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念完悼词,你让我去主持婚礼?》 第1章 人间摆渡人 滨海市的雨下了一整天,空气里泛著潮湿的土腥气。 市殯仪馆,三號整容室。 冷白的灯光將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顾清河戴著手套,指尖捏著一支极其精细的极细狼毫笔。 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因车祸离世的年轻女孩。 半张脸依然维持著生前的姣好,而另外半张脸…… 骨骼塌陷,血肉模糊。 “別怕,很快就好。” 顾清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和面前的女孩能听见。 他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填充骨蜡,缝合皮瓣,调色遮瑕。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在这一行,人人都知道“顾一刀”的名號。 不是说他杀人,而是说他能把支离破碎的人,拼回最体面的样子。 只有死人不会说谎,也只有死人最听话。 这是顾清河入行五年得出的结论。 比起躺在这里的人,门外那些站著的人,才更让人头疼。 “砰!” 整容室的隔音门被重重拍了一下,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还没好吗?火化炉都排队了!能不能快点儿?赔偿金的事还没谈好呢,哪有空在这耗!” “就是,人都死了,画什么妆啊,烧成灰不都一样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附和著。 顾清河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是死者的家属,正在为赔偿金分配的事爭得面红耳赤,竟没一个人来看女孩一眼。 “吵死了。”顾清河喃喃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狼毫笔落下最后一笔,点在了女孩惨白的唇峰上。 一抹淡淡的、带著生机的红晕慢慢晕染开来。 原本狰狞的伤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仿佛只是睡著了的、恬静的脸。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好了。” 顾清河放下工具,轻轻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稜角分明却透著几分冷淡厌世感的脸。 他对著女孩微微鞠了一躬。 “这是你在人间最后的妆容,很漂亮。” ……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喧囂戛然而止。 七八个家属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顾清河。 “怎么这么久?你是按小时收费的啊?”死者的姑姑翻了个白眼,就要往里冲,“赶紧推走,赶紧推走!” “站住。”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清冷得像深秋凌晨的雾,却让那个胖女人下意识地剎住了车。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眼神淡漠地扫过这群人:“逝者妆容未乾,大声喧譁会惊了气。你们也不想她在梦里找你们聊赔偿金的事吧?” 明明是封建迷信的胡扯,但配合顾清河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脸庞,和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竟然產生了一种诡异的震慑力。 家属们面面相覷,没人敢吱声了。 顾清河侧身让开:“进去吧。记得,別碰脸。” 几分钟后,整容室里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那个原本叫囂最凶的姑姑,在看到侄女那张完好如初的脸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那一刻,贪婪给愧疚让了路,那个破碎的女孩终於在亲人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完整的句號。 顾清河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只是看著它烧。 这是他的规矩。 事了拂衣去,不沾因果。 “叮——” 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 顾清河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接通: “王叔,如果是涨房租的事,就不要说了。” “小顾啊……”电话那头是房东尷尬的声音,“不是涨房租。是……唉,这楼要拆迁了。你也知道,这一片都要改建成商业中心。那个,你那工作室,必须三天內搬走。” 顾清河看著指尖燃烧的香菸,长嘆一口气:“王叔,我是干丧葬策划的。你要我三天內搬家?还要那种能放样品、能给遗体化妆、邻居还不报警的地方?” 这种地方,比找个女朋友都难。 “咳咳,那个,违约金我双倍退你!就这样啊,掛了!” 电话盲音传来。 顾清河掐灭了菸蒂。 失业危机和流落街头,同时降临。 作为一个有洁癖、喜静、且从事高危冷门行业的“单身贵族”,他需要的办公场地极其苛刻: 第一,要偏僻,不能扰民。 第二,空间要大,隔音要好。 第三,房东最好是个不信邪的唯物主义战士。 他在手机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最后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张,上次你说的那个滨海老街的铺面,还空著吗?” “空是空著,就是……”中介老张支支吾吾,“那地方风水有点怪,而且楼下有个……有个比较闹腾的邻居。” “只要不是广场舞领队,我都能接受。”顾清河提起放在地上的金属工具箱,眼神坚定,“便宜就行。” “便宜!绝对便宜!二楼带大露台,两百平,只要两千块!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签长租!” “地址发我。” …… 半小时后。 雨停了。 顾清河站在滨海市老街的尽头,看著眼前这栋民国风格的二层小洋楼,满意地点了点头。 位置绝佳,背靠老城区公园,前面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清净,雅致,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非常適合送人上路。 “二楼,就是这里了。” 他提著那只装满了化妆品的箱子,刚准备迈步上台阶,目光却突然被一楼的门面吸引了。 那是极其刺眼的粉红色。 一楼的橱窗里,掛满了蕾丝婚纱、粉色气球,还有两个硕大的、傻笑的卡通新郎新娘立牌。 门口的led灯牌即使在白天也闪烁著让人眼晕的光芒: 【林小鹿·幸福人生高端婚礼策划】 slogan:爱他就给他最好的仪式感! 顾清河的脚悬在半空,僵住了。 一阵风吹过,楼下那块写著【新婚大吉】的红地毯被掀起一角,正好盖住了顾清河手里那只银色工具箱上的骷髏贴纸。 一个是送人进洞房。 一个是送人进殯仪馆。 顾清河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风水怪? 这是五行相剋,八字犯冲! “这就是所谓闹腾的邻居?”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拆迁通知,又看了一眼手机余额。 贫穷战胜了玄学。 顾清河面无表情地迈过那块红地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恢復了那种眾生平等的漠然。 “不管你卖什么,”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低声自语: “希望我们相安无事。” 他提著箱子,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第2章 您这箱子里装的是……人? 滨海老街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顾清河站在【林小鹿·幸福人生】的门口,手里的银色工具箱上沾了几滴雨水。 他没有急著进去,而是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房东老张。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大叔,一边收伞一边擦汗,眼神在顾清河那身肃穆的黑衣和旁边粉红色的婚庆店之间来回游移,满脸写著“这事儿要黄”。 “那个……小顾啊,”老张压低声音,“咱们先说好,虽然我这二楼便宜,但这楼下的林老板可是签了长约的。她要是强烈反对,这合同……” “只要不违法,她无权干涉二楼的使用权。”顾清河语气平淡,“而且,我付半年租金。” 主要適合的地方太难找,加上时间紧迫,虽然手上资金不多,顾清河也只能退一步。 “成!那咱们上去谈!”听到“半年租金”,老张的腰杆瞬间直了。 就在这时,粉红色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伴隨著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林小鹿探出半个身子。 她刚送走一对难缠的客户,脸上还掛著略显僵硬的职业假笑,看到门口站著两个人,眼睛顿时一亮。 “哟,张叔!带朋友来看铺子啊?” 林小鹿的热情是有原因的。 二楼空了半年了,阴森森的,如果能租出去,哪怕是个开网店的,也能给这栋楼添点人气。 她的目光落在顾清河身上。 高,瘦,白。 虽然冷著一张脸,但架不住长得好看,那股禁慾的气质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是个帅哥邻居!林小鹿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以后搬个重物、修个灯泡什么的,有著落了! “你好呀!”林小鹿主动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我是楼下的林小鹿,以后可能就是邻居了。帅哥打算租二楼做什么生意?是咖啡馆?还是画室?” 在她看来,这种气质的帅哥,也就这两个职业比较匹配。 顾清河转过头,隔著金丝眼镜,平静地看了她三秒。 那眼神没有波澜,像是在看標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丧葬諮询。” 顾清河吐出四个字,清晰,冷冽。 “……哈?”林小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葬?” “丧葬。包括但不限於遗体修復、葬礼策划、骨灰盒定製。”顾清河补充道,顺便礼貌地点了点头,“就在你楼上。以后多多关照。” 空气突然安静。 只有屋檐下的雨滴砸在水坑里的声音。 一秒,两秒。 “张叔!!!”林小鹿发出一声尖叫,差点原地跳起来,“你疯啦?你让一个卖骨灰盒的住我楼上?我是干婚庆的!婚庆!这要是让客户知道了,我这店还开不开啦!” 房东老张一脸尷尬:“小林啊,这也是没办法,这年头房子不好租……” “不行!绝对不行!”林小鹿张开双臂拦在楼梯口,像只炸毛的猫,“这不仅是晦气的问题!你想想,新娘子刚试完婚纱,出门一抬头看见『殯葬一条龙』,谁还有心情结婚?” 顾清河看著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內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小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背贴在了楼梯扶手上:“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强买强卖是违法的!” “林小姐,纠正两个逻辑上的错误。” 顾清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语气不疾不徐: “第一,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並不晦气。你的客户结婚是为了幸福,但如果他们知道死后也能被体面对待,会更有安全感。” “第二,”他拿出签好了字的合同和租金递给房东,“我和张叔的租赁合同受法律保护。如果你因为迷信阻挠我入住,我可以起诉你干扰经营。我想,你的婚礼策划店应该不想收到法院传票吧?” 林小鹿:“……” 这人是魔鬼吗? 长了一张偶像剧男主的脸,怎么张嘴就是法制进行时? 房东老张一看钱都到位了,立马打圆场:“哎呀小林,小顾这人看著……挺稳重的嘛!而且人家说了,不做实体展示,就是个工作室,平时不掛牌,没人知道!你也別太迷信了,科学社会嘛!” 在半年租金的衝击下,老张迅速倒戈。 …… 两个小时后。 雨停了。 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了门口。 林小鹿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手里捧著一杯奶茶,气鼓鼓地盯著这场入侵。 她倒要看看,这个晦气的傢伙到底要搬些什么鬼东西进去。 如果是什么花圈纸人,她就立刻报警说他搞封建迷信活动! 然而,让她失望了。 顾清河的行李很简单:几张黑色的办公桌,两排书架,还有一个银色工具箱。 “看来也就是个网上接单的骗子。”林小鹿咬著吸管嘀咕道。 就在这时,两个搬家工人抬著一个长条形的、被黑色防尘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傢伙,费力地往楼上挪。 那东西大概两米长,半米宽。 沉甸甸的,看起来很有分量。 工人大哥走到楼梯转角,手一滑,“咚”的一声,那东西重重地磕在了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小心点!”工人喊道,“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別给磕坏了!” 林小鹿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个形状……那个长度……那个重量…… 再加上顾清河的职业…… “那……那是……”林小鹿手里的奶茶都在抖,指著那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体,声音颤抖,“那是棺……棺材?!” 顾清河正站在楼梯口指挥,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候,如果解释说这只是一张用於遗体美容的液压升降手术台,显然很苍白,而且不够有趣。 看著林小鹿那副要被嚇哭又忍不住好奇的样子,顾清河那颗沉寂已久的恶作剧之心突然动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而是伸出食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眼神深邃,语气低沉: “轻点声。別吵醒了里面的……客人。” “噗——” 林小鹿一口奶茶直接喷在了门口的【新婚大吉】地毯上。 顾清河转过身,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跟著工人们上了楼。 二楼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林小鹿僵在原地,感觉头皮发麻。 完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的楼上,不仅住著一个变態入殮师,还可能住著他的“客人”!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在闺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救命!我家楼上搬来了一个杀人狂魔!刚才我看见他把尸体抬进去了!!!】 而此时的二楼。 顾清河掀开黑布,露出了那张昂贵的进口液压手术台,温柔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新环境,新开始。”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拿著手机疯狂打字的身影,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似乎比在殯仪馆面对冷冰冰的墙壁,要有意思那么一点点。 第3章 科学隔音 vs 玄学驱邪 顾清河入住的第一天,整栋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第二天,装修开始了。 对於【幸福人生】婚庆店的临时员工小王来说,这天过得像恐怖片。 上午十点,楼上准时传来“滋滋滋”的声音。 不像装修电钻的轰鸣,更像是什么人在用细齿锯子,慢慢地、有节奏地锯开某种坚硬的骨头…… “老板,”小王缩在柜檯后面,脸色发白,“你听这动静……他该不会是在分尸吧?” 林小鹿正对著镜子补妆,闻言手一抖,口红画歪了:“闭嘴!那是装修!是在锯木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林小鹿心里也没底。 昨天那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体】给她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再加上顾清河那张冷得像冰块的脸,她昨晚做了一宿噩梦,梦见自己结婚,司仪是黑白无常。 “滋——咔嚓。”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著是某种重物拖行的摩擦声。 林小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他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小王!”林小鹿把口红一拍,“把店里那个用了五年的蓝牙大音响搬出来!对著楼梯口放!” “放什么歌?大悲咒吗?” “放屁!大悲咒那是超度用的,万一真把楼上那位招下来怎么办?”林小鹿咬牙切齿,“放《最炫民族风》!要最躁的那一版!我就不信阳气压不住阴气!” …… 二楼。 顾清河正戴著防尘口罩,手里拿著一把曲线锯,小心翼翼地切割一块黑色的吸音棉。 他是个完美主义者。 为了营造一个绝对安静、適合修补的环境,他斥巨资购买了录音棚级別的隔音材料。 “滋滋滋……” 手中的锯子刚走了一半。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地板突然开始震动。 那种低频的动次打次,像是有人拿著锤子在顾清河的脚底板上疯狂敲击。 顾清河手一滑。 昂贵的吸音棉被切歪了一个角。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锯子,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写满了我很不爽的脸。 他走到刚刚铺了一半隔音板的墙边,拿出一个分贝测试仪。 数字飆到了85db。 “很好。”顾清河看著那个红色的数字,冷笑一声,“林小鹿是吧。” 他没有立刻下楼吵架。 作为一名理性的入殮师,他更擅长用“非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十分钟后。 顾清河坐在还有些凌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楼下的wi-fi信號很强,名字就叫 xingfurensheng。 至於密码? 顾清河甚至不需要动脑子。 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楼下贴在玻璃门上的上网提示卡: 【进店扫码,wi-fi密码:88888888】 “毫无防备。”顾清河评价道。 连上wi-fi,他在瀏览器地址栏输入了一串通用的路由器管理地址:192.168.1.1。 这是一个蓝白色的登录界面。 只需要输入管理员密码。 顾清河面无表情地输入了出厂默认密码:admin。 就这样...... 顾清河黑进了路由器的后台。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设备名为“lin-pc”的连接端。 【限速设置:1kb/s】 【確定】 楼下的歌声戛然而止。 “什么样的节奏是……滋滋……滋……” 世界清静了。 顾清河看著屏幕上跳出的“设置成功”提示,刚准备合上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盛世集团董事长沈万壑今日视察滨海市殯仪馆,欲打造全省最大殯葬產业链……】 看到“盛世集团”和“沈万壑”这几个字,顾清河的手指,猛地僵了一瞬。 “手伸得倒是挺长。”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厌恶。 合上笔记本,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了曲线锯。 …… 楼下。 “怎么回事?怎么卡了?”林小鹿拍了拍音响,“破网!关键时刻掉链子!” 没有了音乐护体,楼上那种“滋滋滋”的锯骨头声显得更加清晰惊悚。 林小鹿越想越气。 她觉得这就是那个死人脸故意的! 他在示威! “老板,要不……上去送点水果?顺便看看他在干嘛?”小王怂恿道,“毕竟远亲不如近邻,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林小鹿看著那盘刚刚洗好还在滴水的草莓,犹豫了三秒。 “行!去就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她端起果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炸碉堡一样,悲壮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二楼的门虚掩著。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了出来,那是只有在寺庙或灵堂才能闻到的味道。 林小鹿咽了咽口水,敲了敲门:“那个……顾先生?在家吗?我是楼下的,给你送点水果……” 没人应声。 门缝里透出一丝冷光。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林小鹿轻轻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地震。 原本空旷的房间已经被大面积的黑色吸音棉覆盖,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明明是白天,屋里却像黄昏一样昏暗。 屋子正中间,放著那个【手术台】。 而顾清河,穿著一身白色的防护服,戴著护目镜和口罩,手里拿著一把寒光闪闪的…… 裁纸刀。 他正背对著门口,在那张台子上专注地切割著什么人形物体。 林小鹿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 电锯杀人狂的秘密基地! 就在这时,顾清河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气流,猛地转过身。 护目镜后的眼神冷漠而锐利,手里的刀尖还掛著一丝黑色的碎屑。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打扰了!!!” 林小鹿发出一声能刺破耳膜的高音尖叫,把手里的草莓果盘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因为跑得太急,在楼梯口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顾清河:“……” 他看了看地上散落一地的草莓,又看了看手里刚刚切下来的人体硅胶道具。 “神经病。”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捡起一颗草莓。 没洗乾净,有农残。 …… 这一天,林小鹿报了警。 理由是:怀疑楼上邻居在分尸。 半小时后,两位民警满脸严肃地敲开了二楼的门。 五分钟后。 两位民警从二楼走了下来,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不仅没有抓人,反而对身后的顾清河异常客气。 那个年轻的小民警手里拿著顾清河的证件,眼睛瞪得滚圆,忍不住小声对老民警说道: “师父……这证件是真的?京城民政总署颁发的特级入殮师资格证?我听说全国也没几个啊,这种级別的大神,怎么会窝在咱们这小地方当个体户?” 老民警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把证件恭敬地递还给顾清河: “顾先生,打扰了。手续没问题,都是误会。不过您这道具……確实挺逼真的,以后儘量注意点影响。” 顾清河接过证件,隨手揣进口袋,神色淡然: “以前考著玩的。现在只是混口饭吃。” 民警离开后,林小鹿从警车后面探出头,一脸懵逼。 没抓? 而且警察怎么对他那么客气? 京城? 特级? 虽然没听清具体內容,但她隱约觉得,楼上这个怪邻居,背景好像有点不简单。 但不管怎么说,社死是肯定的了。 她灰溜溜地钻回店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饭时间。 顾清河下楼扔垃圾。 路过婚庆店门口时,正好撞见林小鹿像个鵪鶉一样缩在柜檯后面吃泡麵。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林小鹿心虚地別过头:“那个……误会,都是误会。呵呵。” 顾清河停下脚步,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抓狂的平静: “林小姐,为了避免下次你再浪费警力。我建议你有空可以上来参观一下。我可以免费为你讲解人体结构,这对你以后挑选老公很有帮助。” 林小鹿:“……” 这人嘴里能吐出一句好话吗? “还有,”顾清河指了指头顶,“我的装修明天结束。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广场舞神曲。否则,我不介意在你店门口摆一排花圈,帮你增加一点人气。” 说完,他提著垃圾袋,瀟洒离去。 林小鹿气得把叉子插断了。 “囂张!太囂张了!顾清河,此仇不报,我就不叫林小鹿!” 第4章 各位亲友,请节哀……哦不,同喜 第二天一早。 林小鹿还没想好怎么復仇,她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林总!出事了!今天的婚礼司仪在来的路上出车祸了!腿撞断了!” “什么?!”林小鹿从床上弹起来,“现在换人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今天是黄道吉日,全城的司仪都排满了!而且陈家那个单子要求那么高……” 林小鹿握著手机,当机立断:“那我上!我是策划师,流程我熟!” “不行啊林总!” 电话那头传来员工小王绝望的声音:“陈太太说了,她们陈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合同里也特別要求了,司仪必须是男的!要形象好、气场足、声音有磁性、身高一米八以上!这才能压得住场子!” “还有二十几分钟就要开场了。如果找不到符合標准的男司仪,不仅尾款没有,还要我们赔偿精神损失费和违约金!林总,您快想想办法吧!” 掛了电话,林小鹿看著面前那一堆违约金条款,感觉天都要塌了。 男的。 一米八以上。 形象好,气场足,声音好听。 现在立刻马上能到场。 这条件,去选秀都够了,上哪变这么一个大活人出来? 她翻遍了通讯录,所有符合条件的司仪都有档期了。 “完了……这回真要破產了。” 她急得在店里来回踱步,最后,绝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二楼。 男的。 一米八以上。 形象好,气场足。 声音好听。 就在现场。 林小鹿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四个大字:天无绝人之路! 虽然这人是个入殮师。 虽然这人是个毒舌怪。 虽然这人昨天可能还在楼上锯骨头。 但在巨额违约金面前,就算是阎王爷来了,只要符合外形標准,林小鹿也敢拉他上去讲两句! 而且……穿西装的样子应该很像那么回事。 尊严? 在违约金面前,尊严算个屁!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一包好烟,视死如归地衝上了楼梯。 “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而卑微。 “顾先生!顾大哥!顾大爷!救命啊!!” 门开了。 顾清河穿著睡衣,头髮略显凌乱,眼神里透著刚被吵醒的杀气。 “林小鹿,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 十分钟后。 顾清河倚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面前这个差点把脸贴在他拖鞋上的女人。 “让我捋一下逻辑。” 顾清河声音慵懒,带著刚醒的鼻音,“昨天上午,你还在跟警察说我是变態杀人狂,甚至试图用《最炫民族风》超度我。现在,你让我去帮你主持婚礼?” 林小鹿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毫无节操地疯狂点头:“顾哥!顾总!我那是……那是被您的艺术气息震慑住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不去。”顾清河转身要关门,“术业有专攻。我是送人走的,不是送人入洞房的。不吉利。” “別啊!”林小鹿一只脚卡住门缝,疼得齜牙咧嘴也不肯鬆开,“我也没办法啊!司仪出车祸了,违约金要赔十倍!我要是破產了,我就换个二手的大喇叭,天天放《好日子》!” 顾清河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看著林小鹿那张视死如归的脸,脑海中浮现出劣质喇叭循环播放噪音的画面。 那將是他职业生涯的灾难。 顾清河沉默了两秒。 “如果我帮你这一次,”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以后二楼以下,禁止任何分贝超过40的噪音。还有,我不穿那些亮片西装,不说那些肉麻台词。” “没问题!全听你的!只要你是活的、男的、能说话就行!” 林小鹿此时的要求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只要站那儿就是风景!你就把这当成……当成一次大型的诗朗诵!” “进来吧。”顾清河鬆开了门把手,“等我一会儿。” 他有一种预感。 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荒唐的一次“接单”。 …… 五分钟后。 林小鹿焦急地在客厅里转圈,看著那些昂贵的紫檀木骨灰盒,心里默念“百无禁忌”。 “走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臥室传来。 林小鹿回头,呼吸猛地一滯。 顾清河出来了。 他换下了一身慵懒的睡衣,穿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纯黑色手工西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高级的质感。 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身姿挺拔,宽肩窄腰,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被金丝眼镜遮挡了一下,竟然显出几分斯文败类的禁慾感。 如果不看他手上那双標誌性的白手套,这简直就是从韩剧里走出来的財阀贵公子。 林小鹿看得有点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这死人脸……稍微收拾一下,竟然这么绝? “看够了吗?”顾清河正在调整袖扣,头也不抬,“看够了就走。还有,別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接配阴婚的业务。” 林小鹿脸一红,回过神来:“那个……能不能把你手上的白手套摘了?这又不是去案发现场!” 顾清河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来放进口袋:“行,走吧。” …… 万豪酒店,宴会厅。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最后五分钟。 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新郎陈志豪正在后台大发雷霆:“司仪呢?还没到?你们婚庆公司是干什么吃的!要是吉时过了,老子一分钱不给!” “来了来了!”林小鹿气喘吁吁地推开后台大门,把顾清河推了进去,“陈少,这位是……额,特邀的高级司仪,顾老师!业內顶流!平时很难请的!” 陈志豪狐疑地打量著顾清河。 一身黑,冷著脸,不笑。 “顶流?我怎么没见过?喂,你会搞气氛吗?我要那种嗨翻全场的!” 顾清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种仿佛在看尸体的眼神,让陈志豪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气氛这种东西,在於深度,不在於分贝。”顾清河平静地说道,声音自带混响效果,“放心,我会让你终身难忘。” 陈志豪愣住了。 这人……好大的气场。 “行……行吧。要是搞砸了,你们等著瞧!” …… 灯光渐暗。 全场安静。 林小鹿躲在音响师旁边,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著站在舞台侧面的顾清河,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別出么蛾子,千万別把职业病带出来。 聚光灯亮起。 顾清河迈步上台。 没有跑跳,没有挥手,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要去参加联合国会议,或者是去……宣读遗嘱。 他站在舞台中央,单手握住麦克风,目光环视全场。 原本还在嗑瓜子、聊天的宾客们,接触到他的眼神,声音逐渐消失。 整个宴会厅竟然在十秒钟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肃穆。 顾清河开口了。 低沉,磁性,不疾不徐。 “各位亲朋,各位好友。” 这起手式…… 林小鹿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顾清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习惯让他脱口而出,“我们怀著一种复杂而沉重的心情,聚集於此。” 台下有人放下了筷子。 有人停止了嬉笑。 大家面面相覷:沉重?结婚不是高兴的事吗? 顾清河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不对,他沉浸在自己的专业节奏里——那种他在无数个灵堂里练就的、能瞬间让家属泪崩的节奏。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两个人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是缘分,也是劫数……哦不,是定数。” “从今天起,陈志豪先生和新娘將告別过去的……自由,走向另一种形式的永恆。” 他的声音太有感染力了。 那种悲天悯人的语调,配上悲伤的大提琴背景音乐,竟然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台下,新娘的母亲突然眼眶一红,拿出手帕开始擦眼泪。 “呜呜呜……这司仪说得太好了,我女儿嫁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以后日子怎么过啊……” 这一哭,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喜庆的婚礼现场,气氛急转直下,变得感人肺腑,甚至…… 有些淒凉。 第5章 偽装的深情留不住,真正的缘分赶不走 新郎陈志豪站在侧幕条,一脸懵逼。 他想嗨,想躁,想让大家嗨起来。 但这司仪的气场实在太强了,强到他觉得自己要是现在跳出来笑两声,简直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顾清河看著台下眼泪汪汪的家属,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效果不错。家属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下面,”顾清河微微欠身,动作带著几分肃穆,“请新人……上路。” 噗—— 林小鹿在后台差点把舌头咬断。 入场! 是入场啊大哥! 上路那是去火葬场啊! 好在现场音乐声大,大家也没听清那个“路”字。 大门打开。 新郎新娘挽著手走上红毯。 顾清河站在追光灯的尽头,目光慈祥地看著他们一步步走来。 那眼神,就像在看著两个即將完成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勇士。 “走过这段红毯,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直到……” 顾清河看著走到面前的新人。 按照职业习惯,下一句应该是“直到化为尘土”。 但他看到了台下林小鹿那张快要窒息的脸,还有拼命挥舞的手势。 顾清河停顿了一秒,强行改口: “——直到时间的尽头。” 呼…… 林小鹿瘫软在椅子上。 救回来了,命悬一线。 新郎陈志豪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个司仪身边,他总觉得自己不是来结婚的,是来接受审判的。 “那个……司仪,接下来是不是该交换戒指了?”陈志豪小声提醒。 顾清河点了点头,看向伴郎端上来的托盘。 那是两枚钻戒。 他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做一个【请遗体告別】的手势,手伸到一半,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绅士的邀请手势。 “请交换信物。” 戒指戴上。 礼成。 就在大家以为这场画风清奇的婚礼终於要平稳落地时。 变故突生。 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 “慢著!!!” 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划破了刚刚营造好的肃穆气氛。 一个穿著亮片短裙、浓妆艷抹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想拦没拦住的保安。 “陈志豪!你个没良心的!老娘肚子里都有你的种,三个月了,你居然敢跟这个贱人结婚?!” 全场譁然。 宾客们的瓜都掉到了地上。 抢婚? 怀孕? 小三逼宫? 新娘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捧花掉到了在地上。 新郎陈志豪慌了,脸色惨白,指著那个女人:“你……你胡说什么!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这是真正的修罗场。 林小鹿在后台绝望地捂住了脸。 完了。 这要搞砸了,尾款是別想要了,搞不好还要赔精神损失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乱成一团的时候。 顾清河动了。 他没有惊慌,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迈开长腿,两步走到了那个撒泼的女人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那种眼神,既不愤怒,也不鄙夷,而是一种毫无温度的平静。 这种极致的冷静,让那个女人原本囂张的气焰莫名一滯。 “让开!我要找陈志豪!”女人试图绕过他。 顾清河微微侧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举起麦克风,声音不大,却有著掌控全场的冷冽: “这位女士,今天是陈先生的大日子。你可以毁掉这场婚礼,但在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解释一下。” 女人愣住了:“你有病吧?你谁啊?” 顾清河没有理会她的辱骂,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如手术刀一般,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女人。 “你说,你怀孕三个月了?” “废话!当然是……” “谎言。” 顾清河冷冷地打断了她,吐出两个字。 全场瞬间死寂。 顾清河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重心。怀孕三个月的女性,骨盆会因激素分泌轻微前倾,行走时身体重心会下意识后移。而你刚才衝进来的五十米距离,穿的是10厘米的细跟高跟鞋,步態轻盈,重心前压。你的身体在告诉我,它没有任何负担。”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我……我体质好不行吗?” 顾清河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第二,本能。” “刚才保安衝过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用左手护住了你的名牌包,而不是你的肚子。”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能把秘密带进坟墓,也只有本能无法偽装。孩子,那是母亲的软肋,不是你用来碰瓷的武器。” 新郎陈志豪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全场宾客更是屏住了呼吸。 这哪里是司仪? 这简直是法医在做现场勘验! 女人有些慌了,眼神开始闪躲,但还在嘴硬:“你……你胡说八道!我这就是陈志豪的种!我有检查单……” 说著,她就要从包里掏偽造的单据。 “不必了。” 顾清河往前逼近了一步。 这一次,他关闭了麦克风的开关。 只有他和那个女人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因为距离拉近,女人闻到了顾清河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消毒水味,那是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气息。 顾清河微微俯身,隔著眼镜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耳语: “女士,我是个入殮师。我处理过很多因为意外离世的孕妇。” “你身上喷的是『午夜玫瑰』浓香水,含有大量的麝香酮;你的指甲刚做了光疗,丙酮的味道还没散去。” “如果你真的怀孕了,那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谋杀。” 顾清河顿了顿,眼神骤然锋利: “现在,如果你坚持说你怀孕了,我不介意立刻报警,並申请法医介入。但如果是诈骗——”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语气恢復了那种送客般的淡漠: “趁著警察还没来,你还有三十秒消失。” 女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被当眾揭穿的羞耻,加上顾清河身上那种甚至比警察还可怕的压迫感,让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已经躺在了冰冷的解剖台上。 “神经病……你们都是神经病!” 女人尖叫一声,捂著脸,甚至忘了拿她的假检查单,转身狼狈地衝出了大门。 跑得比兔子还快,那10厘米的高跟鞋踩得地板咔咔作响,哪有一点孕妇的样子? 全场静默了三秒。 隨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牛逼!!” “这哥们儿太帅了!!” “这眼神绝了!福尔摩斯啊!” 危机解除。 顾清河重新打开麦克风,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转身看向已经看傻了的新郎和新娘,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致意: “一点小插曲。偽装的深情留不住,真正的缘分赶不走。” “二位,吉时还在。”顾清河抬手示意,“请继续。” 陈志豪看著面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眼里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狂热。 太他妈帅了! 几句话就把那个疯婆子嚇跑了? 这才是顶级司仪啊! 林小鹿在后台,手里紧紧攥著对讲机,看著台上那个仿佛自带光环的男人。 她的心臟,“扑通扑通”地跳得极快。 不仅是因为危机解除。 更是因为刚才那一刻,顾清河身上散发出一种智商碾压一切的性感。 “完了。”林小鹿喃喃自语,“这死人脸好像有点帅。” 第6章 哪怕是收尸的,你也太帅了 掌声渐歇,婚礼流程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上了,大家的目光时不时往台下那个穿著黑西装的高冷背影上飘。 顾清河功成身退,正准备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大师!大师请留步!” 新郎陈志豪提著裤脚,一路小跑衝到了后台走廊,那张原本写满惊慌的脸上此刻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热。 “哥!亲哥!刚才真是神了!” 陈志豪激动得想去握顾清河的手,但看到顾清河那双洁白的一尘不染的手套,又訕訕地缩了回去。 “几眼就能看出那女人的破绽,连香水味和指甲油都闻得出来!您以前是干刑侦的吧?还是退役特工?或者是心理学教授?” 林小鹿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一叠尾款合同,像个小跟班一样拼命点头。 虽然她是干婚庆的,但刚才那一刻,她都想给顾清河磕一个。 顾清河停下脚步,神色淡然地摘下手套:“我不是特工,也不是警察。”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那张黑色底纹的名片,两指夹著,递了过去: “正式认识一下,顾清河。” 陈志豪双手接过名片,一脸崇拜地念道:“清河……生命諮询工作室?遗体精修?殯葬……一条龙?” 念到最后几个字,陈志豪的声音就像卡带了一样,越来越小。 空气突然死寂了三秒。 陈志豪猛地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劈叉了:“臥槽?哥你是……入殮师?” 陈志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差点握上去的手,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我结婚请了个入殮师当司仪? “有问题吗?”顾清河平静地反问,“如果你觉得刚才的服务不周到,我可以退还费用。” “不不不!没问题!太没问题了!” 陈志豪的脑迴路在经歷了短暂的短路后,竟然奇蹟般地接通了。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怪啊!我就说哥你身上怎么有一种……看破红尘、眾生平等的大佬气质!原来是天天跟阎王爷打交道的!” 越想越觉得合理,陈志豪甚至开始自我攻略: “而且您这眼力见儿,那是阅『人』无数练出来的啊!在您面前,不管是活人的鬼把戏,还是死人的冤屈,那都藏不住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目如电?” 林小鹿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 这新郎的阅读理解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陈志豪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红包,直接塞进了顾清河手里。 “顾哥!这是八千块喜钱!您拿著买烟抽!今天要是没您,我老陈家这脸就丟到姥姥家了!你这朋友我交了!” 顾清河掂了掂红包的分量。 很沉。 这大概是他从业以来,赚得最轻鬆、也最阳间的一笔钱。 “谢了。”顾清河没有推辞,“以后如果有生意……” “呸呸呸!”陈志豪连忙捂住顾清河的嘴,苦笑道,“哥,您的生意我还是儘量別光顾了。咱们还是只谈交情,不谈业务,行不?” …… 返程的五菱宏光上。 夜色温柔,滨海大道的路灯像流动的金河。 林小鹿开著车,心情好得想唱歌。 危机解除了,尾款结了,还额外赚了一笔,这简直是过山车般的一天。 她偷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顾清河。 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白衬衫,领带被扯鬆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感又回来了,但林小鹿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 “喂,顾清河。” “说。” “你刚才……真的很帅哎。”林小鹿真心实意地说道,“我是说真的。以前我觉得你们这行挺……挺那啥的,但今天看来,只要专业能力够强,干什么都发光。” 顾清河睁开眼,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 “不是我帅,是谎言太丑陋。” “嘖,又来了,能不能好好聊天。”林小鹿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掛著笑,“哎,你是怎么练出来的?真就看一眼走路姿势就能知道有没有怀孕?” “观察。” 顾清河的声音很轻,透著一丝疲惫,“在我的工作檯上,躺著的人没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如果我不仔细观察每一道伤痕、每一处色斑,就没人能还原他们最后的体面。看得多了,活人身上那些拙劣的偽装,就像没穿衣服一样明显。” 林小鹿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突然觉得,身边这个男人虽然嘴毒、性格冷、爱装逼,但他心里,其实装著一种很沉重、也很温柔的东西。 “那……”林小鹿忽然起了坏心眼,凑近了一点,“顾大师,你帮我看看,我有啥偽装没?” 顾清河隔著镜片,看向了前方的挡风玻璃。 然后,转过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有。” “啊?啥?”林小鹿紧张了,难道自己偷吃零食的事暴露了? 顾清河指了指前面:“你现在的偽装是『老司机』,但现在与前车的距离告诉我,你离追尾只有0.5秒的反应时间。专心开车。” “靠!” 林小鹿猛地回神,一脚剎车踩下去,车身一晃,差点撞上路边的花坛。 “顾清河你大爷的!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 回到老街。 已是深夜,但【幸福人生】和楼上的工作室都亮起了灯。 分赃大会……哦不,財务结算在友好的氛围中进行。 “两万劳务费,一人一万。这是你的。”林小鹿虽然爱財,但更讲义气,爽快地把转帐发了过去。 “嗯。”顾清河收了钱,心情不错,那张死人脸也难得柔和了几分。 林小鹿靠在柜檯上,手里转著笔,看著正准备上楼的顾清河,眼珠子一转:“那个……邻居,商量个事儿唄?” 顾清河停下脚步:“如果是让我再穿西装去骗人,免谈。” “怎么能叫骗人呢!那是拯救迷途羔羊!”林小鹿嘿嘿一笑,“我是说,咱们能不能搞个……战略合作伙伴关係?” “战略合作?” “对啊!你看,这一片老城区,红白喜事本来就是刚需。以前咱们是各干各的,互相嫌弃。但今天这事儿证明,咱们完全可以互补啊!” 林小鹿越说越兴奋,开始画饼:“你想啊,来找我办婚礼的,万一以后……我是说万一啊,有那个需求,我直接推给你,这叫『全生命周期服务』!反过来,你那边要是有些客户的家属想办喜事冲喜什么的,你也推给我!咱们这就是『红白双煞』……呸,『阴阳合伙人』!” 顾清河看著她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充满了生机,充满了算计,也充满了烟火气。 这是他那个死气沉沉的二楼最缺少的东西。 “可以。”顾清河点点头。 林小鹿差点跳起来:“真的?!你答应了?” “但是,约法三章。” 顾清河伸出修长的手指: “第一,不许在楼下放《好运来》和《最炫民族风》。我的客户喜静。” “第二,別试图给我介绍活人业务,我习惯和死人打交道。” “第三,”他指了指林小鹿的黑眼圈,“少熬夜。我不希望我的合作伙伴因为猝死,变成我的客户。虽然那样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林小鹿:“……” 这人果然还是欠揍! “成交!滚去睡你的觉吧!”林小鹿气呼呼地挥手赶人。 顾清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身上楼。 这一次,楼梯发出的“吱呀”声,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 这一夜,滨海市的网际网路並没有入睡。 一位参加了婚礼的宾客,將顾清河懟碰瓷女的视频片段发到了抖音上。 標题极其耸动: 《全网最a司仪!一眼识破假孕小三,这眼神刀我!》 视频里,顾清河一身黑西装,冷若冰霜,那句“只有本能无法偽装”配上bgm的卡点,瞬间击中了无数网友的爽点。 短短两个小时,点讚破十万,转发过万。 评论区炸了: “臥槽!这司仪是谁?这气质绝了!三分钟內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这哪是司仪啊,这是霸道总裁来体验生活了吧?” “哈哈哈笑死我了,『重心分析』和『本能反应』,这是把婚礼当案发现场了吗?” “虽然但是……他长得好帅啊!为了请他当司仪,我都想现在去找个男朋友结婚了!” 第二天清晨。 还在睡梦中的林小鹿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餵……谁啊……”她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 “您好!请问是【幸福人生】婚庆策划吗?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个『福尔摩斯司仪』的视频!请问能预约他的档期吗?价钱好商量!” “哈?”林小鹿瞬间清醒了。 还没等她掛断,第二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老板!我要订那个帅哥司仪!我要办那种……那种『高冷禁慾风』的婚礼!” 林小鹿看著手里发烫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她仿佛看到了一场巨大的……名为“流量”的洪水,正朝著这间小小的老街店铺,汹涌而来。 而楼上的顾清河,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戴著放大镜,在一片祥和的寧静中,用极细的镊子,將一张破碎且泛黄的逝者老照片,一点点拼凑修復完整。 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甜,他要把这份笑容,重新还给家属。 第7章 全网都在喊老公,他却只想修人头 滨海老街的清晨,向来是伴隨著豆浆油条的叫卖声醒来的。 但今天,唤醒这条街的是快门声和网红们的直播语调。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那个『福尔摩斯司仪』所在的婚庆店门口!听说小哥哥就在楼上!” “点点关注不迷路,带你活捉高冷男神!” 二楼。 顾清河正坐在工作檯前,手持一把极细的刻刀,在一块淡粉色的医用硅胶上精雕细琢。 那是一只【耳朵】。 客户是一位因工伤失去左耳的逝者,家属希望他能完整地上路。 顾清河参考了逝者生前的照片,正在还原耳廓上的一颗小痣。 “砰砰砰!!” “顾清河!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砸门声简直要把门板震碎。 如果不是换了加厚的防盗门,林小鹿恐怕已经破门而入了。 顾清河手里的刻刀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但他额角的青筋明显跳了两下。 他放下【耳朵】,小心翼翼地盖上防尘罩,然后摘下口罩,带著一身低气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林小鹿。”顾清河的声音比冷库还冷,“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把你做成標本。” 林小鹿像一阵旋风一样挤了进来,披头散髮,手里举著手机,屏幕都要懟到顾清河脸上了,完全无视了他的杀气。 “火了!真火了!你看这数据!点讚两百万!转发三十万!顾清河,你要出道了!” 顾清河往后仰了仰,避开那刺眼的屏幕,语气冷淡:“我对出道没兴趣。还有,把你那是抓过油条的手拿远点,別碰坏了我的模具。” “哎呀这时候还管什么模具!”林小鹿兴奋得语无伦次,指著屏幕上的评论区,“你看网友怎么夸你的!” 顾清河瞥了一眼。 【@不想起床:啊啊啊!三分钟內我要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这眼神杀我!太a了!】 【@脆皮大学生:这就是传说中的禁慾系天花板吗?虽然他说话很毒,但我好想被他骂啊!】 【@钮鈷禄·甄嬛:只有我觉得他看人的眼神像在看死人吗?……但我更兴奋了怎么办!】 【@今天吃什么:老公!老公看我!我怀疑我怀孕了,能不能帮我把个脉?】 顾清河:“……” 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些人,”顾清河指著“想被骂”和“喊老公”的评论,表情复杂,“脑部ct建议查一下,可能有些病变。” “这是爱啊!是流量啊!”林小鹿恨铁不成钢,“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打电话来要你的联繫方式吗?出场费已经叫到一场五万了!五万啊大哥!你就在台上站十分钟,顶你修多少个……那啥啊!” 顾清河重新戴上防尘镜,拿起那只硅胶耳朵,声音毫无波澜: “不去。还有,我不喜欢被人围观。把下面的人弄走。” “我也想弄走啊!但现在门口堵满了人,我都出不去了!”林小鹿苦著脸,“他们非要见你,说不见不到真人就不走。你要是不露面,他们能把这楼给拆了。” 顾清河沉默了三秒。 他听到了楼下嘈杂的喧譁声,其中夹杂著“小哥哥下来”的尖叫。 这严重干扰了他的工作环境。 “想见我?” 顾清河放下刻刀,站起身,脱掉了白色的防尘服,露出了里面的黑色衬衫。 他走到墙边的工具架前。 那里掛著各种令人胆寒的工具:骨锯、各种型號的钳子、防腐液注射器…… 他的手在一把带有锯齿的不锈钢开颅锯上停顿了一下,最后,取下了一把长长的、泛著冷光的金属捲尺,顺手又抄起了一本厚重的《人体解剖学图谱》。 “行。那就见见。” …… 楼下,【幸福人生】婚庆店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个举著自拍杆的主播正在疯狂蹭热度,路人也纷纷驻足围观,导致这条本就不宽的老街交通瘫痪。 “大家看!这就是男神工作的地方!一楼虽然是婚庆,但二楼却很神秘哦!”一个穿著jk制服的女主播正对著镜头夹子音,“不知道哥哥会不会下来宠粉呢?” 就在这时,二楼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镜头齐刷刷地抬起。 顾清河走了出来。 他没有做髮型,没有化妆,黑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那把金属捲尺,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群喧闹的活人。 並没有想像中的宠粉微笑。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群狂热粉丝的头上。 那种眼神大家很熟悉。 是视频里看过的的眼神。 审视、解剖、毫无温度,仿佛在计算这一堆肉能烧出多少骨灰。 那个jk女主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为了流量还是硬著头皮喊道:“小哥哥!我是你的粉丝!能不能对著镜头笑一个?比个心也行啊!” 顾清河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比心。 “刺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猛地拉开了手中的捲尺,银色的尺条在空中晃动。 “颧骨过高,且左右不对称,左侧比右侧高1.5毫米。”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现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建议以后自拍只拍右脸。如果要彻底解决,需要做磨骨手术。我可以推荐一位擅长颅面修復的医生,他以前是做法医的,刀工很好。” jk女主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现场一片死寂。 顾清河移动目光,看向另一个举著手机大喊“老公”的男网红。 “印堂发黑,唇色苍白。昨天熬夜了吧?肝火太旺容易猝死。如果不介意,可以上来量个尺寸,我最近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楠木,给你预留一个?” 男网红嚇得手机差点掉了:“不……不用了哥!我还想多活两年!”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视全场,最后指了指楼梯口那块一直没掛上去的牌子——【清河生命终点諮询处】。 “还有谁想上来互动的?二楼是做生命终点諮询的。我不介意把你们当成未来的潜在客户,提前进行数据採集。” 说著,他举起手里那本厚重的《解剖图谱》,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假笑,语气森然: “现在测量,免费。如果愿意签署遗体捐赠协议,我还可以负责免费接运。” 一阵冷风吹过。 原本热火朝天的粉丝见面会,瞬间变成了大型惊悚片现场。 “那个……我也没那么想看……” “散了散了,这气场太嚇人了,我觉得他真的在思考怎么锯开我……” 人群开始退散。 毕竟,谁也不想在一个大活人面前被当成死人量尺寸。 这时候,林小鹿从店里钻出来,极其配合地拿出一卷黄色的警戒线,上面写著几个大字:【遗体接运通道,请勿占用】。 她往门口一拉,大喊一声:“让一让啊!我们要工作了!別挡著路,晦气衝撞了可不管啊!” 这一招“物理+魔法”双重驱散,效果拔群。 不到两分钟,门口就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顾清河收起捲尺,看了一眼在那假装指挥交通的林小鹿: “清理乾净了。以后再有这种人,直接告诉他们,二楼招收尸体模特,日结,问他们干不干。”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楼。 “哎!等等!” 林小鹿突然衝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正在响铃的手机,表情变得有些严肃,“那些网红走了,但这个电话……你可能得接一下。” “不接。” “是陈志豪打来的。”林小鹿捂住话筒,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著一丝异样的光芒,“他说,有个朋友看了视频,点名要找你。而且……这个客户的名字,你应该听过。” 顾清河停下脚步:“谁?” “赵万山。” 顾清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赵万山,滨海市的首富。 “他想干什么?”顾清河转过身。 林小鹿咽了咽口水: “他说……他想在他还活著的时候,给自己办一场葬礼。而且,要办得像婚礼一样喜庆。指名要咱们『红白双煞』联手接单。” 顾清河转过身,眼镜后的眸子微微眯起。 活人办葬礼? 喜丧? 这倒是…… 有点意思。 第8章 生前告別会的真相 陈志豪驾驶著迈巴赫,载著【红白双煞】组合驶向滨海市著名的云顶半山別墅。 车上,陈志豪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客户叫赵万山,以前是搞航运的,脾气倔得像头驴。听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说是胰腺癌晚期,没几个月了。老头子不肯住院,非要回家,还要办什么『生前葬礼』。” “儿女们都快疯了,觉得老头老糊涂了,或者是想把家產败光。”陈志豪嘆了口气,“但老爷子放话了,谁不让他办,遗嘱里就没谁的份。” 林小鹿听得津津有味,手里还拿著小本本记重点:“生前告別会……这在国外挺流行的,但在咱们这儿还是头一遭。既要有婚礼的仪式感,又要有葬礼的总结性……这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啊!” 顾清河坐在后座,看著窗外掠过的半山风景,神色淡淡。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纽扣。 “胰腺癌晚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癌中之王。如果到了晚期,疼痛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他还有精力折腾这个,说明意志力惊人,或者心里有必须要解开的结。” …… 赵家別墅。 大厅里气氛压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即將爆发的火药味。 “爸!您就別闹了行不行?” 一个穿著名牌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来回踱步,一脸的不耐烦,“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医院化疗!在这搞什么生前葬礼?传出去我们赵家的脸还要不要?生意伙伴怎么看?” “是啊爸,”旁边的浓妆艷抹的二女儿也附和道,“您要想热闹,我们给您办八十大寿不就行了?非要办葬礼……多不吉利!” 沙发的主位上,坐著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唐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像鹰一样盯著面前的儿女。 “吉利?”赵万山冷笑一声,声音沙哑,“我都要死了,还图什么吉利?八十大寿?哼,上次七十寿宴,你们一个个盯著我的財產,有谁真心陪我喝过一杯酒?” “您这是老糊涂了!”大儿子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管家带著顾清河三人走了进来。 “老爷,陈少爷介绍的策划团队到了。” 大厅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林小鹿习惯性地掛起职业微笑:“赵老先生好,我是【幸福人生】的林小鹿,这位是……” “顾清河。” 顾清河越过林小鹿,直接走上前。 他径直走到赵万山面前,隔著一米的距离,静静地看著老人。 赵家大儿子眉头一皱:“你谁啊?懂不懂规矩?” 顾清河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扫过老人蜡黄的巩膜,又看了看老人下意识按住右上腹枯瘦如柴的手。 看著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儿女,顾清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多像啊。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时,病房外也是这样吵闹的。 那群人关心的不是里面的人疼不疼,而是那口气什么时候咽下去,股权什么时候过户。 “还有两个月。”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报时。 全场一愣。 赵万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说什么?” “我说,按照您的气色,您大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顾清河推了推眼镜,“医生应该建议您使用吗啡止痛了,但看您的精神状態,您拒绝了。因为您怕打了吗啡脑子不清醒,看不清这屋子里谁是人,谁是鬼。” 大厅里落针可闻。 赵万山愣了足足五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剧烈咳嗽:“咳咳……好!好眼力!那些庸医都不敢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年轻人倒是一点都不忌讳!” “我是入殮师。”顾清河淡淡道,“对死亡保持诚实,是我的职业道德。” 赵家大儿子脸色铁青:“你——!” “够了!” 赵万山猛地一拍扶手,“都闭嘴!你们一个个除了惦记我的钱,谁关心过我还能活几天?滚!都给我滚出去!” “爸……”二女儿还想说什么。 “滚!”赵万山抓起茶杯砸在地上,“我要跟这两位单独谈谈!你们几个给我出去!” 在大儿子的骂骂咧咧和二女儿的白眼中,赵家儿女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大门。 大厅里终於安静了。 赵万山瘫在沙发上,剧烈地喘息著。 “让你们见笑了。”老人苦笑一声。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带著一丝期盼:“顾先生,林小姐。刚才你们也看到了。我办这个『生前葬礼』,其实就是想……想再听他们说几句好话。哪怕是骗我的,我也认了。” 林小鹿看著老人那卑微的样子,心里一酸。 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篤定: “赵爷爷,其实您不想听假话。您想玩一场『真心话大冒险』,对吗?” 赵万山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您只是想听好话,花钱雇一堆群演,哭得比您儿女好听十倍。”林小鹿一针见血,“您费这么大劲折腾,其实是心里不甘心。您想赌一把——赌在那个『生离死別』的瞬间,他们会不会流下一滴真心的眼泪。” 顾清河看了一眼林小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如果让他们知道这只是演戏,他们会演得比奥斯卡影帝还像。”顾清河接过话头,语气冷冽,“既然要测,就要玩真的。” “怎么玩?”林小鹿和赵万山同时看向他。 顾清河走到大厅中央,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方。 “对外,我们宣称这是一场【生前告別会】。流程是您坐在轮椅上,听大家发言,满足您的虚荣心。这样,您的儿女为了哄您开心签遗嘱,一定会答应配合。” 顾清河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神秘的压迫感: “但是,在葬礼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一个环节——请您躺入水晶棺,体验最后五分钟。” “在那五分钟里,我会配合您,製造一场『医疗意外』。” “医疗意外?”赵万山眼睛瞪大了,“但我还是有呼吸的啊,他们凑近了一看……” “我是入殮师。” 顾清河打断了他,语气里透著绝对的专业自信。 “我会为您化一种特殊的『临终妆』,利用光影让您的脸色呈现出灰败的死气。” “同时,我会教您一种调整呼吸频率的方法,配合现场混乱的灯光和我的控场,没人能冷静下来去摸您的脉搏。” “恐惧会让人变蠢。”顾清河淡淡道,“当我也宣布没救了的时候,他们只会相信那个结果。” “只有確信您真的听不到了,人性的面具才会彻底撕下来。” “您敢赌吗?”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小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招太狠了! 赵万山的手在颤抖。 他看著顾清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未知的结局。 良久。 老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狰狞又有些解脱的笑容: “赌!他娘的,老子赌了一辈子,这就当最后一把!输了就当餵狗,贏了……老子走得也安心!” 他猛地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这两个月,我配合你们!” 顾清河点点头,神色恢復了淡然: “既然如此,请您保重身体。” 林小鹿在旁边看著这一老一少。 一个即將走向终点,一个在终点摆渡。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场所谓的生前葬礼,可能比她策划过的任何一场婚礼都要惊心动魄。 …… 走出別墅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小鹿抱著刚刚签好的合同,兴奋得走路都在飘。 “顾清河!你太牛了!装死听真心话这种点子你都想得出来?这简直是现代版的《哈姆雷特》啊!” 顾清河神色却並不轻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金碧辉煌的別墅。 “这不是点子,是人性。” 顾清河拉开车门,声音有些低沉,“他不是想玩,他是在赌。赌他这辈子养育的儿女中,至少有一个,是因为爱他而哭,而不是因为遗產。” “那如果……赌输了呢?”林小鹿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河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个大火纷飞的夜晚: “如果输了,那这场生前葬礼,就是他给自己最后的体面。至少,他不用带著幻想上路。” 林小鹿愣住了。 她看著顾清河的侧脸,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鼻樑上,给他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漠、只会跟死人打交道的男人,或许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懂得如何去尊重生命。 “行了,別发呆了。”顾清河没有睁眼,“开车。回去准备道具。我要给他定做一口最舒服的水晶棺,毕竟要躺四个小时,老人的腰受不了。” 林小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沉重消散了大半。 “遵命!顾大师!” 汽车发动,驶向山下。 ...... 接下来的三天,滨海老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忙碌中。 为了这单大生意,【幸福人生】婚庆店和二楼的【清河工作室】破天荒地开始了联合办公。 林小鹿负责场景搭建。 她的任务很艰巨。 要把那场告別会布置得既像婚礼一样隆重,又不能太喜庆。 既要有葬礼的庄重,又不能真把老头子送走。 “不行!这个白纱不行!” 林小鹿站在梯子上,指挥著小王,“太白了!看著像灵堂!换那个香檳色的!稍微带点暖色调,要有那种『荣归故里』的高级感!” “老板,”小王苦著脸,“咱们本来就是办葬礼啊,像灵堂不很正常吗?” “闭嘴!客户还没死呢!这叫『生命庆典』!”林小鹿擦了一把汗,转头看向正在画设计图的顾清河,“喂,顾大师,你说呢?” 顾清河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美式咖啡,眼皮都没抬: “只要別掛大红灯笼,隨你。” 比起林小鹿的场地布置,顾清河的任务要硬核得多。 他要给赵万山进行“特训”。 二楼,工作室。 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身家百亿的赵万山,此刻正穿著一身寿衣,僵硬地躺在液压手术台上。 “面部肌肉太紧张了。” 顾清河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扫过老人的眉心,“人在离世的那一刻,所有的肌肉都会失去张力,呈现出一种绝对的鬆弛。赵老,您现在的表情不像死了,像是在便秘。” 赵万山:“……” 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过话! 但为了那场大戏,老头子忍了。 “放鬆下巴。”顾清河的声音低沉而催眠,“想像您的身体正在下沉,沉入深海……对,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不要闭紧。死人是不会抿嘴的。” 赵万山按照指示,努力放鬆。 “呼吸。”顾清河盯著老人的胸口,“频率太快。我们要利用『屏息法』。在那个关键时刻,您需要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极其微弱地吐出来,时长控制在四十秒。” “四十秒?你想憋死我啊?”赵万山瞪眼。 “您可以做到的。”顾清河看了看表,“您年轻时跑船,肺活量比常人好。而且,那时候我会用白布盖住您的胸口以下,只要不剧烈起伏,没人看得出来。” 足足练了一个下午。 当赵万山终於能完美地保持“面如死灰、微张著嘴、毫无声息”的状態时,顾清河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很有天赋。”顾清河摘下口罩,“如果您去做演员,可能比做生意更有成就感。” 赵万山从手术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老腰,竟然觉得有一种诡异的轻鬆感。 “嘿,別说。在这上面躺了一下午,脑子反而清净了。不用听那些逆子吵架,不用看那些报表,挺好。” 老头子看著顾清河,眼神复杂:“小顾啊,等我真走了那天,这身子骨交给你处理,我放心。” 顾清河正在收拾工具,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 “那得另外加钱。” 赵万山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加!这他妈必须加!” …… 深夜十一点。 赵万山已经被司机接走了。 老街恢復了寧静。 二楼的灯还亮著。 顾清河正在调试明天要用的特种粉底液。 那种能让人瞬间看起来像得了重病一样的灰败色號。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顾大师,吃夜宵吗?” 林小鹿探进头来,手里提著两盒热气腾腾的小龙虾,还有两罐冰啤酒。 她的头髮有些乱,脸上还蹭了一点香檳色的涂料,看起来像只灰头土脸的小花猫,但眼睛亮晶晶的。 顾清河看了一眼那红通通的小龙虾,微微皱眉:“我不吃这种……” “这种很难剥的甲壳类生物?”林小鹿熟练地接话,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放心,我可以提供剥虾服务,而且我也洗手消毒了!” 说著,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地剥好一只,直接递到顾清河嘴边:“啊——张嘴。尝尝,麻辣味的,提神醒脑!” 顾清河看著递到唇边的虾肉,又看了看林小鹿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 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他微微张嘴,咬住了虾肉。 辛辣鲜香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驱散了一天的疲惫。 “怎么样?好吃吧?”林小鹿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塞了一个,“我看你这几天为了那个老头子累得够呛。又要教表演,又要调妆容。说实话,你这服务也太卷了。” 顾清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卸下了一身的防备。 “既然接了单,就要负责到底。而且……”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声音低了一些,“这可能是老头子这辈子最后一次任性了。” 林小鹿看著他不戴眼镜的样子。 少了几分冷冽的禁慾感,多了几分柔和的疲惫。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藏著很多故事。 “喂,顾清河。” 林小鹿突然凑近了一些,趴在桌子上看著他,“你为什么会做这一行啊?明明长得这么帅,要是去当明星,早就火了。” 顾清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咔噠”一声轻响。 “因为死人比活人简单。” 顾清河喝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活人会撒谎,会背叛,会为了利益面目全非。但死人不会。他们躺在那里,把一生都交给你,只求一个体面。” “我觉得,这比当明星有意义。” 林小鹿怔怔地看著他。 此时的二楼工作室里,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晕。 周围摆满了冰冷的殯葬工具,但她却觉得,这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这个男人,用最冷的职业,做著最暖的事。 “確实。”林小鹿举起啤酒罐,碰了碰他的罐子,“敬体面!” “敬体面。” “不过……”林小鹿话锋一转,坏笑道,“明天那场戏要是演砸了,咱们俩可能就要被赵家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儿女给撕了。到时候,咱俩可能得互相为对方化『临终妆』了。” 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放心。” “有我在,你想死都难。” 林小鹿脸莫名一红。 这人……怎么连放狠话都这么撩啊? 窗外,月色如水。 第9章 把活人画死,我是专业的 第二天,云顶半山別墅。 如果不是门口那块写著【赵万山先生人生毕业典礼】的立牌,路过的人大概会以为这里正在举办一场顶级的西式婚宴。 林小鹿展现了她婚庆之王的顶级审美。 她摒弃了传统葬礼沉闷的黑白色,大胆地採用了香檳金与雾霾蓝的主色调。 数千朵空运来的白玫瑰与蓝色绣球花交织成花海,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铺设了一条长长的、通往舞台的白色地毯。 没有哀乐,只有大提琴低沉而优雅的《月光奏鸣曲》。 “绝了。” 陈志豪站在大厅门口,嘖嘖称奇,“林老板,你这哪是办丧事啊,这简直是给老爷子办登基大典啊!这氛围,我都想躺进去试试了。” 林小鹿正指挥工人调整灯光角度,闻言翻了个白眼:“陈少,请注意你的言辞。