贾家,於黛玉而言,其实当真算不得什么顶好的去处。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若非心里真有委屈,后来的林妹妹又何至於说出这种话? 不过这种事,有林如海做主,却没有他一个远房表兄插嘴的份。 换个角度想想,自己此番上京,如果朝廷真有留质之意,那一时半会儿估计就走不脱了。 黛玉在京城,凭著自己是其表兄,又与贾府有那样一层渊源,说不得还能时常过府探望,倒也不儘是坏处。 想到这儿,贾雨村也正好住了口,他便接话问道:“舅父这是打算送林妹妹去京城?” 林如海微微頷首,解释一句:“不瞒世子,內子早逝,我又公务缠身,实在难以周全照料小女。恰京中玉儿祖母史老太君屡次来信,言辞恳切,欲接玉儿过去荣国府抚养教诲,以慰晚年。” “我思量再三,觉此法甚妥。只是玉儿年幼,千里北上,需得一稳妥可靠之人护送。” “天缘凑巧,现下国朝值用人之际,正欲起復旧员,雨村兄品学兼深,亦有上京之意,故而我便冒昧相托。” 这话既是向郑克爽说明情况,也是说给贾雨村听。 郑克爽心中瞭然,接口道:“舅父思虑周详,说来还有一桩缘分,倒真巧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亮望向林如海:“那京中荣国府与我延平王府,原是通家之好,颇有渊源。论起亲来,如今荣国府的袭爵人贾赦公,正是外甥的姑父。” “虽这些年因山海阻隔,走动少了些,但终是亲缘,外甥回头到了京城,也少不得要登门拜望。” 这番话他说得自然坦荡,仿佛只是閒敘家常。 林如海与贾雨村却同时神色微动。 贾雨村早前原不知林府、荣国贾家与东寧延平王府这几层关係,现下听闻,只觉王公高门果然都是同气连枝,盘虬错节,人脉之深广,不可见底啊! 林如海倒是对此略有耳闻,知道星点贾府与东寧郑家早年联姻之事,只是那位去得早,他那位內兄贾赦又早已续娶填房,两家这些年疏於往来,几乎不提了。 此刻听郑克爽主动提及,既觉意料之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待他二人说了两句场面话,郑克爽便把话题转回黛玉进京之事上来,状似关切道:“未知舅父打算何日安排表妹启程?一应车船、隨行人员,可都安排妥当了?” 林如海頷首道:“有劳世子掛心,已大致筹定。此番进京,路途虽遥,但循运河北上,舟行平稳,倒也不算十分辛苦。” “所需车马舟船,皆已著人备办,无非是租用两三艘稳妥的內河客船,载运行李並僕役。玉儿身边,有自幼跟隨的王嬤嬤並贴身丫鬟雪雁照应,皆是稳妥之人。又有雨村兄沿途护送,想来可保无虞。” 贾雨村亦拱手补充:“东翁所虑周全。晚生虽不才,必当竭尽全力,护得女公子平安抵京,不负东翁所託。” 郑克爽听罢,眉头明显微微蹙起,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斟酌之意:“舅父爱女之心,拳拳可鑑,安排亦属周详。只是……请恕外甥直言,若按此策,只怕途中,仍要委屈了妹妹。” 林如海神色一动:“世子此言何意?” “舅父容稟,”郑克爽坐直了些,目光清正,“前番护送妹妹自姑苏返扬,不过数日水路,妹妹已是形容清减,食不下咽。外甥曾私下问过医官与嬤嬤,皆言妹妹先天不足,脾胃虚弱,最忌舟车劳顿,兼之心绪鬱结,更易耗损元气。” 他顿了顿,见林如海凝神倾听,继续道:“此番北上京师,路途何止千里,纵是运河平稳,若乘坐寻常客船,船体窄小,设施简陋,只怕也难免顛簸。” “遇风雨则舱室潮湿阴冷,遇晴燥则日晒闷热。妹妹那般娇弱身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月余折腾?只怕未到京城,便已病体支离,届时舅父远在扬州,鞭长莫及,岂不更是忧心如焚?” 林如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隱痛与犹疑。 他何尝不知女儿体弱? 只是公务羈绊,分身乏术,且贾府来信催请甚切,老太太思外孙女心切,他亦不愿辜负岳家好意,更觉女儿在京中能有姊妹相伴、外祖母疼爱,或比孤守扬州旧宅、终日触景伤情要好。 至於路途艰辛,他只道多备药物、细心照料,或可克服,如今被郑克爽这般直指要害,心中那点勉强筑起的篤定,便动摇起来。 郑克爽观其神色,知已说动三分,便放缓语气,提出早已想好的方案:“若舅父信得过外甥,妹妹此番进京,不若继续与外甥同行为便。” 林如海与贾雨村皆是一怔。 郑克爽从容解释道:“外甥此番奉旨北上,所乘乃是朝廷特遣的官船。船体高大轩敞,舱室洁净舒適,减震远胜寻常客舟。” “船上配有隨行医官,精擅调理;厨娘亦知南人口味,可精心备办羹汤饮食。更有王府亲卫沿途护卫,安全无虞。” “妹妹若乘此船,旅途安稳,起居得宜,於调养身子大有裨益。” 他目光微转,落到侍立一旁的大双小双身上,温言道:“况且,妹妹在姑苏时,曾见过我身边这对丫头。她们性子还算乖巧,一路陪著妹妹说说话、解解闷,也能稍排遣些离愁別绪,总好过终日枯坐舱中,对景伤怀。” 大双小双听得公子提到自己,连忙上前半步,朝林如海恭敬行礼。 两姐妹模样周正,行动间规矩分明,眼神灵透,瞧著確是伶俐稳妥。 林如海目光扫过双儿姐妹,又看向郑克爽,沉吟未语。 贾雨村则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静观其变。 郑克爽似又想起一事,略带讶异地问道:“方才听舅父言,妹妹此番进京,隨行仅有一位嬤嬤、一个丫鬟?” 林如海点头:“正是!王嬤嬤是玉儿乳母,忠心可靠,雪雁虽年幼,亦是她用惯了的。人贵精不贵多,想来也够了。” “舅父此言,恕外甥不敢苟同。”郑克爽轻轻摇头,语气诚挚中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锐气,“妹妹是何等金玉之质?林家更是诗礼簪缨之族,世代清贵。此番进京,是去至亲外祖家,亦是踏入京城公侯门第。” “虽说至亲骨肉不以外物论情分,可这世情人心,舅父久歷官场,难道不知?”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却字字清晰:“那些高门大户里头,主人们自然多是明理宽厚的。可底下伺候的奴才们,眼睛却最是势利,惯会捧高踩低、见人下菜碟。” “妹妹身边若只跟著一老一小两个僕人,行李亦是简简单单两三船,落在那些心思齷齪的下人眼里,只怕立时便要看轻了去,以为林家式微,或是舅父不重视女儿。” “届时慢待轻视还是小事,若敢暗中使坏、甚至出言不逊,让妹妹受了委屈,舅父在扬州,可能立时知晓?妹妹那般敏感心性,受了气恐怕也只暗自垂泪,不肯言说,长此以往,岂不鬱结成疾?” 这番话,实实在在戳中了林如海內心深处最隱秘的忧虑。 他让黛玉进京,本意是让她得享亲情、开阔眼界,可若反因排场简薄而遭下人轻慢,受那无形閒气,岂不是適得其反? 自己远离京城,確有力所不及之处。 先前只虑及女儿不喜奢华、人多嘈杂,却未曾深想这层世態炎凉。 此刻被郑克爽点破,顿觉背脊生寒,额角竟微微见汗。 贾雨村在一旁,亦是暗暗点头。 这位小王爷年纪虽轻,於人情世故、豪门生態,竟看得如此透彻,著实不凡。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看向郑克爽的眼神已大为不同,带了更多的信赖与探討之意:“世子思虑之周详,远胜於我。只是……骤然添人,仓促之间,恐难寻得规矩妥当、性情驯良的。若用生人,反生事端,不如精简。” 郑克爽闻言,更是不以为意,笑道:“这有何难?外甥船上另有延平王府隨行的教养嬤嬤,最是熟知高门內帷的规矩礼数,言谈举止皆有法度。” “妹妹既与我同行,这一路北上,时日充裕。舅父大可挑选几名底子乾净、模样伶俐的小丫头或年轻僕妇,隨船同行。一路上,便由我船上的嬤嬤亲自教导规矩,言行举止、伺候章程,皆按王府的例来调理。” 他略一顿,语气愈发沉稳:“公府门第的规矩再大,总越不过王府法度去。经此调理,待到京城时,这些下人便是个顶个的知礼懂事、进退有度,断不会折了妹妹的体面,更能在旁帮衬著,不叫那起子小人小瞧了去。舅父以为如何?” 林如海听罢,怔然良久,看著眼前这目光清亮、言辞恳切又思虑绵密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先只当这位世子是看在亲戚情分上略加照拂,如今看来,对方竟是真心实意为玉儿计深远,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且提出的办法切实可行,既全了玉儿的健康体面,又顾全了林家的清誉与实际情况。 如此周全妥帖,莫说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便是许多成年官宦,也未必能思虑至此。 沉默片刻,林如海终於长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朝著郑克爽郑重一揖:“世子为小女计,深谋远虑,安排周详,润及细微。此情此恩,林某……感激不尽!一切,便依世子所言。” 这一揖,充满了真心实意的感念与託付。 郑克爽亦起身还礼,温声道:“舅父太过言重了,本也是应有之义。” 事情既定,厅中气氛便鬆缓下来,又说起些扬州风物、南北见闻。 贾雨村在一旁偶尔插言几句,亦是见解不俗,显出其进士出身、曾任知府的底蕴。 …… 第十九章 扬州事了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十九章 扬州事了 …… 待送走了郑克爽,迴转至府內花厅,林如海又邀贾雨村重新落座,亲自斟了茶,这才嘆道:“雨村兄,今日之事,你也亲眼见了。世子这一番安排,委实出乎我意料。” 贾雨村双手接过茶盏,神色恭谨:“东翁,晚生斗胆直言,这位小王爷年纪虽轻,但见事明澈,行事思虑如此縝密老成,真真是龙驹凤雏。” “更难得的是这一片赤诚爱护之心!东翁得此贤甥、女公子得此良……得此良兄照拂,实乃幸事。” 林如海沉默良久,方微微頷首,喟然一嘆:“是啊!先前只闻东寧郑氏雄踞一方,本以为其家子弟或英武或骄纵,不想竟能出此等人物。玉儿能得他一路护持,確是天幸。” 他本不愿深想,但经郑克爽方才点破后,心下再也无可迴避。 女儿进了荣国府,虽是外祖母家,但深宅大院,人事复杂,未来如何,终究难料。 贾雨村察言观色,知趣地不再深谈,转而道:“既已定下与世子同行,晚生便也安心了。只是女公子身边添人教导规矩之事,东翁可有人选?” 林如海沉吟道:“府中倒有几个家生丫头,品性模样都还端正。待我让林忠挑选两三个灵透的,这两日便送去驛馆。” “如此甚好。”贾雨村点头,“有王府嬤嬤一路教导,待到京城时,这些丫头便堪用了。女公子身边人手齐整,体面周全,纵是荣国府那等门第,想来也无人敢小覷。” 两人又说了些进京后的安排,贾雨村方起身告辞。 ...... 林府后院闺房內,黛玉正懨懨地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陶渊明集》,却一字也未看进去,只望著窗外的几竿修竹怔怔出神。 自昨日晚间父亲告知要送她去京中外祖家,她心中便如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透不过气来。 母亲新丧,父亲忙於公务,如今连扬州这个家也待不得了,要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寄居在从未谋面的外祖母家中。 纵然父亲说外祖母如何慈爱、姊妹如何和睦,可她心中那份孤苦无依之感,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昨夜她独自垂泪到三更,今晨起来,眼瞼仍是红肿的。 雪雁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个红木托盘,上面是一盅刚燉好的燕窝粥,见姑娘这般模样,心里也跟著难受。 她將托盘放在小几上,迟疑片刻,低声道:“姑娘,方才前头老爷见客,奴婢听门房的小廝说……是那位郑表少爷来了。” 黛玉睫毛微颤,没有作声。 雪雁见她没有制止,便继续道:“小廝说,表少爷在前厅与老爷说了好一会儿话,都是为了姑娘进京的事。” 黛玉这才转过头:“为了我的事?” “嗯!” 雪雁见她有了反应,便压低声音,將自己在廊下从管事媳妇和林忠管家那儿零碎听来的话,加上自己的揣测,一五一十地说了。 尤其著重说了郑克爽如何指出姑娘身子弱,不宜乘普通客船;如何担忧姑娘进京排场简薄,会被势利小人看轻;又如何提出让姑娘乘他的官船,並愿派王府嬤嬤沿途教导新选僕役规矩…… 小姑娘口齿不算特別伶俐,但说得情真意切,將郑克爽那些周全的考虑、恳切的言辞,描绘得栩栩如生。 黛玉静静听著,苍白的小脸上神情几度变幻。 起初是诧异,没想到那位表兄竟会与父亲谈起自己的事。 继而听到他细数自己体弱、不宜劳顿,心中便是一酸,又有些被人如此细致关怀的暖意。 待听到他担忧自己进京受下人轻慢,甚至说出“鬱结成疾”这样的话时,黛玉握著书卷的手指驀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那些她深埋心底、连对父亲都未曾明言的、对未来寄人篱下生活的隱隱恐惧与委屈,竟被一个见面不过数次、相处不过几日的表兄,如此清晰透彻地说了出来。 他……竟是懂的。 父亲公务繁重,加之母亲新丧,他心中也极悲痛,所以有些事考虑不到那么周全,黛玉都能体谅,更不会主动开口求要。 可那位表兄非但懂,还替她想在了前头,且实实在在地拿出了解决的法子。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周密呵护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这感觉陌生而复杂,不同於父亲的慈爱,也不同於母亲往日的疼惜,更像是一种沉稳有力的支撑,在她最惶然无依的时候,悄然在旁铺好了路,垫好了石。 她想起姑苏玄墓山下,那位表兄温和的宽慰;想起运河船上,每日送来的精致点心和羹汤;想起昨日码头分別时,他周到细致的安排…… 雪雁说完,见姑娘垂著眼睫久久不语,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忙道:“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黛玉轻轻摇头,抬起手,用绢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我没事……” 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与孤淒,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 郑克爽並不清楚这些,也没必要太清楚。 回了馆驛后,閒待一日。 转天大早,他刚用过早膳,正坐在案前翻看冯锡范为他整理的京城人物谱系,就听得门外泊舟轻声稟报:“公子,前日丽春院的那个韦小宝来了,方才在驛馆外探头探脑,被侍卫拦下了。” “哦?”郑克爽合上册子,唇角微扬,“带他进来吧。” 不多时,韦小宝被泊舟引著,穿过庭院,来到东跨院的花厅。 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褂,虽浆洗得乾净,却掩不住那几分寒酸,脚上一双布鞋还沾著晨露的湿痕。 一张小黑脸倒是洗得乾乾净净,眼睛滴溜溜转著,一路走一路打量驛馆里的亭台楼阁、花木陈设,眼中闪著新奇又克制的光。 进得厅来,韦小宝一眼瞧见坐在上首的郑克爽,连忙躬身作揖,姿势虽仍不甚標准,却比前日多了几分刻意学来的恭敬:“小的韦小宝,给公子爷请安!” 郑克爽打量著他,见他虽竭力做出稳重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机灵劲儿却是藏不住的,便温声道:“免礼。用过早饭了么?” 韦小宝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回公子爷,吃过了!前个您才赏的银子,可不得吃顿饱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昨日郑克爽赏的碎银確实好用,但“吃顿饱的”,多少有討巧卖乖之嫌。 郑克爽也不戳破,只点了点头,示意泊舟搬来个绣墩:“坐下说话。” 韦小宝略一犹豫,见郑克爽神色温和,便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这模样,倒像是谁临时教过他似的。 “你那日说,对这扬州城大街小巷、三教九流都熟?”郑克爽端起茶盏,语气隨意。 韦小宝一听正题来了,精神一振,拍著胸脯道:“那可不!公子爷,不是我韦小宝吹牛,这扬州城从东关街到钞关码头,从盐商老爷的园子到叫花子蹲的桥洞,就没我不知道的地儿!您是要打听人,还是寻物件,或是想找什么乐子,只管吩咐!” 他说得眉飞色舞,那股子市井的鲜活气透出来,倒是冲淡了方才刻意装出的拘谨。 “你可想过,將来要做些什么?”郑克爽也不兜圈子,缓缓问道,“总不能一直在丽春院那种地方待著,想做龟公?” 韦小宝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从小在烟花巷里打滚,见过的多是迎来送往的皮肉生意、赌档里的买定离手和街面上的偷鸡摸狗。 將来? 他最大的“抱负”,无非是混成个有钱的大爷,然后自己开一家“丽冬院”、“丽秋院”,让他娘当老鴇也算孝顺。 可这些话,在眼前这位气度清华的公子爷面前,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郑克爽见他语塞,也不追问,只开门见山道:“我身边现还缺个机灵点的跑腿办事的人,你若有心,便跟在我身边听用。不敢说大富大贵,总强过你在市井里胡混。” 韦小宝眼睛一下子亮了,霍地站起身,又觉得不妥,忙重新站好,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公子爷……您、您真要收我?” “怎么,不愿意?” “愿意!五百个、八千个愿意!” 韦小宝连连点头,差点又要跪下磕头,想起那日郑克爽好似不喜人动輒下跪,硬生生止住了,只深深一揖,“公子爷肯收留,是我韦小宝天大的造化!从今往后,公子爷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 他说得急切,又带出市井俚语,惹得侍立在一旁的泊舟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郑克爽却神色平静,等他说完,方道:“且不忙,我不会在扬州久待,过几日便要去京城,你可得想清楚了!” 韦小宝稍一犹豫,便坚定点头:“清楚,都清楚了!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郑克爽笑道:“你这滑头,改口倒快!不过跟在我身边,有几点规矩,你要记住。” 韦小宝立刻竖起耳朵:“爷您说!” “第一,手脚要乾净。该你得的,自然少不了,可不该拿的,一文钱都不能碰。” “第二,嘴巴要严。听到的、见到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第三,行事要有分寸。我不拦你使小聪明,但大是大非上,不能糊涂。” 他说一句,韦小宝便点一次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若犯了规矩,那我也不能留你!”郑克爽语气转淡,“明白了?” 韦小宝心头一凛,连忙肃容道:“明白!公子爷放心,小宝虽然……虽然以前是混街面的,但义气两个字还是懂的!公子爷对我有恩,我绝不做对不起您的事!” 郑克爽凝视他片刻,见他眼神虽仍有闪烁,但那份认真不似作偽,终於点了点头:“好!既如此,你今日便回去与你母亲说清楚。收拾收拾,明日来驛馆寻泊舟,他会安置你。” 说著,示意泊舟取过一个五十两的大银锭,赏给韦小宝:“那日,我看你还有几分孝心,这钱拿回去,给你母亲,就说是我预付的工钱,让她安心。” 韦小宝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一时眼睛都红了。 他不是没见过钱,可这么大一笔银子落到自己手上,那还是头一回! 在市井里见惯了人情冷暖,这样体恤周全的东家,可真是头一回遇到。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將银子紧紧攥在手里,又朝郑克爽深深一揖:“多谢爷!我……我这就回去跟我妈说!”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里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与雀跃。 待韦小宝走远,冯锡范从屏风后转出,眉头微蹙:“公子,此子虽有些小机灵,但出身市井,油滑成性,恐难驯服。留在身边,是否……” 郑克爽知道冯锡范的顾虑。 在冯锡范这等人眼中,韦小宝那点小聪明实在上不得台面,更兼来歷下贱,又无品行,確实不是理想的贴身人选。 但他自有他的考量。 再怎么说,韦小宝也是鹿鼎故事的主角。 其人贪財好色是有的,好赌成性也是有的,但说到底秉性不坏。 只要能收他的心,起码还讲“义气”二字,谈不上有多忠诚,可至少不会背叛出卖、不用担心他背后捅刀子。 至於说好色这一点嘛,韦小宝再好色,也没见他去招惹小玄子的后妃,可见还是有分寸的。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没什么,可若是放出去,那就不知道鹿鼎的故事线会歪成什么样了。 不过,这些考量,他自己心里明白,却不好对旁人解释,只隨口道:“冯师多心了,我也只是瞧他顺眼,又油滑有趣,所以留在身边解闷罢了。” 冯锡范觉得这话不似作偽,既然只是个“乐子”,公子並没打算培养为心腹,那便没什么好在意的,於是也不再赘言。 …… 第二十章 离扬赴京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章 离扬赴京 …… 定下了韦小宝这人,郑克爽又想起昨日在林家所议之事,也不等林府將挑好的丫鬟僕妇送来,便先遣了船上一名姓周的教养嬤嬤,领著两个帮手,携了些规矩册子並日常用物,去了盐政衙门。 周嬤嬤年约四旬,是延平王府里的老人儿,专司內帷礼训。 到了林府,拜见过林如海,便直言奉世子之命,先来府上帮著相看、调理人选,也顺带与女公子身边的旧人熟络熟络,省得到了船上,姑娘用著不惯。 林如海见郑克爽如此主动周到,事事想在头里,心下感念更甚,连忙让人引周嬤嬤去后院。 黛玉正在房中看书,闻报有王府嬤嬤来了,忙让请进来。 周嬤嬤行礼如仪,言语恭谨却又不失亲切,先问了姑娘安好,又说世子爷惦记姑娘身子,怕骤然添了生人反倒搅扰,故而让她先来帮著掌眼,顺便与姑娘身边的嬤嬤、丫鬟说说船上起居的细事。 雪雁和王嬤嬤在一旁听著,见这位周嬤嬤行止有方、言谈有度,心下先有了几分敬服。 黛玉请周嬤嬤坐下说话,细声道谢並问候了表兄。 周嬤嬤便说了些世子爷起居安好、请姑娘放心的话,又將郑克爽吩咐的“沿途务必以姑娘身子为要,诸事皆可便宜行事”的意思委婉转达。 黛玉默默听著,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书页,她心思敏感通透,最能体察旁人是真情还是假意。 从与那位表兄相识以来,时日虽不长,但对方为她做的桩桩件件,都叫她感念不已。 只是她素来不喜麻烦旁人,更不愿欠下太多人情,尤其对方身份贵重,这般厚待,倒叫她不知该如何回报,心下反而有些无措。 之后,又有林府管家领著五七八个十二三岁、眉眼清秀的小丫头进来。 林府人丁不旺,没几个正经主子,伺候的丫鬟僕妇自也不多。 岁数合適的,差不多都在这儿了,又请周嬤嬤帮著挑一挑。 周嬤嬤也不推辞,上去问了姓名年岁,又让她们走了几步、看了手脸、再问几句话。 她久在王府,眼光毒辣,这一番下来,有那眼神过於活泛、举止稍显毛躁的,或是胆子太小、上不得台面的,便被剔了出去。 最终只留下三个瞧著老实本分、手脚也还利落的。 请示过黛玉,事情便这般定下。 周嬤嬤当日乾脆留在林府,先与王嬤嬤、雪雁说了半日话,將王府里一些与高门大户共通的规矩、忌讳,细细说了,又指点那三个新丫头做些简单差事。 她言语深入浅出,態度虽严却不苛,不过半日功夫,连王嬤嬤都觉受益匪浅,雪雁和几个小丫头更是敬畏有加。 黛玉旁眼瞧著,见周嬤嬤处事分明,教导有方,心中对那位表兄的“周全”二字,体会愈深。 …… 转回河畔馆驛这边,韦小宝回去与妈妈韦春花说了分明,便又蹦跳著来了。 韦春花虽只是个妓女,没多少见识,但也知道小宝能被贵人看上带在身边,是求都求不来的运道,所以纵是有千般不舍,到底没说一个“留”字。 待换上了泊舟找给他的一身乾净青衣小帽,韦小宝脸上那股混跡市井的油滑气,似乎都收敛了几分。 泊舟领著他,只说些在公子身边当差的要紧规矩——这些规矩,多半是先前自家公子吩咐后,泊舟自己斟酌著添补的,务求让这野小子儘快晓得轻重。 韦小宝何等眼色? 见泊舟虽少言寡语,却是爷身边第一个得用的,立刻“泊舟哥”长、“泊舟哥”短地叫起来,又抢著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殷勤备至。 泊舟起先还觉著他话多聒噪,后来慢慢又觉著,这小子身上那股劲儿,倒和潮生多有相似之处。 想来是公子用惯了潮生,这趟身边没了他,才会把这小子留在跟前吧? 他与潮生自幼一起跟著公子,虽然脾性不同,但关係却极好,配合也默契。 念到这一层,看韦小宝这个滑头,不免顺眼几分。 …… 如此过得三日,一切准备停当,便到了启程之期。 扬州码头上,官船旗舰整装待发。 较之离开姑苏时,船队中又多了几艘稍小的副船,载运行李、土仪並部分僕役侍卫。 黛玉乘著一顶青绸小轿,在父亲林如海亲自护送下,来到码头。 她今日身著淡青色绣缠枝玉兰的夹棉褙子,月白綾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素锦斗篷,头戴帷帽,轻纱垂落,掩住了面容。 林如海送至跳板旁,父女临別,自有一番伤感,不必细表。 郑克爽与冯锡范立於主船甲板等候,並不上前打扰。 待黛玉在雪雁和王嬤嬤的搀扶下,踏上跳板,缓缓登船,林如海方红著眼眶,向郑克爽这边深深一揖。 郑克爽拱手还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旁韦小宝缩在泊舟身侧,只偷眼瞧著这阵仗,心头怦怦直跳。 他昨儿个就瞧见驛馆內外多了许多陌生脸孔,今儿一早更是开了眼——码头上除了盐科林老爷一家不说,竟还站著一大群身著青绿公服、头戴乌纱的官员! 个个屏息垂目,等候在侧,全“矮”了自家爷一头! 爷爷的! 这般阵势,韦小宝在扬州城混了这些年,何曾见过? 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跟的这位“公子爷”,究竟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 一时间既觉著沾了光,又觉得有些不踏实,还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敬畏来。 贾雨村亦与林如海作別,另乘一舟,紧隨船队之后。 他此行,一是要送黛玉去京城贾府,二也是要为自己爭取起復之机。 起锚、解缆、升帆。 船队发动。 林如海站在码头,目送帆影渐远,直至融入浩渺水天,方悵然一嘆,转身回衙。 …… 官船逆流北上,昼行夜泊。 黛玉比照先前,被安置在左舷那间宽绰雅致的客舱,与郑克爽所居主舱隔著一道中堂。 起初几日,这妮子总爱临窗独坐。 舱室的窗户开得很巧,既避了直吹的寒风,又能將两岸变换的景致收入眼底。 她看著枯柳残荷、霜田寒舍,离故土愈来愈远,想著父亲母亲,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滚落。 雪雁和王嬤嬤百般劝慰,也只是暂止,过后復又神伤。 郑克爽知晓她心结难解,並不急著去宽慰,只让周嬤嬤並大双小双,每日多去走动。 周嬤嬤是个有阅歷的,並不说那些空泛的“节哀”、“保重”,反而常带著针线篮子,坐在黛玉舱中外间,一边做些活计,一边似无意地说些王府旧闻、南北风俗,或是调理丫鬟僕妇的趣事。 她言语平和,见识又广,偶尔提及南方某种花木此时如何,北方某样吃食怎样製法,渐渐也能引得黛玉问上一两句。 大双小双则纯粹是活泼解闷的。 两姐妹性子虽有些憨直,但胜在心思纯净,早知道了林姑娘的身世,且她们到底大了几岁,所以待其既疼惜又亲近。 她们得了郑克爽吩咐,有时船泊大埠,採买些当地特產的各色零嘴儿、小玩意儿,变著法儿送到黛玉面前。 有时是几枚裹著糖霜的山楂糕,有时是一小包脆香的炒白果,还有从岸上集市淘来的草编蚱蜢、泥塑小人儿…… 东西不值什么,却透著鲜活的市井生气。 黛玉本就不是那冷心冷肺的,自然被这份暖化了,待双儿姐妹也渐渐亲近起来。 她也很清楚,双儿姐妹与周嬤嬤,都是因著那位郑家表兄才对自己格外照顾。 只是表兄行事极有分寸,从不逾矩,亦不过分亲近,才借她们之手罢。 想明白这些,一方面,心中感念越积越深;另一方面,又怕受他恩惠无以回报,反成负累,真真儿愁人…… …… 第二十一章 初到荣国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初到荣国 …… 一路北上,时序悄然入冬。 北地的初冬,到底与南方不同,朔风一起,便是寒林冻水,河面屡见薄冰。 黛玉身弱,颇畏严寒。 幸得官船上炭薪充足,舱室密闭保暖,加之每日饮食羹汤药膳,倒也调理得过。 待船越天津,抵达通州张家湾码头时,已是冬月初七。 此地乃漕运终点、京畿门户,天下粮帛百货匯此入京,日过漕船千艘,装卸工役逾万,其繁忙鼎盛,犹胜苏、扬。 码头延绵数里,漕船、官舫、商舟、客舸,密密匝匝挤满了水面。 官船旗舰缓缓靠泊专供贵戚高官使用的西码头时,岸上早有黑压压一片人候著。 不同於苏扬等地的是,这里除了通州地方官外,还有朝廷依制安排的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宗人府经歷司经歷、鸿臚寺序班、会同馆副使並顺天府僉事等。 这般阵仗,是朝廷对延平王府的重视,郑克爽也不能托大再让冯师傅出面敷衍。 从此刻开始,他的一言一行,皆在瞩目。 黛玉由雪雁搀著立在左舷窗前,透过轻纱帷帽,望见岸上那片森严的官仪,纤指不由收紧。 她虽出身书香清贵门第,却从未见过这等皇家规制。 “姑娘莫慌。”周嬤嬤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她身侧,声音沉稳,“这些是迎世子爷的仪制。咱们稍后从侧舷下船,那边已安排好了车轿,径直接姑娘去荣国府。”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主舱方向。 她本以为,表兄会与自己一道去那荣国府,可现在看来,显是不能了。 一时间,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周嬤嬤心明眼亮,一向看人很准,与黛玉相处月余,多少也能猜到些这位林姑娘的心思。 於是怜笑道:“世子爷特意嘱咐了,此番姑娘进京,林老爷备下的那两船书籍、土仪、家用之物,总需得力人手押送料理。” “恰巧世子爷从东寧带来,预备奉予京中老亲的几样薄礼土產,也需著人送入各府。便吩咐拨了四名王府亲卫,並两名熟諳京城门道的管事,护送姑娘的行李车驾一同前往荣国府。” 她略顿了顿,见黛玉帷帽轻纱微动,似在聆听,便接著道:“世子爷还说,姑娘初到府上,虽有老太太疼爱,但终究人事生疏。老奴在王府多年,於高门內宅的规矩往来略知一二,便让老奴也隨姑娘同去,在旁伺候几日。” “一则帮著姑娘打点安置箱笼物件,二则……若遇著些不明白的旧例俗礼,或需与府中管事嬤嬤们交接的,老奴或可帮衬一言半语,总不至让姑娘为琐事烦心。” 黛玉闻言,握著帕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何其聪慧,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哪有那么多“顺路”、“恰巧”? 那几名王府亲卫,哪里是护运行李土仪?分明是拨给她撑场面、壮声威的,唯恐她被人看轻了去。 又让周嬤嬤这样贴心周全的人陪著…… 黛玉眼前不禁浮起那位表兄温润清朗的眉眼。 这些时日,两人虽碰面不多,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但心里刻下的印记,却是再清晰没有了。 他总是这般,事事想在头里,桩桩安排得妥帖,却偏又寻了最自然不过的由头,將那份沉重的呵护化作了轻描淡写的“顺便”。 心中那股暖流,混著酸楚与感激,再次汹涌地漫上来,冲得她鼻尖发酸,眼前微微模糊。 她忙垂了眼,借著帷帽的遮掩,將那阵泪意强忍下去。 周嬤嬤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世子爷还说,今日码头官仪森严,他少不得要周旋一番。待应付过礼部、宗人府那些老爷们,安置妥当了,便亲往荣国府拜望。请姑娘先安心去外祖母跟前承欢,不必掛念。” 黛玉闻言,帷帽下的脸颊微微一热,好在有轻纱遮掩。 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觉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一时消散,转被一种异样的情绪填满。 待几人从侧舷下了船。 岸边早有四名身著青呢箭袖、腰佩长刀的王府亲卫肃然侍立,见了黛玉一行,齐齐抱拳行礼,动作划一,沉默中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不远处,另有贾雨村並两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指挥著十余名脚夫,从后船卸下林家那两船书籍箱笼,又有数辆大车装载著郑克爽预备送往各府的东寧土仪,皆用青绸苫盖得严严实实。 几架翠幄青绸车並两乘小轿已候在码头僻静处。 车身虽不张扬,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拉车的马匹也神骏异常,引来不远处一些等候接官轿马的家僕暗暗侧目。 周嬤嬤亲自打起车帘,雪雁扶黛玉上了那架青绸车,王嬤嬤则领著其余几个小丫鬟跟在后头。 待黛玉坐定,周嬤嬤方低声道:“姑娘,咱们这便往荣国府去。路上还得小半日,姑娘若乏了,可略靠一靠。” 黛玉轻轻点头,目光透过车窗薄纱,最后望了一眼主船方向。 那里旌旗微扬,冠盖云集,隱约可见一个挺拔的青色身影立於眾人簇拥之中,正从容应对。 她心下一安,復又升起一缕难以言喻的悵惘,终是缓缓放下了车帘。 车轮轆轆,驶离了喧囂鼎沸的码头。 冬月里,神京城亦是草木凋疏,寒风掠过车帷,颯颯有声。 马车行了小半日,最终停在荣国府西角门前。 早有得了信的贾家僕人在此守候,黛玉换乘小轿,一路被抬至垂花门前落下。 几个穿戴体面的婆子丫鬟已迎了上来,当先一个容长脸面、身著絳紫绸袄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笑容满面地福了福:“这位定是林姑娘了?奴婢给姑娘请安。老太太並太太、奶奶们都在里头等著呢,姑娘快请进。” 她说话间,目光已飞快地將黛玉一行人扫了一遍,眼中多有讶异。 原以为这位林姑娘不过是个南边来的孤女,又是丧母新寡,多半怯懦哀戚。 可如今见了,发现其人虽身形纤细,裹在银狐斗篷里愈显娇弱,帷帽轻纱掩面,看不清容貌,但通身气度清华,竟不似寻常闺秀。 再瞧她身后跟著的两位嬤嬤並丫鬟,规矩儼然,尤其是那位年长些的嬤嬤,眼神沉静,举止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威严气度。 就连后头那几个捧著包袱的小丫头,低眉顺眼的姿態,也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齐整些。 又听人说,外头还有几大车的土仪和行李,排场实在不小。 王善保家的心里暗暗纳罕,一时也收敛了那份高门贵仆的倨傲心思,面上笑容反更殷勤了些。 …… 第二十二章 论亲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论亲 …… 黛玉打轿上下来,由贾府丫鬟僕妇引著,一路穿廊过堂,转屏进厅。 走了好一阵,方才被贾母身边伺候的几个大丫鬟接迎进了老祖宗的套房暖阁內。 祖孙相见,先是好一番哭诉不提,待情绪缓和些,又有大舅母邢夫人、二舅母王夫人、先珠大哥家的珠大嫂子並三位姊姊妹妹过来一一认脸。 不一时,又来了赦大舅家璉二哥哥的媳妇儿璉二嫂子,她可是个神妃仙子一般的丽人,又有一张巧嘴惯会说巧话,人一到,便哄得贾母止住哀戚,满堂只剩和乐。 暖阁內融融如春,金猊熏笼吐著淡淡的百合香,与眾人衣裳上薰染的兰桂气息糅在一处。 黛玉坐在贾母身侧锦褥上,方才一番悲喜交织,加之连日舟车劳顿,气息本就不匀,此刻被这暖香一扑,喉间便觉一阵痒意,忍不住以帕掩口,轻轻咳了两声。 虽极力压抑,那声音仍是细细碎碎地漏出来,在这屋子里,听得格外分明。 贾母立刻收了笑,满是疼惜地看过来:“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路上受了风寒?” 王夫人也温言道:“瞧著气色是单薄些,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黛玉微微平了气息,抬眼时睫毛上还沾著些许咳出的湿意,轻声道:“不碍事的,我自来是如此,会吃饭时便吃药,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也不见大好。” 她说得平淡,却叫贾母心酸不已,搂著她连声道:“可怜见的,这么个玉做的人儿,偏生受这个罪!现吃著什么药?” 黛玉便答:“人参养荣丸……” 王夫人到底四十好几的人了,当了这些年的管家太太,自有一份城府,闻言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沫,没言语。 一旁邢夫人小了十来岁,却是“哎哟”一声,嘆道:“这么点子年纪,竟是药罐里泡大的,真真可怜见的。” 贾母也没理她,只说自己正配丸药,回头让太医一併配了给黛玉送去。 王熙凤又拉过黛玉手问:“妹妹身边伺候的人可还使得?若有不妥帖的,或是人手不够,只管跟我说。这府里丫头婆子多,挑几个本分伶俐的给妹妹使唤,也是一样的。” 她这话原是常情,也是当家奶奶的照应。 说话间,那双丹凤眼已將雪雁、王嬤嬤,尤其是那位气度沉静的周嬤嬤,並后头三个垂手侍立的小丫头,迅速打量了一遍。 这一打量,心里便不由“咦”了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雪雁年纪虽小,立在黛玉身侧却规矩极好,眼神清明,不躲不闪。 王嬤嬤是乳母,神色恭谨中带著对黛玉自然的关切,倒也寻常。 可那位年长些的嬤嬤,就大不一般了。 她穿著石青色缎面比甲,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插著根简素的银簪,面上带著得体的浅笑,眼神却沉静如水,自有一股端凝气度。 那站姿、那神態,瞧著竟比老太太身边有头脸的赖嬤嬤,还要得体二分。 王熙凤是何等眼力? 她虽嫁进贾家不久,但这一年来当家理事,每日经眼的僕妇丫头没有五百也有三百,是伶俐是蠢笨,是规矩是散漫,几乎一眼可辨。 黛玉身边这几个人,分明是极有章法、训练有素,可不是小门小户能调理出来的。 心中纳罕,面上笑容却更盛,话锋便转得巧妙:“不过看妹妹身边这几个嬤嬤丫头,沉稳劲儿的,瞧著倒把咱们府里这些丫头婆子都比下去了!” 贾母听了,也细细看去,她阅歷更深,眼光也更毒,一眼便瞧出那周嬤嬤的不俗来。 老人家心下欢喜外孙女有人妥帖照料,又觉面上有光,便点头笑道:“果然是好。玉儿一路辛苦,身边有妥当人伺候,我这心里也踏实些。” 黛玉见问到这里,便轻轻放下帕子,目光落到周嬤嬤身上,声音柔柔道:“这位是周嬤嬤,原是东寧延平王府里的老人。此次上京,表兄……虑我年幼,又担心身边丫鬟照顾不周,特请嬤嬤隨行照应。” 她提到“表兄”时,声音极轻,眼帘微垂,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周嬤嬤听姑娘提到自己,上前半步,向著贾母及诸位夫人、奶奶深深一礼,姿態恭谨从容:“奴婢周氏,给老太太、太太、奶奶请安。” 延平王府? 暖阁內微微一静,几位夫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带著不同程度的诧异与探究。 尤其是三春这些年岁小的,她们生得晚,先大太太郑氏去得又太早,这些年只知道四王八公、贾王史薛这些老亲,根本没听人提起过什么延平王府。 王熙凤丹凤眼微微一挑,脸上笑容未变,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她嫁进贾府时间也短,许多陈年旧亲並未一一理清,这“延平王府”的名头听著显赫,却一时想不起与贾家有何瓜葛。 邢夫人更是有些茫然,只觉这名號气派很大。 王夫人倒是神色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不由得看向上首的贾母。 贾母也有些意外,拍了拍黛玉的手,脸上露出恍然与追忆之色,缓缓嘆道:“你们年轻,或许不知。东寧延平王府与咱们家,原也是一门老亲,你们大老爷前头娶的那位大太太,便是他家的姑娘。” “论起亲来,玉儿的这位表兄,与璉儿也是正儿八经的姑舅兄弟。” 这话一出,暖阁內眾人神情各异。 邢夫人面色既尷尬又复杂,不过大房多这样一家体面的亲戚,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王夫人眼中瞭然之色更浓,她掌家多年,对这些旧日联姻的谱系比旁人清楚些,只是没想到林家竟也与那边牵上了线。 王熙凤丹凤眼亮得惊人,心里迅速將这几层关係捋了一遍:璉二亲娘舅家的表弟、林丫头的表兄、身份贵重的藩王世子…… 这可是一条又粗又新的人脉! 她心思电转,面上笑容愈发春风和煦,话里也带上了亲近:“原来是这么一层亲!这可是天大的缘分!怪不得老祖宗常说,咱们这样的人家,枝枝蔓蔓,打断骨头连著筋,走到天边也有亲人照应。妹妹有这般周全的表兄一路护持,真真是福气!” 她看向周嬤嬤的目光,更添几分客气。 周嬤嬤再次敛衽一礼,应对从容:“回二奶奶的话,世子爷此次奉旨上京听封。临行前,世子爷特意吩咐,本该一到京城便先来府上拜望老太太並诸位亲长,只是朝廷礼制所拘,需先应对礼部、宗人府的仪程,不敢怠慢。待那边诸事稍定,世子爷必亲来府上请安。” 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將“奉旨”、“礼制”、“不敢怠慢”几个词说得轻重得体,既表明了郑克爽身不由己的缘由,又处处透著对贾府的敬重。 贾母听了,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讚赏:“很是,很是!世子是奉了皇命的,自然要以国事朝廷礼数为先。咱们是至亲,不在乎这些虚礼,什么时辰来都好,只说一声,家里必是洒扫庭除,恭候著的。” 正说著,忽听得外间一阵脚步声,隨即一个穿戴体面、管事模样的婆子快步进来,手里捧著一张大红泥金帖子,脸上带著几分掩不住的惊诧与喜色,到了跟前,先给贾母並各位主子请了安,才举著帖子回话: “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外头门房传话进来,说是东寧延平王府遣了两位管事並四名亲卫,押送著几大车土仪並林姑娘的行李到了。这是隨车送上的礼单子,请老太太、太太过目。” 说罢,將那份极厚重、洒金笺的礼单高高举起。 王熙凤反应最快,起身从周瑞家的手里接过礼单,却不先看,只笑著递给贾母:“老祖宗您瞧瞧,这世子爷真是礼数周全。林妹妹来咱们家,已是至亲骨肉,怎地他还这般客气?” 贾母接过礼单,戴上眼镜,细细看去。 只见礼单上列得明白,皆是东寧及海外难得之物:极品血燕四匣、东海明珠两斛、南洋珊瑚树两座、犀角象牙雕件若干、暹罗沉香十斤、爪哇胡椒等香料数箱,另有各色名贵绸缎、瓷玩、漆器…… 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项,皆是贵重难得之物,尤其前面几样,分明是海外王府方有的珍奇。 王熙凤也在旁边覷了几眼,捧道:“老祖宗,您瞧瞧这单子。到底是王府气派,说是些土仪,可样样精巧稀罕,光是那『珊瑚树盆景』、『暹罗犀角杯』、『海龙皮褥子』,便是京里也少见。还有那备註给姊妹们的『琉球珍珠串』、『东洋繚綾』……真是用了心的。” 她这一说,连探春、惜春等也觉好奇,纷纷凑过去热闹。 …… 第二十三章 忠顺王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忠顺王 …… 张家湾码头上,郑克爽与各部官员按品敘礼、寒暄引介,一串繁文縟节,直至巳时末方才告一段落。 还不算完,依著朝廷定例,藩王世子入京,须得先往宗人府备案,查验东寧郑氏玉牒副本,核对郑克爽生辰八字、嫡庶谱系等。 宗人府掌管皇族勛贵属籍,修纂玉牒本是常例,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不想真到了地方,才发现与预想当中还是有些出入。 府衙正堂轩阔肃穆,青砖墁地,乌木公案后悬著太祖御笔“敦亲睦族”的金匾,两旁檀木架上整齐码放著各王府、公府的玉牒黄册,空气里浮著陈旧纸墨与樟木混合的沉静气味。 端坐案后的那个年轻人,乃是今上胞弟——忠顺王李玄廷! 他今日並未著亲王朝服,只一身家常的杏黄蟠龙纹常服,头上翼善冠的金丝折角在从高窗斜入的日光里微微耀目。 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正漫不经心地翻看著案上摊开的东寧郑氏玉牒副本,指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堂下左右,宗人府经歷、宗人、府丞、理事等属官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郑克爽经人引行至堂中,待弄清了堂上之人是谁,也不免有些意外。 不过照常躬身见礼:“臣,延平王府郑克爽,参见王爷。” 姿態恭谨,而不諂媚,声音清朗平稳。 忠顺王並未立刻叫起,目光仍落在玉牒上,半晌,才抬了抬眼皮,淡淡扫过堂下少年,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辨不清是笑是讽。 “起来吧。”声音不高,带著养尊处优的慵懒,“延平王府的世子……嗯,倒是第一次见。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 这话听著叫人实不舒坦,郑克爽眉心一紧,不过待依言直身抬头,又不见分毫异色,只目光平静地迎上。 忠顺王打量著他,见他虽年少,但眉眼沉静,姿仪端雅,立在煌煌衙署之中並无半分侷促瑟缩,心下倒略略讶异。 本朝自开国定鼎以来,拢共封了八位异姓王爵。 其中东平、西寧、南安、北静四王,当年是鞍前马后跟著太祖爷打江山的,劳苦功高,又有从龙之份,属於开国元勛一脉,不用多说。 而另外四家却不同! 平西王吴三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还有延平王郑成功,这几家在明靖易鼎交替之际,那可都是手握兵权,割据一方的军阀藩镇。 甚至直至今天,这几家依旧大权在握,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称王称霸、作威作福。 当然,这四家藩镇,细说起来也是大有不同的,把前三者与先延平王郑成功相提並论,多少有些辱没了后者。 再怎么说,那位已故的老“国姓爷”郑成功,驱除荷夷、收復东寧,又矢志抗清、保汉家衣冠……其功其节,是写在玉牒和国史里的,任谁也不能抹灭了去。 若非如此,太祖爷开国时也不会延封其为“延平忠武王”,只在对方前朝王號的基础上,加封“忠武”二字。 更不会在临终前,留下遗詔,追封其为“郑王”,而且还是绝无仅有的“一字並肩王”,超然於所有藩镇之上,便是宗室亲王也不能及。 当然,这份荣宠,也只是那位的“身后名”,至於东寧郑家,有一个世袭罔替的“延平忠武王”,便已该知足了。 反观另外三藩,逢难变节、首鼠两端,当年闯王李自成的大顺、满洲建奴的后金、还有南明的几个小政权之间降而復叛、叛了再降,反覆横跳! 说他们是三姓家奴,都算对他们的褒奖了! 若非这几家確实树大根深手握重兵,太祖爷担心把他们逼上绝路后鋌而走险、动摇国本,估计早就该把他们料理了,哪还会留到现在? 基於这些旧事旧情,忠顺王对那三家质留在京的世子,可是从没给过好脸色,有事没事还得带人过去找找乐子。 对郑克爽当然不能用一样的態度,但前一阵他听到点风声,说是外头有个什么“天地会”,大逆不道,貌似和东寧郑家还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繫,所以总也得替皇兄敲打敲打才好! “年纪不大,养气倒稳。”忠顺王似是隨口评价,指尖在玉牒某处轻轻一点,“这玉牒所载,你是延平王次子,生於康平十七年。前头,还有个兄长?” “回王爷,臣確有一兄,长臣九岁。”郑克爽答得简洁。 “嗯。”忠顺王微微頷首,身子向后靠了靠,倚在官帽椅厚重的背板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隨口閒聊般问道,“听闻郑王爷当年雄踞东南,叱吒海上。可惜本王生得晚,未能得见。如今东寧僻处海疆,物產风情,想必与中原大不相同吧?世子初来京城,可还习惯?” 郑克爽心下稍一思量,应道:“王爷垂询。东寧虽偏居海岛,然仰赖太祖、太上及今上圣德远播,多年来得以休养生息,民风淳朴,物產亦有稻米、蔗糖、鹿皮、海盐等,堪可自足。” “臣自幼诵读圣贤书,此番进京,见帝闕巍峨,人物繁盛,唯有诚惶诚恐,感沐天恩,岂敢言不习惯。” 这话一听便多有奉承阿諛之意! 忠顺王听著,眼中掠过一丝不屑,原以为郑家的后辈,总该多些骨头。 如今一看,不过如此,倒与京城里那些勛贵紈絝,也未见有什么两样。 心情一时寡淡,笑意也难达眼底:“倒是会说话,难怪延平王捨得让你来。” 失了谈兴,接下来的盘问便也懒散下来,只依著章程,公事公办地核验了玉牒、勘对了身份文书,又问了东寧风物、郑经近况等几项例话。 末了,他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乌木案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郑克爽头顶,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敲打: “京城乃首善之地,法度森严,不同海外。世子到底年轻,初来乍到,往后在京中,言行更需谨慎,上慰君父之恩,下全藩镇之体,莫要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或话牵累了去。” 这便算是警告了。 郑克爽心知肚明,躬身道:“下臣谨记王爷教诲,必当时时自省,处处留心,断不敢有负皇恩,有辱门楣。” “嗯。”忠顺王似乎满意了,目光从郑克爽身上移开,对一旁的宗令道,“玉牒核验无误,便按例录档吧。世子远来辛苦,早些安顿。” 宗令连忙应下。 忠顺王这才起身,一旁內侍连忙上前搀扶。 他並未再看郑克爽,只隨意摆了摆手,便在簇拥下向后堂走去,那杏黄的袍角一闪,消失在屏风之后。 堂中凝滯的气氛这才鬆缓下来。 宗人府宗令是个鬚髮花白的老宗亲,此刻上前,对郑克爽的態度客气了许多:“世子,王爷的话,放在心上便是。例行公事已毕,你可前往礼部递送谢恩表与贡单了。会同馆那边,早已备好了下榻之处。” “有劳!”郑克爽拱手致谢。 ……… 第二十四章 亲不见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亲不见 …… 出了宗人府,日头已略略偏西。 尤不能停,转道前往礼部。 相较於宗人府的压抑,礼部衙门的氛围稍显和缓,手续却更为繁琐。 主客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等官员负责接待,依制收下了郑经亲笔所书、鈐有延平王金印的谢恩表章,又接了郑克爽当面呈递的东寧贡礼详单。 