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西游》 第1章 百真孝为先 深秋的夜风从山坳间呼啸而过,捲起晒穀场上的枯草与尘灰。 镇子坐落在两山夹缝之中,八口黑漆棺材横在中央,火把插在四周土里,將棺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慌得那些妇女与儿童,都躲在晒穀场边缘的草垛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畏惧的光。 男人们则靠得近些,火光勉强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村里来的汉子大多缩著肩膀,脸上敬畏,而镇上的男人,目光却更多落在场地中央,眼神里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嚮往。 各村的村长与镇上有地位的人,都在那里垂著手,恭敬地听著张乡老训话。 张乡老年约六十,一身藏青棉袍,鬚髮已见花白。 他搓著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再说一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切记!上仙能看穿你们肚里的虫,不可妄图狡辩!平时不孝不真,今日,是什么结果,就接受什么结果……”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猛地抬头望向北面天空。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降临。 不是风吹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晒穀场上所有火把的火苗齐齐一矮,光线骤然昏暗。 张乡老脸色煞白,率先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高喊,“恭迎土地公爷爷!” 其余人慌忙跟著跪下,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惶恐:“恭迎土地公爷爷!”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深秋夜空中一片不合时宜的轻云,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纸鳶,悄无声息地滑入晒穀场的上空。那並非御剑飞行,也非腾云驾雾,而是一顶素白无纹的轿子,轿帘低垂,轿身仿佛没有重量,被下方一道挺拔的身影单手托举著,稳稳地悬浮。 他脚踏虚空,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已落在晒穀场中央,白轿轻飘飘触地,竟未扬起半点灰尘。 轿內响起了一道病懨懨的慈祥声音,“免了。”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目光只敢盯著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托轿之人,正是土地公的弟子,唐决。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眼神淡漠的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在棺材上,脸色骤然一寒。 “怎么才八口棺木?” 张乡老刚站起一半,闻言又差点跪下,慌忙躬身回答,“上仙恕罪!最近几年,三灾利害频繁,山中亡虫流窜,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乡村里过五十岁的老人都会害病,全靠人参吊著命,乡里的七条村子一万多人口,只供出了三个甲子,镇上稍好些,四千余人,供出了五个甲子。” “没用的东西!” 唐决一声怒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唐决向前一步,仙袍下摆拂过地面枯草,“人参乃外物,治標不治本,非长远之计!山中那些东西,乃尔等先祖之亡灵,想要抵御三灾利害……唯有修出真来……才是灵验的根子!” “是!是!是!”张乡老连连应声,额头冷汗涔涔,“上仙教训的是,小老儿铭记,铭记……” 周围山民也跟著点头附和,眼神却多是茫然。 唐决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阵烦恶,“哼!百真孝为先!平日不孝,事到临头了才想抱佛脚!你们不真不孝……活不过六十!生死簿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入不了轮迴,就是世世代代,沦为山中的吃食!” 言尽於此,多说无益! 他猛地甩袖,转身走向那八位早已跪在棺材前的老人。 无一寒门,尽皆是退职的老吏、大村的老族长、贩盐的富商、稷下学子的老母、大族的老太、没落的旧贵族分支。 面对这些成材者,唐决脸色稍缓,但声音依旧冷硬:“六十岁,一甲子!不够六十的,到了那边,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去了也是白死!” 老人们齐齐一颤。 “甲子蛇皮,当蜕不蜕!”唐决目光如刀,逐一割过他们的脸,“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多贪生了几年,超过了七十岁寿,惹来大虫……半途扔下车,概不负责!” “听懂了没!” 最后一声怒喝,裹挟著灵力威压,震得老人们浑身战慄,连声应道:“懂了!懂了!上仙请放心!” 唐决不再多言,开始审核。 他走到第一位老人,那位退职老吏面前,抓起对方的手。手掌粗糙,老茧厚实,他用拇指用力搓了搓老人手背上的斑点,褐色深入肌理,不是染的。 “抬头。” 老人顺从仰脖,露出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唐决俯身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按压褶皱边缘,判断皮肤的松垮程度是否真实。 “够了六十没有?” “够了够了!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县里的丁册可查!”老人声音急促。 唐决鬆开手,走向下一个。 如此逐一审查,轮到那位白髮苍苍的老族长时,唐决停下了。 “你,”唐决眯起眼,目光在老人脸上逡巡,“我看你,不止七十了。” 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上仙!小老儿……小老儿今年才六十有八!族谱上有载!千真万確!”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指尖颤抖得册子哗哗作响。 新修的族谱?唐决接过,隨意翻了两页,冷笑一声,便將册子扔回老人怀中。 “墨跡未透,纸张仍滑,莫不是提前几年偽造,专为今日?” “上仙开恩!开恩啊!”老族长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作响,“小老儿一生勤勉,为族中耗尽心血,只求一个往生机缘……求上仙明察!明察啊!”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声。这老族长確是乡里年岁最长者,但具体多少岁,谁又能说得清? 唐决脸色冰冷,正要挥手让人將其拖走,忽然……白轿子里,传来一声病懨懨的咳嗽。 唐决一凛。 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转为一种本能的紧张,连忙朝著轿子方向微微躬身。 “好!好!都……都通过了!” 老族长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朝著白轿方向连连叩拜,“谢土地公爷爷开恩!谢土地公爷爷开恩!” 唐决转过身去,一声轻嘆,已经来到这世界30年了,还残留著一丝大学生的天真不忍。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抬轿四个童子,现在只剩我一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他那么多! 他眼里寒光一闪,喝问一眾甲子,“你们想怎么死?” 老人们立即爭先恐后道。 “上仙,小老儿想吊死!体体面面地走!” “淹死好,留个全尸,来世投胎也周全些!” “摔死!从高处落下,来世定能飞得更高!” 大族老太怯生生开口:“我……我想毒死,走得快,少受罪……” “胡闹!”旁边一个老头立即斥道,“毒死最不乾净!遗害下世!愚妇之见!” 老太被喝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唐决抬手,压下了爭执,“所有人只能是同一种死法!谁的子嗣多,就按谁的意愿去决定死法!” 他目光如电,环顾四周,“把你们的子嗣,通通喊来!” 老人们急忙回头,急切呼唤,子嗣们从人群中走出,站到自家老人身后,垂首肃立。 唐决逐一清点,眉头越皱越紧。 甲子少了,子嗣数量自然也少了,这次的收成肯定难以交差。 心头那点侥倖彻底落空,他一股无名烦躁窜起,一挥手,“吊死!” 一声令下,不过片刻间,这些乡里威望最高的老人,就通通吊死在了横樑上。 火光映著他们苍老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诡异安详。 子嗣们仰头看著吊在半空的至亲,有人压抑不住,发出第一声啜泣。 “哭什么哭!鬼宿母虫还未脱落!对著臭皮囊鬼哭狼嚎,是想招来那些东西?” 隨著唐决不耐烦的一声怒喝,整个晒穀场都寂静了下来。 火光依旧跳跃。 等了一阵子。 吊著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旋转,面容隱入阴影,再转出来时,火光映照下,那安详的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仿佛……拉平了? 一股无形的寒气瀰漫开来,不少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紧衣襟。 就在所有人汗毛竖起之际,只见,唐决双手虚运,像是把一种无形之物,拉进棺材中,寒气便莫名的降低许多。 唐决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往大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趁著那些东西,还没闻到气味,赶紧开始吧! 棺盖方一合拢,唐决已再次高声吆喝,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祭尔等家资!起柴、米、油、盐!” “屋檐下堆了一年的陈柴!缸底压了一季的存米!瓦罐里熬足一月的清油!还有今日新购的盐巴!” “速速取来!堆於棺前!” 火光摇曳晃动,映照著子嗣们苍白慌乱的脸,有人从背上卸下綑扎整齐的乾柴,有人在柴堆旁解开米袋,將米粒倾洒在柴上,有人捧出陶碗,將食油泼洒,最后,抓出一把粗盐,扬手撒向柴米油盐混合的祭堆。 八个简陋的柴堆,在八口棺材前迅速垒起。 “点火!” 火把被依次传递,点燃柴堆。 唐决凝视火焰,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把尔等家里的铜钱掏出。” 子嗣们纷纷探入怀中,每人不多不少,都是五枚平时常见的铜钱。 “长子……长孙……替长子长孙……首尽孝!” 每个棺材前的队列里,走出一人,面向火焰与棺材,垂首肃立。 唐决的语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敬畏。 不是对眼前这些凡人,而是对即將沟通的冥冥中的存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请——” “西——王——母——!” 三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连燃烧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瞬。所有子嗣,连同后方的人群,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东南西北,四方镇位,各落一枚铜钱。” “西北乾天,留一线生机缺口!” “正中一点,为『鬼眼』,落第五枚!” 那些捧钱的孝子,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们跪下来,面对著柴堆,按照唐决的指令,战战兢兢地將四枚铜钱,分別摆在柴堆前地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又將最后一枚,小心翼翼地摆在四枚铜钱中心略靠前的位置。 隨后,他们伸出颤抖的食指,在泥地上,从东到南,从南到西,从西到北,画下三条歪歪扭扭的连线,將东、南、西、北四枚铜钱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唯独留下西北方向,那个缺口,正对著中心那枚作为“钱眼”的铜钱方孔。 简陋,粗糙,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诡异的仪式感。 唐决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引导著这些脊背发寒的人。 “上叩家老,稟明恩泽!” “下告黄泉,买通冥路!” “左起今生之根,了断尘缘!” “右落来世之果,坐享福报!” “尔等一生辛勤,血脉延续,种种在列,鬼眼……虫瞳……同……铜……真……镇……睁开!” 咚!咚!咚!孝子们不是对著父母遗体,而是对著棺材里边的寒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泥土。 拜毕,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他们捡起一枚铜钱扔进了火堆里。 那黄澄澄的金属铜钱,落入火焰后,並未熔化,也未变红,而是如同浸了油的纸钱一般,边缘迅速捲曲,发黑,隨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灰烬,融入火焰。 与此同时,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裊裊升起,在西北缺口处盘旋一瞬,倏然消散。 “嗯……”白轿子里响起了一声病懨懨的满意声。 唐决低著头,火光將他上半张脸投入阴影,看不清表情。 这老东西……凝聚真铜的速度又慢了一些!只比我快了不到三倍,可见……真的已经快要镇压不住了。 火光一闪而逝,看不清唐决是喜是悲。 那些子嗣烧完第一枚铜钱后,不知所措的愣了愣,便遭他寒声厉喝,“再叩首!再烧!” 第2章 修真根子 第二枚铜钱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多数铜钱顺利化为灰烬,青烟裊裊。 却有三处火堆,铜钱只燃烧了一半,火苗便突兀地矮了下去,像是被无形之水浇灭,留下半枚焦黑的残片。 那三位长子长孙脸色瞬间涨红,如同被人当眾抽了耳光。 败家根子! 他们盯著那半枚残钱,嘴唇哆嗦,眼神里混杂著难堪与惶恐。四周的目光如针般刺来,鄙夷,同情,庆幸,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不真不孝……” “平时看他们就知道……” “只烧出一枚真铜的败家根子!” 能奉养出甲子老人的,都是镇上村里数得著的门户,家业本该由他们这嫡长的肩膀稳稳扛起,传承下去。 可今夜,这半枚熄灭的铜钱,比任何族规家法都更有力地宣告了他们的不堪。 得不到先祖庇佑的败家根子! 头七之后,族中长辈必定另选贤能接替。 剩下的五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些许。 但这轻鬆只持续了一瞬,隨即被更沉重的期待取代。 第三枚铜钱被郑重地投进火堆。 火焰再次燃起。 这一次,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有人死死盯著铜钱边缘舔舐的火苗,额角渗出细汗;有人闭著眼,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向列祖列宗祈求。 铜钱在火中渐渐变形。 其中四簇火焰,先后熄灭了。 有的只烧了三分,有的已经烧到了七分,但终究是没能走完那圆满的一圈。 烧了七分的那位,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甘,隨即化为深切的愧疚,看向自家老人棺槨的方向,深深垂首。 烧了三分的,则是茫然与失望交织,似乎不明白为何至此。 另外两人,却是悄悄的鬆了一口气,一家之主的位子,好歹是保住了。 能烧完第二枚,便是,守成根子!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唯一剩下那个人身上。 他拋下的第三枚铜钱,已彻底化为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被夜风轻轻拂去。 中兴根子! 能烧完第三枚,意味著他的孝心纯粹而坚韧,得到先祖最大程度的认可与庇佑。 这样的心性,被认为足以引领一族乃至一乡走向兴盛。 乡老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敦厚,甚至有些木訥。 在眾人聚焦之下,他悄悄撇了唐决一眼,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野望……乡老虽好,好得过神仙?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默默捡起了第四枚铜钱,拋进火堆。 火焰燃起,烧掉了小半圈,然后,毫无徵兆地,灭了。 “唉……” 人群中响起一片嘆息。 巨大的失落,令那汉子脸色苍白,一步之遥啊! 能烧完第四枚,就是传说中的修真根子! 就能迈出当神仙的第一步! 张乡老摇了摇头,乡里已经將近百年没出过修真根子了,哪有这么容易? 比起神仙根子向上爬的野心,他更忧心乡里的人才凋零。 过去的孝祭,总有两三个中兴根子,竞逐下一任乡老。 这次,就这一根独苗……想到这里,张乡老下意识地往唐决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唐决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长子长孙作为家族最大利益的继承者,平日享用的资源最多,理论上“孝心”也该是最真最厚的。 可这八家望族的长子长孙,拢共只烧出了十四枚真铜! 这数字,寒磣得让他心头冒火。 但做土地公这一行,有规矩,不能去评价因果。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脸上更深的寒霜。 “次子,次第接上!” 队列移动,第二批人上前,跪拜,摆阵,烧钱。 火焰明明灭灭,青烟断断续续。 唐决背著手,站在场边,脸色隨著一枚枚铜钱的熄灭,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火光將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如同石雕,只有眼底偶尔闪过的厉色,显露出他心头的焦躁与怒意。 张乡老站在不远处,额头上冷汗涔涔,顺著皱纹沟壑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 每次有铜钱未能燃尽,他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脸色白一分。 等到最后一个子代烧完,晒穀场上寂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远处枯树林的呜咽。 所有人都垂下目光,生怕与唐决那冰冷的视线对上。 完了…… 张乡老早已汗透重衫,眼前阵阵发黑。 大部分子嗣只烧出一两枚,偶有三枚的已属凤毛麟角,甚至,还有人连一枚都烧不完! 子代烧完就轮到孙代,但孙代大多年龄小,未识世事,孝心还没有充分教化,能烧出一枚都算是好的了。 唐决的脸色阴沉似水……这样的收成,如何交差? 那东西暴怒之下,会不会彻底失控? 回想起,最后仅存的那一位师兄,因为再次无法交差,而被暴怒失控撕碎的场景…… 唐决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个冷颤让一直偷偷察言观色的张乡老看了个真切,怎不魂飞魄散? 上仙都在害怕! 连上仙都在害怕收成不足的后果! 自己这个乡老首当其衝,教化无能,绝无幸理。 他战战慄栗之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上……上仙,或许,在孙代的孩子里边,会有神仙的修真根子。” 修真根子四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唐决早已翻腾的怒火油锅之中。 痴心妄想! 做什么白日梦? 这世界,想出个神仙的修真根子,有多难,他最清楚不过了。 他是个穿越者。 穿越后,他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凭著一手文抄公的本事,总算混成了大唐状元…… 琼林宴上,天子嘉许,百官恭贺,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他以为自己终於走上了人生巔峰。 尼玛的!世界就突然毁灭了! 毁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穿越的是西游世界。 因为他是毁灭之时的当届科举状元,所以,西游取经大结局的无字经书,救下了他的鬼魂。 无字经书,作为《西游记》取经故事中的终极目標,乃是一件太初始宝! 神秘莫测。 它要用唐决这个状元的鬼魂为笔,从第一章开始改写西游的毁灭宿命。 西游原著共有百章,每一章选择一个西游人物,作为唐决在本章中的歷经之躯。 但它无法提供任何其它帮助,只能以三藏选一的形式,把唐决的鬼魂带入西游记的每一章中,去填补空白。 所谓三藏,就是师徒五人到达灵山,取经大结局时,如来佛祖所说的,“……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 法藏谈天:可储藏大罗天网之上的探索,神通! 论藏说地:可储藏修真所达的境界之地,修为! 经藏度鬼:可储藏本章一世之鬼的改写,经歷! 亦即神通、修为、存档,三选一。 选择神通或修为,才有实力的提升,才能在西游世界走得更远。 但若不选择“存档”,那就意味著在这一章中无论推进多远,都是徒劳,不会改变既定的世界线。 唐决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了以论藏,开启了西游第一章。 修为决定歷经之躯的上限,唐决的鬼魂,无法依附修为超过他的西游人物,並且,每个西游人物只能依附一次。 必须提升修为,才能跟得上后边章节的剧情! 第三章就要开始大闹天宫了!第七章就大闹天宫结束了! 眾所周知,西游记的故事源於大闹天宫,不跟上去瞧一瞧这最关键的剧情,如何改写世界毁灭的宿命? 现在就处於《西游记》第一章的世界中。 原著中,第三章,孙悟空寿尽342岁,被勾死人拉去地府,然后大闹天宫。 现在距离大闹天宫还有360年,距离孙悟空出生还有18年。 时间紧迫! 而修为的提升速度,又取决於修真根子。 “修真根子?” 唐决居高临下,死死盯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张乡老,又缓缓环视晒穀场上那一张张茫然畏惧的脸,胸中那股无名火,夹杂著对自身处境的憋闷,对乡民愚昧的怒其不爭,以及对未来的忧烦,熊熊燃烧起来。 “百真孝为先!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 “平日不孝不真,不诚心正意!事到临头,就指望祖坟冒青烟,出一个修真根子,带你们鸡犬升天?” “做梦!” 他的厉喝在夜风中迴荡,震得火把乱晃,宛若修罗。 西游记原著第一章,讲的是什么? 讲的就是成为神仙的难!以及,想成为神仙的前提条件! 想成为神仙,就必须像樵夫那样……真孝!为了赡养老母而拒绝了与孙悟空同去方寸山当神仙。 唐决的目光从张乡老那绝望的脸上移开,扫过晒穀场上黑压压的愚昧山民。 那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却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更深的苦闷。 神仙机缘? 他想起自己那堪称坎坷的“仙缘”。 就连孙悟空这等天地灵物,尚且要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八九年,吃尽苦头,才得见灵台方寸山的一角。 这茫茫人海,亿万生灵,真能触摸到那道门槛的,又有几个? 可见这世界,神仙机缘的难寻! 而唐决就更惨了。 第3章 逼死 唐决生前没有任何修为。 只能选择凡人作为歷经之躯,开启第一章。 西游原著第一章中,唯一的凡人角色,连姓名都没有,是孙悟空出海寻仙,登陆南赡部洲时,只写了,“……弄个把戏,嚇得丟筐弃网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剥了他的衣裳,也学人穿在身上……” 唐决附体后,成为了一名婴儿,按照原著剧情,等到48岁,就会被寻找神仙机缘的孙悟空剥抢衣裳。 五岁那年,他便得知自己没有修真根子。 他没有坐以待毙。 依靠早慧神童的名声,唐决在凡人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但绞尽脑汁,都找不到神仙机缘。 唯一有效的线索,就是灵台方寸山下的樵夫。 他歷尽千辛万苦,在十五岁那年寻到灵台方寸山脚下,放下一切,与樵夫为邻。 又花了7年光阴,他抓住樵夫那“老母何人奉养?”的孝心,竭尽全力,事无巨细地帮著侍奉老母,端茶送水,耕种砍柴,比亲生儿子更尽心。 这个为了赡养老母而寧愿耽误得道成仙的樵夫,终於被他这份持之以恆的“孝行”打动。 递给他一纸推荐书,“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 “神仙的修真根子,有鬼灵根,人灵根,神灵根,地魂根……再之上,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唐决,你本无先天的修真根子,在我这里住了七年,於我地魂根的教化之下,长出了后天的鬼灵根。” “地魂根,能做到的,也就仅限於此了。那灵台方寸山,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他们的门槛,最低也得神灵根起步,刚进门的童子,都有人颖仙的修为,你我缘分已尽……去吧!”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却斩断了他仰望那座仙山的所有可能。 他不甘啊! 樵夫,见到孙悟空不过片刻,便指点了上山之路。 而他唐决,巴结奉承,耗费七年光阴,才换来一纸推荐书,远赴数千里,来到这个地界,成为土地公的童子。 临行前,他终究没忍住,声音嘶哑的追问,“为何?为何我不能?” 樵夫回过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点心机算计。 不再遮掩眼里的淡漠,“因为……你太聪明!” “那东西会学习你的聪明,模仿你的阴狠毒辣,然后用这阴狠毒辣反过来对付你!” “修真的本质,是真,亦是……镇!” “你镇不住那东西!鬼觉仙,鬼圆仙,人悟仙,人颖仙,神海仙……你无法靠自己突破到人悟仙,就算依靠他人勉强突破,也难以保持人心。” 说罢,嫌弃唐决再三纠缠,樵夫脸色一冷,挥刀割断袍角,掷於地上,转身踏入山林云雾,再不见踪影。 唐决苦笑,这是嫌弃他痴心妄想,彻底的恩断义绝了。 但他本就一无所有,能被樵夫教化出鬼灵根,已经是天大的再造之恩了。 他对著山林的方向重重了磕了三个头。 拿著荐书,来到这荆棘岭,在土地公麾下兢兢业业了八年。 却不想,土地公也是快要镇不住那东西了! 想到这里,唐决不禁抬头往白轿子看去。 眼里遮不住的畏惧。 四个抬轿童子,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那老东西本就阴狠,洞里的师祖近些年又突然频频派人来催压,若不是我提起了樵夫的推荐信,那老东西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也死了。 若是常人处在我这位置,早就逃命而去了! 但比起怕死。 唐决更怕的是无法提升修为! 西游记第二章,讲的就是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上的修行,而那山上,修为最低的刚进门童子,都有人颖仙的修为。 所以,必须在这第一章中,接连突破三次! 才能在第二章中,选择刚进门的童子作为歷经之躯,成为孙悟空的师兄弟! 如此,才能勉强跟得上第三章就要开始的大闹天宫! 唐决自知灵根低微,去到那里都是个打杂的。 若是孤身一人,没了提拔,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终生突破无望。 留在这里,好歹有一纸推荐信能有所依靠。 唐决看向白轿子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幸亏我再三忍耐,终於迎来了第一次突破。 自打师兄们死光后,那老东西手下无人,时间一久,就开始不耐烦了,“连法宝都催不动!留你何用?依你后天鬼灵根的资质,还得再修炼五十年才能突破!” 屡被呵斥之后,唐决忧心忡忡,以为自己这一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想,那老东西又突然改口,“唐决!神仙,神仙,神是一途,仙是一途!” 修仙还得再修五十年,而神途,风险是大了些……但突破不过眨眼之间! 唐决听了,虽顾虑再三,但压力之下,诱惑之上,以为只是风险高,便咬牙答应了。 突破后,才知,神途,不但风险大,代价也大,是绝世天才才能走的路! 而他这种资质低微的人,强行踏上去,便是事出反常……称为妖! 他的修为终於从鬼觉仙突破到了鬼圆仙。 唐决苦笑。 自那之后,每次睡觉,都得跳到井里。 更糟的是,那老东西花了不少力气,把我晋升为弟子之日,看他鬆了一口气的样子……似乎像是还清了樵夫的人情旧帐,已经没有了牵绊,隨时可以翻脸不认人了。 想到这里,唐决心头再度不安起来。 四个抬轿童子,只剩我一人,那里忙得过来? 疏了教化,乡民们自然就懒怠了, 上个乡,已经被警告过了,这个乡仍然不真不孝,孝祭的真铜收成不足,那老东西难以向洞里交代,就算没有当场暴怒失控,也要把我扔出去,做个替罪羔羊,好给上边一个交代。 恐慌与焦虑交织在一起,魂中的根基妖眼一狞,便化作一股邪火,烧向那跪地颤抖的张乡老。 都怪这老东西治理无能! 身为烧完三枚铜钱的中兴根子,当上乡老,却荒废教化!才让乡里民风败坏,孝心不彰,害我无法交差! 教化是有用的! 唐决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的鬼灵根是樵夫后天教化出来的。 让烧完三枚铜钱的中兴根子,去当乡老,所图的也是对愚昧山民的教化。 可你……竟然如此荒废教化!真是罪该万死! 唐决眼里厉色一闪,不如拿这张乡老甩锅! 既平息师尊可能降下的怒火,又能震慑这些懈怠的山民!还能增加本次收成! 唐决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冷箭,直射张乡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张乡老,你也够了花甲岁数!最近三灾厉害频繁,若不慎,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忙活了一辈子?” 第4章 结仇 话音落下,全场震骇! 片刻死寂后,压不住的骚动扩散开来。 每五年一次孝祭,通常来说,乡老都是等到甲子后的下一次孝祭,再上路。 就算在这五年中,因三灾利害病倒了,也拥有前去土地庙的资格,请求上仙赠予百年人参医治。 这是乡老协助管理教化乡民,得来的本份,百年来的老规矩。 但上仙发话了! 就算是乡老,也必死无疑!乡里的势力格局,要变天了!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张乡老,又畏惧地瞟向唐决,最后落在那顶决定一切的白轿子上。 张家人如闻晴天霹雳,张乡老更是面无血色,他哆嗦著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几乎是本能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那顶安静的白色轿子。 他在等。 等待那一道他听了六十多年的慈祥声音。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夜风颳过,火把摇曳,轿帘纹丝不动,里面寂然无声。 脸色越发惨白的张家人中,有个少年,神色一番畏惧挣扎之后,还是一咬牙,对白桥跪了下去。 张乡老不能跪!跪了就是不可挽回,没有缓衝的余地。 但他们张家人可以跪! 他们此刻跪了,是真孝! 醒悟过来后,张家那些大人小孩,都纷纷跪下去。 唐决皱了皱眉头。 若是没有白轿子在场,他的话,落在这些乡里人耳里,就是圣旨。 但在白轿子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心头冷笑,你们这些愚昧山民,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东西? 那里知道上边洞里近些年来的催压? 又等了一会,眼看著家里人就要坏了规矩,对白轿子说出哀求的话来。 “唉……” 一声嘆息,在张乡老心头响起。 其实,他早有预感。 自从土地庙里的四位上仙,陆续消失,只剩最后一位后,他就开始心惊胆战。 乡里风气日下,甲子难出,根子一代不如一代,更令他这乡老如坐针毡。 棺木早已暗中备好了。 只是,人总有侥倖之心。 此刻,侥倖破灭。 不知土地公爷爷身上,发生了何事,连这百年老规矩,都不管不顾了。 张乡老不敢再拖了,他怕家里人不知深浅,拂了土地公的体面。 他勉强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乾笑,“上……上仙明鑑,小老儿正愁著不知如何稟告,自去年那场阴风过后,我便胸口沉闷,半夜时常喘不过气……棺木,都已备好了。还请上仙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那些跪下去的张家人,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哭,但立刻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 惊愕、悲痛、茫然,还有对家族未来地位一落千丈的恐惧,交织在每一个张家人脸上。 可在神仙面前,凡人不过螻蚁,谁敢多言? 在张乡老嘶声催促下,张家人动作飞快。大宅离晒穀场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一口黑沉沉的棺木便被抬了上来,后面跟著张家所有子嗣,个个面色惨白,背来了柴米油盐。 张乡老眷恋地环顾了一眼晒穀场,看了一眼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山镇,看了一眼那些或敬畏或复杂的面孔。 最后,他目光扫过自家人,在几个孙辈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两腿一蹬。 乾瘦的身躯下坠,轻微一盪。 呼风唤雨二十载,最终也不过是晒穀场横樑下一具渐渐冰冷的皮囊。 张家人压抑的哭声终於爆发出来,却又在唐决冰冷的目光扫过后,活生生的憋了回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那些小孩还懵懵懂懂,大人却是深知,失去乡老的位置,家族中落,就更要谨小慎微的处世了。 张家人丁较少,烧了几轮,就追上了前边的队列。 唐决负手而立,完全不在意你凡尘的权势起落,家族的兴衰更替。 他也没有去责怪张家人下跪白轿子的顶撞。 身为上位者,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只是嫌弃,张家人丁少,补不足交差的空缺。 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白轿子里的那东西……今晚会不会暴怒失控? 就在他心神不寧,目光焦灼地扫视著最后几轮孙辈烧铜钱之时。 “啊!” “快看!” “快烧完第四枚了……” 一阵惊呼,如同水波般从前排盪开。 唐决瞬间回神,目光如电,射向骚动之处。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虔诚的跪在火堆前。 他长相憨厚,皮肤黝黑,是那种扔进山民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模样。 可此刻,他的第四枚铜钱,正被一簇纯净的橘黄色火焰包裹著,静静地燃烧! 唐决心头一震,急走两步,来到那少年的身前。 第四枚铜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燃烧殆尽,留下一小撮色泽均匀的灰白余烬。 烧完了!第四枚! 晒穀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貌不惊人的憨厚少年,竟是万中无一的修真根子! 唐决愣了愣,这个乡已经快要百年没出过修真根子了,没想到,还真被那张乡老瞎猫逮住老鼠,给他说中了。 若是早知道真会出修真根子,这张乡老也就不用死了。 土地公的老规矩,只要出了修真根子,这次孝祭不管收成有多差,都是能交差的! 甚至,还能往后延续三届,少收个几成,也能通融个一二。 按规矩,这张乡老是不用死的。 唐决心道是自己著急了,应该等到孙代都烧完,再去处罚张乡老的。 但是,自从用那还没驯服的东西筑下圆静之基,以妖瞳睁开第二个宿眼,他便越来越难以压住心头的邪火。 只要感受到压力,那本该圆静的根基,就下意识变成一条胡地野狗。 往弱小处吠去。 唐决愣一愣,便立即拋在脑后,哼!一个凡人……死就死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重要的是,这次总算能交差了! 唐决抬头,目光离开火堆,往前方的少年看去。 好!他首次露出了笑容,终於能有人帮我稍微分担一下压力了! 他看往少年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热切。 鬼灵根! 不但能交差,还能收为土地公的童子! 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这是谁家孙子,如此爭气? 唐决往少年身前的棺材看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棺木中静静躺著的,正是刚被他一句话逼得悬樑自尽的……张乡老! 第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晒穀场的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刺骨了。 火光的阴影里,唐决目光微微发寒,从棺材上移开,重新落在少年那低垂的后颈上。 此子如此孝心! 目睹爷爷被我逼去提前投胎,岂能不记仇? 若是记恨,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夜风捲起地上的纸灰,打著旋儿扑向火堆,火光摇曳了一瞬,映得唐决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显出几分僵硬。 他声音放得平缓,听不出波澜,“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瘦小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像被寒风骤然扑打的火苗。 火光在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里跳动,里面盛满了对上仙长久以来的恐惧。 可当目光触及爷爷棺材投下的长影,他便情不自禁的想起过往岁月长河里,爷爷对自己的呵护,陪伴,逗乐,爷孙俩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里,在恐惧深处,猛窜起一簇倔强的火苗。 我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子……爷爷临死前环目四顾……是在找我? 为什么不按照规矩,等孙代都烧完,再进行处罚? 少年抿紧嘴唇,下巴绷出一道生硬的线条,声音乾涩得像被沙砾磨过,“张小袄。” 三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丝毫逢迎。 唐决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 他不再看那少年,只淡淡道,“继续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小袄身上,村里人与妇女儿童,大多是羡慕与巴结之意,而镇上有地位的人,则更多的是一种游移与审慎。 他们可不是懵懵懂懂的山民,知道上仙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修真根子,只是必定能够觉醒,成为鬼觉仙。 而眼前这个上仙,可是已经突破为鬼圆仙。 虽然是上仙结怨在先,但你张小袄不愿放下嫌隙,未免过於年幼无知,意气用事! 张家人也都大多忐忑不安,劝不是,显得不孝,不劝也不是,显然不智。 唯独少年,眼中眸光越发坚定。 我要替遭受不公的爷爷,爭回这一口气! 他捡起了第五枚铜钱。 身为乡老之后,他懂得更多。 只要再进一步,烧完这第五枚铜钱,就是土地根子! 將来接位土地公,成为人间的一地之主! 那里还需畏惧这区区的土地公弟子? 在这片令人紧张的注视中,张小袄弯下腰,手指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地拋下了属於他的第五枚铜钱。 铜钱脱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火中。 “呼——!” 火光骤然一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那光色里透著一股子清透的决绝,绝非寻常鬼仙灵根所能有的迟疑浑浊。 火舌温柔地舔舐著铜钱,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亟待孵化的卵。 只这一瞬间,唐决心头便是一沉。 轻鬆!太轻鬆了。 这火光的质地与稳定性,远超寻常。 此子天赋,绝非池中之物,最低也是个人灵根! 足以直接被收为土地公的衣钵弟子,將来稳稳接掌一方人间权柄。 而我呢? 唐决眉头皱紧,不过是侥倖够著鬼灵根的门槛,全赖那老东西手下实在无人可用,才得了些倚重。 这张小袄显然记恨今日之事……不,即便他不记恨,单凭这份天资,也足以让那老东西將全部心血倾注过去。 届时,我算什么东西? 我这点微末道行和用处,立刻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在那老东西眼中,价值恐怕还不如一条用得顺手些的野狗!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心头仓惶,继而眼里闪过寒光,眼角先往地下瞥了瞥,再往白轿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地下的正在全力凝聚真铜,无暇旁顾,而轿子里的那东西……理解不了这些复杂的。 可以做些手脚! 心念甫动,一缕无形阴风自他袖底悄无声息地掠出,贴著地面,迅疾如蛇。 风过处,张小袄火堆里那枚燃烧正旺的铜钱,与相邻火堆里的铜钱,就无声无息的对调了。 “哧——!”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响。 张小袄火堆里那原本稳定燃烧的铜钱,像是被抽走了薪柴,猛地一黯,隨即彻底熄灭。而那枚被换去別家的铜钱,更是不堪,只冒了股黑烟,便没了动静,皆是归於沉寂。 少年眼中的光,也隨著火光的熄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鬼灵根,只配成为土地公的童子……怎敢与土地公的弟子相斗? 唐决適时地摇了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惋惜之色。 既然你肯低头了,那我也不想彻底把你得罪。 他咳嗽一声,主动缓和关係道,“张师弟,我確实有些急躁了,但你爷爷教化不力,耽误全乡的前程,我若不伸手去管一管,你们父老乡亲都会怪我不作为,我又无法未卜先知……你爷爷若不先入棺,我又怎能验出你的修真根子?” 张小袄闻言愣了愣,是啊,出了修真根子,爷爷是不用死的,但若爷爷不死,又怎能验出自己这个修真根子? 似乎,確实,不能怪眼前这人的提前处罚。 这些上仙,向来横行霸道,说一不二,我……我又不爭气。 没能烧完第五枚,周围人的巴结之意,都跟著退去了几分。 火堆摇晃中,张小袄心头一阵孤立无助,淒楚之意涌上心头。 眼看著,少年就要放下心头芥蒂,不想,右侧人群里,突然又爆出一阵惊呼。 “第四枚!” “又烧完了!” “又出了个修真根子!” 又一个少年,竟也烧完了第四枚铜钱! 怎么可能? 唐决大惊,循著惊呼声,往最右侧的队伍看去。 只见,火堆前的少年,年纪与张小袄相仿,身形略高些,面容白皙清秀,即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不住一股子不同於周围山野孩童的灵秀之气。 更让唐决心头一跳的是,这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张小袄那种压抑的恐惧与恨意,反而带著一丝隱隱的挑衅。 唐决眉头微蹙,脚下已不由自主地疾步走了过去。 那清秀少年见他过来,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心头念道,“此人逼死了小袄的爷爷,有些可恨!小袄自小便天天喊我羽哥,我倘若不帮他爭回一口气,岂不丟脸?我虽不能明著如何,但绝不给此人好脸色瞧。” 想到这里,他动作不停,甚至带著点刻意展示的流畅,弯腰,捡起自己那最后一枚铜钱,手腕一翻,便將其投入火中。 好胆! 你还是凡人,就敢与我对著干? 唐决脸色一沉,此子当真傲慢之极! 与此同时,火光亮起。 第6章 陷入布居之中 就在火焰腾起的剎那,唐决心头剧震。 同样清透!同样稳定!甚至比张小袄方才那第五枚铜钱燃起时,光芒还要更纯粹一分! 他能立即断定,此子,也能烧完这第五枚! 又是一个人灵根? 唐决大惊之下,仿佛一条护食的野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袖底阴风再起,就要故技重施。 