顾清河说了,这叫生命的最后一次高光。” “顾大师人呢?” “在二楼,给老爷子定妆呢。”林小鹿指了指楼上,“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 二楼,主臥。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色温极高的化妆灯。 赵万山坐在轮椅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胰腺癌带来的病態蜡黄被一种特殊的底妆遮盖,凹陷的脸颊通过高光阴影的修饰显得饱满了一些,眉毛被精心修剪过,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比生病前还要威严、精神。 “神了……”赵万山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子,你这是什么邪术?我感觉我还能再活二十年。” 顾清河戴著口罩,手里拿著一把极细的喷枪,正在做最后的定妆。 “这是迴光返照妆。” 顾清河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但语气依然平静。 “利用色彩互补原理,用紫色的隔离中和您皮肤的黄色,再用暖色调的粉底提气色。” “在暖光灯下,您现在就是一个精神矍鑠、只是腿脚不便的老人。” “但是……” 顾清河放下喷枪,走到墙边,按下了另一个开关。 “啪。” 头顶的暖光灯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大厅水晶棺正上方那种特製的冷白光。 镜子里的画面瞬间变了。 刚才还红润威严的赵万山,在惨白的冷光下,那层暖色底妆被光线“吃”掉了,原本被遮盖的青灰色阴影浮现出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毫无生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就像一具已经冷却了的遗体。 赵万山看著镜子里的人,嚇得手抖了一下。 “这……” “这是光影魔术。” 顾清河摘下口罩,看著镜子里的老人: “葬礼前半段,您在暖光下,是不可一世的赵董事长,您的儿女会觉得您还能撑很久,所以会拼命討好您。” “葬礼后半段,当您躺进水晶棺,冷光打下来的瞬间,您就是一具尸体。” 顾清河的眼神冷冽如刀: “在那一刻,视觉衝击会击碎他们的心理防线。他们会本能地相信您真的走了。” 赵万山盯著镜子看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好!好一招偷天换日!顾清河,你如果不干这一行,去搞诈骗,绝对是祖师爷级別的!” 顾清河面无表情地收拾工具箱: “过奖。入殮师的工作本来就是欺骗,欺骗生者,让他们以为死者只是睡著了。” “唯一的区別是,今天我们要骗得更狠一点。”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爸?您好了吗?宾客们陆陆续续到了。” 门外传来了大儿子赵建国的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假惺惺的关切,“律师也到了,您看遗嘱的事……” 顾清河迅速切换回暖光灯。 “进来。”赵万山恢復了那副威严的模样。 门开了。 赵家三兄妹走了进来。 看到容光焕发的赵万山,三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堆砌的笑容掩盖。 “哎呀爸!您今天气色真好!”二女儿夸张地叫道,“我就说嘛,办什么葬礼,多晦气!您这身子骨硬朗著呢!” “是啊爸,”小儿子也凑上来,“刚才张叔他们来了,都夸您精神。那遗嘱……” “急什么?” 赵万山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等典礼结束,我高兴了,自然会签。推我下去!” 顾清河站在阴影里,冷眼看著这群孝子贤孙围著轮椅献殷勤。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父亲,只有那张还没签字的纸。 “顾先生,”林小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压低声音,神色有些紧张,“一切准备就绪。但是……刚才我看到赵家老大的老婆在跟家庭医生嘀咕什么,眼神不太对。”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锁定了楼下那个正在擦汗的家庭医生。 “告诉那个医生,”顾清河淡淡道,“今天由我负责。如果他不想因为医疗事故丟饭碗,最好闭上嘴。” …… 上午十点。 吉时已到。 云顶別墅的大厅里座无虚席。 赵万山的生意伙伴、老部下、还有各怀鬼胎的亲戚们,把现场挤得水泄不通。 音乐切换。 不在是哀乐,而是一首激昂的交响曲《命运》。 大门缓缓打开。 林小鹿拿著麦克风,站在舞台一侧,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她主持婚礼的激情: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赵万山先生的『人生毕业典礼』!” “今天,我们不谈悲伤,只谈辉煌!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绝对主角——赵万山先生!” 掌声雷动。 赵万山坐在轮椅上,被大儿子推著,沿著白色地毯缓缓前行。 他昂著头,向两边挥手,像个凯旋的將军。 但在顾清河的眼里,这就是一场名为【人性】的走秀。 他站在水晶棺旁边的阴影里,一身黑西装,戴著白手套,像个沉默的死神。 他的手,轻轻放在了水晶棺下方的控制面板上。 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它,冷光开启,通风口关闭。 那就是“死亡”的开关。 赵万山经过顾清河身边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老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决绝,也有悲凉。 顾清河微微欠身。 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放心。” 典礼开始。 第一个环节:生平回顾。 大屏幕上播放著赵万山创业的ppt,配乐感人肺腑。 第二个环节:亲友致辞。 赵家儿女轮番上台。 “我爸是个伟大的父亲……”大儿子拿著稿子念得声泪俱下,但时不时偷瞄手錶的动作出卖了他的不耐烦。 “爸爸最疼我了……”二女儿哭得妆都花了,但手里紧紧攥著爱马仕包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赵万山坐在台下,听著这些讚美,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眼底的光越来越冷。 终於。 轮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林小鹿走上台,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各位。赵老先生说,他累了。他想在他生前,提前体验一下那个安睡的地方。” “下面,请赵老先生……入棺。” 全场譁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流程,但真看到大活人要往棺材里躺,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赵万山在护工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的人间,看了一眼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躺进了那口昂贵的水晶棺材。 顾清河走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整理好寿衣的衣角,摆正他的手势。 然后,缓缓盖上了透明的棺盖。 “咔噠。” 锁扣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清河直起腰,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啪!” 暖光熄灭。 惨白的冷光骤然亮起,直直地打在水晶棺內。 上一秒还红光满面的赵万山,在冷光的照射下,瞬间变成了一张灰败、青紫、毫无生气的死人脸。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太像了。 简直就像真的死了一样。 就在这时,一直盯著监视器的顾清河,突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俯下身,把耳朵贴在棺盖上,然后神色慌张地大喊一声: “不对!心跳监视器停了!!” 他回头衝著早就嚇傻了的家庭医生吼道: “快!!除颤仪!!老爷子心梗了!!” 这一嗓子,像一颗炸雷,彻底炸翻了全场。 演习,在这一刻,变成了实战。 第10章 尸骨未寒?不,是你们的心太急 “让开!都让开!” 顾清河的声音焦急而专业,他像一个真正的急救医生一样,跪在水晶棺旁,双手交叠在赵万山的胸口,进行著標准的胸外按压。 大厅里乱作一团。宾客们惊恐地站起来,有的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的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不是演的吗?” “演著演著成真了?这就叫一语成讖啊!” 赵家大儿子赵建国衝到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先是惊愕,紧接著是一闪而过的狂喜,最后才硬生生挤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爸!爸你怎么了!”赵建国扑到棺材边,却並没有去握父亲的手,而是用身体挡住了后面衝上来的二妹。 顾清河停下动作,满头大汗,转头看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家庭医生,眼神如刀:“除颤仪呢!快上啊!” 家庭医生被顾清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一瞪,想起之前的警告,嚇得一激灵。 他颤颤巍巍地拿著听诊器凑过去,装模作样地听了几秒,然后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没心跳了。瞳孔……散大了。” 医生咽了咽口水,宣布了死刑:“赵老……走了。” 这四个字,像一声发令枪。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乾嚎。 “爸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赵建国一声大吼,跪倒在地,身体正好堵住了通往书房的路。 “呜呜呜……爸!女儿来晚了啊!” 二女儿推开大哥,扑在水晶棺上,那长长的指甲刮过棺盖,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死死盯著大哥的口袋。 顾清河站起身,摘下白手套,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 他的戏结束了。 接下来,是这群孝子贤孙的专场。 林小鹿站在顾清河身边,看著眼前这一幕,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他们……都不愿意等救护车来確认一下吗?”林小鹿咬著牙低声问。 “为什么要等?”顾清河冷冷地看著,“救护车来了万一救活了怎么办?对他们来说,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 果然。 悲伤的氛围甚至没有维持超过三分钟。 赵建国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並不存在的眼泪,一脸正气地对宾客们喊道: “各位叔伯长辈!家父突发意外,今日的典礼……改为追悼会!请各位先去偏厅休息,我们家属要……商量一下后事。” 这是要清场分家產了。 “慢著!” 小儿子跳了出来,指著赵建国,“大哥,爸还没凉透呢,你就想赶人?我看你是急著去书房拿公章吧!” “老三你什么意思!”赵建国怒目圆睁,“我是长子!现在爸走了,公司当然由我主持大局!” “主持个屁!”二女儿也不装了,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爸上周跟我说过,那几套別墅是留给我的!倒是大哥你,挪用公款的事儿爸还没找你算帐呢,你还有脸提公司?” “你个泼妇!你敢血口喷人!” “你才是败家子!” 就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在赵万山的遗体旁边。 这三兄妹,连同各自的配偶,瞬间撕破了脸皮。推搡、谩骂、互揭老底。 什么体面,什么亲情,在百亿家產面前,连张厕纸都不如。 宾客们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豪门?这简直是菜市场! “公章在管家手里!抓住管家!”不知谁喊了一挑。 一群人疯了一样冲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老管家。 混乱中,林小鹿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舞台的最边缘,有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抱著一个变形金刚玩具,嚇得瑟瑟发抖。 那是赵万山的小孙子,也是赵建国的儿子。 大人们都在抢钱,没有人管他。 小男孩看著棺材里的爷爷,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却不敢出声,只能小声抽泣:“爷爷……爷爷……” 林小鹿的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在这个充满了贪婪和虚偽的大厅里,只有这个孩子的眼泪是乾净的。 “够了!!” 赵建国为了镇住场子,索性跳到了水晶棺旁边的台子上,一只脚甚至踩在了棺材底座上。他指著弟弟妹妹,面目狰狞: “都別爭了!爸昨天已经跟我口头交代了,遗嘱就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今天谁敢跟我抢,別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你放屁!爸昨天明明在骂你!” “抢!跟他拼了!” 场面彻底失控。 花篮被推倒,昂贵的香檳塔碎了一地。 这群衣冠楚楚的人,像野狗一样扭打在一起。 而那口水晶棺,孤零零地立在混乱的中心。 冷白的光打在赵万山的脸上,显得格外淒凉。 林小鹿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抓紧了顾清河的袖子:“顾清河……这也太……” 顾清河看了一眼手錶。 “五分钟。比我想像的还要快。”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然后,他伸出手,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另一个按钮。 那个绿色的按钮。 “啪!” 大厅里原本惨白的冷光骤然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明亮、充满了生机的金色暖光。 正在廝打的赵家儿女动作一僵。 “怎么回事?灯坏了?”赵建国骂道。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音响里那悲伤的《月光奏鸣曲》戛然而止。 紧接著,响起了《命运交响曲》的高潮章节! 激昂、恢弘、充满了復仇气势! “登登登登!!!” 巨大的声浪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看!棺材!!” 有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大厅中央。 只见那口原本紧闭的水晶棺,盖子正在缓缓升起。 液压杆发出的“滋滋”声,在这一刻比任何恐怖片都要惊悚。 “诈……诈尸了?!!” 赵建国腿一软,直接从台子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棺材边缘。 紧接著,那个刚刚被医生宣布死亡的赵万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脸上的死灰色在暖光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寒霜和滔天的怒火。 “啊啊啊啊鬼啊!!” 二女儿嚇得把手里的爱马仕都扔了,尖叫著往后爬。 顾清河拿起麦克风,声音平静而清晰,传遍全场: “抢救成功。赵老先生……回来了。” 赵万山坐在棺材里,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这群狼狈不堪的儿女。 他的目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刀刀割在他们的心上。 “好啊。” 赵万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死寂。 “好一场大戏。好一群孝子贤孙。” 他慢慢从棺材里跨出来。 顾清河適时地上前,搀扶住了他。 老人虽然身体虚弱,但此刻的气场却强得可怕。 他推开顾清河,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赵建国面前。 “爸……爸……您没死?您听我解释……”赵建国浑身发抖,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万山虽然病重,但这含恨的一巴掌,打得赵建国嘴角出血。 “踩著我的棺材分家產?你也配做人?” 赵万山转过身,看向二女儿和小儿子。 两人嚇得跪在地上磕头:“爸!我们错了!我们是被大哥逼的!” “闭嘴!” 赵万山怒喝一声,剧烈咳嗽了几下,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樑。 他拿过林小鹿手里的话筒,环视全场宾客,声音颤抖却决绝: “各位!让大家看笑话了!” “今天这场葬礼,办得值!太值了!它让我看清了,我赵万山这辈子,生意做成了,但做人……失败透顶!” “现在,我当著大家的面宣布!” 赵万山指著地上的三个儿女,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我的所有资產,全部捐赠给慈善基金会!並在我死后成立『万山医疗援助基金』!” “至於他们三个——” 老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化为冰冷: “一分钱都没有!都给我滚!滚出赵家!!” 全场譁然。 赵建国等人如遭雷击,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们知道,这次老爷子是玩真的。 完了,全完了。 保安衝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天抢地的三兄妹拖了出去。 世界清静了。 赵万山站在舞台中央,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身形晃了晃,差点摔倒。 顾清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老人转过头,看著顾清河和林小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流下了两行清泪。 是真正的、心死的眼泪。 “谢谢。” 老人声音沙哑,紧紧握住顾清河的手,“谢谢你们,让我死得明白。” 顾清河感受著老人手掌的颤抖,心中並没有报復的快感,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他刚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一只纤细的手先伸了过来。 林小鹿递给老人一张纸巾。 她蹲下身,轻轻扶著老人的手臂,指了指角落: “赵爷爷,您看那是谁?” 赵万山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在舞台的阴影里,那个七八岁的小孙子正躲在那里,手里抱著变形金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他没有跑,也没有去追他的父母。他就那样看著赵万山,小声喊著:“爷爷……爷爷不疼……” 赵万山愣住了。 那颗已经彻底冰冷的心,在这一瞬间,仿佛又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我的孙子……”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 小男孩跑过来,抱住了老人的腿。 林小鹿看著这一幕,轻声对顾清河说: “你看,虽然烂透了,但也没烂到底。至少……还有个根。” 顾清河看著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 他一直以为,这场局是为了让老人看清人性的恶。 但林小鹿让他看到了,恶的尽头,还有那么一点点未被泯灭的善。 “嗯。” 顾清河低声应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这次不是给老人,而是递给了林小鹿。 “赵老。” 顾清河看向抱著孙子的老人,语气平静而温和: “葬礼结束了。” “欢迎回来。” 第11章 这哪是尾款?这是金矿! 云顶半山別墅的大戏落幕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赵家金碧辉煌却透著寒气的別墅,终於恢復了真正的寧静。 那些爭夺家產的喧囂、虚情假意的哭嚎,都被隔绝在了大门之外。 赵万山坐在轮椅上,看著工人將那口昂贵的水晶棺材搬上货车。 他没有觉得晦气,反而像是在送別一位並肩作战的老友。 “顾先生,林小姐。” 老人招了招手,管家立刻递上来一张轻飘飘的支票,和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尾款,一百万。”赵万山声音虽然疲惫,但中气足了不少,“另外,这是【万山慈善基金会】的聘书。以后基金会所有的红白事宜,还有我那帮老朋友的身后事諮询,全权委託给二位了。” 林小鹿看著那张支票上的零,呼吸都要停滯了。 个、十、百、千、万…… 加上之前的预付款,这一单,他们赚了一百五十万! 而且,“全权委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拿到了滨海市顶级富豪圈的入场券! “赵老,这太贵重了……”林小鹿咽了咽口水,虽然手很诚实地已经伸出去了,但嘴上还在客气。 “拿著。” 赵万山摆摆手,深深地看了顾清河一眼,“比起让我看清身边是人是鬼,这点钱,不算什么。年轻人,你那双慧眼,別让世俗蒙了尘。” 顾清河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您保重。下次见面,希望是在很久以后。” …… 回程的五菱宏光里。 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 如果说来时是奔赴战场的紧张,那现在就是凯旋而归的狂喜。 林小鹿把那张支票拍了张照,设成了手机壁纸,时不时就按亮屏幕看一眼,发出“嘿嘿嘿”的傻笑。 “顾清河!一百五十万啊!分完钱我能换辆车了!我也能买爱马仕了!” 林小鹿拍著方向盘,兴奋得像个刚放学的孩子,“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今晚消费,本小姐买单!” 顾清河坐在副驾驶,正在用湿纸巾一根根擦拭手指。 “我不饿。送我回去。” “哎呀別这么扫兴嘛!”林小鹿一脚油门,车子在路口拐了个弯,“我知道你平时吃得清淡,但我知道一家深夜大排档,乾净、卫生、味道绝了!就在老街后面,走走走!” 顾清河皱眉:“大排档?那种满是地沟油和二手菸的地方?” “那是人间烟火气!不懂生活!”林小鹿直接无视了他的抗议。 …… 二十分钟后。 【胖哥烧烤摊】。 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光著膀子的大哥们在划拳,刚下班的社畜在擼串。 空气中瀰漫著孜然、辣椒麵和啤酒混合的味道。 顾清河穿著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衬衫,站在油腻腻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著那张泛著油光的红色塑料凳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坐啊!”林小鹿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了,正在熟练地用开水烫碗筷。 顾清河嘆了口气。 他从隨身的包里掏出酒精消毒湿巾。 一张,擦凳子。 一张,擦桌子。 一张,擦面前的空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参加国宴。 “老板!两百串羊肉!十串大腰子!两份烤茄子!多放辣!变態辣!”林小鹿豪气干云地吼道。 “大腰子?”顾清河挑眉,“你需要补肾?” “给你点的!”林小鹿坏笑,“毕竟你是咱们店的【技术核心】,得补补。” 顾清河:“……” 很快,烤串上来了。 红彤彤的辣椒麵盖住了肉色,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林小鹿左手一串右手一瓶啤酒,吃得满嘴流油:“爽!这才是活著的感觉!顾清河,你也吃啊!別告诉我你不敢吃辣?” 顾清河看著那串仿佛还在冒火的羊肉。 作为一名需要保持手部绝对稳定的入殮师,他常年饮食清淡,確实很少碰这种刺激性食物。 但看著林小鹿那挑衅的眼神…… “激將法对我没用。” 顾清河淡淡说道。 然后,他优雅地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两秒后。 原本冷白皮的顾清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抹红晕。 五秒后。 他的耳根红透了。 十秒后。 他放下籤子,动作依然优雅地端起面前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然后又倒了一杯,再饮而尽。 “噗哈哈哈!”林小鹿笑得差点喷出来,“顾清河!你脸红得像猴屁股!不能吃就別逞强嘛!” 顾清河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辣意直衝天灵盖,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竟然被辣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看起来……竟然有种诡异的破碎感和呆萌感。 “闭嘴。” 顾清河声音沙哑,努力维持著最后的高冷人设,“这辣椒……品质不行,工业辣精。” 林小鹿笑得肚子疼,也不逗他了,递给他一瓶冰豆奶:“行行行,工业辣精。快喝点解解辣。” 顾清河接过豆奶,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终於压下了喉咙里的火。 他看著对面笑得毫无形象的林小鹿。 路边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著一颗孜然粒。 真的很吵。 真的很不卫生。 但……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哎,顾清河。” 林小鹿突然收敛了笑容,托著腮看著他,“说正经的。你这么厉害,隨便去个大医院当外科医生,或者去大城市的殯仪馆当专家都行,为什么要窝在这个破老街的二楼?” 顾清河握著豆奶瓶的手指紧了紧。 “大城市太吵。”他垂下眼帘。 “少来。”林小鹿撇撇嘴,“你忽悠赵老爷子那套还行,忽悠我?你虽然看著冷,但你对赵老爷子,其实挺上心的。你不是那种真正冷血的人。” 顾清河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林小鹿。” “嗯?” “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给死人化妆吗?” 顾清河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著她: “因为活人会撒谎,会变心,会为了利益面目全非,就像赵家的那些儿女。” “但死者不会。” “他们躺在那里,把一生都交给你。你给他画成什么样,他就带著什么样去另一个世界。那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我不是喜欢死人,我只是……喜欢这种不需要猜忌的关係。” 林小鹿怔怔地看著他。 这是顾清河第一次跟她说这么多关於自己的话。 那个总是把“收尸”、“送走”掛在嘴边,看似毒舌冷漠的男人,內心深处竟然藏著一种近乎洁癖的孤独。 “那你现在有了。” 林小鹿突然开口。 顾清河一愣:“有什么?” 林小鹿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在顾清河的豆奶瓶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不需要猜忌的关係啊。” 林小鹿笑得灿烂,露出一颗小虎牙: “咱们现在是『红白双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钱到位,我林小鹿对你绝对忠诚!就像……就像那些躺在你手术台上的人一样听话!” 顾清河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比喻的很好。” 他拿起豆奶瓶,轻轻回碰了一下: “下次別比喻了。” “哈哈哈哈!乾杯!” “乾杯。” 夜风微凉,烧烤摊的烟火气裊裊升起。 两个原本处於平行线的人,因为一场葬礼,在这个喧囂的夜晚,终於达成了某种灵魂上的共识。 然而,就在两人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刻时。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了很久。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阴鷙的中年男人的脸。他盯著烧烤摊上的两人,对著电话冷冷说道: “查清楚了?就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抢了赵万山的单子?” “盛世集团垄断滨海这么多年,还没人敢从我嘴里抢肉吃。” “给那个姓顾的找点麻烦。既然他喜欢跟死人打交道,那就让他……涨涨见识。” 车窗升起。 黑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烧烤摊上,顾清河突然感觉后背一阵恶寒。 “怎么了?”林小鹿问。 “没什么。”顾清河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角,推了推眼镜,“大概是……那个大腰子起作用了。” “噗——” 第12章 两个疯子,两种活法 一百五十万到帐的提示音,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林小鹿盘腿坐在【幸福人生】一楼的柜檯上,手里捧著一杯几块钱的奶茶,却喝出了82年拉菲的架势。 她每隔三分钟就要按亮手机屏幕,確认那串零还在,然后发出类似於“嘿嘿嘿”的痴汉笑声。 “顾清河。” 林小鹿衝著二楼喊道,“你能不能下来一下?我有种不真实感,你下来掐我一下,让我確定这不是梦。” 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清河手里拿著一块鹿皮布,正在擦拭一把刚刚保养完的手术剪。 他站在楼梯转角,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小鹿,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建议你去掐一下电门。”顾清河淡淡道,“那种酥麻感比我掐你会更真实,还能顺便帮你做个免费的电击除颤,治治你的狂躁症。” “嘖,不懂风情。”林小鹿撇撇嘴,从柜檯后跳出来,“赵家那边刚才来电话了,说是律师下午会把【万山慈善基金会】的聘书送过来。另外……”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著顾清河的表情:“赵老爷子说了,想请咱们做基金会的【终身特聘顾问】。年薪三十万,不用坐班,只要在他们遇到红白事时出个面就行。” 顾清河擦拭剪刀的手顿住了。 “拒了。” 两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哈?”林小鹿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他,“顾清河你疯啦?年薪三十万!那是底薪!而且那是赵万山的基金会!进了那个圈子,咱们就是滨海市名流了!以后出门都是迈巴赫接送,你还要拒绝?” 顾清河慢条斯理地把剪刀收进皮套,走下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名流意味著聚会,聚会意味著喧譁,喧譁意味著麻烦。” 他转过身,靠在饮水机旁,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著一股清冷的理智: “林小鹿,我们是做手艺的。你是策划师,我是入殮师。手艺人最忌讳的就是被资本绑架。拿了他们的年薪,以后哪家富豪死了条狗都要我去哭丧,我是去还是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林小鹿理直气壮,“给钱干嘛不去!別说哭狗,给钱让我哭蟑螂我都行!” 顾清河嘆了口气,放下水杯,走到林小鹿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林小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冷冽气息。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缺钱?”顾清河低头看著她。 “废话!谁不缺钱!我要换车,我要买房,我要……” “那我给你。” 顾清河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林小鹿愣住了:“啊?” “我的那份七十五万,除了买木料的钱,剩下的先放你那。”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算我入股你的婚庆店。以后赚了钱五五分,赔了算我的。” 林小鹿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这也……太霸道总裁了吧? 虽然是一百五十万的一半,但这也是七十五万啊!这男人就这么把身家性命交给自己了? “你……你就不怕我捲款跑路?”林小鹿结结巴巴地问。 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你可以试试。不过作为入殮师,我擅长追踪。而且,你的骨骼结构很特殊,稍微整容是藏不住的。” “变態!”林小鹿红著脸骂了一句,但心里的甜意却像气泡水一样咕嚕嚕往上冒。 “但是,”顾清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基金会的顾问,你可以当,我只做技术支持。对外,不要掛我的名字。我不喜欢被活人围观,上次那个视频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林小鹿看著他那副坚决的样子,知道这是他的底线。 这个男人,就像一只住在深井里的猫,偶尔愿意探出头来晒晒太阳,但你要是想把他硬拽到广场上去跳舞,他绝对会挠你一脸血。 “行行行,依你。”林小鹿妥协了,眼珠子一转,“但我有个条件。” “说。” “既然你入股了,那咱们这个店面形象是不是得升级一下?”林小鹿指著门外那个有些斑驳的招牌,“我要装修!我要那种……高端、大气、一看就很贵的风格!” 顾清河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所谓的高端,是指你在淘宝收藏夹里那个【七彩镭射旋转灯球】吗?” “你怎么知道?!”林小鹿大惊失色,“那叫赛博朋克风!现在年轻人都喜欢!” “林小鹿。”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再次重申一遍。二楼是严肃的生命諮询场所。如果你敢在门口掛那个像夜店一样的灯球,我就在你店里的花拱门上掛两个白灯笼。” “你敢!” “你可以试试。” 两人像斗鸡一样互瞪了十秒钟。 最后,还是林小鹿败下阵来,毕竟刚才人家刚给了七十多万。 “那……各退一步。”林小鹿伸出手指,“招牌设计听我的,但不用灯球。二楼归你管,我绝对不放《好运来》。但是!一楼大厅必须归我,我要买个那种超大的落地鱼缸,招財!” 顾清河想了想,鱼缸至少是静音的。 “成交。” “还有!”林小鹿得寸进尺,“既然咱们是合伙人了,那是不是该配个车?那辆二手五菱宏光太掉价了!哪怕不买跑车,买个黑色的商务车总行吧?以后接送客户也体面点。” 顾清河沉默了片刻。 “可以。但不能是那种一发动就轰轰响的。要安静的。” “没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林小鹿拍著胸脯,“下午律师来了你就签字,你只做幕后股东,对外的交际花……呸,外交官我来当!钱咱们一起赚,麻烦我来挡!怎么样?” 顾清河看著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孩。 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贪財,市侩,咋咋呼呼,但却有著一种让人安心的、蓬勃的生命力。 正好填补了他生命里那过於安静的空白。 “嗯。” 顾清河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记得,鱼缸別买红色的金鱼。太吵。” “金鱼哪里吵了?金鱼又不会叫!”林小鹿衝著他的背影喊道。 “顏色太吵。” 顾清河留下一句极其任性、极具个人美学的废话,消失在楼梯口。 林小鹿站在原地,看著空荡荡的楼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矫情怪。” 她低下头,看著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又看了看楼上的方向。 以前觉得这栋楼阴森森的,住著个怪人。 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怪人,这分明是个还没长大的、需要人哄的、有点帅的傲娇鬼嘛。 “好吧。”林小鹿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为了我的七十五万,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哄著你点吧!” 下午三点。 赵家的律师准时送来了文件。 在林小鹿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顾清河的冷脸压迫下,律师修改了条款: 林小鹿出任【万山基金会首席策划顾问】,负责对外联络; 顾清河出任【特聘技术专家】,不坐班,不出席酒会,只解决疑难杂症。 合同签订。 【幸福·清河】工作室,正式从一个草台班子,升级为滨海市红白喜事圈的正规军。 送走律师后,林小鹿瘫在沙发上,感觉身体被掏空,但精神极其亢奋。 “顾清河!接下来干嘛?” 楼上飘来一句淡淡的声音: “我刚买了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准备雕个新系列。没事別吵我。” “……” 林小鹿翻了个白眼。 行吧,这就是她的合伙人。 有了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会所嫩模,而是去买木头。 不过…… 林小鹿环顾四周,看著空荡荡的一楼。 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光靠他们两个光杆司令肯定不行。 顾清河那个闷葫芦指望不上,她自己又要跑策划又要管財务,迟早累死。 “是时候招兵买马了。” 林小鹿摸著下巴,眼中闪烁著资本家的光芒。 “得找个能干活、听话、还要便宜的……。” 她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写下了那份改变了某位富二代命运的招聘启事。 第13章 招人?我要那种八字硬的 【幸福·清河】工作室的招聘启事,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成了滨海老街的一道奇景。 这主要归功於那张红纸上有些分裂的招聘要求: 【诚聘助理(两名)】 助理(婚庆部):审美在线,能扛能打,这辈子没结过婚的优先,会修图、会剪视频者免试录用。 助理(生命諮询部):胆大心细,八字硬,唯物主义者,嘴严。註:需接受夜班及特殊工作环境(包括但不限於接触仿真人体模型)。 薪资:面议(管饭,偶尔有大红包)。 下午两点,面试正式开始。 一楼接待区临时充当了面试间。林小鹿坐在左边,顾清河坐在右边,中间隔著一个还没买回来的鱼缸位置。 面试者一號: 一个穿著全套道士服、手持桃木剑的瘦小男人。一进门就拿罗盘到处乱转。 “二位老板好!贫道法號『虚云』。我看此地虽有喜气,但二楼阴气过重,恐有厉鬼!只要聘请贫道,我每日做场法事,保准生意兴隆!” 顾清河正在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殯葬管理条例》背一下。” 道士一愣:“啊?贫道只会背《道德经》和《太上感应篇》……” 顾清河放下茶杯,指了指门口:“不懂法,下一个。” 面试者二號: 一个画著烟燻妆、穿著洛丽塔黑裙的哥特少女。看著顾清河的眼神像是在看偶像。 “顾老师!我是你的死忠粉!我超级热爱死亡!我觉得尸体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我想天天抱著骨灰盒睡觉!” 顾清河皱眉,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抱歉,我们这是正规服务行业,不是恋尸癖康復中心。还有,骨灰盒是要还给家属的,不能给你抱。下一个。” 面试者三號: 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肌肉男,健身教练出身。 “我有力气,能搬重物。啥都不怕!” 顾清河点点头:“行。上二楼,左手边架子上有一个盖著白布的箱子,搬下来。” 肌肉男自信满满地上去了。 五秒后。 “啊啊啊啊!头!有人头啊!!” 肌肉男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脸色惨白,连再见都没说,夺门而逃。 林小鹿痛苦地捂住脸:“顾清河,你那个硅胶头模能不能收起来?这已经是第三个被嚇跑的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这辈子都招不到人!” 顾清河神色淡然:“连个硅胶都怕,以后怎么面对真客户?如果这时候有个家属哭晕过去了,难道让他把家属扔地上自己跑?” “寧缺毋滥。” 就在两人准备收摊,感嘆人才难得的时候。 “嗡——轰轰轰!!!” 一阵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引擎声浪,在老街狭窄的街道上炸响。 紧接著,一辆极其拉风的萤光绿兰博基尼,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店门口。 林小鹿眼睛直了:“哇塞!大客户啊!” 车门像翅膀一样张开。 一只限量版的aj球鞋踩在了地面上。 紧接著,下来一个穿著supreme联名款卫衣、脖子上掛著粗大银链子、染著一头奶奶灰的年轻男生。 他摘下墨镜,看了一眼那个【全生命周期】的招牌,吹了个口哨: “酷啊。就是这儿了。” 男生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把那把印著公牛標誌的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应聘。” 林小鹿刚堆起的职业假笑僵在脸上。 “哈?”她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这身行头,“帅哥,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我们这儿不招少爷,也不提供【豪车租赁】业务。” “没走错。顾清河是在这儿吧?” 男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目光灼灼地盯著顾清河,“我是看了那个鉴渣视频来的。我觉得你很屌,我想跟你混。” 顾清河抬起头,目光冷淡地扫视了他一眼。 从头到脚的奢侈品,眼神轻浮但透著股清澈的愚蠢。 典型的温室花朵。 “跟我混?我是干丧葬的。”顾清河淡淡道,“你会什么?会给尸体穿衣?会给骨灰盒拋光?还是会写輓联?” “我……”男生卡壳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我有钱!我可以给工作室注资!我有五百万零花钱!” 顾清河:“不缺钱。” 林小鹿在旁边心痛得差点咬到舌头:缺啊!缺啊!让他注资啊! 男生急了:“那我……我会开车!我有驾照!我也能搬东西!我不怕鬼!我从小就爱看林正英!而且我胆子贼大,真的!”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楼上: “二楼右手边,工作檯最里面有一只断手。去把它拿下来。如果你没尖叫,我就考虑一下。” “切,小意思!” 男生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看不起谁呢?本少爷什么场面没见过?”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上楼了。 林小鹿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富二代看起来不太靠谱啊,要是嚇出个好歹来,咱们赔不起吧?他那双鞋都够我买半个厕所了。” 顾清河看了看表,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楼上並没有传来尖叫声。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晕上面了?”林小鹿有些担心。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男生走了下来。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双腿肉眼可见地在打颤,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但他怀里,死死抱著那只逼真的、还带著血跡的断手模型。 虽然他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虽然他嘴唇都在哆嗦,但他真的没叫出声,也没把模型扔了。 “拿……拿下来了。” 男生把断手放在桌上,声音发颤,但眼神里透著一股死要面子的倔强,“怎么……怎么样?算……算过关吗?” 顾清河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那个模型是他最近刚做的,仿真度极高,普通人第一眼绝对会以为是真的。 这小子明明怕得要死,居然能忍住不叫,还硬生生抱下来了。 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在某种程度上,叫【定力】。 干这一行,不需要胆子大,只需要关键时刻能扛得住。 “名字。”顾清河问。 男生深吸一口气,擦了一把汗,觉得自己像是通过了某种特种兵考核,瞬间恢復了一点血色: “姜子豪。朋友都叫我『姜少』,或者『豪哥』。” “好的,小姜。”顾清河直接无视了他的称呼。 “试用期一个月。”顾清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入职表,“底薪两千,没提成,包午饭。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开车、搬运器材、打扫卫生、以及忍受楼下这位林老板的咆哮。” “两……两千?!” 姜子豪瞪大了眼睛。 他一顿夜宵都不止两千! “嫌少?”顾清河作势要收回表格,“那就出门左转,那是你的兰博基尼。” “不不不!不是嫌少!” 姜子豪一把按住表格,眼神里闪烁著光芒,激动得脸都红了。 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因为他有钱,都对他毕恭毕敬、阿諛奉承。 他早就腻歪了那种少爷您好棒的虚假面孔。 “我是觉得……这也太酷了!视金钱如粪土!这种隱世高人的感觉……这才是我追求的境界!成交!我倒贴油钱都行!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林小鹿在旁边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年头,富二代都这么欠虐吗? 放著家產不继承,来这儿搬尸体拿两千块工资? 这就是传说中的『有钱人的快乐我想像不到』? “顾清河,”林小鹿捅了捅他的胳膊,小声逼逼,“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点……那个?” “脑子不重要,身体好就行。”顾清河看著姜子豪那身还算结实的肌肉,满意地点点头,“至少以后去殯仪馆搬冷柜,不用我动手了。” 就这样,【幸福·清河】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位正式员工。 姜子豪。 职位:执行长(首席执行搬运、跑腿、背锅的官)。 特长:有钱,车技好,怂。但嘴硬,自我攻略能力极强。 入职手续办完,姜子豪正兴奋地拿著抹布擦拭断手模型,试图跟顾清河搭话: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接大单子?是不是要去什么凶宅?还是要去挖坟?我把我的gopro都准备好了!咱们是不是要像电影里那样降妖除魔?” 顾清河正在看一本《病理学》,头也不抬: “先把厕所刷了。死者家属可能会用。还有,我们是唯物主义者,不降妖,只修人。” 姜子豪:“……” 刷厕所? 这剧情不对啊? 但他看了一眼顾清河那张冷峻侧脸,內心自我安慰:懂了!这一定是《少林寺》那种扫地僧式的考验!大师都是从刷厕所开始练心性的! “得嘞!师父您瞧好吧!”姜子豪捲起几万块的卫衣袖子,屁顛屁顛地衝进了洗手间。 林小鹿一边嗑瓜子一边笑得花枝乱颤:“小姜啊,別急。咱们这行,不开张则已,一开张……那都是带著故事来的。” 话音未落。 门口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下午的阳光被一道有些佝僂的身影挡住了。 一个穿著朴素、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她怀里抱著一个有些破旧的、鼓鼓囊囊的碎花布包。 她站在门口,看著满屋子的豪华装修,又看了看正在刷厕所的“潮男”姜子豪,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敢进门。 “请问……” 老太太声音颤抖,带著一丝怯意,“这里……能办葬礼吗?” 林小鹿立刻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职业本能上线,迎了上去,笑容温暖: “能!当然能!阿姨您请进,別拘束。节哀顺变,是哪位亲人走了?” 老太太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那个布包上。 她颤颤巍巍地掀开布包的一角。 露出了一只已经僵硬的、毛色不再光亮、甚至有些斑禿的……金毛犬。 “是我的老伴儿……它叫大黄。” 老太太哭著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別人都嫌弃它是畜生,不给办……但我不想把它隨便找个地儿埋了。它陪了我十五年……它是我的命……” 刚才还兴奋地想去“捉鬼”的姜子豪,拿著马桶刷愣在了原地:“啊?给狗办葬礼?” 只有顾清河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 没有一丝嫌弃,也没有一丝轻视。 他轻轻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只金毛犬不再起伏的胸口,感受著那种生命的余温散尽后的凉意。 然后,他看著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眼神温和得不像平日里的那个毒舌怪: “十五年,相当於人类的一百岁。它是喜丧。” “老人家,进来坐。这葬礼,我们接。” 第14章 它不是宠物,它是家人 雨后的滨海老街,空气里带著泥土的湿润。 【幸福·清河】的一楼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姜子豪手里拿著马桶刷,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他屏住呼吸,试图隔绝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陈旧排泄物和动物死气的味道。 作为开著兰博基尼的富二代,他这辈子闻过最臭的东西也就是榴槤。 “师父……这味道……”姜子豪胃里一阵翻腾,原本想吐槽一句“给狗办葬礼至於吗”,但话到了嘴边,被顾清河的一个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是一个怎样的眼神啊。 透过金丝眼镜,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嫌弃,只有如同面对精密仪器般的专注与郑重。 “小姜。”顾清河开口了,声音很轻,“去把二楼那个不锈钢托盘拿下来,还有3號消毒液。记得,托盘上铺那块最软的绒布垫子。” “哦……好。”姜子豪被那股气场震慑,扔下马桶刷,跑得飞快。 …… 清洁台被推到了大厅中央的屏风后面。 林小鹿没有閒著,她正在快速地调整灯光。 她关掉了惨白的顶灯,换上了暖黄色的落地灯,並在四周摆放了几盆淡黄色的雏菊。 那是花语中代表“纯洁与离別”的花,也正好对应“大黄”的名字。 这里成了临时的【净身房】。 “阿姨,把它交给我吧。” 顾清河戴上了一双崭新的丁腈手套,微微弯下腰。 张阿姨有些犹豫,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捨不得:“顾先生……它身上脏,临走时没控制住……別弄脏了您的衣服……” “它是生病了,不是脏。” 顾清河没有丝毫迟疑,稳稳地从老太太怀里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躯体。他的白衬衫袖口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一块污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黄已经走了五个小时,尸僵开始了。 它的后腿僵硬地蜷缩著,嘴角因为肌肉收缩而显得有些狰狞。 “小姜,温水,40度。” 姜子豪端著水盆站在旁边,看著顾清河用热毛巾敷在大黄的关节处。 “这叫『破僵』。” 顾清河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仿佛在给医学生上课,“动物的肌肉纤维比人类紧密,僵硬后更难復原。不能硬掰,要顺著肌理揉。”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大黄僵硬的腿部关节处进行著特殊的按摩。 一下,两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弹奏一首安魂曲。 姜子豪眼睁睁地看著,那条原本僵硬得像石头的狗腿,在顾清河的手中一点点软化,最后自然地舒展开来,恢復了生前奔跑时的姿態。 紧接著,顾清河拿出一根棉签,沾了点特殊的药水,仔细地清理大黄的口鼻。 顾清河一边清理,一边轻声对帘子外的张阿姨说,“阿姨,大黄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伤?它的左耳软骨有旧伤痕。” 帘子外面,张阿姨手里攥著大黄生前最爱的网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啊……那是它为了护我,被流浪狗咬的。” 老人的声音伴著水流声,在安静的大厅里迴荡。 “那年冬天,我在垃圾桶旁边捡到它的时候,它才巴掌大……后来老伴儿走了,儿女都在国外,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剩下我们娘俩。” “我有高血压,有一次晕倒在厕所,是它拼了命地挠门,爪子都挠出血了,把邻居叫来,才捡回我这条老命。” 顾清河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出大黄指甲缝里残留的淤泥和血痂。 那是它忠诚的勋章。 “它不是狗啊……它是我的命根子。” “前几天,医生说它不行了,要安乐死。我不肯。我就守著它,它也看著我,一直撑著一口气……直到今天早上,它舔了舔我的手,才闭上眼。” 帘子后面。 姜子豪端著水盆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著台子上那只安静的大金毛,又看了看顾清河那双正在为一只狗修剪指甲的手。 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老街店面里,这个从小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生命的重量”。 不论是人是狗,在死亡面前,都值得一份体面。 “好了。” 顾清河放下了梳子。 此时的大黄,已经完全变了样。 杂乱的毛髮被梳理得顺滑蓬鬆,身上的异味被淡淡的柑橘香氛掩盖。 顾清河用遮瑕膏,盖住了它鼻头上因为衰老而產生的白斑。 它闭著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趴在午后的阳光里做了一个美梦。 顾清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淡黄色的蝴蝶结,轻轻系在大黄的脖子上。 那是他刚刚让林小鹿临时去买的。 “很帅气。”顾清河拍了拍大黄的头,像是在夸奖一个刚洗完澡的孩子。 …… 告別仪式很简单,但很隆重。 林小鹿用办婚礼的高级音响,放了一首轻快的《伴我同行》。 那是电影里的曲子,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只有温暖的怀念。 纸做的白色小棺材里铺满了棉花。 大黄躺在中间,身边放著它的网球、磨牙棒,还有张阿姨亲手织的小毛衣。 张阿姨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最后一次抚摸大黄的头顶。 触感冰凉。 “大黄啊……” 老人弯下腰,脸颊贴著狗头,轻声呢喃: “到了那边,別贪吃,別跟別的狗打架。” “要是遇见了老头子,记得帮我咬他一口,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给我托个梦。” “慢点跑……奶奶腿脚慢,过几年就去找你。” 这一幕,没有任何煽情的词藻。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依恋,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直站在角落里装酷的姜子豪,突然背过身去。 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传了出来。 紧接著,变成了崩溃的大哭。 “呜呜呜……太惨了……它好像我小时候养的那只乌龟啊……虽然它不会叫,但它也是我的家人啊……” 姜子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拿著几万块的卫衣袖子胡乱擦脸。 林小鹿原本眼眶也红红的,被姜子豪这一嗓子嚎得,差点破涕为笑。 她走过去,递给姜子豪一张纸巾:“行了小姜,別抢戏。家属还在呢。” 顾清河站在一旁,摘下手套。 他走到张阿姨身边,递过一杯温水。 “阿姨。”顾清河轻声说道,“您放心。它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他指了指大黄嘴角的那抹弧度: “我们这行有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只要您还记得它,它就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趴著等您回家。” 张阿姨抬起头,看著这个年轻男人,颤抖著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很冷,但传来的力量很暖。 “谢谢……谢谢你们。它这辈子,值了。” …… 顾清河联繫了专门的宠物火化场,送走了张阿姨和大黄的灵车。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幸福·清河】的招牌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洒在老街的石板路上。 姜子豪还在抽泣,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他坐在台阶上,看著远去的车灯,第一次没有玩手机,也没有提他的兰博基尼。 “师父。”姜子豪吸了吸鼻子,“我决定了。” “决定辞职了?”顾清河正在用酒精棉片擦拭沾了狗毛的镊子。 “不!” 姜子豪猛地站起来,眼神里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决定不走了!哪怕没工资我也要干!” “这太酷了!真的!比开跑车酷多了!我也要学这个!” “我也要当……摆渡人!” 林小鹿正在算帐,闻言抬起头,笑著调侃: “哟,姜少爷觉悟了?但这活儿可苦,下次遇到真的尸体,你可別尿裤子。” “不可能!”姜子豪挺起胸膛,“我今天可是连狗尸都摸了!我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顾清河合上箱子,看了一眼这个满脸稚气却又热血沸腾的徒弟。 “想学?” “想!” “行。”顾清河合上箱子,“那就先从刷一个月马桶开始吧。考验心性。” “……啊?” “还有,”顾清河转身往楼上走去,“明天早起,跟我去花鸟市场。” “去买花吗?” “去买条金鱼。”顾清河转身往楼上走去,“林小鹿要的招財鱼缸到了。我要去挑几条不吵的、顏色顺眼的鱼。” “还有,”顾清河停在楼梯口,背对著两人,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表现不错。晚上那个大腰子,赏你了。” 姜子豪愣了一秒,隨即发出一声欢呼: “耶!谢谢师父!师父万岁!” 林小鹿看著这师徒俩,又看了看窗外寧静的夜色。 她突然觉得,这个原本为了赚钱才凑在一起的草台班子,好像…… 有点像个家了。 第15章 这也算凶宅?这是我的快乐老家! 温馨的宠物葬礼之后,【幸福·清河】工作室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姜子豪打破了。 一大早,姜子豪那辆拉风的兰博基尼又停在了门口,但他这次不是来上班的,而是连拖带拽地拉进来一个戴著大金炼子、满脸黑眼圈的小胖子。 “师父!师父救命啊!” 姜子豪一进门就嚷嚷,“我发小撞邪了!这次是真的遇上大麻烦了!” 顾清河正坐在新买的鱼缸前餵鱼。 他撒了一把鱼食,头也不回:“撞邪去医院掛精神科,或者去隔壁街找王大仙。我只接死人生意,不接活人驱魔。” “哎呀不是!”小胖子“噗通”一声坐在沙发上,带著哭腔,“顾大师!豪哥说您是活神仙,一眼就能看穿生死!您帮帮我吧!我刚买的別墅……闹鬼啊!” 小胖子叫王聪,典型的拆二代,人傻钱多。 前段时间,他贪便宜,花半价在郊区买了栋独栋別墅。 据说前房主是在里面意外走的,但中介信誓旦旦说做过法事了。 “刚住进去第一天,半夜就听见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特悽惨!” 王聪浑身哆嗦,“第二天,我在洗澡,感觉背后有人吹凉气!回头一看,镜子里好像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我现在都三天没敢回家了,住在酒店里都觉得冷!” 林小鹿一听別墅和半价,耳朵都竖了起来,凑过来低声道:“顾清河,这活儿能接!凶宅试睡员现在很火的!咱们去看看,要是没鬼,就收个諮询费;要是有……那就跑唄!” 顾清河放下鱼食,擦了擦手。 “女人的哭声?背后吹凉气?黑影?” 他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听起来……像是建筑声学和热力学的问题。” “啊?”王聪蒙了。 “走吧。”顾清河拿起工具箱,“去看看这只鬼长什么样。” …… 半小时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抵达了位於西郊的【半山雅居】。 这里虽然叫雅居,但因为入住率低,周围杂草丛生,確实透著股阴森森的凉气。 王聪的那栋別墅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就……就是这儿……” 王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姜子豪也怂得躲在林小鹿身后,手里紧紧攥著一个断手模型,据说这东西能辟邪。 顾清河抬头看了一眼別墅的朝向和结构。 “坐北朝南,背山面水,通风良好。是个好地方。” 他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评价。 “好……好地方?”姜子豪牙齿打颤,“师父,你没看见那二楼窗户黑洞洞的像鬼眼吗?” “那是採光不足。”顾清河提著箱子,率先推门而入,“进来,记得隨手关门。” 屋內一片昏暗。 刚一进门,確实感觉到一股明显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比室外低了好几度。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悽厉的、若有若无的哭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啊啊啊啊!鬼啊!!” 姜子豪和王聪抱在一起尖叫。 林小鹿也嚇得抓住了顾清河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顾清河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了片刻。 “哭声频率在200赫兹左右,带有明显的金属颤音。” 他冷静地分析道,“听起来这只鬼的咽喉部位……生锈了。” “哈?”三人一脸懵逼。 顾清河甩开林小鹿的手,虽然有点捨不得那种柔软的触感,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跟我来。鬼在下面。” “別啊大师!地下室阴气最重啊!”王聪哭喊道。 顾清河没理他,打开强光手电,走进了漆黑的地下室。 这里是整栋別墅最冷的地方。 顾清河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排错综复杂的水暖管道。 他把手放在其中一根生锈的铁管上,感受著微弱的震动。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大號管钳。 “咣!咣!咣!” 他对著那根管道狠狠敲了三下。 那悽厉的“呜呜”声,戛然而止。 “鬼没哭了吗?”楼上传来姜子豪颤抖的声音。 顾清河收起管钳,走上楼:“这是水锤效应。別墅空置太久,管道里混入了空气,加上阀门老化鬆动,水流经过时会產生剧烈震动和异响。经过管道的放大,听起来就像女人哭。” “啊?”王聪张大了嘴巴,“那……那背后的凉气呢?” “跟我上二楼。” 二楼的主臥卫生间。 顾清河指著那个没关严的排气扇口:“这里直通外面的风道。山区的穿堂风经过这里,因为狭管效应,风速加快,吹在湿漉漉的身上自然感觉像有人吹气。” “那……那黑影呢!镜子里的黑影总不能是假的吧!”王聪还是不信。 顾清河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一棵高大的老槐树。 “这棵树的枝丫太长了。风一吹,树影投射在镜子上,就会產生视觉残留。你当时处於极度恐惧中,大脑会自动补全恐怖画面。”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做出了最终诊断: “综上所述,你的別墅没有鬼。只有生锈的水管、漏风的排气扇、和该修剪的树枝。” “以及,”他看著王聪,“一个因为看多了恐怖片而导致神经衰弱的房主。” 空气安静了几秒。 “臥槽……”姜子豪鬆开了抱住王聪的手,“合著被一根破水管嚇了三天?!” 林小鹿也是一脸无语:“顾清河,你这……也太不给鬼面子了。你就不能烧张符,让我们有点参与感吗?” 顾清河没理会他们的吐槽。 他关掉手电筒,独自一人走到別墅的露台上。 此时,正值正午,但因为背山,这里依然凉爽幽静。 周围没有邻居的吵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地下室恆温且避光,非常適合存放那些贵重的紫檀木和精密仪器。 顾清河深吸了一口这里带著凉意的空气。 安静。 阴凉。 死寂。 他的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居住环境吗? 没有广场舞,没有装修声,没有热情的邻居。 甚至因为传闻闹鬼,连送外卖的都不愿大声喧譁。 “王先生。” 顾清河转过身,看著还在发愣的王聪,眼神罕见地带了一丝热切。 “虽然这里没有鬼,但我理解你的心理阴影。这种心魔如果不除,你住著也不踏实。” 王聪连连点头:“对对对!就算知道是水管,我一听见还是害怕啊!大师,您有办法驱除心魔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物理隔离。” 顾清河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房子,你卖吗?” “啊?”王聪傻了。 “如果你急著出手,我可以接盘。”顾清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不怕鬼,也不怕水管哭。而且,我的职业特性,刚好能压得住这里的气场。” “毕竟,”顾清河微微一笑,笑容里透著一股让王聪头皮发麻的寒意,“这里阴冷乾燥,很適合存放我的那些老朋友。” 王聪打了个激灵,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河天天在地下室和尸体聊天的画面。 太可怕了! 这房子要是卖给他,以后谁还敢靠近?但这不正好了却了自己的心病吗? “卖!必须卖!”王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只要您肯收,价格好商量!我五折买的,我再给您打个八折!连家具家电全送您!只要您別让我再看见这房子就行!” 林小鹿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五折的八折……那是四折啊! 这可是独栋別墅!虽然偏了点,但也是別墅啊! “顾清河……”林小鹿凑过去,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顾清河淡定地看了一眼姜子豪:“小姜。” “在!” “作为入职考核的一部分,我需要你向我证明你的投资眼光。”顾清河开始忽悠,“这栋別墅,如果改造成高端私密会所,或者作为工作室的资產储备,升值空间巨大。你有没有兴趣……入个股?” 姜子豪眼睛一亮。 这可是他在师父面前表现的好机会!而且四折买別墅,这买卖回家跟老头子说也是血赚啊! “没问题!师父!这钱我出了!”姜子豪大手一挥,“算我孝敬您的!” 就这样。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顾清河用一把管钳、一堆物理知识、以及徒弟的钱包。 不仅成功“驱魔”,还以白菜价拿下了这栋传说中的“凶宅”。 当晚。 顾清河就搬著他心爱的工具箱和那几条不吵的金鱼,住进了別墅。 林小鹿站在宽敞的露台上,看著正在指挥工人修剪树枝的顾清河,忍不住感嘆: “顾清河,你是魔鬼吗?连徒弟的钱都坑?” 顾清河回头,推了推眼镜,心情极好: “这叫资源整合。而且……” 他指了指这栋安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別墅: “你不觉得,这里比老街二楼,更適合思考人生吗?” 林小鹿翻了个白眼。 “我看你是想在这儿修仙!” 不管怎么说。 【幸福·清河】工作室,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总部。 虽然传闻闹鬼。 虽然阴气森森。 但对於这个由入殮师、婚庆狂魔、和中二富二代组成的奇葩团队来说…… 这里,確实是绝佳的“快乐老家”。 第16章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深渊 西郊的雨,总是比市区来得更早一些。 当第一滴雨水敲打在宽大的落地窗上时,“半山雅居”的这栋独栋別墅,终於结束了长达两周的改造,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这栋房子,从这一刻起,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一楼,是林小鹿的人间。 阳光房被彻底打通,原本阴森的客厅此刻铺满了一块巨大的、来自土耳其的暗红色波西米亚地毯。 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陷进了云朵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香草拿铁和新鲜泥土的味道。 林小鹿是个植物狂魔。 她把大叶龟背竹、天堂鸟和琴叶榕搬进了屋子,高低错落的绿植在角落里肆意生长,將这里装点得像是一个小型的热带雨林。 顾清河的“超大静音鱼缸”也到位了。 一米五长的生態缸,水草摇曳。 三条胖乎乎的黑色兰寿金鱼在里面慢吞吞地游动,憨態可掬。 “这边!往左一点!对!” 林小鹿指挥著姜子豪,把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的抽象油画掛在玄关正中央。 画上是大片大片的红与金,热烈得像一团火,一进门就能灼伤人的眼睛。 “呼……累死小爷了。” 姜子豪毫无形象地瘫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手里还要死死护著那个断手模型。 他现在走哪带哪,说是盘出了包浆能辟邪。 “林老板,咱们这画风是不是太……太躁了点?”姜子豪指了指周围,“这红红绿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什么网红民宿。” “这叫生命力!”林小鹿手里捧著一杯热可可,满意地环视四周。 她转过头,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厚重的、黑色的隔音门。 那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 “也不知道那位收拾得怎么样了。” …… 地下室,是顾清河的深渊。 穿过那道隔音门,原本喧囂的雨声、姜子豪的抱怨声,瞬间被切断。 世界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这里的空气湿度被恆温系统严格控制在45%,温度恆定在22度。 空气中没有香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氛,混合著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没有地毯,只有光洁如镜的水泥自流平地面,反射著冷白色的灯光。 整面墙的黑胡桃木展示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著顾清河的收藏: 各种材质的骨灰盒半成品、精致的入殮工具、还有那些逼真得令人髮指的人体器官模型。 它们不像商品,更像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透著一股肃穆的秩序感。 大厅正中央,放著那张顾清河的手术台。 此刻,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下泛著金属的冷光。 顾清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正戴著白手套,將一把刚刚消过毒的止血钳,极其精准地掛在墙上的工具板上。 旁边是一排长短不一的手术刀,间距分毫不差。 强迫症的天堂。 也是生人勿进的禁地。 “咔噠。” 隔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暖意混合著楼上的咖啡香,不合时宜地钻了进来。 林小鹿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抱著一盆刚买的小雏菊。 “那个……顾清河?”她小声喊道,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空气。 顾清河没有回头,只是摘下手套:“进来说话。记得换鞋。” 林小鹿换上专用的防尘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把那盆开得灿烂的小雏菊举到顾清河面前,献宝似的笑了笑: “我看你这儿太冷清了,只有黑白灰。送你一盆花吧?这叫『小太阳』,很好养的,放在这儿也能去去阴气。” 顾清河看了一眼那盆花。 花瓣上还带著露珠,泥土里散发著微生物的气息。 “我这里不需要。” 顾清河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泥土里有霉菌孢子和小昆虫,这里都是精密仪器。而且,花粉也会影响我对气味的判断。” 林小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嘟囔道:“矫情怪……哪有那么严重嘛。” 她有些失落地把花抱回去。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间里,她只是本能地想为他点亮一点顏色。 “等等。” 顾清河突然叫住了她。 他转身走到门口堆放杂物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著几个尚未拆封的快递箱,上面贴著【幸福·清河物资採购-林小鹿】的標籤。 那是搬家那天林小鹿硬塞进来的,说是给地下室的“软装”,结果被顾清河一直扔在角落吃灰。 顾清河弯下腰,划开其中一个箱子的胶带。 拎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是一盏造型復古的檯灯。 铜质的灯座,墨绿色的玻璃灯罩,很像老电影里银行家桌上的那一盏。 顾清河把那个物件放在工作檯旁边空荡荡的角落里,插上了电源插头。 “啪。” 一盏造型復古的墨绿色檯灯亮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灯罩的角度,低声说道: “花有花粉,会有细菌,会枯萎。但这盏灯不会……” 顾清河顿了顿,终於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盆小雏菊,最后落在林小鹿错愕又惊喜的脸上。 在这一片冷白与灰黑的死寂世界里,这一抹暖黄色的光晕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温柔。 就像是在深渊的底部,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 夜深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隱隱滚过天际。 姜子豪已经在二楼的客房睡得像头死猪。 林小鹿窝在一楼沙发上修图,顾清河在地下室看书。 “叮咚——” 门铃声穿透了雨幕,显得格外淒清。 林小鹿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凌晨一点。 谁会在这种暴雨的深夜造访一栋传说中的“凶宅”? 她心里有些发毛,拿起手机给顾清河发了个消息: 【上来接客!有情况!】 两分钟后。 顾清河从地下室走了上来。他顺手拿了一把医用剪刀,神色警惕。 两人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冷风夹杂著雨水扑面而来,让林小鹿打了个寒颤。 门口的感应灯亮起。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她浑身湿透,薄薄的白色连衣裙贴在身上,头髮凌乱地粘在脸颊上。 雨水顺著她的下巴滴落,在脚边匯成一滩水渍。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鞋。 赤裸的双脚上沾满了泥泞和划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来的。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完全死寂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哪怕看著面前的两个人,也像是在看著一片虚无。 林小鹿被这幅景象嚇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顾清河却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小鹿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那里缠著一圈厚厚的纱布,隱隱透出暗红色的血跡。 “找谁?”顾清河的声音低沉,却並没有攻击性。 女孩缓缓抬起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隨时会被风雨吹散: “听说……你们这里能办葬礼?” 林小鹿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我们是专业的!那个……小姐你先进来擦擦雨水吧?” 女孩没有动。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顾清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却又极其压抑的渴望。 “我不想办那种死人的葬礼。” 女孩颤抖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臟: “我想问……” “这里,能埋活人吗?” “我想把自己埋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女孩那张绝望而美丽的脸。 也照亮了顾清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的悲悯。 第17章 第四十五次想要离开 暴雨还在下。 玄关的感应灯光线昏暗,將苏雅原本就苍白的脸映得更加毫无血色。 “先进来。” 顾清河侧过身,让出一条通道。 他没有问那些多余的废话,比如“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而是递给她一双崭新的、乾燥的棉拖鞋。 