单上所列,皆是东寧及南洋诸岛特產,如珍珠、珊瑚、香料、贵重木料、海產珍品等,较之送往贾府的“土仪”自然又隆重数倍,且多註明“恭进大內”、“奉於御前”字样。 礼部官员验看单目,核对印信,录档存案,一套流程下来,又是大半个时辰。 …… 与此同时,荣国府贾母院儿里,黛玉在暖阁中被老祖宗搂著说了一阵,便该去给两位舅父见礼,邢、王二位夫人也自去了。 黛玉先隨邢夫人往东路院去见大舅舅贾赦。 贾赦居住的东路院原是荣国府旧园,而今有了隔断,並不与正院相通,来往两边颇费功夫,须得乘车而行。 一路有舅母邢夫人携著,待到得东路院浅话一阵,却有丫鬟传话进来说,大老爷连日身上不好,说恐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 又让丫鬟带了一番安慰、照拂的话便罢。 黛玉起身听了,一一答应著,心中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儿。 她虽未指望舅父待自己多么亲热,但自己千里投奔,又是头回登门,连面也不见,只隔著人传这几句客气话,未免显得有些寡淡生疏。 邢夫人倒似习以为常,只拉著黛玉的手,又说了些“缺什么只管告诉我”、“丫头婆子们不好也只管说”的家常话,末了还亲热地要她留下用饭,不过被黛玉以还要去拜见二舅舅为由婉拒了。 待迴转荣府正院正堂,到了二舅母处,因闻二舅舅政老爷今日斋戒去了,故而也未能得见。 略等过一阵,才被丫鬟婆子们引去二舅母王夫人处,在对方日常居坐宴息的耳房里说了会子话。 二舅母这里显然是比大舅母处规矩大的,待她也未见多么亲热。 本道聊过几句便罢,不想二舅母忽又提起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兄来。 “有一件事,我得先嘱咐你。我有个孽根祸胎,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往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你这些姊妹们都不敢沾惹他的,日后你也只不理他便是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叫黛玉听了心里糊涂。 她年纪小,若没有上京这一路,周嬤嬤时常將高门大户里那些弯弯绕绕、话里藏话的门道,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此刻只怕真要以为舅母是在说那位表兄的不是。 但见舅母说话时语气亲昵,她便把这话在脑袋里多过了一遍,慢慢咂摸出些味道来。 什么“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周嬤嬤说的果然有道理,这等人家,越是口头上贬损得厉害的,往往越是心尖尖儿上的肉。 又特意嘱咐“姊妹们都不敢沾惹”、“不理他便是”。 分明是在告诉自己,那位“宝二哥”在府里是何等地位、何等受宠! 告诫自己別妄想越过他去,更得小心別得罪了他! 心中这般一想,黛玉再瞧王夫人那温和含笑的脸,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那笑容底下,似乎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越看越是疏离。 她垂了眼,藏住委屈,轻声应道:“舅母说的可是那位衔玉所生的哥哥?我在家时也是听母亲提过的。我今儿来了,自然和姊妹们同处,兄弟们自是別院另室的,又岂有去沾惹的道理。” 这话本也是常理,凡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便是至亲骨肉,到了年纪也该各有各的院儿,兄弟是兄弟,姊妹是姊妹,断没有搅在一处浑闹的。 不想王夫人听了这话,反而笑道:“你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他自来与別人不同,打小因老太太疼爱,便是同姊妹一处娇养惯了的……” 黛玉听得又是心下愕然,还道公府高门家业大,规矩自比旁处更严谨些,不想子弟里竟还有这样荒唐胡混的? 府中长辈竟也这样纵著他? 如此一想,未见其人,心下先已远了那位“宝二哥”三分。 又坐片刻,外头便有贾母身边的丫鬟来请,说是老太太传饭了。 黛玉辞了王夫人出来,隨著那丫鬟往贾母上房里去。 荣国府这等门第,主子们日用三餐两点。 除正常早午晚三餐外,另有午点和晚点,一般来说,也就是后世的“下午茶”和“夜宵”,所以晚餐较寻常人家会用的更早些。 周嬤嬤早就教过这些规矩,故而她心下倒不慌乱,只想著一会儿或可从姊妹们身上验证所学。 待到得贾母处,只见正室已摆开一张大圆桌,贾母独坐在正面榻上、珠大嫂子、璉二嫂子並三春姊妹已按序侍立,见她来了,贾母便招手让她挨著自己右手边坐下。 饭食自是极精致的,碗盏皆用官窑脱胎填白盖碗,菜式也多是南边口味,黛玉略略用了些。 她留心观察,见姊妹们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布菜漱口、更衣捧茶,丫头僕妇们穿梭伺候,却半点声息不闻,果真是极讲究,与周嬤嬤教的一般无二。 自己便也依著所学,默默行事,不曾出错。 一时饭毕,漱了口,吃了茶,贾母便让撤去残席,眾人都移到旁边暖阁里说话。 地下两溜八张椅子,都搭著银红撒花椅搭,底下踩著脚炉。 方才用饭时,舅母王夫人和两位嫂子只负责伺候老祖宗,並未在这里吃用。 这会儿子忙完,便都被贾母打发回去了,暖阁里只留下黛玉並三春姊妹陪著,还有一眾丫鬟婆子。 屋里地龙烧得暖,又添了两个大熏笼,空气里暖香馥郁。 贾母拉著黛玉的手,问些家常琐事,又让姊妹们多亲近。 二姐姐迎春温柔,三妹妹探春爽利,四妹妹惜春沉静,虽初次相见,却也言语和睦。 正说著,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回:“宝二爷回来了!” …… 第二十五章 此黛非彼黛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此黛非彼黛 …… 宝玉到时,黛玉正挨著贾母坐在暖炕上,手里捧著一个鎏金小手炉,听探春说她们姊妹平日做些什么针线、读些什么书。 听得丫鬟通报,她心头微微一紧,想起午后二舅母那番“孽根祸胎”、“混世魔王”的话,下意识將身子稍稍坐直了些, 目光却垂落在自己交叠的膝上,只留三分余光留意著门口动静。 贾母脸上却已漾开慈爱的笑容,连声道:“快叫他进来,外头冷,仔细风吹著了。”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子“哗啦”一响,一个少年被丫鬟僕妇簇拥著进来。 他头上戴著束髮嵌宝紫金冠,齐眉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著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 虽生得极好,但通身那股被骄纵出来的、旁若无人的风流贵气,却让习惯了郑家表兄那种清贵內敛气度的黛玉,本能地觉得有些刺眼,便默默垂下眼帘,只作未见。 贾母却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见礼。 归坐细看,只见这林妹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閒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看罢,又笑道:“这个妹妹我原是见过的。” 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几时见过她?” 宝玉再笑:“虽然未曾见过,然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別重逢,亦未为不可。” 说著,便要挨著黛玉身边坐下。 黛玉不动声色地,借著理袖口的动作,將身子向贾母那边略略侧了侧,与他隔开些许距离。 动作虽细微,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一清二楚。 宝玉却好似未觉,又热切地问:“妹妹可曾读书?” 这个问题,在他之前,便有贾母问过,黛玉也如实答了,说“只刚念了四书”。 可待她问姊妹们都读了什么书,贾母说的却是“不过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子罢了”。 她是何等机敏灵慧的人?立时心里就有了计较。 此时宝玉再问同样问题,她便改了口:“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 宝玉再来问名,黛玉心下不喜,但到底答了,不想他竟又问表字。 黛玉声音已很清冷:“无字。” 宝玉却来了兴致,拍手笑道:“不若我送妹妹一个妙字可好?”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不远处的周嬤嬤眉头便不由一蹙。 高门大户,女儿表字岂是外男、尤其还是这等年轻表兄隨意可取的? 此事实在於礼不合,於姑娘清誉有碍! 世子爷让她照看林姑娘,她自是不能坐视贾家子弟闹出这等荒唐笑话不理。 正待动作,黛玉那边却已捕捉到了其细微的神情变化。 方才宝玉开口时,她就本能地觉得有些唐突。 不过因著年岁还小,母亲去的又早,以往家中並无人教导她这些。 上京一路,周嬤嬤也多讲公门规矩礼数,並未提及相关。 所以她一时不懂,便下意识看向周嬤嬤,见其皱眉,心中立时便明白这不是好话。 警醒地看向宝玉,见其还在思索该取何字,也不等他开口,便打断道:“姊妹们可都有么?” 这一问,问得实在巧妙。 若说都有,宝玉这行为或还不算太出格;若说没有,那宝玉此举便是独独对她轻浮了。 宝玉果然被她问住,他虽素日在女儿堆里胡闹惯了,也常常一时兴起便给丫鬟改个名字,但因著二姑娘迎春好歹是姐姐,三妹妹探春性子又强,四妹妹惜春年岁还小且性子冷清不算亲近,所以他倒真未敢给姊妹们取字。 一时答不上来,就连已到了嘴边的“顰顰”二字都再说不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旁边的探春忙笑著打圆场:“林姐姐別听他混说,我们哪里有什么表字,不过是小名儿叫著玩罢了。” 黛玉便不再言语,只微微頷首,那態度分明是:既如此,你也別再单跟我提什么表字。 周嬤嬤在一旁看得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这姑娘当真是再聪慧灵秀也没有了,自己开口就把贾家哥儿的话堵了回去,竟比她这老婆子开口更强十倍! 贾母也打圆场道:“不过顽话罢了,你们小孩子家,哪里就论到字了。宝玉,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別只管缠著她问东问西。” 宝玉討了个没趣,悻悻应了,却不肯罢休,又忍不住靠近些,追问道:“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眾人都不明白这话,黛玉见他眼巴巴望著自己,想起这位表兄衔玉而生,乃是个稀罕物,人人皆当一件奇事哄传。 她本就有意疏远,自不愿多沾惹这种是非,便只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都有?” 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回答,一句“罕物”也算是好话。 谁料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猛地摘下脖子上那通灵宝玉,狠命往地上一摔,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这变故生得实在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聊的好好的,宝二爷竟闹了这一出? 嚇得满屋人魂飞魄散,袭人等丫鬟一拥而上,哭著去地上找玉拾玉。 贾母更是急得也顾不上黛玉,单搂著宝玉,心肝肉儿地叫著大哭:“你这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暖阁內顿时乱作一团,劝的劝,哭的哭,捡玉的捡玉。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景象惊得怔在当场,继而手足冰凉,心底阵阵发紧,隨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唐之感。 自己不过说了一句实话,何至於引得那位二表哥如此使气弄性?骂玉摔玉,搅得天翻地覆? 他骂的是哪个玉?摔的又是哪个玉? 再看外祖母、眾姊妹並丫鬟婆子们那惊慌失措、百般哄劝、只围著他一人转的模样。 黛玉不由悲从中来! 母亲新丧不久,自己离了父亲千里投奔外祖家,下晌去拜见大舅舅二舅舅,连面儿也没见。 大舅母待自己尚算亲热,二舅母却是明里暗里地敲打一通。 好容易回了老祖宗这儿,待自己確实也很疼爱,叫她心里好受些。 又来了个“宝天王”大发神通! 她才九岁,头一天头一回登门! 都不说是亲族,便是去寻常人家做客,也没有主人家孩子当著客人面打砸东西的道理吧!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更可悲的是,满屋人都哄著他纵著他,便是老祖宗,这会儿也是分出了远近亲疏的,独剩自己一个孤零鬼。 一种被全世界拋弃的悲凉漫上心头,委屈、惊惶、无措、还有那份深藏的寄人篱下、孤苦无依之感,齐齐涌了上来,眼圈瞬间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她心绪翻腾、几欲落泪之时,一只温暖而沉稳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头。 是周嬤嬤。 周嬤嬤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到了黛玉身侧,將她半护在身后,隔绝了那片混乱。 她並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平静而坚定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替黛玉挡住了许多惊慌窥探的目光,也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黛玉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暖意和力量,鼻尖一酸,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於还是无声地滑落下来。 泪水模糊中,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另一张温润清朗的脸,想起运河船上无声的照拂,想起码头上周全的安排,想起他让周嬤嬤带来的那句“安心”…… 同样是表兄,同样是王孙公子,就连年纪也相差仿佛,怎地就有了天渊之別? 有了这份鲜明的对比,眼前这片混乱和宝玉那备受呵护的“痴狂”,在黛玉眼中便只剩下了不可理喻与深深的疏离。 好一阵兵荒马乱,待贾母那边费力哄得宝玉止了泪,戴上玉,一回头,正瞧见黛玉独自垂泪,被周嬤嬤护在身侧的情景。 老太太心里一咯噔,方才光顾著宝玉,倒冷落了这新来的外孙女,瞧她小脸煞白,泪痕宛然,怕是嚇著了,也委屈著了。 不由一阵疼惜,又有几分歉然,忙松出一只手来牵住黛玉,半搂进怀里。 抚著她瘦弱的肩背,感觉这孩子身子微微发著颤,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可又捨不得说宝玉的不是。 只一叠声地安抚:“好孩子,你哥哥自小与旁人不同,他是个有来歷的,你大约也听过,一时犯起痴病来才这样,原不是冲你,平日里待姊妹们更是极好的,往后你便知道了……” 老太太絮絮说著,出口便是替宝玉周全。 黛玉心里明镜一样,低垂著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贾母见她如此乖巧隱忍,越发心疼,想著总得补偿些什么,目光在屋內侍立的丫头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身边一个穿葡紫綾袄、白綾掐牙背心的大丫鬟身上。 这丫头名唤鸚哥,生得眉清目秀,行事也稳妥,是她跟前得用的。 “鸚哥儿,”贾母唤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从今儿起,你就去伺候林姑娘。林姑娘初来乍到,身边虽有旧人,到底对咱们府里的事儿不熟。你是个周全的,凡事多提点照应著,不要怠慢了。” 鸚哥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给黛玉磕了个头:“奴婢鸚哥,给姑娘请安。往后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姑娘。” 贾母这番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多有安抚之意,或还有在周嬤嬤这等“外人”面前描补一二、显示贾府待客周全的心思。 黛玉生来有一颗玲瓏心,自然明白当中关窍,虽仍委屈,但也不能拂了外祖母的面子,因是忙让雪雁扶她起来,轻声道:“有劳姐姐。” 见黛玉收了人,贾母神色稍霽,便又温声对黛玉道:“好孩子,你受了惊,又一路劳乏,今日且好生歇著。” 说著,便提起安顿之处。 老太太原是想好了的,玉儿初来,必是要留她在自己身边好好亲近亲近。 一则,贾母院儿本也是荣国府里最妥当最舒適的地方,使唤人手也多,方方面面都能照看到。 二则,府里的下人眼头活,谁得老太太的宠,谁在府里的体面就大。 所以,这也是贾母对黛玉的庇护与疼爱。 不料宝玉一听老祖宗要自己从碧纱橱搬出去给林妹妹腾地方,却不依了。 央道:“好祖宗,我就在里头很妥当,又何必搬出来?” 他不愿搬的道理也有一箩筐,在老太太跟前住著,既不必被老爷日日敦促学那些经义文章,又能与姊妹们时常玩在一处,而且老太太身边的大小丫鬟,个个水葱似的,远不是別处可比。 不过这话一出,暖阁內霎时一静。 方才摔玉的风波才平,宝二爷又闹上了? 几个年长的嬤嬤脸上已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只是碍於身份不敢开口。 探春眉头微蹙,迎春垂了眼,惜春更是抿紧了唇。 周嬤嬤立在黛玉身后半步,面色平静无波,只那眼神深处,却透著几分审视,似是要看穿这贾府的“规矩”。 贾母也被宝玉这话噎了一下。 若依著她素日对宝玉的千依百顺,眼看心肝肉儿这般撒娇撒痴,说不得心一软,也就糊涂著应了。 左右两个孩子都还小,一屋里住著,又有里间外间的隔断,似乎也无妨。 可…… 黛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外祖母的犹豫,看见宝玉的任性,看见姊妹们欲言又止的尷尬,更感受到身后周嬤嬤那无声却坚实的存在。 若是没有周嬤嬤这一路的教导,她或许只会觉得难堪、委屈,默默垂泪,由著长辈安排。 可此刻,她心中那股倔强与清明,被今日连番的刺激和周嬤嬤平日的教诲催发了出来。 她不能任由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轻轻从贾母怀中直起身,黛玉抬起苍白的脸颊,目光清澈地望向贾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静: “老祖宗疼我,我心里知道。只是宝二哥原住得好好的,为我来了,反倒要劳动他搬出去,倒成了我的不是。再则……” 她略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的迎春、探春、惜春,声音柔和了些:“不知姊妹们如今住在哪里?我年纪小,诸事不熟,若能跟姐姐妹妹们住在一处,彼此做个伴,学著规矩,便是最好的了。也不必特意单给我收拾屋子,没的给大家添麻烦。” 这话说得妥帖合宜,又落在了“闺阁礼数”上。 贾母是何等人? 一听便知这外孙女年纪虽小,心里却是个极明白、极有分寸的。 也是啊,玉儿不是那等没见识的小门小户姑娘,她出身四世列侯林家、又是探花郎的嫡女,身边现还有延平王府的人看顾著。 尤其最后一点,延平王府再是老亲,也终究是外人。 若方才宝玉摔玉只算小儿胡闹,无伤大雅,那么此刻黛玉这番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却让贾母清醒了几分。 自己若真依了宝玉,让两个玉儿挤在一处,传讲出去,旁人不会说宝玉胡闹,只会说贾家没了规矩,还带累玉儿清誉。 贾府的礼数、黛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落在那郑家世子眼里,又成何体统? 一番利弊权衡,贾母那点因宠爱而生的犹豫顿时散了。 终於,她咬了咬牙,拍了拍宝玉的手,声音带著哄劝,却也难得地有了几分决断:“我的儿,你妹妹刚来,胆小体弱,须得静静將养,你平日里闹腾惯了,住在近处,反而吵著她。” 宝玉还要再闹,贾母把脸一沉:“再胡闹,仔细你老子知道!” 见贾母动了真格,宝玉这才委委屈屈地瘪了嘴,不敢再强。 贾母又转向黛玉,脸上重新堆起慈爱笑容,拉过她的手哄道:“好孩子,你既这么懂事,外祖母更疼你。碧纱橱里暖和,你先住著。待开了春,天气暖了,再说以后吧。” 得了这个结果,黛玉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乖巧应下。 …… 第二十六章 入局先落子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入局先落子 …… 会同馆隶属礼部,专用於安置进京朝覲的藩王、土司及外国使节。 前朝时分南馆和北馆,分別用以安置南方各国与北方各国的番邦使臣。 及至本朝,沿用此制,並在南北二馆的基础上,另修葺扩建出西馆,专供本朝地方要员回京述职时下榻之用。 藩王与藩王世子入京,自然也被安置在西馆。 馆舍占地颇广,被分隔成十余所独立院馆,每所各有大小馆舍不下五十间,另有宴厅、后堂、连廊、净房等。 郑克爽作为准延平王世子,在京住行皆代表了延平王府的体面,自是单有一所。 五间三进的格局,前堂后寢,堂名“怀远”,青砖灰瓦,朱漆廊柱,虽不似王府雕樑画栋,却自有一种端凝肃穆的气象。 院中植著数株老松,经冬犹翠,在暮色里静静矗立。 郑克爽一行走完朝廷的接待流程,回到馆中时,已是申正时分。 冬日天短,夕阳將最后一抹余暉涂在飞檐戧角上,庭院里早早点起了风灯。 冯锡范回来的早些,已提前一步领著王府侍卫、僕役安置好箱笼行李,布置好明暗哨位,一切井井有条。 怀远堂正厅內,地龙烧得暖融,紫铜炭盆里银霜炭静静燃著,不见一丝烟气。 郑克爽已换了身家常的月白綾袄,外罩鸦青暗纹氅衣,散了发冠,只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在堂中紫檀木圈椅里坐下,接过双儿奉上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 汤色橙黄,香气馥郁。 “嗯?怎换了武夷岩茶?” 只一口便品出不同来,心下微奇,问道。 大双笑容极柔极甜,回道:“白日里,公子不是才说喝不惯京里的茉莉香片?所以晚间便换了新的。” 自她们姐妹二人到了公子身边以后,每日极是清閒,也就只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 她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极清楚,自家公子是个顶好的人。 所以公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们都会记到心里,然后落到实处。 郑克爽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暖。 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有像现在这样,在对一个人好的同时,也能看见对方对自己的真心,那样感情才健康才长久。 “难为你都记得住,小双呢?”郑克爽將茶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见身边只大双一个,便问。 “公子昨日说想吃红膏鱘,偏那会子船上没有了,所以今儿一上岸,小双就去打听,好容易得了几只,这会儿估计在小厨房里跟嬤嬤们学著做呢!” 大双答得自然,全没一点替妹妹邀功的意思,仿佛本该如此。 红膏鱘其实也就是青蟹,船队过山东时得了一些,郑克爽吃著觉得合口,昨日厨房来问想吃些什么,他一时记起来才提一句,听下头人回说没了也就算了,並没放在心上。 谁料小双那个实心眼的丫头都替自己记著呢! 郑克爽难免有些动容,又笑道:“不过是一道菜,这个没了还有那个,少吃一顿又能如何?再说了,哪里就要她巴巴地去学做菜?敢是在我身边伺候腻烦了?想换去做厨娘不成?” 他这话只是促狭玩笑,大双却当了真,一时连连摆手否认,那双好看的眸子都紧张到浮起了水雾。 见她如此老实,郑克爽也不忍心再逗弄,只拉过她的小手道:“好了好了!逗你也不知,真是个傻丫头,去把她叫回来吧!” 大双的白嫩柔荑被捉住,待反应过来时,耳根都红了,囁喏著想要吱声。 却见公子又已十分自然地鬆了手,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微粉著小脸儿,领命找妹妹去。 待其走后,冯锡范也打发完最后一批回话的管事,进到厅中:“公子,都安顿妥了。院外有咱们的人轮值,会同馆本身的护卫也已打过招呼,不会近前打扰。” “有劳冯师费心。”郑克爽收回目光,“冯师,坐。” 冯锡范依言在下首座位坐了。 郑克爽才问道:“今日之事,冯师如何看?” 冯锡范面色一正:“公子是问,忠顺王?” 郑克爽点了点头:“不错!” 冯锡范思忖片刻,才道:“这位忠顺亲王,乃今上胞弟,先孝康皇太后一生育有三子一女。分別是先太子晋王、当今圣上、还有忠顺王爷与一位公主。” “自先太子病故,今上继位,朝野上下那些有关当今天子血脉有疑的传闻不断。” “或许是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今上待这胞弟胞妹可谓极尽亲厚。” “忠顺王其人,性情倨傲,锋芒外露,在京中宗室里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他顿了顿,看向郑克爽:“不过公子今日应对,倒是沉稳,谦抑有礼,想来忠顺王也没理由再与公子为难。” “谦抑有礼?”郑克爽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冯师当真是这样以为的?” 冯锡范被问得一怔,不解道:“莫非不是?” 郑克爽没有回答,只目光透过厅堂,放得长远些,问:“冯师以为我们此番进京,所为何来?” 冯锡范又是一愣:“自是奉旨听封,领受世子金印。” “受封之后呢?”郑克爽追问,语气依旧平淡,“是让我这新鲜出炉的延平王世子,即刻收拾行装,返回东寧,日后继续做我那逍遥藩王?还是……另有一番『款待』?” 冯锡范眉头倏地锁紧,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並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不愿、也不敢深想。 此刻被郑克爽直接点破,心中那层侥倖便再不能存:“公子的意思是……朝廷有意留质?” “不是有意,是必然!”郑克爽站起身,他在听说天地会时便有此猜测,今日见了忠顺王后,更加篤定。 踱到窗边,望著窗外庭院中在寒风里瑟缩的枯枝:“父王让我来,而不是大哥,其中深意,冯师难道从未细思?大哥年长沉稳,更得父王信重,留在东寧,可协理政务,安定人心。而我……” 他转过身,烛光將他挺秀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得有些长:“年幼稚嫩,离家千里,无根无基。留在京城,既是对朝廷的『诚意』,也是一道『保险』。” “朝廷捏著一个延平王世子,便捏住了大义名分,一旦东寧异动,我那位好大哥顷刻之间就会被定为反贼,届时无论是用我的名义收復东寧,还是借延平王嗣从內部瓦解东寧,都是两便之法。” “反之,於东寧而言,送来一个我,让朝廷放心的同时也能分散些注意力,私下里再筹备些什么,都会方便许多。”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將血淋淋的现实剖开在冯锡范面前。 冯锡范喉头滚动,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他虽看起来像个文士,可终究是个武人,以武立身。 有些弯弯绕,郑克爽不戳破,他还真未必看得清。 不过听二公子说完,他又觉得十分有理,事情或许真就如此! 眼睛微眯了眯,语气中透著一股决然道:“公子不必担忧,倘若真到了事有不谐的那一天,老臣自信凭手中三尺青锋,总能护得公子逃出京城!” 郑克爽闻言颇为讶异,他竟不知,冯锡范竟对自己忠心至此? 不过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敛住心神,一脸动容地把住对方的臂膀,感动道:“有冯师这句话,尽够了!不过,事情倒也未到那个地步。” 他走回椅边,重新坐下,声音更低:“朝廷要的,要么是一个完全忠於大靖的延平王府,要么就是一个不成器、没什么野心、且便於掌控的延平王世子!” 冯锡范点了点头,恍然道:“所以今日在宗人府,公子是有意为之?就是想让忠顺王低看一眼?” 郑克爽道:“太过露骨也不可取,朝廷也不是傻子,一个藩王世子若心底无私,不藏奸窝鬼,又何必刻意韜光示弱?” 冯锡范这下更有些看不透自家公子了,疑惑问道:“那公子的意思是?” 郑克爽深看了他一眼,颯然一笑:“当然还是做自己的好!不弄假便没有破绽!” 这话说得糊涂,冯锡范听得也不甚明白。 郑克爽没有过多解释,只又唤来泊舟问道:“小宝呢?” 泊舟忙出来回道:“回公子,按您的吩咐,让他在门房帮著归置行李物件,这会儿怕是正跟馆里原先留守的管事小廝套近乎呢。” 郑克爽嘴角微扬:“倒是个会钻营的。叫他过来。” 不多时,韦小宝一身新换的靛青棉袍,小跑著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眼睛亮晶晶的,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爷,您叫我?” “这里,瞧著如何?”郑克爽问。 韦小宝眨巴著眼,实话实说:“回爷的话,气派!比扬州咱住的那馆驛还齐整!就是……就是好像太空了些,没多少人味儿。” 他倒敢说。 泊舟瞥他一眼。 郑克爽却笑了:“人味儿,住久了自然就有了。小宝,交给你个头一桩差事。” 韦小宝精神一振,腰板挺直:“爷您吩咐!” “明日,你跟著採买管事,到街上转转。不拘是茶楼酒肆、书场戏园,还是胡同巷口、赌坊妓院,多听听,多看看。”郑克爽语气平淡,“神京城里,最近有什么新鲜趣闻,各府之间有什么流传的閒话,宫里宫外有什么风吹草动……凡你觉得有意思的,回来学给我听。” 韦小宝先是一愣,隨即眼珠飞快一转,立刻明白了——这是让他去当耳朵,打听消息呢! 这事他在行啊! 扬州城里那些七姑八婆的閒话、盐商官老爷的秘闻,他哪样不是门儿清? “爷放心!”他拍著胸脯,压低了声音,带著点神秘兮兮的兴奋,“这事儿小的拿手!保管给您听得明明白白,真真儿的!” “机灵点,別惹事,也別说漏了嘴。”郑克爽叮嘱一句,挥挥手,“去吧,找泊舟领些散碎银子,明日好用。” “谢爷赏!”韦小宝眉开眼笑,又行了个礼,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脚下却像装了弹簧,透著股雀跃。 冯锡范看著韦小宝的背影,微微蹙眉:“公子,打听市井消息,自有咱们的人手。此子过於油滑,恐难辨真偽,亦易生事端。” “市井消息,有时反而最真。”郑克爽平静道,“他出身底层,听得懂那些三教九流的黑话切口,看得懂那些眉眼高低。咱们的人固然稳妥,但有些角落,未必有他钻得进去。权当多只耳朵,无妨。” 釐清了当前处境,確定了日后的行事风格,郑克爽便不再被这些事掛住,转又问起荣国府那边。 冯锡范答:“按礼制,公子需先往宫中递谢恩的摺子,虽未必立刻召见,姿態总要做的,余下倒没旁的安排。” 郑克爽点点头:“既如此,那明日递过摺子,便往荣国府走上一遭吧!我倒很想见识见识,这一门双国公的开国贾家,如今究竟是个怎样光景。” …… 第二十七章 登门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登门 ……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荣国府內各处廊下已点起灯火,值夜的婆子们轻手轻脚地走动,开始了一日的洒扫准备。 黛玉寅正便醒了。 夜里睡得並不安稳,碧纱橱內虽暖如春日,薰笼里百合香幽幽,她却总在辗转间惊醒,恍惚间仍觉身在运河船上,耳畔有潺潺水声。 待清醒过来,望见帐外朦朧的烛光,与扬州家中迥异的陈设,方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已到了京城外祖家。 昨日种种,尤其是宝玉摔玉闹的那一场,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像被什么东西拧著。 帐幔外,值夜的鸚哥已然起身,正与悄悄进来的雪雁低声说著什么。 见帐內有了动静,鸚哥忙撩起软帘,柔声道:“姑娘醒了?这时辰还早,老太太那边要辰初才起呢,姑娘要不再眯一会儿?” 雪雁已將温在暖窠里的温水倒好,端著铜盆过来。 黛玉摇摇头,拥著被子坐起:“既醒了,便起吧,总不好让长辈等著。” 晨昏定省,是后辈的本分,尤其在孝期,更要显出行止有度,哀而不失礼,才不会叫那没起子的看低了去。 鸚哥见她坚持,也不再劝,与雪雁一同服侍她起身梳洗。 因未出孝,所以穿著极是素净,一件月白色素绒小袄,外罩淡青色绣著疏落兰草的夹棉比甲,下著同色素綾棉裙。 头髮挽成简单的双鬟,以素银簪固定,並不配多余珠花首饰,通身上下,只腕上一只羊脂玉鐲,还是母亲旧物。 淡是淡了些,却另有一份清雅。 梳洗罢,待到卯正二刻,听外面动静,估摸著贾母该要醒了,黛玉便由鸚哥、雪雁陪著,过去请安。 碧纱橱紧挨著老太太的上房,挪步便到。 廊下已站著四五个青衣丫鬟,捧著铜盆、手巾、香胰子等物,正静静候著。 见黛玉来了,一个穿水红綾袄的丫头忙打起暖帘,悄声道:“林姑娘来了?老太太刚醒,正在梳头呢。” 黛玉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进去。 东暖阁里暖香扑鼻,贾母正坐在梳妆檯前,身后一个模样极周正的大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篦头。 琥珀、翡翠等几个大丫鬟各司其职,或递梳篦,或捧镜奩,井然有序。 “给外祖母请安。”黛玉上前,盈盈下拜。 贾母从镜中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忙道:“快起来,我的儿。怎这么早就来了?夜里睡得可好?碧纱橱还暖和么?” 一连串的问话,透著亲热。 黛玉起身,轻声答道:“睡得很好,劳外祖母惦记。碧纱橱里很暖和,比南边冬天还强些。” “那就好,那就好。”贾母笑著,又透过镜子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影,便对镜中侍立的鸳鸯道,“去把昨儿庄子上新进的那罐桂圆膏拿来,给林丫头冲水喝。这孩子瞧著气色还是弱,得温补著。” 大丫鬟鸳鸯应声去了。 黛玉心下温暖,谢过贾母,便在旁边一张绣墩上坐了,静静看著丫鬟们服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她留意到,贾母虽慈爱,但身边这些大丫鬟规矩极严,一举一动皆有分寸,连眼神都不乱瞟,確实不是外头可比。 如此待得不一会儿,邢、王二位夫人,三春姊妹,还有珠大嫂子、璉二嫂子也都陆续到了,一一给贾母请安问好。 老太太今儿兴致也高,一时又摆了饭,招呼几个孙辈陪著用些。 …… 郑克爽的拜帖递入荣国府时,贾母院儿里的热闹还未散尽,黛玉、宝玉並三春姊妹仍在暖阁里陪老太太说话。 帖子是郑克爽亲笔所书,用的是洒金朱红笺,字跡清峻端雅,落款处斟酌了一下,虽未鈐盖印信,但也端端正正写著“东寧郑克爽顿首拜”,已很正式。 门房管事知晓厉害,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著送到前院书房。 贾赦向来极少出府,接过帖子,见是东寧郑家二公子的拜帖,虽觉意外,但对方身份到底摆在那里,轻忽不得。 他如今虽只袭著一等將军的虚爵,平日多在东路院拥姬妾、赏古玩,不大理会外事,可毕竟还是荣国府的袭爵人,这等门户往来,尤其是牵扯到东寧王府这等显贵,他不出面是说不过去的。 当下便换了身见客的赭色团花缎袍,又命人速去唤贾璉前来。 贾璉如今帮著二叔贾政料理府中外务,常在前院书房应酬,闻讯立刻赶了过来。 略作商议,贾赦吩咐大开中门,依礼相迎。对方虽未正式受封,然其势已具,当以世子之礼待之,方不失礼数。 不多时,郑克爽车驾停至荣府门前。 此次过府,虽仍是亲戚走动,但排场气度,却与扬州时去见林如海大不相同。 他今日头戴一顶赤金累丝嵌宝束髮冠,身穿一袭天青色织金过肩云蟒纹妆花缎圆领袍,外罩玄色江绸面紫貂皮里的大氅,领袖紫貂风毛润泽。 腰间束著金镶玉銙带,悬羊脂白玉佩,登粉底皂靴。 这一身用料、纹饰、搭配无不极致讲究,在冬日天光下光华內敛又贵气逼人,將少年王孙的俊逸与潜在威仪衬托得恰到好处。 其后僕从、侍卫亦足,排场铺张。 贾璉早已候在门前阶下,他今日是一身宝蓝云纹锦袍,外罩玄狐皮里子的大氅,玉冠束髮,面如傅粉,俊眉修目。 站在那里本也是一派风流倜儻的世家公子气度。 只是同郑克爽对面而立,立时便被比了下去,削了风头。 心中对这位王府世子表弟再高看几分。 待距离合適,他当先拱手作揖:“荣国府贾璉,恭迎世子。” 他未贸然以表兄弟相称,先依礼而行,好观察对方態度。 郑克爽见他如此,却是朗然一笑,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甚是热络:“原是璉表兄!表兄何必如此多礼?你我至亲兄弟,这般客气,反倒生分了。” 他这一声“璉表兄”唤得自然亲切,毫无生疏隔阂,动作言语间流露出的亲善之意,让贾璉不禁有些惊喜。 这位身份贵重的表弟,竟如此平易近人! “世子……”贾璉下意识仍用敬称,笑容却已自然了许多。 “誒~”郑克爽笑著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璉二哥唤我表弟便是,再不然,我字实弘,乃是上京前父王所取,两者皆可!” 见他说得认真,態度不似作偽,贾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脸上笑容顿时变得真切而放鬆,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便托大唤一声表弟了!表弟一路辛苦,快请进府!父亲已在仪门內相候。” “有劳表兄引路。”郑克爽含笑点头,与贾璉把臂同行,举止间颇见亲近。 两人一同踏上台阶,穿过朱漆大门,绕过九龙影壁,沿青石甬道前行。 待到得仪门处,又见一人身著赭色团花缎袍,外罩石青緙丝马褂,候在门內。 郑克爽观他年约五旬,麵皮微黄,眼袋略重,虽竭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威仪模样,但眉眼间那股被酒色財气浸泡出的怠惰之气,却是掩不住的。 结合方才贾璉所言,只一眼,便猜出此人必是荣国府如今的袭爵人贾赦无疑,心里又对这位名义上的“姑父”有了七八分印象。 …… 第二十八章 荣禧堂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荣禧堂 …… 贾赦虽久不问事,到底袭著爵位,见郑克爽年纪轻轻,气度却不凡,心中先存了三分谨慎。 待郑克爽近前,听对方以“姑父”相称,又执晚辈礼,他这才放下心头顾忌,客套一番,引著其往荣禧堂而去。 荣禧堂乃是荣国府正堂,以郑克爽的身份,正该在此处招待才算合適。 堂宇轩昂壮丽,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荣禧堂”三个斗大金字,乃大家手笔,旁边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的朱红鈐印。 堂內陈设更是非同一般,大紫檀雕螭案上,设著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著待漏隨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醢。 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著鏨银的字跡。 郑克爽轻声念了出来:“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贾璉听见,便在旁边帮著介绍,说这副联乃是贾家老亲先东安郡王亲笔所题云云。 郑克爽只是笑了笑,隨著贾赦迈步进得堂中。 待分宾主落座。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早有丫鬟捧上香茗,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香气清冽。 郑克爽接过茶盏,目光不著痕跡地將这堂堂国公府正堂扫视一番,口中自然赞道:“姑父府上这荣禧堂,果然气象不凡,陈设雅致,格局恢弘,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有如此气象。” 本是场面话,隨口一夸一听的事。 不想贾赦听了,面上却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那点强撑起来的威仪险些没掛住,只含糊地“嗯”了两声,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呷了一口。 郑克爽这才回过味来,好似在书中,贾赦这个荣国府袭爵人是住在东路院,而这正院正堂的荣禧堂,则被荣国府二房老爷贾政占据。 心下一动,又故作不知內情地再问:“想来,姑父日常便在此理事?” 贾赦闻言,脸上那强撑的笑容更僵,尷尬之色更浓,含糊道:“这个……老夫平日多在东路院静养,府中庶务,多由你璉二哥並他二叔帮著料理。” 贾璉也知这事不好细说,在一旁忙笑著接口:“正是!父亲近年喜静,惯在东路院颐养,寻常起居皆在那边。这荣禧堂日常倒是二叔——哦,就是政老爷,在此见客读书的时候多些。” “二叔素来严谨,又蒙圣恩点了工部员外郎的差事,常需在衙中应卯,故而这外头一应迎来送往、人情往来,愚兄便腆顏多跑动些。” “二叔今日因斋戒之故,宿於公署,不在府中,故而未能来见,还望表弟莫要见怪。” 贾璉总算还是个场面人,说出话也得体。 郑克爽闻言似是恍然点了点头。 贾政斋戒未归倒不稀奇,依本朝制,凡遇大祀,如祭天、祭地、祭太庙等,只要皇帝亲祭,自祭前三日起,京中王公百官便需同步斋戒。 期间需宿於公署不得归家,禁止饮酒、食肉、听乐、弔丧、问疾,不得与妻妾同寢,衣著需素净,不穿华服,不参与宴饮娱乐,以示对神明先祖的恭敬。 千万不要小瞧了这时的祭祀斋戒制度,放到前明,甚至还不止京官,就连外官也是一样。 若有违犯,遭了言官弹劾,轻则罚俸、重则贬官。 不过郑克爽倒也不甚在意贾政如何,见与不见就那么回事,左右算不得什么重要角色。 相比之下,他还是对荣国府大房二房之间,这袭爵人不承府的隱秘更感兴趣些。 此事书中未表,但贾璉自己都说如今是在帮著二叔管家,可见这偌大荣国府还真与贾家袭爵人有了切割。 “竟是这样!”,郑克爽面露沉思,继而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目光再次扫过这象徵著荣国府权力核心的“荣禧堂”,最后落在贾赦身上。 语气带著几分探寻:“侄儿年幼识浅,於京中贵戚门第的规矩所知不多。只是依常理,姑父乃荣国府袭爵之人,尊贵无匹,正该坐镇这国公正堂,以显威仪,承袭祖荫。怎地……” 这话问得直接,“天真”又“犀利”。 偏他面上全然是一副不諳世事的少年好奇模样,仿佛真的只是不解京中高门的特殊“规矩”。 贾赦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起来,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头滚动,却半晌憋不出一句圆融的话来。 他能说什么? 说自己年轻时犯的错? 说母亲偏心? 说二弟占著正堂不放? 说自己在府中说不上话? 无论哪一句,都是自曝其短,徒惹人笑。 贾璉心头一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飞快地掠过父亲难看的面色,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表弟看著彬彬有礼,怎地问话如此刁钻? 他訕訕地笑了笑,低著声音圆场道:“这个……表弟有所不知,一家有一家的难处,老祖宗年高德劭,闔府上下皆以她老人家之意为尊……” 郑克爽眸色微深,心中瞭然,面上却迅速收敛了那点“讶异”,露出恍然与歉疚的神情,拱手道:“原来如此,是侄儿唐突了。京中高门,底蕴深厚,规矩体统自然与海外不同,侄儿初来乍到,见识浅薄,妄加揣测,还请姑父、表兄勿怪。” 他態度转得极快,语气诚恳,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这般一来,倒让贾赦贾璉不好再说什么。 贾赦面色稍缓,僵硬地摆了摆手:“无妨,无妨。”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滯。 恰在此时,外头有丫鬟传话进来,声音清脆:“老太太跟前鸳鸯姐姐来了,说老太太听说世子爷到了,欢喜得很,请世子爷得空便过去后面说说话呢。” 这话来得正是时候,贾赦贾璉俱是鬆了口气。 贾璉连忙起身,笑道:“表弟,老祖宗有请,咱们这便过去吧?老太太最是和蔼疼小辈的,早几日便念叨著表弟了。” 郑克爽也从善如流地起身,向贾赦行礼:“既如此,侄儿便先去给老夫人请安。稍后再来聆听姑父教诲。” 贾赦巴不得赶紧结束这令他尷尬的场面,连声道:“好!好!璉儿,好生引著世子。” 当下,郑克爽便由贾璉引著,出了荣禧堂,穿过重重仪门、游廊,往贾母所居的后院而去。 …… 第二十九章 璉二嫂子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璉二嫂子 …… 出了荣禧堂,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入了內院地界。 方才在正堂时,虽也见著几个伺候的丫鬟小廝,但多是垂手肃立,屏气凝神。 此刻一路行来,穿堂过院,游廊曲折,沿途所见丫鬟僕妇便多了起来。 有捧著鎏金手炉匆匆往各房送炭的粗使婆子,有提著食盒往厨房去的丫鬟,也有拿著鸡毛掸子擦拭廊柱栏杆的小丫头。 眾人远远瞧见璉二爷亲自引著一位陌生少年公子过来,那公子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姿挺秀,容貌俊逸非常。 更紧要的是那一身穿戴气度,通身上下竟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雅,行动间自有种难以言喻的清贵威仪,竟將素日里以倜儻著称的璉二爷都比了下去。 丫鬟僕妇们都是惯在富贵场里打滚的,最是有眼色不过,当下便知来了了不得的贵客。 一个个敛声屏息,纷纷退避至游廊两侧、院墙根下,垂首肃立。 有那年幼的小丫头好奇,偷偷抬眼去瞧,立刻被身旁的嬤嬤悄悄拽了拽衣袖,嚇得赶紧低下头,再不敢乱看。 几个在荣国府有些体面的管事媳妇,正巧在穿堂处碰见,也忙侧身让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待郑克爽与贾璉走过,方才直起身,彼此交换著神色,过后又少不得私下里打听。 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不大一会儿功夫,贾府內宅的下人们,十之八九都听说府上来了这么一位身份尊贵的爷。 更有那好信儿的,便连昨儿才进府的那位林姑娘与这位爷的关係都打听了出来,连带著对前者再添几分尊重。 至荣庆堂院门前,早有穿红著绿的丫鬟打起猩红毡帘。 一股暖香合著地龙蒸腾的温煦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富贵雍容,比之荣禧堂的端肃,更多了几分家常的华暖。 正中榻上,一位鬢髮如银的老夫人端坐,身著赭石色五福捧寿纹样缎面袄,外罩深青緙丝福寿绵长比甲,额上勒著同色镶珠抹额,面容慈和,目光却清明有神,正是贾府的老祖宗史太君。 贾母下首坐著邢、王二位夫人,王熙凤侍立一旁,宝玉倒是赖在贾母怀里。 另有李紈领著三春姊妹与黛玉,暂避於一架紫檀木雕花嵌玉的山水大插屏后头。 这是高门大户的正经规矩,未出阁的女孩儿见外客,须先迴避,待长辈发了话方好出来。 郑克爽步入堂中,目光不著痕跡地一扫,已將眾人情態收入眼底。 贾璉抢前一步,躬身笑道:“老祖宗,这位便是东寧郑家的表弟,延平王府的二公子。” 贾母笑得慈和,连声道:“快近前来,让我好好瞧瞧!” 郑克爽步履从容,行至贾母座前约五步处,端正揖下:“晚辈郑克爽,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康寧,松柏长青。” 与先前见贾赦不同,贾赦虽说是荣国府袭爵人,又是郑克爽名义上的姑父。 但若论爵,对方那世袭一等將军的爵位,在延平王世子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若论亲,郑克爽的姑母都过世十多年了,且贾赦早已续娶填房,又能有多少情分? 所以郑克爽在他面前,行止自在些,没人会挑理儿。 可贾母却不一样,这位是实打实的国公夫人,有了春秋,辈分又高。 莫说郑克爽还未正式受封袭爵,便是来日受了封,也不好在她老人家面前仗势托大。 这是汉家儿女,千百年来礼敬长者的传统。 贾母见他人物俊秀,姿仪端雅,心中先有了十分欢喜,忙虚扶道:“好孩子,快不必多礼!再过来些,让老婆子我好好看看。” 这是真拿他当个孩子看待了。 不过倒也正常,老人家毕竟年过古稀,身份地位又摆在那儿,再有两家人当年的那些情分,確实不必太过拘礼外道。 郑克爽直起身,略上前两步,容贾母细看。 贾母见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如画,虽年纪尚稚,但气度沉静从容,瞧著与璉儿、宝玉等贾家儿郎竟全然是两样贵重。 心中不由暗暗喝彩! “好孩子,一路辛苦。”贾母语气愈发慈和,“早听说你要来,心里就惦记著。王爷和你母亲可都安好?老太妃身子骨还硬朗?” 王熙凤一双丹凤眼早在郑克爽进堂时便暗暗打量著,此刻见贾母只顾拉著说话,便笑盈盈地上前一步,声音清亮脆甜,像玉珠儿滚在盘里:“老祖宗可见是喜欢得紧了,只顾著说话,倒忘了让世子坐下喝口热茶。这大冷的天儿,世子一路过来,且暖暖身子才是。” 贾母被她这一提,恍然笑道:“该打该打!我真是老糊涂了,见了这么好的孩子,只顾著高兴。快,给世子看座,上好茶沏上。” 早有丫鬟搬来一张紫檀木嵌螺鈿的圈椅,铺著厚厚的青缎弹墨坐褥,放在贾母下首稍侧的位置。 郑克爽道了谢,从容落座。 立刻又有丫鬟捧上描金海棠式的小茶盘,里头一盏雨过天青色的官窑盖碗,揭开盖子,茶香氤氳。 贾母这才指著王熙凤,对郑克爽笑道:“这是你璉二哥哥屋里的,姓王,你唤她二嫂子便是。是个泼皮破落户儿,专会在我跟前討巧卖乖,你莫理她。” 王熙凤不等郑克爽开口,便先福了一福,丹凤眼弯成月牙儿:“给世子请安!老祖宗这是疼我呢,生怕我嘴笨,衝撞了贵人。” 