调包一个是调包,调包两个也是调包! 大不了,事情败露之前,先捞一把,然后再见机跑路。 但在阴风即將掠出的瞬间,一股井水般的冷清之气,从他的觉眼里涌出,如同冰水浇醒。 那条胡地野狗仿佛被困到井里,无路可出。 他的灵智迅速復明。 不对! 这小小的偏僻乡里,想出一个鬼灵根都需数十年积累,怎可能一夜之间,接连冒出两个人灵根? 这正常吗?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唐决有些后怕地按下出手的衝动,那缕阴风在袖口盘旋一圈,悄然散去。 幸亏我每天坚持睡在井里! 不然又让那头畜生作了妖! 能混成大唐状元,唐决的心智颇高,但问题是,每在关键时刻,就被它的本能蒙蔽了清醒。 唐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肯定有古怪! 他眯起眼,目光如刮骨刀般,仔仔细细地扫过这清秀少年,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些家人。 这一细看,果然看出了蹊蹺。 张小袄与旁边那些叔伯兄弟,眉宇间总能找到几分血缘牵连的影子。 而这清秀少年,虽也被一家人围在中间,但那家人的面容与他相比,可谓南辕北辙,找不到半点相似的轮廓骨相。那些家人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陌生,像是一只无形大手从中作梗,绝非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情態。 调包!这是从外地偷偷换来的孩子! 唐决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若无血缘纽带牵绊,仅凭自身的本能孝心,就能烧完五枚铜钱……那此子对“孝”之一字的理解与践行,或者说其先天灵根的纯粹与强大,已经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地步? 神灵根! 此子必定是此等穷乡僻野里千载难逢的神灵根! 而张小袄与此子,两人年龄相仿,同样能轻鬆烧完第五枚铜钱,天赋同样骇人……莫非……都是神灵根? 唐决眼里闪过止不住的畏惧。 一个本地潜龙,一个外来暗棋! 谁的手笔?在此设局,所谋为何? 自己今夜主持这孝祭,本是例行公事,却不想,竟將这暗棋翻到了明面上,搅乱了幕后之人的布置……岂不是滔天大祸?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了唐决的后颈。 若真如此,被那幕后之人记恨,他唐决有几个脑袋够掉? 恐惧如潮水涌来。 但紧接著,一股更剧烈的不甘心,將这潮水压了下去。 比起这未知的祸事,他更怕的,是眼前这条路走到头,也摸不到更高处的门槛! 我死不足惜,就怕第二章,仍然摸不到灵台方寸山的门槛!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我必须突破三次修为! 可我这后天的鬼灵根,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尚且要五十年修炼才能水到渠成! 第二次突破,从“鬼仙”到“人仙”,於我而言,不啻於天堑鸿沟! 没有大机缘,大外力提拔,单靠我自己这根基,绝无可能! 第三次突破,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唐决心头一阵无力。 就连这第一次突破,也是那老东西花了大力气,哄我踏入妖途,才得以如愿以偿。 可这妖途,一步踏错,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捷径的弊端,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每到关键时刻,压力越大,就越被那还没驯服的东西影响神志。 若非压力山大之下,被它撩拨出邪火,依我本心,是不会提前逼死张小袄爷爷的。 也不会调包了张小袄的铜钱…… 等等! 唐决突然灵机一动。 阴差阳错! 我本是忌惮张小袄,想要害他,才调包的铜钱,却不想歪打正著,反而帮他遮掩成了鬼灵根? 这张小袄是本地天才,血缘就在这里,孝祭之下,本来是必定会曝光神灵根的真正资质! 而眼前此子,是外地调包来的暗棋,没有血缘关係,孝祭无法测出他真正的资质! 不如……就让此子烧完第五枚铜钱,让他吸引注意力? 那老东西捡到了人灵根,多半会对著宝贝再三检验,那里还顾得上回头来查张小袄的鬼灵根? 这不就遮掩过去了? 一个乡里,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虽然罕见,但千年歷史中总有那么几例,勉强还能用“气运所钟”来解释,不至於惹人怀疑。 等到幕后之人现身,我再把这遮掩的功劳揽下,说是为了帮他这幕后之人遮掩,才故意调包张小袄的铜钱…… 妙啊! 外来暗棋,没有血缘关係,任由他查验! 本该曝光的本地潜龙,已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我遮掩成鬼灵根! 如此一来,眼前这两个少年,不就成为了我的“大机缘”? 念头灵光一闪,却如电光石火,劈开他心头的阴霾。 本就妖途的绝路一条! 畏缩是死路,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攀上那灵台方寸山! 搏了! 唐决眼底的惶恐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精光。 布局之人是谁,眼下不知。 但这“暗棋翻明”的祸事,真要追究起来,首当其衝的,也该是在上面坐享孝祭的土地公。 师傅!天塌下来,就由你这高个子去顶著。 徒儿我…… 就在这祸事中巧妙周旋……暗中对这两个神灵根施以恩惠,结下善缘……搭他们个鸡犬升天的便车! 唐决越想越兴奋。 心头豁然开朗,那股沉重的压力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定计之后,他迅速敛起眼中所有异色,彻底收回了那缕即將发出的阴风。 不动声色,就这么静静站著,看著那清秀少年面前的火焰,以一种稳定而耀眼的姿態,將第五枚铜钱彻底烧熔,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消散在夜风中。 火焰熄灭,余烬微红。 晒穀场上,静得只剩下风声火把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清秀少年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唐决这才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毫不作偽的惊喜之色,拍手赞道,“好!很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清秀少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抬了抬手,姿態略显疏离,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虽是对著唐决行礼,但那微扬的下巴和清亮的眼神,却透著一股子並不收敛的傲气。 “林净羽。” 第7章 新的乡老 好!人不傲慢枉年少! 唐决的目光落在林净羽身上,没有丝毫责备,而是透出几分赏识。 他大手一挥,仙袍下摆扫过脚边的枯草,声音裹挟著一股灵力,在夜风里传遍整个镇子,“好!林师弟,下一任乡老,就由你来指定了!” 敲钟般的宣告声,滚滚刮过夜空,晒穀场上静了一瞬。 隨即,嗡的一声,乡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火光跳动,映照著一张张震惊的脸上。 羡慕,嫉妒,讚嘆,种种目光交织,最终匯聚在那傲然挺立的少年身上。 林家人所在的角落先是一寂,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低呼。 几个族老互相搀扶著,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年轻的林家子弟则挺直了腰杆,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目光灼灼地望向场中那道高傲的身影,仿佛已看到家族升腾的未来。 家族里要出个能跟著土地公爷爷修真的神仙了! 还能指定下一任乡老!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林家將取代张家,成为这乡里未来三十年的话事人!意味著田税、山货、盐铁经营……种种关乎生计的利益,都將向林家倾斜! 就连心高气傲的林净羽,此刻也愣了愣。 没想到唐决出手如此乾脆利落,把乡里的权柄,当作一份隨手可予的礼物,塞进了他林家手中。 他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恢復了惯常的镇定。 人虽年少,但也不怯场。 目光清亮坦然。既然给了,他便接得住。 林净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一个被挤在偏僻角落的中年汉子身上。 “爹!”林净羽声音清朗,在寂静下来的场中格外清晰,“你过来。” 被点名的林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雷在耳边炸开。 他张著嘴,看著儿子,看著周边难以置信的人群,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亏得旁边有机灵的族兄把他架住了。 就连唐决都眼角抽了抽……你这父亲只烧出了一枚铜钱……当真如此敢爱敢恨? 在族兄的一阵摇晃之后,林父如梦初醒,踉踉蹌蹌地从人群中挤出。 他在眾多子嗣中毫不起眼,甚至可说是垫底的存在,此刻却被儿子点中,去接那乡老之位……他只觉得脚下发飘,眼前发黑,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近前,他也不敢去看唐决,只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哽咽声,泪水顺著脸颊流下。 当真是……平庸之极! 唐决的眼角又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丧父在前,棺木未寒,柴堆余烬犹温,即便有天大的喜事,也该懂得稍加收敛,做出一副悲喜交加模样才是。 唐决心头厌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不妨碍他面带笑容,主动伸出手,在林父那因紧张而绷紧的肩膀上拍了拍。 “恭喜你,林乡老。”唐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著耳朵的人心中,“你教养出一个好儿子,这是你应当得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晒穀场边缘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睛。然后,他面色陡然一沉,周身那股属於上仙的威压不再收敛,骤然爆发,声音裹挟著灵力,如冰锤般砸向四面八方。 “尔等——” “还不拜见新任乡老!” 声浪滚滚,连火把的火焰被无形的气浪压得一矮,光影剧烈晃动。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晒穀场上的乡民,无论心中情愿与否,无论先前属於哪个家族或哪个村落,全都双膝一软,朝著林父的方向,跪倒下去。 “拜见林乡老!” 声浪在群山间迴荡。 看著下边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父亲,饶是林净羽心性厚实,也不禁心头一盪,对唐决有所改观。 此人向来凶巴巴的……倒也有几分义气。 知道乡里人定然不服我爹,便果断的出手相助。 林净羽微微点头。 算是记下来了。 唐决见状,也满意的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维持了片刻,眼角往左侧扫了扫,便有些僵住了。 在新老乡老的交接跪拜之中,却有一道身影,倔强地挺立著,像一枚钉死在黑暗里的钉子。 是张小袄! 他低著头,表情埋在阴影里,火光將他半边身子照得通红,另半边隱没入夜色里。 爷爷总说,大人的世界,阴险狡诈,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以前似懂非懂。此刻,他懂了。 你说验不出我的修真根子,那羽哥的呢? 羽哥不但有修真根子,还是土地根子! 按照规矩,出了土地根子,乡老作为教化功臣,大功之下,是可以破格活多十年,可推迟到八十岁之前投胎。 一股不公的恨意,在年轻的胸膛里炸开,化作滚烫的岩浆,灼烧著四肢百骸。 爷爷啊!你建立了大功! 却反而被他冤枉为教化无力!被他活活逼死! 爷爷!明明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违背规矩把你提前逼死! 现在,真相大白! 他却没有一丝真心愧疚! 转头就立了一个败家根子,接替你的位置! 我也是修真根子……爷爷……我也会拜入土地公门下……他却不闻不问! 张小袄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有抬头去看唐决。 他眼里全是张乡老上吊之前,目光眷恋地扫过自家人,在几个孙辈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的画面。 爷爷想说什么? 两腿一蹬。 乾瘦的身躯下坠,轻微一盪。 他想说什么……想说苦苦经营的张家將被替代……还是想说……小袄……帮我报仇? 火光映照在少年垂眸的眼里,那点纯粹的真孝,在恨意的灼烧下,竟生出了几分扭曲的戾气。 唐决脸色僵了僵,他看不到少年的表情。 但用屁股想一想,都能想到这十几岁少年想的是什么。 唉! 乡老的位置只有一个。 林净羽,肯定是要巴结的。 而这张小袄……也是个神灵根……如何是好? 第8章 跟我羽哥混到底 唐决心头一阵烦躁,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懊恼。 按照他本心,张乡老不甚大用,但毕竟勤恳老实,用了多年也算顺手。 若非踏上了妖途,体內那股胡地野狗的本能日益躁动,影响到心性,变得越发缺乏耐心,他未必会如此急躁逼著提前上吊。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按道理来说,张乡老確实就是教化不力! 乡老!乡老!就得大公为乡!不能握著大权只顾私肥家里,不然,就算家族里出了修真根子,也多半是吸血乡里,私肥过甚,並非教化乡里的一视同仁!谈不上是什么功劳。 再说,你爷爷不死,又怎么验出你张小袄的修真根子? 而林净羽是幕后人从外地抱来的,与你爷爷教化无关。 但这个秘密作为唐决的底牌,只能藏在心底,肯定不能说出来的。 就在他为难间,张小袄缓缓抬起头来。 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委屈和不平,而是一种把恨意深深按压下去后的面无表情。 唐决心道,麻烦了! 这张小袄,嘴笨心不拙,本性孝直,憎恶虚偽。 自己方才前脚逼死他爷爷,后脚就大张旗鼓提拔林家,在他眼中,只怕已是彻头彻尾的阴险小人。 短期內是绝无重建信任的可能了。 可这傢伙偏偏是神灵根的本地潜龙!我不能彻底得罪,日后的突破希望还指望他的帮忙。 如何是好? 唐决有苦说不出来,而那张小袄,面无表情的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什么说法,眼神彻底的冷了下去。 唐决心头的焦躁,被张小袄这眼神冷下去的敌意一激,仿佛火星溅入了油锅。 蹭地一股邪火上涌! 胡地野狗狞起了獠牙……趁著他现在还弱小……吠到他彻底怕我! 这念头来得迅猛而狰狞,几乎要主宰唐决的行动。 火光摇曳,將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 在场还站立的人,只剩下三个。 林净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微微侧目,先是看到张小袄那含恨的冷眼,心中便是一沉。待他再转回目光,看向唐决时,正好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狞色。 几乎是想也没想,林净羽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挡在了张小袄与唐决视线之间。 你喊我羽哥十年,我护你小袄一世! 林净羽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比唐决矮了半个头,身形在宽大棉衣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他站定,抬起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厚重,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小袄,”林净羽没有看身后的张小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稚气,却如同洪钟初叩,清晰而稳定地迴荡在寂静的晒穀场上,“你站我背后。”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 唐决闻言一震。 他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强者气势,那胡地野狗的邪火瞬间欺软怕硬的遁走了。 妈的!又被那东西影响了心智,差点又酿成了祸事! 唐决心头懊恼,又是后怕。 我每天都坚持睡在井里,为何受到的影响还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自控? 他下意识往白轿子看去,我初入妖途不到两年,而那老东西……已经在井里睡了几十年,又该被影响到什么地步? 念及到这里,他那驳杂不纯的根基,就涌出了万千惶恐,患得患失之下,转而又往林净羽看过去。 少年傲然而立,脊背挺直如松。 火光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无法掩盖他根骨里透出的那种纯净与稳固。 仿佛是一片未经俗世污染的净土,深扎大山的根脉,未来可期的坦途。 还是个未曾开始修炼的凡人啊! 可一旦验出了根子,仿佛萝卜拔出了泥土,雪白无垢,根基里的自信与沉稳,却已耀眼得让他这在妖途挣扎的上仙,都感到一阵莫名的自惭形秽。 唐决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唉…… 大唐状元,心智过人又如何? 在这个世界,根子太差,每到关键时刻,就会被虫轻易影响蒙蔽心智。 唯有像林净羽这般,根子纯净深厚,方能如磐石定海,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守住本心澄澈! 咦! 等等…… 我心头的杂念,怎么平息得如此之快? 唐决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清爽,念头通透,搜索一番,发现,那头胡地野犬已经彻底龟缩起来了。 难道……林净羽那纯净澄澈的根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帮我镇压那东西? 宝贝! 不得了的宝贝! 唐决喜出望外,再看向林净羽的目光就彻底的变了。 先前,还有些不悦这小子老护著张小袄。 刚见面时,就为了张小袄而有所挑衅,现在,更是眾目睽睽之下,把张小袄护在身后,置他上仙的脸面何处? 可此刻,唐决不怒反喜……好!护得好! 这林净羽越是讲义气,那就越是值得结交! 林师弟啊林师弟。 师兄我……嘿嘿,也想站在你背后。 唐决脸上迅速堆笑。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乡老的宝座,也是你爹的! 至於这张家……这张小袄…… 唐决眸光转冷,贪多嚼不烂! 我踏入妖途,没有了回头路,越来越镇不住那东西,必须守著林净羽,靠他的灵根清净,才能避免被影响心智酿出大祸来。 虽然这张小袄也是神灵根,但已经被我遮掩成了鬼灵根,没有萝卜拔出泥来那般纯净无垢的自信,短期內,难以成长出气候来。 不如,索性把这颗无用的定时炸弹扔到一旁,一心去巴结林净羽算了! 林净羽这小子讲义气啊! 虽然护著张小袄,但眼里没有露出对我的敌意。 只是劝架而已。 显然是因为我帮了他家与他爹,他就对我有所改观,甚至说不定有了些许的好感。 那就趁热打铁!跟我羽哥混到底! 念头一定,唐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伸手探入袖中。 再取出时,掌心已多了两株根须虬结,通体呈暗黄泛金之色的百年灵参。 第9章 拉满好感 晒穀场上的火光,以及天际微弱的星月之光,落在这两株灵参上,竟仿佛被吸摄去了光华一般。 形似人身,根须虬结,最奇的是,刚被唐决掏出来,便有一股奇异的馥郁香气瀰漫开来,这香气不似花香甜腻,而是一种醇厚的山林草木精华的清气,吸入一口,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熬夜的睏倦都驱散了几分。 “林师弟!” 唐决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著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亲近,“师兄我姓唐,单名一个『决』字。” “人参,如人生,过了六十年,就会產生甲子蜕变,拥有灵效,被称为灵参!” “这两株灵参,长於深山,汲取日月精华足有百年!这等年份的灵参,用凡人金银是买不到的,莫说在凡人中,便是在我等修行之人眼里,也是颇为难得的日常滋养之物!” “其主根药性最是雄浑,凡人若是病入膏肓,哪怕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切下半段含服,亦能吊命回春!剩下的参须,用来泡入上好酒浆,凡人每日只饮一小口,便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胜过寻常补药无数!”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跪著,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窃看的乡民,等到旁边响起林父吞咽口水音,唐决才缓缓递过去,“师兄今日没有什么准备,就这两株灵参能拿得出手,权当师兄给师弟的见面礼,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凡人,是没资格知道上仙名讳的。 一旦上仙主动报出姓名,便意味著对方已被视为接触到了圈层。 唐决嘴里说著林净羽,灵参却是直接递向林父,无疑是在帮著这个仅烧出一枚铜钱的人抬举身份。 林父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这人人渴望活到六十成为甲子,拥有投胎资格的世界里,这能救命延寿的百年灵参,可谓是镇压一族气运的镇家之宝!其价值,远非金银田產可比! 林父托著灵参,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了此物,谁还敢说我是败家根子? 他生怕唐决反悔,竟迫不及待的,连谢过都没来得及说,就揣进了怀里。 如此失了礼数,让林净羽眉头蹙了一下。 看到唐决温和一笑,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就不开口去多说什么了。 他生性高傲,若是唐决直接巴结在他身上,难免会落得几分轻视。 眼下,眼看著父亲红光满面,家族里人人激动欢喜,林净羽心头却也不禁涌起一道愉悦…… 师兄此人,先前行事是急躁了些……倒也还算……有些义气…… 他满意的扫了一眼左右,在唐决接二连三的强硬抬举之下,乡里人已经普遍接受了父亲的上位。 只是,在这一眾只能羡慕的目光中,张家人的失落颇是显眼。 林净羽的目光,最终落在眼神冷淡的张小袄身上。 师兄做事確实是急了些,与小袄之间,终究是结下了恩怨…… 小袄自小就喊我羽哥,张林两家,也算是世代故交,我若袖手旁观,岂不失了义气? 就在林净羽皱眉间。 唐决察言观色。 跟我羽哥混,岂能没点眼力劲? 他的手再次探入袖中,又掏一株品相稍差的九十年份灵参,淡金的香气,仅弱了些许,仍是浓郁袭人。 虽说打定主意,以后就一心跟著羽哥混,但这张小袄毕竟也是神灵根,能缓和关係,还是要儘量缓和的。 哪怕只是表面的和睦,也要做给羽哥看。 “张师弟!” 唐决托著灵参,脸上带著诚恳,夹杂著一丝懊恼与歉意,透出些许主动示弱的寻求和解之意。 “师兄我是个急性子!有时候做事……確实过於鲁莽,欠了考量。今日出门,没有料到会有缘遇上两位师弟。这一株九十年份灵参,落在人间,唯有黄金可购,虽非珍贵之物,却也聊表师兄一点心意,还望师弟……海涵。” 他姿態放得很低,目光温和地望著张小袄。 然而,见到这株九十年份的灵参,张小袄不喜反怒。 送羽哥两株百年灵参,却只送我一株九十年份!如此轻贱於我,殊为可恨! 明明错害了我爷爷!却一点真心悔意都无! 真想道歉就名正言顺的摆开来,却偏在这里拐弯抹角,实在虚偽! 张小袄胸中气血翻涌,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泛红。 他紧抿著嘴唇,死死瞪著那株灵参,一言不发。 唐决递出灵参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呼吸。 夜风拂过,把灵参的香气刮到了晒穀场的边缘。 附近的张家人,见此情景,皆是脸色苍白,辈分最大的两位族老,匆匆对视了一眼。 张小袄只烧出四枚铜钱,进了土地庙,也是个童子,怎能与已经是土地公弟子的唐决斗气? 再说,这一株九十年份的灵参,对刚刚失去顶樑柱的张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重新站稳脚跟的希望! 威望最高的张家族老,再顾不得许多,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唐决面前,扑通跪下,双手高举过头,声音颤抖道,“上……上仙厚礼!老朽代表张家,谢过上仙厚赐!” 唐决笑了笑。 羽哥面前,自然是大度的,把灵参递过去,甚至,还不紧不慢的,安抚了几句族老。 这落在林净羽眼里,十几岁的少年,从没见过如此风度的人物,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 师兄此人,还算可以……就是不知……这师傅…… 林净羽转头看向了白轿子。 奇怪了! 白轿子里的土地公爷爷轻易不会露面。 但出现了修真根子,这可是大事,土地公肯定是要出面来收徒的。 按理来说,张小袄烧完第四枚铜钱,就该露面了,更別说,隨后,自己烧完了第五枚铜钱! 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唐决看出了林净羽的疑惑,连忙拋下那张小袄的事宜,吩咐各家继续烧祭。 他吩咐完后,才回头对林净羽解释道,“两位师弟,等师傅凝聚完真铜,就给你们引见……” “还有半个时辰,你们先跟家里做个告別。” “上山之后,觉醒了鬼气,再想下山那就难了。” “得吸纳歷代先祖的埋土地气,至少三年,不然,那些东西就会时时刻刻如影隨形……” 第10章 土地公 不久,张林两家,都各自交代完毕,九个列队也皆清空,只留下残烧的火堆。 “孝祭结束!” 看在两个师弟的面子上,唐决看向乡民的目光都柔和了下来,耐心的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们自行敛尸入棺!埋进山中……地气长隆,才能庇佑尔等子孙后代!” “你们家家户户,皆在九个火堆接一把火,速速归家去。” “回去后,引火点香,关紧门窗!无论听到何等异动,不可妄自窥探!若是漏进去了阴气,折损了一家老小的寿数,休怪我没有提醒!” 声音如雷,震得乡民们个个脸色郑重。不听话的人,早就断子绝孙了。 他们匆匆的接了火,呼儿唤女,搀老扶幼,如同潮水退去,消失在通往镇子和各村的小径夜色中。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晒穀场,便彻底空旷下来。 只剩下九口漆黑的棺材,静静横陈。 九具穿著寿衣的尸体,依旧悬掛在横樑上,在越来越冷的夜风中,发出绳索摩擦的吱呀声。 还有场中央那顶纹丝不动的白轿子。 以及轿子旁垂手而立的唐决,和他身前两个脸色越来越白的少年。 死寂。 远处的风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神秘抹去了,晒穀场上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张小袄不自觉地往林净羽身边靠了靠,两人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何曾经歷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林净羽勉强保持著镇定,但脸色在残存火光的摇曳下,显得有些苍白。 唐决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开口安抚道,“莫慌!有师兄在!待会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记保持镇定,不可失礼,以致师傅见怪。”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安抚,两个少年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就在这时,唐决动了。 他没有走向白轿子,反而转身,朝著白轿子右侧约三四丈远的一处空地,神情恭敬,甚至带上一丝畏惧。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那处看似空无一物的泥地,屈膝,俯身,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师傅!”唐决的声音带著灵力传开,恭敬至极,“孝火已散,閒人已退。恭请师傅现身!此次……有意外之喜,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 他的话音在空旷场地上迴荡,渐渐消散。 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寂静。 就在林净羽和张小袄疑心是否出了什么岔子时—— “嗯?” 一声病懨懨的质疑声,从地下传来! 又等了一会,等到林净羽两人都纷纷起了惊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股远超棺材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才从唐决跪拜的那处地下爆发出来! “咔嚓……咔嚓……” 地面以那一点为中心,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並迅速向四周蔓延,附近的枯草都被冻得僵硬断裂。 就在林净羽两人惊讶地看著白霜的扩大,突然,旁边那顶沉寂已久的白轿子里,猛地响起一个巨大的撞击声! “咣当!” 那声音沉闷厚重,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的猛兽,被囚禁在铁笼之中,正用蛮横无比的力量疯狂衝撞著笼壁!越撞越激烈! “咣当!咣当!咣——当——!!” 整个素白的轿身都隨之剧烈晃动起来,轿帘狂摆,固定轿子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动静,与地下冒出的森然寒气交织在一起,令人泛起疙瘩皮来。 “啊!”张小袄嚇得低呼一声,紧贴在林净羽身后。 林净羽也是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 他盯著那剧烈撞击,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白轿子,又看向那白霜蔓延的地面,心头被巨大的疑惑和对未知的恐惧攫住。 跟师兄的颇有些人情味比起来,这师傅……怎么叫人心底发毛,渗得慌? 土地公。 是这方水土唯一的神! 他们从小听著“土地公爷爷显灵”的故事,是既敬畏又嚮往的传说源头。 然而,传说越来越像是一种遥远莫测的传言。 山民们,尤其是年轻一代,只见过白轿子,已有三十多年未曾真正见过土地公显圣露面。 “咣!咣当!!哐——!!!” 白轿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狂躁!那声音不再像是单纯的猛兽衝撞,更夹杂著尖锐的刮擦声,仿佛利爪在反覆撕挠著坚硬的轿壁,又像是沉重的囚链被巨力抡起,狠狠砸在轿壁! 整个轿身剧烈震颤,素白的轿布被內部的衝力顶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凸起,隨著一阵阵青铜的镇压灵光掠过轿身,旋即又凹陷下去。 轿帘疯狂摆动,固定轿杆的绳索不堪重负,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这绝非仙家气象,倒像是某种可怕的凶物正在挣脱束缚! 林净羽和张小袄看得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先前还病懨懨的…… 病懨懨?唐决继续低著头,心头也在发颤……是那东西在模仿病懨懨! 就在那轿中的激烈碰撞达到顶点,仿佛连晒穀场都要撑不住之时。 唐决身前那处霜冻蔓延的地面,泥土忽然无声地向上拱起,不是翻涌,而是如同水面浮起一截枯木般,缓缓升上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佝僂的老者。 鬚髮稀疏而杂乱,穿著一身喜气的红衣,脸上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 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眼窝深陷,眼皮耷拉著,看上去病懨懨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当他完全浮出地面,双脚立定,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泻地,笼罩了整个晒穀场。 仿佛他站在那里,这片土地,便自然地以他为中心,遵循著他的意志,连远处山风的呼啸,都被驯化成了他的呼吸,满地的火堆火把,火光跳动,若无他的施捨,便无法带来丝毫的暖意。 他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在匍匐地上的唐决身上停了停,隨后,那双歷来多疑的老眼,便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了唐决身后的两个肢体已然僵硬的少年。 两个少年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从地下冒出来的病懨懨老头,就是土地公? 那白轿子里的,先前说“免了”,现在又发出恐怖撞击的……又是什么东西? 第11章 烧银子 夜风呜咽,捲起晒穀场上残留的焦灰与寒意。 土地公那仿佛蒙著一层白翳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如同两片沉甸甸的落叶,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唐决心头骤然一紧。 按照这老东西往日的脾性,但凡测出个修真根子,少不得要像验看牲口那般,里外深究个明白。 那深陷眼窝里藏著的,不是目光,而是一把冰冷无情的剔骨刀,专擅刮开皮肉,审视內里的根子。 此刻,这把刀確乎在张小袄身上停留了一瞬。 孝直……確有鬼灵根之质! 然而,只在判断出来的一剎那。 土地公便移开了视线。 確认唐决並非信口雌黄之后,他便如同嗅到血腥的夜梟,倏地转向了另一个少年身上。 “人灵根?”土地公开口了,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病气。 他佝僂的身影在火把光影里不明显地晃了晃。 下一瞬。 仿佛地面平移,又似鬼影幢幢的往前一步,便已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林净羽面前。 距离之近,阴寒的气息迎面扑来! 首当其衝的林净羽,浑身一僵,躲在身后的张小袄更是不堪,接连后退了两步。 但那股验出灵根之后,如同萝卜拔出泥来的自信,支撑著林净羽,他下頜微绷,强行压住了本能后退的衝动,硬生生钉在原地。 “好娃子……” 土地公老眼里的多疑寒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热度迅速攀升上来。 苍白的老脸,仿佛被下方的喜气红衣给染上了一抹急色。 “人灵根!” 三个字脱口而出,白轿子的碰撞都为之一缓,隨后,越发疯狂的再度撞击起来。 土地公对这异响恍若未闻,那双发著热的老眼,黏在了林净羽身上,上下逡巡,自信站稳之后,仿佛深根扎入大地,隱有背靠青山的沉稳之势,令他越看越喜。 唐决悄悄的抬头一看,正好碰上了那双发起热来的老眼,不禁一颤,迅速低下头去。 这老东西,向来是要死不死的,原来……也会冲人笑? “唐决,你……”土地公习惯性的问向唐决,才开了口,又忽然停住了,“……你……起来吧!” 唐决听了命令,慌忙站起来,依旧垂首敛目,恭恭敬敬的。 心头却是疑云大起,这老东西分明有事想问我!为何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喊我起来掩饰了过去。 没有任何解释,那傴僂的身影又掉过头去,衝著林净羽,满脸慈祥的问道,“好娃子……你……你烧第五枚铜钱时,比烧第四枚,慢了多少啊?” 问题来得突兀,林净羽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他下意识地先往唐决看去,想从这位已经有所好感的师兄身上,得到一点提示与帮助。 唐决嘴角扯动了又扯动,想起刚刚师傅对自己的猜忌,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林净羽只好收拢心神,努力回忆著方才在柴堆前万眾瞩目的紧张时刻。 “……慢……慢了一半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確定。 话音落下的剎那,土地公那深陷的眼窝里,陡然爆射出两道精光! 那光芒锐利如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两颗即將熄灭的炭火被猛地吹燃。 “一半多……一半多……好!好啊!”土地公喃喃著,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抬起去摸林净羽的头顶,却又在半途停住。 那惊喜的光芒,停顿了片刻。 白轿子里的碰撞,也隨之停顿了片刻。 隨后,白轿子里一个试探的轻敲,仿佛尘封多年的大门被叩开了一道裂缝。 那片惊喜的光芒,徒然再度上飆,变成了一发不可收的狂热。 傴僂的身影,背对著唐决,看不到表情,但能听出声音的激动,“好,好娃子!你,你快快回家去,带一两家里的银子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烧……烧银子? 孝祭的规矩,自古以来,烧的不都是五枚铜钱吗? 林净羽也懵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不等他细想,心头那股自信的傲气,就带起他的双腿,往家里的方向奔去。 望著林净羽远去的身影,唐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起来。 烧银子? 这已经脱离了他的认知范畴,不禁心头忐忑。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土地公教的,谁知道这老东西会不会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 这老东西向来多疑,定然对我留了一手,甚至很多手! 肯定藏有手牌,从未传授於我! 如果这老东西真有办法,测出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可怎么办? 我这番苦心遮掩,富贵险中求的图谋,岂不是竹篮打水,全要化为泡影? 唐决感到喉咙发乾,背脊上刚刚被夜风吹乾的冷汗,似乎又要沁出来了。 土地公眺望著林净羽远去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依稀可见些许透窗的火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无人知晓那苍老的躯壳下,此刻正翻腾著怎样的思绪。 唐决盯著那傴僂的背影,在夜色之中,显得深不可测,仿佛一口挖了几十年的古井。 这老东西在想什么?有多少把握?我该怎么办? 唐决忽然觉得,那看似隨意站立的背影,投下来的阴影,仿佛比那九口棺材加起来还要沉重。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突破桎梏的唯一机缘,被这老东西抢走? 就在他心乱如麻,感到束手无策之际。 一股莫名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攀上了他的背脊。 不对劲…… 这老东西背对著我,纹丝未动。 周围的火把光芒稳定,夜风也未加剧。 我为何会突然生出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唐决用隱蔽的余光,飞速扫视四周。 是张小袄?他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怔忪。为何? 最终,唐决的目光落在了白轿子上。 是了!是白轿子里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等等! 唐决心头一凛,不对啊! 土地公没有远离到六十米之外,又没有跳到井里,现在深秋,距离下一个春季也还有好些时日! 三个已知条件,没有一个符合! 它怎会无缘无故地……自己逐渐安静下来? 唐决心头警惕大作。 死了三位师兄后,他总算摸出了规律。 只要白轿子里的那东西无缘无故的平静下来……就有坏事將会发生! 夜风似乎更冷了,捲动著灰烬,在场中打著旋。火光將土地公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不断变换形状的庞大怪物。 为什么? 为了……神灵根?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背脊被冷汗湿透,他终於猜出来了! 如果林净羽被验出是神灵根……这老东西……必定杀人灭口!带上林净羽远走高飞! 第12章 仇人竟成了小老弟 唐决背脊的衣衫,已湿透。 晒穀场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嗶剥声,帮他掩盖了呼吸的轻颤。 他低垂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眼底血丝,急速盘算的挣扎著。 神灵根…… 原来竟是如此宝贵? 宝贵到,能让土地公捨弃经营了百年的老巢?捨弃这片曾被他视为命根子的竹崖山地界? 我还是太无知了! 唐决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被小丑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土。 他自认不算愚笨,八年来鞍前马后,把土地公的脾性摸得通透!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神灵根竟会是如此的诱惑! 连百年经营的地盘都能说丟就丟! 那我呢? 我这个被他半哄半逼,硬生生拽入妖途,替他卖命的弟子,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把用旧了的刀,一块踩烂了的垫脚石! 一旦验出神灵根,带著林净羽远走高飞,临行之前,为了掩盖行踪,为了不留后患……便是把我斩草除根之时! 那停止碰撞的白轿子就是佐证!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办? 唐决的脑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疯了似的往外冒。 逃?就在这老东西的眼皮下,往哪里逃? 拼?拿什么拼?鬼仙与人仙之间,本就隔著一道天堑鸿沟,更遑论这老东西晋升人仙已有百年,底蕴深厚得如同山底的岩层,而自己呢?刚突破鬼圆仙不到两年,连件法宝都没有,手里攥著的那点微末道行,在沈枯泉面前,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不值一提! 诈?这老东西活了上百年,心思縝密得如同蛛网,自己这点伎俩,怕是刚一开口,就被他看穿了底细,反倒落得个速死的下场。 逃不得,拼不过,诈不成…… 唐决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道傴僂瘦小的背影上。 黑夜的火把光,將那背影拉得老长,投在满地的荒草之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把唐决淹没。 难道要像脚下这些被狂风摧折的野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老老实实的,然后,等著被一脚踩死? 就在唐决脑里瞬息万变之时。 一直眺望远方的土地公,毫无徵兆地,驀然转过了头。 “咚!” 唐决的心臟骤然一顿,像是被重锤猛砸了一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会吧? 难道……被他察觉到了?察觉到我已猜出了他的意图? 唐决手脚冰凉,血液像是在血管里凝固了一般,生怕一个不慎,就立即引来了杀身之祸。 晒穀场上静得可怕,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土地公没有说话。 唐决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带著鉤子,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鉤出来。 那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唐决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匯成了下淌的细流。 他不知道沈枯泉在想什么,是在怀疑?是在权衡?还是在盘算著何时动手?