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1章 误闯天家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章 误闯天家 “xiu~~~~!” 三姑婆拉长了调子,模仿出了榴弹炮在空中划过產生的啸叫。 嘴巴因为急速吐气,噘出了硕长的突出部分,將周围的空气几乎完全排开,颇有几分气势。 谁知道她老人家这苍老佝僂的身躯,能发出如此大的声调呢。 啸叫完毕,三姑婆双手往前一推,打出了一发『月火术』。 “boom!” “duang大声啦,我就看见一个大和记(盒子)从天上掉下来,直接砸到了阿全的头上,他摇晃了几下...。” 三姑婆做出摇摇晃晃的姿势,模擬著当时的情况,“一脑壳就栽进了三房家的水田里,好在我跑得快,一把捞起,就送祠堂来了。” 老族长肃然起敬,三姑婆都七十多了,还能把阿全一个百多斤的壮小伙子从村口水田扛到祠堂来,端的是神勇罕见。 不过很快,老族长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他指著四方桌上一个硕大的木盒子,那玩意看起来古色古香,起码有好几斤。 “三姑啊,你说这么大的盒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阿全的头上的?” 三姑婆篤定地点了点头,这是她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但很快,三姑婆自己也愣住了,因为躺在祠堂木板上的阿全额头光滑如新,別说被砸了个头破血流,就连污渍都没有,甚至皮肤比以前看著还要白一些。 除了依然昏迷不醒以外,並无半点异常。 “这就奇怪了!” 三姑婆觉得自己的口碑受到了挑战,老族长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两人一左一右蹲下来,紧紧盯著木板上的阿全,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阿辉啊,你得信我,三姑从不说谎的哦。”三姑可能觉得自己的口碑要完蛋,不安地扭动了一下,隨后有些尷尬地小声给老族长『吹风』,“我可是看著你长大的咧。” 老族长刚要点头,但很快反应过来了,他迟疑地摸著下巴反问,“三姑,你说什么人能被好几斤的大木盒子从天上掉下来砸中,还一点事没有?” 冯全猛地睁开眼睛,炫目的亮光一下照射进来,他只觉得一阵眩晕,赶紧又闭上。 “醒了,醒了!”三姑婆高兴地拍起了手,“你问阿全自己,他是不是被这木盒子给砸到了头的?” “不可能,不可能,真被砸到了早就出好歹了!”老族长摇晃著头,突然看了看祠堂正中上方官禄布村洪氏祖先的像图和牌位。 “除非是祖宗显灵,不然阿全安得妥帖!” “大伯此言差矣,非是宗族保佑,分明是皇上帝庇佑!” “只因普天之下男女皆受皇上帝所生、所养,食皇上帝之粮,著皇上帝之衣,男女老少皆是一家。 今阿全弟受重物坠落击打而毫髮无损,岂非正是皇上帝眷顾我洪氏之吉兆,侄在天上最受皇上帝疼爱,护一人有何难哉!” “孽畜!”老族长听到皇上帝这三字,就不由得额头青筋爆起,脑袋炸炸一般的疼,他鬚髮皆张,看也不看就右手戟指门口,厉声喝骂道: “你这畜生,原以为是个甚读书种子,洪氏一族节衣缩食將惜於你,盼你皇榜连捷护佑宗族。 再不济也能交游四方,修学教徒衣食无忧,为我族中培养后进,不想如今这般模样,你对得起谁!” 被老族长怒骂的门口来人身高约莫五尺,肤色不似乡间农人那般粗糙,更兼剑眉星目伴著几分书卷气质,端端只在门口一站,便有几分不同寻常。 “我只叫去寻大夫来,谁叫你们去招惹这孽畜,还嫌我洪家不够乱是不是?”老族长骂完来人,又对著外面开骂。 祠堂门外人影绰绰,都缩头缩脑的没敢应声,只有一个比来人更矮小几分的黑面书生,与之並肩站到门口。 “大舅缘何总是出口伤人,如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盗匪四起,外夷乱窜,早已不同往常,全靠科举一途,又有几人能得全,这天下许多苦难百姓,又如何得救? 表兄建拜上帝教,正要以胸中修来的浩然之气,拜上帝,正风俗,定人心。 此於我洪氏一族,於我省城东北诸社土人大有益处,为何要被辱为孽畜呢?” 老族长看见黑面书生,更加来气,可是他又没读多少书,辩驳不过,只能沉著脸挥手把两人往外驱赶。 “你冯乙龙,书不好好读,家业不好好打理,整日跟著这孽畜四处传甚教,听说连父亲所取之名都不要,自取云山为名,简直大不孝! 我看你们都失心疯了,走吧,走吧,別让祖宗看见你们这样,惹得他们生气,在天上也不得安生。” “大伯,洪仁坤从不忘宗族抬举之恩,我已入正途,您老看不见,吾也不怪,世人未觉醒者何其之多。 但今日天色渐晚,哪处还有大夫肯来,阿全生死不知,我是他兄,还是该要医看一番才是。” 此时读书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名医,一般读书之余往往学一些医道,算是乡间最早的赤脚医生。 老族长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阻拦,毕竟人命关天。 “咦,你是冯云山?” “洪仁坤,这名字....,这名字好生熟悉!” 突然两声惊喜的嚎叫响起,顿时把屋內的人嚇了一大跳,眾人齐齐转头看来,就连祠堂外面看热闹的都涌了进来。 几十双眼睛盯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木板上站起来的冯全,难以相信两刻钟前被三姑婆从春水田淤泥中如同死狗一般扛回来的人,此时竟然半点事情也没有。 三姑婆都忍不住退了两步,她用手狠狠绞了两下衣角,要不是还有星星点点的水滴落下和大股的土腥味往口鼻中钻,她都不敢相信这是方才的冯全。 “果然是不同寻常了,莫非真被皇上帝唤醒?”冯云山颇为吃惊对洪仁坤说道:“以前他只叫我大眼仔的,几时唤过我大名,更不会叫我教名。” 冯云山原本叫冯乙龙,云山二字是他依原道觉世训中『天国降临,圣山显现』所取,且才取不久,他確信木板上的冯全是肯定不知道的。 “他以前也不敢直呼我洪仁坤,不然一定会被打手心的。”未来的洪教主脾气相当暴躁,他不善的盯著以往见了他就如同老鼠见了猫的小弟,若不是在祠堂,颇有点想上来敲冯全爆栗子的意图。 但冯全却没关注两人的神色,在叫出冯云山和洪火秀两个名字之后,他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团团不属於他的记忆猛地往脑子里面灌,那种急切的涌入,让他头痛欲裂。 『今年是道光二十四年三月,我是洪全,广州府花县官禄布村洪氏子弟,今年十七,母早亡父已逝,跟著二伯洪镜杨一家生活,上有兄弟三人,大哥唤仁发,二哥是仁达,三哥便是眼前的仁坤。』 仿佛是数据装载完成了一样,一直觉得眼前白茫茫的冯全终於彻底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大堂屋,他正站在一张大木板上,对面是二十几个充满了好奇和震惊神色的男女老少。 他们皆穿著灰色,呃,不对,这不是灰色,而是一种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袍子。 脑袋上大半个头光光如也,只剩后脑勺留有婴孩巴掌大的头髮,隨著垂下一根根长短不一的辫子。 冯全伸手往自己脑后一模,同样摸到了一根长长的猪尾巴。 “尼玛的,这下大条了,老天爷你怎么把我送来了这个时候,虽然平日里没少混驱逐韃虏的圈子,但真要实操,难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洪仁坤....,官禄布村客家人?”冯全,呃不,现在应该是洪全念叨著,他指著相当帅气的大哥洪仁坤,突然嚷道:“这是官禄布村,他是冯云山,那你一定是洪秀全!” “哈哈哈哈!”洪教主眼睛一亮,这秀全二字拆开,正好是禾乃人王四个字,暗合他立教传道的心愿。 此前他多次造势要將名字改为洪秀全,但眼前的堂弟洪全占著全字,他又不好硬取。 在珠三角的客家人中,兄弟间的名字都是长辈定的,可不好轻易替换。 “多谢吾弟相让,定时我教大盛,尔就是大功臣!” 说著,洪秀全突然伸手一抓,將那个砸晕洪全的盒子抢到了手中並迅速打开。 顿时一块洁白异常,似玉非玉,外嵌琉璃的长条形物体出现在了眾人眼中。 洪秀全、冯云山两人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果然有古怪。 “誒,我的手机!”洪全心头一凛,他也赶忙伸手抓去,一种害怕被本土土著发现大秘密的恐惧感让他脸色惨白,汗珠滚滚而下。 第2章 草创期的洪教主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2章 草创期的洪教主 “三姑婆,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小子这条命就没了,您快回去换个衣服,一会侄孙请你吃赤坭烧肉配咸水角。” 洪全看著人群中赤著脚,冻得有些瑟缩的三姑婆,缓步走过去拉著她的手,十分亲热的说道。 不管是如何穿越的,这条命可是眼前这位老人救的。 “哎呀,哈哈哈哈,你是我孙儿呢,我能不救你,哪还能吃你的烧肉。” 三姑婆会心大笑了起来,表情有些扭捏,有些做了大好事的自豪,说罢摆摆手就往外走去。 走时还不忘给旁人说道:“阿全真是长大了咧,会说好听的感谢话了咧,知道有礼貌,关心老人家了咧!” 称讚的笑声中,三姑婆踏著大脚,风风火火的回家换衣服去了。 而此时,洪秀全与冯云山正一脸狂热的拿著洪全的手机在左看右看。 两人之所以来的这么迅速,就是听说了洪全被天降之物砸中的消息。 今年三十岁的洪秀全洪教主家境还算殷实,他的父亲,也是洪全的二伯洪镜杨读过点书,能写会算,还在村口有个小卖部可以继承。 十几年勤劳肯干下来,家中逐渐有了十几亩旱田,几亩上好水田,耕牛两头,洪镜杨后来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保正,这在乡间已经算是小富之家了。 而在传统中国家庭中,家產积累到这个程度,下一步就该要向科举发起衝击,以求阶层突破。 洪氏也是这么做的,洪秀全的祖父洪国游千辛万苦打下了基业,父亲洪镜杨將之发扬光大。 到了洪秀全这,他五岁启蒙,七岁便有名声,十四岁参加花县县试,也就是考秀才的第一步,直接名列前茅。 十几年前,这可是轰动洪氏,轰动全村的大事,谁都以为洪家要出一个文曲星了。 不说考中进士,广东歷来文教不昌,进士中的不多,一般读书人很少把进士当成目標。 但本乡本土若是有个举人,便是极大的身份了。 哪怕就是个秀才,通过拔贡、岁贡甚至就是捐监成为监生,那也足以在乡间光大门楣,庇护亲族了。 可事与愿违,自小是神童的洪秀全在过了县试这一关之后,立刻连续遭遇挫折,其后的1830、1833、1836三次科考全部折戟沉沙。 三次科举的失败,给了洪家和洪秀全很大的打击,从精神上到物质上都是如此。 要知道此时科举是非常耗钱的,洪秀全家虽然小有家底,但不可能全拿来给洪秀全读书。 洪镜杨有三子三女,孙儿数个,一家七八口人要吃要喝,消耗可不是小数目。 虽然洪秀全也一直在私塾任教补贴家用,但杯水车薪,是以早些年家中无力负担他求学的消耗之后,很大一部分钱粮都是官禄布村洪氏宗族在支撑。 不过到了去年1843年最后一次衝击,洪秀全锐气全失,族中也对他绝望,不肯出钱。 最后是父亲洪镜杨典当了村口小卖部这个祖產,给洪秀全凑钱才能出行。 卖祖產啊! 这哪怕是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分量都是相当重的了,更別提此时。 洪秀全此时的心里压力可想而知,但1843年的府试再次失败。 事情到了这,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人生基本就宣告结束了,巨大的压力下,寻常恐怕已要疯疯癲癲。 但这位可不是一般人,他竟然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一个惊天动地的极端! “什么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族长怒目圆睁,“这就是一直在咱洪家祠堂中供奉的!” 洪全目送三姑婆远走时,屋內的爭吵已经白热化。 老族长两腿如同铁柱,两手好比铁钳,他拿著木盒子不放,洪秀全一时间也毫无办法。 別看老族长年纪比洪、冯二人大得多,但身体素质好像还要更胜一筹,往哪里一杵,颇有几分万夫莫开的气势,年轻时肯定是练过的。 也对,道光末年的珠三角地区,土客矛盾,人地矛盾已经到了总爆发的边缘,洪氏一个近十年才南迁的客家人能在省城外围站稳脚跟,没两把刷子是不可能的。 “一盏茶前,大伯红口白牙还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会就不承认了?” 洪秀全就是为这个来的,自然不肯相让。 此物若是到了他手里,包装一下就是皇上帝赐物,更好用来传教。 当然,他也看出手中这似玉非玉的玩意非常不凡,別说现在还没参透用途,就光凭这质感,就值一大笔钱,他现在传教,正是缺钱的时候。 “大伯,侄儿七年前就心生异梦,去岁又得天书点拨,今便有天赐宝物现,可见皇上帝確是世间唯一真神,也確实在眷顾我洪氏一族。 如今天下洋人势大,皆因他们篤信皇上帝,而我中土之人丟弃日久不得眷顾,方才为奴为婢。 若是我们能重拾皇上帝信仰,得皇上帝眷顾,区区功名,些许良田何足掛齿。 现洪氏一族大机缘就在眼前,何故食古不化,处处阻拦!” 好嘛,机缘都出来了。 洪全看了看爭执的双方,赶紧上前打断,你俩再吵下去,都要进入修仙世界了。 “大伯,三哥,都別爭了,这是我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天赐之物,不过是王大爷从西洋人那里弄来的小玩意,交给我保管的。” 洪全面无表情,把手按在了老族长,也是大伯洪镜辉和三哥洪秀全的手上。 老登、中登立刻回头,用护食的眼神警告他这小凳。 “怎么,大伯,三哥,王老爷家的东西你们也要抢,最近就没听到一点点什么传闻?” 电光火石间,洪全將这具身体的经歷在脑海里快速再过了一遍,立刻找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手机必须要抓到手里,他总感觉自己这趟穿越,跟这个应该脱不了关係。 谁知道这里边有没有记载什么在此时来说惊世骇俗的东西,没准就是自己在这个时空崛起的本钱。 而听到王老爷三个字,老族长和洪秀全明显就开始有些退缩了。 因为洪全的口中的王老爷,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此人名唤王韶光,与洪家一样都是从嘉应州(梅县)南下的客家人,少时家贫隨同乡学理髮为生,后来跟隨讼师学诉状,其勤学苦练,天赋极高,很快变成为行业翘楚。 此后王韶光又回乡捐监成为监生,获得了官方身份,继而做石材生意,大发其財,声名远播。 更兼此人急公好义,处事公允,谁见了都要尊重几分。 正好此时客家人为求生大规模从赣南、粤北往珠三角迁移,他们受官府和广府人欺压生活艰难,有仇无法报,有怨无处伸。 同为客家人王韶光见状,多次主动为乡党排忧解难,因此深得广州府左近客家人爱戴。 1840年鸦片战爭时期,英军到广州附近骚扰,王韶光义愤之下策动三元里一百零三乡组建民团奋起反抗,痛击英军,至此威名赫赫。 时至今日,王家已经掌握小半个三元里所在的慕德里司,並以白云山以东地区建东平公社。 社中有民团三支,极限状態能出动上万丁壮,还有自己的军械厂,是广州周围最大的坐地虎。 虽然清廷畏惧王韶光的影响,不惜额外拨出官位將其远调山西为官,意图拆分东平社的力量,但王家势力已成,连广州的將军和总督也不敢轻言动摇。 这样的人物,哪怕是拔根毫毛,也够压制老族长和洪秀全了。 而老族长听完后,忽然像是想了什么似的,脸色由愤怒转为凝重。 他不自然的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隨后定定看著洪全片刻,终於拿开了放在手机上的粗糙大手。 “王老爷是咱们来省城求活路土人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无有他老人家,我们这些人早被官府和广府人吃干抹净了。 既然是他的赏赐,那你就当好好保管,不可再出紕漏。 阿全,你要记住,不管如何,王老爷对咱是有大恩的,我们洪忠宣公的子孙就是死,也不能出卖自己的恩公,別给你爹丟人!”老族长意有所指的说道,眼中全是惋惜。 而洪秀全洪大教主这下也不爭了,虽然心里觉得这白如玉的玩意確实稀罕,但看著实在没有什么神通。 如果是王家赏给阿全弟的西洋玩意,他非要说是天赐之物也没人信啊。 何况能赏给阿全的,也不一定多值钱,可能就如同那自发火轮船般,是自己没见过但西洋多如牛毛的玩意吧。 那就不爭了,免得惹来王家不高兴。 “既是王大爷看赏,阿全弟你就收下好好办事吧,若有不谐,咱们土人路子多的是,省城待不下去那就沿西江而上。” 土人正是此时客家人的自称,当然本地的广府人也自称土人,双方都在强调自己的本乡本土属性,在抢话语权。 洪家从嘉应州前来省城没有多少年,还有大量口音相同的乡党四散在两广,尤其以逆西江而上的广西梧州、潯州最多。 客家人极为抱团,天然有对抗官府的衝动,確实要是犯了事什么的,往广西一跑就行。 苦是苦了点,危险也是有点,但不至於马上就要命。 只是....这下轮到洪全莫名其妙了,他轻轻捶了两下脑袋,实在想不起来王家遇到了什么困难。 而且看起来好像还挺严重,以至於老族长让他不可出卖王老爷,三哥洪秀全暗示他必要时可以往广西跑。 难道,跟这具身体的前主失了神魂,有什么关係? 第3章 我是谁,谁是我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3章 我是谁,谁是我 所谓的赤坭烧肉,就是產自赤坭镇市集的著名烧肉。 此镇市位在洪家的官禄布村西南十五公里左右,因地皮裸露呈红褐色而得名。 赤坭烧肉远近闻名,到了后世也是花都区的招牌美食。 而咸水角,更是广东著名的代表性小吃,以猪肉、虾米、韭菜、冬菇等为馅,下油锅炸至金黄盛出,介於炸汤圆和煎饺之间。 洪全亲自给三姑婆切好烧肉,咔哧咔哧的酥脆声音,让人食指大开,另外还有一大包咸水角摆在桌子当中,散发著黄澄澄诱人光芒。 三姑婆此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捏著衣角,以一种奇怪的姿態坐著,不像是长辈,反而像是个正在等待长辈分食的小辈。 洪全在心里嘆了口气,客家人素来以吃苦耐劳著称,他们善於耕种,重视教育,坚韧不拔,內部更是团结无比。 但同样也重男轻女、思想保守,夫为妻纲简直就是铁律,甚至女性还会有被要求夫死从子,也就是丈夫死了事事要听成年儿子的规矩。 对於女性来说,生在此时客家人的家庭中,大多都只能当个物件,为了生存,族中所有的资源都必须优先供给男人。 当然,也正是这种风气和习俗,保证了客家人能在最艰苦环境中活下来並发展壮大。 洪全弄好了烧肉,沾了一点酱料后夹到三姑婆的碗里,昏暗的油灯下,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眼中似乎有泪水在闪动。 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把碗推给了身边七八岁的小孙女,隨之立即响起了狼吞虎咽的呜呜声,小傢伙一年到头就没吃过几次肉。 “肉切完了,別浪费!”三姑婆说著,弯腰拾起脚边一截小树枝,压灭了油灯。 一切归於黑暗,她也终於吃到了一口酥脆的烧肉。 “好吃哦,好吃哦!”三姑婆梦囈般喃喃自语,“阿全哦,谢谢你哦,你三伯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请我吃过烧肉了哦。” 三伯公是洪权的祖父的堂弟,三姑婆的亲哥哥。 而眼前的三姑婆也是个可怜人,她早年嫁给外村赵家,本来生活不太宽裕但也夫妻和睦。 但十多年前,家里染上疫疾,三姑婆的丈夫、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没了,只剩下了这个小孙女。 夫家那边觉得他们家不吉利,不肯养著三姑婆,又想谋夺三姑婆家的家產吃绝户,便不断攛掇她回洪家。 洪家自然不肯接受,哪有出门几十年的姑娘回来吃娘家的道理。 双方推来挡去,为此不知道械斗了多少场,各社乡耆老都来调解过,但李家上了头,声称要是把三姑婆送回去就直接饿死他们祖孙。 最后是老族长洪镜辉看不下去了,终究是自己堂姑,忍著李家给的噁心,把三姑婆接了回来。 但也就是接回来了,待遇什么的不要多想,给口吃的而已。 是以在官禄布村,三姑婆就如同一个多余的,这里是她的家,但又不是她的家。 “阿全,你以后肯定是个能成大事的,姑婆看的出来,你是个有礼的人。” 三姑婆非常满意烧肉,黑夜中她看著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洪全,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有肉怎么可以无酒,阿全,不介意加一双筷子吧!”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没等洪全去开门,冯云山推门进来了,他左手提著火把,右手拎著酒罈子。 “三姨婆,看,我爹酿的糯米酒,你最喜欢的那种。”冯云山晃了晃手中的酒罈子,三姑婆顿时眼睛都射出光来了。 洪全还是不太了解这个时代,在后世,酒这玩意甚至让人討厌,但在这时候,酒是所有穷苦百姓在苦难的黑夜中,让他们有勇气继续生活下去的强化剂。 看到冯云山进来,洪全赶紧站起来给他拉椅子,邀请这位表哥坐下。 对於洪秀全,洪全其实没特別大的兴趣,因为这个人並不复杂。 但眼前这位可以说太平天国真正奠基者,然后又迅速牺牲的南王,洪全可就太感兴趣了。 “阿全你果然不一样了,竟然还知道给我拉椅子,以前要你学著斯文点,你都是要不耐烦的。”冯云山哈哈笑著坐下,隨后便开始给三姑婆斟酒。 “你这全字给了兄长,以后別人怎么唤你名呢,以前你总是不耐烦別人叫你仁义,现在总是没得选了吧。” 上午在祠堂,洪全当眾叫洪教主为洪秀全,正好洪教主又想要这个全字,自然马上据为己有,那么洪全就必须要改个名字才行了。 “仁义....,洪仁义?”洪全模糊发现,这个名字好像还真是自己的。 沟槽的,都穿越来新三还在追我,仁之剑和义之剑是吧。 洪全刚想调侃两字,但隨著他念叨了洪仁义这个名字几句后,脑海中储存的记忆终於一下全部被打开了。 原来他並不是洪秀全的亲弟弟,他父亲洪镜琛,是洪秀全父亲洪镜杨的堂弟,因家中地少,遂成了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道光二十一年,即1840年鸦片战爭时期,洪镜琛正好贩货到三元里附近,当即挑著担子响应客家大豪王韶光號召,一起驱逐英夷,保卫桑梓。 大雨中,一支英军小队闯到了王韶光所在左近,洪镜琛与乡民一起蜂拥保护王韶光並击退英军,但自身却被火枪打伤大腿,抬回家不到十天就因伤口感染去世。 洪全的母亲早在他几岁时就去世,此时没了父亲,立时变成为了孤儿,无人照看。 於是族中议定,以洪秀全父亲,也就是洪全的伯父洪镜杨用三两银子买下洪全父亲的货郎担子,並將洪全家几分水田,一亩多旱地交给洪镜杨家耕种,洪镜杨则保证洪全的衣食。 “二舅一家,有些事情做的確实不太好,但他们承担著洪氏振兴的重任,生活所迫不得已,你別忘心里去。”冯云山看到洪全脸色不太好,立刻有些难受的的解释道。 说著,他摸出了一个荷包,放到洪全眼前,“这里有五两银子,是表哥我这些年的积蓄,就当是我替二舅一家给你道歉了。 世道艰难,我们土人尤其如此,洪家这种小门小户中兄弟若不齐心,迟早被人分食。” 看到五两银子,洪全立刻就明白冯云山在解释什么了。 当初族中议定让堂二伯洪镜杨拿走他父亲那点可怜的资產,本就是为了补贴一下洪镜杨家。 正如冯云山所说,洪秀全是官禄布村洪家唯一像样点的读书种子,全族上百號人都在等著洪秀全大功告成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下,用洪镜琛的那点小资產去补贴一下洪镜杨家,在后世来说很过分,但在此时是非常常见,甚至是合理的。 想到这,洪全摆了摆手,“这钱不该表哥来赔,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为了宗族,些许钱粮算的什么。 我只是有些不忿二伯態度而已,记恨是谈不上的。” 1840年,当年十二岁的少年骤然失去了父亲,一下子变成了孤儿,心里充满怨恨加上没有安全感,让他恨上了洪镜杨一家。 他不能理解什么是父亲被英夷打死了,只觉得好像是伯父和族中夺去了他的父亲,夺去了他的家。 是以在那之后,洪全极少在洪镜杨家中居住,甚至就连按族中排序起的洪仁义这个名字都不想用,而是一直以小名阿全行事。 这些年,洪全一直给王家做事。 王韶光这人確实够意思,他觉得当年洪全的父亲洪镜琛是为了保护他而战死的,是以直接给洪全办了个王家石材厂学徒身份,让他可以在石材厂吃饭,过年过节还有衣服赏给,不至於四处流浪。 “三哥若是能中,对洪家都是好事,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洪全仔细回忆了下,洪镜杨一家对他也还行,固然他家那小两亩地的收成只有一小部分用到了他身上,但洪全也没去种地不是。 生活有些紧巴巴的,可粗茶淡饭还是能让他吃饱,以至於在王家当了四年学徒的工钱,洪全都还能存下一些。 “吾弟,真是长大了,舅父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冯云山担心的就是洪全心里有疙瘩。 这个小弟幼年失怙,为人偏狭,若是钻了牛角尖,这辈子就毁了。 因为以此时的环境,別说客家人,就是广府人没有宗族庇护,那也是砧板上的鱼肉。 “阿弟既然不记恨,那就跟我们一起去广西吧,王老爷远在山西,王大爷非是可託付之人,为他们送命,不值得。” 迟疑片刻,看著焕然一新的洪全,他冒险劝道。 洪全摇了摇头,他已经想起来要给王家办的是什么事了。 “多谢表哥关心,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官禄布洪家就要遭殃!” 说著,洪全把银子推给冯云山,“我知道表哥也不宽裕,此去广西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这点银子你也拿走,多少是个保障。”洪全隨后又拿出了一点散碎银子,这是他在王家当学徒的工钱,四年约莫不到三两。 冯云山愣在当场,在他看来,这好像是表弟在料理后事了,还要待说什么,洪全已经已经一口酒下肚,起身离开了三姑婆祖孙寄居的小柴房。 “跟三哥说,以后他就是洪秀全,你则是冯云山,而我,不再是洪全,而是洪仁义!” 冯云山也情不自禁站起身来,他从洪全,洪仁义的话中听出了豪情万丈,想著將要去广西闯下一片天地,一时间自己也有些激动了起来。 第4章 反清要从拉帮套开始?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4章 反清要从拉帮套开始? 昏暗的月光从有些破烂的窗户照了进来,已经半夜两三点了,洪仁义一点也没有睡意。 他摩挲著自己的手机,一股极为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用力按了按开机键,『呜呜』的一阵熟悉震动响起。 在祠堂时,洪仁义亲眼见洪秀全洪大教主按过开机键但什么反应没有,此时,却很神奇的开机了。 洪仁义大喜,露出了一个正在给人生开作弊器的天选者应有笑容。 但喜色还没掛在脸上,很快又沉了下来,因为打开后的手机,陌生的仿佛不是他的一一般。 別说能不能联网了,里面连各种常见的app都没有,照片也全部消失,连他的那几张少数自拍都没有,空荡荡的屏幕中只有一个文件夹。 洪仁义迫不及待的点开一看,里面是一段视频,一段长网页截图,一个大约三四万字的文件和一张图片。 长视频来自外网,內容是某白皮手工耿利用十九世纪水力鏜床等工具製作柯尔特六连的视频,非常全备,连如何从零製作雷酸汞底火都有。 长网页截图是截屏自某百科太平天国词条。 三四万字文件夹中最让洪仁义激动,但也最让他无语,他妈的,这不是什么科技总结或者时代发展。 而是....而是洪仁义前几个月在网上吃洪承畴和大玉儿瓜时,匯总的所有网友列举之真真假假的疑点。 这玩意他妈的能有什么用啊,还占了这么大的篇幅。难道有这些就能让满清皇帝认祖归宗,弃暗投明。 而且这里面大多都是野史,並不能得到大部分人的承认。 洪仁义大为失望,苦笑著点开了剩下的那张图片,期待著这最后的希望能是什么新式化学公式或者武器图纸。 但他很快就愣住了。 这是一张有些模糊的图片,看起来是用手机隨意拍摄的,拍摄者应该是有些激动或者愤怒,导致画面有些晃动。 图片中,一个用水泥雕塑的男子匍匐在地上似乎在哀嚎,他四周立著数条马腿,男子长长的束髮散乱开来,被其中一条马腿狠狠踩住。 只有一瞬间,洪仁义眼睛就红了,极度的愤怒让他此刻的感知格外清晰,他仿佛能清楚的『看见』自己的鬚髮根根朝上,嘴里正喷著化不开的粗气。 马踏朱由榔! 这是洪仁义去昆明旅游时,无意间发现並保存的马踏朱由榔雕塑照片,那个因为愤怒而晃动的画面,正是他当时心情写照。 电光火石间,洪仁义突然认出了装手机的那个盒子,不正是他拍摄这幅雕塑之前,在昆明小西门古玩城中买的那个吗! 洪仁义猛吸一口气,天上的月光此时正好摆脱乌云,洁白无瑕的月光从九天之上射下,照在了他的脸上。 或许,这就是他来到这个时空的原因吧,他的灵魂或许就是跟著盒子一起从天上掉落下来的。 洪仁义缓缓跪下身去,对著西偏北属於昆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这是个民族危亡,很快將要坠入更深深渊的时代,也是快要触底反弹,但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好的时代。 不过从现在开始,那些洪秀全、杨秀清乃至中山先生没做完的事情,將由他来做! 与此同时,村西冯云山家,洪秀全和冯云山也没睡著。 八年前的道光十六年(1836),摩拳擦掌准备参加第二次府试的洪秀全,从中国早期基督教徒梁发手中得到了其刊印的小册子《劝世良言》。 旋即在道光十七年(1837),洪秀全第二次府试失利,背负著家族和家庭巨大压力的他几乎崩溃。 回到官禄布村家中后,洪秀全发了一场高烧,做了一场迷梦。 梦中洪秀全升到高天之上,並在天上见到了皇上帝、天妈、天兄、天嫂、天妹等神明。 此时还不是洪秀全老爹,没有获得天父身份的皇上帝见到洪秀全非常高兴,赐他印璽和宝剑,洪秀全当即用宝剑助皇上帝在天上诛妖得胜。 得胜后,皇上帝因此功劳封他为『天王大道君王全』,然后差遣他下凡“斩妖留正,作主救人。” 此便是后来影响无数人一生的太平天国丁酉异梦。 去岁,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洪秀全最后一次衝击府试,为此还典当祖產充作考试费用,结果依然毫不意外的失败。 极度痛苦中,洪秀全在远方表哥李敬芳的推荐下,试读七年前得到了劝世良言,猛然发现一切与他梦中境遇是如此契合,遂与表哥李敬芳一起创立拜上帝教。 隨后在本村本土发展了二三十个信徒,其中亲表弟冯云山和堂弟洪仁玕便是第一批信徒。 而到了今年,创始人之一的李敬芳不堪重压在几个月前宣布退出,因为脱胎於基督教的拜上帝教,同样在中国有个巨大的传播阻碍。 那就是偶像崇拜问题。 基督教不准崇拜偶像,包括祖先崇拜在他们看来也是偶像崇拜的一种,必须要禁绝,但这几乎不可能为中国人接受。 巨大的压力下,李敬芳扛不住退缩了,但洪秀全却异常坚持,为此他打翻孔子牌位失去了私塾教师的工作,不敬祖先被大伯洪镜辉几乎驱逐出家族。 就连从来对他非常溺爱並无限期待的父亲洪镜杨,也对洪秀全绝望。 但即便这样,即便被气到吐血的父亲在病床上苦口婆心劝说,洪秀全依然矢志不改。 没办法,为了他的科举,官禄布村洪氏付出了一切,把一切都压在了洪秀全身上。 他的科举失败,不单是自身的巨大打击,也是官禄布村洪家的巨大挫折。 脾气暴躁,自尊心极强的洪秀全根本无法接受自己碌碌一生,以及因为碌碌一生给家族带来的巨大伤害。 所以他必须要一条道走到黑,把这黑夜踏破。 科举不通,就从其他方面入手。 “本以为阿全弟此事能被咱们借用,现在看来是没有办法了,你我人微言轻,无论如何是敌不过王老爷那边的。” 洪秀全有些苦恼,要把砸在洪仁义头上的木盒子包装成皇上赐天赐之物,是非常要公信力的。 但恰恰这广州左近客家人的公信力,很大一部分掌握在三元里王家手中。 “不,那东西很可能確实是皇上帝所赐!” 面对洪秀全的苦恼,冯云山却非常坚定,难道有王家横在中间,事情就不做了吗! 第5章 让他拜上帝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5章 让他拜上帝 “阿龙你怎会如此肯定那就是皇上帝赐下的宝物?”洪秀全先是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一拍大腿,“对,阿义弟不过是石场上的学徒,今年不过二八。 那玉牌看起来精巧无比,而王家的王元初又是出了名的不见兔子不撒鹰,断然不会为了阿义一条命,就付出这么宝贵的东西。” 此时中国人口爆炸式增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当权者又是满清奴隶主,汉家在现实和精神上都沦为了一钱汉。 这种情况下,社会上的人命是非常贱的,几与牲畜无异,甚至还没有一头犍牛值钱,王家这样豪绅要买一条命,花不了多少钱。 洪秀全越想越有道理,而且就算买命,也不一定要用那种看起来就不凡的玉牌,用银子不是更好。 见洪秀全有些明白过来了,冯云山摸出了洪仁义给他的荷包,里面装著洪仁义四年石厂学徒生涯积攒的三两三钱碎银子。 “三哥,这是阿义给我的,说让咱们做去广西的盘缠。” 冯云山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压抑著內心的兴奋继续说道。 “阿义是什么性子,三哥你很清楚,那是为了一个铜钱就能跟人打破头的。 现在他如此反常,竟然能仗义疏財把全部家產赠予,若不是皇上帝醍醐灌顶,怎能变化如此之快。” 这还真是误解了,原本的洪仁义確实不会这么捨得,但穿越来的洪仁义肯定捨得。 不说他现在对银两还没有啥概念,就是有概念,拿几两碎银子给未来的太平天国天王和南王当启动资金,也是绝对划算的。 “方才,我还去了三姨婆家中,阿义果然买了烧肉和咸水角,还在贴心伺候三姨婆和粉妹吃东西,脸上有种发自內心的亲切,比对自己的祖母和妹妹还好,咱们土人中,可没几个这样的。” 听到这,洪秀全顿时来了兴趣,挥手让冯云山把细节都讲给他听。 半晌后,洪大教主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是如此,阿义弟还真是我们同路人。 皇上帝眷顾洪氏,他也一定受到过皇上帝的梦中召见才能觉醒世间真諦。” 拜上帝教从最开始萌发,就有一个很重要的教义,不是什么杀清妖上天堂,而是人人平等,甚至是男女平等。 其中,天下男子皆是兄弟,天下女子皆是姐妹,姊妹同理天父等理论几乎是支撑著拜上帝教往太平军转变的关键。 固然在歷史上洪秀全自己都没好好执行这个理念,一发达就腐朽变成了特权阶级。 但此条仍然是政权和教义的最重要基石,至少在除开最高层外,是得到了非常不错执行的。 歷史上参加过太平军的西洋人无不说在太平天国治下与满清治下,社会完全是两种面貌。 而这一切,正是洪秀全和冯云山出身最底层见惯了人间苦难,从自己母亲姐妹身上看到女性地位低下,目睹了很多不公平现象后,產生的革命性与进步性。 冯云山赞同的点了点头,此时有男女平等意识的,別说客家人这种保守派,就是放眼全世界也不多。 洪仁义有此特质,就是天然的拜上帝教信徒。 思索片刻,冯云山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其实不管那玉牌是不是皇上帝赐下,咱们都应该让它是。 天下间未醒悟之人何其多,若每个都需要咱们一个一个苦口婆心去劝说,何日才能將皇上帝之教诲传遍四方。 现在有这神跡,定要好好把握,哪怕在广州周围信者少,但到了西江上游呢,光是那玉牌,说是皇上帝天降之物也不是不可以吧。” 洪秀全恍然,对此不能再同意了。 他思考片刻,把手一挥,“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要把阿义带走,让他跟我们一起去潯州。” 去广西潯州,是洪秀全和冯云山,以及最开始的几个信徒譬如冯国瑞等定好的。 广州府花花世界人心浮躁,肯放下生计信教的没有几个,而沿著西江而上去到深山中的潯州等地后,到处都是现实穷困潦倒,肯將命运交予鬼神的穷苦人,更容易发展教徒。 “可是,我们要是把阿义弟带走了,王家那边怎么交代?”冯云山有些不安的问道。 “交代....。” “哼!” 洪秀全冷哼一声,“王元初措大一个,学问远不及吾,却因家世可以交好知府而得功名。 三元里王家坐拥数千民团丁壮,连横数十个乡都,昔日抗击英夷何等风光,如今却因为一点抗税小事就被嚇得手足无措。 若是王韶光王老大人还在三元里,某洪秀全要敬他三分,但王元初嘛,那就算了。” 一提到科举,洪秀全立刻就像是应激的猫咪,不停的哈气,丝毫没有在祠堂时听到王家名號时的那种退缩之气。 “官禄布洪家也有上百口人,有一二子弟临阵脱逃,难道他还要找我全族的事? 况且四叔当年是为了救王老大人而死,阿义是他唯一的血脉,王元初竟然把阿义选上去,此乃绝人后嗣的缺大德之事,就算阿义毁约,谅他也不敢声张。” 冯云山听完也觉得有道理,他这三表哥性格火爆,脾气倔强,但也敢想敢干、手段灵活。 要干大事,就要有个这样的人来领头。 天色蒙蒙亮,洪仁义还不知道洪秀全和冯云山已经要把他拐去广西,略微收拾了一下东西后,往洪秀全家中走去。 確切地说,这不是洪秀全的家,而是洪秀全父亲洪镜杨的家。 洪镜杨家在村北,早年颇为殷实的家境如今逐渐破败。 拢共就七八间茅屋,竟然居住了十来口人,其中还必须要腾出柴房、牲口棚屋等,只有那厚实的墙壁,还在诉说著以往的殷实。 洪镜杨养大的子女一共有四个,长子洪仁发,次子洪仁达,三子洪仁坤也就是洪秀全,还有个女儿洪辛英嫁给了隔壁村钟氏。 此时正是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洪家人都聚集在屋前的禾坪上吃饭。 所谓禾坪,就是屋门前一块平整过的平地,是家人活动和小憩的场所。 禾坪前则是一个大池塘,方便洗涮东西,珠三角雨热不错,也能用来养一些小鱼小虾补贴家用。 清晨视线不太好,洪仁义故意加重脚步弄出了声响。 而见到他过鱼塘坎上过来,洪仁发有些訕訕的站起来,表情颇为尷尬。 毕竟这几年,洪仁义基本就没到过他们家,他们家也知道多少有些理亏,也不太来招惹洪仁义。 特別洪仁义生的十分高大健壮,性格偏激,更让洪仁发忌惮。 “阿全弟你来啦,快坐下食饭,你大嫂熬了粥。”忌惮归忌惮,但作为长兄,洪仁发不得不站起来打招呼,同时还用脚碰了碰身边的妻子冯氏。 “去,摸个鸡春来做碗蛋酒招待我弟弟,他可是稀客。” 鸡春便是鸡蛋。 用鸡蛋、薑末、米酒调製的蛋酒更是客家招待最尊敬、亲近客人的快速美食。 但洪仁义挥手阻止了冯氏,他知道,在洪秀全长达十几年科考之路的折磨下,这一家子的生活已经相当困难。 这马上要插春秧苗了,明显劳动力不足也没有钱额外请人,今天要乾重体力活,早上也是吃稀汤汤的野菜粥而不是乾饭。 “听说二伯病的厉害,我要回石厂了,走之前特地来看看。” 洪仁发没想到洪仁义是来看自己父亲的,他还以为洪仁义是来討要去年下半年钱粮的呢。 一时间,洪仁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太平天国歷史上被洪秀全提拔起来制衡石达开的蠢货王爷,此时还是个颇为老实的庄稼汉,勤劳肯干,孝顺憨厚。 “大兄还是先带我进去吧,只是不知道二伯醒了没有。”无奈,洪仁义只能轻咳一声提醒洪仁发。 洪仁发这才反应过来,到前头引路往屋內走去。 洪仁义跟在身后,目光隨意的往左边一瞟,正好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妹子正愣愣的看著他。 妹子肤色稍黑,鼻樑挺拔,大眼小口,打扮一下绝对非常靚丽,只是身材稍显单薄,少了几分韵味。 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洪仁义赶紧转过头,这小妹子不是別人,正是洪秀全去年才娶的新婚妻子赖幼妹。 第6章 仁之剑与义之剑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6章 仁之剑与义之剑 一个当过两年兵,为生活所迫进过工厂,跑过销售的二十一世纪的工科生回到了1844,面对內有韃虏占据河山、外有列强垂涎欲滴的局面,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拯救民族与百姓呢? 这个问题,穿越后的洪仁义昨天想了半夜。 最后他也没太想清楚,但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不能跟洪秀全一起混,或者说可以参加金田起义,但不能跟著太平军一起去天京。 一方面,在太平天国早期和中期,洪秀全实际上在內部没有多少实权的。 太平天国的权力一直捏在萧朝贵和杨秀清手中,整个太平军的建立,基本都围绕著这两位的提防与合作、团结与分裂。 连冯云山这个真正的创始人都拿杨、萧两人没办法,更別说洪秀全,或者跟过去的洪仁义了,难度太大。 二来,中华自周公建礼,构建起基本的伦理道德与天命之后,就没有神权的土壤。 君不见后来杨秀清为了把国家从神权扭转到世俗权,结果都原地爆炸了嘛。 杨东王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能力是非常厉害的,还是平在山客家人的心中的好大哥,他都不行,洪仁义不觉得他能比杨秀清高明多少,能扭转那种局面。 第三,则是最重要的。 目前中华的主要矛盾,是广大被压迫的、以汉族为主的各民族与满清奴隶主民族之间的矛盾,是帝国主义即將与满清这个奴隶主种族勾结起来更加残酷压榨汉民族的矛盾。 其余的矛盾,比如封建理学的腐朽,地主阶级的剥削等等,都是可以缓一缓的次要矛盾。 而要驱逐韃虏,抵抗外敌,最好的办法是搞民族主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本民族同胞,大家一起来为了这个目標努力。 此时普通汉人固然是一钱汉,但绝大部分汉人士绅官员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也不过是一钱官,连自称奴才的资格都没,完全可以先团结然后再改造。 可是太平天国的所作所为呢,它更像是一次不完整的阶级革命。 洪秀全的拜上帝为唯一真神,推翻一切所有中华旧制度,旧习俗,是衝著把汉族士绅官僚和满清奴隶主绑到一起,一同打倒去的。 它所打倒的,不仅仅是外族的奴隶统治,还有几乎本国所有中上层,甚至中偏下层在各方面的统治权与话语权。 它掀起的,是一场贫苦大眾对腐朽上层的绝望衝击,一场带著阶级性质的革命。 洪仁义浑身一麻,在这个时代,直接跨过民族主义搞阶级斗爭,还是太超前了些。 那位德意志的大鬍子导师现在也不过跟洪教主差不多大,才刚开始进行理论创作。 身处火狱,三岁就要去钻烟囱的英法工人都还没起来反抗呢,怎么都还轮不到东方来点火。 无论如何,中华大地暂时还承载不了那么远大的理想。 所以洪仁义最终决定,他能搞的,只有民族主义。 他要抓住这段时间快速歷练,拉起自己的小队伍,然后在太平天国崛起吸引满清绝大部分注意力时,在广东有所作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比如破掉叶名琛这杀人魔推波助澜的土客械斗毒计,在1853年红兵大起义的时候,在岭南给清廷一击暴击。 “阿全啊,你还好心来看我呢,我怕是不行了呢。”洪镜杨一阵悠长的低声呻吟,將思绪万千的洪仁义,拉回了现实世界。 屋內非常昏暗,隱隱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潮湿感,一股难闻的药味迎面而来,带著几分行將就木的气息。 洪镜杨在次子洪仁达的搀扶下勉强靠在床头,他颤抖著从枕头下摸出一个方布巾,然后一层层的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小饰物。 这是一根极细的,细到跟麻绳差不多粗细的银鐲子,表面斑驳不已,显得十分老旧。 “这是你伯娘留下来的,她人走了也用不上了,你拿去,权作去年该给没给的钱粮。” 洪镜杨说著,消瘦的身躯前后晃动著,好像是要给洪仁义这个晚辈行礼一般。 “今年开春家里无甚积蓄,上半年的钱粮估计要拖到下半年去了,还请阿全你多担待一些,我这老不死的日日要费药钱,你大哥、二哥和侄子们也还要討口饭食。” 洪仁义嘆了口气,他本来確实是应该恨二伯一家的,可是....,他实在是恨不出来。 若是在二十一世纪,至少生存没有危机的情况下,洪镜杨应该会是个好监护人,洪仁发、洪仁达兄弟会是他的好兄长,但在满清治下....。 哎,有小二十亩地的家庭都这么难,那些只有一两亩地,甚至乾脆就是佃农的家庭是个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这是二伯唯一的念想了吧。”洪仁义接过这个细小老旧的银鐲子。 洪秀全的母亲,洪仁义的伯娘王氏也是在1840年去世的。 当年不单有英国侵略者发起鸦片战爭,还有广州周围爆发的大规模疫病。 是年春夏之交,以血吸虫病为主的疫病席捲广州、惠州两府,遍及二十多个县,百姓死亡过万,连英国侵略军都被弄死了数十人。 洪秀全的母亲王氏,就是那个时候染病去世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洪字,我洪仁义就算再是浪荡子,也干不出拿走伯娘遗物的事。” 洪仁义將银鐲子还给了洪镜杨,然后解下了一直背在背上的布包,里面是一黑陶罐的蜂蜜,还有用油纸包的几块咸肉,这是洪仁义从他那个小家中搜出来唯一值钱东西。 “二伯不要过於担忧,我看坤哥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他现在这么做,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未来也不一定就不会发达。” “这点蜜和肉,让嫂子们加点糯米酒做成娘酒燜肉给您补补身子,您多將惜自己的身体,我家那点地,哪天去祠堂当著祖宗的面就过给你们。 二伯家人多,少了地就要没吃食,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有王家可以依靠,总比你们强些。”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洪仁义有个明悟。 在这个信息传播极慢的时代,要想更快把自己的名號打出去,吸引更多志同道合人前来聚义,那就没有比践行忠孝仁义这四个字更好的了。 世道混乱,异族横行,贪官污吏多如牛毛,山贼水匪如过江之鯽,那就更该坚持理想,坚持忠孝仁义,这样才能如同黑夜中的灯塔那样耀眼。 “不能要,我不能要!”洪镜杨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在他被儿子洪秀全气得吐血之后,这是第一次感到来自后辈的温暖。 “阿全弟,我们怎么能要你家的地,你能不记恨就已是海量,哥哥我....,呜呜呜。”老大洪仁发也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洪秀全科举失败的压力可不是洪大教主一个人在承担,而是父兄一起要面对族人各种閒言碎语甚至苛责的。 “都这时候了,还讲什么其他的,活著的人先好好活下来吧。”洪仁义可不在乎这一亩多地,堂堂穿越者不说多大成就,肯定是不可能被一日三餐困扰的。 別的不说,洪仁义以他后世的学识和见识,哪怕是跑到已经被割让的港岛,在港英政府中做个小文员,也能活得不错。 “不能要,我们不能要,如今这样就已经亏欠你太多,还要你家的地,那我们还是人吗?” 但洪镜杨一家態度非常坚决,洪仁义又劝了几句,他们还是不肯收,就在双方继续推却的时候,老族长洪镜辉赶到了。 作为洪秀全的大伯,病床上洪镜杨的大哥,早年西江艇匪的一员,洪镜辉看人看事也是有一套的。 他见洪仁义確实真心想让,於是拉著洪仁义的手说道:“老二家是有愧於你的,如今他们怎么也不会受你的地,不如....。” 但洪仁义就是要这个名声,怎么可能改变心意,於是立刻堵住了老族长话头,“人生在世,雁过留名,我真心託付,且以后父母双亲的坟塋,也还需要二伯一家代为照看。” 洪镜杨懂了,只不过理解有点偏差,他以为是洪仁义心存死志,想要去报答王家。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自己轻生死重承诺,但別人却未必把出口之言当回事。” “而且,你也不必死。”洪镜辉嘿嘿一笑,颇为欣赏的看著洪仁义,“稍安几日,我给你找条路送你去潯州府你三伯处。” 这个三伯便是老族长的弟弟,洪秀全的三叔,洪仁义的三伯洪镜淮,他在二十多年前就逆西江而上,去了广西潯州府贵县安家。 作为一个老艇匪,洪镜辉送个把人去广西躲一躲,还是没什么难度的。 洪仁义感受到了来自老族长伯父的关心,他咧嘴一笑,“谁说侄儿要去送死了,不过就是解决几个內鬼,还用不著我搭上性命!” 第7章 扮猪吃老虎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7章 扮猪吃老虎 清晨细雨飘飘,官禄布村的农夫们聚集在洪氏的祠堂外,他们扛著农具,表情各异的看著祠堂內正在进行的田亩交割。 洪家的老族长洪镜辉坐在首位,两侧是请来做见证的各家耆老。 官禄布村是典型的客家村落,居民大多姓洪,其余巫、林等姓氏基本是作为依附者角色存在的,人数不多。 所以请来的各家耆老不是这些依附於洪氏,连祠堂都没的杂户,而是同为客家人的其他村大族。 比如冯云山所在的禾落地冯家。与洪秀全一起创立拜上帝教李敬芳所在的莲花塘李家。还有洪秀全大姐洪辛英嫁的狮岭圩钟家。 “兹有立约人洪仁义,將祖遗矮岭之西旱田一亩三分,主屋天马河边水田六分,共一亩九分拨为养膳田,赠予契仔洪门阿元小郎。 一应官契、官税由洪阿元自行报官,老契则当场转赠。 洪阿元需按时节,以子之名义,祭拜、洒扫洪仁义仙逝之父母双亲坟塋,不得有误。 若有误,此养膳田收归宗祠。 正人:族长洪镜辉公。 各姓耆老:禾落地冯正全公,莲花塘李顺孝公,狮岭圩钟天义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代书:巫修元。 道光二十四年春三月,吉立!” 代书的是村里老童生巫修元,此人年轻时也做过科举梦,一直考到几乎家破人亡才放弃,流落到官禄布村后依附於洪氏,靠帮人写写算算餬口。 巫修元每念一个名字,就会把契书送到对应的人身边,让其画押,洪仁义则跟在后面,按照规矩送上红包。 钱不多,也就够买十斤糙米一斤肉,但必不可少。 冯、李、钟三家的长辈来见证那都是要担责任的,有人不执行这契书,他们是要出面解决的。 轮到自己画押了,洪仁义毫不迟疑,还顺便抱起了身边只有三岁大小的洪阿元,拿著他肉乎乎的小手沾上硃砂摁在契书上。 这个契书,是按照当下养膳田的模式擬定的。 所谓养膳田,分为两种: 一种是父母为出嫁女儿在夫家有保障送赠予的田產,相当於嫁妆,是女子的私產,若无所出需要返回娘家,有所出,则过世后就由其诞下的子女继承。 第二种是父母丧失劳动能力后,將田產分给儿子,儿子们则按照约定赡养父母。 这算是由宗族礼法监督的养老保障,同时也避免因老人偏心造成某个儿子分不到財產还要承担大量赡养义务。 洪仁义则勉强算得上后者,三岁的洪阿元是洪秀全大哥的次子,族中把他半过继给洪仁义,替洪仁义承担祭祖、血食等义务,洪仁义则把这一亩九分田直接让他继承。 之所以是半过继,那是因为洪阿元跟洪仁义的权责就仅限於承担的祭祖和血食义务,不涉及其他的。 “恭喜洪大哥,洪氏家风蔚然,出了这忠孝悌让的善举,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传为咱慕德里司的美谈呀!” 几个客家人族老大声的夸讚著,看起来很有几分要把事情好好宣传宣传的模样。 这也不怪他们,洪秀全洪教主搞了拜上帝教后,到处推倒私塾中孔子牌位,悄悄捣毁附近神社土地庙,甚至还教唆族人不拜祖先。 这在此时说声罪大恶极绝不是夸张,所以洪秀全被族长大伯赶出了洪家,冯云山也被撵了出去白天都不敢回村,洪仁玕更是被家人抓到祠堂吊起来打,差点没把命都搭上。 这些事还导致整个慕德里司的客家人名声都有臭臭的,所以几家人商议后,必须要把洪仁义的名声给打出去,好挽回慕德里司客家人的声誉。 而在门外,各家的汉子们神態各异,但基本都认为洪镜杨家捡了大便宜,洪仁义则是傻子、败家子。 哪有把两亩祖產就这么送出去的,別说两亩,两分地都不行。 但洪仁义却高兴的很,因为有了这么多家耆老给他一起鼓吹,很快他就能在客家人中声名鹊起了。 在这个信息传播极慢,口碑极重要的时代,这两亩地绝对花得值。 事情收收尾就到中午了,洪镜辉自掏腰包拿出一两银子,又从族中公库中拨出猪一口,鸡鸭十只,鲜鱼二十尾,就在祠堂外面摆起了流水席,款待各家来见证的耆老。 官禄布村洪氏一族也每家都来吃席,但他们可不是空手,宽裕的就提著米麵粮油,窘迫的则拿出一些自己做的鞋袜等手工品。 再不济就算上山现砍柴火,也不会让自己被人嘲笑为来吃白食的。 此时民眾普遍生活艰苦,有酒有肉的席面很少能吃到,因此洪氏族人都非常高兴。 男人们推杯换盏,孩子们欢快的来回奔跑,连妇人也大声的欢笑了起来。 洪仁义看著这一切,也不由得为这欢乐的生气所感染,觉得自己好像跟这群人更近了一些,跟这个时代更融入了一些。 这也坚定了他不能跟洪秀全走的想法。 歷史上太平天国势大之后,清廷对以官禄布村为中心方圆二十多里的百姓进行了残酷报復,除了在金田起义之前就跑去广西的以外,至少上千人死在了屠杀之中。 。。。。 广州城西北,东平公社公所。 东平永固的大匾额下,数员头戴斗笠,腰挎长刀,手持长矛的民团练勇挺胸凸肚的矗立著,著实很有几分威武。 这个由客家大豪王韶光在三元里抗英后建立的公社,管理面积非常大。 具体差不多能占后世广州市白云区的七成大小,至少超过十五万客家人在这里託庇於王韶光。 这些客家人中的绝不大部分又是从王韶光的家乡,即嘉应州(梅州)五华和龙川南下的。 他们只认乡党不认官,在託庇於王韶光的同时,又成了王韶光的资本和依靠。 当然,王韶光只是这些客家人中最受尊敬,最得人心的,並不是这些客家人只有王韶光一个好大哥。 东平公社中其余十几家客家土豪,也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而东平公社的公所,完全就是按照三进五开的广府祠堂模式建设。 向內三进院落,面朝五开大屋,不再是粤北赣南的客家围屋模式,显示了珠三角客家人也在不断跟广府习俗逐步靠拢的趋势。 三进最里面,王韶光北上做官后,接替掌握东平公社的王韶光长子王詔正在召开社董大会。 此人也就是洪秀全口中学问不及自己的措大,元初便是王詔的字。 “听说官禄布的洪阿全回去之后,立刻將其父遗下的一亩九分地养膳田的名义传给了族中义子,看来他確实有心为社首效劳,忠心可嘉!” 洪、李、冯、钟四家的耆老还是很效率的,洪仁义的人还没回到东平公社,名声已经先传过来了。 “是极,是极,不愧是咱们嘉应州来的客佬,有古专诸之风了!”另一个大腹便便的社董也站出来称讚。 且他一出口,附和的声音立时就大了起来,更有几个社董宛若细佬一般站在他身侧。 王詔看了正在大力鼓吹,好像他才是社首的堂伯王韶潜一眼后,迅速低下头,满脸阴云密布。 但很快他又抬起头来了,脸上阴云顷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人畜无害,充满阳光的天真。 那模样,活像一个还没有经受过社会毒打的呆萌大学生。 “这我就放心了,咱东平公社有诸位长辈,特別是二伯在,侄儿足可高枕无忧了!” 听到社首侄子这么说,自以为老奸巨猾的王韶潜也忍不住脸上浮现出了得意的神色,周围簇拥著他的社董也是喜笑顏开,继而大声吹捧。 而几张无比忧虑,欲言又止的脸,此时在烛火映衬下若隱若现,当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一副傻孩子表情的社首时,又很快化作一声声低低的嘆息。 王詔迅速环顾一圈,將眾人神色看在眼底,隨后便命人开席,他要请诸位社董吃席。 第8章 三元里黄飞鸿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8章 三元里黄飞鸿 “嘿呀!” 东平公社演武场上,韦红妹娇喝一声,將一桿红缨大枪舞的虎虎生风。 闪转腾挪间枪头如同蛟龙出海,死死盯住一个地方捅刺,次次分毫不差。 很显然,这不是花架子,而是真正的杀人技。 十五岁就接近一米七的女孩在岭南极为罕见,她比周围的男人们都要高出一圈,也比她父亲韦绍光也要高一个头。 阳光洒在韦红妹小麦色的皮肤上,是如此的和谐。 一滴汗珠从她头顶束髮红绳上衰落,滴在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晶莹四射。 “师妹好吔,真乃我们东平社的穆桂英!”王詔操著一口蹩脚的广府白话,远远的就在称讚。 周围的老广们听到喊声,脸上表情很是微妙,但王詔是社首,他们也还是纷纷上来见礼。 “眼冤鬼啊,乞人憎!”韦红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恨恨的咕噥了一句,也不搭话更不见礼,收起红缨大枪转身就往演武场旁的屋子里走去。 这一声让周围的老广都听到了,看王詔的眼神更加复杂起来。 三元里左近虽然大多被包含在客家东平公社中,但此地的居民却以本地老广为主。 