郑克爽这才顺势將目光落在这位神妃仙子身上。 只见她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果然如书中所写那般叫人一眼惊艷,不愧“神妃仙子”之称! 郑克爽心中暗赞,目光却清正坦荡,从容还了半礼:“璉嫂子言重了。早听闻嫂嫂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连多少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及。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王熙凤听他说话亲近,全没有王府世子的架子,又体面又尊重,脸上笑容愈发明艷,拿帕子掩了掩唇:“哎哟,这可真是折煞我了!世子这话传出去,我可没脸见人了!” 贾母看得有趣,哈哈大笑:“瞧瞧,凤丫头也有接不上话的时候!” 又对郑克爽道:“你別抬举她,她就是个猴儿脾气,半点得意也藏不住的,回头没个收梢。” 邢、王二位夫人只坐在一旁陪笑。 她们虽是长辈,可论起来,离东寧延平王府到底又远了一层,眼下反不如凤丫头这个正经姑舅表嫂说得上话。 …… 第三十章 寧国丑事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寧国丑事 …… 郑克爽落座后,与王熙凤言语往来,应答得体,既不显生分,又保持著恰如其分的尊重,堂內气氛一时颇为融洽。 贾母越看越是喜爱,不由得又细问起他此行进京诸事,路途是否顺遂,在会同馆安置得可还习惯。 郑克爽一一答了,语態从容,言谈间將朝廷礼部、宗人府的接待略提了提,只说是依制而行,感沐天恩。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老祖宗您听听,世子这才多大年纪?行事便这般妥帖周全,真真是大家子的气派!怪不得林妹妹一路上被照拂得那么妥当,我们听了,心里不知怎么感激呢!” 她是个惯会巧嘴捧人的,否则也不能常常哄得贾母开怀。 郑克爽听她提起黛玉,便顺著聊了下去:“璉二嫂子过誉了。我与林妹妹本就是亲族,同路照应也是分內之事。何况妹妹年纪小,身子又弱,任谁见了,也当多顾惜几分。” 他这话说得诚挚自然,让贾母心中慰帖,更生好感。 “好孩子,你是个有心的。”贾母说著,忽似想起什么,笑道:“瞧我,光顾著说话。你既来了,合该让家里姊妹们也出来见见,都不是外人。” 这话便是允了屏风后的女孩儿们出来见客。 王熙凤笑著应了声“是”,转身朝那紫檀木大插屏后走去。 不多时,李紈便领著三春姊妹与黛玉,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相较於王熙凤的一身明艷光彩夺目,李紈这个孀居寡妇实在要素淡太多。 相貌自是极好的,又有著金陵女儿精致的眉眼,只是一身月白袄裙,薄青比甲,挽著妇人髮髻,又不施脂粉,显得形容贞静。 不过才二十三四的年纪,以后世的眼光看,还是青春正好,谁能想到她竟已是一位五岁顽童的母亲? 她先向贾母並两位夫人行了礼,方引著身后四位姑娘上前。 郑克爽也已起身。 李紈朝他微微一福:“世子金安。” 郑克爽还礼。 她便侧身让开,又引著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依次上前,依著规矩向郑克爽敛衽行礼。 郑克爽一一还礼,態度温和。 他目光在三春身上略一停留,见迎春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惜春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 俱是红楼中歷歷分明的人物,此刻鲜活立於眼前。 果然各有风姿,不愧能名列金釵正册!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黛玉身上。 这丫头今日仍是一身素淡,许是昨夜未曾安睡,眼下又多了淡淡青影,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如雪。 郑克爽对上她,目光霎时更柔和几分,声音也放得更缓:“昨日仓促,未及亲送妹妹过府,妹妹一切可好?” 黛玉抬起眼帘,对上那双清朗关切的眸子,心头一暖,鼻尖却微微发酸。 她强自镇定,盈盈一福,声音轻软却清晰:“劳表兄掛念,一切都好。外祖母和舅母们待我极好,姊妹们也和睦。” 她顿了顿,终是轻声补了一句,“多谢表兄……一路照拂。” 最后四字,几不可闻,却重若千斤。 堂內眾人將郑克爽待黛玉的这份不同尽收眼底。 贾母眼中笑意更深,心中更是满意。 她本就疼爱黛玉,又因女儿早逝,对这外孙女更多几分怜惜。 如今见郑克爽身份贵重,却对黛玉如此细致周到,言语间流露的真切关怀做不得假,显然是极看重这门亲戚,也极怜惜黛玉孤弱。 这对黛玉將来只有好处,贾母自然乐见其成。 王熙凤是何等伶俐人? 她丹凤眼在郑克爽与黛玉之间微微一流转,心中便已雪亮。 这位世子爷对林丫头的態度,可不只是寻常表兄妹的客气,那份自然而然流露的关切与回护,她隔著几步都能感受到。 再联想到昨日周嬤嬤那般气度,还有送来的那些贵重却不失体贴的土仪……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越发真挚热络,心中对黛玉的评估又悄悄往上抬了几分。 邢、王二位夫人亦各有心思。 王夫人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慈悯的模样,指尖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腕上的佛珠。 她原只当黛玉是个失恃投亲的孤女,虽有老太太疼爱,但终究无依无靠。 如今看来,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东寧表兄,竟似成了她的倚仗。 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了。 唯独贾母身旁的宝玉,记起昨日林妹妹待自己的冷淡,对比此刻林妹妹待这位郑家表兄的亲近,一时又委屈又悵惘。 正当堂內气氛和乐融融之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丫鬟婆子压抑的惊呼和劝阻声。 一个衣衫略显凌乱、髮髻微松的管事媳妇竟不顾规矩,慌慌张张地直闯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和惊惶:“老太太!老太太救命啊!” 王熙凤反应最快,柳眉倒竖,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没看见这里有贵客吗?什么事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擅闯內堂?惊扰了老祖宗和世子,仔细你的皮!” 那管事媳妇嚇得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连连磕头:“二奶奶恕罪!二奶奶恕罪!实是出了大事,东府那边……珍大爷不知为何动了真火,现下拿著家法,正在往死里打小蓉大爷呢!谁也劝不住!” “只好来求老太太过去瞧瞧,好歹……好歹救小蓉大爷一命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紧紧皱起。 寧国府那边又闹什么? 贾珍那个不著调的,平日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今日竟闹到要打死亲生儿子的地步? 还偏偏赶在郑家世子来访的时候! 邢夫人、王夫人也都变了脸色,王熙凤更是丹凤眼一挑,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敛去,换上了凝重。 三春姊妹与黛玉俱是嚇了一跳,李紈忙將她们往身边拢了拢。 宝玉也缩了缩脖子,往贾母怀里靠。 到底人命关天,寧国府又只那一根独苗,贾母再好的涵养也坐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气与惊急,先对郑克爽露出一个歉然的笑容,语气却难掩焦躁:“家里出了点不成体统的事,真是……让世子见笑了。” 郑克爽心下虽也有好奇,不过也知道贾家人“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於是並未表露出来。 只道:“老夫人言重了,既是家中有急事,理当以大事为重。晚辈今日已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向老夫人请安。” 他態度从容,言语得体,丝毫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家丑”外扬而露出半分异样或探究之色,这份涵养让贾母心中稍安,亦更添好感。 贾母此刻已无心再多客套,只连连点头:“好孩子,今日招待不周。璉儿,快替我送送世子。” 贾璉也早被这消息惊得不轻,闻言连忙应下,脸上挤出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表弟,请。” 郑克爽再次向贾母及邢、王二位夫人行礼告辞,目光掠过屏风旁略显无措的黛玉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隨即转身离去。 王熙凤已抢上前去,一边吩咐心腹丫鬟速去准备软轿、手炉,一边亲自搀扶贾母起身,嘴里低声快速地安排著去东府的人手和事项,雷厉风行,试图在最短时间內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邢、王二位夫人也急忙跟上,李紈则护著三春姊妹和黛玉,悄声让她们先回各自房里,莫要被前头的乱子惊著。 方才还一片和乐的荣庆堂,转眼间便人去堂空。 …… 一路將郑克爽送出荣国府,贾璉又道:“表弟远道而来,对这神京风貌怕是还不熟悉。改日若有閒暇,我为表弟引路,这四九城里好吃好玩的地界,我倒是知道不少。” 郑克爽微笑应了,隨即登车而去。 马车驶出不久,他便轻声唤过泊舟。 侍立在车辕旁的泊舟立刻靠近车窗:“公子。” “私下里派人去查查,今日寧国府出了什么事,不要走漏了风声。” “是!” 郑克爽其实並不十分关心寧国府那一摊乌烟瘴气,甚至於整个贾府在他眼中也就那么回事。 两府男丁拢到一块儿都凑不出一个能扛事的! 一个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欺男霸女,不被抄家才叫天道不公呢! 之所以派人打听,只是刚好撞见了,一时好奇而已。 寧荣两府早成了漏风的筛子,要说郑克爽从延平王府带来的这些人也真有些手段,他前脚刚回到会同馆,后脚派出去打听的人便打听清楚回来匯报。 “公子,都打听清楚了。”泊舟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凝重,“起因是寧国府的贾珍,不知从何处听闻,工部营缮司郎中秦业家中有一养女,年方二八,生得……据说是貌比天仙,倾国倾城。” “那贾珍起了色心,在京城勛贵圈里想来也是跋扈惯了,便遣人前去说媒,意欲纳其为妾。” “不想那秦业虽官职不高,却是个古板方正的书呆子脾气,说什么也不同意將女儿给人做妾,直言『吾家虽贫,亦知礼义,断不肯以女充人后房』,將来人轰了出去。” “贾珍哪肯罢休?不过秦业大小是个朝廷命官,又是工部实职,若强逼他家女儿为妾,闹起来也不好看。” 泊舟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鄙夷之色更浓:“於是……这贾珍便又生了个齷齪主意。竟找来他儿子贾蓉,说是要给其『说一门好亲』,娶的正是这秦家女儿。” “说是这么说,可內里心思谁人不知?贾蓉虽不成器,但也不愿答应如此荒唐的事,当那活王八。” “於是贾珍恼羞成怒,觉得儿子竟敢忤逆自己,当即喝令下人將贾蓉绑了,拖到祠堂里,亲自执了家法棍棒,没头没脑地毒打起来。” “嘴里还骂『打死你这不孝畜生,老子的话也敢不听』、『这府里哪样不是老子的,莫说一个媳妇,就是要你的命又如何』……” “据说打的极狠,后来还是西府的老太太出面,才把人拦下,又请了太医去医治。” 一番话说完,书房內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反而衬得这寂静更加凝重。 冯锡范即便见多识广,此刻也听得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他虽久在王府,深知权贵之家污秽不少,但像贾珍这般毫无人伦廉耻、行事如此肆无忌惮的,却实属罕见。 当年,延平王郑经只不过是与四弟的乳母私通,便险些被先王爷要了小命,可见东寧郑氏家风严正。 “公子!不想这贾家当家人行事如此荒唐,恐是取祸之道,依属下之见,往后还是远著些为好!” 冯锡范原也不知贾家人是这个德行,此时听到这个消息,立时就变了態度。 郑克爽却笑容玩味,寧国府“扒灰”丑闻,红楼书中早已明表,故而他並不觉得奇怪。 只是,原本以为贾珍好歹是秦可卿进门后才起的淫心,却不想,打从一开始就是给自己娶的“儿媳”,当真是个该死的畜生! …… 第三十一章 跳板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跳板 …… “冯师所言有理,观其人而知其家,察其微而知其著!那寧国贾珍身为贾家长房嫡脉,更是一族之长,却不能为子弟表率,反做下这等纲常沦丧的丑事,还能叫我等轻易打听出来,足可见其无能无耻,气数將尽!” 郑克爽先顺著冯锡范的话,对贾家做出了一个基本判断。 “不过——”他陡然话锋一转:“冯师也该明白,我等质留京城,处境未必就比贾家好上多少。” 冯锡范听出些不对,紧著眉头坚持道:“越是如此,才越该小心谨慎,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与此等人家划清界限,免得污了清名,更受拖累啊!” 郑克爽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幽幽:“冯师怎不明白?我们在这京城,初来乍到,根基全无,耳目闭塞,除荣国贾家外,又能走通谁的门路?” “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勛贵如云,门阀林立。四王八公,开国元勛之后,盘根错节,同气连枝;文官清流,科甲正途,自有一派气象;还有那皇亲国戚,天子近臣……” “这潭水,可不是隨便谁来都能趟得明白的!” 冯锡范神色一凛,隨即默然。 郑克爽继续道:“冯师可以试想,咱们若在此时与贾家做了切割,接下来又该如何行事?难不成要一直自缚於会同馆中?” “还是说,冯师以为文官清流会与我等相交?又或者皇亲国戚会与我等相交?” 这话显然是把冯锡范给问住了。 至於四王八公开国勛贵,郑克爽乾脆提也不提,毕竟贾家就是这个圈子里的核心,延平王府若与贾家这个姻亲都做了切割,还想与圈子里的其他几家交好?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所以说,我等一旦与贾家切割,在这京城里,將举步维艰!届时便真成了瓮中之鱉、砧板鱼肉。莫说有所作为,便是想知晓些外头的风吹草动,怕也难如登天。” “一旦东寧有变,朝廷翻脸,咱们便连辗转腾挪的余地都没有,生死荣辱,尽操於他人之手。” 冯锡范此时也看清了现状,眉头紧锁:“那公子的意思是……” 郑克爽神思清明,越说越顺:“贾家再是不堪,可到底连著开国一脉,又有王家、史家这样的姻亲臂助,正是一块极好的跳板!” “只要我能借著贾家的势,与京中其余几家勛贵子弟搭上线,到那时,贾家倒与不倒、败与不败,又与我东寧郑氏有何干係呢?” 这话说的口硬心冷,颇有几分要榨乾贾家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意思。 冯锡范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仍心有疑虑:“公子远见卓识,非属下可比!只是,公子昨日才说过,该让朝廷安心。眼下却又要与开国勛贵攀扯交情,岂非更易招致朝廷猜忌?” “冯师所虑极是!” 郑克爽頷首,嘴角却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所以,我要结交的,並非是各府的当家人或实权人物,而是那些只知斗鸡走狗、看戏听曲的膏梁紈絝。” “一个藩王世子,甫一入京,便与勛贵子弟廝混,沉湎享乐,不思进取,还有什么能比这样更让朝廷安心呢?” 其实,他这话也没说完。 在他的设想里,贾家这样腐朽的旧勛贵,说不得还是一张底牌! 若有朝一日,东寧那边,自己那位便宜老爹和好大哥真要搞事,危及他的小命。 那关键时刻,提前让贾家“爆雷”,把动静闹大,把京城的水搅浑,搞不好还能分散些注意力,给自己爭取更多的机会。 左右他贾族的儿郎,也没几个不该死的。 至於说府里的那些姑娘们,林妹妹只是客居,影响不大。 而三春姊妹,说句不仁义的话,贾家要真倒了,他把三春包圆儿反而更容易! 不过这想法略有些阴暗,放在心里就好,宣之於口反而影响自身伟光正的形象。 冯锡范早在来京路上,就慢慢有些看不透自家公子了,虽然感慨於公子进步之快,但也並不觉得奇怪,只当公子天资过人,不愧是国姓爷的后代,心中日渐膺服! 在日后对贾家的態度这个问题上达成一致后,郑克爽又把注意力放回到贾珍想要逼贾蓉迎娶秦可卿一事上。 对於这个“兼具釵黛之美”的女子,他有著非常深刻且复杂的印象。 书里说她“生的形容裊娜,性格风流”,不少红楼爱好者又对她的身世充满好奇,编排出不少离奇荒诞的故事。 当然,还有其与公公贾珍的“扒灰”丑闻,更是书中头一大公案,最后落得个年轻夭亡的下场,实在叫人唏嘘。 郑克爽对此女是有些兴趣的,他倒不认为秦可卿“兼具釵黛之美”就是红楼第一美人儿,毕竟要放后世,夸一个姑娘既像“热巴”又像“娜扎”,那那个姑娘就一定能比“巴巴”“扎扎”更漂亮?也不见得吧! 这其实只能说明“釵黛”之美! 其余女子但有三分像她们,便已是人间绝色。 不信且看“晴为黛影、袭为釵副”,又说十二官里的龄官,有几分林妹妹的眉眼,皆是以釵黛做对照。 足以见得,这才是正解! 所以郑克爽对秦可卿的兴趣,绝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顏色如何,更多的,还是一种好奇。 而且,对方到底名列十二金釵正册,他既托生此世,又岂有將其拱手让与他人的道理? 更何况,还是贾珍那等禽兽不如的? 须得想个法子,叫那贾珍的算盘落空才好! …… 荣国府,凤姐儿院,正房內。 鎏金鹤嘴熏笼里吐著暖暖的苏合香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桌上的酒菜早已撤去,只余一盏缠枝莲纹的青瓷烛台,映得满室昏黄温馨。 王熙凤卸了釵环,换了身家常的杏子红綾袄,松挽著乌云般的髮髻,妖嬈身段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就著灯光看这两日的开销帐册。 橘黄的光晕柔和了她白日里锋利的眉眼,显出几分少见的慵懒。 贾璉洗漱完毕,穿著月白中衣,外头隨意披了件石青緙丝棉袍,趿著鞋走过来,挨著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今儿这一出闹得……东府那边,后来怎么说?”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只將手里的帐册又翻过一页,淡淡道:“还能怎样?老太太亲自过去了,珍大哥哥便是再大的火气,也得收著。太医也请了,药也灌了,人死不了。剩下的,不过是他们爷俩儿自家关起门来的官司。”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菜,可贾璉却听出里头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好奇再问:“可说是因著什么呢?竟惹得珍大哥发这样大的火?” “因著什么?”王熙凤终於从帐册上抬起眼,丹凤眼斜斜一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左不过又是为了那起子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不是银钱,便是女人,这种事儿,二爷怎么倒问起我来了?” 贾蓉被打的真实原因,並未传到西府,甚至就连秦可卿这个人,王熙凤也没听过。 毕竟贾珍纳小老婆的事儿是常有的,他上头又没个老爷太太时时看管著,也不需要跟谁报备,西府哪会过问这些? 更別提秦可卿这事儿还没说成,风声就更传不到西府了。 王熙凤虽说代管著荣国府的家,府上大大小小的事都经她的眼,可实际上眼皮底下的蛀虫就一大堆,耳聋眼瞎的地方多著呢! 贾璉听她这话口气不对,心里一突突,不自然道:“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王熙凤轻哼一声,將帐册合上搁在膝头,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的审视:“怎么说的?二爷前儿个在东路院大老爷书房外头,跟秋桐那蹄子拉拉扯扯的,打量我不知道呢……” …… 第三十二章 凤姐儿盘算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凤姐儿盘算 …… 贾璉被她戳破行跡,脸上顿时有些訕訕的,却又不肯认,只嘴硬道:“你少浑说,我不过是有两句话吩咐她罢了,哪里就拉扯了?下头那些人,惯会捕风捉影,搬弄是非!” 王熙凤也不深究,只笑著斜睨他一眼,丹凤眼在烛光下流光瀲灩,煞是好看。 “我不过这么一说,二爷也犯不著在我跟前描补,只有一条,別闹成蓉小子今日那样,让我啐你!”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自有分量。 贾璉见她不再追问,心里一松,那股子惯常的惫懒与色心又悄悄浮了上来。 烛光下,王熙凤只著家常软袄,身段曲线被勾勒得玲瓏起伏,领口微松,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脖颈,因著方才看帐时微微倾身,胸前的丰盈弧度更是若隱若现。 贾璉瞧在眼里,心头便是一热。 他们成亲尚不足两年,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意蜜的时候。 贾璉凑近了些,一股混合著澡豆清冽与他本身气息的热意便笼了过来。 “好端端的,提那些作甚?没的败了兴致。”他手臂一伸,便將王熙凤整个儿搂进怀里,手掌熟门熟路地探入她腰间,隔著薄薄的綾袄细细摩挲。 王熙凤一个不稳,已伏在了贾璉身上,要害处被温热的手掌贴著,隔著薄薄綾袄传来阵阵酥麻。 她脸上一热,眼波横流,却偏要扭著身子,半推半就地啐了一口:“少作怪!青天白日的……正经话还没说完呢!” 贾璉哪里肯依,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已不安分地往衣襟里探,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什么正经话比这个还正经?我的好凤儿,你且疼疼我……” 王熙凤被他揉弄得身子发软,气息也急促起来,却还强撑著心神,伸手抵住他胸膛,丹凤眼斜睨著,带著三分嗔七分媚:“你猴急什么!你先说说,今儿见了那位世子,你怎么看?” 贾璉正低头去嗅她颈间的暖香,“什么怎么看?到底是王府里养出来的,还能差到哪儿去不成?” 王熙凤听他答得敷衍,宜嗔宜喜道:“那延平王府又是个什么境况?昨儿你没见著,世子差人送来的那几车土仪,样样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你当海外都是穷山恶水呢?东寧虽是一岛,可地处要衝,海贸极其发达。我听人说,他们与什么佛朗基、红毛番、南洋诸国都有商路往来,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香料、珍宝、稀罕物件运进来,一船船的银子往里淌……能不富庶么?” 海贸……商路……一船船的银子…… 若真如贾璉所说,那延平王府的底蕴,恐怕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深厚。 她心头一阵火热,“既如此……这门亲……可不能断了……你往后……可得多与表弟走动走动……” 贾璉已到了兴头上,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只胡乱应著:“知道知道……改明儿就下帖子……约表弟出来吃酒……” 王熙凤本还想再说说郑克爽待黛玉的不同寻常,或许能从中再寻些契机, 贾璉见她眸泛水光,双颊酡红,已是情动模样,低笑一声,再不犹豫,俯身便压了下去。 …… 碧纱橱里,帘櫳低垂,炉烟细细。 雪雁刚送了客回来,將猩红毡帘轻轻放下,隔断了外头渐起的暮色与寒气。 方才二姑娘迎春、三姑娘探春、四姑娘惜春並宝二爷在这里坐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说笑好一阵才散。 此刻屋內骤然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在鎏金熏笼里偶尔毕剥一声,反衬得这份寂静愈发深浓。 紫鹃,也就是昨儿老太太指给黛玉的鸚哥,这会儿正低著头,默默收拾著炕几上狼藉的杯盏果碟。 这名儿,是方才宝玉在这里时,一时兴起,硬缠磨著黛玉改的。 他惯爱给丫头改名,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珍珠,到了他身边以后也被改成了袭人。 黛玉彼时正被姊妹们围著说话,实在不耐他歪缠,这才到底给鸚哥改了名,就著雪雁的称呼,改做紫鹃。 方才姊妹们在时,话题多半绕著今日过府的郑家表兄。 三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无非是“人物齐整”、“气度不凡”、“谈吐雅致”之类的话,语气里是新奇与讚嘆。 宝玉在一旁听著,偶尔插两句不著边际的,兴致却显然不高,坐了一阵便寻个由头去了。 他人一走,姊妹们说话倒更自在些,还问起黛玉一路南来的风物、表兄如何照应等等。 黛玉虽答得简略,但姊妹们听得认真,一来二去,倒比先前生疏客套时熟稔了不少。 此刻人声散去,黛玉倚著秋香色金钱蟒引枕,微微闔著眼。 昨夜本就没睡安稳,今日又见了客,说了这许多话,精神著实有些倦怠。 但奇怪的是,心头那沉甸甸、无处著落的惶惑与淒清,经这一下午姊妹们带著善意的好奇与閒聊,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这陌生的深宅里,她不再是全然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有了些可以言说的、与这府中之人相关的“谈资”。 紫鹃收拾停当,用铜盆兑了温水,绞了热帕子递过来:“姑娘,擦擦脸吧。说了这半日话,定然乏了。” 黛玉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片刻,確实觉得鬆快了些。 她放下帕子,看著紫鹃將用过的杯盏归置到托盘里,轻声问:“你也忙了半日,可用了饭不曾?” 紫鹃没想到黛玉会先问这个,忙道:“姑娘放心,奴婢们轮换著,早用过了。姑娘可是饿了?老太太那边传过话,晚膳稍后便送来,特意嘱咐厨房做了姑娘素日爱吃的清淡口味。” “倒不很饿,”黛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只是觉得……这屋子,到了晚间,格外静些。” 紫鹃听出她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温声道:“姑娘初来,难免觉得冷清。日子长了,惯了便好。方才姑娘和几位姑娘说得热闹,奴婢瞧著,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是极好的性子,真心想跟姑娘亲近呢。往后常来常往,这碧纱橱里自然就热闹了。” 黛玉知道她是宽慰自己,微微頷首,没再说什么。 热闹与否,终究不是人多人少的事。 只是紫鹃这话,倒让她想起方才探春说起郑家表兄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和爽利的语气,还有迎春温柔的笑,惜春认真的点头…… 这些,確实都是带著温度的。 …… 第三十三章 国朝史书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国朝史书 …… 暮色四合,会同馆內灯烛初上。 韦小宝在外头廝混了一整日,直到此刻才顶著满身寒气溜了回来。 他缩著脖子,两手拢在袖中,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团团散开。 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贼亮,透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泊舟正在廊下吩咐小廝添炭,见他这模样,眉头微皱:“怎地这时辰才回?公子问过两回了。” 韦小宝浑身一激灵,忙赔笑道:“泊舟哥,不是我贪玩,是……是这京城地面儿太大,三教九流门道太多,我怕打听不仔细,误了爷的事,这才多绕了几圈。” 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討好地递过去:“路上瞧见李记的驴打滚还热乎,想著泊舟哥或许爱吃,就捎了包回来。” 泊舟瞥了一眼,没接,只道:“公子在书房,快去吧。规矩些,仔细回话。” “哎,哎!”韦小宝连连点头,將油纸包又塞回怀里,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尘土,深吸一口气,这才放轻脚步往书房去。 怀远堂书房里灯火通明,四盏高脚银烛台燃著儿臂粗的蜡烛,映得满室亮堂。 郑克爽坐在东窗书案下后的一张紫檀木圈椅里,手上拿著一卷旧书,正就著烛光细看。 案头一尊越窑青瓷香炉里,一缕清甜的鹅梨帐中香细细逸出,与书卷的墨气、炭火的暖意糅在一处。 大双小双此刻亦在屋內,正轻手轻脚地在靠墙那一排顶天立地的榆木书格前忙碌著。 书格是下晌由会同馆的差役按郑克爽的吩咐添置的,此刻还空著大半。 姐妹俩一个踩著矮梯,一个在下面接著,將从东寧带来、方才由僕役抬进来的几口樟木书籍箱笼打开,把里头的书册一卷卷、一函函取出,按照郑克爽稍早的交代,分门別类地往书格上摆放。 郑克爽交代的是:“拣那些舆地誌、国朝史鑑、典章制度类的,先摆在外头顺手处。诗词曲赋、杂家笔谈,暂且归置到里头去。” 双儿姐妹听得认真、记得仔细,一丝不错。 小双站在矮凳上,拿起一函蓝布封套的书,就著灯光看了看书脊上的题签,轻声念道:“《靖书·地理志》……” 她扭头问下面的姐姐:“这个算舆地誌么?” 大双仰著脸,伸手接过那函书,掂了掂,又仔细看了旁边另一册的標籤,才点头:“是,公子要的。就放在这一格。” 她指著书格中层偏右、最易取阅的位置。 小双应了声,又从箱子里取出一函,却是《昭明文选》,便直接递下去:“这个放里头。” 姐妹俩配合默契,动作轻悄,只偶尔有书册摆放时的细微摩擦声,和她们压低了的、软糯的吴语交流声。 郑克爽的心思倒未被二人分去,只一边看著大靖开国史,一边修正自己上辈子的歷史记忆。 他今日自荣国府回来后得了閒,便起心要把这个时代的史书好好翻翻。 原先在船上虽也不忙,可这些装著书的箱子与那些贡礼、土仪都堆在一处,並不方便找寻,反不如跟冯师傅打听容易。 如今安顿下来,大小物件儿各有各的归置,才好正经读读书。 南明以前的歷史他隨意扫过几眼,便知与记忆大差不差,真正的不同,只在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之后。 当时,整个大明朝主要有四股势力角力。 南明、满清、闯王李自成的大顺以及黄虎张献忠的大西。 东寧郑氏姑且算是南明的最后拥躉者,前据闽粤、后坐东寧。 闯王李自成兵败山海关后,清兵长驱直入,一路南下,大顺名存实亡。 而张献忠的大西军,號称“以走制敌”,流动作战,先后转战陕、晋、豫、鄂等地,直至攻下川渝,改元开国,定成都为西京。 后来张献忠在与清兵作战时,被手下將领背叛,兵败身死,大西军便也四分五裂。 大靖太祖李定国,本为张献忠义子,在张献忠死后,他独领一军,选择与南明合作抗清。 因屡克清军、战功彪炳,先后被永历帝封为西寧王、晋王,又加封太子太师、招討大元帅等职,总领西南抗清军务,统筹云贵及两广残余抗清势力。 与延平王郑成功,並称“南天双柱”,也正是这时候的事儿。 再后来便是一路北伐,收復中原,將清兵赶出关外。 不过可惜的是,永历帝並没能活到那个时候,遗憾死在了吴三桂的手里,前明朱氏也无后继者再有扛鼎之能,於是便有了“大靖”。 开国以后,分封四王八公,其中大半,还是“张献忠”时期的老人儿,是原大西军的骨干。 像贾家的寧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那都是比靖太祖还要年长十余岁的老將军。 反倒是二代荣国公贾代善,虽然年轻了些,可才真正算是靖太祖当年从战场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小將,包括北静王水家也是一样。 否则四王八公里,怎么独北静王一家王爵世袭罔替?又怎么独贾代善一人能不降爵仍袭国公之位? 郑克爽看得仔细,同时也在思量权衡。 “篤——篤——”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隨即又听见韦小宝的声音在书房门外响起:“爷,小的回来了。” “进来。”郑克爽又翻了一页书,把他叫了进来。 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韦小宝缩著脖子溜进了屋。 他贼眼珠子先飞快地一瞟,见公子爷在书案后坐著,也没抬眼瞧自己,便又往他身后的双儿姐妹处连瞄两眼。 心里嘖嘖两声,暗赞公子爷就是会享福,身边的这两个姐姐,生得可真好看! 感觉比扬州丽春院里掛牌子的姑娘都水灵標致! 一个安静,一个伶俐,模样还一模一样,神仙似的! 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讚嘆,视线放出又迅速收回,並不敢有什么妄念。 公子爷身边的人,哪是自己有资格惦记的? 自打离开扬州时,见了那些官老爷们对自家公子毕恭毕敬的场面,他就明白,自己跟的这位爷,是真正站在云尖尖上的人物! 只是少不得心下暗暗盘算: 乖乖隆地咚!等老子將来出息了,有银子有势,也要像公子爷这样,身边找两个体面又好看的小丫鬟伺候著,那才不算白活一场! 不,两个不够,最好媳妇儿也娶两个!一个端茶,一个捶腿,再生几个大胖小子…… 那等回了扬州,妈妈肯定高兴坏了!看谁还敢瞧不起他们娘俩! …… 第三十四章 贾璉相邀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贾璉相邀 …… 郑克爽见韦小宝进到书房后,等了一阵也不出声,终於將视线从书页上挪开,移到他的身上。 被其目光一扫,韦小宝立刻回神,连忙压下心底的念头,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地说开了。 “爷,小的今儿个可算是开了眼了!这京城地面儿,比扬州城还气派。茶馆酒楼里,说书的、唱曲的,那叫一个热闹!小的专挑那人多嘴杂的地界钻,嘿,还真听了不少稀罕事儿!” 他先是学著茶馆里听来的腔调,说了几桩不知真假的勛贵軼闻,什么“某国公府上的小公子斗鸡输了几百两银子被老子吊起来打”,又或是“谁家侯爷的外室闹上门,被大奶奶拿著擀麵杖追了三条街”。 多是些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市井閒谈,夹杂著他自己的理解和夸张,听得人忍俊不禁。 又说起了东西两庙的庙会如何热闹,琉璃厂的书画古董真假难辨,前门外大柵栏的绸缎庄、香料铺如何琳琅满目…… 言语间虽没什么正经有用的朝局动向或门阀秘辛,但他天生一副好口才,又惯会察言观色、模仿神態,將那些三教九流的眾生相学得惟妙惟肖,倒也別有一番鲜活生趣。 郑克爽耐心听著,並未打断。 他本也没指望韦小宝头一天出去就能打探到什么有用消息。 让这小子去市井廝混,只是放出一只耳朵,听听这京城最底层的声响,感受一下最真实的民间气息。 那些高门大户的阴私或许听不到,但这座城市的脉搏、百姓的议论风向,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用的街谈巷议之中。 待韦小宝说得口乾舌燥,略喘口气的功夫,郑克爽才微微頷首,温声道:“难为你,头一日便跑了这许多地方。往后且继续听著,记著,慢慢熟悉这四九城的人情脉络、街巷布局,便算你的功劳。” 他语气平和,既无苛责,也无过分嘉许,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韦小宝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怕自己打听回来的儘是些鸡毛蒜皮,入不了爷的耳。 此刻见公子爷並无不满,反而出言宽慰,心里顿时一松,那股机灵劲又上来了,连忙点头哈腰:“爷放心!小的明白!” “嗯。今日辛苦了,后厨应该还温著羊汤,去要两碗,驱驱寒。” 郑克爽又撂下一句,算是勉励。 韦小宝听得心里热乎乎的,这可不仅仅是两碗羊汤,更是一份认可和体面! 爷给银子让他出去“玩”,顺带著就把差事给办了,回来还能得赏,又有热乎的羊汤喝,天底下怎么就有这样的美事儿? 当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谢爷的赏!” 卖完巧,又行了个礼,这才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 一夜北风紧,京城的气温又降了不少,早上起来,院儿里的枝头都掛满了霜花。 郑克爽难得睡得舒坦,在被窝里多贪了一会儿,卯正方起。 其实也就才早上六点,搁后世,“上早八”也用不著这么拼。 不过此时睡得都早,头天夜里熬一熬,通常也越不过晚上十点钟去,作息自然健康。 在双儿姐妹的服侍下穿衣束髮,洗漱过后,简单用了早膳——一盅燕窝粥,一笼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再加两碟南边口味的精致小菜。 用罢,刚放下银箸,外头便有僕役来报:“公子,荣国府璉二爷到了,现下正在外头等候。” 郑克爽略感意外,贾璉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想不通透,人也是要见的,於是便道:“请璉二哥去前厅稍坐,我隨后就过去。” 说罢,又让大双取来一件玄色江绸面银狐皮里的大氅披上,这才往前厅去。 贾璉今日换了身湖蓝织银缠枝莲圆领袍,外罩石青水獭皮出锋褂,头戴赤金嵌珠小冠,打扮得甚是齐整风流。 见郑克爽进来,他忙起身拱手见礼,脸上堆著热络笑容:“表弟起得早!昨儿在府上仓促,多有怠慢。今日特来赔罪,还请表弟莫要见怪。” 郑克爽笑著上前將他行礼的手按下,隨意又不失亲切道:“璉二哥又外道了!坐!” 说著,人也行至上首主位坐了。 贾璉虽诧异,不过更觉世子表弟这份率性里透著亲近,心下也极熨帖,便也收了虚礼,跟著坐下。 “璉二哥来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待其坐稳,郑克爽方问。 贾璉其实原也不想这么早来的,无奈家里那位凤辣子催得紧,只好一早亲自过来。 面上仍笑,道:“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著表弟初到京城,会同馆虽是朝廷安排,但终究不比自己府上妥帖周到,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著添置的。” 这话一听就是客气话,郑克爽也不戳破,只回:“劳璉二哥掛念,我这里一切都好,朝廷安排甚是周全合意。” 贾璉这才道:“那就好!那就好!不知表弟今日可有安排?” 郑克爽略一思量,道:“除了等宫里召见外,近来却也无旁的安排,表兄可是有什么想法?” 贾璉笑道:“表弟久居海外,头一回进京,愚兄想著,今日天晴,表弟若閒著无事,倒也不必总闷在这会馆之中,不若愚兄做个嚮导,带表弟四下游逛游逛,也好见见京中风物,略尽地主之谊。” 郑克爽心中微动,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本就存了借贾璉为跳板,结交京中勛贵子弟的心思,只是昨日刚见,不好显得太过急切。 如今贾璉主动相邀,倒是正中下怀。 於是欣然笑应:“如此再好不过!就是劳动璉二哥了……” “誒,自家人说什么劳动不劳动!”贾璉忙摆手,“表弟肯赏脸,那是我的体面,正好愚兄还有几位友人,也都是世家老亲家里相熟的,回头一块儿叫出来,好给表弟引介引介。” “更好!更好!”,郑克爽笑意更浓。 当下也不多耽搁,立即吩咐泊舟准备车马,又让冯锡范安排四名便装亲卫暗中隨行。 至於双儿姐妹,这回却是不好將她们带在身边的,还是留在会同馆为好。 临行前,再一思量,他乾脆又將韦小宝一併叫上。 今日这种场合,与一帮紈絝相交,带上这小子,说不定倒比泊舟更合適些。 …… 第三十五章 王孙公子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王孙公子 …… 郑克爽与贾璉並肩行出馆门,身后跟著泊舟与韦小宝。 贾璉是骑马来的,他那匹枣红马由小廝牵著,正不很安分地刨著蹄子。 郑克爽的车驾也已备好,是一辆不甚张扬却极舒適的青绸围子大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体格匀称,显是精心挑选过的。 “璉二哥是骑马来的?”郑克爽看了一眼那枣红马,笑道,“不若与我同乘一车,路上也好说话。” 贾璉略一犹豫,他本是个好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性子,骑马方能显出他璉二爷的风流仪態。 但转念一想,与这位世子表弟同车亲近说话,岂不更好? 便爽快应下:“也好!” 两人上了车,车厢內宽敞,设著锦褥暖垫,角落里的铜脚炉烧得正旺。 泊舟与车夫同坐在前头辕上,韦小宝则与贾璉带来的小廝昭儿兴儿一处跟在后头。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与喧嚷。 贾璉舒了口气,搓了搓手,笑道:“这车里头倒是暖和。表弟今日是想看看山水名胜,还是想瞧瞧京华风物?” “若论景致,西山晴雪、琼岛春阴,都是极好的去处,虽如今是冬景,却也別有韵味。若论热闹,这四九城里,茶楼酒肆、戏园书场,也是大有可逛。” 他这话问的含蓄,主要也是因著郑克爽年纪还轻,二者接触不多,所以一时之间还摸不清其是个怎样的人。 郑克爽心领神会,微微一笑:“山水古蹟,四时常有,且不急於一时。倒是这天子脚下的市井人情,更叫我好奇。璉二哥若有好去处,儘管引路便是。” 这话正合贾璉心思,大冷的天,谁愿意去看那劳什子山水古蹟? 方才隨口一提,他还真怕这位世子表弟雅好什么清流作派,脑子一热应了,反拖著自己遭罪。 现在才好,心里也没了负担,脸上笑容更显真挚热络,抚掌道:“表弟爽快!既如此,咱们今日便不去那些庄重地方討没趣,只挑些热闹雅致的去处!” 他稍稍倾身,压低了声音:“城西有家『擷芳楼』,新近从南边来了位清倌人,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口软糯南曲,模样性情更是百里挑一,等閒难得一见。” “还有东城『会仙居』的酒菜,乃是御厨后人的手艺,精致讲究,尤其一道『煨鹿筋』,最是一绝。” “若想听戏,前头有家『庆和班』……” 一串说下来,俱是风月饮饌、声色娱乐,正是贾璉这等膏粱子弟最熟稔也最热衷的销金窟、温柔乡。 之所以说这么多,其实也是在试探自己这位来的表弟究竟喜好什么路数。 郑克爽事先便已定下日后在京的行事章法,要与勛贵紈絝们打成一片,所以自然不会在此时装什么假正经。 当即顺著贾璉的话锋笑道:“客隨主便,况我年轻,於这些上头见识浅,今日便全听璉二哥安排。南曲雅音、御厨佳肴,都是难得的风味,正该领略一番。” 这话说得谦和又给足了贾璉面子,贾璉听得浑身舒泰,连声道:“表弟太谦了!放心,包在愚兄身上,定让表弟尽兴而归!” 当下,贾璉便隔著车窗吩咐外头跟车的昭儿:“先去卫尚书府上接卫公子,再去冯將军府上请冯大爷,就说我做东,请他们在擷芳楼小聚,有贵客要引见。” 昭儿在车外高声应了,马蹄声嘚嘚,分头去传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前行。 车厢內,贾璉又絮絮说起待会儿要见的几位“朋友”。 “卫若兰卫公子,是兵部尚书卫景援的独子,他家原也是武勛起家。本朝开国后,四海昇平,武偃文修,他家便转武从文,近二十多年来,其家竟一连出了五位进士!不过转到这卫若兰,偏又爱回了弓马骑射,性情疏阔,你道有趣不有趣?” “还有那冯紫英冯兄弟,乃是神武將军冯唐之子,出身將门,弓马嫻熟,为人最是四海,三教九流的朋友最多。今日凑巧,他前儿个刚从西山围场回来,说是猎了几头鹿獐,正好添个野趣。” 他语调詼谐,將这二位的身世、性情、喜好一一道来,显然平日交往颇密。 郑克爽静静听著,心中默默核对。 卫若兰、冯紫英,倒也都是书中留名的人物,还算有些笔墨。 不过出身嘛……好似算不得开国一脉勛贵圈子的核心。 郑克爽便故作好奇地含笑问道:“璉二哥方才提及的这几位朋友,听来都是將门之后,豪爽慷慨。只是我久闻京中四王八公同气连枝,世代通好。怎地今日,倒不见一位四王八公府上的子弟?” 贾璉顿时面露尷尬之色,打著哈哈:“表弟有所不知,四王八公与我家虽是老亲,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礼数往来那是半点不错的。” “只是如今,各家情形不同。同辈之中,袭爵的袭爵、出仕的出仕,还有的往军中歷练去了,等閒也难玩到一处。” “况且今日邀约仓促,那几位府上的爷们,也不是哥哥我一张帖子便能立刻请得来的。卫兄弟和冯兄弟却不同,都是爽快人,与我交情又厚,听闻表弟这般人物到了,必是乐意结交的。” 这番话说得还算漂亮,既抬高了四王八公的门槛,解释了为何今日无人来见,又不著痕跡地捧了捧即將见面的卫若兰与冯紫英,更显出自家人不见外的亲近。 不过透过表象,郑克爽还是一眼看穿了本质——贾璉在四王八公的圈子里混得並不算开! 人家各有正事,平时不稀得跟贾璉这等不成器的搅和。 所以只有像冯紫英、卫若兰这样出身略低些的武勛子弟,才来往多些。 当然,说是低些,那也得看跟谁比。 神武將军是当朝三品,兵部尚书更是二品大员,比之王公自然弱了些许,但却绝不逊色於侯伯一流。 自己初到京城,先拿这等人家的子弟打开门路,倒还说得过去。 …… 第三十六章 衝突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衝突 …… 马车轆轆拐进城西金鱼胡同,擷芳楼正坐落於此,门脸並不张扬,只悬著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瞧著也是出自某位名家之手。 门內別有洞天,三重院落,迴廊曲折,假山玲瓏,虽值冬日,仍有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贾璉引著郑克爽到得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阁。 阁子宽敞,设著紫檀木雕花圆桌,四面皆是明窗,悬著淡青色的湘竹帘,既透光又隔音。 墙角炭盆烧得旺,暖意融融,空气里浮著清雅的檀香。 他们到得稍早,卫若兰与冯紫英还未至。 贾璉熟门熟路地吩咐了茶水点心,又对郑克爽笑道:“这擷芳楼的茶是极讲究的,水是从玉泉山每日运来的,茶是明前龙井,表弟且尝尝。” 正说著,外头楼梯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璉二哥今日好兴致!听说有贵客,我可是紧赶慢赶就来了!”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頎长,猿臂蜂腰,生得英挺矫健,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却又比寻常文人多了一丝武人的爽朗,正是兵部尚书卫景援的独子卫若兰。 他今日也是一身箭袖劲装,外罩宝蓝缎面的大氅,行动间利落乾脆。 “卫兄弟!”贾璉上前亲热地揽住他肩膀,转身引见,“快来见过,这位便是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我的表弟。表弟,这便是卫若兰卫公子。” 卫若兰目光落在郑克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好奇,旋即端正神色,长揖一礼:“在下卫若兰,见过世子!久闻延平王府威名,今日得见世子风仪,实在有幸!” 郑克爽扶住他,温言道:“卫兄客气了。方才还听璉二哥提起卫兄文武兼修,豪爽过人,如今见了面,方知所言不虚。” “世子谬讚!”卫若兰直起身,笑容真诚。 贾璉往他后头看了看,见並无人跟在后头,便问:“怎么紫英没同你一块儿过来么?自他前几日从西山回来后,一直还没聚过。” “紫英?”卫若兰眉头微挑,“他前几日不是才在围场……不过,他那性子,定是关不住的,既有璉二哥相邀,想必稍后就到。” 果然,卫若兰落座不一会儿功夫,冯紫英便也赶来。 他与前者年岁相仿,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一身墨绿色暗纹劲装,外头隨意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行动间矫健利落。 “璉二哥!若兰!”冯紫英大步上前,声音压得有些低,却掩不住那股勃勃生气,“你们可算救我出来了!再闷下去,我爹没事,我先要憋出病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贾璉却也没细问,只笑著把住他的小臂:“瞧你这点出息!这位是我表弟,延平王府的世子,快过来见礼。” 冯紫英目光转向郑克爽,眼中讶色更浓,但並未多问,依礼相见,姿態乾脆利落:“冯紫英,见过世子。” 郑克爽照例微笑免礼,贾璉便又引其落座。 人方到齐,雅阁內笑语融融,贾璉刚要吩咐楼请那位楼里的清倌人来唱曲儿助兴。 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杯盘碎裂的声响和伙计的惊呼。 “冯紫英!给爷滚出来!” 一声暴喝,带著十足的戾气与挑衅,陡然炸响在擷芳楼原本清雅的氛围中。 雅阁內几人俱是一怔。 冯紫英霍然起身,浓眉拧起,脸上那股豪爽笑意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冷硬的怒色:“是仇兆麟那廝!他竟敢追到这里来!” “仇兆麟?”贾璉闻言一惊,忙问,“可是仇都尉家那位?紫英,你们……” 冯紫英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前几日在西山围场,我与那廝做过一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拳脚功夫远不如嘴上功夫,被我胖揍一顿。回来后,我家老头子还因著此事把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没想到……他竟这般阴魂不散,已过了几日,竟还带人来堵我!” 他语气里透著烦躁与怒意,显然没想到对方如此纠缠不休。 卫若兰眉头也皱了起来,沉声道:“仇都尉是禁军实权人物,天子近侍武官,与我等並非一路。他家这仇兆麟素来也是个跋扈的,吃了亏岂肯甘休?