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道冰冷的目光,终於移开了。 “你。” 深陷的眼窝,面无表情的,落在了旁边的张小袄身上。 唐决下意识地鬆了一口气,而张小袄,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嚇得一个哆嗦。 “你……第五枚铜钱,烧掉了多少?” 张小袄慌乱过后,却也有些机敏。 心想,肯定是烧完越多越好的。 我已与这姓唐的结仇,再不討好师傅,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虽然只烧了三分之一,便被唐决调包。 但张小袄假装努力回忆之后,心头一狠,便有些发颤的回答道,“烧……烧了……大概一半……” 他的声音带著紧张,眼神里遮不住的希冀。 然而,土地公听了,老脸上本就稀薄的和蔼,彻底淡去,眼皮重新耷拉下来。 “叩头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张小袄的头上。 “以后,你就是我沈枯泉的座下童子,归拂云洞麾下,为竹崖山土地公一脉。” 童子。 是古老的说法,相当於记名弟子。 在外行走,可以扯一下“竹崖山土地公”的虎皮,报出师傅沈枯泉的名讳嚇唬无知乡民,但在山门之內,没有资格得到真正的核心传承,乾的也多是杂役苦活。 张小袄愣住了。 他没想到,土地公对自己竟如此冷淡,这与乡里流传的验出修真根子就是脱胎换骨的说法,差得太远了! 更別说与方才,土地公对林净羽那番的惊喜期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师傅连正眼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连一句勉励的话都没有! 张小袄只觉得鼻头一酸,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如林净羽,但就连那个可恶的唐决,给了羽哥两株百年灵参之后,也给自己一株九十年份的,怎么到了师傅这里,自己就这般不值一提? 现实的残酷,像是一把钝刀子,切割著一颗年幼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混合著被轻视的刺痛,衝上鼻头,让张小袄眼眶瞬间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下,“童子张小袄……叩见师傅!” 沈枯泉受了他的跪拜,仿佛听不见少年声音中极力压抑的哽咽和惶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吩咐道:“以后,你就跟著师兄唐决,他会教你的。” 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张小袄的脑海里炸开。 什么? 跟著他?让这个黑心不公!逼死爷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恨之人来带我? 张小袄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脸色苍白如纸。 唐决也愣住了。 这张小袄怎么说也是先天的鬼灵根,远胜他这种后天教化出来的,按理来说,是要沈枯泉亲自带的。 怎么会交给我来带? 这不合规矩啊! 唐决心如转电,很快便明白过来。 这是沈枯泉的缓兵之计! 把张小袄扔给我,故作日后打算,用此安抚来迷惑我! 可见!一旦验出神灵根,必然大开杀戒!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唐决心头忧惧,但口头上可不敢耽误,“弟子……弟子定会尽心教导张师弟,壮大我竹崖山的门庭!” 沈枯泉又淡淡吩咐了几句管教听话之言,唐决与张小袄相视一眼,仇人竟成了小老弟! 但两人皆是不敢反抗,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 第13章 仁义礼智信,儒家五常 火堆的光,在沈枯泉佝僂的背影上明明灭灭。 他瞥见唐决躬身应诺,眉峰虽垂,眼底却无半分得色,反倒藏著几分惶然。 略一思索,那深陷的老眼窝里,神色又放柔了几分,继续拉拢道。 “张小袄!长兄如父,大师兄代师执教,往后你得听他如听为师一般,也给他拜个礼吧!” 这话一出,张小袄的脸色“唰”地一下黑过了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让他给唐决磕头? 张小袄只觉得胸口憋著的鬱气,直衝脑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棺木上。 唐决站在一旁,將张小袄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打得好算盘! 唐决心知肚明,很显然,这老东西现在手下无人,在確认神灵根之前,还捨不得杀我,怕我狗急跳墙,才会如此拉拢,许以大师兄的地位提升,希望我不要做蠢事。 手下多了个小老弟。 好事,是好事。 但反过来想,倘若验出了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就是必杀无疑了! 但除了指望验不出神灵根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唐决无可奈何。 张小袄更是不情愿之极。 黑著脸,磨蹭了一会,眼看著沈枯泉脸色转寒。 他咬咬牙,满心委屈的又倔强地僵持了一小会,沈枯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尾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罢了! 张小袄打了个寒噤,知道再僵持下去没有好果子吃。 心道,已经拜了师,行了叩拜大礼,若再违逆师傅的话……成何体统? 他心一横,跪了下去,额头轻轻的触了一下泥地,闷声道,“大师兄!”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不甘与憋屈。 事已至此,唐决只好顺著沈枯泉的意思,接下这份礼拜,“起来吧,往后……互相帮助便是。” 他也是毫无办法,唯有放弃了做蠢事的想法,静等命运的审判。 只能指望验不出神灵根来了。 不久。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净羽跑得满头大汗,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奔跑而来,像一头憋足了劲的小兽。 “我把银子带来了!” 沈枯泉脸上的厉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和蔼可亲,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关切了两句,稍等林净羽缓了一口气,便迫不及待问道,“好娃子,哪位是你家先人?” 林净羽把沈枯泉,带到了祖父的棺木前。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沈枯泉,这位竹崖山百年间唯一的“神”,竟对著一口凡夫俗子的棺木,缓缓弯下了傴僂的身躯。 一拜,身姿恭谨,仿佛面对贵人。 二拜,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三拜,额头几乎触到棺沿,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怎……怎么可能?”张小袄失声低喃。 土地公,竟给凡人躬身做拜? 这对活在这里的凡人来说,是何等殊荣! 沈枯泉三拜完毕,直起身来,枯瘦的袖子轻轻一挥。 “呼——” 一阵狂风骤然捲起,附近的火堆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捏住,尽数腾空而起,火星四溅,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很快便熄灭了。 原本被各个火堆占据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张小袄家的火堆,因为离得远,侥倖没有被掀飞,却也被拋来的火炭埋了一层厚厚的灰烬。 火苗在灰下苟延残喘,像极了少年此刻的心境。 张小袄鼻头又是一酸,同样的验出修真根子,得到的却是如此截然不同…… 可此刻,连唐决都没有心思去关注他了。 沈枯泉走到空地中央,指尖掠过之处,竟泛起淡淡的青铜灵光,像是握著一把无形的刻刀。 转眼间,一个巨大的星图便出现在地面上,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赫然是鬼宿的排布。 每个星位上,都画著一枚巨大的铜钱,轮廓比水缸还粗,皆是真铜浇注! 唐决见了不禁心疼,这真铜的消耗,再举行三次孝祭都补不回来。 这还没完,每个钱眼之中,又画上一个更小的鬼宿星图,在这小星图中心的鬼眼处,又分別书写上了“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 这五个字刚一落成,便隱隱透出淡淡的灵光,映照得整个空地都笼罩在一层奇异的光晕之中。 唐决心头一震。 这五个大字……不就是儒家五常? 他想起来了。 以前年幼神童之时,在凡人城郡里混,也曾接触过那些开口闭口就是仁义礼智信的大姓世家。 作为一个能混成大唐状元的文抄公,他自然是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懂得一些,刚开始接触到那些大姓世家的时候,通常是相谈甚欢,但日子一长,接触久了,无一例外,都是冷淡了来往。 那时他一心只想寻找仙缘,並未深究其中缘由,此刻回想起来,才恍然惊觉…… 这仁义礼智信,不就是教化最有效的手段? 这仪式……真能验出林净羽的神灵根? 林净羽这小子,可是外地调包来的,没有血缘关係! 等等…… 这仁义礼智信!並非孝啊! 孝,才是首重血缘的!可这五常,虽以孝为根基,得据孝为引,但处在更上层的阶段,对血缘的要求,或许並没有那么苛刻? 想到这里,唐决不禁头皮发麻。 若是如此……那林净羽的神灵根,岂不是真的要被验出来了? 他偷眼看向沈枯泉,却见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东西,此刻竟是一脸郑重。 眉头微蹙,似乎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仪式,迟疑再三,反覆確认,又抬手掐算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五个大字,你最喜欢哪一个?” 沈枯泉问向林净羽,不待回答,又急忙补充道,“你看那个字最顺眼?” 林净羽扫了一眼五个大字,没有片刻迟疑,便指向了“义”字,明確道,“它!” 那语气乾脆利落,仿佛冥冥中早已註定,没有半分迟疑。 沈枯泉大喜,眼底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娃子!你把那一两银子,压在义字上边,对棺里磕五个头,再把银子扔进火堆里……切记!心要诚,不可有半分杂念!” 夜风仿佛停了。 火把的火苗也不再摇曳,只剩下星宿图阵的青铜光晕,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唐决心头狂跳,张小袄也忘了委屈,沈枯泉更是老脸急出了狞色。 只见。 林净羽叩头五次,捡起压在义字上的银子,乾脆利落的一拋,便扔进了火堆里。 第14章 打怪雷 夜空如墨,星斗稀疏地嵌在天幕上,往日里亘古不变的星光,此刻竟起了异动。 西北方位的星斗,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拨。 这颤动仿佛某种宿命的共鸣,站在晒穀场上的林净羽,身体不自禁的跟著晃了一晃。 隨著这一晃,拋进祭堆里的白银,竟无风自燃,腾起一道裊裊的白焰。 那火焰与寻常柴火截然不同,色如霜雪,纯净得不含半分烟火气,却又浓烈得仿佛能吞噬夜色。 白银在焰中並未熔化流淌,反倒如纸钱般缓缓蜷曲,边缘泛起焦黑的痕跡,却又在白焰包裹下持续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火光映在林净羽脸上,他睫毛微垂,神色依旧专注,仿佛扔进火堆里的,只是一片寻常枯叶。 “真能烧起来……” 沈枯泉佝僂的身躯往前倾了倾,灰白的老脸泛起了一片红光,深陷的眼窝死死盯著那簇白焰。 唐决站在一旁,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身后的火堆残骸,却浑然不觉。 那白焰照得他脸色惨白。 羽哥!不要这么猛啊! 我是等著你以后带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现在就人头升天! 然而,事与愿违,隨著白焰燃起,林净羽越发自信,白银燃烧加剧,竟不时窜出细白如火花的电弧。 电弧掠过之处,空气中隱隱传出了低沉的雷音,似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雷音! 沈枯泉大喜,眼中的热切更甚。 以前在洞里做童子,就听过如此几分相似的雷音。 唐决不懂这些,他只是察言观色,见到沈枯泉如此大喜,忍不住心头一阵哀嚎。 羽哥啊羽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没有血缘关係也能如此逆天? 百真孝为先! 这儒家五常里义,也是需要孝的基础。 没有血缘关係,在这孝祭之上检验根子,肯定要大打折扣!竟然还是烧得动这检测神灵根的银子? 难道……你这小子……竟是神灵根之上? 樵夫那般的存在? 唐决早就起疑,樵夫拥有地魂根,好巧不巧,偏偏出生在灵台方寸山旁,必定是个灵台方寸山上的神仙转世! 若我羽哥能媲美樵夫,那又会是什么来头?什么神仙转世? 幕后之人把他抱来,布下了局,图的又是什么?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可耳边的雷音越来越大,如同催命的钟声,一声声敲在唐决的心头,令他越发急躁。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羽哥越强,便越会验出真正的资质,我就越是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办? 他已经答应不做蠢事,可事到临头,眼珠子就自己溜转起来,眼睛的余光又往四周扫去,寂静无人的晒穀场上,只有九具悬尸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连白轿子都静静停在一旁。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连心头髮狠,欲要劫持林净羽作为人质,只求沈枯泉放他一命…… 都受到根基里那东西的影响,欺软怕硬,鼓不起勇气来。 明明还是个凡人,我竟然都不敢下手去劫持! 羽哥啊!你怎么如此逆天? 唐决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白银在雷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时,晴空之中毫无徵兆地响起一声霹雳!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如银蛇般从天而降,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 雷声震耳欲聋,如同万千战鼓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麻。 张小袄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缩了缩。 天上连一朵乌云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打雷? 他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沈枯泉,却见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土地公,此刻竟也神色发白。 原本佝僂的背脊已然绷直,眼中满是惊惶,死死盯著远方的深山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小袄又往唐决看去,只见,这个在乡里呼风唤雨的恶人,像是筛糠一般,失声惊叫起来。 “打怪雷!三灾利害甦醒了!师傅!它们过来了!” 沈枯泉沟壑的额头,泌出了冷汗,也陷入了慌乱之中,“这些雷,五百年一劫,我也没见它们醒过……” 张小袄顺著两人的视线望向深山,只见月光洒满山野,山林静謐,除了越来越近的雷声,什么都看不到! 可越是如此,那种无形的恐惧便越发强烈!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潜行,步步逼近,即將降临此地。 “师傅!它们越过山岗了!” 唐决的声音越发尖锐,带著压不住的恐惧,“好大!比竹林还大!” 张小袄再次望去,山岗上松涛阵阵,月影婆娑,哪里有什么比竹林还大的东西? 可看到唐决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也是背脊阵阵发寒。 唐决慌乱之中,本能的就想脚底抹油,先行溜走。 不行! 这沈枯泉,是修到了軫宿,再从鬼仙突破到人仙的。 只需三步就能把我追上,一巴掌拍死! 唐决也急中生智,“师傅!这都是林师弟引出来的,快叫他住手罢!” 沈枯泉也知,这雷五百年才醒一次,不可能那么巧合! 肯定是林净羽烧银子惹出来的! 但是,银子才刚烧起,此刻打断,那就验不出林净羽真正的根子! 轰隆的打雷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战鼓声一般,唐决声音都发尖了,“师傅!它们越过河涧了!” 张小袄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越是如此,就越是感觉魂飞魄散。 “別吵!”沈枯泉暴躁的怒斥一声,回头看向林净羽,脸色急转,显得极其挣扎。 眼看著沈枯泉老脸上的厉色越发狰狞。 林净羽却是两耳不闻身外事,依旧专注地凝视著燃烧的银子,白焰中的雷音也是越来越响,电弧越来越密,仿佛是要与远方轰隆逼来的巨响一较高低。 这般天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唯有真正的宿命强者才能拥有! 沈枯泉心头大动,越发篤定林净羽极有可能便是神灵根,若是此刻打断,岂不是错失了天大的机缘? 不能停! 沈枯泉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豁出去了! 只见他抬手一招,远处的白轿子便飞了过来,停在身前。 隨著距离拉近,白轿子里已经停下的碰撞,又再度猛烈撞击。 沈枯泉老脸上掠过一抹惧色,隨后,神色一狞,果断出手。 “觉动之气!” “圆静……之基……” “悟……流……之……丹……” 就在白轿子里的碰撞达到了顶点之时,素白的轿布被顶出一个个狰狞的凸起。 沈枯泉五指成爪,一手插进胸口,竟血淋淋的挖出了自己的心臟。 “气眼……基眼……丹眼……” “三眼合一……” “蠢来!” 沈枯泉低吼一声,猛地將心臟掷进白轿子,仿佛钥匙打开了囚笼,一道青木色逃窜了出来。 第15章 丹蠢 那一道逃窜的青光,仿若一阵长长的风,在轿帘间隙挤出来,隨后,如同青烟展开,悬在半空中。 青光渐渐凝实,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妖丹。 那丹丸通体呈青木色,像是被山泉水浸了百年的木头,泛著一层幽幽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这丹丸竟生著三只眼睛! 眼瞳是与丹身同色的青黑,没有眼白,却偏偏像是活物一般,各自滴溜溜地乱转,互不干涉。 一只眼盯著唐决,像是在回忆著什么;一只眼瞟向林净羽的火堆,眸子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一只眼,竟慢悠悠地转了过来,直直看向张小袄。 张小袄目瞪口呆,只觉得喉咙发紧。 登场时病懨懨地喊“免了”,之后又在白轿子里疯狂撞击的,竟然是一颗妖丹? 就在他目瞪口呆之时,那妖丹却像是突然嗅到了极诱人的气息,三只眼睛齐齐集合,往沈枯泉胸口前的血洞看去。 就像寻到了腐肉的苍蝇,妖丹化作一道残影,往血淋淋的大洞里钻了进去。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丹替代了心! 这颗青木色妖丹,竟稳稳噹噹嵌在了沈枯泉心臟本该在的位置! 下一刻,妖丹上的青光如同生根一般,与鲜红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青与红,两种顏色,像是两条交缠的毒蛇,顺著沈枯泉的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枯泉的皮肤变成了青木色,额头上冒出了第三个眼睛。 那第三个眼睛睁开,泛起阵阵青木之气。 张小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便是一花。 那三眼的沈枯泉在原地失去了踪影。 紧接著,耳边响起巨响。 “嘭!” 那是身体撞击白轿子的声音,力大且狂躁,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张小袄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正绕著白轿子疯狂地打转。 它每一次腾跃,都带著千钧之力,狠狠踢打在轿上,白轿子被撞得剧烈晃动,轿帘翻飞,露出內里隱约的真铜材质。 白轿子亮起一阵阵青铜灵光,挡下了撞击。 隨著青影踢打得越发凶狠,那真铜灵光便越是炽盛,转眼间,整顶轿子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光里,宛如一座铜浇铁铸的牢笼。 张小袄看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是怎么回事? 师傅喊了声蠢来,就长出了三只眼,就变成了一条疯狗似的攻击自己的白轿子? 唐决却是早已见过这场面,知道这是丹蠢想要吞沈枯泉的心臟。 不过,唐决就算是再次见了,也仍然是揣摩不透。 他心头纳闷,这三只眼的东西……简直就是比別人多一只心眼,明明精得很!不知为何,却被神仙中人称为丹蠢! 那里蠢了?明明是把这沈枯泉的老奸巨猾,模仿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更胜一筹。 更叫人害怕。 若在平时,他自然是屏住呼吸,躲得越远越好,不敢参与进去的。 可今日不同。 远山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每一声雷响,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那九口棺材,都在泥地上轻轻晃动。 唐决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终於再也顾不上什么畏惧,衝著那疯狂攻击的丹蠢,大喊道,“师傅!它们就要赶到了!快施展你的法力!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丹蠢破不开白轿子的防御,又被唐决催促,回头怒瞪了唐决一眼。 唐决瞬间懂了,继而头皮发麻。 这丹蠢很显然已知道打雷声越过了河间,来势汹汹,不肯发力,是为了逼迫白轿子里的人心。 它停下了攻击,一只眼睛望向河间,一只眼睛看著林净羽,一只眼睛看著白轿子。 嘴里发出了三分像狗七分像沈枯泉的病懨懨声音,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蠢……但……我悟了……唯有智……才能帮你!” 话音落下,白轿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轿帘纹丝不动,青铜灵光依旧闪烁,仿佛轿子里的东西,正在权衡著什么。 但隨著轰隆打雷声的逼近,容不得再犹豫了! 白轿子的轿帘掀开,一截小指头大小的白闪闪之物,用血写著什么,直奔丹蠢而去。 真银! 唐决再次见到如此多的真银,但可惜,似乎是他的道行太低,看不穿那镇压的是什么,写著的又是什么。 只见那丹蠢接过真银血写之物,一口吞进肚里。 三只眼睛,都露出了满意之色,终於肯出手了。 “井……木……犴!” 隨著丹蠢念出自身法名,三只眼睛,一起泛起了浓郁的青木色光芒。 只见那青木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口井,一口足有十丈宽的虚井。 井口呈圆形,井壁上流转著水波般的青木纹路,像是用整块的青木雕琢而成,又像是一汪凝固的春水,泛著层层涟漪。 虚井缓缓降落,將所有人,尽数笼罩其中。 青木色的波纹,如同井水荡漾,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触及到虚井边缘的剎那,便化作了透明的屏障。 急促逼近的打雷声,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仿佛一下子丧失了目標,竟停下来了。 在那里?到底在那里? 急躁的打雷声,左右飘荡,像是在寻找著什么失踪的东西。 不愧是师傅! 隨著那令人更恐惧的打雷声停下,张小袄看向师傅的那第三只眼睛,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继而忍不住好奇。 师傅为何会喊井木犴? 这井木犴不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吗? 莫非……师傅是井木犴的门中弟子? 他心头疑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林净羽。 只见,林净羽对外边的大动静,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便回头去,仍然专注的烧著的银子,纯净的火焰没有丝毫晃动。 张小袄只好挪开视线,最后,落在了唐决身上。 咦?这个不守规矩的恶人,仰头看著上方青木色波光粼粼的的虚井,眼神怎么如此复杂? 却又带著一种道不明的嚮往? 唐决被注视来的目光惊醒,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声嘆息。 二十八星宿……六道修仙,余者为神。 井木犴是神途! 但他……与他师傅沈枯泉……皆是妖途! 第16章 开眼 青木虚井悬在晒穀场上,井壁泛著水波似的光纹,將漫天星光与远处的雷声都隔在了外头。 张小袄的喉咙动了动。 他心头疑惑好奇,想问唐决,但话到嘴边,又转念道,我与此人有仇,死也不能问他! 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 他往再度往师傅看去。 却见,那三只眼睛的沈枯泉,一边施法,一边用那三分像狗七分病懨懨的声音,衝著白轿子不断说教。 “万般皆下品,惟有智者高!” “我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不成?”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界,只有我对你好……” “……” 一句接一句,翻来覆去。像念经,又像诅咒。 这莫名其妙的说教,让张小袄心头髮毛,那里还敢开口去问? 唐决冷眼旁观。 这张小袄倒也有些机警,晓得怕,晓得闭嘴。 而以前的师兄,仗著几十年的师徒情分,竟敢插嘴,结果…… 他心有余悸,赶紧撇过头去,看往河涧那边,生怕与那说教的丹蠢对视上。 师兄的坟头草,恐怕比那河岸上的芦苇还高了。 他装模作样的盯著河涧那边,仿佛是一名斥候,正在受命侦查。 河涧上,竹林大的庞大轮廓,打著雷声,左右前后寻找,急躁得像是没头的苍蝇,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闻不到气味。 这可是五百年一劫的存在啊! 別说他唐决,就算是师傅沈枯泉,也是能够轻鬆的一脚踩死。 可这口虚井的屏蔽太厉害,像是把这一方天地,从世间生生剥离了出去。 那些庞然大物只能瞎转悠,连一丝气味都闻不到。 唐决的目光,缓缓移回头顶的虚井。 井壁上的青木纹路,正一圈圈地荡漾著,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 他心头再度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井宿! 不愧是六道之外……还没驯服的神途! 这手遮蔽感知的法力,连三灾利害都能瞒过!確实是超乎寻常的神异! 倘若我能掌控这井宿法力,哪怕只得其中皮毛,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也算握紧了一张保命的底牌了! 想到这里,他撇了一眼那还在说教的丹蠢,莫名的忧惧又涌上心头。 神途,威力大,风险大,代价高! 是路,更是劫!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者不能驾驭。 是独属於绝世天才的路! 庸人踏上去,就是事出反常……必为妖! 沈枯泉可是人灵根!踏上去了,仍然是妖途! 就更別说我这个后天的鬼灵根了。 唐决也难说后悔不后悔。 像他这样的,老老实实的修仙,在六道之內,循规渐进,按照翼、奎、参、室、毕、軫六个台阶,一步,一步升上去,熬到老,或许还是能有所突破的。 神途……必须一步登天! 唐决下意识的往林净羽看去,得像我羽哥这样,才有资格踏进去! 火光映照著少年的侧脸,心无旁騖,意志如铁,不为外物所动。 那一两银子,已烧去一半,银辉与白焰越发交织,將他周身映得一片澄明。 唐决一愣,竟然烧掉了一半? 羽哥啊羽哥! 我不夸你了,你还是停下来吧! 唐决心头哀嚎,你越是逆天,我就越是人头升天! 沈枯泉那老东西,被丹蠢所逼,人心即將不保!为了牢牢把握住这神灵根的机会,必定会不顾一切!赶尽杀绝! 就连滔滔不绝的丹蠢,此刻竟也渐渐收住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教。 那幽绿竖瞳的三只眼。 一只眼盯在林净羽身上,一只眼盯在张小袄身上,最后一只眼……意味深长的盯著唐决。 唐决这下子,连心头嘀咕都不敢冒出来了。 拥有人心的沈枯泉,或许还会给你辩解的机会,而丹蠢这东西,一旦察觉异常,就是下手无情! 怎么办? 就在唐决如同待宰羔羊般煎熬之时。 那丹蠢忽然仰起头,看向上方的虚井。 几乎同时—— 嗡! 十米宽的青木色虚井,毫无徵兆地剧烈一晃,井口边缘迅速坍缩了一圈! 直径瞬间塌陷至九米!井內荡漾的青木色波澜也隨之一暗,光华流转变得滯涩晦暗。 它的法力,有些支撑不住了! 井內的气氛骤然绷紧。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净羽那纯净的白焰不减,但全神贯注的脸上,却也显出了凡人躯体的疲態,银子的燃烧速度隨著体力消耗,不可避免的,明显慢了下来。 丹蠢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 过了一会,那虚井再次一晃! 又塌了一米!八米井口,青木之色更淡,仿佛隨时会破碎! 更糟的是,在河涧左右前后寻找的庞然大物,突然停止了寻索。 像是又重新闻到了些许气味,打雷声往这边的方向挪了一挪。 仅仅是挪了挪,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山倾海倒! 在这一片紧张之中,唐决心头暗暗窃喜。 按照这虚井崩塌的速度,在林净羽烧完那一两银子之前,井木犴的法力必定率先耗尽! 届时虚井崩散,气息泄露,河涧那边便会扑来!沈枯泉为了自保,便只能中断林净羽的验根子了。 只要躲过这一劫。 唐决心如转电,飞快的算计。 林净羽的祖母已死,错过了此次祖父孝祭,起码得到二十年后,林父成为甲子,才有孝引,再次检验! 有了这二十年缓衝…… 嘿嘿!早就跟著我羽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就在唐决窃喜之时,那丹蠢的三只眼睛,忽然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唐决心头一窒。 心道要坏了! 这东西比沈枯泉还要老奸巨猾! 不想,那三只眼闪烁了一会,又齐齐移开了,落在了最弱小可欺的张小袄身上。 那丹蠢俯下身来,语气慈祥,仿佛是要弥补这个被冷落的童子。 “小袄!” “你已拜师入门,为师还没送你见面礼。” “来!我赐你一只虫……翼火蛇!助你开眼……睁醒鬼宿母虫的觉动之气!” 赐虫?开眼?觉动之气? 张小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才刚磕了头,成为童子,连自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开始这些一窍不通的东西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 但那头丹蠢显然没有等待的耐性了。 不待张小袄回答,甚至不给他任何消化惊恐的时间,只见它袖中一拋,一物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啪嗒一声,撞入张小袄怀里。 张小袄慌忙抱怀接住。 那东西圆滚滚的,约有三指宽,摸著白骨阴森,而白骨正中横著一道黑漆漆的长条,而在这道长条中,又插进去了一枚铜钱 这是何物? 似乎……有些眼熟。 羊眼! 竟是一颗横瞳里插著真铜的羊眼! 看到张小袄愣在那里,丹蠢有些不耐烦了。 它的三只眼睛,狠狠剜向了唐决,“给你十息功夫,教他开眼!” 第17章 人鬼仙三界循环 十息! 唐决一凛,这东西说得出做得到,十息之內教不会,就会人头落地! 他丝毫不敢耽搁,慌忙挑最重要的给张小袄匆匆解释起来,“羊为何温顺?” “因为羊是唯一天生就能看到虫的生物,自小就被嚇傻了。” “虫,从二十八星宿而来,其中,最特殊的,就是鬼金羊!” “鬼金羊!鬼金羊!我们人人具备的鬼宿母虫,本质上就是一只天生封闭了宿眼的鬼金羊,闭阳为阴,只需把虫通过真铜封入阳间的羊眼,给拥有灵根者吞下,就会落肚生根,贯通阴阳,打开鬼宿母虫的第一个宿眼!產生觉动之气……” 说到这里,唐决有些於心不忍……天地不仁,牧人如羊……人鬼仙三界循环……觉动鬼气之后,成为鬼仙,就会成为六道中虫的吃食……被它们循著鬼气形影不离的追猎! 这么急著要你觉动出气来,自然是想利用你的气味…… 唐决被井木犴狠狠一瞪,有心无力,不敢再多说了。 张小袄那里懂得这些,既然师傅吩咐,大师兄也解释了,那他就本份听话乖乖去做就是了。 羊眼入喉,带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不过片刻功夫。 张小袄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有,有什么东西在我肚里……乱窜……” 唐决立即指导道,“別怕它!那是一眼的翼火蛇!” “在二十八星宿中,翼火蛇拥有最多的宿眼,共23只!” “所以,当它只剩一只眼的时候,宿命力量所剩无几!是全部虫里最弱的存在!” “而鬼宿母虫仅有5个宿眼,你打开第一只眼后,成为了鬼觉仙,需要从最弱的吞起,鬼……亦是归……你吞掉翼火蛇的宿命力量,令它乏力,就会归为你的法力!” 张小袄本就天纵之资,一经点拨,便迅速上道了。 那股在肚里乱窜的灼热感,迅速减弱。 可很快,他又皱紧了眉头。 他抬起头,看向唐决。 心头颇是踟躕,我与这唐决有仇…… 不过……现在是师傅下令,我问他,他教我,也是各自的本份。 如此自我安慰后,张小袄方才又问道,“它已经乏力了,但我吃不掉它!” 唐决继续教道,“虫是不死不灭的,无躯而存,你把它吐出来,让它重新上路……它们会被世间的其它躯体吸引驱动……去坟头找新的归宿……解脱乏力……” 张小袄微微点头。 心道,此人虽恶,但在师令面前,也还勉强算是守规矩,有问必答。 他便依言而行,抬起头,张开嘴。 “呼——” 一道数丈长的火焰,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火焰在空中扭曲变幻,勾勒出一条身形虚幻的长蛇轮廓。 第一次见到虫的张小袄,被嚇了一跳。 只见,那翼火蛇仅有一只空洞的竖瞳,眼中无神,如同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没有丝毫生气,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隨风飘荡,如同一串飘浮的灯笼渐渐远去。 张小袄下意识地顺著那飘逝的方向凝神望去。 这一望,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 只见清冷月光洒落的连绵深山之中,目力所及,漫山遍野,竟漂浮著数不清的庞大而朦朧的虚影!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如飘浮的水母,拖著长长的触鬚;有的如山峦般的巨兽轮廓,静静蛰伏;有的则只是一团变幻不定的光影……它们无声无息,密密麻麻,或徘徊於古树之侧,或隱匿於山涧雾气之中,但大多数,都是趴在坟墓上。 唐决心头也是一阵感慨,没见过是不会明白的,见过之后,就会懂得这个世界的不简单。 为何世界会毁灭? 很可能,根源就在於眼前所见!人鬼仙三界循环! 唉!可惜,我目前所见,也仅是冰山一角。 唐决摇了摇头,给张小袄解释道,“虫不死不灭,自古累积下来……幸亏,它们无躯而存,最喜人身,所以,歷代土地公,都是严令你们……人死之后,必须埋入深山” 张小袄瞬间就秒懂了。 因为这漫山遍野,肉眼凡胎看不见的“虫”,实在太多了! 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把死者埋在深山,就是把虫,都聚在深山里,让它们趴在坟头寻找归宿! 这样,它们才不会惊扰山下的乡村,不会惊扰那些凡人。 张小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唐决心头嘆息,你当然还有些没懂……歷代先祖的躯体,埋进深山,久而久之,与无躯而存的虫,形成了棲息地的归宿,就会產生地气,鬼仙吸纳了本土地气,就会被虫当成自己人,不会再被本土的虫追猎……这,便是土地公的根源! 但在三只眼的监视下,他不敢给张小袄再多说了。 头顶上方的虚井,再次剧烈一晃! 井壁光芒明灭不定,青木色波澜几乎淡不可见,直径又塌缩了一米! 那头丹蠢的绿眼睛里闪过焦躁与狠戾。 它彻底失去了耐心,挤出了满脸的慈祥。 “小袄!为师要测一测你的突破!你运起全力,往山坳那边跑!” 话音落下,井里三人都是一颤。 张小袄虽然年少懵懂,可他不傻,师傅让他往那边跑,是想干什么? 林净羽的白焰也是抖了一抖,像是有什么直觉,在提醒他,有危险。 唯独唐决,心如明镜,这是想利用张小袄的小命,把那雷引走,就算引不走,也吸引来深山里的虫,搅出浑水来。 这丹蠢明明精得很,为何却偏偏要被神仙中人叫做蠢呢? 唐决实在是想不通。 可惜了,张小袄这小子也是个神灵根! 但他与我结仇,而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管不了他那么多。 气氛,瞬间僵住了。 张小袄低著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可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抬起头,对著丹蠢,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是!师傅。” 唐决一愣。 怔住了。 这小子!他明明已经有所猜测,竟然还是答应下来了? 如此墨守成规,恪守礼数,尊师重道到了近乎迂腐地步…… 等等!这小子也是个神灵根……那仁义礼智信……应该也是存在他身上的…… 这小子,看他这样子…… 莫非是个守礼的? 若如此……唐决眼中精光闪过,那就太可惜了! 这小子给我拜过大礼,代师执教,要听我这个授业大师兄如师一般! 既然他如此听师傅的话,自然,就算是被迫万分无奈,他也会同样听我的话! 只要操作得当,有了这份“礼”的约束,这小老弟还想逃得出我的五指山? 不行!这小老弟不能死! 必须得救他! 就算不为了这小老弟,往远想一想,张小袄死后,下一个就轮到我。 必须阻止验出我羽哥的神灵根根子,不然,我也得跟著死! 那该如何破局? 我的底牌是什么? 樵夫? 樵夫的推荐书? 不行!沈枯泉这老东西帮我突破一次,那推荐书的人情已经被他还掉了。 那剩下什么……樵夫的说教……暗示? 还记得临別前的那些话,“因为……你太聪明!那东西会学习你的聪明,模仿你的阴狠毒辣,然后用这阴狠毒辣反过来对付你……难以保持人心。” 仿佛是一道灵光劈打。 他一直不明白这是何解,隨著接触到沈枯泉的种种,直到今日,才恍然大悟。 虫被炼成悟流之丹后,拥有一些悟性,但也就仅有一些而已! 学不会人心那复杂的七情六慾,学不会慈悲,学不会退让…… 只能用那一点悟性,模仿你仁义礼智信中资质最高的那一部分,然后用这部分资质来反噬你的其它人性,直至你的仁义礼智信……最终只剩下它这一条…… 没有仁义礼智信的先天根子……这蠢东西就自己去製造出来!把其他的都通通拋弃! 这沈枯泉……就是跟我一样的问题……仁义礼智信……只求智!其它都拋弃! 如何破局? 我明白了! 它的智虽高,但因为拋弃了仁义礼信……也就看不懂仁义礼信……所以,它会在这里犯蠢!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终於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他往前一步踏出,“等等!” 第18章 说给我羽哥听的 张小袄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师傅的命令摆在那里,师门规矩压在心头,他纵然情知不妙,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闯。 他的脚堪堪踏出虚井边缘,鞋底尚未沾上外界的泥土,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回。 唐决手很快。 但就是这一扯的功夫,却还是有一丝鬼气,越过了虚井,泄露了出去。 闻到新鲜鬼气,河涧那边比竹林还大的打雷声,朝著晒穀场这边,又逼近了数十丈。 丹蠢的三只眼,齐齐绷紧,眼缝里露出的戾气,压得井內的青木波澜都颤了三颤。 “唐决!你找死!” 唐决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在扣住张小袄的同时,双腿一软就矮了半截,姿態放得极低,声音里带著惶恐,“师傅息怒!” “虽同为鬼仙,张师弟初开宿眼,仅有觉动之气,飘忽不稳,能去多远,实在难料。而弟子不才,已筑下圆静之基,况且,蒙师傅提拔,弟子也拥有些许井木犴的法力,虽远不及师傅神威,可笼罩个两三米,还是能撑上一时半刻……能引开更远!” “我愧对张师弟,提前逼死了他的爷爷,但……我並非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本门入不敷出的存亡所急!” “师傅,请给弟子一个机会,证明我对本门的忠心耿耿!” 张小袄刚刚站稳,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甩开唐决的手。 他与唐决之间的恩怨,一直没摆到明面上。 如今唐决一句“愧对张师弟”,倒像是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谁要你假惺惺的施捨! 林净羽仍然盯著银子,但分出来的心神也是愣了愣,之前,只觉得唐师兄会做事,现在听了此言,却是越发欣赏了,师兄此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够义气。 两人的反应,皆在唐决算计之中。张小袄的愤恨是意料中事,林净羽那无声的动容更是他所需。 然而,他赌的,是那三只幽绿眼睛背后的算计。 果然,丹蠢没有立刻发作。 它三只眼睛缓缓眯起……这唐决是说给我听……想得到一个向自己证明忠心的机会! 他果真猜到了验出神灵根就会被灭口! 但我眼下无人可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张小袄能引开多远……也確实难料。 可这唐决……太聪明了! 它在权衡,枯瘦如老树皮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偏向。 不能等它慢慢琢磨!唐决心一横,再次向前半步,带著一种剖白心跡的恳切,“师傅!弟子退一步想,也不仅是为了缓和与张师弟的私人恩怨,我们竹崖山归在拂云洞的势力下,屡被强抢豪夺,因为门下弟子团结,才得以香火延绵。” “我入门以来,受诸位师兄照拂良多,如今师弟入门,按著规矩,弟子也该照顾一二,才是本分!” “师傅!就让我去吧!师弟们初来乍到,还很陌生,对上边的事……一窍不通……” “不然……难以交代……” 张小袄听了,脸色越发黑了,你也知道规矩? 明知规矩,还迫我爷爷提前上吊! 林净羽则是皱起眉头,他一直专注烧银子,方才一颤,只是本能的直觉或许会有点危险,也没分心去多想,现在听唐决这么壮士一去不復返的语气提醒,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性。 难道踏出井去,就是有死无生? 而唐决话,落在丹蠢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味。 混帐东西! 这是要我退步一步想,倘若不是神灵根,不值得远走高飞!又该如何办? 就算是人灵根,消息传出去了,拂云洞上边也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来强抢! 丹蠢脸色沉下去,他必须带著林净羽藏起来,绝不能亲自出面,但又必须给拂云洞里一个光明正大的通报,才能尘埃落地,確定名分,令那有心人再也爭不了。 而现下无人,张小袄一窍不通,唯有他唐决熟门熟路,可以帮他解决。 丹蠢阴沉著脸,这唐决话里话外,已经明著威胁了! 唐决见到火候够了,时机稍纵即逝,毫不犹豫,立即发动致命一击。 他袖中拋出一枚真铜。 仰起头,一口张开,將那枚泛著灵光的铜钱吞下去。 紧接著,他的周身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那是他的本土地气,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扯著,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一股脑地往丹田处匯聚,最后全凝进了那枚真铜里。 光晕散去,唐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张口一吐,那枚真铜裹著一缕淡淡的泥土气味,滴溜溜地停在身前。 唐决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脸上全是果决之色,“请师傅收下我这两年圆静下来的本土地气,弟子此去,若能侥倖,日后自当竭尽全力……若有万一,此铜內地气,在半月散尽之前,也可供两位师弟使用……” 这话一出,井內彻底静了。 连虚井的晃动,都仿佛停了一瞬。 张小袄愣住了,他再恨唐决,也听得出唐决话里的义无反顾。 