他们听从公所调遣,也很少与客家人生齬,彼此之前却也还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灰色隔阂。 王詔虽然是社首,但年纪並不大,今年才不过二十五,娶妻尚未有子嗣,传言他看上了骨架大、好生养的韦红妹,一直想要重金纳为妾。 “我东平公社民团全粤知名,多赖乡亲们不辞劳苦,挥汗如雨,今日本社首带来了些半肥瘦叉烧与炒河粉,犒劳诸位乡亲。” 听到王詔带来了叉烧与河粉,刚才还有些表情复杂的老广们立刻又活跃了起来,各个上前说著好听的吉祥话,眼睛却不断往后面抬著的食盒看去。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谁也不能耽误了老广们品尝美食。 王詔则趁此机会走进了韦红妹刚才进去的演武场大屋,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王社首肯定是去见红妹的父亲韦教头去了。 远处几个装作收捡枪棒的也放下心来,开始认真捡拾。 “果然是我二伯在搞鬼,本社田亩帐册是何等重要,为何会让一个进来不过半年的帐房接触到,原来是二伯在暗中使劲。” 屋內,王詔方才脸上有些猥琐的色眯眯表情瞬间消失,眼中射出了愤怒的神色。 韦红妹也没有了方才那份溢於言表的厌恶,她小心关上门,替父亲韦绍光和社首王詔把风。 “这是一个连环套,用东平公社田產、人口帐册,罗织一张咱们以飞洒、诡寄,藏匿来偷漏税课的罪名,打击公社,打倒王家。” 王詔沉著脸,开始向韦绍光全盘托出他的发现,“等到咱们制定好锄奸计划后,再將抗英夷遗孤混入锄奸组中。 等到事发,便以苛待功臣,绝人后嗣给我,给父亲泼脏水,消耗我们家的威望,叫我家坐不稳公社总理,公所社首的位置。” 三十多岁的韦绍光身材极壮,虽然有些矮,但整个人如同铁柱般,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此人急公好义,正直豪爽,三元里抗英的导火索,就是因英军印度阿三兵企图姦污他妻子李细妹而起,因此战斗中韦绍光也总是冲在第一线。 战后论功行赏,清廷一毛不拔,甚至还要追究他的罪过,最后是王韶光保下了他,还让韦绍光掌握了东平公社最重要的武装-沙河民团。 没错,就是电影黄飞鸿中,经常与猪肉荣他们对打的那个沙河民团。 甚至黄飞鸿的很多形象和事跡,都极大参考了韦绍光生平。 “我就知道,总理被清廷调走只是第一步,解散东平公社才是官府最终的目標。”韦绍光气愤难平,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这些满洲狗,自己打不过洋人,还要靠咱们来保全广州,出力出汗的时候说的好听,洋人一退就把咱们当做威胁,欲除之而后快。” 王詔倒是没这么激昂,他嘆了口气,“谁叫紫禁城龙椅上坐著的皇帝是旗人而不是汉人呢。 君父,君父,君王非我慈父,我辈自然就是没爹的孩子,是一钱汉咯。” “那阿全怎么办,他是不是有危险?”韦红妹没有两个男人这么感慨,她只关心那个高高大大,性格古怪又有点搞笑洪师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韦绍光刚才还一脸激愤,此刻听女儿这么说,顿时满脸的不高兴,有种家里养的鸡鸭被黄鼠狼叼走的不爽。 “我来此正是为此,带著帐册跑到官府那边去的奸人固然要杀,但也不能让洪仁义出事。 他父亲是为保护总理力战而死,如果我还把他送上绝路,岂不是告诉外面,我王家无情无义不可依靠。” 王詔对著韦绍光一拱手,“洪仁义是教头弟子,红妹又与他亲近,不如以恭贺他收契仔的名义去一趟官禄布村,让他暂时不要回社。” “这锄奸队的红棍,我自会找人替代。” 王韶光是何等人,怎么会只让洪仁义在石厂当学徒呢。 是以在王家混食之时,王韶光亲自安排东平学社教师给洪仁义上课,还让韦绍光这个『黄飞鸿』给洪仁义当师傅,教他武艺。 甚至也不是单单对洪仁义这样,而是当年三元里抗英中战死的丁壮后人,只要愿意听从王家安排的,都得到了洪仁义这样的待遇,人数多达上百人。 嗯,也就是原本的洪仁义不学无术,干什么都马马虎虎,死板僵化,如果他多学一点知识就会发现,王家这个套路可不是单单的抚恤遗孤。 而是古代豪强养部曲,养死士的套路,放大一点来说,当年汉武帝的羽林郎也是一样的路数。 韦绍光眼角一跳,对於社首王詔来说,洪仁义在锄奸队出了意外虽然对王氏父子名望有打击,但这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万一洪仁义被官府逮住后,熬不过酷刑暴露了王家在团勇之內还阴养死士的事情。 对於官府来说,允许乡绅办民团是不得已但能允许的行为,阴养死士那就不可能容忍了,特別还是在天地会多如牛毛的两广。 不行,不能让洪仁义自己去躲避,万一被人卖了,搞不好王家会先灭了自己这犟种徒弟的口。 “还是我去吧,正好狮岭圩那边有人要葬到这边义庄来,红妹江湖经验尚浅,此等大事她还办不了。” “哦,哈哈哈!”王詔促狭冲韦红妹笑了起来,他只当时韦绍光不愿意女儿去跟洪仁义亲密接触。 “老豆!”韦红妹又气又羞,一跺脚打开门走出去,在外面去给他们把门了。 “二老爷那里怎么办,要不要在下找几个人暗中一併处理了。”女儿跑去了门外,韦绍光就正好跟王詔谈点重要的事。 既然已经把內奸挖出来了,自然要下狠手除掉。 王詔缓缓思考后摇了摇头,“不急,既然知道內鬼是谁就好防备了,我还要看看他背后还有没有人,怀清学社何家那边有没有参与。” “锄奸的事,韦教头继续操办,最好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你的动静。” 韦绍光点头答应,他知道经过洪仁义这件事后,本来由他这边准备的锄奸行动从真正执行的那个变成了幌子。 之后真正执行的,会由社首王詔亲自安排。 第9章 广东反贼(bushi)果然多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9章 广东反贼(bushi)果然多 韦绍光是沙河民团的教头,但沙河民团不用每天操练,官兵都做不到,你们民团却经常啸聚,也太容易引起关注了。 是以虽然是教头,但每月也就几天时间负责民团训练,其余时候他都靠种地和经营义庄生存。 呃,也可以说不是经营,因为这义庄是带著半慈善性质的。 此时珠江三角洲人口爆炸,几乎所有能开垦的土地都已经被开垦了。 但由於生活艰难,在人口大爆炸之后,依旧有大批人从粤北、赣南、湘南跑到广州周围求活。 这些外乡人很多脚下无立锥之地,跟家乡的联繫也不紧密,一旦身故连葬身的地方都没。 因此,为了避免出现尸体被四处丟弃的情况,各社的乡绅们就会出一点钱,赞助一些义庄专门帮忙收尸安葬。 当然这个安葬非常简陋,亡故后有点遗產的就搞个薄皮棺材下葬,无钱的先隨便安葬在公共坟塋中,等腐烂之后再把骨头捡起来放进陶罐,便算是往生了。 洪仁义刚出村口,立刻就被蹲守在附近的韦绍光给看到了。 洪仁义看著远处这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心里猛的一突,就像是老鼠看到猫一样,巨大的压力让他口乾舌燥。 这应该是前主遗留下的情绪,洪仁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瑟缩,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师傅。 “不错,胆气比以前足了很多,这才有点男儿样。”韦绍光满意地点了点头,扔给他一身青色的短褂和青黑色的斗笠,这是义庄伙计的常规打扮。 洪家的官禄布村距离东平公社的公所,也就是后世广州市白云区太和镇,大约有三十公里左右。 与官禄布村这样此时算是远郊不同,东平公社公所就在城边上,还属於广州城防体系中的一员。 因此越往公所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多,时不时还要经过各种奇怪衙门的税卡,甚至本地民团都会设卡以探奸的名义找过往客商弄点铜板。 广州自康熙二十年(1686)成立广州十三行,成为特许对外贸易中心之后,一百多年中发展异常迅速。 珠三角核心区(广州府+肇庆府东部)的人口也是在此时飞速暴涨的,从最开始拢共不到五十万,狂增到八百万。 如果考虑到大量流动人口根本不在官府的户籍图册上和实际统计中,这个人口可能还要增加几十到一百万上下。 急速暴增人口带来的最大问题,就是生存资源又多又少。 多,是这里活命的机会多,只要肯下苦力,赚到维持个人身体特徵平稳最低限度的热量摄入还是不难。 少,是收入能基本维持不死之后,再往上走一小步都千难万难,五马六道的各路人等都在这里挣扎求活,越往下越卷。 走了一个多小时,不到十公里路,洪仁义就看见了至少四支乞討的队伍。 他们穿著破旧的衣服,背著小包,扶老携幼沿著珠江各水系缓缓往上,渴了就直接从河里饮水,饿了四处乞討甚至偷鸡摸狗,逮到什么就吃什么。 见到村镇丁壮多,拿著武器朝他们挥舞就快速离开,遇到没那么多丁壮的就赖著不走,硬要主人拿出一些钱粮后,方才罢休。 至於官差,呵呵,压根没有,只有一些巡检司的弓兵持枪挎刀不怀好意的盯著这些流民。 韦绍光的眼睛里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因为他在这些沿河而上去广西深山中求活的流民中,发现了几个熟悉身影。 “世道不公,天不佑好人啊!” “韃子自己打不过洋人,却让咱们汉儿赔钱,庚申之变咱们出力出汗又流血,打得过英夷偏不让打,要签城下之盟。 那几百万两银子的赔款,北京城的皇帝老儿一毛不拔,全摊到了咱们广东人头上,叼他老母的臭嗨!” 洪仁义震惊的看著韦绍光,不是说清朝文字狱兴盛,稍不注意就要因言获罪吗。 这韦绍光怎么就敢在大白天,大庭广眾下辱骂满清贵族甚至皇帝! 而且周围义庄的伙计不但没有半点诧异和畏惧,甚至还跟著骂了起来,一口一个满洲狗,一口一个骚韃子。 这才是道光年间啊,广东人这么猛的吗? 韦绍光骂完,奇怪看著旁边正在『消化』这震惊一幕的洪仁义。 洪仁义心领神会,赶紧也张嘴就骂,“对,丟他老母的臭嗨! 当年这珠江口的地都是咱汉人自己的,满洲狗来了跑马圈地,好田好土都被旗人给拿去了。 庚寅之劫尚可喜这狗东西杀了咱们几十万人,最后还要咱们专门修谢恩巷,感谢他没有把咱老广全杀了,真是畜生不如!” “什么?”这下轮到韦绍光震惊了,“你是说尚可喜这老贼当年杀了咱们广州几十万人,省城的谢恩巷竟然是这么来的?” “对啊,书上就是这么记载的,师傅你....你们竟然不知道?”然后,洪仁义就二度震惊了。 庚寅之劫啊,韦绍光作为正宗老广,竟然不知道! 震惊中洪仁义仔细询问了一下,才知道眼前这些怒骂满洲狗的汉子们不但不知道庚寅之劫,也大多不知道甲申之后清军入关的残暴和全天下汉人奋勇抵抗的事跡。 他们只模模糊糊听说过扬州十日啥的,但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关於本地的抗爭,他们只知道国姓爷和岭南三忠,连在广州登基的绍武帝和大名鼎鼎的绣花针王兴,这些人都不知道。 甚至满清还无耻的宣传著他们拯救广州人功劳,把李晋王进攻两广描绘成西贼余部来祸害广东,要把全广东人杀光,幸得满清八旗天兵赶到,这才没让广州人被西贼杀绝。 真是操他妈的! 洪仁义仔细思考了一下,目前还是道光年间,虽然八旗天兵在之前的川楚白莲教大起义和第一次鸦片战爭中大大现眼,但威风还没完全消失。 同时天下也没出现太平天国之后南方遍地汉人督抚掌握重权的情况,因此清廷整体对於文化和舆论的控制,还是相对严密的。 后世能把满清的恶行曝光於天下,应该是汉人地方势力起来之后,一步一步做到的。 好嘛,果然闹革命的第一件要务就是宣传,不宣传己方的苦难和敌方的残暴,是很难把人鼓动起来的。 当即,洪仁义趁著大伙休息的机会,就在路边一个茶馆里面,將广州庚寅之劫的事情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他口才本来就十分好,做销售的嘛,放到此时简直比说书先生还说书先生。 一番声情並茂,充满民族挑动的讲述完毕,这个茅草为顶的茶馆中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全是人了。 “那叛將范承恩为了个人富贵,竟然打开西门,放清军入城,等已坚守十数月,疲惫不堪的百姓发觉,便为时已晚,只能继续在城中与韃子拼死肉搏。 时有丁有仪公,亲自登楼杀敌,其妻动员妇人运送滚石金汁,城破后丁公夫妇双双战死,唯子尚幼,藏於其母身下逃得一劫。 翌日,城中僧人组织人手前来安葬死难者,见此子尚存,匍匐尸旁,犹吮母之乳,见著无不泪下!” 一语完毕,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茶馆內外沉默的仿佛在午夜。 洪仁义也忍不住有些泪目,他轻轻揉了揉眼睛,却见往常严厉的有些古板的韦绍光脸上已然有泪水涌出。 师徒俩对望一眼,都颇有些尷尬。 正在此时,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滚出一人,他扑到洪仁义身前问道:“你说的丁公有仪,是否时任番禺县典史?” 洪仁义之所以知道这个故事,是因为实在是太著名了,后世各种论坛、贴吧中只要討论到满清的恶行,大多都会举这个例子。 “確实,丁有仪公確係番禺典史,你是怎么知道的?”洪仁义想了想,好像確实说这丁有仪是典史。 “啊呀,丁公正是我六世祖啊! 当年那个犹吮母乳的孩子,正是我五世祖,他老人家被僧人所养,长大后还俗,世居交塘,繁衍子孙。” 扑出来的人做书生打扮,已然泪流满面,他抓住洪仁义的手:“还请问贵人,是在何处得知我祖事跡,可有书本记载? 我家只知祖先英雄不屈,其他一概不晓,若能告知,定有重谢。” 洪仁义没想到,隨口一讲还能碰到正主后人,可是他关於丁有仪的资料是后世知乎看的,实在不知道是哪本书记载。 “你我都是汉家郎,都是苦难人之后,提甚钱財。”洪仁义先是大手一摆,拒绝了所谓的重谢,隨后十分为难的说道:“我也是偶然见到,实在想不起何处记载了。” 泪流满面的书生极为失望,迟疑片刻后还是客气的道了谢,他以为洪仁义是不好在大庭广眾下说出来。 洪仁义也不忍看他这副表情,心里想想,这事后世能人尽皆知,肯定是確有记载的,当即把手一拱说道:“还请这位兄台留下地址,翌日我想起来了,一定上门告知。” “好,有担当,这才是好汉子!”周围人纷纷夸讚,都觉得今天不亏,知道了以前不晓得的事情,还见证了一桩好事。 夸讚的人中,一个剑眉星目,身材高大的壮汉极为显眼,叫好几句后,他突然飞起两步窜到门外,將一个正要退走的傢伙拦住。 “我识得你,增城的壮班,家住新塘,父逝母仍在,兄弟三人,姐妹四个,大姐、二姐已嫁。” 正要遁走的增城壮班一下就定住了,脸色极为难看。 “尔若敢將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小心我李文茂腰间长刀不认人!”壮汉轻轻一撩衣服,一把钢刀握柄赫然入目。 壮班瑟缩了一下,訕訕的道:“我也是汉人呢,怎会去向满人告密。” “知道就好,你们新塘多的是会中兄弟,千万別想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威慑完,壮汉李文茂对著洪仁义一拱手,“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记得当年咱们先祖流的血,只要有人记得,只要还有子嗣续下香火,他们就不算白死,小兄弟你是好样的!” 说罢,十分瀟洒地带著几个劲装汉子离去。 这一幕把洪仁义都给搞呆住了,密码的,这傢伙怎么比他这个清穿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的穿越者还更像个反贼呢。 第10章 何时才有英雄奋起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0章 何时才有英雄奋起 经此一事,韦绍光对洪仁义改观了很多,也和蔼了很多。 “还得是王老爷有远见,当初他坚持让你们这些遗孤去塾中读书,果然能学到东西。” 韦绍光的义庄在三元里,但安葬亡魂的地点在白云山上,三元里此时已经寸土寸金,断没有隨便用来给外乡人下葬的道理。 时至日暮,两人站在白云山摩星岭上,只见远处广州城灯火若隱若现,似乎还能听见阵阵喧闹。 韦绍光手指三元里方向,神情肃穆的回忆道:“你爹是个好汉子! 他虽是一小贩,但听到英夷犯境,祸害桑梓,立刻將挑担中米麵献上充作军粮,自己手持一桿扁担,就与我们一起上了战场。 那日大雨滂沱,极为湿滑,王老爷策马前驱指挥民团作战,不料马失前蹄坠下来,一英夷头目见状,立率数十精兵前来斩將。 我等蜂拥而上拦截,你父亲冲在最前,手持扁担痛殴英夷头目,身中三銃依旧大呼杀贼,將那头目打的头破血流,不得不狼狈逃命。” 洪仁义虽然只继承了这具身体一部分的情感,但依然听得浑身战慄,眼眶发热。 “看著这广州城,你有什么感想?”韦绍光满意的看著洪仁义通红眼眶,手指远方问道。 “大好河山,沉沦日久,何时才有英雄奋起,驱逐韃虏,恢復中华,重开我大汉的天下!”洪仁义胸中波涛起伏,毫不犹豫的说道。 “你....你想造反?”韦绍光悚然大惊,他也就是口嗨骂一骂龙椅上的满洲皇帝不当人,你小子倒好,竟然心怀造反之念? “师傅莫惊,就我这乳臭未乾的样子,像是有胆子杀官造反的嘛,我只是不忿。 不忿我父拋头颅洒热血,不忿师傅捨命搏杀击退英夷保下来的土地,被官府如此糟践,我看他们迟早会把整个广东都卖给外夷。” 韦绍光听得面色沉重,脸上痛苦之色浮现,思绪回到了四年前庚申之变时。 四年前他刚回家,就听到妻子李细妹的怒吼,原来一队英夷贼军闯到了三元里他的家中,想要强暴妻子。 韦绍光怒极,当即打死一人,拉著妻子就往村后跑去。 当时一片混乱,英军一个连队的英属印度军队进入三元里奸淫掳掠,大量房屋被烧毁,妇女被侮辱,財物被掠夺。 三元里百姓忍无可忍,纷纷到村后古庙中匯聚,在韦绍光等人的带领下奋起抵抗。 半个时辰后,周围各村的丁壮赶到,人数多达上千,进入村子的六十名英军被打死十余,其余皆负伤逃出。 英军为祸已久,民怨沸腾,三元里的事情一出,各处乡绅立刻出面主持大局,匯集广州东北一百零三乡丁壮,歃血为盟,誓要杀光英夷。 而英夷得知小队被袭击,旋即从四方炮台派兵接应撤退,民团则一路追击,並围攻炮台。 但炮台英军有近千人之多,民团只有数千人,也没什么火器,根本打不下来,於是佯装败退,吸引英军来追。 英军出动数百人追到牛栏冈时,天助民团,大雨倾盆而下,周围埋伏的民团八千余人趁机蜂拥而上。 英军装备的老旧褐贝斯大雨中打火率极低,只能以刺刀对阵大刀长矛,被人数是他们十几倍的民团打得哭爹喊娘,三个多小时后方才跑回四方炮台。 再之后,三元里士绅王韶光、何玉成、林福祥等率广州东北一百零三乡所有丁壮赶到,人数多达数万,加上前来助威的老弱妇孺远超十万人。 民团到了之后也不进攻,而是分处卡死退路,要把四方炮台近千英军饿死。 英军想要突围,但民团纪律严明,数万丁壮旗进人进,一往无前,即便被英军打死打伤数百人,但无一人退缩,反而更加同仇敌愾。 英军是完全冲不出去,只能低头向满清求援。 靖逆將军奕山害怕伤了英军广州不保,他的小命也不保,便立刻命广州知府余保纯前来营救。 余保纯到达之后,利用官府身份威逼利诱,方才遣散民团,活了那近千英夷。 韦绍光陷入回忆之中,洪仁义也把这具身体听说的信息与后世记载一一比对。 然后洪仁义得出一个答案,那就是千万不要相信后世所谓的记载,特別是维基百科上的內容,那已经近乎赤裸裸的污衊。 想当初,三元里匯集民团数万,又是诱敌深入,又是天降大雨抹去双方武器代差,英军还花了三个小时才跑回四方炮台。 你告诉我,这场长达数个小时的战斗中,一群以爱尔兰人和印度阿三为主的英军,能在大雨中以冷兵器於陌生的环境里硬抗数万人围攻,只战死了十余人? 难道休.高夫带领的英军人均阿斯塔特? 二流英军要是都能成为阿斯塔特,就不会被南非的祖鲁人一战打死上千人了。 当然,三元里百姓是骤然匯集,此前清廷对地方採取严防死守,基本上也没有多少民团存在,是以广州附近的百姓战斗力是比不上祖鲁人精兵的。 但也绝不至於数万人围攻几百人,四五个小时就打死十来人。 后世很多『生物』之所以极力压低三元里的战果,不过就是想否定人民群眾在反帝战斗中的勇气,就是为了打压汉人奋起反抗的成果。 他们就是想神话西方白皮,將中国人塑造为低等民族。 你看,中国人占了这么大的优势,十万人也就打死了几个白皮洋大人,且还不知羞耻的大肆宣扬,太丑陋了! 而实际上,虽然三元里民团在这场战斗中付出了超过千人的死伤,英军也战死七八十人,受伤了二三百。 不然作为侵略者,英军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到去求满清出面解救。 “当年在四方炮台,朝廷为了討好英夷,怕他们以此为由进攻省城,对我们一百零三乡民团许下了大量好处,包括赋税减免,抚恤伤者,奖励有功等等。 结果等我们如约散开,朝廷却故意放纵英夷前来报復,我们一百零三乡民团只有鸟枪数百杆,哪敌的过英夷全员自发火銃和西洋大炮。 自茭塘而上,大埔、鹿步、新塘等地民居被毁数千户,罹难者上千,英夷三千余人一路烧杀掳掠,民团抵挡不住,只能恳求官府救援。” 洪仁义当然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於是官府以你们挑起事端,致使英夷入侵为藉口,取消了原本许诺的好处不说,反而將赎城费和赔款大部分摊派到这一百零三乡百姓头上。” 后世歷史书上没有说的就是这个,三元里抗英之后,百姓迅速被满清政府出卖,他们纵容英军前来报復,毁坏稻田数千亩,焚毁民居数千家。 第一次鸦片战爭一度变成了入侵的英军和广东民团的战爭。 其后的广州赎城费和鸦片战爭赔款也往这一百零三乡狠狠摊派,以至於周围百姓户均要承受四十多两白银,人均超过八两的额外支出。 这造成的严重后果,就是从此广州郊外百姓极不信任清廷。 以及1842、1843中,当年出面抗英的一百零三乡爆发大规模瘟疫和饥荒,超过三百户自耕中农被迫卖地成为佃户和流民。 光是1843年一年,因为活不下去,只能外出乞討和去往广西深山搏命的三元里左近百姓就有一千五百人之多。 方才洪仁义他们看见的那些让韦绍光面露痛苦之色的流民,就是其中一些。 洪仁义穿越前想过满清有多残忍和野蛮,但这会还是被震惊到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政府,才会借著侵略者的手来残害百姓,以达到稳固统治的目的啊! 第11章 那个热烈的身影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1章 那个热烈的身影 “师傅,你能让我进公社的銃炮厂吗,我想要造点防身的小玩意。” 三元里的事情一捋清楚,洪仁义豁然开朗。 为什么王家要组织锄奸队,为什么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要瞒著韦绍光加入锄奸队,一切都清清楚楚了。 原来自三元里抗英中清政府出卖广州周围民团的举动后,间接促使广东百姓不再信任官府,转而以族群,家族为单位自治。 这导致抗英领袖王韶光,何玉成,林福祥等士绅纷纷转而成为了乡民自治的领袖,他们创建公社,接管了满清在很多乡村的治理权。 譬如王韶光的东平公社,管辖人口超过十五万,有自己的兵工厂。 1842年阻止英法使者进入广州城的运动中,东平公社出动民团一万一千四百余人,其中能编伍作战,放銃使枪者五千五百,已经初步成军。 何玉成的怀清学社虽然不能出动这么多民团,但他联合了大量广府乡绅同气连枝,直接夺取了官府的財权。 以至於在后世广州增城和东莞等地,要是怀清学社不配合,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满清官府都动员不了。 且广府人有钱有路子,他们装备远比东平公社更精良。 其中怀清学社的兵工厂最为可怕,他们甚至能製造接近英军现役水平,至少不属於拿战时期的六磅野战炮。 歷史上湘军和太平军都曾到广东高价求购,曾国藩的第一支炮队,就是买的这种广东大炮。 面对这种情况,满清官府自然不会容忍,因为照这么下去,最多十年这些乡绅就要成为广东的主人了。 第一个打击的目標就对准了领头的东平学社。 1842年底,满清朝廷突然將学社创建者王韶光的知县虚衔实授,调往几千里外的山西泽州凤台县(晋城)任知县。 等到王韶光一走,广州府的府县两级行政机关立刻开始加大力度催缴东平公社范围內应缴的钱粮,摊派的赎城费和赔款,逼迫东平公社百姓卖儿卖女,企图一举瓦解。 这直接导致了1843年三元里数十个村堡大饥荒,三百多户自耕农破產,数百人饿死,一千多人只能离开家乡外出乞討。 但这並没有压垮东平公社,反而让百姓更加痛恨朝廷,更加团结。 一计不成,由时任广州知府刘开域敲定再出一毒计,即从內部收买软弱分子,將熟悉田亩帐册的专业人员安插到东平公社內部,窃取公社的核心秘密。 这一招果然奏效,在內应王韶潜等人的协助下,官府安插的內奸很快掌握了公所的户籍、田土名册,並交给了官府。 而官府则准备以此为凭,来个彻底的大调查。 就东平公社这种组织,本来就是民间与官府博弈的產物,偷税漏税,隱瞒田產等属於基本操作,只要调查,就一定会出事。 不过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安插几个內奸官府可以做到,但调查东平公社可不容易。 因为东平公社是广州东北最大的地头蛇,那上万民团可不是闹著玩的。 不管是南海、番禺的县衙衙役,还是广州府的府衙衙役,才不会为了上官的想法就去跟东平公社火併。 他们都是本乡本土的,到时候上官走了,倒霉的就是他们。 不过东平公社也不能一直拖下去,广州知府要动公社有些困难,但如果广东巡抚程矞采,甚至两广总督耆英下定决心,调来外地绿营或者水师,东平公社就肯定扛不住。 是以,王韶光的儿子,东平公社社董王詔就秘密组建了锄奸队,准备去广州刺杀那几个掌握了公社秘密,且被官府保护起来的內奸。 不想,这事照样走漏了风声,没什么社会经验,甚至武力值也很一般的洪仁义被安排成为了那个负责执行的人。 一来可以使刺杀无法落实,二来可以破坏王韶光父子的威望。 韦绍光以为洪仁义打造武器是还想执行锄奸任务,於是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阿义,你不要倔强了,那几个帐房先生现今住在靠近满城的地方,四周都有兵丁守卫,岂是等閒就可以刺杀的。 我已经跟社首讲好了,他会安排另外的人去,你就跟著我在这白云山上多呆一段时间就行。 我知道你想报仇,但不急在这一会,而且你老豆在天之灵也肯定不会希望你冒险的。” 韦绍光以为当初洪仁义瞒著他参加锄奸,就是想要给父亲报仇。 保卫家乡战死本是无上光荣,满清政府却褻瀆並出卖了这份光荣。 没有抚恤,没有褒奖,战死的洪仁义之父甚至成了挑起外衅的罪人,这任谁都接受不了。 洪仁义没有反驳,他淡淡一笑,“多谢师傅的提醒,在山上躲一躲確实有必要。 不过就这么呆著也太无聊了,正好徒儿也喜欢研究一些枪炮刀剑,说不能还能给公社做点贡献呢。” 韦绍光听洪仁义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了,他想了想,也觉得要把洪仁义这种躁动期的小伙子关在白云山上確实很困难。 “那行,銃炮厂的李总办是红妹的二舅,我跟他说一声,让你去銃炮厂当学徒。” 红妹...。 洪仁义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靚丽少女的身影,四年前他被王家安排跟韦绍光习武的时候,娇憨热情的红妹就跟他形影不离,还特別喜欢捉弄他。 当然红妹也经常偷了家里好吃好喝的来跟洪仁义分享,闹得师兄师弟们没少起鬨。 『这小丫头看来是对这具身体的原主非常感兴趣啊!』 洪仁义美滋滋的想著,脸上不禁露出了曖昧又得意地笑容。 “你小子,在想什么呢?” 阴冷地话语把洪仁义嚇了一跳,抬头一看,韦绍光脸色黑的都快滴出水了,蒲扇大的手掌微微上抬,看上去半句话说的不对就要赏他两个耳光。 “阿义哥!”就在此时,熟悉的娇憨声音响起,一个高挑的朱红色身影瞬间从道路左拐处蹦了出来。 “走,黄师兄钓了好大一条白鱔,咱去清蒸了。”韦红妹蹦蹦跳跳的晃动著手里的小陶罐子。 “看,我这里有上好的shi(豉)油!” 豉油就是酱油,白话发音接近为shi。 韦家不是客家人而是正宗老广,吃东西喜欢用豉油增加风味。 “哈哈,好!”洪仁义不知道怎么的,看到红妹就觉得说不出开心,“清蒸白鱔,点豉油。” “那要不要老夫给你们去弄点上好的菜心,再来个白灼菜心点豉油解腻啊?” 韦绍光肺都要气炸了,方才还担心洪仁义的他,此刻恶狠狠地盯著洪仁义。 “好啊,好啊!”韦红妹好像丝毫没注意到父亲快气爆炸,竟然非常开心的答应了。 韦绍光眼前一黑,这下是真有点破防了。 但红妹马上跳到父亲身边,挽著他的胳膊,“我才不会让老豆你去呢,阿义哥你们去找黄师兄吧,菜心就包在我身上。” 说罢,韦红妹將手里的豉油罐子交给了洪仁义,冲他眨了眨眼就后蹦蹦跳跳的走了。 洪仁义心虚的低著头,不敢去看韦绍光。 韦绍光冷哼一声也不说话,背著手就往山下走去。 第12章 有个能依靠的岳父也不错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2章 有个能依靠的岳父也不错 白鱔就是河鰻,自唐代起就是中国人最喜欢的美食之一。 广府人作为早期到岭南定居的汉人,大部分人祖先都是隋唐时期南下的,因此將这道流行於洛阳的美食带到了岭南。 洪仁义熟练地用刀尖对著白鱔脑袋一击,瞬间就夺去了这条大河鰻的生命。 隨即从颈下转圈划一刀,用手指抠住皮向下一翻,便將皮也去掉。 再用剪刀去鰭,用筷子从颈下插入腹內,轻轻一绞就顺利扯出內臟,待鱼冲洗乾净后,便切成小段,划出十字花刀便於入味。 此时小门小户没有香菇、冬笋等稀罕玩意,洪仁义就用干虾米代替香菇提供特殊香味,將萵笋焯水去除生菜味代替冬笋。 隨后再把火腿、猪油切片,与虾米、萵笋等一起跟切好的白鱔段在盘中放好。 最后一步就是调酱汁了。 此时做菜最大的问题还不是食材不常见,而是没有味精。 这种带来极致的鲜味调料在后世相当廉价甚至被污名化,但在一百八十年前,只能靠各种高档食材,费极大人工熬出来。 洪仁义和韦绍光他们可吃不起。 因此只能简单以薑末、醋、盐水、米酒弄了个简单的酱汁,隨后淋在白鱔上。 大火旺蒸十分钟,鲜美的清蒸白鱔出锅了,韦红妹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鲜香滑嫩,既能吃出白鱔的鲜甜,又能品尝到酱汁带来的丰富口味。 “阿义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真好吃,比我阿母做的好吃多了。” 韦红妹看向洪仁义的眼神都要拉丝了,这小姑娘最是贪吃,不然也不能长这么高个。 要知道此时岭南男性普遍在162到165之间,而韦红妹一个女孩子已经快170了。 黄师兄尝了一口,也禁不住大声称讚,“阿义师弟,想不到你还藏著这一手,省城的大师傅也不过就这样了。” 其余几个师兄弟嘻嘻哈哈的笑著,先给师傅韦绍光夹了一碗,隨后便一抢而光,竟然一块都没给洪仁义留。 蔡师兄哈哈笑著说道:“阿义能把白鱔做的如此美味,想来平日里没少享受,你今天就让让我们吧。” 韦红妹看见洪仁义没有吃到,急得眉毛都竖起来了。 可是人这么多她又不好表现得过於明显,只好把碗藏到背后,走过来用肩膀碰了碰洪仁义,示意她碗里还有两块。 韦绍光本来正大快朵颐,这白鱔確实好吃,鲜得他眉毛都要掉了,但一看到女儿这样,脸立刻就板了起来。 “阿义,你洪家几代人都没出过什么好厨子,这手艺你是从哪学来的?” 这个时代可不像后世,后世你隨便打开一个app,大把大把的国家级大厨教你做菜,虽然肯定学不到精髓,但照猫画虎也能弄个几分相似。 但在此时,哪怕一道不算太特色的菜式,那也是厨子的不宣之秘,甚至是可以传给子孙,保证子孙饭碗的祖传秘技。 有些学徒给师傅干上几年活,也不一定能得到真传,是以韦绍光还以为洪仁义从哪得到了传承。 “师傅,我就喜欢琢磨这些,以前是不知道水平如何不敢献丑,现在看来大家都很喜欢,那以后阿义就天天做给你和红妹以及师兄们品尝。” 穿越前那个叫冯全的洪仁义有两大爱好。 一是动手能力强,他十一二岁的时候,家里的电视、收音机、录音机、录像机坏了都不用去修理铺,大部分小毛病洪仁义自己就能搞定。 他从小就对这些感兴趣,动手能力强,因此大学的专业也是机械工程。 第二就是嘴馋,毕业后收入不够,无法支撑长期下馆子大鱼大肉,但又想吃好吃的,便只能自己去菜市场买来周末犒劳自己,所以锻炼出了不错的厨艺。 韦绍光哪里肯信,谁能这么无师自通,那岂不是天才,可是他仔细想了想,又实在想不出洪仁义能去哪学来厨艺。 而另一边,洪仁义这话说的颇有些像是女婿在討好老丈人一般,一群师兄弟立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起鬨,把韦红妹都羞的跑进屋里去了。 洪仁义则咧著嘴,露出一副傻乐的表情。 这具身体原主不知道是性格偏狭,还是没有觉醒男女之事,对韦红妹从来都是不冷不热。 但穿越来洪仁义可太知道这姑娘的可贵了。 那句歌词叫什么来著,『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 人这一辈子,能真正遇到这种真爱的又有多少,特別是这种青年时期不掺杂任何利益的爱情。 且从利益角度来说,洪仁义想要弥合广东的土客衝突,让他们联合起来把斗爭的矛头对准满清,也需要他娶一个广府姑娘。 不然他自己是客家人,另一半也是客家人,广府人能信任他才怪。 至於韦绍光嘛,那就更重要了。 他可是歷史上黄飞鸿故事的原型之一。 嗯,黄飞鸿確有其人,但他的很多事跡,特別是以民团总教头的身份与官府周旋,对抗为非作歹的洋人等事跡,至少三成都来自韦绍光。 此时的韦绍光不但是沙河三千民团的三大总教头之一,而且徒弟遍四方,光是在江湖上有名號的就有四十七人,號称沙河五十虎。 比如眼前的黄师兄,这位『猪肉荣』专门向广州府供应生猪,还是三合会某堂口的中坚力量,一声怒吼,隨时能拉起上百號手持刀剑的道上兄弟。 还比如蔡师兄,他是佛山人,在佛山铁匠行业中,那也是提起来別人多少要卖点面子的。 远处那个看似憨厚的叶师兄其实是个凶狠的菜霸,东莞那边每天卖进省城的菜蔬瓜果中,超过两成都是他们负责贩运。 什么,你不想让他们运? 那弟兄们就要拿起大刀,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衝进你家,把你斩成七八块了。 正在调笑的周师兄则在外面开馆授徒,弟子中有大量西濠口的码头工人。 去年潮州帮和顺德帮在西濠涌械斗,导致四十多人死亡,官府无法制止。 最后还是靠广佛两地二十七位有名望的武师介入调解,双方才摆酒言和,周师兄正是这二十七位有名望的武师之一。 洪仁义要是能成为韦绍光的女婿,这些人脉都会在他一步步壮大中,为他提供极大助力。 韦绍光在远处看著洪仁义跟师兄弟们笑闹成一片,神情若有所思。 原本他確实不太喜欢洪仁义。 不单因为洪仁义是客家人,跟他们这些老广天然就融不到一块,还因为洪仁义性格偏狭,行事鲁莽。 除了练武还算勤勉,天分也有一些以外,其余几乎无可取之处。 但现在看来,似乎性格有了极大变化,竟然能跟以前他绝不会靠近的师兄们打成一片,如果.....。 韦绍光在心中嘆了口气,他今年三十七岁,七岁习武,二十二岁就能自立门户开馆授徒。 巔峰时期门下弟子常年有上百人,惠州,肇庆,甚至高州、潮州、韶州都有人慕名前来拜师。 在这个普通人一辈子连村子都很少出的时代,弟子遍布各地,是非常厉害的人脉。 君不见那些有学问的儒者,一旦科举不顺就回乡大肆收徒嘛。 具体技艺不同,但走的路径是一样的。 只可惜,他两个儿子都不出彩,全是那种习武只为不被欺负,抡锄头比使枪棒似乎更顺手、更合自己心意的老实孩子。 如果洪仁义真是个敢闯敢干的,人品后续考察也能过关,那他这几十年打下的人脉交给女婿来继承,也未尝不可。 毕竟浪费可耻,有用的时候不抓紧利用,等他老了这些徒弟还会不会这么尊敬他这老师,那就不一定了。 第13章 这也能勃勃生机?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3章 这也能勃勃生机? 柯尔特转轮手枪出现的非常早,大约1835年就有了雏形,甚至目前塞繆尔.柯尔特本人也都还正值壮年。 这位美国老兄生於1814年,刚好三十岁,比生於1828年,今年十六岁的洪仁义大了十四岁。 但洪仁义想要仿製的,或者说他手机视频中介绍的,不是生產於1835年,由柯尔特本人亲自设计的前装式柯尔特转轮。 也不是塞繆尔.柯尔特去世后才出现的柯尔特m1871和和1872。 m1871非常怪异,只有四发弹容量,杀伤力不足,实用性低,差点没把投资人坑破產。 m1872弹容量提升到了六发,但在击发和密封性上有很大问题,属於黎明前的黑夜。 终於,到了1873年,黎明来临。 柯尔特公司在当年推出真正有划时代意义的柯尔特单动转轮式手枪,那就是被称为和平製造者的柯尔特m1873。 这玩意就是美国西部片中常见的居家旅行必备品,米利坚居合的天选神器。 所谓领先十步是先烈,领先两步是先进。 在此时的1844年来说,柯尔特m1873就是领先两步的先进。 不过即便按照视频上的操作来,难度也还不小,能不能搞出来,还真要看东平公社那个兵工厂条件怎么样了。 因此没过几天,洪仁义硬是缠著韦绍光,来到了位於白云山的东平公社銃炮厂。 不过眾人一去,就吃了个冷脸。 銃炮厂的李总办身材还挺高大,穿著一身青黑色长袍,左手缩在袖袍中,脸上还带著一方面巾,看起来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看著姐夫韦绍光来了,李总办也不怎么言语,只是淡淡打个招呼,就闭口不言了。 只有看见后面娇憨的外甥女韦红妹时,脸上表情才有了几分生动。 “这是我徒弟阿义,办事得力,够醒目!”韦绍光先是把洪仁义小小吹捧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对銃炮有些兴趣,我带他来看看。” 似乎....洪仁义总觉得韦绍光似乎有些怵这小舅子,言语明显没有跟徒弟们谈话那么顺畅,脸上表情跟正在便秘一般。 “有兴趣?我对白花花的雪花银也很有兴趣呢。” 果然,洪仁义的感觉是正確的,李总办那是一点也不给姐夫面子,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颇有些不耐烦。 “我这是銃炮厂,到处都是硝石、硫磺,一不小心就要伤人,要么就是贵重的西洋机器,坏了修都没法修,就不是让人隨便看看的。” 韦绍光脸上有点掛不住,他看了一眼洪仁义,害怕这个原本气量就小的徒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他转头才发现,洪仁义脸上没有一点不乐意,甚至还有点傻乐样子。 对於李总办这种人,这种说话非常不好听,除了工作,一切其他事情和人情世故都嫌烦的技术宅,洪仁义可见过太多了。 他是工科生,还是机械专业的工科生嘛。 这一行里面別的人没有,这种事给办但是话难听,最不愿意別人打扰他的怪人,比比皆是。 而且一般有这种脾气的,基本都有点本事。 “二舅,你就让我们看看嘛,阿义哥真的很聪明的,而且他很会做饭食哦,你让他看看,明天我让他做蒸白鱔和白斩鸡孝敬你。” 姐夫面前可以板著脸,但面对娇憨的外甥女,李总办的冷脸没有维持五秒钟,立刻烟消云散。 『死老广,说別的听不进去,一告诉他有好吃的,立刻就心动了。』 洪仁义暗暗吐槽,他明显看见韦红妹说清蒸白鱔和白斩鸡后,李总办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晚辈厨艺没有红妹说的那么好,但也还过得去,还请二舅赏脸。”洪仁义打蛇隨棍上,赶紧出口把这事给定下来。 “老夫什么人,岂会贪你几口白鱔,几块白斩鸡,这都是看红妹面上。”李总办兀自还嘴硬了几句。 果然是个不会说话的,把一边的韦绍光气的脸色黑黑的,感情外甥女有面,他这姐夫哥一点面子都无唄。 李总办也不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两腿一迈,也不招呼韦绍光,径直往前面走去了。 洪仁义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看师傅的窘態,老老实实走在最后面。 说是銃炮厂,实际上远不如后世东莞一个小作坊,唯一让洪仁义欣喜的是,厂里居然有一台產自美国的水力鏜床。 这李总办还真没吹牛,这种工具机应该是目前欧美最常用的那种,水车驱动,大约能有八十马力,鏜杆可调节,精度高,公差大概率小於0.01英寸。 有了这玩意,製作柯尔特最难的枪管问题,就能解决了,顺带还能解决大部分零件製造的难题。 “massachusetts-springfield armory。”洪仁义的英语不算太好,但依然可以將水力鏜床上已经有些模糊的英语拼出来,然后他立刻知道这代表什么了。 大名鼎鼎的美利坚麻萨诸塞州春田兵工厂! 这斯普林.菲尔德一出口,不但韦绍光父女震惊了,李总办脸上的冰山顿时就融化了。 虽然隔著面巾看不到具体变化,但四周的空气顿时就变得一松,李总办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竟然识得夷文,那我考考你,可知这麻纱朱色州在何处?” 李总办本属於何玉成那边的怀清学社,也是正宗老广並非客家人。 他之所以会来客家人为主的东平公社,完全是王詔求韦绍光挖过来的。 怀清学社的兵工厂都能造野战炮了,技术力量比东平公社高出太多,因此其他学社的兵工厂都喜欢去挖墙脚。 “麻萨诸塞州在北亚美利坚州东部,应该是当年独立战爭时期的新英格兰十三州之一,我记得他们首任大统领是唤作华盛顿。”洪仁义当然知道,回答了一点都不磕巴。 “好,果然有点见识,还知道弥利坚国乃是从英圭黎国分裂而来。 这泉田局便位於麻纱朱色州,乃是弥利坚国最大,也是技术最好的兵工厂。” 见洪仁义能答上来问题,李总办再也无復之前的冷麵,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洪仁义一见这样,也彻底明白此人虽然性格古怪,但遇上有共同语言者,还是非常好沟通。 当下,洪仁义为了彻底结交李总办,有些卖弄的说道:“麻纱朱色州,泉田局,这是魏源魏先生所著海国图志音译的吧。 spring確实有泉水的意思,但译为春日更为合適,窃以为春田局比泉田居听起来更为美妙。 若译为春田局,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便会犹在眼前!” 洪仁义当然不知道春田兵工厂的春田二字,其实后来日本人翻译的,春田也不一定就比泉田好听,他不过是想以此卖弄,震慑李总办而已。 李总办果然被震慑到了,他目瞪口呆的看著洪仁义,破天荒的抖索著手,向他一拱。 “不知尊驾仙乡何处,家中哪位老大人跟魏大人相识?” 第14章 当李鬼遇到李逵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4章 当李鬼遇到李逵 洪仁义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他能想到的开眼看世界第一人,就是上了歷史教科书的魏源。 而在洪仁义的认知中,能上歷史教科书,还大书特书作为考点的,那肯定是歷史上同时空中响噹噹的人物,著作也肯定火遍大江南北。 呃,也许这个认知没错。 但在1844年这个节点上,魏源有点特殊。 此前魏源虽然已经算得上是比较有名,在广州和江南都以半官方的身份参与过鸦片战爭,但魏源本身的名望和地位,並不算很高。 甚至魏源目前才刚刚参加完会试,也就是考进士的考试,他高中二甲第十九名的皇榜都还得一个月后才会放呢。 相应的,那本中国人开眼看世界第一书《海国图志》,在去年年底才基本完稿付梓,且只有五十卷。 要到1847年才会增加到六十卷,1852年才形成一百卷的最终完整版。 也就是说,以此时的信息传播水平和出版速度、水平与价格,海国图志只有在极小范围內才开始流传。 別说李总办这种的,就是一般的官宦之家,也就是那种父祖辈没出过知府以上官员的家庭,都很难拥有一本。 更绝的是,洪仁义在那不由自主学著常凯申念叨『勃勃生机』,更加重了这种误会。 原来魏源虽然是湖南邵阳人,可是在二十六岁时全家移居江苏扬州,此后儼然成为了一名江南士人,连死后都没归葬家乡,而是葬在杭州。 洪仁义那明显带著江浙口音的勃勃生机,正好让李总办误会了。 不过此时,最傻眼的不是李总办,而是韦绍光父女两个,因为他俩根本搞不懂李总办和洪仁义在说什么。 满清治下的百姓在教育方面能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远不及此前歷朝歷代,百姓们在这方面的认知,表现的如同后世米利坚红脖子一般。 美利坚的红脖子享受著快乐教育,以至於稍微复杂一点的词都听不懂,跟他们谈话,需要把所有的词汇都换成最基础,仅能简单表达意思的那些才行。 这时候满清也一样,韦绍光父女都几乎没读过书,平常的对话他们没问题,但什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就太超纲了。 震惊中,韦红妹眼神更加火热的看著洪仁义。 四年前她才十一岁时,洪师兄就是她的好哥哥,带著她上树逮鸟,下河摸鱼。 在一群比她大得多的师兄中,只有洪师兄与她年纪相仿,愿意陪著她疯闹,能真正走进她的世界。 女孩子总是很早熟,原本的洪仁义还没感觉到什么,韦红妹却情竇已开。 即便父亲韦绍光不太看得上洪师兄,但红妹一直坚信那是父亲不了解洪师兄才產生的误会。 洪师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厉害的。 现在果然如此,连二舅这样的怪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了。 不同於韦红妹的多情迷眼,韦绍光是震惊兼疑惑,他实在不明白洪仁义这些从哪学的,难道社学中叶夫子这么厉害,都学贯中西了? 可要是这样,叶夫子怎么会三十多了才堪堪考中一个秀才,此后再无寸进呢? “姐夫你方才说他是你的徒弟,可知这位小郎君是何处人士?”李总办反应过来可能韦绍光是没听懂后,换了一个说法。 “什么小郎君,什么何处人士?”韦绍光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舅仔李总办非得问这个干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阿义是官禄布村洪氏的子弟,他父亲你知道的啊,就是红毛之变中痛打英夷头目,受銃所伤殞命的洪镜琛。” “啊!”极度震惊中,李总办脱口而出,“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脑子一根筋,瞻前不顾后,往左失了右,癩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洪阿全?” 韦绍光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也算是个老实汉子,一般从不在背后说人是非,实在是看不惯女儿把洪仁义当个宝,才在酒后吐槽过。 这下被人当面捅出来,直接就恼羞成怒了。 “口无遮拦的东西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 韦绍光双拳紧握,杀气腾腾的看著李总办,仿佛只要李总办敢再乱说一句,立刻就得挨一顿好打。 “你怎地凭空污人清白,我是阿义师傅,最是疼爱他,怎会说那些话!”双眼冒火的韦绍光继续强行挽尊。 这下轮到李总办害怕了,看著已经暴走的姐夫,忽然想起了十来岁时被他一双铁拳镇压的恐惧。 不过自从学得技艺之后,李总办自觉是读书人,在心態上已经超过韦绍光多时,是以此刻哪怕有些害怕,但还是拉不下脸来说句求饶的话。 这可把韦红妹给急坏了,她看著老豆好像要去痛打老舅,又看见洪仁义脸崩的紧紧的,以为洪仁义已经气的说不出话来。 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先去安慰谁,泪珠只在眼眶中打转。 就在此时,洪仁义突然看向韦红妹,腮帮子高高鼓起。 “呱呱!呱呱!” 两声蛤蟆叫,学的活灵活现。 “噗呲!”反差太大,韦红妹一时间没有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隨即,这个已经十五岁,在此时来说完全可以嫁人的小姑娘明白过来了,她羞红了脸,恨恨的一跺脚。 “阿义哥,你欺负人!”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韦绍光也差点没绷住,他强忍著继续黑著脸,仿佛对空气说了句『我去看看红妹』隨后也赶紧跑了出去。 猴赛雷! 好掂! 李总办服了,他崇拜的看著洪仁义,这脑瓜子怎么长的,竟然能想出这样绝妙化解尷尬与矛盾的办法。 与眼前看起来乳臭尚乾的洪仁义比起来,他这小三十年,就跟白活了一般。 沉默片刻,尷尬的李总办选择岔开话题,他抚摸著那台宝贵的,直接从米利坚麻萨诸塞州春田兵工厂运来的水力鏜床,带著无限的回忆说道: “此水力鏜床,乃是红毛之变前夕,时任两广总督的林文正公,花重金从米利坚国商人处购来。 原本是想自造燧石火銃抵御英夷大兵的,结果....,哎!” 李总办长嘆一声,“一心保家卫国,一心为民,却落得流放伊犁的下场,数年心血完全白费。 当时魏源魏先生就在林文正公帐下为幕僚,奉命招揽人才研习西洋技艺。 我则跟你那三哥洪仁坤一般,屡试不第,被人嫌弃。 但天叫怜见,误打误撞中竟然侥倖选入,得魏先生当面授课,学得西洋算学、化学、地理、风俗、夷文等,方才有今日立足之本。” 洪仁义恍然大悟,原来是李鬼撞到李逵了。 他本想拿魏源和海国图志来自抬身价,结果却迎面撞到了魏源的半个弟子。 “海国图志此书的资料,我亦曾出力一二,魏师也曾允诺成书后教授我等,但人算不如天算,林文正公被问罪之后,魏师被勒令回乡,之前一切都无法兑现了。” 李总办神情变得极为萧索,他看著洪仁义,嘴角露出一丝我看穿了你的笑容,“说说看,你的夷文与见识是跟谁学的?” “是东莞白沙寨的董宪超,还是新安沙头圩的张贤齐,亦或是番禺蕉门的莫征。 嗯,应当就是莫征了,他当年最得魏师看中,赞其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想来现在只有他还能得到刚付梓的海国图志了吧。” 李总办越说,酸味愈加浓郁,看起来他当年在魏源办的那个类似补习班里面,並不是怎么突出的一个。 不过很快,洪仁义的眼睛亮了。 听李总办这话,广州周围还存在一批被魏源教了好几年,粗通欧洲数学、化学和机械的人才,这可真是宝贝啊! “红妹,你去找黄师兄弄点上好猪肉来,今天我给你们做蜜汁叉烧,再去叶师兄那里弄点最好的菜蔬。” 红妹果然没跑远,甚至就在门外偷听,小馋猫听到洪仁义又要做好吃的,忙不迭出声答应。 “师傅,把你珍藏的梧州蛤蚧酒也弄一坛来吧,我弄几个好菜,跟二舅好好喝一顿。” 捨不得孩子套不狼,洪仁义看得出来李总办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倾诉,正好来点好酒好菜,一次性把他知道的掏空,方便以后逐步计划拉拢人才。 韦绍光也果然在听墙根,闷声闷气的在外面答应了。 第15章 难道现在就有革命党了?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5章 难道现在就有革命党了? 此时交通基本靠走,是以要猪要菜不可能跟后世一般马上到,洪仁义就顺势呆在兵工厂里走走看看,等待食材上门。 而看到洪仁义这么不见外,连韦绍光父女都能使唤,又看到外甥女看著洪仁义那双眼放光的模样。 李总办也知道洪仁义基本就是他未来的外甥女婿了,態度不似之前那么冷淡。 两人攀谈了一会,李总办也算是敞开了胸怀,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洪仁义这才知道李总办性格如此古怪,实在是受到的打击有点太大。 四年前第一次鸦片战爭时,他跟隨魏源为抗击英军出力,是获得了半官方身份的。 两广总督林则徐甚至准备在击退英国人之后,就在广州大办洋务,要引进西洋的技术,特別是军事技术武装自身,保家卫国。 如果这一切顺利,李总办这些人就是未来开枝散叶的火苗,个个都有八九品官甚至更高的前途。 对於出身农家,科举一途还不如洪秀全洪大教主的李总办来说,这就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了。 结果这一切,隨著林则徐的被贬斥完全成了泡影。 李总办受此打击心如死灰,一度在江门蹈海自尽,被家人救回来之后,脾气也彻底变得极为古怪。 “世道不公,上有昏君,下有奸臣,我中华要遭劫难了。 因为旗人不会管咱们汉人死活的,他们只会继续出卖我们,向任何可以把他们打翻在地上的洋人出卖汉人,只为保住他们旗人的荣华富贵。” 洪仁义听到李总办的痛斥,嘴巴张得更大了,比韦绍光等人痛骂丟皇帝老母的臭嗨还要震撼。 因为这话不是骂人那么简单,而是到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阶段,一种看穿了未来歷史走向的智慧。 这绝不是眼前这个李总办能总结並说出来的话,洪仁义在心里暗暗想到。 李总办看到洪仁义张大嘴巴的震惊模样则更加惊喜。 “你果然是译书馆的人教出来的,因为你听得懂这话代表了什么!” “哈哈哈哈,莫征啊,莫征,当年你劝我不要蹈海,说未来一定有力挽狂澜的时候,原来是想传下火种啊!” “我道不孤,多一个人明白,就多一个人痛苦,天下汉人这么多,当几万万人都感到痛苦后,总能找到一条出路。” 李总办哈哈大笑,对洪仁义说道:“我不耐烦跟人聚会宴饮,你给我来半斤半肥肉叉烧,一条清蒸老鼠鱼送到我房间,酒就不用了,魏师走后我便再也不饮酒。” “听说你小子被选中去干锄奸队的活计,且討好我些,二舅食的高兴,便教你见识下咱们译书馆人的厉害之处。” 说罢,李总办背著手,一副即將出山高人的模样,缓步走回工厂后面的宿舍去了。 这让洪仁义心痒难耐,难道此时已经有非常成熟反清组织,甚至革命党了吗? 但隨即洪仁义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要是有的话,歷史书上怎么也要大书特书吧。 至於李总办口中的译书馆,洪仁义好像听三哥洪秀全提过。 依稀记得只是当年第一次鸦片战爭时期林则徐在广州成立,由魏源负责,专门用来搜集西洋情报,翻译著作的机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什么革命党。 而且要真有,真正开始民族革命的中山先生绝不至於搞得那么艰难,不至於让他一个在军事上几乎毫无本事的人,承担那么大的歷史责任。 甚至都不可能等到中山先生那个时期才发生革命,因为真有革命党几十上百年传承下来,且还不被剿灭,早就把满清给干翻了。 洪仁义很想现在就去问个清楚,但看来李总办是不打算马上说,於是生生忍住了。 。。。。 与此同时,官禄布村中,洪秀全洪大教主又遭遇了一个重大打击。 原来他们准备去广西的事情暴露后,不管是官禄布村洪家,还是冯云山所在的禾落地冯家都没有意见。 族老们巴不得洪秀全和冯云山赶紧走,把他们发展的那几个拜上帝教教徒带走都行。 但洪秀全最想带走的一个人,在洪秀全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堂弟洪仁玕,却被族长大伯给藏了起来。 他不忿上门去理论,却被拦住连门都进不得。 他想去洪仁玕家寻找,却被洪仁玕的寡母,他的婶娘当门堵住一顿臭骂。 原来洪仁玕父亲已去世快十年,是靠寡母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且下面还有弟妹四个未成年,尚需要养育。 如果已经成年,可以做个私塾老师补贴家用的洪仁玕跟著洪秀全走了,这个家的生存都要成问题。 因此洪仁玕的母亲把洪仁玕的四个弟弟妹妹拉著堵在家门口,直言洪秀全要他们一家死,就进去把洪仁玕带走。 洪秀全自知理亏,只能在婶娘的破口大骂中,灰溜溜离开。 这洪仁玕跟洪秀全是同一个曾祖父的堂兄弟,一直以来都是洪秀全在家族中最坚定的支持者,彼此早就同心。 此时快要出发却不能一同前去广西传教,洪秀全极为难受。 “老三你走吧,父亲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做路上的盘缠,他就不见你了。” 不多时,更加痛苦的消息传来,洪秀全想在临走之前见父亲洪镜杨一面,竟然也被拒绝了。 洪秀全接过大哥洪仁发送来的东西一看,內心五味杂陈。 洪仁髮带来的路费,竟然就是之前洪镜杨准备给洪仁义的那个鐲子,洪秀全母亲唯一的遗物。 这鐲子原本有一对,其中一只在几年前洪秀全参加府试的时候已经当出去用掉了,这是剩下的那一只。 看到这鐲子,洪秀全再也承受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面向母亲王氏坟塋的方向,想著母亲往日对他的疼爱,连连称孩儿不孝。 恐怕洪秀全此时都没意识到,他的拜上帝教第一项就是只能信皇上帝,不能有其他的偶像崇拜,连祖先崇拜都不能有。 可他此时对母亲如此叩拜,到底有没有违背教义呢。 洪秀全这一哭,洪仁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上前扶起洪秀全,把那鐲子拿了回来。 父亲让他带鐲子来,其实就是为了看能不能挽回洪秀全的心。 洪家虽然困难,但得了洪仁义家的地之后,也没那么揭不开锅了,不至於非要用这唯一的遗物。 “这里有十斤苧叶粄,是我让你嫂子,还有赖家妹妹做的,家里实在没有多的钱了,能扛过今春,还是靠了阿义弟大仁大义。” 洪仁发还是不忍弟弟伤心,拿回鐲子后,將一大包苧叶粄递给了洪秀全。 这是一种把糯米、粳米和苧麻叶一起捣碎做成的米饼,保管得当能三五天不坏,颇適合中短途出门做乾粮。 洪秀全心里清楚,家里恐怕早就吃不上苧叶粄这种东西了,大概率是在喝野菜粥度日。 想到这些他心里实在难受,本想跪下给大哥磕两个响头,但又跪不下去。 因为他是皇上帝的宠儿,是奉上帝之命到人间斩邪留正的圣人,跪一下父母就算了,怎么还能给大哥这样的凡夫俗子磕头呢。 