苏雅机械地换了鞋,脚踝上的泥水弄脏了昂贵的波西米亚地毯,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却发不出声音。 “姜子豪。” 顾清河突然对著楼上喊了一声。 “啊?咋了师父?著火了吗?” 二楼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穿著海绵宝宝睡衣的姜子豪揉著惺忪的睡眼衝到楼梯口。 一看到楼下站著个浑身湿透、像女鬼一样的长髮女孩,嚇得差点滚下来。 “臥槽!水管成精了?!” 顾清河冷冷地看著他:“把你发在朋友圈、抖音、小红书上的別墅定位,现在,立刻,马上刪掉。” 姜子豪一愣:“啊?为啥?我那是为了给咱们做宣传……” “因为你的宣传,引来了一位想要安静的客人。” 顾清河转头看向苏雅,语气平静,“你是看了他的定位找来的吧?” 苏雅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我在网上……搜『凶宅』……看到了他的视频。他说这里……这里死过人,没人敢来,很安静。” “计程车只能开到山脚……我走上来的。” 林小鹿在一旁听得心里发酸。 这里是半山腰,离山脚有三公里的盘山路。 这么大的雨,这女孩竟然是光著脚一步步走进来的? 正常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却是这个女孩眼里的避风港。 她到底是经歷了什么,才会觉得只有死过人的地方才安全? “去煮杯热薑茶。要烫的。”顾清河对已经傻眼的姜子豪吩咐道。 然后他指了指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黑色隔音门,对苏雅说: “上面是活人待的地方,太吵。如果你想聊聊关於『埋人』的事,我们去下面。” 苏雅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归宿。 “好。” …… 地下室。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將雷声和雨声彻底隔绝。 空气中瀰漫著冷松的香气。 那盏放进去的復古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手术台的一角。 苏雅坐在工作椅上,手里捧著姜子豪送下来的热薑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叫苏雅。” 她低著头,看著杯子里升起的热气,“以前……是跳芭蕾的。” 林小鹿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突然皱了一下。 苏雅?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半年前,那个因为“后台霸凌队友”丑闻而被全网骂退圈的天才领舞? “这里没有別人。”顾清河戴上了白手套,“你可以说出你的诉求。只要是关於『仪式』的,我们都接。” 苏雅放下杯子。 她伸出手,缓缓拉高了已被雨水浸透的长裙裙摆。 林小鹿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原本应该是一双修长、完美的、属於舞者的腿。 但现在,左边的小腿上,横亘著一道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的暗红色疤痕。 那是粉碎性骨折手术后留下的痕跡,也是断送她职业生涯的判决书。 在伤疤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抓痕。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那是她自己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亲手抓出来的。 “我想……把她埋了。” 苏雅指著自己的腿,或者说,指著那个残缺的自己。 “大家都说,苏雅已经废了。那个高傲的白天鹅,现在就是个只会装可怜的瘸子。” “我也觉得她废了。” “我不想要她了。我想让她彻底死掉。” 苏雅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但我不敢真的死……我怕疼,我怕我妈难过……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去了好几次海边,又回来了。我连买安眠药都不敢去。” “今天看到你们的视频……我就想,如果我能办一场葬礼,如果我能躺在棺材里……是不是那个『苏雅』就真的死了?我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仪式性自杀”心理。 通过一场极具仪式感的死亡,来终结当下的痛苦。 林小鹿心疼得不行,刚想上去抱抱她。 顾清河却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冷淡,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理性的分析: “这样没用的,这是求生本能。” 顾清河看著苏雅的眼睛,“你的身体不想死,它太累了,想找个地方冬眠。”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骨灰盒展示柜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精致的木料。 “办葬礼,可以。” “但我有个条件。” 苏雅愣了一下:“我有钱……我可以付双倍……” “不是钱的问题。” 顾清河转过身,背光而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掌握生死的判官: “真正的死亡,是不可逆的。一旦躺进去,盖上棺材,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的条件是——你必须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样,把自己交给我。” “我会为你净身、穿衣、上妆。在这个过程中,你不能说话,不能动,甚至不能哭。” “你將体验真正的黑暗、窒息、和被世界遗忘的孤独。” 顾清河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目光如炬: “如果你在任何一个环节后悔了,隨时可以叫停。但如果仪式完成了……” “那个『苏雅』,就真的死了。” “走出去的,是一个全新的人。” “你,敢吗?”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排风扇微弱的嗡嗡声。 苏雅看著顾清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在里面没有看到厌恶,没有看到怜悯,只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 仿佛只要这个人答应了,他就真的能把那个令她痛苦万分的“旧我”带走。 “我敢。” 苏雅咬著嘴唇,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顾清河点了点头。 他摘下手套,扔进回收桶,转身看向已经听傻了的林小鹿: “林老板。” “接单。” “这单的主题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8章 给灵魂上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地下室的隔音效果极好,將雷声过滤成了沉闷的低音鼓点,反而衬托得室內更加静謐。 “师父!花买回来了!” 隔音门被推开,姜子豪像只落汤鸡一样冲了进来。 他怀里紧紧护著一大捧白玫瑰,身上的卫衣全湿透了,但花瓣上一滴水都没沾。 “全是进口的『雪山』,花店老板说这个最纯,没有杂色。” 姜子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花递给林小鹿,然后转头看向坐在手术台边的苏雅,眼神里满是愤愤不平: “苏雅妹子,刚才回来的路上我搜了你的新闻。那帮网上的喷子简直不是人!他们懂个屁的芭蕾!你也別听他们的,什么瘸腿天鹅,你是受伤的战士!等这事儿完了,豪哥我买十万个水军帮你骂回去!” 苏雅愣了一下,看著这个刚才还被嚇得够呛、现在却义愤填膺的富二代,苍白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 “谢谢。” “行了,出去。” 顾清河正在调色盘上挤出遮瑕膏,头也不抬地发令,“小姜去守门,別让任何人进来。林小鹿留下帮忙。” 姜子豪立刻立正敬礼:“遵命!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 隨著门锁“咔噠”一声扣合,房间里只剩下顾清河、林小鹿和苏雅。 那盏復古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晕,將手术台周围的一小方天地笼罩其中。 “躺下。”顾清河的声音很轻。 苏雅依言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抓著身下的无纺布垫单。 对於一个活人来说,躺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挑战。 “闭上眼。从现在开始,把你交给我。” 顾清河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苏雅的额头上。 那是一种带有凉意的触感,但並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贴在了她发烫的焦虑上。 化妆刷扫过脸颊。 沙沙,沙沙。 那是苏雅从未听过的声音。 顾清河画得很慢,很细。 他没有像给新娘化妆那样追求红润和喜庆,也没有像给死者化妆那样追求红光满面。 他用最浅的象牙色粉底,盖住了苏雅脸上的泪痕和黑眼圈;用银白色的高光,提亮了她的眉骨和鼻樑。 他在画一种“易碎感”。 就像是一尊即將破碎、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瓷娃娃。 “你的骨相很美。” 顾清河手中的刷子停在她的眼角,轻声说道,“那些说你丑陋的人,是因为他们的眼睛只配看垃圾。” 苏雅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一滴眼泪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鬢角。 顾清河没有擦掉那滴泪。 他换了一支极细的画笔,蘸了一点银色的闪粉,沿著那道泪痕描绘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仿佛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条流淌在脸颊上的星河。 …… “接下来,是腿。” 顾清河放下脸部的工具,目光下移。 苏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左腿,那是本能的躲闪与自卑。 “別……別看……”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很丑……像蜈蚣……很嚇人……” 林小鹿在一旁看著,心疼得想要握住她的手。 顾清河没有退缩。 他伸手按住了苏雅想要遮挡的手,力道不大,但坚定得无法抗拒。 “苏雅。” 顾清河看著她的眼睛,摘下了那一层由於职业习惯而一直戴著的白手套。 他露出了修长、洁白、骨节分明的手指。 然后,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道狰狞的伤疤。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而伤疤是冰凉的。 “你知道『金缮』吗?”顾清河问。 苏雅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古老的修復工艺。当一件名贵的瓷器破碎了,工匠不会把碎片扔掉,也不会试图把裂缝藏起来。” 顾清河的手指沿著那道凸起的疤痕缓缓滑动,语气平静而温柔: “他们会用天然的大漆黏合碎片,然后在接缝处敷上金粉。” “修补后的瓷器,因为那道金色的裂纹,会变得独一无二,比原先更珍贵。” 顾清河抬起头,目光深邃: “这道疤,不是丑陋。这是你为了梦想战斗过的勋章。” “它是你身体破碎的地方,但也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今天,我不遮盖它。我要让它开花。” 说完,顾清河拿起一支极细的彩绘笔,蘸上了特製的银白色顏料. 虽然金缮用的是金,但为了配合今天的“重生”与“白玫瑰”主题,银白更显圣洁。 林小鹿屏住了呼吸,在一旁调整著灯光的角度。 只见顾清河的手腕灵活转动。 那道原本暗红、扭曲、像蜈蚣一样的伤疤,在他的笔下,竟然变成了一根苍劲有力的藤蔓。 银色的藤蔓沿著旧伤蜿蜒生长,在那些最狰狞的缝合点上,顾清河画上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 十分钟后。 顾清河放下了笔。 “看看。”他递给苏雅一面镜子。 苏雅颤抖著坐起身,看向自己的左腿。 那条曾经让她夜夜做噩梦、恨不得剁掉的腿,此刻仿佛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银色的藤蔓缠绕著旧伤,白色的玫瑰在疤痕上绽放。 在灯光下,那些银色的线条闪烁著微光,圣洁、高贵、充满了一种破碎后的重生之美。 “这……是我的腿吗?”苏雅不敢置信地抚摸著那些线条,指尖颤抖。 不再是噁心的蜈蚣。 是花。 是从痛苦的土壤里开出来的花。 顾清河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顏料的围裙,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但语气中透著一股力量: “现在的你,已经美得可以去见上帝了。” “但上帝可能会觉得你太抢眼,还是把你退回来比较好。” 苏雅看著腿上的花,又看著顾清河。 那个下午,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她那颗已经死灰一般的心,第一次有了温度。 “谢谢……”她泣不成声。 “別急著谢。” 顾清河指了指旁边那口已经打开盖子的黑色棺材。 里面铺满了姜子豪买来的白玫瑰,像一张柔软的床,散发著幽幽的香气。 “妆化好了。” “现在,那个受伤的苏雅,该上路了。” 顾清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情肃穆: “请入棺。” 第19章 五分钟的永恆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雅深吸一口气,赤著脚,踩进了那口漆黑的棺材里。 脚下是姜子豪买来的无数朵白玫瑰,触感柔软微凉,花瓣被挤压后散发出一种浓烈到近乎糜烂的香气。 她慢慢躺下。 周围的空间瞬间逼仄起来。 黑色的內衬像是一张巨大的口,將她吞没。 只有头顶的那盏復古檯灯,还投下一束暖黄色的光。 顾清河站在棺材边,低头看著她。 他的逆光剪影在苏雅眼中显得高大而模糊。 “准备好了吗?”顾清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一旦盖上,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你会听到自己的心跳,那是你活著的唯一证据。” 苏雅抓紧了身下的玫瑰花枝,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准备好了。” “好。”顾清河抬手看了一眼腕錶,“五分钟。无论发生什么,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顾清河的手放在了棺盖上。 缓缓推动。 那一束暖黄色的光线开始变窄、变细……最后,彻底消失。 “咔噠。” 锁扣咬合的声音。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 第一分钟。恐慌。 苏雅从未体验过这种黑暗。 这不是夜晚关灯后的黑,而是一种沉重的、实质般的黑。它像潮水一样涌进鼻腔、耳朵、甚至毛孔。 氧气似乎瞬间变得稀薄。 那浓烈的玫瑰花香混合著木头的味道,让她感到一阵窒息的眩晕。 我死了吗?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好冷。 好黑。 我想出去…… 苏雅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推棺盖,但顾清河之前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海里——“不许动”。 她强迫自己放下手,大口喘息著。 在那死寂的空间里,她的呼吸声大得像风箱拉动,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著耳膜。 …… 第二分钟。审判。 棺材外,传来了林小鹿的声音。 那是经过隔音层过滤后,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2024年3月12日,微博id『吃瓜路人』评论:腿都断了还出来卖惨?怎么不直接去死啊?” “滋啦——” 那是纸张被扔进火盆,瞬间燃烧的声音。 林小鹿跪在棺材旁边的火盆前,手里拿著厚厚一叠列印纸。那上面全是苏雅这两年遭受的网络恶评。 她每念一句,手都在抖,眼圈通红,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2024年5月6日,论坛匿名用户:那个伤疤好噁心,像蜈蚣一样,我看吐了。” “滋啦——” 火苗吞噬了恶毒的文字,化为灰烬。 棺材里,苏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文字曾经像刀子一样,每晚都在割她的肉。 此刻在黑暗中听来,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具象化的恶鬼,在狭窄的棺材里围绕著她尖叫、嘲笑。 你是瘸子。 你真噁心。 你去死吧。 苏雅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决堤而出。 她蜷缩起身体,像个婴儿一样抱住自己。 …… 第三分钟。宣泄。 “2024年9月1日,前经纪人简讯:苏雅,你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解约吧。” “滋啦——” 林小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她依然在念,依然在烧。 “苏雅,听见了吗?烧了!都烧了!它们变成灰了!” 棺材里。 极致的压抑终於到达了临界点。 苏雅再也忍受不了了。 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被压抑了两年的痛苦,在这无处可逃的黑暗中,化作了一股衝破胸膛的能量。 “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了厚重的棺木,在地下室里迴荡。 不再是那种为了討好世界而压抑的啜泣。 是野兽般的嘶吼。是垂死之人的挣扎。 她开始在棺材里疯狂地捶打內壁,把身下的玫瑰花揉得粉碎。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我只想跳舞!我有什么错! 滚!都给我滚! 顾清河站在一旁,看著那口剧烈震动的棺材。 林小鹿嚇得停止了念诵,想去开棺,却被顾清河伸手拦住了。 他看著秒表。 “还没到。让她哭。把毒素排乾净。” …… 第四分钟。寂静。 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棺材里的动静也变小了。 苏雅力竭了。 她躺在花瓣的尸体上,汗水和泪水浸透了那件白裙子。 但奇异的是,隨著那股疯狂的能量宣泄出去,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降临了。 黑暗不再恐怖。 它变得像母亲的子宫一样温暖、安全。 那些恶毒的声音消失了。 她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有力。 原来,我还活著。 原来,死过一次之后,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也不过如此。 我连棺材都躺过了,我还怕什么? 苏雅闭著眼,手指轻轻抚摸著左腿上那道被画成玫瑰的伤疤。 不痛了。 真的不痛了。 …… 第五分钟。重生。 “时间到。” 顾清河收起秒表。 他走到棺材头,双手握住棺盖边缘。 “咔噠。” 锁扣弹开。 “哗啦——” 棺盖被猛地推开。 地下室里那盏復古檯灯的暖光,瞬间涌入棺材,刺破了黑暗。 苏雅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手挡住光线。 在模糊的光影中,她看到了顾清河那张逆光的脸。 他没有戴口罩,神色平静,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向棺材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温暖。 “苏雅小姐。” 顾清河的声音低沉而庄重,像是在宣告某种神圣的判决: “那个受伤的、绝望的女孩,已经在刚才的黑暗中死去了。” “现在。” “欢迎回到人间。” 苏雅看著那只手。 她深吸一口气,那是混合了玫瑰花香和灰烬味道的空气,是新生的味道。 她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顾清河的手掌。 借著他的力道。 她从满是花瓣的棺材里坐了起来。 林小鹿早已哭成了泪人,衝上来一把抱住了她:“呜呜呜……苏雅!你嚇死我了……” 苏雅愣了一下,感受著林小鹿怀抱的温度。 然后,她慢慢地回抱住林小鹿,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两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小鹿姐。”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饿了。我想吃蛋糕。” 顾清河站在一旁,看著相拥哭泣的两个女孩,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工具台。 他拿起一把锋利的银色剪刀,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既然醒了,那就进行最后一步吧。” 顾清河看著苏雅那一头凌乱的长髮: “该给新生的孩子,剪个脐带了。” 第20章 你好,新世界 地下室的復古檯灯下。 顾清河手里拿著那把用来修剪遗体毛髮的银色剪刀。 这把剪刀很锋利,刃口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苏雅坐在椅子上,背对著镜子。 那一头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长髮,此刻枯黄杂乱著披散在肩头,像是一张陈旧的网。 “想好了吗?”顾清河问,“剪下去,就接不回去了。” 苏雅看著前方虚无的黑暗,眼神却异常清明:“剪吧。太沉了,我背不动了。” “好。” “咔嚓。” 第一剪下去。 一束长发无声地飘落在地。 顾清河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理髮店托尼老师的花哨。 他的每一剪都精准、果断,带著一种剔除腐肉般的决绝。 隨著剪刀的开合声,那些承载著过去两年痛苦记忆的头髮,一层层剥落。 十分钟后。 顾清河放下剪刀,拿起海绵扫掉了她脖颈上的碎发。 “转过来,看看现在的你。” 苏雅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长发遮脸、像女鬼一样阴鬱的女孩。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留著齐耳短髮、露出修长脖颈的陌生人。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虽然眼眶还红肿著,但那利落的线条让她看起来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锋利感。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剑,被重新磨亮了刃。 那腿上的“玫瑰藤蔓”伤疤,在短髮的衬托下,更像是一种独特的图腾,透著一股野性的生命力。 苏雅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扎手的发梢。 好轻。 身体也好轻。 “谢谢。”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终於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 …… “仪式结束。该回来了。” 顾清河脱下满是碎发的围裙,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混合著植物的清香,瞬间涌入鼻腔。 三人沿著旋转楼梯,从死寂的地下室,一步步走回了一楼。 一楼的大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全开著,亮如白昼。 波西米亚地毯上,摆著一张小矮桌。 姜子豪正蹲在桌边,手里捧著一个造型別致的蛋糕。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粉红色小猪佩奇,上面插著一根孤零零的数字“1”蜡烛。 看到三人上来,姜子豪立刻清了清嗓子,用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大嗓门唱了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到一半,他看清了剪了短髮的苏雅,歌声戛然而止。 “臥槽!”姜子豪眼睛瞪得像铜铃,“妹子!你这也太帅了吧!这髮型,简直就是……就是那个电影里的杀手莱昂……身边的那个小萝莉长大版!” 苏雅被他夸张的表情逗乐了:“谢谢——。” “来来来!切蛋糕!”姜子豪热情地招呼,“这可是我刚才冒雨跑出去买的!虽然路上顛簸了一下,佩奇的脸有点歪,但味道绝对正!” 林小鹿把苏雅按在沙发上,把切蛋糕的刀递给她: “苏雅,吹蜡烛吧。这是你的一岁生日。” 苏雅看著那根跳动的烛火。 一岁。 是啊,那个想死的苏雅已经埋在地下室了。 现在的她,才刚刚出生。 她闭上眼,许了一个愿望。 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呼——” 青烟升起。 “生日快乐!!”姜子豪和林小鹿欢呼著,把一坨奶油抹在了她鼻尖上。 顾清河没有加入这场奶油大战。 他站在鱼缸旁,拿著鱼食投餵那几条“兰博基尼”。 这是姜子豪给那几条黑金鱼起的名。 他看著沙发上笑作一团的三个人,听著久违的欢笑声迴荡在这栋曾经的凶宅里。 这栋房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雨停了。 凌晨三点。 一辆计程车停在別墅门口。 苏雅换回了她来时的衣服,但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雨伞,包里多了一张手绘的玫瑰图腾手稿。 “一共是一万八。”林小鹿把帐单递给她,“包含策划费、场地费、化妆费,还有那个歪脸佩奇蛋糕。” 苏雅爽快地扫码支付,甚至多转了两千。 她笑著说,“那是给豪哥洗车的钱,他刚才接我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泥蹭他车上了。” 姜子豪在旁边挠头傻笑:“嗨,多大点事儿!以后常来玩啊!哦不……这种地方还是別常来了。” 苏雅站在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別墅。 在夜色中,这栋爬满爬山虎的房子依然显得有些阴森。 但在她眼里,这里比任何教堂都要神圣。 “顾先生,林小姐,豪哥。” 苏雅深深鞠了一躬: “再见。” “再也不见。” 计程车驶入夜色,渐渐消失不见。 …… 別墅的露台上。 空气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 顾清河和林小鹿並肩靠在栏杆上,手里各拿著一罐姜子豪私藏的精酿啤酒。 “顾清河。”林小鹿晃了晃手里的酒罐,“你今天像个天使。” 顾清河正在擦拭眼镜上的雾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嫌弃地皱眉: “天使不收尸,也不收一万八。我只是个修理工。” “修理工?” “嗯。”顾清河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远方的夜空,“医生修补肉体,心理医生修补情绪。入殮师……修补遗憾。” “无论是死人的遗憾,还是活人的遗憾。只要修好了,就能体面地上路。” 林小鹿侧过头看著他。 夜风吹乱了顾清河额前的碎发,让他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显出几分少年的柔和。 “那苏雅呢?”林小鹿问,“她修好了吗?” “不知道。”顾清河喝了一口酒,“伤疤还在,痛苦的记忆还在。我们只是帮她按下了一个重启键。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 “不过……” 顾清河指了指头顶。 乌云散去,一轮皎洁的月亮露了出来。 “雨停了。” 林小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是啊,雨停了。 她突然觉得心里涨涨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可能就是“红白双煞”存在的意义吧。 在生与死的边缘,在绝望与希望的缝隙里,开一家店,点一盏灯,渡一渡有缘人。 “顾清河。” “又怎么了?” “为了庆祝咱们『半山雅居』第一单活人生意圆满成功……”林小鹿举起酒罐,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这周末,咱们全员团建吧!” “不去。我要在家睡觉。” “去嘛去嘛!姜子豪说他家在海边有个度假村!可以赶海!” “不去。海边太吵。” “有海鲜大餐!不辣的!” “……” “还有比基尼美女!” “姜子豪喜欢,我不感兴趣。” “那……有上好的沉船木料可以捡?” 顾清河沉默了两秒。 “几点出发?” 林小鹿:“……” 果然,在这个男人眼里,木头比美女有吸引力多了。 第21章 团建?不,是捡破烂之旅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奔驰商务车,正疾驰在通往滨海蓝鯨度假村的沿海公路上。 驾驶座上,姜子豪戴著墨镜,把车窗全降下来,伴隨著车载音响里震耳欲聋的摇滚乐,正在进行一场灵魂演唱。 副驾驶上,林小鹿手里拿著一包薯片,一边吃一边跟著节奏摇头晃脑,时不时还把薯片餵给姜子豪,两人配合默契,儼然一对春游的小学生。 只有后座,是一片死寂的“净土”。 顾清河戴著一副工业级的降噪耳机,脸上盖著一本厚厚的《木材纹理学》。 他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仿佛与世隔绝。 外界的摇滚乐、海浪声、还有姜子豪的破锣嗓子,统统被他屏蔽。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耳机里播放的白噪音。 那是雨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师父!师父!” 姜子豪突然回头喊道,“前面就是大海了!您不起来看看吗?这景色绝了!” 顾清河拿下脸上的书,摘下一侧耳机,面无表情: “专心开车。根据你的车速和刚才那个过弯的离心力,如果衝出护栏,我们掉进海里的生存率不到10%。我不想还没度假就先给自己办海葬。” 姜子豪:“……” 得,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开口就能把天聊死。 …… 一小时后。 车辆驶入“蓝鯨度假村”。 这是姜子豪家旗下的產业,依山傍海,拥有一片私人的白色沙滩。 “到了!下车嗨皮!” 姜子豪一个急剎车,兴奋地跳下车。 他已经换好了装备:上半身是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下半身是一条萤光粉的沙滩裤,脚踩人字拖,脸上架著雷朋墨镜。 主打一个“骚气蓬勃”。 林小鹿也推门下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波西米亚风格的长裙,裙摆隨著海风飞扬,头上戴著一顶宽檐草帽,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阳光洒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 “哇!大海!”林小鹿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海风,“顾清河!快下来!別发霉了!” 后座的车门缓缓滑开。 一只脚伸了出来。 穿著黑色的登山靴,长裤扎进袜子里,密不透风。 紧接著,顾清河走了出来。 姜子豪和林小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只见顾清河穿著一身纯黑色的、连帽的防晒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头上戴著黑色的渔夫帽,脸上戴著黑色的口罩和墨镜。 手上还戴著那双標誌性的战术手套。 全身上下,除了那一截高挺的鼻樑,没有露出一寸皮肤。 如果不看背景是大海,还以为他是去抢银行,或者是去车诺比清理核废料的。 “呃……”姜子豪墨镜都歪了,“师父,您这是……过敏?” “防晒。” 顾清河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海边的紫外线强度是市区的五倍。” “那也没必要包成木乃伊吧?”林小鹿吐槽道,“大家都是来晒日光浴的,你这是来做防化演习的?” 顾清河推了推墨镜,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上病理课: “紫外线会导致皮肤胶原蛋白断裂,加速光老化,產生色斑。在殯葬学里,这种色斑和尸斑在某种视觉呈现上很像。为了保持我作为一个活人的体面,必须物理隔绝。” “而且,”他嫌弃地看了一眼姜子豪裸露的胸膛,“皮肤癌的风险了解一下?” 姜子豪默默地拉紧了自己的衬衫领口。 突然觉得阳光不温暖了,有点刺痛。 …… 办理完海景別墅的入住,三人来到了沙滩上。 沙滩上人不少,男男女女都在享受阳光和海浪。 姜子豪早就抱著衝浪板衝进了海里,像只撒欢的哈士奇。 林小鹿找了个躺椅,涂好防晒油,拿著椰子开始自拍。 而顾清河,提著他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工具箱,径直略过了热闹的人群,走向了远处那片乱石嶙峋的礁石滩。 那里没有游客,只有被海浪拍打的黑色岩石,和堆积在那里的各种海洋垃圾、枯木。 “哎,你不游一会儿啊?”林小鹿喊道。 “我去进货。”顾清河头也不回。 他走到乱石堆里,蹲下身,开始了他的“捡破烂”之旅。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里只有腐烂的木头和垃圾。 但在顾清河眼里,这里是宝藏。 他用带著手套的手,拨开一堆缠绕的海草,露出下面一截被海水浸泡得发黑的木头。 他拿出小锤子,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咚。” 声音沉闷,並没有酥脆感。 顾清河摇摇头:“朽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巨大的礁石缝隙里,发现了一根形状扭曲的枯木。 这根木头表面布满了藤壶和贝壳的痕跡,已经被海水冲刷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像是一截枯死的骨头。 顾清河眼睛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头挖出来,用刷子刷去表面的沙砾。 然后,他摘下墨镜,凑近了仔细观察。 在阳光下,这根看似腐烂的木头深处,隱隱透出一丝深红色的油性光泽。 那是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海水浸泡、泥沙掩埋后,依然没有腐烂的“木心”。 “这是……老船木。” 顾清河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粗糙的表面,眼神变得无比温柔,甚至比看林小鹿时还要深情几分。 “经歷了风浪,沉入过海底,被遗忘,被腐蚀,却依然保留著最坚硬的骨头。” “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根烂木头放进隨身携带的收纳袋里,仿佛那是刚出土的文物。 不远处,林小鹿举著手机,偷偷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镜头里。 那个一身黑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蹲在乱石堆里,对著一根烂木头露出了孩子般满足的微笑。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画面很怪。 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的美感。 “真是个怪胎。”林小鹿看著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过,也挺可爱的。” 就在这时,海里突然传来了姜子豪杀猪般的叫声: “师父!!师父快来!!” 顾清河皱眉,把木头收好,站起身。 只见姜子豪抱著一个圆滚滚的、黑乎乎的东西,跌跌撞撞地从海里跑上来,一脸兴奋加惊恐: “师父!我捞到宝贝了!你看这是不是沉船里的古董罐子?!” 周围的游客好奇地围了过去。 顾清河嘆了口气,提著箱子走了过去。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子豪这小子的“吸异体质”,怕是又发作了。 第22章 来自深海的「漂流瓶」 蓝鯨度假村的私人沙滩上,此刻围满了看热闹的游客。 “大家看啊!这罐子上面的花纹,看著像不像青花瓷?” 姜子豪光著膀子,浑身湿漉漉的,怀里抱著那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缠满海草和藤壶的陶罐,像个刚中了彩票的暴发户,“这绝对是古代沉船里衝出来的!发財了发財了!” 周围的游客嘖嘖称奇,有的甚至掏出手机拍照。 “小伙子运气不错啊!” “看著確实像老物件,这封口的泥都硬化了。” 人群外,顾清河提著工具箱,面无表情地挤了进去。 一身黑色的全包围防晒服让他看起来像个异类,周围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师父!快来看!”姜子豪献宝似的把罐子递过去,“帮我掌掌眼!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顾清河没有伸手去接。 他隔著墨镜,微微俯身,凑近那个罐子看了看。 灰褐色的粗陶材质,不算精致。 封口处用的是厚重的松香蜡,虽然被海水侵蚀得斑驳,但依然密封完好。 罐身侧面,隱约刻著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顾清河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擦去那行字上面的青苔。 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日期:2015.04.05。 顾清河直起腰,退后半步,语气平静: “放下。” “啊?”姜子豪一愣。 “轻轻地,把它放回沙滩上。动作要稳,別晃到了里面的『住户』。” 姜子豪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住户?什么住户?这里面有螃蟹?” “这里面是人。” 顾清河推了推墨镜,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深水炸弹: “这是一只骨灰罈。” “臥槽!!!” 姜子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一抖,罐子直接飞了出去。 周围原本凑得极近的游客们,听到“骨灰罈”三个字,瞬间像被烫到了脚一样,尖叫著四散奔逃,眨眼间退出了十米开外。 原本热闹的沙滩,瞬间形成了一个以罐子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眼看那个罐子就要摔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 顾清河稳稳地接住了它。 动作轻柔,像是接住了一个即將摔倒的孩子。 “小心点。” 顾清河皱眉看了一眼嚇得跌坐在地上的姜子豪,“这是別人的房子,摔坏了你赔不起。” 姜子豪脸色惨白,指著那个罐子哆哆嗦嗦:“师……师父,这玩意儿怎么会从海里冒出来?诈尸啊?” “不是诈尸,是回流。” 顾清河抱著罐子,轻轻拍去上面的沙粒,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悲悯: “这应该是几年前有人进行海葬时投放的。但是家属可能为了省事,或者被无良商家忽悠,用了这种不易降解的粗陶罐,而且封口太严实,里面还有空气。” “它沉不下去,也没法在大海里化开。” “洋流把它带走了,潮汐又把它送回来了。” 顾清河看著怀里的罐子,低声说道: “他想走,但没走成。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找不到家,是个可怜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觉得晦气、恐惧的游客们,听到这番话,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同情。 在海上漂了几年,那是怎样的孤独啊。 林小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看著那个满是藤壶的罐子,心里有些发酸。 “顾清河,那现在怎么办?把它交给警察?还是……扔回海里?” 顾清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夕阳铺满天际。 “既然让我们遇见了,就是缘分。” 顾清河看向姜子豪:“小姜,去借艘船。要能开到公海那种。” 姜子豪还瘫在地上:“啊?借船干嘛?” 顾清河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工具箱里,神色肃穆: “送佛送到西。” “我们送他最后一程。这次,送远点,让他彻底安息。” …… 半小时后。 一艘白色的快艇划破了金色的海面,驶向深海。 姜子豪负责开船。虽然他还是有点怕那个放在甲板上的箱子,但师父的气场太强,他不敢不从。 林小鹿坐在船尾,正在剥著刚才在岸边花店买的白菊花,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顾清河坐在船头。 他已经脱掉了那身夸张的防晒服,换回了那件简单的白衬衫。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在夕阳下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用锤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在那个陶罐的底部凿开了几个孔。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沉睡者。 “这样,海水就能进去了。”顾清河低声解释,“只有和海水融为一体,他才算真正回归大海。” 船开到了离岸五海里的地方。 四周茫茫一片,只有海浪的声音。夕阳即將沉入海平面,將整个世界染成了橘红色。 “停船。”顾清河站起身。 姜子豪熄了火。快艇隨著波浪轻轻摇晃。 顾清河捧起那个陶罐,走到船舷边。 他面对著夕阳的方向,微微低头,没有繁复的悼词,只像是在对一位老友告別: “抱歉,让你在海上迷路了这么久。” “前面就是深海海沟,那里很安静,没有风浪,也不会再被冲回岸边。” “这一路,安心走。” 说完,他双手鬆开。 陶罐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直落入海中。 “咚。” 一声轻响,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海水迅速灌入刚才凿开的孔洞,带著陶罐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撒花。”顾清河轻声道。 林小鹿抓起篮子里的白菊花瓣,用力向海面撒去。 风卷著白色的花瓣,在金色的海面上铺成了一条路,仿佛在指引著那个迷途的灵魂。 “我也来!” 姜子豪也不怕了。他从那件花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喝完的啤酒,打开盖子,倒进海里: “兄弟!虽然不知道你叫啥,但咱们也算有缘!这瓶酒请你了!下辈子別再迷路了!” 三人站在船头,静静地看著那片海面恢復平静。 “顾清河。”林小鹿突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觉得,海葬好吗?孤零零的,连个碑都没有。” 顾清河看著远处的地平线,目光深邃: “碑在心里,不在土里。” “大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坟墓,也是最自由的归宿。每一滴水都是他的碑文,每一朵浪花都是他在呼吸。” “你看。”他指了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水,“多美。” 林小鹿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在那一刻,死亡不再是阴森恐怖的骷髏,而是这壮阔天地间,最自然、最浪漫的一次回归。 “嗯。”林小鹿笑了,眼角带著泪光,“很美。” 姜子豪在驾驶座上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一幕太他妈感人了。 他偷偷拿出手机,拍下了顾清河和林小鹿並肩站在夕阳下的背影。 照片里。 白衣胜雪的入殮师,长裙飘飘的策划师。 背景是无尽的大海和漫天的花瓣。 配文:【红白双煞海上传奇:送迷路的人回家。】 …… 当快艇回到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度假村的篝火晚会即將开始。 海滩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堆,音乐声震天响。 游客们並没有因为下午的插曲而扫兴,反而更加狂欢。 “走走走!吃烧烤去!”姜子豪满血復活,仿佛刚才那个伤感的人不是他。 顾清河下了船,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重新戴上了那副降噪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 “我不去了。”顾清河对林小鹿说,“太吵。我回房间。” “別啊!”林小鹿拉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今晚有烟花秀!听说那是全滨海最美的烟花!一年才一次!” “烟花是火药爆炸產生的声光反应,噪音分贝超过140。”顾清河无动於衷,“我在房间看也一样。” 说完,他抽出袖子,转身向远离人群的礁石区走去。 他寧愿去那边吹冷风,也不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林小鹿看著他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热闹的人群。 她咬了咬嘴唇。 “姜子豪,你去吃吧。” “啊?鹿姐你不去啦?” “我有重要的事。” 林小鹿拿起两串刚烤好的魷鱼,提著裙摆,朝著那个黑色的背影追了过去。 烟花易冷,人易散。 但如果有人陪著捂住耳朵。 或许,那个怕吵的人,也能看一看这人间的繁华。 第23章 我会为你捂住耳朵 蓝鯨度假村的夜晚,是被重金属摇滚和啤酒泡沫淹没的。 沙滩中央燃起了两米高的篝火,火光冲天。年轻的男女们围著篝火跳舞,dj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麦,音浪像海啸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海岸线。 姜子豪早就玩疯了,正光著膀子在人群里领舞,脖子上的大金炼子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而顾清河,此时正躲在离人群五百米开外的一块巨大黑礁石后面。 这里是灯光的死角,也是喧囂的边缘。 他坐在冰凉的石头上,戴著降噪耳机,將外界的嘈杂过滤。 面前是漆黑的大海,头顶是稀疏的星光。 这才是他熟悉且感到安全的世界。 冷清、有序、互不打扰。 “咔嚓。” 身后的沙滩上传来脚步声。 顾清河警觉地回头。 只见林小鹿一只手提著裙摆,另一只手举著两串还在滋滋冒油的烤魷鱼,像个夜游的精灵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躲在这儿!” 林小鹿气喘吁吁地在他身边坐下,也不嫌礁石脏,“顾清河,你真的很像那种……如果不看著点,就会自己找个角落发霉的蘑菇。” 顾清河摘下一侧耳机,眉头微皱: “你怎么来了?姜子豪呢?” “他在跟一个比基尼美女拼酒呢,没空理我。”林小鹿把一串烤魷鱼递到他嘴边,“给,刚烤出来的,多加了孜然,没放辣椒。” 顾清河看著那串油汪汪的魷鱼,本能地想拒绝。 但看到林小鹿那双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专门跑来找他的眼神。 他顿了顿,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两人並肩坐在礁石上,听著远处模糊的喧闹声,啃著魷鱼。 “顾清河。”林小鹿突然开口,嘴里还嚼著魷鱼须,“你为什么那么怕吵啊?是因为……职业习惯?” 顾清河沉默了片刻,把吃完的签子插在沙子里。 “也许吧。” 他看著海面,声音很轻,“在我的工作环境里,安静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久而久之,我发现『声音』往往伴隨著谎言、爭吵和虚偽。只有安静的时候,世界才是真实的。” “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对声音很敏感。普通人觉得热闹的分贝,对我来说,是攻击。” 林小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懂了。你是高敏体质,俗称——豌豆公主。” 顾清河:“……” “林小鹿,如果你想被扔进海里餵鯊鱼,可以直说。” 林小鹿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竟比海浪声还要悦耳几分。 就在这时。 远处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倒计时的欢呼声。 “十!九!八……” “要开始了!”林小鹿兴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烟花秀!顾清河快看!” 顾清河不仅没站起来,反而迅速戴回了另一侧耳机,並且把降噪模式开到了最大档。 他对这种“声光污染”毫无兴趣。 他只希望这阵噪音赶紧过去。 “三!二!一!” “砰——!!!” 第一束金色的烟花呼啸著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化作漫天流星。 紧接著,无数朵烟花接连绽放。 红的、绿的、紫的,將整个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即使戴著降噪耳机,那种巨大的爆炸声依然通过骨传导震动著顾清河的耳膜。 咚!咚!咚! 心臟跟著共振,让人极度不適。 顾清河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闭上眼睛,双手抬起想要捂住耳机,试图以此来抵御这漫天的喧囂。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耳机的一瞬间。 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先一步覆了上来。 顾清河猛地睁开眼。 林小鹿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她俯下身,双手隔著那层冰冷的工业耳机,紧紧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她的掌心温热,甚至带著一丝刚才握过烤魷鱼的烟火气。 那点温度,顺著耳机冰凉的外壳,一点点渗透进来,熨帖著他紧绷的神经。 顾清河愣住了。 他抬起头。 在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林小鹿的脸。 她正仰著头看烟花,漫天的流光溢彩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她的嘴角带著笑,海风吹起她的长髮,几缕髮丝轻轻拂过顾清河的脸颊,痒痒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顾清河的注视,林小鹿低下头,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绚烂的烟火下交匯。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眉眼弯弯地冲他笑了一下,嘴唇开合,做了一个口型: “还——吵——吗?” 顾清河看著她。 在那一瞬间。 巨大的爆炸声、人群的欢呼声、海浪的拍打声,仿佛都奇蹟般地消失了。 世界真的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孩的笑脸,和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剧烈的心跳。 咚。 咚。 咚。 这次不是因为噪音。 是因为心动。 顾清河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闭上眼。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任由林小鹿捂著他的耳朵,陪他看完了这场长达十分钟的、原本他最討厌的烟花秀。 …… 烟花落幕。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林小鹿鬆开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怎么样?是不是全滨海最美的烟花?” 顾清河摘下耳机,掛在脖子上。 夜风吹过发烫的耳廓,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有回答“美不美”。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低声说道: “林小鹿。” “嗯?” “下次吃完魷鱼记得洗手。”顾清河嫌弃地看了一眼耳机外壳,“全是油。” “喂!顾清河你有没有良心啊!”林小鹿气得去掐他的胳膊,“我那是为了保护你脆弱的耳膜!那是爱的油脂!懂不懂!” 顾清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向著別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气鼓鼓坐在那里的林小鹿。 “还不走?” “腿麻了!不想动!” 顾清河嘆了口气。 他走回来,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乾净、骨节分明。 “起来。” 林小鹿看著那只手,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把满是油和沙子的手搭了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顾清河。” “又怎么了?” “刚才的烟花,其实挺好看的。” “嗯。” “你也挺好看的。” “……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月光下的沙滩,慢慢往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最后交叠在了一起。 在这个喧囂的夜晚。 有些东西,像那根深海里的沉船木一样,在顾清河原本封闭、死寂的內心深处,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第24章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清晨的蓝鯨度假村,空气中瀰漫著海盐和烤麵包的香气。 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 姜子豪端著堆成小山的盘子,正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补!必须得补!昨天为了那个破罐子,小爷我差点嚇出心梗。” 林小鹿优雅地切著华夫饼,心情极好。昨晚那场烟花,虽然只有十分钟,但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烟花。 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顾清河。 顾清河今天没穿防晒服,换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了件黑衬衫。 他正在剥鸡蛋。 那动作,慢条斯理,剥出来的鸡蛋表面光滑如镜,连一层薄膜都不带粘连的。 强迫症的剥蛋艺术。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赵总!这边请!位置都留好了!” “服务员!怎么还没上酒?没看见我们赵总来了吗?” 一群穿著统一polo衫、胸口印著“盛世集团”logo的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餐厅。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髮型,肚子微挺,满面油光,走起路来带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官僚气。 姜子豪嘴里的生蚝差点掉出来,翻了个白眼: “晦气。怎么在哪都能碰见这帮孙子。” “认识?”林小鹿问。 “盛世殯葬集团的运营总监,赵刚。”姜子豪压低声音,“滨海市殯葬圈的土皇帝。出了名的黑心,死人钱赚得那叫一个狠。上次我想给我的跑车俱乐部办个万圣节活动,找他们借点道具,居然狮子大开口要我五万!” 话音未落,那个叫赵刚的男人似乎扫到了这边的角落。 他的目光在顾清河那张冷峻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阴鷙起来。 作为行业巨头,赵刚当然认识顾清河。 那个抢了赵万山百万大单、还在网上火了一把的“网红入殮师”。在赵刚眼里,这种没有背景的野路子,就是来抢饭碗的。 “哟。” 赵刚端著一杯咖啡,迈著八字步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几个想看热闹的马仔。 “这不是咱们滨海市新晋的『网红司仪』,顾清河吗?” 赵刚站在顾清河桌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著那一桌简单的早餐,语气里满是嘲讽,“怎么?昨天看你在沙滩上捡烂木头,今天就在这儿吃早点?你们那个小作坊,是不是穷得连木料都买不起了,得靠捡破烂维持生计啊?”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林小鹿“啪”地放下刀叉,刚要发作。 顾清河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连看都没看赵刚一眼,依旧专注地剥著手里的第二个鸡蛋。 “小姜,把窗户打开。”顾清河淡淡道。 “啊?开窗干嘛?”姜子豪愣了。 “散味。” 顾清河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隔著金丝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刚身上。 “赵总,出门前没洗澡吗?” 赵刚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老子用的可是古龙水!” “不是香水味。” 顾清河抽出一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是一股……劣质防腐剂混合了工业石蜡的味道。”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如同医生宣判般的冷静语气,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种防腐剂,含甲醛量超標三倍,通常是用来处理无名尸体或者……非法保存过期冻肉的。”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如手术刀一般,在赵刚那张油腻的脸上刮过: “赵总作为盛世集团的高管,想必是经常亲临一线指导工作吧?连身上都醃入味了。” “你放屁!”赵刚气急败坏,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们盛世用的都是进口药水!你这是誹谤!信不信我告你!” “是不是誹谤,查查你的肝就知道了。” 顾清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开启了“体检”模式: “第一,你的巩膜发黄,那是黄疸的前兆,说明你的肝臟解毒功能已经受损。” “第二,你虽然喷了浓香水,但掩盖不住你呼吸里那股淡淡的烂苹果味,这是酮症酸中毒的跡象。” “第三,你的颈部淋巴结肿大,且伴有不自觉的盗汗。” 顾清河指了指赵刚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油汗: “长期接触高浓度甲醛和苯,会导致造血系统和肝肾功能不可逆的损伤。” “赵总。” 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著“潜在客户”的悲悯: “比起关心我捡什么木头,我建议你先去掛个肿瘤科的號。” “毕竟,赚再多的黑心钱,也要有命花才行。” “你……你咒我?!” 赵刚指著顾清河的手在发抖。 但他心里却是一阵发虚。 因为顾清河说的症状他最近全都有! 尤其是肝区隱痛和盗汗,已经困扰他半个月了! 周围的食客们听完这番话,看赵刚的眼神瞬间变了。 大家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退。 赵刚身后的几个马仔也面面相覷,悄悄挪动脚步,离自家领导远了一点。 顾清河站起身。 他比赵刚高出一个头,身姿挺拔,气场全开。 “还有。” 顾清河微微俯身,凑近赵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赵万山的单子只是个开始。” “红白喜事这行,靠的是手艺和良心,不是靠垄断和偷工减料。” “下次再让我闻到这股味道……” “我不介意帮你们办一场集体葬礼。” 说完,顾清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鹿,小姜,走了。这里的空气品质太差,影响食慾。” “好嘞师父!” 姜子豪路过赵刚身边时,故意捏著鼻子,夸张地扇了扇风:“哎呀妈呀,真臭!豪哥我要去吸氧了!” 林小鹿则衝著赵刚做了一个鬼脸,踩著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挽著顾清河的手臂走了出去。 只留下赵刚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摸了摸自己的肝区,又闻了闻袖口的味道。 真的很臭吗? 难道…… 自己真的要完了? …… 走出餐厅。 姜子豪兴奋得手舞足蹈:“师父!太帅了!你没看刚才那孙子的脸,绿得跟我的跑车似的!太解气了!” 林小鹿也笑得合不拢嘴:“顾清河,你刚才那番话是真的假的?他真的中毒了?” 顾清河走在阳光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症状是真的。毒性也是真的。不过没那么快死,顶多是慢性肝炎。” “那你刚才说得像他明天就要掛了一样!” “这叫心理暗示。” 顾清河戴上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於一个心里有鬼、又怕死的人来说,医生的怀疑比绝症更可怕。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会在无尽的恐慌中度过。这对他的惩罚,比骂他一顿有效得多。” 林小鹿看著顾清河的侧脸。 腹黑。 太腹黑了。 但这该死的魅力是怎么回事? “走吧。”顾清河指了指前面的停车场,“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不再玩半天?”姜子豪有些捨不得。 “老张刚才发信息来。” 顾清河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老街的店门,被人泼了红油漆。” 林小鹿和姜子豪的笑容瞬间消失。 “盛世集团乾的?”姜子豪握紧了拳头。 “看来,”顾清河冷冷地看向远处的大海,“有些人,不把自己作死,是不会罢休的。” 第25章 时间的刻度 滨海老街,【幸福·清河】工作室。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基漆味道。 原本那块极具设计感的黑金招牌,此刻被泼上了触目惊心的红油漆。 红色的液体顺著招牌淌下来,流过落地窗,在门口的台阶上匯聚成一滩,看起来像极了某种凶杀现场的血跡。 周围围满了指指点点的邻居,还有几个举著手机拍照的路人。 “我也要去泼回来!我这就去买油漆!” 姜子豪看著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五金店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盛世那帮孙子是不想混了!” “站住。”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站在台阶下,並没有看那满墙的狼藉,而是低头看了看姜子豪脚上的限量版球鞋。 “踩到油漆了。这双鞋三万八,不想报废就別动。” 姜子豪硬生生收住了脚,气得脸红脖子粗:“师父!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咱们就这么忍了?” 林小鹿看著自己心爱的心血被毁成这样,眼圈早就红了,咬著嘴唇不说话,手里紧紧攥著包带。 顾清河走到捲帘门前,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沾了一点未乾的油漆,在鼻尖闻了闻。 “劣质醇酸漆,附著力差,但气味有毒。” 他转过身,看著两个气急败坏的合伙人,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报警没用,这一片监控刚好是盲区,扯皮只会浪费时间。泼回去更蠢,那是小流氓的做派,不是手艺人的反击。” “那怎么办?”林小鹿更咽著问。 “清理。” 顾清河脱下外套,捲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对於入殮师来说,这就和清理尸体上的污血一样。脏了,擦乾净就是。至於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那块被染红的招牌,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那恰恰证明我们已经强大到让对手恐惧了。” …… 整整一个下午。 三人像沉默的清洁工。 姜子豪用铲刀铲墙皮,林小鹿用稀释剂擦玻璃,顾清河则负责修復那块招牌。 当夕阳再次洒在老街时,红油漆不见了。 虽然墙面有些斑驳,招牌上还残留著一丝洗不掉的淡红色印记,但那股刺鼻的味道终於散去了。 “收工。” 顾清河把脏手套扔进垃圾桶,“回別墅。” “这就完了?”姜子豪累得瘫在台阶上,“师父,我不甘心啊!” 顾清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提起了那个从海边带回来的、装有沉船木的工具箱,眼神深邃: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 半山雅居,地下室。 回到別墅后,顾清河就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 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林小鹿送的復古檯灯。 他把那块从乱石滩捡回来的、外表腐朽不堪的沉船木放在工作檯上。 这块木头在海里漂流了数十年,被盐分侵蚀,被沙砾打磨,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就像一块废柴。 顾清河拿起一把平口刻刀。 “沙——沙——” 刀锋切入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迴荡。 剥去腐朽的表皮,露出了里面坚硬如铁、色泽深红的木心。 那是时间的刻度。 是经歷了风浪和死亡后,沉淀下来的精华。 顾清河的眼神专注而狂热。 他似乎把白天积压的所有情绪,都注入到了这把刻刀里。 愤怒? 不,他不需要愤怒。 他需要的是像这块木头一样——沉默,坚硬,且不可摧毁。 木屑纷飞。 一个流畅的流线型轮廓逐渐显现。 …… 三天后。 林小鹿正趴在一楼的鱼缸前发呆。 那三条兰寿金鱼傻乎乎地游来游去,但这几天因为店里的事,她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连餵鱼都没心情。 “接著。” 身后传来声音。 林小鹿下意识回头伸手。 一个沉甸甸的物体落入掌心。 那是一件木雕。 深红色的老船木,被雕刻成了一只鯨鱼的模样。 它线条极简,却充满力量感。 鯨鱼的尾部微微上扬,仿佛正在深海中潜游。 木头原本的裂纹和虫眼,被顾清河巧妙地处理成了鯨鱼身上的伤痕和藤壶,透著一股沧桑而磅礴的美感。 “这是……”林小鹿惊讶地张大了嘴。 “海边捡的那块烂木头。” 顾清河端著咖啡,靠在楼梯扶手上,神色淡淡,“修整了一下,做了个造景。” “送给我的?” “送给鱼缸的。”顾清河纠正道,“这叫『鯨落』。” 他走过来,从林小鹿手中拿过木雕,轻轻放入水中。 沉船木密度极大,入水即沉。 木鯨鱼缓缓沉入缸底,静静地臥在白沙之上。那几条黑色的金鱼立刻围了过去,穿梭在鯨鱼的周围,仿佛在寻求庇护。 鯨落万物生。 巨鯨落,万物生。 “好美……”林小鹿隔著玻璃,看著那只沉睡的木鯨,眼眶突然有点热,“顾清河,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你可以理解为风水摆件。” 顾清河看著水中的倒影,语气平静却有力: “鯨鱼死后,它的尸体会沉入海底,供养深海生物长达百年。” “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供养和新生。” 他转过头,看著林小鹿的眼睛: “同样的。那些试图用油漆、污衊来毁灭我们的手段,最终只会成为我们的养料。” “这块木头在海里泡了五十年都没烂,几桶油漆算什么?” 林小鹿看著他。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他的反击不是咆哮,不是打架。 而是用这种近乎艺术的方式告诉你:我就在这里,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师父!!!” 姜子豪的大嗓门突然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 他拿著手机,从大门外衝进来,一脸兴奋加紧张: “来了!机会来了!盛世集团翻车了!” 顾清河並不意外,只是淡淡问:“哪一辆?” “不是车!是案子!” 姜子豪把手机屏幕懟到顾清河面前: “市里有个大富豪的儿子飆车出事了,人没救回来,而且……而且因为车速太快,撞上了护栏,那个……头……头没了大半个。” 姜子豪咽了咽口水,脸色发白: “家属发疯了一样要修復遗体,出价百万!盛世集团接了单,但是那个赵刚派去的入殮师技术不行,缝合得像个破布娃娃,家属看了直接气晕过去了!现在正闹著要砸了盛世的招牌呢!” 林小鹿眼睛一亮:“百万?!”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鱼缸里的木鯨。 “这哪里是翻车。” 他解开袖口的扣子,转身走向地下室,那是他准备出征的信號: “这分明是老天爷赏饭吃。” “小姜,备车。带上最好的那套工具。” “我们去给盛世集团,上一课。” 第26章 这也叫修復?这是侮辱尸体! 滨海市中心医院,太平间vip告別室。 这里本该是逝者安息的地方,此刻却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哭嚎声、怒骂声、还有桌椅倒地的声音混成一团。 “这就是你们盛世集团的『顶级修復』?!” 一个穿著定製西装、满脸泪痕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揪著赵刚的衣领,双眼赤红,“我给了你们两百万!两百万啊!你就让我儿子顶著这张脸走?!” 在他身后,那位雍容华贵的钱夫人瘫软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停尸床上的遗体,又是一声惨叫,直接晕了过去。 赵刚满头大汗,那身名牌西装都被扯歪了,平日里的囂张气焰全无,只能结结巴巴地辩解: “钱总……您息怒,息怒啊!令郎这是时速两百公里的车祸啊!颅骨都碎成渣了!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拼不回去啊!我们……我们尽力了!” “尽力?你管这叫尽力?”钱总指著那具遗体,手都在抖,“这缝得跟个破布娃娃一样,那是人脸吗?那是鬼!” 告別室的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让让。”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眾人下意识回头。 只见三个身影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顾清河,一身黑色长风衣,手里提著银色工具箱,神色冷峻。 左边是林小鹿,神情严肃。 右边是姜子豪,手里抱著一堆备用器材,看到赵刚那狼狈样,忍不住哼了一声。 “是你?!”赵刚看到顾清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们盛世的场子!滚出去!” 顾清河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钱总面前,微微頷首: “钱先生,我是『幸福·清河』的顾清河。令郎的事,我听说了。” 钱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就是那个……那个给赵老爷子办葬礼的顾师傅?你能修吗?只要你能修好,钱不是问题!” “能不能修,我看过才知道。” 顾清河走到停尸床前。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变了。 刚才的冷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肃穆。 他戴上医用手套,轻轻揭开了覆盖在死者头部的白布。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林小鹿,看到那一幕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別过了头。 太惨了。 半边脸几乎塌陷,五官位移,確实像赵刚说的,碎得不成样子。 但顾清河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伤情,而是因为那张脸上拙劣的修復痕跡。 他伸出手指,按了按死者塌陷的左脸颊。 软绵绵的,没有回弹。 “棉花?”顾清河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又凑近看了看死者额头上那道长长的缝合线。 针脚粗大,歪歪扭扭,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少年的脸上。 “呵。” 顾清河直起腰,摘下手套,狠狠地甩在旁边的托盘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比耳光还要响亮。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赵刚: “赵总。虽然我知道你们盛世集团为了省钱无所不用其极,但我没想到,你们连最基本的职业底线都不要了。” “你……你胡说什么!”赵刚色厉內荏。 顾清河指著遗体,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第一,颅骨塌陷,你们为了省事,居然直接往里面填充医用棉花?棉花吸水后会膨胀变形,导致面部浮肿走样。你这是在修人,还是在做毛绒玩具?” “第二,这种开放性创口,应该使用皮內缝合术,儘量隱藏针脚。可你们用的是什么?锁边缝?那是裁缝用来缝麻袋口的针法!” “第三,”顾清河拿起旁边化妆盘里的一盒粉底,看了一眼色號,“为了遮盖尸斑和伤痕,你们用了最厚重的戏曲油彩。这孩子才二十岁,你给他画得像个纸扎人,你让他怎么体面地去见父母?”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修復吗?这是侮辱尸体。如果你在我的工作室,我会让你跪在逝者面前磕头谢罪。” 全场死寂。 钱总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看向赵刚的眼神仿佛要杀人。 “棉花……缝麻袋……”钱总咬牙切齿,“赵刚,我要告你们!我要让盛世集团破產!” 赵刚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不……不是这样的……那是粉碎性骨折,真的没法修啊!除了棉花还能用什么?只有上帝才能把碎骨头拼回来啊!” “上帝没空。” 顾清河冷冷地打断他,“但我有空。” 他转身看向钱总,目光坚定: “钱先生,把令郎交给我。我要带他回我的工作室。那里的设备比这里专业。” “你需要多久?”钱总颤抖著问。 顾清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现在是下午六点。 “明天早上六点。” “给我十二个小时。” “如果不把你儿子原本的样子还给你……” 顾清河摘下脸上的金丝眼镜,放在桌上,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顾清河从此退出殯葬界,这双眼睛,送给赵总当摆设。” “好!!”钱总当场拍板,“来人!备车!” 赵刚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但他还是不甘心,咬著牙喊道: “顾清河!你別吹牛!要是修不好呢?” 顾清河重新戴上眼镜,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像小丑一样的男人: “如果修好了。我要你带著刚才那个动刀的入殮师,去我的店门口,九十度鞠躬,道歉三天。” “敢吗?” 赵刚看著顾清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发乾。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赌就赌!我看你怎么在十二小时內把一堆碎骨头拼回来!” ……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改装灵车,载著那位破碎的少年,驶出了医院。 车厢內。 林小鹿看著正在闭目养神的顾清河,担忧地问:“顾清河,你有把握吗?那可是……半个头都碎了啊。” 顾清河睁开眼。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交错。 “没有把握。”他淡淡道。 “那你还敢赌?!”姜子豪在前面开车,差点嚇得握不住方向盘。 “但我不能忍。” 顾清河看著后车厢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躯体,声音低沉: “死亡已经够冰冷了。” “如果连送行的人都这么敷衍、冷血,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太残酷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小鹿,联繫厂家。我要最好的生物树脂。” “小姜,开稳点。” “今晚,註定是个不眠夜。” 第27章 十二时辰,重塑骨相 半山雅居,地下室。 厚重的隔音门落锁,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空调的温度被调至18摄氏度,以延缓遗体的细胞自溶速度。 无影灯全开,惨白的光线打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將一切细节照得纤毫毕现。 现在是晚上八点。距离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有十个小时。 顾清河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无菌手术衣,戴上了双层乳胶手套和护目镜。 “开始吧。”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 第一步:清创与拆除。 这是最噁心,也是最让顾清河愤怒的一步。 他拿起一把手术剪,小心翼翼地剪开盛世集团入殮师缝合的粗糙线头。 隨著线头崩开,被强行拉扯的皮肤向两侧弹开。 “镊子。”顾清河伸手。 林小鹿立刻將长柄镊子拍在他手里。 此时的她,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顾清河將镊子探入塌陷的左脸颊,用力一夹,扯出了一团吸满了组织液、已经变成暗红色的医用棉花。 一团,两团,三团。 整整五大团棉花被扔进了黄色的医疗垃圾桶。 “草……”站在旁边负责递盘子的姜子豪没忍住骂了一句,“这帮畜生,真把人当破烂塞啊?” 失去了棉花的支撑,少年的半张脸瞬间塌了下去,像是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原本就破碎的颅骨碎片,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 “这才原本的样子。” 顾清河眼神冰冷,“只有清理掉这些垃圾,才能重建地基。” 他拿起生理盐水,开始一遍遍冲洗伤口,直到露出白森森的骨茬。 第二步:数字重建。 “小姜,启动扫描仪。”顾清河命令道。 “好嘞师父!” 姜子豪虽然平时看著不靠谱,但在玩电子设备上是把好手。 他迅速架起一台手持式3d扫描仪,围著遗体头部开始进行全方位扫描。 蓝色的雷射束扫过少年的面部。 电脑屏幕上,一个残缺的三维头骨模型逐渐成型。 “把数据导入电脑。”顾清河走到电脑前,调出死者生前的照片。 “利用镜像原理,根据完好的右脸骨骼数据,反向推导左脸的骨骼结构。