难道,竹崖山真有如此规矩,师兄必须维护师弟? 哼!一派胡言!那有如此儿戏的规矩! 丹蠢冷哼,这是说给我听……鬼仙失去了地气的庇护,必定被百虫追杀至死! 它枯瘦的手指一捻,那枚真铜就落在了掌心。 他掂了掂份量,將近两年的地气不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交出命根子。 丹蠢的三只眼睛里,最后一丝疑云,也散去了。 就算让这唐决再修炼三十年,没了地气……也逃不到地界之外! 既然你交出了命根子被我捏住,胜券在握之下,丹蠢也就不再起疑了。 再狡诈的狐狸,被拔去了利齿,捏住了心肺,也就不足为惧了。 那就给你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 丹蠢沉默片刻,终於开口,淡淡道,“去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虚偽的勉励。 唐决也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再看张小袄或林净羽一眼。 周身原本收敛的鬼气,再无丝毫保留,轰然爆发!脚尖一点,御空飞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撞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青木井壁。 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 决绝的身影,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带著一览无余的鬼气,往远方掠去。 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哼。 他心里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虫影。那些蛰伏的身影,已经被他身上浓郁的鬼气惊醒,如同无边无际的涨潮,正朝著他涌来。 唐决没有躲,反而迎著那漫山遍野的虫潮,轰轰烈烈地撞过去。 “我是说给我羽哥听的!” 第19章 危机解除 惨白的月光泼在山野间,像是秋风送来了一层淒凉的寒霜。 张小袄呆呆的望著那道义无反顾衝出去的背影,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漫山遍野的虫,正从坟头里爬起来。 最小的也有数丈大小,肢体僵硬地摆动著,像是刚从沉睡中甦醒,还没找回身体的节奏。 虫越来越多,起初动作迟缓,可追著追著,摆动就越来越流畅,速度也越来越快。 它们被唐决身上毫不遮掩的鬼气吸引,从深山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摇摇晃晃地,朝著那个渺小的身影汹涌追去。 “轰隆——!” 河涧旁的打雷声,像是被这毫不遮掩的鬼气挑衅激怒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得虚井都在微微颤抖。 那雷声里带著一种找不到目標的急躁狂怒。 五头堪比竹林的庞然大物,仿佛怀疑藏匿的目標被鬼气携带逃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朝著遁往山坳的渺小身影追去。 前有漫山遍野甦醒的虫潮,后有暴躁的三灾利害的追赶! 那道悲凉的身影,在惨白的月与幽黑的山影衬托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將被巨浪吞没的尘埃。 一股混杂著震撼与愧疚的悲壮,撞进张小袄的心口,撞得他胸口微颤。 一万句漂亮话,抵不上一次真的行动。 这个与他有仇的恶人师兄,为了救他,竟真的……选择了这条绝路? 他是出於对逼死我爷爷的愧疚,还是因为那师兄需庇护师弟的门规? 但无论如何,若他心存愧疚,至少证明他並非全然冷血;若他恪守门规,那更是……守住了某种底线。 张小袄胸腔里那股鬱结的恨意,在这一刻,竟鬆动了一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唐师兄。 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焦急於师门的入不敷出,才会逼我爷爷? 念头纷乱间,他死死盯著远处。 月光下,那道遁光已被五团庞大的阴影越追越近,显得狼狈不堪,让张小袄心头不自觉的揪紧。 都怪他没有早点真心道歉……要不……我就原谅他了…… 眼看著唐决就要被那打雷声追上了。 就连冷眼旁观的丹蠢,那三只眼盯著远处险象环生的身影,也不禁微微頜首。 可惜了。 这唐决虽爱耍弄小聪明,但確实是个忠诚之徒! 我倒是错看了他。 可惜了,死了这么一条忠犬。 眼看著唐决就要被打雷声追上,下一刻就被吞进竹林大的轮廓中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震耳欲聋的轰隆雷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那五头庞然大物顿在半空,先前那股狂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呆了片刻,仿佛確认藏匿的目標真的消失了,便不再追赶,五只聚拢在一起,像一朵笨重的白云,漫无目的地,隨风飘向深山,再无半点声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小袄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丹蠢却是猛地扭过头去,三只妖目瞬间聚集,一起投向林净羽身前。 火堆还在噼啪燃烧,可残银上的白焰,却是彻底消失了。 那一两白银,最终没能烧完,还剩下四分之一,静静躺在灰烬里,泛著黯淡的光。 啊!!!整个虚井都晃动起来,失望如同潮水涌来,丹蠢不甘心的仰天……但在林净羽面前,又不能把坏脾气发泄出来。 失望,但又怎敢得罪我羽哥?只能硬生生的那口浊气憋了回去。 看到少年眼神黯淡,还得勉力挤出几分温和,反过来安慰道,“好娃子!莫要沮丧!虽非神灵根,但只余四分之一未燃,乃极品人灵根!在我竹崖山,亦是千年罕见,极好的资质了!” 林净羽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垂著的眼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心头却是在纳闷……我到底是不是神灵根? 可师兄对我有情有义,却因为我要验这神灵根而遇危…… 这神灵根,不要也罢! 我林净羽,绝不能……不义! 远在夜色尽头的唐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嘿……赌贏了! 不愧是我看中的羽哥。 神灵根的危机,终於彻底解除了。 这世界……確实有趣……仁义礼智信? 我似乎,终於明白这个世界该怎么玩了。 那丹蠢,把有限的悟性全投在智上,不懂得什么是义,所以,它输了。 当然了,我唐决嘛,也没有贏。 眼前不是还有漫山遍野的虫潮,追杀著我吗? 青木色一闪。 唐决的圆静之基中归来的井木犴法力,像是蓄水池放闸,把他屏蔽起来。 他屁滚滚的溜回丹蠢的井里去。 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声嚷嚷,“怎么回事……打怪雷怎么突然沉寂了……” 人还未到,他那充满后怕与惊疑的喊声已经先至。 丹蠢已在心里认定唐决是头忠犬,见他从绝境下侥倖脱身,连忙把那枚封印了地气的铜钱还了回去。 甚至主动安抚起来,“无妨,灵根已验,净羽乃极品人灵根,亦是极为难得。你此番,做得不错。” 就在唐决一脸心有余悸之时,青井突然崩塌,丹蠢的法力,彻底耗光了。 沈枯泉的胸口,皮肉突然翻滚起来,青红两色开始迅速分离。 一颗青木色的妖丹,灵光黯淡了许多,从他胸口飞离出去,又被白轿子摄了进去。 紧接著,一道血红从白轿子射出来,没入沈枯泉的胸口。 那个两眼的师傅,又回来了。 他甫一睁眼,就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又被那蠢东西吞了我一截…… 沈枯泉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却没有达到预期。 神灵根,实在是太难得,可遇不可求!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极品人灵根,也能助我结出……颖术之婴! 他往白轿子冷瞪了一眼。 哼!结婴之日,就是我收拾你这颗蠢丹之时! 將翻涌的杀机与失望压下,沈枯泉重新站直身子,脸上恢復了几分慈祥,看向林净羽和唐决,说了两句场面话,无非是放眼未来,以后师徒齐心协力,共创大业之类。 隨后,他伸出手,紧紧拉住林净羽,掌心带著一丝不容鬆开的力量。 现在,还有要紧的需要处理。 “我先带净羽回去……唐决,你带上张小袄,跟勾死人去一趟!” 第20章 怀璧其罪 义无反顾衝出去牺牲的大师兄,侥倖捡回了一条小命。 林净羽与张小袄几乎是同时鬆了口气。 张小袄心头还有所芥蒂,又因师傅正说著师徒齐心的场面话,便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林净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他对那些场面话向没兴趣,眼底还残留著几分验不出神灵根的黯淡,脚下却已往前踏出一步,想关心去问唐决有没有受伤。 眼看著林净羽要凑到唐决身边,沈枯泉的老脸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一拉,把林净羽拽住。 不待林净羽疑惑,沈枯泉便用有要事商量的语气,给唐决吩咐道。 “勾死人已经在路上,唐决……你待会见了他,只说林师弟把银子烧了一半,是上等的人灵根……外人问起,你一律咬定,银子烧了一半,懂了没?” 那深陷眼窝里投射过来的目光,不仅仅是吩咐,更是带著警告的意味…… 防著外人,自然更得防著里边的家贼! 他知道唐决是个聪明人。 唐决心头一凛,瞬间读懂了言外之意。 哪怕是正在被眼神警告,他也禁不住脸色一沉。 他已经决定一心抱紧我羽哥的大腿。 而林净羽也果真够义气! 为了救唐决,放弃了神灵根的可能。 如此双向奔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在眼前。 不想,却是半路杀出了这小心眼的沈枯泉。 如何甘心? 哼!就算是条忠犬,也不能惦记我的宝贝! 沈枯泉不再看唐决那晦暗下去的脸色,转而面向林净羽,那严厉警惕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换上了连声音都放软了七八度的慈祥,满脸和蔼。 “净羽,以后,你就是我沈枯泉的衣钵弟子了,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林净羽被拉住,见唐决似乎並无大碍,也就止住了上前的步子。 听到沈枯泉传授他衣钵,脸上的黯淡也不禁为之一振,毕竟,自小就在这片地界长大,谁不是听著土地公的传说长大的? 对这个地界里唯一的“神”,还是有所偶像光环的好感与嚮往。 他立即跪下去,给沈枯泉正式磕头,“弟子,林净羽,叩见师傅!” “好!乖徒儿,快起来!”沈枯泉心头大悦,伸手扶起林净羽,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唐决站在一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失落得厉害。 越想越不是滋味。 羽哥讲情义! 林父对他好,他就让林父当乡老。 张小袄喊他羽哥,他就不畏强悍护著张小袄。 我唐决为抱大腿对他百般討好,他就为了救我而放弃神灵根的可能。 这老东西,现在…… 唐决看著沈枯泉那张諂媚的老脸,只觉得眼里有根刺……这老东西,简直比我还不要脸! 完了。 唐决的心头沉到了谷底。 我羽哥……肯定要被抢走了! 没有他这条大腿,我怎么突破后边的两次天堑? 唐决心如刀割。 一股近乎鱼死网破的戾气,在他胸中翻腾。 悲愤交加之下,甚至有种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的衝动。 就在这时,有个弱弱的眼神在他旁边晃了晃。 唐决冷眼瞥去。 张小袄脸色一僵,有些不自在的,把头扭开。 唐决皱了皱眉头。 我羽哥要被抢了……这个被沈枯泉嫌弃的小老弟,倒也还在。 他嘆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失落,恢復了几分理性,人在屋檐下,那有不低头? 唐决勉强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向沈枯泉贺喜。 “恭喜师傅!得收佳徒,衣钵有传!竹崖山之幸,师傅之福!” 好!沈枯泉难得的也对唐决露出了几分慈祥。 现在用人之际,家贼已经防住,衣钵弟子也收入囊中,他的心情確实不错。 但,把银子烧得只剩四分之一的极品人灵根,可是大宝贝。 怀璧其罪! 还不能鬆懈,必须早做准备,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沈枯泉又对唐决吩咐道,“你先跟勾死人去一趟,去到城隍,稍作停留,传播一二,就说我竹崖山出了上等人灵根,隨后,你赶去洞府里通报,求见师祖拂云叟。” “若是能见著师祖,就对他说出极品人灵根的实情。” “若是遇不著师祖,你就一口咬定,说林师弟是上等人灵根!” “若有人问起为师,对外人,你就说我回洞府了,对洞里人,就说我……带著净羽访虫去了。” 唐决是个聪明人,知道严重性,急忙凝神,把吩咐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下来。 再三沉吟,反覆推敲,確认再无遗漏,沈枯泉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一拍腕上的手鐲,灵光闪过,手里就出现了一大串带著灵光的铜钱,那是本次孝祭烧出的真铜,沉甸甸的,泛著新鲜出炉的光泽。 “本次孝祭,一共烧出了,三百余几枚真铜。” “勾死人90枚,上缴洞里120枚……” “唐决……你15枚。” 沈枯泉拨出225枚,递给了唐决。 唐决慌忙接过,余光飞快数了一下,见到分毫不差,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五年一祭,他只分得15枚,少一枚,都会肉痛。 沈枯泉分派完后,目光再次落到林净羽身上,老脸上漾起令唐决心烦的諂媚。 又另外掏出沉甸甸的一大串,再次递给唐决,“这160枚,你去买只一眼毕月乌,给我净羽开眼……” 什么?用毕月乌来开第一只眼?唐决看著那160枚真铜,喉咙都咽不回来。 林净羽还不懂得真铜的价值,见到唐决震惊,才压下疑惑,向沈枯泉道,“谢师傅。” 沈枯泉含笑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再次掏出了一小串真铜,“这40枚……唐决,你见了勾死人,帮你林师弟的祖父,討要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这话,林净羽倒是听懂了,郑重的向沈枯泉躬了一礼,“多谢师傅!” 沈枯泉摆摆手,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再无紕漏……这时,他才看到了全程被忽视的张小袄。 別的倒好,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孝直的张小袄,便眼巴巴的看向师傅……那我爷爷呢? 沈枯泉把张小袄的期盼与殷切看在眼里,若在平时,鬼灵根,也是要稍微拉拢一下的。 可转念一想,洞府里催逼得紧,现在又要供养一个极品人灵根,耗费巨大。 此子听话,不用管他也罢,掀不起风浪。 沈枯泉便装作没看到,拉起林净羽,朝著白轿子一声怒喝,转眼间,便远在夜色尽头。 只留下一个受伤的少年,鼻头髮酸的眺望远去的身影……师傅…… 第21章 螽 张小袄立在晒穀场上,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嘴巴因不甘,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忽地,一物带著破空轻响,直直掷入他张开的口中。 咳咳!那东西又凉又滑,边缘略有些硌,若非比喉咙眼大些,险些就顺溜滑下肚去。 张小袄舌尖一抵,尝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吐。 “你找死啊!” 唐决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他走到近旁,抬手指了指深山方向,“那边的风水好,你给自己选个好位置,师兄发发善心,帮你埋了就是。” 张小袄不蠢,想起了之前唐决吐出一枚真铜后,就被虫追。 他反应过来,喉咙本能地一滚,便要將那物吞下。 “欸!別!”唐决脸色一变,疾步上前,右手猛地朝他后颈拍落。 力道用得急了,拍得张小袄向前一个趔趄,口中那物差点被震得飞出来。 张小袄便是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恼了。 本就黝黑的脸,憋著闷气,更绷得紧实,像一块烧透又冷硬了的黑炭。 唐决见他模样,也不敢再玩笑。 一枚真铜! 若真被这小子糊里糊涂吞进肚里,化了去,他可要肉痛得紧。 “这枚真铜里有本土的地气!你每日含在舌下,需足一炷香时辰,七日为一周天。届时还我,我再予你换新的。照此持续三年,那些虫才会不再攻击你。” 张小袄怔住,含著那枚冰凉铜钱,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同门师兄对师弟的照拂。 只是这人著实討厌,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讲明? 先前,唐决为了救他义无反顾衝出去,快死之时,他差点就原谅了。 可现在,这人好好地站在面前,还是这副討人嫌的样子,那点刚要鬆动的恨意,反倒像是被浇上了恼羞成怒的火苗,窜得更旺了些。 唐决將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也泛起几分鬱气。 若是有我羽哥在,我才懒得理你这拧巴的小老弟! 但是,唉!羽哥被抢走了。 总得想法子,把这恩怨解开才好。 罢了,解铃还须繫铃人,要化解这小子心里的疙瘩,终究还得从根上说起。 唐决想了想,走到张乡老的棺槨前,抬手便掀了棺盖。 “张师弟,勾死人快来了,趁这当口,再见你爷爷最后一面罢。” 张小袄见状,气血霎时涌上头顶。 好生无礼! 这般衝撞我爷爷的灵柩!半分敬意都无! 但他已经给唐决拜过视同为师的大礼,骂到嘴边,又强忍了下去。 只狠狠剜了唐决一眼,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在了那口敞开的棺木上。 第一只眼既已打开,张小袄眼前所见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终於看到了鬼宿母虫的模样。 依稀保持著生前的轮廓,那轮廓上有著一层诡异的尘,正在缓缓的解散开。 那些解散的尘,有往外飘,带去阵阵阴寒,又有往內飘,在那一片虚空中,聚合成东南西北五个星斗。 唐决代师执教道,“有句老话,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这里边的『尘』,就是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一生记忆、情感、业障,种种经歷所化!这里边的『土』,就是人死之后埋进土里的身躯空壳。” 张小袄看著爷爷的轮廓不断解散,下意识的心痛,“这些尘……会一直解散?” 唐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五颗星斗上,“这尘往外散,又往里散,七天之后,里边聚的尘就会超过外边飘的尘,就会停止解散。” 七天?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跳,“就是头七吧?头七之后,会怎样?” 此子不愧是神灵根,一点便透! 唐决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所谓的头七!人死之后,脱落的鬼宿母虫就会呆立原地,解散尘,七日一过,內聚的尘超过外在的尘,再无外尘的遮蔽,这鬼宿母虫就会睁开眼来……自己觉醒,变成鬼觉仙!” 什么? 头七之后,竟能直接觉醒成鬼觉仙? 张小袄大吃一惊,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山坳里忽然亮起的火把,一阵狂喜涌出,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那,那让我爷爷呆立原地,头七之后,我爷爷岂不是就变成了鬼觉仙?” 到底是少年心性,真切之下,难免痴想。 唐决没答话,只抬起手,示意他向上看。 张小袄的视线从棺材上抬起来。 只一眼,他嚇得险些惊呼出声,只见远处深山方向,影影绰绰,竟又飘来上百道摇摇摆摆的黑影! 它们已越过水田,正朝著晒穀场这边,不疾不徐地逼近。 唐决不再耽搁,迅速將棺盖合拢。 闭上的剎那,那些飘荡的黑影失去了目標,在原地茫然盘旋片刻,又渐渐退回深山的黑暗之中。 看到了吧? 唐决苦笑道,“呆立原地的鬼宿母虫,是不可能活到头七的!虫会铺天盖地的赶来,把鬼宿母虫的尘吃掉!唯有用本地的木材做成棺材,因为吸纳了些许本土的地气,方能暂时遮掩气息。可即便如此,最多也只能遮掩一天一夜,过后,它们依旧会寻来。” 张小袄僵在原地,先前心头的欢喜,此刻碎得七零八落,落在心口,沉甸甸的疼。 唐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於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现在,你可明白了?若你爷爷不是死在『孝祭』之上,他就绝对保不住他的尘……也就是那些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也就……无法踏入……对世人而言最重要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 “……轮迴!” 张小袄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决乾脆直接讲到底,“所谓轮迴!就是人鬼仙的三界循环与超脱。”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条鬼宿母虫,人死之后,呆立原地七天,被虫吃掉了沉淀人生的尘,只剩下的鬼宿母虫,就会陷入冬眠,直至遇到另一只冬眠的虫,就会形成螽。” “螽受黄泉牵引,回归地府,投入泉水中,便会裂开,一分为二,化作生虫与死虫。生虫落入人间为种,死虫落在簿上为终。” “终能记载种的尘,种在人间经歷一生,死之后若能携带尘回归地府,在生死簿上与终匯合,就能生死交替,终带著尘转世投胎为种……便有了前尘宿慧……拥有了前尘宿慧……再次轮迴……就成了神仙的灵根!” 夜风掠过晒穀场,吹得未熄的火把明明灭灭。 远处深山,传来几声悠长而模糊的呜咽,像是风穿过岩隙,又像是別的什么。 第22章 虫,?,虫 张小袄低著头,沉默良久。 夜风吹起枯草,也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爷爷虽被迫提前投胎,可比起那一生皆空的彻底消消散,这提前十来年,似乎……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了。 张小袄似乎有些能理解其中的轻重之分了。 唐决见他肩膀微微松下,目光虽仍垂落,却不再是那种死拧的执拗,知他听进去了几分。 他便立刻趁热打铁,“进入轮迴,才有下一世,才有修仙的机会,才有窥望长生的可能!” “你们乡里,一万六千余人!除了今日这九位得享孝祭的甲子,其余所死之人,哪一个不是『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的尘,皆被山中的虫吃食,吞得乾乾净净!一生忙碌,爱憎痴怨,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若在平时,你爷爷教化有功,確实是能用百年灵参救一救,多活几年,等待下次孝祭。” “但如今,洞里逼迫日甚,师傅现下,已是自身难保了……” 什么?师傅自身难保? 张小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他虽听话,但並不笨,心头那股子怨气忽又往上涌了涌。 明明是你唐决急躁,不守规矩,才害得我爷爷这般仓促离世,怎么反倒扯上了师傅? 咳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唐决脸上显出几分徒不嫌师丑的为难,肚里却是坏水转了几转。 不好意思!抢走我羽哥的沈某人,借你的头来扣一扣屎盆子! 他重重嘆了口气,“轮迴!轮迴!” “轮迴既是人鬼仙三界的循环,又是人鬼仙三界循环的超脱!” “想要超脱轮迴,成为循环之上,就必须先修成为一只……蠢!” “你也见过师傅的蠢了,可曾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劲?” 张小袄回想起之前丹蠢的模样,眼里浮起一层怯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唐决循循诱导,“你也不要怪师傅。” “因为,修成为一只蠢后,就会打破螽,生死簿那边的终,便承受不住种!” “春冬不可共存!只能孤注一掷,终笔绝簿於二世,因此……所有人仙之上的神仙,最多只能转世一次!” “师傅属於神仙二世,此世若尽,便真箇一了百了。在此等重压之下,不得不踏入妖途,加之洞里这些年逼迫甚紧,入不敷出,压力层层往下传递,我也被逼得焦头烂额,万分急躁……行事难免失了章法,才会……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大片空白,给张小袄自己去咀嚼,去填充那未尽之言里的迫不得已。 可不料。 成为门下弟子之后,张小袄似乎是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牵引著,竟未顺著那暗示去埋怨师傅,反而下意识地替师门开脱,將过错推到了洞府头上,“这洞府……为何逼迫我们?” 唐决心头一噎。 本想著,把这黑锅扣在沈枯泉头上,便能取而代之,抢过这小老弟心中“师”的位置。 没料到,这少年竟如此顽固,一心护著师门。 没法子,只好將话说得更开些了。 唐决揉了揉眉心,想要理清这一团乱麻,就得从头说起了。 “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这三灾厉害,连你们乡里的凡人都听说过,但我们,真正接触过的,唯有这打怪雷,那火烧云远在天际,非大能不可见,至於刮阴风……据说在冬日便是寒潮,在夏日便是颱风……其中玄奥,我们也不甚了了。” “反正,神仙中人,自古便是这般流传……”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这雷落地成巢,便是洞府!洞府再过了五百年,便会裂分为虫与?!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虫过三百年裂分为?与虫,?过了两百年裂分为虫。虫过百年之后,吃了尘,便能再次聚合为?,?再过两百年,或是攒足了尘,聚合为虫,或是缺了尘,裂分为虫。它们分分合合的每一世,都有机率尘封宿眼,最终,成为一眼宿虫!这就是……尘世!” 一席话说完,唐决缓缓闭上了嘴。 那庞大而诡譎的世界,如同一幅尘封已久的洪荒古卷,在少年眼前缓缓展开。 晒穀场上的火光就像沧海一粟在他瞳孔里跳跃,却照不亮那骤然被塞入无穷信息的茫然与震撼。 张小袄瞪大眼睛,望著唐决,又仿佛透过他望向无边黑暗的虚空,久久不能言语。 唐决一心想著要取代沈枯泉,在这小老弟心里站稳脚跟。此番代师执教,必要搜肠刮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掏了出来,“所谓五雷轰顶!这雷的本质,就是同类的五只虫!” “雷落地成巢,成为洞府,洞府过了五百年,五只同类的虫,便会裂分为虫与?。其中,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这些庙的主人,便是你们所知的土地公。” “说白了,洞府、土地庙……这些仙家势力的根据地,本质上,就是五只虫,三只虫,两只虫的虫巢!” “我们所属的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便是因前些年,洞府五百年期限已至,內中五虫裂分,必须另寻新的洞府。老祖为此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价,方才勉强开闢出新洞,但也因此……老祖自身……亦变得有些古怪,对麾下各方土地公,逼迫索取,日益严苛。” 张小袄听罢这番由来。 非但没有生出对“洞府逼迫”的怨懟,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恍然,继而竟浮现出些许……理解与尊重? 仿佛那洞府逼迫,在这庞大的天地法则与生存压力之下,成了某种可以理解的体统,乃是应有之规矩。 唐决见状,唯有苦笑。 这“礼”之根子,如此复杂难缠,远不如我羽哥那“义”字来得直白痛快。 羽哥若在,一碗酒,一番肺腑言,恩怨便可消解大半。 罢了,既然此路迂迴,那我便將这“代师执教”进行到底,教他更多,让他眼中所见之师,唯有我唐决呕心沥血之影,而无那沈枯泉半点恩泽之姿! 他定了定神,继续教导,试图將更大的授业之恩植入少年心头。 “鬼宿母虫,有五只眼,气眼,基眼,丹眼,婴眼,神眼。” “分別对应。” “觉动之气,圆静之基,悟流之丹,颖术之婴,化神之雷!” 说到这里,唐决顿了顿,自己反而有些分神了。 记得,原著中,菩提老祖要教授孙悟空“动、静、流、术”,却被孙悟空果断拒绝了,要学真正的神通。 第23章 28种虫中驯化了6种 唐决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苦寻三十年,连神通是何物都未知,在这“悟流之丹”的门槛前,束手无策。 若不能哄好眼前这拧巴的小老弟,怕是这辈子,都难有半分突破的可能了。 唐决定了定神,又打起精神,將这代师执教继续夯实,“我们神仙中人,结交之时,通常以字辈相称。” “觉,圆,悟,颖,海,性……” “鬼觉仙,鬼圆仙,人悟仙,人颖仙,神海仙,神性仙……” “你初开气眼,便是鬼觉仙。我稳固基眼,是为鬼圆仙。师傅凝聚丹眼,乃是人悟仙。等他结出婴眼,在土地公中脱颖而出,便是人颖仙。我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乃是神海仙。再往上,统辖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的城隍爷……当是神性仙的存在。至於更往后的境界……便非我等所能知晓了。” 他望著夜空,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原著之中,菩提老祖收孙悟空为徒时,曾道出三界共有十二字辈。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已经蹉跎了三十年。 结果,却是果真如樵夫所说……上不了那灵台方寸山,连知晓神性仙之后是什么都没有资格! 唐决脸色凝重。 必须彻底收服小老弟,藉助他,再突破两次,打下基础! 才能在第二章中拜入灵台方寸山,才能跟得上第三章就开始的大闹天宫! 西游记原著就是省略了大量基础,取经五人团的诸多背景也被匆匆跳过,经常看得雾里来云里去,似懂非懂。 结果就是,前后矛盾之极! 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打得三界眾神都束手无策,横扫无敌!后来在取经路上,却是回回都吃瘪,连那些神仙的坐骑都斗不过!每次都要跑去搬救兵。 唐决先前也甚是不解。 经过三十年探索,至今才终於开悟……我在这个西游记的第一章世界中,恐怕就是要先补全这些基础。 就在唐决思忖间。 沉默许久的张小袄,一开口,竟还是为沈枯泉著想,“师傅……踏入妖途?很……很……很严重吗?” 唉! 这样的小老弟,如何才能收服? 唐决口里仿佛含著黄连,只得苦笑,继续去代师执教,“所有的虫,都来自於二十八星宿。” “这尘世之中,共有28种虫,经过上古大神的披荆斩棘,终於驯服了六种。” “5眼的軫水蚓、7眼的毕月乌、9眼的室火猪、10眼的参水猿、15眼的奎木狼、23眼的翼火蛇!” “每一只虫天生所蕴的总法力,相差无几。宿眼越多,平摊到每个眼上的法力就越少,故而,经过万载分分合合,尘封宿眼之后,只剩下1眼的毕月乌与1眼的翼火蛇,你觉得会有什么差异?” 张小袄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的翼火蛇,竟比羽哥的毕月乌差了如此之多! 他的脸垮了下来,闷闷不乐道,“差了三倍多的法力!” 唐决点头,“不错!同样是一眼的虫,法力的差距,最高可达十倍之上!” “但这六种被驯化的虫,是可以相继修炼的!” “这就是仙途!也叫做六道修仙!从翼奎参室毕軫,一步,一步修上去。修完軫宿之后,根基夯实无比,你就能轻鬆的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打开第二只眼!” “28种虫,只驯化了6种,剩下的虫,都无法相继修炼,必须一步登天!难度之高,风险之大,非身负绝世天资者不可尝试。此路,被称为神途!最低也得神灵根,方有可能正常踏入!普通人,强行踏入,便是逆天而行,事出反常必为妖……被称为妖途!” 张小袄鬆了一口气,暗道还好,自己也能从翼火蛇一步步攀登上去,追上羽哥的毕月乌。 转而一想,他又开始同情起沈枯泉来,“仙途,可分六次突破,而神途,合六为一,难怪……师傅压力大……” 唐决真是脑壳痛! 这“礼”根子的脑迴路,真乃九曲黄河,非要绕到体谅尊长上去! 他只觉得额角隱隱发胀,罢了罢了,与这少年计较这个,纯属自寻烦恼。 我这三十年来探索的成果,差不多也都教完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二十八星宿图,隨手拋给张小袄。 “28种虫,全在上边了……每个星斗点,代表一个宿眼,你首要记住鬼宿与六道仙虫,剩下的神虫,大多难以触及……穷尽一生都无法见其一斑,稍作了解即可。” 张小袄慌忙伸出双手接过。 他就著残存火把的微光,缓缓展开。 2星斗的虚日鼠……3星斗的危月燕……4星斗的房日兔…… 张小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覆瀏览了两三遍,想將每一笔刻入脑海。 隨后,他忍不住抬起头,再次望向深山的方向。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將那些深山中影影绰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咦? 张小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些虫的模样,怎么这般奇怪?有的身形庞大,像是一棵枯朽的老树;有的细长蜿蜒,像是涧底的水草;还有的方方正正,竟像是一座矮小的房子。它们的模样千奇百怪,哪里有半分鼠、燕、兔的样子? 他转头望向唐决,眼中满是困惑,“这些虫,为何长得如此古怪?非猪非狗,甚至不像活物?” 哟? 唐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这小子,竟然主动开口问我了? 以往每次被迫问话,都是满脸不甘不愿,拧巴得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唐决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不亏我费尽口舌,总算没有白费功夫,经过一番解释后,这小老弟已经不再那么仇视我了。 可別怠慢了我的小老弟! 他当即解释道,“你看到的虫,都是尘封宿眼之后的残眼虫,这些残眼虫吞了人的尘,便会將尘中蕴含的七情六慾与喜怒哀乐衍化出来,披覆於身,我们称之为痴相,痴相遮蔽之下,难以分辨它究竟是28种虫中的哪一种,更別说看到它们的真相了。” 张小袄仍是感到不解,“那我先前看到的也不是翼火蛇的真相?” 唐决摇头道,“你刚刚看到的,確实是翼火蛇的真相,那是用悟流之丹破去痴迷不悟之后的真虫,我们土地公,最重要的收入,就是养民孝祭的真铜,与放牧痴相的真虫。” 养民孝祭,放牧痴相? 张小袄亲身经歷了前者,却对后者闻所未闻。 “痴相万变,但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五虫:蠃、鳞、毛、羽、昆……”正说著,唐决突然抬头望向远方,准备结束话题,“若是能放牧出六道真虫,便是发財了,若是放牧出軫水蚓,那可就是发了大財!” 没看到唐决眼神有异,张小袄继续追问,“为何軫水蚓如此特殊?” 唐决匆匆整理衣衫,简短的结束道,“軫宿不但是六道的压轴境界,还是三界行走的基础!軫宿法宝,可以带著鬼仙与凡人鬼魂穿越地界,途中不被异地的虫追杀,这就催生出了人鬼仙三界轮迴中最重要的一种司职……勾死人!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夜风骤然止歇。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远方席捲而来,仿佛严冬提前了数月,瞬间笼罩整个晒穀场。 火苗瞬间矮了半截。 一辆无头的车厢,裹著无尽夜色,如同从水底浮出般,悄然显现,稳稳落地。 不悦的怒斥,仿佛要把整个乡镇震碎。 “沈枯泉!还不出来迎我?” 第24章 勾死人 来者身材高大,几近九尺,仙袍乃是玄色,一张脸膛在月色下泛著青灰,浓密的黑髯如戟张开,几乎遮去半张面孔。 一双眼中射出怒意,脸上却是如同殭尸,透著一股子怪异的威严。 唐决心头一紧,慌忙抢上前两步,深深一躬到底,欲要开口解释:“钟上仙……” “没你说话的份!” 勾死人大袖一挥,霸道之极! 一股凛冬巨力当面拂来,唐决只觉周身法力一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踉蹌数丈,方才狼狈站稳。 竟敢只派一个座下弟子来迎? 勾死人怒不可遏,“沈枯泉!你这小辈!胆敢如此轻我?” 拂云洞的老祖,近些年苛刻压榨,门下这些土地公越发难以为继,莫不是想將压力转移到我头上,短了我的分成? 恐怖的法力骤然张开,玄色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唐决瞬间如坠冰窖,面对沈枯泉他还能心头算计,此刻,竟生不起半点抵抗之意。 他觉得泰山压顶,喉咙被无形之物堵住,一时难以出声。 倒是未被针对的张小袄,虽嚇得小脸发白,见师兄受制,仍是鼓足勇气,站出来维护师傅,“上,上仙……我们师傅……” 刚开眼的小娃子也敢来插嘴? 勾死人眼中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须得给个下马威!叫这些山野小神知晓天高地厚! 他僵硬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五指微曲,便要对著张小袄虚抓而下,给这少年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不可!” 唐决见状,不顾身上的威压,身影一闪,挡在了张小袄身前。 张小袄到底只是个十几岁少年,下意识缩回了唐决高大的背影之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这维护之举,反而让车前勾死人越发动怒。 唐决不敢再有丝毫停顿,以最快速度喊了出去,“我师傅……收了个上等人灵根!” 什么? 上等人灵根? 车前勾死人那即將拍下的手掌骤然顿在半空。 周身张开的恐怖法力如潮水般收敛,鼓盪的仙袍垂落,那双眼睛里的怒意迅速褪去。 脸上的僵硬似乎更重了,连眼珠子都凝住不动,整个人呆立车前,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操控的傀儡。 这呆滯仅仅持续了数息。 那僵死的眼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泛起属於活人的灵光,只是先前那勃然怒意已消失无踪。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原来如此……老夫当送上贺礼才是……你师傅,此刻已回庙里了?” 唐决心头一凛。 这是在试探! 显然是对上等人灵根起了贪念,开始打探位置。 他面色不动,恭敬垂首答道:“回上仙,我师傅已动身赶回洞里,向祖师报喜去了。” 场上一时寂静。 夜风吹过,捲动车前勾死人那僵直不动的衣角。 片刻,那无头的黑漆车厢厢壁上,一道帘子被从里掀开,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这张脸,与车前一模一样,同样高大,同样黑髯,可神色却灵动自然,没有半分僵硬与霸道,透著几分老谋深算。 “老夫,恭喜你们竹崖山了!” 张小袄从唐决背后偷眼看去,心头骇然,怎会有如此分不出真假之人?简直如同镜中倒影。 唐决却是在洞里见识过。 车前那位,並非正主,而是沈枯泉梦寐以求的虫婴! 他不敢怠慢,疾走几步,来到掀开的车帘前,“见过钟上仙!” 车厢內的勾死人,持续拉著车帘,笑著点了点头,带上了几分拉拢之意。 “老夫钟詡!师侄,如何称呼?” 唐决受宠若惊。 这勾死人与竹崖山的合作已有三十余载,从前问及师兄,只知姓钟,名讳从未透露。 如今听闻出了个上等人灵根,竟主动报上名號不说,还问起自己这个小小弟子的姓名。 他慌忙垂首答道:“晚辈,唐决。” 钟詡点点头,仿佛將这名字记下了,又温和问道,“唐师侄,老夫与你们竹崖山,也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你家师弟,该如何落款贺帖?” 果然是因为上等人灵根! 唐决见他只问姓名,心头微鬆一口气,“回钟上仙,我家师弟,姓林,名净羽。” 师弟不止一个,但都被两人直接忽略过了。 车厢里的勾死人全程没看张小袄一眼,转头看向深山里的虫,“老夫不便下车,先把甲子请上来吧。” 好!好!唐决连忙哈腰答应。 一道水灵光骤然从车厢上泛出,那无头车厢竟迅速拉长,形如一条拱形走廊。 车前的虫婴接连挥手,一道道黑漆棺盖自行跳开,棺中那些正在尘散的老人轮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灵光走廊,最终送入车厢之中。 很快,便轮到了林家那口棺。 隨著棺盖跳起,唐决摸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串真铜,整整四十枚,灵光澄澄,双手捧上。 “钟上仙,那是我林师弟家的……师傅让我,劳你帮忙,投胎前,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钟詡目光在那串真铜上一扫,伸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意是已经过手,隨即便又递还给了唐决。 “告诉你林师弟,我会帮他討得头茬的洗碗水,我与他之间,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尚未见面,就已经如此人情来往了? 唐决心头一嘆,知道自己做不了主,没有拒与不拒的资格,识趣的把那串真铜收了回去。 身后的张小袄,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抿得发白。 心头只剩下一片难以描述的羡慕,与一种强烈的失衡与落魄。明明今日早上,自己还安慰他,平分著一串冰糖葫芦,怎料到了这晚上,便已是如此云泥之別! 很快,便轮到了张家。 棺盖弹开,张乡老那正在尘散的轮廓,被无形之力摄起,朝著车厢飘去。 张小袄眼睁睁看著爷爷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得心如刀绞,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爷爷!孙子不孝!孙儿无能!连让您老人家喝口洗碗水的能力都没有!愧对您老人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 就在张小袄被痛苦与无力感彻底淹没,几乎要瘫软下去之际。 “等等!” 唐决忽然开口,同时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串真铜,同样是四十枚,双手捧向车帘內的勾死人。 “那是我张师弟家的……晚辈冒昧,请上仙再帮一帮,也討一碗。” 张小袄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刚才亲眼所见,五年一次孝祭,唐决只分得15枚,现在,竟拿出40枚来,帮我这个记恨之人? 钟詡往张小袄瞥了一眼,感知到仅是翼火蛇的微薄法力,便直接扭过头去了。 给唐决卖个面子,他只收起了30枚真铜。 “唐师侄……老夫去到地府,上下也需打点一二。” 懂的!都懂的!唐决慌忙谢过,知道了是沾了林净羽的光,不然,恐怕就是另一番说辞……孟婆汤的洗碗水最近紧俏得很……得再加些。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唐决並未回头向身后的少年邀功,也未多言,只是將那剩下的十枚真铜默默收起,继续与车厢內的勾死人客套寒暄。 躲在背后的少年。 仰头望著那山岳般挡在前方的身形。 听著那平静如常,甚至带著几分卑微討好,与车厢內上仙周旋的声音,渐渐……湿了眼眶。 夜风从车厢旁呜咽而过,捲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不知飘向何处。 车,驶往了城隍。 第25章 帝礼 车厢內部,远比从外边看去的要宽敞数倍,竟似一间雅致的静室。 两侧有雕花木椅与茶几,四壁悬著莹莹发光的夜明珠,將內里照得亮如白昼 阵阵水汽腾起,氤氳繚绕,宛若縹緲仙境。 那水汽裊裊娜娜地聚在车厢顶部,在水雾轻轻翻滚之间,竟有三颗磨盘大小的眼睛嵌在穹顶,瞳仁漆黑如墨,正一动不动地俯视著踏进来的师兄弟二人。 唐决对此並不陌生,按照旧日规矩,低声吩咐道,“小袄,隨我行礼。” 说罢便要撩起衣摆,对著穹顶那三颗大眼行跪拜大礼。 “唐师侄,不必如此拘谨。”坐在主位的钟詡抬手虚拦,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以前是老夫刚突破,那蠢东西还有几分桀驁不驯,往后,你们竹崖山的人来了,直接落座便是。” 唐决尷尬的笑了笑,显然,以前有过不愉快的经歷。 坟头草已高的师兄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昔日那个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的小师弟,竟也能有今日这般待遇,以贵宾之姿在此落座。 张小袄没经歷过,不懂得其中滋味,好奇的看向车窗外,方才还灯火点点的乡镇,片刻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与不懂事只顾好奇的师弟不同,唐决的心头却带著几分忐忑。 他坐定之后,摸出九十枚真铜,“钟上仙,此次孝祭,收得真铜共计三百余几枚,请您过目。” 