紫英,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 贾璉脸色变了又变,他实在不知冯紫英身上竟缠著这样一桩官司,否则今日说什么也不会邀他出来! 这下倒好! 外面仇兆麟有备而来,冯紫英多半要吃大亏,这倒也罢,关键还扫了表弟的兴致,岂不都成了他的罪过? 正心里叫苦间,楼梯处脚步声已如擂鼓般逼近,夹杂著粗鲁的呼喝与楼中伙计惶恐的劝阻声。 雅阁的湘竹帘被“唰”地一声粗暴扯下,一群人涌了进来,將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身材高壮,麵皮微黑,行动间,脖颈和手腕处还偶尔露出几贴膏药,正是仇都尉之子仇兆麟。 此刻他堵在门口,眼神阴鷙,嘴角又噙一丝冷笑。 在其身后,跟著十几条短装结束的家丁护院,个个手持棍棒。 再往后,另站著三五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少年,俱是京中其他武勛人家的子弟,此刻或抱臂冷笑,或面带兴奋与戏謔,摆明了是来看热闹、作见证的。 这阵仗,一看便是早有准备,不仅要动手,还要当眾折辱冯紫英,把丟掉的顏面加倍討回来。 “冯紫英!”仇兆麟目光死死盯住冯紫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躲了这几日,总算敢露头了?爷今天要不把你打得跪地求饶,我『仇』字倒过来写!” 冯紫英哪受得了这般挑衅,当即就要上前,却被贾璉一把拉住。 这倒反让卫若兰先开了口:“仇兆麟,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还敢聚眾闹事纵奴行凶不成?” “卫若兰,你小子少拿官面文章嚇唬人!”仇兆麟啐了一口,“小爷我这是了结私人恩怨!冯紫英打伤我在先,我如今找他討个公道,说到天边去也是我有理!” “倒是你……”他阴阴一笑,“一个文转武、武又不成的小尚书公子,也想蹚这浑水?小心溅一身血!” 贾璉虽也心惊,但到底年岁长些,也是在场面上混惯了的,勉强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仇兄弟,紫英兄弟前几日或许有冒犯,但大家都是京里相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些许误会,说开了便是,何至於闹到这个地步?不若给我个面子,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坐下来一块儿吃杯酒,再让紫英给仇兄弟赔个不是,这事儿让它过去吧,可好?” 他试图打个圆场,希望別把事情闹大。 仇兆麟只斜眼睨了贾璉一下,隨即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荣国府的璉二爷。怎么,你要替冯紫英出头?” 他语气满是不屑,显然没太把贾璉放在眼里。荣国府虽显赫,但贾璉一个无官无职的紈絝,在他这种实权武官子弟看来,份量有限。 贾璉脸上有些掛不住,但仍是忍著气,笑道:“不敢说出头,只是希望大家以和为贵。况且今日……” 他侧身让开半步,將郑克爽显出来,语气加重了几分:“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在此做客。仇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闹將起来,惊扰了世子,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这话便是抬出郑克爽的身份,希望能镇住对方。 仇兆麟闻言,目光这才落到一直静坐未动的郑克爽身上。 见对方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衣著虽华贵,气度也沉静,但“延平王世子”的名头,在京中勛贵圈里毕竟有些陌生。 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但年轻人的血气与面子终究压过了对权贵的忌惮。 更何况,延平王府远在海外,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仇兆麟把心一横,咬牙道:“贾璉,你少拿什么不相干的名头压我!今日我仇兆麟来找的是冯紫英,了结的是私怨,与旁人无干!世子爷身份尊贵,我自然不敢冒犯,但请世子爷和诸位,莫要插手我们之间的事!否则……” 他眼中凶光一闪,对手下那些护院打手一挥手:“请世子和贾二爷、卫公子到一旁『歇息』,客气些,莫要伤著贵人!其他人,给我把冯紫英揪出来!今天爷要跟他好好『敘敘旧』!” 他打定主意,只要“隔开”郑克爽等人,不直接衝突,事后就算有麻烦,也可以推说不知情或手下人莽撞。 重点是今天必须把冯紫英打趴下,找回场子! 那二十来名护院轰然应诺,分出七八个看起来最精悍的,皮笑肉不笑地朝郑克爽、贾璉、卫若兰围了过来,伸手就要“请”他们让开。 另有十余人则摩拳擦掌,朝著冯紫英逼去。 贾璉脸色煞白,还想再劝,却被两个大汉有意无意地挡开。 卫若兰踏前一步,与冯紫英並肩而立,虽未言语,但態度鲜明。 …… 第三十七章 打出去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打出去 …… “呵!” 就在此时,一直未曾开口、只在一旁安坐看戏的郑克爽,忽然一声轻笑,慢悠悠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而稳定的一声“叮”。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躁动的雅阁內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这位少年世子身上。 郑克爽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仇兆麟及其身后眾人,最后落在冯紫英和卫若兰紧绷的侧脸上。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冯兄是璉二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想当著我的面动他,那个谁,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仇兆麟脸色一沉:“世子这是非要插手了?” 郑克爽微微摇头,站起身,他身量虽未足,但那份从容气度却仿佛瞬间压过了在场所有人:“方才璉二哥也说了,以和为贵。你若现在罢手,带人滚出去,今日之事,我还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呵?我滚?罢手?”仇兆麟都被气笑了,狞笑一声,“世子爷,我敬你身份,给你面子,你可別给脸不要!这是京城,不是你们东寧!” 他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郑克爽眸色微深,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看来,给你机会你也不知道把握啊。” 他不再看仇兆麟,而是侧首,也不知对谁,轻轻吐出三个字:“打出去!” 韦小宝自从仇兆麟等人找过来时,就一直缩在最里头,一开始还有些害怕,后来听出对方虽然没太给自家爷面子,但好似也不敢对公子动手,才稍鬆一口气。 这会儿突然听自家公子发號施令,一时间人都傻了。 打出去? 谁? 我么? 一旁静立的泊舟却未迟疑,在此时应声:“是!”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隨之而动的,还有那四名今日跟来的便衣护卫。 这些王府亲卫,不敢说是百战精卒,却也是生死间歷练出来的,哪里是区区一二十个家丁护院可比? 再说泊舟,郑克爽从小到大,歷经三任武功师傅,个个都是如冯锡范这样名声极响的高手。 郑克爽自己虽学的不甚用心,只练几招花架子,但泊舟和潮生可都是陪著他一块儿练的,而且要刻苦认真得多,对付寻常三五壮汉,根本不在话下。 只见泊舟滑步至雅阁门口,双臂一展,看似隨意,却精准无比地搭在了两名正要挤进来的仇家护院手腕上。 那两人只觉腕骨如遭铁箍,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踉蹌倒退,“砰砰”两声,竟將身后几名躲闪不及的公子哥儿撞得东倒西歪,门口顿时乱成一团。 仇兆麟还没反应过来,他带来的十几名护院打手,已被泊舟和四名突入的王府亲卫截住。 没有呼喝叫骂,只有沉闷的拳脚撞击声、关节错位的轻响和压抑的痛哼。 泊舟身形飘忽,出手迅捷,专挑关节要害,中者无不瞬间失去战力。 那四名王府亲卫更是军中搏杀的路子,简洁狠辣,配合默契,往往三拳两脚便放倒一人。 仇兆麟带来的这些护院,虽也身强力壮,对付寻常地痞无赖尚可,但在真正经歷过战阵、训练有素的王府精锐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不过几个呼吸间,已有七八人倒地呻吟,剩下的人也被逼得节节后退,满脸惊骇。 阁內空间有限,人多反而施展不开,王府这边人少精悍,竟形成了碾压之势! 仇兆麟和他带来的那些公子哥儿全都傻了,呆若木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陌生的郑世子身边,竟带著如此厉害的护卫! 他们所倚仗的人多势眾,在对方区区四五人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一时间,那些跟来看热闹的公子哥儿,皆变了脸色,挤在角落里,再没有半点儿方才的兴奋从容。 贾璉也傻了眼,他本以为今日要糟,甚至做好了挨几下拳脚、丟些面子的准备,却不料这位表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这般雷霆万钧! 冯紫英和卫若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钦佩。 冯紫英更是热血上涌,低吼一声:“好!” 便要上前助战。 郑克爽却伸手虚拦了一下,淡淡道:“冯兄稍安,让他们处理便是。” 或许是眼前的混乱激斗与这位郑世子的平静淡然放在一处,实在太过割裂。 冯紫英闻言,不自觉地就添了几分信服,下意识顿住脚步。 卫若兰眼中更是异彩连连,初见时只觉这位东寧来的郑世子好品貌好气度,待人又温和。 如今再见其处变不惊、从容不乱,还肯仗义出手,不见丝毫犹豫。 当真是个了不得的十全人物! 若说一开始只是衝著璉二哥的面子、衝著对方延平王府世子的身份。 那么这会儿,卫若兰心中就是真的生出了几分仰慕与敬佩之意。 贾璉站在旁边,一面觉得解气,那仇兆麟先前丝毫不顾及他璉二爷的脸面,现下挨了教训大是活该! 另一面却又担心表弟的人下手没个轻重,真把人给打坏就不好了。 那仇都尉虽只是正四品武职,但到底是禁军都尉、天子近侍,在皇帝跟前都常留了名的,实在不能等閒视之。 犹犹豫豫间,仇兆麟带来的护院已倒了一地,剩下几个也畏缩不敢上前。 泊舟与四名王府亲卫如磐石般挡在郑克爽等人身前,神色冷肃,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门口那群惊疑不定的公子哥儿。 仇兆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万没想到会是这般结果。 他今日本是要来找回场子的! 可眾目睽睽之下,场子没找回来,这脸反倒丟得更大了! “好……好得很!”仇兆麟咬牙,死死盯著郑克爽,“延平王府的世子,果然威风!今日之事,我仇兆麟记下了!” 他色厉內荏地撂下狠话,实则已萌生退意。 身后那些同来的紈絝子弟,更是早已没了看热闹的心思,纷纷缩著脖子,眼神飘忽,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郑克爽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只淡淡道:“记下便记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是今日,你扰了我与朋友聚会的雅兴,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仇兆麟气息一窒,脸皮涨红:“你待如何?” “简单。”郑克爽抬手,指了指狼藉的门口和被扯坏的湘竹帘,“损坏之物,照价赔偿。另外,你既乱鬨鬨来了,总该给主人家和被你惊扰的客人,赔个不是吧?” “你……”仇兆麟额角青筋跳动,让他当眾赔礼道歉,比挨一顿打更难受! 可形势比人强,他瞥了一眼地上呻吟的护院,又对上泊舟冰冷的视线,终究是理智压过了衝动。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日……是我鲁莽了。损坏之物,自当赔偿。” 说罢,竟真对著贾璉和擷芳楼掌柜的方向拱了拱手,只是那动作僵硬无比,脸色难看得能滴出水来。 “还有冯兄。”郑克爽善意提醒。 仇兆麟霍然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最终还是转向冯紫英,声音硬邦邦的:“冯紫英,前日围场之事……算了!” 他终究说不出软话,猛地一甩袖子:“我们走!” 说罢,再不多留一刻,转身便走,那些还能动的护院连忙搀扶起同伴,灰头土脸地跟著仓皇离去。 几个同来的公子哥儿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溜了。 转瞬间,雅阁內重归安静,只余一片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 擷芳楼的掌柜和伙计这才战战兢兢地探头进来,连声道歉,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贾璉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並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郑克爽道:“表弟,今日可真是……多亏了你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他虽也见过些场面,但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大打出手的阵仗,却当真经歷不多。 冯紫英大步上前,对著郑克爽郑重抱拳,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疏阔不羈,满是诚挚与感激:“世子今日援手之恩,紫英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驱,绝不推辞!” 卫若兰亦肃然拱手:“世子临危不乱,处置果决,令人钦佩。今日若非世子,此事恐不能善了!” 郑克爽扶住二人,温言道:“冯兄、卫兄言重了。先已说过,璉二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岂能坐视?何况那仇兆麟行事跋扈,目中无人,我也看不过眼。些许小事,不足掛齿。” 他语气平和,將一场风波轻描淡写地带过,既全了冯、卫二人的面子,又显得自己並非刻意施恩,这份气度让冯紫英和卫若兰心中好感更增。 贾璉见气氛缓和,忙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晦气的人走了,咱们正好清净。掌柜的,赶紧把这里收拾利索了,好酒好菜赶紧上,再请青儿姑娘过来唱支曲儿,给世子和我这两位兄弟压压惊!” 掌柜的连声应下,指挥伙计加快动作。 不多时,雅阁內已重新布置妥当,换了新的帘櫳,摆上热腾腾的酒菜。 气氛也重新活络起来。 经此一事,冯紫英和卫若兰对郑克爽的態度明显亲近了太多,初识时的那点生疏客套,早已荡然无存。 韦小宝目睹今日一切,心里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乖乖,自家爷真是了不得!那仇什么麟看著凶,爷说揍就给揍了!跟著这样的爷,才有奔头! 还有泊舟哥,平时看著斯斯文文少言寡语,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厉害,看来往后还得多拍拍他的马屁才行! …… 第三十八章 宫中传召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宫中传召 …… 擷芳楼的这场风波,虽然动静不大,可亲眼目睹的人却不少,已经足够在京城勛贵子弟的圈子里传开了。 有老一辈的年长持重,多將此视为少年意气之爭,一笑置之;或觉得郑克爽行事稍显张扬,略有跋扈;还有几家与仇家素有旧谊、同属禁军一系的,便不免觉得这位郑世子初来乍到如此强势,未免有些不知收敛,对其观感微妙。 不过开国一脉年轻一辈的子弟心目中,郑克爽却又是另一种模样。 仇兆麟平素行事骄横,在京中紈絝圈里也算排得上號的,看不惯他的人本就不少。 只是如今外事靖平,开国一脉老牌勛贵日渐式微,所以即便是四王八公这样的人家,也多叮嘱家中子弟行事收敛些,不要轻易在外招惹是非。 所以才一再任由仇兆麟这等人做大! 而今见他吃瘪,还是栽在一个年纪更小、初来京城的藩王世子手里,许多人暗地里只觉得痛快。 尤其是像锦香伯公子韩奇与平原侯府公子陈也俊这种,素来与冯紫英、卫若兰等关係不错的,那更是对郑克爽大有好感。 出身王府人品贵重,又敢仗义出手有任侠之气,这样的人怎能不交? 加之冯紫英、卫若兰脱困后,对郑克爽感念不已,逢人便赞其“仗义疏阔”、“龙章凤姿”。 贾璉也乐得藉此抬高自己身价,极力渲染当日表弟如何从容镇定、力挽狂澜。 於是打那天过后,一连数日,竟频频有请柬或拜帖送至会同馆怀远堂,或托贾璉、冯紫英等为中人,邀郑世子赴宴、游猎、听戏。 郑克爽对此几乎来者不拒,但凡请柬身份合適、无甚劣跡的,均欣然赴约。 他出手阔绰,谈吐风趣,既能与眾人討论弓马骑射、市井趣闻,又不经意间流露海外见闻,令人耳目一新。 更兼他待人诚善,不端架子,很快便在京中年轻勛贵圈里打开了局面,交游渐广。 反观仇兆麟,那日折了脸面后,灰头土脸回家,也不敢找他老子告状。 不过仇都尉到底还是从外头听见风声,回府后叫他过来问话。 仇兆麟隱瞒不过,只能老实交代,这位掌管禁军一部的中年武將听罢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案上:“废物东西!带著二十多人,被人家五六个人打趴下,还有脸回来!” 仇兆麟委屈道:“爹,那郑世子身边的人实在厉害,个个都是好手,儿子带去的人根本不是对手……” “住口!”仇都尉呵斥一声,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神色变幻不定。 延平王府……郑家…… 他虽是个武夫,却也不傻。 郑家远在海疆,手握重兵,近二年来,朝廷对其態度也开始有些微妙。 如今这位世子进京,圣意如何尚不可知。 小儿辈打打闹闹是常有,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若是自己想替儿子出头,那又成了什么? “这几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著,哪儿也不许去!”仇都尉最终做出决断,“至於今日之事,不许再提!若有人问起,就说你们年轻人切磋武艺,一时失手!” 仇兆麟还要爭辩,被他爹一眼瞪了回去:“再敢生事,老子先打断你的腿!” 於是这傢伙,果真被拘在家中,许久未曾露面。 一晃抵京半月,已是冬月廿三,郑克爽终於等到了宫里传召的旨意。 隔日一早,沐浴更衣、朝服冠带,隨即在一位司礼监夏太监的引领下,进得皇城。 车架行至西掖门止住,待侍卫查验了夏公公的腰牌与郑克爽的諭帖,方恭谨放行。 余下的路不能乘车,郑克爽也只能步行进入宫门。 上辈子,他曾以游客的身份逛过故宫几回,朱墙高耸,殿宇巍峨,於他而言並不算陌生。 只不过,如今道旁多了执戟的禁军侍卫,甲冑鲜明,目不斜视,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这座宫殿更鲜活些。 夏公公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却无声。 他偶尔回头,见郑克爽步履从容,目光沉静,並无左顾右盼的好奇或局促不安,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世子爷年纪虽轻,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穿廊过殿,走了约一刻钟,方至乾清宫区域。 乾清宫乃是皇帝日常起居、处理政务之所,规制极大。 夏公公引著郑克爽並未走正面丹陛,而是从侧面的抄手游廊绕至东暖阁外。 早有另一名青衣小太监在廊下等候,见了夏公公,低声道:“夏爷爷,万岁爷刚用了参汤,正看摺子呢。戴公公让世子爷先在廊下稍候,待里头传唤。” 夏公公点点头,对郑克爽歉然道:“世子爷稍坐片刻,陛下处理完手头的事,便会召见。” 郑克爽自然无有异议,入乡隨俗嘛。 等了约半盏茶功夫,暖阁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隨即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传——延平王世子郑克爽覲见——” 夏公公连忙起身,对郑克爽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世子爷,请隨奴婢来。” 郑克爽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东暖阁。 暖阁內光线明亮,空气中浮著龙涎香清幽醇厚的气息。 当中设著一张紫檀木嵌螺鈿的大案,案后坐著一人,身著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正低头看著手中的奏摺。 这便是当今大靖天子,康平帝李玄燁。 他登基不过五年,还很年轻,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 案侧侍立著一位五十余岁、面容丰润、眼神精明的老太监,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 夏公公引著郑克爽行至御案前约五步处,便止步躬身,无声退至一旁。 郑克爽依著礼制,撩袍跪礼,声音清朗平稳:“臣,延平王次子郑克爽,恭请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平帝並未立刻叫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温声道:“平身。赐座。” “谢陛下。” 早有太监搬来绣墩,郑克爽谢恩后,虚坐了半边。 康平帝看著眼前这眉目清俊、气度沉静的少年,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郑家雄踞东南海疆数十载,威名赫赫,如今第三代子弟,瞧著倒也不墮门风。 端详一阵,终是开口问起了家常:“延平王身子可还康健?” “回陛下,父王身子尚安,只是近年海疆多事,劳心费力,精力不免有些短了。常念及陛下天恩,感怀圣德,每每叮嘱臣进京后,务必代他叩谢天恩。”郑克爽答得恭谨。 “嗯。”康平帝微微頷首,“延平王镇守海疆,劳苦功高,朕是知道的。你此番奉旨进京,路上可还顺遂?” “托陛下洪福,一路顺遂。沿途州府照应周全,礼部、宗人府各位大人亦多有指点,臣感激不尽。” 一来一往,皆是例话。 又简单问过两句,康平帝忽然问:“世子今年几何?” 郑克爽答:“臣顺寧九年二月生人,今已十二了。” “正是读书进学的好年纪。”康平帝语气温和,“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师从何人?” 来了! 郑克爽心如明镜,答对也更加谨慎:“臣愚钝,只是胡乱读些《四书》《通鑑》,略识文字。在东寧时,父王曾为臣延请过几位西席,讲授经史子集,只是臣资质平庸,未得精髓。” “少年人,谦逊是美德,但亦不可妄自菲薄。”康平帝笑了笑,“朕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是贪玩的。不过,读书明理,终究是立身之本。你既来了京城,此地文华薈萃,名师辈出,倒是个进学的好机会。” 果然如此! 郑克爽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桩,无非是从何处寻由头罢! 康平帝接著道:“东寧虽好,终究偏居海疆,文教难及京师。你此次奉旨入京听封,来日也是要承继延平王位的,身份贵重,学识修养亦当与身份相配。” “不若便在京中多留一段时日,朕让翰林院择选饱学之士,为你讲经论史,也好长些见识学问,如何?” …… 第三十九章 贾化来访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贾化来访 …… “臣叩谢陛下圣恩!” 郑克爽闻言,当即离座,重新跪伏於地,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勉强,反而带著恰到好处的、少年人受宠若惊的诚挚:“陛下天恩浩荡,体恤臣年少无知,学问粗疏,如此为臣长远计,臣……感激涕零,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 他姿態放得极低,言语间全是对“皇恩”与“圣虑”的感佩,仿佛真是一个因得天子亲自安排学业而惶恐又荣幸的藩王世子。 至於心中作何想,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康平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少年识趣、知礼,且態度恭顺,看来是个明白轻重的。 只要肯安分在京中读书,朝廷自然不吝给予体面和优容。 “起来吧。”康平帝语气更和缓了些,示意他重新归座。 待郑克爽谢恩坐下,康平帝目光微转,落到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身上:“戴权,世子册封大典的事宜,筹备得如何了?” 戴权闻声,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回万岁爷的话,礼部与鸿臚寺依制擬了章程,宗人府也核验过郑氏玉牒,一应仪注、卤簿、祭告诸事皆已齐备。只待钦天监择定吉日,便可举行册封大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康平帝略一沉吟,“如今冬月將尽,腊月事繁,年节將近。不若……便定在来年开春,万物復甦之际,也好討个吉利。具体日子,让钦天监和礼部再仔细斟酌,报上来。” “奴才遵旨。”戴权应下。 康平帝目光重新落回郑克爽身上,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隨意问道:“世子如今在会同馆下榻,起居可还便利?” 郑克爽忙道:“回陛下,会同馆乃朝廷规制之所,一应供给周全,礼部各位大人照料细心,臣住得甚好。” “那就好,不过会同馆终究是迎宾驛所,虽规制周全,终非久居之地。”康平帝语气平和,却已有决断,“你既要在京中进学,时日非短,总需一处安稳宅邸,方好潜心读书,也免了往来奔波之苦。” 说著,他又对著戴权道:“戴权,著內务府会同工部,在京中择一处合宜的地段,敕造一座延平世子府。规制么……便参照郡王府例,削减一等即可。所需银两物料,皆从內帑支取,务必儘快动工,不可拖延。” 戴权立刻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定当督促內务府与工部,儘快將此事办妥,绝不委屈了世子。” 郑克爽此刻已再次离座,深深拜下谢恩,姿態恭顺至极。 心中却是雪亮,上头这位康平帝,句句都是恩典,字字皆是牢笼! 一座由朝廷敕造、內帑出资的世子府,位置、规制、甚至府中人员安排,恐怕都將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诸事已定,康平帝才虚抬了抬手,笑道:“不必多礼。你祖上於国有大功,你父镇守海疆亦属辛劳,这些是你应得的。只望你安心在京读书,將来成为朝廷栋樑,便是对朕最好的报答。” “臣,定当铭记圣训!” “甚好。”康平帝似乎有些倦了,微微靠向椅背,“今日便到这里吧。戴权,好生送世子出去。” “奴才遵旨。”戴权恭声应下,转向郑克爽,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虚引,“世子爷,请隨奴才来。” 郑克爽再次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方隨著戴权,倒退著出了东暖阁。 直到退出暖阁门外,那股无形笼罩的皇家威严才稍稍散去。 转过迴廊,冬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宫墙檐角,斜斜照在青石地面上。 戴权亲自將郑克爽送至乾清宫区域外,方才由方才引路的那位夏公公接替,继续送他出宫。 这一路上,夏公公的態度似乎比来时更恭谨了两分,言语间也透出几分热络:“世子爷真是简在帝心,陛下亲自过问学业、赐下府邸,这份恩宠,便是京中许多宗室子弟也是不能及的。” 郑克爽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嘴角一弯。 他本以为康平帝留质之意如此显而易见,明眼人都该能瞧得出。 可眼前这夏太监,却好似只看得到表面“恩宠”,竟还在自己跟前巴结討好? 真是好蠢笨的东西! 不过这样的人若能多些,於自己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念及此,他便也热络回应起来,言辞之间隱有亲厚之意,反让夏太监有些受宠若惊,眉眼皆喜。 一路出得西掖门,冯锡范、泊舟等人早已在此焦心等候多时,见郑克爽安然出来,神色如常,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许多话,在外不便细说,所以车马轆轆,转回会同馆。 甫一回到馆中,便听小廝来报,说是贾雨村来访,已到了多时,现下还在偏厅等候。 郑克爽心下微奇,自扬州同路进京后,两人便未再有什么交集。 料定此人必是奔走於谋官起復之事,故而郑克爽也无心过问。 此刻听闻他来,略一思忖,念及对方毕竟是黛玉的西席,也曾受林如海之託,便道:“请至前厅奉茶,我稍后便来。” 稍作整理,换下朝服,郑克爽来到前厅。 贾雨村已候在那里,今日他身著一件崭新的靛蓝绸袍,外罩玄色缎面出锋褂,头戴方巾,虽仍是儒生打扮,但气色精神与在扬州林府坐馆时已大不相同,眉宇间那股因顿鬱结之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踌躇满志的沉稳。 见郑克爽进来,贾雨村连忙起身,长揖到地:“晚生贾化,参见世子。冒昧来访,叨扰世子清静了。” “贾先生不必多礼,请坐。”郑克爽在上首坐了,语气平淡,“先生今日怎得閒暇?” 贾雨村在下首坐了半边,拱手道:“回世子的话,晚生前些日子,蒙荣国府政老爷念及旧谊,又承林公厚荐,代为周旋。托赖天恩祖德,侥倖復获起用,蒙圣恩钦点了金陵知府的缺。” 他说到此处,脸上露出诚挚的感激之色:“今日特来,一是向世子辞行,不日便將离京赴任。二来,亦是拜谢世子一路照拂之情。” 郑克爽微微頷首:“哦?那倒要恭喜贾先生得偿所愿。先生此番起復,重归宦海,金陵乃六朝金粉之地,人文薈萃,又兼漕运盐课之重,正是大有可为之处。先生才学渊深,此去必能造福一方,不负林公期许。” …… 第四十章 隨手落閒棋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隨手落閒棋 …… 贾雨村忙又欠身:“全赖林公与政老爷提携,世子抬爱。晚生必定勤勉任事,不负圣恩,亦不负诸位厚望。” 微顿了顿,他神色转为恳切:“此外,还有一事,晚生心中记掛。蒙林公託付,护送我那女学生进京,如今虽已平安抵府,然晚生既受林公知遇之恩,女公子又曾从晚生习读几日,情分不同。” “晚生此番南下赴任,山高路远,恐难再为照拂。日后……女公子在京中,还望世子念在亲戚情分上,多加看顾。” 这番话他说得好似情真意切,听著竟不全是虚偽客套。 黛玉的聪慧灵秀,他自是欣赏;林如海的知遇之恩,他也確有感念。 更关键的是,如今眼见郑克爽在京中势头渐起,与荣国府关係匪浅,对黛玉又格外关照,藉此机会再巩固一下这份“託付”,於他而言,有益无害。 郑克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仿佛看透了他几分心思,但並未点破,只淡淡道:“林妹妹是我表妹,照顾她本是分內之事,贾先生不必掛怀。先生赴任在即,金陵事务繁杂,更当专注前程才是。” 说到此处,他忽而心念一动,好似贾雨村到任金陵后,处理的第一桩案子,便是那薛家的呆霸王薛蟠纵奴打死冯渊一事! 冯渊的死活与他无干,薛蟠是定罪还是脱罪他亦不关心,唯独此案所涉“香菱”,他却是有心“关照”。 目光似隨意投向窗外,语气转作閒谈:“说起金陵,我倒想起前番北上途经江南。苏扬二地,风物清嘉,確是人杰地灵。只可惜行程既定,未得转道金陵一览胜跡,至今引为憾事。” 贾雨村闻言,眼神微亮,接口道:“世子所言极是,江南山水,最是养人。晚生原籍湖州,与苏扬亦算近邻。少年时也曾游学姑苏,於閶门內外,颇流连了些时日。” “哦?”郑克爽似被勾起兴致,转过目光,“先生亦去过姑苏?那倒真是缘分!我前番在姑苏停驻,也曾往閶门一带走动,不过那里瞧著好似有些荒僻,不如城中繁华。” 贾雨村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追忆,又似悵惘,稍纵即逝。 他略一沉吟,方嘆道:“世子有所不知,閶门一带,多年前本也是极兴旺的。晚生昔年游学姑苏,曾蒙一位甄姓旧友款待,其家便在閶门十里街上,他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是本地豪绅,诗礼传风,乐善好施。只可惜……天有不测。” 他顿了顿,语气转低,带著恰到好处的惋惜:“约莫是七八年前,那一带走了水,火势极大,殃及数家。甄兄家业……亦毁於一旦。待晚生后来再至姑苏时,已是物是人非,故宅早成瓦砾,甄兄一家也不知飘零何处了。每每思之,总觉人世无常,扼腕不已。” 郑克爽静静听著,面上適时露出几分同情之色,心中却清明如镜。 这贾雨村话里话外,將自己与甄家的渊源说得轻描淡写,只提“旧友”,隱去了当年落魄受惠、得甄士隱资助方得赴京赶考的实情,更不提他那出自甄家的继室娇杏半分。 此人趋避利害、文过饰非的性子,果然一如既往。 “竟有这般变故。”郑克爽也不戳破,轻嘆一声,“烈火烹油,鲜花著锦,转眼成空。那甄先生一家,想必也是积善之家,遭此横祸,著实令人嗟嘆。先生后来可曾寻访过故人下落?” 贾雨村神色微黯,摇了摇头:“晚生也曾使人探问,只听说甄兄看破红尘,隨一道人飘然远去,再无音讯。其家小……更是星散无踪,无从寻觅。” 他抬眼看向郑克爽,语气恳切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开脱:“说来惭愧,晚生如今內子,便是昔年甄家旧人。收留照拂,亦是念著往日些许情分,略尽绵薄,以慰故人之谊於万一。” 郑克爽心中嗤笑,面上却仍是温煦,頷首道:“贾先生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世事虽无常,然因果相续,未必无痕。先生此番往金陵赴任,彼处与姑苏相隔不远,说不得机缘巧合,他日或有重逢故人之时,亦未可知。” 一言至此,过犹不及。 倘若贾雨村来日在金陵见了香菱,回想起今日,能秉公照拂一二,也算自己没枉费口舌,积一桩阴功。 若此獠冥顽不灵,事態发展一如书中所写,那待薛家进京之后,他也自有手段能从薛大傻子手里將香菱夺来。 总不叫那苦命的丫头,这一世还无名无姓的活著,记不得祖宗。 贾雨村自不知郑克爽心中所想,只当隨口一提,便也附和道:“借世子吉言。若真有那一日,得知故人平安,晚生……也算了一桩心事。” 又敘谈两句,贾雨村见郑克爽谈兴已尽,便也知趣地起身告辞。 郑克爽也不多留,命泊舟代送至馆外。 另一边,荣国府內,郑克爽今日入宫面圣,被天子青眼,被留在京中读书,又赐敕造府邸的消息,不到半日功夫便已传遍。 贾母闻讯,连声道了好几个“好”字,对王夫人、邢夫人道:“这是天大的体面!世子得陛下青眼,留在京中读书,又敕造府邸,可见圣眷正隆。咱们家与郑家是姻亲,这是好事,大好事!” 王熙凤更是眉开眼笑,私下对贾璉道:“这下可好了!世子留在京中,咱们常来常往,岂不便宜?你可得抓紧些,多与世子走动!” 贾璉笑道:“这还用你说?前几日表弟还约了我与紫英、若兰他们,过两日去西山赏雪呢。” 唯有黛玉,在碧纱橱里听得这消息,怔了半晌,一时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雪雁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世子爷得封,又受陛下看重,不是喜事么?” 黛玉轻轻摇头,望向窗外枯枝上几点残雪。 喜自是有的,只是並非因著表兄得封,而是因著表兄能常留京中。 虽仍不能时常见到,但心里清楚与他同处一城,便觉安稳踏实, 至於“忧”,却也同出於此。 她自己先在姑苏后至荣国,心里多少明白些寄人篱下的苦楚。 以己度人,表兄自东寧远来,孤身入京,就算那敕造世子府再如何华美,又怎比得过自己家中自在? …… 第四十一章 贾政与秦业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贾政与秦业 …… 送走了贾雨村,郑克爽方要回书房,却又有小廝来报,说是宫里的戴公公奉旨,领著工部与內务府的官员到了。 动作当真不慢! 郑克爽闻言,只得重新转向前厅。 领头之人是今日上午才在乾清宫见过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他依旧是那副精明富態的模样,身后跟著几位官员,分属工部与內务府。 內务府只来了一位主事,主要负责核算建造世子府所需物料规格、数量,以及从內帑拨付相应钱款。 工部这边却来了三人。 戴权引著眾人与郑克爽相见,寒暄介绍后,便道明了来意:“万岁爷体恤世子,特旨敕造府邸。內务府与工部得了旨意,不敢怠慢。今日咱家带几位大人过来,一是与世子爷见个礼,认认门儿;二来,也是要听听世子爷对这未来府邸可有什么喜好、讲究,或是对选址有何意向,工部与內务府这边,自当尽力周全。” 那工部三人以右侍郎为首,此刻亦拱手道:“世子爷金安。万岁隆恩,敕造府邸,工部上下深感责任重大。下官等初步勘选了几处合宜的地段,各有优劣,今日特带来舆图,请世子爷过目。日后一应建造事宜,若有垂询或需定夺之处,世子爷尽可吩咐。” 他说著,又示意身后两位上前。 其中一人忙进前半步,拱手道:“下官贾政,忝员工部员外郎。此次奉部堂之命协同办理世子府事宜,定当竭尽所能,务求妥帖。” 听到“贾政”之名,郑克爽不由多看他一眼,年近知命,面貌倒是方正,瞧著与早前见过的贾赦確实多有不同。 紧接著,另外一人也隨之行礼,此人年岁更高,已过花甲,声音平直:“下官秦业,工部营缮司郎中,负责工程营造。定当恪尽职守,依规制、按章程,为世子爷督造府邸。” 嗯? 郑克爽心念一动,竟是此人! 待两人各自报过,那工部右士郎又道:“日后有关工程进度、物料选用、工匠调度等细务,便由贾员外郎与秦郎中直接向世子爷稟报请示,以免辗转误事。” 戴权在一旁含笑补充:“正是此理。贾员外与秦郎中皆是勤慎之人,日后世子府一应事务,主要由他二位与世子爷对接回话。咱家与內务府、工部诸位堂官,总揽其成,必不叫世子爷费心劳力。” 郑克爽温言谢过,目光在贾政与秦业脸上掠过。 贾政的参与尚在意料之中,毕竟两家有著亲戚名分,工部派他来协理,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秦业…… 且按下心头思量,又与戴权寒暄:“有劳公公与诸位大人。克爽年幼,於京中地理、建筑规制所知甚浅,一切但依朝廷制度与各位大人专业筹划。” 戴权再客套几句,便要告辞:“时候不早了,咱家也该回去,將圣上的旨意与今日所议,具本回奏。具体选址、勘测等事,便由贾员外郎与秦郎中留下,与世子爷细细商议吧。世子爷,您看可好?” 郑克爽点头:“公公安排甚是妥当。” 当下,戴权便领著工部右士郎及內务府主事等离去,郑克爽亦派冯锡范代为相送。 厅內只留下秦业、贾政与郑克爽三人。 气氛一时静默。 秦业与贾政尚有些拘谨,到底面对的是位年少却身份贵重的藩王世子。 郑克爽却神色温和,先抬手示意:“秦大人,世叔,请坐。不必拘礼。” 待二人谢过,在下首椅上坐了,他又吩咐小廝重新上茶,方转向贾政,语气透著几分自然的亲厚:“上回往贵府拜望,恰逢世叔斋戒,未得请教,心中一直遗憾。今日得见,方知世叔风仪清正,果真是诗礼传家。” 贾政听他以“世叔”相称,言辞客气,又顾及两家亲谊,紧绷的心弦略鬆了些,忙欠身道:“世子谬讚。下官那日因朝廷礼制,宿於公署,未能亲迎世子,实在失礼。今奉部堂之命协理世子府建造事宜,定当竭尽绵薄。” 郑克爽微笑頷首:“有劳世叔费心。” 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端坐的秦业,温言道:“这位秦大人,瞧著亦是端凝持重之人。” 贾政闻言,似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顺势引介道:“世子所言极是!秦大人最是精於工程规制,品性端方,勤慎老成。”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熟稔,仿佛拉近关係般说道:“说起来,秦大人家与下官族中,或许不久还能再添一层亲谊,倒也不算外人了。” “哦?”郑克爽適时流露出些许好奇。 贾政便接著说道:“世子有所不知,如今东府里珍哥儿。哦,便是我贾族现任族长,寧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將军,现下正为其子,求娶秦大人家的千金。两家往来相看,颇为投契。若此事能成,秦大人与下官族中便成了姻亲,岂不是更近一层?” 此言一出,郑克爽不由大感意外,又见那秦业原本绷肃的面容上,垂重鬆弛的眼皮虽猛地跳了跳,却並未出言否认,一时心下更奇。 本以为寧国府刚闹过一场,贾蓉不情不愿挨了顿毒打,秦业又已明確拒绝过贾珍,此事总要被搁置一段时间。 再加上近期,自己与京中勛贵子弟的往来交际应酬確实频繁了些,一时兼顾不到,竟疏漏了。 贾珍那老畜生,在这种事上动作倒快! 看来不好耽搁,须得儘快料理此事! 郑克爽心中有数,面上仍作讶然状:“竟还有这样一层缘分?倒要恭喜了!” 贾政捻须笑道:“如今亲事尚在商议,不过寧国府对这门亲事很是看重,秦姑娘听说也是品貌俱佳,与蓉哥儿正是般配。” 他自觉是在说和好事,语气颇有些欣慰。 秦业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略显侷促,含糊道:“贾大人谬讚了。小女陋质,实不敢当。此事……还得商议。” 此事未定,不好深谈,所以很快又转回建造世子府的正事上来。 与贾政、秦业略谈了几句府邸选址的大致意向,郑克爽只言自己年轻,不諳此道,但凭二位大人与工部诸位堂官斟酌,只需合制、宜居便可。 態度谦和,全无挑剔。 贾政与秦业见他如此通情达理,心下也鬆快,约定改日再携详细舆图与章程来稟,便起身告辞。 待二人离去,郑克爽当即吩咐泊舟,派人打探寧国府与秦家议亲之事的始末。 贾珍的手段,他大概能猜到几分,无非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只是秦业此人,当初既能断然拒绝让女儿为妾,总该还有些底线和读书人的气性,为何短短数日间態度就鬆动了? 甚至到了贾政都觉得婚事有望的地步? 还有贾蓉……那日被打得那般悽惨都不曾改口,怎就突然愿意顺从了?同意娶一个自己父亲覬覦的女人? 这其中,定然还有些他不了解的关窍。 …… 第四十二章 以妾侍子,聚麀之誚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以妾侍子,聚麀之誚 …… “……那日贾珍虽將贾蓉毒打一顿,但后来,竟又將自己房中一个得宠的年轻小妾,遣去『照料』贾蓉养伤。” “那贾蓉起先还有些浑噩愤懣,可待那姨娘『贴身伺候』了几日,竟是半推半就,不再提拒婚之事了……” 泊舟语速平稳,將探来的消息细细道出。 “呵!” 郑克爽听得倍感荒唐,不禁冷笑。 聚麀之誚,父子同槽,贾珍这手“以妾侍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真是禽兽不如、无耻至极! 不需泊舟详稟,他已猜得出贾蓉心思。 一则是真怕了贾珍的毒打! 二则,见他老子“慷慨”至此,都肯將自己的妾室送来,说不得心里还要生出几分“你也荒唐我也荒唐”、“谁都不亏”的扭曲平衡感。 再与突破伦常的隱秘刺激交织在一起,只怕心头多有腌臢念想,原先那点不甘与屈辱自然便淡了下去。 更何况,寧国府的爵位、偌大家业都还摆在那儿,他又岂肯为了一个女人真把贾珍得罪狠了? 不如答应下来,反能多得几房美妾作为补偿。 於是父子二人,就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齷齪的“和解”。 贾蓉彻底放弃抵抗,全凭贾珍摆布。 不愧是寧国府啊! “秦家那边的態度呢?”郑克爽现在更好奇,贾珍是如何让秦业改换口风的? “秦家那边,贾珍又寻了个能说会道的媒婆登门。”泊舟顿了顿,“绝口不提『纳妾』二字,只说是寧国府长房嫡孙贾蓉,到了適婚之龄,欲求娶秦家小姐为嫡妻正室。” “又把上回之事一口咬定成是误会,责任全推给了『不会说话的下人』,称珍大爷本意就是为子求娶贤妇,延续宗祧,三媒六证,绝无含糊。” “是上一个媒人自己蠢笨,会错了珍大爷要给儿子说亲的本意,才闹出那等荒唐乌龙。” “……” 郑克爽听到此处,冷笑连连:“好个无耻的东西!那秦业就这般信了?” 泊舟道:“这却不知,但寧国府这回姿態放得极低,赔礼甚是厚重,那媒婆又舌灿莲花,將贾蓉夸得天花乱坠,说其如何年少懂事、仰慕秦小姐品貌才德云云……” 郑克爽点了点头,对秦业因何鬆口,倒也算有所了解了。 那老倌儿到底久在官场,深知寧府势大,一而再地登门,若执意不允,恐怕亲结不成,反倒要结怨。 秦业一个五品营缮司郎中,又是寒门出身,如何敢真与国公府这等庞然大物相抗? 上次拒绝纳妾,尚可说是维护女儿尊严、守住读书人底线。 如今对方是以正妻之位求娶,礼数周全,若再断然拒绝,便是彻底撕破脸了。 贾家这样的人家,碾死他一个小小的工部郎中,实在不难。 更何况,还是为了秦可卿这样一个养女? 再者…… 他或许也是低估了贾珍的下作程度,还以为既是明媒正娶给贾蓉做正头娘子,那贾珍纵然再不堪再荒唐,大约也不至於將手伸到儿媳房中。 况且他那女儿年纪渐长,能嫁入国公府做嫡孙正妻,於门户而言,已是高攀。 若此番不能,反恶了寧国府,叫人知道,恐怕女儿往后也难寻什么好人家。 几相权衡,鬆了口风,倒不难理解。 理清了贾蓉、秦业这二人转换態度的背后逻辑,郑克爽便也思量起此事该从何处著手。 “公子,可是有意插手此事?”泊舟试探著问了一句。 他平时其实是极少主动过问这些的,只是自家公子因著这事儿,已遣人打听了两回,故而他才有此一问。 郑克爽也不瞒他,只点了点头,口中却道:“倒是有些想法,不过却不能明著来。” 他如今碍於身份年纪,其实是很难直接与这件事扯上什么干係的。 毕竟人家两家人谈婚论嫁,別说你一个未受封的藩王世子,就算真是个王爷,若寻不到合適的由头,也没资格插手。 不过不能直接插手,却不代表不能解决问题,只要让秦家或寧国贾家任意一方改口或知难而退就行。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落到了秦家人和贾家人身上。 秦可卿首先排除,此女虽是当事人,但在这个时代、在眼前这个局势上,她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三人,秦业、贾蓉还有贾珍! 秦业倒是好办,这小老头好歹在意些名声,只要把寧国府弄臭,或者把贾珍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对方自然就会忙著撇清干係。 不过这样做,有两点不好,一是秦可卿的名声会隨之受损,二是他初来乍到,地头没摸熟,很难在把自己摘乾净的情况下做到这一点。 贾家到底是国公门第,真要被人扯了遮羞布,肯定会追查到底。 到时若查到自己,那与贾家,便算结仇了。 什么三春、黛玉,十二金釵,再想接触,可没现在这么容易。 而且他在京中勛贵圈里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也会一朝败尽,风险实在不小,得不偿失。 所以重心还得放在贾珍和贾蓉这对父子身上! 贾珍此人毫无廉耻,郑克爽甚至连与之虚与委蛇的兴趣都没有。 若真依著他的心思,莫不如让冯师暗中出手,一剑將那贾珍抹了脖子乾净! 当然,只是想想,对方好歹是寧国府袭爵人,杀了他,后续的麻烦更多。 还是先与贾蓉接触接触再说吧! 这个小畜生既然都能跟他老子的小妾胡天胡地了,想必伤势恢復的不错。 回头跟贾璉暗示一下,让对方把这小子叫出来见见总归不难。 正好,也许久未去看望林妹妹,今日贾雨村来辞行还特意提起此事,乾脆明儿个往荣国府走一遭好了! 待他想通关节,回过神来,才发现泊舟不知何时已经退去,留在身边伺候的人,换成了双儿姐妹。 书房內橘黄的烛光柔柔地笼著姐妹俩一般无二的秀美侧脸,一个正轻手轻脚地拨弄著鎏金熏笼里的银霜炭,让暖意更匀。 另一个则將一盏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看这样子,应是冷了便换,也不知已换过几回。 大双刚放下茶盏,见公子目光正对著自己,小脸微红道:“公子,可是奴婢吵著公子了?” 郑克爽笑道:“你一句话也没说,又怎会吵著我?还有,不是跟你说过,以后在我身边,不必自称奴婢。” 大双小脸儿更红,只囁喏著:“虽然未曾说话,可杯子放下时总也有些动静。” 郑克爽当真不知这丫头怎么就能这么老实,一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柔润光洁的小脸儿。 大双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却也不敢躲避。 旁边照看炭火的小双瞧见这一幕,不乐意了,故意出声打断道:“公子,夜深了,炭气重,仔细闷著。奴婢把窗子开条缝儿,透透气可好?” 听见妹妹的声音,大双立时反应过来,慌乱挣脱了自家公子的魔爪。 郑克爽倒也没觉得可惜,只笑笑:“不必了,今日確实有些乏,早些休息吧。” …… 第四十三章 二木头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二木头 …… 冬雨淅淅沥沥落了半宿,带著砭骨的寒气。 清早起来,廊下檐头的冰棱已垂了半尺,青砖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冰碴子,踩起来咯吱作响。 黛玉自幼生长在江南,还从没经歷过这样冷的天。 她方才在外祖母处用罢早膳,又陪著老太太说了会儿话,老人家今日精神短,见其歪在榻上似要打盹儿,她便悄悄起身,带著紫鹃退了出来。 不想一离了暖阁,便觉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风扑在脸上,针尖似的凉。 紫鹃替黛玉拢了拢银狐斗篷的风帽,轻声劝道:“姑娘,瞧著这天色,乌垂垂的,怕是一会儿还要落雪落雨。不如咱们先回吧?屋里炭盆暖著,姑娘也好歇歇。” 黛玉立在廊下,抬眼望了望昏沉的天际,细眉微蹙。 回去? 那碧纱橱就在外祖母暖阁的套间里,虽说是独处一室,布置也確实舒坦,可里里外外,哪一处不是老太太的眼睛? 宝玉这些日子,愈发粘缠得紧了,见天儿往碧纱橱里钻,或送些顽意,或说些痴话,行止全没个分寸。 她心下不喜,几次婉拒,他却只作不懂,依旧来得殷勤。 