然后结合照片调整眉骨和颧骨的高度。” 滑鼠点击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迴荡。 屏幕上,那个残缺的头骨模型,正在一点点被虚擬的数据填补完整。 “列印。” 顾清河按下回车键。 角落里,工业级光固化3d印表机开始嗡嗡作响。 液槽里,乳白色的光敏树脂在紫外线的照射下,层层固化。 那將是这位少年新的“骨头”。 第三步:拼图游戏。 等待列印的间隙,顾清河没有休息。 他坐在显微镜前,开始处理那些细碎的真实骨片。 有些骨片太小,无法復位,只能捨弃;有些骨片边缘锐利,需要打磨,否则会刺破皮肤。 他像一个专注的钟表匠,用微型电磨笔,一点点修整著这些生命的碎片。 骨粉飞扬,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类似烧焦羽毛的味道。 两小时后。 3d列印完成。 一块完美復刻了少年左侧颅骨形状的乳白色树脂模型,刚出炉还带著温热。 顾清河將其消毒、打磨,然后放入少年的皮下。 “咔噠。” 一声轻微的咬合声。 树脂模型与残留的真实骨骼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原本塌陷的面部,瞬间被撑了起来! 那个阳光少年的轮廓,回来了。 姜子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牛逼……这就是传说中的『画皮』吗?不对,是画骨!” 第四步:穿针引线。 这是最耗时,也是最考验技术的一步。 骨头搭好了,接下来是皮肉的缝合。 “4-0號美容线,小圆针。” 顾清河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沙哑。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高强度的专注让他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林小鹿拿著无菌纱布,在不遮挡他视线的前提下,轻轻帮他擦去眼角的汗水。 “喝口葡萄糖吗?”她小声问。 “不用。手不能停。” 顾清河手中的持针钳,如同穿花蝴蝶般在破损的皮肤边缘穿梭。 他用的確实是皮內缝合术。 针头在真皮层內穿行,不穿透表皮。 这样缝合后,皮肤表面看不见线脚,只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癒合后几乎不留疤痕。 但这种技术极难,尤其是在皮肤已经失去活性的情况下,稍微用力过猛就会撕裂。 一针,两针,一百针…… 地下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 顾清河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微微痉挛,但他依然稳如磐石。 他在缝合的不仅是伤口。 他缝合的是一个家庭破碎的希望。 他在缝合一对父母的余生。 …… 早晨五点五十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顾清河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缝合线。 他放下持针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晃了一下,撑住了手术台边缘。 “顾清河!”林小鹿连忙扶住他。 “我没事。” 顾清河摆摆手,摘下满是雾气的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著手术台上的少年。 原本支离破碎的脸庞,此刻饱满、平整。那条细细的缝合线隱藏在髮际线和耳后,几乎看不出来。 经过特殊的粉底遮盖和气色调整,少年紧闭双眼,嘴角微微上扬。 就像是玩累了,回家睡著了一样。 “小鹿。”顾清河的声音有些虚弱,却透著一股释然。 “怎么了?” “给他换衣服吧。”顾清河指了指旁边那套父母送来的、少年最爱的球衣,“他该去见爸妈了。” 林小鹿看著那张几乎完美的脸,眼眶红了。 她用力地点点头: “嗯。他现在……很帅。” 姜子豪在一旁揉了揉发酸的腰,看著顾清河的背影,眼神里全是崇拜。 以前他觉得有钱最牛逼。 现在他觉得,这种能把破碎的人拼回来的手艺,才是真牛逼。 “师父,”姜子豪小声问,“咱们贏了吗?” 顾清河脱下手术衣,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整。 “贏不贏不重要。” 顾清河推开地下室的门,迎接著清晨的第一缕微光: “重要的是,他能体面地回家了。” 第28章 他只是睡著了 清晨六点。 半山雅居的一楼大厅。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初升的太阳穿过落地窗,洒在波西米亚地毯上。 但大厅里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钱总背著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夜没睡的他双眼布满血丝,脚下的菸头堆满了菸灰缸。 钱夫人靠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著儿子生前的照片,眼神空洞而焦灼。 角落里,盛世集团的赵刚並没有走。 他虽然心里发虚,但他绝不相信一个只有三人的草台班子,能在十二小时內完成那种级別的修復。 他留下来,是想看顾清河出丑,想抓住对方失败的把柄反咬一口。 “钱总,”赵刚看了看表,假惺惺地开口,“时间到了。我看那姓顾的小子八成是修坏了不敢出来。要不还是把令郎拉回我们盛世吧?我们新进了一批进口模具……” “闭嘴!”钱总猛地回头,一声暴喝,“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赵刚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但眼神里依然透著一丝幸灾乐祸的阴毒。 哼,装什么装。碎成那样,除非换个头,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就在这时。 “叮——” 通往地下室的电梯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所有人的心臟猛地一缩。 电梯门缓缓滑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顾清河。 他已经脱掉了手术服,换回了那件简单的白衬衫。 虽然衣领微敞,面色苍白,眼底带著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著一股极度的疲惫,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紧接著,姜子豪和林小鹿推著一辆铺满鲜花的移动推车,缓缓走了出来。 推车上,躺著那个叫钱小明的少年。 “顾先生……”钱夫人颤抖著站起来,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生怕再次看到那个让她噩梦连连的“破布娃娃”。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一瞬间,清晨的阳光恰好洒在推车上,给那里的鲜花和少年镀上了一层金边。 钱夫人捂著嘴,一步步挪了过去。 当她终於看清推车上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没有塌陷的脸颊。 没有狰狞的蜈蚣疤痕。 没有惨白的戏曲油彩。 躺在那里的少年,穿著他最爱的23號红色球衣,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仿佛还有血液流动的淡淡红润。 他的眉毛舒展,睫毛浓密,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生前惯有的顽皮笑意。 就连他眉骨处那颗小时候磕破留下的淡淡白痕,都被完美地还原了。 他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完整。 就像是在某个周末的午后,打完球累了,躺在草地上睡著了一样。 “小明……” 钱夫人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上儿子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冰凉,但皮肤细腻平整,不再是那种软塌塌的棉花触感,而是有著坚实的骨骼支撑。 “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小明啊……” 钱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惊恐的惨叫,而是积压了一整夜的、释放般的慟哭。 “他回来了……老钱你看啊!儿子回来了!他只是睡著了!” 钱总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硬汉,此刻也红了眼眶。 他扑通一声跪在推车旁,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谢谢……谢谢……”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对顾清河点头。 顾清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家三口的“团聚”。 他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湿润。 这就是入殮师的意义。 我们无法起死回生,但我们可以让告別变得不再面目可憎。 而不远处的赵刚,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这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可能!这是换了个人吧?怎么可能一点疤都看不出来?!” 他不信邪地衝过去,想要凑近找茬:“假的!肯定是假的!肯定是用厚粉盖住的!” 还没等他靠近。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姜子豪。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此刻眼神凶狠得像头豹子。 “赵总,看清楚了吗?”姜子豪指著少年的脸,“这才叫手艺!这才叫尊重!你们盛世那点三脚猫功夫,给这位提鞋都不配!” 赵刚被勒得喘不过气:“你……你放开我……” 钱总站起身,指著大门,对赵刚吼道: “带著你的人,立刻给我滚!还有,转告你们老板,下周原本要跟盛世签的陵园合作项目,取消了!以后只要是我钱某人的圈子,盛世集团別想接到一单生意!” 赵刚面如死灰。 完了。 不仅输了赌约,还丟了大客户。 他在盛世的前途,彻底完了。 他灰溜溜地想要溜走。 “慢著。” 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顾清河靠在电梯门边,手里拿著一杯林小鹿递过来的温水,润了润乾涩的嗓子。 “赵总,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赵刚脚步一顿,后背僵硬。 顾清河抬起眼皮,目光冷漠: “昨晚的赌约。鞠躬,道歉。” 赵刚咬著牙,回头看著顾清河,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钱总和姜子豪。 这里是別墅区,外面全是监控,如果他不履行,以后在滨海市真的不用混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火辣辣的疼。 最终,在眾人的注视下,赵刚不得不弯下他那高贵的腰,对著【幸福·清河】的招牌,也对著那位被他敷衍对待的逝者。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听不见。”顾清河淡淡道,“还有,要九十度。” 赵刚屈辱地闭上眼,大声吼道: “对不起!!是我技不如人!是我有眼无珠!” 吼完,他再也没脸待下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衝出了別墅大门。 大厅里恢復了寧静。 钱总擦乾眼泪,走到顾清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顾先生。” 钱总双手递过支票,语气郑重,“这是两百万。感谢您保住了我儿子的体面,也保住了我们做父母的心。” 顾清河没有看支票上的数字。 他只是接过支票,递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的林小鹿。 “钱先生客气了。” 顾清河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得体,“我们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令郎的灵车已经在外面候著了,送他回家吧。” …… 灵车缓缓驶离半山雅居。 钱总夫妇对著別墅深深鞠了一躬,带著他们的孩子,踏上了最后的归途。 隨著车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 一直紧绷著神经的顾清河,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顾清河!”林小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顾清河的脸色白得嚇人,额头上全是虚汗。 那是长时间高强度专注后的虚脱反应。 他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林小鹿身上,那种平日里拒人千里的高冷荡然无存。 “没事……” 顾清河想要站直,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是……有点累。” “什么有点累!你都抖成筛子了!”林小鹿心疼得不行,转头对还在傻乐数支票的姜子豪吼道,“小姜!別数了!快过来把你师父扶到沙发上去!” 姜子豪这才反应过来:“哎哟!师父!您可是咱们的国宝啊!千万別倒下!”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顾清河扶到一楼的真皮沙发上躺下。 看著顾清河闭著眼睛、眉头紧锁的样子,林小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十二个小时。 他在地下室里像个神一样无所不能,重塑骨肉。 但现在,卸下了神的鎧甲,他也不过是个会累、会痛的凡人。 “小姜,去煮粥。”林小鹿吩咐道,“要软一点的。” “好嘞!” 大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顾清河苍白的脸上。 林小鹿蹲在沙发边,看著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是一双刚刚创造了奇蹟的手。 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顾清河……” 她轻声呢喃,“你真的很厉害。比我想像的,还要厉害一万倍。” 顾清河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回手。 在这个温暖的清晨,他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 第29章 颤抖的手,滚烫的心 顾清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深海里下坠,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只有远处有一束暖黄色的光。 他拼命想游向那束光,但手脚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师父……师父?” 一个聒噪的声音像气泡一样在耳边炸开。 顾清河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深海,而是半山雅居挑高的大厅天花板,还有姜子豪那张放大的、写满担忧的大脸。 “醒了!鹿姐!师父醒了!”姜子豪兴奋地回头吼道。 顾清河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抬手去推眼镜,却发现右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抬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异常艰难。 肌肉痉挛。 这是长时间保持高精度微操后的后遗症。 “別乱动。” 林小鹿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把姜子豪那颗大脑袋挤到一边。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杯温水。 “你低烧了,37度8。”林小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温凉,“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起的应激反应,睡一觉就好。现在,先吃东西。” 顾清河撑著沙发坐起来,觉得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 他看了一眼那碗粥,试图伸手去拿勺子。 指尖刚碰到勺柄,手腕就一阵痉挛,勺子“噹啷”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空气安静了一秒。 顾清河抿紧了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对於一个靠手吃饭、引以为傲的入殮师来说,手抖成这样,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挫败。 “我来!” 姜子豪自告奋勇,抄起勺子,“师父,徒儿伺候您!” 顾清河嫌弃地往后缩了缩:“不用。我不饿。” 让一个大老爷们餵饭?那画面太美,他不想看。 “起开。” 林小鹿一把夺过姜子豪手里的碗,像赶苍蝇一样把他赶走,“你去给鱼缸换水,刚才我看你往里面倒了半罐鱼食,撑死它们你负责?” “得嘞!”姜子豪屁顛屁顛地跑了。 沙发边只剩下两个人。 林小鹿在顾清河身边坐下,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 语气温柔,但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顾清河看著她,有些彆扭地偏过头:“我自己能行。刚才只是意外。” “顾清河。”林小鹿没有收回手,依然举著勺子,“你在地下室逞了十二个小时的强,现在能不能稍微示个弱?在合伙人面前手抖,不丟人。” 顾清河怔了一下。 他看著林小鹿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心疼。 心中的那道防线,像是被温水泡软了。 他嘆了口气,终於转过头,张开了嘴。 粥熬得很烂,咸淡適中,带著皮蛋的香气。 顺著喉咙滑下去,原本冰冷的胃瞬间暖了起来。 一口,两口。 林小鹿餵得很耐心,偶尔还拿纸巾帮他擦擦嘴角。 平日里那个毒舌、高冷、生人勿进的顾大师,此刻乖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值得吗?”林小鹿突然问。 顾清河咽下最后一口粥:“什么?” “为了那个赌约,差点把自己这双手废了。”林小鹿看著他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万一以后真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顾清河靠回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 “不仅仅是为了赌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小鹿,你知道吗?那个孩子的头骨碎成了两百多块。每一块碎片,都是他父母心里的刺。” “如果不拼好,他们往后的每一天,只要想起儿子的脸,就是噩梦。” “我拼的不是骨头,是他们余生的安寧。” 林小鹿的手顿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苍白,虚弱,连水杯都拿不稳。 但在她眼里,他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把手给我。”林小鹿放下碗。 顾清河一愣:“干嘛?” “按摩。”林小鹿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以前学过一点缓解肌肉疲劳的手法,虽然比不上你的专业,但凑合用吧。”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温热。 她轻轻按压著顾清河手掌上的合谷穴,沿著小臂的肌肉线条慢慢推拿。力度適中,酸痛感中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顾清河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是他的手。 这双常年接触尸体、冰冷、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手。 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毫无芥蒂地触碰,更別说这样温柔地抚摸。 “放鬆点。”林小鹿低著头,神情专注,“肌肉太紧了。你这是把自己当机器用了吗?” 顾清河看著她的侧脸。 阳光打在她的睫毛上,在那白皙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头髮散发著淡淡的洗髮水香气,那是活著的气息,是人间的味道。 那种味道,比地下室的冷松香好闻一万倍。 顾清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午后,他突然有一种衝动。 一种想要反手握住那只手,甚至想要…… “师父!!!” 姜子豪的大嗓门再次打破了旖旎的气氛。 他手里拎著个空鱼食罐子冲了过来:“那几条黑鱼是不是变异了?怎么越吃越精神啊?” 顾清河瞬间抽回手,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狼狈,迅速恢復了那一副冷淡的表情。 “那是兰寿金鱼,不知饥饱。你再餵下去,明天就可以给它们办葬礼了。” 林小鹿也被嚇了一跳,脸红红地站起来:“咳……那个,既然吃完了,你就好好休息。我去店里看看。” 说完,她抓起包,逃也似的跑了。 姜子豪一脸懵逼地看著两人:“咋了?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顾清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小姜。” “在!” “作为惩罚,去把地下室的一百把手术刀全部擦一遍。要亮得能照出你的蠢脸。” “啊?!一百把?!” 姜子豪哀嚎一声。 顾清河没理他,重新躺回沙发,闭上眼睛。 右手的手心,似乎还残留著林小鹿指尖的温度。 滚烫。 一直烫到了心里。 他嘴角微微勾起。 虽然手还在抖,但这种感觉……也不坏。 第30章 名利场的入场券 【幸福·清河】火了。 不仅是在老街的大爷大妈口中火了,更是在滨海市的富豪圈子里,一战封神。 自从那场“碎颅修復”之后,半山雅居的电话线差点被烧断。 “餵?李总啊!哎哟不好意思,顾老师这周的档期满了……” “什么?加钱?加一百万?这真不是钱的事儿……” 林小鹿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左手一部手机,右手一个听筒,忙得焦头烂额,但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顾清河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正用鹿皮布擦拭著他心爱的平口刻刀。 阳光洒在他身上,岁月静好,仿佛那边接电话接到手软的人跟他毫无关係。 “顾清河!”林小鹿捂住话筒,转头喊道,“城东的周老板,说他父亲走了,想让你去给化个妆,开价五十万!接不接?” “不接。” 顾清河头也不抬,“周家做海鲜生意的,听说对员工极其苛刻,剋扣工资。这种人不体面,死后也不配体面。” 林小鹿噎了一下,只能忍痛拒绝:“抱歉啊周总,顾老师说……呃,说最近心情不好,手抖,怕给您修歪了。” 掛了电话,林小鹿痛心疾首:“大哥!那可是五十万啊!咱们现在虽然有点名气了,但也別跟钱过不去啊!” 顾清河吹了吹刀刃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既然是名利场,就要守名利场的规矩。隨叫隨到那是服务员,三顾茅庐才是大师。” 他竖起三根手指,立下了工作室的新规矩: “第一,死者生前大奸大恶者,不接。” “第二,家属態度傲慢、不尊重逝者,不接。” “第三,心情不好、下雨天不想出门,不接。” 林小鹿听得目瞪口呆:“前两条我懂,第三条是什么鬼??” “为了保证服务质量。”顾清河理直气壮,“入殮是艺术,需要灵感。心情不好会影响我的审美。” 林小鹿:“……” 行吧,你是技术核心,你说了算。 就在这时,別墅外传来了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不像跑车的尖啸,更像是一头优雅的巨兽在低吼。 “来了来了!我的大礼到了!” 姜子豪从地下室衝出来,兴奋地拉开大门。 別墅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辆崭新的、漆黑如墨的加长轿车。 车头的“欢庆女神”立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垂直的帕特农神庙进气格柵散发著一种让人屏息的压迫感。 林小鹿手里的电话掉在了地毯上。 “劳……劳斯莱斯?幻影?” 姜子豪得意地拍了拍车前盖:“怎么样!霸气吧!这是我爸听说咱们干翻了盛世集团,特意奖励咱们工作室的!” “经过特殊改装的加长版!后座拆了,改成了恆温灵柩舱!全车防弹玻璃,星空顶!” 姜子豪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师父!以后咱们出去接大单,就开这个!绝对镇得住场子!全滨海独一份的劳斯莱斯灵车!” 顾清河走过去,绕著车转了一圈。 黑色的车漆深邃如渊,確实符合他的审美。 而且后舱的改装非常专业,甚至配备了独立的空气净化系统。 “不错。”顾清河难得夸了一句。 “是吧!”姜子豪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师父,上车!徒儿带你去兜风!体验一下这推背感!”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退后一步: “不用了。” “后面那是给客户躺的。前面是司机坐的。我坐哪都不合適。” 姜子豪:“……” 林小鹿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小姜,你这车除了拉死人,活人坐进去真的很像要去出殯啊!” 林小鹿笑得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气。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备忘录,突然脸上的笑容垮了一半。 “豪车是有了,但有些客户啊,开火箭去接都难伺候。” “怎么了?”姜子豪问。 “还不是那个网红徐露露的婚礼。”林小鹿揉著太阳穴,一脸愁容,“明天就是正日子了,这姐们儿昨天突发奇想,非觉得皮肤状態不够完美,跑去做了个什么『深层微针换肤』。” “微针?”顾清河正在擦拭工具箱,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淡淡道,“术后表皮受损,至少需要一周修復期。婚前两天做这种项目,她是嫌脸皮太厚么?” “谁说不是呢!”林小鹿摊手,“我都劝过她了,她不听,非说那是韩国最新技术,即刻见效。不仅如此,刚才她助理还发朋友圈,说她为了庆祝单身最后一夜,正在海鲜大排档拼酒吃刺身。” 顾清河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如死神般的预判: “高致敏的海鲜酒精,加上满脸的微创伤口。” “哪怕是尸体,这时候也该起尸斑了。” “建议你提前准备好违约金或者公关方案。这张脸,明天大概率没法见人。” 林小鹿心里“咯噔”一下:“呸呸呸!顾清河你別乌鸦嘴!那可是八十万策划费的大单子!她要是脸烂了,我就完了!” 顾清河不置可否:“我是从病理学角度分析。信不信由你。” “哎呀別听师父嚇唬人!”姜子豪大大咧咧地摆手,“徐露露我知道,著名的铁皮人,以前为了博眼球生吃章鱼都干过,这点小事死不了!” 林小鹿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看著姜子豪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只能强行安慰自己:“对,没事……一定没事……” …… 为了庆祝工作室名利双收,林小鹿决定亲自下厨,做顿大餐。 然而,半小时后。 厨房里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著是滚滚浓烟和林小鹿的尖叫声。 “啊啊啊!著火了!姜子豪快拿灭火器!!” 当顾清河闻讯赶来时,看到的是满脸黑灰的林小鹿,和锅里那一坨已经碳化的不明物体。 “……” 顾清河嘆了口气,挽起袖子,把两个只会帮倒忙的傢伙赶了出去。 “出去。別炸了我的房子。”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了极其有节奏的切菜声。 “得得得得得……” 林小鹿和姜子豪趴在门框上偷看。 只见顾清河手持菜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土豆被他切成了细如髮丝、粗细完全一致的细丝; 牛肉被他顺著纹理精准解剖,薄如蝉翼。 “这就是入殮师的刀工吗?”姜子豪咽了咽口水,“感觉那块牛肉死得很有尊严。” “闭嘴。”林小鹿敲了他一下,“这叫贤惠!懂不懂!” 很快,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清炒土豆丝、水煮牛肉、白灼菜心、还有一锅鲜美的鯽鱼豆腐汤。 色香味俱全。 三人围坐在落地窗前的餐桌旁,看著窗外的夜色,吃著热气腾腾的饭菜。 別墅里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所有的阴冷。 “师父,这牛肉太嫩了!”姜子豪吃得满嘴流油。 “多吃点,堵住你的嘴。”顾清河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林小鹿看著顾清河,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对外能硬刚行业巨头,对內能下厨做饭,除了嘴毒点、性格怪点,简直完美。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这份温馨。 姜子豪叼著牛肉去开门:“谁啊?这大晚上的,不会又是哪个想把自己埋了的吧?”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门口的地垫上,放著一个黑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寄信人地址,只用暗红色的火漆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奇怪,没人啊。” 姜子豪捡起信封,关上门,“师父,给你的。好像是个急件。” 顾清河接过信封。 当看到那个彼岸花火漆印时,他原本拿著筷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一瞬间,林小鹿明显感觉到,顾清河身上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刚才那个温和的“厨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入殮师。 他放下筷子,拆开了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哥特建筑,门口掛著一块牌子,依稀能认出是某种殯仪学院的名字。 照片中央,站著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的风衣,手里拿著一把和顾清河常用的那把极其相似的手术刀,正对著镜头冷冷地笑。 那眉眼,那神態。 竟然和顾清河有七分相似。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著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 “离家十年,手艺没丟。甚慰。” 没有落款。 顾清河死死地盯著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眼神中翻涌著林小鹿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震惊、怀念、还有深深的恐惧。 “顾清河?”林小鹿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这是……谁啊?” 顾清河猛地回过神。 他迅速將照片反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眼底的波澜,但声音依然有些乾涩。 “没什么。” “一个……早就该死掉的人。” 他站起身,连饭都没吃完,抓起信封走向地下室。 “我吃饱了。今晚別来打扰我。” “砰。” 隔音门重重关上。 林小鹿和姜子豪面面相覷。 桌上的饭菜还冒著热气,但刚才那种温馨的气氛,就像被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彻底吹散了。 林小鹿看著那扇紧闭的黑门,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谁? 顾清河的过去,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而那朵彼岸花…… 似乎预示著什么。 第31章 紧急求救!新娘「毁容」了? 收到神秘信件的雨夜,顾清河在地下室待了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但別墅里的气压依然低得可怕。 姜子豪坐在餐桌旁啃麵包,连嚼都不敢出声,眼神时不时飘向地下室那扇紧闭的黑门,生怕里面突然衝出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林小鹿也是一脸担忧,昨晚她几次想下去送水,但想起顾清河那冰冷的眼神,又退缩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 “叮铃铃——!!!” 林小鹿的手机铃声像防空警报一样炸响,把姜子豪嚇得麵包掉进了牛奶里。 “餵?我是林小鹿……” 林小鹿接起电话,语气还没来得及切换成职业甜美模式,就被听筒那头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震得耳膜生疼。 “林策划!你快来啊!出人命了!!” 电话那头是这次豪门婚礼的伴娘,“新娘子……新娘子的脸烂了!!!” “什么?!”林小鹿猛地站起来,“別急!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就是婚礼了啊!” “就是因为今天婚礼,露露姐去做了『焕肤』,还吃了顿海鲜大餐……结果今早起来,全脸过敏!肿得跟猪头一样!还流黄水!现在的化妆师根本盖不住,露露姐正在砸化妆间呢!她说要是脸好不了,这婚就不结了!还要你们赔偿精神损失费!” 这次的新娘叫徐露露,是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名媛,最看重的就是那张脸。 “而且她有三百万粉丝!她刚才还要开直播,造谣说是我们工作室害她毁容!” 林小鹿只觉得眼前一黑。 为了这个豪门大单,林小鹿把刚赚的一百多万全投进去搭场景、订鲜花了! 如果她不结婚,尾款不给结,前期垫的钱也打水漂了! 这场婚礼要是黄了,不仅要退钱,还得赔得倾家荡產。 “我马上到!” 掛了电话,林小鹿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过敏红肿? 流黄水? 这根本不是普通化妆师能搞定的啊! 这得去医院掛皮肤科! 但今天就要婚礼,医生也没法啊!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下室的那扇门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说修补“烂脸”…… 这世上还有谁比地下室那位更专业? 他连碎成两百块的头骨都能拼回来,区区一个过敏红肿算什么? “姜子豪!备车!去万豪酒店!” 林小鹿吼了一声,然后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冲向了地下室。 …… 地下室里,空气冷冽。 顾清河正坐在工作檯前发呆。 他手里拿著一把刻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不静,手就不稳。 “顾清河!” 林小鹿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顾清河抬起眼皮,眼底满是红血丝,周身散发著一种“別惹我”的低气压: “我说过,我不接单。” “不是接单!是救命!” 林小鹿衝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有个新娘子脸过敏毁容了,今天婚礼!现在只有你能救她!只要你能把她的脸遮住,哪怕只能撑一会儿也行!” 顾清河皱眉,抽回手:“我是入殮师,不是美容师。活人的皮肤有温度、有油脂,和尸体完全不同。不接。” “顾清河!!”林小鹿急得眼眶都红了,“那是几百万啊!我要是赔光了,咱们就得捲铺盖回老街喝西北风了!你的鱼缸、你的恆温系统、你的那些木头,统统都得卖了抵债!” 顾清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让他极度舒適的地下室,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甚至带著哭腔的林小鹿。 那个神秘信件带来的阴霾,似乎被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冲淡了一些。 比起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眼前的危机似乎更紧迫一点。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提起工具箱。 “只此一次。” “还有,加钱。” 林小鹿喜极而泣:“加!加倍!只要你能搞定,我把姜子豪抵给你当苦力!” 楼上正在穿鞋的姜子豪打了个喷嚏:“阿嚏!谁骂我?” …… 半小时后,万豪酒店总统套房。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和女人的哭嚎声。 “滚!都给我滚!这让我怎么见人啊!我不活了呜呜呜!” 林小鹿推开门,只见地上满是碎玻璃和化妆品。 新娘徐露露穿著昂贵的真丝睡袍,缩在沙发角落里,捂著脸痛哭。 几个化妆师瑟瑟发抖地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露露姐!救兵来了!”林小鹿大喊一声。 徐露露抬起头。 当看到林小鹿身后那个穿著一身黑衣、提著金属箱子、面无表情、浑身散发著冷气的男人时,她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咙里。 “这……这是哪家医院的专家?”徐露露抽泣著问。 顾清河走上前,並没有回答。 他戴上黑色丁腈手套,把工具箱放在满是狼藉的梳妆檯上。 “咔噠。” 箱子打开。 里面没有粉底液和腮红刷。 只有一排排寒光闪闪的手术刀、止血钳、用来填补尸体伤口的肤色皮蜡、还有几瓶虽然没標籤但看著就很化学的喷剂。 徐露露的脸瞬间白了:“这……” “別说话。” 顾清河冷冷地开口。 他伸出手,捏住徐露露的下巴,左右转动了一下,仔细观察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確实很惨。 整张脸像个发麵的红馒头,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地方因为抓挠已经破溃渗液。 “严重的接触性皮炎伴隨血管神经性水肿。” 顾清河给出了诊断,语气像是在读尸检报告,“普通的粉底含有油脂,涂上去只会加重感染,而且掛不住,半小时就会脱妆。” “那……那怎么办啊?”徐露露绝望了。 “用『封层术』。” 顾清河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透明的液体和一盒类似橡皮泥的东西。 “这是什么?”旁边的化妆师好奇地问。 “用於遗体严重腐败时的表面成膜剂,和用於填补弹孔的特种皮蜡。”顾清河淡淡道,“能隔绝空气,锁住渗液,而且……绝对防水防汗,別说撑一天,撑到你入土……哦不,撑到你婚礼结束都没问题。” 全屋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把给尸体用的东西用在活人脸上? 这操作也太阴间了吧! “不行!我不要用死人的东西!”徐露露尖叫著想躲。 顾清河鬆开手,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 “你可以选择不用。然后顶著这张猪头脸去结婚,让几百万粉丝看你的笑话,顺便截个图做成表情包。” “或者,闭上嘴,让我给你画一张这辈子最完美的皮。” 徐露露被他那强大的气场震住了。 她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丑陋的自己,又看了看顾清河那双虽然冷漠但莫名让人信服的手。 “画!我画!”徐露露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只要能变美,你给我涂水泥都行!” “很好。” 顾清河拿起一把扁平的刮刀,挖了一块皮蜡。 “林小鹿,按住她的手。姜子豪,调好喷枪。” 顾清河进入了工作状態。 此刻,在他眼里,面前坐著的不再是一个骄纵的网红,而是一具需要修復的、有些棘手的“大体老师”。 “別动。” 当冰凉的刮刀触碰到徐露露的脸颊时,她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別动。” 顾清河的声音沉了下来。 “控制你的呼吸频率,心跳太快会导致毛细血管充血,影响我的调色判断。” 徐露露嚇得大气都不敢出,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整个化妆间死一般寂静。 只有刮刀在皮肤上涂抹的“沙沙”声。 林小鹿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 这场面太诡异了。 一个活生生的新娘,硬生生被顾清河那种“修死人”的气场,压製得像具尸体一样乖巧。 半小时后。 顾清河放下喷枪,摘下手套。 “好了。睁眼。” 徐露露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向镜子。 “天哪……” 旁边的伴娘发出了一声惊呼。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如瓷,透著一种冷冷的高级感。 那些红肿、溃烂、坑洼,统统消失不见。 整张脸平整得像是一个精修过的bjd娃娃,完美得甚至有点不像人。 “这……这是我吗?”徐露露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是硬的,像是一层精致的面具。 “別用力摸。”顾清河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提醒,“这层『皮』虽然防水,但不防抠。还有,婚礼上笑的时候幅度小一点,別把皮蜡笑裂了。” “神医!简直是神医啊!” 徐露露激动得想去抱顾清河的大腿,“大师!太谢谢你了!这妆能管多久?” 顾清河提起箱子,看了一眼时间,推了推眼镜: “如果是躺在冷柜里,能管一个月。” “但鑑於你是活人,体温会加速材料氧化。二十四小时后,记得用卸妆油慢慢融化,否则……” 他回头,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 “皮可能会掉。” 徐露露打了个寒颤,拼命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此时的林小鹿,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凑到顾清河身边,小声说道: “顾大师,看来咱们以后可以拓展业务了!” 顾清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下不为例。” “活人太吵,而且脸上的粉总是卡在皱纹里。麻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眼底的阴霾,似乎彻底散去了。 第32章 新郎「跑」了? 万豪酒店,新娘化妆间。 时间:上午11点30分。 距离吉时还有28分钟。 徐露露看著镜子里那张完美无瑕、白得发光、甚至透著一种清冷高级感的脸,激动得手都在抖。 “太神了……,一点儿红肿都看不出来了!” “別抖。” 顾清河正在收拾他的手术刀和喷枪,语气冷淡地提醒,“皮蜡层虽然防水,但没有弹性。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大笑,不能大哭,不能做夸张表情。否则——” 他抬起头,隔著镜片给了新娘一个眼神: “脸会裂开。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徐露露嚇得立刻收起笑容,整个人绷得像个蜡像:“我……我知道了!我一定保持住!高冷!我是女王!” 林小鹿在一旁看得满眼星星,刚想夸两句彩虹屁。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伴郎满头大汗地衝进来,脸色煞白,连领带都歪了: “不好了!出事了!!” “怎么了?”林小鹿心里咯噔一下,“音响坏了?” “不是音响!”伴郎喘著粗气,看了一眼徐露露,欲言又止,最后咬牙说道: “新郎……新郎不见了!” “什么?!” 徐露露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脸上的妆笑裂了,“张伟不见了?他……他逃婚了?!” “刚才还在休息室呢!我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人就没了!”伴郎急得直跺脚,“电话关机,到处都找遍了!这也太他妈坑人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徐露露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嫌弃我的脸烂了……他这个渣男!我要杀了他!” 新娘家属也炸锅了,丈母娘抄起花瓶就要去砸场子:“反了他了!敢耍我们徐家!报警!抓人!” 场面一片混乱,哭闹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林小鹿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脸修好了,新郎跑了,这尾款想结还真是难啊! 在一片嘈杂中。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提著银色的工具箱,神色淡漠地穿过抓狂的人群,走到了伴郎面前。 “带我去他的休息室。”顾清河说道。 “啊?”伴郎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要是想婚礼正常进行的话,就带路。”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那种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的压迫感,让伴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好,在这边。” …… 新郎休息室。 这里空无一人,西装外套还掛在椅背上,桌上放著半杯水。 “你看,真的没人,窗户也开著,肯定是跑了!”伴郎指著窗户说。 顾清河没有理会他。 他戴上那双白手套,像勘查凶案现场一样,走进了房间。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 那半杯水,还在微微晃动。 说明人刚离开不久。 桌角有一把抓痕,指甲刮掉了漆皮。 地毯上,有一只掉落的皮鞋。 鞋尖朝向…… 洗手间。 “他不是跑了。” 顾清河走到那扇紧闭的洗手间门前,蹲下身,看了看门缝。 里面没有光,黑漆漆的。 顾清河站起身,后退一步,对姜子豪扬了扬下巴: “踹开。” “啊?踹门?”姜子豪愣了,“这可是五星级酒店……” “踹!”顾清河厉喝一声。 姜子豪嚇得一激灵,虽然不明所以,但师父的话就是圣旨。 他咬牙衝上去,抬起那双限量的aj,狠狠一脚踹在门锁上。 “嘭!” 实木门应声而开。 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人向里看去,隨后,爆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死人了!!” 狭窄的洗手间里。 新郎张伟正蜷缩在马桶边的地板上。 他双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已经把脖子抓得血肉模糊。 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恐怖的紫青色,双眼暴突,嘴角流著白沫,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张伟!!”徐露露衝过来,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別过来!” 顾清河一把推开眾人,大步跨进洗手间。 他没有丝毫恐惧。 在他眼里,这就跟每天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些“客户”没什么两样。 他单膝跪地,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新郎的颈动脉上。 没有搏动。 他又翻开新郎的眼皮。 瞳孔正在散大。 “没气了!没气了!”伴郎嚇得瘫坐在地上,“快叫救护车!快报警!” “来不及了。” 顾清河看了一眼手錶,语气冷静得令人髮指: “急性喉头水肿导致的呼吸道完全梗阻。已经窒息超过三分钟。” “等救护车来,他脑子都凉透了。直接拉火葬场吧。” “那……那怎么办啊?”林小鹿急得快哭了,“真的要变葬礼了吗?” 顾清河没有回答。 他直接把那个银色的工具箱放在马桶盖上。 “咔噠。” 箱子打开。 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刀具暴露在空气中。 並没有医用的呼吸机,也没有急救药。 只有柳叶刀、止血钳、还有用来给尸体抽腹水的穿刺针。 顾清河从中抽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头刻刀,又拿出一根用来给尸体导流体液的空心管。 他回头,看了一眼嚇傻的眾人,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 “想让他活?” “那就闭嘴,別出声。” 说完。 他一把撕开新郎带血的衬衫领口,露出了那个已经肿胀变形的喉结。 “师父……你……你要干嘛?”姜子豪牙齿打颤,“你那是修死人的刀啊!” 顾清河握紧刻刀,指尖在那脆弱的喉管位置比划了一下。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颤抖。 “噗嗤!” 刀尖刺破皮肤,狠狠扎进了新郎的喉咙! “滋——!” 隨著刀尖拔出,一股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了顾清河那洁白的衬衫领口上。 像是一朵妖艷的梅花。 “啊——!!!” 门口的伴郎和化妆师们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几个胆小的直接嚇瘫在地。 徐露露捂著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却硬是不敢晕过去。 顾清河仿佛聋了一样,对周围的尖叫充耳不闻。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那是只有在深夜停尸房里才会出现的、绝对的冷静。 第33章 別动,我只是开个喉 “別动。”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新郎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將一根空心导流管,顺著刚才切开的创口,暴力地插了进去。 这个位置叫环甲膜。 是人体气道最薄弱的地方。 对於医生来说,这是急救常识。 对於解剖过无数遗体的入殮师来说,这个位置,他闭著眼睛都能摸到。 管子插入。 顾清河低头,凑近管口听了听。 一秒。 两秒。 三秒。 “嘶——呼——” 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粗糙的气流声,突然从那根管子里传了出来。 虽然微弱,虽然带著血沫的声音。 但这声音在死寂的洗手间里,简直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动听。 那是空气涌入肺部的声音。 是死神不得不鬆开手的声音。 地上那个原本已经面色紫青、瞳孔散大的新郎,胸廓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 紧接著,那种恐怖的紫青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一点点惨白的血色重新涌上脸颊。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伴隨著带血的泡沫喷出。 张伟睁开了眼。 那是惊恐、迷茫、却充满了生机的眼神。 “活……活了?!” 姜子豪跪在地上,下巴脱臼,“臥槽……师父……你这是把阎王爷的生死簿给撕了吧?” 顾清河鬆开手,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医用胶带,熟练地將管子固定在张伟的脖子上,然后又拿出一块肤色皮蜡,暂时封住了周围漏气的缝隙。 他站起身,摘下满是鲜血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个劫后余生的男人: “急性过敏,喉头水肿。你刚才要是再晚一分钟被发现,我就得给你量身定做棺材了。” “现在气道通了,死不了。” “呜……呜呜……” 张伟想说话,但喉咙插著管子,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眼神里满是对刚才那一刀的恐惧和对活下来的感激。 “別说话。”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吉时还有五分钟。” 他转头看向门口已经看傻了的徐露露和一眾家属: “人我救回来了。虽然脖子上多了个洞,但並不影响他交换戒指。” “这……”徐露露看著满身是血的新郎,“这还能结婚吗?” “能。” 顾清河走到旁边,拿起一条用来装饰椅背的白色丝绸丝带。 他走回张伟身边,把他扶起来,帮他整理好凌乱的西装,然后用那条丝带,在张伟的脖子上,系了一个极其漂亮的蝴蝶结。 既挡住了管子,又止住了血。 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一个设计感十足的復古领结。 “好了。” 顾清河拍了拍张伟的肩膀,眼神里透著一股职业化的冷漠与严谨: “听著,你在婚礼上绝对不能说话。” “司仪问你愿不愿意,你就点头。” “如果你敢开口,气流会把管子衝出来,血会喷新娘一身。到时候,喜事变丧事,我也救不了你。” 张伟拼命点头,眼泪汪汪的,像只受惊的鵪鶉。 …… 五分钟后。 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庄严的《婚礼进行曲》响起。 所有宾客都伸长了脖子,刚才后台的混乱让他们议论纷纷,都以为这婚结不成了。 然而。 一对璧人出现在了红毯尽头。 新娘徐露露,面容精致如瓷娃娃,皮肤好得发光。 新郎张伟,脸色虽然有点苍白,但脖子上繫著一个別致的白色丝绸领结,看起来竟然有一种忧鬱的贵族气质。 两人挽著手,一步步走向舞台。 只有站在台侧的林小鹿和姜子豪知道,这场婚礼有多么惊心动魄。 一个脸是画出来的“皮”。 一个气管上插著导流管。 这就不是一场婚礼,这是一场“医学奇蹟展示会”! “新郎张伟先生,”司仪深情地问道,“你愿意娶徐露露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 全场屏息。 张伟紧紧闭著嘴,生怕漏气。 他通过管子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台下掌声雷动。 “这新郎真稳重!话不多,全是行动!” “太感人了!你看新娘哭得……”。 婚礼角落里。 顾清河靠在墙边,正用酒精湿巾仔细擦拭著那把刻刀上的血跡。 “顾清河,”林小鹿凑过来,看著台上交换戒指的新人,声音还有些发抖,“你刚才……真的不怕扎偏了吗?” “万一扎偏了,那就是杀人啊。” 顾清河停下动作,把刀收回箱子。 他看著自己修长、稳定的双手,淡淡说道: “我解剖过的人体结构,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哪怕闭著眼,我也知道那根管子该插在哪。” 他抬起头,看著那对在聚光灯下拥抱的新人。 虽然过程惊悚,虽然手段阴间。 但此刻,他们是活著的,是幸福的。 “我们是入殮师。” 顾清河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送別死者,是为了让他们体面地走。” “但如果有机会……” “我也想把他们……体面地留下来。” 林小鹿看著顾清河的侧脸。 灯光打在他的睫毛上,那一刻,这个总是冷冰冰、满身死气的男人,竟然让她觉得…… 无比的鲜活和温暖。 …… 婚礼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徐露露那张完美的“瓷娃娃脸”撑到了最后,一滴妆都没花。 新郎张伟虽然全程腿软,但对这位救了他两次场子的“顾大师”佩服得五体投地。 送走宾客后,新郎直接给工作室的帐户上打了两百万。 一百万是额外的红包和精神损失费。 后台。 林小鹿正兴奋地数著手机里的零,姜子豪则在跟那群黑衣保鏢吹牛逼。 顾清河看著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又看了看旁边嘰嘰喳喳的林小鹿和姜子豪。 他突然觉得,那个吵闹、混乱、充满了意外的婚礼现场,其实……也不赖。 红事的热闹,似乎真的能治癒他长久以来的冷清。 “晚上去哪吃?”顾清河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去吃火锅!”林小鹿眼睛一亮。 “好。” 那个夜晚,火锅店的蒸汽氤氳了城市的霓虹。 顾清河看著对面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第一次没有觉得吵。 第34章 有钱花不出去? 半山雅居,一楼大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刚刚送到的、价值三万八的义大利真皮沙发上。 空气中瀰漫著高档咖啡的香气,还有……金钱的味道。 “个、十、百、千、万……” 林小鹿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看著工作室对公帐户里那一串长长的数字,笑得像个守著米缸的老鼠。 “加上徐露露那单的尾款,还有前两天几个諮询的小单……咱们目前的流动资金已经突破五百万了!” 林小鹿兴奋地拍了拍大腿,“顾清河!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把旁边的別墅也买下来打通?或者给你换套更贵的音响?” 顾清河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张刚送来的物业帐单,眉头微皱。 “比起买別墅,我觉得你应该先关心一下这张电费单。” 他把单子递给林小鹿,“上个月,电费三万八。” “夺少?!”林小鹿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三万八?咱们是在地下室造原子弹吗?” “恆温恆湿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新风系统全功率开启,还有那三台工业级冷柜。”顾清河语气平静,“为了保证木料不开裂、標本不腐坏、空气没异味,这是必要的维护成本。” “行吧行吧,技术核心说了算。”林小鹿大手一挥,“反正咱们现在有钱!这单我付了!姜子豪呢?让他去买下午茶,我要吃那家死贵死贵的黑天鹅蛋糕!” 说曹操曹操到。 大门被推开,姜子豪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脸的晦气。 “鹿姐,师父,出事了。” 姜子豪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咱们……被封杀了。” 林小鹿一愣:“什么意思?谁封杀谁?” “我刚才去花满城订下周要用的鲜花,结果老板一听是【幸福·清河】,直接说没货。我又跑了三家大的批发商,全都没货!” 姜子豪灌了一大口水,“藉口五花八门,有的说大棚塌了,有的说虫灾,还有的说司机辞职了。连咱们常用的那家道具租赁公司,都说设备全坏了,租不了!” 林小鹿脸色变了。 一家没货是巧合,全滨海市都没货,那就是针对。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几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电话。 “餵?老刘啊,我是小鹿……什么?仓库著火了?……餵?张姐?……信號不好?” 十分钟后。 林小鹿颓然放下手机,脸色难看至极。 “完了。全行业的供应商,集体把我们拉黑了。” 顾清河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盛世集团。” “除了那个沈万壑,没別人有这能耐。”姜子豪咬牙切齿,“我刚刚找朋友打听了,盛世集团说,谁敢给咱们供货,就是跟盛世过不去,以后別想在滨海市接盛世的一单生意。”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刚那种流氓只会带人打架,而沈万壑这种老狐狸,兵不血刃就能断了你的粮道。 “这帮孙子太阴了!”林小鹿气得砸了一下抱枕,“我们现在空有几百万现金,却连一束手捧花都做不出来!下周那几个单子怎么办?违约金倒是赔得起,但招牌砸了啊!” 姜子豪一拍桌子:“怕个毛!我有钱!我去隔壁市买!我就不信他的手能伸那么长!” “来不及。”顾清河淡淡道,“鲜花保鲜期短,长途运输损耗大。而且,如果盛世真的想搞死我们,隔壁市的供应商他们也能打招呼。” “那怎么办?难道关门大吉?”林小鹿绝望了。 这就是典型的“有钱没处花”的憋屈。 技术再好,没有米,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 “叮咚——” 门铃响了。 姜子豪没好气地去开门:“谁啊!今天不营业!心情不好!”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快递员,也不是来闹事的混混。 而是一位头髮花白、穿著一身老式碎花衬衫的老奶奶。 她看起来七十多岁了,身材瘦小,背有点驼,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请问……”老奶奶的声音很轻,带著点从容的温和,“这里是给办红白喜事的地方吗?” 姜子豪原本一肚子火,看到是个老人家,也不好发作,只能耐著性子说:“奶奶,我们被封杀……呃,暂时缺货,办不了事儿了。您去別家问问吧。” “我不找別家。” 老奶奶並没有走,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印著一篇关於“碎颅修復案”的报导。 “我听说,这儿有个顾师傅,手艺特別好,人心也善。” 老奶奶看向屋里,目光落在了顾清河身上,“我老伴儿快不行了……我想在他走之前,再跟他结一次婚。” 顾清河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老人的脸上,而是迅速扫过她微微发颤的手指、蜡黄中透著灰败的脸色,以及那个布袋子里露出的半盒强效止痛药。 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恐怕比她口中的“老伴儿”还要糟糕。 “老人家,进来坐。”顾清河开口道。 林小鹿有些犹豫:“可是顾清河,咱们现在什么物资都没有啊……” “先听听。”顾清河示意姜子豪倒水。 老奶奶坐下后,捧著热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叫刘秀芳。我和老伴儿结婚五十年了,下周就是金婚纪念日。” “可是……他得了什么阿尔茨海默症,脑子糊涂了,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医生说,他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竭,可能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儿了。” 刘奶奶低下头,摩挲著手里的杯子: “我就想……在他彻底闭眼之前,再办一次婚礼。我想让他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看能不能……让他想起我是谁。” “哪怕只想起一秒钟,我也知足了。” 林小鹿看著刘奶奶颤抖的手,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她转头看向顾清河,眼神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严肃和急切: “顾清河,接吧。这不仅仅是金婚。” 林小鹿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发颤:“你没发现吗?她在害怕。她不是想庆祝,她是怕自己走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记得她爱过那个老头了。” 顾清河有些意外地看了林小鹿一眼。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刘奶奶布袋里露出的半盒强效止痛药,心中瞭然。 “你说得对。”顾清河淡淡道,“而且从医学上看,她確实没时间了。” “奶奶,”林小鹿蹲在老人面前,有为难地说,“我很想帮您。只是……办婚礼需要鲜花、灯光、音响、还要布置场地。我们现在……买不到这些东西了。” 刘奶奶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 “我不懂什么灯光音响。那些东西太花哨,我也没钱弄。”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存摺,放在桌上: “我只有五万块钱。这是我和老头子的棺材本。” “我不要那些洋气的鲜花,也不要大酒店。” 刘奶奶看著林小鹿,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跨越了岁月的光芒: “我就想……办得跟我们五十年前结婚时一样。” “那时候没有鲜花,只有大红喜字;没有轿车,只有他骑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来接我。” “我就想让他看看当年的场景。闺女,你们能帮帮我吗?” 五十年前? 二八大槓? 林小鹿的眼睛突然亮了。 像是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清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顾清河!你听到了吗?” “五十年前的婚礼!不需要进口鲜花!不需要现代灯光!不需要豪华道具!”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也听懂了。 这一单,不需要供应商。 这一单,要的是——旧。 “姜子豪。”顾清河突然下令。 “在!” “別买蛋糕了。去把车库里的劳斯莱斯腾个位置。”顾清河站起身,捲起袖子,“准备好去废品收购站,我们需要进货了。” “进货?进什么货?” “破烂。” 顾清河看著刘奶奶,眼神温和而坚定: “盛世集团能封锁所有的鲜花和设备,但他们封锁不了时间。” “这一单,我们接了。” 第35章 被困住的时间 滨海市西郊,废品收购总站。 这里是城市的消化系统,堆积如山的废铁、塑料和旧家具在阳光下散发著一股陈腐的味道。 一辆漆黑鋥亮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穿著燕尾服的绅士误入了猪圈。 “师……师父,您確定咱们没来错地儿?” 姜子豪捏著鼻子,脚上的限量版aj踮著脚尖走,生怕踩到不明液体,“咱们不是要办婚礼吗?怎么跑到垃圾堆来了?这要是让盛世那帮人看见,不得笑掉大牙?” 顾清河戴著手套,神色淡然地穿梭在废铁堆里,仿佛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盛世能封锁花店,封锁婚庆公司,但他们封锁不了垃圾站。” 他停在一堆生锈的自行车前,目光锐利地扫视著。 最终,他伸手从最底层拽出了一辆落满灰尘、链条生锈、甚至车铃都不响了的老式自行车。 “二八大槓,永久牌,1985年產。” 顾清河拍了拍车座,扬起一阵灰尘,“这就是我们要的婚车。” “哈?!”姜子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用这玩意儿接亲?咱们门口那辆劳斯莱斯是摆设吗?” “对於现在的年轻人,劳斯莱斯是排面。” 顾清河转过身,看著姜子豪: “但对於五十年前的人来说,这辆自行车后座上载著的,就是全世界。” 接下来的一小时,顾清河展现了他作为顶级手艺人的毒辣眼光。 他从废纸堆里翻出了一台虽然破旧但显像管完好的黑白电视机; 从旧家具里挑出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 甚至还找到了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 “搬上车。”顾清河下令。 姜子豪看著劳斯莱斯的后备箱,现在塞满了破铜烂铁,心在滴血: “我爸要是知道我用幻影拉破烂,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 半山雅居,一楼车库。 宽敞的车库里,劳斯莱斯幻影被委屈地挤到了最里面的角落,盖上了一层防尘布。 车库中央的空地,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机械修理厂”。 空气中瀰漫著机油、除锈剂和金属切割產生的焦糊味。 顾清河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戴著护目镜,坐在一堆零件中间。 他手里拿著扳手、砂纸和电烙铁。 “滋——滋——” 角磨机高速旋转,在那辆生锈的二八大槓车架上擦出耀眼的火花。 铁锈纷纷剥落,露出了底下斑驳但坚硬的黑色烤漆。 顾清河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手术。 他拆下了自行车的后飞轮。 那里面的滚珠因为缺油和磨损,早已卡死。 他將一颗颗细小的钢珠倒进煤油里清洗,用镊子夹出来,对著灯光检查磨损程度,然后重新抹上润滑脂,一颗颗填回轴承里。 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这手法……”姜子豪蹲在一旁递扳手,看得发愣,“师父,您以前是不是修过坦克啊?怎么感觉就没有您拆不开的东西?” 顾清河没理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钢丝刷,开始清理车圈辐条上的锈跡: “万物同理。修车和修人一样,都是把错位的復原,把堵塞的疏通,把残缺的补齐。” 修完自行车,他又拿起了那台从废品站淘来的红灯牌收音机。 外壳已经裂了,里面的线路板全是灰。 顾清河换上了电烙铁。 松香受热融化,腾起一股白烟,散发出独特的树脂香气。 他用熔化的焊锡,將断裂的铜线重新连接。 那种精细程度,甚至比缝合皮肤还要考究。 林小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红纸剪“囍”字。 她看著顾清河侧脸上沾染的一点机油污渍,不仅没觉得脏,反而觉得此刻的他,比穿西装时更有魅力。 那是一种让旧物重焕新生的力量。 “顾清河。”林小鹿放下剪刀,“你觉得……刘奶奶的老伴儿,能好吗?我是说,这场婚礼,真能唤醒他的记忆吗?” 顾清河手中的电烙铁停了一下。 一缕青烟在两人之间繚绕。 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深邃而冷静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药盒说明书。 那是之前倒水时,悄悄在垃圾桶里捡到的。 “盐酸吗啡缓释片。” 顾清河把说明书递给林小鹿,声音低沉: “而且是30mg的高剂量规格。这是癌症晚期重度疼痛患者才会用的药。” 林小鹿手里的红纸飘落在地,脸色瞬间白了:“你是说……刘奶奶她……” “看她的面色,恶病质面容,巩膜黄染,手掌有肝掌红斑。” 顾清河平静地拋出了残酷的诊断书: “大概率是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她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在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剧痛。” “她没时间了,小鹿。” 顾清河重新拿起扳手,用力拧紧了自行车的一颗螺丝,仿佛要锁住某种流逝的东西: “她不是在给自己办婚礼。她是在给自己办生前告別。” “她怕自己走了以后,那个糊涂的老伴儿彻底忘了她。所以她想在死前,用一场最深刻的仪式,把自己的样子,死死地刻进老伴儿的脑子里。” 车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那缸金鱼偶尔吐泡泡的声音。 林小鹿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原来,那所谓的“金婚心愿”,那看似浪漫的復古婚礼,背后竟然是这样一场与死神的绝望赛跑。 “那……那我们更要办好了!” 林小鹿猛地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顾清河!这自行车一定要修得跟新的一样!还有那些收音机,一定要能放出声音来!我要让那个爷爷睁开眼,就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五十年前!” 顾清河看著她那副红著眼圈却斗志昂扬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放心。” 他拿起一块乾净的鹿皮布,蘸了一点碧丽珠,轻轻擦拭著刚刚修復好的车铃盖。 原本锈跡斑斑的铃盖,此刻光亮如镜,映出了他的倒影。 顾清河伸出手指,轻轻一拨。 “叮铃——” 清脆、悠扬、带著岁月迴响的铃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漾开来。 穿透了机油味,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声音对了。” 顾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只要声音和画面对了,时间,是可以倒流的。” 他看向车库外渐晚的天色: “小姜,去把红绸花拿来,系在车头上。” “这辆车,明天要载著一位新娘,去赴她最后的约会。” 第36章 全员戏精,重返80年代 “姜子豪,转个圈我看看。” 半山雅居的院子里,林小鹿强忍著笑意,对著面前的“精神小伙”发號施令。 姜子豪一脸生无可恋地转了一圈。 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supreme卫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合身的、松松垮垮的白色衬衫,下半身是一条极其夸张的深蓝色喇叭裤,脚踩一双黑色老布鞋。 最要命的是髮型。 顾清河嫌他那一头奶奶灰太出戏,直接用髮胶给他梳了个油光鋥亮的大背头,苍蝇飞上去都得劈叉。 “姐……这也太土了吧!”姜子豪崩溃地扯了扯裤脚,“我豪哥的一世英名啊!这要是被我那些跑车俱乐部的兄弟看见,我当场社死的!” “闭嘴。” 顾清河从屋內走出来。 画风突变。 同样的白衬衫,同样的黑西裤。 穿在姜子豪身上像个刚进城的二流子,穿在顾清河身上,却透著一股清冷、禁慾的知青气质。 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一块老式上海牌机械錶,仿佛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现在是1974年。”顾清河冷冷地扫了姜子豪一眼,“没有『豪哥』,只有『小姜同志』。还有,把你口袋里的iphone15交出来,露出来就穿帮了。” 姜子豪委委屈屈地交出了手机:“那要是有人给我打电话谈几千万的生意咋办?” “那是未来的事,与现在的你无关。” 顾清河將手机锁进抽屉,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掛钟: “时间差不多了。刘奶奶已经在里屋换好衣服了。我们出发,去接新郎官。” …… 市第三疗养院。 护士长一脸为难地看著这三个“奇装异服”的人:“顾先生,不是我不让你们接。是李爷爷今天状態很不好,躁鬱得很,谁都不让靠近,刚才还拿枕头砸人呢。” 病房里传来一阵嘈杂的骂声:“坏人!都走开!那是我的……我的……” 顾清河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 李爷爷头髮花白,眼神浑浊且凶狠,正死死抱著一个枕头缩在墙角,像个受惊的孩子。 “让我来!”姜子豪自信满满地整理了一下喇叭裤,“我有经验,对付老头得哄!” 他推门进去,夹著嗓子喊道:“大爷!我是小姜啊!我来接您去玩儿……” “滚!特务!你是特务!” 李爷爷一看姜子豪那个油腻的大背头和喇叭裤,抓起桌上的搪瓷杯就砸了过去,“打倒特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臥槽!”姜子豪狼狈地逃窜出门,“师父!这剧本不对啊!他咋还动手呢?” 顾清河嘆了口气。 “你那身打扮,加上那个猥琐的气质,確实像那个年代不干好事的。” 他推开姜子豪,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变得肃穆。 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先走到走廊尽头,拎起了那台修好的“红灯牌”收音机。 “滋——滋——” 电流声过后,一段激昂、熟悉、刻在那个年代人骨子里的旋律响了起来。 那是《东方红》。 病房里的骂声突然停了。 李爷爷的耳朵动了动,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顾清河提著收音机,迈著沉稳的步伐走进病房。 他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站得笔直,对著缩在墙角的老人,行了一个標准的注目礼。 “李铁柱同志。” 顾清河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组织”气息。 李爷爷愣愣地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一身白衬衫、正气凛然的年轻人。 “我是单位派来的接亲干事。” 顾清河伸出手,语气郑重: “组织上批准了你的结婚申请。吉时到了,秀芳同志还在家等你。你还要让她等多久?” “秀……秀芳?” 李爷爷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锁已久的记忆闸门。 “对……秀芳……我们要结婚了……” 他眼中的凶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慌乱和羞涩,“可是……我的车呢?我答应要骑车去接她的……” “车在楼下。二八大槓,擦得鋥亮。” 顾清河指了指窗外,“走吧,李铁柱同志。別误了吉时。” 李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病號服,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少年的红晕。 “哎!走!不能误了吉时!不能让秀芳等!” 门口,姜子豪和林小鹿看得目瞪口呆。 “我去……”姜子豪竖起大拇指,“师父这演技,奥斯卡欠他个小金人啊!连『组织』都搬出来了!” …… 回程的路上,画风变得极其拉风。 姜子豪在前面开著一辆用来摄像的皮卡车。 顾清河骑著那辆修復一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李爷爷坐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抱著一个枕头。 收音机掛在车头上,播放著《甜蜜蜜》和《在希望的田野上》。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顾清河骑得很稳,海风吹起他白衬衫的衣角。 后座的李爷爷看著周围倒退的景色,笑得像个孩子,嘴里哼哼唧唧地跟著唱:“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的拿出手机拍照。 “这什么情况?拍电影呢?” “好復古啊!这小伙子真帅!” 只有林小鹿坐在前面的皮卡斗里,看著这一幕,眼眶湿润。 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cosplay。 这是在帮一个迷路的老人,抢回属於他的时间。 …… 半山雅居。 或者说,现在的“幸福大杂院”。 当自行车铃声响起时。 院子里早就准备好的“群演”们立刻开始放鞭炮。 “接亲的回来了!接亲的回来了!” 林小鹿穿著一身红色的碎花上衣,扎著两个麻花辫,像个喜庆的邻家小妹,大声吆喝著。 顾清河捏住剎车,长腿撑地。 “到了,李铁柱同志。” 李爷爷从后座跳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掛满了红床单、贴满了喜字、还有煤球炉子冒著烟的小院,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神里的浑浊开始剧烈震盪。 熟悉的搪瓷盆架。 熟悉的缝纫机。 还有那一串串掛在檐下的红辣椒。 这……这不是他在疗养院那个冰冷的房间。 这是家。 这是他和秀芳五十年前的家! “秀芳……”李爷爷的声音在颤抖,“秀芳在家吗?” “在呢!在屋里等你掀盖头呢!”林小鹿笑著推了他一把,“快去呀!傻站著干嘛!” 李爷爷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正厅中央,只有一张八仙桌,上面摆著红烛和伟人像。 