嗯,圣人,洪秀全此时还没有把自己的人设搞成上帝次子,皇上帝也还没有天父的称號。 洪仁发看他这样,长嘆了一口,本想劝弟弟去广西了就直接去找三叔,好好改邪归正的话,终是没说出口。 傍晚的凉风,吹在洪秀全身上,他看向冯云山,只见冯云山脸上也露出了迷茫的神色,看来对广西一行,也不是很看好。 想到这里,洪秀全觉得不能还没出发队伍就散了人心,於是思索片刻,口占一诗: 『吾儕罪恶实滔天,幸赖耶穌代赎全。 勿信邪魔遵圣诫,惟从上帝力心田。 天堂荣显人宜羡,地狱幽沉我亦怜。 及早回头归正果,免得方寸俗情牵。』 这....也难怪洪大教主这最开始的拜上帝教不受待见了,他父亲、大哥对他用心如此良苦,竟然就得了一句免得方寸俗情牵。 这要是洪仁义在这,估计能给洪秀全两巴掌,但洪秀全身边的冯云山却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无穷的力量。 只有皇上帝才能拯救吾之灵魂,为这苦难末世带来拯救。 冯云山暗暗想到,也口占一首: 『全能上帝是为神,木刻泥团枉认真。幸赖耶穌来救世,吾儕及早脱凡尘。』 “走,去找阿义弟,广州欲望沉浮,非传教之地,我们去广西打开一片天!” 念完诗,洪秀全精神好了很多,拉著冯云山的手,就离开了官禄布村。 第16章 那被遗忘的反抗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6章 那被遗忘的反抗 白云山上,东平公社的兵工厂左近非常热闹。 收到洪仁义的传话之后,黄师兄非常豪气的送来了一头七八十斤的猪仔,顺便还带著几个门徒说过来让他们也开开眼界,知道知道大厨级別做的菜是个什么滋味。 东莞的菜霸叶师兄也托人走水路送来了菜蔬,顺带还有一些珠江口常见的黄皮头和花鱸鱼等近海海鲜,也说晚些要过来再聚一聚。 还有附近的二十几个师兄弟听说之后,各自带著糕点、酒水、瓜果等过来,搞得兵工厂外如同过节一般热闹。 韦绍光看著这一切,突然就品味出了人间的酸甜苦辣。 他这师傅武艺高强,人品过硬,弟子遍布四方,但此前並未品尝到自己打造的这些人脉带来的好处。 至少从未有这么多在外闯荡弟子乐呵呵一起回来聚会的场面。 原因嘛,很简单。 韦绍光觉得两个儿子都是老实农夫,其实他自己也差不多,不善交际,见识也算不得多广,更没有赚钱或者维持人脉的手腕与能力。 这些年,如果把进过门,给过些米粮,跟著学了点三脚猫把式者都算他徒弟的话,韦绍光前后教过的弟子加起来至少有四五百之多。 这在普通人中算是相当了不起的,但韦绍光有这样的人脉,还有抗英夷大英雄的光环加持,日子过得也就比一般人好点,仍然要靠种地和经营义庄生存,足见他习武之外的能力,也很一般。 人都是很现实的,他这师傅除了教点武艺以外,不能给徒弟们带来其他的好处,那徒弟们也是要生活的,不可能天天来围著老师转。 是以逢年过节能有二三十个记得他,上门提点东西拜个年节,就算很孝敬的了。 但洪仁义完全不一样,他来自后世,能说会道,见识在这个时代恐怕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穿越前洪仁义还当过义务兵,在机械工程行业做专业销售,神鬼人魔,魑魅魍魎那都见得多,就算现实没见过,各大视频网站也见得海了去了。 他本身来说,人情世故这块不说拉满,在后世锻炼下,那也是还有些手段。 洪仁义这样的放在后世的共和国不算多出彩,因为在经济大浪潮下和海量知识滋养中,这种人並不算少,隨便一个百十人的团队中都能找出一两个。 这也算是屠龙术下沉带来的全民福利了。 但在此时这个封闭的社会,这种丐中丐版中的丐中丐版汉高祖,丐中丐版的汉昭烈帝,那就太强大了。 是以那天小小聚了一下,眾位师兄都觉得洪仁义见识很不错,能文能武,习得洋文,说话又好听,是个人才。 再听说他义赠土地,为孝道进锄奸队等事之后,更是惊嘆,回去了免不了帮他吹嘘一番。 很多脑子活的师兄很快就想到,师父这个准女婿以后靠著师父的面子,说不定能把他们师兄弟这条线上的人脉给整合起来。 那就不得了哇,这条线上可是有数百个使得枪棒好汉在,这些好汉下面又有弟子、乡党、义兄弟等,一连串联动下去,便是翻江倒海的能量。 谁能让师兄弟们同气连枝,那么一个三江四海,五马六道都得给几分面子的豪杰,就会诞生。 因此这次洪仁义让红妹给黄师兄和叶师兄带信,立刻就得到了他们的回应,甚至上次很多没回来的师兄,也很有兴趣参与进来。 这也正是洪仁义让红妹通知人的原因,韦绍光虽然不富裕,但几十斤猪肉和几十斤菜蔬还是拿得出来的。 洪仁义之所以还是去麻烦黄师兄和叶师兄,就是想看看韦绍光的號召力如何。 也想要看看他自己表现出能力了,两位师兄和其他师兄有没有互相更加靠拢的想法。 有时候,你欠別人人情也是拉拢关係的一种办法。 “你张师兄是个办酒席的,我把他叫来帮你。”韦绍光看著人越来越多,硬绷著不让洪仁义发现他內心的欢喜,只对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黄世恆这个人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跟前些日在茶馆中咱们遇到的那个李文茂牵连很深。” 韦绍光继续提醒洪仁义,黄世恆正是『猪肉荣』黄师兄的大名。 “那个李文茂名唤李彩龙,文茂是他艺名。 这人出身武生世家,豪爽大气,惯行侠仗义,广佛两地的红船子弟都尊他一声大佬,是个有本事的江湖豪客。 但是,此人之志气很是不小,恐怕不会甘心就做个江湖豪客,未来说不得要做些杀头的买卖,你不可跟他太亲近。” 虽然韦绍光见识一般,但他也看出了李文茂未来的路。 至於原因嘛,很简单。 那就是广东这地方,自乾隆末嘉庆初以后,杀官造反就他妈是家常便饭。 这几十年来,特別是天地会开始疯狂发展以来,江湖人闹出的动静越来越大。 以四十年前揭阳人陈阿高因为把兄弟入狱,觉得是县令刻意针对,让他失了面子,於是就纠集二十多人当街追砍知县为开始。 这种要干大事,先犯下重罪当投名状,为了义气官府也不惧的风潮,愈演愈烈。 放在满清控制严密的北方,这几乎不可想像,但在广东,百姓们都习惯了。 哦,对了,还有广西,此时沿著西江而上,清廷在广西基本就只能控制县城左近。 一到了乡间,那就是土豪劣绅、山贼水匪的乐园,天地会的堂口比县衙的差役都多,地方上江湖大哥说话比知县都好使。 “师傅放心,我有分寸的。”洪仁义虽然肯定是要大干特乾的,但为了不嚇著韦绍光,也立刻保证道。 不过....,他总觉得李文茂这个名字在哪听说过。 不是穿越后听说过,而是穿越前听过,应该是个挺重要的人物,只是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了。 难道跟红兵大起义有关,洪仁义摸著下巴思忖。 也不怪他知道的少,歷史上广东红兵大起义在后世確实不出名,因为这掺杂了大量土客械斗的往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几乎没有宣传也情有可原。 是以这次大起义的领导者陈开、李文茂、何六、梁培友等人的名字,几乎不见於眾。 洪仁义能知道有这事,还知道大约还发生在太平天国时期,对李文茂的名字莫名觉得在哪看过,已经算是这个半个歷史爱好者了。 第17章 性格决定命运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7章 性格决定命运 “那日我听文茂统领说,他在一茶馆中见一少年气质不凡,口舌利落,甚知昔日往事,只一席话,便让数十人心潮澎湃,未来必然不凡。” 猪肉荣黄世恆黄师兄端著酒碗,笑呵呵的看著洪仁义,“我还想,咱这白云山左右,没说过有这么號人物啊?” “不成想,竟然是阿义师弟你!” 黄师兄哈哈大笑了起来,对著左近围著的师兄弟们说道:“这就叫灯下黑,咱们日日接触,反而不知道阿义师弟的本事。” 黄师兄口中的文茂统领,正是那日碰到了洪仁义的李文茂。 统领不是官职,也不是天地会的职位,而是粤剧中负责教导、管理武生的师父级人物。 “师傅把阿义师弟悄悄带在身边,不让咱知晓,原来是要给自己当半个儿。” “师父,你不会是怕传出去了,这十里八乡媒婆就要鼓唇弄舌了吧?” 黄师兄说完,又有人跟著打趣,师兄弟们闻言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叉烧没吃两块的韦红妹脸又腾了一下红了,只能害羞地往屋里跑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將方才放下的一碗叉烧端走,弄得眾人再次鬨笑不已。 韦绍光听了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黄世恆与他年纪差不多,算是带艺拜师,两人能成为师徒其实算是一种利益结合。 韦绍光用沙河民团教头的身份给黄世恆撑腰长脸,黄世恆则为韦绍光乃至三元里韦家解决很多来自江湖上的麻烦,甚至是银钱上的支持。 是以对別的弟子,他能大摆师父的谱,但对黄世恆不行。 “阿义年轻,不比得你们走江湖、闯码头见多识广,以后师兄们可要多多照看、点拨,勿要使他走了邪路。” 韦绍光这话,基本就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承认洪仁义是未来的女婿了,洪仁义也赶紧站起身来,端著酒碗站在韦绍光身边。 “小弟自拜入师门以来,就听过诸位师兄的名號,师父日日教导,要以师兄们为榜样,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个个都是好汉。 日后师兄们若有差遣,儘管使唤,赴汤蹈火,绝不皱眉!” 这种赴汤蹈火的话放到后世,一听就是假的,一秒钟几十万上下的时代,你跟我说这些,呸! 但在此时不一样,讲究的就是一个承诺,看重的就是同气连枝一起闯荡。 没办法,生產力太低,全社会的总產出非常有限,要想混得好,没有以家族、乡党、师门等纽带结合起来壮大实力,那就只能永远在最底层挣扎。 因此在这时候,说了赴汤蹈火,那人家真有事找上门来,你就得提著刀枪去帮衬,不然人设就会崩塌,只能回家吃自己。 “爽快,师父看人就是比我们高明!”黄世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洪门顺德堂最近开始迅速发展,正是要大肆拉拢有才能之人入会的时期。 其实那天李文茂回去之后,根本不是说什么洪仁义是个人才云云。 而是李文茂认为,洪门顺德堂要成为两广天地会第一山头,要吸引更多人加入,非常需要一个宣传人才。 李文茂觉得洪仁义就很合適,因为天地会打著反清復明的招牌,底层百姓越是恨满清,越是知道韃子做的恶事,就越愿意加入洪门。 诚然李文茂不太搞得懂民族主义的理论,也说不清楚,他这其实是在煽动民族情绪,但他知道这样做是有效果的。 “师父,阿义师弟,诸位师弟,咱们师兄弟遍布全粤,有个諢號沙河五十虎。 但仅仅只是號称,实际连排序都没排过,我黄阿恆一直引以为憾。 今日借著这个机会,不如咱们做个约定,待到今年五月五端午节,咱们师兄弟们还齐聚师父跟前,论资排序。 再组一龙舟队,在广州府的端午大会上爭上他一爭,也让其他人见识下咱们师兄弟的齐心协力。”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洪仁义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这...这他妈不应该是他发展几年后站出来说的话吗? 眼前这一幕幕,不禁让洪仁义有些错愕。 他是准备到这个时间点做个独行客,一步步点燃民族怒火,挽救危亡之局的。 可是等他穿越后,却发现他才是最保守的那个,周围人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激进。 洪秀全、韦绍光、李文茂、黄师兄,还有那个故作神秘的二舅李总办。 他们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在推著洪仁义一步步向前,他们对满清政府的厌恶毫不掩饰,就差直接爆发起义了。 不对,不对! 洪仁义甩了甩头,一定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在歷史上为满清在广东力挽狂澜了。 不然就这么下去,到太平天国拿下南京后,作为洪秀全的故乡,受到鼓舞的两广一定会原地爆炸,送满清上西天的。 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边,黄世恆举起酒碗,但是应和者却不多,他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號召力,不然早就把师兄弟们聚起来了。 且黄世恆背后的天地会背景,也让很多师兄弟们有些忌讳。 毕竟杀官造反这事,绝大部分人都是一步步被逼著或被裹挟走上这条路的,哪有一上来就赌全家性命的莽夫。 就算有,那也不多。 不过黄世恆也不是傻子,他也明白自己的號召力不够,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洪仁义。 可这时候洪仁义正在为想不通此后几年广东发生了什么而甩头呢。 看到他摇头,黄世恆顿时以为洪仁义不同意,心一下就凉了半截。 “师父,弟子有些唐突了,这事应该是要师父来拿主意的。”很快,想要下台的黄世恆將皮球踢给了师傅韦绍光。 韦绍光能怎么办,他確实想要徒弟们齐聚一心,互相照拂,顺带让他这师父也能得好处,至少是脸上有光,出去有面。 可韦绍光有些老实的性格和不太长远的目光,让他无法做出判断,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老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阿义你不是要和师兄们多亲近吗,这个主意你来拿。” 想了想,韦绍光又把皮球踢给了洪仁义。 而洪仁义则在远处暗自嘆了口气。 你说这两人,黄世恆明知道没有那个威望,非要大庭广眾下还来赌一把,结果没人附和,自己把自己架起下不得台。 你来的那么早,难道就不能先问问韦绍光,问问洪仁义的意见吗? 至少就算这样还搞不成,总有个人给你搬梯子,让你下台啊! 韦绍光就更別提了,教了这么多徒弟,你好歹给重要的弟子们排个先后顺序啊喂。 沙河五十虎在省城广州左近都形成名號了,你作为师傅居然还让他们互相间一盘散沙。 就连让弟子互相配合闯荡的事情,你这师傅都不去做,真是有点不合格呢。 这会徒弟问你,你个师傅不来担当,两肩一扭直接把责任卸掉,將皮球踢给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 你知不知道你踢出来的这是什么? 这是权力,这是统合至少几百个舞刀弄枪壮汉的权力啊! 我洪仁义还没有正式成为你的女婿呢,你就这么来,遇上个黑心的,几年之內能把你全家都给卖咯! 第18章 先搞个兄弟会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8章 先搞个兄弟会 事起有些仓促,要是洪仁义这时候不表现出一些远超准岳父韦绍光和猪肉荣大师兄的本事来,这事就得黄。 搞不好未来几年在这方面都无法突破,因为是人都不会愿意跟一个没有远见,没有担当的领头人混。 这更不同於穿越前搞销售,那时候拿不下客户也不至於满盘皆输,天下客户多的是。 可是现在,好多机会真就只有这一次。 今天搞砸了,砸的不单是他洪仁义雏凤清鸣的第一声,也是韦绍光这师父的招牌。 巨大压力下,洪仁义在脑海里迅速完成了预案,大踏步地向著被『架起来』的韦绍光和黄世恆走去。 几乎没人注意到,因为太过紧张,洪仁义差点就走成顺拐了。 “黄师兄做事公允,仗义疏財,有古君子之风,今日小弟做的这叉烧让大家交口称讚,首功实际上是黄师兄送来的那口两头乌。 咱广东气候炎热,不出名猪,这两头乌可是江浙名品,有了它,叉烧的滋味才能更上一层楼。 诸位师兄,让我们一起谢过黄师兄,请满饮此碗!” 洪仁义举起酒碗,先来给黄师兄解套。 这位猪肉荣端著酒碗举了半天,手指都捏得发白了。 师兄们一听这话,立刻就『活』了过来,纷纷给洪仁义面子,也给韦绍光和黄师兄面子,笑著饮下了一碗酒。 洪仁义身后的韦绍光擦了擦嘴角的酒液,丝毫不觉得自己把权力让出去了,他只觉得如释重负,终於不需要为一些超出他能力的事情负责了。 喝完了酒,洪仁义站到高处,大声对在场的二十七八个师兄说道: “本来这齣面拿主意的事,不该我这小师弟来说话,但既然师傅有吩咐,小弟就斗胆言语一二。” “按尊师重道之礼,咱们门下师兄都得了师父教诲,师兄们也都是明事理,晓礼仪的好汉子。 於情於礼,確实该排个序,论一下长幼,不然別人还以为咱们不晓事,是一盘散沙。 但朝廷早有律令,无事十人以上聚义,首犯擬绞立决,从者遣戍。三十人以上聚义,首犯斩立决,从者绞监候。” 洪仁义这话说得眾师兄鸦雀无声,清廷针对这些年闽粤桂三省不断涌现的天地会和歃血结拜就闹事的情况,逐年加重了惩罚。 虽然大多数人压根不把这当回事,特別是第一次鸦片战爭后,清廷各级地方政府无力严格管理,使得这条律令的效力约等於无。 但这总是有犯律令的事,一般时候大家还是不愿意主动惹上身的。 想到律令,场面就越来越冷,这些师兄们回来,其实还是奔著同门聚义来的。 有这么多同门,其中好些还有点势力,若大家能同心一处,每个人都能有好处。 他们虽然不同意黄师兄的搞法,那是把大家直接给拴到天地会洪顺堂的战车上去了,但並非不接受其他的。 现在场面遇冷算是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许多师兄都觉得丧气,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洪仁义一直观察著他们的神色,见状便知道事情可以做,能进行下一步了。 於是他粲然一笑,“我这小师弟其实有个想法,能让咱们师兄弟今后日日都团结在师傅周围又不初犯律法。 但这就要看诸位师兄是不是有兴趣,师傅答不答应了。” 本来很多人心都冷了,这会峰迴路转,当即七嘴八舌喊道:“阿义师弟,女婿也是半个儿,你提议的师傅一定答应。” “阿义师弟,咱们早就该劲往一处使了,你快快说来。” 洪仁义站在高处,往东平公所的方向一指,“东平公社是王老爷所建,立的是抗击英夷,保家卫国的忠义大旗,是官府承认的合法地方民团。 而师傅正是民团的总教头之一,深得公社社首、社董们尊重、倚仗。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如果我们师兄弟以尊师重道的名义,成立一支龙船队,在端午节上,助韦家,助民团一展风采,岂不两面都兼顾了!” 这时候的端午节划龙舟,那可比后世劲爆多了。 这甚至都不单是划龙舟比赛,而是对外展示实力的最佳方式。 毕竟若是没点钱粮人才,別说比赛,你甚至连人都凑不齐。 若是能在龙舟大赛中取得好成绩,以后遇到纠纷把这一亮,对手就会认真掂量,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慑力。 “当然我知道,很多师兄家族在端午节也要划龙舟,但咱们可以在时间上协调一下,如果师兄们信得过,这事就由我来协调。” 眾人一想这確实是个好主意,不用加入民团,但能借用民团的名义,避开了官府的干涉,还展现了尊师重道,师兄弟们也能有个由头紧密联繫。 “这事甚好,能看到你们师兄弟齐心协力,我这师傅比什么都高兴。”韦绍光也还不是老实得无可救药,还是能抓住机会出来打个助攻的。 “那咱们就听师傅的!” “听师傅的!” “阿义师弟年轻有为,能文能武,你来安排,我们这些师兄的都放心。” 师兄们纷纷表態,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来的目的。 只有猪肉荣黄师兄有些失落,他本来是想起个头,利用师傅韦绍光和小师弟洪仁义,把师门兄弟一股脑拉到洪顺堂去。 不但可以壮大堂口,还能提升他在堂口的实力和话语权。 现在人是聚起来了,结果却进了沙河民团,他不但谋划落空,还反要听洪仁义安排。 远处的菜霸叶师兄冷眼看著这一切,他的弟兄们跟洪顺堂不太对付,绝不会跟黄师兄混到一起去的。 他当然也有想用一下师门资源的需求,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都进入民团,那洪仁义设计的这个,他也没什么兴趣。 洪仁义將所有人表情尽收眼底,隨后放出了最后的大招,“小弟久闻诸位师兄风采,恨不能日日相会,若是只有端午节才聚一聚,自然是不够的。 是以小弟建议,不如咱们在民团內部以兄弟互助会的名义活动,主旨就是让韦门的师兄弟们做到像亲兄弟那样互帮互助。” 说著,洪仁义看向了远处的陈师兄,“听闻陈师兄之父患有气疾,欲往东莞寻名医李医治,只嘆体弱不能行。 叶师兄,你是东莞县有名號的大佬,听说县里面二老爷的路子都能走通,不知道可否让名医李走一趟。” 叶师兄没想到洪仁义点他的名,还帮他抬了抬咖位,当即笑呵呵地站起来,把手一拱说道: “这有何难,名医李年纪大了,腿脚不算利索,但他长子得其真传,治疗气疾颇有一手,我明日便让人带个口信,陈师弟让令尊在家等著就是。” 陈师兄大喜,赶紧举著碗奔出来,行了个大礼,“叶师兄大仁大义,小弟敬你一碗,日后有何差遣,师兄只管吩咐。” 洪仁义隨后又看向黄世恆,“黄师兄,张师兄办点酒席赚点辛苦钱,可是福生酒楼拖欠他十几个伙计的帐不结,还放出话来说给谁结帐都不给张师兄结。” 黄世恆刚才提议不成丟了面子,此时正好挽尊,他站起来冷哼一声,“福生酒楼的烧鹅仔敢欺负到我们头上,算是他要倒大霉了。 张师弟明日你跟我去,不但要那扑街结了帐,还要他摆酒认错!” 一直在后厨帮忙,为人憨厚的张师兄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表態,举起酒碗一口就干了。 黄世恆的表態也引得师兄弟们一阵叫好。 洪仁义则趁机说道:“如今世道混乱,官府蛮横,外夷凶恶,日子越来越难过。 师兄们有师兄的难处,师弟们也有师弟们的不容易,为了咱们能同气连枝,小弟提议在韦门兄弟会成立之日,也一併成立五人执事会。 这五人执事会,由小弟替师父出席,黄师兄、叶师兄、蔡师兄、周师兄同为执事。 从今往后,只要师兄弟们有事,都可以报到执事会,师父和师兄们商议后,咱们劲往一处使,同心同德,让每个韦门师兄弟都能在这繁华的省城,立稳根脚!” 第19章 差点被炸死,是高明化学家的標誌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19章 差点被炸死,是高明化学家的標誌 “你不是莫征教出来的!”再次见到洪仁义,照样面巾遮了大半个脸的李总办斩钉截铁的说道。 “因为莫征为人倔强又认死理,教不出你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徒弟。” “二舅休要胡言,我哪有八百个心眼了,这不过是给师兄们搭一个台子,方便大家互帮互助而已。” 既然认准了韦家,洪仁义也不客气,直接二舅就叫上了。 “你这甚兄弟会,实际上就是添弟会,不过你非常聪明把它放在了民团下面规避官府的注意。” 李总办紧紧盯著洪仁义,“但你这执事会又跟一般添弟会的龙头、堂主掌权不一样。 因为你知道自己乳臭未乾,不足以號令师兄们,真要自己做龙头绝不会有人听从,所以你用五人执事来替代。 而这五人执事中,其余四人固然是你师兄中最有势力和声望的,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並没有太多的精力能放在执事上。 最后的结果,依然是你打著你师父的旗帜,一个人基本掌握了师门兄弟会的运行。 只要操作的好,你的四个执事师兄,反而会成为你的假借虎威的山君,甚至是你手中的利剑。” 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下轮到洪仁义刮目相看了,原以为这李总办二舅只是个技术宅,没想到竟然能看穿他的用意。 倒不是他这手段有多高明,实在是李总办昨天那个毫无人情世故的做派跟今天的反差实在是大。 李总办知道洪仁义在诧异什么,又摆出那幅高人的模样,“我只是懒得跟你这些凡夫俗子虚与委蛇罢了,真当李某在两广总督身前的差是白当的呢。” 洪仁义听了不言不语,还是盯著李总办看,看他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但等了二三十秒,李总办再无他话,洪仁义便放下心来了,二舅前些日子不是装的,而是水平確实只在这个层次。 因为他没看到洪仁义这个设计中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回报率。 按照洪仁义的设计,韦门兄弟会中肯定是有钱有势的执事师兄们吃亏,因为师兄弟们找他们帮忙的多,而他们能用得上师兄弟们的时候少。 长此以往,不,不用长此以往,最多在端午节之后,执事的师兄们就不会太乐意了。 而要解决这个难题,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洪仁义替那些没钱没势的师兄们,向有钱有势的师兄们提供价值。 所以,从这个韦门兄弟会成立的第一天开始,洪仁义就必须要让自己的穿越者优势儘快发挥出来,以便能给执事师兄们提供好处。 至於洪仁义要怎么收回『成本』,嘿嘿,很简单,到时候他一举旗,师兄弟们只能选择马上跟隨,捨命跟他造反。 因为就韦门兄弟会这个紧密程度,洪仁义造了反师兄们哪怕不跟隨,一旦失败后,满清可不会细细的来区分他们有没有跟隨造反,而是肯定把他们当乱贼,杀了他们全家去领军功。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来到了銃炮厂,十多个技工正在一起吹牛打屁,看不到一点忙碌的样子。 “社首没有总理那么有魄力了,当年总理在时,可是要让我造千五百支燧发火銃的。 但等到总理去了山西做官,社首就让我们基本停止了製造火銃,只打造一些刀枪甚至农具。” 李总办看著目前萧条的样子,也很是感慨。 他口中的总理,就是指东平公社的创建者王韶光。 广州附近的公社、学社中,首领一般就称为总理、社董、总裁什么的。 至於社首,便是如今东平公社的掌舵人,王韶光的儿子王詔。 不过洪仁义倒是很理解王詔,情况不一样了,官府明显要打压东平公社,你现在还大造燧发枪,那不是自己给人造把柄嘛。 谁家民团这时候装备那么多燧发枪的,广州满城的旗丁和广东水陆绿营都还在用火绳枪呢。 “当然,这也有燧石、西洋精钢和製作上等雷酸汞原料被夷人限制,我们无法足量获得的原因。” 李总办可能是觉得说社首的坏话不太好,特別是在这个敏感时期。 当然,更可能是他就是这么认为的,从他懟韦绍光来看,后面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 此时的中国在科技上已经全面落后,燧石和製作燧发枪的钢材都要依赖进口,佛山的手工作坊钢铁业在欧美企业的衝击下,正在大面积破產。 不过洪仁义没有感嘆这个,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雷酸汞给吸引过去了。 “二舅,咱们这銃炮厂,能自己生產雷酸汞?”洪仁义甚至声音都有点发抖。 因为在看到那台春田兵工厂的水力鏜床后,製作柯尔特m1873的最大拦路虎,就只剩下了雷酸汞的合成。 此时,世界各国的军事技术大体还处於分装弹药阶段,即弹头、火药、火帽是分离的。 后世那种铜壳整装弹在技术上已经基本成型,但设计水平还差一点,製作成本也太高了些,因此只在少数实验中出现过,距离列装还有大概十几二十年的时间。 洪仁义要做的柯尔特m1873是1873年出產的,自然要用整装弹。 其中弹头可以用铅弹头来解决,不过是威力比后世小一点,但完全可以接受。 弹体的铜壳手搓就是,没啥难度,黑火药也完全可以自己配置,唯有底火麻烦。 视频中用的底火需要纯度非常高的雷酸汞,自己配比的话,不说能不能行,就那危险性,让洪仁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概率可不算小。 “有意思,我现在又觉得你就是莫征教出来的了,你竟然知道雷酸汞,莫征当年最擅长的,就是製作雷酸汞。”李总办再次对洪仁义极为好奇。 但洪仁义此时已经没心情跟他玩你猜我猜的游戏了,“二舅,天下懂西学的何其多,不一定非得是你们译书馆出来的人才懂。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会製作雷酸汞,我要高纯度的雷酸汞。” “嘿嘿!”李总办嘿嘿两声冷笑,隨后一抖左手的袖子,他那一直缩在袖子里的左手露了出来,赫然少了小指头和无名指。 洪仁义还没来得及惊讶,李总办又摘下了脸上一支蒙著的面巾。 只见面巾下,他满脸都是坑坑洼洼,不是出天花后的坑坑洼洼,而是明显被爆炸所伤后留下的痕跡。 更明显的是,李总办下巴左边缺失了一大块,以助於整片肉都凹了进去,看上去像是被狗啃了一样。 难怪李总办平日里总是这副打扮,要是不加遮掩露出来的话,確实很影响观瞻。 “衰仔,你看阿爷我这面相,是不是会配製雷酸汞的?”李总办有些得意的问道。 “二舅,你真会啊!”洪仁义大喜,没被差点炸死的化学家不是好化学家,特別是在这个时代。 李总办脸上的哪是伤疤,那是一枚枚奖章,是他技艺高超的证明啊! “二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爷了!”洪仁义看著李总办,发自內心的笑了起来。 李总办被他笑的心里有些发毛,没好气的一甩袖子。 “滚开,老子没你这样的儿子,叫声阿爷就想让老子替你配雷酸汞,老子的命还没那么不值钱。” 第20章 一秒六銃反满清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20章 一秒六銃反满清 这个时代搞化学绝对是死亡率极高的行业。 有鑑於此,洪仁义知道不露一点真本事,是打动不了李总办的。 人家说不会拿命给他配製雷酸汞,绝不是在说气话或者开玩笑,那是认真的,因为確实会死人。 是以这些天,洪仁义就待在銃炮厂,连黄师兄那边来邀请了几次,他都没答应出去。 李总办也一直在身边观察著洪仁义,就如同洪仁义觉得他身上有很多谜团一样,李总办也觉得洪仁义非常的神秘。 两个时辰,在水力鏜床的帮助下,洪仁义迅速钻出了一根140mm长的枪管。 还没等洪仁义炫耀,李总办一把就抢了过去,眼神中没有丝毫世俗的欲望,全是对技术的追求。 “好手艺,好精细!”李总办忍不住嘖嘖讚嘆,“至少有五年以上的经验,才能把这銃筒做得如此完美。” 还真没瞎说,洪仁义自小喜欢钻研这些,在大学里没少玩,上班后也还经常练习。 一度他还想模仿手工耿当网红来著,前前后后,说是五年以上经验只多不少。 “二舅倒也识货,你且等上几日,我给你看个更好的东西。”洪仁义嘿嘿一笑,对付这种技术宅,你就得从他的爱好上让他不能自拔。 等他陷进去之后,再危险的活,他也会给你干。 “等什么几日,光阴何其宝贵,你既然有好技艺,怎能等几个日夜。”李总办大手一挥。 “我让人把吃食做好送来,你哪都不许去,就与我在这鏜床前,我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臥槽,洪仁义瞪大了眼睛,这意思是没日没夜的干唄。 嗯,稍微考虑了一下,他也豁出去了,因为他的时间其实比李总办更紧迫。 洪仁义还是决定执行这具身体原主揽下的任务,杀死那两个官府安插的內奸。 不但因为洪仁义需要这个声望或者威望,他还觉察到了东平公社浓厚的反清倾向。 所以他想要保住这个公社,甚至在未来夺取公社的领导权,作为他起家的资本。 又是六七个小时过去,外面已经有些蒙蒙亮,仍在细心雕琢的洪仁义虽然觉得腰酸背疼,但一点没停手的意思,因为他也陷入到对技术的极致追求中了。 终於,在相对精密夹具和標尺等工具和经验的验证下,洪仁义钻出了中华大地上第一个转轮弹巢。 李总办又赶紧抢过去一看,这个奇怪的玩意有六个孔,每一个都光滑无比,孔洞直径几乎完全一致,哪怕用专业工具检查,误差也可以忽略不计。 “很精美,这个比你做的那銃筒更加精密,製作难度也更大,我如果左手没废,大约也能做到,但现在不行了。” 李总办说著,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不过你拉著我捣鼓了一晚上,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到底有什么用?” 洪仁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等著。” 隨后,又是几个小时过去,连銃炮厂的几个熟练工匠也被拉了过来,按照洪仁义的要求加工著各种零件。 终於,在下午两点左右,大功告成。 那几个工匠扛不住出去抽旱菸喝茶去了,洪仁义则快速组装著,隨后將一把粗糙不堪,握把都不全的柯尔特六连,交到了李总办手上。 李总办此时脸色已经变了,他按照洪仁义的眼神示意,扣动了扳机,击锤清脆打响,转轮弹巢隨之快速转动。 “这....,手銃竟然能做成这幅模样,还能连击?” 李总办到底是跟著魏源混过的,可能是这个时代最了解西方军事的中华大地土著之一,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玩意的可怕。 “但是子弹如何解决,我看你这个是先要將弹药装入弹孔的,目前没有铅弹能做到如此装填。” “这就要看你的了二舅。”洪仁义又把二舅喊上了,隨后捏起一个铅块在纸上画了一个整体弹,並慢慢解释了起来。 李总办很快懂了,他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確实可行,確实可行!” “你小子要高纯度雷酸汞,是想用雷酸汞做底火是吧,確实是个极高明的设计。” “但是,想要达到你要的效果,还需要进一步的精修,造价一定会贵的难以承受,而且就算做出来了,你要用它干什么呢?” 唔,洪仁义更確定那番旗人必將出卖汉人的言论不是李总办总结的,因为他在內心深处其实还没有造反的想法。 要是想造反,就不会问柯尔特六连有什么用这种话了。 “我请问二舅,如果两支骑兵对攻,我装备此銃,策马到近前六发连击,你手持弯刀能抵挡否?” “不能!” “如果两军对垒,枪炮齐发后冲至近前搏杀,你大刀长矛在手,我则掏出此銃,你能活命否?” “十死无生!” “那我假设二十两白银打造一把,装备三千人,耗费六万两白银,再假设弹药耗费一万两白银。” 洪仁义盯著李总办,脸色逐渐凶狠,“如果我用这七万两白银,打死七百个八旗兵,你说值不值?” “你要造反?你小子想造反!”李总办大惊失色,大喊之后又赶紧捂住嘴巴。 “不然呢?”洪仁义一把攥著李总办的领子,低声怒吼道: “难道我这么有才,要一辈子在最底层辛苦搵食,为了几两散碎银子跟人打得头破血流。 生下儿子儿女为旗人做牛做马不够,还要给夷人欺辱。 当一重亡国奴不行,非要当双重亡国奴才开心吗! 难道要学你一样,学富五车,满身本事却连一个九品官都得不到,为朝廷毁了容,断了手,最后却被像狗一样拋弃吗?” 李总办没想到洪仁义的变化如此之快,他先是震惊和懵逼,后则被洪仁义两句话直插心窝子,顿时就破防了。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洪仁义轻轻把他一推,“二舅,我原以为这白云山上就你是个英雄。 你死都不怕,却没有半点敢反抗的勇气吗? 那句旗人必將出卖汉人的话是谁说的,是你的魏师吗,还是比他地位更高的大人物? 他说这话都已经等同谋反了,你在这害怕什么?” 洪仁义又打又拉,又哄又骗,直接把李总办的心气给拉起来了。 这位速来古怪的二舅怔住半晌,不一会就红了眼睛,几滴浊泪,从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他咬牙切齿吼道: “老子不是旗人的狗,老子习得技艺不是为了效忠他们。 你说得没错,老子確实勤学苦读一辈子什么也没得到过。 老子也不怕造反,但是不想稀里糊涂的就丟了性命,死得毫无价值。” 话说完,他拿起洪仁义造的左轮手枪有些癲狂地笑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广州城的旗人男女老少加一起不过两万人。 这两万人,满打满算也就能抽出三千兵,这三千兵中,敢战且能战者,不过就是五六百之数。 如果此銃真能瞬息六发,不用七万两白银,三万两就足以让广州驻防八旗灭种了!” 但说著,李总办突然一把將洪仁义辛苦製造的左轮手枪砸到了地上。 “可是,维持这个旗人朝廷的並不是旗人,而是许许多多的汉人,包括说这话的人,他也是朝廷的保卫者。 在这么多人面前,你想要单靠几百把手銃根本成不了事,就算拿下了广州,最后也会被剿灭,老子不想陪你一起死!” 第21章 死国可乎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21章 死国可乎 尼玛的,这李总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洪仁义不禁有些愕然,他时而像个不通情理的技术宅,时而像个见识不错的儒生,时而傻得可笑,时而又明白得可怕。 这傢伙怎么他妈老是神一会鬼一会的? 不过话谈到这里,洪仁义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之所以冒险把心里话说给李总办听,一是李总办没有退路,他是韦红妹的二舅,只要洪仁义闹事,他第一个跑不掉,除非他有把姐夫一家卖了的狠劲。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他需要李总办心甘情愿,甚至是以极大热情给他配雷酸汞。 这玩意要用硝酸、汞、乙醇等危险品配製,连西方目前都没有量產,全靠手工获取。 洪仁义可不想穿越一趟啥也没干成,就在实验室给一炮炸上天了。 “我不信,我不信能说出这番话的人会坚定保卫东虏。”洪仁义大摇其头,刺激李总办继续讲下去。 李总办果然上当,他嘿嘿冷笑一声,“说这话的,不是魏师,而是在虎门销烟的大清第一人!” “林则徐?”洪仁义震惊了。 看到洪仁义震惊,李总办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觉得很爽,他继续『残忍』地打击著这位他眼中的晚辈后进。 “就是时任两广总督,目前正在伊寧牧马的林则徐林元抚公,哈哈哈哈,想不到吧。” “林公这样的身负天下人望的人杰都在保卫朝廷,你个乡下衰仔,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成为朱洪武?” 但洪仁义没有露出李总办想像中被深深打击到的神色,而是非常疑惑的看著李总办,好像听到了什么诡异的事情一样。 “你说林则徐正在伊寧牧马?他竟然还活著?” 在洪仁义心里,林则徐是个十分遥远的符號,应该是早就死了啊。 “混帐,你死了林公都不会死,你是在咒他老人家死在边疆吗,你好大胆子!” 林则徐保卫满清,听著好像是没问题,后世人普遍也是这么认为的,这还成为了很多人攻击他的点。 但是来到这个时空后,洪仁义有些不相信,他不相信林则徐看不到天下汉人的苦难,看不到广东的反清情绪。 他既然能看出旗人为了富贵会一直出卖汉人,出卖这巍巍华夏,不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 如果林则徐真是那么愚忠,那他就写不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样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洪仁义心臟仿佛都要跳出胸膛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歷史的脉络,一个真相,將要呼之欲出了。 “你且说说,把你跟隨林公抵抗英夷的所有事情都说来我听听,或许我能搞懂林公那番话之所指。” 李总办愣了一下,隨后脸上露出了你捨得死,我就捨得埋的神情,立刻將他的所见所闻,全部说给了洪仁义听。 一个小时后,洪仁义拍案而起,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林则徐被贬斥,被道光百般嫌弃以至於要將他发配伊寧,指望这边荒之地要了他的命,根本就不是什么擅开洋衅,也不是抵抗英夷不得力。” “那是为什么?”李总办这是真不懂了。 “为什么,哈哈!”洪仁义兴奋地难以自持,“因为林公要在广东办译书馆,要在广东建春田局那样的大型兵工厂,要在广东办民团,还想招募疍家人成立新水师。” “哈哈哈哈,广东距离北京有万里之遥,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外夷支持就能得到外夷支持,銃炮犀利远胜北京城的西山健锐营与丰臺大营旗兵。 更重要的是,广东人到现在也没忘了岭南三忠,没有忘了祖宗,天地会从福建传到广东立刻就大爆发,便是明证。” “二舅,你想想看,要是朝廷不把林公贬斥,任由这么下去,不出五年,广东就会出现数万人的汉人水陆大军,他们拿著洋枪洋炮,举著恢復大明的旗帜,旗人的天下还能稳得住吗?” “你说这样的广东,比之英夷入侵要点赔款,谁更让紫禁城的旗人皇帝害怕?” 李总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得好像有人拿著大棒子对准他脑袋猛击一下,把他打醒了一般。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魏源魏师在解散译书馆的前夜,要对他们说这些话,还神情那样萧索。 他也明白莫征劝他不要蹈海时,眼中射出的浓烈恨意与不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若是真这样下去,一旦咱们广东人中出了一个朱洪武...。” 说到这,李总办突然看向洪仁义,激动地浑身战慄,忍不住说道:“红旗飘飘,英雄尽招。” “海外天子,来復大明。”洪仁义接下了后半句。 “洪为朱色,汝家更是姓洪,听人说你前些日被天降之物击中,昏迷后在祠堂中醒来便性情大变。 今日你又造出此銃,远超外夷,颇具武德。 难道朱洪武三字,就要应在你洪仁义身上吗?” 洪仁义心中一动,但旋即压下了衝动,他现在还这么弱小,什么都没有,真要背上这样的传说,岂不是自立標靶。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个时代的朱洪武,但我知道咱们要活下去,要活得好好的,要不负此生,便只有反抗一条路可走。” “今虚度光阴是死,举大计亦不过是死,死国可乎!” 李总办听完长嘆一声,隨后站直身体,拍掉身上的煤灰、草屑,摘掉面巾,整肃衣冠后对著洪仁义一揖到地。 “南海县三元里李家齐浑浑噩噩、蹉跎半生,今日受当头棒喝,始知所为何来,將往何处去。” “自今日起,甘愿拋家舍业,矢志不渝,隨洪仁义公死国!” 洪仁义很是感动,来到这个世界,终於发展出了第一个志同道合的同志,不是靠其他手段,纯就是彻底唤醒了这位身上的血脉。 “碌碌一生,受尽屈辱又有何人知晓,岂不憋死。 若能死国,青史留名,千秋万世之后,自有后人记得。 人虽死,精神长存,此可谓永生不灭,我与二舅,自此同心奋斗。” 李总办重重一点头,“雷酸汞配製极为凶险,昔日在钦差行辕帐下听命时,我们协助水师炮局配製雷酸汞,结果发生大爆炸。 致使译书馆同学一人殉难,水师官兵五人殞命,吾亦深受重创。” 李总办指了指他下巴缺了一大块肉的地方,“这便是当日受的伤,自那以后,心中有了心魔,技艺未再增长。 所以要配製雷酸汞光靠我一人可不行,必须要找到莫征帮忙,他才是此道大家。” 绕来绕去,又绕到这个莫征身上了。 “那莫征现在何处?”洪仁义问道。 李总办却摇了摇头,“当年分开之后,我就再没见过莫征,多次寄书去蕉门,也未得回信。 只听闻他族兄言及莫征自甘墮落,不科考,不成亲,族学也不管,宛若疯魔,据说他好像加入了会党。 现在想来,他比我早知林大人话中所指,恐怕比你更早走上这条路。 你黄师兄所在的洪顺堂是广东天地会第一堂,堂主陈开名满四海,正在大肆招揽人才,我想莫征极有可能去投靠他们了。” 第22章 民族英雄的含金量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22章 民族英雄的含金量 莫征! 李总办亲自出去寻找莫征踪跡之后,洪仁义仔细在脑海里搜索著这个名字,结果一无所获。 想来在歷史上应该寂寂无名,这也从侧面证明,在知道事情真相后,这位可能想要做出一点什么,最终却淹没在了歷史的潮汐中。 中华歷史上,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不知凡几,成功者少之又少,甚至能被歷史记上一笔的,都非常罕见。 但陈开,洪仁义终於想起来了,好像歷史上红兵大起义的首领,便是叫陈开。 洪仁义枯坐在床前,试图將这一串串名字联繫起来。 林则徐、魏源、王韶光、李文茂、陈开,红兵大起义、土客爭斗,第二次鸦片战爭,那个被俘的六无总督叶名琛。 叶名琛...。 嗯? 洪仁义猛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红兵大起义时期叶名琛好像是借著英法的势力才保住广州城,並且在红兵大起义时期,叶名琛最少在广东杀了几十万人。 更可怕的是,好像从红兵大起义开始,原本不算太剧烈的土客衝突,立刻就上升到了战爭的程度。 “草!”洪仁义大吼一声,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一切都清楚了,一切都清楚了。 原来那个为满清在广东力挽狂澜的,就是后世被讥笑为六不总督,让英军抓到加尔各答展览的叶名琛。 “好啊,倒真是小看你了。”堵塞的记忆被冲开,洪仁义拨开了这个时代所有的迷雾。 是叶名琛,一定是叶名琛挑起广东土客衝突,让形势大好的汉人自己打自己,保住了满清对广东的统治。 这是真的居功至伟啊,要知道早期湘军崛起的时候,绝大部分军火,至少一半的物资,都是靠广东提供的。 没有广东,早期湘军就是拿钱也买不到军火,他们那些给太平军造成很大困难的水师根本不会出现,因为没有炮。 歷史上还真跟洪仁义依靠记忆並结合现实判断的差不多,第一次鸦片战爭时期林则徐在广东搞开眼看世界,武装汉人民团对抗英军。 英军拿林则徐没什么办法,但清廷却比英军更害怕,於是立刻找理由將林则徐问罪。 这也是歷史上道光对林则徐態度在短时间急剧转变的原因。 也是满清宗室奕山到了广州对英军处处避让,寧愿搞什么妇女经血和黑狗血破英军洋枪,都不愿意认真发动百姓抗战的原因。 非不能,实不愿也。 因为洋人只要钱,汉人却要命! 不过林则徐虽然被贬斥,但他留下的火种却开始生根发芽。 广州左近公社四起,民团数十个,还有自己的枪炮厂,一度把满清的行政权堵在广州城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下,清廷通过仔细观察,挑选出了叶名琛。 此人也不负清廷所託,他心狠手辣,擅长內斗,到了广东后迅速找到了突破口。 1854年太平天国在广西起义,叶名琛故意让怀清社的老广带路去抓捕洪家人,並纵容他们劫掠,导致以官禄布村为主的客家人死亡数千。 这直接导致东平公社和怀清学社这两大客土民团的对抗,双方直接在广州城外就打了起来。 隨后陈开见形势大乱,趁机开启红兵大起义,叶名琛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故意招揽东平公社的客勇当兵,给他们优厚待遇,让他们去杀以老广为主的红兵。 此前客家人吃亏太大,现在有了官方纵容,下手非常狠辣。 在镇压的过程中,叶名琛放纵的客勇不分青红皂白屠杀老广,仅仅1855一年,广州左近被杀的老广多达二十余万,许多广府村子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不分老幼都被杀光。 整个红兵大起义中,整个珠江地区被杀的老广至少超过三十五万,接近当时广府人总人口的百分之十。 在平定之后,叶名琛態度大变,故技重施。 他斥责客勇军纪败坏,杀戮太过,甚至暗示广府人可以起来报復,於是广府民团开始大肆发动针对客家人的袭击。 自此,土客双方结下深仇大恨,衝突从咸丰六年(1856)起,一直延续到中山先生举起民族革命的大旗才开始缓解。 五六十年间,土客双方从广东到广西,给予对方无底线的屠杀,往往整村整村老幼不留,至少两千万人捲入,粗略估计超过三百万人丧命。 这些原本足以把清廷送走十次的力量,就这样消耗在了对彼此的屠杀中,鼎盛一时的珠三角公社、学社,也在衝突中一一凋亡。 这份影响有多大呢,据说在千禧年的时候,有媒体採访韦绍光的五世孙韦祖鸿时,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还在讲『我哋老广唔使靠山客!』 意思是我们老广不需要客家人,我们老广不用跟客家人来往。 “这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崛起的力量,叶名琛,这次老子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洪仁义终於找到入手的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这就是穿越者最厉害的地方,一旦开启了全图,拨开了歷史的迷雾,一切清晰展现在眼前的时候,未来的路便清晰无比,你只需要一直走下去就行。 而洪仁义也搞懂了后世他不太理解的一个问题。 林则徐虎门销烟虽然伟大,但他一未能成功抵御外辱,二未能真的终结鸦片贸易,三未能挽救国家,四甚至都没能给后世留下一条可行的道路,五也没展现太可歌可泣的气节,六实际上还在给异族政权续命。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林则徐都与歷史上有民族英雄称號的卫霍、岳武穆、文忠烈、戚武毅等相差较远,为什么他还能与这些人並列? 原来原因是在这里。 同时叶名琛虽然抵挡不住英法,但那个时代换谁去也一样,至少叶名琛还是保持了气节,海上苏武固然是吹嘘,但也不至於身后名比狗都不如吧。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看来开国之后给他们盖棺定论的歷史学者还是有本事,有良心的。 未来的路线確定了,洪仁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三哥洪秀全,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洪秀全搞出的太平军只是给他遮风挡雨,吸引火力的存在。 但现在,洪仁义突然想到,他要弥合土客衝突,让广东汉人不管是广府人、客家人、潮州人、粤西佬都劲往一处使,那必须需要很高的声望。 不然你一个十几二十的小年轻,出身也低,谁会把你当回事,谁会卖面子让你来弥合衝突。 你基霸谁啊,自说自话就来调解? 但是,如果那时候洪秀全已经在南京做了天王,那么他作为洪秀全的弟弟,这声望,名望,不是一下就起来了嘛。 回村! 洪仁义决定,回村去找三哥洪秀全,这条线也要抓住,一定要让太平天国比歷史上更加强大一些。 第23章 这大清朝到底是谁家的 太平兴汉1844 作者:佚名 第23章 这大清朝到底是谁家的 而就在洪仁义弄清楚一切的时候,广州知府刘开域正有些下不来台。 这位算是半个旗人,他在顺天府大兴县出生,父亲是一小京官,祖上种著八旗贵族的地,虽然没当上包衣,但也算半个满清自己人。 清朝歷史上,文武官员中但凡是这个出身的,一般都能得到清廷重用。 是以整个有清一朝,特別是在武將方面,河北北部,也就是靠近顺天府这一片,特別高频。 刘开域一个举人出身,首次吏部大挑就被挑到广州府南海县,没几年就升任知府,说不是清廷故意放到这的,恐怕没人相信。 而刘开域也很忠心,看到广州府民团四起的样子,立刻就著手准备整顿。 只可惜,他够忠心,但是能力差了些。 过去两年疯狂催缴赋税和摊派没打垮东平公社,他就该收手的,结果他不甘心,於是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府台大人,那王詔声称自己患了恶疾,不宜见人,咱们派去送牌票的衙役,压根都没进王家大院,就被民团的乡勇给挡回来了。” 听到幕僚的匯报,刘开域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现在算是拿到了东平公社的罪证,那么最理想的方式,就是派衙役去把东平公社社首王詔传到府衙大堂来审问。 只要王詔一到堂,那就只有任他拿捏的份。 可王詔直接不接招,用恶疾搪塞,他派去的人见不到正主,让刘开域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按照其他地方的规矩,治下小民敢这么来,知府大人就会立刻派人前去捉拿。 只可惜这里是广东,刘开域刘府尊面临的是有上万民团的庞然大物。 东平公社下面十几万人,放到西北都相当於一个中等县的规模了。 而且公社大部分人是客家人,非常团结,跟西北的茴茴有一比,想要几个衙役就拿住这样的人物,实在是痴人说梦。 刘开域心里非常清楚,他敢派衙役,对方就敢製造摩擦把衙役赶出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甚至府县两级的衙役根本就不会因为他这知府一声令下,就置生死不顾,去跟东平公社硬扛。 “为今之计,只有府台大人上报巡抚程大人,这都是为朝廷效力,还是这么大的事,本来就不该咱广州府独自承担。 东平公社收留不法、偷漏税课、私设公堂,种种罪行確凿,正该出动绿营大兵逮拿。” 刘开域听明白了,幕僚这是要他把锅甩到了广东巡抚程矞采那里去,虽然这有些丟脸,但也不失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得罪一下上官,总比在自己手里要爆雷的好。 。。。。 广东巡抚程矞采今年六十一岁,江西新建县人(南昌新建区),参与过平定张格尔叛乱,歷任甘肃、广西、山东、江苏、云南等省的按察使、布政使、巡抚等官,还代理过两江总督。 只看履歷就知道,此人能力不错,为官也不算贪,是此时满清少有的能吏。 因此当幕僚將事情上报之后,程矞采就笑了,他捏起广州知府刘开域的文书,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隨后直接將之扔进火盆中,顷刻烧为灰烬。 “哼,没有三两三,何必上梁山,东平公社是来广山客们最后的庇护所,十几万人仰仗此社保护他们的平安。 没了东平公社,他们身家性命就没了保障,岂能轻动,岂会轻易屈服。” “东翁说的是,这是绝人后路的事,要做就要做好头破血流的准备。 刘府台行事孟浪,只想办事不考虑后果,招架不住了就往咱们这推,端的没有一点担当。” “文卿兄所言极是,且就算要为国分忧,削平广州附近公社,也不应该拿东平公社入手。 不提东平公社是唯一的来广山客公社,便是削藩也是由轻到重,由小到大,一步步徐徐图之,晁错也没有上来直接削吴王刘濞嘛。” 听了两个幕僚的意见,程矞采没有做出决定,而是继续问道:“那么以你们来看,此事我们是不参与了?” “自开洋衅以来,洋货乘大海船而来,自天竺来的棉花也被切断,市面萧条,民生艰难,鬻儿卖女之事层出不穷,实在不宜再逼迫过甚。” 被称为文卿兄的幕僚脸上露出了不忍之色,说罢还幽幽嘆息一声。 而另一位幕僚说的更加露骨,“刘府台处处以半个旗人自居,恨不得把籍贯京城大兴县印在脑门上,平日里不把咱当回事,出问题却想让咱给他背黑锅。 真是做得好算计,且叫他去寻他的制台主子。” 程矞采听罢,狠狠瞪了这幕僚一眼,“二十多岁的人了,嘴上还没有个把门的,让你修身养性做学问不见有何高论,背后议论人却口出胡言,此岂是君子所为!” 文卿兄衝著幕僚使了个眼色,隨后也装出肃穆的样子跟著批评几句。 “大公子慎言,耆英制台乃是宗室,又镇守两广位高权重,还是要尊敬一些。” 原来这幕僚不是外人,乃是程矞采的长子程福培。 被老爹骂了一顿,但程福培还是有些不服气,张嘴就要反驳,惹得文卿兄猛地朝他眨眼睛,示意他別惹父亲生气。 程矞采见状也是头疼得很,他前三胎都是女儿,快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从小骄纵了些,导致现在压根管不了。 等到儿子程福培出去后,程矞采又是一声长嘆,他知道儿子程福培经常露出对旗人的不满,实际上是受他的影响。 他自己都时常畅想,若是汉人的上面没有一个旗人,若是他生在前明,以平定叛乱的军功打底,歷任各省督抚的履歷。 不说入阁拜相,做几任尚书,得个太子太保荣休不是难事吧。 若是运气好,二十年前就能成为储君的启蒙老师,说不得首辅也能做一做。 结果呢,代理个两江总督还只干了几个月就被免去,因为要给蒙八旗的璧昌腾位置。 这样的待遇还想老子鞠躬尽瘁,鞠你老母,老子对得起自己就行,该捞就捞,额外的事情绝不做。 过了几日,没等到广东巡抚程矞采任何表態的广州知府刘开域,只能又选择派幕僚私下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巡抚大人没收到他的行文。 刘开域觉得不太可能,然后又行文一封,结果几天过去还是没消息,再派人一问,巡抚幕僚说还是没收到。 这让刘开域火冒三丈,他有心直接行公文,这种可是要存档、归档的,他不信程矞采还敢说没收到。 但刘开域也就是想想而已,行了公文就相当於后世启动了程序,到时候他就是第一责任人了。 没有办法的刘开域只能去找两广总督耆英,可耆英压根不愿搭理他,接见了一会,就让幕僚送其出门。 原因很简单,清廷为防止洋汉勾结,一直不让英国使团进入广州公办,但又不好直接说是我不让,於是便暗中鼓动民团阻拦,用避免引起民愤搪塞。 英法使团官员一抱怨,耆英就说是当年英军在三元里军纪败坏,引起百姓公愤,誓死不愿让他们入城,堵得英法没话说。 现在正是用民团的时候,耆英当然不会去动东平公社。 而且广州形势极其复杂,內外乱象频生,耆英本来就能力一般,正焦头烂额疲於应对,哪还有心思再挑起事端。 而这还不算完,不一会南海知县刘师陆来报,那两个被南海县衙『保护』起来的帐房先生不满日日被关著,正在闹事,要求赶紧兑现允诺的好处,送他们离开广州。 “草擬吗的,这大清国你们旗人的,还是老子的?”