总不能硬堵著门不让他进或冷著脸撵人,否则落在那些丫鬟婆子眼里,怕还要说她轻狂、不知好歹,没得招惹那些说道。 可若由著他来,那没完没了的纠缠,她又实在不耐。 冷风灌进颈子,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將怀里的手炉抱得更紧些。 略一思忖,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而坚定:“去二姐姐那儿坐坐吧。碧纱橱里……终究太闷了些。” 紫鹃是个聪明人,这些天来姑娘对宝二爷的態度她也都看在眼里,一听便知姑娘是有意避著宝二爷,心下暗嘆,倒也没多劝,只应了声“是”,主僕二人便转身,朝著迎春的抱厦小院行去。 入府这些时日,姊妹间走动渐多,黛玉心中其实也慢慢有了比较。 四妹妹惜春年纪最小,性子又清冷,常独自在房中画画,等閒並不出门,虽姊妹们一块儿时也和睦,可私下里却总隔著一层。 三妹妹探春,人是极爽利明快的,那份才情气性也极合黛玉心意,只是她与宝玉同出二房,日常走动更密些。 黛玉不耐宝玉那些没分寸的痴话呆行,避犹不及,为著躲他,连带著往探春处去得也少了。 算来算去,便只剩二姐姐迎春处最是清静合意。 二姐姐性子恬静温和,又不问閒事,平日里不是看书便是摆弄棋谱,虽也有些寡言,但和她待在一处总叫人觉著舒心自在,没有压力。 再便是二姐姐出身大房,从大舅舅那儿论,到底与郑二哥哥也更近一些,让黛玉心里无端又觉近了一层。 冬日景象萧疏,穿山游廊上掛著厚厚的棉帘,挡了寒风,却也隔了天光,显得有些晦暗。 主僕二人刚来到迎春的抱厦小院外,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压著嗓门的爭执声,听著竟有几分激烈。 黛玉脚步微顿,紫鹃也露出诧异神色。 这大清早的,二姑娘院里怎地就吵起来了? “……司棋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剋扣主子的份例?二姑娘房里丟的东西,许是自己记岔了,或是哪个手脚不乾净的小丫头摸去了,怎能凭空赖到我们头上?” 一个中年妇人声音,带著几分油滑与不耐。 “呸!”一个清脆泼辣的女声立刻顶了回去,声音听著是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前儿丟了一对珠花,今儿又不见了一枚戒子,都是我们姑娘日里常戴的!” “这院儿里统共才几个人?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鬼,上月厨房送来的燕窝粥,分量足足少了一半,屋里用的银霜炭,也换了次等的!打量我们姑娘好性儿,不理论,愈发蹬鼻子上脸,如今连姑娘的头面首饰都敢伸手了!” “……” “哎呦呦,这话可不敢乱说!”那妇人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这些人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规矩还是懂的,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姑娘的东西!许是姑娘自己收拣到別处去了,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二姑娘性子宽厚,平日里东西隨手放,咱们做下人的,难道还能件件都替姑娘记著?” “再说那燕窝粥、银霜炭,那都是公中定例,我们按份例领取发放,从不敢短少一分!姑娘若不信,只管去查帐!我们几时伸过一指头……” “……” 黛玉立在抱厦院墙外的青石小径上,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地,耳边是司棋那压低却难掩激愤的声音,混杂著另一个媳妇儿婆子油滑敷衍的辩解,被冷风一吹,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她握著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隔著薄薄的棉套,能感受到黄铜炉身上传来的、正在渐渐消散的暖意。 紫鹃也蹙了眉,低声道:“姑娘,二姑娘院里这是……咱们还进去么?” 黛玉略一迟疑,里头爭执声却骤然再拔高了几分,是司棋又气又急的嗓音:“你……你们!別以为大老爷、大太太不问事,就拿我们院里的人不当人!今儿这戒子,若找不回来,我拼著这差事不要,也要回了老太太、回了璉二奶奶去!” 这话像是戳到了那婆子的痛处,声音也硬了起来:“司棋姑娘要去便去!老婆子我还怕了不成?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姑娘房里丟了东西,原该是你们贴身伺候的看管不力,老太太、二奶奶问起来,咱们倒要分说分说,这抱厦院里,平日里门户是谁在管?钥匙是谁在拿?別到时候查不出个究竟,反赖到我们这些老实当差的老货头上!” “……” 司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还要再爭,眼风扫见黛玉主僕立在月洞门下,顿时又住了口,勉强换了副恭谨神色:“林姑娘来啦?今儿天冷,我们姑娘方才还说姑娘今日怕是不会过来了呢。” 那媳妇婆子也转过脸,瞧见黛玉,脸上原本掛著的那点撒泼放赖瞬间收得乾乾净净,堆起十足的笑,殷勤行礼:“给林姑娘请安。姑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奴婢们不知姑娘到了,吵吵嚷嚷的,没得惊扰了姑娘。” 黛玉方才在外头已听了个大概,心里腻歪,不愿理她,只对司棋微微頷首:“我来看看二姐姐。” 那媳妇儿婆子討了个没趣,脸上笑容僵了僵,訕訕地又行个礼,嘴里说著“不打扰姑娘们说话”,便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司棋对著她背影暗暗啐了一口,这才打起帘子,请黛玉进去。 屋內陈设,比之碧纱橱的精致温馨,要显得素净极多,甚至有些空落。 一张半旧的楠木架子床,掛著素纱帐子,临窗大炕上铺著青缎坐褥,炕桌上摆著一副残局,並几卷旧书。 以往来时,黛玉只当二姐姐偏好雅洁,才如此布置。 可耳闻目睹了刚刚那一回,此时再看,忽而又觉出些不同来。 只怕这屋里的简素,多少也有些无可奈何。 …… 第四十四章 絳珠心思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絳珠心思 …… 炭盆里的火不甚旺,只勉强驱散寒意,还会微微熏出些青烟来,果然不是银霜炭。 黛玉心头拧著,打她进荣府以来,虽说是客居,自己时时留心勤谨,但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对她一直是恭敬有加、服侍伺候没有不周到的,日常用度也从未短少过分毫,反而时有添补。 就像昨日郑二哥哥受封留京的消息传到府上后,自己也不曾提,但晚点分明又精致丰富了几分。 原只当这是贾家公侯门第的常例,规矩森严,底下人自有一番体统。 可今日亲眼见著二姐姐的处境,堂堂国公府的小姐,竟被房里的僕妇这般明目张胆的推諉刁难! 方知自己这些时日的“顺遂”,恐怕多半是託了外祖母的疼爱,或许……还有郑二哥哥安排周嬤嬤隨行、派王府亲卫押送行李所撑起的那份体面。 若非如此,自己一个失恃投亲的孤女,在这深宅大院里,凭什么比二姐姐这样的正经主子更得优待呢? 想到这儿,她心头不由一阵发寒,比外头数九寒冬的天,还要更冷三分,连手中暖炉也捂不热。 迎春正坐在炕沿,手里捏著一枚黑子,对著棋盘凝神,似乎刚刚外头的爭执並未入耳。 见黛玉进来,她才抬起眼,温温柔柔地笑了:“林妹妹来了?快炕上坐,这里暖和些。” 又吩咐绣橘:“去给林妹妹沏茶。” 绣橘忙应下,转身去倒茶。 黛玉在迎春对面炕沿坐下,看著她安安静静地摆弄棋谱,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是一局残谱,瞧著已摆了有些时候了。 她原想宽慰二姐姐几句,可话到嘴边,见迎春恬淡专注一如往昔,仿佛那什么剋扣的份例、丟失的首饰、遭受的冷遇……统统都不过心。 黛玉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准备好的、带著同情与不平的宽慰话语,此刻若真说出口,反倒显得轻飘,甚至有些冒犯。 她那些因寄人篱下而生的敏感与隱痛,在二姐姐这般近乎“无知无觉”的坦然面前,竟有些无处著落了。 迎春又落下一子,抬眼见黛玉仍望著自己,便温言道:“外头冷,妹妹手炉可还暖?司棋,再添两块炭来。” 语气温和自然,仍自微笑。 黛玉看得出,二姐姐笑得並不勉强。 一时心中百味杂陈,既有对二姐姐如此境遇的疼惜,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若换作自己,身处这般境地,被底下人如此轻慢欺侮,怕早不知哭过几回,真是慪也慪死了! 哪里还能像二姐姐这般? “二姐姐这局棋,摆了有阵子了吧?”黛玉终是没提那些烦心事,只顺著她的话,將目光投向棋盘。 “嗯,”迎春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白子,“是前日从三妹妹那儿借来的古谱,说是前朝一位大国手留下的残局,唤作『雪泥鸿爪』,瞧著简单,內里却有些纠缠难解。” 她说著,指向棋盘一角:“妹妹瞧这里,白子看似势孤,却藏了一著『倒脱靴』的后续,若黑棋应对稍差,局面便要翻覆。” 黛玉於围棋一道只是略通,並不算精,此刻凝神看去,只觉黑白交错,果然大有奥妙。 她正待细问,忽听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带著雀跃的脚步声,伴著丫鬟们此起彼伏的“宝二爷来了”的请安声。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宝玉裹著一身寒气进来,头上戴著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兜帽,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一双眼却亮晶晶的,直直看向黛玉。 “林妹妹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他几步凑到炕边,解了斗篷递给跟进来的麝月,挨著黛玉这边就要坐下,“方才去碧纱橱,雪雁说你往二姐姐这儿来了。这大冷的天,妹妹怎不在屋里暖和著?” 黛玉见他过来,身子便不著痕跡地朝迎春那边略侧了侧,与他隔开些距离,只淡淡道:“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二姐姐这里清静,正好说说话。” 宝玉却似浑然未觉黛玉言语中的清冷与那份微妙的疏离,只一味笑著挨近。 他缠磨林妹妹,一来是因这神仙似的妹妹新来,通身气度与府中姊妹都不同,带著江南烟水般的清灵与淡淡的愁绪,叫他瞧著便觉新奇,恨不能时时刻刻拢在身边,將这愁绪也一併拢了去才好。 二来,林妹妹实在生得极好极標致,在他看来,闔府上下,竟没一个能相比的,比画上走的仙女儿还要灵透三分,看著便叫人心里头软和,总想寻些话儿跟她说,或是寻些好顽的物什討她一笑。 还有最要紧的第三桩,那就是满府的姊姊妹妹、丫鬟媳妇儿,哪一个不是捧著他、哄著他、围著他转的?偏生这位林妹妹,自打头一日见面起,就对他爱答不理,客气疏离得很。 这份与眾不同,非但没让宝玉知难而退,反在他心里激起了更强烈的新鲜与好奇,只觉得林妹妹果真洁净孤高,不流於俗,愈发显得珍贵,叫他心痒难耐,可不就要上赶著討好亲近? 此刻见黛玉侧身避他,他心头那股“偏要”的劲儿更上来了,笑嘻嘻地伸手去拿黛玉放在炕几上的手炉:“妹妹的手炉看著精巧,我瞧瞧……哎呀,这炭火怕是不旺了,袭人她们新做了个兔毛的套子,又轻巧又暖和,回头我给妹妹拿来!” 黛玉见他来拿手炉,眉心微蹙,手已先一步將炉子轻轻挪开了些,声音淡得像窗纸外漏进的冷风:“不必了,这个就很好。宝二哥若冷,也该叫丫鬟们另拿一个来。” 她对宝玉的不耐,其实就是在这些细节上越积越深的。 我的东西,岂是你能隨手拿去看的? 这份自来熟的亲近,无礼且轻佻! 莫说男女有別,便是姊妹间,也断没有这般不管不顾伸手就取的道理。 林家是书香门第,黛玉自幼得诗书薰陶,別有一份清高与骄傲。 没入她的眼,纵是皇子王孙,她亦不稀罕! 而且黛玉可还清楚记得,刚进府那日,二舅母王夫人那番明里暗里的敲打,仿佛这宝玉真是什么香餑餑,谁都愿意沾惹似的。 自己才不惹这个是非,没得叫人看轻了去! 见黛玉挪了手炉,宝玉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却也不恼,反而顺势挨著炕沿坐下,眼睛仍盯著黛玉:“我不冷!我是怕妹妹冷。昨儿我得了两盒上好的胭脂膏子,顏色极正,想著妹妹这般好顏色,若再用上这胭脂,定是更好看了!回头我就让人送一盒到碧纱橱去……” 黛玉心里膈应,正要开口拒绝,忽听外头廊下又是一阵脚步声,这次却轻快得多。 隨即便听见贾母身边大丫鬟琥珀的声音,带著笑,脆生生传进来:“二姑娘、林姑娘可在屋里?老太太让我来传个话儿!” 司棋忙打起帘子,琥珀进来,先给宝玉、迎春、黛玉行了礼,才笑道:“宝二爷也在这儿,正好。老太太说,方才外头传进话来,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过会儿要来府上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让奴婢来请姑娘们过去,一块儿说说话呢。” 这话一出,黛玉原本微蹙的秀眉立时舒展开来,那双晶润的眸子也瞬间明亮几分。 宝玉看在眼里,一时竟有些痴了。 …… 第四十五章 金陵风起,薛家来信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金陵风起,薛家来信 …… 荣禧堂东侧耳房內,鎏金博山炉里吐著檀香的细烟。 王夫人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著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面色沉静不见喜怒。 王熙凤挨著她下首坐了。 三姑娘探春刻下也在,侍立在王夫人身侧。她虽是姨娘所生,不过如今却是养在嫡母王夫人身边,所以时常过来这边请安侍奉。 “方才你舅舅府上遣人来传话,”王夫人缓缓开口,“说是金陵薛家那边来了信。” “金陵薛家?”王熙凤是个精明通透的人,瞬间便猜到了什么,“可是姑妈家又出了什么事?” 贾史王薛四家,虽说都是祖宗辈的亲谊,但若细算下来,其实也分著远近。 就拿贾家来说,因贾母史老太君出身侯府史家,下头的管家太太王夫人和管事奶奶王熙凤又皆出身王家,所以贾家与王、史两家自然是亲近的。 至於薛家嘛,紫薇舍人薛公还在世时,与另外三家联繫尚算紧密。 可薛公去后,便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彼此能联繫上的,也就只有嫁入薛家大房的那位姑妈。 王熙凤心中透亮,王家上一辈一共兄弟姊妹五人。 她父亲王子肫居长,本也仕途顺遂,可惜身子不大好,现已回了金陵老宅荣养。 如今王家的人脉和体面,都在二叔王子腾身上,早几年便因著贾家的关係坐稳了京营节度使的位置。 这可是个执掌京畿卫戍大权的实权官儿,东府珍大哥哥他爷爷当年就曾任此职。 三叔王子胜倒没什么可说,一个閒散人。 还有两位姑妈,一个就是贾家二房的这位王夫人,另一个却是嫁进了薛家大房。 所以王熙凤一听金陵薛家来信,便想到了那位姑妈身上。 之所以要说“又”,也是因著早几年她那位姑丈,薛家大房老爷才歿。 “不错!”王夫人轻嘆了口气,“信里说,你表弟薛蟠在金陵与人起了爭执,不慎闹出了人命官司,如今案子正押在应天府,尚未了结。” 一旁的探春闻言,眼睛不由睁大了些,很有些意外,不过见嫡母王夫人神色平淡,璉二嫂子也只是微微蹙眉,好似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她便又垂了眼瞼。 王熙凤听话听音,鬆了眉头,接口问:“姑妈送信来京,是想请舅父帮著打点?” 王夫人微微頷首:“薛家如今的境况你也知道,家里家外並没个能顶门立户的,你姑妈慌了神,可不就要写信来京,央你舅舅出面转圜?” “只是这里面又有桩麻烦事,你舅舅如今刚升了九省统制,又新领了圣旨,不日便要出京巡边,实在分不出心力在这些琐事上。” “故而派人传话过来,想请咱们家先帮著拿个主意,照应一二,待他巡边回来,再作计较。” 王熙凤听王夫人將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下已是雪亮。 舅舅王子腾新升九省统制,位高权重,但圣命在身,即刻便要出京巡边,这等紧要关头,自然不愿为金陵一桩人命官司分心费力,更不会贸然插手地方刑名,落人话柄。 而姑妈王夫人这边,说是不好替薛家做主,实则话里话外已有定见。 薛家豪富,又是老亲,如今家中没有顶事的男人,只剩孤儿寡母,若能在此时施以援手,加以“照应”,將来那份泼天家业,少不得要仰赖贾、王两家帮衬打理。 这其中有多少油水可沾、多少便宜可占,王熙凤只略一想,心头便是一阵火热。 她脸上却不露分毫,只蹙著眉,做出为难又关切的模样:“这事儿……可真是棘手,蟠兄弟年纪轻,性子躁,一时莽撞也是有的。只是闹出人命,终究不好收场。应天府那边若认真追究起来,怕是不易打点。” 王夫人捻著佛珠,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你舅舅既开了口,让咱们家先拿主意,咱们也不好推脱。薛家与咱们是几辈子的老亲,你姑妈独自带著蟠儿、宝丫头,孤儿寡母的在金陵,没个依傍。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咱们若袖手旁观,岂不叫外人笑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熙凤脸上:“正好你姑妈来信上说,宝丫头也到了年岁,听闻宫里有意给公主郡主征采陪侍、才人赞善,便想著让宝丫头试一试。” “我的意思,不如修书一封去金陵,请你姑妈带著蟠儿、宝丫头,暂且来咱们家小住一阵。他们来了,咱们就近看顾著,也放心些。” 王熙凤立刻接口,语气转得又急又亲热:“太太说的是!还是太太虑得周全!到底是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哪有看著他们落难不管的道理?接进京来最好,舅舅如今虽要出京,可咱们家还在,老祖宗、老爷太太们都在,总能护得他们周全。” “蟠表弟那案子,到了京里,有舅舅和咱们家的面子,再请几位相熟的老爷打个招呼,说和说和,想必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只是……” 她眼波微转,做出几分思量:“接他们进京,是太太的慈悲心肠。只是这事儿,是否要先回明了老太太?还有外头老爷们那里……” 王夫人淡淡道:“老太太那里,我回头去说。老爷外头事忙,这等內宅亲戚往来,咱们料理了便是,不必事事拿去烦扰。” 这便是定了调子。 一旁侍立的探春,听著嫡母与璉二嫂子三言两语便將一桩牵扯人命官司的“麻烦事”,轻描淡写地定成了“接亲戚进京照应”,心中隱隱觉著有些不妥。 她年纪虽小,书却读得不少,总知道“人命关天”的道理。 摊上这种官司,旁人怕是避都避不及呢,哪还有上赶著往自家招揽的? 只是她到底年纪小,这等事,在嫡母面前,终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正说著,外头小丫鬟报:“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来了。” 话音未落,鸳鸯已笑著掀帘进来,先给王夫人、王熙凤和探春行了礼,才道:“太太,二奶奶,三姑娘。老太太让奴婢来传个话儿,说是延平王府的郑世子过府来。老太太请二奶奶和姑娘们过去,一块儿坐坐,说说话。” 王夫人闻言,心思转了几转,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样子,对鸳鸯道:“我知道了。既是老太太传,凤丫头,你便带著三丫头过去吧。我今儿有些乏了,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她说著,轻轻揉了揉额角,做出倦怠的模样。 其实她对郑克爽也无恶感,而且因著对方出身贵重,少不得还要多高看几眼。 但到底是大房的亲戚,又是小辈,自己堂堂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巴巴地赶去作陪,未免太失身份。 鸳鸯应了声“是”。 王熙凤也明白,已笑著起身:“那我便带三妹妹过去,姑妈好生歇著。” 探春亦起身向王夫人行礼告退。 …… 第四十六章 二进荣庆堂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二进荣庆堂 ……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正中的紫檀木嵌螺鈿榻上,身后垫著秋香色金钱蟒大引枕,身上盖著石青色福寿纹锦被。 大丫鬟翡翠在一旁轻轻替她捶著腿,另有玛瑙侍立榻边,隨时听候吩咐。 王熙凤领著探春先到时,贾母正眯著眼似睡非睡。 听得动静,老人家睁了眼,脸上露出笑容:“凤丫头和三丫头来了?快过来。” 二人笑盈盈地上前,先给贾母请了安,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 “老祖宗今儿精神可好?”王熙凤伸手替贾母拢了拢被角,语气亲昵,“方才在太太那儿,听说世子要过来,老太太特意让鸳鸯去叫我们,可是有什么要紧吩咐?”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哪有什么吩咐,不过是想著你们年轻人在一处说话热闹。那孩子昨日才进了宫,今儿就过府,可见是个重亲谊礼数的。他一个人在京城,咱们家自然要多照应著些。” 说了不到两句,外头小丫鬟打起帘子回稟:“璉二爷引著世子爷到了。” 贾母忙道:“快请进来。” 帘子掀起,贾璉先进来,笑著对贾母道:“老祖宗,表弟来了。” 郑克爽跟在他身后步入堂中。 今日他穿得比上回家常些,一袭月白色云纹缎面圆领袍,外罩鸦青色暗纹氅衣,腰间束著白玉带,头上只简简单单簪了根羊脂玉簪。 虽装扮素雅,通身的气度却愈发显得清贵雍容。 他上前几步,向贾母端正一揖:“晚辈给老夫人请安。” 贾母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昨日进宫可还顺遂?” 郑克爽温声道:“托老夫人的福,一切顺遂。陛下垂询父王安康,又问了些东寧风物,关怀晚辈学业,慈爱有加。晚辈感沐天恩,惶恐不已。” “陛下仁厚。”贾母点头嘆了一句,又关切地问,“听说陛下要留你在京中进学,还要敕造世子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老婆子我听了,心里也跟著欢喜。” “是。”郑克爽神色恭谨,“陛下体恤晚辈年幼,学问粗疏,特命翰林院择选饱学之士为晚辈讲经论史。又悯晚辈客居驛馆不便,敕令工部择地建府。皇恩浩荡,克爽唯有勤勉向学,方不负圣意。”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老祖宗您听听,世子爷这话说得,哪像学问粗疏?我看分明是读老了书的。要我说,陛下这是慧眼识珠,知道世子爷是块璞玉,要好好雕琢呢!” 贾母听得高兴,又对郑克爽道:“既是工部要建府,可定了选址?有什么讲究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郑克爽微微摇头:“说来也巧,此事正有贵府二老爷负责,世叔昨日还亲去会同馆同晚辈谈起选址之事。” “工部已初选了几处,但晚辈初来乍到,於京城地理不熟,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说著,他转向贾璉,语气自然:“正想这几日劳烦璉二哥,陪我各处去看看,也好请教一二。” 贾璉忙道:“表弟这话客气了,原是应当的。” 近半个月里,弟兄二人常来常往,同桌宴饮不下十次,彼此之间已很熟络,自然少了初识时的那些礼数拘谨。 贾母连连点头,对贾璉嘱咐道:“璉儿,世子既託了你,这事儿你可要上心,仔细陪著去看,地段、风水、格局、四邻,一样都马虎不得。” 王熙凤也笑道:“老祖宗放心,二爷这些时日,常与世子爷一处,凡世子的事儿,在二爷这儿没有不上心的,瞧著比亲兄弟还亲呢!这事儿包在二爷身上,定办得妥妥帖帖。” “世子爷往后长住京城,府邸安顿好了,咱们常来常往也更便宜。” 说著,眼波又往郑克爽那边一溜,话里话外,亲热又周到。 贾母这才满意,又看向一直安静侍立的探春,招手道:“三丫头,你也別光站著,过来见见。” 探春闻言,上前半步,向郑克爽盈盈一福:“见过世子。” 郑克爽还了半礼,目光落在探春身上。 虽然上次来时已见过一回,但彼时人多,又是初见,因而並没有多少交流。 这丫头如今不足十岁,比黛玉还要略小些,暂还看不出多少书中的英气,不过言行大方利落確是有的。 穿著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缎袄,下系月白綾裙,倒也明媚可爱。 他温言笑道:“妹妹不必多礼,我在家中也是行二,妹妹若不见外,往后便如唤璉二哥一般,唤我一声二哥哥或郑二哥都可,不必总称世子,听著生分。” 这话说得自然亲切。 探春上回见这位世子表兄,就觉得对方贵而不骄、风度拔俗,是个极周全可亲之人。 又因听其说了些海外风物,让她大开眼界,更觉对方见多识广,故而印象极好。 只是当时,这位世子表兄单只对林姐姐另眼相待,对自己与其余姊妹虽不冷淡,却也只是礼节性的客气。 今日听他这样说,话里话外透著亲近,小姑娘心中自是欢喜的,面上绽开明朗笑容,並不扭捏地唤了一声:“二哥哥!” 贾母在榻上看得眉开眼笑:“好好好,这样才好!都是至亲骨肉,原该亲亲热热的。” 老人家最喜见小辈和睦,尤其郑克爽身份贵重,却肯如此放下身段与贾家女儿亲近,让她觉得脸上有光,心中快慰。 说话间,迎春、黛玉和宝玉也到了。 许是来时步子快了些,黛玉脸颊微泛红晕,更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月白色的身影上。 郑克爽也正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黛玉忙垂下眼帘,耳根却微微发热。 三人进来后,先向贾母请安,贾母笑著招手让她们近前:“这是你们东寧来的表兄,前次你们都见过的。今日难得又过来,正该亲近亲近。” 迎春性子温吞,但到底年岁大些,闻言便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轻柔:“世子金安。” 因才与探春说过“世子”生分,往后兄妹相称便好,故而到了迎春这儿自也不例外,又说了一样的话。 不过迎春到底不比探春爽利,听完却略显侷促,迟疑著未曾改口。 还是王熙凤眼风带过迎春的窘迫,那丹凤眼在迎春和郑克爽之间飞快一扫,立时笑得花枝乱颤,用帕子掩著嘴道:“哎哟哟,老祖宗您瞧瞧,这倒不怪二丫头不好意思开口——我瞧著世子爷和二妹妹年纪仿佛,一时倒真分不清谁长谁幼呢!” 她这一说,眾人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先前因郑克爽言行沉稳从容,倒让人有些忽略了他的年岁,现在仔细瞧著眉眼,也不过十二三,可不正与二丫头迎春看著相当? 贾母也笑了:“这倒是,你们年岁差不离,是该论一论齿序。好孩子,你生辰在何时?” 郑克爽温声答道:“回老夫人,晚辈是顺寧九年二月初二生人。” 此言一出,迎春那双总是温柔垂著的眸子,倏地抬了起来,露出几分讶异。 王熙凤也有些意外,不过立刻抚掌笑道:“哎呦!竟这样巧!二丫头也是顺寧九年二月初二的生辰!” 满屋人都是一怔,隨即贾母也露出了惊喜的笑容:“竟有这等巧事?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 郑克爽同样有些意外,迎春的生辰,红楼书中未曾明表,故而他也不知。 迎春脸颊微红。 王熙凤眼珠一转,又笑道:“这下可好,年、月、日都对上了!只是不知时辰孰先孰后?这可要论个明白,才好定下兄妹之称呢!” 郑克爽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迎春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语气温和而体贴:“我生在寅初。不过这等小事,原不必细究。我瞧著二妹妹身子单弱些,便让我托个大,称一声妹妹,可好?” 这话语带玩笑,迎春终是红著小脸儿,轻声唤了一句:“郑二哥。” …… 第四十七章 通灵宝玉(感谢苞尼龟的打赏加更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通灵宝玉(感谢苞尼龟的打赏加更) …… 待迎春含羞退到一旁,郑克爽又转向黛玉,目光一时更柔,语气也放的更缓:“林妹妹近日可好?北地天寒,到底不比南边,妹妹身子弱,还须仔细保暖。” 黛玉抬眼,对上他清朗关切的眸子,心头暖极,轻声道:“多谢表兄记掛,我一切都好。前日周嬤嬤还送了些温补的药材来,说是表兄嘱咐的……劳表兄费心了。” 她並不肯改口称“二哥哥”或“郑二哥”,仿佛唯有这声“表兄”,才能显出与旁的姊妹的不同来。 不过话到最后,声音渐低,最后几字几不可闻,耳根却悄悄染上薄红。 郑克爽温言道:“不过是一些寻常药材,妹妹用得上就好。周嬤嬤在府中可还得用?若有什么不便,妹妹只管说。” “周嬤嬤很好,事事周全。”黛玉轻声应著,想起周嬤嬤这些时日的细心照料与暗中维护,心中感激更深。 郑克爽又提起贾雨村昨日到会同馆辞行,不日就將离京赴任之事。 黛玉与那位老师,说来也只一年的师生情分,不过对方到底不远千里护送自己上京,也算有一份恩情在,便也轻声道:“难为先生记掛,表兄来日若有回书,也请代我问候先生安好。” “妹妹放心。”郑克爽頷首。 两人话语不多,却自有一股旁人插不进的默契与关切在里头。 宝玉在一旁瞧著,见黛玉对郑家表兄明显不同,那份自然流露的亲近与信赖,竟是自己从未得到过的,心中不由泛起一丝酸涩与不甘。 不由插话道:“妹妹若要用什么补品药材,只管吩咐府里便是,咱们家库里什么好的没有?人参、肉桂、燕窝、茯苓,哪样不是尽著妹妹用?何须劳动郑家哥哥远路费心送来?没的倒显得咱们家慢待了妹妹似的。” 他这话说得急,带著少年人赌气般的直白,仿佛要將郑克爽那份“外人”的照拂比下去。 黛玉闻言,秀眉明显微微蹙起。 有心想说你府里有是你府里的,与我又何干? 可顾及外祖母当面,这话若出口实在伤人,便又收住了。 正想换个说辞回懟,郑克爽此时已经看向宝玉,细细打量两眼,笑容玩味道:“这位,想必便是世叔家中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了?” 宝玉被他这么一问,顿觉有些不自在,可到底知道这位表兄身份尊贵,没敢放肆。 贾母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嘆,面上却仍是笑呵呵的,招手唤宝玉:“宝玉,还不见过你郑家哥哥?你二哥哥年纪虽轻,见识气度却是不凡,你多亲近亲近,也有好处。” 见连日常最宠自己的老祖宗都说这话,宝玉心中更是委屈,却也只能上前,向郑克爽作揖见礼:“郑……二哥哥。” 郑克爽含笑,目光在宝玉身上打量一遭,见他果然如书中所述,面如敷粉,唇若施朱,天生一段风流態度,只是眉眼间那股被骄纵惯了的任性犹在。 並未如方才对探春迎春那般还半礼,郑克爽只一手扶住对方的胳膊,將他扶起,口中温和道:“上回来时,我还不知,也是近来在京中结识了几位友人,方听闻哥儿身上竟有这桩奇事。今日一见,果然灵秀非凡。” 贾母听他提起宝玉的玉,脸上笑容更深,透著自豪:“正是这孩子!生下来时嘴里衔著块玉,上头还有字跡,你说奇不奇?宝玉,快把你的玉取下来,给你二哥哥瞧瞧。” 宝玉对郑克爽的感觉颇为复杂。 一方面,对方身份贵重,气度慑人,让他本能地有些拘谨;另一方面,又因黛玉待其格外不同,心底存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与疏远。 此刻听贾母吩咐,他只得不情不愿地摘下颈上那根五色丝絛繫著的通灵宝玉,递了过去。 郑克爽接过,只觉触手温润,质地细腻,果然是块宝玉。 凝目细看,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正面刻著“通灵宝玉”四字,背面还有“莫失莫忘,仙寿恆昌”以及“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几行小字。 字跡极细极小,却笔画清晰,浑然天成,倒还真不像人力雕琢所能为。 郑克爽心中不由泛起思量:此世光怪陆离,已有自己这般异数,莫非还真有什么僧道仙佛不成?倘若此事为真…… 细细把玩片刻,微微眯了眯眼,方回过神来,赞道:“果然是一件罕物!质地莹润,宝光內蕴,更难得这天然字跡,实乃造化之功,宝兄弟是个有福气的!” 说罢,又递还给宝玉。 宝玉接过,重新戴上,心中因郑克爽的称讚略略舒坦了些,觉得这位二哥哥虽与自己不像一路人,但总归有些眼光。 郑克爽似是无意间转向贾璉,笑道:“说来,我进京这些时日,多蒙璉二哥引荐,结识了不少老亲世交家的子弟。卫若兰、冯紫英、韩奇、陈也俊诸位,都是爽朗慷慨的人物,相处甚欢。” 他语气一顿,略带几分玩笑的埋怨:“只是璉二哥未免也太小气了些,怎地將贾族自家出色的兄弟们都藏了起来?便连宝兄弟这样的人物,若非今日在老夫人跟前,我怕还无缘得见呢。莫非是怕我带坏了他们不成?” 贾璉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连连拱手告罪:“表弟这可是冤枉我了!宝兄弟年纪尚小,平日多在里头跟著姊妹们读书,等閒不往外头去。至於其他兄弟……” 他略一思忖,拍手笑道:“是了是了!怪我疏忽!东府里珍大哥哥家的蓉哥儿,还有那边院里的蔷哥儿,也都是极伶俐懂事的。改日我做东,一併叫出来,给表弟引见引见,大家吃酒说话,岂不快活?” 郑克爽要的便是这句话,当下含笑点头:“那便这么说定了。” 贾母在榻上听了,也笑道:“蓉哥儿那孩子,模样生得齐整,性子也活泛,虽然小了一辈,不过你们年轻人在一处,自有话说。璉儿,你既答应了世子,便要好生安排,不可怠慢。” “老祖宗放心,孙儿省得。”贾璉满口应下。 又说笑一阵,郑克爽见贾母面有倦色,便適时起身告辞。 贾母本要留饭,可因听说贾璉早做了安排,知他们弟兄间或有正事,便也没有多劝,只叮嘱常来走动,又让贾璉好生招待。 王熙凤与迎春探春姐妹、黛玉、宝玉等皆起身相送。 …… 第四十八章 赖尚荣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赖尚荣 …… 出了荣庆堂,冷风扑面,郑克爽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氅衣。 贾璉跟在他身侧,笑道:“今日天虽冷,擷芳楼里却暖和,我已打发人提前定好了席面,还让楼里留了最好的位置,今儿叫青儿姑娘专给表弟弹唱几支新曲。” 他兴致颇高,一面走一面又说:“前儿个北面庄子上送了年货来,里头有几只鹿羔子,我也让人挑了只肥壮的送到会仙居,吩咐厨子好生整治,回头做好了一併送去擷芳楼,到时配著南曲,定然別有风味。” 二人正说著,忽见前方穿堂处转出一个人来,二十出头年纪,穿著簇新的宝蓝缎面出风毛的袍子,头戴暖帽,麵皮白净,眉眼带笑,瞧著倒有几分富贵气象。 那人见了贾璉,忙紧走几步上前,行礼:“给璉二爷请安!二爷这是要出门?” 贾璉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淡了些:“是尚荣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原来此人正是赖嬤嬤的孙子赖尚荣。 赖家是贾家的世仆,赖嬤嬤是跟了贾母一辈子的老人儿,在府里极有体面。 她的两个儿子,赖大赖二又分別管著荣寧二府的外务,可说是贾府奴才里的头一份。 这赖尚荣一出世便脱了奴籍,是正正经经的良民,前几年加冠的时候,又凭著赖家在府上的体面走了贾府的门路,捐了个官身,有了仕途资格。 不过到底只是个资格,並无实缺,如今一心想谋个外任。 前儿他听说从南边来了个被罢官的进士,好像姓贾,不过与府里並非同宗。 到府上求政老爷谋官,没几日竟就得了个金陵知府的实缺,可把他眼馋坏了! 心想贾家到底是国公府,底蕴深厚,自己虽比不得正经科举出身的,可若能借著府里的门路,谋个稍小些的外任官职,哪怕是个知县、通判,也是好的。 正巧前几日东府的小蓉大爷和蔷哥儿找到他。 因知他与柳家二郎柳湘莲素来交好,便托他作个中人,攒个局。 里头缘故,赖尚荣也隱约知道些,好似东府珍大爷不知怎的瞧上了柳湘莲,让贾蓉贾蔷帮著跑动,探探对方心意。 这等牵线搭桥的事,赖尚荣自然乐意应下。 他惯会钻营,趁机也给贾璉递了帖子,想借著热闹与璉二爷套套近乎,看看有没有机会提一提谋实缺的事。 贾璉原也有意去的,不过今日郑克爽过府,他要作陪,自然顾不上那边,早打发小廝去赖家知会了一声,推说另有要事。 赖尚荣多问那小廝一嘴,得知是延平王府的世子爷过府,这他哪里还坐得住? 国公府的尊贵,他赖家几代人已是见惯了,可上到王府,那又是另一样贵重。 於是心思活络一番,乾脆寻到府里来,说不得就能与世子爷打个照面,若在这位跟前混个脸熟,或侥倖入了对方的眼,那还愁將来没个前程? 也是该他走运,果然在二门外的穿堂这儿等到了! “回二爷的话,”赖尚荣赔著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往贾璉身旁的郑克爽身上瞟,“原是说好了今儿做东,请二爷和柳家二郎、还有东府的小蓉大爷与蔷哥儿他们小聚。方才二爷跟前的兴儿来说二爷不得空,我想著许是二爷事忙,特意过来瞧瞧,若二爷得閒,晚些时候过去坐坐也好。” 贾璉也不是十足蠢货,见赖尚荣眼神直往表弟身上瞟,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生出几分不喜。 暗忖道:一个奴才秧子,刚脱了籍没几日,就敢起心攀这样的高枝儿?世子表弟是何等身份?也是你能凑到跟前儿献媚巴结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故而只淡淡道:“今儿不得空,改日再说罢。” 竟连向郑克爽引介的意思都没有,便要迈步。 赖尚荣脸上笑容一僵,心下著急,却又不敢造次,只眼巴巴望著。 不料郑克爽却在此刻开了口,他方才听贾璉开口唤来人“尚荣”,便已猜到此人身份。 应是那背主忘恩、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的赖尚荣无疑。 对此人,他自是瞧不上的,但对方刚才提及“柳家二郎”和“东府的小蓉大爷与蔷哥儿”,却让他生出几分兴致。 柳家二郎便是柳湘莲,此人也是书中留了名號的,甚至较之冯紫英等人,其所占笔墨只多不少。 更紧要的是,贾蓉、贾蔷也在,他今日过府,来看望林妹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要勾动贾蓉这条线。 先前在荣庆堂里,自己借著宝玉的话头,已让贾璉做了保证,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凑巧赶上,何不顺水推舟?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仿佛隨口一问,语气温和:“璉二哥,这位是……?” 贾璉见郑克爽问起,只得停下脚步,脸上重新堆起笑,语气却仍有些淡:“哦,这是府里老人赖嬤嬤的孙子,名唤尚荣。如今捐了个前程,在外头走动。” 赖尚荣见机极快,连忙又向郑克爽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小人赖尚荣,给世子爷请安!世子爷金安!” 郑克爽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便转向贾璉,唇边泛起一丝浅淡笑意,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著倒是有趣。柳湘莲……这名字我好似听紫英提过一句,说是位爽快人物。东府的蓉哥儿、蔷哥儿,方才璉二哥不还和老夫人说起,要引我见见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贾璉和赖尚荣之间轻轻一转,仿佛只是临时起意:“今日既然凑巧,璉二哥那边的席面若是不急,咱们先过去瞧瞧,凑个热闹也无妨。晚些时候再去擷芳楼,也是一样的。璉二哥意下如何?” 贾璉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心中念头急转。 表弟竟对赖尚荣攒的局有了兴致?这可是给了他大脸了! 不过,先前在荣庆堂时自己確实应承了要引贾蓉给表弟见见,此时表弟既已开口,他断没有驳面子的道理,顺势而为,也算周全。 他脸上立刻绽开毫无滯碍的笑容,从善如流道:“表弟既有此雅兴,那敢情好!咱们便先过去坐坐。尚荣,你定的何处?前头带路吧。” 赖尚荣此刻简直是喜从天降,心花怒放! 他本只盼著能混个脸熟,万万没想到这位尊贵无比的世子爷竟肯赏脸屈尊! 一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连躬身:“是!是!小人定的地方就在西城榆钱胡同的『集贤轩』,清静雅致,酒菜也还过得去。世子爷、璉二爷,这边请!这边请!” 他一边侧身引路,一边忙不迭地使眼色让隨行的小廝快马先去报信,好让集贤轩那边的贾蓉、柳湘莲等人有个准备,万万不能怠慢了这位天降的贵客。 …… 第四十九章 贾蓉其人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贾蓉其人 …… 贾璉与郑克爽同乘一车,身后跟著泊舟等几位伴当,赖尚荣本是骑马来的,这会儿也只步行在前头引路。 一路来到西城榆钱胡同的集贤轩。 这地方门面倒算清雅,內里也另有玄机,並非寻常酒楼饭庄的格局。 几进院落清幽,迴廊曲折,各处轩馆或以竹帘,或以屏风相隔,隱隱能听见丝竹说唱之声,却不闻喧譁吵嚷,確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因赖尚荣早打发小廝飞奔来报,是以贾蓉、贾蔷並柳家二郎柳湘莲已候在定好的“听雪阁”外。 贾蓉年岁已十六七,麵皮白净,眉眼也算精致,不过却透著股子阴柔奸邪气,还带些猥琐浮浪之感,全没一点儿庄重。 眼下如今隱隱还有些青痕,想来是前些时日那顿家法“调理”的余韵未消。 贾蔷则稍年轻些,也十五六,生得风流俊俏,与贾蓉站在一处,瞧著倒登对。 他两人见了郑克爽与贾璉,忙不迭地上前行礼,口称“世子叔叔”、“璉二叔”,態度恭敬中带著热络,全无平日与贾璉廝混时的隨意。 郑克爽含笑受了,目光隨即又落到柳湘莲身上。 此人与贾蓉年纪相当,身量挺拔,蜂腰猿臂,唇角不扬,眉目英挺中带著几分冷峻之气,眼中似藏点点寒星,不愧有“冷麵二郎”的雅號! 他今日虽穿著半新不旧的箭袖袍,外罩一件略显单薄的青缎斗篷,不比贾蓉贾蔷哥俩儿富贵,但通身那股磊落不羈的气度,却能反將二人给比下去。 柳湘莲见郑克爽目光看来,亦前趋半步,抱拳行礼,姿態不卑不亢:“草民柳湘莲,见过世子。” 他声音清朗,举止间自有一股江湖儿女的爽利,与贾蓉贾蔷那等膏粱子弟的做派迥然不同。 郑克爽虚扶一下,温言道:“柳家二郎不必多礼。先听紫英提过,道柳兄是位爽快重义的人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湘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与冯紫英確有交情,却不想这位身份贵重的世子竟也知道自己,且言语间颇为客气,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语气亦更真诚了些:“世子过誉,紫英兄谬讚了。” 眾人寒暄入內,听雪阁中早已布置妥当。 炭盆烧得暖融,当中一张花梨木圆桌,摆著四乾果四鲜果並几样精致茶点。 墙角设著一张小小的书案,案后坐著一位年近双十的女子,素衣淡妆,眉目清秀,怀抱一把三弦,见客人进来,起身微微福了一礼,便又安然坐下,姿態嫻静。 这便是集贤轩的“女先儿”,以说唱弹词为业,与那些以色事人的勾栏女子又不同,多半是家道中落或迫於生计的良家女子,在此谋生,讲究的是技艺与风骨。 当然,说是这么说,若真被往来的富贵人家公子瞧上了,那也鲜有跑脱的。 京师这片地界上,贵胄云集,一砖头丟下去砸倒十个人,恐怕里面有来歷有出身的都不会少於一手。 贵人多,紈絝就多;而紈絝多,玩乐的花样自然也多! 有如贾璉一般偏好人妻的,也有那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还有那腻了风尘地惯爱拉良家女子下水的…… 市场需求摆在这儿,按商人逐利的本性,当然也就有了迎合各色人等的营生。 秦楼楚馆要分高雅俚俗,坐檯的姑娘要分清倌红倌,好龙阳的有象姑馆,好良家的便有这“集贤轩”。 贾蓉贾蔷,皆好此道,故偏爱这里多些。 郑克爽安然上坐,贾璉次之,柳湘莲与贾蓉、贾蔷陪坐左右,赖尚荣在下首相陪,殷勤备至。 贾璉对这里亦不陌生,对郑克爽笑道:“表弟,这集贤轩的妙处,在於清静雅致。这些女先儿,说的书、弹的曲儿,多半是些才子佳人的古本新编,或是市井传奇,与擷芳楼倒是多有不同,表弟一会儿也可听听,看看哪家的更合心意。” 郑克爽点点头,目光掠过那安静端坐的女先儿,倒確实有几分姿容。 他便知道贾蓉贾蔷这等紈絝,选这等地方聚宴,不会是为了听书这么简单。 这些女先儿虽名义上卖艺不卖身,但在权势金银面前,所谓的“风骨”又能坚持几时? 不过是另一种更含蓄些的“雅趣”罢了。 那女先儿得了眼色,玉指轻拨三弦,叮咚几声试了音,便启朱唇,唱一支《雪夜访戴》的古曲,声调清婉,倒真有几分雪夜清寂、乘兴而往的意境。 贾蔷似乎知道的多些,低声帮著介绍道:“这女先儿名唤雪娘,是集贤轩里数得著的,不只弹唱得好,听说还识得几个字,能自己改些唱词,比那些只会照本宣科的强些。” 郑克爽微微頷首,目光隨意扫过那雪娘。 她约莫十八九岁,荆釵布裙,不施脂粉,低眉信手续续弹,確有一股子书卷清气,与擷芳楼那清倌人青儿倒亦不相同。 贾蓉在一旁覷著郑克爽神色,见他多看了雪娘两眼,心下便活络开来。 他素日在这等事上最是机灵,惯会揣摩上意,此刻自以为猜中了这位世子叔叔的心思——到底年轻,血气方刚,又身份贵重,什么好的没见过?反倒这等清粥小菜似的良家女子,更易勾起新鲜兴致。 他眼珠一转,便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諂媚与討好:“世子叔叔可是觉著这雪娘还算入眼?侄儿与这集贤轩的东家相熟,若叔叔喜欢,待会儿散了,侄儿便去说一声,让她收拾了,直接送到会同馆去伺候叔叔笔墨起居,岂不便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送一盆花、一尾鱼般自然。 这等事他显然做惯了,寧国府势大,他又是嫡孙,要拿捏一个在酒楼卖唱谋生的“女先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至於雪娘本人愿不愿意,那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內,能去伺候王府世子,难道不是天大的造化? 郑克爽闻言,心中先是一阵腻歪。 他方才看那雪娘,不过是藉此分析贾蓉其人,可没那些旁的心思。 要说风月场,他上辈子也是混惯了的,倒没多牴触。 只是这辈子到底差了些年岁,太早破身易伤根基,他还有著包揽十二金釵正副册的伟大目標呢,若是早早把身子骨折腾毁了,那还谈什么以后? 总得等两年! 再说,有几朵仙葩在前,轮也轮不到一个女先儿喝自己的头汤。 贾蓉这般作態,倒是把他想得与寻常膏粱紈絝一般无二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要借著“沉湎享乐”的紈絝名头在京中立足,若表现得太过清正,反而不美。 思及此,郑克爽面上並未露出不悦,只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中带著一丝少年人应有的矜持与疏离:“蓉哥儿有心了。只是会同馆乃朝廷规制之所,人多眼杂,我如今又尚未正式受封,凡事更须谨慎,不好太过隨意。” 他顿了顿,见贾蓉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方话锋微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来日陛下敕造的世子府落成,府邸空旷,確实需要些得力的人手打理。届时若缺使唤的丫头婆子,少不得还要劳动蓉哥儿帮著物色几个本分伶俐的。” 这话便是留了一个迴旋的余地,不至於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平白辜负对方美意。 贾蓉一听,失望之情顿时消散,转而生出更大的热切与激动! 世子叔叔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啊! 將来世子府用人这等紧要事都肯交託自己,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连忙拍著胸脯保证:“叔叔放心!这等小事,包在侄儿身上!侄儿定当用心寻访,必定给叔叔挑那等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又懂规矩知进退的来!” 一旁陪侍的赖尚荣,也將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心头顿时活泛起来。 他家世代在贾府为奴,祖母赖嬤嬤是荣国府老太太跟前第一得脸的老人儿,他父亲与二叔又分管著两府外务,家底颇丰,这些年也没少在外头採买人口。 尤其贾府老太太上了年纪,愈发喜欢用些新鲜面孔的丫头在身边说笑解闷,赖家为討老太太欢心,常四处寻觅那些根骨好、模样齐整的女孩儿,买回家来好生调教规矩,待教得妥帖了,再送进府里。 近几年,经赖家手调理出来的丫头,有好几个都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得了脸儿,这也是赖家能在贾府屹立不倒的倚仗之一。 此刻听郑克爽提及將来世子府需要人手,赖尚荣立刻便上了心。 若能提前预备下几个绝色出挑、又精心教导过的丫头,待世子府落成、世子爷需要时献上去…… 万一能有一两个入了世子爷的眼,收用在房中,那自己岂不是在王府里也搭上了线? 这可是比巴结贾府更有前程的门路! 他心中暗暗计较,脸上笑容愈发谦卑热切,打定主意回去就与祖母、父亲商议,务必在这件事上抢个先手。 眾人各怀心思,场面上依旧言笑晏晏。 …… 第五十章 试探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章 试探 ……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席间气氛渐入佳境。 雪娘已唱过两支曲子,此刻正抱著三弦,低声与旁边的琴师商议著下一支该唱什么。 贾蓉几杯热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光,眼神也有些飘忽起来。 他今日原是有“重任”在身的,须替他老子探一探柳湘莲的口风,看看这“冷麵二郎”是否有意“亲近”。 虽说贾珍近来的心思多半牵在那“貌比天仙”的秦家女身上,秦业那老倌也渐鬆了口,但议亲纳采、三媒六聘,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大半年的光景。 贾珍这等色中饿鬼,如何耐得住这许久空窗? 於是便將主意打到了別处。 也不知从何处瞧见了柳湘莲,竟对其风姿念念不忘起来,暗忖这柳二郎虽是个男子,却生得比女子还俊俏三分,又兼有股子冷冽侠气,別有一番风味。 