勾死人厌恶土地公没有亲迎,甚至出手教训,其实是有道理的。 因这孝祭的真铜收成,浮动不定,为了窝藏一两成,土地公经常把弟子推出来挨骂受罪,你又不能真的他的弟子给杀了。 沈枯泉以前也没少这么做。 每次孝祭,低於百枚的分成,都是要遭勾死人训斥的。 不然,见你好说话,往后只会越发变本加厉地窝藏。 钟詡撇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收进了袖中,状似閒聊,又似意有所指,“唐师侄,老夫回到隍城,乃至下到地府交差,也常被上峰责问盘查……” 唐决连忙赔笑,那里敢计较以前的事,人家此番给你礼遇,全看在林净羽的面子上。 钟詡见他是个聪明人,也就多陪著多聊几句。 车厢內一时竟有几分宾主尽欢的意味。 唐决心头也不禁涌起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我羽哥如今尚是凡人,这面子……便已如此之大了! 竹崖山统辖不过七个乡,地界本就不广,谈话间,便越过了地界。 就在两人互相敬茶之时,突然,车厢顶部水汽繚绕里的三颗大眼,全都骚动了起来。 钟詡神色一凛,急忙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射向车窗外。 只见,月光下,这方地界的深山处,数以百计的庞大阴影从坟头爬起,摇摇晃晃的往这边追来。 唐决暗道一声不妙,额头冒出冷汗。 他脑里猛然想起那个偽造族谱的老族长。 定是这老鬼!偷偷多活了几年,超过70寿数,才引来了这些东西! 钟詡脸上那一直掛著的温和笑意倏然消失,浓密的黑髯无风自动,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唐决慌忙站起,“钟上仙,是晚辈查验不严,出了紕漏!晚辈这就將他扔下去,绝不给上仙添麻烦!” 说罢,他便往那尘散的鬼魂走去。 张小袄与那老族长也算是个熟人,有些不忍,“师兄……能不能……別扔……” 钟詡听了,脸色骤然一沉,车厢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唐决心头一紧,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一把摄起老族长的鬼魂,毫不留情地朝著车窗外甩去。 那些追赶的庞大阴影,便纷纷停了下来,围在一起,滚滚云尘升起。 唐决瞪了张小袄一眼。 赶紧向钟詡赔罪,“钟上仙,我张师弟刚入门,还不懂事……第五枚,也烧了一大半。” 张小袄脸色通红,也不知是知道做错了,还是因为自己其实连一半都没烧完。 钟詡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张小袄,把第五枚烧掉一大半,怎么用翼火蛇来开眼? 是了!他们洞里老祖剥夺甚苛,沈枯泉囊中羞涩……如今窘迫,却也更容易欠下雪中送炭的人情。 钟詡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他摆了摆手,对著唐决解释道,“唐师侄,不是老夫不肯通融,实在是……这事儿涉及到了玉德帝礼!老夫也无能为力。” 玉德帝礼?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张小袄的脑海中炸响。 他眼神直勾勾的,仿佛魂魄被这四字生生摄走,整个人僵在那里,失了魂一般。 咦?这小老弟的反应,竟如此怪异? 唐决先是错愕於张小袄的失態,旋即心头猛地一振。 玉德帝礼……恐怕是寻常土地公弟子永远接触不到的信息! 他连忙躬身,“钟上仙,晚辈愚钝,多有紕漏。恳请上仙指教,晚辈学个明白,日后才好不再犯错。” 钟詡有意拉拢,便道出了他们来往地府之间得来的传闻。 “周礼!周礼!” “周天之內,莫大於天帝之礼!” “玉皇大帝登基之时,颁布天条,定下此本纪礼制,简而言之,其核心,不过六字……寿命就是功德!” 寿命就是功德? 唐决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 活得越久,功德就越大?那乌龟王八蛋岂不是功德无量? 玉皇大帝为何要定下如此……近乎荒谬的天条礼制? 钟詡摇了摇头,“老夫至今,亦是百思不解,为何玉皇大帝,要如此治理三界?” “但如今,三界確是按照如此礼制运转。” “未满六十而夭者,是没有功德的。” “凡人60岁,鬼觉仙90岁,鬼圆仙120岁,人悟仙180岁,人颖仙240岁,神海仙330岁,神性仙420岁……一切皆有定数,前后不可逾越!功德就在此区间之中!” 唐决越听越糊涂。 他越发虚心请教,“上仙,何为区间?” 钟詡指教道,“凡人活不到60岁,就无法投胎。没有投胎,就没有尘。没有尘,功德就没有载体!” “凡人从60岁起,最大元寿止於90岁,在此区间,越长寿功德就越大!” “鬼觉仙从90岁开始拥有功德,最大元寿是120岁,这就是鬼觉仙的区间!” “其后境界,也如此类推……努力活在各个区间之中……便是功德……这就是玉德帝礼!” 唐决恍然大悟,终於明白,为何规定凡人不能超过70岁。 因为,功德太大! 出了地界后,那些虫並非嗅著鬼气追来,而是嗅著功德追来! 可惜,钟詡所知,似乎也就止步於此了。 关於这玉德帝礼更深层的缘由,他也语焉不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又閒谈了许久,从功德聊到轮迴,从洞府聊到城隍,却再也得不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唐决虽意犹未尽,但也只能將今日所闻牢牢记住。 他一拍不知道发愣了多久的张小袄。 统辖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的隍城,已经到了! 得下车了。 第26章 丹宝,婴宝,雷宝 穿过森然的城墙,隍城內的景象,与外间荒山野岭又是截然不同。 城池上空,没有星月,唯有阴云。 时不时有惨白的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却半点雷声也无。 城中的昏黄光线,源自街道两旁悬掛的旧灯笼,以及各处店铺门缝里透出的幽光。 街道还算宽阔,却异常冷清,无头车厢进入城內后,速度明显减缓,沿著一条主干道平稳前行。 钟詡搁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老夫需入仪门,经黄泉路,连夜將这些甲子送去地府交割,不便久留了。” “多谢上仙一路指点照拂!”唐决慌忙起身,他心知肚明,这位勾死人今日所有破例的礼遇与耐心的解惑,源头皆在何人,“晚辈两位师弟的长辈之事,就劳烦上仙费心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钟詡满意的拱了拱手,“唐师侄放心,转告你林师弟,承过孟婆汤的碗,一趟得洗十八次,老夫必定替他爭个前三的头茬,或可凭此多个两三成的根基可能!日后得空,老夫定当登门拜访,与他把盏论道。” 还在恍惚的张小袄,此刻才如梦初醒,嘴角动了动……那我爷爷…… 唐决方才话里已刻意说成了“两位师弟”,但钟詡的回应,字字句句只落在“林师弟”头上。 能討到一碗已是幸事,头茬……岂是轻易能爭的?唐决心头暗嘆,却不敢也不能再替张小袄多言半句。 钟詡不去理会张小袄,袖中翻出一张阴间的通行文牒。 某城隍,某年某月某日,某洞某地,甲子某数,真铜某枚。 唐决匆匆扫了一眼数目,得过一下流程。 他忽然想起以前,师兄带他出来挨骂之时,给他吐槽过,玉皇大帝刚登基之时,是必须落实到某土地公画押的。 如今……他在画押处,打了个“勾”,便算是签字了。 打了勾,缓缓前进的车,也停下来了。 车厢顶部的三只大眼,齐齐看向了车帘前。 车帘外,响起钟詡的声音,带著一丝略显程式化的僵硬,“竹鹤公!请!” 虫婴从外掀开车帘,一名青袍道人迈步而入。 他头戴竹冠,身形清瘦,眼神锐利如鹰,进得车来,一言不发,先越过唐决二人,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后方那排鬼魂,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数。 只有九个! 竹鹤公眉头立刻拧起,脸上如同蒙了一层寒霜。 他这才抬了抬手,对著钟詡方向,语气平淡无波,“钟道友,有劳跑这一趟。” 钟詡托著阴间通行文牒上前,“竹鹤公,恭喜你们拂云洞,出了个好根子!” 竹鹤公闻言,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唐决与张小袄身上。 他瞥了张小袄一眼,感应著那还不懂得收敛的翼火蛇法力,脸上没有丝毫转变,依旧是一片淡漠。 钟詡想了想,往唐决看了看,似乎猜到了这个聪明人想做什么,便不再多言,只將文牒递过,自己退开半步,作壁上观。 唐决掏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120枚真铜,双手奉上,“回稟竹鹤师伯,竹崖山本次大坡乡孝祭,共烧出了三百余几枚真铜,请过目。” 竹鹤公眉头皱起,显然是很不满意的,但出了修真根子,师祖添了孙丁,得网开一面。 只是,这份恩泽,落不到他这负责收钱的弟子头上,反倒影响他的交差,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竹鹤公接过120枚真铜,冷哼一声,便算是回话了。 唐决躬身等著,却一句话也等不到。若在平时,回去必被责骂,沈枯泉得揣摩出上头態度,是怒是恼,才好拿捏下一次窝藏的多寡。 他心知是竹鹤公有意令他难堪,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或追问之色,只將头垂得更低。 竹鹤公在阴间通行文牒上,某洞的画押处,也打了个勾,递还了回去。 “有劳钟道友了!” 他向钟詡拱拱手,便转身下车去,只在踏出车帘时,丟下一句冷淡的,“明日正午,候著。” 勾死人签好了阴间通行文牒。 唐决也识趣的,不再逗留,“晚辈告退。”隨即,半拽著张小袄,快步下车。 张小袄依依不捨的回望爷爷的鬼魂。 走罢! 唐决手上加力,將他彻底扯离车厢旁。 他稍稍弯腰,目送无头车厢,进入那扇阴气比深夜还浓郁的森然大门。 夜色还浓,三更的梆子声隱隱传来,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街上冷清得很,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张小袄望著陌生的城池,望著两旁紧闭的门窗,忽然生出一股无家可归的漂泊感。 他忍不住问道:“师兄,我们要去那里?” 唐决嘆道,“外边都是虫,唯有神海仙,才能五湖四海想去就去!我们那里都去不了,只能等明日中午,坐竹鹤师伯的軫宿法宝,回洞里。” 张小袄想起竹鹤公的態度,不禁有些愤懣,都是同门洞里,竟如此冷漠,抱怨道。 “这竹鹤师伯,好生无礼,都不管我们!” 唐决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洞府!洞府!想成为一方洞府势力,就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一者,拥有雷落地成巢的洞,二者,能与地府稳定联络。这竹鹤公常驻在隍城里,给洞里联络地府,见得多了,眼界高,咱们那小小的穷乡僻壤自然看不上眼了。” 眼看著已是夜半了,唐决掏出一枚真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向张小袄,“你困么?这隍城中倒有客栈,只是睡上一晚,需花费一枚真铜。” 张小袄连忙摇头,不困。 话音未落。 那枚真铜便已迅速收回怀里。 如此甚好! 露宿街头,方能证出我等男子汉大丈夫的好体魄! 来! 此处野草不多,正適合打坐! 夜色渐深,寒气越发重了。张小袄悄悄睁开眼,望著唐决的背影。 这个好没规矩的师兄,寧愿露宿街头,捨不得花一枚真铜住客栈,却能一声不吭地拿出四十枚真铜,为我爷爷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即便夜寒露重,心头也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各处店铺陆续开张,但城里仍然是阴沉沉的。 唐决心知张小袄应该是饿了,袖中翻出了乾粮,“在这隍城里……什么都贵……” 吃过乾粮后,张小袄才看清,头顶竟是五朵阴云,在遮天蔽日,里边有什么东西,隱隱透出细白电光。 “那是城隍爷的本命法宝。”唐决也仰头看了一眼,低声解释,“有它庇护,虫进不来,各地的鬼仙才能在此城中长期棲身交易。” “本命法宝?”张小袄好奇。 唐决见他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一共有三种本命法宝。” “丹宝,婴宝,雷宝!” “钟上仙的车,就是丹宝,我们洞里老祖有婴宝,头顶上的就是城隍的雷宝。” “我们鬼宿母虫,每只眼都能控制一个法宝,所以,城隍会同时拥有丹宝,婴宝,雷宝,除非本命法宝已经损毁了。” 张小袄听得入神,忽然想到一点,“师兄,鬼宿母虫不是有五只眼么?为何本命法宝只有三种?” 唐决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小老弟悟性確实不差,“因为,觉动之气的第一只眼,能时刻觉察自身,是修炼之眼,所控制的法宝,称作眼宝。” “圆静之基的第二眼,是六道基础,可以控制任意六道的法宝,也称作基础法宝。” “所以,五眼合起来,就是眼宝、基础法宝、与三种本命法宝!” “……走……我们现在……去给林师弟购买眼宝。” 第27章 毕月乌的羊眼 隍城的街头很冷清,远没有凡人城池那般热闹。 张小袄左右张望著,忽然惊道:“师兄,前边好多人!” 唐决带他走了过去,“外边全是虫,鬼仙平日难以跨出地界,来隍城得靠勾死人,回去时又得顺著洞里,难以长期逗留,通常都是先卖给城隍府,由城隍府统一出售,那便是圩集!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都会根据圩日,统一举行孝祭,所以,来了不少土地公与弟子。” 走近了,果然见一处石制牌坊,上书“圩坊”两个大字。 牌坊后是一片露天场地,整齐排列著许多半人高的柜架,上面分门別类的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物品。 有的泛著矿石灵光,有的繚绕著淡淡药气,有的则封在玉盒或陶罐之中,看不真切。 三五成群的修士穿梭在柜架之间,低声交谈,或驻足细看。 场中並无寻常店铺那般伙计时时看守,只有两个小二,以及一位坐在角落帐桌后的掌柜,听到有人高声呼唤,才会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张小袄见了这露天摆放的阵仗,吃了一惊,压低声音对唐决问道,“师兄,这样摆出来,不怕被人偷拿么?” 唐决闻言,抬手指了指上空,“你抬头便知。” 张小袄依言抬头,悚然一惊。 只见,有两颗房屋大的眼睛,正在上空的云层里往下监视,还有一颗正在远方的云层上缓缓移来。 唐决吩咐道,“城隍雷宝的五只眼,监控著隍城里的一切,谁敢寻死?” “他们正是怕被偷才会露天摆出来。” “你可莫要存了顺手牵羊的念头!” “否则……” 张小袄慌得点头如捣蒜,“记住了,我记住了。” 柜上物品琳琅满目,唐决掂量著兜里,却是一件都捨不得买。 只带著张小袄走走看看,权当是开了眼界。 柜上陈列的宝物虽多,张小袄却是一件都不认得。 可少年人的心性,本就充满好奇,目光在那些宝物上流连,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唐决走了一圈后。 心头暗道,七乃一周! 这小老弟,得吞七条翼火蛇的宿命之力,把它们的乏力,彻底炼化为自身的法力,才能完成翼宿的一周天修炼,开始衝击下一宿奎木狼的境界。 以神灵根的悟性与速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把现在这条翼火蛇的乏力炼化成法力! 届时若无新的翼火蛇宿命之力补充,便会陷入“无力可炼”的空窗期,白白浪费时间,修行停滯。 得给他再备一条翼火蛇才好。 唐决心头盘算著,脚步停在了一处专门陈列眼宝的柜架前。 “小二哥!”唐决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呼唤。 场中那两个小二,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灰衣,正各自陪著客人。 听到呼唤,往这边瞥了一眼,认得唐决是拂云洞门下的,仅是个鬼圆仙,便都没有理会。 唐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耐著性子站在原地等候。 等了好一会,青衣的小二送走了客人,正要走过来。 突然,远处响起了呼唤,“小二!这边来看看!” 那小二见是一名土地公呼唤,毫不犹豫地转身,疾步走去,把唐决二人晾在原地。 张小袄不忿道,“这人好生无礼!明明是我们先喊的!” 唐决眉头皱了皱,心头也涌起一股憋闷。 鬼仙,在隍城这地方,地位便是如此,心中不爽,也只能强自忍耐。 他又接连喊了两次,每次不是被其他客人抢先唤走小二,就是小二磨蹭半晌才挪步,中途又被人截胡。 如此这般,竟白白等了近半个时辰。 终於,那灰衣小二送走了一位客人,见暂时无人呼唤,才慢吞吞地踱了过来,站在柜架后,眼皮耷拉著,语气不冷不淡,“客官,想买什么?” 唐决指了指柜上封印了真虫的铜丹,“这翼火蛇的眼宝,来一个。” 灰衣小二撇了撇嘴,“十枚真铜。” 收了钱,將铜丹往唐决面前一推,转身就要走。 “等等……”唐决出声喊住。 灰衣小二不耐烦地回过头,“你还要什么?”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唐决刚要开口,先前那位土地公,此刻又在不远处另一个柜架前扬声道,“小二!过来给老夫说道说道此物!” “欸!来了!”灰衣小二脸上立刻换了副神情,应了一声,脚步一抬,就要撇下唐决过去。 唐决脸色骤然一冷。 接连的憋屈,此刻在这小二的势利眼下,化作一股烦躁衝上心头。 他不再压抑,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声音。 “我要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这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圩集之上。 原本热闹的圩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唐决身上,带著几分惊愕与探究。 快步离开的灰衣小二更是愣在了原地,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莫要开玩笑!” 眼神坚定。 唐决迎著周围投来的质疑,再次扬声道,“我要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圩集之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原本分散的人群,开始有意无意地匯聚了过来。 那本要喊走灰衣小二的土地公,老脸微微一变,慌忙摆手,赔笑道。 “道友先来!道友先来!我这不急!” 正在算帐的掌柜,放下拨弄著的算盘,亲自走了过来。 那灰衣小二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到一旁。 掌柜脸上掛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道友,莫怪,这毕月乌的羊眼,几年卖不了一颗,我们鲜少进货。” 面对掌柜,唐决连忙拱拱手,再次確定无疑道,“掌柜客气了。晚辈確需此物,请予一颗。”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直接把羊眼送上。 “恭喜!恭喜……这毕月乌的羊眼,压了许久,就收道友……120枚吧。” 周围响起了惊呼声。 价值160枚真铜的毕月乌羊眼,直接砍掉四十枚,几乎等於將利润全部抹去,近乎成本价出售! 这分明是刻意结交的示好之举! 人群中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目光在唐决身上来回打量。 “此人好像是拂云洞沈枯泉门下吧?” “应该是昨夜孝祭验出来的……” “竟然用毕月乌开眼……” 唐决自己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掌柜竟会如此大方。 他定了定神,摸出一串真铜,付过款项,“多谢掌柜厚意。” 掌柜不在意这些小钱,在意的是城隍府的掌控。 他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又仿佛只是善意提醒,“我这里……还有軫水蚓与室火猪……道友……银子烧掉了多少?” 收了好处,唐决也不藏著捏著了,道出了沈枯泉的吩咐。 “烧掉一半多一些。” 话音落下,整个圩集都轰动了起来。 “拂云洞这次……怕是有热闹看了。” “十八方洞府,十年內……屈指数来,当得第二!” “若是没夸大,恐怕有两成的可能……突破到人仙之上!” 掌柜脸上笑容更盛,多了几分真实的亲近之意,“一半多一些……嗯,毕月乌好,用毕月乌正是恰到好处,道友,我后屋刚沏了一壶上好的云雾茶,最是清心寧神,不如移步过去,喝上一杯?” 四周的议论声,因掌柜这毫不掩饰的拉拢姿態而变得更响。 唐决何曾受过如此瞩目与礼遇? 以前跟著师兄,连小二都喊不来。 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难以把握的忐忑,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烧得他有些心慌。 就在他这片刻迟疑,尚未回应掌柜邀请之际…… “且慢!” 一道焦急的破空声从远方掠来。 第28章 玉帝登基的宣礼龙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掠过圩集上空,衣袂翻飞间,已落在唐决面前三尺之地,正是先前交割时冷若冰霜,一言未予的竹鹤公。 他来得如此之急,落地时带起了扬尘,恰好拦在了唐决与那刘掌柜之间,截断了去路。 先前的冷漠早已不知踪影,嘴上堆满了长辈关切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唐师侄,我正要提前回洞里,寻你不得,原来是在这里……” 话未说完,竹鹤公已自然地侧过身,对著旁边的刘掌柜拱了拱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刘掌柜,实在抱歉,洞里有事,我唐师侄,恐怕没空陪你去喝茶了。” 被这竹鹤公搅了好事,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但碍於城隍府的身份,不好明说什么。 刘掌柜没再言语,只朝著左侧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人群分开。 一位手持著一根老旧藤杖的老者,缓步踱出。 他面容清癯,气息浑厚沉凝,赫然也是一位人颖仙的地庙公。 他手中藤杖轻轻一点地面,发出尖锐的篤声,“勾死人还没回报,竹鹤兄,这么急著赶回洞里,恐怕不合规矩吧?” 话音落下,陆续有人附和,少有这般还没核对就回洞的先例。 刘掌柜见状,便跟著施压,“青藤兄所言极是。竹鹤兄,这阴司交割,一环扣一环。此刻若不留个分明,核对了结,留下了芝麻烂帐,日后爭吵,岂不让外人詬病咱们荆棘岭办事没了章程规例?” 竹鹤公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刘掌柜如此不给面子,且拉出了另一位地庙公青藤子来以规矩压人。 他此刻被拿住规矩的话柄,一时有些语塞,面上显出为难之色。 就在竹鹤公语塞,刘掌柜与青藤子隱隱形成合围之势时,右侧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一道身影分开人群走出。 来者身形高壮,穿著一袭绣有松针纹样的宽大袍服,声若洪钟,带著一阵山岗之上般的爽朗笑声。 “这有何难?竹鹤兄!既有急事,只管赶回去便是!大家皆是荆棘岭的同道,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松涛洞愿代劳,帮你核对勾死人的回报。但凡数目有丝毫出入,出了差错,一切干係,我苍松子一力承担!” 竹鹤公闻言大喜,“如此,便有劳苍松兄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把核对之事轻描淡写地接过去,显然两人背后的拂云洞与松涛洞,关係匪浅。 眾目睽睽之下,几位上仙,隱隱形成了爭抢对峙之势。躲在唐决侧后方的张小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少年心性,竟不由得生出几分与荣有焉的激动,小脸微微涨红。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唐决,脸上却毫无得色,反而阵青阵白,后背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一层冷汗。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覬覦,有算计,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聪明人,如何猜不透这些人的心思? 分明是借著各种由头,想打探师傅沈枯泉的信息与去向。 他们会用什么套路对付自己?威逼?利诱?还是旁敲侧击? 唐决只觉得喉咙发紧。 师傅糊涂啊!羽哥还没开眼,情分未稳,怎就叫我传播一二,高调买此毕月乌的羊眼? 若是低调些,买一颗室火猪的眼宝,纵然修炼进度会有所耽搁,但绝不会引来眼下这般如狼似虎的爭抢! 他心头髮苦,沈枯泉不过是老祖拂云叟座下的一个早年童子,仅是占据?巢的土庙公,若真有个万一,不管是洞內同门眼红暗中下手,还是洞外势力起了歹意,恐怕最多惹得老祖一阵大怒,对內也就罚些供奉,对外更不至於会为了一个童子而跟別的洞府翻脸。 看清这骤然险恶起来的形势。 唐决越想越怕,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绝境。 竹鹤公见唐决沉默不语,脸上惊疑不定,那亲热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悄然带上了一丝不容违逆的冷意与催促,“唐师侄,时辰不早了,洞里催得急。咱们这便动身吧!莫要再耽搁了。” 竹鹤公先前越是冷淡,此刻的热情就越是让唐决感到心惊肉跳,那笑容背后藏著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唐决为难万分,嘴唇囁嚅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之际,人群右侧又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竹鹤兄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又一名地庙公缓步走出,此人穿著素净的月白道袍,麵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竹鹤兄洞中有急,自当速归。不过,唐道友难得来一趟隍城,若还想在圩集上逛逛,补充些山中所需之物,亦是常理。我芦雪洞恰好在竹崖山左近。若唐道友不嫌弃,贫道芦花子午后方回,可顺路捎带唐道友一程,直接回到你们庙。” 又一方洞府势力插足进来!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態也更加温和,仿佛全然是为唐决考虑。 唐决却是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几方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各有算盘。 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街道上,似乎还有更多闻风而动的身影,正在朝圩集这边赶来。 骑虎难下! 唐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沿著鬢角滑落。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生怕任何回应都会被有心人抓住,成为攀扯的由头,或陷入更深的罗网。 场中气氛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微妙难堪,张小袄也终於察觉到了不对,那点兴奋已然消散,不自觉地往师兄身边缩了缩,脸上也露出了惧色。 眼看著局势越发紧绷,几方虽未明著撕破脸,但那无形的爭抢与施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突然! 轰! 仿佛一声沉闷至极的巨鼓,自遥远得犹如天边的城门之外传来。 紧接著,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宣报声,响彻全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有无形之力將声音凿进所有人的耳中。 “西海龙王敖闰,逢百大寿,请帖送至!” 这声音雄浑苍茫,带著一股龙威,震得头顶阴云里的惨白电光,咔嚓一声,剧烈骚动,银蛇乱舞。更是震得圩集之上,所有的人仙鬼仙,尽皆失色,脸上的算计与爭抢,瞬间凝固。 青藤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城,城隍爷……他……他终於搞到了一份龙王大寿的请帖?”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剑拔弩张的圩集,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议论声,惊呼声,倒抽冷气声,交织在一起,转眼间便失控了,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开水。 “龙之一族,驱赶火烧云,布雨天地之间……城隍爷想更进一步……就离不开火烧云……” “这西海龙王更是尊贵,膝下有子,曾为玉皇大帝登基大典之上的宣礼龙童!” “一份请帖,可携带隨从2人,马夫3个……速回洞里……通知老祖!” 第29章 百年机遇 百年难有的大机遇! 在这足以彻底改写荆棘岭势力格局的变故面前,什么毕月乌羊眼,什么十年內第二天才,都显得微不足道,瞬间被拋诸脑后。 隨从两个位置,马夫三个位置! 若能帮助自家洞里老祖,在这五个名额中爭得一席,哪怕只是最末等的马夫,也是泼天的功劳! 足以在老祖面前分量大增,甚至可能一举扭转在洞府內外的地位与命运。 先前还围绕著唐决,各怀心思,明爭暗抢的几位地庙公乃至刘掌柜,此刻已再顾不得,驾起遁光,各自施展手段,或急报,或联络,或筹谋,只想快人一步,抢占先机。 唯有竹鹤公,兴奋之中,急速权衡,就那两三个机会,没有太大的把握,还是先把眼前的唐决抓稳了。 电光石火间,竹鹤公已有了决断。 他一把攥住唐决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唐决骨头生疼,不容置喙的命令道,“唐师侄!带著你师弟,跟紧我……我不想看到你浪费我的时间!” 隨著各方势力散去,唐决心知肚明,自身已经失去了抗衡竹鹤公的价值。 他能伸能屈,立刻躬身应道,“竹鹤师伯放心!师侄省得轻重。现下爭分夺秒,师侄亦想为洞里出一份绵薄之力,全听师伯安排。” 好!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竹鹤公心中微定,不再多言,一挥袖,“走!先去城门外看看风声!” 三人破空而去,跟著汹涌的人群,赶往城门的方向。 竹鹤公嫌唐决拉著张小袄的速度太慢,乾脆腾出另一只手,抓起唐决的胳膊,拖著两人往前飞掠。 然而,未等他们靠近那巍峨的城门,前方已被一队城隍府兵拦得严严实实。 “城隍爷正在招待龙宫贵宾!” “无论何人,惊扰了龙宫贵使,立斩不赦!” “前门百丈之內,禁止靠近!若要出城,一律绕行后门!” 森然杀气之下,被拦下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惋惜嘆息。 嘆息声未落,议论声又起,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揣测,此起彼伏,在街道上迴荡。 “城隍爷,百年的韜光养晦,终於,厚积薄发,寻起了火烧云的机遇。” “龙之一族,因驱赶这火烧云……肥得流油!城隍爷不知付出多少代价才搞到请帖。” “无论多大代价,都得搞到手啊!那是一个圈子,代表人脉,你够不著,便得不到认可……” 唐决竖著耳朵,將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暗暗窃喜,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龙宫请帖风波,竟让他窥得了这种城隍级別的隱秘。 火烧云作为三灾利害之一。 远在天边,难以触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非……龙之一族,正是因为能驱赶这火烧云,才能执掌布雨之权? 唐决突然原著中,西海龙王的妹夫,涇河龙王,就是因为在下雨时剋扣了点数,延误了时辰,被玉皇大帝下旨斩首,才引发的唐僧去取西经。 就在他思索间,竹鹤公听著周遭议论,流於表面,並无太多新鲜或可资利用。 竹鹤公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停留,趁著大多数人还在惊嘆议论之中,果断拉扯著唐决师兄弟,逆著人流,迅速退走。 唐决暗嘆可惜,隨后心头警觉,暗道此人果真老辣! 不去凑热闹,而是趁此信息空窗期,抢先一步去找那些且尚未被眾人踏破门槛的知情人打探! 竹鹤公带著唐决,火急火燎,找到了城隍府里的熟人。 …… “隨从与马夫,究竟有何区別?” “隨从,可隨正主入宴席,虽在末位,却能亲眼得见寿宴盛况,有机会接触其他宾客。马夫……只能在侧殿等候,与龙宫下役同席,听闻些边角消息罢了。” …… “城隍爷心中,可已有了人选?” “事成之前,就已把隨从內定了,皆是此次出力极大的,马夫的位置似乎还都空著……” …… “此次爭得请帖,有哪些洞府出了大力?” “上一次百年前,城隍爷也爭过,未能成功,故而,此次相助的倒也不多……” …… 才聊了盏茶功夫,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显然又有访客到来。 熟人见状,提起桌上茶壶,揭开盖子,做出添水之举,眼神却平静地看向竹鹤公。 竹鹤公心头暗嘆,知道这是送客兼索要“润口”的暗示。 他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满,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袋,不动声色地推过去。 “叨扰了,我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打探过后,竹鹤公马不停蹄的,拜访了几位平日关係密切的地庙公,又找了別的洞,或交换些彼此打探到的零碎信息,或隱晦表达合作意向,试探对方洞府可能的动向与底线。 但谁也不敢轻易替自家老祖做主,大多语焉不详,或虚与委蛇。 一番奔波忙碌,倒是让唐决与张小袄大开眼界。 虽未能获得决定性的情报,却也让竹鹤公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將能接触的渠道大致梳理一遍后,竹鹤公心知再留无益。 竹鹤公祭出自己的軫宿法宝,乃是一艘通体泛著水光的行舟,船身隱隱有水纹流转。 如此大事面前,竹鹤公似乎也没了算计之心,唐决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別的办法,只得带著张小袄,登上了竹鹤公的舟状的軫宿法宝。 行舟腾空而起,散发出蒙蒙水汽,以最快的速度,掠出隍城后门,朝著拂云洞方向疾驰而去。 飞行许久,下方山峦起伏,瘴气隱隱。 前方出现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奇异山域,雾气之中,隱约可见五个仿佛沉睡的洪荒巨兽般的庞大山体,彼此盘结纠缠,形成了一个半遮之贝状的巢穴,那便是拂云洞的根据之地。 张小袄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地貌,行舟已如同归巢之鸟,径直闯入最深处的一座主殿。 拂云洞的四大老祖亲传弟子,青筠公,疏影公,碧竿公,竹鹤公,齐聚一堂。 “什么?师傅已经走了?” 竹鹤公以最快速度赶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松涛洞的老祖,刚刚前来,邀请拂云叟合作……共同爭取一个马夫位置!已经赶往隍城去了。 第30章 扣为人质 老祖不在? 唐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临行前,沈枯泉曾吩咐过他,此番回洞,务必求见老祖! 若是能见到老祖本人,便道出林净羽乃是极品人灵根的实情;若是见不到老祖,便要一口咬定,孝祭时烧掉的银子,只堪堪过半。 师傅为何要这般吩咐? 其中定然藏著深意,定是预判到了洞內的某些变数。 唐决心头突突直跳,只能心存侥倖。 或许,在西海龙王请帖这等荆棘岭百年难遇的机遇面前,羽哥的这点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可不想,竹鹤公在隍城里奔波忙碌,花了不少真铜打探消息,赶回来却是晚了一步,先前的种种算计,尽数化作了无用功。 他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三位师兄听,可三人皆是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显然,松涛洞老祖前来劝说拂云叟合作之时,便已將城隍府的情形,大致说过了。 竹鹤公本想借著这次打探消息的功劳,在老祖面前立下奇功,也好扭转自己在四大亲传弟子中老么的地位,不再任人拿捏欺辱。 如今一切成了空想,他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话没说几句,便猛地扭头,目光落在唐决身上。 既然老祖面前的大功没了,便得在这弟子身上,找回些顏面与功劳。 “……还有一事,要稟告诸位师兄。”竹鹤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刻意的强调,“此子,沈枯泉门下,今日在圩集上,被刘掌柜邀请到屋里喝茶!幸亏我消息灵通,及时赶到,才將人拦了下来!” 沈枯泉?那个因行事阴险,而被扔到最偏远地界的老祖童子? 脾气最是火爆的疏影公,一双环眼立刻扫向唐决,认得他刚突破鬼圆仙不久。 当即怒气上涌,指著竹鹤公,怒斥道,“整日在隍城里廝混!龙王请帖这般大事都迟迟不归!倒有閒心拿这些鬼仙的芝麻蒜皮来聒噪!洞里这些年,你可曾出过半分像样的力气!” 竹鹤公下意识地一窒,脖颈缩了缩。 自从拂云洞新旧洞府更替之后,这位二师兄的脾气便一日坏过一日,对他更是动輒厉喝。 他嘴唇嚅动,想辩驳又不敢。 疏影公余怒未消,还想继续怒骂,却被身旁满脸青皮的碧竿公伸手拦住了。 碧竿公那张青鬱郁的脸上,眼珠阴阴地盯著唐决,“二哥……让四弟先把刘掌柜为何请到屋里……说明白……” 竹鹤公对这三师兄的畏惧,显然更甚於疏影公。 他不敢再拿捏,急忙道,“昨夜竹崖山孝祭,这唐决,在圩集购买了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什么! 主座之上,一直沉稳不语的青筠公手中茶盏一颤,几滴茶水泼溅出来。 疏影公更是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圆睁。 唯有碧竿公,那张青皮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反而成了第一个开口的。 “唐决,带你师弟,先去厢房喝口茶,歇一歇脚吧。” 唐决一阵头皮发麻。 见到老祖不在,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在这阴测测的青皮脸前。 他强忍著惧意,斗胆恳求道,“龙王请帖事发突然,师伯们尚有要事商议,弟子不敢打扰,本次孝祭已毕,可否请赐下竹书山、竹月山、竹砚山的一口过境地气?弟子也好回去復命。” 洞府辖下土地公有十七位,竹崖山地处最偏,返程需越过他人地界。 他们这等鬼仙,若无本洞赐予的沿途地气,根本无法通行。 以往孝祭之后,只要无甚差错,掌管各山地气的疏影公都会即刻放行。 可今日,疏影公听了他的请求,那双环眼细眯起来,“最近洞里频繁破痴捉虫,地气消耗甚巨。我又忘了吩咐各山及时补缴,库中已是无有存余,暂无地气可予你了。” 张小袄听得茫然,只觉疑惑。 唐决却在剎那间褪尽了血色,脸色煞白。 不给地气,便是回不了竹崖山。这是要將他们二人,当作人质押在此处! 就在这时,主座上的青筠公忽然开口,“四弟,人是你带回来的,便由你辛苦一趟,先將他们送回竹崖山去吧。” 我送回去? 竹鹤公脸上先是一喜,可这喜色还未漾开,便又凝住,眼底闪过疑惧。 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一旁的疏影公却已抢先一步。 方才还脾气暴躁怒骂的疏影公,此刻换了副口吻,“四弟奔波劳碌,也辛苦了。你先下去歇著吧,这两人,我送回去便是。” 竹鹤公闻言,脸上怒色一闪,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畏惧压下。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碧竿公,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青筠公,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青筠公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愿放竹鹤公就此离去,可一时间又寻不到合適的说辞强留。 反倒是碧竿公,那阴测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枯泉那廝,自从走了妖途,便总爱借著井木犴的屏蔽,在外游荡,十天半月不归庙也是常事。也不知他那竹崖山庙里,可备了饭菜,招待二哥?” 疏影公脚步一顿,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也拧了起来。 主座上的青筠公见状,沉声道:“此事……还是等师傅回来,再作定夺罢。” “等师傅回来?”疏影公像是被这句话陡然点燃,一直压抑的火气轰然爆发,“师傅!师傅!我这个做师傅的!门下的两个衣钵弟子,已经全被逼死!一个不剩了!” 他猛地转向青筠公,双目赤红,“青筠!我忍你很久了!”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你不过是忌惮我修为比你高!” “整日盘算……” “还没放牧出蠃、鳞、毛、羽、昆,就安排我衣钵弟子,去用悟流之丹破痴相抓真虫!” 疏影公声音嘶哑,满是积怨。 青筠公被如此当面撕破脸皮顶撞,脸上阵青阵白,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下去,试图安抚,“二弟!洞府五百年寿尽之劫在前,师傅也是迫不得已!牺牲最大的,是他老人家!我们做弟子的,焉能藏私?这是非常时期,再忍一忍,不会长久如此的……” “忍?一忍再忍,一逼再逼!何曾给过活路!”碧竿公忽然接口,那张青皮脸泛起狠厉之色,“我每夜辗转,难以成眠!若非念及师傅旧恩……我恨不得立即反了!索性死个一了百了!” 疏影公闻言,更是被彻底引爆,將手中茶盏狠狠摜在地上,“我的衣钵弟子死光了!再无牵掛!大不了,我现在就叛出洞里,投靠別家去!” 张小袄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殿中气氛剑拔弩张,让人喘不过气。 唐决却是知晓洞里这些年的形势,老祖付出巨大代价开闢新洞……不知到底是什么代价,剥夺逼迫日甚,门下弟子被逼死了三成以上,他们竹崖山四个抬轿童子,更是只剩他一根独苗。 此刻听得这番爭执,冷汗早已湿透內衫,背脊一片冰凉。 就连主座上的青筠公,也被这彻底摊牌的场面弄得脸上阵红阵白,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唯有那碧竿公,不知何故,忽又劝解道,“二哥!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谁敢坏了规矩收留你?到了外地,旁人不知你根底,岂会真心信任?无非是利用你那颖术之婴去诱捕真虫罢了!切莫衝动行事!” 疏影公听罢,沉默许久。 最终,似乎是妥协了,“大师兄!你就不能信我一次?若师傅此番真过不了这关……我疏影在此立誓,洞府基业,尽归你所有!我绝不染指!” 青筠公默然良久,脸上神色复杂变幻,最终,竟是一语不发,起身拂袖,径直朝內殿走去,將这一地狼藉丟在了身后。 殿中,只剩下疏影公与碧竿公二人,以及噤若寒蝉的唐决和张小袄。 疏影公与碧竿公对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目光交换间达成。 隨即,疏影公转向唐决,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拿来。” 拿……拿什么来? 张小袄又惊又疑,看向唐决。 唐决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飞速转动,却寻不出半分脱身之策。 在地庙公境的威压与洞府內斗的漩涡前,他那点微末修为,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念。 只得乖乖的,把毕月乌的羊眼从怀里掏出来。 碧竿公微微頷首。 疏影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將羊眼接过,看也不看便纳入袖中,隨后吩咐道。 “你们先在洞里住个十天半月……叫沈枯泉来接你们!” 第31章 卵二姐 疏影公收了那羊眼,吩咐过后,便不再理会殿中二人。 他与碧竿公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主殿外的雾气里,显然是要回到自身院落之中,才密谋细节。 唐决知道洞里上下都对老祖早有怨言,却不敢想像,两个亲传弟子,竟敢如此直接道出反叛之言。 老祖不可能不知道两人的如此態度。 或许,疏影公的两个衣钵弟子,其实是死於老祖的有意警告。 但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 老祖仍然也没对两人出手。 莫非……老祖已经到了必须顾虑起身后事的地步? 若是如此,就算疏影公从沈枯泉手中抢走了我羽哥,这老祖大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师傅这老鬼,丹蠢反噬在即,怎肯让出这唯一机会?只怕拼个玉石俱焚,都不肯鬆手! 荆棘岭十八洞府,自有不成文的规矩。 百真孝为先! 弟子若尚未开眼,师徒名分便算不得定数,旁人尽可从中周旋,討价还价也好,直接抢去也罢。 