巨大压力下,刘开域直接心態爆炸了。 “听闻耆制台有家人张禧,最得制台大人信重,若能走通此人的关係,说不定製台会允东翁所请。” 关键时刻,幕僚又上来送餿主意了。 没有办法的刘开域猛地一点头,“从府衙中提白银二百两,你亲自去办,请张先生代为美言,事成后还有重谢。 那王韶光在红毛之变时曾出万两白银捐输,现在老子不要多了,只要他们吐出五千两来,这事就算过了。” 好嘛,本来想给朝廷办点事,但舔了半天发现就他认真,刘知府开始为自己考虑了。 给朝廷办不了事,拿给自己搞点好处也行啊。 第24章 阿义,你得信皇上帝啊 洪仁义自从取得韦绍光默许,未来极大可能成为女婿后,他就一直住在韦家隔壁,没有再回东平公社的石厂去了。 不是因为石厂生活艰苦而韦家这边生活不错,而是韦家所在的三元里全是老广,是东平公社唯一的老广聚居区。 对於洪仁义来说,客家人不用拉拢,因为他起事之后,只需要一个招呼,多的是客家人来投奔。 老广就不一样了,洪仁义必须要下本来拉拢。 他要学白话,唱粤剧,要把名声传过去,最大程度地把事情做到位,以此来获得老广的信任。 一道滑蛋牛肉,一道豉油蒸排骨,一碟炒菜心,一大盘白斩鸡,一砂锅猪肚煲鸡老火靚汤,非常地正宗的老广菜。 洪秀全、冯云山以及他们带来的信徒冯瑞嵩、冯瑞珍等人各自端著比人头还大的碗,吃得头也抬不起来。 没等到洪仁义回村,洪秀全和冯云山就主动来找他了。 一刻钟后,狼吞虎咽的眾人终於吃饱喝足,脸上露出了幸福的满足感。 “真是沾了阿义弟的光了,我等真是好久没吃到这样的饭食了。” 洪秀全洪教主其实脾气颇为暴躁,从小的神童光环也让他性格总有些高高在上,很难沉得下去。 这从在广州传教的成果也看的看出来,洪秀全自己发展的教徒,也就是洪仁玕等从小把他当未来大人物崇拜的堂弟。 而作为副手的冯云山,却已经发展出了三四十个教徒。 不过洪教主也不是没有优势,那就是他这堂哥长得实在是太出眾了。 此刻,洪秀全就穿著粗布青衣就那么斜倚在门口,一股说不出的贵公子气息便扑面而来,三十多岁了,看上去还跟十七八岁差不多。 任谁也无法相信,这是个出身农家,屡试不第,连秀才都考不起的正宗扑街。 洪仁义以前就觉得洪秀全相貌有些熟悉,现在仔细一看,洪教主眉眼上竟然与后世著名古装美男乔振宇很有几分相似。 特別是气质,极度相似乔振宇在雪花女神龙中的装扮。 加上洪教主將近一米七左右的身高和白皙的肤色,更让他在一群普遍一米六五以下,肤色因常日劳作相对黢黑的老广中鹤立鸡群。 “三哥是想来劝我跟你们一起去广西的吗?”洪仁义很直接地开门见山,他肯定是不准备这个时候就去的,但他可以给洪秀全和冯云山一些赞助。 当然,洪仁义其实没什么钱,但韦绍光家有,或者说自从韦门兄弟会成立后,洪仁义就有了。 这些天来,执事会的师兄们给洪仁义送来了不少钱粮和衣物。 比如父亲病痛得到缓解的陈师兄为感谢他,送来了一只羊,还有二十斤上等米酒,说是孝敬师父的,让洪仁义无法出言拒绝。 拿到了福生酒楼欠款的张师兄非要奉上五两银子,洪仁义不要他就离开时悄悄放在了韦绍光家中。 这些东西韦绍光一点不要,甚至知道洪仁义身上没啥钱,还让红妹给他送来了些散碎银子和柴米油盐,把洪仁义感动得不行。 韦绍光这人吧,指望他大富大贵不行,但做一个好师父,一个好岳父,那是相当合格。 这边,洪秀全正仔细打量著洪仁义。 眼前的堂弟跟以往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一个性格偏狭的少年,而是一个举手投足间沉稳自信的成年人。 洪秀全甚至在洪仁义的身上,感觉到了许多上位者才有的那股自信与篤定的气质,这让他更加相信,洪仁义的变化一定跟皇上帝有关。 於是他没有回答洪仁义的问题,而是拉著洪仁义的手,就走出了门。 两人穿过沙河民团的演武场,走到了远处一个小山包上,从这里眺望,正好能看见远处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那里正是距离韦绍光家大约两公里的牛栏冈,洪仁义这具身体的父亲,就是在那里中枪受重伤的。 “阿义,你以为我中国之人为什么会落后於蛮夷,为什么他们几万里乘船而来,还能在咱们的地方把咱们打的落花流水?” 出人意料,洪仁义以为洪秀全要跟他讲什么教义,结果却是讲的这个。 此刻的洪秀全看起来不像是个传播教义的神棍,反而更似一个忧国忧民的志士。 “三哥取笑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上进。 社学的叶夫子更不喜欢我,这几年字都没学几个,哪懂得那么多的大道理。” 洪仁义习惯性地藏拙,这也算是后世职场上修炼出来的心得了。 洪秀全当然不知道这些天洪仁义干的事,他连白话都只能说个囫圇,跟韦家亲近的老广哪会专门去跟他说这些。 “这我也有责任,当年四叔去世前曾拜託我教你读书认字,让你未来可以不靠种地生活。 而我这些年光顾著自己的科考,对你太多忽视,以至於你才认得一二百个字,只能背一些三百千什么的。” 洪秀全突然很有些惭愧,洪仁义则知道他这具身体对洪教主总有些畏惧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感情这是原主的家庭教师,『託孤大臣』啊。 “但我以前给你讲过蒙元南下时,陆丞相与大宋小皇帝在咱们这蹈海,以及吴三桂衝冠一怒为红顏的故事你都还记得吧?” 洪仁义顺著点了点头,就算原主不记得,他是肯定知道的嘛。 “这就是咱们中国之人的问题,自唐季以来,汉人就越来越不行了。 大宋本来就未能一统,还先后被辽金元灭国,甚至就连党项人的夏国也敢来欺辱一番。 及至大明,享国二百余年,最后却把天下送给了韃妖,搞的我们剃髮易服,成了下等人。” 洪秀全的歷史其实也不太过关,因为他出身太低,官禄布洪家供他十几年科考就已经很费劲了,哪还有余力供他读閒书。 是以洪教主除了传统儒家的四书五经等典籍以外,几乎很少涉猎过其他,甚至就是四书五经,洪教主也未能全习,许多事情他也是参与文会时听来的。 “愚兄经过仔细观察,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中华之人不信皇上帝,被孔孟之流引入了歧途。 此二人虽称圣人,也有本事,但並不能解决咱们中华之人的面临的问题,礼义廉耻,忠孝仁善,哪里抵得过金人的狼牙棒。 反观泰西诸国,他们信奉皇上帝,皇上帝便指导他们製造火轮船,造出洋枪大炮,纵横寰宇十万里,什么异族蛮夷都给打趴下了。” 说了几句,洪秀全的神棍天赋终於显露了出来,开始把话题往拜上帝教去引。 这.....,洪仁义听得都呆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向洪秀全,仿佛一个不可名状的混沌正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你说他对吧,错的离了大谱,你说他不对吧,有些东西又有几分歪理。 而且洪秀全的思想还跟米利坚的清教徒非常相似,那就是科学技术不是科学家研发出来的,而是上帝眷顾才產生的。 洪秀全见洪仁义这样,还以为阿义弟已经被他的言论震撼到了,不由得颇有几分得意。 他觉得自己几年来苦思冥想,反覆揣摩,终於破解了泰西红毛之所以强大的原因。 且只要说出来,无有不惊者。 “为兄曾在天上面见皇上帝,他言及中国之人被邪魔外道蒙蔽,有眼不识得真神,有心不能体会圣意,只觉痛彻心扉。 我们中华原本也是信皇上帝的,三皇五帝皆是受皇上帝之命下凡治理的圣君,所以上古之时百姓安居乐业,朝堂君明官清,四夷臣服。 及至夏商周,乃至后代数朝,中华之人被邪魔外道蒙蔽,渐渐不知晓皇上帝之神威,之慈悲,之庇佑眾生。 因此失了皇上帝宠爱,以至於家国倾覆,被外夷所趁,子孙为奴为婢。 今日洋夷西来,比之满清更加凶恶,我等若不赶紧重拾信仰,取信於彼,消弭灾祸,家国还能存乎?” 洪仁义更加目瞪狗呆,原来洪教主创立拜上帝教,是以为他找到拯救中华的钥匙,是在救国救民? 第25章 有种的洪教主 洪仁义是万万没想到,洪秀全最开始创立拜上帝是出於救国救民的目的。 同时洪秀全身上另一重反对中国几千年来儒家传统,特別是科举传统的倾向,也很明显。 当然,也有可能洪秀全是在说大话,为自己的传教套上一层宏大敘事作为外衣,实际上依然是为了实现个人的人生成就。 “那....是何等妖魔如此大胆,竟敢蒙蔽世人,让他们不知晓皇上帝呢?”洪仁义继续问道。 “自然是阎罗妖,它是最最邪魔的化身,是老蛇鬼也!” 洪秀全立刻回答道,虽然现在原道救世歌等还没有写出来,但拜上帝教的教义,算是初步建立起来了。 “这为祸世间的东海老龙,孔孟、关帝等等让上帝子女虚度光阴,去供奉他们的邪神,皆是听命於阎罗妖!” 洪仁义露出了崇拜的神色,忍不住向著洪秀全竖起了大拇指。 洪教主,你是有种的,反清就算了,你还要反孔孟,反孔孟就算了,你连关圣帝君这种跟你没啥衝突的也要反。 难怪歷史上大批天地会门徒加入太平军反清,但很快又大规模地退出,甚至最后刀兵相见。 想到这,洪仁义忍不住劝道:“三哥,满清是韃妖,为害咱们汉人一百多年,诛灭他们是应该的。 但是孔孟並非没有可取之处,关圣帝君更是忠义的化身,我们为何要连他们也一起反对呢。” 洪秀全闻言哈哈大笑,隨后神情又变得肃穆,“阿义,你说出这番话,正是因为你依旧被阎罗妖控制的小妖小魔遮蔽了神魂。 既然皇上帝是唯一的仁慈真神,世间百姓又何须信仰並供奉那么多的大小神魔? 这些大小神魔不正跟韃妖的官吏一样吗,他们同在做著残害百姓的勾当。 孔孟立儒家,以歪理邪说祸害天下,使天下有识之士皆將全部心血投入到一次次不公的科考中,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 关帝等各以忠义面目示人,唆使无赖党徒惹是生非,若他有心,怎不见救得一二百姓,指出一条明路。” 洪秀全越说越有精神,整个人在傍晚夕阳照射下,仿佛也在散发著光芒。 “阿义,为兄得皇上帝眷顾,是他启示我应当冲开目前的枷锁,获得真正自我救赎。 而在为兄完成的救赎中,洪氏一族亦当共同得救,与我一起脱离苦海,也不枉族人对我殷切期望。” 说罢,洪教主衝著洪仁义伸出右手,“跟我去广西吧阿义,我们兄弟一起成为皇上帝最宠爱的子嗣,一起壮大我洪家。” 此情此景,洪仁义哪怕知道洪秀全这一套行不通,也不由得有些心头髮热,真要是这具身体原主能得到这份看中,肯定就同意了。 同时,洪仁义也发现了洪秀全的另一个特点,或者说优点。 那就是他很有口才,擅长將平常的事情也讲得动人,同时声音也非常好听,有些土气並不怎么雅正的客家话在他嘴里讲出来,竟然能给人一种播音员念词的感觉。 英俊帅气,能说会道,气质出眾。 言语有股魔力,宛若天籟又直指人心,极能挑动人心。 他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布道者,最完美的凡人神形象。 难怪歷史上洪秀全在没有任何嫡系还那么多瞎操作的情况下,不管是杨秀清还是萧朝贵,却都无法取代他。 难怪洪秀全跟杨秀清都天王杀天兄了,教义完全破產后,太平天国依然还能维持住基本盘。 难怪广西的老兄弟在天京城破,天国完蛋了后,都还坚信洪秀全就是上帝次子。 但很可惜,洪仁义这个穿越者对这种东西的免疫力是相当高,不会被洪教主打动,因为后世网络上这种神人太多了。 见得多,也就不稀奇了。 不过洪仁义没有马上拒绝,因为那太过伤人,如果他没记错,洪教主的心眼可不大,未来他还要仗太平天国的势呢,不能一下把路给全堵死了。 他装作思考了片刻,然后问道:“三哥,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若我是一普通人,那我信了皇上帝有什么好处呢? 若是信皇上帝之前还是穷苦,信了之后还是穷苦,那我为什么要信教呢? 至於您说入教了就互相帮助,那咱们不就成了天地会了吗?” 这些洪秀全有思考过,但还没有考虑完全,因为此时他还是个脱產了几十年的书生,没有在广西见识过那种人间地狱,没有经歷过地狱的磨难。 所以他还不能搞清楚比他更底层的广大中国百姓要什么,具有革命倾向和大同思想的原道救世歌等还没有写出来。 “三哥,我觉得,既然你深得皇上帝信重,那就更该向皇上帝问清楚。 我等凡人要靠反对什么而醒悟,凡人醒悟后能得到什么,凡人应该反对什么样的存在才能证明已经醒悟? 以及这世界是否有天堂存在,若天堂存在,它在哪里,是九天之上的宫闕,还是人间个个都能吃饱穿暖的大同世界?” 洪秀全终究还只是个知识面並不算广的乡间知识分子,他甚至连小镇做题家都算不上,因为他做题的能力並不强。 他的拜上帝教义,此时完全就是照抄梁发的劝世良言,皇上帝是唯一真神,世间有个大邪魔阎罗妖等等,完全就是基督教的上帝与撒旦之本土化。 所以洪仁义在这里动了点小手脚,希望洪秀全能更早把杀清妖上天堂,建立天上大天堂,人间小天堂等理论搞出来,让太平天国比歷史上更强大一些。 “阿义弟,你真是,你真是说的太好了!”洪秀全一把抓住洪仁义的手,激动得难以自持。 因为洪仁义的疑问,正是他隱约感觉,但还没切实想出来的问题。 “跟我一起去广西吧,我们一起闯荡,为了洪家,为了皇上帝!” 洪秀全此刻更加確定,洪仁义是有才能的,肯定是皇上帝派给他的助手,不然也不会变化这么快。 “阿义,你快回去,二舅跟黄师兄一起回来了,他们带来了莫征的消息。”恰在此时,韦绍光的长子赶了过来,大声地呼喊著。 洪仁义一愣,他设计的解围套路不是这个啊。 难道,莫征真的有消息了? “洪仁义,你小子不会是想跟你三哥跑路吧,怎么,我韦绍光的女儿,就那么不受你待见?” 一声怒吼传来,韦绍光跑得脚板噗噗响,尘土飞扬。 这才是洪仁义安排的救兵,三哥洪秀全再是想让他一起去广西,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游说。 韦大看见父亲愤怒地跑过来,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小妹跟洪仁义好得蜜里调油,父亲对洪仁义比对亲儿子还好,怎么会有什么矛盾呢。 他正要开口问,韦绍光对著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发瘟啊,白日插秧到处找不见,却在这里閒逛。” 韦大更莫名其妙,这不你说要我在村口等著,一有二舅消息就来报告嘛。 “不是....哎呀!” 委屈的话还没出口,韦绍光当胸一脚就踹了过来,韦大滚地葫芦般栽进了满是淤泥的水田中。 洪秀全一看韦绍光这么蛮横,打起儿子来跟打强盗一般,还以为洪仁义已经把人家姑娘睡了,顿时嚇得訕訕的站在一旁,不敢再说让洪仁义去广西的事了。 第26章 华夏经典:造反必有黑衣僧 丰寧寺位於广州府南海县石湾乡溶洲堡,也就是后世的佛山市禪城区石湾镇。 此寺建於明天启二年,临近南海县著名的莲峰书院。 但不知道怎么的,洪仁义感觉这丰寧寺香火不是很旺盛,没有佛寺的平和静謐,反而更有一种关隘堡垒的肃穆感。 二舅还是那副面巾遮脸的打扮,他左手照例缩在袖子里面,走在前头给洪仁义引路。 越走,洪仁义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丰寧寺中几乎看不到什么香客,全是把辫子盘在脖子上,穿著青色粗布劲装,怀中鼓鼓囊囊的汉子。 说是寺庙,实际上仍然按照广式四合院模式布局,除去那些佛像雕塑和偶尔才看见的几个僧人,这就是一处广东大地主的宅院。 突然,穿过香亭的洪仁义闻到了一股硫磺味道,虽然被檀香的味道压下去了许多,但还是被洪仁义敏锐的捕捉到了。 不由自主地,洪仁义朝著香亭不远处一个斑驳的木门看去。 那是一处幽深的庭院,里面草木森森,一颗巨大的黄果树正在围墙后面探出枝叶来,哗哗的迎风招展。 有古怪! “你是属狗的吗,这都能闻得到?”二舅李总办知道洪仁义闻到了什么,当即就停下了带路,反而对著那幽深庭院喊道: “出来见客吧,跟你说过,我这外甥女婿绝不是凡人,现在信了吧,哈哈!”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打开,一个身著青黑色僧袍,又黑又矮,但绝不算瘦的僧人走了出来。 “南海蕉门莫征,现在叫做鄺能。”李总办很是自豪地介绍道,看起来他在译书馆的时候,是非常推崇,甚至有些崇拜莫征能力的。 “鄺是我外家姓氏,他们全族去了石叻,託庇於黄埔先生胡阿基,此生不会再回来了,是以拿来一用。” 看起来李总办没少说洪仁义的好话,因此看到洪仁义疑惑眼神,莫征还稍微解释了一下。 莫征口中的石叻就是新加坡,为马来语中海峡一词的粤语白话音译。 而那位黄埔先生胡阿基,则是此时新加坡著名的华商,他祖籍福建平南崇安县(武夷山市),南宋时迁来黄埔,家族已经完全广府化,是广府人在南洋比较有势力的存在。 未来他的黄埔公司还会成为驻新英军的最大供应商,英军远东舰队司令部多次直接设在胡阿基的庄园。 胡阿基则改名胡璇泽,成为了南洋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新加坡开国基础的奠基者。 “大师可有佛號,在下也算是后进,以后称呼更为方便。”洪仁义稍微有点紧张。 因为这莫征是不是如同李总办那样说的有真本事,是不是一个坚定的反清义士,將极大关係著洪仁义今后的道路。 莫征奇怪地看了洪仁义一眼,“我又不是和尚,要什么佛號,此不过是掩饰而已,或者你可以跟其他人一样,叫我和尚能就行。” 说罢,莫征冲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三人朝著草木森森的庭院中走了十几米,进入了一间偏房,莫征打开偏房角落的一个大衣柜,径直就走了进去。 原来,这个衣柜中竟然藏著一个地洞,三人抱住竖立的木桩从地洞顶部滑了下去,隨后一个巨大的地下兵工作坊,就出现在了洪仁义的眼前。 “怀清社銃炮局规模最大,技术也最强,只可惜何玉成不能一个人说了算,里面派系繁杂,各家都有想法,不復当年月铸五门炮的时光了。 你们东平社人虽然多,但缺原料,缺技术,缺银钱,又被官府盯上,也是日渐窘迫。 唯有我洪顺堂,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呀!” 莫征非常促狭地学了洪仁义的『勃勃生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李总办说的那么为人古板、持正。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看过海国图志,也不想管你跟魏师有何关係,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既然想干一番事业,那就要离他们远一些。” 洪仁义完全没想到莫征会说这么一番话出来,似乎在李总办心里无比高大的魏源魏师在他这里的印象並不好。 莫征可能是怕洪仁义有点不好理解,继续解释了一下,“林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会反清復明的人。 因为清廷是对他有恩的,他的一切都是这个朝廷给的,所以他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做一点事,为后来人留下一点火种与希望,但你要敢造反,他第一个过来打你。” “魏师则更不同,他名满天下的同时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在朝廷中有大前途,想来很快就要中进士,成为万人之上的官老爷了。” “魏师是我恩公,我尊敬他,但他註定与我不同。” 莫征表情有些寥落,语气更是萧索,洪仁义甚至猜测莫征肯定是对魏源说过这些,不过换来的是沉默甚至是斥责。 “莫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因为林公和魏先生都是从满清设计的科举一途中受益的人。 他们在这个朝廷中有美好的前程和未来,自然首先想的是维护和修补,而不是革命!” “粗俗点来说,他们是吃到了旗人从手指缝中漏下来好处的人,自然跟咱们这些苦哈哈不是一路人。 要反清復明,要恢復咱们汉人的江山,要赶紧强大起来抵御外辱,避免成为双重亡国奴,就要看咱们这些被深深压迫之人能迸发出多大的力量了!” 得益於后世屠龙术的普遍下沉,洪仁义比莫征总结的更加到位。 他也对莫征放下心来了,此人能有这份认识,那就是个坚定的反清义士。 只是,不知道为啥在歷史上无甚名声? 唔,这当然是洪仁义不知道此人。 鄺能或者和尚能,实际上是歷史上红兵大起义的真正策划者,是洪门洪顺堂的军师,起义领袖陈开的谋主。 不是特別有名,但绝对也算不上无名之辈。 莫征听洪仁义这么说,正襟肃穆给了洪仁义一礼,“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夫子诚不我欺,足下年纪轻轻,却比我看的更大透彻,这一点上可为吾师矣!” “果然英雄出少年,如果天下的汉家儿郎都能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我们能把他们都动员出来,以数万万之眾,击百万旗人,何愁大事不成,故国不兴!” 洪仁义闻声看去,只见一人身穿白色劲装短褂,腰扎一条水红色粗布带子,下身亦是一条白色大襠裤。 此人的左边,正是『猪肉荣』黄师兄,右边与他同行、落后半个肩膀的则是那日在茶馆中见过的壮汉李文茂。 洪仁义顿时知道是谁来了,珠三角地区天地会最有实力的堂(香)主,未来两广天地会的总舵主,红兵大起义领导者陈开! 第27章 两头乌角鯊 洪顺堂的兵工厂叮噹作响,熔炉中的火焰,给陈开身上的白色衣裤映上了一层橘红色。 这位天地会的大佬非常年轻,国字脸,双眼炯炯有神,更兼天庭饱满,地阔方圆,只看面相的话,简直就是那种义薄云天好大哥的经典模板。 “听说阿义兄弟也是父母早逝,想来我们这些苦孩子都是一样。” 陈开快步走过来,非常自然而亲热地把住洪仁义胳膊,就像是日日见面的好朋友一般,没有丝毫生疏。 “我三岁就没有了母亲,五岁便要外出给人割鱼草换得些许糙米、小虾养活自己。 十岁时父亲去世,彻底没了依靠,只能前往同乡在佛山的杂货店打工。 从此受尽毒打,睡柴房,餿米饭都没法吃饱,岂不正暗合阿义兄弟口中能救国救民之穷苦人。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以前我觉得那些老爷们读了那么多书,应该更知道现在的朝廷就是个异族朝廷。 他们没出来反抗可能是无人领头,现在看来恐怕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要干大事,还得靠咱们这样的自家兄弟。”陈开紧了紧把著洪仁义胳膊的双手,表情热切而诚恳。 洪仁义有种恍惚,仿佛眼前的陈开在突然之间就跟香港电影中的陈总舵主形象重合了起来,他不禁脱口而出: “通古斯野人夺我大好河山,百万旗人不事生產,强占我们好田好土还要国养,犹如人身上的虱子。 咱汉人国破家亡,为奴为婢亦难以討口饭食,皆如总舵主与在下一般,天下汉人同是父母双亡,无人疼爱的孤儿。” 洪仁义这话一说,两人更是相见恨晚。 陈开拉著洪仁义的手,就在有些杂乱的兵工厂中隨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阿义弟可能不了解我们洪门,哥哥我可不是总舵主,而是洪顺堂的香主。 总舵主这个职位已经很久没人担任过了,我们现在共同奉西江大豪李公为龙头。” 洪仁义这下明白了,红兵大起义差不多要十年后才发生,所以目前陈开虽然是两广天地会中很有实力的人物,但他还连类似武林盟主的龙头都不是,遑论具有实权,可以调动所有天地会会眾的总舵主了。 “陈香主生於壬午年,比师弟你大不了多少,乃是真正的少年英雄。这位是与你有一面之缘的文茂统领,仅仅比师弟你大两岁而已。” 黄师兄怕洪仁义再次乱开腔,立刻在后面补充说道,算是一个提醒。 天干地支的纪年是肯定不如数字年月换算方便的,特別是天地会的党徒们还不喜欢用清朝皇帝年號,计算起来更加麻烦。 洪仁义心里默默背了一遍天干地支,最后才发现这个壬午年竟然是1822年。 臥槽,也就是说,目前统领上万天地会门徒,在西江上有四十多艘大小武装船只的陈开,竟然才二十二岁。 而李文茂,若是只比他大两岁的话,那今年就只有十八岁。 这简直可怕,即便李文茂没有到红兵大起义时期所谓十万红船子弟都认他当大佬的地步,目前也至少是手下上千练家子的首领了。 这才十八岁啊! 而听到有人夸耀自己,陈开脸上也没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反而连连摇头,面露谦虚之色。 “阿义弟年方十六就已博古通今,还义赠田土,立身以忠孝,恐怕不用到老哥我这年纪,就可以名满珠江两岸了。” 洪仁义把那两亩田让给洪秀全家带来的好处,如今还在不断地增长中,连带他非要加入锄奸队的举动,也被解读为了要报答王家和为父报仇,成了忠义兼具的表象。 可不要小看这种声望,在后世好像忠义仁善的特质没啥用,其实是普通人的生活確实不需要这些东西导致的。 因为共和国的普通人不讲究这些,也能活命,甚至还有可能活得更好些。 但此时生產力不发达,一个小举动就可能导致人生万劫不復,所以从上到下,不管什么人都喜欢和具有忠义仁善特质的人打交道。 因为你可以不用考虑会不会被骗,被害,能处於一个相当安全的环境。 而陈开的话,更提醒了洪仁义。 他从王家,从东平公社锄奸队中获得了忠孝的名声,那就必须做点什么。 不然时间长了就会有被认为是沽名钓誉的可能,甚至有可能遭到反噬。 是以,听到陈开这么说,洪仁义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香主太过讚誉了,锄奸队的差事在下一直未能有所动作,拿了忠孝的名声,却没有忠孝之举,实非大丈夫所为。” 陈开更加满意,他笑著看向了和尚能,也就是莫征。 “想来阿义兄弟让和尚你帮忙打造的火器,正是为了完成这义举吧,你可尽力相助,要任何东西,皆由我洪顺堂负责。” 隨后陈开又对洪仁义说道:“听闻你与和尚有同门之谊,又与黄兄弟师出同门,这文武两方面都与我洪顺堂关係匪浅,可见咱们生来就是一家人。 今日相遇,深感与阿义兄弟相见恨晚,只可惜我在西江上还有事情要处理,实在不能为兄弟接风。” 陈开说著,掏出一块小巧的铜牌,“此令为我洪顺堂洪字小令,凭此便能自由出入丰寧寺等要地,若遇困境,可到任何堂口寻求帮助。 这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是哥哥的一番心意,还请阿义兄弟不要见外,收下此令,来日得閒,我定要与兄弟好好把酒言欢。” “师弟快收下吧,这洪字小令可是本堂亲近客卿才能获得,香主轻易不会赠予外人的。”黄师兄又怕洪仁义不识货,也是点一下自己香主陈开对他的器重。 “誒!”陈开摆了摆手,阻止黄师兄继续说下去,“我与阿义兄弟一见如故,说这些干什么,倒显得我这做哥哥的太俗。” 洪仁义赶紧把手一拱,有些明白陈开对他为什么態度如此和蔼,也没有马上强拉他入伙了。 因为在陈开看来,他洪仁义从文武两面都跟洪顺堂关係匪浅,未来註定是洪顺堂的人,既不用防著,也不用害怕洪仁义跑了。 不过此人也確实不凡,一个十岁的孤儿从江门鹤山那边跑到佛山求活路,十二年时间就从社会最底层,蜕变为了万人之上的黑社会香主。 不说別的,就冲他接待洪仁义的言语谈吐和仗义程度,確实有领袖群伦的气度。 实际上洪仁义还不知道,陈开看他这么顺眼,更因为两人確实非常相似。 除了都曾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之外,陈开的神速崛起,还离不开岳父家族顺德龙江林氏的帮助。 陈开的妻子林四娘家境虽然一般,她的父亲只是市集负责管理贸易的秤手,也就是后世的市场管理员,防止买卖双方耍秤的半官方小吏。 但龙江林氏家族非常庞大,是西江上有名的艇匪家族,族中丁壮几百口在西江上討饭吃,白日转运,夜晚劫道,凶名赫赫。 陈开正是娶了林四娘,以自身才华得到了龙江林氏的下注,方才崛起的这么快。 这与洪仁义靠准岳父韦家,才获得了从文武两方面进入洪顺堂核心,甚至广府人之中,有异曲同工之妙。 “洪兄弟你要小心了,听说咱们的刘府台贿赂了制台耆英的家人,取得了总督衙门的支持,要对东平公社动手了。”临走前,一直没说话李文茂突然说道。 第28章 要杀人,先杀猪 洪仁义心头一紧,脸上不露声色,脑海里却在快速回忆。 但他穿越前对这段歷史关注的不多,实在想不起来两广总督耆英有没有在这时候对东平公社动手。 “二舅,莫先生,还请助我早日铸成连击手銃,东平公社是我父浴血保卫之所,总理王公更活了小子之命,吾誓不能看著公社遭难。” 洪仁义下定了决心,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他都要马上採取行动了。 但实际上李文茂的消息有误,耆英只是行文准许广州知府刘开域派员责问东平公社,態度也並不强硬,连驻防绿营都不出动,更不许出动总督府的標兵威嚇。 耆英政务能力差,但人可不傻,甚至还是满清宗室中非常聪明的。 广州知府刘开域要大动干戈他没兴趣,但家生奴僕张禧报上来的两千两白银他可太喜欢了。 所以耆英只给了刘开域办事的许可,其他的一点也不给,一个点头就能收入两千两白银,何乐而不为呢。 这边,洪仁义都弄不清事情的真相,二舅李总办和已经成为和尚的莫征就更加弄不清楚了。 他们皆以为事情大条了,当下神色严肃的引著洪仁义去往地下兵工厂左面一套宅子。 这里丰寧寺的后院,是莫征住宿的地方,更是最为紧要的火药局所在。 “配置雷酸汞即便在西洋也是难度极高的,当年制台林公成立的水师炮局之所以放弃配置,就是因为出事故的概率太高。” 莫征有些感慨地解释著,“不过当时我就反对,岂有因为死几个人就因噎废食的道理。 是以这些年来我不断揣摩,也算是有了一些心得,现在又有李兄配合我,相信五天之內,一定有好消息传给你。” 洪仁义对著莫征一揖到地,人家这可是冒著被炸死的风险在帮他。 “大恩不言谢,若是来日,必当厚报。”说罢,洪仁义就想著去造子弹的铜壳,不想却被黄师兄一把拉住。 “师弟,你杀过人吗?”黄师兄一脸严肃的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洪仁义一下就愣住了。 是啊,这可是杀人呢。 “没有。”洪仁义老老实实地摇头,穿越前就不用说了,穿越后的本尊也不过十六岁,习得武艺,打架他会,杀人完全没有过。 “我估计你连猪都没杀过!” “师弟,杀人可不单单手持利器就行,还得放胆。 你未曾经歷过那种鲜血淋漓,肠穿肚烂的场面,胆气未曾开,岂能匆忙行动?” 黄师兄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当师兄的感觉,“刺杀被县衙保护起来的证人,纵然有火器,也不一定就能保证行动成功。 取人性命可不是小事,那种情况下机会稍纵即逝,若是胆气未开,稍一犹豫,不但完不成任务,自身还可能不保。” 洪仁义想想,確实很有道理,他看著黄师兄那极力压制不让自己露出得意神色的脸,顿时知道这位师兄有办法。 当即放低態度,谦虚討教道:“师兄久歷江湖,经验丰富,不知道可否帮师弟我渡过这一关?” “师兄倒是有办法,但这办法无法取巧,就看师弟你能不能迈出这一步了。” 洪仁义沉吟片刻,看来黄师兄也没什么好办法,极大可能是要他去实操。 妈的,实操就实操,还想救国救民呢,这坎都过不了,还谈什么其他的。 “但听师兄安排,只是我有个要求,不杀妇孺老幼,不杀无辜无害之人。” “啊!”黄师兄听完,直接就亚麻呆住了。 他本意是说想说,今明两天他要杀五口猪运往广州,让洪仁义跟他去屠宰场杀猪练练胆气,结果没想到洪仁义竟然直接要来一把狠的。 杀人...。 黄师兄也有些犯难了。 他虽然当了黑社会,但主要是因为此时广东遍地天地会,不入洪门,不拜五祖,压根就没法做生意。 至於黄师兄手下上百兄弟,平日里身上利器不离身,看著好像很凶残。 但他是屠夫嘛。 那是纯粹是杀猪杀出来的胆气,加上平日为了抢生意也不免跟人聚眾械斗,肯定比一般人彪悍。 但目標明確的刺杀,黄师兄也还真没实操过。 可这时候,黄师兄无法退缩了,怎么也不能在这个未来前途远大的师弟面前失了面子,丟了形象。 想到这,黄师兄一咬牙,“鹿步司有一河泊所大使,常年为难我等,早欲杀之。 只可惜此人身边一直有民壮护卫,兼之大小算个官比较招人注目。 我则整日在外拋头露面,稍微靠近就会被人认出,一直未能下定决心扑杀。 今有师弟在此,等连击銃製造完毕,我就即刻前往杀之,算是为师弟壮胆,亦为我除一大害!” 黄师兄为了让洪仁义看得起他,还真是豁出去了。 就如同他说的那样,他是个走南闯北,常年要在市面上混的人,搞刺杀很容易被认出来,但此时被架了上去,还是比较讲义气的。 洪仁义此时反倒比黄师兄更冷静了,接受了这个时代杀人是家常便饭的设定后,感觉也没啥。 甚至洪仁义早有心理建设,驱逐韃虏,恢復中华说的轻鬆,但这八个字背后肯定要大量死人的。 甚至就是太平天国崛起这一路,那年不死个几百万人。 跟这些比起来,这会死个把人算什么。 “师兄不必亲自出面,反而那日要大张旗鼓出现在眾人面前才行。 鹿步司是广府人聚居地,师兄下面的细佬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因此带路的人也不用你找,从沙河民团中选几个熟悉地理的客家人就是。” 洪仁义迅速做出了安排,他就把这次当成之后刺杀的演练。 同时也是还一份黄师兄的人情,毕竟韦门兄弟会成立后,黄师兄已经给师兄弟们解决四次问题了。 “师弟...,这..哎!”黄师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洪仁义的安排是非常妥当的,但他又害怕洪仁义有所闪失。 更重要的是,他这师兄,不能这么就让洪仁义去为他冒险,不然哪都说不过去的。 “师兄是不把我当师弟吗,那日韦门兄弟会成立之时我就说过,兄弟齐心,同富贵也要共患难!”洪仁义是自己要去,自然要把话说得敞亮。 “好,师弟豪气,我也师兄也不扭捏了。”黄师兄咬著牙答应了,只觉得浑身一阵阵颤慄。 他此刻真是半兴奋半恐惧了。 要是赌贏了,以洪仁义性格,未来就是洪顺堂香主陈开这样的大佬,那他黄世恆就要一飞冲天了。 要是赌输了,万一洪仁义真有个好歹,师父韦绍光那一关他都过不去,估计从此在江湖上声名扫地,只能回惠州老家,躲在罗浮山里种地去。 “师弟,这两日我要杀几口猪,你且隨我去,先杀猪练练手。” 想到这,黄师兄说出了他本来的安排,先杀猪让洪仁义適应一下。 第29章 地狱的下一个名字-广州 洪仁义顺著西江,向著鹿步司的方向走去。 严格来说,珠江並不是一条河,而应该是一个眾多河流入海口流域的统称。 因为珠江入海口与黄河、长江的入海口完全不一样。 黄河与长江都是由一条水量占绝对多数主河入海,而珠江则是分成了大小数十条河流,筛子一般在珠江三角洲分別入海。 这种情况跟在孟加拉湾入海的恆河,有极大的相似程度。 是以在此时的广州,珠江这个词,更多是形容词,形容入海口河流眾多,像一条条珍珠项炼般分別入海。 而严谨点只能称作珠江流域的珠江,有三条最主要的支流: 一条发源於云南曲靖的马雄山,流经云南、贵州、广西,最后在广东入海,因为位置在广州西面,因此被称为西江。 一条发源於江西赣州信丰县,自南雄、韶关进入广州,因为在北面,所以被称为北江。 最后一条乃是东江,同样从江西赣州发源,自赣州的寻乌县,自惠州、东莞入海,因在广州东边,所以称东江。 而在这三条支流中,最重要,水量也是最大的,便是西江。 西江犹如从广州城伸出的一支巨大胳膊,將几乎半个广西都纳入了广东之中,此时就连柳州也在某种程度上,属於西江的辐射范围。 这也是洪秀全去往广西能得到当地人支持的原因,自广州逆西江而上,是在珠三角活不下去百姓唯一的出路,其中又以客家人为主。 洪仁义如今就混在这种从广州去广西的人群中,他穿著破烂的衣裤,辫子有气无力地垂在脑后,像是一根沾了大粪的猪尾巴。 佝僂著的腰,在儘量掩盖有些出眾的身高,脸上还刻意用薑黄汁染了一下,避免气血充足的气色出卖了他。 逆著西江往上,穿过广州府城外的时候,队伍开始逐渐庞大,一路上许多人有气无力的呼朋唤友。 呼唤声中,不断从西江两旁矮小的窝棚中钻出一些形容枯槁的汉子加入队伍。 他们背著为数不多的家当,牵著儿女,一步一回头,恋恋不捨离开那个已经不能容纳他们的城市—广州! 自康熙年间开埠,成为唯一对外贸易口岸以来,广州才真正成为了全国著名的大城市,从原来在岭南自嗨的半透明,变成了这个古老国家的先行者。 海量的財富涌入了这个珠江入海口城市,也吸引来了大量活不下去的流民到这里求一条活路。 十三行需要大量的人口参与纺织、冶炼,以及將全国匯集的商品做最后一步处理,以便出口。 鼎盛时期,不但传统的茶叶、生丝、绸缎、棉布、大黄、猪鬃等畅销海外,就连佛山出產的铁锅等作坊级工业品,也是东南亚,甚至南亚的抢手货。 但这一切,在最近的几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而这个打击,就来自第一次鸦片战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后世认为的鸦片是导致这次战爭的情况稍有不同,实际上这场战爭的背后推动者,是英格兰的大工厂主们。 鸦片贩子这种玩意在中国这边没人看得上眼,在英格兰其实也差不多。 沙逊.本.塞尼这种阿拉伯化的魷鱼是在孟买发家的,英格兰老伦敦米字旗只喜欢他的钱,压根看不上他的人。 不要看他及其家族在之后歷史上的中国辉煌的不得了,好像地位很高,实际上在伦敦根本排不上號。 那些贵族与大商人除了要钱的时候跟他们表面亲热,平日里根本不带他们玩。 就这种人,根本无法推动一个帝国进行一场冒险的远征。 所以鸦片贸易的摩擦,只是表面上的衝突,更深层次的,是英格兰的工业资本需要彻底打垮满清以心灵手巧汉人建立起来的手工实业资本。 歷史的迷雾中,在鸦片战爭早期,中英贸易中还有一条不为人知的暗线。 即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运来棉花,然后在广州加工,最后再运出去畅销北美、南美、印度和东南亚。 由於中国纺织和染印技术高超,手艺精湛的工人吊打英格兰垃圾织布机,因此在全球市场上,以南京布为代表的中国布打的英国布丟盔卸甲,哭爹喊娘。 其中最巔峰的时期,中国每年从印度进口九十万担棉花,占中国全年用量的三成,印度出產棉花的六成。 出口则高达三百五十万匹,不但基本垄断了印度和东南亚的中高端市场,一度还占据了北美市场的四成。 堂堂日不落大英,辛辛苦苦打下的殖民地,转头就替人做嫁衣,印度变成了中国的原材料来源地和(手)工业品倾销地。 东印度公司越是把印度治理得『好』,老伦敦正米字旗们就亏得越惨。 这导致伦敦每年倒闭几十上百家纺织工厂,大资本家和大工厂主们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 更可怕的是,中国不但买印度棉花,甚至还有大量购买美国棉花的意图。 如果中美双方的联繫开始变得紧密,美国棉花能卖出好价钱继续在经济上跟英格兰脱鉤,中国能得到美国技术支持(主要是军事上),英格兰那还玩个蛋啊! 这种情况下,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战爭。 所以说,第一次鸦片战爭不是鸦片推动,也不是鸦片贩子推动,而是英格兰王国的基石-大资本家和大工厂主们推动的。 是英格兰传统搅屎棍技能的经典发挥。 震天的哭声突然从西江北岸响起,人群惊恐地停了下来,万眾无声的向著对岸望去。 只见那边的窝棚仿佛炸窝了一般,无数人向一个方向哭嚎著跑去,还有很多人在原地磕头,哭天抢地。 “天啦,我的天啦,那是卢老爷家广利行的永兴泰,他们都要关门歇业了,天地祖宗啊,这可怎么办啊,永兴泰都扛不住了!” 洪仁义身边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指著对岸开始跺脚大哭,就跟河北岸那些人一样。 “要死了,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我们都要被饿死了!” 哭声和悲惨的气氛迅速开始传播,一个瘦弱的工人急得在原地又蹦又跳,满是绝望的脸上,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绝望气氛开始四处蔓延,原本缓缓移动的人们个个僵直,恐惧的哀泣响彻两岸。 很多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中跟著大人一起哭嚎了起来,那场面宛若地狱。 “完了,这是真的完了,我给永兴泰送过木炭,里面至少有织工千人,染匠三四百,这一关门,就是一千多家,失去了生计。” 领著洪仁义的沙河民团客家团丁感同身受,也忍不住浑身开始战慄。 广利行是广州十三行之一,由卢观恆创立,永兴泰则是广利行最大的纺织工厂,也是广州最大的纺织工厂之一。 它的倒闭,就意味著至少四五千人失去了生活来源,如果把上下游產业也算上,影响的人会更多。 这便是鸦片战爭失败后最大的影响,就在去年1843年,印度棉花输入暴跌八成,纺织品出口暴跌六成,印度和北美的市场几乎完全丟失,就靠南洋在撑著,眼看也不会长远。 “最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广州已经看不到希望了,但东西北三面的穷苦人並不知道这里情况,他们在家乡活不下去,仍然不停地朝著广州涌来。” 洪仁义喃喃自语,广州地处的珠三角平原以此时的亩產,绝对养不起八百万人,失去了贸易优势,这里將会变成人间地狱! 第30章 他就是我哥哥,我是.... 洪仁义完全没想到,前去刺杀一个河泊所大使,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听说佛山的制铁也要完蛋了,洋夷用大海船运来的钢铁比本地的质量好,价格甚至还更便宜,如今南洋和天竺,已经开始不买佛山的铁了。” 带路的客家团丁完全是嚇傻了,他看著洪仁义不断地重复著这些话,好像说出来后能减轻他的恐惧一样。 洪仁义心头一动,佛山的钢铁工人可不是这些纺织工人能比的。 纺织工人一直在广州属於最底层,现在就被淘汰的更是纺织工中的中下层,平日里能混个半温饱就不错,身体和纪律性完全无法和钢铁工人相比。 更重要的是,钢铁工人还有造銃造炮造刀剑的能力。 未来能造反的,不是这些將死未死的穷苦纺织工人,而是佛山的钢铁工人。 他算是知道陈开后来从佛山拉起十万红兵主力是哪来的了,大部分估计都来自佛山失业的冶钢铁工人。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去藤县也没地种了,我也不会种地了啊!” 洪仁义正感慨时,一个枯瘦的中年人从他身边走过。 那黑得看不出本来顏色的短褂上传来一阵阵难闻的餿味,他仿佛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光彩,眼神都开始不聚焦起来。 洪仁义没有特別关注,因为四周全是这样打扮和神情的人。 他们失去了在广州城谋生的工作,种田的手艺也基本荒废,离开了广州,离开了纺织工厂,完全活不下去。 “阿爸,阿爸你快下来啊,阿爸!” 转眼间,洪仁义身边又闪过一个半大女孩的身影,她昂著头,惊慌地尖叫著。 听到熟悉的客家口音,洪仁义一下就被吸引住了,顺著女孩的目光看去,原来方才那个浑身餿味的中年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高处。 这是个搭建过戏台的竹棚,也就是香港电影中常见的竹手架,还没来得及拆除,距离地面至少有十几米高。 “妹仔,没活路叻,我先走,你跟著来,做人阿爸苦了你,做鬼我再护著你!” 言罢,竹手架上的中年人纵身一跃,瘦小的躯体在空中如同树叶般飘荡了几下,快落地时变成头下脚上的斜形。 『噗通!』 尘土溅起,血珠子飞的到处都是,红的白的从破损的头部哗啦啦涌出,好像一碗豆腐脑掉在地上般。 “阿爸!”女孩惨叫一声,没有扑向父亲的尸体,而是真的径直向竹手架扑过去,並迅速往上攀爬。 洪仁义再也顾不得是不是很显眼,他手一伸,轻轻鬆鬆,就像从树上摘下一只猫咪般,把女孩给摘了下来。 “我阿爸,我阿爸,我要跟著我阿爸!”女孩在洪仁义手中剧烈挣扎著,一条出水鱼儿般前摇后摆,边哭边喊。 她黑黢黢的脸上,被泪水衝出了一条条泥道,身材如同一根芦柴棒,腰肢还没有洪仁义的胳膊粗。 看不出年纪,看不出相貌,只有那双黑幽幽的眼睛还存在几分人类的神采,绝望中还藏著对生的渴望。 “跟著我,你能活,我帮你安葬阿爸。”洪仁义声音不大,但女孩听完也渐渐不再挣扎,只是一味流泪,神色复杂的看著洪仁义。 “带她走,回沙河。”洪仁义把女孩扔给其中一个带路的沙河团勇,“其他的我有办法搞定。” 看著迟疑的团勇把女孩扯走,又等了一会见依然无人上前哭拜地上男子后,洪仁义猛地惨叫一声朝著地上的男人扑去。 “哥哥也,我的哥哥也,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我们回藤县討饭,也比死了强啊!” 哭得十分真切,嗓门异常的大,一下把周围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这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洪仁义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右手举起一把铜板。 “劳驾给我买个破板车,谁扯二尺白布,我要带我哥回家,叫他能落叶归根!” 围观的都是苦哈哈,又看见有铜板,便纷纷上前帮忙,不一会一辆破板车,二尺白布就送来了。 眾人七手八脚把尸体抬上板车,再用白布遮脸裹头,地上的鲜血也有附近窝棚的人出来,打水冲了一衝。 不知道谁非常有心,还给洪仁义送来了一点白麻布,让他缠在胳膊上。 洪仁义一一道谢,更隱蔽的混在人群中,向继续前行。 满清在地方上的基层治理机构与明代大同小异,双方都使用源自北宋王安石变法中保甲法的结构。 在基层控制上,实行保甲法。 十户一牌,百户一甲,千户一堡,百姓们以此为基础登记户口,方便賑灾抽役,协办督查盗贼等。 在赋税徵收上,十一户为甲,甲首负责催缴赋税,一百一十户为里,里正负责催缴赋税。 同时在地方治安上,县下设司,也就是明代巡检司。 巡检司设巡检,下辖巡检司弓兵从数十人到数百人不等,还设驛丞、河泊所大使等不入流官职。 比如洪仁义此时要去刺杀的鹿步司河泊所大使,这个鹿步司就是巡检司,为番禺县的四个巡检司之一,驻地在鹿步圩(黄埔南岗街鹿步村)。 不过黄师兄的情报也不准確,因为在乾隆末年为了节省开销,清廷废除了驛丞和河泊所大使,统一使用攒典这种无品级书吏担任这两个职务。 所以说,洪仁义要刺杀的不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而仅仅是一个书吏而已。 只是考虑到河泊所这种水上派出所和水上税务局二合一的要紧衙门,掌管河泊所的攒典在地方上也往往是比较有势力的。 人群在缓缓流动,方才广利行永兴泰破產引起的惊恐和愤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他们健忘或者冷漠,而是激烈的情绪也是需要消耗大量能量的。 而这些人,没有那个快速消耗本就不多能量的资本,除非你愿意结束自己的生命。 同样的,刚刚自尽,现在正躺在破烂板车上的中年人也无人在意,因为在整体走向破產的广州,死一个人实在有些不起眼。 走著走著,距离鹿步圩越来越近了,洪仁义扯出一大块粗布,包进去一些衣物,这是板车上男子的遗物,隨后又从地上捡了一堆有稜有角的石块。 在余下团勇的不解眼神中,洪仁义把石头都装进包袱中,摆弄了几下重新系好。 团勇的眼神从不解变成了惊讶,因为那些有稜有角的小石块从粗布中顶出一个个尖角,看起来....好像是包袱里藏著银角子般。 第31章 杀 鹿步司周攒典挺胸凸肚的站在高台上,周围四五个巡检司弓兵簇拥著他。 高台下是一个简单的检查站,两个巡检司的弓兵带著从文冲堡徵发出来的十几个壮班正在一一检查过往人群。 鹿步司原本的职责是洋船稽查和协防珠江中的乌涌炮台。 但在四年前的第一次鸦片战爭中,英军攻陷炮台,守卫炮台的沈占鰲等將领战死后,乌涌炮台就被废弃。 至于洋船稽查,就现在这情况,清廷的巡检司哪还敢检查英法美各国的船只。 没了正职,鹿步司上下很快就起了歪主意,他们打著重建乌涌炮台的名义直接拦路设卡收费。 “叫弟兄们好好干,多从这些泥腿子身上刮点油水出来,朝廷他妈的几个月不给咱们工食银,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南京条约签订后,广东承担了相当一部分赔款,上下衙门都缺钱,这些无人在意的巡检司书吏和弓兵,自然要被拖欠工食银了。 周攒典在高处指挥著,不停给身后的弓兵许下承诺,他这攒典是花大价钱买来的,不狠狠捞钱怎么回本? 弓兵们也喜欢跟著这样的上官,至於底层人的死活,压根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內。 “唉哟,还有几个小娘子。”一个五大三粗的弓兵眼尖,远远就看见了几个穿著花布衣裳的女眷坐在马车上,从远处过来。 “今天可有福了,头,我去看看,嘿嘿!”弓兵嘿嘿笑著,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猥琐的表情。 “哈哈哈哈,你这狗东西,就他妈好这一口,醒目点,不要惹到什么大人物了。”张攒典毫不在意,知道弓兵想去干什么。 虽然这下面过往的女人不少,但大多都跟洪仁义救下的女孩一样被残酷压榨的不成人形,又瘦又脏,弓兵们自然不愿意去揩油。 但这种穿著花布衣服,明显是小康之家的女性就不同了。 她们身材丰腴,身体乾净,家里又没有多大的势力,借著盘查的机会调戏、揩油,然后再敲一笔,是巡检司弓兵们的一大乐事。 洪仁义就在这几个妇人身边不远,从閒散对话中听起来夫家像是在江门那边有点田產,这次是带著丈夫到佛山这边回娘家的。 只不过洪仁义有点奇怪,谁家女眷出门穿的这么花枝招展,像是怕不能引起注意似的。 而且,谁家好人总在路上大声说自己家住何处,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呢。 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底细是吧。 看到弓兵们快步走过来,女人们明显有些惊慌,男人则肉痛的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想著打发了这些官兵。 不过男人低估了这几个弓兵的色鬼程度。 “老子是吃皇粮的兵士,那是清如水廉如镜,能贪你这点?” “你小子没等盘查就掏钱出来,是不是跟什么歹人有勾结,车上是不是藏著什么违禁物?” “大佬,我看说不定有赃物藏在这些妇人身上也不一定。” 弓兵们嬉笑著,这几枚铜板只能去嫖个最低级的娼妓,哪有调戏良家妇女有意思。 男人一看对方特心要调戏他家眷,顿时急的不行。 他大声吼叫著从马车下掏出一个大棒子,周围的百姓也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但弓兵们抽出腰间的佩刀和铁尺,打著官腔一顿威嚇,就把愤怒的人群给逼退了。 “走吧,跟咱们到那边去好好检查检查。”弓兵们自然不会当街就动手,那样万一激起民愤就不好了。 男人急的满头大汗,他知道万一马车被拉到了角落,车上的女眷肯定就会遭殃。 就在这时候,洪仁义顺著最后一个沙河民团团勇的目光看去,锁定了高台上的周攒典。 他微微点头,团勇趁著混乱,悄悄离去。 “官爷,官爷,能不能让我先过去,我要回藤县安埋我哥,实在耽搁不得了。”洪仁义故意往前一挤,大声喊道。 弓兵头子皱起眉头捂著鼻子,暗沉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被染红的白布告诉他事情不假。 正要出言呵斥,但隨即,他看到了尸体旁边的大包袱,有稜有角。 弓兵头子心里一动,暗自碰了碰身边的同事,六双眼睛都集中到了那个包袱上。 洪仁义点头哈腰的,但眼睛却在向后看,给那个拿著棍棒的男人一个眼神。 男人心领神会,牵著马车赶紧离开。 只是,马车上一个盘腿而坐的妇人深深看了洪仁义一眼,方才的惊慌深色丝毫不见於脸。 “行啊,归葬故土是大事,走,你跟著咱们走上边过,我们特事特办。”弓兵头子兴奋了,揩点油摸两把,怎么及得上发財呢。 他只是简单看了看洪仁义身上有没有傢伙,至於那破板车,尸体血糊糊的,弓兵才不想去检查呢。 洪仁义脸上露出了傻笑,又给弓兵们点头哈腰的,跟著弓兵们往角落走去。 不过推到一半,洪仁义像是突然看见高台上的周攒典一样,他推著破板车,諂媚的笑著往周攒典而去,嘴里还在欣喜地喊著。 “这就是大老爷吧,哎呀,小的给您磕头了。” 周攒典莫名其妙,这傻子给他磕头干什么,不过听著大老爷三个字,也还是比较受用的。 后面的弓兵也哭笑不得,他们飞起几脚不轻不重踢在洪仁义身上,大声骂道:“发瘟啊,你他妈去那边干什么?” 洪仁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装作受疼的大声惨叫了起来。 “什么,广州死广州埋,不许归葬家乡,你这狗官黑了心啦!” “狗官黑心了啊,连安埋钱也要抢啊!” 洪仁义本来嗓门就大,大声哭嚎下,周围过往的人群都听的清清楚楚。 人群一下就骚动了起来。 这中国从古至今都一样,你喊点別的没什么人理,要喊『xx打人啦』『贪官害人啦』什么的,立刻就能唤起底层百姓心中的反抗怒火。 这在后世物质极大丰富的共和国都能奏效,更別说压迫极其深的此时。 “发瘟鸡,你讲咩啊?”周攒典莫名其妙,贪官他认,不让归葬家乡是什么意思? “狗官,我杀了你!”洪仁义哪会给他解释的机会,破板车以极快速度,碰的一声將周攒典身边一个举著水火棍的弓兵撞翻。 隨后他猛地从尸体下抽出一把牛尾刀,回头一刀就向著身后离他最近的弓兵砍去。 那弓兵猝不及防,一下就被砍中了脖子,鲜血天女散花一般喷了出来,人直接就瘫倒在了地上。 “杀人啦!杀人啦!” 剩下几个弓兵直接就被嚇傻了,他们出乎意料的没有围上来,而是惊恐叫著,转身就跑。 “好汉...饶...”周攒典刚想跑,可是只一动就摔倒在了地上,原来他脚已经软了,根本跑不动。 求饶的话才说出口,洪仁义的刀就到了。 『噗呲!』 牛尾刀两尺多长的刀刃直接从周攒典肋骨下方,自下而上穿了上去。 洪仁义学者杀猪的样子,把他按倒在地上,左手一把捂住周攒典的嘴巴,右手握住刀把发力拼命一搅。 “唔...唔....嗝...。” 周攒典疯狂扭动著,两腿在地上蹬出一条又一条的划痕,死鱼眼睛有些泛白的死死看著洪仁义。 隨著洪仁义的牛尾刀的猛搅,鲜血一股一股呕吐般从他嘴里涌出,喉咙里也传来一阵阵怪异声响。 同时气管被鲜血侵染了通道,不得不从鼻孔中吹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血气泡。 “阿叔!” 远处一声大吼,一个举著长刀的壮汉飞奔了过来。 “来得好!”洪仁义大吼一声,只觉得天地都变得真切了起来,疯狂涌入的血腥味和臟器味没让他半分不適,反而像是激活了什么一样,越来越兴奋,感觉越来越敏锐。 壮汉长刀当面桶来,极为迅速刁钻,但在洪仁义眼中却好似慢动作一般,他往后一退,壮汉刺了个空。 正要收回再桶,洪仁义大吼一声,一步跃出直接撞到了壮汉身前。 噗呲!噗呲!噗呲! 连刺三刀,壮汉顿时呆住,鲜血顷刻浸染了他的短褂,手里长刀噹啷落地,人摇晃了几下,隨后扑倒在地。 本来已经围过来的弓兵就像看见了神魔一般,再次惨嚎著跑开。 洪仁义回头,拎起周攒典的尸体,直接从高台扔了下去,隨后又一脚把巡检司弓兵收钱的木箱子从高处踢下去。 哗啦啦,散碎银角子,各种铜板甚至是布匹哗啦啦的漫天落下。 许多落到了周攒典的尸体上,百姓们欢叫著上前疯狂爭抢。 他们狂暴的捡拾著一切有用的东西,洪仁义没管这些,直接往西江衝去,一个猛子就扎入水中。 落水的瞬间,他看见周攒典的衣裤都被人给扒了,不知道多少双脚在他尸体上疯狂的踩踏著。 第32章 三娘子 “好身手,好手段!” 西江水波涛涌起,马车旁,方才那个被巡检司弓兵拦住满脸焦急的男子,此刻不丁不八的站著。 他看著洪仁义搅起的浪花消失,气质完全不似一个家里有二三十亩地的农夫。 “解气,真解气,我方才去看了一下,那姓周的被几百双脚直接踏成肉泥。 连平日为非作歹的两个弓兵也被人群给殴杀,痛快!” “身手我看不算顶尖。”马车上,妇人摘下头上的簪子,脱掉花花绿绿的衣服,露出了里面的劲装。 “不过手段確实高明,更兼心思縝密、下手狠毒,进退都显然早已谋划好了,这不是个简单的江湖莽夫,而是一个豪杰。” 妇人跳下马车,忽然重重地一跺脚,“老娘谋划了三个月,拋头露面还准备豁出去让那些狗崽子占占便宜,没想到到头来一点没用上。” “那些弓兵真是蠢猪,哪个织布工的包袱里能有银角子,那些人都吃不上饭了,铜板都存不下几个,能有银子?” “他们竟然一点也没起疑心,真是蠢到家了!” 男子哈哈一笑,“三姐,这是好事啊,咱们不用出手,事情就被解决了。” 隨即脸色又变得哀伤,“如果不是这畜生为了三百两银子就出卖乡党,大佬苏也不至於阴沟里翻船死於小人之手。” “此时虽然报了仇,但总觉得实在不值。” 三姐怔住半晌,泪花就在红红的眼眶中打转,未几她转过身去,不著痕跡地擦了擦眼角。 “这个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害死老苏的不仅是官府的爪牙,更是这个腐败骯脏的朝廷。 走吧,咱们去拜见李公,他是下江洪门的龙头,自己人中出了叛徒,这事他得管。” 三姐说著又坐上了马车,但隨即再次跳了下来,“老广,你找个附近信得过的兄弟,去把那板车上的尸首给安埋了。” 老广有些不解地看著三娘子,隨后下去安排了。 三娘子则回想著那个少年的模样,如果日后有缘再见,说起此事若少年颇为感激,那就是个可以结交的豪杰。 如果他毫不在意,他日江湖相见,就要多几分警惕。 洪仁义从西江中游出来,上岸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犊鼻短裤,再摸起一块石头用衣服繫上,直接沉入江水中。 隨后一个摇著小船的疍家小娘就从下游上来,亲热地把著他的手,宛若迎接自己情郎一般。 周围人丝毫没有怀疑,甚至还有人吹著口哨打趣。 进了疍家的小船,洪仁义再次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衣裤,转移到第二个疍家船上,一个小时后就出现在了珠江口的大蚝沙岛上。 任满清官府的衙役再是本地人,也无法追踪到洪仁义。 