便吩咐贾蓉、贾蔷两个,设法牵线搭桥,探探柳湘莲的心意。 时下男风盛行,士绅阶层多有此习,贾蓉自己也偶与小廝欢好,所以並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他素日与柳湘莲並无多少交情,也不知此人脾性,所以不敢贸然开口,怕坏了自家老子的好事。 又听说赖尚荣与此人多有往来,便借前者之手攒了今日这个局,本是想循序渐进,慢慢试探。 谁料世子突然驾临,打乱了他的步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刻见郑克爽与贾璉言笑晏晏,柳湘莲虽话不多,却也偶尔应答,席间气氛尚好,贾蓉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 他寻思著,若能在世子叔叔跟前把这事儿办成了,岂不更显得自己能干?说不得还能討得老子欢心,多给些好处。 借著添酒的工夫,贾蓉挪到柳湘莲身侧,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语气亲热得近乎黏腻:“柳二哥,这『梨花白』是集贤轩的招牌,窖藏了足有十年,最是醇厚。二哥尝尝,可比得上你平日喝的那些?” 柳湘莲端起酒杯,略一沾唇便放下,淡淡道:“尚可。” 他性情本就孤傲,不喜应酬,今日若非赖尚荣再三邀请,言及有几位“爽快朋友”小聚,他根本不会来此。 方才见了贾蓉、贾蔷,已觉气味不甚相投,但碍於赖尚荣的面子,勉强坐著。 此刻贾蓉刻意贴近,那股混合著脂粉与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贾蓉却似未觉,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曖昧的笑意:“柳二哥这般人品,这般风采,实在是……万里挑一。不瞒二哥,家父前几日宴客,偶然见得二哥一面,回去后是讚不绝口,直说二哥乃人中龙凤,恨不能常常见到,多多亲近。” 柳湘莲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贾蓉。 他虽不喜交际,却並非蠢人。 贾珍是什么货色,京中勛贵圈里早有风闻,只是碍於寧国府势大,无人当面揭破罢了。 此刻贾蓉这话,听起来是奉承,內里却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齷齪意味。 他心下已生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珍大爷谬讚,柳某一介布衣,当不起。” 贾蓉见他反应平淡,以为有戏,心中暗喜,话也说得更露骨了些:“当得起!如何当不起?家父常说,似柳二哥这般人物,屈居市井,实在是埋没了。咱们寧国府虽比不得相门王府,却到底有些根基人脉。若二哥不嫌弃,往后常来府里走动走动,或是一处吃酒射猎,或是在我父亲跟前谋个前程,总也是个出路不是?” “二哥放心,以家父对二哥的倾慕,届时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只要二哥开口,断不会委屈了……” 这话听著像是寻常的招揽与关照,但在座的都是风月场里打过滚的,贾璉一听便知其中关窍,眉头不由一挑,眼神微妙地扫了贾蓉一眼,心中暗骂:这混帐东西,真是越来越没个忌讳了!这种事也敢当著世子表弟的面提?也不怕污了贵人的耳朵! 但他瞥见郑克爽只垂眸把玩著手中的青玉酒杯,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並未听出弦外之音,便也按下不表,只作未闻。 赖尚荣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殷勤地给眾人布菜斟酒,仿佛聋了一般。 柳湘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又非蠢人,岂能听不出贾蓉话里那层令人作呕的暗示? 什么“常来府里走动”,什么“在珍大爷跟前谋个前程”,分明是把他当成了那等可以狎玩的“相公”之流! 一股怒火“腾”地窜上心头,直衝顶门! 他柳湘莲纵然家道中落,却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子,习得一身武艺,来日未必不能凭本事挣前程,岂能受此羞辱? 握著酒杯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那细瓷酒杯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赖尚荣在一旁察言观色,见柳湘莲脸色铁青,周身气息陡然冷厉,那酒杯在他指间咯吱作响,心知不妙。 他既怕柳湘莲年少气盛,真箇当场发作,届时好事不成反恶了寧国府,自己夹在当中也难做人;更怕这场面若闹得难看,惊扰了世子爷的雅兴,自己今日苦心攀附的图谋便要落空。 当下不及细想,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圆融的笑意,端起酒杯走到柳湘莲身侧,状似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著打趣的意味: “二郎这是怎地了?可是嫌蓉哥儿劝酒劝得急了?小蓉大爷年轻,说话没个轻重,二郎也莫要放在心上!来来来,咱们兄弟喝一杯,这『梨花白』后劲足,二郎慢些品才是正理。” 说著,他顺势挡在两人之间,隔开了那道冰冷的视线,又举杯:“二郎,请!” 柳湘莲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眼底翻腾,几欲喷薄而出。 他生性孤高,最重气节,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將他视作玩物的轻辱之言。 若依著他往日的脾性,此刻早已掀翻桌子,揪住贾蓉问个明白,甚至拳脚相向也未必做不出来。 …… 第五十一章 招揽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一章 招揽 …… 不过目光掠过赖尚荣那张写满恳求与紧张的脸,再掠过席间神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位始终神色平静、好似一无所觉的延平王世子身上…… 柳湘莲终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屈辱。 赖尚荣此人,虽有钻营之嫌,但往日与自己往来,倒也未曾有过齷齪,甚至几次三番邀约,也算有几分交情。 今日这场合,更有贵人在座,自己若真不管不顾闹將起来,固然痛快,却怕要將赖尚荣也牵连进去,更平白污了世子的眼。 也罢! 他缓缓鬆开紧握酒杯的手指,那细瓷杯上已留下几道浅浅的白色指印。 接过赖尚荣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直衝喉管,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寒的怒意。 放下酒杯,他抬眼看向贾蓉,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珍大爷厚爱,柳某心领。只是柳某一介布衣,粗野惯了,不通高门规矩,更无攀龙附凤之心。平生所愿,不过是凭手中三尺剑,腰间一张弓,或投身军伍,搏个马上功名;或浪跡江湖,求个痛快淋漓。寧国府的门第……实在太高,柳某高攀不起,也不敢高攀。” 这话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更带著几分讥讽与划清界限的决然。 贾蓉脸上那諂媚的笑容瞬间僵住,青一阵白一阵,煞是难看。 他万没想到柳湘莲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当眾给他没脸,心中又羞又恼,暗骂:不过是个破落户,装什么清高!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可此刻眾目睽睽,尤其世子叔叔还在上首看著,他再浑也不敢真闹起来,只得乾笑两声,訕訕道:“柳二哥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家父一番惜才之意,二哥既无意,便当我没说过罢。”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炭盆里的炭火“毕剥”轻响,女先儿雪娘抱著三弦,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 赖尚荣则暗暗擦了把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正当气氛凝滯、落针可闻之际,一直沉默把玩酒杯的郑克爽,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抬起眼来。 他目光落在柳湘莲身上,仿佛刚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脸上適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欣赏:“哦?柳家二郎竟还习有武艺?这倒难得。” 柳湘莲微微一怔,对上郑克爽清澈平和的目光,心头那股郁怒竟莫名消散了几分。 他抱拳道:“回世子,草民確自幼习了些粗浅拳脚枪棒,不敢说精通,但寻常三五汉子近不得身。投身行伍、报效朝廷,亦是男儿本分。” “好一个男儿本分!”郑克爽语带激赏,“我平生最欣赏的,便是这等有真本事、肯凭自身能耐挣前程的人物。文能安邦,武能定国,都是朝廷栋樑。” 说著,他侧首对侍立身后的泊舟笑了笑,语气隨意中透著亲信:“说起来,我身边这不成器的隨从泊舟,早年也跟著师傅们胡乱练过几手,平日里总爱吹嘘。柳二郎既通武艺,改日有空,倒不妨与他切磋切磋,也好叫他知晓天外有天。” 泊舟闻言,立刻躬身,態度恭谨:“公子说笑了,小的那点微末伎俩,岂敢在柳二爷跟前献丑。” 话虽谦逊,但他身形挺拔,目光沉静,立在郑克爽身后,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明眼人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僕役。 贾璉此刻也回过神来,他虽恼贾蓉行事没分寸,但更不愿这尷尬场面持续下去,扫了表弟的兴。 见郑克爽开口,他立刻顺著话头,抚掌笑道:“表弟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泊舟的身手,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前一阵在擷芳楼,仇兆麟那廝带了二十多个如狼似虎的护院来找茬,泊舟只带著四五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帮傢伙打得落花流水!那身手,真真是乾净利落,令人嘆为观止!” 他说得眉飞色舞,將当日情景又添油加醋渲染一番,既捧了泊舟,更凸显了郑克爽的威风。 柳湘莲原本冷硬如铁的脸色,在听到“擷芳楼”、“仇兆麟”等字眼时,微微一动。 那日风波,他虽未亲见,但此事,这些天在京中圈子里没少传,自己也早听过一耳朵,知道这位郑世子身边有能人,只是不知详情。 此刻听贾璉这当事人口述,细节生动,又见那位名叫泊舟的隨从立在郑克爽身后,身形沉稳,呼吸绵长,眼神锐利而不外露,下盘凝实,果然是个內外兼修的好手,心下不由信了九分。 更让他触动的是,郑克爽提及此事时,语气平实,並无炫耀之意,反而透著对身边人的信任与对“武艺”本身的认可。 这与贾蓉方才那等將他视作玩物、意图以金银前程收买狎玩的齷齪心思,简直是天壤之別! 两相对比,柳湘莲心中对这位年轻世子的观感,不禁又好了几分。 胸中那股鬱结的怒火与屈辱,不知不觉竟也散去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熨帖,甚至隱隱有些“明珠蒙尘,终遇识者”的感慨。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爱憎分明。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辱我,刀剑相向! 此刻见郑克爽不仅解围,言语间更流露出招揽赏识之意,且是以“切磋武艺”、“看重本事”这等光明正大的理由,保全了他的顏面与尊严。 柳湘莲心中那点孤高的防备,顿时鬆动了许多。 他抱拳,向郑克爽郑重一礼,语气虽仍简练,却已少了方才的冰寒冷硬,多了几分诚挚:“世子爷过誉,泊舟兄气度沉凝,必是高手,湘莲粗浅功夫,不敢言切磋,若蒙世子爷不弃,他日定当登门请教。” 这便是接受了这份含蓄的招揽,留下了日后往来的余地。 郑克爽微微一笑,頷首道:“如此甚好。我平日多在会同馆,二郎若得閒,隨时可来。” 说罢,还举杯示意。 柳湘莲连忙举杯,起身回敬。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仿佛方才贾蓉引出的那点齷齪从未发生。 贾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先是焦急,这柳湘莲若真被世子招揽了去,自己回去如何向老子交代?少不得又是一顿排揎! 正欲说些什么,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转头看去,却是贾蔷对他使了个眼色,又微微摇头。 贾蓉愣了愣,隨即恍然。 是了! 自己今日这差事,本是办砸了。 柳湘莲这般冷硬態度,就算没有世子叔叔横插一槓,此事也绝难成。 如今世子开口將人揽了去,自己回去后,大可將责任一股脑推到世子身上——不是儿子办事不力,实在是世子爷看中了此人,开了金口,儿子岂敢与世子爭抢? 以他老子贾珍那欺软怕硬、趋炎附势的性子,听了这话,料想总怪不到自己头上! 想通此节,贾蓉心头一松,脸上那点尷尬悻悻之色立刻转为释然,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他忙又堆起笑容,凑趣道:“还是世子叔叔慧眼识珠!柳二哥这般人物,合该在世子叔叔跟前效力,跟著咱们这些浑人,才是真真埋没了!” 说著,又亲自执壶,给郑克爽和柳湘莲斟酒,仿佛刚才那场尷尬从未发生过。 赖尚荣也鬆了口气,连忙跟著凑趣,席间重新响起说笑之声。 …… 第五十二章 仙佛渺茫,人心近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仙佛渺茫,人心近 …… 午时集贤轩,申时擷芳楼,两场酒宴尽兴方休。 郑克爽回到会同馆时,天色已沉。 车驾才在院中停稳,冯锡范已从廊下迎出。 他显然等候多时,见郑克爽面色微红,身上带著淡淡的酒气,眼神却依旧清亮,便知公子虽饮了酒,神智却清明,心下稍安。 “公子回来了。”冯锡范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郑克爽点点头,將身上的氅衣解下,递给一旁候著的双儿姐妹,隨口问道:“冯师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冯锡范跟著他往书房走,低声道,“泊舟方才先一步回来,略说了今日席间的事。那柳湘莲……” “是个可用之人。”郑克爽在书案后坐下,大双已適时捧上一盏温热的醒酒汤。他接过来,慢慢啜饮著,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泊舟,“泊舟,依你看,柳二郎的身手,比之你如何?” 泊舟垂手回道:“回公子,今日席间未得机会深谈,但观其步履气息、眼神指掌,確是下过苦功的。至於孰强孰弱,未曾真箇交手,小的也不敢轻言能胜。” “嗯,”郑克爽微微頷首,这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自认还要强过柳湘莲几分,“也算不错了。” 他倒不怀疑泊舟自夸,毕竟这小子的功夫可是冯锡范这种级別的高手教出来的,柳湘莲又哪有这样的机遇? 冯锡范也点了点头:“公子连韦小宝那等人都肯用,这柳湘莲好歹还是世家子出身,想来更是无妨。” 听他提起韦小宝,郑克爽也忽想起来,已有两日没见著那小子的影儿,便问:“小宝呢?怎地我回来这一阵,也不见他来跟前晃悠?往日他可是最会凑热闹的。” 冯锡范素来是不大管底下小廝的事儿的,他是侍卫统领,並非王府管家,职权分明些好。 泊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回话道:“公子几天不过问,那小子……越发成了没笼头的马,整日混跡在京中大小赌档。这两天,听说与西城一个唤作倪二的泼皮打得火热,称兄道弟的。” “倪二?”郑克爽眉梢微挑,这名字他倒有些印象。 泊舟以为公子在问,便答:“就是一个市井泼皮,平日里给赌档看场、放债收利,虽算不得良善之辈,倒也谈不上奸恶。” 郑克爽闻言莞尔,韦小宝这傢伙,真是到哪儿都能交上“朋友”。 “公子,可要唤他回来,好生敲打一番,收收性子?”泊舟试探道,“赌坊那等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恐惹是非。” 郑克爽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罢了,由他去吧,这小子跟別人不一样,是扬州街巷里滚大的。他身上银钱有限,便真惹了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市井有市井的用处,他与倪二那等人交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他虽不喜身边人涉赌,但韦小宝本就出身市井,若强行拘著,反磨灭了他那份机灵劲儿。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且让他自在几日。 泊舟闻言,便不再多说,只应了声“是”。 书房內一时安静,惟余炭火偶尔噼啪。 郑克爽靠在椅中,今日两场宴饮、诸般人物在心头一一掠过。 贾蓉那副諂媚中带著淫邪的嘴脸,贾蔷的附和,赖尚荣的钻营…… 寧国府这一窝,当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忽又想起日间在荣庆堂所见宝玉,以及他颈上那块“通灵宝玉”。 那块玉,莹润生辉,字跡天成,瞧著確非凡物。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指节上敲打,终是开口问道:“冯师,依你之见,这世上……可真有仙佛鬼神、神通法术么?” 冯锡范闻言,神色微肃,思量片刻方道:“公子若问的是话本演义里那般飞天遁地、移山倒海的仙佛,属下以为,大抵是没有的。但若说身怀异术、能人所不能的奇人异士……这却不好说了。” “哦?此话怎讲?”郑克爽是真来了兴致。 冯锡范顿了顿,似在回忆:“早年属下行走江湖时,曾在闽地见过一位游方老道。那时村里闹时疫,官府束手,那老道以符水施治,竟真救活了不少人。属下亲眼见他画符念咒,符纸无火自燃,化入水中,病者饮下,不多时便热退神清。” 郑克爽听得专註:“只是治病?可还有別的神通?” 冯锡范摇头:“那老道除了符水治病、略通相术,倒不见有什么腾云驾雾的本事。” “至於佛门,”他续道,“少林的硬功外家拳脚,公子是知道的,虽称刚猛,到底未脱武学范畴。倒是天竺传来的一些密宗修行,据说有灌顶开悟的秘法,只是中原少见。” 郑克爽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即便真有修行之人,也未必如想像中那般神通广大?” “正是。”冯锡范点头,“属下这些年所见所闻,所谓『高人』,多半是武功练到极处,体魄强健、耳聪目明,或兼修些医术、丹道、奇门遁甲。” “而真要动起手来,靠的还是拳脚兵器与內功修为。就如少林寺僧眾,僧人个个勤修武艺,靠的便是拳脚棍棒扬名。还有龙虎山天师府,符籙斋醮闻名,可歷代天师也多习武强身,府中亦有护法。再有终南山全真教讲求內丹修行,其门下亦屡出武学大宗师。可见,即便在这些玄门之中,真章硬本事,多半还是落在一个『武』字上。”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或有那真正的能人异士、得道高人,不愿人前显圣,也未可知。” 郑克爽听罢,心中大致有了轮廓。 纵然此世真有超乎常理的存在,也绝不至於身怀什么移星换斗、御剑千里的大神通。 那通灵宝玉想来也是如此,即便为真,也多有局限,或与后世那些所谓的,经大师“开光”过的保平安之物类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莫名有些悵然,又有些释然。 倘若世间真有什么摘星握月的长生大道,那自己这一番苦心筹谋、步步为营,倒显得可笑了。 如今看来,仙佛渺茫,人心却近,路终是要一步一步走,自己与金釵们的命运,还是要靠自己去爭取! …… 第五十三章 寧国府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三章 寧国府 …… 夜色渐深,寧国府內宅,天香楼下的暖阁里。 地龙烧得极旺,鎏金熏笼里炭火正红,满室暖香浓腻得化不开,混合著酒气、脂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气息。 贾珍歪在正中一张紫檀木醉翁榻上,身下垫著厚厚虎皮褥子,身上只松松披著件絳红縐纱寢衣,襟口大敞,露出里头白皙却已见松垮的胸膛。 他左手搂著一个十六七岁、只穿著水红抹胸並葱绿绸裤的丫鬟,那丫鬟正捻了颗葡萄餵到他嘴边;右手边却偎著个年约十四五、面若傅粉的小廝,生得眉目如画,比女子还要娇媚三分,正执著一柄玉槌,轻轻替他捶腿。 榻前另有两个打扮妖嬈的姬妾,一个弹著琵琶,一个打著檀板,咿咿呀呀唱著淫词艷曲。 贾蓉贾蔷见惯不怪,进来后先见了礼,便垂手立在榻前五六步处,低眉顺眼。 贾珍正就著丫鬟的手吃葡萄,眼皮也未抬,含糊道:“回来了?事儿办得如何?” 贾蓉偷眼瞧了瞧父亲神色,见他面色红润,眉眼间带著酒意与慵懒,显是心情尚可,心下稍安,忙堆起笑,上前半步道:“回父亲的话,儿子今日原已与赖尚荣说定,在集贤轩设宴,专请柳二郎……” 他刚起了个头,贾珍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替他捶腿的小廝识趣地停下手。 贾珍坐直了些,目光在贾蓉脸上扫过:“说重点!成了还是没成?” 贾蓉咽了口唾沫,脸上笑容僵了僵,硬著头皮道:“本……本是要成的,谁料中途出了岔子……西府璉二叔陪著延平王府的郑世子突然到了,那郑世子也瞧中了柳二郎,出言招揽,柳二郎还顺势应了,儿子……儿子也是没办法,实在不敢与世子相爭……” 他一边说,一边偷覷贾珍脸色。 果然,贾珍闻言,脸上那点慵懒的笑意瞬间褪去,眉头渐渐皱起。 搂在怀里的丫鬟察觉他气息变化,嚇得不敢再动。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琵琶声还在若有若无地响著,那弹琵琶的妾室见势不对,也悄然停了手。 “郑世子?”贾珍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是东寧来的那个?” “正是。”贾蓉忙道,“儿子瞧那世子年纪虽轻,气派却大,璉二叔在他跟前都陪著小心。席间他对柳二郎颇为赏识,说什么『最欣赏有真本事、肯凭自身能耐挣前程的人物』,柳二郎听了,当下便应了日后登门请教的话......” 他刻意將郑克爽的话复述得详细,又添油加醋说了些有的没的,无非是想儘量將自己办事不力这茬给盖过去,只推到“世子势大、不得不让”上头。 贾珍听著,面色阴晴不定。 他虽荒淫,却並非全无脑子。 延平王府的世子,身份摆在那里,此番奉旨进京,听说颇得圣眷,圣上还要留他常在京师,又赐下敕造世子府。 这样的人,寧国府虽显赫,却也不愿轻易开罪。 更何况,西府那璉二与他是正经姑舅兄弟,两家总连著亲…… 贾珍忽然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 他一把推开偎在身边的丫鬟,那丫鬟猝不及防,“哎哟”一声跌坐在地,却不敢呼痛,只慌忙爬起,垂首退到一旁。 那小廝也嚇得脸色发白,僵著不敢动。 “世子远来是客,难得开回金口,咱们让便让了吧。”贾珍语气悻悻,不过到底带著几分不甘与恼火,“只是可惜了,那么標致的人儿……” 他咂了咂嘴,目光在跪坐一旁的小廝脸上流连片刻,忽又觉得眼前人索然无味,挥手道:“都下去!没用的东西,唱个曲儿都唱不利索!” 两个姬妾並那丫鬟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了乐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小廝也要跟著退,却被贾珍一把扯住手腕:“你留下。” 小廝身子一颤,不敢挣扎,只得重新跪坐回榻边。 贾珍这才重新看向贾蓉,脸色稍缓,却仍带著不悦:“你也是!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妥帖!早不去晚不去,偏赶著世子到的时候去说项?没得让人看了咱们府上的笑话!不中用的东西!” 贾蓉心中叫屈,暗想:分明是你催逼得紧,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面上却只连连躬身:“是儿子虑事不周,父亲教训的是。” 一旁贾蔷也忙帮腔:“珍大爷莫恼,蓉大哥今日已是尽了力了。实在是世子爷威仪太重,咱们小辈,不敢违逆。” 贾珍冷哼了一声,却没再深究。 他其实心知肚明,莫说是贾蓉贾蔷两个小的,便是自己这个三等威烈將军在场,真遇上那王府世子,该退也是要退的。 只是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总觉得憋闷。 他目光在贾蓉脸上停了停,见儿子那副唯唯诺诺、眼神闪烁的模样,愈发觉得碍眼,烦躁道:“行了,没你的事了,滚吧!別在这儿碍眼!” 贾蓉见此事揭过,心中大石落地,暗暗与身旁的贾蔷交换了一个庆幸的眼神。 二人却不曾见到,贾珍的视线此时也落在贾蔷身上。 贾蔷今日穿了身银红撒花箭袖,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因方才从外头回来,被冷风一激,脸颊还泛著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鲜润风流。 此刻他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精致得如同玉雕。 贾珍瞧著瞧著,心头那股因柳湘莲而起的燥意与不甘,竟渐渐转移了目標,化作另一种更为熟悉的、灼热的邪念。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榻边的小廝也有些腻味了。 贾蓉贾蔷本来听了他的吩咐,便要退下。 贾珍此时突然又道:“蔷哥儿留下,我还有些话要问他。” 贾蓉一愣,下意识看向贾蔷。 贾蔷更是浑身一僵,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 他本是机敏之人,岂能听不懂贾珍话里的意思? 再说对方的目光已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逡巡,所到之处,便要激起一阵阵寒慄。 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在寧府这些年,已见了太多次! 落在丫鬟媳妇儿身上、落在小廝身上、也曾……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他是寧国府正派嫡孙,因父母早亡,才自幼养在府中,虽早知珍大爷的荒唐,可到底有些事不关己的泰然。 不过今日……这目光格外赤裸! 念著以往,自己与贾蓉最是亲近,同吃同玩,形影不离,甚至……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 此刻他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贾蓉,眼神里满是惊恐、哀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 他盼著贾蓉能替他说句话,或找个由头带他一同离开。 贾蓉对上贾蔷的眼睛,也是一怔。 他自然明白父亲留下贾蔷是想做什么,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有对贾蔷的同情,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但更多的,是那份根植於骨髓的、对贾珍的畏惧。 父亲既已发话,他岂敢违逆? 更何况,留下贾蔷,总好过父亲迁怒於自己,或再逼著自己去谋算柳湘莲那等棘手人物。 念头电转间,贾蓉已飞快地低下头,避开贾蔷的视线。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对贾珍躬身道:“是,父亲。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说罢,竟不敢再看贾蔷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退出暖阁。 厚重的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也隔绝了贾蔷最后一点希冀。 …… 第五十四章 赖家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四章 赖家 …… 赖家大宅挨著寧荣街尾。 这宅子占地颇广,四进的大院,翘角飞檐,黑漆大门配著素麵黄铜门环,瞧著竟不比寻常官宦人家逊色。 自前明以降,朝廷对城楼、官署、民居的规制就各自有了分明的界定。 尤其是宅邸大门的尺寸、漆面,包括门钉、门环的数量、材料、顏色都有讲究。 一般来说,皇室宫殿、宗庙的门环,通常用鎏金铜环搭配朱漆大门,以显皇家威严。 次一等的王公与当朝一二品大员,虽同样可用朱漆大门,但漆面则须略浅於皇室正红,门环不可鎏金,而是黄铜兽首衔环。 再往下,三品至五品朝官,宅邸大门漆面则以深朱色与黑色居多,配素麵黄铜环,不可借兽首装饰。 五品之下的小官家里,就只能是黑漆大门,用素麵黄铜环或铁环。 像赖家这种家僕出身的,本属贱籍,若不是赖尚荣头几年捐出了个官身,他家连给大门上漆面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如今嘛,到底是不一样了。 宅子里往来僕役衣著光鲜、规矩儼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透著股子精心堆砌起来的富贵气象。 赖尚荣面有喜色,步履匆匆,寒风扑在脸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只反覆思量著世子爷那句“將来世子府落成,缺使唤的人手……”。 门房小廝见他回来,忙不迭地行礼问安,赖尚荣只隨意摆摆手,便径直往祖母赖嬤嬤日常起居的上房走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祖母赖嬤嬤与父亲赖大说话的声音。 “……这一批丫头,调教了小半年,规矩也都学得差不多了。尤其那个晴雯,模样生得最好,手脚也伶俐,尤其针头线脑上的功夫,我看吶,就算是府里的绣娘也不及她。” “我想著,老太太眼巴前虽不缺人,但鸳鸯、琥珀她们几个,到底一年大似一年,迟早要放出去配人。不如趁现在,先挑几个好的送进去,在老太太跟前混个脸熟,將来也好顶替。” 这话是赖嬤嬤说的,赖大赖二虽看著在外头风光,但赖家上下谁不清楚,只有赖嬤嬤才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赖家能有今天,靠的终究是她老人家在贾母跟前的体面。 赖大听母亲这样说,也极恭顺:“母亲说的是!依儿子的意思,既然要往府里塞人,那不如就赶在年前送进去,老太太见了新鲜人儿,必定欢喜,也能显咱们家的孝心。” “……” 赖尚荣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进厅內,扬声笑道:“祖母、父亲,且慢定夺!” 赖嬤嬤正端著一盏参茶,闻言抬起眼皮,见是大孙子,脸上露出慈和笑容:“荣哥儿回来了?今儿不是做东请璉二爷他们吃酒么?怎地这般早就散了?” 赖大也看向儿子,眼中带著询问。 赖尚荣先给祖母和父亲行了礼,这才在赖嬤嬤下首的绣墩上坐了,脸上兴奋之色难掩:“祖母、父亲,今日这酒席,可是来了位了不得的贵客!” “哦?”赖嬤嬤放下茶盏,“除了璉二爷,还有谁?” “东寧延平王府的郑世子!”赖尚荣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激动,“这位世子爷,如今简在帝心,陛下亲口留他在京进学,还要敕造世子府!璉二爷亲自作陪,孙儿今日,可是在世子跟前露了脸了!” 赖嬤嬤与赖大对视一眼,俱是动容。 赖嬤嬤在贾府伺候了一辈子,眼光何等老辣?立刻嗅出这里头的份量:“延平王府的世子……可是上回送林姑娘进京的那位?” “正是!”赖尚荣连连点头,“今日席间,世子爷亲口说了,待来日世子府建成,府里需添置些本分伶俐的丫头婆子。还让东府的蓉哥儿帮著物色呢!”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祖母、父亲,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咱们家这些年,为府里採买调理丫头,这条门路是现成的。若能抢先一步,为世子爷预备下几个绝色出挑、又精心调教过的,届时献上去……万一有一两个入了世子爷的眼,收用在房中,那咱们家,岂不是在王府里也搭上线了?” 赖大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心动了。 但赖嬤嬤却沉吟起来,枯瘦的手指慢慢捻著腕上的佛珠,半晌方道:“你这想头……倒是不差,那回头就多打发人去牙行附近转转,遇上那好模样的就都买回来,老婆子我调理调理,给世子那头预备著。” 赖尚荣却摇了摇头:“祖母,咱们家手头上正有一批现成的,何必捨近求远呢?” 赖嬤嬤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自家孙儿一眼,犹豫道:“你是说晴雯她们这一波?可这批丫头,原是定好要送到府里老太太那边的,这会儿说要送给世子,怕是不妥吧?” “况且,世子那边现也不急著用人,咱们慢慢准备就是,总该先紧著老太太。” “祖母!”赖尚荣急声劝道,“府里老太太跟前,难道还缺人使唤?便晚些送,或是送次一等的去,老太太难道还会跟咱们家计较?” “可世子爷那边,却是机不可失!这敕造世子府,短则一年快则半年便要落成。新寻一批丫头,不先调教几个月,哪敢往世子跟前送?” “况且,像晴雯那般资质品貌的,打著灯笼也难找,又岂是说寻就能寻见的?” “孙儿今日瞧著,这位世子爷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言谈举止,比璉二爷、蓉哥儿那些强出不知多少!將来前程,岂是寧荣二府这些爷们能比的?咱们若能攀上这根高枝,那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赖大也开口道:“母亲,尚荣这话,倒也有理。咱们家虽是府里的老人,但终究是奴籍出身。尚荣如今捐了官,是良籍,若能在世子跟前得脸,將来谋个实缺,咱们家才算真正翻身。” 赖嬤嬤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她一辈子在贾府,见的兴衰多了。 贾家如今看著光鲜,但內里其实早不如老国公爷在时扎实。 若能另寻一座更稳当的靠山,自是好事。 只是…… 见祖母还在犹豫,赖尚荣又恳切道:“祖母!世子爷的事,半点马虎不得!咱家既有这样出挑的,自然要先紧著世子。” “至於府里,咱们再慢慢寻访便是。横竖老太太跟前也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家这些年送进去的人还少么?便扣下最周正的几个,剩下的挑些齐整的送去,老太太难道还会细究不成?便是有人问起,只说这批里没寻著特別合意的,也就是了。” 赖大也帮腔:“母亲,尚荣说得是啊。咱们家在府里这些年,里里外外忙上忙下,谁人不知?而且府里丫头婆媳上百,谁又能个个都留意?” “母亲放心,儿子明日就去人市上转转,再寻些好的来补上,总不会叫老太太那边落了空。” 赖嬤嬤看著儿子和孙子热切的眼神,心中那桿秤,终究还是偏了。 她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既已拿定主意,便按你们的意思办吧。只是有一条——” 她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看向赖尚荣:“既是要献给世子的,规矩上头,更要加倍用心地教!不可有半点差池!世子爷是何等身份?若送去的丫头不懂规矩,衝撞了贵人,那便是祸不是福了!” 赖尚荣大喜,连忙躬身:“祖母放心!经您老人家手里调理出来的,那还能有不周全的?” 赖嬤嬤点点头,又叮嘱赖大:“既如此,晴雯那几个拔尖的,就先別往府里送了。你明日就交代下去,让那几个丫头到我跟前来,眉眼高低、进退应答,更要细细地磨。至於府里……先挑几个看著还行的送进去应个景儿,话要说得圆融些。” “儿子明白。”赖大连连应下。 …… 第五十五章 选址与破绽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五章 选址与破绽 …… 转进腊月,京城的天一日寒过一日。 自上回集贤轩饮宴后,郑克爽在京中的日子便越发从容起来。 柳湘莲果然是个言出必践的性子,隔日上午便独自来了会同馆。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箭袖,外罩青缎斗篷,身形挺拔立在怀远堂阶下,通身那股磊落孤高的气度,与馆中往来那些穿戴齐整的官员僕役相较,反倒更显醒目。 郑克爽正在书房看冯锡范整理来的京中武勛各家子弟谱系简录,闻报便笑了:“请柳二郎进来。” 柳湘莲进得堂来,抱拳见礼。 郑克爽免了他的礼,让人看座奉茶,寒暄两句便直入正题:“二郎今日来得正好,泊舟这小子近日总嘀咕筋骨松乏,正好与你活动活动。” 柳湘莲也不推辞,起身道:“那便请泊舟兄指教。” 两人就在怀远堂前宽敞的庭院中摆开架势。 冬阳浅淡,北风萧瑟,但二人立定身形后,周遭空气便仿佛凝了一凝。 泊舟是王府侍卫的路子,讲究稳扎稳打,起手式一摆,渊渟岳峙;柳湘莲却是江湖歷练出的功夫,身形更显灵动,眼神锐如鹰隼。 初时只是试探,拳来掌往,劲风猎猎。 十招过后,两人身法渐快,但听衣袂破空之声连绵不绝,掌影腿影交错,竟看得人眼花繚乱。 柳湘莲一记“穿云手”直取中宫,泊舟不闪不避,沉肩硬架,“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脚下青砖竟隱现裂纹。 “好!” 郑克爽在廊下抚掌。 冯锡范立在郑克爽身后,微微頷首,低声道:“柳家小子功夫不差,路子虽野些,底子却扎实,尤其临机应变,颇有灵性。泊舟胜在劲力绵长、招式严谨,五十招內,当可分出高下。” 果然,又过三十余招,泊舟窥得柳湘莲一个换气的细微间隙,揉身直进,一掌印向他肋下。 柳湘莲疾闪,终是慢了半分,被掌风扫中衣角,踉蹌退开三步,拱手道:“泊舟兄高明,在下输了。” 泊舟收势,气息略促,亦抱拳道:“柳二爷承让,你若用剑,胜负尚未可知。” 这一场切磋,两人虽未倾尽全力,却也打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郑克爽命人重新看茶,笑著对柳湘莲道:“二郎好身手!依我看,你这般本事,困於市井实是可惜。我如今在京中,虽不说如何,但將来开府建牙,总需些臂助。二郎若无旁的去处,不妨常来走动,平日与泊舟他们切磋武艺,閒时也可帮我料理些外务。” 这话便近乎明確的招揽了,却给足了顏面,不说“收为门下”,只道“帮忙料理”。 柳湘莲心下明白,他本就厌恶贾珍之流齷齪,嚮往的是光明正大的前程。 这位郑世子待人敬重,气度开阔,正是可託身之人。 当下起身,郑重一揖:“承蒙世子不弃,湘莲愿效犬马之劳。” 自此,柳湘莲便常来会同馆,虽无明確职司,却渐渐成了郑克爽身边一个特殊的“朋友兼护卫”。 郑克爽也不薄待,还让冯锡范偶尔指点他功夫。 柳湘莲本有天赋,得冯锡范这等高手稍加点拨,进境极快,心中愈发感念。 工部那边,贾政与秦业又结伴来过会同馆一回。 主要是呈报初步筛选出的三处世子府候选地块的舆图与说明,请郑克爽过目。 一处在城东澄清坊,邻近几位公侯府邸,地段显贵,但面积略小;一处在城西积庆坊,地皮宽敞,环境清幽,但离皇城稍远;第三处则在城南金台坊,位置折中,周边多翰林清流宅邸,文气颇盛。 郑克爽细细看了,並不急於表態。 贾政便捻须劝道:“此乃陛下隆恩,世子日后久居之府邸,自然要合心意才好。不若改日请世子亲往几处踏勘一番,眼见为实。” 又说圣上关心得紧,要求工部这边年前就得破土动工,所以不敢耽搁。 听他二人都这样说了,郑克爽也不好拖延,转天就约上贾璉,隨他往各处走走看看。 末了,还不忘隨口提上一句:“若蓉哥儿、蔷哥儿得閒,不妨同往,他二人我看也是眼光活络的,或能瞧出些不同来。” 他既瞅准了贾蓉这处“破绽”,自然要多接触接触,才更容易找到机会把“破洞”扒拉大些。 贾璉岂有不从之理?立刻打发人去东府传话。 贾蓉早前刚在集贤轩“办砸了差事”,只因扯了世子的虎皮,便轻鬆躲过自家老子的排头,心下早就想与世子叔叔多多亲近,闻讯喜出望外,忙不迭应下。 至於贾蔷……自那晚暖阁之后,便告了“病”,在院儿里將养,已有几日未曾出门。 此番得了信儿,踌躇半晌,终究不敢推拒,只得强打精神陪同。 澄清坊那处地段最贵,夹在几座公侯府邸之间,高墙深院,气象森严。地方虽不算大,但位置紧要,出门便是通衢大道,往来方便。只是周遭儘是勛贵高门,不免有些压抑,且扩建余地极小。 积庆坊那块地最宽敞,原是一座旧时皇商的別业,园子荒废了,但基础犹在,略加修整便可利用,能省去不少土木功夫。环境也极清幽,古木参天,只是离皇城与勛贵聚居区都远了,日常往来不甚便利。 金台坊那处,位置最是折中,既不太喧闹,也不显偏僻,地方足够起造一座规制合宜的府邸。只是周边多是翰林、御史等清流文官的宅邸,巷陌整洁,门庭素雅,颇有几分书卷气,与郑克爽预备苦心经营的紈絝形象有所衝突。 一番权衡,郑克爽最终看中澄清坊那块地皮。 贾蓉早在他老子跟前“练出来”了,也是个惯会阿諛拍马的,见郑克爽主意已定,便也指著东北角一处飞檐笑道:“世子叔叔好眼光,此地北面不远便是理国公府柳家的宅邸,东去不过两条街,便是寧荣街。世子府若建在此处,大家做个邻居,往后往来也便宜。” 既提到柳家,贾璉便道:“说来,表弟近日新收的那柳家二郎,原也是理国公府的旁支子弟,如今表弟又要与他家做了邻居,可见是有些缘分的。” 郑克爽早打听过柳湘莲的出身,確与理国公府同宗,不过论关係嘛,大抵就跟贾瑞、贾璜、贾芸等人之於荣国,平日也难指望得上。 否则,他又何必跑到郑克爽这儿奔前程? 隨口夸了柳湘莲两句,贾璉也跟著附和:“能被表弟看中,是柳二郎的造化。他能跟在表弟身边,往后前程自是不必愁的。” 一旁的贾蔷,自始至终都沉默著,只垂眼跟在贾蓉身后半步,听著眾人议论。 当听到郑克爽提及柳湘莲,言语间满是赏识,甚至隱含为其筹划前程之意时,他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晚寧府暖阁中的不堪与屈辱,他至今还不能释怀。 本来,要遭受这一切的,该是柳湘莲才对! 可就因为世子一句话,对方便能轻易摆脱贾珍的覬覦,甚至还得了青眼,前途一片光明! 凭什么? 凭什么他柳二郎如此好命! 凭什么自己要落得如今的下场?! 越是比较,心中那股混杂著羡慕、酸楚、不甘与隱隱恨意的情绪,就翻滚得越发厉害。 倘若……倘若自己也能如那柳二郎一般入得了世子叔叔的眼,那自己的处境,会不会也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忍不住抬眼看向郑克爽。 那少年世子正与贾璉说笑著,日光透过廊檐,在他俊逸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眉眼沉静,气度雍容,与这周遭的凡俗琐碎格格不入。 贾蔷忽而便清醒了些,自己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父母双亡、依附寧府过活的旁支子弟,如何能与柳湘莲相比?柳湘莲好歹还有一身本事,在市井中颇有侠名。自己呢?除了这副皮囊,还有什么? 况且,柳湘莲到底是柳家的子弟,贾珍再霸道也不至於隨意用强,但自己又能仗谁的腰子? 若是让贾珍知道自己起了旁的心思,惹恼了他,下场只怕更惨。 正自怨自艾自怜自伤间,忽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 贾蔷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乱看。 郑克爽与贾璉说完话,目光恰好掠过垂首不语的贾蔷。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贾蔷,与上次在集贤轩时颇有不同。 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明显话少了许多,瞧著也失了原先少年公子的朝气。 更重要的是,他待贾蓉的態度,也不见之前那种形影不离的亲昵,反而隱隱透著些疏离冷淡,倒是有些意思。 这当中,恐怕是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隱情。 不过此时贾璉贾蓉皆在,倒是不好细问深究,只在心里將贾蔷这份异常暗暗记下。 待回头寻了机会打听打听,说不得又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破绽”。 …… 第五十六章 腊八粥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六章 腊八粥 …… 腊八当日,天光未亮,荣国府內各处已灯火通明。 依著古俗,今天要熬腊八粥、泡腊八蒜,分赠亲友,祭祀祖先,还要往庙里施粥舍米,是个要紧的大日子。 黛玉一向睡得浅,寅初时分便醒了。 夜里落了一场小雪,碧纱橱外廊檐下,婆子们轻手轻脚扫雪的沙沙声,隔著重帘隱约传来。 她拥著被子坐起,帐外值夜的紫鹃闻声忙撩起帘子,轻声道:“姑娘醒了?今儿腊八,老太太昨儿吩咐了,各房不必早去请安,都在自己屋里用了粥,辰正时分再到荣庆堂聚齐。” 黛玉点点头,雪雁已端了温水进来。 她洗漱罢,换了身稍鲜亮些的浅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缎袄,虽因仍在孝中不好穿红著绿,可到底是节下,也不好太素,平白搅了老太太的喜庆。 紫鹃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笑道:“方才听外头婆子说,各房各院的腊八粥都已经熬上了。老太太院里是鸳鸯姐姐亲自看著的,听说用了江米、黄米、桂圆、莲子、红枣、栗子、花生、红豆、芸豆、白果……足足十几样好料,从昨夜子时就开始熬,估计一会儿就有人送来。” 正说著,外头便有小丫鬟提了食盒进来,说是贾母院里打发人送来的腊八粥並几样小菜点心。 那食盒一打开,热气伴著粥香扑鼻而来。 盛在甜白瓷碗里的腊八粥熬得浓稠软糯,米粒开花,各色乾果蜜饯点缀其间,瞧著就叫人食指大动。 另有一碟玫瑰滷子拌的荸薺片,爽脆清甜,还有几样南式点心,做的也极精巧。 送粥来的婆子笑道:“老太太说,林姑娘身子弱,怕往荣庆堂去早了受寒,特意让姑娘在屋里用了,暖和些再过去。这粥是老太太小厨房单熬的,比外头大锅的更精细些,姑娘尝尝可还合口。” 黛玉忙起身谢过,让紫鹃抓了把铜钱打赏那婆子。 待婆子退下,她才在炕桌边坐下,用小银匙舀了一勺粥,略尝了两口,果然香甜软糯。 不过她胃口素来不大,用了小半碗便搁下了。 紫鹃知她脾胃弱,也不多劝,只將剩下的粥与小菜撤下,又沏了盏热茶来漱口。 算著时间到了贾母的上房,里面更是早早热闹起来。 老太太今日精神极好,穿著赭石色五福捧寿纹样缎面袄,外罩深青緙丝福寿绵长比甲,额上勒著同色镶珠抹额,正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著满堂儿孙。 见黛玉进来,也是笑著招手拢到怀里,心肝儿肉似的问了几句。 王熙凤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今日穿了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一头青丝梳成高髻,插著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腕套金鐲,通身上下珠光宝气,衬得那张本就明艷的脸愈发神采飞扬。 一进门,未语先笑:“哎哟哟,我来迟了!老祖宗莫怪,实在是外头事多,今儿腊八,各处庄子送年货的车马都到了,前头库房堆得满满当当,不赶紧清点归置,明儿怕是连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她边说边走到贾母跟前,福了一福,又转向邢、王二位夫人行礼,动作利落又透著亲热。 贾母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知道你忙,快过来暖和暖和。这大冷的天,你穿得这样单薄,仔细冻著。” 王熙凤顺势在贾母炕沿坐下,拿帕子掩嘴笑道:“老祖宗疼我,我可不冷。这一早上忙下来,倒出了一身汗呢。” 她说话间,丹凤眼扫过满屋子人,见黛玉今日穿了身浅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缎袄,虽素净,却別有一番清雅,便又笑道:“林妹妹今儿这身衣裳选得好,这顏色衬得妹妹跟雪堆玉琢的人儿似的。要我说,妹妹就该多穿些鲜亮的,年轻轻的,何必总那么素净?” 黛玉微微垂眸,倒没做声。 王熙凤见她这样,自己就先想明白了,找补道:“等回头妹妹出了孝,嫂子亲自给你挑几匹好料子,做几身鲜亮的,保管把满园子的花儿都比下去。” 探春在一旁听得,抿嘴儿一笑,故意斜睨著王熙凤,打趣道:“都听听,我们姊妹几个坐在这儿大半晌,怎不见二嫂子也疼疼我们,许我们几匹好料子?单惦记著给林姐姐裁剪新衣裳?可见是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我们这些妹妹,竟都成没人理会的了!” 王熙凤正说得热闹,被探春这一打岔,先是一怔,旋即丹凤眼一扬,指著探春笑骂道:“好你个三丫头!这会儿倒挑我的不是!你们姊妹哪一个的衣裳首饰,不是经我的手?前儿送去的云锦、杭缎,难道都餵了耗子不成?这会子反来编排我偏心!” 她说得又急又快,还作势要去拧探春的脸,满屋子人看著她姑嫂姊妹斗嘴,都撑不住笑了。 贾母笑得直揉胸口,连声道:“猴儿,快消停些!三丫头不过说句顽话,瞧你这不依不饶的!” 一时又问王夫人:“宫里赐的粥,可都分送各房了?” 王夫人回道:“回老太太,一早就让凤丫头带著人分送妥当了。按著旧例,咱们府上得的是一等份例,除各房外,亲戚故旧家也都按等送去了。” 宫里腊八赐粥也是惯例,京中王公,凡一品上皆有,贵不贵重好不好吃且不谈,要的就是这份体面与荣宠。 探春也趁机跟凤姐姐討饶,岔开话题道:“听说今儿庙里施粥,咱们府上也出了二十石米?”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按往年的例,咱们家在城外几处寺庙都有布施。今年米价平,老太太又添了五石,让多舍些,也是积福。” 贾母念佛道:“正是这个理儿。年景虽好,总有些贫苦人。