而经过同道见证,开眼七天之后,便会在根子中定下了师徒恩情。 再杀师夺徒,便是毁徒之孝,在修真的路上埋下根子心魔,隱患无穷,为同道不耻。 唐决皱起眉头。 没有毕月乌的羊眼,或许,情急之下,沈枯泉有可能会用翼火蛇来给羽哥开眼。 更糟的是。 按理说,修出井宿悟流之丹的沈枯泉,就算带著个拖油瓶在外游荡,也能勉强支撑个十来天。 但为了验出神灵根,他的丹蠢已经耗去大部分法力,很有可能连三五天都撑不过去! 唐决眉头紧锁,心头的忧虑又添了几分。 万幸,那疏影公似乎尚不知晓师父法力亏虚至此。 此事须得嘱咐张小袄,绝不可外泄。 但此地绝非说话之所。 “先隨我来。”唐决低声道,领著张小袄走出了大殿。 张小袄少年心性,左右张望,见到无人看管他们,便压低声音。 “师兄,要不我们偷偷跑回去吧?” 偷偷跑回去? 唐决苦笑,没有地气,若是寻常鬼仙,出门就死,他的圆静之基里倒是储存有井宿之力,能够暂时屏蔽气息,但连一个地界都飞不出去,就会耗尽,更別说还带个拖油瓶了。 先回沈枯泉在洞里的地盘吧。 老祖座下的亲传弟子与侍奉童子,在洞中皆有独院居住。 放眼望去,雾气如纱,繚绕於嶙峋山石与飞檐翘角之间。 各处殿堂依山而建,高耸参差,琉璃瓦泛起大片光泽,確有一番大派气度。 只是这差別,一眼可辨。 弟子们的院落占地广阔,楼阁精良,隱约可见灵光流转。 而供童子暂居的院落,位置偏僻,缩在角落,仅有四间合抱的小屋,檐角积著灰,显然久无人至,瀰漫著一股子门户冷清。 唐决先吩咐一些不该说的话,见这小老弟虽懵懂,却也知晓利害,重重点头应下,心头稍安。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眼下性命无虞。 唐决索性利用这被扣为人质的时光,开始引导张小袄正式踏上试炼之途。 两个神灵根,不知羽哥结局如何,但眼前这个,得代师执教的彻底抓牢了! 院中石凳布满灰尘,唐决也不去拭擦,儘量將各种玄理说得浅白。 “六道修仙,修的就是已被驯服的六种基础法力。” “翼火蛇,主变身化形。” “奎木狼,擅近身搏杀。” “参水猿,可凝护防御。” “室火猪,为藏宝储物。” “毕月乌,精於远距袭击。” “軫水蚓,则利於穿行遁走,乃至沟通三界……” …… 张小袄听得极为认真,將这些话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日便在这般教导与忐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转眼,竟过去了七日。 唐决面上维持著平静,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师父沈枯泉在外情况如何?这老鬼若独自殞命虫口,也就罢了,可若他带著羽哥一同遭难…… 担忧如虫啃噬,他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 那疏影公每日必来一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看似隨意问些竹崖山风物,孝祭细节,实则句句机锋,都在试探沈枯泉可能躲藏的位置与宝物的底细。 一连几日,都只见这脾气阴晴不定的疏影公,那满脸青皮的碧竿公却再未露面。 唐决心下瞭然,这二人怕是已分工明確。 一个留在洞里试探口风,另一个,只怕早已悄然去往竹崖山暗中蹲伏,只等沈枯泉露面。 那位老祖大弟子的青筠公,头两日还曾来过院外,背著手,沉著脸,在雾气瀰漫的小径上慢慢踱步,並不进来,只隔著矮墙,声音不高不低地告诫疏影公“行事须有分寸,莫要太过”。 疏影公当时只是冷笑,並不应答。 此后,青筠公便再也不曾出现,仿佛彻底放手,任由事態发展。 疏影公在唐决身上敲不出更多有用信息,转而將目標投向看起来更易哄骗的张小袄。 谁知几番套问下来,只得知这张小袄连土地庙的门槛都未曾迈入过,对沈枯泉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疏影公脸色顿时阴沉如水,拂袖而去,脚步踩得石阶嗶咧作响,显然极为失望。 又过一日,老祖依然在外,沈枯泉也杳无音信。 唐决心绪不寧,勉强再教导了张小袄几句炼化乏力的诀窍,便摆了摆手,让他自行到院角僻静处尝试感应。 自己则独坐石凳上,望著院墙上枯死的藤蔓出神。 沈枯泉若仍在庙外游荡,以丹蠢的残存法力计,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他已回到庙中……必被被那蹲伏的碧竿公逮个正著。 届时,再想接触到我羽哥,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暗自嘆气,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院外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一个青筠公的弟子降落院中。 “唐师弟!跟我来一趟,杏仙洞来人,要跟你们问话。” 杏仙洞? 唐决心头一跳,惊讶莫名。杏仙洞与竹崖山地界確有接壤,但洞里儘是女修,眼界素来过高,寻常修士压根入不了她们的眼。过去八年里,唐决都没有机会接触过。 圩集那日,他也確信自己未曾与杏仙洞之人有过任何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所为何来? 他按下心中惊疑,脸上堆起些微笑容,快步上前,趁那弟子转身引路的间隙,袖底悄然滑出十枚真铜,不著痕跡地塞入对方手中。 “不知……杏仙洞来的是哪位前辈?又要询问何事?还请师兄指点一二,免得师弟应对失仪,丟了洞的脸面。” 那弟子掂了掂手中真铜,脚步也放慢了些,低声道,“並非前辈。是杏靨姑几年前新收的一名女弟子,资质……据说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原本都唤她卵二姐。不想此女倒有几分运道,短短数年竟突破了人仙境界,如今都改称她鸞二姐了。便是她要见你们。” 卵二姐? 唐决闻言,脚步愣住。 这不是二师兄从天蓬元帅贬为猪八戒时的姘头吗? 第32章 羽哥订婚 猪八戒的姘头?不是该在高老庄旁的福陵山云栈洞吗? 他定了定神,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现在距离天蓬元帅被贬下界,还有两三百年的光景。 这卵二姐才被杏靨姑收为弟子不过数年,应当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远未成长为独霸一方的洞府老祖。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 若能顺著这卵二姐的线,与未来取经人之一的猪八戒搭上关係…… 唐决心头猛地一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他不过是个区区鬼仙,土地公座下的一个弟子,连自家拂云洞的地界都难以跨出,想要接触到取经五人团那般层次的人物,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兴奋,快步跟上脚步,还不忘拉著一旁的张小袄。 路上,他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了几句,这才知晓,杏仙洞来人,竟是为了沈枯泉的事情。 唐决恍然大悟,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原来那沈枯泉让他高调购买毕月乌羊眼,从头到尾就是个烟雾弹! 那老鬼压根就没想过要从自己手中得到羊眼,不过是用这桩事吸引洞內各方的注意力,好为他遮掩跑去杏仙洞的暗度陈仓。 只是,据唐决所知,他家这位师傅,与杏仙洞素无往来,此番贸然求助,就不怕那杏仙洞大弟子杏靨姑见才起意,来个黑吃黑吗? 莫不是沈枯泉身为井木犴的妖修,曾帮过杏靨姑什么大忙? 唐决一路走,一路琢磨,却始终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只隱隱觉得有些熟悉……若这卵二姐真如传言所言,仅是“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的资质,那她这短短数年便突破到人仙境的修行速度,也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吧? 思绪翻涌间,一行人已来到主殿之外。 唐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张小袄,语气凝重地吩咐道,“等会儿进了殿,你年纪小,不懂事,莫要胡乱开口说话,只管看我的眼色行事!记住了吗?” 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唐决代师执教,倾囊相授,比起那有名无实的沈枯泉,眼前这位受过他跪拜大礼的大师兄,反倒在这七天定恩情的潜移默化中,成了张小袄心头隱隱认可的真正师傅。 他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都听你的。” 见他应下,唐决才稍感安心,整了整衣衫,迈步踏入大殿。 殿內烛火通明,檀香裊裊。青筠公依旧稳坐在主座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他右手侧下首客位,坐著一位女子。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投来。 唐决只觉眼前一亮,一股倾城之姿扑面而来,险些让他忘了呼吸。 来人身著一袭杏黄色罗裙,约莫十八年华,青丝如瀑,挽著一个简单的螺髻,簪著一朵小小的杏花。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灵动的狡黠,宛若山间初绽的杏花,清丽中透著一股子摄人心魄的美。 难怪,人们会把“卵二姐”改称为“鸞二姐”。 这般邋遢的名字,实在是配不上这惊世骇俗的容貌,任谁听了,都会於心不忍。 当真是美得让人动心! 但唐决转念一想,这可是老猪未来的姘头! 他连忙收敛心神,惊艷的念头只一闪而过,便恢復了常態。 正待举步向前,却发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张小袄僵在原地,两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客座上那一袭杏黄仙衫的身影,嘴巴微张,竟似看得痴了,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走啊!唐决心下暗急,赶紧伸手,用力拽了他胳膊一把。 张小袄被拉得一个趔趄,总算回过神来,脚步踉蹌地跟著唐决往前走,但那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仍旧捨不得从那倾城绝色的脸上移开,活像个失了魂的提线木偶。 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就这点出息! 唐决无奈的微微摇头,此刻却也顾不上教训他,先应付眼前局面要紧。 他先对著右侧的客人微微頷首,示以友好,隨即转向主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弟子唐决,携师弟张小袄,拜见青筠师伯。” 青筠公淡淡点了点头,隨即转向身旁的客人,语气带著几分客气,“鸞道友,此两位,便是竹崖山沈枯泉座下的弟子。” 目光扫过二人,卵二姐的视线在唐决身上一晃而过,反而在眼神发直的张小袄身上略略一顿,似乎对他这直愣愣的模样感到一丝有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明明是初长成的年纪,静坐那里,却自有一股叫人仰望的清华气息。 她开口,声音果真脆如鸞鸟初鸣,清越动听,“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一道身影带著明显的怒意,大步跨入殿中。 正是脸色铁青的疏影公。 他显然已经呵斥过前去请他的弟子,也將事情问了个大概。 一进门,那双环眼便阴沉沉地锁定在客座上的卵二姐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难平。 难怪! 我暗中请动了娄金狗的妖修,几乎將竹崖山地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沈枯泉那老鬼的半片衣角! 原来这廝竟是使了个遮眼法,声东击西!从一开始就跑出去找外人帮忙了! 疏影公心头怒不可遏。 据他所知,沈枯泉以前与杏仙洞也没什么交情,竟敢带著那个还未开眼的天才弟子,偷偷送上门去,就不怕被外人吃个尸骨无存吗? 实在可恨! 我逮到他沈枯泉,好歹还有个同门的討价还价,忌惮著老祖,也忌惮著自己的名头,总不至於做得太过分。 可他竟如此殊死一搏,行此险招,直接把人送到了杏仙洞的手里,简直是疯了! 疏影公越想越气,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眼中的愤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卵二姐施施然地站起身,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疏影公的目光,声音清脆,响彻整个大殿。 “疏影前辈,小女子卵二姐,乃杏仙洞杏靨姑座下弟子。此番前来,是奉师傅之命,特来通告一声……我师傅已请示过洞里老祖,老祖已然同意了贵洞竹崖山土庙公沈枯泉的订婚请求。小女子与竹崖山弟子林净羽,已经定了帖,约了聘礼与嫁妆的单子,不日便会纳吉请期。” 什么! 订了婚? 疏影公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指著卵二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决更是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前这卵二姐……可是未来猪八戒的姘头啊!羽哥怎就跟她定了婚约? 他还想著顺著卵二姐这条线,看看能不能在这第一世中,与被贬之前的天蓬元帅取得联繫,为自己铺一条通天大道。 可谁能想到,竟会是这般局面! 然而,殿內反应最大的,却另有其人。 第33章 似曾相识 张小袄缓缓低下头,眼帘垂落,遮住了眸子里某种天真憧憬的骤然破碎。 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如同一块浸了墨的木炭,沉沉的,连半分嘆气的力气都无,只余满心的憋闷,堵得他胸口发疼。 小时候,他脸黑,不像林净羽那么白净好看,每逢別人夸讚林净羽,他就心头羡慕。 有一次,听完夸讚之后,林净羽掉进河里,他愣了两个呼吸,才伸手去救。 就在这低头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不去救或许会更好? 朋友妻,不可欺。非礼,勿视。 他在心里念了这两句大人们说过而他一直不理解的话,想把那念头压下去,却觉得胸口更堵得慌了。 卵二姐那双秋水般的美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张小袄身上。看著少年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眸子里的兴味,反倒越发浓郁了几分。 只是,疏影公积压的怒火喷薄而出,再也按捺不住,“哼!我拂云洞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杏仙洞来指手画脚!定什么婚约,可问过老祖?可问过我等师兄?” 他声音如闷雷,震得殿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主座上的青筠公,脸色也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沈枯泉此举,实在是太出格了,竟將拂云洞的天才弟子,带到了別家势力的地盘上。 说是订婚,可人一旦进了杏仙洞,放不放回来,何时回来,还不是对方说了算? 难得的,青筠公与疏影公竟是同仇敌愾,一同朝著卵二姐施压。 两股人颖仙的威压骤然散开,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殿內。 刚刚站起的卵二姐,却在这压力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她脖颈修长白皙,却如天鹅般微微昂著,“前辈说笑了。你们洞里的家事,自然该关起门来自己吵。小女子只晓得一句老话……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夫婿若在洞受了委屈,小女子便是拼尽修为,也定当百倍奉还!” 好霸气的言辞! 说得清脆,却字字带著锋棱! 唐决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人会放回来,但你们拂云洞,往后不得再行抢夺欺压之事! 这是在给竹崖山撑腰! 青筠公闻言,紧绷的神色鬆弛了一丝。 只要人还能回来,事態便不至於彻底失控,洞府顏面也勉强保住了。 疏影公却是怒极反笑,“小女娃!便是你师傅杏靨姑亲来,也不敢跟老夫说什么百倍奉还!” 卵二姐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前辈莫怪,小女子也是一时学舌,跟你们洞里老祖学来的,小女子站在老祖旁边,听到了……若能夺得名额……定当百倍奉还……不知,你师傅亲来,敢不敢跟你说呢?” 此言一出,疏影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满腔的怒火竟生生憋了回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在殿里嚷嚷著要投靠別洞,是因为老祖会容忍弟子为身后事谋划。 可若是敢在龙王请帖这件事上使绊子,便是触到了老祖身前事的逆鳞! 他在老祖身边待了百余年,最是清楚不过,如今的拂云叟,別的都不关心,只求能在西海龙王的百岁大寿上,寻得一线希望。 哼! 疏影公强忍下心头的怒火,重重一拂衣袖,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卵二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亮如铃,“小女子的夫婿,年纪尚小,胆子也不大。还得疏影前辈给句实话,才敢回来敬一声师伯。” 这话,是明晃晃地索要一个保证。 疏影公的背影骤然一僵,一股骇人的气息猛地爆发出来,殿內的烛火被压得低了三寸。 唐决离得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疏影公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一句蕴含著无尽怒火的话语,在大殿里滚滚迴荡。 “叫他滚回来!” 卵二姐对著疏影公消失的方向,抬起一双雪白的皓腕,敛衽拱手,笑吟吟道,“多谢前辈成全!” 唐决站在一旁,心头感慨万千。 不愧是猪八戒的姘头!自己修行的年头比她还长,可在疏影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而这个不过十八年华的卵二姐,不但敢硬懟,还凭著三言两语,便將竹崖山的危机,彻底化解於无形。 按他平日审时度势的性子,此刻就该上前抱住大腿,多说几句好话,试著攀附一二。 可他回头看了看身旁黯然失色的张小袄,又想起林净羽的婚约,再想起原著中天蓬元帅被贬时的姘头纠葛,只觉得脑壳隱隱作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迟疑间,卵二姐已与主座上的青筠公三言两语客套完毕。 “青筠前辈,事情既已说明,小女子还需儘快回洞復命,就此告辞了。”她盈盈一礼。 青筠公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卵二姐转身,縴手迎风轻轻一扬。 只见灵光微闪,一艘长约不足一丈的古朴独木舟,便凭空浮现在她身前尺许处。 舟身木质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润多年的深褐色光泽,隱隱有水纹般的灵光流转。 唐决暗暗咂舌。 这是二眼的軫宿基础法宝!莫说炼製不易,光是日常驾驭消耗的軫宿法力,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连沈枯泉那老鬼都一直眼馋却供养不起,这卵二姐入门才几年,竟已用上了此等能横穿数个地界之物,果然不简单。 卵二姐身姿轻盈地跃上独木舟,站稳后,扭过头,衝著唐决与张小袄嫣然一笑,“两位道友,可是想留在此地,等候下一次孝祭?” 唐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此刻再去找那怒意未消的疏影公索要过境地气,无异於自討苦吃,往刀口上撞。 而杏仙洞与竹崖山接壤,途中会经过竹崖山,这是要顺路捎带他们一程。 他哪里还敢耽搁,慌忙跳上独木舟,拱手道谢:“多谢卵道友仗义相助!” 一旁的张小袄,却是依旧站在原地,低著头,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脸上带著几分不情愿。 卵二姐见状,银铃般的笑声越发欢快了,“看来两位道友,似乎都有些嫌弃小女子这陋舟?” 唐决脸色一板,低声呵斥:“小袄!莫要失礼!” 被唐决这一训斥,张小袄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终究还是遵从了命令,闷不吭声地跳上了独木舟。 卵二姐也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点独木舟首。 舟身轻轻一震,泛起层层水波般的淡蓝灵光,托著三人缓缓升起,隨即化作一道流影,轻盈地穿出拂云洞繚绕的云雾,投向下方苍莽群山。 速度比勾死人的无头车厢慢上许多,但深山中的虫並没有追来。 舟身狭窄,三人相距甚近。 在这缓缓前行的静謐中,唐决有意无意地侧了侧身,將沉默不语的张小袄稍稍挡在身后些。 但这拦不住卵二姐对张小袄的兴趣,忽然回头,明眸皓齿的衝著少年嫵媚一笑。 “小袄道友……咱们……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第34章 虫的修,修復来时路 山风掠过,吹动了卵二姐的杏黄罗裙,也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 张小袄窘得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慌忙抬眼別处,目光落在远处青山上,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蚊子细哼的三个字,“没见过。” 哦! 卵二姐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笑意,眼波流转间,媚態更浓。 那笑容宛若春日枝头绽放的杏花,娇俏烂漫,看得人心头微动。 唐决见状,心头暗道不妙。 这卵二姐行事莫测,对张小袄的兴趣来得古怪,绝非好事! 他故意抬高声音,打断了这略显曖昧的气氛,“卵道友,不知我家师傅与林师弟,现下可还安好?” 话音落下,提及了林净羽,张小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扭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天上的浮云,竟是连卵二姐的身影都不肯再看一眼。 卵二姐被唐决这么一拦,倒也未显气恼,只是目光在唐决脸上停了停,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此人,竟有些机智与定力。 倒是不宜……在此人面前多说什么了。 卵二姐收敛了几分媚態,笑著回道,“放心,他们都好。” 说罢,便抿唇不语,只专心操控著独木舟,穿行在青山之间。 不多时,下方山势渐熟,那孤零零矗立在山坳间的土地庙已然在望。 独木舟在庙前空地缓缓降落。 卵二姐扬了扬素手,声音清脆如初,“二位道友,既已送到,小女子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独木舟便泛起水灵光,载著她冲天而起,朝著杏仙洞的方向而去。 身姿瀟洒,宛若一道杏黄色的流云。 告別之时,张小袄始终低著头,盯著脚下的泥土,不肯抬头。 直到独木舟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他才忍不住抬起头,朝著远方远眺,悵然若失。 这一切,都被唐决看在眼里。 你一个老实娃子,何苦呢? 不要怪我没有及早提醒你……人家可是跟三界海王猪八戒一个段位的! “此女,並非善类,我劝你还是趁早收起非非之想!” 张小袄被他这直白的训斥戳中心事,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隨即又因被看穿的难堪而隱隱发黑。他猛地扭过头,不敢看唐决的眼睛,几乎是用跑的,一头扎进土地庙的大门里,只丟下一句倔强的反驳在风中飘散。 “我没有!” 唐决站在原地,也是无可奈何,缓缓走进了庙里。 这座土地庙,规模颇大,共分三部分。 前殿宽敞,是凡人乡老们节气时前来烧香匯报的地方,殿中供著土地公的牌位,香菸裊裊。 中庭是弟子与童子修行居住之所,七八间楼阁错落有致,院中还有一口枯井,井口覆著青石板。 而后院,则是沈枯泉一人独居的地方,不得擅入。 唐决带著张小袄,將庙中各处细细逛了一遍,熟悉环境。 眼下沈枯泉与林净羽还未归来,唐决便自作主张,安排张小袄在中庭的一间阁楼里住下,每日带著他在院中打坐修炼。 回到竹崖山地界后,地气相连,唐决的感知敏锐了许多。 他总隱隱察觉,每隔几日,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念,在山中窥探。 那神念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无影无踪,唐决猜不透,究竟是疏影公……还是卵二姐…… 好在,他早已留了一手。 山中岁月,不知寒暑。 修炼,打坐,偶尔指点张小袄…… 悄无声息间,一个多月的时光,便这般匆匆过去。 那不时出现的窥探之感,终於在某一天后,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沈枯泉与林净羽,依旧杳无音信。 这一日,天朗气清,山风微拂。已经渐渐习惯了庙里生活的张小袄,忽然推开房门,走到中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中那口枯井。 只见井口之上,有淡淡的青木灵光缓缓溢出,縈绕不散。井中隱隱传来唐决的气息,那气息忽高忽低,时而雄浑,时而微弱,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激烈搏斗一般。 张小袄心头明悟,师兄定是吞炼了七头井木犴,已经开始衝击结丹了。 他虽未经歷过,却也听唐决粗略讲过,知道修士衝击大境界瓶颈时凶险异常,最忌外人打扰。 只能远远地站著,望著那口枯井,眉头紧锁,满是担忧。 不知师兄此番,能不能成功结丹…… 就在他满心忐忑之际,忽听咚一声闷响,从枯井之中传来。 井口繚绕的青木灵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坍塌下去,消散无踪。 咦?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张小袄连忙快步上前,朝著井口喊道,“师兄……你失败了?”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便从井中跃出,正是唐决。 他衣衫稍显凌乱,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清明,並无太多挫败沮丧之色。 听到张小袄的话,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什么叫失败了?” 老子这次……压根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没有可能,又何来失败一说? 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唐决的心態並未受到半分影响。 直到將神念探入自己的根基之中,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那头畜生的“欺软怕硬”,竟又壮大了两分? 每次突破失败,那被沈枯泉种下的妖言惑种,便会壮大两分,日后再遇上凡人,怕是会越发残忍。 唉! 唐决心头重重一嘆。 这妖途,当真是越走越窄,越走越难保住本心。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泯灭人性,沦为一头妖。 张小袄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师兄只吞炼了七虫一周天,便能衝击下一个大境界,实在是叫人羡慕。 他与唐决不同,想要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打开第二只眼,必须跨越軫、毕、室、参、奎、翼六道台阶。每个小境界,都要吞炼七头一眼虫,完成一周天的修炼。这般算下来,足足需要四十二头一眼虫,才能触摸到圆静之基的门槛。 可他现在,连第一头翼火蛇的宿命之力,都还没能成功吞炼。 张小袄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沮丧,甚至对自己產生了怀疑。 “师兄,我这鬼灵根,是不是不適合修行?已经一个多月了,那条翼火蛇还是懵懵懂懂的,我总觉得,有种两头无法兼顾的感觉……” 你不適合修行? 唐决难得的老脸一红……你个老实娃子!天生就是被坑的命,与其被外人坑不如被师兄我坑。 这般进度,本就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並非张小袄不行,而是太行了! 堂堂神灵根,被遮掩成了鬼灵根,一旦发力,必定日进千里,惹人起疑。 是个极大的隱患! 唐决便是因此顾虑,早留了一手。 现在,山中窥探已经退去,再掐指算了算,鬼灵根也差不多这个进展了。 他便定了定神,脸上摆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小袄,事到如今,师兄我也不瞒你了。其实这月余,我传授你的,多是玄里来虚里去,故意未曾传授你真正的修炼法门!” 张小袄愕然抬头。 “我便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师兄我今日衝击失败的例子!”唐决语气沉重,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如今,是时候了。师兄今日,便传授你一个连师父都不可告知的秘法!此乃师兄早年,有幸遇见一位大仙,得他指点,名为『养根大法』!” “养根大法?”张小袄茫然重复。 “正是!”唐决斩钉截铁,“此法精要在於,每次突破一个小境界之后,便需立即停下,花上突破所用时间的整整一倍,什么修炼都不做,只静静温养你的灵根!如此持之以恆,假以时日,便能让你的鬼灵根,养出人灵根之效!” “所谓欲速则不达!根基不稳,高楼易倾!师兄我当年……”他长嘆一声,满脸追悔莫及,“就是太过心急,没有严格按照大仙指点的『养根大法』行事,致使灵根温养失败,根基有亏,迫不得已才……才踏入了这妖途,从此一错再错,再难回头!唉!你定要牢记,以后每次突破,无论大小,都必须停下,缓一缓,专心养根!绝不可贪快!懂吗?” 张小袄听得这养根大法,竟能把鬼灵根培养成人灵根……岂不追上了羽哥的人灵根? 少年眼神发亮,满脸感激,连连点头,“师兄,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我,我一定听你的!绝不会告诉师傅。” 咳咳! 唐决被他这句“实在太好了”说得老脸又是一红,连忙乾咳两声掩饰过去。“好!你既明白其中利害,师兄现在,便开始传授你修炼的真正本质! “庸人不懂真諦,只知道整日喊著修炼修炼,却不知,修炼二字,本就分为修与炼两部分。” “虫的修,人的炼!” “虫吃凡人的尘,其实,是用尘来修復它们古早的大罗本源……我们神仙掠夺虫的修復……炼为己用,便拥有了法力!” 张小袄听得入了迷,连忙虚心追问:“师兄,那大罗本源,是什么?” 唐决微微一嘆。 他隱隱觉得,那应该与大罗天……与天上二十八星宿有关。 可那终究只是他的猜测,不好乱说,免得误人子弟,只能將自己掌握的,如实道出。 “我们荆棘岭的小神小仙,见识有限,只知流传: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又过五百年,巢裂分为虫与?,虫三百裂为?,?二百年裂为虫,虫吃尘合为?与虫,虫?虫分分合合间,尘封宿眼,最终才產生了这茫茫多的残眼虫!” “这些残眼虫,又吞那千千万万凡人的尘,妄图修復它们来时的路……” “而我们神仙,再掠夺吃尘之虫的修復……根基越高的神仙,越能在乏力之中,窥探到大罗本源,炼化的法力就越纯粹强大!而根基越低的人,越是只能在乏力中窥见凡人的人生虚妄!我们只需辨出两者,捨弃凡人的虚妄,便能得祛妄的星宿法力!” 张小袄闻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还想著两头兼顾,竟是错了!只需捨弃凡人虚妄即可!” 不错!唐决再次叮嘱,“既然你已经明白,便得记住了!突破之后,一定要停止修炼,缓一缓,好好培养根基!绝不能太快!” 张小袄重重点头,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唐决鬆了一口气。 也没办法! 本地潜龙与外来暗棋。 单是我林净羽,显露了人灵根的资质,便被爭抢至此,一个多月了,至今还没能回来。 你这小老弟若再泄露了……想到这里,唐决不禁想起了那卵二姐,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好在我留了这一手……或许是见到张小袄修炼太慢,那窥探便退去了。 几日后。 两道破空声降落。 沈枯泉,与林净羽,终於回来了 第35章 老祖有令 唐决正盘膝坐在枯井里,忽觉沈枯泉那熟悉的气息破开云层,落在山前。 他猛地睁开眼,先是心头一喜……这老鬼,终於把我羽哥带回来了! 可喜色刚爬上眉梢,便又迅速褪去,换上了一脸苦相。 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爬出井来,快步朝著庙门走去,口中扬声喊道,“师傅回来了!” 正在庭中打坐的张小袄闻声,连忙站起身,紧隨其后。 待走到庙门前,看清来人身影,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庙前的空地上,一人一轿静静立著。 少年身著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修真之后,更显玉树临风,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竟是连山野的风,都似要绕著他转。 唐决凝神感知,只觉林净羽身上的法力虽有收敛,却雄浑难遮,已是毕宿的境界! 不愧是毕月乌开眼的天才! 唐决在心头暗暗感慨,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想当年,他苦修五六年,才堪堪摸到室宿的门槛。若不是被逼无奈踏入妖途,以他的资质,恐怕与林净羽如今的法力,也相差无几。 这般想著,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快步上前,拍了拍林净羽的肩膀,“林师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净羽在外漂泊月余,再见同门师兄弟,脸上满是亲近的欢喜,“唐师兄!小袄!” 一旁的张小袄,却显得有些生疏,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唐决与林净羽寒暄两句,目光便落在了那顶白轿子上。 沈枯泉竟坐进了轿中? 唐决心头咯噔了一下。 看这架势,沈枯泉的悟流之丹,怕是已经消耗到近乎损伤的地步了。 他带著张小袄,齐齐弯腰,恭敬问候,“师傅!” 白轿之內,传来一声虚弱的“好”,那病懨懨的声音,却比先前更显无力。 沈枯泉並未露面,只隔著轿帘吩咐道,“净羽,你去左右两边的山坡看看,那些大石头旁边,有无裂缝。” 林净羽虽有些不解,却也不多问,连忙应声,转身朝著山坡掠去。 唐决却是知晓缘由的,心里头忍不住暗骂一句……这老鬼,当真是谨慎到了极点! 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检查土地庙底下的?有没有被惊动。 那?据说已经沉睡了三十几年,早就被泥土灰分与藤蔓植被埋得严严实实。寻常修士入庙,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若是有强者强行闯入,或是动用高阶法力,定会將这沉睡的?惊醒。 不多时,林净羽便折返回来,拱手稟报导,“师傅,山坡下没有裂缝。” 直到这时,白轿的轿帘才缓缓掀开。沈枯泉佝僂著身子,慢慢走了出来。 唐决与张小袄抬眼望去,皆是惊讶。 不过月余未见,沈枯泉的身躯竟弯得更厉害了,像是一株被霜雪压垮的老树。 他的头髮,原本只是鬢角泛褐,如今竟是连头顶都染上了深深的褐色。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嘴巴,竟比先前往前突出了些许,隱隱透著几分胡地野狗的狰狞。 唐决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暗暗震惊,沈枯泉的妖化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特徵! 就算日后突破境界,这些妖化的特徵也不会消失,最多只是停止了加深。 沈枯泉站稳后,深陷的眼窝先是在唐决身上扫了扫,竟破天荒地先表扬了两句,“此番……你做的不错。没有在洞里胡乱说话,墮了竹崖山的脸面。” 唐决受宠若惊,“弟子分內之事!” 沈枯泉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一丝审问,“为师临走前,给你的那些真铜……可都將事情办妥了?” 唐决慌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80枚真铜,双手奉上,“师傅放心,都办妥了。勾死人钟上仙有意结交林师弟,那四十枚真铜,他全拒收了,还说要为林师弟的祖父,爭取头茬的孟婆汤洗碗水。城隍圩集的刘掌柜也给了面子,毕月乌的羊眼,按本价120枚真铜售出。除去花费,一共还剩余80枚,请师傅过目。” 沈枯泉听了匯报,收起真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唐决鬆一口气之时,那深陷的眼窝又直勾勾的盯了过来,“羊眼呢?” 唐决连忙再度躬身稟报导,“我去洞里求见老祖之时,老祖不在,疏影师伯把羊眼索要去了。” 沈枯泉闻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怒意升腾。可他显然不敢去找疏影公討要公道,竟將这口黑锅,直接甩到了唐决头上,“他问你要,你就给?哼!没骨气的东西!下次孝祭,你去洞里找他要回来!” 唐决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当初那情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有不给之理?如今疏影公在卵二姐那里吃了瘪,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上门去討要羊眼,岂不是自討苦吃? 可沈枯泉压根不给他申辩拒绝的余地。 “净羽,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沈枯泉对著林净羽,声音刻意放柔和了些,隨后抬手摄起那顶白轿子,消失在后院的方向,只留下一句病懨懨的吩咐,在风中飘荡,“你们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这死老鬼! 唐决望著后院的方向,恨得牙痒痒,真恨不得他立即暴毙! 可转念一想,若这老鬼真的死了,林净羽定会被洞里带走。届时,別说抱大腿了,怕是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就在唐决无奈苦笑之际,身旁的林净羽昂起头,傲然道,“唐师兄!下一次孝祭,我隨你一起去洞里!那羊眼,我帮你討回来!” 唷! 唐决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那点鬱闷顷刻间一扫而空。 还得是我羽哥!大腿就是大腿! 他立刻换了嘴脸,围著林净羽嘘寒问暖,顺便也问起了师徒二人这些日子的经歷。 原来沈枯泉带著林净羽,一直躲在杏仙洞,不敢露面。直到老祖相助松涛洞的劲节公,夺得了龙王大寿请帖的马夫名额。龙王大寿结束於前日,老祖返回洞府,沈枯泉带著林净羽去拜见了老祖,这才敢返回竹崖山。 林净羽隨后又告知,老祖抽空见过他们,吩咐了洞里一些事,又匆匆的走了,似乎另有要务。 唐决暗暗皱眉,老祖帮助劲节公夺得了马夫名额,或许是……在那龙王大寿上,寻得了一线机会? 两人又畅谈了许久,从城隍圩集聊到杏仙洞的风物,又从龙王请帖聊到洞內的局势,相谈甚欢。 唯有张小袄,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像是个局外人。 林净羽终於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抓起张小袄的胳膊,晃了晃,“小袄!你可是病了?还是谁欺负你了?怎么一直闷不作声的?” 张小袄这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两句话,语气却依旧低落,兴致不高。 唐决见状,心下瞭然,也不点破,只哈哈一笑,打圆场,“许是这些日子修炼累著了。走,师兄去弄几个好菜,咱们喝两杯!” 席间,他不停劝酒,竟將鲜少沾酒的两个少年,灌得酩酊大醉。 翌日醒来,许是酒精化解了隔阂,又或是少年心性本就豁达,张小袄与林净羽之间,果然恢復了往日的熟络,虽不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但至少不再沉默寡言了。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沈枯泉始终没有踏出后院半步,若不是后院时不时有青木灵光闪起,唐决都要怀疑,那老鬼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 当然,那老鬼不出来,才是最好的。 没了师傅的吩咐,唐决只需打理好庙里的前后诸事,时不时指点两个师弟修炼,閒暇时,便带著他们走遍竹崖山的山山水水,熟悉地界內的一草一木。 这般日子,清閒自在,竟是唐决来到这方世界三十年来,难得的一段轻鬆时光。 可这份寧静,终究是短暂的。 这一日,竹崖山的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只见一道青光从天而降,竟是竹鹤公驾舟亲临,悬停在半空中。 声音如同寒冰,笼罩了整个山头,震得左右两个山坡的泥土簌簌掉落,竟似有庞然大物,缓缓站起一般。 “老祖有令,全洞紧急集合!凡我拂云洞辖下土地、弟子、童子,即刻动身,但有延误不至者……” 声音略微一顿,杀意凛然。 “格杀勿论!” 第36章 老祖 全洞紧急集合? 唐决从未见过那沉睡於左右的?被如此惊动。 那隆隆醒来的巨响,伴隨山石泥土的簌簌滑落,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但此刻,他是竹崖山的大师兄,师傅未出,师弟尚幼,他不得不出头。 唐决身形一纵,飞上半空,悬停在竹鹤公的舟前,躬身施礼。 “师伯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 话未说完,竹鹤公已不耐烦,看也不看,隨手一拂衣袖。 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凭空袭来,打他个在空中翻滚了十几丈,方才稳住身形,浑身气血不畅。 唐决心头骇然,更知形势严峻远超预料,心头越发忐忑不安。 竹鹤公冰冷含怒的声音,再次隆隆传下,这一次,矛头直指后院。 “沈枯泉!聋了不成?还不速速滚出来见我!” 怒火的威压撞在庙宇樑柱上,殿顶瓦片簌簌震颤,尘灰簌簌落下,供桌上的牌位摇摇欲坠。 全场骇然之际,一道白衣身影自庭中升起,衣袂翻飞间,身姿傲然挺拔。 林净羽昂然而立,“师傅不在又何妨?林某人在此,去往何方,隨你走一趟!” 竹鹤公眉头微蹙,眉峰间的怒火稍稍敛去。 论修为,林净羽不过区区鬼觉仙,与他相去甚远。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挤出些许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三分。 “林师侄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老夫早想见上一面,与你把酒言欢……只是今日之事,乃老祖亲下號令,全洞紧急集合,老夫奔走四方传召,实在无暇逗留。” 这话,已是看在林净羽份上,极为委婉的警告与解释了。 此事关乎老祖,非你一己之力可拦。 唐决见林净羽年少气盛,恐怕过於鲁莽,便压下心头余悸,斗胆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不知师伯此番,为何如此匆匆?” 竹鹤公斜瞥了唐决一眼,碍於林净羽的顏面,並未再动怒,只淡淡道,“松涛洞老祖前些日赴了龙王大寿,被认可,踏入了圈层,结识了不少上界人脉……老祖这些日隨之奔走,终於寻得了机缘……不敢耽误片刻……”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出疑惑。 既是机缘,为何要这般兴师动眾,以雷霆之势传召全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不惜以“格杀勿论”相胁?这机会背后,只怕隱藏著难以想像的风险,或是需要倾尽全洞之力,甚至……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竹鹤公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重又沉了下来,对著下方庙宇怒喝。 “沈枯泉!其它地界的人都已到齐,就你竹崖山偏远拖沓!老祖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若是因你延误,耽搁了老祖的千秋大计……『格杀勿论』四字,绝非戏言!老祖言出……必行!” 话音落下。 那左右山坡,正在轰隆隆站起的?,戛然而止,又安静的趴了下去。 后院里升起一道傴僂的身影。 “师兄莫怪!实在是庙里的?被惊动,年久沉睡,灵智蒙昧,师弟方才竭力安抚,这才出来迟了,万望师兄海涵……” 竹鹤公哪有心思听他囉嗦,脸色一沉,厉声打断,“沈枯泉!收起你这套!莫要在此囉唣拖延!