一个穿著大红色中式秀禾服、盖著红盖头的身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 那是刘奶奶。 她已经癌症晚期,身体疼得厉害,她吃了双倍的止痛药,挺直了腰杆,一动不动。 李爷爷一步步走过去。 他的手在抖。 五十年的时光在他脑海中交错,那些遗忘的碎片正在疯狂重组。 他颤抖著伸出手,掀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 刘奶奶化了妆,遮住了病容,虽然满脸皱纹,但在红烛的映照下,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 她看著面前这个陪伴了半个世纪的老头子,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却笑著说: “铁柱,你来啦。” “我想吃糖。” 这一句话。 像是一道闪电,彻底击穿了阿尔茨海默症筑起的高墙。 李爷爷的眼神瞬间聚焦了。 他不再是那个疯疯癲癲的病人,不再是那个谁都不认识的怪老头。 他是李铁柱。 是刘秀芳的丈夫。 他慌乱地在身上摸索,从那个破旧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因为体温而融化变形的、粘在包装纸上的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糖纸,手抖得厉害,把糖递到刘奶奶嘴边: “秀芳……给你。” “这是我偷偷藏的……给你吃……甜的。” “呜——” 站在门口偷看的姜子豪,再也忍不住了,捂著嘴发出一声爆鸣般的哭声,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太好哭了……我不行了……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林小鹿也早已泪流满面。 她转头看向顾清河。 顾清河站在阴影里,靠著门框,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但他摘下了眼镜,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 他看著屋里那对相拥而泣的老人,低声说了一句: “任务完成。” 时间,倒流了。 哪怕只有这一刻。 第37章 最后一次说「我愿意」 堂屋里,红烛高照。 姜子豪躲在门外,手里拿著手机录像,一边录一边抹眼泪。 林小鹿站在角落,充当“妇女主任”,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维持著喜庆的笑容。 顾清河站在八仙桌前。 他手里拿著一本红色封皮的证书。 那是林小鹿连夜做旧的结婚证。 “此时此刻,不仅是两位的良辰吉日,更是革命友谊升华的重要时刻。” 顾清河的声音沉稳、肃穆,完全摒弃了现代司仪那种煽情的腔调,而是带著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庄重感。 “李铁柱同志,刘秀芳同志。” 顾清河看著眼前这对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新人: “在伟大领袖的见证下,你们自愿结为革命伴侣。从今往后,无论是搞生產还是过日子,你们都要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李铁柱同志,你愿意吗?” 李爷爷紧紧握著刘奶奶的手,那只手里还捏著糖纸。 他的眼神此刻清澈得像个少年。 他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大声回答: “我愿意!我会一辈子对秀芳好!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顾清河转头看向刘奶奶: “刘秀芳同志,你愿意吗?” 刘奶奶坐在椅子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迴光返照的最后燃烧。 她看著李爷爷,那个曾经年轻力壮、如今白髮苍苍却依然爱她的男人。 “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著满足的笑意,“这辈子……下辈子……都愿意。” “好。” 顾清河合上结婚证,声音提高了几分: “礼成!向领袖像,三鞠躬!” 两位老人颤巍巍地弯下腰。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夫妻对拜!” 李爷爷转过身,笨拙地对著刘奶奶弯腰。 刘奶奶也想要站起来回礼。 然而。 就在她试图站起的那一瞬间。 她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隨著那句“我愿意”一同耗尽了。 “噗通。” 她没能站稳,整个人软绵绵地向下滑去。 “秀芳!!” 李爷爷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虽然他老了,但在这一刻,他的臂弯依然像五十年前一样有力。 “奶奶!”林小鹿和姜子豪惊呼一声,就要衝进去。 顾清河却抬手拦住了他们。 他站在原地,目光冷静地扫过刘奶奶的面色。 瞳孔开始涣散,呼吸变成了濒死前的嘆息样呼吸。 “別过去。”顾清河低声说道,“时间到了。留给他们。” 堂屋里。 李爷爷抱著怀里的老伴儿,並没有像刚才那样发疯,也没有惊慌失措。 或许是因为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他慢慢坐到地上,让刘奶奶靠在他的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著她的背。 “秀芳啊……是不是累了?” 李爷爷柔声问道,“累了就睡会儿。到家了,咱们到家了。” 刘奶奶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了。 她看著眼前那张熟悉的脸,那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虽然他糊涂了三年,虽然他忘了所有人。 但在最后这一刻,他记得。 他记得她是秀芳,记得给她糖吃,记得带她回家。 “铁……铁柱……” 刘奶奶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去摸他的脸。 “別怕……我只是……先去前面探探路……” “你……慢点来……” 李爷爷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好,好。我不急。你慢慢走,別摔著。” 刘奶奶看著满屋的大红喜字,看著那对燃烧的红烛。 真好啊。 这就是她想要的。 在最幸福的时候,在最爱的人怀里,在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里……谢幕。 她的嘴角扬起最后一抹微笑。 那是少女出嫁时的羞涩与幸福。 手,垂了下去。 呼吸停止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红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李爷爷没有嚎啕大哭。 他只是抱著那具渐渐变冷的身体,呆呆地坐著。 眼神里的清明,隨著怀里人的离去,似乎也在一点点消散。 过了许久。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有些浑浊和迷茫。 他看著怀里的刘奶奶,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顾清河,露出了一个傻呵呵的笑: “嘘……別吵。秀芳睡著了。” “她累坏了。让她睡。我不吵她。”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帮她理了理鬢角的白髮,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糖纸,塞进她的手里。 姜子豪在门外已经哭得站不住了,扶著墙滑坐下去。 林小鹿捂著嘴,泪流满面。 顾清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摘下那块那个年代的手錶,放进兜里。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白手套,戴上。 他走进堂屋,走到李爷爷面前,微微鞠躬: “李大爷。秀芳同志累了,让我来接她去休息吧。” 李爷爷有些警惕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你……你是谁?你是组织派来的吗?” “对。” 顾清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组织上给秀芳同志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让她去吧。” 李爷爷犹豫了很久,最后看了一眼怀里安详的老伴儿。 “那……那你轻点。她怕疼。” “您放心。” 顾清河伸出双手,稳稳地从老人怀里接过了刘奶奶的遗体。 他走得每一步都很稳。 当他抱著刘奶奶走出堂屋的那一刻。 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照在院子里。 照在那辆二八大槓上,照在那些隨风飘扬的红床单上。 红色的喜字还在墙上贴著。 但这一刻,红事,变成了白事。 林小鹿擦乾眼泪,走上前去。 她没有撤掉那些红色的装饰,而是从旁边拿出一块洁白的布,轻轻盖在了刘奶奶的身上。 红与白,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圆满。 顾清河把刘奶奶抱上了那辆停在门口的劳斯莱斯灵车。 关上车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爷爷正站在门口,扶著门框,傻呵呵地挥著手: “秀芳……早点回来啊……记得买醋……” 他又糊涂了。 那个清醒的李铁柱,隨著刘秀芳的离去,也一同消失在了1974年的时光里。 车內。 林小鹿看著顾清河,声音有些哽咽: “顾清河……这就是你说的,生前告別吗?” 顾清河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头。 但他看著后视镜里那个渐渐远去的老人身影,低声说道: “这不是告別。” “对於李爷爷来说,秀芳只是出门买醋去了。” “他会在等待中度过余生。虽然糊涂,但至少……不痛。”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第38章 红白交织的浪漫 那一晚的喧囂过后,工作室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地下室的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木屑香气。 顾清河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色泽温润的白枫木。 这种木头质地细腻,打磨后会呈现出一种接近象牙白的质感。 他用最原始的手工砂纸,一遍又一遍地打磨著木头的稜角。 木屑纷飞,落在他的睫毛上。 渐渐地,那块木头在他手中变了模样。 圆柱形的身体,两端那是標誌性的扭结糖纸褶皱。 这是一个放大了的、木质的“大白兔奶糖”。 这就是刘奶奶的骨灰盒。 “师父……” 姜子豪端著咖啡轻手轻脚地走下来,看著那个特殊的盒子,眼眶又红了,“您这是……把它做成了糖?” “嗯。” 顾清河吹去表面的浮尘,拿起刻刀,在“糖纸”的褶皱深处,刻下了一行极小的字: 【李铁柱给刘秀芳的甜。1952-2024】 “刘奶奶怕苦。她吃了一辈子的苦,临走前还得吃止痛药。” 顾清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著木头说话: “把她装在这里面,以后不管是埋在土里,还是放在架子上,她都是甜的。” 姜子豪吸了吸鼻子:“师父,您真是个……温柔的变態。” 顾清河手里的刻刀一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想去刷厕所?” “別別別!我是来报喜的!” 姜子豪立刻掏出手机,兴奋得手舞足蹈: “师父!鹿姐!咱们火了!爆火!比上次还要火!” 林小鹿也从楼上跑了下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一脸震惊: “顾清河!你快看热搜!咱们的『復古婚礼』衝上同城榜一了!” 原来,那天姜子豪在婚礼现场拍的视频,经过剪辑后发到了网上。 视频里没有豪华的酒店,没有昂贵的鲜花,只有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和满院飘扬的红床单,还有最后那个关於“买醋”的谎言。 配文只有一句话: 【盛世封杀我们,买不到鲜花。但我们用五十年前的破烂,换回了爷爷一分钟的清醒。】 这条视频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网络。 评论区哭成一片: “呜呜呜杀我別用小刀!这才是爱情的样子啊!” “什么盛世集团?居然封杀这么有良心的工作室?太噁心了吧!” “这审美绝了!比那些千篇一律的鲜花拱门高级一万倍!” “谁说没有鲜花就不行?那满院子的红床单,比玫瑰花还要红!” “还有这个!”姜子豪点开后台私信,“现在咱们的预约已经排到明年了!而且客户都在备註:『不要鲜花,就要这种走心的!』『我也想给爷爷奶奶补办!』” 林小鹿看著那些私信,突然笑出了声,笑著笑著眼泪就出来了。 “盛世那帮人估计要气死了。”她擦了擦眼角,“他们以为切断了供应链就能困死我们,结果逼得我们开闢了一条新赛道——怀旧情感定製。” 顾清河放下刻刀,看著那个白枫木的“奶糖”,神色平静: “资本可以垄断鲜花,但垄断不了情感。” …… 三天后。 刘奶奶的葬礼很简单。 儿女们从国外赶回来,原本想大操大办,但在看到顾清河拿出的那个“大白兔”骨灰盒,並听说了婚礼的经过后,全都沉默了。 最终,他们尊重了母亲的遗愿。 没有哀乐,没有花圈。 刘奶奶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颗巨大的“糖”里,被安葬在公墓向阳的一面。 而李爷爷,被接回了疗养院。 他依然糊涂,依然谁都不认识。 但他怀里始终揣著那天的糖纸。 每当有人问起老伴儿,他就会笑呵呵地指著窗外: “秀芳啊……买醋去了。还没回呢。” …… 入夜。 半山雅居的露台上。 月光如水,晚风微凉。 林小鹿趴在栏杆上,手里摇晃著一杯红酒,看著远处的万家灯火,显得有些沉默。 “怎么?赚了钱还不开心?” 顾清河走过来,递给她一条披肩。 林小鹿接过披肩裹在身上,嘆了口气: “不是不开心。只是觉得……这次我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转过头,有些挫败地看著顾清河: “修旧物是你修的,骑车是你骑的,最后送別也是你送的。我除了想个点子,剪几个喜字,好像真的很废柴。” “作为合伙人,我觉得我在拖后腿。” 顾清河愣了一下。 他靠在栏杆上,侧头看著这个平时元气满满、此刻却像只霜打茄子的女孩。 “林小鹿。” “嗯?” “你知道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和器械护士的区別吗?”顾清河问。 “你是主刀,我是递剪子的唄。”林小鹿撇撇嘴。 “不。”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认真: “这场婚礼,你才是主刀。” 林小鹿惊讶地抬起头。 “如果是按照我的逻辑,”顾清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会理性判断她的身体状况,建议她放弃折腾,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几天。” “是你坚持要办。是你察觉到了她『不想死在遗忘里』。” “是你用一首首老歌,打开了李爷爷封闭的感官。” 顾清河伸出手,轻轻在林小鹿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技术只能修补物体。而你,修补的是时光。” “如果没有你,这场葬礼只会是冰冷的程序。是因为你,它才变成了温暖的故事。” 林小鹿怔怔地看著他。 额头上被他手指触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顾清河这番话,比任何夸奖都要动听。 “所以,”顾清河收回手,插进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林总,別妄自菲薄。这个项目的功劳,你拿大头,我没意见。” “噗——” 林小鹿终於笑了出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举起酒杯,碰了碰顾清河的肩膀: “行!既然顾大师这么说,那以后你负责技术,我负责煽情!”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他们不再是单纯的合伙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灵魂搭档。 然而。 就在这温馨时刻,楼下突然传来了姜子豪的喊声: “师父!鹿姐!快下来!有快递!” “这大晚上的哪来快递?”林小鹿疑惑。 顾清河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上次那个黑色的信封。 两人走下楼。 只见茶几上放著一张烫金的、黑色的请柬。 请柬的封面上,印著盛世集团那囂张的金色logo。 姜子豪拿著请柬,一脸便秘的表情: “是沈万壑那个老东西派人送来的。” “邀请顾清河先生,参加明晚的『滨海市殯葬行业慈善晚宴』。” 林小鹿打开请柬,里面掉出了一张卡片。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跡苍劲,却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意: 【小顾先生,故人相见,別来无恙?我在宴会上,为你准备了一份『京城』的大礼。】 顾清河看著“京城”二字,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鸿门宴。”林小鹿担忧地看著他,“顾清河,別去。肯定是陷阱。” “躲不掉的。” 顾清河拿起请柬,指腹摩挲著那个落款。 他抬起头,眼中的温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凌厉: “既然他想敘旧,那我就去会会他。” “正好,我也有一笔旧帐,想跟他算算。” 第39章 战袍与旧事 夜晚,从未如此压抑过。 那张烫金的黑色请柬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是一道无声的战书。 “滨海市殯葬行业慈善晚宴”——名字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这是盛世集团董事长沈万壑摆下的鸿门宴。 二楼的衣帽间里,林小鹿正对著一排刚刚送来的高定西装发愁。 “顾清河,你试试这套深蓝色的?” 林小鹿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意式西装在顾清河身上比划,“这是我在城里最好的裁缝店加急定製的。沈万壑那个老狐狸肯定会以此取笑我们是『草台班子』,咱们输人不输阵!” 姜子豪也在旁边帮腔,手里提著一双鋥亮的牛津鞋: “对啊师父!我把我的百达翡丽都拿来了,借你戴!咱们今晚就是去炸场的,气势这一块必须拿捏死!” 顾清河站在全身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略显苍白、神色冷淡的自己。 他推开了林小鹿手里的西装,也无视了姜子豪的名表。 “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可撼动的坚持,“我不习惯穿別人的。” “那你穿什么?你就那一柜子的白衬衫和黑工装?”林小鹿急了,“那种场合,穿便装进不去的!” 顾清河没有解释。 他转身,径直走向了地下室。 …… 地下室的角落里,放著一只不起眼的、上了锁的老式樟木箱子。 这只箱子自从顾清河搬来那天起,就一直放在那里,从未打开过。 连姜子豪都以为里面装的是什么特殊的骨灰盒。 顾清河蹲下身,从脖子上取下一枚掛在红绳上的古铜钥匙。 “咔噠。” 铜锁弹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著樟脑球和岁月尘埃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顾清河伸出手,动作极其小心地从箱底捧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一件黑色的立领中山装。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极好。 面料竟是早已停產的“贡缎”。 在昏暗的灯光下,这黑色的布料竟然流淌著一种如水银般沉静的光泽。 “这……这是?”跟下来的林小鹿愣住了。 “战袍。” 顾清河低声说道。 他脱下身上的家居服,换上了这件旧衣服。 尺寸竟然分毫不差,仿佛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立领扣紧,袖口收拢。 原本那个带著几分现代颓丧气息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冷冽而肃杀的民国世家气质。 “师父……”姜子豪看呆了,咽了咽口水,“您这身……看著不像去参加晚宴,像是一代宗师要去踢馆啊。” 林小鹿走上前,想要帮他整理衣领。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领口时,突然停住了。 在灯光的折射下,她发现那黑色的领口和袖口处,竟然绣著极为繁复的暗纹。 那是用黑色的丝线,在黑色的底布上绣出来的。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光线下,那些纹路就像活过来一样,狰狞而妖冶。 “这是……”林小鹿指尖微微颤抖,“花?” “彼岸花。” 顾清河垂下眼眸,看著袖口那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这是京城顾家掌事人的標誌。也是送葬者的图腾。” “顾家……”林小鹿喃喃自语。 她想起顾清河之前似乎说过家里以前做过皇室殯葬,又想起那张老照片。 这件衣服,恐怕承载著极其沉重的过去。 “一定要去吗?”林小鹿突然有些心慌,抓住了他的衣袖,“那个沈万壑,看起来来者不善。” 顾清河抬起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这件衣服,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顾清河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幽深如潭: “十九年前,顾家大火。爷爷穿著这件衣服把我送出了京城。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去,或者见到了故人,必须穿得体面。” “沈万壑既然提到了故人,那我就让他看看。” 顾清河扣上了最上面的一颗风纪扣,遮住了凸起的喉结,也锁住了所有的情绪: “顾家虽然没了,但顾家的骨头,还没断。” …… 半小时后。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驶出了半山雅居。 车外开始飘起了细雨,雨刮器单调地摆动著,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厢內,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姜子豪开著车,平日里话癆的他此刻也紧闭著嘴,不敢放那一车厢的摇滚乐,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清河坐在后座的阴影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但林小鹿坐在他旁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手在抖。 幅度很小,但在昏暗的车灯下,依然能看到指节在微微痉挛。 这不是那种面对强敌的恐惧。 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深深刻在骨髓里的应激反应。 “顾清河。” 林小鹿没有多问,也没有说什么“別怕”。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从那一层层厚重的黑色贡缎下,钻进了他的手心。 然后,十指紧扣。 源源不断的温热,从掌心传来。 顾清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著身边的女孩。 她穿著简单的晚礼服,眼神清澈而坚定,就像那天在海边捂住他耳朵时一样。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城市的霓虹。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那只颤抖的手,终於在温暖的包裹下,慢慢平静了下来。 “到了。” 姜子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前方,滨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公馆”,灯火辉煌,豪车云集。 无数西装革履的行业大佬正端著香檳,谈笑风生。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鬆开了林小鹿的手。 但这短暂的鬆开,是为了更有力地出击。 “下车。” 他推开车门,迈出了穿著黑色布鞋的脚。 那一刻,他不再是躲在地下室的修补匠。 他是从地狱归来的復仇者。 “嘎吱——” 厚重的宴会厅大门被侍者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第40章 名利场的偽善 云顶公馆,滨海市销金窟的塔尖。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衣香鬢影,觥筹交错。 身著高定礼服的男男女女手里端著香檳,谈论著最近的股市、地皮,以及哪家的老人快不行了、能爆出多少金幣。 这里是殯葬行业的慈善晚宴,却充满了名利场最浓烈的腐臭味。 无数道目光投向门口,带著好奇、审视,以及错愕。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著黑色立领中山装的男人。 那衣服的款式极老,甚至有些过时,但在那特殊的“贡缎”面料衬托下,在灯光里流淌著如水银般沉重的光泽。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神色冷淡,目光不卑不亢地扫视全场。 那种气质,不像是来参加晚宴的,倒像是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误入了一群暴发户的狂欢。 而在他身旁,林小鹿挽著他的手臂,一袭黑色晚礼服,高贵冷艷。 身后跟著像铁塔一样的姜子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行三人,就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刃,狠狠插入了这个金碧辉煌的蛋糕里。 “这人谁啊?穿成这样就来了?” “中山装?这是哪家老爷子诈尸了?” “嘘!姜家的少爷给他当跟班呢!这是那个最近很火的『顾大师』!” 窃窃私语声四起。 顾清河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 他迈著稳健的步伐,径直走向大厅中央。 每走一步,那一身属於旧时代的肃杀之气,就逼得周围那些油头粉面的精英们下意识地后退。 “哈哈哈哈!好!好一副英雄出少年的气概!” 一阵爽朗却略显刻意的大笑声从人群中心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唐装,满面红光,慈眉善目,手里还盘著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 如果不认识他的人,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干部。 盛世集团董事长,沈万壑。 沈万壑走到顾清河面前,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顾清河领口那朵暗绣的彼岸花。 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是那个人的种。 连这件衣服都留著。 “沈董。”顾清河停下脚步,微微頷首,礼数周全,却透著疏离。 “哎呀,叫什么沈董,太生分了!” 沈万壑伸出手,想要去拍顾清河的肩膀,却被顾清河不著痕跡地侧身避开。 沈万壑的手悬在半空,也不尷尬,顺势改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声对全场说道: “诸位!大家可能不认识。这位,就是最近在滨海闹得沸沸扬扬的顾清河,顾小友!” “不仅如此,他还是我一位京城故人的后代。当年京城顾家的一手『敛容绝技』,那可是连皇室都讚不绝口的啊!” 全场譁然。 “京城顾家?没听说过啊?” “那是老黄历了吧?” 沈万壑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惋惜又带著几分嘲弄的表情: “可惜啊,天妒英才。顾家没落了。我本来还担心小顾流落到滨海吃苦,没想到……” 他指了指顾清河,笑眯眯地说道: “听说小顾现在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仅给死人化妆,还接宠物葬礼?前两天给一只狗办得那叫一个风光啊!真是……不忘初心,不忘初心啊!” 哄——! 全场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鬨笑声。 “给狗办葬礼?哈哈哈哈!” “堂堂京城世家之后,沦落到给畜生收尸?” “这也太掉价了吧?就这样还敢穿这一身出来装宗师?” 那些嘲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姜子豪气得拳头都硬了,刚想衝上去骂人。 林小鹿也咬紧了牙关,手心出汗。 这就是捧杀。 先把你捧成世家之后,再把你踩进给狗收尸的泥潭里。 用巨大的身份落差,当眾羞辱你。 然而。 处於风暴中心的顾清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地看著沈万壑,看著那张偽善的笑脸。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双手抱拳於胸前,左手包覆右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动作流畅而庄重。 这是一个早已在现代社会消失的、极具古风的“拱手礼”。 “沈老谬讚了。”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撞击,却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鬨笑: “先祖曾教导:眾生平等,万物有灵。” “在入殮师眼里,躺在台子上的,不论是王侯將相,还是贩夫走卒,亦或是陪伴人类忠诚一生的生灵,都是逝者。”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环视全场那些还在窃笑的宾客: “只要是生命,只要曾被爱过,就有资格体面地告別。” “我给狗办葬礼,是因为它至死忠诚。” “至於某些人……” 顾清河的目光最后落回沈万壑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活著的时候人模狗样,內里却早已腐烂发臭。这种人,就算死后睡在金丝楠木的棺材里,也不过是一堆……”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垃圾。”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嘲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年轻人太狂了! 他这是指著和尚骂禿驴,当著全行业大佬的面,骂他们在座的各位是垃圾?! 沈万壑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盘著佛珠的手猛地一紧,青筋暴起。 这小畜生嘴巴比他爷爷还要毒! “好一张利嘴。” 沈万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神变得阴冷,“看来顾家虽然没人了,但这牙尖嘴利的功夫倒是传下来了。” “不过,光嘴硬没用。” 沈万壑突然从旁边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既然是故人之后,我也不能小气。”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著一块通体血红、温润剔透的古玉。 在灯光下,那红色的纹路仿佛血管一样流动,美得妖异。 “这是我前段时间高价得来的一块『血沁古玉』,据说有几百年的歷史了。” 沈万壑把玉递到顾清河面前,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 “小顾啊,你是行家。这块玉,送给你当见面礼。看看能不能压得住你身上的……晦气?”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呼。 “天哪!血沁玉!这可是极品啊!” “沈董真是大手笔!这小子赚翻了!” 所有人都看著顾清河。 接? 那就是受了嗟来之食,承认自己低人一等。 不接? 那就是不识抬举,当眾打沈董事长的脸。 姜子豪在后面急得直冒汗:“师父!別接!这老东西没安好心!” 顾清河看著那块血红的玉。 他没有接。 甚至,他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那个动作,就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噁心的味道。 “沈董。” 顾清河的声音透过手帕,显得有些闷,但其中的嫌弃之意溢於言表: “这块玉,您还是自己留著吧。” “还有,我建议您赶紧去医院洗个手,顺便查个血。” 沈万壑一愣:“你什么意思?” 顾清河放下手帕,眼神怜悯地看著他: “您是做殯葬的,难道不知道『九窍玉』吗?” 第41章 这玉,是从尸体里抠出来的 “九窍玉?” 沈万壑眉头紧锁,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块温润的血红古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厅里的宾客们也面面相覷。 在场的虽然都是殯葬行业的,但大部分是搞经营、搞陵园开发的商人,对於这种真正的入殮行话和古玩门道,其实是一知半解。 顾清河隔著手帕,声音闷闷的,却带著一种给人上课般的耐心: “古人认为,人死之后,精气会从身体的九个孔窍流失。为了保持尸身不腐,也为了防止灵魂散逸,下葬时会用玉石塞住死者的九窍。” “双眼、双耳、双鼻孔、口,以及……” 顾清河的目光下移,落在沈万壑的手上,眼神意味深长: “生殖器和……排泄口。” 大厅里原本轻鬆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固。 大家看著那块玉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一派胡言!” 沈万壑脸色微变,但还是强撑著气场,“这明明是汉代的血沁玉!你看这色泽,通体鲜红,那是吸收了日月精华……” “是吸收了精华。”顾清河淡淡打断他,“不过不是日月的,是尸液的。” 他伸出没戴手套的那只手,隔空指了指玉石的形状: “沈董,您是行家,应该知道九窍玉的形制。玉蝉含口,玉柱塞耳。” “但这块玉,圆柱形,一头粗一头细,没有任何雕工,只有反覆摩擦留下的包浆。这种尺寸,既塞不进耳朵,也含不住嘴。” “在殯葬形制里,它的学名叫做『后窍塞』。俗称,肛塞。” “呕——”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乾呕。 原本人人羡慕的“极品古玉”,瞬间在眾人眼里变成了一坨带著味道的排泄物塞子。 大家看著沈万壑那只还在盘玉的手,表情精彩纷呈。 沈万壑的手僵住了。 他感觉手里的玉突然变得烫手无比,一股恶寒直衝天灵盖。 “不仅如此。” 顾清河並没有打算放过他,继续补刀: “如果是真品,顶多就是噁心点。但这块玉,红得妖艷,浮於表面。” “这是现代造假者为了仿造『尸血入玉』的效果,將劣质玉石缝进死羊或死猪的肚子里,埋在粪坑沼泽里沤上三年形成的。” 顾清河看著沈万壑那只因为长期盘玉而微微发红的手掌,摇了摇头: “沈董,您最近是不是觉得手心发热、发痒,掌心甚至开始出现红色的斑点?” “那不是气血旺盛。那是尸毒真菌感染。这种细菌专门啃食活体皮肤,如果不及时阻断……” 顾清河顿了顿,轻声道: “您的这只手,可能就要烂穿了。” 痒!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清河的话,沈万壑突然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钻心的奇痒和灼烧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掌心果然有一片不正常的红斑! 心理防线与生理恐惧的双重夹击,终於彻底击穿了这位董事长的城府。 “啊!!!” 沈万壑惊叫一声,像是手里抓著一条毒蛇。 “啪!” 他猛地將手里那块价值连城的宝贝狠狠摔在地上。 玉石四分五裂。 散发出一种奇怪的、酸腐的化学药水味。 实锤了。 假货。 还是在死猪肚子里沤出来的、带著病菌的假货。 全场譁然。 所有人都捂著鼻子后退,看向沈万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避之不及。 堂堂盛世集团董事长,居然拿著个“死猪肛塞”当宝贝,还天天盘得爱不释手? 这绝对是滨海市年度最大的笑话! 这事儿明天绝对会成为整个滨海市最大的笑话! 沈万壑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几十年的脸面都被扒光了,扔在地上踩。 他喘著粗气,双眼赤红地盯著顾清河,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皮终於撕了下来,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顾、清、河……” 他咬牙切齿,声音阴狠毒辣,“好……很好!你果然跟你那个死鬼爷爷一样,不知死活!” 提到“爷爷”,顾清河一直平静的眼底,骤然捲起风暴。 他收起手帕,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在灯光下散发著凛冽的寒意。 “沈万壑。” 顾清河不再用敬语,直呼其名: “这块玉,我不收。因为脏。” “就像你们盛世集团的生意一样。” “你以为靠垄断、靠封杀、靠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能只手遮天?” 顾清河指了指地上的碎玉: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就是你们的结局。” “保安!!给我弄死他!!”沈万壑彻底失控了,咆哮道。 十几个穿著制服的保安围了过来。 姜子豪立刻挡在顾清河身前,扯了扯领带,露出一副流氓样:“我看谁敢动!我是姜氏地產的姜子豪!动我一下试试?” 林小鹿也紧紧抓著顾清河的胳膊,虽然手心出汗,但眼神坚定。 沈万壑看著姜子豪,恢復了一丝理智。 他不能在这里动姜家的独苗。 他阴惻惻地看著顾清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小子,姜家保不了你一辈子。”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我不念旧情。当年那场大火没烧死你,算你命大。但这一次……”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会让你求著我收尸。” 火。 这一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顾清河的太阳穴。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指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但他面上依然维持著那种摇摇欲坠的冷静。 他看著沈万壑,声音有些发紧,却依然清晰: “沈万壑,当年的火,你也添过柴吧?” 沈万壑瞳孔一震。 顾清河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挽起林小鹿的手,对著姜子豪说了一句: “走了。” 三人转身,在全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阔步地走出了宴会厅。 背影决绝,如同一把归鞘的利剑。 …… 走出云顶公馆的大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狂风卷著雨点,疯狂地拍打著地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顾清河一直挺直的脊背,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突然微微佝僂了一下。 他的脸色在路灯下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顾清河?你没事吧?”林小鹿察觉到了他手臂的僵硬,担忧地问。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死死咬著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著不让自己倒下。 雨声。 太大的雨声。 和十九年前那个夜晚的雨声,一模一样。 还有沈万壑刚才那句“大火”…… 记忆深处的火焰开始燃烧,灼烧著他的神经。 “快!上车!”林小鹿对姜子豪喊道。 姜子豪赶紧拉开劳斯莱的车门。 三人衝进车內。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顾清河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彻底断了。 顾清河瘫坐在后座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双手抱住头,將脸埋在膝盖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別烧……爷爷……別烧……” 那是深埋在骨髓里的恐惧。 是长达十九年的噩梦。 在此刻,被彻底唤醒了。 第42章 雨夜的拥抱 劳斯莱斯幻影的车厢內,暖气开到了最大。 但顾清河依然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他的世界在旋转。 耳边的雨声变成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车窗外闪过的路灯变成了吞噬一切的火舌。 鼻尖縈绕的不再是皮革的味道,而是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人肉的味道。 “爷爷……快走……” 顾清河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陷入髮丝中。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厚重的黑色中山装。 林小鹿解开安全带,不顾一切地跨过中控台,跪坐在后座的边缘。 “顾清河!顾清河你看看我!” 她用力掰开他死死扣住头部的手指:“没有火!顾清河!我们在车里!外面是雨,你很安全!” 但顾清河听不见。 他陷在那个名为“十九年前”的噩梦里,出不来。 他的瞳孔涣散,嘴唇青紫,甚至开始出现过度换气导致的窒息症状。 “姐!师父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前面开车的姜子豪嚇得手都在抖,油门踩得忽深忽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不去医院!直接回家!” 林小鹿当机立断。 她看著眼前这个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心疼得像被狠狠揉皱了一样。 平时那个懟天懟地、不可一世的顾大师去哪了? 那个在宴会上把沈万壑气得吐血的狠人去哪了? 林小鹿咬了咬牙,不再试图喊醒他。 她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將颤抖的顾清河紧紧抱进了怀里。 “顾清河,我不走。”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一只手轻柔而坚定地抚摸著他僵硬的后背,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 “我就在这儿。我是林小鹿。” “没有人能伤害你。火已经灭了。” 温暖的体温,熟悉的洗髮水香气,还有那个一直在耳边碎碎念的声音。 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垂进了深渊。 顾清河僵硬的身体在她的怀抱里,慢慢地、一点点地软化了下来。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退去。 耳边的火声变小了,变成了窗外真实的雨声。 他大口喘息著,像是刚溺水获救的人。 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下巴无意识地蹭过林小鹿的颈窝。 “……小鹿?” 声音沙哑破碎,带著一丝不確定的依赖。 “我在。”林小鹿抱得更紧了,“我在呢。” 顾清河没有推开她。 那一刻,他贪恋这份温度。 甚至下意识地,將头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 回到半山雅居时,雨势稍歇。 顾清河坚持自己走上楼,他拒绝了姜子豪的搀扶,只允许林小鹿跟在身边。 二楼臥室。 这是林小鹿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很大,却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清得像个隨时准备离开的旅馆。 林小鹿扶他在床上躺下,帮他脱去湿透的中山装,又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帮他擦脸。 顾清河靠在床头,任由她摆布。 也许是刚才的拥抱打破了某种界限,他看著忙前忙后的林小鹿,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十九年前的除夕。”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小鹿动作一顿,静静地坐在床边看著他。 “京城顾家起了大火。除了我和爷爷,全家十三口人,都没了。” “我躲在地窖里,看见沈万壑站在火场外笑。那件中山装,是爷爷当年穿出来的。” 顾清河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所以,我必须回去。” 林小鹿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她猜到他有故事,却没想到是这样惨烈的血海深仇。 “別怕。” 顾清河睁开眼,反过来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如果你害怕,可以退出。” 他的手指不再冰凉,有了温度。 “我不走!” 林小鹿一把抓住他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握住,眼神凶巴巴的: “我是那种临阵脱逃的人吗?那个老东西既然敢放火,咱们就让他引火烧身!” 顾清河看著她这副护短的样子,心里那块冻结多年的坚冰,终於彻底碎裂了。 “好。不走。” “那现在……”林小鹿看了看时间,“你睡吧。我在旁边沙发上守著你。” “不用。” 顾清河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上来。” “啊?”林小鹿瞬间变成了蒸汽机,“这……这不好吧?” “想什么呢。”顾清河无奈地看著她,“我怕我又做噩梦。你在旁边,比较安静。” 林小鹿愣了一下。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於顾清河来说,“安静”是最高的褒奖。 她在身边,能让他感到內心的寧静。 於是,她和衣躺在了他身边,中间隔著一条楚河汉界。 关了灯。 听著窗外的雨声,两人的呼吸声逐渐交织在一起。 这一夜,顾清河久违地没有做恶梦。 …… 第二天,清晨。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 顾清河先醒了。 他並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撑著头,静静地看著身边的女孩。 林小鹿睡得很熟。 她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整个人蜷缩著,一只手还紧紧拽著顾清河的衣角。 几缕碎发散落在她的脸颊上,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平日里那个咋咋呼呼、精明算计的林老板,此刻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可爱。 顾清河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昨晚那种濒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原来,醒来旁边有人,是这种感觉。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她的脸颊上方。 想要帮她理一理那缕乱发,又或者……只是想触碰一下这份真实的温暖。 指尖越来越近。 三厘米。 两厘米。 就在即將碰到的瞬间,林小鹿的长睫毛突然颤了颤。 她醒了。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顾清河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著那个“偷摸”的姿势。 林小鹿迷迷糊糊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脸却先红了:“你……你干嘛?” 被抓包了。 但顾清河是谁? 那是心理素质极强的入殮师。 他的手指顺势落下,极其自然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崩。” “哎哟!”林小鹿捂著额头,瞌睡全醒了。 “口水流出来了。林老板。” 顾清河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角却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啊?哪有?!” 林小鹿慌乱地擦嘴,发现嘴角乾乾净净,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顾清河!你幼不幼稚啊!” 她抓起枕头就要砸过去。 顾清河却已经利落地翻身下床,背对著她伸了个懒腰,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 “早安。”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早安。” 林小鹿抱著枕头,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热度迟迟退不下去。 第43章 黑云压城 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噩梦似乎已经远去。 顾清河洗完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物。 林小鹿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如果不发生那些事,如果不背负那些仇恨,或许…… 生活本该就是这样平静温暖的样子。 “呜——呜——!!”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粗暴地撕碎了这短暂的寧静。 不仅有警笛,还有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瞬间包围了整栋別墅。 林小鹿猛地一惊:“怎么了?著火了吗?” 顾清河脸色一变,迅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別墅门口,停著四五辆印著不同部门字样的执法车。 消防、卫生、工商、甚至还有税务。 一群穿著制服的人正鱼贯而入,而在他们身后,停著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窗紧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来了。” 顾清河放下窗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沈万壑的动作,比我想像的还要快。” …… 一楼大厅。 “谁是负责人?” 一个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冷著脸问道。 “我是。”顾清河穿著白衬衫走下楼梯,神色平静。 “有人举报你们这里违规存放易燃易爆化学品,且涉嫌非法从事遗体处理业务,存在重大消防隱患和防疫漏洞。” 中年男人一挥手:“给我查!” 十几个人立刻冲向了地下室。 那里有顾清河珍藏的木料、入殮用的化学药剂,还有昂贵的3d印表机。 “哎!你们干嘛!別碰我的模型!”姜子豪想拦,被两个工作人员推开。 “別动。”顾清河按住姜子豪的肩膀,“让他们查。” 半小时后。 一张张整改通知书和封条,像雪片一样拍在了茶几上。 “地下室通风系统不达標,木料堆积超標,消防查封。” “未取得医疗废物处理资质,擅自存放人体组织模型,卫生查封。” “帐目存在疑点,需要带回核查,税务冻结。” 最后,那个中年男人拿出一张大大的封条,冷冷地看著顾清河: “根据规定,『半山雅居』工作室即日起停业整顿。所有人,立刻搬离。” “凭什么!”林小鹿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有营业执照!我们的设备都是顶级的!这分明是栽赃!” 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我们也只是例行公事。林小姐如果有异议,可以去行政复议。不过嘛……这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 对於一个刚起步的工作室来说,停业三个月等於直接判了死刑。 “我操你大爷!” 姜子豪终於爆发了,掏出手机就要摇人,“针对我是吧?行!我现在就给我爸打电话!我看在滨海这一亩三分地上,谁敢封姜家的地盘!” 他的手刚碰到屏幕,就被顾清河一把按住。 “掛了。”顾清河的声音不容置疑。 “师父!这明显是沈万壑那个老东西搞的鬼!我爸能摆平!” “这是我和沈万壑的私人恩怨。” 顾清河看著姜子豪的眼睛,语气严肃: “沈万壑是做殯葬起家的,手段阴狠。如果你把姜家牵扯进来,他下一步就会针对你父亲的工地搞事情。挖出个古墓、弄点风水传闻,这对房地產商来说是致命的。” “可是……” “听话。”顾清河拍了拍他的头,“我是你师父,天塌下来,我顶著。” 姜子豪红著眼圈,死死捏著手机,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 中午十二点。 两张白底黑字的封条,交叉贴在了半山雅居的大门上。 刚刚装修好不久、承载了他们无数心血和欢笑的“快乐老家”,就这样被封锁在了身后。 那辆劳斯莱斯因为也被列为“涉案资產”暂时扣押,他们连车都开不走。 三人站在路边,手里提著简单的行李。 天空中乌云密布,又要下雨了。 “回顾一下创业初期吧。” 顾清河提起那个从来不离身的银色工具箱,转身朝山下走去,背影依然挺拔,没有一丝颓丧: “回老街。” …… 滨海老街,二楼。 时隔一个月,他们又回到了这个起点。 虽然这里没有被查封,但相比於別墅的宽敞舒適,这里显得格外逼仄、阴暗。 空气中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咳咳……”林小鹿挥了挥灰尘,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其实……这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交那么贵的电费了,是吧?” 没人接话。 姜子豪坐在那个唯一的破沙发上,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 顾清河默默地整理著仅剩的几件工具。 没有任何订单。 因为盛世集团已经放话,谁敢找【幸福·清河】办事,就是跟盛世作对。 电话线被拔了,手机也安静得可怕。 夜幕降临。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三个人围著一张小桌子,吃著泡麵。 “师父,咱们是不是完了?”姜子豪戳著泡麵桶,声音哽咽。 “只要手艺还在,这就不是完。”顾清河喝了一口汤,神色淡然。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 他不怕穷,但他恨这种无力感。 十九年前,他面对大火无能为力; 十九年后,面对资本的碾压,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 楼下的捲帘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很急促,透著一股神经质的节奏。 “谁啊?”林小鹿放下叉子,“不会又是来贴封条的吧?” “我去看看。” 顾清河站起身,顺手抄起了一把扳手藏在袖子里。 他走下楼,拉开捲帘门。 门外並没有穿制服的人。 只有一个穿著黑色连帽衫、戴著口罩和鸭舌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他在雨中瑟瑟发抖,眼神焦虑地四处张望,像是一个正在逃避追捕的罪犯。 看到顾清河,男人猛地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而急切: “你……你是顾清河吗?” 顾清河后退半步,警惕地看著他:“我是。现在不营业。” “不!你必须营业!” 男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眼窝深陷、极度憔悴的脸。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透著一股疯狂的光芒: “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我不需要你给我办婚礼,也不需要你给我修骨头。” 男人死死盯著顾清河,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我想死。” “求求你,让我体验一次……真正的死亡。” 站在楼梯口的姜子豪探出头,借著路灯看清了男人的脸,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指著他大喊: “臥槽!!这……这不是那个写恐怖小说的神级作家……夜鸦吗?!” 第44章 午夜的访客 “夜鸦?那个写《深渊凝视》的夜鸦?” 林小鹿也被这个名字惊到了。 虽然她不怎么看恐怖小说,但也知道这位是网文圈的顶级大神,版权卖得飞起,粉丝数千万,是真正的流量之王。 此时,这位流量之王正毫无形象地抓著顾清河的袖子,眼神狂热得像个癮君子: “对!就是我!顾先生,我听说你给那个叫苏雅的女孩办过『假死』?我要那个!我要比那个更狠、更绝望的!” 姜子豪在一旁激动得搓手:“大神!我是你的铁粉啊!你的书我每本都追!只是……你为什么要体验死亡啊?活著不好吗?” 夜鸦鬆开手,颓然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抓了抓像鸡窝一样的头髮: “写不出来了。” “我卡文了。新书的结尾,主角要经歷一场濒死体验。我写了十几个版本,都觉得假!太假了!没有那种……那种灵魂出窍、血液冻结的真实感!” 他抬起头,眼圈红得嚇人: “读者在骂我江郎才尽。我也觉得自己是个骗子。如果不能写出那种感觉,我寧愿去死!所以……顾先生,帮帮我!只要让我体验到真正的恐惧,多少钱我都出!” 林小鹿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叫……不疯魔不成活? 艺术家果然都是疯子。 “钱?” 顾清河站在阴影里,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走投无路的大作家。 在绝境之中。 他仿佛看到了一把锋利的刀,正递到了自己手中。 “夜先生,你知道我们工作室现在的情况吗?”顾清河淡淡道,“我们被封杀了。別墅被贴了条,设备被扣了,甚至连我都快成『非法从业者』了。” “我不管那些!”夜鸦烦躁地挥手,“我只要灵感!只要你能嚇到我,哪怕你是通缉犯我也认了!” “很好。” 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走到夜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一单,我不收钱。” “不收钱?”夜鸦愣了。林小鹿和姜子豪也愣了。 “作为交换,”顾清河指了指夜鸦,“我要你的笔。” “体验结束后,把你看到的、感受到的、以及这家工作室正在经歷的一切,写进你的新书里,或者发在你的社交帐號上。我要最真实的记录,一个字都不能假。” 夜鸦盯著顾清河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癲狂,又带著一丝惺惺相惜: “想借我的刀杀人?借我的流量翻盘?” “是。”顾清河坦然承认,“这叫资源置换。你修补你的灵感,我修补我的生意。” “成交!” 夜鸦一拍大腿,“只要你真的能让我感受到『死』,別说发微博,我下本书的主角原型都写你!” …… 协议达成。 虽然没有了別墅的高端设备,但老街这栋民国时期的破旧小楼,本身就自带一种阴森的氛围感。 二楼。 顾清河指挥姜子豪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恆温系统,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垂死的呻吟。 “条件简陋,反而更真实。”顾清河从仅剩的那个小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套寿衣。 那是一套黑色的、丝绸质地的传统寿衣,上面绣著暗金色的“寿”字。 “换上。”顾清河递给夜鸦。 夜鸦颤抖著接过寿衣。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真……真穿啊?” “死人没有穿便装的。”顾清河冷冷道。 十分钟后。 夜鸦换好了寿衣,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顾清河开始给他上妆。 这一次,不是为了变美,而是为了“变死”。 顾清河调出了一种惨白的底色,甚至在里面加了一点点青灰。 刷子扫过夜鸦的脸。 他的脸色迅速失去了血色,变得灰败。 顾清河还在他的嘴唇上涂了一层紫紺色,在他的脖颈处画出了逼真的尸斑。 姜子豪在一旁举著镜子,看得直哆嗦:“大神……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凉了。” 夜鸦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呼吸开始急促。 那种视觉衝击力太强了。 那个镜子里的人,明明是自己,却充满了一股死气沉沉的陌生感。 “別急,这只是开始。” 顾清河放下画笔。 他指了指房间中央。 那里没有水晶棺,只有一张用来展示的、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简易停尸床。 “躺上去。”顾清河命令道。 夜鸦咽了咽口水,躺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床上。 “姜子豪,关灯。点蜡烛。” “啪。” 灯光熄灭。 屋里只剩下两根白蜡烛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鬼影在跳舞。 林小鹿打开了手机里的音效软体。 这一次,不是巴赫,不是大提琴。 而是那种低频的、类似於电流声和心跳声混合的白噪音,中间夹杂著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哭声。 这种声音叫“次声波模擬”,能引起人的生理性不適和恐慌。 夜鸦躺在床上,感觉心臟被一只手攥住了。 冷。 好冷。 周围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 顾清河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烛光从下往上照在顾清河的脸上,让那张原本英俊的脸显得有些阴森莫测。 “夜先生。” 顾清河的声音很轻,却带著迴响: “现在,你的心跳正在减慢。” “你的血液开始凝固,先是手脚,然后是四肢。” “你会感到重力消失,灵魂正在剥离肉体……” 顾清河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块浸泡过冰水的白布。 湿漉漉的,冒著寒气。 “最后一步。”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看到死后的世界。” “除非……你成为他们的一员。” 说完。 顾清河双手展开那块冰冷的白布。 缓缓地、不容抗拒地,盖在了夜鸦的脸上。 视线被切断。 冰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是死神的亲吻。 那一瞬间。 夜鸦终於崩溃了。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感觉到了——死亡降临。 第45章 一支笔的力量 老街二楼,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当顾清河掀开那块浸透了冰水的白布时,夜鸦猛地从停尸床上弹了起来。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是一条刚被捞上岸的濒死之鱼。 冷汗混合著顾清河给他画的“尸斑妆”,顺著脸颊疯狂流淌。 “我……我活过来了?” 夜鸦颤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胸口狂跳的心臟。 姜子豪在一旁递过去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问:“大神……你还好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刚才你的呼吸好像停了……” “不用!不用!” 夜鸦一把推开水杯,眼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近乎癲狂的狂喜所取代。 他猛地抓住顾清河的双肩,力气大得惊人: “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 “那种坠落感!那种感官被一点点剥离的虚无!还有最后那块布盖下来时的绝望……太完美了!这就是我要的素材!” 他顾不上卸妆,快速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备忘录上敲击,嘴里念念有词: “黑暗是粘稠的……重力消失……死神没有镰刀,只有一块湿冷的布……” 顾清河任由他抓著,神色淡然地推了推眼镜: “灵感有了?” “有了!爆棚了!”夜鸦抬起头,眼神亮得嚇人,“顾先生,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但我爱死你了!” “既然如此,”顾清河拂去肩膀上的灰尘,“別忘了我们的交易。” “放心!” 夜鸦抓起自己的背包,像一阵风一样冲向楼梯口,连那身寿衣都忘了脱: “今晚我就更!我要写一个通宵!我要让全网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死亡』!还有……什么叫被资本扼杀的艺术!” 看著夜鸦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林小鹿有些担忧: “顾清河,他……真的靠谱吗?他现在的精神状態看起来不太正常啊。” 顾清河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这就是作家。疯魔,才能成活。” “等著吧。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候,风向就该变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 微博、知乎、以及各大网络小说平台的伺服器,差点崩了。 因为沉寂了三个月、被传“江郎才尽”的悬疑大神夜鸦,突然更新了。 不仅更新了新书的大结局,还附带了一篇长达五千字的“体验手记”,標题极其耸动: 《昨晚,我在【幸福·清河】,死了一次》 姜子豪捧著手机,跪在沙发上,用朗诵腔大声念著文章的精彩片段: “……那是一种比深海更寒冷的寂静。顾清河先生的手指冰凉,却带著一种神性的温柔。他没有把我当成客户,而是当成了一件需要被尊重的艺术品……” “……然而,就是这样一家拥有顶级技术、敬畏生命的工作室,却因为某些『不可抗力』,被查封了別墅,被扣押了设备,只能蜷缩在漏雨的老街二楼,用简陋的道具为我圆梦。” “……我不禁要问:在这个城市,难道连『死亡』的权利都要被某个庞大的集团垄断吗?当手艺人被资本逼得无路可走,我们剩下的,是不是只有千篇一律的流水线葬礼?” 文章最后,夜鸦配了一张图。 那是暴雨中,被贴著白色封条的“半山雅居”別墅大门,淒凉而肃杀。 热搜爆了。 #夜鸦体验死亡# #顾清河是谁# #盛世集团垄断霸凌# 三个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榜单前十。 夜鸦的那两千万粉丝瞬间炸锅了。 “臥槽!这描述太带感了!我也想去体验!” “等等,重点是最后一段!这工作室被针对了?” “盛世集团?不就是那个死人钱赚得贼黑的破公司吗?上次我爷爷火化,骨灰盒强买强卖收了我三万!” “太噁心了!技术比不过就搞行政封杀?兄弟们,冲了它!” 舆论的风暴瞬间成型。 盛世集团的官博下,瞬间涌入了十几万条骂评。 市长热线、工商局投诉电话被打爆,全是举报盛世集团“不正当竞爭”和“垄断经营”的。 甚至还有热心网友扒出了之前“碎颅修復案”的真相,把赵刚鞠躬道歉的照片也发了出来。 “实锤了!就是技不如人,恼羞成怒!” …… 盛世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啪!” 一只昂贵的紫砂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粉碎。 沈万壑看著电脑屏幕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气得手都在抖,那串佛珠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混帐!一个写破小说的,居然敢跟我作对?!” 秘书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董事长……公关部已经尽力在刪帖了,但是根本刪不过来。而且……刚才市局的领导打电话来过问了,说这事儿闹得太大,影响不好,让我们……收敛点。” “收敛?”沈万壑脸色铁青,“你的意思是让我认输?” “不是认输,是……避风头。”秘书小声建议,“如果不解封那家工作室,网民的怒火只会越烧越旺,到时候要是查到我们以前的那些帐……” 沈万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没想到。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顾清河居然能另闢蹊径,借用网络舆论这把“软刀子”,狠狠捅了他一刀。 “好。好得很。” 沈万壑咬牙切齿,“顾清河,这一局,算你贏。” “去,找人把封条撕了。做得低调点。” …… 下午三点。 雨过天晴。 一辆行政执法车停在了半山雅居门口。 几个工作人员虽然脸色难看,但动作却很快。 “呲啦——” 那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被撕了下来。 “经核查,整改合格,准予恢復营业。”工作人员丟下这句场面话,把扣押清单和车钥匙扔给姜子豪,灰溜溜地走了。 “耶!!!” 姜子豪拿著劳斯莱斯的钥匙,高兴得原地蹦了三尺高,“贏了!我们贏了!师父!鹿姐!咱们回家了!” 林小鹿看著重新敞开的別墅大门,眼眶微红。 她转头看向顾清河。 顾清河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提著那个从老街带回来的银色工具箱,站在阳光下,推了推眼镜。 “你看。”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上涨的热搜数据,对林小鹿说道: “我说过。资本可以垄断鲜花,可以垄断渠道。” “但他们垄断不了人心,也封锁不了声音。” “这支笔的力量,比他们的公章,重得多。” 林小鹿用力点头,挽住他的胳膊: “走!回家!今晚我要吃火锅!这次真的要变態辣!” 顾清河看著她灿烂的笑脸,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好。” “不过,先去把地下室的霉味散一散。” 三人迈过门槛,走进了这栋失而復得的“快乐老家”。 阳光洒在庭院里,那缸里的兰寿金鱼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归来,欢快地游动著。 反击的第一战,大获全胜。 但顾清河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沈万壑吃了这个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是这种简单的行政手段了。 不过,那又如何?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老照片。 既然已经开战,那就战到底。 第46章 赖著不走的房客 半山雅居,一楼大厅。 为了庆祝胜利,那个说好的变態辣火锅局终於组上了。 铜锅里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热浪中起舞。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涕泪横流的辛辣味。 姜子豪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哈气一边举杯: “爽!太爽了!这次咱们不仅贏了,还贏得很光彩!我看以后谁还敢惹咱们!” 林小鹿也是一脸兴奋,脸蛋红扑扑的:“这就叫邪不压正!来,乾杯!” 唯独顾清河,面前放著一碗清水。 他夹起一片牛肉,在水里涮了三遍,才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即便如此,他的眉心还是微微蹙起。 太吵。太辣。 但他看著另外几人开心的样子,並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冰水。 而在桌子的另一角,坐著那位大功臣—— 夜鸦。 他依然穿著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亢奋的眼睛。 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贡菜,一边还在手机上疯狂打字。 “那个……夜老师,”林小鹿试探著问,“这都吃完了,雨也停了,要不我帮您叫个车回家?” 夜鸦的手指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幽幽地看了林小鹿一眼,然后目光转向顾清河,最后落在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黑门上。 “我不走。” 夜鸦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神经质的固执。 “啊?”姜子豪愣了,“大神,这儿虽然解封了,但毕竟是办公的地方,不是酒店啊。” 夜鸦突然扔下手机,像只壁虎一样抱住了身边的柱子: “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 “回家?回家有什么好?那种冷冰冰的公寓根本没有灵感!只有这里!只有这栋房子!到处都瀰漫著死亡和新生的味道!这才是艺术的温床!” 他指著顾清河,眼神狂热: “顾先生!我要深入观察你的生活!我要把你写进我的下一本书里!我要做这栋別墅的驻场作家!” 顾清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语气冷淡: “抱歉,我不接受观察。而且我不喜欢家里有陌生人。特別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夜鸦那身行头: “精神状態看起来不太稳定的陌生人。” “我付房租!” 夜鸦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一个月两万!不,三万!水电费我全包!我就住阁楼,绝对不打扰你们工作!只要让我偶尔去地下室呼吸一下那里的空气就行!” 三万?! 林小鹿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现在工作室虽然解封了,但之前的停业整顿还是伤了元气,现金流確实需要补充。 而且……一个月三万,这就是白捡的钱啊! “成交!” 林小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张卡,笑得像朵花一样。 “夜老师太客气了!什么房客不房客的,以后就是一家人!阁楼正好空著,採光极好,特別適合您这种阴鬱……哦不,深沉的气质!” 顾清河:“……” 他看了一眼林小鹿,又看了一眼那张卡。 “林小鹿,你这是引狼入室。” “哎呀,为了艺术嘛!”林小鹿冲他眨眨眼,“再说了,夜老师这次帮了咱们大忙,咱们不能过河拆桥呀。” 顾清河嘆了口气。 他知道,这栋別墅的清净日子,彻底结束了。 …… 事实证明,顾清河的预感是对的。 夜鸦入住的第一天,半山雅居就陷入了名为“惊悚”的日常。 这人的作息是完全顛倒的。 白天,他把阁楼的窗帘拉得死死的,睡得像具尸体。 一到半夜十二点,他就像吸血鬼一样復活了。 凌晨两点。 姜子豪起来上厕所。 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看见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人影,正蹲在走廊尽头的鱼缸前,对著里面的那只木雕鯨鱼喃喃自语: “你也觉得孤独吗?深海是冷的还是热的?” “啊啊啊啊!鬼啊!!” 姜子豪嚇得一声惨叫,差点尿裤子。 灯亮了。 顾清河穿著睡衣推门出来,面无表情地看著蹲在那里的夜鸦。 “夜先生,如果你再在半夜嚇唬我的员工和我的鱼,我就把你装进箱子里发快递寄走。” 夜鸦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掛著诡异的笑: “抱歉,我在构思一段关於溺水的描写。顾先生,能不能借你地下室那口备用的棺材让我躺一晚?我觉得床太软了,不够硬。” 顾清河:“……滚回去睡觉。” 虽然鸡飞狗跳,但这栋別墅里確实多了一种奇怪的活力。 林小鹿负责赚钱养家,姜子豪负责打杂被嚇,夜鸦负责发疯写书,顾清河负责收拾烂摊子。 这种奇妙的组合,竟然意外地和谐。 直到三天后。 一个新的委託人上门。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镜,格子衬衫,背著双肩包。 典型的程式设计师打扮。 但他看起来非常憔悴,眼窝深陷,鬍子也没刮,整个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哀伤。 “请问……这里接特殊的葬礼吗?” 男人站在门口,有些侷促地问。 林小鹿迎上去:“接的。先生怎么称呼?是哪位亲人过世了吗?” “我叫宋明。” 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哥哥,宋宇。他前天走了。” “节哀。”林小鹿递给他一杯水,“是需要遗体接运还是告別仪式策划?” “都不是。” 宋明摇摇头。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款名为《永恆之塔》的大型网路游戏界面。 画面中央,站著一个身穿黑色鎧甲、手持巨剑的战士角色。 角色的id叫“剑啸九天”,头顶上顶著一排金光闪闪的称號,一看就是满级的大神帐號。 “我哥哥……他是个重度瘫痪患者。” 宋明看著屏幕上的角色,眼泪掉了下来: “他从十岁起就只能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只有手指能动。这十五年来,他没出过门,没见过朋友,甚至没看过外面的太阳。” “这个游戏,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不是瘫痪的废人,他是全服第一的战士,是公会的会长,是几万名玩家敬仰的大哥。” 宋明抬起头,看著顾清河: “现实里的哥哥,身体已经火化了。没什么好办的,来的人也没几个。” “但是……” 他指著屏幕上的那个战士: “『剑啸九天』还在。他还没下线。” “我想……给他的这个角色,办一场葬礼。” “我想让他体体面面地,在这个他最爱的世界里,正式下线。” 一楼大厅安静了下来。 姜子豪这种不玩游戏的人听得一头雾水:“给游戏角色办葬礼?这……这怎么办?在电脑前烧纸吗?” 只有夜鸦,原本正缩在沙发角落里打瞌睡,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眼。 他盯著屏幕上的那个角色,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顾清河看著宋明。 作为入殮师,他处理过无数具肉体。 但这一次,对方要埋葬的,是一串数据。 “你是说,”顾清河缓缓开口,“他在那个世界里,拥有另一个灵魂?” “对!”宋明激动地点头,“对於哥哥来说,那才是他真正活过的地方!那才是他真正的身体!” 顾清河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游戏。 但他懂“身份”对於一个人的意义。 如果现实的肉体只是囚笼,那么这个虚擬的角色,就是那个少年在精神世界里飞翔的翅膀。 “这个,有点意思。” 顾清河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夜鸦: “你也算是网癮中年了。这事儿,你懂吗?” 夜鸦站起来,理了理黑色的斗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懂。太懂了。” “肉体腐烂,数据永生。