腊八舍粥,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不能省。” 正说著,外头丫鬟捧进几碗新熬的腊八粥。 这粥与各房送去的不同,是贾母小厨房单做的,用料更精细,熬得更久。米粒开花,各色乾果蜜饯融在一处,稠稠的,香气扑鼻。 贾母让人给在座的每人盛了一小碗,笑道:“都尝尝,这是我让人单熬的,比外头大锅的香。” 眾人谢过,各自用了起来。 黛玉先前吃的便是老太太这儿的粥,不过这会儿子也没推拒,只与姊妹们一样又略用了些。 王熙凤也端起碗,刚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忽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气直衝喉咙。 …… 第五十七章 荣国添喜,除夕宫宴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七章 荣国添喜,除夕宫宴 …… 她忙放下碗,拿帕子捂住嘴,强压下去那股噁心感。 贾母正与宝玉说话,没留意。 倒是挨著她坐的邢夫人瞧见了,关切道:“凤丫头这是怎么了?可是粥太甜腻了?” 王熙凤摆摆手,勉强笑道:“不妨事,许是今儿起得早,又忙了一早上,胃里有些空,乍一吃热的,反而不受用。” 话虽如此,那股噁心感却一阵强过一阵。 她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捂著嘴乾呕起来。 这一下,满屋子人都看了过来。 贾母忙道:“这是怎么了?快,快拿痰盂来!” 早有丫鬟捧了珐瑯彩痰盂上前,王熙凤对著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胸口闷得慌,额上渗出细汗。 李紈忙上前替她抚背,又让人端温水来漱口。 王熙凤漱了口,靠在引枕上,脸色有些发白,却还强笑道:“真真是丟人,大节下的,倒搅了老祖宗的兴。” 贾母皱眉道:“这说的什么话!身子不舒服还硬撑什么?”转头吩咐鸳鸯,“快去请王太医来!”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不必劳动太医,我歇歇就好。腊月里事多,我还得……” “什么事能比身子要紧?”贾母打断她,“你这些时日忙里忙外,我看著都心疼。今儿既然不舒服,就好好歇著。” 邢夫人也道:“老太太说的是。凤丫头,你这脸色实在不好,让太医瞧瞧,大家也放心。” 王夫人捻著佛珠,温声道:“腊月事杂,你若是累倒了,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听老太太的,请太医来诊诊脉。” 王熙凤见推辞不过,只得应了。 一时王太医到了,先在暖阁外间请了脉。 约莫一盏茶功夫,太医进来回话,脸上带著笑,朝贾母拱手道:“给老太太道喜了!” 贾母一怔。 太医笑道:“璉二奶奶这是喜脉,已近两月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王熙凤自己也怔在当场,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脸上神色变幻,先是茫然,继而惊讶,最后化作一抹掩不住的喜色。 贾母最先反应过来,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又对太医道:“有劳王太医,还请开个安胎的方子,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说,府里没有的,立时让人去买。” 太医应下,自去外间开方。 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邢夫人笑道:“凤丫头有喜了!这可真是腊八添喜,双喜临门!” 王夫人面上也似带著不达眼底的笑:“阿弥陀佛,这是祖宗保佑。凤丫头进门二年,总算有了信儿。” 李紈领著三春姊妹並黛玉、宝玉上前道喜。 王熙凤脸上泛著红晕,难得露出几分羞赧,却又掩不住那股当家奶奶的爽利劲儿:“我也糊涂,迟了好些日子,竟没往这上头想,还当是年下事多累著了。” 贾母拉著她的手,细细叮嘱:“既有了身孕,那些劳神费力的事就少操些心。外头的事交给璉儿,里头的事……珠儿媳妇多担待些,上头还有你两个太太。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生养胎,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子!” 王熙凤心里暖烘烘的,却还是道:“老祖宗疼我,我知道。可年下事多,祭祖、年礼、宴客……哪样不要人操心?我虽不敢逞强,但略看著些总还是能的。” “你呀,就是閒不住。”贾母嗔道,眼中却满是慈爱,“罢了,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只不许太过劳累。若有不適,立刻歇著,不许硬撑。” “是,孙媳记下了。”王熙凤乖巧应道。 …… 荣府內喜意正浓,会同馆怀远堂这边,宫里派来送腊八粥的太监也到了。 这回来得不是戴权,而是上次进宫时,为郑克爽引路的那位司礼监夏太监。 “给世子爷道喜了!” 夏太监满面堆笑,双手捧著一个填漆食盒,身后跟著两名小內侍,各捧著一个稍小的锦盒。 “这是圣上亲赐的腊八粥,用的都是內务府今年新贡的紫米、薏仁、莲子、桂圆,並关外来的松子、榛仁,御膳房熬了整整一宿,软糯香甜。圣上特意交代,给世子送一份来,图个吉利。” 郑克爽礼数不缺,恭谨道:“臣惶恐,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大冷天跑这一趟。” 说著,身旁的泊舟已极有眼色的上前接过食盒。 夏太监又从身后小內侍手中拿出一个锦盒,亲自打开,露出里头一套官窑雨过天青瓷碗碟,並一把赤金鏨花调羹。 “这套碗盏,是万岁另赏的,说世子用这个盛粥,才不算辜负了御膳房的手艺。” 郑克爽再次谢恩,又命泊舟取了早就备好的荷包赏银,亲自递到夏太监手中:“天寒地冻,公公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 夏太监不用掂量,便已感受到那荷包的坠手,脸上笑容更盛,嘴上却连声道:“世子爷太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內的事。” 他並未立刻告辞,反而向前凑了半步,语气中带著一种传达“体己话”的亲昵:“圣上还有口諭让奴婢带给世子。陛下说,腊八一过,年节就近了。世子独自在会同馆,虽说不缺用度,终究冷清了些。” “除夕那日,宫中照例设宴,款待宗室近臣。陛下特意嘱咐,让世子也预备著,届时光临宫宴,一则是让世子感受天家年节气象,二则……也好与京中诸位亲王、郡王、世子们见见面、认认亲,往后在京中走动,也便宜。” 宫里除夕赐宴? 郑克爽眼眉一扬,意外又不算意外。 听夏太监这话,京中亲王、郡王、世子,除夕夜赴宫宴似已成了惯例,那添一个自己,也很应当。 就是不知,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说道。 夏太监见他面上似有疑虑,將荷包不著痕跡地拢入袖中,又道:“万岁爷说了,世子不必拘谨,只当是寻常家宴,认认人、说说话便好。” 郑克爽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感激与一丝少年人忐忑的神色,再次拱手:“陛下隆恩,臣感怀五內。只是……臣久居海外,於天家礼仪、宫宴规制知之甚少,唯恐届时失仪,有负圣望,反而不美。” 他语速放缓,目光恳切地看向夏太监:“公公是常在御前行走的,见识广博,不知可否提点一二?” 这话问得谦逊,给足了夏太监面子。 夏太监本就存了交好之心,此刻见郑克爽如此,心中更是受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世子爷言重了!”他连忙摆手,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亲昵,“其实这等宫宴,年年都有定例,规矩虽大,却也不必过虑。世子爷身份尊贵,又是奉旨赴宴,礼部与鸿臚寺自会提前派人来知会详细仪注,奴婢也不过是白嘱咐一句『恭谨』而已。” …… 第五十八章 女真使团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八章 女真使团 …… 送走了夏太监,郑克爽久久未语。 “公子,这粥……”泊舟捧著食盒,低声请示。 “既是御赐,自然要尝尝。”郑克爽转身步入厅內,语气平淡,“用陛下赏的碗盏盛出一碗,余下的,你们分了罢,就当沾沾福气。” 他说的“你们”,指的自然是冯锡范、泊舟、双儿姐妹这些近身之人。 毕竟眼下是在会同馆里,说不得何处就有朝廷的耳目,对待御赐之物总不好太轻慢了。 与亲从分而食之,既是遵礼,也是恩典。 泊舟会意,自去安排。 …… 腊八一过,京城的年味儿便一天浓似一天。 京城九门內外,各处街巷早悬起了彩灯,商铺门前也陆续贴上了红艷艷的春联、掛出了簇新的幌子。 贩年货的、卖灶糖的、糊窗纸的、请门神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著空气中隱隱的炮仗硝烟味儿,將这座帝王之都装点得熙攘而喜庆。 会同馆也愈发忙碌。 专司接待番邦使臣的南、北二馆,都隨著腊月里各藩属国使团的陆续抵达而热闹起来。 朝鲜、安南、琉球、暹罗、南掌等国的使团,携带著本国贡礼,按礼制先后入京,住进了南、北二馆。 这些使团人数多寡不一,服饰各异,语言纷杂,每日里在馆舍间进出,由礼部主客清吏司的官员陪同引导,预备著年前向天子朝贺献礼。 一时间,会同馆附近街市上,常能见到高冠博带的朝鲜文士、肤色黝黑的暹罗商人、操著闽南口音的琉球使臣,为这座帝王之都平添了几分万国来朝的盛世气象。 郑克爽所居的西馆,因多是本朝藩王、要员下榻,相对清静些。 只零星听了点有关各国使团的消息,比如朝鲜使团比较安分守礼言行恭谨,入住会同馆后等閒並不往外走动;又比如安南使团带来的贡礼里有两头驯象,已交由上林苑豢养;再有琉球使团上贡了珊瑚、珍珠、玳瑁等海產珍品…… 这些藩属国朝贡,年年皆有定例,不过是彰显天朝上国威仪的外交礼数罢了。 看著体面光鲜,实则歷代中原王朝往往会回赐对方远超贡品价值的財物。 所以郑克爽对此並不上心,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那支甫一抵京、便引动热议的使团——建州女真。 大靖朝野上下,对建州女真的態度其实颇为复杂。 早在数十年前,前明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对抗李自成,结果让女真人的铁蹄踏破中原,攻占神京,在京中作威作福,以“主子”自居。 后来这帮畜生又犯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等累累恶行。 单说一个“扬州十日”,那是连续屠城十日!遇难人数约八十万! 那是何等的人间惨剧! 论规模,比后世发生在金陵的那场大屠杀,恐怕还要惨烈! 后世之人对东瀛岛国有多少仇恨敌视,现在的大靖臣民对建州女真就有多少仇恨敌视! 大靖太祖李定国挥师北伐,血战数年,才將女真逐出关外,赶回建州老林。 经此一役,建州女真虽元气大伤,却也见识了中原的富庶与关內的虚实,自此便如一头蛰伏的饿狼。 虽表面上臣服大靖,年年来朝,岁岁纳贡,可很多人心里都清楚,那白山黑水之间,女真八旗的刀弓从未真正放下。 尤其近年来,隨著女真各部渐趋统一,与大靖的边境摩擦时有发生,边关將士提起“建州韃子”,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独独当朝天子对此充耳不闻,待建州女真格外优容! 这当中的缘由嘛,也是眾说纷紜、真真假假耐人寻味。 总之,朝廷近些年来不仅放宽了边贸限制,许女真人入关互市,对女真使团也是礼遇有加。 一来二去,建州女真来京朝贡的使团,气焰便渐渐復萌,虽不敢如当年那般明目张胆,但行事跋扈、目中无人的做派,却是一年盛过一年。 京中臣民虽然私下多有微词,可谁也不敢明著驳了朝廷的安排。 如此一来,建州女真使团的气焰自然愈发骄横。 尤其今年,建州女真秋狩大败科尔沁部,兼併其眾,声势大振。 年关底下依例遣使朝贡,使团规模都较往年大了三成不止。 而且其他番邦使团多是文官为主,举止尚有礼法可循;偏女真使团中多是彪悍武士,性情粗野,常在校场角力摔跤,呼喝之声震天,扰得四邻不安。 领队的贝子唤作阿巴泰,据说是如今女真大汗的亲侄,年不过二十许,生得膀大腰圆,麵皮赤红,颧骨极高,双眼狭长,头顶剃得鋥光瓦亮,只脑后留一簇头髮编成细辫。 其人也不是个安分的,使团才住进北馆不过三五日,已接连生事。 先是嫌馆中供给的炭火烟气重,砸了两个炭盆,嚷著要换最好的;又嫌饭菜不合口味,非要顿顿有酒有肉,还得是整只的烤羊烤鹿。 会同馆的差役稍慢了些,便是一顿呵斥,甚至动手推搡。 就连往来教授覲见流程规矩的礼部主客清吏司官员,也多受慢待。 还有与他们同住北馆的朝鲜使团,更是三不五时便被嘲弄奚落,直骂什么“高丽婢子不配与女真勇士比邻”。 朝鲜使团气恼於他们粗鄙蛮横不识礼数,可得不到大靖主持公道的他们,也確实拿这帮女真蛮子无能为力,只好紧闭门户,少受骚扰。 这些事,会同馆的官吏虽气愤,却因上头有“优容远人”的旨意,不敢深究,只得好言调解,暗中憋屈。 郑克爽听著泊舟报来的消息,手中杯盏渐渐握紧。 他想起上辈子,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形——某些外邦之人,仰赖中土物阜民丰,来了这片土地,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自己当年虽也算个风流人物,可有时见著那些並无真才实学、只凭一张异域面孔便在国內如鱼得水、甚至轻易博得女子青睞的“洋人”,心下还是难免鬱结。 那是一种混杂著不甘、鄙夷与无力的复杂心绪。 骂,只能私下骂;做,却做不得什么。 可如今不同了! 大靖,是打贏了的! 太祖李定国將女真铁蹄赶出关外,这片土地上的血气尚未冷透。 自己如今是延平王世子,是这煌煌天朝的顶级贵胄! 若还任由这些建州韃子在自家京畿之地、天子脚下耀武扬威,恣意折辱同胞,那心里能痛快么? 这是一种即便坐拥十二金釵,都不能消解的憋屈! 骨头软了,尊严没了,还有什么资格谈风流? 一股久违的、属於少年人的热血,混杂著两世为人的憋闷,与此刻身份赋予的底气,在胸中鼓盪起来。 他要搞事了! 上回擷芳楼闹得那一场,动静还是太小,只在勛贵子弟圈里泛起点水花。 自己这“沉湎享乐、偶露锋芒”的紈絝形象,还不够鲜明,不够“立”得住。 这回拿女真使团开刀,再闹上一场,倒是刚刚好! …… 第五十九章 寻衅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五十九章 寻衅 …… 郑克爽心里盘算得明白,只要东寧一日未公然扯旗,朝廷对他就总得留著几分顾忌,便是真惹出些麻烦来,顶多也就是申飭一番,伤不了筋骨。 更何况,对朝廷来说,一个“年轻气盛”、“莽撞衝动”的藩王世子,不是更好掌控么? 这口鬱气,能出! 不过,单靠自己一个人,能量有限,场面很难闹大,也缺些“见证”。 须得多叫些人,把水搅得更浑些才好! 他心念电转,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正要吩咐泊舟去请贾璉、冯紫英、卫若兰等人,门房却先一步来报:荣国府璉二爷到了。 他微微一怔,隨即失笑——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贾璉今日穿了件簇新的宝蓝团花缎面出锋袍子,头戴暖帽,面上带著压不住的喜气,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三分。 一进厅,未及寒暄,便先拱手笑道:“表弟,今儿哥哥我做东,在擷芳楼定了最好的席面,专程来请表弟赏光!” 郑克爽见他这般模样,心下好奇,面上却只温言道:“璉二哥今日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贾璉咧著嘴,眼里是藏不住的光:“是有喜事!天大的喜事!只是……眼下还不好细说,过些日子,表弟自然知晓。今儿咱们先乐呵乐呵,我把紫英、若兰、韩奇、也俊他们都叫上,大家痛快喝一场!” 腊八那天,王熙凤诊出了喜脉,贾璉就要当爹了,如何能不高兴? 不过时下女子有孕,多半不会立刻大肆宣扬,尤其是头三个月,得以稳胎安胎为先,待到月份大了,胎像稳固,才会慢慢通知亲友,报个喜。 贾璉拘在家中两日,对凤丫头那是殷勤备至。 不过他这性子也是受不得拘的,碰上这种好事,不把友人约出来一块儿欢聚宴饮、好好庆贺庆贺怎么能行? 所以今日到底憋不住,要出来热闹热闹。 郑克爽见他不肯说,这会儿心思正重,也就没有多想。 只笑道:“这倒巧了!” 他正寻思该找个什么由头把人都拢到一处,贾璉便自己送上门来。 当下又笑:“昨儿我才听说,因北边来了几个外邦使团,会同馆北馆附近,为著他们的口味,特意新开了几家烤肉小馆,还有胡姬歌舞,据说別有一番滋味,我原也想著今日跟大伙儿一块儿聚聚,去那儿尝个鲜。” 贾璉倒是头回听说这事儿,毕竟这几日他一直老实待在荣府,乐的知天不知地,哪儿有功夫打听外头的事儿? 现听郑克爽这样说,他也来了兴致,当然不是衝著烤肉,而是“胡姬”,擷芳楼的清倌人再好,去多了总也会腻。 还是表弟的主意好,尝个鲜! 於是贾璉当即抚掌:“还有这样的去处?我竟不知!是得去瞧个热闹!那今日便听表弟安排,我这就让兴儿去知会紫英他们!” 郑克爽含笑点头。 目送贾璉乐呵呵出去吩咐隨从,转身便低声对泊舟道:“你派人去把柳二郎也找来,再去通知冯师,让他给我多安排几个王府护卫便衣隨侍……” …… 不多时,冯、卫、韩、陈等人得了信便到了,贾璉还把贾蓉贾蔷这哥俩也一併叫来凑热闹。 郑克爽今日也不乘车,而是同眾人一样骑马出行。 八人鲜衣怒马,身后又各跟著小廝长隨,当真是乌泱泱好大一帮,声势浩荡。 沿街百姓见这队人马华贵非凡,纷纷避让,窃窃私语,不知是哪家王孙公子出游。 一路撒欢儿到得会同馆北馆门前那条宽敞街道,隔著老远就见那家有著胡姬歌舞助兴的烤肉馆子,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叫好声、呼喝声、怒骂声、器物碎裂声混作一团,显然正闹得不可开交。 “前头这是怎地了?”贾璉勒住马,伸长脖子望去,脸上带著看热闹的兴味,“大节下的,谁在这儿闹事?” 冯紫英眯眼看了看,忽地“咦”了一声:“那被围在中间的,瞧著怎么像是仇兆麟?” 卫若兰也认了出来:“是他!这廝不是被他老子拘在家里么?怎地又跑出来了?还跑到这北馆地界生事?” 郑克爽心中一动,他原就打算来此寻衅滋事,不想倒有人先他一步闹起来了? 而且闹事的还是仇兆麟这个“熟人”,倒省了他不少心思。 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咱们近前瞧瞧。” 几人驱马近前,身后小廝长隨分开围观人群。 只见食肆门前一片狼藉,几张胡桌胡凳东倒西歪,碎陶片、肉骨头、菜叶子洒了一地。 场中七八个人正扭打作一团,看服色,一方是几个短打扮的汉人僕役,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勉强招架;另一方则是四五条彪形大汉,个个头顶鋥亮剃髮结辫,身穿翻毛皮袄,正是女真武士。 这些女真武士显然精於搏斗,出手狠辣,拳拳到肉,打得那几个汉人僕役哀嚎不断。 而仇兆麟本人,此刻正被两个尤为雄壮的女真武士夹在中间,左支右絀。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絳紫团花箭袖,外罩玄狐皮里子的大氅,本是极气派的打扮,此刻却鬢髮散乱,额角青了一块,嘴角渗血,那件名贵的大氅也被扯破了半边,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说来也是憋屈,自打上回他在擷芳楼闹出事,近一个月就没出过门。 好不容易熬到年关將近,仇都尉见他確实“老实”了些,加上年节下各家走动频繁,总关著也不是事儿,今儿才鬆了口,允他出门。 仇兆麟是闷坏了,立刻就约上平日几个相熟的好友出来乐呵。 也是听说北馆这边有新鲜热闹,还有胡姬歌舞助兴,便兴冲冲地寻了过来。 这店面虽不大,却果有几个身段妖嬈、蒙著面纱、穿著露脐胡装的舞姬,隨著激越的胡乐扭动腰肢,脚踝上的金铃叮噹作响,引得馆內食客阵阵喝彩。 仇兆麟和几个朋友占了一张大桌,点了一只烤全羊,几坛烈酒,吃喝赏美倒也痛快。 不过宴饮到一半,却被这帮建州女真坏了兴致。 起因是几个书生先来店里点了一只烤全羊,看他们的衣著气度,像是国子监的监生或是准备明年春闈的举子,显然也是慕名而来的。 这些女真人跟在他们后头进来,只晚一步,也要吃羊,却被掌柜的告知最后一头羊刚被前头的客人定下。 话说得很客气,又陪著笑推荐了几样店里別的招牌。 可不想这帮女真人却不干了,非要跟那些士子抢那最后一头羊。 还讥讽说“我们勇士要吃羊!他们,南人,细胳膊细腿,吃什么羊!让出来!”,否则就要砸了这家店,让谁也吃不成! 那几个士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强辩几句什么“先来后到”,这帮女真人全不理会,反而口出污言秽语更加难听。 掌柜的怕真被砸了店,於是只能求士子们体谅,把羊让出来,又说给他们另安排別的酒菜,且不收银钱,只当给他们赔罪。 士子们心中愤懣难平,羊是小事,可这口气实在难咽。 不过看著这几个明显说不通道理的野蛮人,又见掌柜那副夹在中间为难的可怜样。 他们到底是让步了,让出了羊,也不用掌柜的另外安排酒菜,只闷闷准备另换一家店。 也就是这时,仇兆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出来,指著这帮女真人的鼻子,张嘴就骂开了。 什么“建奴”、“骚达子”,言语极尽轻蔑,又说神京城不是他们配撒野的地方。 他性子急,脾气一上来,同桌的友人,拉都拉不住。 这帮女真人也是在京里囂张惯了,哪能咽下这口气? 於是双方当场就打作一团! …… 第六十章 犹豫什么?上!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章 犹豫什么?上! …… 今日郑克爽没带著韦小宝,还是贾璉身边的小廝昭儿麻溜地钻进人群,跟周围看客打听清楚了事情经过,回来三言两语报了个大概。 郑克爽听罢,目光落在场中虽狼狈却仍在奋力挣扎的仇兆麟身上,心中那份先前因擷芳楼之事而生的恶感,倒是淡了些。 虽早听说这小子跋扈囂张,可至少他对內对外一副面孔,並非那种只敢窝里横的脓包软蛋。 单论这份遇事敢顶上去、面对外辱不肯低头的血性,比之许多明哲保身的所谓“体面人”,倒还多了几分可取的硬气。 贾璉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他素来是个怕事躲事的性子,尤其如今凤丫头刚有了身孕,他一个快当爹的人,更不愿在外头沾惹是非。 更何况,这仇兆麟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上回在擷芳楼还当眾落自己面子,此刻见他吃瘪,贾璉心里甚至隱隱有些快意,哪肯为他出头? 本事不济还要强出头?多管閒事挨了教训,也算活该! 他下意识便想拉眾人离开这是非之地,低声道:“既是仇家小子惹的事,咱们何必蹚这浑水?这帮女真韃子看著就不好惹,年根底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换个地方喝酒去……” 冯紫英却浓眉一轩,打断道:“璉二哥,话不能这么说!仇兆麟那廝是该教训,可那是咱们自家的事!眼下是这帮建奴在京里撒野,欺负到咱们头上!咱们若眼睁睁看著,不管不问,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中原无人?” 他性情本就豪侠仗义,最是分得清公私轻重。 先前与仇兆麟的齟齬是私怨,此刻面对外辱,那点私怨便暂时拋到了一边。 说话间,他已翻身下马,挽起袖口,就要入场。 贾璉见他如此,心头一紧,忙伸手去拦:“紫英!你……” “紫英说得对!”郑克爽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贾璉的拦阻。 眾人目光霎时匯聚到他身上。 只见郑克爽端坐马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场中耀武扬威的女真武士,又掠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围观百姓,最后落回冯紫英、卫若兰等人脸上,缓缓道:“私怨归私怨,大节不可失。今日这帮人敢在神京重地,天子脚下,如此折辱我朝士子,殴打我朝官宦子弟,若我等视而不见,岂非冷了天下人的心?也助长了这些蛮夷的气焰。” 他语气並不激烈,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力量。 这话不仅是在支持冯紫英,更是將眼前衝突拔高到了“內外之別”、“国体顏面”的层面。 卫若兰原本尚有些犹豫,此刻听郑克爽这般说,胸中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点头沉声道:“世子所言极是!此非一人一事之私爭,实关国体!” 柳湘莲跟在后头,此刻看著马背上的郑克爽,只觉一股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不愧是世子爷! 公私分明,又知家国大义,自己果然没跟错人! 贾璉万没料到郑克爽会说出这般话来,一时语塞,面上红白交替。 他既不敢真箇上前招惹这些凶悍的女真韃子,怕给家里惹来麻烦,到时挨他老子一顿毒打还是小事,若嚇著凤丫头让她动了胎气又该如何是好? 可又不好再出言反对,若是此时退缩露怯,在一眾友人跟前落个没脸,来日还怎么相处? 一时间进退维谷,急得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郑克爽將他这副窘態尽收眼底,目光又掠过其余几人。 冯紫英、卫若英早已表態不必多说;陈也俊、韩奇二人虽不如前者激昂,却也面色沉凝,並无退缩之意,大抵是不愿主动生事,但若真需动手,也绝不会怯场。 至於贾蓉贾蔷哥俩儿,只是猫在后头不见动静,想来与贾璉是一般心思。 如此两相对比,郑克爽心下不由暗嘆: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到了这一辈,当真是阴盛阳衰,后继无人了! 也难怪日后会落得那般悽惨下场。 不过贾璉到底是自己姑舅表兄,面子上总要顾全。 他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转向贾璉,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派:“璉二哥的顾虑也有道理,不如这样,劳烦璉二哥即刻带人,速去附近的五城兵马司衙门走一趟,將此处情形知会一声,请他们派些人过来压阵。” 他顿了顿,见贾璉眼神一亮,继续道:“若我等上前,能將这群狂徒压制,兵马司的人便不必进场,只在外围维持秩序即可,以免惊扰圣听,也给朝廷留些转圜余地。若是……我等力有不逮,到时再由兵马司介入弹压,总不至让我方之人在自家地面上吃了亏去。璉二哥,你看如此可好?” 这番话说得周全,给了贾璉一桩最稳妥不过的差事,只需跑腿报信,不必亲涉险地,而且事后再怎么样,这“及时报官、控制事態”的功劳总是有的,也算体面脱身。 贾璉分得清好赖,哪有不依之理? 顿时如蒙大赦,脸上愁容尽散,连连点头:“表弟思虑周全!正该如此!我这就去!” 说罢也不多留,招呼上自己的小廝兴儿、昭儿,拨转马头就走。 贾蓉眼珠子骨碌一转,忙不迭地道:“璉二叔,侄儿陪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说著,都不等其余人反应,一夹马腹便跟了上去,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躲开这滩浑水。 倒是贾蔷,看著郑克爽镇定自若的分派、条理分明地安排,又瞥了一眼仓皇离去的贾蓉背影,袖中的拳头攥得更紧,眼神闪了闪,终是坚定下来,站在原地未曾挪步。 郑克爽將这些看在眼里,略感诧异,更觉有点意思。 看来自己上回的判断不错,贾蓉与贾蔷之间定是生了嫌疑,或可分化利用!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並未多言,目光重新投向场中。 此刻仇兆麟一方已完全落入下风,他本人被一名女真武士揪住衣领,另一人挥拳便朝其面门砸去! 冯紫英看得著急,却还是在等郑克爽发话。 “还等什么?”郑克爽並不迟疑,抬手一挥:“上!” …… 第六十一章 女真贝子阿巴泰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一章 女真贝子阿巴泰 …… 郑克爽话音落地的瞬间,柳湘莲与泊舟已如两支离弦快箭,身形闪动,直插场中! 柳湘莲性子本就嫉恶如仇,日前集贤轩受辱,是碍於场合与赖尚荣情面,才强压怒火。 此刻面对这些在京畿之地囂张跋扈的女真韃子,又有世子撑腰,胸中鬱气找到了宣泄口,出手岂会有半分容情。 他身法灵动如鷂,避开一名女真武士砸向仇兆麟面门的重拳,左掌疾出,实印在那武士肋下。 “砰”的一声闷响,那膀大腰圆的武士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踉蹌倒退数步。 泊舟出手更是简洁狠辣,他目標明確,直取那名揪住仇兆麟衣领的女真武士。 一招“小擒拿”扣住对方腕脉,发力一拧一送,那武士只觉半条臂膀酸麻难当,不由自主鬆了手。 泊舟趁势將仇兆麟向后一带,甩出战团,动作乾净利落。 冯紫英与卫若兰见他二人动手如此乾脆,更不迟疑,齐喝一声,並肩衝上。 冯紫英將门虎子,拳脚功夫大开大合,直来直往,对准一名正踢打倒地僕役的女真武士便是一记“黑虎掏心”。 那武士反应也快,拧身架臂格挡,却被冯紫英沉猛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心下骇然。 卫若兰文武兼修,身手不如冯紫英刚猛,却更显灵巧。 他覷准空隙,一记戳脚点向另一名女真武士膝弯,角度刁钻,令其下盘不稳,险些跪倒。 陈也俊与韩奇对视一眼,他二人不通甚么拳脚,所以並没有下场添乱,但也没有作壁上观,纷纷对身后健仆小廝吩咐:“去!你们也上去帮忙!” 那些家僕应声加入战团。 他们或许不及柳湘莲、泊舟、冯紫英与卫若兰四人武艺精熟,但胜在配合默契,惯会以多打少。 贾蔷略一犹疑,他这些年养在寧府,跟著贾珍贾蓉那对父子俩能学什么好? 吃喝玩乐的本事学了七八成,至於说舞文弄墨舞枪弄棒,那是半点也不会。 可他又不像陈、韩二人,身边有小廝使唤。 以往与贾蓉形影不离,府里下人日常见了他尊称一声“小蔷二爷”,行走在外,贾蓉的小廝他也使唤得动。 可今日,贾蓉跟著贾璉躲了,把身边小廝一併带走,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与真正的王孙公子的差距。 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跟上冯、卫二人的脚步,亲自上阵。 打不过也得打! 挨揍了也得打! 想摆脱自己如今的处境、挣脱寧国府那个泥潭,就总得拿出个態度! 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让世子这些人高看一眼! 女真武士虽然皮糙肉厚,但到底只五七人,原先只仇兆麟那几个都能硬扛好一阵。 如今有郑克爽一方这么多人骤然入场,战局自然就成了一边倒,压著女真韃子就是一顿胖揍! 拳脚撞击声、呼喝怒骂声、痛哼闷响声不绝於耳。 围观百姓见这群贵公子模样的人出手相助,且个个身手不凡,將那帮凶神恶煞的女真韃子打得狼狈不堪,压抑许久的情绪顿时爆发,爆发出阵阵叫好喝彩! “打得好!” “叫这些建奴知道厉害!” “京城地面,岂容他们撒野!” “……”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奋。 仇兆麟被泊舟甩出战圈,踉蹌几步才站稳,抹了一把嘴角血跡,抬眼看去,正见柳湘莲侧身避过一记重拳,反手一肘撞得那女真武士弯腰乾呕。 他又看向马背上神色沉静的郑克爽,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今日出手助拳的,竟是上回在擷芳楼结下樑子的郑世子一行人? 他咬了咬牙,暂时不问其他,压下翻腾的气血,捡起地上半截断凳腿,就要再度衝上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阵更加急促杂乱的跑动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地! “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另一头,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正朝著这边赶来。 当先一人尤为雄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头顶剃得精光,脑后垂一根细辫,面膛赤红,颧骨高耸,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四射,透著狼一般的凶悍与傲慢。 正是建州女真使团正使,贝子阿巴泰! 此地终究是北馆附近的街市,离女真使团的驻地极近,女真人在这一带被打又是个大热闹,他能这么快听著信儿过来也不奇怪。 “好胆!”阿巴泰带人赶到,眼神扫过场中被打得鼻青脸肿、勉强支撑的几名女真武士,又掠过柳湘莲、冯紫英等人,脸色铁青,“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动我女真勇士?!都给我围起来!” 汉话口音听著有些生硬,不过隨著他一声令下,其身后十几名亲隨武士齐刷刷前压,个个身高体壮,气息彪悍,目露凶光,且手按著腰间佩刀的刀柄,瞬间將冯紫英等人逼退,呈半包围態势。 这些人与先前在食肆闹事的普通武士又不同,显然是女真使团里的精锐。 刚刚喝彩的围观看客顿时噤声,都被这股凛冽的杀气所慑,不少人面露惧色,悄悄向后缩去。 场中气氛瞬间绷紧! 冯紫英、卫若兰等人皆停了手,迅速退回郑克爽马侧,与柳湘莲、泊舟及眾家僕聚在一处,凝神戒备。 对方人数更多,且明显是经歷过杀阵的精锐,真动起刀兵,情况立时不同。 仇兆麟握紧手中凳腿,手心冒汗,却仍定在原地,不肯后退一步,唯恐叫人小瞧了去。 贾蔷方才跟著衝上去,胡乱挥了几拳,此刻退回,气息微喘,脸色发白,看著阿巴泰及其手下那些明显更凶悍的武士,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瞥了一眼马背上面色不变的郑克爽,又咬了咬牙,坚定站住。 阿巴泰一见这个情形,哪还不知道眼前这帮衣著华贵的汉人公子哥儿,都是以当中那个半大小子为首? 目光如刀,在郑克爽身上反覆刮过,见他年纪虽轻,却气度沉凝,此刻被己方十几把刀指著,竟也无半分慌乱,心下不由微微诧异。 郑克爽目光不避,就这么迎著阿巴泰的视线硬顶回去。 许是因骑在马上,有著居高临下的优势,总之气势上半点不弱。 旁边的韩奇认出了阿巴泰,低声对郑克爽提醒一句:“此人就是女真使团今年的正使,听说是建州那边的一个贝子,身份不低。” 郑克爽视线始终锁定阿巴泰,闻言只是隨意点了点头。 也不说话,只双两腿轻轻一夹马腹,胯下宝马便悠悠朝前迈步,竟是直直朝著阿巴泰身前逼近! 他这一动,两边的人都惊了! 女真精锐迅速收缩回防,挡在贝子身前。 冯紫英与柳湘莲等人则是怕郑克爽有什么闪失,纷纷跟著同步往前。 如此一来,原本女真精锐的半包围之势,不攻自破,气势陡弱一半。 阿巴泰瞳孔骤缩,原就狭长的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线。 这小子,想做什么! …… 第六十二章 停下做什么?继续打啊!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二章 停下做什么?继续打啊! …… 郑克爽的举动太过突然,也太过囂张! 他就这么单人匹马,直挺挺地催马向前,仿佛面前那十几名虎视眈眈、手按刀柄的女真精锐不存在一般。 马蹄嘚嘚,在骤然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阿巴泰的眼皮狠狠一跳,脸颊上的横肉都因紧绷而微微抖动。 这小子……竟敢如此?! 一股被彻底无视、轻蔑的怒火,混合著狼性血脉里的凶戾,猛地窜上心头。 他阿巴泰在建州,是人人敬畏的贝子,更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勇士! 即便到了这大靖京城,仗著朝廷“优容”的旨意,连礼部官员都要对他客气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当面骑脸般的挑衅? “你!给我站住!”阿巴泰用生硬的汉话暴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威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郑克爽恍若未闻,胯下那匹神骏的宝马步子不停,甚至在他有意操控下,扬首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分地刨了刨地,带著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直逼到距离女真队伍不过三五步远。 女真精锐们下意识地收紧阵型,將阿巴泰护得更紧,一双双凶眸死死锁定了马背上的少年,只要贝子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扑上去將这个不知死活的狂妄小子从马上扯下来撕碎! 冯紫英、卫若兰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衝上去护卫。 柳湘莲和泊舟更是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卡在了最有可能被攻击的方位。 “本贝子在问你话!”阿巴泰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是何人?为何伤我女真勇士?!” 郑克爽终于勒住了马,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阿巴泰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本世子也在问你,”他的声音清朗,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压力,“尔等化外蛮夷,何敢在我大靖神京之地,殴打士子,欺凌百姓,折辱勛贵?是以为我大靖无人?还是觉得我天朝刀锋不利?” 他刻意咬重了“世子”二字,又一口一个“化外蛮夷”、“天朝”,字字句句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阿巴泰最敏感、也最自负的神经上。 阿巴泰果然被彻底激怒了,他本就瞧不起这些文弱娇贵的汉人公子哥,此刻被一个半大孩子如此训斥,哪里还忍得住? “放肆!”他猛地推开身前一名护卫,踏前一步,手指似要戳到郑克爽的鼻尖,“你个小崽子也配质问本贝子?你们的士子百姓冒犯我女真勇士在先!今日不给个交代,谁也別想走!” “交代?”郑克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眼中的讥讽毫不掩饰,“你要什么交代?是交代你们如何强抢他人所定之物,还是交代你们如何口出污言、动手行凶?若要交代,也该是你们给我大靖朝廷,给这满街受惊的百姓一个交代!” 他今日来这儿本就存了闹事之心,更不怕把事闹大,此刻句句紧逼,全无半分转圜余地。 冯紫英等人听得心头一紧,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但胸中那股热血也被郑克爽这番强硬话语激盪得更加沸腾。 事已至此,退缩便是丟尽了脸面,不如豁出去! 阿巴泰气得七窍生烟,他本就不是善於言辞辩驳之人,靠的是拳头和刀剑讲道理。 眼见这汉人小子油盐不进,態度囂张至极,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怒火烧尽。 “好好好!牙尖嘴利!我看你是找死!”阿巴泰狞笑一声,眼中凶光爆射,“给我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其他人敢阻拦,一併打了!” “嗻!”周围的女真精锐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当即暴起! 其中两人直接扑向马上的郑克爽,伸手就要將他拽下马来。 另有数人挥舞著拳头,恶狠狠地冲向冯紫英、卫若兰等人。 “保护世子!”泊舟厉喝一声,与柳湘莲同时抢上,拦住了扑向郑克爽的女真武士。 柳湘莲身法如电,一招“云手”拨开抓来的大手,反掌切向对方咽喉。 泊舟更狠,直接一脚踹向另一人下腹,逼得对方慌忙闪避。 冯紫英、卫若兰、贾蔷以及陈也俊、韩奇家的健仆也再次与女真武士缠斗在一起。 但这一次,对方动了真怒,出手更狠,而且人数占优,一时间竟將冯紫英等人压制住了。 仇兆麟见状,骂了一声,挥舞著凳腿也加入了战团,他心中憋著气,打起来格外拼命。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但比之前更加凶险,拳脚相交间已带上了金铁之声和闷哼惨叫。 郑克爽依旧端坐马上,面色冷峻地看著下方的混战。 就在几名女真武士试图绕过泊舟和柳湘莲,再次向他扑来时,他轻轻抬了抬手。 “嗖!嗖!嗖!” 街道两侧原本看似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躥出七八条矫健的身影!他们衣著普通,但动作迅捷如豹,出手狠辣精准,瞬间便截住了那几名女真武士。 正是冯锡范安排的王府护卫! 这些护卫多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实战经验较之眼前的女真武士还要更胜一筹! 他们三两结对,配合默契,或擒拿,或击打关节,或乾脆利落的拳脚重击,不过几个照面,就將那几名试图攻击郑克爽的女真武士狠狠压制住了。 阿巴泰见状,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对方还有埋伏! 而且看这些突然出现的人身手,分明都是军中好手,绝非普通家丁护院! 己方精锐被对方突然出现的生力军压制,场面急转直下。 阿巴泰又惊又怒,目光死死盯住了马背上那个仿佛置身事外、却掌控著一切的少年。 “擒贼先擒王!” 一个念头闪过,阿巴泰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必须拿下这个为首的少年,才能扭转局面! 他本就在女真军中歷练过,也是数得著的勇士,此刻瞅准泊舟和柳湘莲被两名护卫缠住的空档,低吼一声,如同出柙猛虎,猛地朝郑克爽扑去! 他动作极快,势大力沉,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郑克爽的小腿,意图將他拖下马来! “公子小心!” 泊舟余光瞥见,惊得魂飞魄散,想要回援却被对手死死缠住。 冯紫英等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心都凉了半截! 电光石火之间,却见郑克爽不闪不避,只是右手看似隨意地往披风下一探。 下一刻,一截乌黑鋥亮、造型奇特的金属管状物,已经顶在了阿巴泰的脑门上! 冰冷的触感,带著死亡的气息,瞬间让阿巴泰浑身汗毛倒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僵住! 他保持著前扑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黑洞洞的、散发著硝石味的枪口。 手銃! 阿巴泰认得这东西! 女真与明军、靖军交战,没少吃火器的亏。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汉人世子,竟然隨身带著这种大杀器,而且在这种场合掏了出来,直接顶住了他的脑袋! 街道上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所有打斗的人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女真精锐们见自家贝子被人用火銃指著,一个个骇然色变,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冯紫英、卫若兰等人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担忧。 当街动用火器,这可不是小事! 尤其对方还是女真使团的正使! 阿巴泰额头渗出冷汗,但凶性未泯,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悸,死死盯著郑克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你敢私藏火器?据我所知,大靖律法,严禁私人在公开场合配备、使用火器!你这是在找死!” 郑克爽持銃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世子配了,又如何?” 他微微俯身,枪口更用力地抵了抵阿巴泰的脑门,语气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挑衅:“至於律法……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自有分说。现在,本世子只问你,服,还是不服?” 阿巴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如同猪肝。 他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被一个半大孩子用火銃指著脑袋逼问! 他想暴起反抗,可那冰冷的枪口和少年眼中那抹近乎漠然的冷静,让他不敢赌。 对方太年轻了,年轻就意味著可能不计后果! 万一这疯子真的扣下扳机…… “我……我乃建州使团正使!代表女真而来!你若伤我,必起边衅!你承担得起吗?!”阿巴泰色厉內荏地低吼,试图用大义压人。 郑克爽嘴角的弧度更深,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边衅?你们在京城殴打士子、欺压百姓时,可想过边衅?现在知道怕了?”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轻声问,那声音却带著刺骨的寒意:“至於承担不承担得起……你想试试么?” 阿巴泰喉结滚动,所有狠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试试?拿自己的脑袋试试这火銃里有没有铅子? 他不敢!这少年身上有种让他看不懂的肆无忌惮,他赌不起! 女真精锐们握紧了刀柄,眼睛血红,却无一人敢上前。 冯紫英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为郑克爽的胆大包天震惊,又深深担忧后续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郑克爽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目光扫过那些僵住的女真武士,又看了看同样停下动作、面露忧色的冯紫英等人,眉头微微一皱,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著点不满的语气说道:“停下做什么?” 他枪口依旧顶著阿巴泰,话却是对冯紫英他们说的:“他们还没认错,还没服软。” “那就继续打啊!” “打到他们服软认错,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如冰: “打到他们爬不起来为止!” “……” 阿巴泰闻言,只觉得一股逆血直衝顶门,眼前都黑了一下,那张赤红的脸膛,此刻已经憋成了难看的紫黑色!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 第六十三章 耍你又如何?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三章 耍你又如何? …… 郑克爽那声“继续打”如同冷水滴入沸油,让原本凝滯的场面瞬间炸开! 冯紫英、卫若兰等人俱是一愣。 继续打? 世子手中那黑洞洞的銃口还抵在女真贝子的脑门上,这局面已是剑拔弩张到极致,一个不慎便是泼天大祸。 他们本以为世子亮出火銃是为了震慑对方,逼其退让,哪料到竟是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冯紫英下意识看向郑克爽,却见马背上的少年面色沉静如初,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 电光石火间,冯紫英心头猛地一热。 是了!世子这是要趁势彻底打掉这帮建奴的气焰!既已动手,瞻前顾后反落下乘,不如一鼓作气! “还愣著干什么?没听见世子的话吗!”冯紫英暴喝一声,再不多想,揉身便扑向最近一名愣神的女真武士,拳风呼啸,直取面门。 卫若兰亦是心思电转,瞬间明了郑克爽的用意。 今日之事,已无善了可能,既是这样,不如此时先打个痛快!畏畏缩缩,岂是男儿本色? 他咬了咬牙,低喝一声“打!”,便也毫不留情地朝著女真韃子攻去。 柳湘莲与泊舟更无半分迟疑。 陈也俊、韩奇家的健仆见状,也纷纷呼喝著加入战团。 仇兆麟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句“他娘的,干了!”,抡起凳腿没头没脑地砸向身旁一名女真武士。 贾蔷脸色苍白,但见眾人都动了手,心知此刻再无退路,把心一横,也胡乱挥拳踢腿,加入混战。 场面再次失控! 只是这一次,女真一方投鼠忌器,连招架躲避都显勉强,更別提还手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阿巴泰被冰冷的銃口顶著额头,眼睁睁看著手下勇士被接二连三放倒,心中怒火滔天,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双眼赤红,死死瞪著近在咫尺的郑克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不敢动弹分毫。 那銃口传来的死亡气息是如此真实,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个疯狂的汉人小子真敢开火! “住手!都给我住手!”阿巴泰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却是对著自己的手下喊的。 他从未想过,在靖朝京城,会遭遇如此蛮横、如此不计后果的对手! 此刻憋屈得要吐血,却不得不暂时低头。 继续打下去,自己带来的这些精锐恐怕真要折损在这里。 然而,他这声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或者说,女真使团驻地离此实在太近。 就在他吼声刚落,街口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更加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野蛮的呼喝! “贝子!” “保护贝子!” 