因为疍家人在此时自成一系,他们不能上岸,被视为贱民,极为封闭、抱团,对外人非常警惕,尤其面对官府的时候。 “温师兄多谢了,黄师兄送了我一头整猪,咱们一人一扇,晚些就送过来。” 温师兄肤色黧黑,但手脚因为长时间泡水有些发白,他听到洪仁义要送他猪肉赶紧摆了摆手。 “师兄弟之间,休要说这些,再说你送我猪肉,很容易让人察觉。 师父当年不列我入门墙,就是为了避免別人说閒话,你快走吧,越早离开越好!” 洪仁义点了点头,知道温师兄说的没错,这条线確实不宜暴露。 “嘿,那个士人郎,我哥说你做饭最是好吃,连省城的大厨都比不上呢。” 洪仁义正要走,那个曾在西江中挽著他胳膊的疍家女突然从船舱探出头喊道。 洪仁义衝著她粲然一笑,“有那么一天,我请你去省城,亲自做一顿饭给你吃。” “骗人,你们这些士人根本就不让我们水上人进省城。”疍家女气呼呼的把头缩回了船舱。 “那你可要记著,不要忘了!” 未几,细细的声音还是从船舱中传了出来。 “绝不骗人,疍家也会有堂堂正正上岸的那一天。”洪仁义哈哈笑著挥了挥手走远。 温师兄看著洪仁义远去的背影,脸上表情很复杂。 疍家人不能上岸是他们族群最大的伤痛,歷来有人要闹事,总会拿这个来勾引他们,但从来没人兑现。 哪怕是当年的两广总督林则徐也是如此,疍家人跟他枪林弹雨抵抗英夷,最后人一走,什么承诺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师弟,你果然是个干大事的!”回到丰寧寺,黄师兄就满脸喜气地大步走了过来。 “那奸人周平日里耀武扬威,还说他侄子手下十条八条人命,结果师弟你三五下就斩佢这对叔侄,够威水!” 黄世恆武力值还行,不过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手底下兄弟越来越多,早就不復十年前那么搏命的勇武了。 此刻看到洪仁义,立刻就觉得以后有了依靠。 两人没说几句,化名和尚能的莫征就快步走了进来。 “雷酸汞製作基本完成,弹壳我也找精工给你赶製好了,但剩下的步骤得你自己来。” 洪仁义大喜,正要隨莫征去兵工厂,但莫征又拦住了他,“香主让我带你去,说一同去拜见龙头李公。” 天地会,很多人弄不太懂,总感觉非常复杂。 但这其实是被香港那票低能黑社会,以及他们投资的香港电影给忽悠了。 这些人给天地会搞出了一个陈近南作为创立者和总舵主,然后整出了一堆非常复杂的仪式,將天地会完全给遮蔽在了迷雾中。 但实际上,天地会这玩意你把他当成白莲教,当成不搞宗教而是搞民族主义的白莲教,立刻就能理解了。 天地会就跟白莲教一样,是一个箩筐。 歷史上凡是玩互助邪教,一坐大就反抗政府的,不管他名字叫什么。 譬如什么红阳教,白阳教,罗教,混元教,八卦教,弥勒教什么的,统统都是白莲教。 天地会也一样,信天父地母,拜五祖,斩鸡头烧黄纸相约恢復明祚,搞反清復明的。 你別管他叫洪门、三点会、三合会、万云龙会,还是叫小刀会、百子会、袍哥会、边钱会,他们都是天地会。 其中,又以洪门最为特殊,他是所有天地会形式的会党中影响力最大、最广的存在,连后世的致公党,都是从洪门演变而来。 而洪门的这个洪字,就正是来自陈开所在的洪顺堂之洪,与什么洪熙官,三八二十一都没关係。 “鹿步圩官河泊所的攒典奸人周昨天上午被杀,阿义兄弟,这是不是你乾的?” 陈开一见洪仁义,直接就发问,隨即他又自嘲一笑,“哈哈哈哈,是哥哥我唐突了,这事不说。” “奸人周八个月前出卖了我洪顺堂一位重要大佬,龙头李公正要我忠义堂扑杀此獠,那日哥哥离开,便为此事,想不到这快就有了好消息。” 第33章 反清復明,重拾山河 广州西南,佛山镇北李村。 村子不算太大,紧邻西江,村中居民几乎清一色姓李,自称祖先是陇西李氏后裔,唐末五代躲避兵乱南下,歷经上千年的繁衍,属於老广中的老广。 洪仁义跟著陈开和莫征,乘坐一艘悬掛青天白日旗的大船,自黄埔而上,很快就到了北李村。 看著这面旗帜,洪仁义一阵恍惚。 这面旗帜跟国党早期的青天白日旗颇为相似,唯一的区別就是这青天白日旗中的白日没有射出十二道三角形的光芒。 洪仁义当然不知道,后世由兴中会成员陆皓东设计的早期青天白日旗,就是借鑑(抄袭)洪顺堂这面旗帜的。 大船到达北李村,立刻就有人来迎接,那场面就跟摆酒席一样,丝毫没有会党聚会的紧张与隱秘。 自然后世电影和书籍中天地会那些神叨叨的切口、神神秘秘的仪式与稀奇古怪的姿势,一样没有出来。 那些玩意都是后世不断加工出来自抬身价,吸引会眾的。 此时人识字不多,仪式搞复杂了根本不利於传播,反而更方便官府搜捕。 因为你搞仪式就得有秘密巢穴,得留下文书资料,显然不如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方便。 当然,也不是一点仪式没有,可是洪仁义是陈开带来的,哪个不长眼的会还要搞什么认人仪式,那不是打陈开这个大堂主的脸嘛。 而在船上跟陈开详细交谈后,洪仁义也才终於弄懂天地会,具体来说是洪顺堂的运行逻辑。 洪顺堂不是一个堂口的称呼,而是差不多整个两广天地会的总称,是一个涵盖非常广的总堂,下面的堂口据说有上百个之多。 譬如陈开,就已经筹备成立了一个忠义堂。 此外,堂主和香主並不是上下级关係,而是平行的两条线。 堂主是自开一堂,掌握具体势力的人。 香主则侧重传承、刑律、引荐等工作,有点像是宗教中大祭司的感觉。 这也跟天地会斗爭环境恶劣有关,一般堂主在清廷抓捕杀害后,香主往往隱退,继续暗中发展会眾,传续香火以图將来。 这也是被称为香主的原因。 此外堂主在很多时候並不一定是天地会的核心成员,因为天地会规定只要你能拉得出来几十上百条汉子,盟誓反清復明,你就能在香主帮助下开堂口。 反而是香主,虽然不常设,但绝不是一般人能担任的,是需要传承的,没有传承是得不到承认的。 比如1864年太平天国失败后,许多加入太平军的原天地会成员想要回归,但因为没有香主前去主持开堂口仪式,最终並没有得到承认。 这种模式在后世也有体现,那就是巴勒斯坦的哈马斯和黎巴嫩的真主党,他们差不多就是这种扁平化的组织模式,可见处於被残酷压迫中的民族也是有一定共性的。 “若让我选,更喜欢弟兄们称呼我为香主。”陈开笑呵呵地对洪仁义说道:“四娘的阿公便是香主,他老人家传了衣钵给我,我才能获得香主身份。” 洪仁义这下懂了,陈开之所以爬得这么快,也还有这份原因,他应该是洪顺堂中极少有能掌握几千上万人,又拥有香主身份的大佬,这甚至可以说突破了天地会规矩的。 宴席就摆在北李村的李家祠堂中,洪顺堂因为太大,许多堂口都是各自並立,因此从未出现过一个人能让大家心悦诚服拥戴的总舵主。 当然,地区性的带头大哥,还是有的。 比如在自三水以下的西江段,具体就是穿过此时广州府这一段的西江中,就有一个龙头大哥(带头大哥)。 “见过大佬,恭祝您老福寿安康。”洪仁义在陈开的引荐下,就在李家祠堂中拜见了广佛段西江,也称下江段的洪顺堂龙头,李永李公。 “老子果然老了,你小子都在祝我福寿安康了。”李龙头身材高大,面色红润,身体早已发福,看起来大约五十来岁。 他穿著团花绸缎长袍,绝不似一个黑社会老大,反而像是个老乡绅。 “这位便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官禄布村洪氏小郎吧,相貌堂堂、有勇有谋,我怎么看著就像是几年前的陈开呢,你们忠义堂果然是人才辈出啊!” 周围人听完纷纷哈哈大笑了起来,洪仁义只得一一上前见礼,叔伯辈多的让洪仁义压根记不住。 一圈引荐完毕,龙头又去接见什么稀客了。 洪仁义忍不住眉头有些微皱,怎么这龙头看著不像是一个黑社会大佬,更遑论一个拜五祖,立志反清的豪杰啊。 想著想著,洪仁义一抬头,就看见陈开正在盯著他,洪仁义瞬间变脸,换上了一副傻小子初见世面的傻笑。 陈开嘴巴微微一撇,白了他一眼,手指头衝著洪仁义点了点,示意他过去。 洪仁义跟过去之后,陈开把他带到了一个小屋子里面,“这北李村越来越鱼龙混杂了,阿义老弟你就在这里,不要轻易露面。” 洪仁义悚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飘了,清廷確实对地方控制很弱,但不代表他可以不把这一切当一回事。 至少他还要执行刺杀呢,万一这北李村有清廷的密探,或者单纯就是有人想要出卖他求一点赏银呢。 陈开安顿了洪仁义,立刻就要出门去招待,走都走到门口了,这位洪顺堂大佬又转过头,他看著洪仁义,神情很是复杂。 “龙头有句话没说错,我俩真的很像,看著你,就好像看著当年的我,我陈开走南闯北,只觉得阿义你是真有大义,有家国大义的!” 后面家国大义四个字,陈开特意加重了读音。 “或许,你我兄弟能成就一番大事,如此九泉之下,也可以昂首挺胸去见祖宗!” 洪仁义一开始就觉得陈开对自己特別亲近,他想了想两人的路子確实很像,都是孤儿,都是能力强得到了岳父家族投资。 特別是反清这一点,就如同陈开强烈感应到了洪仁义对此的坚定,洪仁义也一开始就感觉到了陈开那颗滚烫的心臟。 “在我心中,香主早就是我好大哥了。”洪仁义很有些感动,人家可是號称手下兄弟上万,实际上也至少能动员四五千人的江湖大佬,还能这么抬举他。 最重要的是,要是別人这么对他,洪仁义还有点担心,可是陈开,洪仁义一点都不担心。 这可是歷史上天地会第一个起来动用大规模武装反清的总舵主,是广东天地会永远铭记的旗帜,除非道光现在把广东封给陈开,不然这反是绝对要造的。 既然怎么样都会反清,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陈开走过来,紧紧握住洪仁义的手。 “反清復明,重拾山河!”洪仁义也紧紧握住陈开的手。 两人相视大笑! 第34章 来自风起之地 “洪家兄弟可是在里面,苏门杨氏,前来拜会!” 就在洪仁义於屋內呆的有些无聊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女声,隨即陈开的声音也响起。 “阿义,三娘子可是我们洪顺堂的巾幗英雄,快快出来迎接,不要失了礼数。” 洪仁义在屋內,听得苏门杨氏还没啥,这会听到陈开口称三娘子,又想到自己现在天地会的的地盘上,立刻想到了一个著名人物。 苏三娘! 哪怕不是这段歷史的爱好者,但只要稍微看过太平天国时期的书籍或者影视,就一定会听过这个名字。 洪仁义赶紧把门打开,然后就咦了一声。 原来门外站著的苏三娘,正是那天差点被调戏的妇人,苏三娘身边那个敦实的男子,赫然便是那天赶车的丈夫。 “果然是你洪老弟,我还说天下怎么会这么多豪杰,原来是自家兄弟。”苏三娘没有说话,敦实男子倒是先开口。 洪仁义则赶紧把他们请进屋,陈开在旁边说道:“横州苏三哥是我们洪顺堂重情重义的好大哥,几个月前不幸被奸人所害,那周攒典正是帮凶之一。 三娘子这次来,正为手刃仇人,不想却目睹了一场壮举。” 听了陈开的解释,洪仁义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苏三娘本姓杨,丈夫姓苏,绰號苏三,乃是西江上游支流鬱江中洪顺堂分堂的首领,平日里做点水上运输,也兼职搞搞打家劫舍。 一年前,苏三偶然劫了一批税银,各种物资加起来约有三千两上下,事情闹得不小,被广西按察使和南寧府两个衙门下令督办,因此不敢在广西出手这批东西。 正好苏三麾下有些广东人,於是便联络了广东这边的乡党来销赃,其中领头的正是周攒典。 那傢伙当时还不是攒典,他眼馋这笔財货,又贪图官府奖赏,於是暗中报官,最后导致苏三在贵县瓦塘渡被官府堵住,衝突中不幸战死。 周攒典吞了苏三一部分財货大约三百两,又得了官府的青睞,遂用这其中的二百两,买了一个攒典,上任鹿步圩。 “勾结韃妖杀害亡夫的瓦塘渡江家都被我率弟兄们杀了,只有这齣卖亡夫的小人一直不曾得到报应。 还好洪兄弟替苏三报了仇,是以无论如何也要上门来致谢,些许东西,不成敬意。” 苏三娘终於说话了,她拍了拍手,后面几个壮汉送上来了两盘东西。 红绸布一揭开,原来是两盘银角子,估计应该是五十两一盘,两盘共一百两。 此时已经开始白银流出,民间白银购买力是很强的。 那个被洪仁义捅死的周攒典,为了买个攒典,差不多相当於后世正科级干部(县局一二把手),也就用了二百两而已,可见白银的购买力。 而且一般市面上极少用银锭(元宝,一般五两以上)和银餜子(二三两,状如馒头)来进行日常生活,多是苏三娘给洪仁义的这种形状各异,称为散碎银子或者银角子的东西。 洪仁义看都没看这些银子,因为一百两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穿越一趟不能反清兴汉,解救民族危亡,就完全属於白来 有一百、二百两银子也只能顶著猪尾巴当奴隶,眼见国家坠入深渊。 哪怕从个人来说,这时代玩不了游戏,吃不上山珍海味,喝没有各种奶茶、可乐等饮料,太阳一下山就一片漆黑什么也干不了,毫无体验感。 这种环境,只要不缺吃穿,一百两银子对穿越者毫无意义。 除非是一万两,因为至少可以用来招兵买马。 而且提到这事,洪仁义还有点愧疚和小小的难受。 他途中救了一个女孩,至今对人不闻不问也没啥,关键说了帮她安葬父亲,结果利用完后压根没时间来干这事。 洪仁义穿越前属於那种做了点违背道德和良心的事,等不到別人谴责,自己就难受的要命的人,此时想起那些,心里很是有些不得劲。 苏三娘见洪仁义看也不看银子,顿时有些满意,她挥了挥手让身后弟兄退下。 “倒是姐姐我不该拿这些俗物,白白玷污了咱同门的情谊。 我看洪老弟似乎有些不快,总不是见到姐姐我如此唐突,有些不高兴吧?” 苏三娘比洪仁义要大一些,可能二十二三岁吧,五官稜角分明,相貌还算可以,称得上漂亮,但完全不是影视剧中李建群老师那种风格的。 影视剧中美则美矣,但少了几分马上女將的风采。 而面前的苏三娘就正好,有女性柔美的一面,可整体上给人的感觉不是美,而是英姿颯爽,一种刚强坚毅的气息扑面而来。 听到对方这么说,洪仁义赶紧摆手表示不是,“小弟虽远在广东,也久闻苏三哥和三娘姐姐大名,崇拜得紧,今日得见,是小弟的荣幸。 方才有些神情不对,是因为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做。” 当下,洪仁义把事情解释了一遍,“人生天地间,一诺千金不改,才是大丈夫本色。 虽然我救了一条性命,却让她父亲死无葬身之处,甚至尸首也不知所踪,陷人於不孝。” “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心里不免很是难受。” 洪仁义把话说完,其他人还没什么,苏三娘的眼睛猛地一下就亮了。 “早就听说番禺县慕德里司洪家出了一个忠孝仁义的后生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洪仁义也感受到了苏三娘亮堂堂的眼神,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阿义弟你且安心,那姑娘的父亲已经被我们安葬了。”哈哈大笑中,苏三娘衝著身边的老广挥了挥手。 “阿广,待会你把地址写给阿义弟,那姑娘要祭拜或者迁葬,总有个地方寻找。” 洪仁义大喜,心里一小块石头终於落了地,他站起来向著苏三娘一礼。 “杨家姐姐仁义,可给弟弟解决了大麻烦。” “我可不受你的礼,你杀了奸人周,替我报了大仇,该我谢你才是。” “小弟岂敢贪功,没有我,姐姐反而可以亲自手刃仇人,早知道姐姐在,我就该在一旁掠阵。” 陈开见两人推来推去,哈哈笑著说道:“我看阿义和三姐都是真正的江湖豪杰,你们也不要推下去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如就在这屋,咱们好好喝上一顿,此后就是亲亲的兄弟姐妹了。” 苏三娘当即答应,隨后陈开边让人送来了酒肉。 而隨著酒席上敞开心扉,洪仁义也总算知道为什么苏三娘要亲自到广东来刺杀一个小小攒典了。 因为这洪顺堂在西江上没有做到一统,自三水到肇庆这一段的西江,由另一个帮派掌握。 此帮派名唤青龙帮,听著就俗,完全不符合天地会的命名规则。 他们实际上也不是天地会,而是一个古老的水上帮派-排教的遗留。 这玩意主要流行在赣南和湘南,介於白莲教和天地会之间,三水到肇庆的青龙帮就是这百年间从湘南来的传承,最终落地生根的。 “青龙帮这些年与洪顺堂逐渐亲近,也有恢復咱汉人江山之意,他们见財起意固然....,唉!” 陈开本来想解释一二,但看著苏三娘和她麾下兄弟们的样子,顿时说不下去了。 “陈香主,我看青龙帮未必就有你说的那么大义。 因为这不是见財起意的事,而是他们明知道大佬苏是洪顺堂在西江上游最重要的堂主,依然选择作对,这很可能是刻意的针对。” 苏三娘说到这,已经没了继续喝下去的欲望了,他衝著陈开拱了拱手。 “三娘不是不懂道理的刁妇,龙头不帮我復仇,我忍下了。 只是以我来看,陈香主你还是要多个心眼,就算青龙帮与咱靠近,但他们掌握著肇庆到三水的水路,就是咱们的肘腋之患。” 说完,苏三娘又看著洪仁义,“阿义弟,那一百两银子还请你收下,姐姐心里能好过点。 这恩情,自然不是些许银两能结清的,日后若有到平南、桂平、贵县、横县,一定差人告知一声,江湖上你提苏三娘,自然有人知晓。” 嗯? 洪仁义稍微一愣,平南、桂平、贵县,这不是太平天国起家的地方吗? 按时间算,三哥洪秀全他们应该就快到贵县了吧。 第35章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时至日暮。 洪仁义坐著陈开的大船顺流而下返回东莞,两人站在船头久久不语。 这次来拜见龙头,让两人都看到了很多问题。 陈开是没想到龙头李永老的这么快,这么快就雄心不再。 洪仁义则更加震撼,这可是洪顺堂,是大名鼎鼎的洪门啊,堂堂龙头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苏三娘说的没错,青龙帮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奸人周敢在我们下江洪顺堂头上动土,就是认为青龙帮会护著他。 我们不能说苏三哥的死跟青龙帮有直接关係,但更不能说苏三娘要求龙头报復青龙帮有错。” 洪仁义也才知道,他在屋子里单独待著的时候,苏三娘曾经请求下江洪顺堂报復青龙帮。 从陈开的语气来判断,龙头李永肯定是拒绝了。 苏三娘也正因此甚至都没跟龙头饮宴,简单在洪仁义这喝了几杯后就离开了。 “阿义,你觉得龙头如何?”陈开突然问道,隨即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你放心大胆说,咱们是兄弟,今日之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我不知道龙头以前是什么样的,就现在来看,李公人到暮年,雄心不再。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恐怕是怎么安稳退下去,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財富和势力,交一些给子孙吧。”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洪仁义嘆息著,心里很不舒服,他实在没想到洪顺堂的龙头是这幅样子,这还怎么来领导反清起义啊! “是啊!”陈开大吼一声,右手用力一投,不知道把什么扔进了河里。 “我天地会秉承国姓爷遗志,哪怕他的子孙投靠了韃子,我们也矢志不改。 这百年间,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为此付出了生命,为了恢復明祚流尽了鲜血,如今洪顺堂有这样的局面多么不容易,正该是一鼓作气的时候了,却....唉!” 一声长嘆,陈开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当年的龙头意气风发,每每谈及韃子夺我江山,害我百姓便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寢皮,许多人也是那时候加入的洪顺堂。” “而今日,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大佬,更严重的还不是这个。”洪仁义仔细想了想,忍不住提醒陈开。 “洪顺堂之所以能有如今的规模,完全就是依仗西江转运,这条河上的上万船户都听从咱们號令,一旦有事,便能互相呼应。 广西的堂口有难,广东的弟兄们就可以驾船而上相助。 广东堂口有事,西江上游南寧、柳州、潯州、梧州,乃至肇庆的弟兄们立刻万船竞发而下。 我们彼此同气连枝,守望互助,不管是人手还是財货,调动的速度比官府还快。 是以这些年来,谁也不敢与我们作对,连官府要从西江上运送税款,负责押送的官吏也要来拜我们洪顺堂的码头后,才敢上路。” 洪仁义说的,正是洪顺堂崛起的原因,他们掌握了西江水道,这个珠江的黄金之路。 上游的物產运到珠三角贩卖,得经过洪顺堂。 下游的各种工业、手工业品,比如布匹、瓷器、铁器等要运到上游去,也得靠洪顺堂。 一旦有事,大家劲往一处使。 洪仁义突然一惊,他想到了几年后洪顺堂不得不起义、权力从龙头李永转移到陈开这的原因了。 那就是鸦片战爭导致珠三角经济崩溃,不但让纺织工和钢铁工人失业,也让西江上的船户开始大规模失业。 而这些船户,正是洪顺堂的主力成员。 “大佬,如今青龙帮掌握了三水到肇庆的水道,就在事实上把咱们给切成了两段。 此便是苏三娘说的肘腋之患,不,我看这不是肘腋之患,而是心腹大患。 一旦青龙帮投靠了官府....。” “不好!”两人同时大喊,四目相对,都看到了震惊。 陈开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青龙帮很可能已经投靠了官府,这次苏三哥之死,搞不好就是他们的试探,看看我们洪顺堂会做出什么选择。” 洪仁义接著说道:“如果我们应对软弱,那么他们就会进一步挤压洪顺堂的势力范围,招纳原本跟隨洪顺堂的船户改换堂口,直至让洪顺堂名存实亡。” “看来就是如此了,调头,我要去找龙头。”陈开当即下令。 但隨即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否决了决定,“今日是龙头长孙年满二八,来了很多宾客,我们还没走时,他就喝了不少,恐怕此时正在大醉中。” 洪仁义真是无力吐槽,天地会的龙头,有这么要紧的事,却还把接见苏三娘和陈开安排到自己孙子生日宴上。 难怪陈开让他不要露面,恐怕北李村里已经混了好多官府的探子了。 “我本来还想过几天直接把你引荐给龙头,让你自开一个堂口,方便我们兄弟並肩作战,现在看来,风险很大。” 陈开思索片刻,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说道:“阿义,你还要报答王家,报答东平公社,目前看来並不適合加入洪顺堂,这是为你的安全考虑,你不要多想。” 洪仁义闻言心头一松,他正考虑该用什么理由不加入洪顺堂,没想到陈开竟然先提出来了。 至於原因嘛,很简单。 洪顺堂確实是反清主力,但还是很难得到大眾的拥戴。 如果洪仁义加入了洪顺堂,那东平公社、韦家,甚至官禄布村洪家等大部分客家人都要对他敬而远之了。 因为这些人还没有做好立刻造反的准备,甚至他们目前还完全不想造反。 满清的控制力在广东確实很弱,但广东如同陈开这样一心造反的人,也还是少数。 如果洪仁义过早进入洪顺堂,就会把其他可以团结的势力给嚇跑。 洪仁义可不想仅凭会党单独造反,那样成功率太低了,歷史上陈开和李文茂就证明过,哪怕洪仁义可以比他们俩做得好,但风险还是很高。 想要成功,想要先在岭南打开一片天地。 唯有把广东的宗族、民团、工人、海外莠民、底层读书人,中下层商人,甚至十三行那些有钱但被满清盘剥、侮辱的大商人都团结起来。 大家都跟他造反,这样才能够在岭南杀绝满清,更才能对抗英法这样的殖民者。 “我与大佬虽是两人却同一心,不是血亲兄弟,却胜似兄弟,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不管是否能够加入洪顺堂,都不会改变我的心,至於开堂口等,如果我洪仁义是为了个人富贵,哪用得上反清復明。” “为家国民族计,我不会在意那点个人的得失。” 说著,洪仁义一抱拳,“大佬,我不入洪顺堂,反而可以更加灵活地在各界人中游走,能更容易地团结更多人,一起加入反清復明的大业。” “兄弟!我的亲兄弟!” 陈开抓住洪仁义的手,感动得眼眶泛红,“你果然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如果將来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把这一切让所有人的都知道。” 第36章 莫征的选择 月色如鉤,洪仁义去丰寧寺的兵工厂开始组装整体弹,陈开的家中却灯火通明。 陈开、林洸隆、和尚能(莫征)、冯滚等陈开堂口核心骨干皆在,一堆烤土豆,两大海碗萝卜燉牛杂便是相聚的吃食。 陈开妻子林四娘拎著大陶罐不停给眾人倒酒,偶尔也伸手拿起一块烤土豆直接啃,没有丝毫的扭捏。 门外响起脚步声,林四娘衝著来人促狭地一笑,“怎么样阿秀,我说这洪家子,很是正派吧。” 阿秀肤色白皙,身材丰腴,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很有几分风韵。 “岂止是正派,我看他甚至有点傻,送上门的都不要,老娘今天可是真打算让他占点便宜的。” “妹妹,真是多谢你了,还请回去早点歇息吧。”阿秀学著洪仁义的语气,自己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 “我说是四姐你安排的,他明明懂了却故意跟我装傻,装成不諳人事的傻小子糊弄我,別说演技还很不错。” “老娘明明比他大得多,他还叫我妹妹,叫的连我都以为自己是不是比他还小了。” 林四娘衝著陈开歉意地一笑,“看来確实是我以妇人之心,小瞧你们男子汉了,这一关洪家仔过了,以后我就不再阻拦你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开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得意之色,“四娘也是好意,这点我还是分得清的。 这些年我掌握大权后,多少人走各种门路来攀关係,没有关係也能弄的沾亲带故。” 看起来是林四娘要试一下洪仁义,这也正常,作为一方江湖大佬,陈开的一举一动早就不可能只对自己负责,身后必然有一大批人的利益和情绪要照顾。 “好吧,现在你们怎么看,都来说说想法。”陈开对著身前的心腹们说道。 他话音刚落,莫征就站起来想要开口,陈开却突然打断了他,“和尚,你最后说。” “那我说吧。”莫征坐了回去,就在陈开左手边的林洸隆说话了。 此人歷史上是红兵大起义重要將领,同时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顺德龙江林家的族长,陈开妻子林四娘的三伯父。 作为陈开崛起的最大助力,也基本可以说陈开的家族长辈,林洸隆在陈开身边是有很大话语权的。 “洪家终究是山客出身,与我们老广不同,哪怕是三元里韦家,依然与我们无甚交集。 上百年来,龙江林氏以及洪顺堂都是靠西江水运搵食,山客和韦家则是耕读传家。 洪家仔確实是个人物,可以作为咱们的一大助力,但是匆忙引入堂口,还是要慎重。” 陈开听完没有反驳,而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这些天他心潮澎湃很想把洪仁义引入洪顺堂,但现在想来,时机確实还有些不成熟。 因为洪仁义跟他相识太短,两人虽然志趣相投,惺惺相惜,但这么大的事,牵扯的人这么多,多听一听意见更好。 引入外力进入核心,必须要做到眾人拾柴火焰高,千万不能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三伯说的有理,但自古成大事,就要会用人,能用人,若是寻常倒也没什么,但洪仁义此人,我觉得大有不同。” 深思熟虑之后,陈开还是把话往回挽了一点,毕竟他才是真正当家做主的人。 “我也只是照实而言,该怎么办,还是听香主你的决断。” 林洸隆对此也没有反对,毕竟他要是能有那个做主办事的能力,龙江林氏肯定就会捧他,而不是陈开这个女婿了。 “阿滚,你呢?”隨后陈开看向了冯滚。 此人是陈开表兄,其父为陈开亲舅,当年就是十四岁的他带著十岁的陈开来佛山求生活的。 “我倒没什么意见,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只要这堂口由你做主就行。”冯滚相当实在,他不在乎別的,只在乎陈开的地位。 甚至他觉得洪仁义进来也挺好,不然李家这边总有点居功自傲的意思。 隨后陈开又让其余人发言,其余首领都无他话,皆表示由陈开定夺就是。 “和尚,你说吧,哈哈哈哈。”陈开很满意麾下小头目们的態度,笑著让莫征最后一个发言。 莫征无视了陈开的嬉皮笑脸,反而异常严肃的说道:“香主以为我和尚是要劝你多多亲近、提拔洪仁义是吧? 孰轻孰重,和尚我还是分得清的。 要成大事,非洪顺堂不可,洪仁义再是有才能,可他背靠的韦家不是大族,韦绍光即便颇有声望,但依然只是沙河民团的教头,不是一方大佬。 至於洪家那点人根本排不上號,山客在省城周围也难有作为,除非洪仁义能调动整个东平公社的力量。 但很可惜,他不姓王,王韶光王老爷何等样人,他已经成了清廷官员,王家未来是有仕途可走的,断不会让洪仁义在內部乱来。 最重要的是,不论是山客还是韦家,亦或是麻烦不断的东平公社,他们都不会轻易跟我们走一条路,说不定还要划清界限。 所以香主想让洪仁义从客家人中拉出人马自成一堂口,根本不可能。 现在洪仁义入了洪顺堂,也拉不来多少人马,除非咱们给他分地盘,分人手。 但这样一来,香主身边除了多一个洪仁义,其余力量並无多少增长,那还不如让他只保持跟香主的紧密关係,待到发展出了势力,再来吸纳。” 陈开闻言,不禁有些赧然,他站起来对著莫征一拱手,“是我这做香主的心眼太小,低看了和尚你,还请原谅则个,陈开给你赔不是了。” 莫征嚇了一跳,赶紧过来拦住陈开不让他弯腰赔不是,“香主这是要折煞我了,万万使不得。” 而看到莫征出来,陈开也就顺势起来了,他再夸讚了莫征几句,屋內气氛更加活跃,眾人就围著桌子,兴奋地高谈阔论了起来。 两个时辰后,莫征带著一个护卫,提著灯笼回到了兵工厂。 却只见深夜的兵工厂,一个角落灯光依旧,七八个洪顺堂的工匠围著中间一人,屏神静气,只听得见铁锤的叮噹声。 莫征顿时就被吸引住了,那种纯粹,让他心神俱醉。 第37章 高祖遗风 “真精细,丝毫不差!” “阿义兄弟,你这手艺比很多大工都要好啊!” “只看这小敲锤的手法,就知道是有传承的,我敢肯定这是大师手把手教出来的。” 听到最后这句评价,洪仁义抬起头来哑然失笑,这还真没说错,因为他手搓弹壳的手艺,確实是一位德高望重大师教的。 那位年轻时期可是在解放区真正手搓子弹和手榴弹送往前线,八十多岁不要报酬在学校中与学生们打成一片,別的老人那个年纪走路都打颤,他还能抡大锤的神人。 不是网络上那个神人的意思,是真正的神仙般人物。 而看到洪仁义脸上露出缅怀的神色,莫征更加肯定洪仁义来路不简单,他一定有个非常隱秘的师门传承。 让他能在这个年纪看到刚付梓的海国图志,有人手把手教他精通全套西洋机器技术。 可是....莫徵结合李总办的描述和洪顺堂的调查,实在是不知道洪仁义在哪里得到的传承。 因为从时间上看,这个后生仔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传承。 他的十几年生活清清楚楚,基本都没出过东平公社。 难道? 难道东平公社的社学中藏著一头隱龙? 可真要有这么大隱隱於市的高人,此前怎么无人知晓呢,至少总该有点传说吧。 “各位师傅,整体弹的製造就是这么简单,大家记下了但不要到处传。 现在洋人步步逼近,他们一面掐住咱们进口棉花等物產的路,一面堵住不让咱们往外卖货。 商场如战场,这就是咱们已经被洋人给四面围城了,要破局,就要跟洋人干到底,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后退让妥协,解除封锁。 可惜咱们辛辛苦苦纳税养出来的朝廷,不是咱们汉人自己的朝廷,他们不但不会帮著咱,还想把咱们卖给洋人。 所以啊,我们能倚仗的就只有手里的武器了!” 洪仁义那真是时时刻刻不忘把满清朝廷的奴隶主本质讲解给任何他遇到的各阶层人听,以唤醒他们的民族意识。 於是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就有工人师傅接口说道:“阿义兄弟说得对,咱们要是造出一千把这样的六眼火銃,就能把广州的韃子赶走了。” “那要是有一万把,就能把整个广东的韃子都赶走!”有人也高兴地喊道。 “哈哈,说的没错。”洪仁义鼓励地看著他们,“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咱们汉儿做主了。 十三行卖去西洋货物赚的钱就能用来补贴咱们自己,商税多了,海贸利润多了,就降低一些地丁粮和地丁银。 这样一来,种地的、打鱼的他们都有钱了,家家都能买咱造出来的货物。 田间地头,山河湖泊里的產出也能更便宜些,人人能吃饱,个个能穿暖。” 洪仁义的话,说的这些工匠心里暖暖的,有个老匠人忍不住畅想道: “到了那个时候,老夫一个人上工,应该也能养活全家,说不定隔三岔五还能给乖孙们带些叉烧、烧鸭回去打牙祭。” “誒,周老,小了,小了。”洪仁义笑著摇头对老匠人说道。 “什么小了?”老匠人有些莫名其妙。 “格局小了!” “格局....格局是咩啊?”老匠人更加摸不著头脑。 “都咱们自己当家做主了,你这样的熟手匠人还上什么工,带徒弟就好了啊! 还怕薪俸不够用,到时候天下都回到咱汉人手里了,我是皇帝的话,就把你聘任到兵部的銃炮局中去,不但给工资,还在珠江边给你五百亩水田。” “哈哈,洪家仔,你就拿老头子开涮吧,那珠江边的好地都被旗人大官给占.....。” 周老匠人说到这,突然就停住了,因为他想起来这个设定是天下回到了汉人手中。 “就是因为地都被旗人占了,所以咱们才要用六眼銃把地给夺回来,那都是咱们广东人自己的田地。” 满清在广东虽然没实行河北那样的跑马圈地,但清廷和旗人依然占有了很多好田土。 这是因为清廷当年为了击败国姓成功的明郑政权,在东南沿海採取了惨无人道的迁海毁田。 这场运动中,广东全省沿海的田地被强令毁禁了两百万亩左右,珠三角地区是重灾区,差不多有接近一百万亩水田被废弃。 后来郑克塽降清,迁海令结束,满清自然不会把这些田还给原主,而是由各级八旗贵族和广州驻防八旗给吃下去了。 发展到今日,珠三角地区依然有约七十万亩捏在这些人手里,全是最好的田土。 “七十万亩地啊!”洪仁义一脸的痛惜,“诸位都是熟练的精工,真要是咱们汉人自己掌权,你们有这么好的手艺,难道还比不上满城中那些废物旗人吗? 咱们日造銃炮保家卫国,这七十万亩拿回来了,给个几百亩地,那算得了什么?” 周老匠人身边一个枯瘦的匠人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他是洪顺堂兵工厂中技术最好的,甚至还参与了莫征配置雷酸汞的工作。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这里的匠人中,他肯定是最有希望得到这一切的。 “若是正在珠江边有五百亩水田,老子就雇二十户佃户来种田,每年春秋等著收穀子就行。 这一亩就算一茬只收一石,一年也有一千石,那真是神仙日子了。 叼他老母的,老子到时候一定要娶个胸大屁股大的衰婆,给老子生五个儿子,让爹娘在九泉下也能笑出声来。” “你倒是想得好,到时候咱们汉人都有钱了,谁他妈还来给你当佃户呢!”有人颇有些嚮往的打趣道。 “去招募安南仔啊,你要多少就可以招募多少,他们可便宜呢,不喜欢了还能直接给赶回安南去。”洪仁义在一旁出餿主意。 一群工匠恍然大悟,顿时觉得新世界打开了,还能这么玩? “洪郎君,既然能招安南仔来给咱种地,咱为什么不能占了安南仔的地盘呢,我有弟兄去过安南,他说河內那边良田多的是。” “哈哈哈哈!”洪仁义捧腹大笑了起来,“你大头祥还真是有够进步的,这都让你给想出来了,我要是皇帝,就给你五百支銃,封你在安南做公做侯。” “那我现在是不是要谢主隆恩呢咧?”大口祥作势要下拜,惹得一群工匠大笑了起来。 莫征在远处看著,嘴角也情不自禁牵出一丝笑意,他侧脸看去,跟著他的护卫正脖子前伸,满脸都是情不自禁的傻笑。 『我原本想告诉香主,洪仁义此人受百金而毫不心动,有美人投怀送抱也无丝毫在意,此正是汉高祖入关中时財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的风格,显然志在天下啊!』 唉! 莫征嘆了口气,他当时看出陈开可能听不下这个,林洸隆、冯滚等人则压根意识不到这种品质可贵。 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耸人听闻,是以临时又换了个说法。 只是此时看到眼前一幕,莫征对此前怀疑,又开始动摇了起来。 第38章 洪仁义你就是个畜生 『啪啪啪!啪啪啪!』 洪仁义单手持枪,在极快的时间內將六发全部打了出去,看得莫征一阵心惊肉跳。 “你这也太自信了,万一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洪仁义冲莫征嘿嘿一笑,“这六连銃,每一个机关都是我自己亲手打造,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不过以后条件好了,买来西洋的最新式先进机器,那就该规模化,標准化才能保证质量了。” “五尺以內,六发四中,好射术。” “铁片均被击透,骨断肉烂,中者当无生还之可能,好銃!” 李总办兴奋地扛著作为標靶的半扇猪肉来到两人面前,洪仁义上前一看,果然猪肉上绑著的铁片已经被打穿,子弹穿过猪肉飞到了远处。 虽然猪肉上覆盖的铁片很薄,但也能看出来洪仁义这把左轮枪,威力还是不小的,至少在二十米以內,颇具杀伤力。 “你怎么会把主意打到安南人头上去的,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弥合土客之爭的办法?” 洪仁义有些奇怪的看著莫征,他总觉得莫征这口气,好像是个正在给学生出题的老师。 而李总办则有些迷惑地左看看右看看,对两人丝毫不惊奇於六连銃的威力,感到十分不解。 “土客之间没有矛盾,有也是满清挑起的矛盾,本来民间就非常困苦,他们还故意偏袒一方造成两方爭斗,让汉人打汉人。 不过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么要解决,就只能从解决民间困苦入手。 安南之地,本就是华夏所属,自宣德弃地以来,汉人化作土人,以为僭越称主。 阮氏本就是明之遗民扶起来的,你们莫家就出力不少,如何就不能拿回来。 且今时又与明时不同,銃炮犀利,还有自发火轮船不惧潮汐,谁煤多铁多,谁就胜。 如此大的优势,如此近在咫尺的宝地乃天予之,不取定反受其咎。” 莫征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文化人和文化人之间对话是如此地让人舒心,不需要过多解释,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如果跟陈开他们说,这些人一不知道安南的意义,二还要费心解释,头痛得很。 “阮氏的明命大王虽是番邦之主,但也堪称明君,绍治王继位三年以来,政通人和,不能称明君,但萧规曹隨,也是一上佳的守成之主。 在他们治理下,安南带甲二十万,战船千艘,良將百员,即便北京城的道光下令征討,也未必不会重蹈南汉覆辙。 你洪仁义孑然一身,竟敢把这样的番邦大国看做砧板上的鱼肉?” 洪仁义则摆了摆手,颇有些萧索的意味,“不是我把阮氏安南看做砧板上的鱼肉,而是我们与阮氏,皆是泰西洋人砧板上的鱼肉。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咱们是失国失家亡天下,没爹疼没娘爱,稍有不慎就要当双重奴隶。 而阮氏安南,当年阮福映派人去泰西弗兰西国求来兵船、枪炮和军官,方才完成从寄人篱下到一统江山。 即便实际上弗兰西国没有完成法越凡尔赛条约的承诺,阮福映实际上是靠外方教会的伯多禄和嘉定的明乡人才翻盘。 但条约既然签了,那就是签了,人家拳头大要打你,才不会管这那的,拿著条约就是道义在手。” 洪仁义拿起一根树枝,就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条,“安南国土如同一根鸡肠,海上来敌,隨时能把他们切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任他带甲百万也无济於事。 我看吶,咱们汉人遇事还可以蜷缩起来苟且,因为咱们地盘够大,人够多,只要有一隅出现一二英雄,就能不断传承,勉强自保。” “安南人可不行,他们死定了,道统断绝便在眼前!” “唉!”莫征和李总办同时嘆了口气。 此时的安南可不是后世的越南,此时安南有大量汉人活动,汉语依然是朝廷上层的通行证。 陈上川和莫玖带去的明之遗民明乡人,也一直是安南阮氏政权的支柱之一。 著名的明乡人潘清简目前正就任南圻经略副使兼嘉定巡抚,是阮朝在后世南越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未来还会成为阮朝事实上的宰相。 阮朝开国大王阮福映自海外借兵,奇蹟般翻盘的事例更被此时岭南汉人传诵吹捧。 那句著名的『海外天子,来復大明』,就是岭南汉人期望自己中也能出一个阮福映,能够带领汉人恢復江山的內心映射。 所以听了洪仁义的分析,莫征和李总办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反而眉头不展,內心非常担忧。 “洪仁义,你是真畜生啊!”莫征思索了半晌,突然指著洪仁义破口大骂。 “你这是要把弗兰西国的祸水引向安南,用安南吸引弗兰西国的注意力,让他们陷进安南去。 你还想把广州周边多的百姓送到安南去,让他们帮著弗兰西人一同欺压安南人。” 洪仁义很坦然的接受了莫征的臭骂,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把安南卖给法国人,甚至还会主动帮助法国人搞定安南,以求从法兰西得到军事技术以及法国远东势力的支持,牵制英国人在远东的势力。 至少做到不用同时面对英法,有足够的转圜余地。 至於未来,当中国强大起来了,法兰西拿头来保住安南呢。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一姓哭何如天下哭,我之英雄彼之仇寇!” “只要我的国家,我的百姓不哭,安南人哭一哭,那又何妨!” 莫征看著面无表情的洪仁义,胸膛急剧起伏,都以为他要爆发,莫征却突然对著洪仁义一揖到地。 “陈开成不了大器,他心有家国天下,著眼却依然只在会党的一亩三分地上,他心有大义,却少读书,不知道这天下是如何运转的。 至於他身边的洪顺堂诸人,眼界更低,还在说什么山客侵占广府人土地,以后广州就得姓陈,东江的何六自立堂口是想爭一爭未来洪顺堂龙头之位等等。” “我莫征原本想著就跟他们一起去死,轰轰烈烈的死也省得眼睁睁看著咱们汉人,看著这大好河山坠入十八层地狱。 但今日见到你洪仁义,或许我还能活著,至少能活著看到你把广州满城的韃子全部杀光,报了我们广东人庚寅之劫的大仇,那也就不枉此生了!” 第39章 梅克大汉格瑞特阿根 “你心存死志,是因为对林则徐,对魏源失望了是吧?”洪仁义赶紧把莫征扶了起来,仿佛看透了他的內心。 莫征默然不语,李总办则努力摆出二舅的长辈姿態,乾咳两声后说道:“林制台,魏师是我们的恩公兼师长,岂有晚生后辈如此议论尊长的?” “要重拾汉家荣光,靠不了他们,他们是这个体系的既得利益者,最多能改良,而不可能革命!” “林制台能做到想著为后来人留点火种,魏源能冒险传一些反抗意识给你们,就已经是非常之举了,想要再多绝不可能。” “我以前就说过,要推翻这个腐朽的奴隶制朝廷,解放天下千千万万人,只有靠你们。 只有靠你莫征和李家齐,靠你们的同学白沙寨董宪超,沙头圩张贤齐等,靠这些饱读诗书却依然被压迫的有理想、有学问之人。 只有你们站出来,在工厂就跟我一起造銃造炮,在社学就普及知识唤醒大眾,在明堂知道如何安定百姓,在商行晓得怎样与泰西人打交道,利用洋人为我所用。” “只有你们这些读过书,知道怎样师夷长技以復汉的人站出来,站到我身边同心戮力,我们才能取得最终胜利。” ”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的希望与未来,不是林则徐,也不是魏源!” “师夷长技以復汉。”莫征念叨著,瞬间泪如雨下,他为人本来就比较偏狭,容易走极端,要不然也不会在魏源那里碰壁之后,就直接加入天地会,寧死也不愿意苟活。 此刻他听到洪仁义融合了那几位屠龙大神精华的劝诫,哪还控制得住情绪,不顾眼前的洪仁义才十六岁,竟然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多谢先生指点,莫征知道该怎么做了,莫征再也不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定追隨先生一起兴復汉家。” 二舅李总办震惊地看著莫征,隨即又震惊地看著洪仁义,只感觉三观都被震碎了。 他为人没莫征那么纯粹,学习也没莫征那么好,他隱约感觉到了国家即將面临的苦难,也隱约觉得洪仁义好像在开闢一条新的道路。 但终究还是差了一线,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个意义,因此对於昔日同学中最优秀的莫征以尊长之礼叩拜洪仁义,李总办觉得非常惊恐。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洪仁义给莫征下蛊了。 而对於洪仁义来说,他说出这些话,也代表著自身的升华。 莫征这些人是非常宝贵的,因为在政府削减对教育投入的满清,供养一个读书人的成本比明代高得多。 很多时候都不得不採取集全族之力供养一两个读书种子的模式。 这也是莫征『自暴自弃』后,蕉门莫家痛苦不已,认为他是疯魔了才会这么做。 也是洪秀全创立拜上帝教后,官禄布村洪家族长,洪秀全的大伯洪镜辉直接破防,洪秀全之父洪镜杨被气得吐血,差点没命的原因。 沉没成本实在是太高了。 但正因为沉没成本太高,洪秀全和莫征这种人反过来非常容易影响家族。 更因为他们从小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是同辈心中的文曲星下凡,一旦决定举义,號召力在家族中不是一般的强,往往一个人就能拉动几十上百人跟著干。 这种情况在后来的民族革命和大革命,甚至解放战爭时期都非常普遍。 洪仁义估计,三百个莫征这样的人,恐怕比三千个天地会党徒都可怕,爆发出的能量甚至能比肩三万人。 他从莫征这里入手,把所有科举不第的中下层读书人团结起来,不,真的只要团结二三百人,就大事可成了。 隨后,洪仁义又跟莫征和李总办继续商议了一番,这也是洪仁义为之后起义打地基,做基础的最后一件事。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事確定方向之后,他就要展现出武的一面了。 制度、组织与宣传不可或缺,但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用浩气四塞的壮举唤醒大眾,也是革命必不可少的过程。 下午四点,釐清了大致方向,莫征准备在最近半年用各种关係和李总办一起,將原本译书馆同学以及同样不满清廷的读书人串联起来,为之后做准备。 洪仁义也准备返回三元里韦家,他一共造了四把左轮枪,现在是时候利用这四把枪给自己在江湖上闯出名头的时候了。 不过洪仁义还没有出门,数员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就簇拥著一个头扎红绳,腰悬长刀,脚踏虎头鞋的矫健女子朝他走了过来。 “阿义兄弟,林四娘来向你赔罪了!”衣著打扮跟连环画上王聪儿差不多的女子,隔著老远就在叫喊。 “原来是嫂嫂当面,小弟见过嫂嫂!”洪仁义赶紧一抱拳,因为来的是陈开的妻子。 林四娘用女人审视男人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洪仁义一番,“相貌堂堂,虎背熊腰,確实是个干大事的料。” 洪仁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虽然有些道理,因为洪仁义发现三哥洪秀全和陈开都是那种相貌非常出眾,一看就有领袖气质的那种人。 但大嫂你就用这来判定一个人能不能干大事,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啊! “前些日子让阿秀来试探你,阿开是不知道的,我也不是不相信阿义兄弟,但既然要一起干大事,总要摸清身边人品行如何。” 林四娘说著,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金鐲子,虽然有些细,但看著分量还行。 “我这做嫂子的既然做的不妥当,那就应当给兄弟赔不是,但嫂子不是苏三娘那样的豪杰,自己在外边没有营生,不能出手就百两白银。” 说著,林四娘把取下来的金鐲子推向了洪仁义,“听说三元里韦家的妹妹也是女中豪杰,只恨未能一见,还请阿义弟弟將这礼物带去,权做个见面礼,以后定要多多亲近。” 见到林四娘如此做派,洪仁义更加哭笑不得,不是林四娘不真诚,实际上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表情,真的挺真诚的。 甚至取下这个金鐲子的时候,林四娘脸上还浮现出了一点点肉痛的表情,看起来她说自己没有別的营生,应该不假。 事情做到这种程度,若是一般江湖汉子,肯定觉得林四娘大气,陈开有这样的人辅助,肯定能做一番大事。 只可惜,陈开的目的不是混江湖,而是兴復故国,顺便自己走上人生巔峰,洪仁义也不是来跟著陈开做黑社会的。 洪仁义总算是理解莫征说的陈开周围之人,包括陈开眼界有问题是为什么了。 他洪仁义和陈开,是在志同道合,相约一起推翻满清啊,又不是挑女婿,挑妹夫。 你搞一个女人来试探这个干什么? 就算洪仁义那晚把持不住,那跟他能不能跟陈开一起造反有多大关係吗? 国父还好萝莉呢,耽误他矢志不渝搞民族革命了吗? 而现在你来赔罪又算怎么回事呢,难道洪仁义会因为你林四娘一介女流无伤大雅的试探,就改变志向从反清变成投降满清吗? 真要是那样,洪仁义这个人就不值得你亲自登门道歉了。 而林四娘见洪仁义有些推辞的意思,当即剑眉倒竖,“阿义兄弟是不肯原谅嫂子,还是嫌这道歉之礼太轻?” “江湖儿女就不要扭扭捏捏,我真心给,兄弟就收下罢。” 洪仁义无奈,只能收下,他感觉陈开这批人在心性和认知上,距离李闯、黄巢都还有很大距离。 而此时的环境也没有到唐末和明末,满清僵而不倒,列强虎视眈眈。 陈开等人没有黄巢、李闯那样好的发育环境,能力上还不及这两人,旋起旋灭便是註定的。 看来,这个时代,只有他这穿越者才能让中华再次復兴了! 第40章 这还有兰芳公司的事? 三元里韦家。 洪仁义买了大量食材,上好的猪排骨,鲜嫩的牛肉,硕大的鹅蛋,还有大海虾、墨鱼、扇贝,甚至还有一条此时极难获得的石斑鱼。 他准备要好好给韦红妹做一顿大餐,但小姑娘见到他的第一刻却红了眼睛。 洪仁义这才意识到,他一跑就是一个多月毫无音讯,对一个热恋中的小姑娘是多么残忍。 不过洪仁义还没说道歉的话,韦绍光就走出来说道:“阿义是男子汉大丈夫,將来是要做大事的,不在外面跑怎么行? 你见哪个男人是围著女人转,没点正事的,现在他知道买这么多你爱吃的亲自下厨,还噘著嘴干什么呢?” 这话,也没错,此时的男人能做到洪仁义这样,確实是不错了,夫妻关係也得看时代不是。 这时候,韦红妹身后闪过一个矮小的身影,见到洪仁义的那刻浑身一僵直,不由自主就跪了下去。 韦红妹衝著洪仁义一跺脚,韦绍光则抬头看天,不继续给洪仁义解围了。 洪仁义往地上看去,想去伸手拉,伸到一半就缩了回来,这个时代这样可不適合。 脸蛋小小的,身材矮矮的,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瘦,只有那双眼睛,洪仁义非常熟悉。 黑幽幽的,仿佛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是他刺杀周攒典时救下来的那个女孩。 “哼,这么久不回来,唯一口信还是送来了一个女人,她又不懂港(讲)白话,胆子又小,比我大了快五岁还见到什么都怕,弄得倒像我是姐姐一般。” 洪仁义猛地一惊,用客家话问道:“你二十岁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女孩也不说话,当日洪仁义给她印象太深刻了,那种气质,就像是掌握人间命运的神祇。 “也是可怜人,看起来从小就没吃过饱饭,以至於身材瘦小,就当是个小猫小狗养著吧。” 韦绍光嘆息一声,准女婿扔回来一个女人他一点也不生气,就是知道洪仁义也不过是当成路上救了一个小猫小狗般。 洪仁义挠了挠头,他想说这不是小猫小狗,这是一个人,可是最终也没说出口。 这就是满清时代的现实,有时候这个女孩还不如一个有人养的小猫小狗,哪怕韦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能在这当一个小猫小狗,还得是她修来的福气。 人吶! “你就在这个家好好呆著吧,如果不习惯想离开,说一声就行。”洪仁义用客家话说道。 熟悉的客家话响起,女孩才微微一动,而听到离开,她浑身一抖,伏在地上的猛地摇晃著,看起来很怕被拋弃。 “这个你拿著,是埋葬你阿爸的地址,空了可以把他迁到三元里这边来,就安葬在义庄吧。” 女孩这才抬起头来,她眼神亮晶晶的看著洪仁义,一把將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抓了过去。 未语先泪流,继而化作一声声哀鸣。 “阿爸,阿爸,阿爸啊!”连连哀泣,如同杜鹃啼血,女孩紧紧把纸条抱在胸口,仿佛那就是她父亲一般。 洪仁义听得心里非常难受,他咬著牙转过身去,韦红妹早已泪流满面,她姊姊、姊姊的叫著,把地上的女孩扶起来。 “这狗入的世道,这狗入的官府,这狗入的洋人!” 韦绍光也很难受,他握著拳头,连骂了三个狗入的,一如之前要屌道光老母臭嗨那么热情奔放。 “公社有大麻烦了,我看社首最近都愁得有些吃不下饭。 他听说鹿步司攒典奸人周被杀的事后,来过两次,每次说是找我,但实际上都是想找你。” 韦绍光沉吟片刻,“我知道你跟洪顺堂的大人物走得近,但那不是正途。 你有个师兄在惠州府那边开武馆,我已经说了好,让你去那边待一段时间。” 韦绍光还是很喜欢这个准女婿的,因此即便站队到了王詔这边,依然不肯让洪仁义去冒险。 刺杀那两个比官府保护起来的帐房先生,可比刺杀一个整天在外露面,还没有防备的攒典要难得多。 “师父,正因为这是个狗入的时代,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去做。 我们与东平公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真让官府里外夹击弄倒了公社,我们的下场可能比王家还惨。” 听到洪仁义这么说,韦绍光悚然一惊,然后不得不点头同意。 威胁官府的是东平公社,不是公社总理王韶光父子,王韶光怎么说也是士绅官员中的一员,只要他们以后不再兴风作浪,做个富贵人家的资格还是有的。 可是他韦绍光,这些年干了那么多事,早就在官府那里掛了號,就是靠著东平公社和沙河民团这两块招牌让人不敢打上门来。 如果公社和民团没了,可以想像官府会怎么对待他,想想才被洪仁义当小猫小狗救回来的女孩,韦绍光就不寒而慄。 “你有把握吗,实在不行,我亲自去!” “没问题,因为林四娘给了我准確的情报,师父你就放心吧。” 听到林四娘的名字,韦绍光神情一下鬆快了很多,“林四娘乃是女中豪杰,她的消息一向非常准確,那咱们就可以好好谋划一下了。” 林四娘在洪仁义那里印象一般,被嫌弃眼界和手段太低,但在韦绍光这就是女中豪杰了。 这就是不同人放到不同场合、平台所带来的变化。 洪仁义当然不知道在歷史上,林四娘用西江浣衣妇等组建起了一条收集情报能力很强的情报网络,很多广州富贵人家在她面前都毫无秘密,给了陈开和洪顺堂很多帮助。 陈开战死后,林四娘依然领导义军在广西坚守了数年,直至兵败,確实算得上女中豪杰。 韦绍光正想详细了解下林四娘给的情报,外面韦绍光的长子咚咚咚跑了进来。 东平公社社首,王韶光的长子王詔再次来韦家拜会,而且是趁著天黑秘密过来的。 韦家,洪仁义自然不是第一次见社首王詔,他甚至选入过王詔弟弟,也就是王韶光二儿子王誥的伴读。 最后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原主性格偏狭,读书也不认真才被送回了石厂。 王家把这些三元里抗英烈士遗孤当部曲养著的嘛,自然是要优待的。 “大哥!”因此甫一见面,洪仁义直接脱口而出,不是称呼社首,而是直接叫了大哥。 “阿义!”王詔一愣,脸上浮现出激动又惭愧的神色,他拍了拍洪仁义的肩膀。 “你这一声大哥,我就更不好开口了。” “罢了,罢了,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洪仁义仔细回忆了一下,二十五岁的王詔能在父亲王韶光突然被调走之后,还是能勉强稳住东平公社,说他没有能力是假的。 但是王詔有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过於和善了。 王韶光年轻时烂命一条,发达之后才开始娶妻生子,王詔长大的时候,王韶光已经是广州府客家人公认的大佬,梅州客家人的一面旗帜了。 因此王詔自出生开始,就没遇到过什么挑战,没见识过他父亲王韶光在最底层打拼时有多黑暗惨烈。 加上最开始王韶光为他设计的路线是读书考功名,导致其性格过於温和,跟后世那种家境优渥的大学老师差不多。 这样的人,教书育人,甚至做个技术官员都非常不错,但是掌握东平公社这种带著国家暴力机关属性的组织,就不太合適了。 “可是我既然叫你大哥,自然便是兄弟,兄弟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洪仁义倒是精得很,立刻抓住王詔的话贴了上去,瞬间就从王家养的遗孤部曲,变成了社首王詔的兄弟。 