这可是赛博时代最浪漫的舍利子。” 夜鸦走到宋明面前,看著那个“剑啸九天”的id,眼神认真: “顾先生,接了吧。这不仅仅是葬礼。” “这是一场……万剑归宗的谢幕。”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看向宋明: “好。” “我们接。就在这里,送你的哥哥,最后一次……下线。” 第47章 赛博葬礼(上)——数据永生 半山雅居的一楼大厅,正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改造。 原本的波西米亚地毯被卷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黑色的线缆,像血管一样在地板上蜿蜒。 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阻绝了自然光。 林小鹿把自己珍藏的那些暖色调氛围灯全部收了起来,换上了冷色调的蓝色led灯带和呼吸灯。 整个空间昏暗、幽冷,充满了一种未来感的“赛博朋克”气息。 大厅正中央,没有摆放鲜花和棺材。 那里竖立著一块一百寸的巨型高清投影幕布。 幕布前,放著一张黑色的电竞桌。 桌上摆著的不是遗像,而是一台配置顶级的笔记本电脑。 那是逝者宋宇生前的战友。 “师父,这画风是不是有点太科幻了?” 姜子豪正在调试投影仪,看著满屋子的蓝光,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感觉不像办葬礼,像是在召唤外星人。” 顾清河站在桌前。 他戴著白手套,手里拿著专业的清洁工具,正在一丝不苟地清理那台笔记本电脑。 键盘缝隙里的灰尘、屏幕上的指纹、散热口里的积灰…… 他清理得极为细致,神情专注,就像是在为一具遗体进行最后的净身。 “对於宋宇来说,这台电脑就是他的躯壳。” 顾清河用鹿皮布擦过回车键,“键盘是他的手,屏幕是他的眼,cpu是他的心臟。这里面藏著他全部的灵魂。” 站在一旁的宋明,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 哥哥瘫痪在床十五年,这台电脑,確实就是他唯一的身体。 “顾先生,那个……”宋明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哥哥的帐號和密码。” 顾清河接过纸条,坐在了电竞椅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工作去登录一款游戏。 “嗒、嗒、嗒。” 输入密码,回车。 屏幕黑了一瞬,隨即亮起恢弘的登录界面。 巨大的logo《永恆之塔》闪烁著金光,激昂的bgm响彻大厅。 一个身穿黑色龙鳞鎧甲、背负巨剑、id为“剑啸九天”的满级战士,静静地站在登录界面中央。 他的眼神坚毅,身上每一件装备都散发著顶级的特效光芒。 那是宋宇花了十五年心血,没日没夜打磨出来的荣耀。 “夜鸦。” 顾清河没有急著进入游戏,而是喊了一声。 “来了。” 夜鸦裹著黑斗篷,像只蝙蝠一样从阴影里滑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平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作为顾问,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他在这个世界里,走得体面?”顾清河问。 夜鸦嘴角勾起一抹狂热的笑: “对於一个全服第一的战士来说,最好的体面不是躺在棺材里,而是死在战场上,在万眾瞩目中,走向世界的尽头。”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坐標: “游戏里有个地方叫『嘆息之壁』,是地图的边界,也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那是玩家公认的『圣地』。” “我们就让他从主城出发,一路走到嘆息之壁,然后在那里……下线。” “好。”顾清河点头。 “但是有个问题。”宋明担忧地说,“哥哥已经三天没上线了。游戏里的世界很健忘,我怕没人来送他。” “没人?” 姜子豪突然从那一堆设备后面探出头来,脸上露出了“钞能力者”特有的自信笑容: “兄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他掏出手机,打开充值界面,手指飞快点击: “在现实里,我不能把全滨海的人都叫来。但在游戏里?呵呵,只要伺服器没炸,我就能把人都炸出来!” 五分钟后。 《永恆之塔》的所有伺服器,无论是正在打副本的、正在pk的、还是正在站街聊天的玩家,屏幕上方突然飘过了一行加粗、加亮、金光闪闪的“全服至尊喇叭”: 【全服通告:昔日荣光,魂归天际。全服第一战士“剑啸九天”的玩家宋宇先生,已於三日前因病离世。】 【全服通告:今晚八点,“剑啸九天”將最后一次上线,从暴风主城步行至嘆息之壁,进行最后的告別。】 【全服通告:这不是演习。这不是盗號。这是一位战士的谢幕。请所有在线玩家,为英雄送行!】 姜子豪一口气刷了一百个喇叭。 整个游戏世界的聊天频道,瞬间炸锅了。 “臥槽?!九天大神去世了?真的假的?” “怪不得这几天公会战他没来!” “骗人的吧?他操作那么犀利,怎么可能因病去世?” “楼上的,看清楚,发喇叭的是【幸福·清河】工作室!就是那个之前上热搜的硬核殯葬队!” “天哪……原来大神现实中是瘫痪患者?靠……我以前还骂过他操作怪,我真该死啊!”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游戏论坛、贴吧、甚至微博上传播开来。 曾经的对手、曾经的队友、受过他帮助的新手、甚至听过他传说的路人…… 无数个在屏幕前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滑鼠,陷入了沉默。 …… 半山雅居。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半小时。 顾清河坐在电脑前,正在熟悉操作。 虽然他没玩过游戏,但他拥有一双顶级入殮师的手——稳定、精准、微操能力极强。 他试著移动滑鼠,控制视角,按下技能键。 仅仅十分钟,他就掌握了基本的移动和动作指令。 “这不难。”顾清河淡淡评价,“比缝合血管简单多了。” 旁边的宋明看呆了。 他哥哥练了好几年的身法,顾清河十分钟就学会了? 这就是天才的手吗? “准备好了吗?”林小鹿调试好了背景音乐。 “设备正常。”姜子豪比了个ok的手势。 “文案就绪。”夜鸦打开了直播推流。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威风凛凛的战士,低声说道: “宋宇先生。” “我是你的摆渡人,顾清河。” “现实里的身体束缚了你三十年。今天,借你的这副盔甲,我带你……再走最后一段路。” “点击进入游戏。” 读条结束。 画面一转。 那个名为“剑啸九天”的战士,出现在了暴风主城的广场中央。 顾清河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瞳孔微缩。 屏幕上。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全是人。 成千上万的游戏角色,挤满了整个广场。 有穿著顶级装备的大號,有只穿布衣的新手,有敌对阵营的红名玩家。 但此刻。 没有一个人在打架,没有一个人在放技能,甚至没有人在当前频道刷屏。 他们自动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直通城门。 通道两旁,所有的角色都整齐地排列著,无论种族,无论职业。 当顾清河操控著“剑啸九天”出现的那一刻。 所有人,同时做了一个动作—— 【敬礼】 那是游戏里的动作指令。 数万只手,整齐划一地举起。 屏幕上,终於飘过了一行行白色的字,匯聚成了白色的河流: “恭送大神!” “恭送九天哥!” “英雄不朽!” 顾清河看著屏幕,握著滑鼠的手紧了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早已泣不成声的宋明,又看了一眼震撼失语的林小鹿。 “看来,”顾清河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並不孤独。” “出发吧。” 他按下“w”键。 那个身披黑色鎧甲的战士,在那条由无数玩家组成的“人墙”通道中,缓缓迈出了步伐。 第48章 赛博葬礼(下)——万剑归宗 顾清河坐在电竞椅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里,那个身披黑色重甲的战士“剑啸九天”,正一步步穿过暴风主城的长街。 道路两旁,是数以万计静默佇立的玩家。 画面很燃,很震撼。 但也仅此而已。 除了整齐的队列和偶尔飘过的“一路走好”弹幕,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压抑。 就像是一场没有背景音乐的默片,庄重有余,却少了一点直击人心的温度。 “太干了。” 夜鸦在一旁皱眉,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记录,“画面是够了,但情绪没推上去。这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公会阅兵,而不是葬礼。” 宋明看著屏幕里那个熟悉的背影,眼泪虽然在流,但神情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呆滯。 顾清河的手指微顿。 他能精准地控制角色的每一个走位,甚至能卡出最帅的动作bug。 但他不懂如何在几万人面前调动情绪。 这是入殮师的短板。 他习惯了沉默。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拿起了桌上的麦克风。 “把直播间的混响打开。” 林小鹿的声音在顾清河耳边响起。 她没有看顾清河,而是死死盯著屏幕,眼神里燃烧著一种顾清河从未见过的专业光芒。 那是属於金牌策划师的战场。 姜子豪愣了一下,立刻手忙脚乱地推起了调音台的推子:“好了鹿姐!全频道广播!”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 她握著麦克风,声音不再是平时的咋咋呼呼,而是变得低沉、温柔,带著一种穿透屏幕的敘事感。 “各位《永恆之塔》的勇士,大家晚上好。” 她的声音通过直播流和游戏內置语音,瞬间传到了每一个在线玩家的耳朵里。 “我是今晚的送行司仪,林小鹿。” “此刻,走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剑啸九天』,在这个世界里,他是全服第一的战神,是公会里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会长,是带你们拿首杀的大哥。” 屏幕上的战士还在前行。 顾清河配合著她的语速,让角色的步伐变得更加沉稳。 林小鹿看著那个背影,眼眶微红,但语调极稳: “但也许你们不知道。在这个id的背后,是一个被困在两平米病床上整整十五年的男孩。” “在现实里,他的脊柱严重侧弯,全身上下只有手指能动。他无法奔跑,无法拥抱,甚至连呼吸都需要呼吸机的辅助。” 哗—— 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九天大神是瘫痪患者?” “天哪……我以前还骂过他,说他没日没夜在线是不用上班……”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林小鹿的声音还在继续,伴隨著背景里渐渐响起的《虽然歌声已停止》: “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岁。但他撑到了三十岁。” “是什么支撑著他?” “是艾泽拉斯的日落,是暴风城的钟声,是每一个陪他下过副本、聊过天的陌生人。” “在现实里,他寸步难行。” “但在你们的陪伴下,在这个虚擬的世界里,他跑了十万公里,他飞越了最高的雪山,他成为了英雄。” 宋明捂著脸,早已泣不成声。 顾清河握著滑鼠的手紧了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小鹿。 此刻的她,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在发光。 她用语言,赋予了这堆数据血肉和灵魂。 “现在。” 林小鹿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著一丝颤抖的坚定: “我们要送他去最后一个地方——嘆息之壁。” “那是地图的边界,也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请大家亮出你们的武器,释放你们最绚烂的技能。” “不要沉默。请用光,照亮他回家的路。” 话音刚落。 屏幕上原本黑压压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五顏六色的光芒。 法师的暴风雪、猎人的照明弹、牧师的神圣之光…… 无数个技能特效冲天而起,將原本昏暗的游戏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赛博世界里最绚烂的烟花。 是数万名陌生人,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灵魂,致以的最高敬意。 【系统提示:由於同屏技能特效过多,伺服器负载过高……】 画面开始卡顿,但没有人介意。 顾清河操控著“剑啸九天”,在漫天的光雨中,一步步走上了“嘆息之壁”的悬崖。 前方,是无尽的云海。 “顾清河。” 林小鹿看向他,点了点头。 顾清河心领神会。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敲下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这是“剑啸九天”这个战士帐號,独有的终极技能——【诸神黄昏】。 屏幕上的黑甲战士,猛地拔出身后的巨剑,高高跃起。 金色的剑气化作一条巨龙,咆哮著冲向云海。 在那刺眼的金光中,战士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消散…… “晚安,宋宇。” 林小鹿轻声说道,为这场盛大的告別画上了句號: “虽然帐號下线了,但爱,永远在线。” 光芒散去。 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系统提示: 【角色“剑啸九天”已断开连接。】 …… 直播结束了。 別墅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宋明跪在地上,对著那块黑下去的屏幕,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谢谢……谢谢你们……我哥他……圆满了。” 夜鸦摘下墨镜,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著,一边敲一边擦眼泪: “太牛了……这文案……这氛围……林小姐,下本书的煽情部分你来写吧,我给你署名!” 姜子豪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拿著纸巾擤鼻涕:“鹿姐……你刚才说得太好了……我都想给我那个植物人二大爷也整一个號了……” 顾清河坐在电竞椅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林小鹿面前。 林小鹿正瘫在沙发上,刚才那一番全情投入的演说耗尽了她的力气,嗓子也哑了。 看到面前的水杯,她抬起头。 “喝点水。” 顾清河的声音难得的温和。 “谢谢。”林小鹿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半,然后冲他咧嘴一笑,“怎么样?顾大师,没给你丟人吧?” 顾清河看著她。 以前,他觉得林小鹿只是个会算帐、爱热闹的小姑娘。 但今天,他看到了她身上那种强大的共情能力和掌控力。 那是他作为技术人员,永远无法替代的“温度”。 “没有。”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他这辈子最高的评价: “如果我是主刀医生。” 他指了指林小鹿: “那你就是那个负责唤醒病人的……灵魂麻醉师。” “这次,你是mvp。” 林小鹿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那当然!红白双煞嘛,缺了谁都不行!” 顾清河嘴角微扬。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別墅里的灯光很暖。 这场特殊的葬礼,不仅送走了一位英雄。 也让这两个性格迥异的合伙人,第一次在灵魂深处,达成了真正的默契。 然而。 还没等他们享受完这份温馨。 姜子豪的手机突然响了。 “餵?妈?……什么?姥姥要把家里的古董砸了?!” 姜子豪脸色大变,“啥?她非要给姥爷烧个戏台子?还要烧个活人?!” 林小鹿和顾清河对视一眼。 刚送走一个赛博英雄,看来,又要迎来一位难搞的“传统太后”了。 第49章 无法满足的甲方 姜子豪的姥姥家,住在滨海市老城区的沈家大院。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中式老宅,门口蹲著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虽然处於闹市,但高墙深院,透著一股与世隔绝的森严。 “师父,鹿姐,待会儿进去你们可千万別顶嘴。” 姜子豪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紧张得直搓手。 “我姥姥那脾气……嘖,那是慈禧太后级別的。她要是发火,连我爸都得跪著听。” 顾清河提著那个巨大的铝合金箱子,神色淡然: “我只负责交货。只要东西好,脾气再大也得认。” 大门打开。 穿过曲折的迴廊,三人来到了正厅。 正厅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味。 一位满头银髮、穿著暗紫色旗袍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她手里並没有拿拐杖,而是盘著一对文玩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旁边放著一台老式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放著京剧《霸王別姬》。 这就是沈老太。 滨海著名的老钱家族掌门人。 “姥姥!我把顾大师请来了!”姜子豪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凑过去。 沈老太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外孙,像探照灯一样落在顾清河身上。 审视、挑剔、甚至带著几分不信任。 “就是你?把死人脑袋拼回去的小伙子?” 老太太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听说你还会修旧物?我老头子生前最爱听戏,我要的大戏台和角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 顾清河把箱子放在桌上,自信地打开。 “沈老夫人,这是根据您提供的老照片,利用工业级光固化3d列印技术,一比一復刻的『德云楼』戏台模型。” 顾清河捧出一座精致绝伦的模型。 不得不说,技术確实完美。 每一根柱子上的盘龙雕花都清晰可见,戏台上的屏风、桌椅,甚至连微缩的茶壶都列印了出来。 材质是高级树脂,经过顾清河的手工上色,色彩艷丽,金碧辉煌。 而在戏台中央,立著一个身穿戏服的“霸王”模型,五官英挺,姿態威武。 “这是用高韧性树脂列印的人物,关节可动,燃烧时无黑烟,符合环保標准。”顾清河介绍道。 姜子豪在一旁疯狂点头:“姥姥你看!多精致啊!这比外面纸扎店糊的那些强一万倍!这可是高科技!” 沈老太停止了盘核桃。 她站起身,迈著小脚走到模型前。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摸了摸那个戏台冰凉、坚硬的树脂表面。 又敲了敲那个“霸王”硬邦邦的身体。 “啪!” 毫无预兆地。 老太太突然扬手,一把將那个精致的“霸王”模型扫落在地。 模型摔在地砖上,因为韧性好,並没有碎,而是弹跳了几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塑料撞击声。 “拿走!” 沈老太指著地上的模型,厉声喝道: “拿走这些塑料垃圾!你们这是在糊弄鬼呢?!” 顾清河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老夫人,这是目前市面上精度最高的工艺……” “精度?我要的是精度吗?!” 沈老太打断他,情绪激动得胸口起伏: “这是死物!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那个年代的戏台是木头搭的,是有温度的!那个角儿是血肉做的,是有魂儿的!” “你给我弄这么一堆化工塑料来,烧下去那是毒气!我老头子在那边能闻得惯吗?那个『霸王』能张嘴唱戏吗?!” 沈老太越说越气,指著大门: “走!都给我走!我看你们也是徒有虚名!子豪,以后別带这种不著调的人来气我!” 姜子豪嚇得不敢说话。 顾清河站在原地,拳头微微握紧。 这是他从业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毫无逻辑的“差评”。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人气儿”、“魂儿”,都是虚无縹緲的迷信。 他的模型在物理层面上已经做到了极致,对方的不满意,纯属无理取闹。 “既然您不满意,那这单生意,我们做不了。” 顾清河弯腰捡起地上的模型,冷著脸就要收拾东西离开。 技术流的尊严,让他不屑於去討好一个不懂行的甲方。 “等等。” 一只手按住了顾清河收拾箱子的手。 是林小鹿。 她给了顾清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到盛怒的沈老太面前。 她蹲下身,捡起了刚才因为老太太动作太大,从椅子上滑落的一张旧票根。 那是一张泛黄的戏票。 上面模糊地印著“德云楼-霸王別姬-主演:程蝶衣”。 林小鹿轻轻拍去戏票上的灰尘,双手递给老太太,声音柔和: “奶奶,这张票,是您和爷爷第一次看戏时留下的吧?” 沈老太愣了一下,看著那张票,眼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怀念: “是啊……那是五八年。他那时还是个穷学生,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才请我看了这场戏。” “那时候的戏台,是不是掛著纸糊的灯笼?风一吹,灯笼就会晃?”林小鹿轻声问。 “对……对。”老太太眼神有些迷离,“那灯笼是竹子扎的,透著光,暖烘烘的。” “那时候的角儿,衣服虽然旧,但是那一挥袖子,透著一股子飘逸的劲儿,不像现在这些塑料做的,硬邦邦的没风骨,对吗?” “太对了!”沈老太猛地看向林小鹿,像是找到了知音,“闺女,你懂我!现在的这些东西,太『实』了!扎纸扎纸,要的就是那个『虚』劲儿,那是烧给那边的人看的,太实了,那边收不到啊!” 林小鹿回头看了顾清河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这就是技术流的盲区。 顾清河怔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求的精准还原,在某种意义上,確实太“实”了。 3d列印出来的树脂,无论多精细,它都是实心的。 而传统的纸扎,竹骨为架,彩纸为皮,中间是空的。 空,才能纳气。 空,才有灵。 林小鹿握住沈老太的手: “奶奶,我们错了。我们不该用塑料糊弄您。” “您给我们三天时间。我们去找最好的手艺人,给您扎一个真正的、有竹骨、有纸皮、能隨风动的『大戏台』。保证跟您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的?”沈老太有些怀疑,“现在还有人会那个老手艺?” “有。” 林小鹿斩钉截铁,“顾清河虽然不会扎,但他认识会扎的人。他是行家,他能找到最好的。” 沈老太看了看林小鹿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顾清河。 最终,她嘆了口气,挥了挥手: “行吧。再信你们一次。” …… 走出沈家大院。 顾清河一直沉默著。 直到上了车,他才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 “啊?”姜子豪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你说啥?” “我说,这次是我傲慢了。” 顾清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在寄託哀思这件事上,纸確实比塑料更有温度。” 林小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大师,你能承认错误,这比修好一百个死人更让我惊讶。” “不过……牛皮我已经吹出去了。咱们上哪去找那个『最好的手艺人』啊?” 顾清河重新戴上眼镜。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神秘女人寄来的老照片。 “不用找。” 顾清河指著照片背景里,那个掛在角落里的、並不起眼的白色纸灯笼: “线索,早就送上门了。” “那个灯笼的扎法,叫『九骨莲花』。这是幽州纸扎的独门绝技。” “而我爷爷当年的旧部里,正好有一位绰號『纸判官』的高人,就在幽州隱居。” “小姜,导航。” 顾清河的眼中燃烧起一簇火苗,那是对未知的渴望,也是对真相的追寻: “目標,幽州雾镇。” 第50章 迷雾公路 “要去幽州?我也去!必须带上我!” 当夜鸦听说要去寻找传说中的“纸扎匠”时,整个人兴奋得差点从阁楼上跳下来。 他把那个正在写的《午夜停尸房》文档一关,背起那个总是装著奇怪东西的黑背包,死皮赖脸地钻进了车里。 “这种非遗级別的民俗恐怖素材,我怎么能错过?这可是我下本书的灵感源泉啊!” 於是,一支画风极其诡异的四人小队集结了。 司机:姜子豪(负责出车出钱出苦力,以及负责尖叫)。 副驾:林小鹿(负责管帐、吃零食、调节气氛)。 后座:顾清河(负责闭目养神、技术支持)。 后座角落:夜鸦(负责讲鬼故事製造恐慌)。 座驾换成了一辆底盘更高的路虎卫士,毕竟要去的是深山老林,劳斯莱斯那种娇贵的车底盘伤不起。 …… 离开滨海市,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荒凉。 高速公路变成了省道,省道变成了盘山公路。 隨著海拔升高,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天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大概还有五十公里。” 林小鹿看著导航,“不过这路也太绕了,小姜你慢点开。” “放心吧鹿姐,我是谁?秋名山车神……” 姜子豪话音未落,车窗外突然飘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像轻纱一样缠绕在树梢。 但仅仅过了几分钟,雾气就像活物一样迅速蔓延,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 前方的路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臥槽……这雾不对劲啊。”姜子豪不得不打开雾灯,把车速降到了龟速,“这大中午的,哪来这么大的雾?” “这是『障眼雾』。” 一直缩在后座角落阴惻惻不说话的夜鸦,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姜子豪手一抖:“大……大神,你別嚇我。” 夜鸦推了推墨镜,用一种讲恐怖故事专用的低沉嗓音说道: “我在採风笔记里查过。幽州雾镇,地处盆地,四面环山,阴气匯聚。传说那里是阳间和阴间的交界点。” “这雾,不是天气,是『气场』。进去容易,出来难。” “而且,”夜鸦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凑到姜子豪耳边,“听说那个镇子上的人,做纸扎做久了,分不清活人和死人。有时候你在街上看到一个人跟你打招呼,其实……” “闭嘴!”姜子豪尖叫,“师父!管管他!” 顾清河睁开眼,淡淡地扫了夜鸦一眼: “身为作家,要讲科学。这是典型的山地小气候,冷暖气流交匯形成的平流雾。” 姜子豪刚鬆了一口气。 顾清河又补了一句: “不过,雾气確实能吸附空气中的微粒。如果这里经常焚烧纸钱,雾气中会含有大量的磷和碳粉,吸多了容易產生幻觉。把內循环打开。” 姜子豪:“……” 这解释听起来好像更嚇人了! …… 车子在迷雾中艰难穿行了两个小时。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导航里终於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已到达目的地附近,导航结束。” 前方的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 一个古老、破旧、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繁华的小镇,出现在眾人眼前。 这是一座典型的水乡古镇,青石板路,小桥流水。 但诡异的是,这里的家家户户门口,掛的不是红灯笼。 全是白灯笼。 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著门,但卖的不是纪念品,也不是特產。 左边一家是“寿衣定製”,右边一家是“棺材批发”,再往前是“冥幣专卖”。 这就是传说中的——殯葬第一村。 “我的天……”林小鹿趴在车窗上,“这整个镇子都是做白事生意的?” “不仅仅是生意。”夜鸦兴奋地拿著相机疯狂拍照,“这是一种生活方式!你看那边的那个小孩,手里拿的玩具是个纸扎的骷髏头!太酷了!” 姜子豪把车停在镇口的荒地,死活不敢下车: “师父,咱们真的要住这儿吗?我感觉这地方阴气比咱们地下室还重啊!” “既来之,则安之。” 顾清河推门下车。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锋衣,站在夜色中,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瀰漫著竹子、浆糊、还有淡淡的焚香味。 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走吧。” 顾清河提起工具箱。 …… 四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看到这几个外乡人,眼神都很漠然,甚至带著一丝警惕。 顾清河拿著那张老照片,试图对比周围的建筑。 但几十年的变迁,这里的地形早就变了。 “大爷,”林小鹿拦住一个正在路边劈竹子的老头,露出甜美的笑容,“跟您打听个人。这里有没有一位做纸扎特別厉害的老手艺人?大概六七十岁?” 老头停下刀,浑浊的眼睛翻了翻: “做纸扎的?这镇上一千多户,户户都会扎。你找谁?” “我们找……『纸判官』。”顾清河走上前说道。 听到这三个字,老头手里的刀猛地一顿。 周围几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也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几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没有。” 老头低下头,继续劈竹子,语气变得生硬,“没听说过。外地人赶紧走,这儿晚上不留客。” 被拒绝了。 而且是很明显的排斥。 “看来是个隱世高人啊。”夜鸦不仅没受挫,反而更兴奋了,“通常这种怪脾气的npc,手里都有绝世秘籍!” “先找个地方落脚吧。”顾清河看了看天色,“他们对『纸判官』这个名字讳莫如深,说明我们找对地方了。” 就在几人准备去寻找旅馆时。 一阵诡异的锣声,突然从街道尽头传来。 “哐——!哐——!” 紧接著,是一阵嗩吶声。 悽厉,高亢,穿透迷雾。 “有人出殯?”姜子豪嚇得躲到了顾清河身后。 “不是出殯。” 顾清河眯起眼睛,看向街道尽头。 只见迷雾中,走来了一队人。 不,確切地说,是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浓妆艷抹、脸色惨白、腮红像猴屁股一样的童男童女。 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僵硬,身体轻飘飘的,脚后跟似乎不著地。 在它们身后,跟著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上也掛著白花。 “那是……纸人?”林小鹿捂住了嘴。 那是做得极真、几乎和真人一样大小的纸扎人! 而在纸人队伍的中间,只有一个穿著黑布衫的活人老头,手里提著一盏引魂灯,一边走一边撒纸钱。 “这是『走丧』。” 顾清河低声解释,“当地习俗。人死后不下葬,先让纸人抬著魂魄在镇上走一圈,看最后一眼人间。” 纸人队伍缓缓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个纸扎的童女,在经过姜子豪身边时,一阵阴风吹过,它的头颅…… 竟然微微转动了一下,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似乎死死地盯著姜子豪。 “啊啊啊啊!它看我了!它看我了!” 姜子豪发出一声惨叫,两眼一翻,直接嚇晕了过去。 顾清河无奈地一把捞住徒弟。 与此同时,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卷著白雾,呼啸而过。 那队纸人队伍还在缓缓前行。 队伍末尾那个画著腮红、表情僵硬的童女纸人,似乎是因为风吹的缘故,那颗纸糊的脑袋咯吱咯吱地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站在路边的林小鹿。 林小鹿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虽然平时胆子大,敢跟活人吵架,敢跟资本叫板,但面对这种中式恐怖的极致画面,生理性的恐惧根本控制不住。 “啪。” 在那一瞬间,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一只冰凉的小手,猛地抓住了顾清河衝锋衣的袖口。 抓得死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甚至透过衣料,掐进了顾清河的手臂肉里。 顾清河正在检查姜子豪的状况,感受到手臂上的拉扯感,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 只见林小鹿紧紧贴在他身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死死闭著眼睛,根本不敢看那队纸人,睫毛在剧烈地颤抖,嘴唇也抿得发白。 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窝的受惊幼兽。 顾清河原本想要把姜子豪弄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攥著自己袖口的小手,又看了一眼那些诡异的纸人。 他没有甩开她。 甚至,他都没有出声提醒她“鬆手”。 顾清河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他向左横跨了半步。 这看似隨意的一步,却像是一堵厚实的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小鹿和那个童女纸人之间。 原本吹向林小鹿的阴风,被他宽阔的背脊尽数挡下。 “別看。” 顾清河的声音很低,透过胸腔的共鸣传过来,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瞬间压过了周围诡异的嗩吶声: “都是纸糊的死物,没魂。” 听到他的声音,林小鹿颤抖的身体稍微平復了一些,但抓著他袖口的手依然没有鬆开,反而抓得更紧了,声音带著哭腔: “顾……顾清河,你不许丟下我。” “这雾太大了……我怕我一鬆手,你就没了。” 顾清河垂下眼眸,看著那只不肯鬆开的手。 从来没有人这样依赖过他。 在这个只有死人相伴的十九年里,他是孤独的摆渡人。 但此刻,有人把他当成了唯一的浮木。 “丟不了。” 顾清河反手,隔著衝锋衣的袖子,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乾燥,源源不断地传递著热量。 “抓稳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拉著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我走慢点。你要是跟丟了,我就把你扎成纸人,带回去。” “……你这人怎么这时候还嚇唬我!”林小鹿气得想锤他,但恐惧感却奇蹟般地消失了大半。 在这诡异阴森的雾镇长街上。 夜鸦在前面像个疯子一样追著纸人拍照,地上躺著嚇晕的姜子豪。 而顾清河,就这样任由林小鹿像个掛件一样死死拽著他的衣角。 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他看著那队远去的纸人,目光却锁定在了那个赶尸的老头身上。 那个老头走路一瘸一拐。 右腿似乎受过严重的烧伤,有点跛。 顾清河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找到了。” 顾清河看著那个背影,眼神变得无比灼热。 第51章 义庄的怪老头 “掐人中!快掐人中!” 在林小鹿焦急的呼唤和夜鸦兴奋的围观中,姜子豪终於悠悠转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面前漂浮著的一团白雾,猛地一哆嗦:“纸人是不是要把我带走?” “没鬼。那是机关。” 顾清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纸人的脖子里装了重锤平衡装置,风一吹就会转头。” 姜子豪摸了摸脖子,虽然听不懂,但既然师父说是科学,那就是科学吧。 四人沿著那支“走丧”队伍留下的纸钱痕跡,一路向镇尾走去。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周围的房屋也越破败。 终於,在镇子的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破庙出现在眼前。 庙门上掛著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依稀能辨认出“义庄”两个字。 这里以前是停放无主尸体的地方,现在,成了怪老头的住所。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院门虚掩著。 借著月光,能看到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人。 確切地说是纸人。 有没画眼睛的童男童女,有只扎了骨架的戏曲武生,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半成品。 它们或站或躺,在夜风吹拂下,身上糊的彩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我的妈呀……”姜子豪刚醒过来的腿又软了,死死抱住夜鸦的胳膊,“这地方比咱们地下室恐怖一百倍啊!” 夜鸦却两眼放光,掏出相机狂拍:“素材!这全是顶级的民俗恐怖素材!这构图绝了!” 顾清河没有理会这两个活宝,他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中央,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半空。 那个跛脚的老头,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把竹刀,正在劈篾子。 他身边堆满了竹条和浆糊桶。 听到脚步声,老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做生意。不管閒事。不留宿。” 简单直接的逐客令。 林小鹿上前一步,露出標誌性的甜美笑容:“大爷,我们不是来住宿的,也不是游客。我们是想请您……” “咄!” 一把锋利的竹刀突然飞出,精准地钉在林小鹿脚尖前一寸的泥土里。 刀尾还在颤动。 林小鹿嚇得脸色一白,后退半步。 老头抬起头。 在灯光下,眾人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左眼浑浊失明,右眼精光四射。 更可怕的是,他的右半边脸颊连同脖子,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树皮般狰狞的烧伤疤痕。 “听不懂人话?”老头仅剩的那只右眼死死盯著他们,戾气十足,“滚出去!不然我就放狗了!” 角落里,两条瘦骨嶙峋却凶相毕露的黑狗站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姜子豪和林小鹿都有些退缩了。 这老头看起来真的不好惹,像个疯子。 只有顾清河,神色未变。 他没有退,反而绕过地上的竹刀,走到了老头面前。 他的目光没有看老头的脸,而是落在了老头手中正在扎制的那个骨架上。 那是一条龙。 一条即將成型的、结构极其复杂的纸扎龙骨。 老头正在扎龙的脊椎部分,竹篾在他手中翻飞,速度极快。 顾清河看了十秒钟。 突然开口: “第三节龙骨,扎错了。” 老头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头,恶狠狠地盯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你说什么?” 顾清河指著那个骨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探討学术问题: “龙脊要活,必须要用『如意扣』连接,这样烧的时候,热气流过,龙身才会扭动,像活的一样。” “你现在用的是『死结』。虽然结实,但那是扎死物用的。这样扎出来的龙,是僵的,飞不起来。” 老头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著顾清河,握著竹篾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如意扣……” 老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置信,“现在的年轻人,连这个都知道?你是哪家纸扎店的学徒?” “我不是做纸扎的。” 顾清河摘下手套,露出修长洁白的手指,“我是入殮师。” “入殮师?”老头冷笑,“修死人的,也懂扎纸?” “大道同源。” 顾清河看著老头的眼睛,一字一顿: “入殮修的是人骨,扎纸修的是竹骨。骨相正了,魂才附得上去。” “这道理,是顾修德教我的。” 听到“顾修德”三个字。 老头手里的竹篾“啪”的一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小马扎。 他跛著脚,踉蹌地衝到顾清河面前,那只独眼里满是震惊、怀疑和激动。 “你……你说谁?” “你认识顾修德?你是他什么人?!” 顾清河看著这张被大火毁容的脸。 虽然面目全非,但他记得爷爷说过,当年的那个小徒弟,最擅长的就是扎龙,而且因为救爷爷,烧坏了一条腿和半张脸。 “我是他孙子。” 顾清河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余叔,好久不见。” 这一声“余叔”,让这个脾气暴躁、见人就骂的怪老头,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颤抖著伸出那只满是茧子的手,想要去摸顾清河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自己脏手弄脏了这个像玉一样的人。 “小少爷……” 老头浑浊的眼里涌出了泪水,顺著那恐怖的伤疤流下来,显得既狰狞又心酸,“真的是你……真的是小少爷?你还活著?!” “我还活著。”顾清河扶住老头,“爷爷走了。临走前让我来找您。” 老头捂著脸,发出一声压抑了十九年的痛哭。 那哭声像老风箱一样破损,迴荡在满院子的纸人中间,听得让人心头髮颤。 姜子豪和林小鹿在后面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认亲现场?”姜子豪小声问。 “嘘。”林小鹿示意他闭嘴。 良久。 老余头擦乾眼泪,情绪平復了一些。 但他眼里的警惕並没有完全消失。 他在这个诡异的镇子里躲了十九年,早就养成了多疑的性格。 “虽然你长得像……也知道如意扣。” 老余头退后一步,重新拿起一把竹刀,扔给顾清河: “但顾家的规矩,认艺不认人。” “你说你是顾修德的孙子,那就露一手给我看。” 他指著地上那堆散乱的竹条: “你得先用这些竹子,扎出一只能飞的仙鹤。” “顾家的手艺不能绝,但也不能传给废物。” 顾清河接过竹刀。 刀柄被磨得光亮,带著老匠人的体温。 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扔给他一根骨头,让他练手感。 “好。” 顾清河挽起袖子,直接坐在了刚才那个马扎上。 “林小鹿,磨浆糊。” “小姜,劈竹子。” 顾清河手腕一抖,竹刀划过竹篾,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52章 点睛 雾镇的深夜,寒气逼人。 “咔嚓、咔嚓。” 姜子豪虽然怕鬼,但为了能在师父面前露脸,正咬著牙挥舞柴刀,將一根根粗壮的毛竹劈成细细的竹篾。 他的手磨出了水泡,却一声没吭。 林小鹿跪在破旧的方桌前,正在熬製浆糊。 “余叔,” 她一边搅动著锅里散发著甜香的米浆,一边试探著开口,“其实我们这次来,是受了滨海沈家的委託。沈老太太想给老伴烧个『霸王』……” 角落里的老余头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闻言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我知道。” “半年前,沈家的管家就提著五十万现金来找过我。” 姜子豪手里的刀一停,震惊道:“五十万?那您干嘛不接啊?” “因为我不配。” 老余头举起那只像枯树皮一样、布满烧伤疤痕的右手,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自嘲又淒凉: “那场大火后,我的手筋断了,心也瞎了。我扎出来的死物,怕脏了人家的眼,毁了老太太的念想。” 他吐出一口烟圈,独眼看向正在削竹子的顾清河: “所以我发过誓,封手不再扎霸王。除非……顾家的骨还在。” 顾清河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坐在小马扎上,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態。 在他手中,那把锋利的竹刀快得只剩残影。 “呲——呲——” 厚竹被劈成薄片,薄片被削成竹丝。 作为入殮师,他对骨骼的敏感度是精確到毫米的。 胸椎的承重、翼展的流体力学结构、重心的平衡点…… 所有的参数都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鹿,糊纸。” 顾清河放下竹刀,一只精巧绝伦的骨架立在了桌上。 林小鹿立刻上前,用特製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竹骨。 十分钟后。 一只洁白、优雅、昂首挺胸的纸鹤,诞生了。 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装任何电池或马达。 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桌上,却透著一股蓄势待发的灵气。 “样子倒是像。” 老余头磕了磕菸袋锅,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依然挑剔:“但也就是个样货。顾家的手艺,讲究的是个『活』字。它能飞吗?” 夜鸦在一旁举著相机,小声嘀咕:“连螺旋桨都没有,怎么飞?靠空气动力学?” 顾清河没有辩解。 他站起身,单手托起那只纸鹤,走到了院子中央。 起风了。 雾镇特有的夜风,卷著湿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清河闭上眼,感受著风的流向。 他在海边的时候,观察过海鸥滑翔的姿態。 他知道,只要骨架结构足够完美,风,就是最好的引擎。 就是现在。 顾清河手腕轻轻一送,像是在放飞一只真正的鸟。 “去。” 那只没有任何动力的纸鹤,脱手的一瞬间並没有坠落。 它的双翼在气流的托举下,微微震颤,发出“呼”的一声轻响,竟然真的……腾空而起! 它借著风势,在义庄的上空盘旋。 白色的身影在月光和雾气中穿梭,姿態轻盈优雅,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迷雾,飞向九天。 “臥槽!神了!!”姜子豪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这……这是魔法?!” 夜鸦疯狂按快门,激动得浑身发抖:“不!这是物理学的魔法!” 纸鹤盘旋了两圈,最后力竭,缓缓滑翔,稳稳地落在了老余头的肩膀上。 老余头浑身僵硬。 他颤抖著手,抚摸著纸鹤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翅膀。 那个骨架的柔韧度,那个借风的巧劲儿……除了当年的师父顾修德,没人能扎得出来。 “好……好啊……” 老余头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著伤疤流下来,“顾家的骨……没断!顾家后继有人了!” 他不再犹豫,一瘸一拐地衝进满是灰尘的內屋。 片刻后,他搬出了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 “小少爷,这是我这十九年来,唯一留下的东西。” 老余头打开箱子。 里面躺著一具已经扎好的纸人。 身披黑金配色的霸王甲,背插靠旗,身段挺拔,威风凛凛。 这是老余头半年前虽然嘴上拒绝了沈家,但私底下却忍不住技痒,偷偷扎好的半成品。 但也仅仅是半成品。 因为那张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身子我扎好了,衣服我也做好了。但这脸……我画不了。” 老余头把一支沾饱了浓墨的毛笔递给顾清河,手在微微发抖: “纸扎行当有规矩,心不静,不敢点睛。我心里全是恨,画出来的眼是厉鬼,不是霸王。” 他看著顾清河: “这定魂的一笔……你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清河身上。 风停了。 义庄里死一般寂静。 顾清河接过笔。 他没有急著下笔,而是凝视著那张空白的脸。 沈老太要的不是一个纸糊的玩偶,她要的是那个在1958年的戏台上,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英雄,是她那个爱听戏的老头子在另一个世界的化身。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手腕悬空。 笔尖落下。 唰!唰! 两笔极其凌厉的浓墨,勾勒出了飞扬的剑眉。 紧接著,笔锋一转,点在了眼眶的位置。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黑色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纸人,隨著这一笔落下,那双眼睛仿佛突然有了焦距。 那是霸王的眼。 含著泪,带著恨,透著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傲气,却又藏著对虞姬的无限深情。 “轰隆——” 天边恰好滚过一声闷雷,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张纸人的脸。 姜子豪嚇得一声惨叫,躲在林小鹿身后:“姐……我怎么感觉它……它刚才瞪了我一眼?它活了?!” 林小鹿也被震撼得捂住了嘴。 这不是迷信。 这是画工达到了极致后,產生的视觉错觉。 顾清河把他对生死的理解,全部注入了这一笔之中。 “成了!成了!” 老余头看著那个纸人,老泪纵横,直接对著顾清河跪了下去: “这就是顾家的『定魂笔』啊……十九年了……师父,您看见了吗?小少爷出息了!” 顾清河连忙扶起老余头。 他放下笔,看著激动的老人,神色却变得异常严肃。 “余叔,纸人好了。” 顾清河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该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了。” 他指著老余头脸上那恐怖的烧伤: “这火,到底是谁放的?沈万壑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余头浑身一震。 他看著顾清河那双清冷的眼睛,长嘆了一口气。 他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被火烧得焦黑、只剩下一半的木牌。 “小少爷,你猜得没错。” “火是沈万壑放的。但我手里没有证据,只有这块牌子。” 老余头把木牌递给顾清河,咬牙切齿道: “这是当年沈万壑还是学徒时,佩戴的腰牌。那天晚上,我在起火的库房角落里捡到了它。” “但是……” 老余头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烁著深刻的恐惧: “沈万壑虽然坏,但他没那个胆子灭顾家满门。” “真正下令的是京城里的那一位。” “那一位?”顾清河瞳孔微缩。 “对。”老余头压低声音,仿佛那个名字是个禁忌: “因为你爷爷拒绝做『法事』。那个人说,既然顾家不听话,那就让顾家的手艺,彻底断绝。” “那个人……姓叶。” “叶?” 姜子豪突然插了一句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京城……叶家?那个传说中……掌控了半个娱乐圈和文化產业的叶家?” 顾清河握紧了手中的半块木牌。 木牌的边缘锐利,刺破了他的掌心。 沈万壑。 京城叶家。 十九年的迷雾,终於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第53章 老佛爷的赏识 从幽州雾镇回到滨海市,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那一尊由“纸判官”老余头扎骨、顾清河点睛的“霸王”纸人,被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特製的防震木箱里,由姜子豪亲自押运。 劳斯莱斯缓缓驶入沈家大院。 这一次,那种压抑的低气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期待。 正厅里,沈老太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核桃。 只是这一次,那台留声机没开。 她在等,等一场真正的大戏。 “姥姥!幸不辱命!” 姜子豪一进门就高声嚷嚷,“您要的角儿,我们给您请回来了!” 顾清河指挥著两个工人,將那个一人高的木箱抬进正厅,放在空地上。 他走上前,戴上白手套,缓缓拆开了封箱的木条。 “啪嗒。” 箱门打开。 一袭黑金配色的戏服,首先映入眼帘。 那是用特种宣纸层层裱糊、再用金粉描绘云纹做成的“霸王甲”。 虽然是纸做的,但在灯光下竟然流淌著丝绸般的质感。 顾清河伸手,扶住纸人的肩膀,將其慢慢扶正,推了出来。 当那个“霸王”完全展现在沈老太面前时,老人盘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个纸人身形挺拔,背插靠旗。 最绝的是那张脸—— 剑眉入鬢,双目含威。 那双被顾清河点过睛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纸张的束缚,正深情而悲愴地注视著面前的老人。 没有丝毫阴森恐怖的感觉。 有的,只有满台的英气,和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心颤的“精气神”。 “老头子……” 沈老太手中的核桃“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甚至忘了拿拐杖,一步步走到纸人面前。 她伸出乾枯的手,想要摸摸那张脸,却又怕碰坏了。 “像……真像啊……” 老人的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这眼神,一模一样。” 林小鹿在一旁看著,鼻子也有些发酸。 这就是“手艺”的力量。 它跨越了生死,把那段尘封的记忆,重新带回了人间。 “老夫人。”顾清河轻声开口,“该让他上台了。” 沈老太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烧。就在院子里烧。我要看著他走。” …… 沈家大院的天井里。 一座同样用纸扎成的微缩“德云楼”戏台已经被架了起来。 顾清河点燃了一根引魂香,递给沈老太。 老太太拜了三拜,將香插在戏台前。 火苗舔上了纸人的衣角。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因为顾清河在扎骨架时用了特殊的“如意扣”结构,当热气流上升时,纸人的关节竟然在热力的驱动下,微微动了起来。 火光中。 那个“霸王”仿佛活了过来。 他的靠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手臂微微抬起,像是在做一个“亮相”的动作。 大火吞噬了戏台,火焰冲天而起,发出“呼呼”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千军万马的喝彩声,又像是那一曲千古绝唱的悲歌。 虞兮虞兮奈若何。 沈老太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释然的微笑。 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午后,坐在台下,看著她心爱的少年,在台上光芒万丈。 “唱得好!” 老太太突然大喊一声,带头鼓起了掌。 火光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堆洁白的灰烬。 乾乾净净,了无牵掛。 …… “顾先生,林小姐。” 仪式结束后,沈老太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她坐在椅子上,恢復了那种豪门主母的威严。 管家端上来一个托盘。 上面放著一张支票,和一块刻著“沈”字的玉牌。 “这是尾款,两百万。”沈老太淡淡道,“多出来的一百万,是赏那个『点睛』之笔的。” 林小鹿虽然爱財,但这次却有些犹豫:“奶奶,这也太多了……” “拿著。”沈老太不容置疑地塞给她,“我沈家的规矩,手艺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在我眼里,那一眼,值万金。” 隨后,老太太拿起那块玉牌,递给顾清河: “还有这个。” “听说最近有个叫盛世集团的,在找你们麻烦?” 顾清河接过玉牌,温润微凉:“一点小摩擦。” “哼,沈万壑那个小赤佬,当年不过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发了点横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沈老太冷哼一声,霸气侧漏: “这块牌子你拿著。以后在滨海市,要是盛世集团再敢给你们使绊子,或者是哪个不开眼的部门敢去查你们……” 老太太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 “你就把这块牌子摔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店,是我沈兰罩著的!” 姜子豪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姥姥威武!太帅了!” 顾清河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他知道这块牌子的分量。 沈家在滨海根深蒂固,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 有了这个护身符,盛世集团那种明面上的行政封杀,算是彻底废了。 “多谢老夫人。”顾清河微微鞠躬。 “別谢我,谢你们的手艺。” 沈老太摆摆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行了,都走吧。我要听戏了。” 留声机再次转动。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旷的大院里迴荡。 …… 走出沈家大门。 林小鹿看著手里的巨额支票,又看了看顾清河手里的玉牌,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顾清河,咱们这算不算是……抱上大腿了?” “算。”顾清河把玉牌放进口袋,“而且是最粗的那种。” “那是不是意味著……”林小鹿眼睛一亮,“咱们以后可以横著走了?” “你可以试试。”顾清河瞥了她一眼,“螃蟹才横著走。” “哎呀你这人真没劲!”林小鹿心情大好,也不跟他计较,“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有钱、有车、有靠山!是时候把工作室做大做强了!” “我决定了!”林小鹿握拳,“接下来,咱们要广撒网!不管是红事白事,只要是赚钱的事,统统都接!” 顾清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悠著点。” 事实证明,顾清河的预感是对的。 有了沈家的背书,再加上夜鸦的持续宣传,【幸福·清河】工作室的名气彻底炸了。 各种千奇百怪的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三天后。 半山雅居迎来了一对打扮时髦、开著跑车的年轻男女。 男的帅,女的美,看起来像是一对璧人。 林小鹿热情地迎上去:“二位好!是来諮询婚礼策划的吗?我们最近推出了『復古风』和『赛博风』……” “不。” 那个美女摘下墨镜,甩了甩头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们不是来结婚的。” 她挽住旁边帅哥的胳膊,亲密地说道: “我们是来办离婚的。” “啊?”林小鹿愣住了。 帅哥也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本刚刚领到的、热乎的离婚证: “没错。我们感情破裂了,和平分手。但是觉得去民政局领个证太没仪式感了。” “听说你们这儿什么业务都接?” 帅哥把一张黑卡拍在桌上: “给我们办一场『离婚典礼』吧!要隆重!要喜庆!要让所有朋友都知道我们恢復单身了!” 林小鹿:“……” 姜子豪:“……” 正在喝茶的顾清河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红事变白事他熟。 但这红事变“散伙饭”…… 这业务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第54章 如果不爱了,那就办场「离」婚典礼吧 半山雅居,午后的阳光正好。 但大厅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桌上放著那张黑卡和两本离婚证。 这对顏值极高的年轻男女,男的叫周云,女的叫陈西西。 “离……离婚典礼?” 姜子豪下巴都要惊掉了,他看了一眼那两本证,又看了一眼两人紧紧挨著的肩膀,“不是,哥们儿,姐们儿,你们都要离了,还凑这么近干嘛?不应该互相扔盘子、抢家產吗?” “俗。” 陈西西摘下墨镜,翻了个好看的白眼,“谁规定离婚就得撕破脸?我们是和平分手,性格不合,不想凑合了,仅此而已。” 周云也笑著点头,给陈西西递了一杯水: “我们在一起七年,结婚三年。虽然爱情没了,但还是朋友。与其悄无声息地去民政局盖个章,不如办场派对,给这段关係画个体面的句號。” 他看向顾清河: “听说顾大师连死人的体面都能维护,活人的体面,应该不在话下吧?” 顾清河坐在单人沙发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两人。 没有怨气,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释然的轻鬆。 “有意思。” 顾清河淡淡开口,“死亡是肉体的终结,离婚是社会关係的死亡。从入殮师的角度看,本质是一样的。” “流程我熟。” 顾清河指了指地下室的方向: “需要我准备火盆吗?把结婚证烧了?还是准备个墓地,把婚纱埋了?” “咳咳咳!” 林小鹿差点被口水呛死,连忙按住顾清河:“那个……顾大师开玩笑的!別当真!” 她转头看向客户,露出职业微笑: “二位既然是想庆祝恢復单身,那咱们就走『轻庆典』路线。不要搞得那么阴间。” 经过一下午的头脑风暴,一个前所未有的方案诞生了。 主题:《解结》。 slogan:一別两宽,各生欢喜。 色调:香檳金(象徵自由与独立)。 核心环节:既然结婚是“喜结连理”,那离婚就是“剪断红线”。 …… 第二天,傍晚。 半山雅居的庭院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没有大红喜字,也没有惨白輓联。 院子里飘满了香檳色的气球,草坪上摆著精致的冷餐檯和香檳塔。 音响里放的是轻快洒脱的爵士乐《fly me to the moon》。 受邀前来的宾客大约有二三十人,都是两人的共同好友。 大家起初还有点懵,甚至有人准备了劝和的话术。 但看到门口立著的牌子:“热烈庆祝周云先生与陈西西女士荣升单身贵族”。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爆发出一种“城里人真会玩”的感嘆。 “吉时已到。” 姜子豪穿著一身帅气的西装,充当司仪。 “欢迎各位来到这场……呃,特殊的典礼。” 音乐声变小。 周云和陈西西手挽手走了出来。 他们穿了一身利落的休閒装,看起来神采奕奕。 顾清河站在台侧,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个精致的黑胡桃木盒子。 林小鹿站在另一侧,手里拿著一把繫著金丝带的剪刀。 “第一项,”姜子豪看了一眼手卡,嘴角抽搐了一下,“退还信物。” 周云转过身,看著陈西西。 他缓缓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陈西西也摘下了她的那枚。 並没有预想中的痛哭流涕。 周云把戒指放进那个黑胡桃木盒子里,笑了笑: “这枚戒指困了你三年。现在,还你自由。” 陈西西也將戒指放进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谢谢你的照顾。以后记得少抽菸,没人管你了。” 顾清河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合上盖子。 “啪嗒。” 他拿出一把铜锁,將盒子锁死。 “从入殮学的角度,”顾清河淡淡解说,“这叫『封棺』。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这盒子我会帮你们埋在后山的树下,作为这段婚姻的墓碑。” 宾客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是离婚典礼,怎么让他说得这么瘮人又这么……有哲理? “第二项,”姜子豪大喊,“剪断红线!” 林小鹿捧著一根红绸走了上来。 红绸的两端,分別系在周云和陈西西的手腕上。 这是结婚时“月老牵线”的隱喻。 林小鹿把那把金剪刀递给两人。 “这把剪刀,剪的不是仇恨,是牵绊。” 林小鹿轻声说道,“剪断了,你们就不再是夫妻,而是独立的个体。” 两人共同握住剪刀。 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原本轻鬆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重。 七年的时光,三年的婚姻。 爭吵、拥抱、妥协、欢笑。 都在这根红线里了。 陈西西的眼眶突然红了。 周云的手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爱了是真的。 但那些付出的青春,也是真的。 “准备好了吗?”顾清河在一旁冷冷提醒,“剪刀很快,不会痛。” 两人深吸一口气。 “咔嚓。” 红绸断裂。 一半飘落在地,一半掛在手腕上。 一种无形的束缚,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恭喜二位!” 姜子豪眼疾手快,“嘭”的一声开了香檳,“单身快乐!!” “芜湖!!” 周围的朋友们也反应过来,纷纷举杯欢呼,彩带喷筒齐发。 陈西西擦了擦眼角的泪,突然释然地笑了。 她主动伸出手: “周云,很高兴认识你。” 周云也握住她的手,用力晃了晃: “陈西西,很高兴爱过你。” “再见。” “再见。” 两人鬆开手,各自转身,走向了属於自己的朋友群。 周云拿起酒杯和兄弟们碰杯,陈西西被闺蜜们围在中间大笑。 他们背对著背,渐行渐远,却都笑得比在一起时更灿烂。 …… 典礼结束后,宾客散去。 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兴奋劲头上的姜子豪。 “太嗨了!太嗨了!” 姜子豪拿著麦克风,在院子里鬼哭狼嚎地唱著《分手快乐》,声音大得能把隔壁山头的狼招来。 “师父!鹿姐!来啊!嗨起来啊!” 顾清河眉头紧锁。 他有洁癖,更喜静。 这种高分贝的噪音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降噪耳机,戴上。 世界瞬间清净了。 他拿起扫把清扫地上的彩带,自动屏蔽了那个发疯的徒弟。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摘下了他左耳的耳机。 顾清河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看到了林小鹿。 她似乎喝了一点香檳,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顾清河,”她凑近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上,“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啊。” 其实今晚是阴天,根本没有月亮。 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他看著她,深邃的眸子里倒映著她微醺的笑脸。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是不错。” 这时,姜子豪发现师父解封了,立刻拿著麦克风衝过来,大嗓门震天响: “师父!!你也觉得我唱得好听是吧!来来来,咱们合唱一首……” 顾清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將左耳的耳机又戴了回去。 然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吵。” 姜子豪僵在原地,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师父你也太双標了吧!鹿姐跟你说话你怎么不嫌吵?” 顾清河没理他,只是重新拿起扫把。 但他戴著耳机的左耳,却悄悄往上推了一点点缝隙。 正好能听见林小鹿在他身边的碎碎念。 “顾清河,我想吃宵夜了。” “那个蛋糕能不能打包呀?” “那个裙子真好看……” 顾清河听著这些琐碎的废话,嘴角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確实討厌这个世界的喧囂。 但奇怪的是。 如果是她的声音,哪怕是废话,他也觉得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想吃宵夜?” 顾清河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碎碎念。 林小鹿一愣:“啊?你不是戴著耳机吗?听得见?” 顾清河没有解释。 他把扫把扔给一脸懵逼的姜子豪,然后极其自然地拉起林小鹿的手腕,往屋內走去: “小姜,这里交给你了。” “厨房里还有半只鸡,我给你煮麵。” “哎?真的吗?我要加两个蛋!” “……得寸进尺。” 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姜子豪拿著扫把,风中凌乱: “不是……所以我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扫地机器??” 屋內,灯光温暖。 顾清河解开袖扣,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林小鹿趴在流理台边,看著他的背影,偷偷笑弯了眼。 原来,这就是被偏爱的感觉啊。 就在这温馨时刻,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没有备註的简讯,悄无声息地滑亮了屏幕: 【当年的火里,除了沈万壑,还有一个姓叶的。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顾清河端著面走出来的脚步,猛地顿住。 温馨的泡沫,在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刺,无情戳破。 第55章 看不见的黑手 庭院里的香檳塔还在散发著微甜的酒香,满地的彩带在夜风中轻轻翻滚。 姜子豪正哼著歌指挥保洁阿姨收拾残局。 林小鹿还在对著那个装满戒指的“封存盒”发呆,似乎在回味刚才关於“离別”的感悟。 只有顾清河站在阴影里。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让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当年的火里,除了沈万壑,还有一个姓叶的。你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短短一行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鉤子,硬生生从顾清河的脑海深处,鉤出了那些带血的记忆碎片。 叶。 京城叶家。 掌控著庞大文化產业、在京圈呼风唤雨的家族。 如果是他们…… 那爷爷当年不仅仅是被同行嫉妒,而是捲入了一场更高层的、他根本无力抵抗的漩涡。 “顾清河?” 林小鹿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著一丝试探。 “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脸这么白?” 顾清河手指一颤,迅速熄灭了屏幕,將手机揣进口袋。 他转过身,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弧度: “没事。可能是刚才风吹多了,有点头疼。” “头疼?”林小鹿凑近了些,踮起脚尖,伸出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微凉,但没有发烧。 她盯著顾清河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像是封冻的湖面,藏著无数看不清的暗涌。 她知道他在撒谎。 她太熟悉顾清河这种“把事儿烂在肚子里”的状態了。 “既然头疼,那就早点睡。” 林小鹿收回手,语气轻鬆地说道,“剩下的我来收尾。对了,刚才周先生送的那瓶绝版香檳,我给你留著,以后庆功喝。” 顾清河看著她明媚的笑脸,紧绷的神经微微放鬆了一些。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二楼。 那一夜,半山雅居很安静。 顾清河坐在臥室的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一夜未眠。 他在等。 既然对方发了简讯,就说明不想让他好过。 暴风雨前的寧静,往往是最折磨人的。 …… 第二天,清晨。 “啊——!!!我操!!!”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半山雅居的寧静。 是姜子豪的声音。 顾清河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衝出房间。 林小鹿也披头散髮地跑了出来。 两人衝到楼下院子里。 只见姜子豪正瘫坐在他的那辆劳斯莱斯旁边,脸色煞白,指著车头,手指都在哆嗦: “这……这是谁干的?!” 顾清河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辆原本漆黑鋥亮的劳斯莱斯幻影,此刻惨不忍睹。 车身上被泼满了红色的油漆,像是凝固的血跡,触目惊心。 四个轮胎全部被扎爆,乾瘪地趴在地上。 而在车前盖上,赫然放著一只…… 被开膛破肚的、血淋淋的死老鼠。 老鼠的旁边,还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 【晦气!滚出滨海!】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油漆味和血腥味。 “呕……”林小鹿捂著嘴,差点吐出来。 这画面太噁心了,充满了恶毒的诅咒意味。 “报警!我要报警!” 姜子豪气得跳了起来,“老子的车!这他妈是限量版啊!谁这么缺德?!”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 他拎起那只死老鼠,看了看切口。 “切口平整,是手术刀。” 顾清河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流氓乾的。是警告。” “沈万壑急了。” 如果说之前的封杀还是商业手段,那么现在的泼油漆、送死老鼠,就是赤裸裸的黑恶势力恐嚇。 沈万壑在云顶公馆丟了面子,又被“夜鸦”的文章搞得焦头烂额,现在终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开始动用下三滥的手段了。 “不仅是车。” 夜鸦顶著两个大黑眼圈,拿著手机从屋里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你们看网上。” 他把手机递给顾清河。 屏幕上,是滨海市本地的几个大论坛和贴吧。 一夜之间,冒出了几百个新帖,標题整齐划一,內容极其歹毒: 《震惊!网红入殮师竟是杀人犯后代!》 《半山雅居风水大揭秘:那里曾经是乱葬岗,谁去谁倒霉!》 《扒一扒那个顾清河:他爷爷当年为了练邪术,烧死了全家十三口人!》 他们把十九年前的那场悲剧,扭曲成了“练邪术”、“遭天谴”。 他们把顾清河塑造成了一个带著原罪的“灾星”。 评论区里,不知真相的吃瓜群眾被带偏了节奏: “天哪,这么恐怖?怪不得他会修死人,原来是家传的邪术?” “我就说那工作室阴气重,原来老板在练邪术!” “抵制!让他滚出滨海!” 林小鹿看著那些恶毒的评论,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怎么能这样……明明我们是受害者……他们怎么能......?!” 这就是舆论战的骯脏之处。 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尤其是涉及到“玄学”和“人命”,人们总是寧可信其有。 姜子豪看著被毁的车,又看了看网上那些骂声,握著拳头: “师父,咱们怎么办?澄清吗?还是找人黑回去?” 顾清河站在满是红油漆的车前。 晨风吹动他的衣角。 他看著那只被他扔进垃圾桶的死老鼠,又看了一眼手机里那条关於“叶家”的简讯。 沈万壑这招很狠。 他在攻击顾清河最在意的清白。 他在逼顾清河崩溃,逼他滚蛋。 “不澄清。” 顾清河摘下手套,声音平静得可怕: “跟一群拿钱发帖的机器解释,没有意义。” “那咱们就这么忍著?”姜子豪急了。 “忍?” 顾清河转过身,看向三人。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绝对的理智: “他想玩脏的,那我们就陪他玩点更脏的。” “他想用『玄学』和『谣言』毁了我,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心魔。” 他看向夜鸦: “你的新书,是不是缺个大反派?” 夜鸦愣了一下,隨即领悟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缺!太缺了!我正愁反派不够变態呢!” “很好。” 顾清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从雾镇带回来的、焦黑的半块木牌,递给夜鸦: “拿去。” “把这块牌子的来歷,还有某个靠烧死师父全家上位的『大善人』的故事,写进你的书里。” “不用点名道姓。但我相信,滨海市的人,都能看懂。” 顾清河抬头,望向远处沈家大院的方向。 第56章 造神与造鬼 窗外的红油漆还在散发著恶臭,但地下室里却瀰漫著一股焊锡丝熔化的松香味。 顾清河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电烙铁,正在一块复杂的电路板上进行焊接。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漠。 “师父,咱们不是要反击吗?” 姜子豪蹲在一旁,看著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圈、电容和扩音器,一脸懵逼,“您这是在修收音机?这玩意儿能斗得过沈万壑?” “这不是收音机。” 顾清河放下电烙铁,拿起一个小巧的、蜂窝状的黑色圆盘: “这叫『参量阵』定向扬声器。” “啥?”姜子豪眨巴著眼。 “简单来说,”顾清河调试了一下频率,“普通的喇叭声音是向四面八方扩散的。但这东西,利用超声波的非线性传播特性,可以將声音像手电筒的光束一样,聚集成一条极窄的声波束。” 顾清河把圆盘对准姜子豪,按下了开关。 “还我命来……” 一个悽厉、幽怨、仿佛贴著耳膜响起的声音,猛地在姜子豪脑子里炸开。 姜子豪嚇得“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撞到了身后的架子:“臥槽!谁?!谁在我耳边说话?!” 站在姜子豪旁边两米处的林小鹿一脸茫然:“你在鬼叫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没听见?”姜子豪惊恐地指著顾清河,“师父刚才说『还我命来』,声音贼大!” “我没说话。”顾清河指了指手里的设备,“只有站在声波束路径上的人,才能听见。在旁人看来,你就是幻听。” 姜子豪看著那个黑色的圆盘,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玩意儿…… 太阴了! 如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著某个心里有鬼的人放一段这种声音。 那人绝对会以为自己疯了,或者见鬼了。 “物理学,有时候比玄学更像魔法。” 顾清河关掉设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沈万壑不是喜欢造谣我是邪术传人吗?那我就让他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邪术』。”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夜鸦: “你的『剧本』,写好了吗?” 夜鸦正盘腿坐在地板上,那是他灵感爆发的姿势。 他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脸上掛著一种病態的兴奋笑容: “写好了!刚发出去!章节名叫——《火劫:背叛者的腰牌》。” …… 滨海市,盛世大厦顶层。 沈万壑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盘著一串新换的小叶紫檀佛珠。 窗外是滨海市繁华的夜景,但他却觉得心神不寧。 “董事长,水军已经铺下去了。”秘书匯报导,“现在全网都在骂那个顾清河是灾星,他的工作室这几天一个单子都没接到。” “好。”沈万壑冷哼一声,“跟我斗?