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足有二三十人,个个手持出鞘的弯刀,在冬日惨澹的天光下泛著森寒的光芒,杀气腾腾地朝著这边衝来! 正是闻讯赶来的女真使团剩余人马,几乎是倾巢而出! 他们显然是从驻地直接抄了傢伙赶来,此刻见自家贝子被人用“火器”指著头,同胞正被围殴,一个个目眥欲裂,凶性大发,挥舞著兵刃便气势汹汹地衝杀过来! 刚刚占据上风的冯紫英等人脸色骤变。 拳脚对拳脚他们不怕,可面对二三十把杀气腾腾的弯刀,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泊舟和柳湘莲也迅速退回郑克爽身边,与王府护卫一起將他紧紧护住,面色无比凝重。 阿巴泰同样在瞬间变了面色,这帮蠢货! 他先前带来的这批精锐皆是佩了刀的,可並无一人真正敢把刀拔出来。 因为一亮刀,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很了解汉人的那一套狗屁礼法,惯会拿腔拿调,虚偽至极! 不过这也正是他们的软肋!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好像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只要己方不动刀兵,而对方动了火器,那今日之事,就得是大靖给他们女真一个交代,尤其这个拿出火器的汉人小子,绝討不了好! 但后赶来的这帮蠢货亮刀,就把事情变成了双方持械斗殴,回头“各打五十大板”,那己方岂不是白白吃了个大亏? 心下恼恨,可事已至此,他也不可能先挑自己人的不是,索性趁现在人多,直接打回去也算报了仇。 他死死盯著郑克爽:“小子,你的人再多,能挡得住我女真勇士的刀吗?现在放了我,跪下认错,本贝子或许还能放你们一马!” 冯紫英等人也皆看过来。 郑克爽持“銃”的手依旧很稳,他甚至看都没看那些衝来的持刀武士,只是望著阿巴泰,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持刀过街,衝撞京畿……小韃子,你很勇啊!” 话音方落,街口另一侧骤然响起尖锐的铜哨声和整齐的跑步声! “五城兵马司在此!何人胆敢在京畿重地持械斗殴!还不速速撂下兵刃!” 只见乌压压一大片穿著號服、手持水火棍和腰刀的兵马司兵丁,如一道洪流般涌了过来,瞬间截住了那些持刀衝来的女真武士的去路,並將整个衝突区域团团围住! 兵马司的人来了!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这帮兵马司兵丁足有数十人,刀出鞘,棍在手,虽不及女真武士凶悍,但胜在人多势眾,且是朝廷经制之兵,代表的是大靖法度! 当先一匹马上,坐著的正是气喘吁吁的贾璉,和他並轡的则是一位面色沉毅、身著六品武官服饰的兵马司指挥。 贾璉眼见场中剑拔弩张、女真人竟持刀冲街的场面,后怕不已,脸都白了。 连声对那指挥道:“裘指挥!你看!这帮建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京师重地,持械行凶!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啊!” 那领头的副指挥使裘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尤其看到女真人手中明晃晃的弯刀时,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向阿巴泰厉声喝道:“阿巴泰贝子!尔等身为外藩使臣,入京朝贡,当谨守礼法!光天化日,京师重地,尔等竟敢聚眾持械,意欲何为?!速速放下兵刃!否则以谋逆论处!” 阿巴泰听这人一上来就乱扣帽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郑克爽,用生硬的汉话咆哮:“是他!是他先动手!他还私动火器,威胁本贝子!你们为何不管?!难道要偏袒你们自己人吗?!” 裘良眉头紧皱,看向郑克爽,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乌黑的手銃上,心中也是一凛。 私藏、当街动用火器,尤其是涉及外使,这事捂都捂不住。 他心里暗怪一句,这东寧来的延平世子未免也太不知轻重了! 不过只能硬著头皮,对郑克爽拱手道:“郑世子,此事……恐怕需请您移步,往有司衙门说明情况。这火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克爽和他手中的“火銃”上。 贾璉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好。 冯紫英、卫若兰等人的心也提到嗓子眼,皆面露忧色。 世子亮出火銃固然解气,可这毕竟是犯禁之举,眾目睽睽之下,如何收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郑克爽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嘲弄。 他手腕一翻,竟將那柄“手銃”隨意地在指尖转了个圈,然后——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拇指一扳击锤。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硝烟,没有火光,更没有铅子射出。 只有一声轻微的、空荡荡的“咔噠”声。 “火銃”的枪口,依旧冷冷地对著前方,却再无半点威慑。 郑克爽將“手銃”调转,隨手拋给身旁的泊舟,然后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位副指挥使,也看向满脸呆滯、继而迅速涨成猪肝色的阿巴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说我带火器了?” 他嘴角噙著一丝戏謔的笑意,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茫然、恍然、继而憋笑的脸。 “本世子喜好火器,尤爱收藏精美手銃把玩,此事在东寧人尽皆知。然则,京城乃首善之地,天子脚下,火器又是军国重器,未有恩旨,不容私人持有,本世子又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欣赏著阿巴泰那扭曲到极点的面容,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故而,本世子隨身携带的,不过是一把匠人精心打造、用以赏玩的手銃模型而已。” “只是用料扎实些,形制逼真些……怎么,这也有罪么?” “……” 死一般的寂静。 “噗——!”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冯紫英、卫若兰、韩奇、陈也俊,乃至他们身后的家僕、周围的百姓,都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压抑的鬨笑和议论! “哈哈哈哈哈!假的!竟然是假的!” “哎呦喂……简直叫人笑掉大牙!那女真贝子竟然被一把假火銃嚇得动都不敢动!” “活该!让他们囂张!” “……” 嘲笑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阿巴泰淹没。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阿巴泰,建州的贝子,女真的勇士,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把假火銃顶著头,嚇得不敢动弹,还被对方像耍猴一样戏弄!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你……我……我杀了你!!” 阿巴泰彻底失去了理智,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官兵在场,什么邦交礼仪,如同疯虎般就要扑向郑克爽。 “大胆!”裘副指挥厉喝一声,“当著本官的面,还敢行凶?给我拿下!” 早有准备的兵马司兵丁一拥而上,刀枪並举,瞬间將状若疯魔的阿巴泰及其身边几名亲隨制住。 那边厢,女真援兵见贝子被擒,又惊又怒,但被更多的兵丁用刀棍指著,也不敢妄动。 裘副指挥使又示意手下上前,从泊舟手中接过那柄“手銃”仔细查验。 果然,入手沉重,做工精良,机括俱全,但……枪管是实心的,火门是假的,確是一件精巧无比的仿製品无疑。 副指挥使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看向郑克爽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 这位世子爷……还真是个惹不起的主儿!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无比明朗。 他定了定神,转向被牢牢控制住的阿巴泰,语气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严肃:“阿巴泰贝子,现已查明,郑世子所持確係模型,並非违禁火器。然则,尔等使团人员,目无法纪,公然在京城持械聚眾,衝击街市,威胁官眷,证据確凿!全部带走,押回衙门看管!此案本官將立刻上报顺天府及礼部、鸿臚寺!” 说罢,不再理会阿巴泰等人怨毒疯狂的嘶吼咒骂,挥手让兵丁押人。 “慢著!” 场中忽然又传来一声高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形容略显潦草狼狈的仇兆麟,捂著仍隱隱作痛的肋骨站了出来,义正言辞道:“就这么把他们带走了?打坏了东西不用赔啊?” 他这话说得又响又亮,上回在擷芳楼打架,郑克爽可就是这么对他的! 只有亲身经歷过的人,才知道这样到底有多憋屈! 此言一出,冯紫英、卫若兰等人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看了眼仇兆麟,又不由酿出笑意。 阿巴泰的眼神几欲吃人! 裘良一阵无言,未曾理会他的“胡闹”,到底还是叫人把女真使团带走了。 仇兆麟兀自不服气地嘟囔两句,心中直道可惜,这种憋屈,怎么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体验过呢? 处理完女真人,裘副指挥这才转向郑克爽,拱手道:“郑世子……虽是用模型智取,未动真格,但此事牵涉外邦,动静不小。按例,也需请诸位,隨本官回衙录一份口供,敘述事情经过,以便朝廷查证。” 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之意。 这位郑世子,行事还真是叫人难以捉摸,胆大心细、手段也高明,就是办得事儿实在荒唐了些。 郑克爽闻言微微一笑,態度也算客气:“理应如此。有劳裘指挥主持公道。” 又对贾璉頷首示意:“璉二哥,也辛苦你跑这一趟。” …… 第六十四章 帝王心术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四章 帝王心术 …… 皇宫大內,御书房。 鎏金猊兽熏笼吐著沉水香的细烟,將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紫檀木嵌玉棋枰两侧,康平帝李玄燁与忠顺王李玄廷相对而坐。 皇帝执黑,亲王执白。 棋局已入中盘,黑白大龙纠缠绞杀,形势晦明不定。 康平帝今日只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缘绣著暗金龙纹。 他指间拈著一枚墨玉棋子,並未急於落下,目光落在虚空处,听著身旁锦衣卫指挥僉事的回稟。 忠顺王则微垂著眼,注视著棋局,手中白子轻轻摩挲,仿佛全神贯注。 唯有在听到“手銃模型”、“阿巴泰被制”等字眼时,指尖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郑世子一行与女真使团在北馆街市衝突,女真贝子阿巴泰被郑世子以手銃模型制住,后五城兵马司到场,將女真使团持械人员尽数扣押。郑世子等人隨裘良回衙录了口供,现已离去。” 指挥僉事的声音平稳清晰,將衝突始末、双方言辞、乃至围观百姓的反应,俱都回稟得详实。 暖阁內一时寂静,唯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啪”的一声轻响。 忠顺王將一枚白子落在右上星位附近,看似寻常一手,却隱隱含著一股截断之势。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仍看著棋盘:“皇兄,这个郑家小子……倒是挺能折腾,一把假火銃,也能耍得阿巴泰团团转。” 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倒像是在点评一步棋的得失。 康平帝终於將指间那枚黑子落下,声音清脆,稳稳地贴在一条黑大龙的“眼位”附近,顿时让整条龙有了根底,活泛起来。 他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建奴跋扈非止一日,礼部、鸿臚寺多有奏报。此番当街持械,衝击京畿,是狂悖过头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棋落纹枰般的定力:“裘良处置得宜。女真使团所有人等,暂拘於北馆,严加看管,非朕旨意,不得擅离。一应贡礼交接事宜,由礼部派员至馆中办理。” “遵旨!”指挥僉事躬身。 “至於郑克爽……”康平帝顿了顿,从棋罐中又拈起一子,目光扫过棋局,也扫过忠顺王,“当街斗殴,虽事出有因,终非藩王世子应有之行止。念其年少,又未动用真械,罢了。让裘良將案情如实录档,送宗人府、礼部各一份备案即可,不必深究。” 忠顺王眉梢微动,执子欲落,却又悬停片刻,最终选择在另一处尖了一手,似攻实守。 待指挥僉事领命退下,暖阁內只剩兄弟二人落子的清音。 几手往来后,忠顺王才开口道:“皇兄,郑家这小子,入京不过月余,先有擷芳楼之事,今又闹出这般动静……看似囂张胡闹、肆意妄为,可细究起来,两次皆占『理』字,分寸拿捏得並不差。” 他放下一子,隱隱威胁著黑棋一块孤棋:“依臣弟之见,此子恐怕不是个老实安分的。” 康平帝似乎对那块受威胁的孤棋並不十分在意,反而將手中黑子“啪”地一声,点入白棋模样深处,竟是一著犀利的打入。 “玄廷,你看棋看人,倒是越发毒了。”他语气平淡,目光隨著棋子深入敌阵,“东寧郑家,雄踞海疆数十载,树大根深。郑经送此子入京,这步棋,未尝没有存著试探朝廷、亦或……为他郑家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这郑克爽,是聪明也好,是莽撞也罢,只要他还在京城一日,便终究只能做一枚『閒子』,翻不了天。” 康平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又补了一手,將那深入敌阵的黑子彻底做活,白棋的模样顿时显得空虚起来。 忠顺王凝视著那块被破的空,皱眉道:“皇兄的意思是……” 康平帝稳稳地將一枚黑子落在天元附近,气势磅礴,隱隱有掌控全局之意:“玄廷,你以为朕如今最在意的是什么?” 忠顺王动作一顿,並未作答。 康平帝似乎也没指望他,又自顾自地开口道:“建州女真,不过疥癣之疾;东寧郑氏,亦只是肘腋之害,皆不足虑!” “朕所忧者,从来不在关外、海疆,而在那些手握重兵、尾大不掉的藩镇!” 他指尖重重敲在棋枰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几枚棋子微微移位:“平西王吴三桂、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这三家,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当年太祖爷大败吴三桂,可惜碍於时局,未能斩尽杀绝,给了对方一个投诚归附的机会。” “这老乌龟也是命硬,太祖爷都已御极二十余载,他竟还活著!老而不死是为贼!” “如今,这三家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政令不通,赋税不入,形同国中之国!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忠顺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皇兄莫非欲行削藩之事?” “势在必行!”康平帝语气决然,將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要害处,斩断了一条白棋大龙的归路,“然此事急不得。三家同气连枝,一动俱动,须得步步为营,分化瓦解。如同此局,当断则断,但不可孤军深入,打草惊蛇。” “那东寧郑家……”忠顺王看著自己那条危在旦夕的大龙,眉头紧锁。 “郑家不同。”康平帝微微摇头,语气稍缓,但落子依旧稳健,巩固著胜势,“郑成功驱除荷夷、收復东寧,与国有功,其王號追封乃太祖遗詔,地位超然,除非抓到实证证明他家有不臣之心,否则轻易动不得。” “且郑家久居海外,与中原牵连不深,又兼只水师之利,於朝廷暂无大害。眼下,稳住东寧,安抚郑家,使其不为另外三藩所用,便是上策。这步棋,要的是『稳』。” 忠顺王这才知道自己这位皇兄的雄心壮志,沉吟片刻,担忧道:“可建州那边……恕臣弟直言,朝野上下,有关彼辈的非议和谣言,实在太多也太过了!” 康平帝知道忠顺王想说什么,那些关乎他身世的谣言,他也不是完全没听过风声。 不过他並未放在心上,只將最后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轻轻落下,彻底屠了那条白龙。 “你啊,还是太年轻,才总是会被外面的声音干扰!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人后不说人?不必放在心上!” “建奴固然囂张,但眼下,削藩为重,关外不宜多生事端。” “攘外必先安內!” “康平帝目光掠过已成定局的棋盘,眼中冷芒收敛,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静:“传朕口諭给礼部,女真使团拘押期间,饮食供给不得短缺,伤者予以医治。待年节后,让其副使依例完成朝贡,便打发回去。此事,到此为止。” 忠顺王默默看著满盘皆输的棋局,良久,將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枚白子丟回棋罐,发出叮咚脆响。 “臣弟……”他站起身,躬身一礼,“明白了!” …… 第六十五章 小道消息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五章 小道消息 …… 从五城兵马司衙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 冯紫英、卫若兰等亲自下场动手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些狼狈,冯紫英扯破了袖口,卫若兰弄脏了衣角,贾蔷要惨些,脸上挨了一拳,颧骨处有一块明显的瘀青。 可对视一眼,却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尚未消散的亢奋与快意,隨即不约而同地爆出一阵大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冯紫英揉了揉额角,齜牙咧嘴,却笑得畅快,“多些日子没这么打过架了!还是跟建奴打!过癮!” 卫若兰也笑著摇头:“今日之事,怕是明日就要传遍京城了。尤其世子那把『假火銃』,现在想来,也是妙极!” 他说著,看向郑克爽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钦佩与亲近。 韩奇、陈也俊虽未亲自下场肉搏,但也觉热血沸腾,此刻连声道:“今日咱们爷们儿,可算是给京城子弟大大长了脸面!” 贾璉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角冷汗,上回在擷芳楼还好,毕竟是仇兆麟先找上门的。 可今日,他才算见识了这位表弟的另一面,真是胆大包天! 拿一把假火銃指著那女真贝子的脑袋,居然还能那般淡定?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跟著笑道:“表弟今日真是……让为兄开了眼了!走走走,说好的宴饮还没成呢!今儿必须喝个痛快,给诸位兄弟压惊,也当庆功!” 郑克爽含笑点头,目光扫过眾人,见贾蔷垂首站在贾璉身后,脸上带伤,神情却比往日多了些不同,少了些阴鬱瑟缩,多了几分豁出去的硬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心中微动,特意开口道:“蔷哥儿今日也是好样的,脸上这伤,回去记得敷敷,再上些药。” 贾蔷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忙拱手道:“谢世子叔叔关怀,侄儿……本是侄儿该做的。” 贾璉有些意外地看了贾蔷一眼,他以往只道蔷哥儿与蓉哥儿是一样人儿,惯会胡混,没想到今日,蓉小子机灵跑路,他却留了下来,竟还敢亲自上场! 看来以前倒是小瞧他了,不免有几分刮目相看,便跟著顺口夸道:“蔷哥儿今日確实不错,没给咱们贾家丟人。” 贾蔷脸上微热,心头既暖又酸,往日他虽说也能跟著贾蓉在这个圈子里混上一席,但其实更像个帮閒。 如今得了世子这句话,不仅仅是一句赞语,更是一种认可,是他贾蔷离开了贾蓉也能在圈中立足的体面! 贾蓉在一旁倒未觉出什么不同,仍与贾蔷站在一处亲亲热热,仿佛贾蔷露脸,他也跟著沾光似的。 全然忘了自己先前“临阵脱逃”时的嘴脸。 眾人心里如何想却不知,反正嘴上没一个提的,说笑著,依旧往预先定好的酒楼而去。 仇兆麟並未与他们一路,出了兵马司衙门便悄摸溜了,连声招呼也没打。 冯紫英等人亦不在意,上去帮忙是一回事,彼此之间不对付又是另一回事,不挨著。 闹哄哄一大帮子进了酒楼,分桌落座,就连各人的小廝伴当,今儿也被安排了一桌。 都是动了拳脚、上去出了力的,应该犒赏犒赏。 几杯热酒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气氛更是热烈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今日的衝突,你一言我一语,將各自视角的惊险、解气处又细细回味一番,说到阿巴泰被假火銃顶住脑门时那副惊怒交加、憋屈欲死的模样,又是哄堂大笑。 酒宴半酣,贾璉醉意渐浓,心里就藏不住事儿。 他拉著郑克爽的胳膊,舌头有些打结:“表弟,你、你不知道……哥哥我这几日,是真高兴!天大的喜事!” 嘿嘿一笑,脸上泛起得意之色,压低了声音,却又让满桌人都能听见:“你嫂子……她有喜了!太医前儿个刚诊的,已经两个多月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静,隨即爆发出热烈的道贺声。 “恭喜璉二哥!”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来年府上就要添丁进口了!” “……” 冯紫英、卫若兰等人纷纷举杯,连声祝贺。 郑克爽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难怪前两日少见贾璉出来,今儿露了面又这般春风得意。 这个孩子,想来应该就是巧姐儿了吧? 他笑著举杯:“原来如此!璉二哥要当爹了,这可是大喜!得多饮几杯!” 贾璉乐得合不拢嘴,与眾人一一碰杯,又絮絮叨叨说起近日如何如何,言语间满是將为人父的喜悦与得意。 郑克爽又说定要备下一份厚礼,来日亲自过府道贺云云。 一场欢饮,夜半方休,眾人尽兴而散。 不过风波既起,涟漪难平。 一帮勛贵子弟当街痛殴女真使团,东寧延平王府郑世子手持假銃嚇住女真贝子的消息,不出一日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神京。 茶馆酒肆、书场戏园,但凡有人扎堆的地界,必有眉飞色舞的讲说。 说书先生们更是连夜赶出新段子,將当日的衝突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 “……只见那郑世子不慌不忙,自披风下掣出一物,乌黑鋥亮,直指那女真贝子面门!嘿!您猜怎么著?那不可一世的阿巴泰,当场就僵了!脸皮紫涨,冷汗直流,愣是动也不敢动!……” “后来呢?后来如何?”总有听客急不可耐地追问。 “后来?五城兵马司的官爷到了,一验——您猜那是何物?竟是一把精巧绝伦的假火銃!真真是『谈笑间,强虏胆寒』!那女真贝子回过神来,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满堂鬨笑,拍案叫绝。 寻常百姓听得痛快,只觉得这帮鼻孔朝天的女真韃子终於吃了瘪,大快人心。 这些话,韦小宝在外头听了,又学回来讲给郑克爽。 一面觉得与有荣焉,世子爷越威风,他这个长隨自然越体面。 另一面又觉得可惜,这样大一个热闹,泊舟哥和柳二郎都参与了,怎么偏自己不在场? 要说亲近,泊舟哥且不说,那柳二郎一个后来世子爷身边的,怎么能越过自己去呢? 自己可不能一天到晚只顾往外头跑,总得时不时在世子爷跟前露个脸才行,千万不能让柳二郎钻了空子! 正是基於这样一层考量,所以他这两日才多留在会同馆,变著花样学些外头听来的好话说给郑克爽听。 “行了!少拍马屁!”郑克爽笑骂一句,其实身边有这样一个傢伙耍宝逗乐,感觉確实不赖,“我听说,你最近常在赌档廝混,可是忘了正事?” 韦小宝连忙叫屈:“那哪儿能啊!爷交代的事儿,小宝一刻也不敢忘……” 眼看他又要耍宝卖乖表忠心,郑克爽打断道:“废话就不用说了,直说这些日子你可又打听到了什么有用的?” 韦小宝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忙道:“还真有!爷不是让我多打听打听贾家寧荣二府相关的事儿嘛?前儿我就听柳条胡同的倪二说,这荣国府的当家奶奶,近来在外头放印子钱,说的真真儿的。” 郑克爽眉头一扬,他倒不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王熙凤放印子钱书中本来便有。 只不过,王熙凤嫁进贾家还不到两年吧?这么早就开始放印子钱了? 那岂不是说,荣府內里早就有了亏空? 他原还当贾家的败落是从元妃省亲,耗费巨资起建大观园开始的呢! “那倪二,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和你说起这个?” 郑克爽確实有些好奇,这韦小宝打听消息倒真有点门路。 韦小宝得意道:“爷您不知道,那倪二本身在赌档里也是给人放债的,九出十三归,吃的就是这碗饭,荣国府的二奶奶悄悄把手伸进了这行,瞒得住別人,哪能瞒得住他呢?” “也是上回正巧碰上有人输光了银子找他借本,话赶话聊到这上头,小的这才听了一耳朵。” 郑克爽瞭然,果然是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干得不错!回头让厨房给你添只烧鸡,去吧!” 韦小宝喜笑顏开,谢赏退下。 …… 第六十六章 薛家母女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六章 薛家母女 …… 市井百姓的议论痛快归痛快,可在朝堂与勛贵圈里,此事引发的波澜却要复杂得多。 早朝之上,便有御史出班,痛陈女真使团“跋扈京畿,持械冲街,蔑视天威”,奏请严惩,並藉此重申“外藩礼仪”,以正国体。 自然,也有声音隱隱指向郑克爽“年少气盛,当街斗殴,虽事出有因,终非藩王世子应有之仪態”,建议稍加申飭,以儆效尤。 不过这般议论,在得知圣上对此事轻轻放过,只將女真使团拘押看管,並未深究郑克爽等人之责后,便也渐渐转了风向。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已是次日午后。 贾璉昨日宿醉,今早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此刻被贾母唤到跟前问话,只得强打精神,將事情经过简略说了说。 虽已省去了具体的打斗过程,只著重渲染了郑克爽如何机智、女真人如何狼狈,以及自己请来“援兵”如何及时等。 可一眾女眷仍听得心惊肉跳,贾母也后怕不已,连声道:“这孩子!平日看著再稳妥不过,怎么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来!那女真韃子也是好相与的?万一真动了刀兵,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王夫人捻著佛珠,只顺著贾母的话道:“老太太说的是,世子到底年轻,血气旺了些。好在有惊无险,也没真箇伤著。不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总这般莽撞也不是好事。” 贾母深以为然,又提点贾璉道:“璉儿,你是兄长,往后与世子一处,也得多劝著些,京城不比旁处,凡事总要三思才好。” 邢夫人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正是这话,外头的事,到底凶险。” 贾璉忙应道:“老祖宗教训的是,孙儿记下了。” 黛玉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自贾璉开始讲述,一颗心便高高悬起,听到郑克爽竟以身为饵,与那些凶悍的女真武士对峙时,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后来听到“假火銃”虚惊一场,兵马司及时赶到,她才暗暗舒了口气,可心头那阵后怕却久久不散。 表兄他……怎地如此大胆? 万一那女真贝子不管不顾……万一兵马司来得晚些…… 她很想多问几句细节,表兄可曾受伤?当时情形究竟如何?可当著外祖母与一眾长辈的面,终是不好开口。 宝玉也在一旁听著,他原只是听个热闹,对这等事並不上心。 可待他瞧向黛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逝的担忧和欲言又止。 林妹妹……很在意郑家表兄的消息。 这个认知让宝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同时也像黑暗中划过一道亮光。 自林妹妹进府以来,他百般討好,却总被拒於千里之外,这让他苦恼不已。 此刻,他忽然福至心灵——既然林妹妹这么在意郑家表兄,她是玉闺琼秀难知外事,那自己何不打听仔细了来讲与她听? 想来总是个与林妹妹多说说话、让她与自己慢慢亲近起来的好法子! 想到此处,宝玉精神一振,连方才那点微妙的酸意都淡了。 他暗暗决定,回头就去找璉二哥,还有常在外头走动的冯紫英、卫若兰他们,定要把这事儿的前因后果、细枝末节都打听清楚。 …… 金陵城东,仁清巷深处,薛家老宅。 虽比不得京城公侯府邸的巍峨气象,却也是占地广阔,庭院深深。 黑漆大门上悬著“紫薇舍人府”的匾额,虽经风雨,金漆略有斑驳,但那股百年皇商的底蕴与豪阔,仍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间透出来。 內宅正房,暖阁里薰著上好的鹅梨帐中香,炭盆烧得旺旺的。 薛门王氏倚在一张铺著厚厚貂褥的紫檀木榻上,身上裹著件絳紫色团花缎面出锋袄子,手里捏著一封才拆开的信,正反覆细看。 她已年近四旬,面庞圆润,眉眼与京中的胞姐王夫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那份持家多年的沉肃,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態与不经世事的柔婉,瞧著尚显年轻。 此刻,她眉头微蹙,眼中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色。 榻前一张绣墩上,坐著一位少女,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著家常的杏色綾袄,外罩鹅黄比甲,下身繫著梨白綾裙。 生得肌肤莹润,面如皎月,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只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气度。 正是薛家长房嫡出的女儿,薛宝釵。 宝釵手里正拿著一本帐册,细细查验核算。 她虽低头专注,眼角余光却留意著母亲的神色,见她读完信后久久不语,视线也不离帐册,便轻声问道:“妈,可是京里舅父来信了?信上怎么说?” 薛姨妈嘆了口气,將信递给她:“是你姨妈的信,还有你舅舅让人捎来的话。你哥哥那官司……你舅舅新升了九省统制,要奉旨出京巡边,一时照应不到。你姨妈的意思,是让咱们娘儿几个暂且进京去,住在他们府上,彼此有个照应,那官司的事,慢慢再想法子转圜。” 宝釵接过信,迅速瀏览一遍。 信是姨妈王夫人亲笔,家常寒暄的內容倒是不少,可有关哥哥薛蟠的官司,却提及不多。 只含蓄地提了,上京后从长计议,或有斡旋之法。 宝釵自幼生有一颗七窍玲瓏心,如何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舅舅王子腾本已身居高位,如今又再升官,真想管哥哥的案子,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眼下却未给准话,只让自家上京…… 想来,怕是舅父和姨母担忧哥哥在金陵无人管束,帮著料理了这一桩,恐还有下一桩,这才决定让他们一家上京,在舅父和姨母眼皮底下,总能有个顾忌。 她心中有所猜测,面上却不露,只將信轻轻折好,放回母亲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道:“姨妈和舅舅考虑得周到。哥哥的官司,毕竟牵扯人命,留在金陵,眾目睽睽,反不好转圜。若能去京中暂避,一则舅父与姨丈家根基深厚,人脉广博,斡旋起来便宜;二则京里规矩大,哥哥去了,有舅父和姨夫管束著,也能收收性子,未必不是好事。妈的意思呢?” 薛姨妈见女儿这般说,心头稍定,可眉宇间的愁色仍未散去:“你姨妈信上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去了京里,住得近便,凡事也有个商量。” “只是咱们家在金陵住了几辈子,这老宅、祖產、还有各处买卖……哪一样是能说走就走的?你哥哥又是个不省心的,如今又赶上你舅舅出京巡边,我怕他拘束不住,反生出事来。还有那官司……” 宝釵起身,走到母亲身后,轻轻替她揉著太阳穴,声音沉静柔和:“妈且宽心。祖宗基业自然要紧,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哥哥的安危和前程。咱们家在京里原也有宅子、有买卖,虽这些年疏於打理,到底底子还在。” “至於哥哥,舅父虽出京,可还有姨夫,姨妈既那么说了,料是无碍的。” 薛姨妈闭著眼,感受著女儿力道適中的揉按,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理清了些。 她素来没什么主见,凡事多听丈夫、兄长、姐姐的,如今丈夫早逝,兄长姐姐远在京城,近两年女儿聪敏懂事,她便多听女儿的。 今姐姐来信安排,女儿又说得在理,她心中那点忐忑便渐渐平復,反手握住宝釵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便早些收拾,年前动身罢。正好,宫里有意给公主、郡主们选伴读、才人赞善。” 她顿了顿,看向女儿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切与期许:“你年纪相当,人品模样都是拔尖的,又通书识礼,针黹女红无一不精。若是能选上,那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薛家虽是皇商,到底比不得那些诗书清贵、勋爵门第。你若能有个出身,將来……你哥哥也能多份依仗。” 这话已很明白,宝釵心里也清楚。 薛家豪富却缺权势,哥哥薛蟠不成器又惹上官司,母亲娘家虽显赫终究隔了一层。 自己若能以“才人赞善”的身份进宫,哪怕只是侍奉公主郡主,那也是入了皇家眼界,有了出身。 於己,是条好出路;於家,是道护身符。 …… 第六十七章 因果相续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七章 因果相续 …… 薛姨妈虽少主见,但拿定主意后,动作却快。 不两日,便將金陵诸事安排妥当,一家人启程上京。 薛家前脚刚走,新任应天知府贾雨村便顺利抵达金陵。 此次得以起復,还是在金陵这样的六朝金粉地任主官,他可是踌躇满志,想要好好干一番事业的! 所以甫一到任,交割了印信文书,隔日便接手前任留下的公务,升堂理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就得烧得快!烧得对!才能烧得热! 摆在他案头的卷宗,头一桩便是薛蟠案! 卷宗记载甚简:死者冯渊,本地一小乡绅之子,父母双亡,薄有家產,年方十七。因从人贩子手中购得一女,立誓不再娶第二人,三日后过门。不想人贩子贪利,又將此女暗中卖与薛家薛蟠。两相爭买,薛蟠纵豪奴將冯渊殴伤致死,抢女而去。 冯家僕人告到应天府,前任知府已接了状子,尚未及审,便因丁忧离任,故此案悬置至今。 贾雨村看罢,便唤来左吏询问案犯如今何在。 那门子却道,薛家子早两日便已离了金陵,举家入京去了。 贾雨村听后,不由拍案大怒:“岂有此理!打死人命,白白的走了拿不来?这还了得!” 当下便要发籤差公人立刻將凶犯追回,又要將其家属拿来拷问。 不想那门子竟不顾身份尊卑,抢步近前,打了个躬,低声拦道:“老爷息怒,容小人多句嘴,此事恐怕不好办。” 贾雨村眉头直皱,他这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还没烧下,先被个门子给拦住了? 心下极不舒服,可见此人好似有几分面善,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才耐著性子给了他个开口的机会:“此话怎讲?” 衙署后堂眼下並无旁人,那门子也不紧张,方道:“老爷来前,莫非不曾拿这金陵城的护官符么?” 贾雨村心中微动,眉梢一扬:“护官符?” 门子便道:“老爷来此地为官,若不晓得这护官符,只怕这官也难做的长久。”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得整齐的纸,双手奉上:“此乃本地世家大族的名录,请老爷过目。小人在衙门当差多年,前任老爷们皆有此物,私下传阅,以为做官之鑑。”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雨村接过,展开一看,那纸上墨跡半新不旧,显是时常誊抄更新,上面並无正式官讳,只以俗谚俚语写著四句: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更下面又有蝇头小楷,细细注著各家的祖上官爵、现袭职位、在京在籍的子弟名姓。 贾雨村目光扫过,心头已是肃然。 只听那门子低声解释道:“这头一句『贾不假』,指的便是寧国公、荣国公之后,如今共二十房,八房在京,余下十二房留在金陵老宅。” “老爷方才要理的案子里,那凶犯薛蟠,其母王氏,正是这护官符上『金陵王』家的嫡女。王家如今在京的,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王大人。” “而薛家,便是这最后一句『丰年好大雪』所指的紫薇舍人薛公之后,世代皇商,家资巨万。” 门子的消息显然有些滯后,不知那王子腾已升任九省统制,可贾雨村刚从京城过来,却是清楚的。 待听了这几家的关係,贾雨村只觉一腔热情被狠泼了一盆冷水。 他是被罢过官免过职的人,经歷过赋閒在外的憋闷岁月。 如今刚刚起復,又岂肯因为一桩案子,让自己再度陷进不利的境地? 更何况,那薛家背后还有贾家、王家,自己如今的差事,就是走了贾家的门路。 前脚承了人家一份恩情,后脚就把人家的姻亲故旧下了大牢? 哪有这样办事的? 更何况,说句不好听的,人家能扶他坐上这个位置,自然也能使手段把他撵下去! 真要计较起来,只怕公道討不回,自己还得搭进去。 罢!罢! 他锁著眉头,终究合上了卷宗,再看这门子,心气实在不顺,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却不假。 “你懂的倒多!我瞧著你有些面善。”贾雨村试探一句。 门子暗喜,回道:“老爷贵人多忘事,不知老爷可还记得当年苏州的葫芦庙?” 葫芦庙? 贾雨村的回忆瞬间被牵回十年前,恍然道:“你是当年庙里那个小沙弥?你如何又到这里做了左吏?” 那门子见他记起了自己,以为能和新老爷攀上交情,连忙说起当年旧事。 只说閶门一带走水,葫芦庙被烧,他辗转各地,最终到了金陵,又因识几个字,所以才有幸在应天府衙门谋了个门子的差事。 “说起来,那被两家爭抢的女子,老爷也认得。” “嗯?”贾雨村一怔。 “正是当年姑苏閶门外甄士隱老爷家的小姐,名唤英莲的。”门子压低声音,“她三岁那年元宵看灯走失,额上那点胭脂痣,小人记得真切。虽隔了这些年,变了模样,可那胭脂痣还在,不会有错。” 贾雨村闻言,心神大震。 竟是那丫头?! 忽然间,他记起离京前还与那位郑世子提到此事。 “……因果相续,未必无痕……说不得机缘巧合,他日或有重逢故人之时,亦未可知……” 郑世子当日隨口一言,不想竟一语成讖!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贾雨村原本听说了贾史王薛四家的关係,又听说薛家已经走脱,眼下不在金陵,为前程计,已决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在听说了那被爭抢买卖的丫头是甄英莲后,却忽然觉得不好放任不管,或该做些什么。 薛家他自是斗不过的,上头的王家和贾家更是惹不起。 不过若是能想个法子帮甄英莲那丫头一把,自己也算对得起甄家了! 思来想去,此事或许还得落到那位郑世子身上。 一则,对方出身显贵,不惧薛家权势; 二则,对方当日与自己恰好聊到过甄家旧事,总算有些缘分,说不得这位世子爷得知他当初所言成真后,便有了兴致,肯出手管一管这閒事; 三则,自己还能透过此事,与那位世子爷多些联繫,好叫对方知道,他贾雨村是个念旧的人,肯为故人之女各处书信打点。 无论成与不成,自己总算尽了一份力,对甄家也可问心无愧了。 …… 第六十八章 年前走动 红楼:问鼎风月 作者:佚名 第六十八章 年前走动 …… 会同馆里。 郑克爽从韦小宝口中得知了王熙凤在外头放印子钱的事。 这事儿在他记忆里,貌似也是贾家日后被抄家问罪的罪状之一。 不过知道归知道,他却不能也不准备插手。 毕竟这是荣国府內帷私事,他一个外姓亲戚,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有插手的道理? 况且,王熙凤如今刚诊出有孕,正是闔府上下捧在手心的时候,他若拿这种不光彩的事上门说道,岂止是找晦气? 不过,荣国府该去还是要去的。 那日贾璉在宴上喝多了,道出凤姐儿有孕的喜讯,自己总不能装不知道,备礼道贺必不可少。 再加上年节將近,本也该往荣府走动走动。 …… 荣国府碧纱橱里另有一番光景。 宝玉今日特地从外面打听了许多有关郑家表兄的消息,兴冲冲地来到黛玉处“邀功”,正巧三春姊妹都在,他便说开了。 先是绘声绘色地將市井街头说书先生的版本讲了一遍。 如何凶险,如何解气,尤其郑克爽如何临危不乱,一把“假火銃”镇住全场,说得是口沫横飞,添枝加叶。 惜春年纪最小,听了只觉热闹,眨巴著大眼睛问:“那火銃模型,真那般像?竟无人看得出?” 探春却听得双眸晶亮,忍不住抚掌道:“郑二哥真是好胆识!好机变!对付那等不讲理的蛮横之人,正该如此!既煞了他们的气焰,又叫人抓不著把柄,痛快!” 她性情爽利,最钦佩这等有勇有谋、敢作敢为的人物,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亲见那般场面。 黛玉听了又被绊住心神,宝玉所说,是说书先生润色过的版本,比璉二哥掐头去尾的半截话更紧张刺激。 不过好在,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惊无险。 她这几日,因著年节將近,本在为父亲抄经祈福,昨儿夜里悄悄又多抄了一份《平安经》。 虽未明言为谁,但那笔墨间的祈愿,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自己的心。 迎春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上慢慢绣著扇面,听著宝玉的讲述,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吞。 有关那位与自己同一天生儿的表兄,她其实也是爱听的。 宝玉兴致极高,难得林妹妹能安稳听自己说说话,可见他这法子是找对了的! 只要往后多打听些故事来与姊妹们说,总能慢慢同林妹妹亲近起来。 正说得兴起,外头小丫鬟打起帘子,笑著稟道:“东寧的郑世子过来给府上道喜,如今正在前厅和璉二爷、政老爷说话呢。世子爷还给各位姑娘、宝二爷都带了礼物。” 话音未落,探春已笑著站起身:“郑二哥来了?可是又有些日子没见了!” 黛玉指尖微微一颤,书页轻轻合拢。 惜春多是好奇,头回郑家表兄来,她是见过的,不过也只匆匆一面。 上回对方再次过府,听说二姐姐三姐姐都和那位世子说上了话,可惜自己那日受了寒,所以未能露面。 倒不是图別的,只是姊妹们自来一样,这件事上独少了她一人,叫小丫头心里有些彆扭而已。 宝玉滔滔不绝的话头戛然而止,脸上兴奋的红晕尚未褪去,却莫名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悵然。 方才还是眾人焦点的他,此刻仿佛骤然被撇在了一旁。 而那个仅仅名字被提起,就能让姊妹们眼神发亮、纷纷起身的人……正带著礼物,在前厅说著话。 迎春也放下了绣活儿,她毕竟居长,笑道:“既是郑二哥到了,想必一会儿定是要到老祖宗这儿来的,咱们也都过去吧。” 探春惜春和黛玉便起身,姊妹们一块儿隨著丫鬟往外走去。 宝玉落在最后,看著姊妹们的背影,尤其是黛玉那窈窕清瘦的身形,心里那点悵惘,渐渐发酵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费心打听来的那些热闹故事,或许……並不是林妹妹真正想听的。 至少,不是只想听他来讲。 …… 郑克爽隨著贾璉步入荣庆堂时,贾母正歪在暖榻上,由琥珀轻轻捶著腿,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侍立一旁,却没什么声响,只闻得炭火偶尔毕剥,空气里浮动著暖融融的檀香和果子清甜的气息。 老太太瞧著他进来,未语先带了笑,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让我瞧瞧。昨儿听璉儿浑说了一气,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你可有哪里伤著没有?那些没王法的蛮子,真真是可恶!” 郑克爽几步走到榻前,先行了礼,才温声回道:“劳老夫人掛心,晚辈无事,一根头髮丝儿也未少。昨日之事,原是那女真使团太过跋扈,当街欺辱士子,璉二哥与紫英、若兰诸位兄长路见不平,方才起了衝突。晚辈年少,不过跟在兄长们身后壮壮声势罢了,倒是让老夫人跟著担忧,实在是晚辈的罪过。” 贾母听他言语谦逊,將功劳都推给旁人,心中更是爱惜,拉他在身边坐下,仔细端详他脸色,见果然红润精神,並无半点憔悴惊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嘆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这孩子,看著稳重,胆气却壮。只是往后再遇著这等事,到底要思量周全些,你身份不同,万金之躯,岂可与那些粗野莽夫硬碰?身边多带些得力的人才是正理。” 一旁的王熙凤也跟著附和:“老祖宗说的是,世子年轻有为,是好事,可安危更要紧。” 郑克爽笑著应了,一如既往的温和。 贾母见他如此,心中欢喜,脸上笑容更盛,道:“府里如今添了喜事,本来时日还短,也没想往外张扬,你璉二哥嘴上没个把门的,难为你还特意备了礼来道贺,小小年纪,这般周到知礼,真真是难得。” 郑克爽笑道:“老夫人这话可见是外道了,闔府的大喜事,晚辈岂能不来贺?只是备了些微薄之物,聊表心意,老夫人不嫌简慢就好。” 贾母连连摇头,拍著他的手道:“说哪里话!你有这份心,比什么厚礼都强。” 说著,忽又想起什么,面上露出几分怜惜,语气愈发慈和:“说起来,这进了腊月,眼瞅著年关就到了。你独自一人客居京城,虽有朝廷照应,那会同馆终究是官家地方,缺些家常热闹。除夕守岁,讲究的是团圆喜庆,最忌冷清孤零。” 她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著郑克爽:“我的意思,你若不嫌弃,不若除夕那夜,便过府里来,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守岁迎春,岂不比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强?你林妹妹、你这些姊妹兄弟也都在,大家一处说笑顽耍,也让你鬆快鬆快,可好?” 这番话,贾母说得情真意切,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与关怀。 暖阁里侍立的鸳鸯、琥珀等人,闻言也都面带微笑,觉著老太太这主意极好。 黛玉正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无意识地捻著帕子一角,闻言,长睫轻轻颤动了,抬眼看向表兄,目光中也隱隱透著盼望。 三春姊妹也都面露期待,探春更是眼睛一亮。 宝玉在一旁,心里却有些复杂,既觉得府里多个人热闹也好,可隱隱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郑克爽心中微暖,后世看红楼的人,提到这位老太太,其实褒贬不一。 认为她处事不明者有之、认为她奢靡享乐者有之、认为她溺爱儿孙以致贾家后继无人者亦有之…… 真要挑不是,自然能挑出一堆。 可平心而论,这老太太其实真算不上什么恶人。 贾家的败落,或许不能完全与她撇清干係,但至少不能全怪在这样一个已过古稀之龄的老太太身上。 旁的且不论,也不拘是不是因著身份,至少自己进京以来,这老太太待自己一直都是和善的。 郑克爽心下感嘆一句,面上適时露出些许遗憾:“老夫人厚爱,能在府上与老夫人、诸位长辈姊妹一同守岁迎春,自是晚辈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恭肃:“前几日腊八,宫里夏公公来赐粥时,传了陛下口諭。陛下体恤,念及晚辈初次在京过年,特旨恩准晚辈列席除夕宫宴,与在京宗室亲王、郡王及世子们一同赴宴。皇恩浩荡,晚辈……实不敢辞。” 暖阁內静了一静。 贾母先是一怔,隨即恍然,脸上惋惜之色一闪而过,但立刻便被一种更深切的欣慰与重视所取代。 皇帝亲口让世子赴宫宴,这是何等的体面与圣眷! 比起她这府里的家宴,分量自然重了千百倍。 脸上笑意更深:“这是天大的恩典!宫宴岂是寻常人能赴的?陛下这是看重你!既如此,自然要以君命为先。咱们家什么时候都能来,不差这一时。” 郑克爽再次躬身:“谢老夫人体谅。待宫宴之后,晚辈节里定再来府上给老夫人、诸位长辈拜年。” “……” 黛玉在底下听著,心中只觉一阵失落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