速將你门下弟子童子,悉数唤来!即刻动身!” 他话音未落,下方庙中又是一道身影腾起,正是面色发白的张小袄。 人已到齐。 竹鹤公更不迟疑,舟上水波灵光骤然明亮,发出催促的嗡鸣。“都上来!快!” “师兄且慢!”沈枯泉伸手一招,后院飞起一道白轿子,“请师兄帮忙镇它一镇。” 竹鹤公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却也没拒绝。他抬手,隔空对著那白轿虚虚一掌拍下。不见劲风,却有婴儿大笑的法力波动掠过轿身。 “蠢东西!安静!” 一声低喝,如法令下达,轿內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沈枯泉趁机张嘴一吸,那白轿子便化作火猪,迅速变小,被一口吞进了进去。 竹鹤公不再多看一眼,催动独木舟。 水光一卷,將庙前四人裹住,隨即化作一道迅疾的蓝色流光,破开云靄,朝著拂云洞方向激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舟行途中,沈枯泉几次旁敲侧击,想打探机缘究竟为何,竹鹤公却始终闭口不谈,只偶尔与林净羽搭几句话,言语间颇为赏识,对唐决与张小袄则全然无视。 不多时,熟悉的云雾繚绕的山峦映入眼帘。 竹鹤公驾著竹舟穿过云雾,稳稳落在洞內议事大殿前。 大殿极为广阔,此刻,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憧憧,怕不下一百五十之眾,却无半点喧譁。 殿宇深处最高处,是一张古朴厚重的墨玉主座,此刻空悬。 那便是拂云洞老祖之位。 再下来,是四大亲传弟子的大座,每处大座都设有十几张小座,已经坐满了各自麾下的弟子。 再往下,就是三处上座,每处上座的土地公,身旁都坐著七八个弟子。 再往下,就是五处中座,每处中座,旁坐著四五六个弟子。 最后的,全是末座,多在四人以下,显得势单力薄。 沈枯泉下意识地目光扫过中座与末座区域,似乎在掂量著自己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四大弟子之首的青筠公,目光落在了竹崖山四人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个角落。 “林师侄……沈师弟……你们坐上座吧!” 整个拂云洞的土地公,弟子,童子,全都齐刷刷往沈枯泉看去,遮不住的羡慕嫉妒之色。 饶是沈枯泉向来鄙视上座,私下没少阴阳怪气,那不过是替人卖命的一时虚有,此刻,也禁不住一阵心神摇晃。 竹崖山一行四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了上座。 人数少得突兀。 但所有人看向那一袭白衣的傲然的身影,都不自觉的带上一丝討好意味。 谁都清楚,竹崖山能有今日“殊荣”,全繫於此子一身。 就在青筠公还想对林净羽说些什么之时。 殿外传来犹如狂风呼啸的破空声。 一道身影裹挟著令人心悸的煞气,降落在殿中。 正是疏影公! 足尖刚沾地面,便见他大袖一挥,四枚血淋淋的人头掷落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下,脖颈处的血跡尚未乾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触目惊心! 有人眼尖,立刻认出了那头颅面目,失声低呼,“是……是竹棋山的土庙公!还有他的三个弟子!” 竹棋山! 与毗邻的芦雪洞交界,其土地公向来有些比较两洞厚薄的心思,私下与疏影公一脉走得颇近,没少巴结逢迎。 此刻,竟被疏影公亲手诛杀,连弟子都未放过,满门灭绝!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疏影公对满殿的惊惧目光视若无睹,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落回属於自己的那张大座之上,闭目不语,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扔了几件垃圾。 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连青筠公,也只是眉头紧锁,深深看了疏影公一眼,最终保持了沉默。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入口处的光线,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道瘦长的身影,步入了大殿。 他穿著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布料普通,式样简单。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留著三缕长须,已见霜白。步履平稳,甚至有些缓慢,如同一位寻常的山中老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没有霞光瑞彩的异象伴隨。 但就在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 “扑通!” “扑通通!” 无需任何命令,无需任何暗示。 从最上方的四大亲传弟子青筠公,疏影公,碧竿公,竹鹤公,到三张上座的沈枯泉等人,再到中座,末座的所有土地公,弟子,童子……如同镰刀割过麦田,黑压压一大片,齐刷刷地,由近及远,一层层矮了下去! 跪倒,俯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恭迎……老祖!” 第37章 神通与蟠桃 那旧袍老道,缓缓迈步,跨过地上那四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忽然,他顿住了脚步。 在洗得发白的袖口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大串真铜,拋在土地公的头颅上。 “本座承诺过,年內收满两徒,赏真铜五百枚……一起埋了……” 还跪在地上的青筠公连忙答应,“是!师傅一诺千金,弟子明白!” 那老道微微頷首,却並未继续走向那墨玉主座,反而在青筠公身前站定了。 他低头,看著这位大弟子花白的头髮与紧绷的脊背,忽然问道。 “青筠,当年本座与你父亲打赌,输者余生只穿对方童子那件道袍,至今……多少年了?” 青筠公的头越发低了,“已有一百零七年。” 那老道点点头,往右边的竹鹤公看过去。 “竹鹤。” 竹鹤公浑身一凛,“弟子在。” 那老道问道,“依你灵根,只有一成希望结婴,本座答应助你,可曾有过反悔?” 竹鹤公弯下腰去,神情恭敬,“师傅一言九鼎!弟子愚钝,花了五十年才修出颖术之婴,师傅不曾有过一天放弃。” 那老道又慢慢踱步,往左走了去。 脚步声不大,但满脸青皮的碧竿公,此刻竟嚇得浑身微颤,头几乎贴在了青砖上。 那老道一直走到了最左边,俯看著这个素来心机最深的弟子。 “碧竿!当年你里应外合,偷走我的法宝,致使我被强敌重创,险些身死道消。这些年,本座可有另眼待你?” 碧竿公的头几乎贴在地上,“当时激战,师傅承诺,归还法宝,绝不追究,弟子及时浪子回头,这些年,师傅待弟子与其他师兄无二,从未因此旧事责罚过半分!” 那老道淡淡頷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疏影公身上。 这位方才还怒掷人头,此刻竟收敛了所有锋芒,垂头盯著地上。 老道没有立刻发问。 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念出了几个数字,“8,15,23,37……是什么?” 这几个数字一出,疏影公脸上露出痛苦,那双赤红的眼里,竟涌起几分复杂泪光。 “是弟子突破一二三四眼毕月乌的失败次数,弟子善於六道余者,唯独毕宿难悟,比常人难上数倍。师傅答应助我突破毕宿,便是如今洞里困难,师傅节省之际,也不曾停下相助弟子……”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 那老道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不再对任何人发问。 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走向那高高的墨玉主座。 拂衣,落座。 当他坐定的那一刻,无形的威仪再次笼罩大殿。 他环视著下方依旧跪伏的徒子徒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拂云叟,自开洞收徒以来……可曾有过一次,明知可为,却故意失信於尔等?” 短暂的寂静。 隨即,匍匐在地的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匯聚如潮,在大殿间迴荡。 “不——曾——!” 唐决伏在地上,心道,原来这拂云叟修的是仁义礼智信中的信! 他回想过往听闻的老祖传闻,小事上或许偶有偏颇,可在大事上,在对弟子的承诺上,似乎……真的从未听闻其有故意背弃之举。 “都起来吧。”拂云叟抬手虚扶。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各自归座。 拂云叟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在林净羽那挺拔的身影上稍稍一顿。 若在往日,洞中出现如此资质的弟子,他必定会当眾褒奖,引为核心,彰显洞府后继有人。 但此刻,他心中只装著一件事,再无暇顾及其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本座寿命……已不足十载。” 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无不面露骇然,洞府支柱將倾,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又將如何自处? 唯有四大亲传弟子,以及少数几位土地公,虽然脸色凝重,却並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晓內情。 拂云叟问向眾人,“你们可知,本座为何突然寿命所剩无几?”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作答。 涉及老祖自身道途寿元,谁敢妄言? 林净羽望向了沈枯泉,而张小袄则是下意识望向了唐决。 就在一眾人皆是摇头不解之时,青筠公站了起来。 “因为,在旧洞五百年寿尽之时,师尊给大家承诺过,会劈出新洞!不想,这新洞雷巢,宿命叵测,进退两难之际,师尊为了践行承诺,以自身三成寿命为引,向大罗天网之上借来神通,才驯服了新洞!” 话音落下,一眾土地公目露恍然,而那些鬼仙的弟子童子,皆是惊疑多过明白。 神通? 唐决心头大震。 无字经书,每章三藏选一。 法藏谈天:可储藏大罗天网之上的探索,神通! 论藏说地:可储藏修真所达的境界之地,修为! 经藏度鬼:可储藏本章一世之鬼的改写,经歷! 最神秘莫测的神通,终於第一次打探到了。 他难掩心头兴奋,继而又越发疑惑,“施展神通需要消耗寿命?” 他立即想起了勾死人给他说过的玉德帝礼……长寿便是功德!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冰山一角。 但此刻也无暇深思。 因为高座之上的拂云叟,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了。 “本座,借来神通,寿命所剩无几……唯有……”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虚无的某处,仿佛穿透了洞府壁垒,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天穹之上,吐出了那两个令无数仙神为之疯狂的字眼。 “……蟠桃……可救!” 蟠桃?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四大亲传弟子,乃至沈枯泉这等老牌土地公,皆是不由自主地喉结滚动。 而那些懵懂的鬼仙弟子,则更加困惑。 蟠桃?那是什么?竟能让即將寿尽的老祖,露出如此渴求神色? 提到蟠桃,拂云叟的声音,竟因这份渴求而带上了一丝颤抖,“鬼仙,人仙,神仙……突破至神海仙,修出了化神之雷!便可叩开天门,入天庭雷部,成为一名天兵!获得天庭最低级的仙籙,便可领取蟠桃俸禄!” “先帝在位之时,雷部天兵,满役两百年,便可获得一两蟠桃俸禄。” “一两蟠桃,增加灵寿两百年!” “一两……一两……一两称重源自於此,可惜……如今,雷部天兵,必须满役三百年才得一两,本座灵寿才330年,自忖再次突破无甚把握,满役不能,故而当年,未曾上天庭去……留在此荆棘岭……” 第38章 蟠桃就是神仙的命 就在满洞弟子恍然,闻得如此秘闻,心神激盪,不止嚮往之际。 唐决心头却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四周皆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施展神通需要献祭自身寿命……蟠桃可补充寿命……玉皇大帝以长寿即功德的帝礼来治理三界…… 细细想来,他的眉头越发拧紧。 勾死人说过,凡人60岁,鬼觉仙90岁,鬼圆仙120岁,人悟仙180岁,人颖仙240岁,神海仙330岁,神性仙420岁…… 他早就心存疑惑,在这虫的世界中,为何神仙的寿命如此之短? 一个洞府老祖,甚至是登了天门,拥有天庭仙籙的雷部天兵,也才仅能活三百多年? 啊!是了! 他脑中灵光如电光石火掠过!突破修为境界,能增寿半甲子,一甲子……的元寿,只是个底池! 底池越大,装的水越多。 但池子再大,也有流空的那一天,除非……为有源头活水来! 真正决定一个修士能活多久的,是增寿之物! 先前,唐决只知有一物可增寿。 人参! 凡人,灵寿上限60岁,需常年服食人参,方能勉强活到90岁的极限。 鬼觉仙,灵寿上限90岁,需服食百年以上人参,方能触及120岁大关。 鬼圆仙,灵寿上限120岁,需不断服用两百年人参,方可有望180岁的尽头。 人悟仙,灵寿180岁,此时寻常人参已难有效,需五百年份的珍品,才有希望活到240岁。 人颖仙,灵寿240岁,数百年人参几近无效,非得千年灵参,方有可能触及330极限大寿的门槛。 然而,人参之效,止步於人仙之境。 对於神仙以上,无论多好的人参,都如同嚼蜡,再无增寿之能。 勾死人曾说:功德,便在此区间之中! 臥槽! 唐决猛然醒悟,一个悚然的念头涌起。 那岂不是说增寿之物,才是功德的真正关键? 亦即是说,谁手里掌控了增寿之物,就相当於掌控了功德? 或者反过来说……玉皇大帝的帝礼……其实是在向掌控增寿之物者低头妥协?让渡出部分的天帝实权? 那掌控增寿之物者是谁? 人参……人参……这人参的背后,莫非是人参果? 那掌控人参果树的镇元子,所谓地仙之祖……其实是地上鬼仙人仙感激之极的私下拥戴? 镇元子以人参惠及眾生,对遍地底层的凡人、鬼仙、人仙施展仁义,这何尝不是在抢夺天庭的恩情? 何尝不是在破坏玉皇大帝以“长寿即功德”治理三界的帝礼? 在这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世界,恩情便是人心,人心便是根基。 镇元子这般做,岂不是掐住了玉皇大帝治理三界的咽喉? 可玉皇大帝为何不对付镇元子? 啊! 唐决又一次豁然开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人参虽好,只对人仙之下有效,对那些天上的高阶神仙,聊胜於无! 玉皇大帝真正的心腹大患,从来都不是人参果,而是……蟠桃! 一两蟠桃,便能直接增寿两百年! 眼前这濒死的拂云叟,残寿不足十年,只需吃下一两蟠桃,便是瞬间回到了风华正茂的青年! 迷雾散尽,一个庞大的世界轮廓在唐决眼前浮现,那是三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蟠桃……本质上就是神仙的命! 一两增寿两百年,十两便是两千年,百两便是两万年! 这般逆天的增寿之力……臥槽!唐决心头越想越震撼,拂云叟刚说了……先帝在位之时,一个雷部天兵,满役两百年,可得俸禄,蟠桃一两,增寿两百年……岂不是成了永动机? 如今玉帝登基,满役三百年才得一两,不就是打破了永动机的长生不死? 是谁打破了这个永动机? 玉皇大帝? 迷雾再度升起。 在这迷雾之中,唐决脑里又猛然炸响一声惊雷,能增寿的,还有一物! 原著中的大主线……取经路的上妖怪,无论背后有何种真实目的,摆上檯面的,都是打著吃唐僧肉能长生的旗號,与取经五人团產生矛盾。 奇怪了? 为何漫天神佛,只有吃这个唐僧肉能长生? 这唐僧肉,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竟能与蟠桃、人参果比肩,甚至是……更胜一筹? 唐决心头痒得厉害,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撩人小手,正在迷雾深处拨弄著几根最关键的丝线。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种能逆天改命的隱秘一角! 他能否凭此,逆天改命,拯救那个註定毁灭的世界? 暂且不知。 但眼下,高座之上的拂云叟,显然已经寻到了属於他自己的逆天改命之法。 他迅速从往事的感慨中抽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转入了召集全洞的正题。 “本座知道,”老道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透彻,也带著一丝难掩的萧索,“自从借来神通,驯服新洞以来,你们就人人怨我,恨我,怪我逼迫剥夺太甚!”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或惶恐、或闪躲、或隱含怨气的脸上掠过。 “本座也甚是委屈……本座也是为了庇护尔等,才献祭自身百年寿命!”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敢应声。 “罢了!”拂云叟忽然挺直了那瘦长的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决断,“过往种种,孰是孰非,纠缠不清!今日,便在此,一笔勾销!” 他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与旧日恩怨划下了一道分界线。 “只要今日之事能成!往后一百年!尔等各山各庙,所需上缴洞府的一切,统统减免半数!教化甲子,折半为良!放牧痴相,折半为优!破痴抓虫,折半为功!” 话音落下。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全洞上下,无论是土地公还是弟子童子,眼中无不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只觉肩膀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人心惶惶的苦日子,终於……终於要熬到头了! 往后百年,上缴减半,考核放宽,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这股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少人渐渐冷静下来,狂喜之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与不安。 今日之事? 天下哪有凭空掉下的馅饼? 老祖许下如此百年厚利,那需要他们去做的“今日之事”,又该是何等的凶险? 拂云叟將眾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並无意外。 他语气放缓,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本座早年有些奇遇,手里有些压箱的底气,近些年也辛苦你们了,又找得各方故旧老友接济一二……” “无奈,蟠桃贵重,一两不可再两分,有价无市,虚价吃黑者眾。” “幸而,前些日,相助劲节公,爭得龙王大寿之名额。” “得以结识不少上界人脉!多方斡旋,几经周折,终於寻得有所口碑的上仙,愿意九折售我一两蟠桃!” 听到老祖娓娓道来,有人安心了不少,但也有人更紧张了。 那又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召集全洞? 果然,拂云叟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隱隱透出掩不住的忌惮与紧张,“本座从不誑言!就直接说吧,已经约了地点,那人孤身前来,但我……我……我若不是带上全洞弟子……不敢前去面见此人!”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全洞骇然! 死寂一瞬后,恐惧与骚动如沸水扬起。 带上全洞弟子,才敢去见这个“孤身前来”的交易对象? 那对方……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这哪里是去交易,分明是去赴一场极可能全军覆没的鸿门宴! 张小袄脸色苍白,林净羽脸上有所不甘,唐决已经开始余光打量四周的出入口,沈枯泉则是深陷的眼窝急速转动,望向了私下有所交情的土地公。 “安静!” 拂云叟一声怒喝,如同旱地惊雷,蕴含的恐怖威压,瞬间將全场的骚动与慌乱镇压下去!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气氛降至冰点,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微微轻抖的呼吸。 隨后,老道无奈一嘆,语气软了下来,目光带上一种近乎悲戚的透彻,“你们也知,本座,一诺千金!” “本座在此承诺!带你们前去,不是要你们与之拼杀!” “恰恰相反!本座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见势不妙,便一鬨而散!本座以死相拦,能拦多久是多久……你们……逃得一个是一个!” 第39章 地仙 带著全洞倾巢而出,不是为了壮声势,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逃得一个是一个? 全洞骇然! 这是何等绝望的局面? 恐慌无形,却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迅速蔓延。 拂云叟厉色扫过每一个洞中子弟,“你们只管四散而逃!遁地,入林,各凭本事……日后,把此人失信之丑……公之於眾!毁其信誉,败其名声,让他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便是替本座报了大仇!” 这其中的决绝与惨烈,更令人心胆俱寒。 “师傅!”疏影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火爆脾气再也按捺不住,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愤怒,“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拂云洞一百五十余弟子,人多势眾,还未见著,便讲出如此……如此丧气话!” 拂云叟也不多解释,“此人乃是一位地仙!” 疏影公一窒。 此话一出,似有千钧之力,压垮了所有豪言壮语,也压得满殿之人心头猛地一沉。 地仙! 只需两个字。 就压得满洞鬼仙人仙喘不过气来。 地仙一口气能杀多少人? 没人见过,没人知道。 或许,对他们这些鬼仙人仙而言,如同螻蚁面对山崩,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 方才还有些因人多而暗自鼓气的年轻弟子,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拂云叟看著一洞人全都陷入了死寂,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放缓了语气,似是想稍稍安抚。 “此人名为章丰,乃天庭水部灵官,近些年才南海调到西海。” “拥有天干地支仙笏中的支仙笏,每年能上去参加几次天庭早朝,消息颇为灵通。” “据说,此人在南海任上时,颇有几分口碑,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调来了西海。中间人说,此人做事仍有章法……重视信誉名声……” 这话如同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气,脸上的惊惧淡了几分。 既是天庭在册的灵官,又重信誉,想来也不会做出吃黑劫杀的齷齪事吧? 唯有碧竿公抬著眼,青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喜色,“既然此人有地位,有头衔,又重信誉,师傅,何故还如此担忧?” 拂云叟沉默了。 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才下定了决心,目光坦然中带著几分难掩的不安。 “此人踏入了妖途……” 轻飘飘七个字,却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拂云叟缓缓道出心中的担忧,“若按常理,他十有八九不会毁誉吃黑,可他此番受挫,也不知是否急於在西海站稳脚跟。我本只是隨口討价还价,没想他竟真肯九折卖我蟠桃,彼时心头激动,只觉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事后想来,却是越想越惶恐不安!” 原来如此。 唐决皱紧了眉头,心头沉了下去。 那地仙章丰,定然是有所图谋,再加上入了妖途,心性难测,究竟会不会黑吃黑,当真难以判断。 他对妖途深有体会,入了此途者,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弱小……而急於找到一两蟠桃救命的拂云叟……无疑是个送上门的弱小。 到底会不会吃黑?唐决也无法断言。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的信誉与可能存在的顾忌,但赌注,却是全洞百余条性命。 唉!他心中暗嘆。 要说这老祖坏,可他確確实实一生守诺,为洞府献祭了三成寿命,还承诺了以死断后。 可若说他好,他又分明是要拖著全洞人,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赌输了,便是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拂云叟讲清了前因后果,不再犹豫,目光变得果决,开始布置后事。 “青筠!林净羽!”他沉声唤道,“你们两个,过来!”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羡慕乃至於妒意,尽数落在那一袭白衣少年身上。 这等关键时刻被老祖点名安排后路,无疑是最大的看重与保全。 有心嫉妒,又觉以其资质,似乎理所应当。 唯有疏影公眼中怒意更盛,死死盯著青筠公;碧竿公眉头皱得更紧,青皮脸上阴晴不定;竹鹤公则是垂下眼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拂云叟从旧道袍袖中,摸出三封书信。 他將其中一个,递给林净羽,剩下的两个,全部交给了青筠公。 “你们两个,现在就赶去隍城,太阳下山之后,若无人前去与你们联繫,就把那人之失信之丑扬出去。若我不在……青筠,你为拂云洞新洞主,依附松涛洞而生!” 全场响起一阵微微的轻嘆,唏嘘不已。 很显然,拂云叟自己心里也全然没底。 除去这处理后事的两人,其他全洞倾巢而出,多一个人,就能多增加些许的份量与可能,至於,是生是死,那就各安天命了! 林净羽捏著手中的信封,眉头皱起,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竹崖山的三人,眼中满是犹豫。 他怎能独自离去,留著师兄弟与师傅赴险? 沈枯泉见状,立即顺著杆子爬上去,“师傅!我徒儿尚且年幼,需要照顾……” 拂云叟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沈枯泉!” 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却把沈枯泉骇得双腿一软,立即跪了下去,慌忙改口道,“师傅,我是想请青筠师兄,帮我照顾好徒儿……” 拂云叟冷哼一声,对著青筠公催促道,“还不快走!” 不想,林净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巡目一圈后,竟是抬手將手中的书信递还回去,白衣卓立,昂著头,语气坚定,“请师祖另找其人!弟子愿隨师傅与师兄一起前往!”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令眾人皆惊,纷纷侧目,这少年,竟甘愿放弃生路,奔赴死地? 拂云叟眼窝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反而越发认定了选择,冷声道,“本座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净羽僵在原地,白衣下的身子挺得笔直,透著几分执拗。 唐决见状,心头暗嘆,不愧是我羽哥,如此有情有义! 他转而快速思忖,这次前去,是否会被吃黑还未可知,我与沈枯泉这老鬼都有井木犴的屏蔽气息,若是真到了一鬨而散的地步,逃生的希望也比別人大。 眼看著老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底的怒意渐浓,唐决心头一紧,生怕拂云叟一掌把他们三人拍死,了断林净羽的后顾之忧,便站出来,劝道。 “林师弟,你就去吧!都是为师祖效力,並无不同,但听师祖吩咐。” 拂云叟的目光落在唐决身上,微微頷首,对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徒孙,高看了一眼。 林净羽听罢,心头微嘆,对比起沈枯泉的贪生怕死,觉得唐决的此番良言相劝,更显得情义可贵。 终於,不再坚持。 青筠公见状,一把抓住林净羽的胳膊,低喝一声,走!袖中飞出一件軫宿法宝,灵光捲起二人,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大殿,消失在天际。 送走了后手,拂云叟看了看时辰,大袖一挥,“所有人,立即交换地气……” 在老祖积威多年的压制下,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恐惧,此刻也无人敢再出声违抗。 不久,一洞人,浩浩荡荡来到了竹野山地界,这里地势开阔,適合四散而逃。 拂云叟降落在中央一处略高的土丘上,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的徒子徒孙。 “所有人,以本座为中心,散开於百丈之內!没有我的號令,不可擅动!一旦令出……便各凭本事!” 眾人散开之际,唐决把张小袄推到沈枯泉身前,低声道,“师傅,待会……你拉师弟一把?” 沈枯泉淡淡的瞥了一眼,“人多,目標大,还是各自散开些吧。” 说罢,竟自顾自地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小袄看著师父离去的背影,眼神一黯,心头涌起一股被拋弃的失落。 “別愣著了!”唐决用力拽了他一把,將他拉向一片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跟紧我!机灵点!” 一百五十余人,散布在百丈方圆的区域,却沉闷得如同没有一丝活气。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在每个人胸腔里擂鼓。 时间,在忐忑与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在这死寂的等待中—— “来……来了!”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人抬头,望向天地交接之处。 只见,天地尽头,一道蓝衣身影,孤身,跨步而来,如同大船驶出两边长长的弧浪,漫山遍野的虫,此刻就像遇到了天敌克星,疯狂地朝著两侧奔逃!被犁出一片不断向前推进的十数里长无虫真空。 蓝衣所过之处,万虫辟易,大地死寂。 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即便相隔尚有十余里,已然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地仙,章丰,至。 第40章 大禹以定海神针降龙治水之后 一眾鬼仙人仙看著万虫避让,目瞪口呆。 这还是平日里將他们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轻易不敢跨出自家地界半步的虫? 此刻竟如降天灾,只恨不得多生了几条腿,亡命奔逃! 纷纷外逃的无虫地带,仿佛一个扩大的箭头,隨著那道身影的跨步之间,转眼间已如同巨浪袭来到了眼前。 孤身前来者。 面对你全洞的倾巢而出,丝毫不以为然,扶摇落下。 眾人感觉就是一座火山落在身前,自身那点阴寒的鬼气,仿佛萤火虫的冰雪消融在太阳底下,有种既想逃离,又沉沦捨不得离开此种穿透灵魂的暖意,体內那些不听话的子虫似乎都舒服得眯起了眼来。 拂云叟身上响起了雷鸣婴哭丹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道袍下脱体而出。 他慌忙一整道袍,手掌按压腹部,起死回生的机缘就在眼前,纵有万般不適与凶险,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强压住体內的蠢蠢欲动,上前几步,弯下瘦长的腰背,声音带著夹著恭敬与急切。 “小仙,拜见章上仙!上仙驾临,敝洞蓬蓽生辉!” 章丰负手而立,腰系玉带,麵皮白净,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贵气。 他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等下界小神小仙倾巢相迎,战战兢兢的场面,宽容的笑了笑,声音温和。 “拂云道友不必多礼。本官临时有些琐事缠身,耽搁了半个时辰,却是来晚了,还请道友莫要见怪。” 拂云叟心头早已焦急如焚,却哪里敢有半点责怪?闻言慌忙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岂敢岂敢!章上仙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不怪小仙有失远迎,便是感激不尽!些许等待,何足掛齿!” 章丰似乎是见他心急,便直接开门见山了,“拂云道友,实不相瞒。本官临行之前,收到了一道消息,关乎重大,恐將引动三界震盪……因此,你我先前约定的蟠桃交易,恐怕……不得不取消了。” 什么!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冰瀑当头浇下! 拂云叟脸上急切挤出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比他身上那件洗了上百年的旧道袍还要惨白! 眼中刚刚燃起的再生火苗,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掐灭,只剩一片死灰! “嗖!嗖!嗖——!” 几乎在章丰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散开的松涛洞弟子中,便有数道身影再也按捺不住恐惧,二话不说,驾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不同方向亡命飞逃! 老祖还没发令! 本来確实答应得好好的。 但当真正站在地仙面前,感受过那如同天渊般的差距后,才知道……老祖的淫威……在地仙的威压面前,不过是个屁罢了! 先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谁知道这突然变卦的地仙,下一步会做什么? 章丰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几道急速逃离的遁光,脸上依旧含著那包容的笑容,似乎万事不縈於怀,並未有任何阻拦或表示。 但这笑容落在那些尚在观望的拂云洞弟子眼中,像是某种更可怕的信號,带著一种全然掌控的毫不在意。 一时间,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拂云叟本以为,自己会震慑眾弟子。 可事实上,他竟是往前两步,差点跪在了章丰面前,抖著声音,“章,章上仙,你莫是在跟小仙说笑?” 章丰脸上並无戏謔之色,反而脸上带著几分歉意,“拂云道友,你我皆为『信』之同道。本官此番前来西海,初来乍到,手下暂无可信之人可用。正是听闻了道友你昔日一诺千金,为践诺而献祭灵寿借来神通劈洞,方起了招纳之心,约了可以九折售你蟠桃,但事发突然,三界变故,蟠桃之价,短期內必將大幅上涨,价格翻倍,我不能做此大亏的买卖。” 话音落下,瞬间,又掠起十几道惊弓之鸟的逃离破空声。 枪打出头鸟!唐决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拉住身旁张小袄冰,脚尖微微发力……下一波,必须跟著逃!不能再等了! 拂云叟颤抖著双唇,“上,上仙何故如此?我,我並非贪心之人,九折不成,也愿本价购买。” 章丰仍是摇头,脸上全是为难之色,“道友有所不知,本官临行前,便是身后同盟赶来通知,严令告诫:『蟠桃非市价上涨一倍,绝不可再私下流出!』,此乃同盟一致决议,非我一人可违抗。” 拂云叟不过是早年奇遇,有了压箱的底气,那里拿得出两倍价格? 他再也忍不住气急了,“上,上仙,你这是要讹我?” 章丰仍然神色不动,“道友,本官只约了九折可售,没收过道友定金,並非约定,算不上失信。” 拂云叟眼前阵阵发黑,不管真的假的,他的蟠桃恐怕是没了。 可他如何甘心?邪火上涌,咬牙切齿,“上仙,恐怕是要吃黑罢了?” “道友!”章丰的脸色终於凝重起来,周身的温润暖意淡了几分,透出一丝凛然,“我以信镇妖,岂会做这等毁誉之事!我知你疑心於我,可你久居山野,不知天庭朝堂的波譎云诡,若不从头说起,详解其中缘由,你必定心存怨言,日后在背后毁我口碑!罢了!此事,须得从头说起……” “自古以来,唯有两脉,可承继天帝大位之正统……东王公与西王母!” “东王公一脉,最后的天帝,乃是大禹!他以定海神针降龙治水,终结上古乱世,立一言九鼎之约,从此,东王公一脉管辖人间,西王母一脉治理天庭,两脉共邀佛门打造地府,三方共治人鬼仙三界!” “一时间,三界之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乃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可惜,好景不长……” 拂云叟怒急上涌,蟠桃眼看无望,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些陈年旧事,“上仙,我知你有高深莫测的手段,还请长话短说!” 这是疑心章丰在拖延时间,暗中准备手段。 逃亡的人瞬间大半了。 沈枯泉已经溜得无影无踪。 刚要转身拉著张小袄逃走的唐决,听闻定海神针四字,却像是被施法定住,又站住了脚步。 这不是孙悟空的法宝吗? 他有心逃跑,可双脚却像是扎根一样,忍不住打探下去。 只见那章丰被拂云叟打断,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仓皇逃离的身影,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坦诚。 “本官此言,只为自证清白。说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妖』知!你若愿听,便听。若不愿听,自行离去便是。你在背后詆毁於我,尚在其次;我体內之『妖』若对此事不明,心生不信,动摇我镇压妖途之『信』道根基,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略一沉吟,也就顺著適当地省略了些,“也好,那便长话短说……” “来到……来到……先帝陨落之时,先帝的无冕太子紫薇大帝亦被打残,最强六御的东华帝君见有机可乘,为登天帝位,强行衝击成圣,不料,功败垂成!” “最终,反倒是最平庸的玉皇大帝,娶了先帝之女后土娘娘,成为西王母一脉的第二位天帝。” “玉皇大帝登基之后,在大禹遗礼与先帝遗礼的基础上,推行了號称最严天条的玉德帝礼,便形成了如今的天庭格局……” 第41章 六御恩怨 章丰越是娓娓道来,话语中涉及的天庭秘辛越深,四周逃遁的破空声便越是仓皇。 转眼间,便只剩下唐决与张小袄,两人像是被章丰的话语钉住了魂魄,听得入了迷。 唐决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他生前就听说过,越是古早时期的神话,就越是以紫微大帝为尊。 原来是先帝的无冕太子。 难怪歷来奉为尊贵。 玉皇大帝娶了先帝之女才上位的,岂不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 难怪总被人说无能。 那先帝又为何会陨落?紫微大帝又为何会被打残?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头升起,勾得他越发想要听下去。 奇怪的是,此刻本该恐慌的张小袄,竟也睁大了眼睛,听得全神贯注,仿佛那些遥远的天庭秘辛,对他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章丰並不在意听眾的多寡。 他垂眸,似是內视丹田,感受著体內妖物的动静,那抹凝重渐渐散去,想来是体內的妖已然信了几分。 便又抬眼继续道,“天庭现今的格局,说大,很大,说小,其实……也很小。” “说它大……功曹,城隍,力士,天兵,这些底层的小吏兵卒就不说了,遍布四海八荒,数不胜数。” “唯有地仙与天仙,方可在天庭正式为官!但凡为官者,皆有天干地支四大上朝仙笏为凭:如地仙可任支馆灵官,真地仙为地阁真神,慧乙天仙居干邸正神,智太天仙掌天府主神。” “而在这天干地支四大上朝议事仙笏之上,便是为君者,乃大罗金仙之流,分仙君与神君,统御一方,乃是天庭真正的掌权者。” 原来如此! 天庭分为三层,小吏兵卒,为官者,为君者。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终於打探到了神仙之上的境界!鬼、人、神、地、天五仙之上,竟还有这大罗金仙! 那这大罗金仙,与虫的大罗本源有什么关係?与大罗天网之上的二十八星宿,又有著怎样的关联?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好奇心更甚。 就在唐决心念电转间,章丰的话锋忽然一转。 “然而,对於真正懂得天庭门道的人来说,天庭……其实又很小。” 章丰把三根手指竖到自身腹部前,神態像是一个父亲正在教导儿子,“无非三个字!” “三六九!” “三清!六御!九曜!” “三清开闢本纪之后,不问世事,九曜虽强,仍在大罗金仙之巔!而真正主宰天庭,执掌三界生杀大权的,乃是六位广虫大极仙!便是那如雷贯耳的六御:玉皇大帝,紫微大帝,西王母后土娘娘,东王公东华帝君,勾陈大帝,南极长生大帝!” 臥槽! 唐决脑海中如惊雷炸响,恍然大悟! 原来,这西游的修为境界,早有定数。 后世那些洪荒设定,多是受了比《西游记》晚出半世纪的《封神演义》影响,早已失了本来面目。 正是菩提老祖收徒时所说的12字辈: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加上如来佛祖所言:“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 两者合起来就是:广虫大极仙、大罗金仙、智太天仙、慧乙天仙、真地仙、如地仙、神性仙、神海仙、人颖仙、人悟仙、鬼圆仙、鬼觉仙。 而三清,显然早已跳出周天之內,达到了更超然的境界! 一旁的拂云叟,却早已没了听下去的耐心。 没有蟠桃,便没有生路!他的声音越发焦躁,“你一会说大,一会说小,这些陈年旧闻,与蟠桃涨价有何干係?章上仙!莫要再戏耍小仙了!” 章丰或许是活得久,见惯了世间百態,涵养深,面对拂云叟的失態,竟无半分责怪或动怒之意。 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缓声道,“你若晓得六御的恩怨,自然明白为何蟠桃市价翻倍。” “大禹遗礼第一条,便是严禁神仙下凡私通东王公血脉。当初,玉皇大帝初登大位,正欲大力推行玉德帝礼,整肃三界,不想,他的亲妹瑶姬,竟私通人间的东王公血脉,生下了杨戩。” “东华帝君得知此事,震怒不已,认为瑶姬触犯天条,染指人间,辱没大禹遗礼,要求將母子二人皆斩,以正天规。玉皇大帝念及兄妹情分,犹豫不决,他的么弟却重情重义,愿代姐赴死,最终自尽於凌霄殿前。” “可东华帝君仍不肯罢休,执意要斩杨戩以绝后患。不想,西王母看中杨戩的资质,竟以舅妈之名,將杨戩抱走,庇护於瑶池膝下,亲自抚养长大。本就因上古盟约,歷代宿怨的西王母与东王公,经此一事,仇怨更深,彻底势同水火。” 唐决听得连连点头,原著中,孙悟空大战杨戩之时,就讥讽过这段往事。 他隱隱记得,玉皇大帝,好像是姓什么……感觉有些耳熟,但就是想不起了。 这玉皇大帝,本就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又被亲妹如此一坑。 难怪,总给人一种无能的感觉。 连外甥都听调不听宣。 眾所周知。 正想著,那章丰果然便道,“杨戩长大之后,天赋异稟,修为一日千里,成为天庭年轻一代的至强者!更是被推为天条的执法大神,他性情桀驁,听调不听宣,一生只认西王母这位舅妈,对玉皇大帝这位舅舅,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章丰铺垫了许久。 终於道出了蟠桃涨价的真正缘由。 面对即將震动三界的变故,这位地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忐忑不安,“东王公的大弟子,东方朔,素来不忿杨戩,占尽年轻一代的荣光。前日,东方朔神通大成,竟成了万古以来,唯一成功遁入蟠桃园的偷桃者!不想,那蟠桃园乃太初先宝,偷桃之时,终究还是被西王母察觉,当场擒下。东王公闻讯赶来相救,围困蟠桃园,与西王母彻底决裂,兵戈相向!” “东王公,半步成圣,欲要重拾上古大义!” “西王母,掌控蟠桃,欲要新辟神途广智!” “两人此番相斗,不管最终胜负如何,玉皇大帝的帝礼,崩溃在即!三界大乱,一触即发,旋涡之中的蟠桃……自然水涨船高!” 第42章 十年之约 听完章丰的解释,唐决心头豁然开朗。 如此说来,蟠桃涨价確是事出有因,蟠桃园乃西王母掌控,如今东王公率兵围困,纷爭一日不消,蟠桃的稀缺便一日不减,价格自然只涨不跌。 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大闹天宫的背后,便源於东王公与西王母的此次决裂? 可眼下,老祖再生无望,咽不下这口气,唐决也没空再深究那些三界秘闻,一颗心悬得老高,只觉局势越发凶险。 拂云叟虽信了七八分章丰的话,可灵寿不足十年,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许多? 他牙关一咬,索性豁出去了,声音里带上了破釜沉舟之意,“章上仙!