我要让他在这座城市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不过……”秘书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古怪,“那个……最近网上有一本很火的小说,好像……好像在影射您。” “小说?”沈万壑不屑一顾,“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是那个『夜鸦』写的。现在点击量已经百万了。”秘书递过平板电脑,“您……最好看一眼。” 沈万壑接过平板,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而,仅仅看了三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小说里写的是一个民国时期的故事: 一个出身贫寒的码头苦力,为了学手艺,拜入京城一位著名的“葬师”门下。师父待他不薄,但他却嫉妒师父那个天才的小孙子。 后来,一位权贵找上门,要师父做一件违背祖训的阴损法事。师父拒绝了。 而那个徒弟,为了攀附权贵,竟然在一个风高夜黑的除夕夜,偷偷在师父家的库房里泼了火油…… “啪!” 沈万壑的手猛地一抖,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这情节……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脊背发凉! 他强忍著心慌往下看。 书中写道:大火之后,那个徒弟在废墟里没有找到师父的尸体,却发现自己隨身携带的一块刻著“沈”字的腰牌,不见了。他惊恐万分,因为那是他在大火中遗落的罪证…… “胡说八道!!” 沈万壑猛地把平板砸在桌子上,额头上青筋暴起。 腰牌!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当晚他確实丟了一块腰牌,那是他刚入门时,师父顾修德亲手刻给他的出入凭证。 大火后,他找遍了废墟都没找到,为此他做了十年的噩梦! “这个夜鸦……怎么会知道腰牌的事?!” 沈万壑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连他最亲信的人都不知道的绝密! 难道…… 那个顾清河手里,真的有那块牌子? 还是说,当年顾修德那个老鬼,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孙子? “董事长,您没事吧?”秘书嚇了一跳。 “滚!都给我滚出去!” 沈万壑咆哮著赶走了秘书。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扭曲的脸。 不可能……那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没人会有证据! 这只是巧合! 是那个写小说的瞎编的! 沈万壑不断地安慰自己,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 就在这时。 一阵极细微、极縹緲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 “咿——呀——” 那是京剧的唱腔。 悲凉,婉转。 “大王……好汉做事好汉当……” 沈万壑的手一僵,茶水泼了一身。 他猛地回头:“谁?!谁在唱戏?!”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轻轻呼呼作响。 没有任何人。 “幻觉……一定是这两天没睡好……” 沈万壑擦了擦冷汗,试图平復心跳。 然而,下一秒。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仿佛就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沈万壑……火好大啊……” “我的腰牌……怎么在你手里啊……” 是个苍老的声音! 那是…… 师父顾修德的声音!!! “啊——!!!” 沈万壑发出一声惨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隨手抓起一个花瓶护在胸前: “別过来!老鬼!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別来缠我!!”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保鏢们冲了进来:“董事长!出什么事了?” 沈万壑指著空气,脸色惨白:“你们没听见吗?有人在唱戏!有人在说话!!” 保鏢们面面相覷,一脸茫然。 “董事长……这屋里没人啊,也没声音啊。” “放屁!明明就有!”沈万壑怒吼,“就在我耳边!他在喊我的名字!” 保鏢们看著自家老板那副疯疯癲癲的样子,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董事长这是…… 中邪了? 而在盛世大厦对面的写字楼天台上。 顾清河架著那个黑色的定向扬声器,通过红外瞄准镜,精准地锁定了沈万壑办公室的落地窗。 “效果不错。” 顾清河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玻璃的震动频率已经调整好了,声音通过玻璃共振,精准地传到了沈万壑的办公桌位置。 “师父,接下来呢?”姜子豪在旁边搓著手,兴奋得像个刚做完恶作剧的孩子。 “接下来,轮到你了。” 顾清河收起设备,“谣言的种子已经种下,现在,该让它发芽了。” …… 第二天。 滨海市最顶级的“兰亭高尔夫球会”。 姜子豪穿著一身polo衫,挥出一桿漂亮的击球,然后看似隨意地跟身边的几个富二代閒聊: “哎,你们听说了吗?盛世集团最近好像不太平啊。” “怎么了姜少?你也关注这种八卦?”一个富二代凑过来。 姜子豪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我听我爸公司那个御用的风水大师说了……沈万壑最近印堂发黑,那是『业火焚身』的徵兆!说是他早年间发家不乾净,背了人命债,现在……债主找上门了!”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姜子豪掏出手机,翻出夜鸦那本小说,“你们看这个,这书里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我听说啊……昨天沈万壑在办公室里突然发疯,对著空气喊『师父饶命』,连保安都嚇坏了!” “我靠……这么邪乎?” “怪不得最近盛世的股价有点跌……” “离远点离远点,这种事儿沾上就倒霉。” 谣言,是这个世界上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 尤其是这种带著“豪门秘辛”、“因果报应”色彩的谣言,在富豪圈子里简直就是核武器。 短短两天。 整个滨海市的上流圈子都在私下议论:沈万壑是不是真的做了亏心事,被厉鬼缠身了? 甚至连一些原本打算和盛世合作的伙伴,也开始找藉口推脱,生怕沾了晦气。 …… 半山雅居。 林小鹿看著手机里的反馈,笑得直不起腰: “顾大师,你这一招『物理超度』太损了!现在沈万壑已经不敢在办公室待了,听说他请了三个大师去家里做法事!” 顾清河坐在沙发上,正在擦拭“九骨莲花”的纸灯笼。 “做法事没用。” 他淡淡道,“心里有鬼的人,看什么都是鬼。” “不过,这还不够。” 顾清河放下灯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要把他彻底击垮,还需要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稻草?” 顾清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收到的、带有黑边的白色请柬。 是一个刚去世的富豪的葬礼邀请函。 死者叫王德发,是沈万壑多年的合作伙伴,也是当年那场大火后,帮助沈万壑洗白资產的关键人物。 “王德发死了。沈万壑一定会去守灵。” 顾清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今晚,我们就去灵堂。” “给他送一份……真正的大礼。” 第57章 死人的嘴最严 滨海市殯仪馆,特级vip告別厅。 这里是全滨海最豪华的灵堂,租金一天五万。 此时,大厅里摆满了白色的菊花和昂贵的輓联,前来弔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商界名流。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掩盖著眼神里的试探与不安。 盛世集团的二把手、財务总监王德发,死得太突然了。 官方说法是突发心梗,死於家中桑拿房。 但坊间传闻,他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被某些人嚇死的,或者…… 是被灭口的。 “师父,打听清楚了。” 姜子豪穿著一身黑西装,混在宾客里转了一圈,溜回角落,压低声音对顾清河说道: “王德发死前两天,曾经秘密去过一趟银行,取了一个保险箱。” 顾清河站在阴影里,透过墨镜,冷冷地注视著灵堂正前方。 那里,沈万壑正站在家属答谢区,握著王德发遗孀的手,痛哭流涕: “弟妹啊!老王走得太早了!他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的亲兄弟啊!你放心,以后王家的事就是我沈万壑的事!” 表演很卖力。 但顾清河敏锐地捕捉到,沈万壑的眼神並没有落在王德发的遗像上。 他的目光游离,焦虑地扫视著灵柩周围,甚至在握手时,手指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在找东西。 他在害怕。 “看来,他害怕东西就在王德发身上。” 顾清河推了推墨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者,沈万壑以为在王德发身上。” “小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林小鹿看著不远处的王家遗孀。 …… 休息室里,哭声震天。 “我不依!我不依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太太妆都哭花了,抓著殯仪馆经理的领子,“老王走的时候太痛苦了,脸都歪了!眼睛还瞪著!这样怎么让人瞻仰遗容?怎么开追悼会?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王太,我们尽力了……”经理满头大汗,“王总是死於极度惊厥导致的面肌痉挛,再加上尸僵已经形成,普通的化妆师真的復原不了啊。” “废物!都是废物!” “王太太。”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清河提著银色的工具箱,缓缓走了进来。 林小鹿和姜子豪跟在身后。 “如果你想要王总走得体面,我可以试试。” 王太太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他:“你……你是顾大师?” “是我。”顾清河走到一边,並没有看尸体,而是看向一直跟在王太太身后的沈万壑。 沈万壑看到顾清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顾清河,这里不欢迎你。” 沈万壑沉声道,“老王生前最討厌晦气的人。” “沈董,我是受邀来的。” 顾清河拿出请柬,“而且,我是来帮王总体面的。您不想让他安息吗?” “我想让他安息!”王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沈大哥,你就让顾大师试试吧!老王这样子……实在太嚇人了!” 沈万壑看著王太太,又看了看顾清河,眼神阴晴不定。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王德发死的时候穿著睡袍。 那个u盘如果不在家里,不在公司,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被他吞进肚子里,或者缝进了贴身衣物里。 如果要进行遗体整容,肯定要脱衣服,甚至要进行防腐处理。 这是搜身的最好机会!而且必须在警察和家属眼皮子底下进行! “好。” 沈万壑突然改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悲痛欲绝的表情: “既然弟妹都这么说了,那就试试吧。” “不过……” 沈万壑走到顾清河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老王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放心外人动他。” “我要在里面全程陪同,看著你给他化妆。” “顾大师,你不介意吧?” 林小鹿和姜子豪心里一紧。 这老狐狸,想监视? 顾清河看著沈万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有火花溅射。 顾清河笑了。 笑得极淡,却极冷。 这正是他想要的。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当然不介意。” 顾清河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董重情重义,令人感动。” “不过,整容间里阴气重,尸体又有些……不听话。” “希望沈董一会儿,別被嚇著。” “哼。”沈万壑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沈万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死人而已,还能跳起来咬我不成?” …… 十分钟后。 殯仪馆地下二层,4號整容间。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空气中瀰漫著高浓度的福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四周是冰冷的不锈钢墙壁,头顶是惨白的无影灯。 顾清河推著载有王德发尸体的推车,走了进去。 沈万壑紧隨其后。 “砰。” 厚重的隔音铁门被重重关上。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入殮师。 一个杀人犯。 和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顾清河没有急著动手。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整齐地排列在不锈钢托盘上。 “叮、叮、叮。” 金属撞击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沈万壑站在角落里,死死盯著尸体,又盯著顾清河的手。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知为何,自从进了这个门,他就觉得胸口发闷,耳边似乎又有那种若有若无的戏曲声在迴荡。 “沈董,您看。”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他指著尸体的眼睛: “王总的眼睛还没闭上。民间有种说法,如果人死不瞑目,那是看到了害死他的人。” 沈万壑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那具尸体。 王德发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那双灰白的、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瞪著站在旁边的沈万壑。 “顾清河!少装神弄鬼!” 沈万壑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赶紧!” 顾清河拿起一把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光。 第58章 灵堂夜话(上)——心理暗示 “咔嚓。” 顾清河手中的剪刀落下,精准地剪开了王德发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袍。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整容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董,请便。” 顾清河退后半步,將操作空间让了出来,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 “为了防止破坏遗体,我只能剪开。剩下的检查工作,您亲自来?” 沈万壑咽了口唾沫。 虽然他发家史不乾净,但他已经养尊处优了十几年,早已习惯了发號施令。 此刻让他亲手去翻一具刚死不久、冰冷的尸体,生理上的抗拒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为了那个u盘,为了盛世集团的命脉,他必须做。 沈万壑颤抖著伸出手,在尸体的口袋、夹层、甚至是腋下和腹股沟处仔细摸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该死……”沈万壑低声咒骂,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尸体惨白的胸膛上。 “没找到?” 顾清河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著缝合针,一边幽幽地开口: “王总死得急,也许他是把东西藏在身体里了?” “身体里?”沈万壑猛地抬头,眼神凶狠,“你是说他吞下去了?” “有可能。” 顾清河拿起一把细长的探针,在灯光下比划了一下: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要保护最重要的东西。吞咽,是最原始的藏匿方式。” “要不……我剖开他的胃,给您看看?” 沈万壑盯著王德发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还有微张的嘴巴。 剖尸? 在这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他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被外面的警察和家属知道他让人剖开了死者的肚子,那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不用了。” 沈万壑咬著牙,强行压下那个疯狂的念头,“也许在家里的保险柜里……也许是我多心了。” 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著,试图平復眩晕的感觉。 “既然不找了,那我就开始工作了。” 顾清河转过身,背对著沈万壑。 他打开了那个並没有关紧的工具箱盖子。 箱子的夹层里,一枚闪烁著微弱红光的次声波发生器,正在无声地运行。 这种频率低於20hz的声波,人耳听不见,但它会与人体器官產生共振,引发胸闷、心慌、噁心,甚至……强烈的恐惧感和幻觉。 “兹——兹——” 头顶的无影灯突然闪烁了几下,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灯光忽明忽暗,將顾清河正在缝合尸体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灯怎么回事?”沈万壑惊恐地看向天花板。 “殯仪馆的电压不稳,常有的事。” 顾清河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回头: “沈董,您不觉得这里有点挤吗?” “挤?”沈万壑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除了他们三个,连个鬼影都没有,“哪里挤了?” “如果不挤……” 顾清河手里的缝合针穿过王德发的嘴角,轻轻一拉,让死者原本张开的嘴闭合,甚至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为什么王总的眼睛,一直在往您那个角落瞟呢?” “啊!!” 沈万壑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尸体。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闪烁的原因,王德发那双原本灰白无神的眼珠,此刻似乎真的微微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著他靠著的墙角! “他……他在看什么?!”沈万壑的声音变了调。 “也许是在看……刚才跟您一起进来的朋友吧。” 顾清河放下针线,转过身,透过墨镜看著沈万壑: “沈董,您没感觉肩膀很沉吗?像是有人……趴在上面。” 沈万壑只觉得左边肩膀猛地一沉,一股凉意顺著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那是次声波引起的不適感,但在顾清河的语言诱导下,变成了最真实的体验。 “別……別胡说八道!” 沈万壑拼命拍打著肩膀,仿佛真有什么脏东西,“顾清河!你少在这装神弄鬼!我不信这套!” “不信?” 顾清河笑了。 他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黑色的东西。 不是u盘。 而是一块烧焦了半截的木牌。 “既然不信,那我们就讲讲物证。” 顾清河一步步走向沈万壑,脚步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迴荡: “这块牌子,沈董眼熟吗?” 借著忽明忽暗的灯光,沈万壑看清了那块牌子。 那个熟悉的形状。 那个残存的、被火烧得模糊的“沈”字。 轰——! 沈万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这是他的腰牌! 是他在十九年前那场大火里,遗失的罪证!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顾清河手里?! “你……”沈万壑指著木牌,手指剧烈颤抖,“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老朋友给我的。” 顾清河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声音低沉如魔鬼的低语: “他说,那天晚上火很大。他看见一个人,把门锁上了,把油泼进了库房。” “他还听见里面的人在喊:『师兄,救命……』” “闭嘴!!!” 沈万壑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他猛地扑向顾清河,想要抢夺那块木牌: “给我!把它给我!那是我的!”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木牌的一瞬间。 “啪!” 整个房间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黑暗降临。 “啊——!谁?谁关的灯?!”沈万壑在黑暗中挥舞著手臂,惊恐万分。 黑暗中,没人回答他。 只有次声波发生器依然在无声地工作,加剧著他心臟的负荷。 还有…… 一个带著寒气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边响起。 不再是顾清河的年轻声音。 而是一个苍老的、带著戏腔的、仿佛被烟火熏坏了嗓子的声音: “万壑啊……我的腰牌……怎么在你手里啊……” “师父好疼……火好大啊……” “师……师父?!” 沈万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感觉有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上。 “不是我……不是我……” 沈万壑抱著头,在黑暗中崩溃大哭,语无伦次: “是叶家!是叶家逼我的!他们说如果不烧了顾家,就要杀了我全家!我没办法……师父……我真的没办法……” 门外。 一直贴著门偷听的姜子豪,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喊声和自爆声,激动地按下了手中录音笔的保存键。 他对旁边的林小鹿比了个“耶”的手势。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早已准备好的报警电话,声音焦急而逼真: “餵?110吗?殯仪馆这里有人疯了!在破坏尸体!还说自己杀了人!快来啊!” 第59章 灵堂夜话(下)——崩溃与审判 “砰!砰!砰!” 整容间厚重的铁门被剧烈拍响。 紧接著是备用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哐当——” 大门被猛地推开。 “不许动!警察!” 数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束瞬间刺破了黑暗,紧接著,殯仪馆的工作人员合上了电闸。 滋啦—— 头顶那盏惨白的无影灯重新亮起,將並不宽敞的整容间照得纤毫毕现。 门口,站著一脸焦急的王家遗孀、几个全副武装的民警。 然而,当所有人看清屋內的景象时,都愣住了。 並不是预想中的顾清河在破坏尸体。 顾清河正贴著墙角站著,手里紧紧护著那个装工具的银色箱子,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眼镜甚至都歪了一些。 而在房间正中央。 平日里那个威风八面、衣冠楚楚的盛世集团董事长沈万壑,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 他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对著空气疯狂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那条昂贵的西装裤襠部,湿了一大片。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合著福马林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 他被嚇尿了。 “別烧我……別烧我……” 沈万壑根本没有意识到灯亮了,也没有意识到警察来了。 他依然陷在那个恐怖的幻觉里,陷在十九年前那个大火瀰漫的除夕夜。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听叶家的……” “好多血……好多火……救命啊!!” 全场死寂。 只有沈万壑那疯疯癲癲的嘶吼声在迴荡。 王太太看著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这可是她丈夫的灵堂! 沈万壑这个老混蛋,居然在这里撒泼、甚至大小便失禁? 这是对亡者最大的褻瀆! “沈万壑!你在干什么!!” 王太太衝上去,也不管什么豪门礼仪了,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狠狠抽在沈万壑脸上。 剧痛让沈万壑的眼神短暂地聚焦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王太太,又看到了那一圈穿著制服的警察。 在他混乱的大脑里,这些人不是警察,也不是家属。 那是黑白无常。是来索命的阴差。 “啊——!別抓我!別抓我!” 沈万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脚並用地往后爬,一把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警察的裤腿: “我有钱!我给你们钱!別抓我下地狱!” “不是我杀的顾修德!是叶家!是京城叶家下的令!我只是个点火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去找叶家啊!!” 警察皱著眉,一把按住发疯的沈万壑: “什么叶家顾家?老实点!现在怀疑你涉嫌寻衅滋事和破坏尸体,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走!我不走!” 沈万壑拼命挣扎,眼神突然扫到了角落里的顾清河。 顾清河静静地站在那里,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冰冷。 他甚至还对著沈万壑,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 “腰、牌。” 这两个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鬼……你是鬼……” 沈万壑的瞳孔猛地放大,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紫。 他指著顾清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紧接著,他两眼一翻,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 口眼歪斜,嘴角流涎。 急火攻心,中风了。 “快!叫救护车!”警察大喊。 现场一片混乱。 …… 半小时后。 救护车的红蓝光芒在夜色中远去。 沈万壑被抬走了。 据说情况很严重,脑溢血,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个半身不遂,而且因为精神受到重创,疯没疯还不好说。 殯仪馆门口。 顾清河脱下白手套,扔进垃圾桶。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 “顾先生,今晚真是……太抱歉了。” 王太太红著眼睛过来道谢,“让您受惊了。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沈万壑居然是个疯子!还好您没事。” 顾清河恢復了那种彬彬有礼的模样: “王太客气了。王总的遗容我已经整理好了,您可以去看看。至於今晚的事……”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人在做,天在看。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王太太重重点头,以为他在说迷信,却不知他在说因果。 送走王太太,三人走向路边的劳斯莱斯。 刚上车,一直憋著的姜子豪终於爆发了: “臥槽!爽!太爽了!!” 他兴奋地拍著方向盘,“师父,你看见那老东西刚才那怂样没?尿都嚇出来了!这下盛世集团的脸算是丟尽了!” “录到了吗?”顾清河靠在后座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必须的!” 姜子豪掏出一支录音笔,又晃了晃手机: “刚才他在里面喊『叶家』、『点火』、『顾修德』那几句,录得清清楚楚!而且警察进来的时候执法记录仪也开了,这可是铁证!” “发给夜鸦。” 顾清河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声音冷淡: “让他把这最后一块拼图,补进书里。” “明天早上,我要让全滨海的人都知道,他们眼里的『慈善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林小鹿坐在他身边,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给,全糖的。” 她看著顾清河的侧脸,轻声问道:“解气了吗?” 顾清河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传遍全身。 他想起了十九年前那个大火的夜晚,想起了爷爷被烧伤的腿,想起了这十九年来在地下室里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沈万壑废了。 盛世集团即將倒塌。 他在滨海的仇,报了。 但他的眼神並没有变得轻鬆,反而更加深邃。 因为沈万壑在疯癲时喊出的京城叶家。 那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沈万壑,不过是当年那场阴谋里,一只负责点火的走狗。 “解了一半。” 顾清河喝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血腥气。 他转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看向了那个遥远的、繁华的、深不可测的帝都。 “小鹿,小姜。” “收拾收拾行李吧。” “滨海的事了了。我们……该去京城了。” 第60章 大厦將倾 早晨八点。 滨海市的早高峰刚刚开始,但网际网路上已经炸锅了。 悬疑大神夜鸦的连载小说《豪门火劫》发布了终章。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段附在章节末尾的、经过变声处理但依然能听出是某位大人物的录音: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听叶家的……我不该拿那个腰牌……” “……火好大……救命啊!!” 这段录音像是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舆论。 再加上昨晚殯仪馆里流出的“董事长发疯”的小道视频,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盛世董事长涉嫌纵火杀人# #十九年前的真相# #沈万壑疯了# 热搜榜前十,盛世集团独占八席。 曾经那个被包装成“慈善家”、“行业泰斗”的沈万壑,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 上午九点三十分。 股市开盘。 盛世集团直接一字跌停。 几十亿的封单死死压在跌停板上,无论是散户还是机构,都在疯狂出逃。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猎手,往往在猎物最虚弱的时候出现。 姜氏地產总部。 姜子豪的老爹姜大海,此时正叼著雪茄,看著大屏幕上的股价,对著电话那头豪爽大笑: “沈老太太,您放心!子豪那小子都跟我说了,这事儿我姜家管定了!” “趁他病,要他命!盛世的现金流已经断了,银行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现在谁都不敢借钱给他。咱们两家联手,直接发起要约收购!” …… 下午两点。 滨海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神情严肃:“针对网上流传的录音及新发现的物证,警方决定重启『12·31特大纵火案』的调查程序。目前,犯罪嫌疑人沈某因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接受治疗,已被警方监视居住,限制出境。” 消息一出,盛世集团彻底崩盘。 供应商上门討债,员工罢工,高管离职。 这座曾经在滨海市殯葬行业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在短短不到24小时內,分崩离析。 …… 黄昏。 盛世集团总部大楼下。 天空下著濛濛细雨。 顾清河撑著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路边。 林小鹿、姜子豪和夜鸦站在他身后。 大楼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一辆巨大的吊车正在作业。 几个工人拿著电焊和切割机,正在拆除大楼顶端那个金光闪闪的巨大招牌。 “滋——滋——” 火花四溅。 那块象徵著权力和財富的招牌,被一点点切割下来。 “轰隆!” 一声巨响。 金属招牌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曾经不可一世的“盛世”二字,此刻扭曲变形,满是泥泞。 周围围观的群眾发出阵阵唏嘘。 顾清河看著那一地狼藉。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后的释然。 十九年。 那个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少年,那个在地下室里日夜打磨手艺的青年,那个背负著家族血海深仇的入殮师。 在这一刻,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 “师父!” 姜子豪凑过来,指著手机上的新闻:“医院那边传消息了。沈万壑命保住了,但是全身瘫痪,话都说不利索了,而且因为精神受刺激,现在见谁都喊『师父饶命』。医生说,他这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嗯。” 顾清河淡淡应了一声。 “便宜他了!”林小鹿愤愤不平,“应该让他去坐牢!枪毙!” “对於像沈万壑这样的人来说,”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冷漠: “瘫痪在床,清醒地看著自己奋斗一生的基业被瓜分,看著自己身败名裂,最后孤独地烂在床上……这比一颗子弹,痛苦一万倍。” “这也是一种……凌迟。” 夜鸦在一旁疯狂点头,拿出小本本记下来:“绝了!这结局太有宿命感了!我要写进书里!” 雨渐渐停了。 夕阳穿过云层,照在顾清河的身上。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栋废弃的大楼。 “走吧。” “去哪?”林小鹿问。 “回家。”顾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姜子豪不是说要请客吃海鲜吗?” 姜子豪惨叫:“啊?又是海鲜?我痛风都要犯了!” “怎么?姜公子心疼钱?” “笑话!本少爷穷得只剩钱了!走!把全滨海的鲍鱼都给我捞上来!” 四人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 晚上八点。 半山雅居,灯火通明。 这可能是他们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大餐。 桌上摆满了帝王蟹、澳龙、东星斑。 大家都在笑,在闹。 姜子豪喝多了,非要拉著夜鸦结拜兄弟。 夜鸦为了取材,居然答应了,两人正拿著鸡腿当香在那拜天地。 林小鹿脸蛋红扑扑的,笑得像个小財迷。 顾清河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茶。 他看著这热闹的一幕,心里前所未有的寧静。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老照片,又摸了摸那块沈老太给的玉牌。 滨海的事了了。 那个叫沈万壑的走狗处理掉了。 但是…… 叶家,那个真正下令灭了顾家的庞然大物,还盘踞在北方。 “嗡——”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顾清河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备註。 归属地:京城。 热闹的餐厅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顾清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走到露台上。 夜风微凉。 接通。 並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苍老、威严、却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声音: “小顾啊。” “我是你爷爷的……老朋友。” 顾清河握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叶家?” “呵呵,年轻人很聪明。” 那声音笑了一下,却让人听不出丝毫笑意: “沈万壑那条狗,不听话,又蠢又贪,你帮我处理了,倒也省了我动手的力气。” “不过……” 对方的语气骤然变冷: “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把他弄得身败名裂,我叶家的脸上,也不太好看啊。” “所以?”顾清河冷冷问道。 “听说你手艺不错,得了顾修德的真传。” 对方顿了顿: “正好,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太好,想找个懂行的。” “既然顾家还有种,那就回京城敘敘旧吧。” “我在『那个地方』等你。你知道在哪。” “嘟——嘟——” 电话掛断。 顾清河拿著手机,站在夜风中,久久未动。 那个地方。 他当然知道。 那是顾家祖宅的遗址。也是十九年前,那场大火燃起的地方。 “顾清河?” 身后传来林小鹿的声音。 她拿著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眼神担忧:“是谁的电话?脸色这么难看?” 顾清河回过神。 他转过身,看著林小鹿,看著屋里还在发酒疯的姜子豪和夜鸦。 这些是他现在的家人。 而京城,是虎狼之穴。 “小鹿。” 顾清河的声音有些沙哑。 “滨海这边……” 林小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怎么?想甩开我们单飞啊?”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林小鹿指了指北方,眼神坚定: “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不就是京城吗?不就是叶家吗?” “咱们『红白双煞』在滨海能横著走,到了京城……照样能把天捅个窟窿!” 顾清河看著她。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以往的阴霾,只有一往无前的锋芒。 “好。” “那我们就去京城。” 第1章 北上,雪落满头 滨海到京城的高铁,时速三百五十公里。 窗外的景色像快进的胶片,从鬱鬱葱葱的南方植被,逐渐变成了北方特有的、苍劲而萧瑟的枯杨与黄土。 列车广播里传来即將到达京城南站的提示音。 顾清河合上手里的书,侧头看了一眼身边。 林小鹿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著了。 她身上盖著他的黑色大衣,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可能是这几天为了搬家和交接工作太累了,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 顾清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透过车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那座庞大、古老、深不可测的城市,正在向他逼近。 十九年了。 当年那个躲在爷爷怀里、看著窗外大火哭泣的男孩离开了这里。 如今,他回来了。 带著一身的手艺,和还没算清的帐。 “各位旅客,京城南站到了……” 隨著列车进站的轻微震动,林小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唔……到了?”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霸占著顾清河的肩膀,脸上一红,赶紧坐直身体,还顺手擦了擦嘴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个……我没流口水吧?” 顾清河慢条斯理地收回有些发麻的手臂,递给她一张纸巾,淡淡道: “流了。大概也就两斤吧。” “顾清河!”林小鹿气得想锤他。 “走了。” 顾清河站起身,提起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工具箱。 …… 刚走出车站大厅,一股凛冽的寒风就给了这群南方人一个下马威。 京城的冷,和滨海不同。 滨海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京城是乾冷,像钝刀子割肉,带著一种粗礪的痛感。 天空中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尘土味和若有若无的煤烟气。 “我靠!这风是带刺的吧!” 姜子豪穿著一件看起来很潮但並不保暖的限量版风衣,被风吹得齜牙咧嘴,原地跳脚: “这也太冷了!咱们家那边的冬天跟这儿比简直就是春天啊!” 夜鸦倒是很適应,他裹紧了黑斗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 “乾燥、肃杀、还有歷史的尘埃味……这就是帝都的味道,绝佳的灵感温床。” 顾清河看了一眼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林小鹿。 她穿得不少,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了个球,但毕竟是南方姑娘,没见过这种阵仗,冻得鼻头红红的,双手不停地相互搓著哈气。 “车怎么还没来?”林小鹿跺著脚,声音都在发颤,“这就是京城的待客之道吗?” 姜子豪看著手机上的打车软体:“姐,前面排队两百多位……要不咱们坐地铁?” “拿著。” 顾清河突然开口。 他把手里的工具箱递给姜子豪。 姜子豪一愣,下意识接过箱子:“啊?师父你要干嘛?” 顾清河没理他,而是转过身,挡在了林小鹿身前的风口上。 他看著林小鹿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抓过林小鹿那双冰凉的小手。 林小鹿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了一下:“顾……顾清河?” 顾清河的手很大,指节修长,乾燥而温暖。 他顺势將她的两只手,一起揣进了自己黑色呢子大衣两侧的深兜里。 然后,他在兜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 源源不断的暖意顺著指尖传来,瞬间流遍了林小鹿的全身。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得震耳欲聋。 两人离得很近。 她甚至能闻到他大衣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冷松香。 “別动。” 顾清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手要是冻僵了,一会儿怎么数钱?” 林小鹿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冻红的鼻头还要红。 什么数钱啊…… 明明就是……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顾清河。 他依然目视前方,看著拥堵的车流,侧脸冷峻,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为了保护一件重要的財產。 但林小鹿分明感觉到,兜里那只握著她的手,紧了又紧,掌心甚至微微出汗。 “哦……知道了。” 林小鹿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 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站在旁边的姜子豪,抱著沉重的工具箱,看著这一幕,觉得自己像条在寒风中被踹了一脚的狗。 …… 两个小时后。 四人终於摆脱了拥堵,来到了一家房產中介门口。 既然要在京城扎根,酒店只能是暂时的。 他们需要一个根据地。 一个既能住人,又能办公,还得能存放某些“特殊物品”的地方。 “几位老板,你们的要求……有点儿难办啊。” 中介是个精明的本地小伙,听完姜子豪的描述:独门独院、私密性好、不能扰民、还要便宜,面露难色: “这儿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独门独院的四合院儿,那租金都是天价。而且你们这行当……一般的房东听了都得把门关上。” “钱不是问题!”姜子豪豪气地拍桌子,“只要地方好,爷有的是钱!” 顾清河按住姜子豪的手:“钱是问题。刚来京城,现金流要留作备用。预算控制在……年租金十万以內。” “十万?!”中介瞪大了眼,“大哥,您这是要在五环外找个仓库吗?” “不。要在三环內。要有文化底蕴。”顾清河提出了更加苛刻的条件。 中介看著这群人,像是看疯子。 “三环內?独院?十万?您做梦呢?” 就在大家都觉得没戏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夜鸦突然指著中介电脑屏幕角落的一个灰色图標: “那个呢?那个標价五万一年的院子,在哪?” 中介顺著看过去,脸色变了变: “那个啊……那个不行。那是『槐树胡同』的一座三进老院子。位置是好,地方也大,但是……” “但是什么?”顾清河问。 中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那是个……凶宅。” “那院子空了十年了。据说百年前住过一个唱戏的,后来投井了。这十年来,每一任租客都住不过三天。说是半夜总能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唱戏,还有鬼影在飘……” “就这个了!” 还没等中介说完,夜鸦和顾清河异口同声地说道。 夜鸦是因为兴奋:“半夜唱戏?投井?这素材太棒了!” 顾清河是因为专业:“既然是凶宅,那阴气重正好养尸……哦不,正好適合我们的业务。而且,便宜。” 姜子豪:“???” 林小鹿:“???” 姜子豪抱著大腿哭嚎:“师父!別啊!我怕鬼啊!咱们有钱,住酒店不好吗?” 顾清河已经站起身,签下了看房协议。 他看著窗外渐渐飘落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將整个京城染成了白色。 “小姜,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 顾清河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深邃: “是人心。”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四人走出中介所。 漫天大雪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染白了头髮。 林小鹿这次自然地挽住了顾清河的手臂。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虽然这句话很俗,但在这一刻,却是他们北上征途里,最温暖的註脚。 第2章 槐树下的凶宅 槐树胡同,深处。 这是一条连导航都经常迷路的老胡同。 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长著枯草。 路灯昏黄,被风雪吹得忽明忽暗,將四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到了。就是这儿。” 中介把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塞进顾清河手里,甚至不敢多看那扇大门一眼,缩著脖子说道:“几位老板,丑话我说在前头,合同签了就不退了啊。要是晚上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別开门,被子蒙头睡就行。回见儿!” 说完,中介像躲瘟神一样,骑上电动车一溜烟跑没影了。 四人站在门前。 这是一座標准的三进四合院,门楼气派,虽然朱漆剥落,门墩石上的狮子也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显赫。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里探出来的一截巨大的树枝。 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像无数只鬼手,伸向漆黑的夜空。 “槐树,木旁有个鬼。” 夜鸦站在门口,眼神迷离地抚摸著门环:“好名字,好寓意。槐树聚阴,这院子……大凶啊!” “大……大神,咱能別科普了吗?” 姜子豪牙齿都在打颤,不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怕,“要不咱们还是去住瑞吉酒店吧?我出钱,总统套房!” “闭嘴。” 顾清河上前,插入钥匙。 铜锁生锈,转动时发出涩滯的声响。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夹杂著寒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积雪很厚,没人踩过。 正中央那棵老槐树下,有一口被石板压住的井。 井边长满了枯萎的蒿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正房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黑洞洞的,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咳咳……”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门开了。 一个穿著厚棉袄、端著洗脚水的大妈走了出来。 看到这几个站在凶宅门口的年轻人,大妈手里的盆差点嚇掉了。 “哎哟喂!”大妈操著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这大晚上的,你们几个小年轻站那儿干嘛呢?怪瘮人的!” 林小鹿赶紧上前打招呼,露出乖巧的笑容: “大妈您好,我们是刚租下这院子的租客。” “租客?” 大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外地来的吧?不知道这院子的底细?” “这地儿可是『阴宅』!十年前有户人家,住进去不到三天就疯了!说是半夜看见井里有人爬出来唱戏!” 大妈把洗脚水一泼,好心地劝道: “听大妈一句劝,赶紧走。这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真没了。这槐树底下……压著东西呢!” 说完,大妈唯恐沾染晦气,“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家大门。 胡同里再次陷入死寂。 姜子豪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师父……大妈都这么说了,咱们……” “进去。” 顾清河提著箱子,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站在院子中央,没有急著进屋,看了一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罗盘。 “坐北朝南,格局方正。槐树虽然聚阴,但也挡煞。井口压石,是为了防孩子掉下去,不是防鬼。” 顾清河收起罗盘,语气平静: “除了破点、冷点,这房子没毛病。收拾收拾,今晚入住。” 既然“一家之主”发话了,其他人只能硬著头皮跟进。 …… 然而,现实的困难比鬼更可怕。 那就是——冷。 这房子空置太久,暖气管道早就冻裂了。 空调也没有。 此时室外温度零下十二度,屋里大概也就是零下十度。 “完了。”姜子豪看著四处漏风的窗户,绝望了,“今晚咱们得冻死在这儿,明天直接变成冰雕,省了火化费了。” “还有个办法。” 顾清河检查了一圈,最后指了指正房里那个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巨大的土炕。 “这个炕还连著灶台。只要在外面把火烧旺了,这炕就是热的。” 於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画风突变。 身价亿万的富二代姜子豪,在院子里劈著一个废弃的木头桌子当柴火。 悬疑大神夜鸦,负责在灶台前扇风点火,把自己熏成了灶王爷。 林小鹿和顾清河则在屋里打扫卫生,铺上被褥。 终於。 “呼——” 隨著灶膛里的火苗躥起,那个冰冷的大土炕,终於慢慢有了温度。 但问题又来了。 整个院子,只有这一个炕是热的。其他房间跟冰窖没区別。 四个人面面相覷。 “那个……”姜子豪抱著被子,扭扭捏捏,“师父,鹿姐,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在生死存亡面前,咱们能不能……挤一挤?” 顾清河看了一眼林小鹿。 林小鹿虽然有点脸红,但確实冻得受不了了,赶紧点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活著最重要!” 於是,一种极其诡异但又莫名温馨的睡姿诞生了。 巨大的土炕上。 最左边是姜子豪,挨著夜鸦。 最右边是顾清河,睡在靠窗的风口位置,用身体挡住那处漏风的窗缝。 林小鹿睡在顾清河旁边。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灶膛余火映照出的微弱红光。 虽然炕是热的,但空气依然冰冷刺骨。 林小鹿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但还是觉得冷气往脖子里钻。 她下意识地往热源的方向蹭了蹭。 蹭到了一个坚实、温暖的后背。 是顾清河。 他背对著她,呼吸平稳,像是睡著了。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悄悄伸出一只手,拽住了顾清河的衣角。 过了几秒。 顾清河没有转身,但他在黑暗中伸出那只修长的手,向后探了探,准確地抓住了林小鹿冰凉的手指。 然后,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被窝里,按在自己的胸口。 “別乱动。” 他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再动就掉下去了。” 林小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掌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这声音比任何暖气都让人安心。 她不再乱动,嘴角掛著笑,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什么凶宅,什么鬼怪,都比不上这个有点硬、但特別暖的后背。 …… 夜深了。 风雪停歇,万籟俱寂。 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鬼影。 姜子豪睡得迷迷糊糊,正做著吃烤鸭的美梦。 突然。 “咿——呀——” 一声细若游丝、却又极其尖锐的戏腔,毫无徵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悽厉,宛如杜鹃啼血。 “……官人吶……你为何……不归家……” 姜子豪猛地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他竖起耳朵,那声音还在继续,而且…… 就在窗外! 就在那棵老槐树下! “臥……臥槽……” 姜子豪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颤巍巍地转过头,想叫醒旁边的夜鸦。 结果发现夜鸦早就醒了。 这货正瞪著两个大眼睛,手里举著录音笔,对著窗外,脸上露出了那种变態的、狂喜的笑容。 夜鸦用口型对姜子豪无声地说: “听,鬼在唱戏。” “啊!!!” 姜子豪终於崩溃了,一声惨叫响彻了整个四合院。 顾清河瞬间睁眼。 他翻身坐起,將被子把林小鹿裹严实,然后眼神凌厉地看向窗外。 那个声音停了。 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旁,似乎真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第3章 墙头上的「女流氓」 清晨,冬日的阳光虽然惨白,但好歹驱散了胡同里的阴霾。 正房的大炕上,姜子豪裹著被子缩成一团,眼圈黑得像熊猫,额头上还贴著个退烧贴。 “鬼……真的有鬼……它还瞪我……” 这孩子昨晚被嚇得不轻,后半夜直接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夜鸦却精神抖擞,蹲在炕头,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录音笔里的声音。 “沙沙……咿——呀——” 虽然杂音很大,但那一声悽厉的戏腔清晰可辨。 “妙啊!这音色,这转音,绝对不是现代人能唱出来的!”夜鸦两眼放光,“这是来自百年前的灵魂共鸣!” 顾清河已经穿戴整齐。他没有理会这两个疯子。 他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昨晚下了整整一夜的雪,院子里积雪没膝,一片洁白,晃得人眼晕。 顾清河走到那口枯井旁,又看了看姜子豪昨晚指认的“白影”出现的位置。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著雪面。 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脚印。 除了几根被风吹落的枯树枝,雪面上平整如镜,没有任何人类或者大型动物踩踏过的痕跡。 如果昨晚真的有人在树下唱戏,不可能踏雪无痕。 除非……那东西真的没有重量。 “顾清河,怎么样?” 林小鹿端著一盆热水出来,哈著白气,“发现什么了吗?” 顾清河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 “没有物理痕跡。要么是姜子豪眼花,要么……是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机制。” “先別管鬼了,先管管人吧。” 林小鹿看著满院子的荒草和垃圾,嘆了口气,“这院子要想住人,得好好收拾一下。姜子豪废了,夜鸦指望不上,只能靠咱们俩了。” …… 半小时后。 一场名为“凶宅大扫除”的战役打响了。 顾清河脱了大衣,里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 他拿著一把大铁锹,正在剷除院子里的积雪和杂草。 哪怕是干这种粗活,他的动作依然有著一种精密和优雅的美感,每一铲下去的深度和角度都惊人的一致。 林小鹿则裹著围裙,拿著抹布和扫帚,负责清理窗台和迴廊的灰尘。 就在顾清河把一堆积雪铲到墙角时。 “咻——啪!” 一颗石子突然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顾清河脚边的铁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清河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只见两米多高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留著利落短髮、穿著军绿色棉大衣、脖子上围著大红围巾的年轻女孩。 她正骑在墙头上,手里剥著一颗棒棒糖,两条腿晃荡著,居高临下地看著院子里的两人。 “哟,起得挺早啊。” 女孩把棒棒糖塞进嘴里,操著一口地道且慵懒的京片子: “昨儿晚上那动静,没把你们嚇尿裤子?居然还敢留这儿扫雪?” 林小鹿直起腰,看著这个充满“匪气”的女孩,有些发懵: “你是谁?” “我?” 女孩指了指自己,笑得有些痞: “我是隔壁的。这条胡同里,大家都叫我『齐爷』。” “当然,你们也可以叫我全名,齐薇薇。” 林小鹿皱眉:“趴在別人家墙头,不太礼貌吧?” “礼貌?” 齐薇薇“嗤”了一声,吐出嘴里的糖棍: “在槐树胡同,能活过第一晚的新人,才配谈礼貌。” “我也是好奇,想来看看今儿早上是给你们收尸呢,还是叫救护车。没想到……” 她的目光在顾清河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艷,隨即吹了个流氓哨: “没想到这老爷们儿身体素质挺好,居然没被阴气衝倒。” 顾清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铲雪。 在他眼里,活人只要不躺在停尸床上,都不归他管。 林小鹿却不干了。 这哪来的女流氓,大清早趴墙头调戏我家……合伙人? “这位齐小姐。” 林小鹿叉著腰,拿出当初跟客户砍价的气势,仰头懟道: “我们活得好著呢!不劳您费心。还有,这墙头不结实,您要是掉下来摔个好歹,我们这儿可不负责赔偿。” “霍!这小嘴儿,够利索的啊!” 齐薇薇不仅没生气,反而乐了。 她双手一撑,竟然直接从两米高的墙头上跳了下来。 “咚。” 落地极稳,动作瀟洒。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个领导视察工作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到林小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南方来的吧?长得倒是水灵。” 然后,她指了指正在铲雪的顾清河,又指了指屋里正发出杀猪般呻吟的姜子豪: “那是你男人?” “屋里那个叫唤的,是你傻弟弟?” “还有一个裹黑袍子的老头,是你爷爷?” “嘖嘖嘖。”齐薇薇摇摇头,一脸同情: “小媳妇儿,你这命挺苦啊。拖家带口来京城討生活,还租了个凶宅。这一大家子老弱病残,全指著那个男人干活呢?” 林小鹿的脸瞬间涨红了。 什么跟什么啊! 这脑补能力怎么比夜鸦还强? “你误会了!我们不是……”林小鹿刚想解释。 “媳妇儿。”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顾清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铁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並没有看齐薇薇,而是自然地看向林小鹿: “把毛巾递给我。” 林小鹿愣住了。 大脑瞬间宕机。 他……他刚才叫我什么? 媳妇儿? 看著林小鹿呆呆的样子,顾清河微微挑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和催促: “发什么呆?擦汗。” “啊?……哦!哦!” 林小鹿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踮起脚尖,慌乱地在他额头上擦了两下。 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齐薇薇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行了行了,別在我面前秀恩爱了。欺负单身狗是吧?”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塞进林小鹿怀里: “拿著。刚烤的。看在你们也是苦命鸳鸯的份上,姐赏你们的。” 说完,她凑到林小鹿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过,姐还是劝你们一句。天黑之前,赶紧搬走。” “这院子里的那口井……是真的吃人。” “昨晚那是『唱戏』,那是前奏。等今晚要是『锣鼓响』了,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说完,齐薇薇也不等林小鹿反应,转身助跑两步,蹬著墙边的老槐树,像只灵活的野猫一样,三两下又翻回了隔壁院子。 “回见嘞!小媳妇儿!” 墙那边传来她爽朗的笑声。 第4章 怪谈:井底的青衣 林小鹿捧著两个热红薯,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清河。 顾清河已经转过身去继续铲雪了,仿佛刚才那声“媳妇儿”只是隨口一句为了打发邻居的谎言。 “那个……顾清河……”林小鹿有些结巴,“刚才……你怎么不解释啊?” 顾清河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解释什么?” 他的声音伴隨著铲雪的沙沙声传来: “在胡同里生活,『夫妻』身份比『合伙人』更能减少麻烦,也能避免被欺负。” “而且……” 顾清河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 “我不介意。” 林小鹿感觉心臟被击中了一枪。 你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啊! 我的心臟快受不了了啊! 就在这时,屋里的姜子豪又发出一声惨叫: “水……我要喝水……有没有人管管我啊……” 旖旎的气氛瞬间破碎。 林小鹿深吸一口气,把红薯放在窗台上:“来了来了!叫魂呢!” 顾清河看著她慌乱跑进屋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口被齐薇薇警告过的枯井上。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吃人? 他顾清河这辈子,就是专门从死神嘴里抢人的。 “今晚……” 顾清河低声自语: “我就下去,看看这井里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入夜,槐树胡同的风更急了。 枯枝拍打著灰色的瓦片,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屋顶上急躁地踱步。 正房內,灯火通明。 姜子豪抱著被子缩在炕头,手里攥著从齐薇薇那里求来的两瓣大蒜,哆哆嗦嗦地问: “师父……这都十点了,真的还要等吗?要不咱们撤吧?” “嘘。” 夜鸦坐在桌边,手里翻著一本泛黄的《北平旧事》,眼神幽幽: “我在县誌里查到了。这院子,一百年前叫『梨园別院』。住著一位名动京城的角儿,艺名『小青衣』。” “传说民国初年,有个军阀看上了她,想强纳为妾。小青衣性子烈,那是寧死不从。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她穿上那身最爱的《竇娥冤》戏服,抱著视若珍宝的琵琶,跳进了院子里的那口井……” “別说了別说了!”姜子豪捂住耳朵,“这剧情也太老套了吧!” “老套,但充满怨气。”夜鸦合上书,指了指窗外,“这种横死的人,如果不化解,魂魄会被困在原地,日復一日地重复死前的场景。” 话音刚落。 “哐——!” 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锣声,毫无徵兆地炸响。 紧接著,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戏腔,再次幽幽飘来: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这一次,不仅仅是清唱。 真的如齐薇薇所说,伴隨著一阵细碎急促的鼓点声,像是有人在井底疯狂地敲击著什么。 姜子豪两眼一翻,又想晕。 但这次顾清河没给他机会,直接在他后颈捏了一下,让他保持清醒。 “拿上东西,出来。” 顾清河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工具箱,推门而出。 …… 院子里,寒气逼人。 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迴荡,飘忽不定,一会儿像是在树梢,一会儿像是在墙角,最终匯聚在那口被石板压住的枯井旁。 顾清河並没有像道士一样撒符纸。 他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医用听诊器,戴在耳朵上。 然后趴在地上,將听头贴在井口的青石板上,闭目凝神。 林小鹿紧张地屏住呼吸,看著他。 雪花落在顾清河黑色的髮丝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一分钟后。 顾清河睁开眼,摘下听诊器: “声源確定了。” “不在水里,在井壁。深度约五米,是一个类似於『空腔共鸣』的结构。” “而且,”顾清河冷静地分析,“声音有间歇,频率不规则。如果是鬼,录音带不会卡带;如果是物理回声,不会有变调。这说明……” “说明什么?”夜鸦凑过来。 “说明下面有个活物。” 顾清河站起身,开始在腰间系登山绳: “我要下去看看。” “不行!” 林小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得脸都白了: “太危险了!这井荒废了这么多年,万一有沼气怎么办?万一塌了怎么办?顾清河,我不准你下去!” 顾清河看著她焦急的眼睛。 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燃烧棒,扔进井盖的缝隙里。 火光在下面亮起,燃烧稳定。 “氧气充足。结构稳定。” 他转过身,看著林小鹿,抬手摘下了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那双平时藏在镜片后的狭长凤眼,此刻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面前,眼里的光芒清冷而坚定,却又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帮我拿著。” 顾清河把眼镜轻轻放在林小鹿的手心里。 “眼镜是我的本体。” 他低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 “它在你手里,我就一定会回来取。” 林小鹿握著那副还带著他体温的眼镜,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咬了咬嘴唇,终於鬆开了手,转身拿起登山绳的另一端,在老槐树上绕了三圈,然后死死拽住: “好。我拉著你。你要是敢受伤……我就把你眼镜踩碎!” 顾清河笑了笑。 他打开头灯,推开井口的石板。 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抓住绳索,身体向后仰,双脚蹬著井壁,一步步向黑暗深处滑去。 …… 井下。 空间比想像中要狭窄。 井壁上的青砖长满了滑腻的苔蘚,空气阴冷刺骨。 顾清河控制著下降的速度。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井壁上那些斑驳的痕跡。 下潜三米。 並没有看到水面。这果然是一口枯井。 下潜四米。 那悽厉的戏腔声越来越大,就在耳边迴荡,震得鼓膜生疼。 “……哎呀呀……苦啊……” 顾清河稳住身形,悬停在半空。 他顺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井壁的侧面,有一块青砖脱落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个洞口不大,大概只能容纳一个篮球。 洞口內部似乎连接著一个类似於古代“瓮”的扩音结构。 顾清河调整头灯角度,往洞里照去。 光束刺破了黑暗。 那一瞬间。 顾清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个狭窄、阴暗的洞穴深处。 並没有什么穿著戏服的女鬼。 但是。 有一双眼睛。 一双圆溜溜的、散发著诡异绿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被强光激怒了,猛地扑腾了一下。 “扑棱——!” 一阵巨大的翅膀拍打声响起。 紧接著,那个戏腔变了调,变成了一声尖锐、嘶哑、且充满了攻击性的人话: “滚出去!滚出去!” “这是我家!这是我家!” 顾清河悬在半空,看著那团在光影中炸毛的黑色物体,紧绷的神经突然鬆弛了下来。 原来如此。 不是鬼。 是妖。 一只…… 成了精的“妖”。 他按住对讲机,对著上面焦急等待的人说道: “小鹿,別怕。” “准备一个鸟笼子。最好是大號的。” 第5章 一只会唱戏的八哥 井底,顾清河单手抓著绳索,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脱下衝锋衣外套。 那只在黑暗中炸毛的生物显然是被侵入者激怒了,它扑腾著翅膀,尖锐的喙像雨点一样啄向顾清河的手臂,嘴里还在疯狂输出: “滚蛋!滚蛋!刁民!该杀!” “脾气还挺大。” 顾清河眉头微皱,但他没有伤害它。 作为入殮师,他的手既能缝合最脆弱的皮肤,也能在瞬间爆发出极强的控制力。 他看准时机,猛地將外套一兜。 “呼——” 黑色的衝锋衣像一张大网,精准地將那团躁动的黑影裹了个严严实实。 世界清静了。 只剩下衣服里传来闷闷的扑腾声和几句含糊不清的国粹骂街。 顾清河拉了拉绳子:“拉我上去。” ……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井口。 林小鹿死死拽著绳子,手心里全是汗。 姜子豪和夜鸦也衝过来帮忙。 三人合力,终於把顾清河拉了上来。 顾清河翻身跃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怀里抱著那一团鼓鼓囊囊的衣服。 “师父……这……这是啥?”姜子豪躲得远远的,咽了口唾沫,“是那个女鬼的……头吗?” “头你个大头鬼。” 顾清河白了他一眼。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开衝锋衣的一角。 一只通体漆黑、羽毛有些凌乱、头顶还竖著一撮呆毛的鸟,从衣服里探出了脑袋。 它那双圆溜溜的绿豆眼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张开黄色的嘴巴,对著姜子豪就是一嗓子: “咿——呀——!” “哪怕是……千刀万剐……” 姜子豪两腿一软,差点给这鸟跪下:“臥槽!它……它成精了!” “是八哥。” 顾清河伸手按住想要飞走的鸟,动作熟练地检查它的翅膀和爪子: “这是一种极具模仿能力的鸟类。而且,这是一只海南鷯哥,也就是俗称的『秦吉了』,寿命长,嗓门大,模仿人声最像。” 夜鸦凑近了看,一脸失望又一脸惊嘆: “所以……没有红衣女鬼?没有百年怨气?就……就一只鸟?” “还有物理学。” 顾清河指了指井底: “那个洞口连接著一个陶土烧制的瓮。在古代戏台下,这种装置叫『地音瓮』,用来通过共振放大声音。这只鸟躲在瓮里叫唤,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再加上井壁的回声,听起来就像是幽冥地府传来的戏腔。” 真相大白。 没有鬼。只有一个巧合的声学结构,和一只无家可归的鸟。 林小鹿凑过来,看著那只瑟瑟发抖的八哥,眼神变得柔软: “它看起来好老啊……羽毛都快掉光了。” 顾清河捉住鸟的脚,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垢。 一个暗黄色的铜製脚环露了出来。 上面刻著极小的两个字,虽然磨损严重,但依稀能辨认出——【青衣】。 眾人都沉默了。 “青衣……”夜鸦喃喃自语,“难道真的是百年前那位名角『小青衣』养的?” “八哥活不了那么久。”顾清河摇摇头,“但这只鸟至少也有二十岁了,算是鸟里的百岁老人。它应该是那个传说中『十年前住进来就疯了』的租客养的。” “那个租客大概是个戏迷,或者是小青衣的后人。他在这院子里天天练戏,这鸟就学会了。” 顾清河抚摸著八哥粗糙的爪子: “后来人走了,或者是死了。但这只鸟留了下来。” “它把这口井当成了家。或者是那个主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井边。” “它每晚唱戏,不是为了嚇人。” 顾清河看著八哥那双浑浊却倔强的眼睛: “它是在等人。” “它在等那个教它唱戏的人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雪花落在八哥的头顶。 它似乎听懂了顾清河的话,不再挣扎,而是垂下头,发出一声低低的、类似嘆息的声音: “……官人吶……” 林小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它好可怜……这十年,它就一直躲在那个黑漆漆的洞里,唱给空气听吗?” “以后不会了。” 顾清河站起身,把八哥递给林小鹿: “抱好了。別让它冻著。” 他转身走向工具箱,拿出一把剪刀和一块木头。 “既然住了我的院子,那就是我顾家的鸟。” “姜子豪,去买点麵包虫,要活的。夜鸦,去把那个破灯笼拆了,我要给它做个窝。” …… 半小时后。 一个精致的、带有保暖绒布的木製鸟架,掛在了正房的屋檐下。 八哥站在架子上,吃饱了姜子豪贡献的豪华麵包虫大餐,精神好了不少。 顾清河还帮它修剪了过长的指甲和喙。 “以后你就叫『大爷』吧。” 顾清河对著鸟说道,“毕竟你岁数比我们都大。” 八哥歪著头,看了看顾清河,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慈爱的林小鹿。 它突然扑腾了一下翅膀,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谢赏!谢赏!” “嘿!这鸟神了!”姜子豪乐了,“还会说吉利话呢!” “它还会骂人呢。”顾清河淡淡道,“刚才在井底,它骂我『刁民』。” “哈哈哈哈!” 四合院里爆发出一阵久违的笑声。 那种阴森、恐怖的氛围,隨著这只鸟的“归顺”,彻底烟消云散。 齐薇薇听到动静,又趴在墙头上看热闹。 当她看到那只“厉鬼”正站在顾清河肩膀上吃虫子时,惊得嘴里的糖都掉了: “我靠……你们这群人……连鬼都收编了?” 林小鹿冲她挥挥手: “薇薇!下来吃夜宵!我们抓到『鬼』了!” “来了!” 齐薇薇二话不说,翻墙而入。 顾清河看著这一院子的人和鸟。 老槐树下,灯光昏黄。 虽然是凶宅,虽然是寒冬。 但在这个瞬间,这里有了烟火气。 他走到林小鹿身边,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遮住了眼底的温柔。 “眼镜没碎。”他低声说。 林小鹿脸一红,把手背在身后: “嗯。我也……没受伤。” “那就好。” 顾清河转身走向厨房: “既然人都齐了,那就……起锅,烧油。” “今晚,吃铜锅涮肉。” 第6章 铜锅涮肉与真心话 “清河·別院”的正房內,暖意融融。 那张刚刚立了大功的大土炕上,此刻架起了一口紫铜火锅。 炭火烧得通红,清汤底里漂著葱段、薑片和红枣,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红白相间的肥牛、还有脆嫩的毛肚、黄喉,摆满了一整桌。 香气顺著门缝飘出去,连那棵老槐树似乎都沾染了几分香气。 “来来来!满上满上!” 齐薇薇盘腿坐在炕上,豪爽地拧开两瓶红星二锅头,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今儿个既是乔迁之喜,又是捉妖大捷,必须喝一个!” “为了『大爷』!”姜子豪举起杯子,对著笼子里的八哥傻笑。 八哥正在啄一块白菜叶子,闻言抬头喊了一嗓子:“赏!重赏!” 眾人哄堂大笑。 顾清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调麻酱料。 他的动作依然像做实验一样精密:两勺麻酱,一勺韭菜花,半勺腐乳汁,最后滴上几滴现炸的辣椒油。搅拌均匀后,依次分给眾人。 “尝尝。”他把碗递给林小鹿。 林小鹿夹起一块烫好的羊肉,裹满酱汁送进嘴里。 鲜、香、辣,瞬间在舌尖炸开。 “好吃!”林小鹿眼睛亮晶晶的,“顾清河,你以后失业了可以去卖麻辣烫,绝对发財!” 顾清河嘴角微扬:“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这顿饭吃得很尽兴。 夜鸦喝多了,开始站在炕上朗诵他的新书大纲,声情並茂地描述“一百种尸体的死法”,听得姜子豪脸色发青,手里的毛肚都不香了。 齐薇薇则拉著姜子豪拼酒,把这个富二代灌得钻到了桌子底下喊“女侠饶命”。 林小鹿也喝了不少。 她酒量其实一般,但今天高兴,不知不觉就贪杯了。 二锅头的后劲很大。 没过多久,她的眼神就开始迷离,脸颊染上了两抹酡红,像是涂了最自然的胭脂。 她托著腮,痴痴地看著顾清河。 顾清河正在剥糖蒜。他修长的手指剥蒜皮的样子,都好看得像是在雕刻艺术品。 “顾清河……” 林小鹿突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嗯?”顾清河转头,把剥好的蒜放在她碟子里。 “你长得真好看。” 林小鹿嘿嘿一笑,声音软糯糯的,带著醉意: “比那个什么顶流明星……好看多了。你是我的……私有財產,不许给別人看。” 顾清河的手指顿了一下。 桌上瞬间安静了。 齐薇薇吹了个口哨,姜子豪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看热闹。 顾清河看著她醉眼朦朧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拿过林小鹿手里的酒杯: “別喝了。你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喝!”