王詔竟然也没识破洪仁义这种贴上去就死缠烂打的招数,反而对洪仁义这么说觉得很感动和欣慰。 他长嘆一口气,说出了不得不来找洪仁义的原因,“我原本从兰芳公司招揽了几个好手,这是前任兰芳公司谢总长牵线搭桥的,可是没想到出了意外。” “兰芳公司?” 洪仁义一愣,这名字在后世可是大名鼎鼎啊,王家的事,竟然还能牵扯到兰芳公司? 第41章 卡卡,首领是不能太软弱的 之所以叫兰芳公司而不是兰芳共和国,是因为罗芳伯建立的这个客家人海外拓殖政权,本质上依然是一个天地会堂口,而不是一个国家。 所谓的兰芳共和国的共和国,实际上是这些汉人拓殖者为了对標他们最大的敌人,巴达维亚荷兰殖民者的祖国联省共和国,而弄出来的名字。 甚至此时汉语中还没有共和国这个词,以至於兰芳共和国是完全用荷兰语拼写,汉语的唯一称呼,就是兰芳公司。 “谢总长前年卸任兰芳总长,去年才回到唐山,因此还有些影响,我这晚辈找到他,他便立刻给现任叶总长去信。 叶总长也愿意给我王家一个面子,挑选了五名好手,约定好上个月月初就到,但是至今未至。 我又托谢总长出面写信去东万律,才知道兰芳公司自己也出事了,叶总长与刘副总爭斗,不但把派刺客的事捅了出来,刘副总那边还准备上报官府。” 王詔把他的计划全盘托出,洪仁义才搞明白事情的原委,以及这两月又发生了什么。 原来兰芳公司一直跟故土的老乡联繫非常紧密,每年从嘉应州也就是后世梅州南下婆罗洲的客家人以数千计算,回来的也有几百上千。 兰芳公司在罗芳柏故去之后,又陆续经歷了江戊伯、闕(闞?)四伯、宋插伯等首领,目前在任的是第九任总长叶腾辉。 而作为客家人在省城广州的旗帜,王韶光家族与兰芳公司高层极为亲密,双方存在大量亲缘关係。 比如罗芳伯的儿子罗子增的妻子就是王韶光的堂姑婆(姑奶奶),第五任总长宋插伯的女儿嫁给了王韶光的堂兄,第六任总长刘台二的母亲出自王家,第八任总长谢桂芳的亲妹妹,正是王韶光的续弦,王詔的继母。 想想也正常,整个嘉应州才多少人,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关係。 “也就是说,兰芳公司经过七十年的发展后,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內部的总长推举制也进行不下去了,刘副总刘乾兴有打破推举制,变兰芳为一言堂的意图。” 王詔说话有点说不到重点,於是洪仁义把他简短精炼了一下。 “是的,刘乾兴在坤甸一手遮天,东万律也有很多人觉得只有他能带领大家抵御红毛夷,於是人心归附。” “那么目前被推举上去的叶腾辉叶总长就成了刘乾兴的眼中钉,为了逼迫叶总长让位给他,就开始了不断攻击,咱们的事正好让刘乾兴知道,於是便成了把柄。” “没错,正是这样!”王詔点了点头,一脸的无奈。 “那么我猜,现在支持叶总长的,必然是一批在婆罗洲颇有资產,干什么都要讲究论资排辈的叔伯长辈。 而支持刘副总刘乾兴的,大多是这些年才到婆罗洲的年轻人,他们几乎掌握了所有的力量,只是没有名分,少有產业。” “啊!”王詔大惊,一脸的不相信,“阿义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家有人去过婆罗洲?” “不对,你们洪家就没人去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太奇怪了?” 洪仁义没有回答王詔的话,而是嘆了口气,“兰芳自罗芳伯肇基,七十年后才出现这种情况,那才叫奇怪呢。” 说完,洪仁义心里更堵了,荷兰人已经下定决心要消灭兰芳了,兰芳內部却开始內战甚至腐烂,未来的命运堪忧啊! “还有更奇怪的,婆罗洲据此数千里,需要大海船才能沟通,刘乾兴一个兰芳的副总,是怎么清楚知道这刺客是为王家准备的,连要去刺杀谁都一清二楚呢?” 这下轮到王詔嘆气了,他犹豫半晌才说道:“应该是我二伯告知的。” “其实这次东平公社的危机能闹得如此之大,也是二老爷跟官府串通,吃里扒外造成的吧?”以前的洪仁义看不透这一切,但穿越后的洪仁义一眼就看穿了。 王詔闻言沉默不语,王韶潜虽然不是他亲二伯,但血缘也非常近,他父亲王韶光跟王韶潜是同一个祖父的血亲堂兄弟。 “大哥,你饱读诗书,熟知过去数千年历朝歷代兴衰得失,应该明白內患不除外敌难御的道理。 如今二老爷在內部大搞破坏,东平公社如同筛子一般四面漏风,纵然杀得一二帐房,又能济得什么事?” “可要除內患就必须要杀人,二伯父是我血亲尊长,就是我父亲在也不能做如此决定,就更別说我了,这有违伦理孝道啊!”王詔绝对不是不清楚这个,以前韦绍光就提过,王詔搪塞了过去。 但这次他有点被逼到绝路了,因此只能说了內心深处的想法。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洪仁义很决绝地摇了摇头,“为公社做事,我洪阿义刀山火海绝不皱眉,但是我不能做完了事再被出卖。 大哥,如果我为公社杀了人,二老爷又立刻去告密,藩司衙门派大兵来拿我,岂不死的冤枉还要连累家人。” 王詔来的时候擬定的计划,是想在洪仁义完成任务后,就送他去婆罗洲的兰芳公司躲几年,等到事情逐渐被人淡忘后再回来。 但现在洪仁义提前把锅全甩到他身上去了,王詔便没有办法提出这个解决方案了,因为没有那么办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洪仁义无意间看到了王詔带来的两个心腹社董脸上露出了焦急和愤怒的神色。 焦急於东平公社的危险渐进,愤怒也不是对洪仁义,而是王詔的优柔寡断。 注意到这个细节后,洪仁义决定加一把火,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真诚的目光看著王詔,“大哥,我父亲为公社而死,我是公社养大的,公社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亲大哥。 总理更是我们客家人的英豪,省城十几万客家人都要仰仗总理的庇护。 这份感情你应该很清楚,这里所有人都愿意为了公社去死,但不能这么个窝囊的死法。” “请恕小弟说一句诛心之言,大哥你失去了东平公社,仍然可以保证富贵。 因为总理怎么说也是官府中的一员,官府不会做得这么绝,也不能做得这么绝。 可是我们呢,自三元里抗击英夷起,我们这些人在公社號召下打洋人,逐旗人,赶走县衙户房的税卡,乃至抗拒苛捐杂税。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杀头的大罪,大哥没了公社,还能科举,我们没了公社,不是去监牢走一遭,就得去广西深山搏命了!” 王詔如遭雷击,他看向洪仁义的眼神没有恨意,而是一种心理防线被戳穿后的无力。 半晌,这位二十五岁的书生气质领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沉默中,王詔身后两个社董的焦急与怒火完全被洪仁义给勾出来了,两人越想越觉得洪仁义的话有道理。 “社首,事已至此,难道还要软弱下去吗,这可关係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 “社首,这可是你们王家的基业,是总理冒著被夷人逮捕处死风险亲自去香港岛收集情报,刀山火海衝到抵御英夷最前线,不顾生死建立起来的。 怎么能为了一个叛徒,而看著总理毕生心血毁於一旦呢!” 王詔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他很直观感觉到了身后一直不满他软弱的社董们竟然有种要散伙的意思。 但直到此刻,王詔也不是觉得要拿主意了,而是后悔,后悔为啥要让洪仁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甚至有点责怪洪仁义太不知轻重,太敢说了。 不过等王詔看向洪仁义的时候,却见洪仁义正在一脸著急地冥思苦想,顿时心里的责怪,又消去了大半。 “不可让我有杀伯父之名,但也不能让他这么继续下去了,后日即召开社董大会,送二伯去婆罗洲吧!” 最终,王詔还是拍板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极限。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身后两个社董和洪仁义六目相对,竟然同时露出了別样的神色。 第42章 这是红船还是贼船 “我们能相信你吗?” “你想要得到什么?” 黑暗中,几个社董隱没在油灯的昏黄下,看不清面孔,只有幽幽的话语声缓缓传来。 “公社就是我的家,没了公社的庇护光是我在鹿步司做的事,就够得上杀头了。 韦绍光韦教头是我泰山,他做过什么诸位社董很清楚。 就凭他身上背著的擅开洋衅,殴打官差,抗拒租税,聚眾生事等大罪,没有公社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不满门抄斩都是官府开恩。” 洪仁义语速適中,以客家人最引以为豪的標准洛阳读书音侃侃而谈,瞬间就点燃了这些客家社董们根植於文化传承上的喜欢。 当他从黑暗中走出站到了油灯面前的时候,竟然能给人一种光明(希望)现身的奇怪错觉。 “至於我这后进晚辈要干什么,诸位尊长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难道我为公社刀山火海,还不能得点良田大屋,未来不能有个社董的前程?” “总不至於一身本事,最后还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 “够坦诚,我喜欢!” “是个汉子,咱们客家人就是敢想敢闯!” “果然老子英雄儿好汉,你阿爸是好样的,你也不差!” “也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要点家產立身,很正常。” “你红洪阿义的品行、能力咱们也看得见,只是咱东平公社的社董还得有人支持才行,你官禄布村洪家拢共一二百口子,可支撑不起。”有人夸,也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也是现实的问题,在座的社董都是他们一家一姓或者几家几姓推出来的,背后至少也大几千人在支持。 洪仁义淡淡一笑,“我可是韦家的女婿,难道三元里数千人还不足以在公社得到一个社董的位置?” 东平公社虽然是客家人在省城广州最大的聚居区,但其中也夹杂了少量的广府人。 真论起来,这些人才是原住民,客家人是后来的。 这让洪仁义莫名想起了后世三元里成了亚非第三世界国家外商聚居区的现状,看来这地还真有点说法,外来人口都喜欢在这聚居。 “你想为广府人张目?”这一下就如同捅了马蜂窝,社董们纷纷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各位乡党尊长,今日本没有我这晚辈说话的份,但到了此时,我却有几句不吐不快。” 洪仁义也不怯场,团团一揖。 得益於他最近做下的事,本身已经有了小小的忠孝仁义名声加持,社董们虽然不满,但也还是能听一听洪仁义要说什么。 “诸位尊长,所谓客家、广府、潮佬,难道大家不都是唐人汉儿吗? 我们客家南下,是为求一口饭吃,老广在本地辛勤也是为了搵食,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到了不能容纳彼此吧? 那是谁让咱们客家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南下求活,总不能是老家的日子太好过,我们天生就贱皮子喜欢到处跑吗? 到底是谁在挑拨土客之间的矛盾和仇恨,谁希望珠江的客家人和广府人打起来,尊长们不会看不清的。” “既然知道原因在哪,为什么我们还要顺著这条路走下去呢? 不说別的,单说三元里的广府人在红毛之变中跟咱们併肩子上的时候,难道我们还要分一下谁是广佬谁是客佬? 再说三元里广府人数千,我们不接纳他们,那就只能把他们逼得继续跟广府人抱团,让公社离心离德,何至於此啊! 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连一个社董席位,一个承认都不能有?” 洪仁义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加上他吐字清晰,情绪拿捏到位,顿时就把一群社董镇住了。 当然不是社董们怕了洪仁义,而是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后生有见识,有思想,未来必然前途远大。 用中国人歷来的长远思维来看,当雏凤清鸣时,只要原本没有仇怨,大多是不会选择与之结仇,甚至还会助推两下,以给子孙结个善缘。 这也是中国歷史上许多有能力的人在某个节点后,突然开始一切顺遂,突飞猛进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是洪仁义的话,戳中了他们的心肺。 有哪个客家人在家能生活的不错,非要南下来跟广府人爭抢呢,无非就是家乡实在苦的过不下去了。 沉寂中,在社董们说话之前,洪仁义却突然先向四方各鞠了一躬。 “世道艰难,天子非我慈父,我们也非皇帝之赤子,咱们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就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在晚辈看来,大家有商有量,携起手来共同进退,不给子孙留下仇恨,不给子孙留下一大堆根本缴不上的苛捐杂税,才是最重要的。 我洪仁义不才,愿意为了这个事情豁出去做,还请诸位尊长照拂、指点。” 油灯的光芒摇晃了两下,有人拨了拨灯芯,有人把罩子打开了一点,光亮隨之逐渐扩大,充满了整间小屋。 没有跟隨王韶潜猪油蒙了心的七位东平公社社董,忽地从昏暗中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拔灯芯的大埔李家社董衝著洪仁义嘿嘿一笑,“洪镜辉这小子有眼无珠,你们官禄布村就该让你科考,而不是那个要搞番教的洪仁坤。” 拿开灯罩的丰顺汤坑陈氏社董也笑著一頷首,“我就说咱们东平公社十几万人在此扎根,怎么就出不了一个能干人呢,原来应在了你身上。 不过老夫看好你这个人,但不看好你想干的事,韦家要当社董,这事好办。 咱们乐见其成,能给你行点方便,但除此之外,我们可不会上你的船。” “因为,谁知道你这条船是好船,还是贼船!” 洪仁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满清一朝中,大量官位都给了旗人,汉人只能分他们吃剩下的三成。 而这三成,远不够分,所以造成了大量有能力的人完全没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於是这部分人很容易走上反清的道路,进而裹挟著家族一起起事。 特別在岭南和除开成都平原的西南,这些满清控制薄弱的地方简直不要太常见。 陈社董害怕洪仁义的这条船,就是一条通往造反之路的贼船。 “多谢诸位长辈成全,咱们山高水长,未来可见。”洪仁义大喜,终於得到了东平公社高层的认可。 至於他们不上『贼船』,那简单。 洪仁义可不是以往那些几年之內就轰的一声爆炸,只看眼前就拉上全族一起闹事的雏。 他是一个烧火大师,一步一步把火烧到最旺,最后才会起锅倒油,只要跟他牵扯上,到最后那就是水到渠成由不得你。 搞定了社董们,洪仁义又在半夜去见了王詔。 王詔固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掌舵人,但那是性格缺陷,他可不是一个傻子。 有些事背著他搞,人家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被他记恨上对於洪仁义来说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东平公社真正的灵魂人物王韶光还没回来呢,別看现在那些社董敢在王詔背后搞动作,但只要王韶光回来,他们个个都会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而王詔看到洪仁义半夜赶来,拿著一本书正在看的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听了社董们在背后聚集,也没有多少愤怒。 “有些事,我这性格做不了,我也不想去做,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的事,这一年来,早让我心力交瘁。” 有的人把权力或者权斗当成人世间最甜蜜的蜜糖,有的人却视为累赘和负担。 王詔无疑就是后者,这也是很多二代的通病,只愿意躺著享受权力的甘甜,而不愿意为此承受权力的重量。 “你是我信得过的,因为你阿爸救了我阿爸,他是为公社而死的。 我也听过你的事跡,今晚你能来找我,更让我相信你的人品。” “阿义,有些事你去做,我没有意见。” 终於找到一个可以充作爪牙,替他使用权力的人,王詔倒是想得很开。 “二老爷那边....。”洪仁义还是想说两句。 王詔却很快打断了他,“不要告诉我,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说罢,他將手中的书卷递给了洪仁义,“据说你对这本书很有见解,那就宝剑赠英雄了。” 洪仁义接过来一看,赫然是去年年底才付梓,至今很少在市面上流行的魏源所著海国图志。 第43章 老实人的怒火 王韶潜很是得意,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侄子王詔快要绷不住了。 等待他这大侄子到达心力交瘁的顶点之后,王韶潜稍微配合官府再逼一逼,不怕他不交权。 “二老爷,梁知县那边又派人来催了,声称这八千两银子绝不可再拖,五日后县衙拿不到这笔钱,他们就把那两个帐房当街释放。” 不过王韶潜也有烦心事,那就是广州知府刘开域突然態度软化,从搞定东平公社变成只要一笔钱就行。 这逼的王韶潜不得不加快速度,不然侄子王詔同意给钱,那他这全盘谋划,就落空了。 好在八千两白银绝不是少数。 若是四年以前广州外贸兴盛,只需要王韶光一张字条,库房中就能放出现银。 但这几年行情变差,即便是王家,拿出这八千两,也还是有些肉痛了。 “唉,非是我一定要夺兄弟的家產,实在是他们办的事,太让人担心了。 你们说,这老四非要把东平公社建成这种样子干什么,不是衝著跟官府作对去的嘛。 现在又不是王朝末年,跟官府作对的几个能有好下场。 正因如此,我才挑头把大家聚起来。 咱们都是有身家,有產业的,没有这公社,反而活的更加自在些。 等府台和县尊那里说合好之后,咱把民团、銃炮局什么的都交出去,各回各家,各自安生。 就凭咱们那些產业,子孙十辈子也吃用不尽,何必冒现在这危险给那些穷棒子出头顶雷。” 王韶潜能让这么多人跟著他反对王詔,也还是有一套汪精卫式理论的。 我这可不是背叛,而是曲线救『国』。 “是啊,省城附近客家就十几万人了,嘉应州还有四十几万,赣南、闽西那边更多,怕不得几百上千万,咱们这些人才几把刷子,管得过来嘛。” “费劲巴力不討好,还不如多顾一下自己,二老爷这才是老成持重之计!” 几个社董吹捧著,王韶潜顿时飘飘然,仔细在心里思考著该在怎么样使王詔主动让权。 “二老爷,恭喜二老爷,贺喜二老爷!”一个平日里跟王韶潜走的很近的公社文书,喜滋滋的从门外大踏步走了进来。 平日里在公社,社首王詔很討厌別人叫他老爷,不过王韶潜很喜欢,只要谁叫他二老爷,他必定喜笑顏开。 “社首通知,今日午后在公所召开社董大会。 他私下自言乡试已近,无有精力再掌握公社大权,似有让位请二老爷代理之意。” 王韶潜听完,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个人容光泛发,他一把按住书吏的肩膀,急切的问道:“此言可真?” “应当是真的。”书吏被王韶潜嚇了一大跳。 “什么叫应当是真的,你莫不是在戏耍老子!”王韶潜最听不得这话,当即一把就掐住了书吏的脖子。 “是真的,是真的,小人在书房听社首自言自语,还问了二公子的意见,二公子也说可,还说要写信给总理,请总理同意。” 书吏口中的二公子,便是洪仁义伴读过几个月的王韶光次子王誥。 王誥今年十七岁,比他哥哥王詔还不如,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最是老实不过。 真不知道王韶光也算是一小小的梟雄,怎么生出这么两个儿子的。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听到那个最老实的侄子王誥也赞成,王韶潜仰天大笑,仿佛已经大权在握。 “老大,去告诉梁知县,八千两我不会给,但会给他带去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和府台大人要的不就是这个政绩嘛。” 狂喜之下,王韶潜几乎已经不避人,把他跟官府的勾结摆在了檯面上。 “诸位,今晌午就在我这用饭,午后咱们一起去公所。”王韶潜大手一挥,跟著他的几个社董大声恭维著,每个人脸上都是法子內心的欢喜。 三元里,牛栏冈。 韦绍光手持长枪站在山坡上,眼中仿佛出现了四年前的一幕幕。 东平公社是他跟著王韶光刀光剑影建立起来的,是他安身立命之所,如果没有了东平公社,正如女婿说的那样,他韦绍光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因此,前番洪仁义还没出头之时,韦绍光就主动找王詔请缨,要求去砍了王韶潜。 实际在是被逼急了,老实人也不能看著全家死光光啊! “王三郎这么急,要往哪里去?” 王韶潜长子正在赶路,看到山岗上的韦绍光顿时一抖,心虚的他转身就跑。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位黄飞鸿式的武术大师。 韦绍光几个纵跃,就飞出数米远,隨后吐气开声,手中红缨枪猛地扎入王韶潜长子后背。 “死不足惜!”仿佛要给自己一个理由似的,韦绍光大喝一声,单手一提,连人带枪举得高高,然后猛地砸向地面。 方才还在挣扎的王韶潜长子大头著地,直接扭断脖子没了声息。 “好一招霸王举鼎,师父雄风不减当年啊!”黄师兄快步走了过来,几个伙计拿著东西紧跟其后。 其中一人拎起地上的尸体,两下將衣裤脱光,而后举起屠夫的解肉刀,非常精准的一刀就將头颅砍下,就跟斩个猪头没什么两样。 而后將首级用尸身的衣物裹上,装入带来木箱子中再放入货郎担子,隨后就挑著离开了现场。 另一人伙计则將白花花的肉身扔到了板车上,用刚被屠宰的猪肉盖住,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往西江边而去。 “头送去牛山,用大锤砸碎后分处深埋。” “身子剁的细一些,虎门外的鱼不大,大块的他们吃不下。” 黄师兄面不改色的吩咐著,伙计们其实不用他特意叮嘱,主要是黄师兄怕师傅韦绍光以为他在卖想肉。 “你师弟是要干大事的,说不定咱们以后都要靠他,收尾做的乾净些。”韦绍光淡淡吩咐了一句,便与黄师兄两人打起河边水冲刷起地面的血跡。 黄师兄嘿嘿一笑,明白师傅韦绍光这么说的意思。 因为最近有些风声传出来,说是洪师弟惹了香主陈开不满,因此没能单开一个堂口,甚至连洪顺堂都没能加入。 黄师兄本来也有些诧异,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懂了。 加入洪顺堂是好,但总不可能反客为主,而这东平公社,这么大的家业,还有几千三元里老广支持,正是干好大事的理想所在。 “师父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师弟如何,我黄世恆醒目的很!” 第44章 广式全景单兵潜水艇 东平公社,公所。 “王詔呢,叫王詔出来,老子是他亲二伯,他敢欺侮尊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让他出来见我,不要派些猫三狗四的人来!” 王韶潜大吼大叫著,但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这老东西有些害怕了。 “烧鸭仔,少他妈在这人五人六的,你以为你是谁,这是王家的地盘,不是你李家的。” 大埔李氏社董也是苦出身,家里是卖烧鸭的,所以他爸叫做烧鸭佬,他妈叫做烧鸭婆,他姐姐叫烧鸭妹,他则叫烧鸭仔。 小时候一直这样被叫到大,连名字都快被街坊邻居忘了。 发达之后,李社董最討厌別人叫他烧鸭仔,因为这会激起他对幼时苦难生活的痛苦回忆。 是以听了这话,怒极反笑的李社董右手猛地一甩,藏在袖子中的匕首露了出来。 “好啊,有备而来是吧!”王韶潜脸色雪白,但仗著身后还有大批支持者,倒是人倒架子不倒。 他以为王詔就藏在公所书房的密室后面,於是破口大骂起来。 “王詔,你给老子出来,给长辈摆鸿门宴是吧,你胆子大了你,有出息了你。” “可惜你不是楚霸王,老子也不是汉高祖!” 不过这一吼,王韶潜顿时感觉徵兆有些不祥,什么他妈的叫老子不是汉高祖。 汉高祖可是成功从鸿门宴脱身的,不是汉高祖岂不是要遭? “叫弟兄们都进来,就这几號人,还拿不下咱们!”情急之中,王韶潜想起了自己还带了几个护卫,此刻就在门外。 但回应他的不是护卫的脚步声,而是一阵阵惨叫,不一会,洪仁义就好整以暇地走了进来,除了衣襟上沾著几滴鲜血。 “二老爷不用喊了,你在里面发威的时候,你外面的护卫早被我们解决了。” 王韶潜难以置信地看著洪仁义,“是你这狗崽子,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啊! 你从哪调的人能这么快拿下老子的丁勇,不可能,不可能!” 王二老爷虽然有点利令智昏,但人並不傻,基本的警惕还是有的。 他来公所开社董会的时候,专门让人盯了沙河民团和王詔身边护卫的梢,发现没有异动他才带著十几个人就来开会的。 “二老爷还真是高看自己,收拾你还用出动民团和內宅勇,晚辈那些同学就足够了。” 洪仁义口中的同学不是韦绍光那里的韦门兄弟会,他们毕竟是老广,不適合深度参与客家人的清理门户。 所以这些同学,是跟洪仁义一样,父辈战死在了三元里抗英运动中,被王家养起来的『御林军』。 这一批人有一百七八十个,完全成了孤儿的有四十多个。 由於都父母双亡,这些孩子非常抱团,毕竟在这个时代,孤儿被欺负和歧视几乎是天然的。 不抱团的很容易遭遇霸凌。 所以等洪仁义有出头跡象后,原本的『御林军』伙伴就来找他,希望洪仁义能照拂他们,他们愿意拜洪仁义为带头大哥。 王家这些『御林军』原本是王韶光为性格有些软的儿子王詔培养的,由他亲自监督武术和学业,因此大部分允文允武,不能当一般的半大青年来看。 洪仁义早就注意到了他这些同学,他们不来『拜码头』,洪仁义还要抽空去拉拢他们呢。 “吊之北!”王韶潜悔恨的脸都扭曲了,“老子打了一辈子雁,临老被你们这群禾秕子(小麻雀)给啄瞎了眼睛!” “跟他们拼了啊!”跟著王韶潜的赵社董发家前是混石厂的,做过工头,心狠手辣孔武有力。 他大吼一声,也掏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就朝著洪仁义衝去。 『啪!』 火光一闪,洪仁义抬手就是一枪,十五米的距离,他要试试自己手搓的左轮威力如何。 胖大的赵社董只感觉胸前一热,他摸了一把好像是血,顿时更加愤怒。 可是他继续跑了两步,就感觉浑身乏力,隨后眼前一黑就栽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社董也要衝过来,洪仁义稍微瞄准后,连开五枪 『砰!砰!...砰!』 这个社董身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血洞,轻微颤抖后,他也翻倒在了地上。 这下洪仁义放心了,自己精心打造的四把左轮威力尚可,应该与那款经典的m1873相差无几。 唯一的问题就是只能手工打造,要他亲力亲为且造价高昂。 不过用来初始阶段闯江湖、立名號还是够用了。 想到这,洪仁义突然想起看看威力,於是当著王韶潜的面掏出匕首,直接在地上两个社董的身上挖了起来。 不知道看看穿透力如何,能不能打出空腔效应。 最惨的是赵社董,他身强力强,一枪打中了肺部却没立刻死去,还在地上无意识地轻微挣扎。 洪仁义此时直接上手给他做开胸手术,顿时痛得赵社董把最后的气力都用在了惨叫上。 一声声惨叫中,赵社董努力抬起头看著王韶潜,眼中射出的全是对生命的渴望。 “你这狗崽子,王詔经常去韦家,我早该想到的。”王韶潜面色惨白,他努力用手撑在椅背上,尽力不让自己腿一软就瘫下去。 “二老爷好命吶,社首只是让你们全家去婆罗洲,兰芳公司的东万律也是大城市,日子不会难过的!” 『他们在撒谎,我应该衝出去,从窗子跳出去,说不定能跑回家!』 王韶潜的智商在给他疯狂报警,但对於生的渴望促使他不断脑补自己或许確实可以去婆罗州。 “交出公库钥匙,交出所有店铺、房產的官契以及私田和你霸占的公田之官契与老契。 除了这些,你们所有人,家中的现钱与金银细软都可以带走。” 洪仁义魔鬼般地蛊惑著,“二老爷,你別把晚辈的耐心给耗光了,如果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就別怪我鱼死网破。” “是啊二老爷,社首是个什么脾性你是知道的,他哪有胆子背上不孝的名声来害你这二伯的性命呢。 可咱们是真被你老逼得走投无路了,没有公社的庇护,我们这些人能得个流放伊寧都是官府开恩。” “二老爷,你真要我们死的话,那我们就只有让你全家都死了!”也有社董出来劝说,而且话说得合情合理。 王韶潜眼珠子一顿乱转,实在想不出可以完全脱身的机会,於是在一群人的逼迫下,他长嘆一声,鬆开支撑身体的手,瘫倒在了太师椅上。 隨著王韶潜双目紧闭认命,其余几个跟著王韶潜的社董也纷纷瘫倒在了房屋中,失去了全部的反抗意志。 入夜,夜色微凉,冷风习习。 属於洪顺堂的大船正开往珠江口,但王韶潜突然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这条船是平底的近海內河船,不是能穿海过洋的大海船。 “阿爸,阿爸救我!” “阿公,阿公我不想死啊!” 正在此时,儿孙辈也发现了不妙,顿时惨叫了起来。 反应过来的王韶潜一拳向著离他最近的洪顺堂打手打去,打手早有准备,轻鬆躲过王韶潜的拳头,反手把他压在了身下。 “洪仁义,洪仁义,你这个小畜生,你给我出来!”王韶潜大声怒吼著。 “二老爷,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又骂人呢?”洪仁义出来了,皮笑肉不笑回答道。 “阿义,阿义小哥,我还藏了一批金银,只要你放了我们,我就把藏宝的地方告诉你。”见洪仁义出现,王韶潜却不骂了。 “晚了,你的头號护卫早就把你给卖了,他拿了我二百两银子,回赣州老家买田买地过逍遥日子了。”洪仁义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会相信王韶潜一点也不藏私呢。 “草擬阿妈的,洪阿义,你不讲究,你说了要让我们家去婆罗州,去兰芳公司的!”王韶潜失去了所有的筹码,再次破口大骂了起来。 “是啊,晚辈说话算话,又没说不办。”洪仁义冷著脸,一拍手就有人送来了一个王韶潜很熟悉的东西。 广式三百六十度全景沉浸体验式单兵潜水艇! 咳咳,就是猪笼。 “二老爷,一会你们全家就乘坐这个先下到海底,然后顺著洋流啊,很快就能漂到婆罗州的。“ 第45章 感情丰富做不了人主 “大哥,小弟已经如约把二伯、赵社董等家人全部送走,剩下还有一些收尾的事,请大哥定夺。 二伯这一支人不必说,他们原本就是王家的,所管辖的部署、田產等交回王家宗族。 至於赵社董那边五指山赵家的社董继任之人已经选定,他们四房的赵金道赵老,为人中正平和,也愿意干点事。 此外兴寧龙田叶家、丝厂那边我也....。” 洪仁义还挺不要脸的,確实是把王韶潜、赵社董他们全家给送走了,只是送走的方式和去的地方有点出人意料。 此外,那天在韦家王詔半承认是他大哥之后,洪仁义立刻就把这称呼固定了,比王詔的弟弟王誥叫得还亲热。 不过他一大堆事情报上去,却立刻就被王詔给打断了。 “你別念了,我这书没看几个字,又是一堆麻烦事情来了。 赵家、叶家、丝厂那些人我一个人都不想见,他们还没靠近,我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王詔烦躁的放下书,盯著眼前的洪仁义,“赵金道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老狐狸、老滑头。 以前为了挤掉赵齐当社董还曾想把女儿送给我爹做小妾!” 赵齐便是被洪仁义一枪打死,还差点被活著剖开胸腹的赵社董,当然最后没剖开,那是洪仁义为了嚇唬王韶潜放弃抵抗故意的。 感知到了王詔的情绪,洪仁义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大哥,咱们只是个公社,不是一家一姓的家国。 是以有些事做了之后,必须要仔细善后,不然外面盯著的官府就会找到我们更大的破绽。” 王詔沉默了,他明白洪仁义在说什么,东平公社发生的事,实际上就是一场政变。 可是东平公社只是一个客家人互帮互助的公社,不是东平王国,不可能如同王室政变那样贏者一通乱杀,把所有失败者全部物理超度就行。 真要这么干,这个不存在什么法理的公社马上就会人心崩散,官府也会找到比帐册更直接的证据,顺利调来大兵將公社剷平。 所以『送走』二伯王韶潜和赵社董等人之后,还必须要小心善后。 这些人背后都是有家族在支持,所以要立刻把他们原本的权力分给他们家族中很有影响力的人,以换取这些人帮这次『政变』背书。 “除了社董位置增补以外,我们还需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公布王韶潜和赵社董等人罪行,就说他们侵吞公產,实际上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我看可以用他们知道事情败露,竟然想勾结官府谋害大哥你,被镇压后自愿去婆罗洲开拓,作为具体情况公布。 最后,既然拿回了公產,就以此为名开设流水席请所有人来吃席以示庆祝,並发米粮给所有社员,孤寡老弱倍之。 就说大哥你体谅这些年在官府打压下各家各户的不容易,正好快端午,便提前赏给....。” 只是洪仁义没有说完,又被王詔打断了,这位王大少爷脸上还泛出了讥讽的光芒。 “这公社社首连个不入流的官都算不上,你倒还用上帝王心术了。 分好处、定罪、发邸报、大赦天下、布施雨露堵住悠悠之口,我看紫禁城的皇位该你做,你一定能做得比今上好得多。” 两次被打断,洪仁义也有了点火气,老子做这么多不正是为了保住你们王家的產业嘛。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理解歷史上那些权臣们的心態了。 “看来大哥知道该如何做事,可你为什么不去做,而要我这外人冒著生死来做呢?” “大哥以为我洪阿义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王詔被洪仁义一懟,突然想起这位的手段和武力值,此时又是两人独处,他有点畏惧地坐直了身体,脸色略显尷尬。 “阿义,那你说,你做了那么多,是为何?” 洪仁义沉默片刻,把王詔的背景,特別是成长经歷做了梳理,才缓缓开口回答道: “我洪仁义两岁就没了母亲,从小便没感受过母爱,十岁没了父亲,连最后的依靠也失去。 我曾以为命不久矣,对生活失去所有希望,是公社给了我继续生活下去的可能,公社就是我的家。 谁要毁了我的家,我就要他的命!” 说著,洪仁义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凉风吹了进来,此时是傍晚六七点钟,公所外面的人家正围在一起享受並不丰盛但在他们眼里无比珍贵的晚餐。 “公社也是他们家,是整个省城客家人的家,嘉应州地无三分平,根本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为了生存只能南下。 可是广州府也难,官府不但不管我们的死活还故意唆使广府人来针对我们,若是没了公社,所有的客家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为什么不怕事,连命都敢豁出去,就是为了不让这些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事情发生在我眼前,我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王詔听完,震惊地看著洪仁义,那模样就跟见到鬼了一般,他语气有些颤抖地说道:“阿义,你知道你最后这句话谁说过吗?” 不等洪仁义回答,王詔又自己给出了答案,“正是我的父亲,王韶光。 四年前他浑身是泥的从四方炮台回来,发誓要建立公社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这下洪仁义也被震撼到了,王韶光应该不至於在儿子面前还要表演,那么如此看来,对此人的评价,必须要再往上调一个级別了。 “你幼年丧母,我又何尝不是呢,我母亲在我四岁时难產去世,一同还带走了我那只出生了一半的妹妹。 六年后,父亲续弦再娶,我就如同失去了父亲一般,仿佛他和继母、弟弟、妹妹们才是一家,而我是个外人。” 洪仁义那番话起效果了,两人这段相同的遭遇,让王詔放下了一些戒备,开始感同身受。 “不过我比你好,跟外人一样只是我自己的感觉,我父亲还是把我当成继承人在栽培,只是我总让他失望,不能做好他交代的每一件事。” 说著,王詔颤抖著打开一个盒子,盒子中是一块非常精致的怀表。 看著这块怀表,这位十几万人公社的掌舵人脸上竟然出现了豆大的泪滴。 “二伯当年,是我父亲最得力的助手,创办石厂的时候总是提著刀冲在最前面。 我幼时最喜欢他,因为他不会像父亲那样逼著我从早到晚苦读,还给我带各种好吃的。” 王詔颤抖著拿出怀表,举起来给洪仁义看,眼泪洪水一般从眼眶中溢出。“这就是我满十二岁时,二伯花了大半年积蓄买来给我的。” “赵齐当年是我父亲最忠勇的护卫,跟潮州帮械斗的时候,他跟你父亲一样,也救过我父亲的命。” “而现在,我不得不眼睁睁看著他们全家葬身海底,死了还要背负恶名。”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我多希望没有长大,或者父亲没有被迫离开,那样我就不用背负这么大的责任,面对这些我根本不想面对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些,我就可以好好读我的书,閒暇时一壶酒、一支簫,坐著牛车以文会友,何其瀟洒,何其快活!” 王詔说到后面,都已经有些嘶声吶喊,放飞自我了。 洪仁义十分无语,但能理解,苦了这孩子了。 他趁著王詔在痛苦发泄的时候,悄悄后退到门口。 门外,王家『御林军』中年纪最长的吕瑶光正在外面探头探脑的。 “吕二哥,去弄点酒菜来,我看大哥需要这个。” 吕瑶光点了点头,眼睛却盯著洪仁义,“开弓没有回头箭,阿义,如果大爷倾向胜和盛那边的人,咱们可就为人作嫁衣裳了。” 第46章 这就是个大昏君 胜和盛,这是王韶光走之前,留给儿子王詔的底牌。 这是一个以洪门堂口模式组建起来的组织,或许可以叫它胜和盛公司。 其包含了三个分部,票號、石厂和民团。 洪仁义曾经就在胜和盛的石厂呆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时候不太看得清这个公司的实质。 直到现在,特別是剪除王韶潜等人后,洪仁义才发现,胜和盛才是东平公社能存在的根基。 因为东平公社虽然號称治下二十万客家人,但实际上能有十五万就顶天了。 而这十五万人中,很大一部分其实只是打工仔,也就是他们只在广州做工,逢年过节还是会回到嘉应州(梅县)去的进城农民工。 除开他们之外,能在广州府定居的东平公社客家人也就近两万户,共七万人上下。 看著好像双方五五开,但定居的这小两万户是男女老少都在这里的,而打工仔全是青壮年。 这就造成东平公社三个民团中, 沙河民团纯由老广组成,由於人口只有五六千,能动员的团勇便只有千余,真正能上战场的不过几百人。 定居客家人组成的太和民团差不多,六万多人能出动七八千人,实际能打千余人就到头了。 剩下的都在胜和盛控制的打工仔中,他们全是青壮,多从事重体力工作,身强力壮,敢打敢拼。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工厂中形成了遵守纪律的习惯,一旦有事,工头立刻就可以转变为军官,一通锣鼓下来,半个小时就能拉出几千人。 不要半天,就能出动上万人。 这些人打英法军队肯定不行,但是打满清在广东的同等数量垃圾绿营和满城旗丁绝对是足够了。 可以说,得不到胜和盛的支持,洪仁义想要代王詔行政,做东平公社的曹阿瞒,啊呸,诸葛丞相还是很难的。 而洪仁义在这边绞尽脑汁,那边王詔却宿醉方醒。 两人双目相对,想起昨晚的失態,王詔颇有些不好意思。 “为什么我一觉醒来,觉得轻鬆了很多,好似烦恼都不存在了似的?”王詔有些自言自语。 洪仁义递上一杯浓茶,“因为大哥你突然发现,有人可以为你扛起这些负担,直到总裁回来,所以接下来你不用愁了,自有人愁。” 王詔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盯著洪仁义看了几十秒后,缓缓摇头。 “你吗?” “我確实有这想法,但你太年轻了!” “我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五年,直到二十三岁接手家业,却仍被人轻视。 这两年靠著结果叔伯支持勉强应付,却没想到这份软弱无力让自己的伯父看了个清清楚楚,进而起了夺权的心思。 现在闹出如此大的祸事,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跟父亲解释了。” “而你才十六岁,就想做社首,谁会服气?” 洪仁义十分无语,只能嘆了口气,“大哥,你还真不適合搞政治,別勉强了,小心把一切都搞砸。” 王詔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没被洪仁义这句话给呛死。 他剧烈咳嗽了两声,有些不服气地问道:“为何我不適合搞呃,这个政治,我刚才说的话有哪里分析得不对吗?” “前提就不对,因为我没想过当东平公社的社首。”洪仁义两手一摊,开始仔细解释。 “我是在你默许下来给公社解决问题的,现在问题还没彻底解决,就取代你当社首,谁会这么来操作,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別说我还是个外人,就算我真是你亲弟弟,那也不可能这么来啊!” 王詔愣住了,因为按照他从史书和话本得来的经验,权臣大权在握,下一步肯定谋朝篡位啊! 呃,不对! 王詔反应过来了,曹阿瞒也没说一上来就覆汉,还是经歷了一段时间的嘛。 “哦,那你要怎么获得收益呢?”自觉看明白洪仁义的王詔,好奇地看著这位他需要重新认识的小弟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不信洪仁义干了这么多事还不要好处,真是为了客家人大公无私。 “大哥应该知道批红和票擬吧?” 王詔眼睛一亮,不是觉得这主意多好,而是惊讶於洪仁义懂得这么多。 “前明的內阁制,你倒还知道不少呢。” “小弟准备把胜和盛的几位德高望重的总办引入社董会,加上原本就在其中的几位,组建新的社董会。 九位社董中,定居的客家人四位,胜和盛四位,三元里广府人一位。 遇大事由九位社董共同商议,过半后送到大哥这里来决断。 其余日常工作,社董们各司其职,公所则由小弟代替大哥打理。 至於大哥,把控全局即可,没有了烦心事缠身,大哥科考之余,便可以花间一壶酒,举杯邀明月了。” “誒,错了,错了。”王詔嘴里嘖嘖有声,打断了洪仁义。 “李太白此诗颇有清冷孤寂之意,我富且閒,当用柳三变的 『蜀锦地衣丝步障,屈曲迴廊,静夜閒寻访。玉砌雕阑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臥槽! 你个狗富二代,你还想朱扉半掩人相望是吧,这听著怎么有点像是狂逛青楼呢? 洪仁义猜得没错,这首诗最后一句便是『酒力渐浓春思盪,鸳鸯绣被翻红浪。』 只可惜他不知道,真要是知道,就能完全看透王詔了。 这傢伙就是想在不负责任的情况下享受富贵,忙时考考科举,閒来做个风流才子。 那是美酒佳肴,宝马香车,名伎美人一样都不能少。 王詔自觉失言,也不知道洪仁义知不知道这词的下半闕。 尷尬中,他摸著鼻子站起身来,不断在房间中踱步,摆出一副在认真思考可行性的样子。 或者说他已经心动了,因为洪仁义给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拒绝的方案。 王詔喜欢权力的美好,但又不愿意承担权力的重量。 那么这种只有大事才到他这里,他只需对著基本成熟的方案点头摇头的模式,就是他们想像中最美好的权力模式了。 这玩意就是女频霸总文中幻想的霸总生活,直接就是奔著人性最大弱点去的。 別说王詔了,歷史上许多庸碌之君,甚至是明君后期都逃不过这种诱惑。 “九个社董,过半同意,那么当胜和盛与太和发生爭执时,三元里沙河民团这边的一票就至关重要。 而我去花间一壶酒了,公所上下安排又掌握在你手里,阿义兄弟,我能这么信任你吗?” 王詔到底还是不傻,一下就看出了洪仁义这一套设计的运行逻辑。 “噗呲!”洪仁义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大哥,你真把咱公社当成皇朝啦? 小弟就算掌握了这公社的所有权力,总裁还在山西做官呢,他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小弟失去一切。 再说了,大哥你的未来不应该在科举上吗? 只要能中举人,中进士,未来知府、道台、学台、藩台、臬台一路下去。 不说你那时候还看不看得上东平公社,就算小弟掌握了一切,难道还能跟你对抗?” 洪仁义走到门口,从外面厨子手中接过了生滚粥、油炸鬼、叉烧包等食物送到王詔面前。 “大哥,不是小弟非要出来爭夺,而是我真的怕了,公社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是要没命的。 而且现在咱们公社的危机也还没彻底解决呢,官府肯定要追查二老爷的下落,万一摸到一些证据加上那两个帐房,收拾我们还是很容易的。” 王詔接过吃食,正好肚子饿了,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忽地又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胜和盛那些总办蛮横的很,他们谁的话也不听,只听我阿爸的,你有把握能控住他们,那就按你说的来办吧!” 密码的,东平公社真要是个皇朝的话,他眼前的大哥王詔指定是个大昏君。 比汉成帝、宋徽宗还不如的那种。 洪仁义极度无语,胜和盛可是你安身立命的依靠啊,他们就是要蛮横,东平公社才能站得住脚嘛。 洪仁义也终於懂为什么非要杀檀道济了,这些没能力的二代,真就一个德行。 第47章 抖动的世界线 “阿义,周师傅算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以后会是个好石匠,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一手!” “年轻了点,但事还是干得漂亮的。” “既然是大少爷发话了,咱们这些老傢伙总还是要给些面子。 不过票號的事情外人不懂,少爷也未必就清楚来龙去脉,洪小兄弟心里当有数才是。” “赵齐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以前跟著总裁的时候,就没少因为乱说话、办错事被责罚。 不过我虽然不喜欢赵齐,但並不代表我喜欢你,这公社是总裁建起来的,我只认姓王的。” 这是胜和盛四个社董对洪仁义的表態。 洪仁义听了微微一笑,先对著石厂周总办一拱手,“往常在石厂,周师傅就对小子关照有加。 今日也不多说,自明日起,石厂所有匠人、大工加五文钱酱菜钱,小工和学徒加一文钱饭钱。” 石厂是重体力劳动,因此除了工钱以外,每日吃食水平如何,也是非常受工人关注的点。 在东平公社的石厂更是如此。 因为在公社的石厂中,不管是匠人、工人还是学徒,他们拿到手的工资是不扣除餐食费的,这也是以前洪仁义能到石厂吃饭的原因。 “阿义,这每月可就是至少七八十两银子的支出,你能做这个主?”即將成为社董的周总办有些不相信。 此时铜钱的购买力在不断缩水,但幸好不处於战时,大约还能维持约四文钱一个鸡蛋,三十文一斤糙白米。 至於加了高粱碎、玉米碎,甚至穀壳、草籽等杂七杂八东西的劣质糙米大约在十五文一斤,其他的红薯乾等就更便宜了。 洪仁义加的这些东西,刚好够给匠人和大工每天多一个鸡蛋,给每个小工和学徒多一平碗糙米饭。 “周师傅放心,我洪阿义能说这话,肯定就能做这个主。”洪仁义当即打起了包票,周总办顿时眉开眼笑,喜滋滋的坐下了。 一月七八十两,一年还不到一千两,而这次光是抄没二老爷王韶潜的家產就有接近十万两。 其中现银七八千两,金珠宝玉、綾罗绸缎价值一万多两,余下则是大量的房產、田產、铺子等。 光是王韶潜的家產,就能支撑此项快一百年,用这点钱收买人心,洪仁义觉得不要太划算。 稳住了人口最多的石厂两个总办之一,洪仁义看向了票號的未来社董叶掌柜。 “票號本来是没有社董席位的,是我一力向大哥抬举你们,因为票號是为公社做了很多事情的。 但如果你们要把票號变成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自留地盘,社董之位恐怕总裁那里就通不过了。 此外,叶老不会以为我洪仁义就不懂四柱清册,不知道什么是平砝、清帐,哪些是会票、对票吧? 相信我,你不会想让我去查帐的,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那就不好了。” 这一席话,把票號的叶掌柜说得额头冒汗,灰溜溜的訕笑著退了下去。 洪仁义现在没时间清理票號的事,如果等他抽出手后这位叶掌柜还不识趣的话,洪仁义不介意来一次大审计。 而说洪仁义事情干得还算漂亮的,就是胜和盛势力中的胜和民团了。 拿刀耍枪的自然更顺眼拿刀耍枪的,洪仁义已经承诺增加伙食费,等事情平息后造三百杆鸟枪加强民团实力,私下也给了民团大小头目两千两的好处费。 因此现在胜和民团算是洪仁义比较坚定的支持者。 四个解决了三个,剩下的一个就是石厂另一个重要的总办,王韶光的侄子,王詔没出五服的堂哥。 別人可以拉拢,但这个性格火爆耿直,对此前王詔软弱都敢当面喷的王总办,他没什么好的办法。 无欲则刚嘛! 洪仁义乾脆不管他,直接去安抚太和民团,也就是定居客家人这边的四个社董。 王总办一看自己要成为少数,也有些急了,他拦住洪仁义,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喊道: “人人都说你洪仁义,是真仁义,是忠孝仁义,也都说你给公社解决了大麻烦,大少爷也器重你,放手让你办事,未来不可限量。 那我今日就想看看,你是如何不可限量,到底能不能把公社的麻烦乾净地解决!” 洪仁义心里冷笑一声,这王总办不说,那两个帐房他也要去解决。 因为只有解决了这个问题,才能宣告广州知府刘开域对东平公社设计的一连串打压彻底瓦解,东平公社才能获得安全。 “也就是说,只要我办到了,你就服我?”必须要去办的事,没想到还有附带好处,洪仁义自然乐意。 “王某生平只服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叔父王总裁,是他让我从一个谁都看不起的苦力,变成了今天的总办。 我在关老爷面前发过誓,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也要追隨总裁。 不过你洪仁义要是把这事办成了,以后只要不是损害王家的事,损害公社的事,我都支持你。” “一言既出!” “駟马难追!” 洪仁义跟王总办碰了一下拳,他不知道王詔为什么会觉得胜和盛的这批人蛮横难制。 实际上这批人非常单纯,至少在政斗上还属於小白。 因为这些人竟然没有一个仗著洪仁义需要他们配合出来大要好处,大肆揽权。 最多也就是不太愿意配合,要点三瓜两枣改善下生活和处境,相当之单纯。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东平公社才建立四年,如王韶潜这样腐朽的还是少数,也因为王韶光这尊大神毕竟还在,他们不敢太放肆。 而隨著王总办与洪仁义把事情约定下来,新的公社运作系统就成立了。 九位社董各负责一块,每月公中大事,比如支出计划等,均由社董会商议,形成决议报给社首王詔审批。 王詔则专心科举,不参与社董会,只有洪仁义能把方案递给王詔。 而为了控制好这个关键程序,洪仁义从跟他同样出身王家部曲的兄弟中,选了十一人作为公社关键文书,由大师兄吕瑶光负责。 下一步,洪仁义还需要將把守公所的团勇和王詔外围护卫的十几个內宅勇,换一半沙河民团的人进去。 好嘛,你还真別说,这玩意还真有点朝廷的意思了。 入夜,洪仁义终於能睡一个安稳觉了,只要杀了那两个帐房,他的未来就將开始新的篇章,实力的积蓄会进入快速膨胀的时期。 睡梦中,洪仁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王韶潜等人成功了,东平公社人心涣散,失去了保护、发动广州府客家人的功能。 王詔躲进王家大宅一门心思科举,他最后考中了举人,做了几年教諭,晚年回嘉应州老家定居,成为了嘉应州志的主编之一,终生无子。 同时,1854年清廷大肆搜捕洪秀全亲族,由於东平公社功能丧失,以广府人为主的巡检司弓兵轻易引导外省绿营进入公社,造成两千余人死亡惨案,土客矛盾开始尖锐激化。 1855-1856客勇民团与广府民团开始在珠三角四处开战,清廷的挑拨成功。 1857年,王韶光终於回到广州,回到东平公社。 他虽然在清廷追杀残余洪氏族人时予以保护,在清廷放纵客勇屠杀广府红兵时尽力保全,成功避免至少两万广府人被害。 但大势已成,王韶光回天无力,更因无法解开的矛盾与三元里抗英时期的好友,广府人大佬何玉成反目成仇。 因不忍见土客械斗、自相残杀,王韶光於1865年左右从广州回到故乡嘉应州荷田堡(梅县荷泗镇),此后终生未再离开,最终於1886年病逝,享年约71岁。 第48章 那叫一个道地 韦绍光家,张灯结彩,高朋满座。 属於东平公社的三元里老广们,几乎每家都有人来,连江门那边韦家的也来了不少。 他们一起来庆贺韦绍光成为了东平公社九个社董之一。 本身韦绍光在三元里的老广中威望和人品都还挺高,洪仁义自己当家做主也必然不可能把代表沙河民团的社董位置给別人。 韦绍光成为九个社董之一,从一开始就毫无爭议。 除此之外,沙河民团有五大教头,其中三个常设,两个为外聘,说白了也就是给民团涨涨声望用的,跟后世特聘专家一个意思。 而这三个教头原本是不分高下,但现在已经確立以韦绍光为主。 也就是说,韦绍光成了沙河民团的总教头。 虽然民团是官皮民办,在官府那边名册中,名义上的一把手是由沙河生员,人称黄秀才的黄日真担任巡目。 但黄秀才管不了,也不想来管这些粗鄙的民夫,除了一年七十二两白银的薪俸和偶尔调用几个团丁完成慕德里巡检司分派任务外,从来不到民团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本来就喜欢喝几杯的韦绍光已经有些醉意,但等回到屋內,他的神色立刻就冷静了下来。 屋內韦绍光的妻子,年轻时也舞刀弄枪,至今还能跟韦绍光过过招的李细妹正在给洪仁义夹菜。 这位准岳母对洪仁义非常喜欢,不但人长得精神,会来事,有能力,更是个孤儿。 这不是上门女婿,却胜似上门女婿,女儿不用远嫁,不用伺候公婆,女婿还跟儿子没区別,完美的不能再完美了。 於是李细妹看了看自己两个傻不愣登,正在大吃大嚼的儿子,忍不住一人掐了一下。 两个儿子不知道母亲为啥掐自己,但美食当前,手上没停,嘴里没歇,就当被蚊子咬了两口。 这一幕,看得李细妹实在没了脾气,气馁不已。 一回头,她看到韦绍光进来,知道今晚要商量大事,於是赶紧踢了老二一脚。 “把孩子们都带出去,大妹、二妹你们也出去。” 大妹、二妹不是李细妹的女儿,而是大儿媳和二儿媳。 老二嘴巴不严,有点喜欢吹嘘,於是她將老二也赶了出去,只留下稳重忠厚的老大。 “你黄师兄让他兄弟送来口信,官府数日查不到二老爷等人的下落,派来联络的人也失踪,於是他们特意从满城调来了一队旗丁保护那两个帐房。” 韦绍光嘆了口气,“倒不是说旗丁真是什么满万不可敌的八旗天兵,四年前红毛之乱的时候,他们就够丟人现眼的了。 但是旗丁有个特点,就是他们说官话,嘴巴一张噼里啪啦的谁也听不明白,这就不容易混进去了。 此外,杀汉人,哪怕是汉官,也不过是寻常闹事,由府县衙门,最多到按察使司督办。 可要是杀旗丁,一定会惊动广州將军衙门,到时候他们催著下面官员定期破案,公社不一定顶得住。 洪仁义明白韦绍光的意思,在满清一朝,杀官造反之上还有一重罪,那就是杀害旗人。 比如乾隆五十六年(1791),保定农夫张某杀死旗人护军,最后被判凌迟,妻女流放寧古塔,保定知府革职。 还有嘉庆十年(1805)广州驻防八旗镶蓝旗驍骑校那木都鲁.阿勒景阿因拒付两文钱船钱,被疍家渔民郭阿保捅死一案。 案发后,郭阿保被判凌迟,父亲郭阿石流放黑龙江,兄长郭阿蟹枷號三月后充军福建水师做苦役,番禺知县被革职问罪。 反观汉人,哪怕是汉官被杀案,即便是四品知府与当地举人衝突在衙门被砍死,也仅仅判案犯绞立决而已。 “是啊,阿义,有旗丁守著那二人住处,除非强攻,不然根本混不进去。 可是一队旗丁最少有六人,把他们全杀了,这恐怕是要惊动北京城皇帝的大案!” 李细妹也眉头不展,他劝说著洪仁义,似乎想要准女婿放弃这次行动。 “可是这两人不解决,官府那边肯定不会罢手,他们现在死了一个知县长隨,二老爷、赵社董等人又联络不上,不是八千两银子能摆平的事了。” 洪仁义听到旗丁的消息,其实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於是给李细妹解释了不得不动手的原因。 “唉,人老了,瞻前顾后,其实动手清除二老爷他们之后,我就该前去杀了那两个帐房的。 这样有事我一人担之,总能换得你们平安。”韦绍光有些气馁,心中同时也有些埋怨洪仁义。 既然知道刺杀刻不容缓,就不该先在內部爭权夺利,白白浪费了时间。 洪仁义听出了话外之音,可他只能苦笑。 韦绍光粗人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你跟他说自己操作的那一套夺权有多重要,韦绍光也不懂啊! “阿光,此时还说这些干什么。”反倒是妻子李细妹比韦绍光更加坚定。 “收拾下细软,联络下你江湖上的朋友,等阿义做完这事,咱们就全家下南洋去,去投靠西苑阿公。” 这也是此时广东人反清意识非常活跃的一个原因,因为他们往往在海外有后路,只要是有计划的作案,基本都能跑路成功。 李细妹口中的西苑阿公是他们家族的一位尊长,在南洋嘉定美湫託庇於明乡人大佬陈养纯做碾米生意。 美湫就在嘉定(胡志明市)西南六十公里左右,属於安南阮朝的地盘。 陈养纯祖上是漳州人,为国姓成功部將,抗清失败后隨上司杨彦迪到达南越,经过几代人的发展,陈家成为了安南明乡人中的大豪强。 陈养纯目前就任安南阮朝的户部尚书,家族在美湫占有良田三十几万亩,是南越地区最大的米商。 整个美湫地区託庇於他的南洋汉人总数高达数千,也多从事大米贸易,李家的西苑阿公正是其中之一。 “多谢阿母回护之意,不过目前还不需要做这些准备,甚至你们要做的一切如常才好。” 洪仁义还是很感动的,他都没跟韦红妹成亲,人家都愿意全家跑路来支持他了。 好多人成亲了,岳父岳母也不一定能做到这点呢。 “你能有什么办法?”韦绍光脑洞大开想了很多方案,最后也是摇头。 “难,太难了,我几乎想不到任何的可能,你做不到的阿义!” “如果是这样呢?”洪仁义笑著站起来,突然用后世带著点北京口音的普通话开始说话。 “你这南蛮子,舌头都捋不直能想出几个主意啊? 你就知道咱爷们不行呢?咱可是四九城出来的,办法多著呢。 告儿您,这可不是什么汉人杀旗丁,分明就是旗人自己杀自己。 瞧瞧这用刀的手法,嘿,那叫一个专业。 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从关外带来的手艺。 四大贝勒听说过没? 三贝勒莽古尔泰杀他妈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一招单臂三百六十度大迴旋,那叫一个道地!” 戏謔的话说完,韦家人完全就傻了,韦大哥甚至伸长脑袋左看右看,他想看看是不是还有別人蹲在房间內。 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刚才这段听著怪异的官话,是从眼前妹夫嘴里发出来的。 第49章 大嘴巴子抽你丫的 广州驻防八旗已经完全糜烂,这是个不爭的事实,汉人知道,英法侵略者知道,旗人自己也知道。 当然,北京城那个著名的糊涂蛋道光可能並不知道,他还在指望广州驻防八旗给他稳住这天南最大的財源呢。 但所有人可能都没意识到,广州驻防八旗已经不能用糜烂来形容了。 原定的满洲马甲1680人,实际不到500人。 汉军步甲2240人,实际仅有700出头。 水师旗营960人,鸦片战爭后已经完全废弛,顶著水师名头的两百多人竟然大部分晕船,巡查的时候需要僱佣疍民架船,他们则坐在船舱中减轻呕吐和眩晕感。 至於原定的工匠一百多人,已经基本不剩啥了,就算剩下的也完全失去了技艺,不能称之为匠人。 总的来说,广州驻防八旗原定兵额五千人,现仅存一千人出头,且满八旗八成吸鸦片,一半马甲不能单独上马。 属於废物中的废物。 关六就是一个这样的废物,作为汉军镶白旗的步甲,他自记事起就没练过什么大枪长弓,更没正儿八经著过甲。 家里据说那祖宗传下来的宝甲倒是保管得好,但也就逢年过节祭拜祖宗的时候拿出来『展览展览』,平日里压根没人瞧那么一眼。 “日子不好过啊!”关六隨口的一句话,引来了身边几个汉八旗军的共鸣。 “十三行那些阔佬们忒不是东西了,他妈妈的,他们每年金山银山的进帐,各个修著大园子,丫鬟婆子成堆成群,竟然还有脸拖欠弟兄们这三瓜两枣的。” 广州驻防八旗的军费大部分由广州关税付给,但由於粤海关监督的腐败,以及大部分由旗员组成的海关官僚没有为庞大的进出口贸易提供审查与服务的能力。 所以实际上每年的进出口关税是由十三行的专业帐房计算,然后报一个整数给粤海关监督。 也就是说,进出口到底进出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税,粤海关监督只有一份財报,其余一概不清楚。 於是在第一次鸦片战爭后,十三行为了弥补亏空,同时因市面確实萧条,就自行大幅减少了关税额度。 从最开始的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四年內就减少到了九十万两。 粤海关监督则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查帐的能力,到了最后只能用官府的身份强行摊派,逼迫十三行的行商出钱补齐。 这十三行本来就在亏损,现在又被迫额外出钱,自然是不能得罪的就给,其余能少给一点就少给一点。 这样一来,广州驻防八旗高层的回扣,北京最顶层旗人的孝敬不能不给,那就只能削减驻防八旗待遇了。 “说不得,说不得啊爷们!”一个年老汉军正蓝旗水师兵连连摇头。 “十三行不过是些商贾,他们的钱可不是他们自己的。” 一眾旗兵顿时默然不语,作为旗人,信息灵通是远超一般汉人的,他们当然知道十三行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作为八旗最底下的阶层,他们哪敢触怒那些大人物呢。 “得嘞,爷们,咱这一天多得一两半钱银子的嚼穀,且偷著乐吧。 平日里哪有这样外派捞外水的机会,好好珍惜著,家里妻儿子女还等著米下锅呢。” 此时驻防八旗无论军民都不准出满城,哪怕上官剋扣粮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也无法找些工作补贴家用。 因此对於最底层的旗人来说,每天能得一两半钱银,家里还少了一张嘴吃饭,確实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报了。 洪仁义头戴瓜皮小帽,產自西洋的红宝石帽准血红血红的还隱隱反光,一看就不凡。 大辫子一甩,鞭梢上金丝点翠的辫穗带起一抹黄绿色,异常惹眼。 一套產自东印度公司孟加拉的洋縐罩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里面的金丝绣袍。 再配上手里英圭黎產的汤姆金大金怀表和大金表链。 你別说,这身超过八百两白银的打扮,哪怕就是在北京城中,也算是上等打扮了,遑论在广州。 这里是汉八旗驻扎的西关外,一连排的小楼专为大行商高级职员和公干官员准备,你要是个寻常老广,根本就进不来,门口守著的巡检司兵丁眼睛可毒著呢。 但就是要他们眼睛毒,一看就知道洪仁义这架势代表著什么。 这恐怕是北京城来的红带子甚至黄带子吧。 拦?不怕衝撞了贵人挨大嘴巴子你就儘管上前。 关六眼睛最尖,最先看见远处大摇大摆过来的洪仁义。 除了有点诧异这种打扮的爷们身后怎么没跟几个隨从外,他也只能把洪仁义当成了旗人。 “这位爷,此处可是公干处,奉驻防副都统大人军令,一概人等不得靠近。” 洪仁义斜眼撇了关六一眼,“你丫再敢说一句是奉了裕都统军令,老子一大嘴巴子抽死你!” 关六一听就知道这是道地的京城口音,用词准確,没有任何毛病。 他不禁有些自卑,只听这字正腔圆,那就是京里来的大人物,裕瑞都统那几个家人说话就跟这差不多。 而他,因为在家族在广州呆了一百多年,已经用惯了许多南蛮子词汇,不能如此標准的说北京话了。 “你他吗知不知道假传军令是多大的罪? 早几年乾隆爷整飭旗营的时候,就凭你这句话,一道旨意下来,你全家都得菜市口走一遭。” 洪仁义话说得盛气凌人,但他其实是在使诈。 他不信南海知县梁星源和广州知府刘开域能使唤得动旗丁,肯定是走了两广总督耆英的什么门路私下弄来的,所以他上来就是一顿骂。 至於要是猜错了怎么办,那就將错就错查验这几个旗丁盖有大印的军令,装作是来督查的上官。 大罪、乾隆爷、整飭、菜市口这几个词一出,关六就明白遇上真神了,人家是懂行的。 噗通一声,这个傻子汉八旗相当顺滑的就跪下了,还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汉军旗嘛,看著是旗人,但依旧只是满八旗的奴才,更別说对面这位很可能是满八旗中的上三旗贵人。 要惩治他,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看到关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围几个旗丁也赶紧过来,弄清来人是干什么的之后,这几个汉军旗也嚇得瑟瑟发抖了起来。 因为他们哪有驻防八旗副都统裕瑞的军令,当然更没有广州將军奕湘的军令。 他们只不过是两广总督耆英的包衣张禧通过几个汉军佐领私自派出来捞外快的,就这还是给了佐领回扣才有资格上值,却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麻烦事。 当然,这种事情在广州驻防八旗中並不罕见,可一旦有人上纲上线,依然是很要命的。 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之下,平日里面对广州百姓趾高气昂,出口就是国族,闭口就是国养的汉军旗丁哪还有胆子仔细分辨真假,找洪仁义看看大印、腰牌什么的。 他们一边鵪鶉般瑟瑟发抖,一边纷纷开动脑筋猜测来人是谁,要怎么通知上官来救他们脱身。 第50章 在京的爷才是爷 “你们他妈的,都是旗上男儿,现在怎么沦落到给一钱汉看门值哨了,还挺光荣是吧?” 趁著还没进门,洪仁义骂得越来越刻薄。 而他骂得越狠,这几个旗丁就越怕,周围远远围观的人就越多。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通过周围所有人,给他们一个印象,这是旗人上官在处罚旗人。 “尊驾是哪里来的上官,这里人多,还请给几分薄面,咱们都旗人。”正蓝旗水师兵点头哈腰的过来,花白的辫子也跟著一上一下的求饶。 “哟,我还问我哪来的,想问问爷姓甚名谁是吧,哼,咱老姓要说出来嚇死你y!” 洪仁义更拽了,得益於后世辫子戏满天飞,年復一年的给观眾展现八旗子弟的德行,导致洪仁义这样的只看电影,就学了个九成九。 不,甚至比九成九还多,因为很可能现在的北京旗人,还没有被辫子戏不断魔音入脑的洪仁义们更了解他们自己这副操性。 这可是后世深刻剖析了的。 洪仁义完全入戏了,越说话越是顺口,压根不用思考,张嘴就来。 谁叫他小时候家里穷,除了电视就没啥娱乐呢。 “看样子你们几个是汉军吧,跟哪从龙的呀? 祖上是李永芳李駙马的人,还是皮岛四王的人? 是从龙入关的,还是关內收编来的?” 正蓝旗水师兵有些自卑地吶吶开口,“我祖上是跟著朱天贵朱总兵的。” “考我呢是吧,你他吗一个郑军降卒之后,心眼还挺不老少。”洪仁义飞起一脚,就把这鬼精的老小子踹翻。 他口中朱天贵是莆田人,原系明郑將领,后被姚启圣招降,清灭明郑的时候是施琅的左膀右臂。 好在洪仁义看过手机中的资料,里边有专门列举过闽南系將领的资料,不然还答不上来。 “你呢,敢假传军令,想必祖上或许不凡?”洪仁义继续逼问关六。 “回主子爷的话,小的祖上是定南王的部下,做过李养性李爵爷的戈什哈。” 哟呵,是孔有德的余部,李养性是孔有德的部將,被李晋王暴打过。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傢伙一会重点照顾一下。 “定南王的乌真超哈出身,这还算有点来路,好像是有一支於桂林战败后在广西待不住,被安排到广州驻防的。” 洪仁义一副这还行的表情,看著外面人越聚越多,他拍了拍手,“起来吧,別给这丟人现眼了。 走,咱们进去说,今儿主子我可是带著军令来的,不说清楚,谁也別想有个好!” 进门之后,洪仁义留心观察起了屋內的陈设。 不过没看几眼,一个瘦长的老头就从里屋跑了出来,他脸上有几块很明显的瘀斑,看著不像是胎里带来,像是后天长出来的。 隨即,洪仁义闻到了一股说香不香说臭不臭,但总给人一种不太舒服感觉的味道。 挺奇特! 几个被洪仁义嚇坏的旗丁都用希望的眼神看著这个老头,老头则用眼神向旗丁们询问,得到的皆是噤若寒蝉的回应。 老头心里一寒,再一看洪仁义的打扮,已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呃,他还以为这几个旗丁已经查验过了,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也是被洪仁义唬住的。 “你是他们的头?什么身份吶?驍骑校?防御?总不会是佐领吧?”洪仁义是来唬人的,自然不能让別人先开口问。 这几个官职都是属於八旗的特有官职。 驍骑校正五品,实际上就是个教头,管一管普通旗丁训练。 防御从四品,负责城防和军械上面的活。 只有正四品佐领勉强算是个真正能管军的官,能管拖家带口的三百人。 “回爷的话,我这老朽,哪能有那福分,小的就是个马甲。”瘦长男子赶紧回答。 “你只是个马甲?”洪仁义摆出一副惊讶的姿態,不,他確实有点惊讶。 此时八旗中的官不值钱,比如正五品的驍骑校,看著跟知州一个品级了,但压根狗屁不是,隨便有点门路的旗军都能得一个,没想到这老傢伙这岁数了还是个马甲。 “爷,小的们这广州旗人,哪比得上您在京旗人,您眼里驍骑校都属芝麻绿豆大,广州可不成。” 老傢伙马甲也自动把洪仁义归於了从京城南下的旗人大员,至少是满洲老姓不得了的人物。 “这可不成,马甲那都是咱自家爷们,怎么能连个驍骑校都没呢。” 洪仁义本来是想说几句好听话,好让这老傢伙更放下戒备,却没想到他这话一说,老傢伙脸上顿时露出了更加惶恐的神色。 “你不会,他妈的不是咱老女真人吧?”洪仁义试探地问了一句,广州驻防八旗中,马甲是专属满八旗的,汉军只能做步甲。 “爷,实话说,確实不是,不过咱是汉军镶黄旗出身,祖上是跟著固山额真佟勤惠的。” 佟勤惠就是佟养性,勤惠是他的諡號。 洪仁义虽然不知道勤惠两字是諡號,但大约能猜到这不是真名,至少不是人名,因为满人没有这么起的。 他想了想,或许是佟养性,这傢伙在各种明末书籍里算半个汉奸,不知道被凌迟多少回了,算是挺有名的。 “早听我阿玛说广州驻防旗军军纪糜烂,武备废弛,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你再是从龙的早,那也是汉军,怎么能做满洲的马甲呢!” 洪仁义就是要嚇,嚇得越狠这些人才越没有防备,说著他装作恼怒的上去就是一脚。 结果这一踹,一桿挺华丽的烟枪从老马甲身上掉了下来。 洪仁义这才恍然大悟,刚才他闻到的那奇怪味道是鸦片味。 “好啊!”洪仁义勃然大怒,“朝廷三令五申不准旗丁吸食鸦片膏,你他妈知法犯法,小爷我今天就结果了你!” 说罢,洪仁义骑在被踹倒的老马甲身上就是一通王八拳,打得这傢伙惨叫连连。 周围的旗丁赶紧过来哭求拉扯,现场乱成一团。 洪仁义感觉这老马甲可能是最近这些年才到广州的,因此下手颇狠,一直到这傢伙躺在地上口吐鲜血,连哀求都说不清楚后,方才罢手。 起身后他一回头,就看见几个南海县的衙役在门口张头张脑的。 洪仁义害怕相貌被他们记清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他提著不知道谁放在八仙椅上的鞭子,没头没脑就给这些衙役一顿抽。 “去你妈的一钱汉,旗上爷们办事也敢偷看,抽不死你们!” 衙役们挨了打,敢怒不敢言,只能鬼哭狼嚎地往外跑,確实没怎么看清洪仁义的面相,只觉得贵气、高大且凶残。 “他妈的,光收拾你们这些贱皮子,都忘了正事了。”洪仁义气喘吁吁地,装出才想起来的样子。 “去,赶紧把他两个帐房给提过来,爷要当堂盘问他们,耽误了我二...钦差大人的公务,叫你们全家脑袋落地。” 旗丁中最有些见识的,也是他们的头——老马甲,已经被洪仁义打得起不来也说不出来了。 剩下的基本都是祖辈就在广州,压根连北京城都没去过的底层旗人。 此时他们都被嚇坏了,听到钦差和全家人头落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哪还顾得上分辨,赶紧一窝蜂地跑进里屋,不一会就揪出来了两个男子。 第51章 烹羊宰牛且为乐 一人瘦高、頎长,白面有须,约三十岁上下,额头左侧有月亮状疤痕。 一人颇显壮实,年岁更小,肤黑无须、眼大口小。 回想东平公社那些傢伙给的相貌描述,洪仁义就一阵无语,这样的在广州府一抓一大把,哪都能找出好几个。 洪仁义一把扯起瘦高个的辫子,仔细在他额头上看了看,確实有疤痕,但一点也不明显。 这还怎么確定? 洪仁义灵机一动,他不是带著这两人的画像嘛,当即直接掏了出来。 “看看,这俩人是你们不是?” 可怜两个帐房被关著不许出门快半年了,许诺的好处迟迟没拿到,信息也传不出去半点,搞不好家里人都以为他们死了,媳妇都改嫁了。 两人心中那个悔啊,此刻见到有人拿著画像来问,顿时心里打突,闭口不肯说。 问得狠了,瘦高个才期期艾艾的回道:“看著有点像,兴许是。” “什么他妈叫兴许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就是大概仿佛跟我们是有点像。” 洪仁义无奈,他心里也有些著急,怕那些跑出去的衙役去通知南海县衙。 要是来个最近才从北京南下的满八旗协领之类高级军官,搞不好几句话他就得穿帮。 “这里关著的汉人,就只有他们俩?” “回爷的话,上官叫咱们看著的,就是这俩!”好在身后的旗人十分確定。 “那这俩人確係东平公社相关人等?” “这...爷,奴才们不过是来看著他们的,其余上官一概未提。”关六是真怕了洪仁义了,连奴才的自称都出来了。 说著,他一指地上的老马甲,“佟老是协领的叔父,或许他能知道。” 洪仁义一看,地上的老马甲鼻子里都开始吹血泡了。 搞不好这傢伙常年吸食鸦片,骨头比常人疏鬆,已经被自己一顿王八拳打断肋骨,伤及肺腑了,还问的出来个屁。 “爷受粤海关监督大人之请,好心好意过来接手这狗屁倒灶的烂事,你们还不领情。 行,你们那就等著,等著看看梁知县和刘府台有没有能力解决此事。 哼哼,他们要是有能力解决这事,还能关你们半年?” 洪仁义懒散地拍了拍手,就要起身离开。 “老爷,老爷休走!”没想到这俩人一听到粤海关三字,態度立刻就变了,赶紧扑过来承认自己就是官府安插到东平公社的探子。 “我等二人已被关押半年有余,外界音信全无,连家人都不知生死,还请老爷开恩与监督豫大人前美言几句,银钱我等都情愿不要,只要能出去就行。” 嗯?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承认得如此乾脆,但洪仁义却皱起了眉头。 这有问题啊,这二人为何听起来与广州知府刘开域无关,反而更与粤海关脱不开关係呢。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心里疑惑,洪仁义面上还是镇定的。 “说吧,一切都说出来,把刘府台和梁知县交代你们的也说出来。 他们现在管不了事了,只有豫堃豫监督能救你们,好好配合,保管你们能拿到报酬,还能很快就出去。” 两个帐房其实也不太相信洪仁义的话,但是他们被关了半年,开始还有人来许愿让他们等著,后来渐渐无人搭理,现在甚至连吃食供应都开始降档次,他们俩实在没什么办法了。 於是两人对望一眼之后,只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洪仁义听。 我草你妈的,你们不死谁死,十死无生! 这是洪仁义听完后的第一个反应,他猜得不错,这不单单是广州知府想要剪除治下豪强掌握人口和土地的行动。 而是一场清廷与岭南地方势力的博弈,还掺杂了英军侵略者和外国势力的大乱斗。 在这场爭斗中,广州知府刘开域,东平公社总裁王韶光,昇平学社社首何玉成等,都算不上棋手。 且不光是洪仁义听得额头冒汗,他身后的几个旗丁也被嚇得惊惶不已,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捲入了一场大人物们的爭斗。 “爷,我们真真的啥也不知道啊,我们就是些听命行事的大头兵!”那个正蓝旗水师兵最是机灵,赶紧噗通一声跪下,连连朝洪仁义求饶。 洪仁义抹了一把头上的白毛汗,从腰间摸出左轮枪开始装填。 现在帐册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赶紧杀了这两个帐房。 只要他们死了,就没有切实的人证了,已经有些退缩的幕后主使者粤海关监督豫堃等人也就会收手。 “不干你们的事!”洪仁义让地上的旗丁起来,还从身上摸出一把散碎银子扔给他们。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但凡我之后再听见半点风声,你们就死定了。” 旗丁们將信將疑,然而银子到手让他们镇定了许多。 关六甚至还有些巴结地过来看洪仁义装弹,他从未见过这玩意,猜测可能是火銃,但火銃又好像不是这构造。 “爷,这是什么,是火銃吗?” “不是!”洪仁义装填完毕,给了关六一个温暖的笑容,隨后脸色突然变冷。 “这是送你上西天的!” 说罢,不等这傢伙反应过来,洪仁义举起左轮枪对著关六的额头就是一枪。 『啪!』 关六大头猛地一甩,人直挺挺的就向后倒去了。 老油子水师兵正在揣银子,听到响声,立刻跟老鼠一样赶紧低头就跑,果然人老成精。 洪仁义赶紧跨上前一步,啪的一枪打中了他的后背,这老小子惨叫两声,摔倒在地上不停起伏抽搐 『啪啪啪啪!』 又是四枪,另外两个旗丁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打中,一人身中两枪,踉蹌跑了几步后皆摔倒在地。 剩下最后一个旗丁颇为壮硕,他狂吼一声没有跑,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往洪仁义衝过来。 洪仁义侧身一让,一脚把他踹偏,手里的左轮直接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摸出另一把。 “啪啪啪啪啪啪!” 连开六枪,旗丁腰、背、腹部皆中枪,嘴角含血不甘心地缓缓摔倒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看似过了很久,实则就一分钟不到,两个帐房哪见过这场面,还没跑进里屋就被洪仁义追上。 瘦高个突然返身跪下,在地上不停求饶,洪仁义抓住他的辫根一提,把他提得大头翻起来高高昂起,白净脖子完全露了出来。 隨后在这傢伙的求饶声中,洪仁义匕首狠狠一抹。 噗呲,鲜血一下就泻了出来。 又黑又矮的帐房此时已经跑进里屋,他想要从窗户逃走,但很可惜,指使他们的人为了防止他俩逃走,早就把窗户封死了。 他胡乱一顿猛锤猛推,但什么也推不开,只能惊恐地背对窗户,脸上涕泪齐下,朝著洪仁义一顿呜呜吼叫,两手一上一下的挥舞,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抵抗。 “怪就怪你贪心,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洪仁义没有丝毫同情,他高高举起一把实木圆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黑帐房被砸得毫无还手之力,刚开始还能举手抵挡,渐渐头破血流,瘫软在了地上。 洪仁义这才放下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凳子,捉住黑帐房双脚一拖,把他拖倒平放,再抽出匕首,对准心臟就刺了下去。 黑帐房猛地一痉挛,四肢同时抽动,双手不由自主来抓洪仁义。 洪仁义一鬆手,这傢伙只抓住了插在心口的匕首,他双手紧紧握著,像是要拔出来一般,嘴里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气。 未几,浑身一软没了声息。 洪仁义这才走过去,抓起黑帐房右手,確定没了脉搏后才抽出匕首离开。 隨后走到外面,洪仁义对著旗丁和瘦帐房一一在心臟位置补刀,確认必死之后才收手。 那个老油子正蓝旗水师兵竟然没死,在地上爬了好几米,拖出一道血线,都快爬出门口了。 洪仁义甩了甩手腕,提起脚边属於这傢伙的腰刀,双手握住从背后猛地刺下去,直到把他钉穿在木地板上。 “这一刀,是国姓爷赏给你祖宗的!” 洪仁义低吼的同时略微回头一看,那个旗人马甲还在地上用鼻孔吹著血泡。 他心头一动,乾脆不杀这个傢伙,找个铜盆洗了洗手,大摇大摆从正门离开。 第53章 岭南孟尝君 (左轮枪怎么可能不要啊,肯定是当时扔下,后面要捡起来的嘛。) 东平公社,王家大院。 按照洪仁义原本的计划,他是要到丰寧寺去躲一段时间的。 但从两个帐房口中得到的消息太过震撼,他选择冒险回到公社,向王詔求得一些细节。 而看到洪仁义来找他,王詔十分震惊。 “事情解决了?” “大哥最多后日就能得到消息了,两个帐房,六个旗丁,全部去了阎罗殿。”洪仁义淡淡的说道,就好像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王詔『虎躯一震』围著洪仁义就开始转圈,上下左右都打量一番之后才嘖嘖有声的感嘆道: “阿义,你说我该叫你什么呢,是红线女还是聂隱娘? 不,这两都是女的,那你就该是空空儿与精精儿,真是厉害。” 说完,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么难的事情,就这么解决了,轻轻鬆鬆,易如反掌。 你果然与我不同,我只適合做个书呆子,而你註定是要干大事的!” “来给为兄讲讲,你是怎么做到在闹市区独杀六人,还能如此瀟洒脱身的?” 洪仁义没啥心情给王詔说这些,只是简单敘述了一番,隨后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我听闻总裁伯父崛起之前,是受过十三行伍家赞助的,连东平公社三大民团都拿过伍家的资助?”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王詔很痛快地承认了,“难不成也有伍家人联络你了? 不应该啊,自从伍浩官被清廷软禁抑鬱而死之后,伍家就不再做这事了。” 洪仁义满头雾水,他原以为王詔肯定是在这件事上瞒著他,故意让他去杀人趟雷,结果万万没想到王詔是这幅反应。 “大哥,什么叫我也有伍家人联络,为什么伍浩官死后,伍家就不干这事了?” 王詔看了看洪仁义,“看来伍家確实已经不做这事了。” “告诉你也无妨,伍浩官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结交江湖豪杰,也喜欢提拔有能力的后辈才俊。 这省城周边,声名鹊起的后辈很少有没受过他恩惠的,私底下曾有岭南孟尝君的美名。” 洪仁义心头一动,怡和行伍秉鉴是十三行第一大行商,更是此时的世界首富,据说他的家產多达几千万两白银。 就算没有传说的这么离谱,那么一两千万两白银的身家应该是有的。 这么多的家產,伍秉鉴伍浩官不可能没有其他想法,不可能一直甘心被清廷控制,被当做金融奴才对待。 那么,他用手中的財富来做天使投,甚至暗中积蓄力量,也是说得通的。 “大哥的意思,总裁伯父起家的时候確实受过伍家恩惠?”洪仁义小心翼翼地问道。 “岂止是恩惠,家父当年就是抓住了给怡和行伍家的长孙伍长绵理髮的机会,因能说会道、心灵手巧被伍家看中,方能跟番禺县大讼师唐文敬学习讼师之道。 之后一路也颇得伍家照顾,连回乡捐监也是伍家给找的门路。” 王詔说著搔了搔头,“有些事我不太清楚,父亲也没跟我说的很详细,但此前查看帐册,確实每年有大约七到八万两白银会在某几个时段突然入帐。 不过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想起还要查验的时候,帐册又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的大哥也,你之前怎么不说这事啊?”洪仁义確认了,王詔不是想坑他,而是纯纯的傻。 “你也没问我啊!”王詔一脸懵逼的看著洪仁义,“这很重要吗?” “我c....。”洪仁义眼前一黑,c字都说出口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那几个帐房不是来找东平公社户籍图册,或者说这不是主要的,他们是来找那些帐册的!” 洪仁义压低声音说道:“我怀疑那些钱,是从伍家来的,为的是让总裁伯父隨时可以拉起一支颇有战力的民团。” 这也算是解了洪仁义一大疑惑,因为东平公社对下面客家人的控制並不算严密,收的捐税也不多。 毕竟王韶光的人设是客家人在省城的好大哥,自然不可跟满清一样来盘剥这些人,『轻徭薄赋』是必然的。 那么过去几年,王韶光动不动就出动民团上万,每一次出动,团丁都要给赏,事情办好了也有赏。 基本上每出一丁就要耗费一两银子左右,这还不包括饭食钱和误工导致的损失。 这以东平公社的財力根本支撑不住,原来背后还有大金主啊! 听到洪仁义这么说,王詔也露出了严肃的神色,他思考片刻后点点头,“阿义弟,你说的很可能是真的,那么谁会来找这些来往帐册?” 王詔疑惑的看著洪仁义,“伍家自从红毛之变被官府收拾,连伍浩官本人也含恨去世后,已经老实了很多。 这一代家主伍绍荣完全就是个索嗨,且因为在三元里时期陪同时任广州知府余保纯放走英夷,已经被广州百姓所不容,把伍家的名声都败光了。 所谓:一声炮响,二律埋城,三元里顶住,四方炮台打烂,伍紫垣顶上,六百万讲和,七钱二兑足,八千斤大炮未烧,久久打下,十足输晒。” 王詔讲了一段顺口溜,这伍紫垣便是伍绍荣,紫垣是字,绍荣则是经商用名。 “那两个帐房亲口承认,他们先受粤海关监督豫堃指派前往广州府衙,再受僱於知府刘开域,后经南海知县梁星源介绍给二老爷。 不过他们查了大半年,实在找不到伍家与咱们的来往帐册,豫堃嫌弃他们无用,於是不再联繫,他们就转而专门为府衙和县衙工作,直至逃出。” 洪仁义掰著手指头开始计算,试图一条一条地把事情理顺,看看这其中藏著什么秘密。 他突然灵光一闪,脑袋里划过一个想法,“大哥,难道三元里抗击英夷是早有准备,不然怎么可能不到一天就匯聚了十万人?” “啊?”王詔疑惑地看著洪仁义,他觉得这个小弟弟非常聪明,非常厉害,很多时候无所不能,但很多时候连常识性的东西都搞不明白,显得特別傻嗨。 人,真的能这么复杂吗? “你不知道吗?肯定是早就集结好的啊!”王詔比划了两下,“甚至这次战斗,都是伍浩官在背后策划的,当然也出了一点小意外……” 洪仁义无语了,他两步走上前,抓住王詔的胳膊,气得嘴里呼呼狂喘,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从没有人跟他说过。 “现在,立刻,马上,你把你所有知道的,关於四年前红毛之变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 第53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洪仁义拉著王詔的胳膊,让他把四年前的第一次鸦片战爭事无巨细地讲给了自己听。 直到说的王詔口乾舌燥,腮帮子发疼,脑袋缺氧,洪仁义才放过他。 这也是洪仁义第一次从当事人的角度来真正了解这一场改变了中国命运的战爭。 一切的歷史谜团,在此刻都得到了解释,也为洪仁义未来如何操作,直接指出了明確的方向。 “我原以为这就是一场侵略与反侵略的战爭,后来以为是一场把满汉问题、满清朝廷属性问题等摆到明面上的战爭。 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场岭南地方与北京朝廷、旗人贵族和汉人地方实权派的博弈。 其中还掺杂著英军侵略者、海外华人以及天地会的大乱斗。” 洪仁义喃喃地说道,王詔听了他这番分析也是眼前一亮,“阿义弟你总结得很对,这就是一场政治斗爭远大於刀枪銃炮的战爭。” 三元里事情的起因並不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以伍秉鉴为首的十三行行商们不甘心继续当满清的钱袋子,他们有了自己的想法。 在几十年前的嘉庆初年,这些人就开始利用自己的影响,不断用金钱在广东培植自己的势力。 其中以从业超五十年,混到世界首富位置的伍秉鉴伍浩官最为积极。 几十年来伍浩官化身孟尝君,在广州府周围扶持了大量明暗势力。 从中等商人到地方士绅,再到王韶光这样的族群领袖,天地会的香主、堂主,甚至海盗、水贼头目等。 而在伍秉鉴大撒幣的行动中,他有三笔最成功投资。 其一是广府族群的萧岗乡(白云区)人何玉成。 何玉成少年家贫,好打抱不平,且喜读书,被伍秉鉴看中,资助其在十九岁就组建怀清社,以维护地方治安为名,组建早期民团。 其二就是天地会洪顺堂,伍秉鉴刻意將许多物流生意交给洪顺堂,促使他们一步步壮大。 如果洪仁义推测的没错的话,现在的下江段洪顺堂龙头李永,顺德龙江林氏那位香主,也就是陈开妻子林四娘的爷爷,都受过伍秉鉴很大的恩惠。 至於第三,也应该是伍秉鉴最成功的投资,就是王韶光了。 这次投资產生的效果,竟然在广州府东北生生造出了一个拥有上万团勇动员力的民团。 单算纸面势力的话,比歷史上曾国藩经营了好几年的早期湘军还要强。 “原来是这样!”洪仁义基本理清了王韶光的人生轨跡。 “也就是说总裁伯父十五岁到南海县来当理髮学徒,二十一岁时结识了一个伍家的管事。 正好伍家此时需要一个技艺高超的剃头匠给伍家的长孙伍长绵剪胎头,这个管事便將伯父推荐了上去。 隨后伯父就成了伍家剪头、刮面的专用师傅。” 清代由於要剃髮,因此对剃头匠的手艺要求非常高,且大富大贵之家还只会用非常信任的人。 因为这玩意是需要用刀在头上刮去头皮上细绒毛髮的,技艺不好便很容易割伤头皮,不用值得信任的人,谁知道他会不会被人收买给你来上一刀。 “也不是专用,我父亲当时已经自学识字过千,能读名教经典,伍家不以下人视之,因此资助我父开了一个剪头铺,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伍家的別院。” “不愧是南海孟尝君,伍浩官果然长於细节。”洪仁义佩服地点了点头,能对一个年轻剃头匠都想的这么周到,不容易! “隨后伯父便借著伍家的影响力,在二十四岁时拜入大讼师唐文敬门下学习讼师之道。 二十六岁时自立门户,四年时间將財富积累到数万两之多。 三十岁时回乡,用伍家给找的关係以一万二千两白银捐了个监生。 再之后就依附於伍家的產业,开办石厂、丝厂、票號等。 等到四十多岁便已经成了广州府客家人中的旗帜,有了建立东平公社的基础。” 洪仁义一口气说完,心说难怪就在广州府周围出现了一个动动手就能拉出上万人的民团的实体,官府还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没在他崛起的半途就出手打击。 原来王韶光的背后站著十三行的第一行商,此时號称世界首富的伍秉鉴。 三元里抗英的来龙去脉此时也清楚了。 难怪王韶光和何玉成会同心戮力,配合无间,因为他们俩都受过伍家的恩惠,是伍家埋的暗线。 而直接导致三元里英军和百姓衝突的原因也很简单。 最开始伍秉鉴、潘仕成等十三行大豪商对渡海而来的英军是持暗中支持態度的。 因为他们也在走私鸦片,清政府的禁菸也极大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他们更希望英军痛打满清,削弱满清在岭南的力量,减轻清廷对他们的勒索,甚至挟洋自重,以英军对抗清军。 可英军到了之后,伍秉鉴发现儘管他此前跟英国人关係非常好,但英军军纪极差,从本土来的军人把他这个世界首富伍秉鉴也当成韃靼人来对待。 谁叫大家背后都有一条大辫子呢。 甚至因为伍家家財万贯,英军有意从他身上大捞特捞。 整个第一次鸦片战爭期间,英军多次洗劫伍家在广州郊外的园林,抢走大量財富,还杀死了不少伍家人。 更重要的是,伍秉鉴终於看清,英格兰不是为了鸦片贸易来发动战爭,而是为了打垮广州的手工纺织实业。 这个实业中,他伍秉鉴就是领头羊。 於是伍秉鉴的態度从欢迎英军,变成了抗敌,他亲自游说奕山採取强硬態度,又给英军假情报,故意让英军绕到东北角长途跋涉进攻广州。 伍秉鉴的打算是让清军在正面堵截算是劳师远征、补给又少的英军。 等到英军疲惫不堪后,他支持的民团和天地会从后面堵住英军归路,一举歼灭,让英国人知道知道厉害。 儘管伍秉鉴的设计非常完美,但他没想到清军能拉垮到那个样。 三万清军被两千四百英军打的丟盔卸甲,十倍於敌的他们竟然没给英军造成多大伤害。 志得意满的英军开始在广州东北大肆劫掠,三元里居民奋起反抗,被伍秉鉴集中起来的民团不得不提前发动,独自对英军开战。 而伍秉鉴的钱没白给,三元里的民团同仇敌愾,战斗力极强,虽然武器装备不行,但人数、士气和天气弥补了这个缺点。 在第二次包围四方炮台之后,英军已经有被击败的风险了,三元里的百姓们差点就独自完成了所有任务。 此时英军不得不低下头向满清求救,城中的奕山也看出了伍秉鉴的谋划。 他立刻派出广州知府余保纯出面,並第一时间出动標兵抓捕了伍秉鉴的儿子伍绍荣,逼迫伍绍荣跟余保纯一起去劝退民团放走英军,强行破坏这次三元里百姓的抗爭。 奕山,或者说他的幕僚看来並不是歷史书上说的那种纯废物。 因为如果真的让三元里民团困死了这些英军,以后广州乃至广东的主人就是这些汉人了。 英军退走之后,伍秉鉴一手扶持起来的民团以为被他出卖,王韶光、何玉成等人愤怒中断了和伍家的联繫。 伍秉鉴本人也立刻被清廷半软禁,去年(1843)在抑鬱中离世。 隨后,伍绍荣被扶上了伍家家主的位置,伍家断绝了一切,重新变成了清廷的狗。 “好大胆的谋划!”洪仁义拍著桌子讚嘆,“可惜,太可惜了,伍浩官没有一个得力的兄弟或者儿子啊!” 这导致他扶持起来的武力,並不能掌握在伍家手里,稍微有点压力,別人就离他而去。 若是伍家有个允文允武的儿子,足可以两手抓,四年前红毛之变后,广州就该是伍家说了算了。” 王詔本来也在感嘆,可感嘆到一半他就停住了,神色有些扭曲的看著洪仁义。 伍浩官的问题,不也是他父亲王韶光的问题吗? 东平公社没了伍家每年注入的七八万两白银稳住民团,父亲王韶光又被调往了北方。 此时,不也正需要一个有力的儿子或者兄弟稳住局面,甚至更进一步发展吗? “阿义,你可想我成为你真正的大哥?”王詔在此时福至心灵,做出了他此生最正確的决定。 “我决定修书一封,將这里发生的一切通知父亲,求他收你为义子,让你成为王家的老三。” 第54章 洪承畴与大玉儿 “大哥是真心实意的?”洪仁义有些震惊地看著王詔。 因为要是他真成了王韶光的义子,那就代表他真的可以拿到对东平公社的绝对控制权。 比现在他设计的这个『隔绝中外』制度权力要大的多,更要好用的多,也保险的多。 “因为我不想成为伍绍荣那样的过街老鼠,不想死后被人戳脊梁骨,更想堂堂正正的享受一番。” 王詔真诚地看著洪仁义,“我没有说假话,也没有试探,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嗯,是挺真诚的,王詔现在眼睛一闭上就会想到几万人要靠他活,公社每年资金缺口高达数万两白银,还有粤海关监督甚至两广总督都盯上了这里。 帐册事件,不知道是伍家的伍绍荣想要消灭证据,还是满清高层要彻底斩断伍家为代表的十三行念想,隨便哪个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特別是真要是后者,王詔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被拉到法场地挨一刀的场景了。 洪仁义也感觉王詔是真心的,因为东平公社更大的危机,也是所有政治集团最大最严重的危机,財政危机马上就要到了。 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公社就会名存实亡。 或许王韶潜等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想要提前跳车。 你別说,他们这种极度自私的做法,確实是保住自己家最好的办法。 “阿义,接下这份担子吧,就当时为了咱们十几万山客的未来。” 王詔继续劝说道:“只可惜,我只有两个妹妹,还皆是妾生子且早已嫁人,不然你当我妹夫是最合適的。” 人都说这种话了,洪仁义也不扭捏了,对著王詔一揖,“既是大哥真心,我也就不推辞了。” “皇天后土,神人共鉴,王家日后定然不可限量,大哥一定可以做一位逍遥王。” 王詔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也没多想,以为逍遥王就是一个形容词而已。 离开了王詔,洪仁义又去找韦绍光了解情况,自然不能相信王詔一个人的说法。 然后从韦绍光处,洪仁义也得到了基本相同的答案。 而且这一路,洪仁义也想到如何利用手机上那数万字大玉儿与洪承畴野史的办法。 那就是去香港找一家跟怡和行有联繫,最好是有怡和行股份的报纸,把这事一点点捅出来。 要知道后世网友们总结的『洪清』野史可不是瞎编的,而是有很多事实根据,真真假假能让人百口莫辩的。 且以后世那种信息丰富程度,又是饱经古今中外各种阴谋论薰陶的无数网友一点点抠出来的內容,绝对比古代史学家仅凭有限资料整理出的更真实、更可怕。 可以说,这东西虽然是野史,但比正史还经得住推敲,更可以解释歷史上许多事件和人物的诡异动机。 洪仁义私下想了想,这东西一旦被当做桃色新闻到处传播,坐实满清政府不过是满人大妈以色侍人,让一个汉人给她拉帮套拉出来,將对满清朝廷的正统性和皇室的神秘性与威严性造成毁灭打击。 正好这一代的伍家当家人伍绍荣最爱搜罗古籍秘本,还专门建了粤雅堂存书,伍家又形同內务府的外包包衣,確实有可能从其他包衣那里得到秘闻。 只要洪仁义把这玩意抖露出来,再暗中將线索指向伍家,伍家將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哼哼,伍绍荣,你爹做了这么多事,你还想缩回去当缩头乌龟,做梦! 洪仁义打定了主意,干大事绝对少不了钱,有一个財团支持跟没有財团支持对比起来就是天上地下,必须把十三行逼上路。 洪仁义在这盘算著怎么把伍家坑上贼船呢,韦绍光却大呼好险。 “师父,什么好险?”洪仁义疑惑地看著他。 “好险总裁没有嫡出女,社首又没有子嗣,不然你一定得做他们的女婿去了。” 洪仁义顿时哭笑不得,你们俩是怎么都想到一起去的? 南海县衙,知县梁星源如同被五雷轰顶般呆立当场,八具尸体就这么摆在他的县衙大堂。 广州將军奕湘就端坐在高悬明镜的匾额下,霸占了梁知县原本的位置。 “给我著实打!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让旗上男儿去给汉人看门值哨,简直翻了天了。。 我大清国以旗人为本,乃是国养之国族,焉能被如此驱使,老子今日就当著弟兄们的面,打死你们这两个丟人现眼的东西。” 隨著广州將军奕湘的怒斥,两名旗丁行刑官將地上绑缚的两名八旗佐领用打板子打的死去活来。 梁星源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善了了,这哪是在打八旗佐领的屁股,分明就是在打他梁知县的脸。 “快去报告府台大人,请他一定要前来救我。” 梁知县是陕西岐山人,被捲入这场风波也是迫於知府刘开域的压力,是以他肯定不会让自己来替知府顶雷。 奕湘撇了被嚇得魂不附体的南海知县梁星源一眼,这就是不开窍,如此大的事,死了六个旗丁是你一个知县能扛得起的? 他大摆阵仗,却要夜间来你这知县衙门,不就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但又要叫某些人知晓嘛。 你赶紧从县衙金库中拿个几千万把两,再去通知该通知的人就是,你搁著抖什么抖呢? 作为爱新觉罗家的红带子宗室,奴儿哈赤庶长子阿拜的七世孙,奕湘可是很贪的。 贪得到的要贪,贪不到的也要摸把油水,挑大粪的从他门前过,他都要舀一瓢尝尝咸淡。 只是奕湘没想到,梁知县也是很贪的,千里做官只为財,他一陕西人,举人出身大挑到广州府当附廓知县,想想就知道往吏部塞了多少钱。 三年知县生涯,梁知县自己都才搞了几万两,堪堪回本,略有几千两盈余,哪捨得往奕湘的无底洞里面填。 是以,此刻瑟瑟发抖的鵪鶉样子,完全就是梁知县装的,想要以此矇混过关。 奕湘等了半晌,梁知县还是没有半分表示,麾下两个佐领也快被板子给打死,不能再拖了。 於是他拿起惊堂木一拍,“带南海县衙役到堂,仔细审审是何方神圣敢犯下这等大案,以及有没有人跟他们勾结?” 五分钟后,广州將军奕湘在大堂上直接愣住了,而梁知县此时確实在浑身发抖了。 奕湘这蠢蛋,此前压根就没审,听说有南海县衙役捲入,就想到知县梁星源颇有家资,押著人就直奔而来敲诈了。 梁知县则以为是两个帐房和衙役牵扯到了他,做梦也没想到杀了两个帐房和六个旗丁的竟然是一位从京城来、非富即贵的八旗子弟。 “你们说那人是京中贵少,可有证据?”奕湘心中百转千回,那两个帐房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谁这么大动干戈? 是同为宗室的两广总督耆英在背后搞事,想对伍家有什么动作? 这可不好办,奕湘最近正在想办法从伍家敲诈五十万两作为助餉呢。 要是耆英也盯上了,伍家在短时间不一定拿得出来这么多现银的情况下,肯定会先给总督衙门。 亦或者说,是粤海关监督豫堃这奴才搞出来的事? 嗯,有可能,这狗包衣抬旗入了正黄旗,又得皇帝信任,从来不把自己这宗室大臣当回事。 更重要的是,那种浮夸的装束,盛气凌人的神態和语调,在內务府那些包衣奴才们身上最为常见。 好啊! 这狗奴才前番才查了他的商船,这次又来太岁头上动土,必须要给他点顏色看看了。 第55章 洪教主的初次失败 就在洪仁义於广州开始有了自己的基业的时候,他三哥洪秀全的广西传教大业,却遭遇了严重挫折。 年初,洪秀全带著冯云山、冯瑞珍等人开始了传教的旅程。 不过他们最开始没有走西江去广西,而是顺著北江往韶关而去,最后到达了韶关西面的连山厅。 连山厅也是客家人的聚居区,许多从赣南来的客家人在这里辛勤开垦著水土流失严重的坡地,艰难求活。 到了这里,洪秀全和冯云山才对这个国家的苦难,有了新的认识。 如果说此前他们觉得广州是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每个人都在麻木挣扎的话,连山厅就直接是地狱。 在广州府,由於有南洋大米供应,除了春荒时期外,基本能保证二到三两银子一石大米(150斤上下)。 一个广州府最底层的苦力或者工人,也基本能拿到四两银子的月薪,买了少量的盐、酱之后,一天接近有一斤米,加上捡拾一些烂菜什么的,还是能保证不饿死。 可是在连山厅,这里的人別说银子,就连铜板也没见过几个,大部分地方还在以物易物。 每年的收入,汉人要被官府用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颳走一半,剩下的根本不足以养活妻儿。 在广州那种掺了玉米磣、高粱碎的糙米吃起来没滋没味,可是连山厅的人连这种也吃不到。 许多连山厅的农夫种一年地,过年的时候都吃不到白米。 他们日常只能吃用玉米芯、糠磨碎后混杂少量玉米、红薯干,再加上大量野菜煮成的杂合粥。 捞一碗起来看著就毫无食慾,就这样的,还不能保证日日吃饱。 以至於每到春荒时节,连山厅城镇外,大量山民把自己十岁八岁的女孩如同牲口一样牵到路边,只要有人出钱就卖。 没钱给米也行,没有米红薯干也成,甚至就是一身旧衣服也可以换走一个活生生的人。 父母卖完女儿,拿著换来的少量东西一步三回头,女孩也不知道哭泣,只是麻木地走向自己未知的命运。 哦对了,这还只是地狱的第一重。 还有第二重,那就是连山厅的壮、瑶人。 此时汉人与壮人、瑶人的界限其实並不明显,大家都穿著一样的破烂衣服,吃著同样猪狗不如的食物。 唯一的区別就是官府户籍图册上有你,能从你这收到地丁银、地丁粮的就是汉人。 户籍图册上没你,官府收不到的,就是山里躲著的壮人和瑶人。 这些人的身份还经常变化,汉人逃荒跑进山里就成了壮、瑶人。 壮、瑶人的地方有官府势力进入,把他们的土地编户后他们就是汉人了。 可不要以为在连山厅官府收不到你的地丁银和地丁粮是好事,作为连山厅第二重地狱中的壮、瑶人,他们上面是有土司头人的。 这些人比起官府更没底线,更肆无忌惮。 洪秀全亲眼看见一个瑶族土司雇来一家瑶人辛勤耕种,到了秋收的时候便带人半夜杀上门去,將这家男人和女人杀死,半大的儿子和女儿卖给汉人行商带走。 这样一来,秋收的粮食就都是土司的,还能卖人额外得一笔,更省了冬日和春荒养著这一家,到了明年春耕时候再招来人耕种就是。 以至於连山厅的壮、瑶人能活过三十岁,看到自己的孙子出生,就算是人生圆满了。 这种比广州残酷无数倍的场景直接把跟著洪秀全的冯瑞珍、冯瑞嵩等人嚇傻了。 他们走到连山厅的白虎圩就再也不肯走,洪秀全无奈只能打发他们离开。 此后,路上就只剩下了洪秀全和冯云山两人,连山厅人少民贫,当地土司势力远比客家人强大,无法稳定传教。 商量过后,两人决定直入广西,去贵县找洪秀全的三叔洪镜淮。 可等他们一路靠卖笔墨纸砚、给人代写书信等到达贵县后才知道,三叔洪镜淮家由於开垦的山田被泥石流冲毁,已经接近家破人亡。 洪镜淮妻子和一子一女死在了这场泥石流中,洪镜淮与长子洪仁球已经沦为佃户,生活极为悽苦。 叔侄见面,一番抱头痛哭后又不得不分別,因为洪镜淮已经连家都没有了,自然也无法安顿洪秀全。 好在此时洪秀全的大表哥王盛均家离此不远,听到洪秀全从花县赶来,便邀请去自己家住。 王盛均的处境比舅父洪镜淮好一些,家里有四五亩旱田,养了一头瘦牛,勉强算是吃得上饭,这在贵县的乡下已经算是不错了。 洪秀全与冯云山安顿下来之后,堂弟洪仁球、洪仁正等也来投靠,四人均住在王盛均家,加上王盛均家五口人,一共九人就住在三间破瓦房中。 其间王盛均儿子王维正被人诬告入狱,洪秀全立刻以读书人的语气给知县写了一封信。 信中陈述有理有据,知县也看王家实在榨不出多少油水,就卖了洪秀全一个面子把王维正给放了。 这一下,瞬间就打开了洪秀全在本地的名声,此后他跟冯云山一起在附近几个村兼职私塾教师,靠做帮工维持生活,一边开始在贵县传教。 看著很美好是吧,实际上一点也不美好,因为洪秀全看不到希望。 贵县比起广州太穷了,在广州,官禄布村一个村子可以养两个私塾先生,而这边四个村子养一个都养不起。 洪秀全和冯云山发展了一百多信徒,每天晚上都有人听他们布道,但也没用。 因为来听的都是老弱妇孺,他们要力气没有力气,要钱財没有钱財,不能给洪秀全这教主提供一分能量,反而洪秀全还要隔三岔五资助他们一点。 “远行之时,阿义弟曾问我,拜了上帝有何好处,天堂究竟在何方,我让世人都信皇上帝与我有何好处,我想要何样的天堂?” 站在贵县赐谷村的茅草棚私塾中,洪秀全回忆著出发时,他与洪仁义的对话。 “当时我以为他愚且鲁,大业未成,怎么就要想著好处呢,现在看来,却是金玉良言。” 冯云山听完,就知道洪秀全失去了信心,因为现在有教徒的处境,还不如在广州时没有教徒时的处境。 “三哥,我觉得阿义弟的话不是在说传大业是为了给自己搞多少好处,而是说要让天下人知道信皇上帝的好处。 诚然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但有人才有利,没有信徒纵得万金,於大业又有何益处?” 洪秀全听完哂笑一声,指著外面等著听布道的信徒说道:“那你看到向他们传教布道的益处了吗?” “这些人不过把咱们当成了说书的先生,唱戏的角。皇上帝在他们眼中亦不过是漫山遍野的淫祀野神之一。 吾不能继续在此地陪这些愚夫愚妇做把戏耍了,吾欲回广州,向泰西教士求证更多皇上帝神跡。” 洪秀全因为要回广州的事情,已经与冯云山多次爭吵,冯云山屡次劝解,仍不能改洪秀全之意。 “是阿球和阿正攛掇的吧,他们听说阿义弟在广州混得不错,一直想要过去跟著享福。”冯云山劝不动洪秀全,也有些生气了。 洪秀全脸色微变,冷冷地回答道:“我不是那享福之人。” “既然表哥不贪图享乐,何不与我一起? 我听帮工张永秀说桂平县紫荆山地势险要、民贫且好斗,那里有种蓝烧炭工数千人,皆是我苦难的兄弟。 要想成大业,唯有让他们也知晓皇上帝,知晓这一切苦痛的根源皆在阎罗妖,他们有力能斗,定然可以打开局面。 我请兄长与我一起,前往紫荆山!” 洪秀全露出了感动的神色,但隨即想到连山厅与贵县都如此穷苦,比它们更穷的紫荆山深处,该是如何一番景象。 想到这,洪秀全退缩了,他故意做出恼怒的样子,“我以真心对汝,汝却拿话来套我!” 说罢,一甩袖子离开了私塾棚屋。 第56章 解不开的谜团 广州府衙,知府刘开域先把南海知县梁星源骂了个狗血淋头,隨后两人又一起陷入了沉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旗丁死了六个,两个南海县衙役还被广州將军奕湘给带走了。 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能不能从东平公社讹到钱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问题了。 歷来地方上若发生与亲民官无关的旗丁死亡事件,官员都可能被革职,更別说现在还与他们有关。 “东翁,那张禧连门都不让在下进,只言此事从今与他无关,他只是代为联络,其余一概不管。” 知府幕僚脸色灰败地跑了回来,给刘开域报告了这个让他异常愤怒的消息。 “收钱的时候,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一看出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知府还有些愤愤不平,梁知县倒是看得很清楚,当官嘛,不都是这个样,有好处就上,没好处就撤。 “府台大人,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自救,因为张禧虽说是制台大人的家人,但也只是个民,他是扛不起这件事的。” 梁知县嘆息一声,隨后又露出警觉的神色,“大人...会不会那个旗人刺客,是上边派的,莫不是那两个帐房確实拿到了证据,只是没有交给咱们?” 事到如今,刘知府和梁知县也知道这俩帐房最开始的任务是什么了。 “非常有可能,而且是都有可能!”刘知府果断地下了判断,因为不管是两广总督耆英,还是粤海关监督豫堃,那都是见钱眼开的主。 他们谁都做得出来用伍家与东平公社的帐册来敲诈伍家的事。 “现在驻防的將军也想来分一杯羹,他们旗人自己为了钱狗咬狗一嘴毛,反倒让咱们来背黑锅,这不公平。” 听到知府的分析,南海知县梁星源已经被嚇得有些神经质了,说话也渐渐没有了遮拦。 这要是在以往,刘开域刘知府听到有人这么非议旗人,那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可是这会,他发现自己不管怎么舔,旗人永远只是把他当成奴才。 不,是奴才都当不上,纯纯是个牛马一样的工具。 所以到了此时,刘知府没有那么护旗如命了,他思考片刻,只能无奈地对梁知县说道:“准备好银两吧,不出现血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我想那三位也不会想把事情搞大,满城那边选择晚上大张旗鼓地过来,显然就是为了钱,这也表示他们可以把事情压下去。 因为真要被捅了出去,別看这些人高高在上,他们谁也討不了好。” 到底还是离著紫禁城不远的大兴县出身,刘知府比关中长大的梁知县更清楚满清高层旗人的逻辑和德性。 管他什么黄带子、红带子,说到底都是奴才。 特別道光自詡励精图治,却还出了红毛之变这样的事情,心里一直憋著火呢。 这老小子总觉得他是明君,全是下边人办坏了事,才导致时局败坏,正愁找不到几个典型来甩锅,这时候旗人大员谁撞到他手里,还能有个好? 刘知府略微分析了一下,梁知县放心了一些,但隨即又皱起了眉头。 因为听著刘知府那些明里暗里的话,以及平日就一毛不拔的作风,他知道这次出钱肯定是自己出大头了。 他妈的,两万两白银买个广州附廓知县,指望快速回本,结果两年才捞了不到三万两,现在不知道一下要出去多少。 看来这本,他是亏定了。 不过这两位还真就是错怪广州城的三大旗人巨头了。 两广总督耆英確实贪,但以他的地位用不著要挟伍家才能搞到钱,他更不想把伍家为代表的十三行给逼上绝路。 更重要的是,耆英目前相当焦头烂额,实在没有心情来捞钱了。 因为美国人和法国人正在缠著他,要求籤订一份可以与英国人获得同等地位的条约。 也就是歷史上的中美望厦条约和中法黄埔条约,这两个条约除了没有赔款、割地之外,其余与南京条约相差仿佛。 耆英为此几次向道光请示,道光也知道事情不可避免,但这老小子根本不想承担责任,一直对耆英的请示视而不见,装起了鸵鸟。 耆英也不想背上这样大的责任,只能想尽各种办法推脱,连最爱的捞钱工作都不得不暂停。 而粤海关监督豫堃更冤枉,他確实想要拿到帐册,不过只是为了让伍家更听话,甚至是交好伍家。 他的工作能不能办下去,能不能从走私等其他方面轻鬆捞钱,都要靠伍家配合,所以暂时没有直接敲诈伍家的想法。 广州將军奕湘倒是很愿意敲诈伍家,且已经在敲诈了。 可广州旗人废物一堆,吃喝嫖赌在行,办事能力完全没有,且经过第一次鸦片战爭以后普遍被广东人轻视。 以至於奕湘想要敲诈伍家,却没有多少合適的手段,他真有往东平公社安插臥底的能力,也不至於几天前兴师动眾,亲自去敲诈南海知县梁星源,且还没有成功。 不过洪仁义这搅混水的操作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以至於旗丁都死了六个,还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东平公社头上。 更在暗中造成了整个广州府乃至整个广东高官们的互相防备与猜忌。 当然,最受惊嚇的还不是刘知府和梁知县,而是伍家,是伍家的当家人伍绍荣。 因为从目前来看,伍家是这场怪异刺杀中,收益最大的。 伍绍荣实在是放心不下,只能动用以前的关係,派人去东平公社打探一下,想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又开始翻旧帐,谁又想要拿他们伍家做什么文章? 。。。。 “这么说,你们青龙帮是不会和我们洪顺堂站到一起了是吧?” 三水镇外,下江段洪顺堂龙头李永面色阴沉地看著对面几个身穿青色劲装的汉子。 领头那个身体健硕,辫子短小,神情凶悍的,便是青龙帮的头目林朝通。 “我们青龙帮出自排教,与你们红花白叶自古就不是一个路数,谈不上是否站到一起吧?”林朝通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面上带著几分讥笑。 “哼,不站到一起,你以为你们青龙帮以前是怎么得以控制肇庆到三水的水路,你以为你们以后,还能控制这条水路?” 龙头李永確实老了,雄风不再了,但不代表他可以任由別人蹬鼻子上脸。 不过听到李龙头的话,青龙帮林朝通脸上的讥讽之色,更加浓厚。 “龙头,你不会以为还是四年前吧。” “四年前广州府就是人间天堂,西江上船如飞梭,运不完的货,不管青龙帮还是洪顺堂,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四年前你们背靠十三行,伍浩官栽培你们几十年,好处都先给你们吃才轮得到其他人,自然你们洪顺堂够大声,说话谁都得听!” 李龙头身后的陈开突然觉得不对,他上前一步在龙头耳边提醒道:“大佬,事情有些不对,不要跟他多话了。” 第57章 西江惊变 阵阵江风带来了点点潮意,湿湿的,稍微有一点点黏。 作为西江下游洪顺堂的龙头,李永其实对其他堂口没有那么强的控制。 因为龙头不是掌门,而是武林盟主。 这也是最近这些年李龙头总想安全退下去的原因。 以前他年富力强,谁都要真心实意喊他龙头,遵从他的號令。 可是这些年,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精力越来越不如从前,那一声声龙头,很多人也开始喊得心口不一。 带头大哥要是失去了带头的能力,就不可能还当得稳大哥。 但老天好像故意要在他人生最后一阶段,给他开一次玩笑。 龙头眼皮下垂,轻轻拍了拍陈开的手背,几十年的江湖经验让他也感觉到了危险,这青龙帮的林朝通確实有些不大对劲。 “看来你林大眼是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那就当老子没来,青龙帮与洪顺堂,自此分道扬鑣。” 龙头站起来,气呼呼地说道,似乎马上就要离开。 “誒!”林朝通自然不会让龙头就这么走,他伸出手做招呼状,一副挽留的姿態。 『碰!』 电光火石间,林朝通刚伸出手,龙头一把便將他的手抓住,朝自己这边猛地一拉。 林朝通猝不及防,身体仿佛一片树叶般朝李龙头飘去,龙头则左肩微翘,迎著林朝通飘荡的胸口就撞去。 一声沉闷,仿佛枯枝折断般的声音响起。 林朝通惨叫一声,鲜血从口中狂飆而出,人一下就委顿了下去。 “好一招铁山靠!” 屏风后传来一阵掌声,继而转出一个手持花鸟图纸扇,故作瀟洒的中年男子。 “人言李龙头几十年前得到过北派武师铁肩吴的真传,果然不假!” 龙头恶狠狠盯著此人,手一松,林朝通瘫软的身体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早听说林朝通不过是提线木偶,青龙帮中做主的是你郭阿水,现在看来也不假!” “李龙头,你如果再向前走一步,就別怪在下不客气了。 还有,郭某现在有了大名,单名一个清。”郭阿水神色不虞地收起摺扇,一柄镶金嵌玉的手銃赫然在手。 紧接著,楼上楼下一阵响动,起码上百青龙帮徒眾从各方涌来,將洪顺堂十余人逼在了角落。 “李公,世道变了。”郭阿水看了一眼地上的林朝通,“五口通商之后,广州再也不是独一的海贸口岸,十三行也將成为过去。 支持你们的伍浩官早已作古,青龙帮背后的同和行也將停办,吴爽官不日就要北上,西江上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在此时的粤语中,君、公、官三个字的发音声调相同,还基本都以k音开头,而这几个字又都是代表地位不凡的字。 因此称呼的时候,往往在有地位的人名字后面加官以示尊重,伍秉鉴的浩官就是如此。 而吴爽官乃是指同和行的创建者,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大买办吴健彰。 吴健彰小名阿爽,以卖鸡起家,諢號卖鸡爽,不过发达成为十三行的大行商之后,就没人再叫他卖鸡爽或者阿爽,而是尊称为爽官。 李龙头浑身一凛,知道今日不能善了了。 青龙帮之所以可以掌握肇庆到三水的西江段,除了那时候生意好做、洪顺堂上下都忙著赚钱不想大动干戈以外。 还因为青龙帮背后站著十三行排名第二的同和行,他们是同和行当家人爽官吴健彰一手扶持起来的。 而现在,吴爽官很快就要离开广州北上,青龙帮却没有收敛反而主动出击,大概率就是他们找到了另一个靠山。 一个值得他们背叛吴爽官,甚至跟吴爽官和十三行不对付的靠山。 “李公,西江上的规矩到了必须修改的时候,不过我郭阿水不是个吃独食的人,只要洪顺堂愿意加入青龙帮组建的水上同盟,依然可以继续在这条水道上搵食。” 李龙头冷眼看著他,“没有你们青龙帮,洪顺堂照样在这西江上有饭食,不过你郭阿水胃口突然这么大,看来是找到新主子了。” 『老不死的!』 郭阿水听龙头一直叫他阿水,心里的不满终於爆发,他暗骂一句,脸上表情也阴沉了下来。 “叫你一声李公,你真把自己当爷了,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被你当做细佬隨意支使的穷小子吗? 实话告诉你李永,奉广州府海防同知王大人令,西江上所有官私船只自今日起,皆由海防衙门號令,违令者严惩不贷!” “嗯?” 郭阿水以为李龙头听了会反应激烈,可是李龙头却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 “我这里也有一封王大人的手令,怎么跟你说的不同呢?” 唰! 郭阿水刚打开的摺扇再一次收拢,手里举著的手銃也平放下来。 他非常疑惑的靠近李龙头,想要看清楚李龙头刚掏出来的手令上写著什么。 但刚走几步,郭阿水如梦初醒,他赶紧往后退,手銃也重新举了起来。 不过比他举起手銃更快的,是李龙头的飞脚。 啪的一声,郭阿水手中的手銃吧嗒落地,人也惨叫了起来,右手食指以一个奇异的角度弯曲著,显然已经被生生踢断了。 “上,给我上,生擒这老贼者,赏银百两!”郭阿水痛苦地嘶吼著。 李龙头则上前一步,把郭阿水镶金嵌玉的手銃踩得七零八碎,隨后將一面八仙桌猛地掀翻,汤汁和热茶飞得到处都是,上前的青龙帮帮眾不得不赶紧避开。 那八仙桌的桌面,则被李龙头立起来当成了盾牌,挡住了青龙帮帮眾的第一波攻击。 隨即,双方一百多人就在这家酒楼的二楼,隔著八仙桌,用刀枪剑戟激烈互捅。 “陈开,你快走,去找人来,我在这里顶著。”砍翻一个青龙帮帮眾的间歇,李龙头对著陈开大声喊道。 “带你们大佬走,他们要的是我,我不走你们才能走!”危急时刻,陈开还不愿意丟下龙头独自逃出去,这在江湖上可是大忌。 但李龙头已经看出来了,他对著陈开表哥冯滚大吼一声,冯滚则把牙一咬,带著几个人就拉著陈开从二楼往下跳。 果然,看到李龙头还在,青龙帮的帮眾並没有多少人跳下楼追击陈开。 而他们在楼下安排的一部分帮眾也挡不住陈开和冯滚等人。 毕竟青龙帮能做到暗中安排一百多人埋伏就很不容易了,再多就不可能避开洪顺堂的耳目了。 半个小时后,陈开带著数百人狂奔了回来,杀散了青龙帮的帮眾,但为时已晚。 龙头李永和十来个洪顺堂的弟兄一起躺在了血泊中。 陈开揭开盖在他们身上的桌面,原本威风凛凛的龙头左手摺断,肚皮被利刃划开肠子都露了出来,已经奄奄一息。 “从今天起,挽救洪顺堂的重任就要你来担了,记住,天父地母,恢復明祚,我们洪顺堂受过国姓爷的恩,永远不给要旗人当狗!” 李龙头看到陈开来,勉强露出一个笑脸,他紧紧握著陈开的手,断断续续的说道。 “陈开记下了,洪顺堂永远不给旗人当狗,有违此言,天诛地灭!”陈开也紧紧握著李龙头满是鲜血的手,立下了重重的誓言。 虽然他这几年也不太满意龙头,但此刻,陈开感觉到了那个原本谈起旗人就咬牙切齿的仗义龙头並没变。 “和尚,去告诉阿义,我陈开需要他的帮助!” 第58章 危机中的机遇 等洪仁义接到陈开的求援消息,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这才知道,当年纵横西江下游的洪顺堂龙头李永,就这么有些悲壮,也有些窝囊地死了。 而且洪顺堂受到的打击还不是龙头李永被袭杀这么简单,因为对方有备而来,瞄准的是整个洪顺堂,而不单单是龙头李永一个人。 “肇庆以上,除了苏三娘的堂口等少数,其余基本已经归顺了青龙帮,洪顺堂至少失去了数千兄弟。” 看到洪仁义来,陈开立刻放下在小弟们面前那故作镇定的模样,有些颓败地跟洪仁义诉苦。 陈开对洪仁义的感觉,或者说评价在最近是有一个快速提升的。 最开始陈开在洪仁义杀了个周攒典之后,是觉得这个小兄弟很像以前的他,有勇有谋,值得拉拢和结交。 而在西关六个旗丁和两个帐房於白日被杀,他立刻就把对洪仁义的评价,上调了几个级別。 即便传闻说是八旗高层的內斗,下手的是一位身份不凡的旗人,跟洪仁义这种本地人完全扯不上关係。 但陈开就是知道,这事一定是洪仁义亲手做的。 至於为什么会被误认为是身份不凡的旗人,这正是陈开把对洪仁义评价上调几个档次的原因。 什么样的人能在没出过远门的情况下完美偽装成一个身份不凡的旗人? 要么他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要么就是有更加隱秘的力量在背后支持他。 这不管是哪一条,都足以证明洪仁义的厉害。 “听说阿义兄弟你做了东平公社的总文书,王社首也非常信重你,果然少年出英雄。” 陈开有些感慨,一个月前他还想让洪仁义在他手下开一个堂口,现在別人竟然初步掌握住东平公社了。 虽然洪仁义还不能完全动用东平公社的力量,甚至连三分之一都还有些勉强。 但对於一个还没满十七岁的人来说,能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了。 “大佬勿忧,青龙帮卡住了肇庆到三水的水路,大佬苏死后龙头没有动青龙帮为他报仇,上游的堂口早就寒心。” 洪仁义没跟陈开寒暄,而是很冷静地帮陈开分析。 前些日子被他杀死的周攒典其实是属於青龙帮的外围,他敢出卖苏三娘的丈夫大佬苏,就是仗著青龙帮的保护。 “而且下江段的龙头,从来都管不到上江段的堂口,现在李龙头被刺,咱们群龙无首,他们不听我们的,再正常不过。” 一旁的和尚能莫征听懂了洪仁义的言外之意,於是立刻提醒陈开。 “上江段没了,不过是挨了一拳,受了一脚,有些疼痛,丟了顏面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下江段不出大问题。 此外咱们洪顺堂堂口数百,龙头之位是大家推举,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这么说陈开就懂了,洪顺堂龙头这职位是德高望重,实力强大后大家推举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所以不可能李龙头一句话,这职位就落到陈开头上,而且李龙头战死的时候也只说拯救洪顺堂的重任落到了陈开头上,没说让他当龙头。 “没想到我陈开,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权欲给蒙住了眼睛,连下江段的龙头都不是,竟然还开始自说自话地管上江段之事了。” 陈开自嘲一笑,『眼睛』从洪顺堂大龙头的位置,落回了他现在的位置。 “下江段的形势也很危险,我们本来准备號召各堂口齐聚一堂,商討为龙头復仇的事,结果只有不到三成响应。”陈开继续介绍道。 “而且还有很多堂口都在考虑改换门庭,似乎有接受青龙帮的意思。” 洪仁义不禁愕然,他看著莫征,“谁出的主意在这时候齐聚一堂,不会是你吧?” 莫征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质疑,非常不满地衝著洪仁义大摇其头。 “怎么可能是我,我当时在东平公社等你回来呢,这是林洸隆林舅公出的主意。” 洪仁义似乎有点感觉,陈开身后的林家隨著他崛起,手伸的越来越有点长了,连莫征这个谋主在某些时候也要靠边站。 “阿义弟你的意思是,这时候齐聚一堂会有被官府一网打尽的危险?”陈开恍然大悟般问道。 “不是有,而是一定会。”洪仁义斩钉截铁地说道:“青龙帮袭杀龙头之后却又按兵不动,很显然就是在等你出牌,只要洪顺堂大小头目一会聚,官府的人马肯定就会出现。” “不过我比较好奇,青龙帮后面站著的是哪位,做事似乎有些激进,不像是总督耆英的手笔?” “青龙帮应该是得到了海防同知王燕堂的首肯,而王燕堂是水师提督赖军门之弟的儿女亲家,至於他们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我就不得而知了。” 陈开快速回答道,隨即还顿了顿足,“从去年开始,虎门的水师新添了两条小火轮,还配备了十余门火炮,我就该想到他们是要有所动作的。” 洪仁义把海防同知,广东水师提督等名字写在纸上,仔细盘点了一下这些人的关係,最后猜出了一个大概。 这就是穿越者的厉害之处,只要穿越前不是傻子,稍微爱好点歷史和军事,基本都能有不错的大局观,分析问题远比此时没读过多少书的古人强得多。 “如果我没猜错,隨著广州外贸的萎缩,广州各级高管权贵的收入也大受影响。 他们没有能力恢復海外市场,乃至把盘子做大,那么就几乎只有一个选择来减少损失,把原本在这些地方搵食的人都赶走。” 莫征点了点头,“很有这个可能,通过让青龙帮一家独大来控制西江,没了洪顺堂这些碍眼的存在,就可以肆无忌惮向江中的船户们收取高额税费,以此弥补他们的损失。” “而且海贸萎缩之后,必然会导致大量船户失业,那么官府此时下手,不但可以抄了洪顺堂大小堂主的家大捞特捞,还可以藉机除掉其中最不安分的,减少不安定因素。” “狗贼,好生歹毒!”陈开一下就明白自己面临什么处境了。 他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脸色却突然变得轻鬆起来,“如果我们推算的没错,那倒不用担心其他堂口的弟兄们反水了。” 洪仁义点点头,既然官府是为了吃掉西江上的绝大部分好处,那洪顺堂其他人就没有多少投靠的空间。 因为官府是求財,要是允许都投靠过去了,財源又从哪去刮呢。 “还是不能太掉以轻心,官府完全可以先骗得其他堂口投靠,然后趁他们失去防备之心一口吃下。”洪仁义则对官府的无耻,有更深的认识,提醒陈开不要大意。 陈开也赞同洪仁义的看法,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洪仁义。 “我这忠义堂虽然是下江最大的堂口之一,但却没有龙头的號召力,尚还不足以与官府直接对抗。” “阿义弟,你智谋胜我这哥哥百倍,可有办法教我?” 第59章 老弟,你还真是毒啊 洪仁义仔细想了想,歷史上陈开在七八年后还是领导了红兵大起义,虽然最终失败,但至少证明这一次他是没输的。 更有可能陈开就是在这一次的危机中脱颖而出,最后不但成为了洪顺堂下江段的龙头,甚至成了洪顺堂歷史上第一个总舵主。 而对手这么大的优势还被陈开给干翻,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现在跳到台前来操盘的青龙帮郭阿水就是个草包。 郭阿水背后的人,也是个银样鑞枪头。 想到这里,洪仁义信心百倍,他思考了一下对陈开说道:“洪顺堂是郑克塽投降满清后,不肯给韃子卖命的汉家孤勇所创。 上百年来,咱们不忘故国,矢志復明,在天下人心中有口皆碑。 我想这种情况下,不但清廷不会放心我们,即便有一二堂口大佬想要投靠韃妖,下面的兄弟也未必会跟隨。 更何况,凡我兄弟入会,都要签盟书歃血为盟,这种东西只要被人揭发,区区广东水师提督和广州府海防同知,不可能护得住他们。 因此,洪顺堂目前来看,並没有立刻崩盘的危险。” 矢志復明嘛,在如今的洪顺堂来说,应该就是个口號,谁也不会当真,至少说不会把这作为当前的目標。 但歃血为盟的盟书,这玩意可是真实存在的。 得益於满清对闽粤桂乡间的几乎失控,这些地方的民间基本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试验场,除了拳头,很少存在其他秩序。 哪怕是宗族,也只是『拳头秩序』的一部分,並不存在律法约束。 而那时候广州作为唯一的通商口岸,商业开始飞速发展,这却让底层的百姓犯了难。 不管是正经合伙做生意,还是像大家白天种地打鱼、晚上一起劫道这种不正经的营生,在社达的环境下都需要一份能互相约束的契约,以保证合作双方都处於对方可控的范围中。 於是,天地会的歃血为盟就顺利登上了舞台。 要合作的双方往往在歃血为盟的盟书中,按照天地会的模板写上『天父地母、反清復明』『兄弟齐心、恢復明祚』等字眼。 甚至有些鬼精的,为了让合伙人没有退路,普通的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他欺负別人不识字,也写上反清復明等內容,最后大家一起成为了天地会的徒眾。 这是天地会的大发展,与广州和十三行兴起颇为同频的原因。 基本原因都是满清官府失能,民间自发弄的一套维持秩序的体系,只是这个体系与民族情绪结合到了一起而已。 陈开也赞同洪仁义的这个判断,天地会洪顺堂中各堂口堂主和中间力量,都是有盟书的。 这种情况下,就算青龙帮背后的人愿意出大价钱收编,对洪顺堂的人来说风险还是很大,所以他们暂时还不会投到满清那边去。 “如果我是郭阿水,我就不会在三水镇杀害龙头李公,因为一个活著且被挟持的龙头,远比死了的有用。 由此可见,此人並不是江湖说的什么智计百出赛诸葛,而是一个自以为是,仅有小聪明的银样鑞枪头。 而兄长的忠义堂又是洪顺堂中实力最强的,郭阿水这草包不一定有胆识直接来针对我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我想兄长反而可以跟他虚与委蛇,摆出一副可以谈的架势拖延他动手的时间。 而他一旦被兄长拖延住,身后人又急於看到效果,那他就只能去进攻其他洪顺堂的堂口。 那咱们足可以等到郭阿水和青龙帮天怒人怨,兄长振臂一呼,那就大事可成了!” 陈开听得十分意动,但他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看向了和尚能莫征。 莫征思考片刻后问道:“那我们如何確定郭阿水是不是个草包,万一他是在扮猪食老虎呢?” “如果我是郭阿水,我此时应该倾尽家產以获得水师提督赖恩爵和他背后势力的支持,调动水师大兵等从旁协助。 自己则在江湖上放出风声,青龙帮只针对忠义堂,只要捉到陈开,就可以不动其他人。 再以官府出面压迫顺德林家,甚至可以突然抓一批林家的老人以为人质。 最后三管齐下,直接进攻丰寧寺,搜出忠义堂私造枪械的证据和开香堂的物证,最后上报朝廷,將大哥等定为钦犯!” 洪仁义瞬间就甩出了一套连招,招招对准陈开的心窝子掏去,“如果郭阿水这么做,那他也算是一梟雄,我们大概率要输。 如果他接受了兄长的虚与委蛇,那就证明他是草包,青龙帮和他输定了!” 陈开被洪仁义说得齜牙咧嘴,莫征也抹了一把光头上的汗珠。 “好毒计,不过风险也很大,万一打不下来丰寧寺或者提前走漏了风声,拿不住我,那洪顺堂就会开出追杀令,也够他郭阿水受的。” 陈开乾咳一声说道,洪顺堂也不是没有其他英雄好汉,此时混社团就讲究一个忠肝义胆,他的忠义堂也是有死士的,有最后的报復手段。 按洪仁义的办法,如果一下打不死忠义堂,未来就將面临无穷无尽的报復。 比如洪仁义杀死周攒典这样的报復,且不限於本人,父母妻儿子女皆在报復的范围內。 “大佬说的是,不过郭阿水既然连李龙头都敢动,那就应该做好这种准备。 如果他没做好这些准备就贸然杀死李龙头,便只能证明他思虑不周,谋而无断,不过是个草包,与大佬相去甚远!” 陈开点点头,其实心里也差不多是这么设计的,此时听了洪仁义意见就更加確定了。 “和尚,你立刻去准备,將丰寧寺銃炮局的人送往海外躲上几个月;銃炮局中除了那些西洋机器外,其余都分批送往乡下深埋。 阿海,咱们忠义堂开香堂的圣物,按照天地会的规矩,送往外海客卿处保管。” 吩咐完后,陈开又对表哥冯滚说道:“表哥,你回鹤山去,召集族亲著手准备。 万一官府真敢动手,咱们就抗税抗捐,衝击县衙,切断水路交通,吸引官府注意,至少不能让巡检司的弓兵和绿营汛兵抽出手来。” 鹤山是陈开老家,他崛起后每年反哺家族、亲友的可不少。 而在广东,让本地宗族造反他们不敢,但抗税抗捐,衝击县衙什么的,哪年不发生个几起的。 “而我,则回到顺德龙江,住在林家的祠堂里面,我看郭阿水敢不敢来找我,我看林家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背叛祖宗。” 陈开这一招是非常狠的,顺德龙江林氏是珠三角林氏的大宗,许多珠三角林姓都是从这里迁出去的。 仅仅是龙江周围这几支,就有几百家船户,他们也是西江近海段的艇匪、水贼主力之一,还是南海海盗重要的销赃窝点。 真要打起来,恐怕已经完全糜烂的广东水师不全员出动,都拿不下这些人。 陈开直接蹲在林家的祠堂,既能保证林家不出问题,也能让郭阿水更加投鼠忌器。 “那小弟也要去干一件事,此次整顿西江到底是那几位大官的手笔,別人不知道,但十三行的伍家和同和行的吴爽官是肯定知道的。” 洪仁义拿出一封书信,“伍家派人来公社联络过,正好我也要去会一会这世界首富家族。” 第60章 来者不善帝女花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身回谢爹娘。』 西关,伍家万松园。 淒婉的歌声,从这座广式园林巔峰的庞大建筑中传出。 隨著饰演长平公主的伶人唱出这句经典台词,《帝女花》最后一幕“香夭”正式上演。 面容清瘦,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吴爽官吴健彰隨著音律,轻轻地和著节拍,他眼角微微湿润,身边的如夫人则早已泪水涟涟。 “他们要殉情了,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唉!”吴健彰嘟囔著一声长嘆,他已经看出了结局,心中颇为鬱结。 而听到他这么说,如夫人再也绷不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天生一对璧人,却要遭此厄运,惜哉惜哉!”伍绍荣的正妻芮氏身份颇为特殊。 她原本是十三行中一中等行商的嫡女,因父亲生意破產,不得不『以女抵债』,嫁入了伍家。 而伍绍荣非要娶芮氏这样一个破產行商的女儿,也不是因为芮氏有何等的花容月貌。 以伍绍荣的地位和財富,什么样漂亮的女人享受不到,美貌仅仅只是他挑选正妻中可有可无的选项而已。 实际上伍绍荣看中的是芮氏的才情,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这个时代中华大地上最顶尖的精算师和財务审计师之一。 她未出嫁前娘家行商的財务就由她在幕后打理,嫁入伍家之后,立刻就成了公公伍秉鉴最倚重的內宅財务总监。 伍绍荣甚至因此才在与诸多兄弟的竞爭中脱颖而出。 而芮氏被迫嫁到伍家之前,是有青梅竹马已经定亲之情郎的。 此刻看到长平公主与駙马欲要双双殉情,她顿时想到自身因家族破產被迫嫁入伍家的情形,哪还忍得住。 她痴痴念了几句之后,泪水顿作潮涌。 而两位夫人都哭了,周围围著的下人们也个个入戏,咿咿呀呀的到处都是啜泣声。 伍家的万松园本来规矩森严,但这齣帝女花实在石破天惊,园中僕役、丫鬟们口口相传,十几分钟就有数十人匯聚到了表演的大堂中,挤满了四周。 淒婉的歌声,明显带著后世痕跡的音乐节奏,打破以往人物、剧情脸谱化,变得层层递进、有血有肉的故事,在此时来说让人闻所未闻。 就连丫鬟、僕役中的管事也被剧情吸引,没有去管束。 而之所以一曲帝女花能造成这样的轰动,乃是因为清中后期的广东在文化上,还是非常自卑的。 此时別说后世那种你粤语发音稍有不標准,就有一大堆粤语警察追著你骂的场景,就连当时的广府人自己,也觉得粤语土气、不雅正。 这从此时的粤剧上也能看得出来,它实际上处处充满了崑曲的影子,连唱念台词都基本以中州韵白为主。 《祭白虎》这种有关祭祀的剧目,则用道教官话咒语来念白。 只有丑角的插科打諢,才用带有西关口音的粤语。 粤剧要摆脱崑曲的影子,唱念以粤语为主,得到民国都快建立的时候了。 同时,由於清代粤剧受了北派武生摊手五的极大影响,因此在粤剧中,文戏少,武生多。 大部分的曲目,都类似《六国大封相》《三岔口》这种。 因此帝女花一出,直接就把一眾老广给狠狠镇住,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句诗词,『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而有些胖乎乎的伍绍荣没有吴健彰那么感伤,但他也目光痴痴的看著饰演駙马周世显身上的袍服。 这不是一套戏服,而是一套明制飞鱼服配乌纱折上巾。 当然,復原得很烂,因为这是洪仁义画图,李文茂让戏班弟子用戏服改的,若是后世的汉服爱好者看到,简直就是大不敬,直接给你打成影楼装。 但在此时,却是相当復原的一套故国衣冠了,可以说除了江南那些簪樱之家暗中藏著的衣冠样式图以外,这已是最復原的了。 伍绍荣准备走和父亲伍秉鉴完全不同的路,因为他害怕。 在他心中,父亲伍秉鉴就是天神,在任何事情上都是无敌的,是他永远不能超越的存在。 现在父亲都失败了,都被幽禁,於阴鬱之中病亡,他伍绍荣有几斤几两,还敢走父亲的路,不要命了? 可毕竟受伍秉鉴言传身教几十年,伍绍荣还是对昔日种种难以忘怀。 『女:相拥抱男:相偎傍 合:双枝有树透露帝女香 男:帝女花女:长伴有心郎 合:夫妻死去与树也同模样』 帝女花已经演到了最后,长平公主与駙马周世显两人拜堂后,饮毒酒於树下双双殉情。 万松园的大堂中已经是哭声一片,连表演的伶人都真情流露哭倒在地。 恰在此时,一股冷风吹过万松园,伍秉鉴以每株三百两白银购入的六十四株百年罗汉松哗哗作响。 细长的树叶在风中急速抖动,树枝左摇右摆,好似在悲鸣,在恭送。 岭南人最是迷信,从古至今都很讲究这些,霎时间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这神奇的一幕。 “天生一对有情人,草木亦为之含悲乎?” 伍绍荣的正妻芮夫人已经完全代入,她站起来伸长脖子看著堂外,激动得难以自持。 “国破家亡,双双殉情,为小家哭,亦为大家而哭!”深受伍秉鉴影响,丧夫回娘家寄居的芮氏之女伍琼萝扶著母亲的肩膀,也在低声啜泣。 “收声,都收声,二管家,三管家把人都带走,成何体统!”到底是心狠手辣,连老爹都能背叛的政商强人,伍绍荣最先从悲戚的气氛中走出来。 他先指挥管家把丫鬟僕役赶走,又重赏了表演帝女花的戏班。 只是要芮夫人退下休息的时候,苪夫人却对他说道:“听说此曲目原是吟香诗舫主人於十年前所作,本是崑曲。 但今日这齣戏,曲目仿佛脱胎自崑曲,调子却又似自琵琶大家华秋萍先生的琵琶谱中而来。 我听著还有几分顾影自怜千古恨的意味。 到底是何等样人,能把这些杂糅到一起,浑然天成动人心。 只是奇怪这其中好多处精妙绝伦,好些处又错漏的如同门外汉。” “奇哉,怪哉!” 芮夫人十分不解,她不理解这种只因天上有的大成之作,却有好些处明显的疏漏和错误。 “听闻这位先生要来拜访,沛官到时候一定要招呼我,我要观之、问之。” 若是洪仁义听到这话,一定会汗流浹背的。 因为粤剧帝女花乃是1957年时,由大师唐涤生以昭君出塞为主题的古曲妆檯秋思和日本版帝女花传奇来改编。 唐涤生一代宗师,借鑑改编信手拈来,当然浑若天成。 但洪仁义他懂个毛啊,他能把曲子和情节基本复製出来,那是他被爷爷奶奶逼著魔音入耳听了十几年的功劳。 其中的错漏哪是什么明显破绽,他根本不知道,甚至原本错漏更多,好在有李文茂为他找来琼花会馆的人精修,才能达到这模样。 “一定,一定。”伍绍荣满口答应,“阿萝,且扶你母亲入內。” 待到人都走了之后,伍绍荣才看向吴健彰,“爽官,我如今反倒不敢见此人了,来者不善,恐其头角崢嶸啊!” 吴健彰知道伍绍荣的意思,这齣帝女花,看著是男女殉情,实际上是悼念故国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对於已经准备缩回龟壳的他们来说,確实来者不善! 第61章 天不生我兀兴腾 “听说洪顺堂的龙头李永已经遇害,南海县衙还锁了他一眾儿孙?” 吴健彰没有说反对,也没有说赞成,而是说起了別的。 伍绍荣面色一暗,李永这个名字,自他记事起就听过。 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逢年过节总能看见一次两次李永的身影,伍家的各种船只在西江上穿梭,也没少得李永照拂。 甚至伍绍荣还知道,洪顺堂的龙头李永实际上是他外祖家的没出五服的近亲,勉强也可以算是跟他父亲伍秉鉴一起长大的小伙伴。 “听说青龙帮的郭阿水是爽官的亲近?”伍绍荣没有回应龙头李永的事,反而问起了吴健彰。 伍、吴两家原本关係算不得多好,吴健彰是后起之秀,当年没少对伍家的十三行龙头地位造成威胁。 但也不算太差,生意场上互相扶持、共享信息有时候也是必要的。 更何况他们上边都还有一个把他们当肥猪整的满清朝廷,就更有必要团结一些了。 “郭阿水曾是我四房的兄长,今年年初,我將四房放回了家,郭阿水也脱离我的掌控。” 吴健彰很是坦然,他之所以到伍家的万松园来,就是怕伍家误会。 因为他是真要北上去上海,而不是以退为进,继续跟伍家在广东爭斗。 伍绍荣微微摇头,“能被爽官你看中的,不会是个草包。” 言下之意,就是郭阿水杀李龙头这事做的非常草包,跟原本的人设不符,吴健彰的话並不能自圆其说。 吴健彰也不多话,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瘦高的中年儒士。 此人眼神內敛,气质沉稳,不卑不亢,进来之后对著伍绍荣拱手一礼。 “东莞县白沙寨董志,见过沛官。” “宪超昔日入选过魏汉士的译书馆,前后一共扶持过郭阿水八年时间,可谓劳苦功高。” 吴健彰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董宪超则对著吴健彰微微一礼,“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些许微末之举何足爽官於贵客前夸耀。” “宪超总是如此谦逊。”吴健彰回了一句,隨后对伍绍荣说道:“我確实要北上了,宪超也將与我一同前往。 五口通商之后,上海地处长江入海处,可得中部数省之力。 江南自古工商繁华,皖赣鄂湘四省皆是鱼米之乡,物產丰富,人口眾多。 反观我广州府,西江仅能通桂省,穷困且人少,各方面都无法与上海比较,未来不在此处了。” 伍绍荣对吴健彰看好上海不置可否,他只恍然大悟,难怪四年红毛之变时,吴健彰几乎没有出错。 原来早派了心腹去林则徐那里臥底,还进了林则徐的核心智囊团译书馆,成了魏源最器重的学生。 那么这样看来,青龙帮一路快速崛起,实际上是这董宪超在背后辅助郭阿水。 现在董宪超要跟吴健彰走,郭阿水立刻就露了陷。 “爽官深谋远虑,我所不及也!”伍绍荣情不自禁地感嘆道。 他已经是二代中能力很强的了,但比起吴健彰这种白手起家的豪杰,还是差距挺远。 “我本想给南海梁知县去信一封,但后来一想,我即將北上,南海县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 吴健彰继续解释道,也是在暗示伍绍荣,洪顺堂的龙头李永与伍家关係匪浅。 李龙头如今身死,还勉强可以算是江湖恩怨,但要是龙头李永的儿孙还不能保全一二,那就是在打伍家的脸了,也有可能是那些人在试探伍家。 但伍绍荣不为所动,他缓缓摇了摇头,既然已经决定实行乌龟大法了,就不会轻易破功,他甚至反而觉得这是个示弱的好机会。 吴健彰缓缓饮尽碗中茶水,做出要马上离开的姿態,只是他心中实在疑惑,伍家並非毫无还手之力,伍绍荣也不是一个草包,为何要退缩得如此厉害。 “看来沛官心意已决,临別之际,能为我这老哥哥解惑一二吗?” 伍绍荣咳嗽一声,眼见堂內就他跟吴健彰二人,遂压低声音说道:“我曾以为,吾父乃是弥利坚国首任大统领兀兴腾一般的英雄,定能有一番作为。 但现在看来,家父也就是与传说中的沈万三相差仿佛,我家还差点就成现实中的沈家了。 老弟我才华远逊於家父,倘使选择自保,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得全,怎敢再图进取。” 吴健彰懂了,四年前红毛之变中伍家差点万劫不復,已经把伍绍荣彻底嚇著了,他不会也不敢再行其父之策。 可惜,可惜。 吴健彰在心里感嘆著,少了伍秉鉴这种以身家性命在前面给大家探路的先驱,他们这些富商巨贾未来的命运,又开始不明朗了起来。 洪仁义在万松园外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帝女花曲目结束半个时辰后,依然没等到面见伍绍荣的机会。 就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一个瘦长文士出现在了洪仁义面前。 他確认洪仁义身份后,非常单刀直入,“吴爽官让我拿来白银三万两交予你,明日便可到同顺行的票號提取。 但你要干的事,三万两太少了,所以我帮你爭取了一下,此后每年你都能从同顺行得到三万两。 不过这需要一笔生意来往做掩护,你最好赶紧掌控住东平公社的票號。” 这也太直球了吧,洪仁义不由得在第一时间怀疑此事的真假,这不会是吴健彰这大买办给他下的套吧。 “我叫董志,字宪超,东莞白沙寨人。”高瘦文士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如果莫征没提起过我,那李家齐总还是会提起我这故人同学。” “不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哪,因为我已不是,或者从来就不是他们那样的纯人。” 洪仁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二舅李总办口中的白沙寨董宪超。 难怪二舅到处找不到这个人的踪跡,感情他是吴健彰的心腹。 『不是纯人』 洪仁义仔细品味了一下,感觉此人极可能是吴健彰安排进译书馆的,所以觉得自己目的不纯。 但看来,董宪超也还是受了魏源等人极大的影响。 “每年三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吴爽官意欲何为?”既然是『自己人』,洪仁义立刻没多少顾忌地开口询问。 “对你不是小数目,但对吴爽官来说就是。”董宪超嘿嘿一笑,笑得十分难看,好似他並不经常笑一样。 “无非是广撒网、广播种而已,你无需太过担心。 还有,这次动西江的人是广州將军奕湘,他与赖恩爵等人勾连,甚至还在预备扳倒粤海关监督豫堃。” “伍沛官那里你也不要做多少指望,他已经做好当乌龟的准备,谁也不可能把他从龟壳里拉出来了。” 董宪超提醒著洪仁义,忽然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咳嗽。 於是董宪超再次给了洪仁义一个意味深长的难看笑容后,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 不久,一个身穿嫩绿色纱裙,米色丝巾遮面的女子带著几个侍女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洪仁义之后,轻轻说道:“伍沛官不会见你了,不过有人想见你一面。” “若是有胆识,三日后,白云山摩星岭北紫霞观见。” 说罢,这女的扭著腰臀,施施然离去。 洪仁义不仅愕然,白云山摩星岭紫霞观,那地方不就在东平公社兵工厂不远处吗? 第62章 感性与理性 洪仁义颇为警惕,別人不清楚吴健彰、伍绍荣他们是什么人,洪仁义可太清楚了。 他太清楚资產阶级买办这个词的属性,以及对中国所造成的伤害了。 吴健彰作为太平天国时期的满清上海王,那一套外国可以在上海驻军,行使治外法权,控制关税的租界制度正是由他创立,继而推广到全国的。 至於伍绍荣则更加不堪,怡和行在第一次鸦片战爭后逐步破產,伍绍荣为了挽救產业,不惜充当外国鸦片商的代理人,成为了最让人不齿的鸦片买办。 以至於他死的时候,广州城的百姓大放鞭炮庆祝。 诚然,目前伍绍荣和吴健彰还没有那么多劣跡,吴健彰的所作所为甚至还能称得上一句形势所逼、无可奈何。 但这不妨碍洪仁义对他们有足够的警惕。 甚至伍秉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资助反清势力的目的也不过是挟之自重。 伍秉鉴的期望是一步步攫取满清在岭南的力量,最后开创一个他最羡慕的弥利坚大资本家、大地主统治模式。 这位伍浩官的出发点可不是救国救民,只能说存著的是私心,事情也办差了,但最后还是留下了一点火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先行者。 “二舅,摩天岭北边的紫霞观你有所了解吗?”洪仁义把李总办找来问了问。 这些天他已经联繫到了七八位昔日的同学,目前已经为洪仁义组建了一个小规模的科研团队。 许多人还去了香港和澳门等地,开始著手翻译外国图书,预备在不久的將来建立一所真正近代学校了。 犹豫了一下,洪仁义还是没说他遇到过董宪超的事,毕竟这是董宪超特意嘱託过的。 同时洪仁义感觉,如果他能跟一个吴健彰的心腹保持这种联络,比招揽过来更有用处。 “你问这干什么,別看你现在是总文书,去那种地方小心你准岳丈打断你的腿。”李总办表情有些古怪地说道。 “那紫霞观据说是伍秉鉴昔日金屋藏娇的地方,白的黑的,红头的黄头的,环肥燕瘦,不一而足,只有伍秉鉴最看中的人才能去那里逍遥。” “这是传说,还是確有其事?”洪仁义皱了皱眉,这事实在不像伍秉鉴的作风。 “当然是听別人说的,伍秉鉴伍浩官是什么人,我这小小的銃炮局总办还能打听到人家的切实情况?” 李总办白了洪仁义一眼,施施然离去,去为他的新式学堂选址去了。 洪仁义又赶紧去找王詔,顺便跟文书处的人吃了顿丰盛的午饭,与文书处总办,他的大师兄吕瑶光畅谈了半个时辰。 东平公社是他一切事业起飞的基础,千万不能有失。 王詔確实在读书备考即將到来的乡试,他也不知道紫霞观的具体情况。 但王詔提供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位於白云山摩天岭的紫霞观正好处於东平公社的控制范围。 公社总裁王韶光曾多次严令任何人不准接近紫霞观,更要防备外人窥测。 这种级別的安保,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逍遥宫』啊! 到底是伍家谁想见我呢? 是伍绍荣为了避嫌,还是伍家內部的谁? 洪仁义仔细思考了一下,感觉应该不是什么骗局,因为真想害他也用不著这么费劲来诱杀。 就他洪仁义每天东莞、番禺、顺德、南海、佛山满地乱跑,找个机会把他堵在船上请吃板刀麵,都比这么搞高效得多。 不过洪仁义还是多了个心眼,他把左轮枪拆卸下来,转轮弹巢当成装饰品別在腰带上,子弹用绳索系好当成项炼掛著,其余部件也精心偽装一番,必要时可在两分钟內组装完成。 至於这本来就是手搓的,会不会组装好了反而炸膛,那就不是紧急时刻该考虑的了。 殊不知,洪仁义正准备单刀赴会的时候,他生平经歷,已经被送到了伍绍荣正妻芮夫人的案头。 “真乾净啊,不是如同一张白纸,而是就一张白纸,还跟咱们家颇有渊源。” 芮夫人嘴里嘖嘖有声,因为洪仁义这十几年的生涯哪用特意收集,基本上半张纸都用不上。 整体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客家苦孩子最普通、甚至都称不上苦命的经歷,基本都是这样的。 “单看这张纸,我怀疑这孩子可能都不识字,阿萝,你觉得此人能写出帝女花吗?” 芮夫人依然很难相信,打动她的帝女花,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写的。 女人在很多时候感性总是会大於理性,除非是吕雉和武则天那种人。 芮夫人是个女中豪杰,但很多方面其实並不算非常强势,因此在她的想像中,写出帝女花的,应该是一个清癯挺拔,神情忧鬱,常怀忧国忧民之色的中年书生。 总之,肯定不该是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精力旺盛的半大小子。 “我看也不像。”伍琼萝撇了撇嘴,在母亲面前没有在父亲面前那么拘谨。 “人长得倒是有模有样,看著不令人生厌,但年纪太轻,见识太浅,哪能写得出这种曲目!” 芮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这正是让人摸不透的地方。 一个从前十几年来看极大可能都不识字的人,怎么能得到东平公社王詔和洪顺堂陈开的支持?” “王韶光的儿子就算不堪,但有他的威望撑著,怎么也不会这么快大权旁落,遑论让权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姓小子。 那陈开更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大佬,一步步从孤儿爬到现在的位置,可不是个易与之辈。” “此子一定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芮夫人最后做出了判断。 伍家確实衰落了,因为芮夫人已经连洪仁义刺杀过周攒典的事跡都不知道,也无法將西关外所谓的旗人刺杀案联繫到洪仁义这里。 这也是伍绍荣乌龟缩头之后,伍家的对外感知快速下降的徵兆。 不过伍琼萝显然注意力並不在这上面,她有些奇怪的看著母亲,“阿母,我们为何要关注此人呢,他厉害也好,平庸也罢,跟我们好像关係都不大。” 芮夫人闻言挥挥手让周围伺候的婢女都下去,沉默片刻后才在亲生女儿面前吐露真言。 “因为我不看好你父亲的谋划,激流勇退、金盆洗手哪是这么好办成的。 他无非就是想龟缩起来,靠伍家深厚的家底,一点点地跟上面那些人周旋。 但旗人慾壑难填,岂是那么容易满足的。 更因为现在广州府市面萧条,上百万人將要失去活路,这些人可不会等死,只要有人起来振臂高呼,他们就会变成覆舟之水。 而我们伍家太出头了,谁都知道我们家有钱,一旦出事,我们家肯定会第一个遭殃。” 芮夫人说著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完全失去抵抗的手段,东平公社是你阿公生前最有价值的投资,必须要保住。 这样,往日它是我们进攻的利剑,之后將成为我们自保的坚盾。” “你父亲从小就看不起底层的百姓,觉得他们成不了事,但母亲我起自微末,太知道一旦百姓被煽动起来会造成什么样的破坏了。” 第63章 怎么又来这招 从推理上来说,芮夫人绝对是非常智慧的。 因为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广州外贸腰斩带来的衝击,肯定会把广州给引爆。 那么树大招风的伍家就是最大最肥的那头肥猪,一定会在最开始就死翘翘。 但谁也没想到,满清竟然能在绝境中准確找到叶名琛这么个人,硬是把局面给扳回来了。 伍家也因为伍绍荣彻底跪舔叶名琛,甚至不惜充当鸦片买办而没有彻底败落。 这可能就是天意吧! 但,洪仁义的出现在这个时空来说,也未必就不是天意。 三日后傍晚,洪仁义带著韦门兄弟会七八个师兄弟前来赴会。 这也是洪仁义一般出门的標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点为好。 到了紫霞观门口,一位身著素袍的小师太带著几个身材丰腴的师姑,也就是带髮修行的半尼姑,將眾人迎进了门。 到了一间偏殿,小师太眼波流转,说主人家只请洪公子入內,其余请到其他殿休息,自有素斋茶水招待。 洪仁义不言不语,反而脸上堆著笑。 师兄弟们必然是听过伍家这逍遥宫的名头,因此一进门看见娇俏的师姑,就直接往那边想去了。 这种情况下,绝大部分男人都很难把持得住,这世界上用下半身思考,很多时候反而是大眾常见的选择。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他们一看洪仁义也这幅表情,顿时嘻嘻哈哈的调笑著,半推半就的跟师姑离开了。 唯有一个人留在了洪仁义身边,顺德双桥都人余章彪。 这位余师兄是韦绍光弟子中极少数学得武艺后依然回家务农的,也是此前年年新春和韦绍光生日,都要前来祝贺的少数弟子之一,因此常被韦绍光认为类己。 “这位哥儿为何不去吃茶饮酒,是怕我们把你家公子吃了吗?”小师太吃吃地笑了起来,胸前一抖一抖的。 余师兄余章彪有些尷尬地移开目光,別过脸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我不是什么哥儿,我今日是保护总文书的护卫,岂能擅离。” 洪仁义也嘿嘿一笑,“我也不是什么公子,粗人一个。 贵主上既然有请,那就烦请师太前面带路,不要误了贵人时间。” 小师太闻言嫵媚一笑,又將两人引进了一间屋子,奉上了茶点后一拍手,又出现了几个嫵媚的师姑。 “我家主上此刻有点事情耽搁了,还请洪公子稍等,深山古剎没什么消遣,只有几位师姑最喜英雄好汉,且让他们招待一二。” 说罢,不等洪仁义问,这位小师太又飘然离去。 洪仁义无奈地一嘆气,怎么这个时代的人都喜欢用色诱来考验人性呢? 他还在感嘆呢,一位身材丰腴的师姑就端著一盘果品轻轻过来,肥硕的臀儿直接坐到了他腿上,半边身子也倚在了洪仁义身上。 坐定之后,这位小巧玲瓏又相当丰满的师姑,非常高妙的轻轻一扭,又变成岔开双腿用浑圆的臀部坐在了洪仁义右边大腿上的姿势了。 如此的浑然天成,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突兀和刻意。 洪仁义只觉得软玉温香一下就將他包围住,特別是大腿正中那一团异常火热,更是勾人。 好傢伙,感情这粗麻製作的素色僧衣下,是什么也没穿啊! 这一番行家出手,就连洪仁义也中招了。 他只觉得身体某个部位一下就起了变化,双手差点就条件反射地搂了过去。 真別说,难怪古人喜欢往尼姑庙中跑去。 这种肤白如玉,身材丰腴的女人穿上素麻僧袍,再加上此时少见的短髮,还真特別诱人。 当然,洪仁义也就只差一点失守,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且神志越来越清醒。 开什么玩笑,这种场景后世隨便来个人都知道肯定是考验。 你长期腐蚀我肯定顶不住,但就这么一次,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所以得赶紧让这骚姑子下去,不能让她继续发挥长处了。 想到这,洪仁义扶住有意无意总在他身上缓缓摩擦师姑的腰肢,撩起她的大腿缓缓一提,就將这师姑抱了起来,隨后轻轻一丟,丟进了已经目瞪口呆的余章彪怀抱中。 余章彪嚇得『啊』的一声赶紧接住,师姑则嚶嚀一声,试图再要诱惑一番。 洪仁义赶紧掸了掸身上衣服的褶皱,仿佛在把刚才的旖旎全部掸走了一般。 “不知道哪位请我来此相见,这点考验就不必继续了,洪某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什么色中饿鬼!” 连喊两声后,房间门从外吱呀打开,一名身穿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赫然正是那天在伍家万松园让他三天后到紫霞观来的女子。 “洪公子果然少年英雄,此番倒是显得我们齷齪了。”绿裙女子歉意地一笑,主动自报家门。 “小女子伍氏,怡和行沛官乃是家父。” 洪仁义拱了拱手,“但这次见面应该不是沛官的意思,不知道是谁特意拨冗相见?” “何以见得?”伍琼萝偏著头反问。 “我若是父亲,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来操持这种事情。” 伍琼萝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神情也起了些变化,半晌才恢復如常。 “將来不知道哪位千金有幸投胎洪家了。”伍琼萝淡淡一笑,“我也无需隱瞒,是我母亲芮夫人想要见你一面,有些事情女人来做,反而更方便,更擅长。” 洪仁义听完回头给了余章彪一个手势,示意他好好享受,然后便隨著伍琼萝进入了內宅。 不知道穿过几条暗道,再出来时,已经来到了摩天岭北偏东的位置。 穿过一片用花岗岩雕刻的经幢,隨后来到了一栋建筑面前。 这栋建筑与其说看著是寺庙的大殿,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堡垒,颇有几分布达拉宫矗立於山巔的气势。 不过大殿中人不多,男子更是没见多少,儘是些婢女和粗使婆子。 “先前以风尘女子相试是老妇的主意,还请洪小弟勿要见怪,请坐!” 终於见到了正主,芮夫人年纪並不大,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当然,这是以后世来看,此时的三十七八岁儿孙成群,自称一声老妇绝不稀罕。 洪仁义没有坐下,也没有搭理芮夫人的客气话,而是看向了四周,他长嘆一口气。 “真是好地方啊!”洪仁义指著远处,他记得那里是一个码头,可以通十几吨的船到珠江。 “我来时听见地道中有泉水叮咚声,想来是刻意开凿引来的山泉,单听这水流声,供数百人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 远处旧围那里的码头,应该是专门为这里修建的吧。 从这大殿南边以升降滑索把十来人垂吊下去,最多一盏茶的时间,那么只需在山下隱蔽处安排快马,一刻钟就能到达旧围码头,直接乘船入海。” 洪仁义又指了指大殿右边一突出处,“如果我没猜错,那里原本应该是一处炮台。 只需安放几门泰西快速炮,不用太大六磅就够,一顿葡萄弹向下倾泻,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这简直就是白云山上最坚固的堡垒,只需三百人就能硬抗上万人围攻数月,还留有如此精妙、旁人难以注意到的遁走通道,定是大师手笔,真是巧夺天工,令人嘆为观止。 芮夫人,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定然是伍浩官伍行主的杰作,还套上了一层逍遥宫的外皮来做掩护。” “狡兔三窟,不外如是了!” 芮夫人本来也没计较洪仁义没回答她的话,脸上一直含笑,但等听到狡兔三窟的时候,眼中立刻射出了寒芒。 伍琼萝则嚇了一跳,这傻小子不会真把她母亲当做一个寻常贵妇了吧。 第64章 贞德食泥鸭 感受到眼前贵妇的愤怒,洪仁义並没有多么害怕,在一定程度上激怒芮夫人,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或许有赌的成分,但更多是经过深思熟虑推算的。 在知道伍家有人想见自己之后,洪仁义就进行了针对性的情报收集和分析。 最后他得出了两种可能。 一是伍绍荣想要见他,选择这紫霞观是为了避人耳目。 如果是这种情况,洪仁义反而不会报多大的希望,因为伍绍荣別的可以假,但他玩的乌龟大法无法造假。 他猜测伍绍荣可能是因为西关刺杀案,想背地里给些好处让洪仁义把伍家与东平公社的来往帐册交回去。 另外还可能想著他在龟缩的时候,东平公社多少搞出些事情给伍家分摊火力。 那这对洪仁义就毫无意义,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 第二就是伍家內部反对伍绍荣的势力,或者称不上反对,至少他们不愿意让伍绍荣真的当缩头乌龟。 伍绍荣的父亲伍秉鉴布局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做完,一定会培养一部分跟他有共同理想的人。 这些人不甘心失败,想要保持跟东平公社的关係,以求未来东山再起。 那么他们就可以被利用,可以被爭取。 所以在收集到所有信息后,洪仁义选定了几个人选,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芮夫人。 芮夫人擅长財务,自伍秉鉴晚年起一直是怡和行最重要的財务总监。 这个职位,一定是心腹中心腹才能担任,她不可能不受伍秉鉴的影响,甚至很可能是伍秉鉴谋划中的核心成员。 芮夫人眼神冰冷地看著眼前这个有些囂张的年轻人,深吸了几口气后尽力压下心中的不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她怀疑洪仁义是要故意激怒她,於是等到气息平稳之后才开始说话。 “看不出来,你这小辈还是学过兵法的,没错,这里就是伍家其中的一窟。 我还能告诉你,你方才经过的密道中確实有专引山泉的暗河,暗河四壁皆以银砖铺就,就是你的脚下,也布满了银砖。” “总计....超过一百五十万两。”芮夫人刻意拖长了声音。 “这相当於粤海关一年半的关税,任何人拥有了这笔钱,立刻就能变成一府乃至一省的人上人。 良田大屋,娇妻美妾,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哈哈哈哈!”洪仁义长笑几声,“夫人以为我方才是在激怒你吗?” “非也,在下只是感慨而已!” 洪仁义可太知道一个大公司的財务总监有多么难缠了。 这种人,特別是在这个岗位上工作的女人,说她们心细如髮、逻辑縝密、洞察力过人绝不夸张。 跟这种女人交锋,如果你跟著她的思维走,她很快就能找出你一大堆不管是你个人还是公司的毛病,从而快速把你『拆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要想击败这样的女人,就必须把她从逻辑分析和数学的框架中给提出来,放到一个她不擅长或者不熟悉的领域,嚇住她。 只要嚇住了她,让她对自己的逻辑和洞察力產生怀疑,你就有机会贏了。 所以洪仁义在大概確定是芮夫人之后,针对性做的对策,就是完全不跟著她设定好的议题走。 主打的就是危言耸听,把芮夫人內心的恐惧和焦虑放到最大。 哪怕因此失败,没达成初步目標也不要紧,因为洪仁义还有一招『洪承畴与大玉儿』可以把伍家逼上梁山嘛! “哼,你这套路也太粗浅了些,欺负老身不看三国吗?”芮夫人脸上露出『我看穿了你』的神色。 “年纪轻轻別的不学,学那书生之举,以为仰天大笑三声,说句“汝还不知死期將至”,就能让我惶恐请教:“请先生救我?” 没想到,芮夫人也是箇中高手,直接把洪仁义接下来的话给挡了回去。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 两人隔空对望,似有惺惺相惜之感,空气中仿佛电流激增。 伍琼萝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未见母亲身上出现过此等气质,这等对她父亲伍绍荣也没出现过的气质。 带著几分爭强好胜,散发著成熟女人的魅力。 这还是她那个算盘几拨,几声言语就能把一个大帐房嚇得浑身发抖的母亲吗? 噗呲! 芮夫人忍不住掩口一笑,不知道怎么的,她在对面年轻人的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这让她有种莫名的放鬆。 “我现在相信,帝女花真有可能是你写的了。” “不敢居功,在下也只是做了一二改编而已。”洪仁义难得谦虚了一下。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甲申天倾以来江南受创不比我岭南轻。 昔日他们结社干涉国政,抗税不交还写出五人墓碑记做英雄状,浑不知命中所有之得,都於冥冥中写好了代价。 天命予之,厥值早定! 江南簪缨世家自大明宣德以来有多风光,甲申之后他们就有多惨。 是以高压之下,仍有桃花扇与长生殿。 我初见吟香诗舫主人写就帝女花,哪怕远隔千里,都仿佛听见了江南士族的淒婉哀戚、悔不当初。 循著他的笔墨,加入我岭南人不屈抗爭之精神,粤剧帝女花,乃成!” “不过由於我在音律上不是很懂,可能疏漏还比较多,算是有其神而差其形。” “果然是你!”芮夫人没听完,就眼中精光爆射,她早把帝女花代入了自己的身世,激动之下,竟然拍案而嘆。 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区別了。 如果是男性在芮夫人的位置上,他大概率会想『操!既生瑜何生亮,这是克星来收我了。』 但女性则大多会爆发出『贞德食泥鸭!』这种的发现了隱藏强者,抽到了ssr的惊喜。 这种基因和激素带来的先天差別,几乎无解,也是罹患斯德哥尔摩综合徵病患中,女性数量和比例远超男性的原因。 谈话到了这种程度,洪仁义已经基本上把芮夫人带出了她熟悉的领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镇住/嚇住了她,因此就不能继续懟,而要开始夸她了。 “我一见夫人,也更加確定昔年伍浩官的谋划皆有夫人参与,继承伍浩官衣钵的不是沛官,而是夫人了。” 这次,听了洪仁义的话,芮夫人完全没有刚才那种『你休想誆我』的態度。 而是很感兴趣的问道:“何以见得?” 洪仁义依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她引入到更深层次的思考,让她自己脑补。 “我研究过浩官的生平,想来他出身富贵之家,继承家业成为了常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十三行行主。 更在短短十余年时间,就將祖传的怡和行带到了绝高的境界,说声远迈祖宗也不为过。 那么我想,他彼时最大的遗憾,一定是有財而无权,空有富贵却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甚至不单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是面临被旗人当成圈养肥猪的危险。” 实际上伍秉鉴继承的祖產非常微薄,在伍家內部,他更像是李二凤,家族的產业就是他做起来的。 跟李二凤唯一的区別,就是伍秉鉴是靠寿命熬死了二哥伍秉均,亦或者也用了些手段,但没有爆发玄武门这样的生死对决。 “可当时遍查中华数千年歷史,最成功者也莫过於吕不韦,从未有商人能真正做主並使家族成功传续的事例。 但当浩官与弥利坚商人频繁交往后,了解到了弥利坚国首任大统领兀兴腾的事跡,顿时就觉得找到了方向。 此后几十年,包括你们伍家扶持米利坚人塞繆尔.罗素建立旗昌洋行,应该都是为此而准备著。” “芮夫人,我没说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