林小鹿挥舞著小手抗议,身体却软绵绵地往旁边倒去。 顾清河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带著浓郁的酒香和少女特有的甜香。 “散了吧。” 顾清河对看热闹的三人说道,“小姜,收拾桌子。夜鸦,回阁楼睡觉。齐小姐……多谢你的酒。” 说完,他稍微用力,將林小鹿打横抱起。 林小鹿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毛衣里,蹭了蹭,像只归巢的小猫。 …… 东厢房。 这是特意给林小鹿收拾出来的臥室,虽然不大,但顾清河提前烧了炕,屋里很暖和。 顾清河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掉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 “水……我要喝水……”林小鹿闭著眼哼哼。 顾清河倒了杯温水,扶著她喝下。 借著床头昏黄的灯光,他看著林小鹿的脸。 因为带妆一整天,再加上喝了酒,她的皮肤有些负担。 眼线微微晕开了一点,口红也蹭掉了一些。 如果不卸妆就睡,明天皮肤会过敏。 职业本能让顾清河无法忍受这一点。 他想了想,起身去了院子,找到还没走的齐薇薇,借了一瓶卸妆水和一包化妆棉。 回到房间。 顾清河坐在床边,拧开卸妆水,浸湿棉片。 他並没有叫醒林小鹿。 他像是在面对一具珍贵的遗体。 不,比那更珍贵、更小心。 左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右手拿著棉片,轻轻覆在她的眼皮上。 等待几秒,让彩妆溶解。 然后,极其轻柔地向外擦拭。 动作慢得像是在描绘一幅画。 林小鹿感觉到了脸上的凉意和触碰,睫毛颤了颤,没有醒,反而舒服地哼了一声,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顾清河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 那是活生生的、跳动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冰冷的皮肤截然不同。 这种触感,顺著指尖,一直烧到了他的心里。 他换了一张棉片,擦拭她的嘴唇。 原本鲜红的唇釉被擦去,露出了粉嫩的本色。 顾清河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唇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林小鹿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此刻正迷茫而毫无防备地看著他。 两人离得极近。 呼吸交缠。 “顾清河……” 林小鹿伸出手,抓住了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確定: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就像今天这样……大家都在,你也在……一直不分开?” 顾清河看著她的眼睛。 他知道她是醉话,但他却想给她一个清醒的答案。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那个平时冷若冰霜、懟天懟地的男人,此刻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化开的春水。 “会。” 他的声音低沉、篤定,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咒语: “只要我在,我们就不会散。” “睡吧。明天醒来,我还在。” 林小鹿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只是被他的声音安抚了。 她满足地笑了笑,闭上眼,抓著他的手,沉沉睡去。 顾清河保持著那个姿势,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再次飘起了雪花。 他抽出手,关掉床头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 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雪落无声。 顾清河站在老槐树下,看著那盏掛在屋檐下的白灯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玉牌。 京城的路还很长,风雪还很大。 但回头看看那几扇亮著灯的窗户,他突然觉得,哪怕是龙潭虎穴,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这里,有了牵掛。 第7章 捡漏?捡雷! 京城的冬日,昼短夜长。 【清河·別院】掛牌营业已经有一周了。 虽然有了夜鸦的软文推广,但这种特殊的“红白工作室”毕竟不是卖煎饼果子,不可能天天排长队。 大部分时间,四合院里都是一种岁月静好的閒散状態。 顾清河在给八哥做鸟架,顺便研究那本老余头送的《扎纸秘录》。 林小鹿在算帐,精打细算著每一笔取暖费。 齐薇薇偶尔翻墙过来蹭饭,顺便给林小鹿科普京城的八卦。 唯独姜子豪,閒得发慌。 作为一个手里有钱、心里没底的富二代,他急需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距离这里不远的、传说中的捡漏圣地——潘家园。 …… 傍晚时分。 一辆崭新的路虎轰著油门停在胡同口。 姜子豪捧著一个巨大的、用红布包裹的锦盒,兴冲冲地跑进院子,脸上掛著那种“我发財了”的狂喜表情: “师父!鹿姐!快出来!大事!天大的好事!” “怎么了?”林小鹿从帐本里抬起头,“你彩票中奖了?” “比中奖还刺激!” 姜子豪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大厅的红木桌上,像是在展示传国玉璽。他搓了搓手,神秘兮兮地说道: “今儿个我去潘家园溜达,碰上个不懂行的乡下老头。他手里有个祖传的宝贝急著出手给儿子治病。我一看,好傢伙,大开门的老物件啊!我二话不说,直接拿下!” 顾清河放下手里的竹篾,走了过来,淡淡问了一句: “多少钱?” “这个数!”姜子豪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五十万!” “五十万?!”林小鹿倒吸一口凉气,“姜子豪,你疯了?五十万买个旧货?” “姐,你不懂!这要是真的,转手就是五百万!这就叫捡漏!” 姜子豪得意洋洋地解开红布,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唰——” 隨著盖子掀开,一道幽蓝的光芒似乎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厅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顶凤冠。 准確地说,是一顶明式点翠凤冠。 它保存得並不算完美,有些地方的金丝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令人窒息的华丽。 冠体由金丝编制而成,上面镶嵌著数十颗红蓝宝石和珍珠。 最绝的是那些翠蓝色的装饰,那是用无数只翠鸟的羽毛,一点点粘贴上去的“点翠”工艺。 歷经百年,那种蓝色依然鲜艷欲滴,泛著诡异而妖冶的光泽。 “我去……” 夜鸦从阁楼探出头,眼镜差点掉下来,“这也太美了吧?这得杀了多少只鸟啊?” “漂亮吧?”姜子豪一脸痴迷地看著凤冠,“老板说了,这可是明朝一位誥命夫人的陪嫁!正儿八经的官货!” 顾清河站在桌边,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近去欣赏。 相反,他在看到这顶凤冠的第一眼,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他后退了半步,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了一股…… 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和一种淡淡的腥甜。 “子豪。” 顾清河的声音有些沉,“那老板有没有告诉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说是祖传的啊!一直锁在柜子里!” 顾清河没说话。 他戴上手套,想要拿起凤冠检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此时天色已晚,屋內光线不好。 但他隱约看到,那凤冠最顶端的一颗大珍珠上,似乎有一抹暗红色的污渍。 “先別动它。” 顾清河收回手,语气严肃: “今晚先別碰。放这儿散散味。明天太阳出来再说。” “哎呀师父你就是太谨慎了!”姜子豪不以为意,“行行行,听你的,放这儿当镇店之宝!正好给咱们院子增增贵气!” …… 夜深了。 为了省电,大厅的灯关了。 只有那顶凤冠静静地立在桌上,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些翠鸟的羽毛泛著幽幽的蓝光,像是一只只在暗夜里睁开的眼睛。 凌晨两点。 万籟俱寂。 夜鸦正在阁楼上赶稿。 写到兴奋处,他突然停下了敲键盘的手。 他摘下耳机。 “嘀嗒。” “嘀嗒。” 楼下,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像是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奇怪……小姜没关水?” 夜鸦嘟囔著,披上黑斗篷,拿著手电筒下了楼。 他躡手躡脚地走到一楼大厅。 声音更清晰了。 而且,除了滴水声,似乎还夹杂著一种极轻、极细微的声音。 “呜……呜……” 像是风吹过窗户缝隙的呜咽,又像是一个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哭泣。 夜鸦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开。 作为恐怖小说作家,他虽然天天写鬼,但那是叶公好龙啊! 真遇上了还是慌得一比! 他颤抖著举起手电筒,光束在大厅里乱晃。 最后,光束定格在了桌子中央。 那一瞬间,夜鸦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顶价值连城的点翠凤冠,此刻正散发著一种诡异的气息。 那些原本鲜艷的蓝色羽毛,在手电筒的强光下,竟显得有些发黑。 而那种“嘀嗒”声,正是从凤冠上传来的。 夜鸦壮著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凤冠正前方的珠帘上,正掛著一滴滴红色的液体。 液体顺著珍珠滑落,滴在锦盒里,又溢出来,滴在地板上。 “嘀嗒。” 那是红色的。 粘稠的。 像血一样的液体。 这顶凤冠……在流血! 又或者是……在流血泪! “啊——!!!” 夜鸦终於没忍住,发出一声比姜子豪还要悽厉的尖叫,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怎么了?!” 姜子豪穿著海绵宝宝睡衣,拿著棒球棍从房间里衝出来,“大爷又骂人了?” “不……不是鸟!” 夜鸦瘫坐在地上,指著桌子,手指剧烈颤抖: “哭……它在哭……那帽子在哭!!” 姜子豪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借著地上的手电筒余光,他也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那顶白天还金光闪闪的凤冠,此刻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怨妇,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滴著“血泪”。 “妈呀!!” 姜子豪两眼一黑,感觉这五十万不是买了漏,是买了个爹。 不对,是买了个索命的祖宗! 就在两人抱头痛哭的时候。 “啪。” 大厅的灯亮了。 顾清河穿著整齐的白衬衫,站在开关旁。 林小鹿披著外套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著防狼喷雾。 “大半夜的,鬼叫什么?”顾清河冷冷道。 第8章 红白顛倒之物 “师父!你看!你看啊!” 姜子豪指著凤冠,“它流血了!这是凶物啊!我要把它砸了!” 说著,姜子豪举起棒球棍就要衝上去。 “住手。”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姜子豪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姜子豪动弹不得。 “砸了它,这五十万就真的打水漂了。” 顾清河夺过棒球棍,扔在一边。 他走到凤冠前,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沾了一点桌上那红色的液体。 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铁锈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气。 “不是血。” 顾清河转过身,看著嚇瘫的两人,又看了看这顶诡异的凤冠,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这东西在地下埋了至少三百年,最近才被人挖出来。” “它是……冥器。” “冥……冥器?” 姜子豪的脸瞬间绿了,比那凤冠上的翠鸟羽毛还要绿。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那个还在“滴血”的宝贝,声音颤抖: “师父,你別嚇我……这玩意儿刚出土?那这红色的……” “是氧化铁。” 顾清河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长棉签,在凤冠流出的红色液体上蘸了一下,然后放入一杯清水中。 红色的液体迅速扩散,並没有像血一样凝结。 “如果是血,遇冷会凝固,且有腥臭味。但这东西,只有铁锈味。” 顾清河指著凤冠內部隱约可见的金属骨架: “这顶凤冠表面镀金,但內部的支撑骨架用的是铁丝。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墓穴潮湿,铁丝早就生锈了。” “之前它一直处在低温环境,锈水凝结。今天你把它带回开了暖气的屋里,温差导致冷凝水聚集,溶解了铁锈,顺著孔隙流出来。” 顾清河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淡淡道: “这就是所谓的『血泪』。初中化学知识。” “那……那哭声呢?!”夜鸦不甘心地举起录音笔,“这声音总不能是锈水发出来的吧?” 顾清河拿起手电筒,照向凤冠那些精美的鏤空花纹: “这顶冠的做工极其复杂,全是鏤空的孔洞。刚才大厅的窗户没关严,有穿堂风。风经过这些特定的孔洞,產生了『亥姆霍兹共振』,就像你吹空瓶子会响一样。” “因为孔洞大小不一,发出的声音频率不一,混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像女人的呜咽。” 全场死寂。 刚才还嚇得魂飞魄散的两个人,此刻觉得自己像两个没文化的傻子。 “所以……”姜子豪吞了吞口水,“没有鬼?也没有诅咒?” “鬼没有。但诅咒……” 顾清河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顶华丽的凤冠上,眼神变得有些晦暗: “某种意义上,还是有的。” “什么意思?”林小鹿紧张地问。 顾清河戴著手套,轻轻拨开凤冠正面那一排原本应该是喜庆的珠帘。 在那珠帘的后面,隱藏著一个小小的、倒置的“囍”字纹样。 而且,凤冠上的珍珠,全是白色的,没有一颗红宝石。 “在中国传统婚俗里,凤冠霞帔是红事,讲究的是大红大紫,珍珠也要用红线穿。” “但这顶冠,珍珠用的是白线,『囍』字倒置,寓意『阴阳顛倒』。” 顾清河抬起头,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是一顶阴婚凤冠。” “是专门做给那些没结婚就死去的女子,在下葬配冥婚时戴的。” “它是给死人用的。活人戴了,那是……借命。” “呕——!!!” 姜子豪终於忍不住了,捂著胸口乾呕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抱著这玩意儿亲了一口,甚至还想戴在头上试试,顿时觉得天灵盖都在冒凉气。 “我……我花了五十万……买了个给死人结婚用的帽子?还要放在我睡觉的屋里镇宅?” 姜子豪崩溃了,抓著头髮哀嚎: “我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林小鹿也觉得后背发凉。 虽然是唯物主义者,但这种东西放在家里,確实太膈应人了。 “顾清河,那现在怎么办?扔了吗?” “不能扔。” 姜子豪跳起来,“五十万啊!我要去退货!我要去找那个老头算帐!” “潘家园的规矩,钱货两清,打眼活该。” 夜鸦在一旁泼冷水,“你现在回去找,人家早就不认帐了。而且那老头一看就是个託儿,这会儿估计早就跑没影了。” “那我也要找!报警!诈骗!”姜子豪急红了眼。 “报警没用。” 顾清河冷静地分析,“古玩交易本来就是灰色地带。而且,对方卖给你的是『工艺品』,他没说是文物,也没说是冥器,是你自己愿意买的。” “那……那就只能认栽了?”姜子豪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顾清河看著那顶依然在滴著锈水的凤冠。 他伸手,关上了还在漏风的窗户。 那诡异的呜咽声瞬间消失了。 “如果是普通的打眼,买了个假货,那確实只能认栽,当交学费。” 顾清河转过身,摘下手套,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东西刚出土,上面带著严重的土沁和病菌。那个卖家把它卖给你,不仅是骗钱,还是在害命。” “而且,倒卖这种刚出土的冥器,坏了行规,也犯了法。” 顾清河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凌晨三点半。 “子豪,想不想把钱拿回来?”顾清河问。 “想!做梦都想!”姜子豪拼命点头。 “那就別睡了。” 顾清河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提起工具箱: “既然是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就得去见不得光的地方找。” “我们要去哪?”林小鹿问。 顾清河推开大门,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潘家园,鬼市。” “那里凌晨四点开市,天亮就散。所有的脏东西、见不得人的交易,都在那会儿进行。” “那个卖家既然急著出手这种『湿货』,肯定还在那一带转悠,想把剩下的货散出去。” 姜子豪一听“鬼市”,虽然腿还有点软,但为了那五十万,恶向胆边生: “走!抄傢伙!今天我要是不让他把钱吐出来,我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夜鸦兴奋地背起相机:“鬼市!传说中的鬼市!这素材简直太棒了!” 四人再次集结。 这一次,不是为了捉鬼,而是为了捉人。 捉那个坏了规矩、赚黑心钱的人。 路虎车的引擎声打破了胡同的寧静。 车灯刺破黑暗,向著那座隱藏在城市阴影下的地下市场疾驰而去。 第9章 凌晨四点的鬼市 凌晨三点五十。 北京潘家园,东门外。 此时的城市还在沉睡,但这里却已经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 没有路灯,只有无数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像是一群在坟头蹦迪的萤火虫。 “停这儿吧。” 路虎车刚停稳,后座的车窗突然被人敲响。 姜子豪嚇了一跳,降下车窗,只见一张贴著面膜的脸凑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们要去干仗。” 面膜揭开,露出了齐薇薇那张颯爽的脸。她穿著一件衝锋衣,背著个大双肩包,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怎么在这儿?”林小鹿惊讶道。 “废话,你们那动静,拆房子呢?” 齐薇薇拉开车门,极其自然地挤了上来: “去鬼市抓人?没我带路,你们连门都摸不著。这地方水深著呢,不懂规矩的人进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有了这位“胡同百事通”带路,四人顺利混进了市场。 …… 此时的潘家园,和白天截然不同。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市”。 摊主们大多蹲在地上,面前铺一块破布,上面摆著各式各样的物件:沾著泥的铜钱、缺角的瓷碗、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 这里没有吆喝声,只有低沉的討价还价声。 所有人都遵守著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手电筒只照货,不照人。 “跟紧了。” 齐薇薇压低声音,“別瞎看,別瞎问。看见喜欢的也不能大声嚷嚷,会被打出去的。” 姜子豪紧张地拽著顾清河的袖子,眼睛都不敢乱瞟。 夜鸦倒是如鱼得水,拿著微型相机偷拍,嘴里还在嘀咕:“这氛围感绝了……这才是真正的地下江湖啊!” 顾清河走在中间,神色平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著手电筒去照那些古董的成色。 他在闻。 空气中瀰漫著旧书的霉味、劣质薰香的味道,还有一种被刻意掩盖的、深埋地下的土腥味。 路过一个摊位时,顾清河突然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裹著军大衣的中年人,面前摆著几块成色极好的“古玉”。 顾清河蹲下身,没用手电筒,而是直接伸手拿起一块玉蝉。 入手冰凉,滑腻。 “老板,这东西怎么卖?”顾清河淡淡问。 “明代的含蝉,一口价,三万。”摊主声音沙哑,“这可是传家宝。” “传家宝?” 顾清河冷笑一声,手指在玉蝉的缝隙里搓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上面的『水银沁』还没干透呢。” “而且,这味道不是传家的,是传『坑』的。这是红胶泥的味道,豫西那边的土质。” 摊主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把手揣进怀里。 顾清河却放下了玉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对这种刚出土的『生坑货』没兴趣。只是提醒你一句,尸液有毒,不想烂手的话,回去用糯米水泡泡。” 说完,他转身就走。 摊主愣在原地,冷汗直流。 行家! 这是碰上顶级的行家了! 姜子豪看得目瞪口呆:“师父,您这也太神了吧?闻一闻就知道哪出土的?” “死人身上的味道,我闻了十年。” 顾清河一边走一边擦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了什么: “土腥味、腐尸味、水银味……这些味道一旦沾上,几年都散不掉。在我眼里,这些摊位上摆的不是古董,是一具具还没烂乾净的尸体。” 周围路过的几个“倒爷”听到这话,纷纷侧目,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 四人穿过外围的假货区,深入到了鬼市的核心地带。 这里卖的东西更杂,更怪,人也更少。 “到了。” 齐薇薇指著前方一个阴暗的角落,“那边是专门出『散货』的地方。那个卖给你凤冠的老头,如果还没跑,肯定就在这儿销赃。” 姜子豪瞪大了眼睛,在一群蹲著的人里搜索。 突然,他目光锁定了一个戴著毡帽、缩著脖子的身影。 那老头面前摆著几件首饰,正在跟一个买家低声说著什么。 “就是他!!” 姜子豪一眼就认出了那顶毡帽,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脑子一热,也不管什么规矩了,大吼一声就冲了过去: “老骗子!还钱!!” 这一嗓子,在寂静的鬼市里简直像平地惊雷。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那个老头听到喊声,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他反应极快,抓起地上的包袱皮,把东西一卷,转身就往胡同深处跑。 “站住!別跑!” 姜子豪撒腿就追。 “別追!有诈!”顾清河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姜子豪追著老头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老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老实巴交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横肉和狞笑。 “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 老头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吹了个口哨。 “哗啦——” 死胡同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了七八个彪形大汉。 他们手里拿著钢管、摺叠刀,个个眼神凶狠,一看就是常年混跡黑市的打手。 这是一个团伙。 专门做这种“杀猪盘”生意的团伙。 姜子豪急剎车,看著周围围上来的人,腿肚子开始转筋: “那……那个……各位大哥,有话好说……我……我是来退货的……” “退货?”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大汉走上前,用钢管拍了拍姜子豪的脸: “潘家园没有退货的规矩。既然来了,就把身上的钱和东西都留下。不然……” 他指了指旁边的垃圾堆: “明儿早上,这儿就得多一具无名尸体。” 姜子豪绝望了。 就在这时。 “噠、噠、噠。”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胡同口传来。 顾清河提著一个银色的工具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林小鹿、夜鸦和齐薇薇跟在他身后。 面对七八个持械歹徒,顾清河不仅没怕,反而摘下了眼镜,慢条斯理地摺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无名尸体?” 顾清河挽起袖子,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 “巧了。” “我正好缺几具尸体练手。” “你们是打算怎么死?” 第10章 局中局 死胡同里,空气凝固。 刀疤脸大汉掂量著手里的钢管,狞笑著逼近:“小子,口气不小。缺尸体练手?老子先把你练成尸体!” “呼——!” 钢管带著风声,狠辣地砸向顾清河的肩膀。 姜子豪嚇得闭上了眼:“师父小心!” 顾清河站在原地,脚下没动,只是在钢管即將落下的瞬间,上半身微微一侧。 毫釐之间,钢管擦著他的衣角砸空。 紧接著,顾清河动了。 他没有挥拳,也没有踢腿。 他只是伸出手,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刀疤脸手腕內侧三寸的位置——那是正中神经的所在。 “呃!” 刀疤脸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手里的钢管“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清河的手顺势向上,扣住他的肘关节,反向一拧,再在他腋下的臂丛神经轻轻一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是关节错位的声音。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整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疼得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人体有206块骨头,639块肌肉。” 顾清河面无表情地鬆开手,像是在给遗体做整容前的松解运动: “只要知道哪根神经最敏感,哪个关节最脆弱,拆卸一个人,並不比拆卸一顶凤冠难。” 周围的小弟们都看傻了。 这什么路数? 点穴? “愣著干什么!一起上啊!”刀疤脸捂著胳膊怒吼。 七八个大汉回过神,举著刀就要围攻。 “我看谁敢!” 一声娇喝响起。 齐薇薇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防狼喷雾,对著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就是一顿猛喷。 “呲——!!!” “咳咳咳!我的眼!!” 那两个倒霉蛋瞬间捂著眼睛倒地打滚,辣得鼻涕眼泪横流。 与此同时,夜鸦也兴奋地举起相机,把闪光灯开到最大频闪模式,对著人群疯狂按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强烈的闪光在黑暗的胡同里像爆闪弹一样,晃得这群常年混跡黑暗的打手根本睁不开眼。 “別怕!我报警了!我已经报警了!”姜子豪躲在最后面,举著手机虚张声势地大喊。 虽然四人组战斗力参差不齐,但这套“致盲+毒气+卸骨”的组合拳,竟然硬生生把这群悍匪给镇住了。 顾清河没有理会那些嘍囉。 他径直走到那个缩在墙角的毡帽老头面前。 老头死死抱著怀里的包袱,眼神惊恐:“你……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鬼市,你敢抢劫?” “抢劫?” 顾清河冷笑一声。 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老头的手腕,强行將他的右手举到了手电筒的光束下。 “大家都来看看。” 顾清河指著老头的手背。 在那粗糙的皮肤上,赫然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紫色的溃烂疮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这是……尸毒疮。” 顾清河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期接触刚出土的、未经过处理的腐烂尸体,尸液中的生物碱和病菌侵入皮肤,才会形成这种疮。” “这种疮,又痒又痛,若是再不治,就要截肢了。” 老头脸色瞬间惨白,拼命想缩回手,却被顾清河死死钳住。 顾清河凑近他,鼻翼微动,低声道: “而且,你身上的味道,是豫西红胶泥的味道。” “那顶凤冠,还有你包袱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从那边墓里刚挖出来的吧?” “如果我现在报警,来的不是派出所,而是文物局和刑警队。” 顾清河盯著老头的眼睛,一字一顿: “卖假货,顶多拘留几天。” “但倒卖出土文物,还是团伙作案……老人家,这可是要吃花生米的重罪。” “哐当。” 老头嚇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想动手的打手,一听“吃花生米”,也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们只是求財,不想送命。 刀疤脸是个识时务的。 他忍著胳膊的剧痛,走上前,咬著牙说道: “兄弟……不,这位爷。咱们有眼不识泰山。” “既然是行家,那就按行里的规矩办。钱,我们退。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他冲老头吼道:“把钱拿出来!” 老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叠现金:“都在这儿了……五十万,一分没动。” 姜子豪立刻衝上去,一把抢过钱和卡,数了又数,喜极而泣:“我的钱!我的老婆本啊!” 顾清河鬆开了老头的手。 但他並没有急著走。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头那个散开的包袱上。 包袱里除了几件冥器,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几卷金丝、一盒看著像珍珠的东西、还有一些特殊的胶水和顏料。 这些都是用来“做旧”或者修復用的材料。 “钱是退了。” 顾清河淡淡道,“但我徒弟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我刚才的出场费,怎么算?” 刀疤脸脸皮抽搐:“爷,您想要什么?” 顾清河指了指地上的包袱: “这些破烂,我要了。” 老头急了:“那是我的吃饭傢伙!那金丝可是纯金的!” “那就是没得谈了?”顾清河作势要拿手机,“喂,妖妖灵吗……” “给!给他!!”刀疤脸大吼。 比起掉脑袋,这点材料算个屁啊! 顾清河满意地点点头。 他弯腰,將那个包袱拎起来,递给一脸懵逼的林小鹿。 这里面有上好的金丝、珍珠,正好是他修復那顶凤冠急需的材料。 这下连材料费都省了。 “谢了。” 顾清河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 镜片遮住了眼底的锋芒,他又变回了那个斯斯文文的入殮师。 “以后招子放亮点的。” “有些人,你们惹不起。” 说完,他带著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死胡同。 身后,传来刀疤脸气急败坏的骂声和踢打声:“老东西!都是你惹的祸!老子的胳膊断了!” …… 走出鬼市。 东方泛起鱼肚白。 姜子豪抱著失而復得的五十万,看著顾清河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师父!你太牛了!刚才那一招『分筋错骨手』能不能教我?” 齐薇薇也竖起大拇指:“顾老板,讲究!这招『黑吃黑』玩得溜啊,不但白嫖了凤冠,还让人家倒贴材料!” 林小鹿抱著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有些担心: “顾清河,咱们这样……会不会被他们报復啊?” “不会。” 顾清河打开车门,语气篤定: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怕光。只要我们手里捏著他们的把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找麻烦。” 他坐进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回家吧。” “材料齐了。该干正事了。” 姜子豪一愣:“啥正事?” 顾清河看著窗外的晨光,嘴角微扬。 第11章 我在凶宅修文物 冬日的午后,阳光稀薄,透过老槐树的枯枝,斑驳地洒在正房的窗欞上。 【清河·別院】里异常安静。 姜子豪抱著失而復得的五十万现金,躲在西厢房里一遍遍地数,发出“嘿嘿嘿”的傻笑声。 八哥“大爷”缩在绒布窝里打盹。 夜鸦在阁楼补觉。 而正房的大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无菌手术室。 顾清河穿著一件乾净的白大褂,戴著医用放大镜,坐在工作檯前。 檯面上,铺著洁白的绒布。 被视为“不祥之物”的凤冠,正静静地躺在中央,像是一个等待手术的危重病人。 “第一步,净身。” 顾清河低声自语。 他端来一盆散发著淡淡清香的液体。 那是用糯米水、皂角和某种特製草药熬成的清洗剂。 他没有直接把凤冠泡进去,而是用棉签蘸著药水,一点点擦拭著凤冠的表面。 林小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托著下巴,大气都不敢出,像个乖巧的实习生。 隨著棉签的擦拭,那些附著在金丝上的暗红色土沁、黑色的霉斑,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慢慢溶解、消失。 原本黯淡无光的金丝,逐渐露出了原本的灿烂色泽。 “它……变亮了。”林小鹿小声惊嘆。 “不仅是变亮,是把『晦气』洗掉了。” 顾清河换了一根棉签,眼神专註: “古董行里叫『洗澡』,但在我看来,这是给它洗去几百年的尘埃和怨气,让它乾乾净净地重回人间。” 清洗足足用了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棉签被扔进垃圾桶时,那顶凤冠已经不再阴森,而是散发著一种柔和的、属於黄金的暖光。 “第二步,正骨。” 顾清河拿起一把精细的医用镊子和止血钳。 凤冠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受泥土挤压,原本圆润的帽胎已经变形,几根主要的支撑金丝也断裂扭曲了。 “这跟修补颅骨是一个道理。” 顾清河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变形的骨架,像是在安抚病人的痛处: “骨相正了,皮相才美。如果骨架是歪的,戴在头上就是个笑话。” 他开始操作。 那是极度考验指力的微操。 他用镊子夹住一根细如髮丝的金线,手腕微微用力,利用金属的延展性,將其一点点拉直、復位。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一根断裂的金丝被重新咬合在一起。 顾清河用金丝进行缠绕加固,接口处做得天衣无缝。 林小鹿看著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 在阳光下,这双手仿佛有某种魔力,那些扭曲的、丑陋的金属线条,在他指尖下乖顺地舒展,重新变成了优美的凤尾和云纹。 她看得有些痴了。 以前她觉得顾清河修死人的时候很可怕。 但现在,她觉得这双手,温柔得一塌糊涂。 “累吗?” 林小鹿突然问。 她看到顾清河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汗珠。 顾清河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微微侧头,把脸凑了过来: “帮我擦擦。手没空。” 林小鹿脸一红,但动作很自然。 她抽出纸巾,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吸走汗水。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林小鹿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松香混合著药水的味道。 顾清河眨了眨眼,嘴角微扬: “不累。跟死神抢人比起来,要轻鬆得多。”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补翠。” 顾清河放下了镊子。 凤冠之所以叫“点翠”凤冠,精华就在於上面的蓝色羽毛。 但这顶冠上的羽毛大半已经腐烂脱落,露出了底下的铜胎,看起来像是一块块伤疤。 “这怎么补?”林小鹿发愁,“现在翠鸟可是国家保护动物,咱们不能去抓鸟吧?那可是违法的!” “当然不用真翠。” 顾清河从“战利品”包袱里,拿出了几根白色的羽毛,还有几瓶顏料。 “这是大白鹅的羽毛。” “鹅毛?”林小鹿瞪大眼,“这能行吗?” “看著。” 顾清河將顏料调和,那种顏色介於宝蓝和翠绿之间,是一种极难调配的“孔雀蓝”。 他將鹅毛浸入顏料,染色,风乾。 然后,用剪刀將羽毛修剪成极小的、米粒大小的薄片。 他拿起镊子,夹起一片羽毛,在背面涂上特製的胶水,屏住呼吸,將其贴在凤冠脱落的空白处。 一贴、二压、三推。 动作行云流水。 奇蹟发生了。 那片染色的鹅毛,贴在金底上,竟然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质感。 隨著光线角度的变化,它泛著幽蓝的光,和周围残留的真翠羽毛几乎毫无二致! “天哪……” 林小鹿忍不住捂住嘴,“顾清河,你是魔术师吗?这……这简直是以假乱真!” “这是『代翠』工艺。” 顾清河贴完一片,长舒一口气: “只要手法对,鹅毛也能变凤凰。而且……”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鹿: “我觉得,比起残忍地拔掉活鸟的羽毛,这种带著善意的手艺,才配得上『美』这个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西斜,余暉染红了窗纸。 顾清河保持著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五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片羽毛归位。 他放下镊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好了。” 林小鹿站起身,看向工作檯。 那顶原本灰败、流著“血泪”、散发著异味的阴婚凤冠,此刻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金色的骨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蓝色的点翠如同一汪深邃的湖水,红宝石和珍珠点缀其间,华贵、大气、美得惊心动魄。 它不再是阴森的冥器。 它是一件足以传世的艺术品。 “太美了……”林小鹿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惊艷。 顾清河摘下放大镜,看著林小鹿发光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这五个小时的腰酸背痛,值了。 “林小鹿。” 他轻声喊道。 “嗯?” 顾清河端起那顶凤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修復只是第一步。” “帽子做出来,得有人戴,才知道合不合適。” 林小鹿愣住了,心跳开始加速:“你是说……让我戴?” “这里还有別的女人吗?还是说你想让齐薇薇那个爬墙头的来戴?” 顾清河笑了笑,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坐下。” 第12章 为谁红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四合院里亮起了灯。 那顶修復完成的点翠凤冠,被置於大厅正中央的高几上。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原本那种阴森的感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歷了百年岁月沉淀后的、雍容华贵的正宫气场。 林小鹿站在它面前,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用来干活的灰色卫衣,有些侷促地拽了拽衣角: “那个……顾清河,我就这么戴吗?会不会有点……糟蹋东西?” 顾清河倚在工作檯边,正拿著一块鹿皮布细细擦拭手上的微尘。 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頷首: “確实不搭。像个偷穿太后衣服的小宫女。” “喂!”林小鹿气结。 “去换那件。” 顾清河下巴点了点角落里的一个衣架。 那是齐薇薇之前送来的一件改良版白色旗袍,素净、修身,没有任何花哨的刺绣,只有盘扣处坠著一颗小珍珠。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抱起衣服跑进了东厢房。 …… 十分钟后。 房门轻响。 林小鹿走了出来。 她散开了平时为了方便干活而扎起的马尾,长发如瀑般垂在肩头。 那件白色的旗袍极其合身,勾勒出她纤细而不失玲瓏的腰身。 她有些害羞,双手交叠在身前,低著头,不敢看顾清河的眼睛。 顾清河正在整理凤冠上的流苏。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在他眼里,平时的林小鹿是鲜活的、甚至有点咋咋呼呼的。 但此刻,她安静地站在灯火阑珊处,白衣胜雪,像是从民国旧梦里走出来的画中人。 “怎么样?”林小鹿小声问,“是不是……有点奇怪?” 顾清河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紧: “还好。勉强能看。”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坐下。” 林小鹿乖乖地坐在高几前的红木圆凳上。面前是一面老式的雕花立镜。 顾清河站在她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前一后,一坐一站。 一黑,一白。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顶沉甸甸的凤冠。 他的神情比修復任何文物时都要虔诚。 “头抬高。”他在她头顶低语。 林小鹿依言抬头。 顾清河小心翼翼地將凤冠落下。 金丝骨架轻轻卡在她的发间,流苏垂落在她的额前。 “叮呤——” 珠玉相撞,发出悦耳的脆响。 “重吗?”顾清河问。 “有一点。”林小鹿不敢动,僵硬著脖子。 “忍著点。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顾清河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帮她整理鬢角散乱的碎发。 他的手指修长、乾燥,带著常年接触药水和木料特有的清冷气息。 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林小鹿那白皙、敏感的耳垂时。 林小鹿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颤,耳朵瞬间红得滴血。 顾清河的手指也停住了。 他没有移开。 那是极其曖昧的几秒钟。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滚烫的耳垂,目光深邃得像是要將她吸进去。 镜子里,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林小鹿看著镜子里的顾清河。 那个平时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正低著头,专注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合伙人,也不再是看朋友。 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据为己有的占有欲。 “真好看。” 顾清河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在陈述一个无需置疑的事实。 林小鹿的心臟疯狂跳动,几乎要跃出胸膛: “是……是帽子好看吗?” 顾清河看著镜子里的她,嘴角微微上扬: “人好看。” “帽子只是死物。戴在你头上,它才活了。” 林小鹿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 这还是那个毒舌的顾清河吗? 这情话技能是怎么点满的?! 就在这气氛旖旎、即將发生点什么的时刻。 “砰!” 大厅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师父!鹿姐!我买到好酒了!今晚咱们……” 姜子豪提著两瓶酒冲了进来,身后还跟著打著哈欠的夜鸦。 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大男人呆立在门口,看著屋里的场景。 灯光下,那个戴著璀璨凤冠、身穿白衣的女孩,美得不可方物。而那个站在她身后、眼神温柔的男人,正如守护神一般注视著她。 这一幕,美得像是一幅画,像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婚礼。 “臥……槽……” 姜子豪手里的酒差点掉了,“这……这是鹿姐?这是仙女下凡吧?” 夜鸦也推了推眼镜,眼神发直:“这就是……中式美学吗?太有素材感了!” 顾清河眼中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时的冷淡。 他转过身,挡住了林小鹿,冷冷地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进门不知道敲门?扣工资。” “別啊师父!”姜子豪回过神,立刻掏出手机,一脸兴奋,“这么美的画面,不拍下来简直是暴殄天物!鹿姐,看镜头!” “別……”林小鹿刚想躲。 “咔嚓!” 姜子豪的手太快了。 一张照片定格。 照片里,林小鹿戴著凤冠,微微侧头,眼神羞涩而明亮。 虽然顾清河只露出了一个背影和一只放在她肩头的手,但那种氛围感简直绝了。 “完美!” 姜子豪看著照片,嘖嘖称奇,“这要是发朋友圈,我那帮哥们儿不得羡慕死我?这可是真正的明代凤冠啊!” 顾清河皱眉:“別乱发。” “放心师父!我就发个可见分组!显摆一下咱们工作室的实力!” 姜子豪手指飞快点击发送。 配文: 【镇店之宝修復完成!明代点翠凤冠,价值连城!配上咱们的首席美女老板,这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发完,姜子豪还美滋滋地求表扬。 顾清河看著那个没心没肺的徒弟,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想帮林小鹿把凤冠摘下来。 “再戴一会儿吧。” 林小鹿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的顾清河,眼中闪烁著星光: “顾清河,谢谢你。” 顾清河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轻声说道: “以后,会有更好的。” …… 与此同时。 滨海市,某豪宅內。 一个穿著高定睡袍、正在做美甲的年轻女人,百无聊赖地刷著朋友圈。 她是赵佳人,京圈赵家的大小姐,也是出了名的“古董控”和“收藏癖”。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目光死死锁定了姜子豪刚发的那张照片。 “这是……” 赵佳人猛地坐直身体,放大图片。 虽然隔著屏幕,但她一眼就看出了那顶凤冠的不凡。 那完美的点翠,那精湛的累丝工艺,还有那种即使在照片里也能感受到的歷史厚重感。 “极品……绝对是极品!” 赵佳人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占有欲。 她最近正在筹备自己的私人博物馆,正好缺一件镇馆之宝。 “姜家那小子的工作室?” 赵佳人冷笑一声,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给我订明早的车。” “带上支票。我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下来的。” 她看著照片里戴著凤冠的林小鹿,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和不屑: “这种乡野丫头,也配戴这种东西?” 第13章 名媛的嫉妒 翌日清晨,槐树胡同的寧静被打破了。 一辆掛著京a·888xx牌照的黑色迈巴赫,极其囂张地堵在了【清河·別院】的门口,几乎把那条並不宽敞的胡同塞得满满当当。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戴著墨镜的黑衣保鏢,接著是一双踩著红底高跟鞋的修长美腿。 赵佳人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香奈儿高定大衣,手里拎著限量版爱马仕,脸上架著大墨镜,气场全开地走进了院子。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戴著白手套、拿著鑑定放大镜的中年男人。 是她的御用掌眼师傅。 “哟,这破院子,还挺难找。” 赵佳人摘下墨镜,嫌弃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积雪,用手帕掩了掩鼻子。 正在院子里餵八哥的姜子豪一看这阵仗,眼睛直了: “迈巴赫?这是哪路財神爷来了?” 林小鹿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来諮询业务的吗?我们这儿……” 赵佳人根本没看林小鹿一眼。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瞬间锁定了正房大厅里,那顶被放在高几上的点翠凤冠。 “就是它。” 赵佳人眼睛一亮,踩著高跟鞋径直走了进去,直接无视了挡在门口的林小鹿,肩膀甚至撞了一下林小鹿的肩膀。 “哎……”林小鹿踉蹌了一下,眉头皱起。 赵佳人走进大厅,围著那顶凤冠转了一圈,眼神里的贪婪和占有欲毫不掩饰。 “老陈,看看。”她对身后的鑑定师扬了扬下巴。 鑑定师凑近看了几眼,又闻了闻,隨即激动地点头: “大小姐,没错!明末的底子,但这修復手艺……绝了!这是『无痕修復』啊!特別是这点翠,虽然不是真翠,但这色泽、这光感,比真翠还要鲜活!” “很好。” 赵佳人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过身,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屋里的人。 她的目光越过林小鹿和姜子豪,直接落在了正坐在工作檯前喝茶的顾清河身上。 “你就是那个修补匠?” 赵佳人从包里掏出一本支票簿,还有一支金笔,隨手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一百万。” 她语气傲慢,像是在施捨: “这帽子,我要了。帮我包起来,要那种防震的木箱。” 姜子豪凑过去看了一眼支票上的零,倒吸一口冷气:“个十百千万……一百万?!” 他买回来才花了五十万,这一转手就是一百万? 这简直是暴利啊! 林小鹿虽然心里不爽她的態度,但还是尽职地走过去,保持著礼貌: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这顶凤冠是我们工作室的非卖品,暂不……” “两百万。” 赵佳人打断了林小鹿的话,又写了一张支票,拍在桌上。 她看都没看林小鹿,依然盯著顾清河: “嫌少?做人別太贪心。你们这种小作坊,两百万足够你们吃十年了。” 顾清河终於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著赵佳人: “赵小姐是吧?” “我的合伙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是非卖品。” “非卖品?” 赵佳人冷笑一声,环视了一圈这个简陋的四合院: “別装了。开门做生意,哪有不卖的东西?无非就是价钱没谈拢。” 她指著那顶凤冠,语气变得尖锐: “这东西放在你们这儿,就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手艺,这么好的物件,应该放在我的私人博物馆里,恆温恆湿供著。” “而不是摆在这个漏风的破屋子里,甚至……”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鹿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挑剔和刻薄: “甚至被这种满身烟火气的乡野丫头戴在头上糟蹋。” “我看过那张照片。” 赵佳人走到林小鹿面前,用一种看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衣服是淘宝货吧?妆也没化好。这凤冠戴在你头上,就像是凤凰落进了鸡窝,俗不可耐。” “你!”林小鹿气得脸都白了,手紧紧攥成拳头。 这就是京圈名媛的素质吗? “怎么?不服气?” 赵佳人嗤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林小鹿: “既然戴过了,就把上面的油汗擦擦。这种古董最怕人的油脂,特別是下等人的油脂,会坏了它的包浆。” 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姜子豪气得想衝上去,但被那两个保鏢拦住了。 就在林小鹿气得浑身发抖,准备把湿巾甩回去的时候。 一只修长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 顾清河拿过了那张湿巾。 赵佳人得意地笑了:“看来还是顾先生懂行……” 下一秒。 顾清河用那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被赵佳人拍过支票的桌面。 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然后,他將湿巾连同那两张支票一起,揉成一团,准確无误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顾清河!你什么意思?!”赵佳人脸色一变。 顾清河站起身。 他比赵佳人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小姐,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他走到林小鹿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將她护在自己身侧: “这顶凤冠,是我一针一线修出来的。我在修补每一根金丝、粘贴每一片羽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林小鹿,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都是她戴上它的样子。” “是为了衬托她的美,这顶凤冠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如果没有她,这就只是一堆生锈的铁丝和染色的鹅毛,一文不值。” 顾清河转过头,重新看向赵佳人,眼神恢復了冰冷: “你觉得它贵重,是因为你只看得到金钱。” “但在我眼里,它唯一的价值,就是能博她一笑。” “你买得起铁,买得起金。” “但你买不起我的心意。” “这东西,只配她戴。你……不配。” 赵佳人气得浑身颤抖。 “你……你说什么?!” 精致的妆容都扭曲了,“我不配?我是赵家的大小姐!你居然说我不配?” “还有。” 顾清河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湿巾: “赵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太冲,化学成分太高,容易腐蚀文物。” “为了保护这顶凤冠,以后请你……离它远点。” “送客。” 顾清河转过身,不再多看她一眼。 “好……好得很!” 赵佳人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她死死盯著顾清河和林小鹿,咬牙切齿: “你给我等著!在京城,还没有我赵佳人得不到的东西!” “你会为你今天的狂妄付出代价!” 说完,她狠狠一跺脚,转身带著保鏢气急败坏地走了。 迈巴赫轰鸣著离去,捲起一地尘土。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林小鹿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抬头看著顾清河。 刚才那一瞬间,这个男人简直帅炸了! “顾清河……”她小声叫道。 “嗯?”顾清河低头看她,“嚇到了?” “没。”林小鹿摇摇头,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觉得……两百万啊,你就这么扔垃圾桶了,是不是有点……败家?”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看著她財迷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怎么?心疼了?” “有点。”林小鹿老实承认,“那可是两百万。” “放心。” 顾清河看著大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这波gg打出去了。赵佳人这一闹,全京城都会知道我们这里有一顶连赵家大小姐都买不到的『绝世凤冠』。” “这名声带来的价值,远不止两百万。” 姜子豪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师父,你这不仅是护妻,还是营销鬼才啊!” 顾清河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工作檯: “少贫嘴。收拾一下,准备开张。” “我有预感,生意要上门了。” 正如顾清河所料。 赵佳人前脚刚走,后脚“清河·別院拒绝赵家大小姐”的消息就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在好奇:这是一家什么样的工作室?那顶凤冠到底有多美?那个老板到底有多狂? 好奇心,是最好的引流。 然而,隨之而来的,不仅仅是生意。 第14章 名声初显 正如顾清河所料,“赵佳人吃瘪”的八卦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名流圈。 再加上夜鸦那篇文采斐然的软文《我在凶宅修文物的日子》,槐树胡同彻底热闹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清河·別院】门庭若市。 豪车堵满了胡同口,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收藏家、古董商、甚至是一些网红博主,都排著队要进来一睹那顶“绝世凤冠”的真容。 “別挤別挤!排队扫码!” 齐薇薇不知道从哪弄来个大喇叭,站在门口当起了临时保安: “参观费一位88元!拍照加50!禁止触摸!禁止喧譁!那个穿貂的大哥,把烟掐了,我们这全是易燃物!” 姜子豪则在一旁负责收钱和推销:“瞧一瞧看一看啊!这可是把赵家大小姐都气哭的宝贝!除了凤冠,我们还能修瓷器、修字画、修……咳咳,修一切旧物!” 大厅里。 那顶凤冠被放置在一个特製的玻璃罩內。 灯光打在点翠的羽毛上,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每一个进来的人,无论带著什么目的,在看到实物的那一刻,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太美了。 而且那种“死物復活”的生机感,是任何机器都做不出来的。 就在人群熙熙攘攘时。 一位穿著朴素中山装、戴著老花镜的老者,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挤进了人群。 他没有拍照,也没有喧譁,而是贴著玻璃罩,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最后,他颤巍巍地指著凤冠上一处极不起眼的接口,激动地问顾清河: “年轻人,这地方……你用的是『金缮』工艺,但又融合了外科手术『皮內缝合』的思路?” 顾清河正在擦拭工具,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 “老先生好眼力。这是为了保证金属疲劳后的韧性,我自创的『软连接』。” “好!好一个自创!” 老者摘下眼镜,眼中满是讚赏: “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来把手艺做到这个份上,难得,太难得了!” 旁边的年轻人低声介绍道:“顾先生,这位是国家博物馆文物修復中心的孙教授,也是国內金银器修復的泰斗。” 全场譁然。 这可是国家队的顶级专家! 孙教授看著顾清河,语气诚恳: “小顾啊,这顶凤冠虽然出身不好,但经过你的手,已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了。特別是你用鹅毛代替翠鸟的『代翠』工艺,既保留了美感,又体现了对生命的敬畏。”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把它借给我们博物馆展览三个月?我们可以给你开具官方的收藏证书,並支付一笔租借费。” 官方背书! 这比任何金钱都更有价值! 只要进了国家博物馆展览,那【清河·別院】以后在京城就是一块金字招牌,谁还敢说是野路子? 林小鹿激动得手都在抖,拼命给顾清河使眼色:答应他!快答应他! 顾清河微微一笑,伸出手: “孙教授谬讚了。能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手艺,是我的荣幸。” …… 傍晚。 人群散去,孙教授带著团队小心翼翼地把凤冠运走了。 四合院里恢復了寧静。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发財了!发財了!” 林小鹿坐在炕上,噼里啪啦地按著计算器: “这几天的门票收入,加上博物馆给的五十万租借费,还有刚才接到的好几个古董修復订单……顾清河!我们不仅回本了,还赚了整整一百万!” 这是他们来京城后的第一桶金。 也是真正意义上,靠手艺、靠名声赚来的乾净钱。 “淡定,淡定。”姜子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都笑烂了,“跟著师父混,果然有肉吃!” “今晚加餐!”齐薇薇提议,“我要吃烤鸭!全聚德特供的!” “准了!”林小鹿大手一挥。 就在大家欢呼雀跃准备出门的时候,顾清河却叫住了林小鹿。 “你等一下。” 林小鹿一愣:“怎么了?帐算错了吗?”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林小鹿好奇地接过。 “打开看看。” 林小鹿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还有一副毛茸茸的、看起来就很暖和的手套。 牌子虽然不是顶奢,但质感极好,摸上去软绵绵的。 “给……给我的?”林小鹿有些意外。 “嗯。” 顾清河推了推眼镜,目光有些游离,看向窗外的雪地: “bj的风大。” 他指了指林小鹿有些冻红的手指: “这个……比较实用。” 林小鹿捧著围巾,心里像被塞进了一个暖宝宝,热得发烫。 比起那顶价值连城却只能看的凤冠,这份带著体温的、实在的礼物,才更让她心动。 这男人…… 明明是个直男,怎么送起礼物来这么会? “谢谢!” 林小鹿笑得眉眼弯弯,当场就把红围巾围在脖子上,衬得她的脸蛋更加白皙娇俏。 她举起带著手套的双手,在顾清河面前晃了晃: “暖和!特別暖和!” 顾清河看著她像只红色小企鹅一样可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走吧。去吃烤鸭。”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紧密。 …… 然而。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一个戴著鸭舌帽、穿著不起眼灰夹克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四合院门口。 他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白天混在人群中,趁乱偷拍的凤冠內部结构图。 照片放大。 在凤冠內侧的金丝骨架连接处,有一个极其隱蔽的、独特的打结手法——“十字如意扣”。 这是京城顾家独有的针法,早已失传了十九年。 男人按下发送键。 图片被传到了一个备註为“叶管家”的號码上。 隨后,他拨通了电话,声音阴冷: “確认了。” “手法一模一样。” “当年那条漏网之鱼……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知道了。” “盯著他。” “嘟——” 风雪更大了。 槐树胡同深处,那盏掛在屋檐下的白灯笼,在寒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降临。 第15章 夜鸦的签售会风波 半个月后。 bj,【星光匯】购物中心。 今天是悬疑大神夜鸦的新书《罪罚》(原名《豪门火劫》)的全国首发签售会。 作为【清河·別院】的驻场作家兼吉祥物,夜鸦的排面必须给足。 於是,工作室全员出动,名为捧场,实为保鏢。 后台休息室里。 夜鸦正对著镜子瑟瑟发抖。 他平时不修边幅,今天却被齐薇薇强行按著做了个造型: 头髮梳成了大背头,鬍子颳得乾乾净净,那件常年不洗的黑斗篷换成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乍一看,竟然还有几分颓废艺术家的帅气。 “我不行……我不想去……” 夜鸦抓著顾清河的袖子,像个社恐发作的小学生,“外面人太多了!万一有人因为我写死了主角要泼我硫酸怎么办?” “放心。” 顾清河淡定地帮他整理领带,顺手在他口袋里塞了一瓶速效救心丸: “如果真有那种事,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缝合伤口。免费。” 夜鸦:“……” 谢谢,並没有被安慰到。 …… 签售会现场。 画风確实有点独特。 夜鸦的粉丝大多是恐怖小说爱好者。 放眼望去,台下清一色的黑衣黑裙,有的戴著骷髏口罩,有的抱著恐怖玩偶,甚至还有个大哥带了一把纸钱作为礼物。 整个中庭瀰漫著一种庄严肃穆的、仿佛在开追悼会的气氛。 姜子豪和齐薇薇充当现场秩序维护员。 林小鹿则陪在顾清河身边,站在侧台,看著台上正在磕磕巴巴发言的夜鸦,忍不住想笑: “你看他,拿笔的手都在抖。平时写死人的时候胆子挺大,见到活人反而怂了。” 顾清河双手插兜,目光扫视全场: “和死人打交道是最安全的。活人……太吵。” 就在这时。 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突然从商场的另一端传来。 “啊啊啊啊!韩子轩!韩子轩!!” “哥哥看我!哥哥我爱你!” 那声浪简直像海啸一样,瞬间盖过了夜鸦这边的“阴间低语”。 紧接著,一大群举著粉色灯牌、穿著统一应援服的粉丝,像疯了一样涌了过来。 原来,当红顶流小鲜肉韩子轩,今天也在这里有一场品牌站台活动。 而且就在夜鸦签售会的隔壁。 两拨人流瞬间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狂热的追星族,一边是社恐的恐怖迷。 场面瞬间失控。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啊!” 十几个穿著黑西装、戴著耳麦的彪形大汉保鏢,手拉手筑起人墙,蛮横地推搡著挡路的人群,为中间那个戴著墨镜、染著银髮的小鲜肉开路。 “哎!你们推什么人啊!” 夜鸦的一个粉丝被推倒在地,手里的书也被踩脏了。 “挡著路了不知道吗?穷酸样!”保鏢骂了一句,甚至还想上去补一脚把人踢开。 “啪!”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保鏢挥出的胳膊。 顾清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 他单手將那个小姑娘拉了起来,护在身后,然后冷冷地看著那个保鏢: “路是大家的。这么宽的地方,不够你们走?” “你谁啊?多管閒事?” 保鏢仗著人多,想把顾清河推开。 结果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顾清河的下盘稳得像扎了根。 这时,被护在中间的那个顶流韩子轩摘下墨镜,不耐烦地走了过来。 他长得很精致,擦了粉底的皮肤白得发光,画著烟燻妆,看起来妖里妖气的。 “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 韩子轩瞥了一眼顾清河,又看了一眼那边阴森森的签售会现场,捂住鼻子,一脸嫌弃: “这什么破活动?弄得跟灵堂似的,真晦气!赶紧把这群人赶走,別挡了我的镜头!” 林小鹿气不过,衝上来理论: “你说谁晦气呢?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们签售会还没结束,凭什么让?” “凭什么?” 韩子轩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林小鹿: “就凭我的出场费是你们那一堆破书加起来的一百倍。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让商场经理封了你们的场子!” 周围的粉丝也开始帮腔: “就是!哪来的土包子敢挡哥哥的路!”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面对这种无脑的狂热和傲慢,林小鹿气得浑身发抖。 顾清河却突然伸手,拦住了想要发作的林小鹿。 他盯著韩子轩的脸,眼神变得极其怪异。 那是一种……入殮师看大体老师的眼神。 专注、审视、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韩子轩。 韩子轩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后退:“你……你干嘛?想打人啊?我告诉你我有几千万粉丝……” 顾清河没有动手。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似乎在闻什么味道。 浓烈的古龙水味,掩盖不住那一股子……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腐烂甜腥味。 那是长期注射某些违禁药物,导致內臟衰竭所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再加上韩子轩那虽然画著浓妆,却依然掩盖不住的印堂发黑、双目无神、眼下青黑…… “韩先生。” 顾清河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意: “你的妆,画得太厚了。” “粉底遮得住黑眼圈,但遮不住死气。” “你……”韩子轩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胡说什么!” 顾清河看著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下诊断书: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人中塌陷,气若游丝。”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大喊大叫,而是赶紧去医院躺著。” “或者……” 顾清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著“清河·別院,专注身后事”。 他將名片塞进韩子轩的上衣口袋: “留著吧。” “不出三天,你可能……用得著。” “神经病!!” 韩子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名片掏出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两脚,“咒我死?你给我等著!我要发微博曝光你!” 说完,他脸色惨白,似乎是为了掩饰恐惧,匆匆忙忙地在保鏢的簇拥下离开了。 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 “切!什么素质!”齐薇薇衝著他们的背影竖中指。 顾清河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名片,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可惜了。” 他看著韩子轩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顾清河,你刚才那是……”林小鹿有些担心,“真的看出什么了?” 顾清河把名片扔进垃圾桶,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是真的快死了。” “那种味道……是『尸香』。只有身体內部已经开始腐烂的人,才会散发出来。” “他现在还站著,全靠药物吊著一口气。这口气一散……” 顾清河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 这场风波並没有影响夜鸦的签售。 反而因为有了“对抗顶流霸凌”的噱头,现场气氛更加热烈,书卖得一本不剩。 晚上回到四合院。 大家正在一边数钱一边吐槽那个韩子轩的囂张。 突然。 正在刷手机的夜鸦猛地站了起来,手机“啪”地掉在桌上。 “臥……臥槽……” 他指著手机屏幕,一脸见鬼的表情看著顾清河: “顾先生……你……你的嘴开过光吗?” “怎么了?”眾人凑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弹出来的爆炸性新闻,红得刺眼: 【突发!当红顶流韩子轩於今晚八点,在公寓內突发心梗离世!年仅24岁!】 【疑似因过度劳累引发猝死,经纪公司已发讣告。】 真的……死了? 就在他说完那句话的几个小时后? 四合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正在给八哥餵水的顾清河。 顾清河的手顿了一下。 他並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只是抬起头,看著新闻里的那个黑白照片,淡淡地说了一句: “看来,这单生意……” “跑不掉了。” 第16章 无法拒绝的天价单 深夜十一点。 槐树胡同外,原本寂静的街道突然变得嘈杂。 並不是因为鬼市开市,而是因为几十辆掛著新闻採访车牌的车辆,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粉丝,將胡同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是这儿!听说韩子轩生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这里的老板!” “那个老板诅咒了哥哥!是他害死了哥哥!” 失去理智的粉丝在外面哭喊、砸门,如果不是齐薇薇提前叫了胡同里的几位大爷大妈帮忙挡著,估计大门都要被拆了。 正房內,气氛凝重。 一位穿著黑色职业装、戴著墨镜、面容憔悴却依然保持著强势气场的女人,正坐在顾清河对面。 她是韩子轩的经纪人,圈內赫赫有名的红姐。 “五百万。” 红姐把一张支票推到顾清河面前,手指上班指大的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却掩盖不住她指尖的烟味和焦躁: “只要你接单,这钱就是你的。” 林小鹿看了一眼支票,又看了一眼外面疯狂的粉丝,眉头紧锁: “红姐,现在外面都在传是我们害死了韩先生。这个时候接单,岂不是坐实了我们要蹭热度?” “蹭热度?” 红姐冷笑一声,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林小姐,你搞清楚。现在我在帮你们救场。” “子轩走得太突然,样子……不太好看。但他签了对赌协议,三天后必须有一场全球直播的『告別追思会』。这是最后一次变现……哦不,最后一次回馈粉丝的机会。” 她盯著顾清河,语气变得近乎命令: “我要他在镜头前,像睡著了一样完美。皮肤要软,关节要活,甚至要能摆出拿著麦克风的姿势。” “全京城,只有你们能做到。” “这不合规矩。” 顾清河並没有看支票,而是淡淡地擦拭著手中的茶杯: “人死如灯灭。强行让尸体像活人一样摆姿势,是对逝者的褻瀆。” “规矩?” 红姐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在娱乐圈,资本就是规矩!” “顾清河,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也有沈家撑腰。但你別忘了,舆论的刀子可是不长眼的。只要我发一条微博,说你见死不救,或者暗示一下子轩的死跟你的诅咒有关……” “你觉得,你这间小破院子,还能开得下去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接下这单五百万的委託,或者用舆论毁了你。 姜子豪气得跳起来:“你嚇唬谁呢?信不信我……” “接。” 顾清河突然开口,打断了姜子豪。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著红姐: “五百万,一分不能少。先付全款。” “顾清河!”林小鹿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顾清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站起身,提起那个银色的工具箱: “带路吧。” “我也想看看,那位顶流巨星,到底是怎么死的。” …… 半小时后。 为了避开粉丝,顾清河坐上了红姐的保姆车,通过特殊通道,来到了韩子轩的高级公寓。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的灵堂,但並没有哀乐,只有忙碌的工作人员在架设摄像机和灯光,仿佛在准备一场综艺节目。 臥室的大床上。 韩子轩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官方说法是突发心梗,没有尸检,直接拉回了家。 顾清河走进臥室,反手关上了门。 “红姐,规矩你应该懂。我工作的时候,不许有外人。” 红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錶:“你只有三个小时。天亮前必须化好妆,我们要发通稿。” 说完,她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顾清河和尸体。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更加浓烈了。 那是“尸香”,是內臟高度腐烂后,混合了香水和药物散发出的味道。 顾清河戴上口罩和手套,走到床边。 他先是伸出手,按压了一下死者的腹部。 软塌塌的。 肝臟肿大,质地极硬。这是长期酗酒和吸食化学合成品的典型特徵。 “果然。”顾清河眼神微冷。 接著,他开始检查死者的面部。 厚重的粉底被卸妆油擦去,露出了一张惨白、布满青紫血管的脸。 这张脸很完美,鼻樑高挺,下巴尖削。 但在顾清河的手指触碰到那个高挺的鼻樑时,他停住了。 “咔噠。” 那是假体晃动的声音。 整张脸,几乎全动过刀子,这在娱乐圈並不稀奇。 让顾清河感到震惊的,是死者的手骨。 他握住那只苍白的手,手指捏过每一个指关节。 粗大。 骨节突出。 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才会留下的痕跡。 一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顶流爱豆,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搬砖工人的手? 顾清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迅速掀开死者的衣领,摸向锁骨和颈椎。 骨密度极高,骨架宽大粗糙。 这具身体的主人,骨龄至少在30岁以上。 而官方资料里,韩子轩只有24岁。 “脸是韩子轩的脸。” 顾清河看著那张经过精密整容的脸庞,低声自语: “但这身体……不是韩子轩。” 这是一个替身。 或者说,这是一个被整容成韩子轩样子的、长期被药物控制的“傀儡”。 那么,真正的韩子轩去哪了? 是金蝉脱壳跑了? 还是……这个“韩子轩”,从一开始就是资本製造出来的、可以隨时替换的工业產品? 顾清河感到一阵恶寒。 这哪里是娱乐圈,这分明是画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红姐催促的声音: “顾先生,好了吗?摄影师要进来了!”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粉底刷,开始给这具可怜的“替身”上妆。 既然想演戏,那就陪他们演下去。 只不过,这场戏的结局,由不得他们写了。 他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瓶无色无味的特殊液体——显影剂。 这种药水涂在皮肤上,肉眼看不出来,但在强光灯的照射下,会呈现出诡异的萤光色。 “想开追思会?” 顾清河的笔尖轻轻扫过尸体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就让全世界都看看,这张画皮底下,到底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