不管如何,你我早已事先约好九折售桃,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不能失信於我!” 章丰那张一直保持著涵养的脸,终究还是沉了下去,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拂云道友,你我不过是口头之约,我並未收取你半分定金,何来失信一说?” “章上仙!”拂云叟一口咬定,不肯退让,“没交定金,是小仙的过错,可你临时坐地起价,出尔反尔,便是你的言而无信!” 两人各执一词,场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不肯后退的威压碰撞在一起,连风都似停住了脚步。 唐决在一旁暗暗叫苦,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先前听得入迷,竟把逃跑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如今两人对峙正酣,剑拔弩张,他此刻再想转身逃跑,恐怕会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招致章丰的动手,便是顷刻间便化为齏粉。 他忍不住在心头责怪拂云叟,这老祖从一开始就有意夸大,带著全洞倾巢而出,看似是因惧怕地仙,实则藏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倒逼之心……算计著章丰重信誉,或可豁出性命去相逼。 若是不给这濒死之人几分希望,恐怕真会豁出去,用自己的身死毁掉对方的口碑……挟此死志来倒逼。 岂不连累我也得死? 唐决心如电转,片刻间便拿定了主意。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斗胆一试! 他压下心头的恐慌,抬脚往前一步跨出,硬生生站在了两人之间。 对峙的两人齐齐侧目,目光落在唐决身上,眼底皆带著深深的寒意。 唐决只觉喉咙发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还是强撑著没有后退。 他躬身行礼,声音虽带著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弟子唐决,斗胆……说上两句。所谓,有起涨之日,便有回落之时!六御上边,还有三清压著,定不会容三界大乱太久。若是十年內,蟠桃市价有所回落,还望章上仙给我拂云洞一次机会,也好解去上仙心头的顾虑。” 这话一出,章丰与拂云叟皆是一愣。 显然没料到一个区区鬼仙,竟有这般胆量,还能说出这般进退有度的话来。 唐决的话点到即止,既给了章丰臺阶,又给了拂云叟希望,更点出了三清坐镇的重中之重,让章丰不得不掂量几分。 章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似乎是唐决之言,获得了他体內之妖的认同。 又思索了片刻。 章丰终於缓缓点头,“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其实是指天上蟠桃一日的生长灵效,相当於地上人参一年的生长灵效,所谓三千年一结果,实则是参照人参灵效而言,真正的时日,乃是三千日一结果。而下一批蟠桃的成熟,恰好在十年之內……” “拂云道友,十年之內,若是蟠桃回落在现价一倍半,我便赊予你那多出来的半数!” “往后二百年,你帮我做事,直至了帐为止。” “如何?” 拂云叟本已豁出去,可那里拿捏得住一位地仙? 唐决相劝之下,竟又有了继续活下去的转机,怎敢还有半分异议? 他慌忙躬身答应道,“如此甚好!小仙隨时听候上仙差遣!” 章丰终於解决了这桩麻烦。 目光再次落在唐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讚许……此子虽修为低微,倒也智敏,胆识过人。 他眼里冒出一抹火光的倒映,往唐决身上探了探……可惜了,只是个鬼灵根。 章丰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大袖一挥,身形扶摇而起,朝著天际飞去,只留下一道声音迴荡。 “一两蟠桃,不可再两分,不然,本官赠送他二三十年,也可稍解燃眉之急。” 这话看似是说给拂云叟听,实则更像是说给他体內的妖物听,为自己的此番抉择做最后的佐证。 似是得到了体內聆听者的彻底认同,章丰周身的气息变得越发清明纯粹。 所过之处,漫山遍野的虫越发奔逃,在天地尽头犁出一条扩开如浪的无虫真空地带,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拂云叟嘆了一声。 那口气里,有庆幸,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环目四顾。 偌大的竹野山,先前浩浩荡荡的一整洞的弟子,竟只剩下了唐决与张小袄两人。 拂云叟先前为蟠桃所急,没有留意到唐决准备逃跑的小动作,不晓得他是因为被天庭秘密所吸引才停住的。 只道两人对老祖忠心耿耿,生死与共,才没逃离,心头稍微有些安慰。 老道心头一阵悲凉过后。 看往唐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嘉许,“你叫唐决吧?今日,你做得很好……立了功。” 若不是唐决斗胆出言相劝,章丰断然不会鬆口,他这条性命,乃至拂云洞的未来,怕是都要折在这竹野山了。只可惜,这孩子虽是个可塑之才,却只是个鬼灵根,还早早踏入了妖途,终究是美中不足。 既然如此,拂云叟袖中摸索了一会。 下一刻,唐决袖中,便悄然多了一物。 唐决赶紧抓住,神念往內一探……喜出望外! 竟是个三眼的井宿法宝! 老祖不愧是老祖! 一出手便是这般重赏,这等法宝,便是沈枯泉那老鬼,都未曾拥有过! 唐决心头激动,正要开口道谢,拂云叟的声音却已响遍整个竹野山,带著几分疲惫,“本座需外出一趟,再寻些机缘,洞里的大小事务,暂交由青筠处理。” 言罢,他不再停留,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灰影,转眼便消失在天地尽头,只给唐决留下一道细细的密耳传音。 “你只告诉青筠一人,本座躲在松涛洞松涧山的下涧乡,叫他无事不要前来找我,以免泄露行踪。” “还有……” “每年腊月,你抄一份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埋在你竹崖山断崖最右起之处,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 听到这道隱秘的传音,唐决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通常来说,洞府老祖是够不上那一两蟠桃的,拂云叟也是早年奇遇,才有了压箱的底气,此番为了购桃,已然泄露了自身底蕴,却是不敢再回洞里了。 老祖要在外躲上十年……这是把我当成了心腹? 地仙威势之下,全洞上下唯有他与张小袄两人留下,不信他,又信谁? 在旁的张小袄更是崇拜,“师兄……师傅都走了,就你敢留下来……我,我也要学习师兄的担当!” 唐决难得的老脸一红。 咳咳! “我等为人子弟……岂能没点孝心……先回洞里吧。” 这趟看似凶险的赴约地仙,竟得了个三眼井宿法宝,还成了老祖的心腹,当真是因祸得福! 只是那每年腊月埋下修炼册子的吩咐,还得继续尽心,唐决憋著一脸忠勇之色,消失在竹野山的尽头,只留下满地枯草,在风中摇曳,似乎对谁呸呸呸……窝呸! 第43章 困敌环 唐决与张小袄匆匆赶回拂云洞。 云雾翻滚的亭台楼阁,今日,异常的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著。 显然眾人皆是心有余悸,怕章丰那地仙迁怒,杀到洞府里来,一个个还躲在外边,不敢露面。 直到两人回到洞中大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才有些弟子童子前来试探,而那些土地公都还在观望著。 反倒是竹鹤公,成为第一个回来的长辈。 向一眾弟子童子吩咐了不得外传今日之事,隨即便匆匆驾起行舟,亲自赶往隍城方向,想必是去寻青筠公与林净羽,告知危机已经解除。 唐决与张小袄,在沈枯泉名下那处偏僻小院住下。 以往,这偏僻小院,无人问津。 可经过这一役,排在青筠公之后的洞府接班人,无疑会在竹崖山產生。 不过小半日功夫,便有二三十人弟子童子前来结交,到了夜里,更是有土地公亲来拜访。 换做往日,唐决巴不得多些人脉往来。 可此刻他却坐立难安,心中痒痒的……袖中那枚三眼井宿法宝,如同一团火炭,烧得他迫不及待想要探究。 待送走最后一拨前来结交的弟子,唐决打发张小袄去歇息,熄灯睡了半个时辰,待院外彻底没了动静,悄悄关上门窗。 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里,取出了拂云叟暗中赐下之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铜环,环身刻著白色的真银纹路,环身上有三只闭合的眼,通体泛著淡淡的青光。 带触手间,能感到內里蕴藏著一股媲美师傅的井宿气息,比沈枯泉那老鬼的更加深沉內敛。 唐决摒除杂念,將神识缓缓探入铜环之中。 铜环微微一抖,表面那暗沉的青黑色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泛起一层如同幽深井水般的粼粼灵光。 那三只眼,就像被无形的手指缓缓撑开,眼缝中泛起井水般澄澈的灵光。 可惜,第三只眼,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仍然闭合。 唐决心头微憾,看来以他如今鬼圆仙的修为,尚无法催动第三只眼,只能发挥这法宝三分之二的威力。 “困敌环!” 他低声念出了这法宝的真名。 原来是一件专司围困束缚敌人的井宿法宝! 据沈枯泉那老鬼曾提过,依据领悟侧重不同,井宿共有8种不同的法力招式。 沈枯泉领悟的,是屏蔽自己,而这困敌环,则是围困敌人。 唐决將铜环托在掌心,又细细感应了半晌,不多时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了这枚三眼的困敌环,便是遇上开了三眼的人悟仙,他也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逃的话,应该有几分把握。 这是真正属於他唐决的第一个法宝! 没开第二只眼之前,是使用不了法宝的。 唐决突破到鬼圆仙后,虽接触过法宝,却皆是借沈枯泉的,每次做完任务,就被收回去。 法宝,本身就珍贵无比。 需得修出化神之雷,踏入神海仙之境,方能把虫炼化为法宝。 而炼製过程,所消耗的材料,法力,时间,都是不菲的成本。 唐决还记得,两年前,帮师兄收尸的时候,偷偷把师兄那只二眼的翼宿法宝藏起来,就连这最低级最低价的法宝,都被沈枯泉逼问,差点挨打,才突然想起原来是掉到路边草丛了。 没想到老祖居然如此大方,直接赐予我一个三眼的! 其实,拂云叟除了想收买唐决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自己使用不了这个法宝。 六道之內的法宝,叫做仙宝,六道之外的法宝,叫做神宝。 神途修士,除了自身所修那一系之外,还可以使用已经被驯化的仙宝。而仙途修士,却无法使用那些还没驯服的神宝。 神途那些还没驯服的虫,不会响应仙修的呼唤,法宝便无法启动。 老祖用不了,便扔给我这个踏上神途而又天赋不足的妖修使用。 等等!唐决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取经路上的那些神奇的大仙宝贝……不就多半是妖怪在使用? 想到此节,唐决心头一震,那点受宠若惊淡去,更添了几分谨慎。 罢了,空想无益。 不管如何。 如此珍稀的宝贝,可千万不能让沈枯泉那老鬼发现! 否则,以那老鬼贪吝阴刻的性子,定会想尽办法夺了去!甚至可能直接杀人灭口,吞掉法宝,再编个“弟子不幸殞命”的藉口糊弄过去! 唐决仰头张嘴,將法宝摄入腹中。 圆静之基缓缓转动,一丝丝精纯的井宿法力被分离出来,如同涓涓细流,匯向那枚静静悬浮的铜环。 然而,仅仅感应了片刻,唐决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这也太能吃了!”他暗自咋舌。 以他目前鬼圆仙的修为,若一次性把它的法力用光,竟然要补充大半年才能补满! 唐决思索了好一会,才想通。 本命法宝,自身拥有生命,所消耗的法力可以自己缓缓补充回来。 像困敌环这种非本命法宝,都是需要靠宿主掠夺虫的乏力,来反哺它所消耗的法力。 自然就更慢了。 更可惜的是,这法宝只剩下37年寿命了。 单只虫的法宝,寿命都是一百年。 百年一到,虫就会解体,其蕴含的部分本源,在別处丧失一眼地再次凝聚。 不过,我现在上抱羽哥的大腿,下拉著一个小老弟。 肯定不到三十年就河东河西了。 在此之前,这困敌环,便足以成为我手中的底牌! 这一夜,唐决几乎无眠。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勉强收敛心神,闭目调息了片刻。 第二日,洞府中归来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 唐决与张小袄在洞中又住了三日。 沈枯泉这老鬼,才终於回到了洞府,別的都不管,就在青筠公的大院前,如同老僧入定般守在那里。 显然是怕青筠公把林净羽拐走了。 直到半个月后,青筠公才带著林净羽返回来。 沈枯泉早已等得急火攻心,险些暴跳如雷,见林净羽安然无恙,才终於放下心来,想要连夜带回竹崖山,生怕多待一刻便生变故。 青筠公刚要答应,便看到了唐决的使眼色,遂下令强留他们多住一晚。 是夜。 月黑风高,洞府深处院落已然熄了灯火,一片寂静。 唐决趁无人注意,悄悄绕到青筠公的书房外,轻叩门扉。 “进来。”屋內传来青筠公的声音。 唐决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对著青筠公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师伯,弟子奉老祖之命,前来转告一事。老祖现下躲在松涛洞松涧山的下涧乡,让师伯无事不要前去寻他,以免泄露行踪。” 青筠公闻言,微微皱眉,他心道老祖不会轻易回洞,但又怎能轻信一个弟子所言? 唐决想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但又找不到实证,只得继续告知道,“还有一事,老祖吩咐弟子,每年腊月,抄一份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提及这事,唐决心头满是疑惑,要之何用?实在令人费解。 不想,那青筠公听罢,却是点了点头,先前对唐决的几分怀疑,竟是尽数消散,彻底相信了他的话。 “刚好这几日已是年底腊月,今年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你来抄吧。” 第44章 妖修的妖言惑种,怪修的怪力乱神 青筠公思忖片刻,这唐决不过是个鬼仙,无法在洞里与庙里之间来去自如。而老祖託付的这件事,又是机密,最好是趁著此次还在洞中,现下便办妥,免得他日后专门跑一趟,徒惹人耳目,反而不美。 想到这里,青筠公起身,走到隔壁的静室,不多时,便捧出了春夏秋冬的四本册子。 “通常,到腊月底,才会做个匯总册子,让师傅过目。” “但你现下来去不便……” “为免惹人耳目,你现下便摘抄,把四季的合起来,自行做个匯总吧。” 唐决慌忙起身应道,“弟子遵命!只是……弟子此前从未接触过此类事务,唯恐有所疏漏,误了老祖之事。还请师伯……稍加指点。” 青筠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匯总摘抄,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他今日刚刚自隍城赶回,洞府经歷大变,百废待兴,诸多紧要事务亟待他去处理。 实在不愿在此久坐,手把手教导唐决如此非难之事。 他目光落在唐决脸上,不禁想起了林净羽。 因林净羽之故,他本就有意拉拢竹崖山,而这唐决显然就是最佳的跳板。 不然,也不会见到唐决使眼色便拦住了沈枯泉,让唐决夜里前来。 此刻,既已確认唐决確是老祖选中的託事心腹,执行这般隱秘差事。 那便更少了顾忌,当成自己人的开口道,“竹棋山的土地公,目前空缺,我得去找人商量一下……” 唐决怎敢耽误他的要事,慌忙站起身拱手道,“师伯要事为紧,师侄不敢叨扰,便等师伯处理完事务回来,再行抄录便是。” “不必如此麻烦。”青筠公抬手一拍自己的额头,只听一声轻响,一道身影竟从他肩头裂开,缓缓落地。 那身影眉眼与青筠公一模一样,唯有神色略显呆板,少了几分真人的灵动,正是他的虫婴。 “我把虫婴留在这里,你只管吩咐它做事便是。只是这虫婴,记性有限,小事它记不住,你若有什么重要的问题,便等我回来再问。” 那虫婴闻言,竟也学著青筠公的模样,对著唐决笑了笑,略显客气。 既然如此,唐决有些忐忑的坐下去了。 在自家洞府里,没什么威胁,青筠公无需担心什么,便自行离去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唐决与那虫婴,一时倒显得有些安静。 唐决一边翻看册子,一边偷眼打量著身旁的虫婴。 与勾死人那刻意霸道,喜欢下马威的虫婴不一样。 青筠公的虫婴,似被刻意调教过一般,待人接物颇有分寸,自顾自走到桌边,取了茶具,煮水泡茶,而后坐在一旁的椅上,慢慢喝著,没有半点要打扰他的意思。 唐决见它不似师傅那蠢丹般的可怕,心头的忐忑渐消,便收敛心神,匯总起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 一年合计。 …… 竹云山。 土地公:六道仙修,人悟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共计3次,皆失败。 大弟子:六道仙修,鬼圆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4次,皆失败。 二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鬼圆仙”大境界4次,皆失败。 三弟子:柳宿妖修,鬼圆仙。尝试突破“人悟仙”大境界3次,皆失败。 四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室宿”台阶5次,皆失败。 五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奎宿”台阶6次,皆失败。 …… 竹棲山。 土地公:六道仙修,人悟仙。尝试突破“室宿”台阶4次,皆失败。 大弟子:昂宿妖修,鬼圆仙。尝试突破“人悟仙”大境界2次,皆失败。 二弟子:六道仙修,鬼圆仙。尝试突破“参宿”台阶5次,皆失败。 三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4次,皆失败。 四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翼宿”台阶,2次,成功!突破“参宿”台阶1次,失败。 …… 竹嵐山 …… 竹月山 …… 唐决越抄越是触目惊心。 以前,他一直以为,是竹崖山穷乡僻壤,才导致师徒几人屡屡突破失败,只觉自己生不逢时,困於一隅。 可如今纵观整个拂云洞的修炼记录,他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整个洞府的常態! 全洞弟子,在这年里,共计突破了五百二十三次。 只成功了7次。 地庙公无人成功突破,土庙公成功了1次,弟子成功了6次。 而其中,妖修三十余人,共计突破七十六次……无一成功! 在这血淋淋的残酷现实面前。 唐决只觉背脊发冷。 手心沁出冷汗,连笔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本是后天鬼灵根,资质平庸,又踏入了妖途,想从鬼圆仙突破到人悟仙,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压根就是痴人说梦! 就算再去尝试突破一百次,两百次,成功的机会也渺茫得近乎没有。 如无意外…… 这辈子就要被困在鬼圆仙了! 其实细细想来,这道理本就浅显。 若非仙途突破无望,或是被紧急情况逼到了绝境,谁又会鋌而走险踏入妖途? 唐决苦笑著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他是两种情况集合於一身,不踏入妖途又有什么办法? 后悔无益。 更让他焦虑的是踏入妖途的代价! 六道之外的那些还没被驯服的神途,乃天才之路,庸者踏上去,每突破失败一次,妖化就严重两分。 这两分两分的累积下去……累积到突破50次失败,就是百分百的变成一头妖! 而仙途,作为已经驯服的力量,突破失败了,没有任何代价。 枯泉的丹蠢需用白轿子日夜封镇,稍有不慎便会妖性失控,而青筠公的虫婴与虫丹,却能安然留在体內,收放自如。 这便是仙修与妖修的本质区別! 唐决越想,心头的焦虑便越甚,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虫婴,对方依旧坐在椅上喝茶,眼神有些呆板……这青筠公乃是老祖亲自培养的接班人……知晓的秘辛应该也较之常人更多吧? 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在唐决心头升起,带著几分狗急跳墙的豁出去……记不住小事,反过来,不就是可以记住大事了? 或许,能从这虫婴身上,套出一条生路来? 唐决眼神闪烁了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希冀。 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有件小事想请教你,不知这般小事,是否需要先向青筠师伯匯报?” 那虫婴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透出一丝想要证明自己之色,“小事便交给我吧,我可以的。” 唐决便谨慎地拋出问题,试图旁敲侧击,“我这件小事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不懂,老祖为何要我每年抄录一份洞里的修炼册子?若是我不小心抄错了几个字,会不会误了老祖的事?” 那虫婴却是毫无防备之心道,“老祖是怪修,需要册子,来维持他的怪力乱神,你可不能抄错了。” 怪修? 怪力乱神? 唐决心头大震,这怪修是什么? 仙修!修的六道,这是眾所周知的。 而妖修也不是什么秘密,乃神途中的不自量力庸者,踏上天才之路,事出反常必为妖。 可这怪修从来没听说过! 还有,那怪力乱神是什么? 唐决立即想到妖修的妖言惑种。 他就是被沈枯泉稀里糊涂的种下了妖言惑种,在根基中发芽出了圆静之基。 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我还有件小事问你,妖言惑种与怪力乱神,有什么区別?” 那虫婴见唐决接连向自己请教,眼底的得意更甚,“妖修的妖言惑种,来自於地仙的合体之火,怪修的怪力乱神,来自於天仙的大乘之风!” 第45章 虫的进化之路与退化之路 神仙的化神之雷,地仙的合体之火,天仙的大乘之风! 这不正与那三灾利害,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一一对应? 难怪!先前在地仙章丰面前,感觉如同一座火山降落,那股沛然的暖意与威压,恐怕便是合体之火层次的某种外显或影响! 唐决心中豁然贯通,但更让他呼吸急促的,是虫婴透露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妖修的妖言惑种,源自地仙层次的合体之火。 怪修的怪力乱神,则是源自更高阶的天仙层次的大乘之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怪途,很可能是比妖途更高阶也更艰难的存在! 否则,为何妖修虽少但也常见,而怪修之名,他却是此前从未听闻? 妖怪,妖怪……世人常將二者並称,可现在看来,怪或许才是隱藏在妖之后,更接近本源的那条路! 他,唐决,后天教化的鬼灵根,资质之低,靠著踏入妖途的饮鴆止渴,才侥倖突破至鬼圆仙。 如今想在妖途上再进一步……那全洞妖修年度突破七十六次,而无一成功的血淋淋现实,几乎宣告了此路的近乎断绝! 如果还有能够让我突破至人仙的希望……或许就在怪途之中? 怪途! 便是我眼下最重要的目標了。 唐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老祖作为他唯一知晓的怪修,便是这根救命稻草的唯一绳结,必须抓紧了! 可老祖为何要靠抄录弟子的修炼册子,来维持怪力乱神? 这其中的门道,唐决绞尽脑汁也猜不透。 他的目光再度投向了虫婴。 那虫婴也一脸兴奋之色,正在期待他继续问。 正欲开口,试图再旁敲侧击地问些关於“怪力乱神”的“小事”…… 那虫婴突然脸色微变,下一刻,它的身形便倏然消失在眼前。 是被青筠公召回去了? 唐决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发现了我的哄小孩的打探? 又或者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可外头静悄悄的,並无打斗喧譁之声。 唐决心头带著做贼心虚的忐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册子上,假装忙起了抄录匯总。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里才再度响起破空声。 青筠公冷著脸回来,在外边大殿又跟弟子商量了一阵子。 原来是四大亲传弟子,为了竹棋山的地界吵了起来。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青筠公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阴沉。 唐决已经抄完,不敢趟地庙公之间的浑水,更有些心虚,怕青筠公察觉他向虫婴套问秘辛,便连忙上前躬身道,“师伯,弟子已抄完,现下洞府事务繁忙,弟子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青筠公內视了一下,似乎检查了一下虫婴,发现什么都没记住,又正心烦意乱,也就没多留他了。 “切记!老祖之事,绝不能与任何人提及!就连你师傅沈枯泉也不能!” 唐决连连点头,藏起册子,退了回去。 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算是矇混过关了,他暗自庆幸。 悟流之丹,只会简单的模仿,必须人丹结合才能走上极端,而这颖术之婴,虽智力更高,能独立处理琐事,却也只止步於儿童的程度,说是小事,便转头就忘,没將被套问的事反馈到母虫那里。 暗自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可惜,没能打探更多的秘辛。 不知那化神之雷,合体之火,大乘之风……又会是怎样的智力程度? 之前,地仙章丰,为了安抚体內之妖,不惜以地仙之尊,对著拂云叟长篇大论解释三界秘闻,看似说给拂云叟听,实则句句都是说给体內的妖听。那妖能听懂章丰的话,能判断利弊,甚至能影响章丰的决策,可见,合体之火的灵智,应该达到了大人的高度。 那似乎是一条灵智会越来越高的进化之路。 唐决忽然心头灵光一动……抬头看向洞府的巢看去。 似乎还有一条退化之路!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若一直不被惊扰,化为巢的五只虫,便会沉睡整整五百年!裂分之后,又沉睡三百年,两百年,一百年…… 奇怪了。 都是虫,为何一边是往下沉睡,一边往上开发灵智? 唐决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著这个世界的生灵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越想越困,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涌上心头,渐渐睡去。 翌日一早,沈枯泉便催促著三人上路,生怕晚一步,青筠公便会把林净羽抢走。 四人驾著遁光,匆匆离开了拂云洞,一路无话,径直返回竹崖山土地庙。 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庙前依旧冷清,中庭的枯井泛著淡淡的青木灵光,后院的沈枯泉依旧闭门不出。 唐决趁著无人注意,悄悄把那抄来的洞里弟子修炼册子,埋在断崖最右起之处。 每隔几天,就远远看一下。 可惜,一直没见到老祖,想打探怪修念头,不得不暂时搁置起来。 回到竹崖山的第二天,林净羽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第一次突破……衝击毕宿的台阶! 毕月乌开眼的天才,周身灵光浓郁,毕宿法力运转间,连窗户都似被镀上了一层月光。 连沈枯泉都从后院出来,一起守在房门外。 然而,结果却出乎唐决的意料。 闭关不过一炷香时间,室內便传出一阵法力紊乱波动,隨即归於平静。 门开了。 林净羽走了出来,脸色微微发白,那双总是带著锐气与自信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挫败感。 唐决是真没想到,强如我羽哥,第一次突破竟然都失败了? 这个结果,显然对心高气傲的林净羽打击不小。 抿著唇,一言不发,不服输的又要立即修炼起来。 却被沈枯泉拦住了。 用毕月乌开眼,跳级晋升太多,根基不稳,先失败个几次才是正常的。 为了让林净羽先稳一稳,沈枯泉略一思索,便对著唐决吩咐道,“你带他们二人,去放牧痴相,熟悉一下虫性,也好磨磨性子。” 第二天一早,唐决带著两人飞入深山中,落在一处坟头前。 林净羽依旧因突破失败皱著眉,脸色鬱郁,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张小袄则是不解的问起来,“师兄,这些虫,无形无躯,还能像牛羊一样放牧?” 唐决点点头,指向那漫山遍野的虫,“正是因为这些虫,无形无躯,状態变幻不定,才需要放牧。” “它们吃过尘后,会隨著吞食的人生万变,而变幻不定!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又是另一个样子,我们是绝对认不出任何一条正在变幻之中的虫。” “分辨不出它的星宿,无法確定它的眼数,不知道它昨天是什么样子,明天又在什么位置。” “除非我们帮它开智……放牧出蠃,鳞,毛,羽,昆!” 第46章 远古真言 三人的目光落在一座半塌的荒坟上。 坟头上的那只虫,远看像是一座大房子,近看,如浮云的轻轻摇曳,没有实质的边界。 唐决如同老农审视自家田地,“这就是我们放牧的牛羊。” 张小袄这个年纪,常在傍晚帮著族人驱赶牛回棚。 他已把唐决视为心目中真正的师傅,有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 “师兄,没有牛棚羊圈,別人不会偷走我们的牛羊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我们拥有本地的先祖地气,才可以靠近本地的虫,从而放牧。外来者,没有地气,就算是施展某种手段,暂时靠近,也难以长期坚持下去,想偷也偷不掉。” 林净羽则是带著几分透彻的清醒,立意更高的说道,“土地公,依靠乡民歷代先祖埋躯深山,让虫吞食,產生地气边界,其实就是在长期的修筑牛棚羊圈。” 唐决微微一愣,不愧是我羽哥,如此直指本质。 他微微点头道,“净羽说的不错,我们拥有先祖地气之后……你看这只虫,只要我们不触碰到它那如同人生浮云的边界,就不会惊动它,就可以慢慢的帮它开智。” 张小袄似乎还是有些没適应林净羽的比他优秀。 听到夸讚林净羽,他便移开话题,“师兄,我们是要做教书先生,教这些虫讲规矩吗?” 唐决摇头道,“虫的本身也有灵智的,只是,雷……巢……虫……?……在来时路中越强,就越是沉睡。” “它们越是被人生的虚妄所尘封宿眼,跌落至一眼的路尽头,就越是像被骗至触底反弹的醒来。” “越弱的虫越容易醒来,漫无目的地飘荡,去寻找尘与躯的人生虚妄,诞生万千痴相。” “我们就是要在万千痴相之中,唤醒它们的宿命!” 宿命? 眉宇间仍带著些许失败鬱结的林净羽,听到这个词,眼中也掠起一丝兴趣,“师兄,这宿命……与二十八星宿的宿……恐怕有些关联吧?” 不错!唐决点点头。 但他自身对此也所知有限,只能依据在荆棘岭流传的说法来教道,“我其实也並非完全明了。只是,据说,虫的本质,是一种二十八星宿投下来的蠢蠢欲动。” “虫的宿命,就是某种不灭的蠢蠢欲动!” “当蠢蠢欲动失去了寄宿的镇压之主,便会像天地间风云停不下的发疯。” “而冥冥中又有超然存在,令发疯的力量,不断裂分,一次又一次的沉睡。” 林净羽和张小袄听得似懂非懂,眼中皆是茫然。 唐决也无法深究,便將话题拉回眼前实务,“我们土地公放牧虫,要做的就是令它们重新发疯!” “聚的虫越多,蠢蠢欲动就越发起势剧烈。” “但虫以类聚,不是同类,就无法形成蠢蠢欲动!” “所以,我们就是要扮演一只虫,冒充它的同类,勾起它的再次发疯!” 令它再次发疯?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 张小袄心头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小声嘀咕,“再次发疯……让它们继续沉睡,安分些,不是更好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是一种早已接受的坦然,“如果虫都沉睡,我们神仙那来的力量?让虫发疯,才能为我们所用。” 张小袄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希冀道,“如果……如果我们神仙都放弃力量……让虫都沉睡了,会不会更好?” 林净羽则是立即不同意了,“小袄,你不用,別人用,你不当神仙,多的是別人当神仙,怕它发疯,就更应该把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以力制力,控於己方,方是正道!岂能因噎废食?” 唐决看著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恍惚间,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就像虫之来时路的裂开,各自詮释著一条宿命的去向。 他摆摆手,打断两人的爭执,“好了,莫要再爭!各有道理,路需自走。现在,我先教你们实际法门。” “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这四句远古真言,乃牧虫的根基!” “可以借之,放牧出发疯的鳞、毛、羽、昆。” 两人闻言,立即收敛心神,专注聆听。 唐决不再多言,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紧贴著虫的浮云边界停下。 “我们只需站在虫的旁边,心神放鬆,调整自身法力波动,然后,在心头……默默反覆地呼唤真言。” 他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发出,只有微微的心神涟漪,轻轻拂过面前那团痴相。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唐决在心中默念了十余遍。 然而,那雾团依旧静静趴在坟头,如同死水,没有丝毫变化,连边缘的摇曳都未曾加速半分。 唐决尷尬一笑,“如果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就说明,它的宿命並非青龙之欲。” 他飞身往前掠去,“记住,用真言刺激过的虫,今日便不要再尝试了,免得適得其反。我们牧虫,就要像真正的放羊吃草一样,往前走,寻找下一片草场,不要回头。” 林净羽和张小袄连忙跟上。 不多时,来到另一只状若果树的虫面前。 唐决如法炮製,再次靠近,调整气息,心神沉静,开始默诵真言。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那虫的云雾忽然翻滚起来。 唐决立刻停止默诵,后退一步,笑道,“这只虫已经开始哈气了,每隔几天就用青龙之欲的真言来刺激,就能令它最终发疯!” “等到它发疯出鳞来,披露出眼,就可以根据眼数来量力抓捕。” “我们修炼之时,把它的发疯,掠夺成乏力,令其再次沉睡,便成为了我们神仙的法力。” “我们突破之时,让它信我,让它发疯的追隨我,驯为我等神仙所用的子虫,便是捏住了它的宿命来突破了我们的宿命……获得了更上一个台阶的力量!” 林净羽两人皆是若有所思。 唐决自己,在说完这番话后,却也忽然怔了怔。 牧虫……牧人……牧神……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悄然浮上心头。 他不禁低声自语道,“据说,神仙转世也一样,因前世之死,也会產生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不同方向的宿命裂开。” “有人生出新欲,有人走向反转,有人追寻破局,有人坚持被困。” “宿命这种东西……” “经过分合生死之后……既可料,又难料。” 第47章 匆匆八年 林净羽听罢,眸子里闪过湖水透彻,忽然道,“土地公,牧虫,牧人……会不会还有牧仙牧神的存在?” 张小袄听了,连连摇头,“有天帝在,有帝礼在,定然不会有这般光景的。” 林净羽眉梢微挑,反詰一句,“若那牧仙牧神之人,正是天帝自身呢?” 张小袄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想要反驳,却寻不到说辞。 唐决见两人又要爭辩,忙抬手压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好了!我等今日是来牧虫的,不是来做这些空谈的,莫要偏了正题。” “这些虫,变幻不定,无有定形,需得放牧许久,十年,甚至数十年,才会慢慢凝实出具体的星宿本相,方能准確辨出是哪一星宿。” “但我等耗不起这般久的时日,只需让它们凝实出眼数,便可行抓捕。故而每个地界,皆是统一放牧某句远古真言,每三年换下一句,十二年后,新虫復甦,再从头轮过一遍。” “我们竹崖山地界,现下放牧的,是『青龙之欲』,所有正在哈气的虫,皆是此宿命的。” 林净羽听罢,眼里带著些许讚许,“这倒是个妥帖法子,分门別类,倒也不怕弄混了。” 张小袄回过神,不甘示弱的忙转移了话题,“师兄,鳞,毛,羽,昆,还有个蠃呢?” 唐决倒是回答不上了,“蠃,通裸,指的便是人,也就是鬼宿母虫,那便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土地公能知晓的存在了。” 林净羽眼中也浮起几分好奇,“鬼宿,六道,余下的神通……在二十八宿之中,最为神秘的,似乎便是这鬼宿了。” 唐决眉峰微蹙,“这鬼宿,与西王母一脉有著牵扯……但具体是何渊源,我们小小土地公,也无法知晓。” 林净羽闻言,眸底掠过一丝锐光,心底自有一番傲然……日后,我未必不能把这些一一揭开! 唐决却无暇想那遥远的事,只放眼现下,“像我们这些土庙公,主要便是放牧一眼虫与二眼虫,这些虫恢復得快,十二年一轮。那些地庙公的地界,有颖术之婴,能抓捕三眼虫,二十年一轮。那些大势力能放牧四眼虫……五眼虫……” 张小袄自入竹崖山,只从沈枯泉那里得了几枚真铜,平日里修行用度,全靠唐决接济,心中一直记掛著赚取真铜,好让师兄不必那般露宿街头。 思及此,他连忙抬眼,问出最关心的,“师兄,是不是虫的眼数越多,便能卖得越贵?” 唐决頷首道,“二眼的比一眼的,约莫贵上一倍,却也不是绝对的规律。眼数再多的虫,师傅不敢抓,於我们而言,反倒是种损失。这些事,终究也看几分运气,若是六道的虫多了,便能大赚一笔。” “一眼的軫水蚓,最终市价60枚真铜,毕月乌,50枚真铜……翼火蛇10枚真铜。” “至於神途的虫,不少赔钱货,像虚日鼠和壁水貐这些,不仅极难抓捕,也无甚修士购买。” “若是本地该系的妖修多些,像我修的井宿,还能卖到五枚真铜以上,不然,能保住封印用的真铜材料,便算不错的价格了。” 原来赚取真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小袄心头微沉,下定决心,“师兄,我以后定会勤加放牧!” 唐决正求之不得,这小老弟,多点放牧,慢点修行,也好免得那神灵根的事被人拆穿。 “那你便要先把牧虫的法子学好。” 说罢,唐决带著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只状如水母的虫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那虫隱在云雾之中,身子微微翕动,正一缕缕地吐著白气,哈个不停。 唐决教道,“看好了,我默念真言,你看它的反应。” 言毕,唐决敛神凝气,心头默默念起“青龙之欲”。 那水母状的虫本在微微抖动著哈气,闻得这真言,仿佛有灵智,竟然静止了一会,周身也凝了凝,半晌后,才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样,继续哈气。 张小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是一只二眼虫!” 唐决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却还是摇了摇头,“这只能说明它在二眼之上,需得继续放牧,等它凝实出具体的眼数,才能確认。” 语毕,他便让这个未来的赚钱苦力,上前感受一番。 林净羽心道,以后,师傅大概不会让我来放牧。 未免有些不够义气! 他见张小袄上前,也不愿一旁閒著,迈步走向不远处另一只正在哈气的虫,也想跟著练习。 他敛起神来,心头默念真言,那虫的哈气果然应声静止,云雾也定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简单之时,突然,那云雾的深处传出了一个隱隱约约的声音。 “……义……义好吗……” 林净羽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诡异的甜意,竟凭空在他舌尖漾开,紧接著,一股土黄色的法力猛地在他嘴里炸开,冲得他五臟六腑都翻涌起来。 “噗!”林净羽一大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在身前的云雾上,身子也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股比甜味还恐怖十倍的焦苦黑气,从雾中紧隨而来,直逼林净羽面门。 死定了! 林净羽瞪大眼睛,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在心头涌起这一丝不甘,便已避无可避。 “困敌环!” 千钧一髮之际,唐决一声急喝,一口青木色的水井凭空出现,將那团翻涌的云雾罩在其中。 “快走!”唐决动作迅猛,一手攥住林净羽的后领,一手提起张小袄的胳膊,脚下发力,带著两人亡命奔逃,身后的草木被撞得簌簌作响。 不过数息,那青木色的水井便发出一声脆响,轰然破碎,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水井的破碎震得唐决喉头一甜,他却不敢停步,只拼著力气往前掠去,直至半个山头开外,才敢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那只虫没了动静,周遭的云雾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静。 唐决这才鬆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將林净羽往地上一扔,动作稍重,实有几分教训之意。 方才若不是有这困敌环,这大腿……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眼看著两个少年惊骇,他只得苦笑,“莫要以为虫的哈气静止,便只是二眼!三眼以上的虫,已拥有较高的灵智,我们这些鬼仙,面对它们的声响,万万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多眼的虫,本就极是危险!先前洞里急著凑钱,把放牧痴相的时间大幅缩短,结果洞里陨落了不少弟子,我们竹崖山,便死了两个。” 林净羽大恩不言谢,只是点点头,把唐决的恩情记在心里。 唐决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语声压低,“我这井宿法宝……是老祖送的,你们不要告诉师傅。” 两个少年眼中闪过疑惑,却都没有多问,只郑重点头,应了下来。 休息一会后,唐决又带他们,继续去教导。 …… 冬去春来。 山间的积雪消融,化作溪水叮咚流淌,崖边的草木抽芽,绽出点点新绿。 竹崖山的岁月,便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 唐决每年腊月去抄修炼册子,悄悄埋在断崖下。 只是岁岁年年,他埋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未曾见过老祖的身影,崖下只有萧瑟的草木,伴著山风轻响。 卵二姐倒是每年都会来竹崖山几次,一身杏衣罗裙,走在庭中上,寻林净羽说话。 每次卵二姐来时,张小袄见了,便会默默低头,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等卵二姐走后,他又独自黯然伤神许久。 山中不知岁。 转眼间,八年已经过去了。 第48章 太白金星结盟玉帝 八年光阴,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让草木荣枯几度轮迴。 这一日,竹崖山中庭深处的静室,门户紧闭。 室內的景象不得而知。只在朦朧间,似有两头庞然大物在其中角力,木气从窗欞间丝丝缕缕透出来,又有水光在室內明灭浮沉,仿佛潮汐涨落。 静室门外立著三人,各有神色,却皆藏著期待。 忽的,室內的木气如同被长鯨吸水般,急剧坍缩敛去! 紧接著,水光大盛,几乎將整个静室映照得通明,一股沛然莫御的水汽轰然爆发! 一声清越的猿啼衝破静室,响彻整座竹崖山,在群山之间迴荡,良久方歇。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推开。 林净羽踏步而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袂翻飞间,一股沉凝强大的气息自他周身散开来,如高山坠石,自然而然,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微滯。 “恭喜林师弟!”唐决抢上前两步,“参宿台阶,水到渠成!大道可期!” 八年过去,张小袄算是彻底的服了,“羽哥太厉害了!晋升人悟仙后,修炼之快,仍然不减。” 在青筠公暗中拉拢之下,不缺真虫供应,林净羽早已结出了悟流之丹。 虽尚未结婴,却已是拂云洞中的翘楚,地位竟与老祖的四大亲传弟子平起平坐。 沈枯泉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深陷的眼窝里,神色百般复杂。欢喜是真的,弟子鹤立鸡群,做师傅的也跟著水涨船高,可那欢喜之下,又压著一股子酸涩,像被山雾裹著,散不开。 他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病懨懨的勉励了林净羽几句,话语简单,却也算走心。 说罢,他看著弟子们沉浸在喜色中,看著那满是的年轻活力,便又独自沉默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就连这个向来被他忽视的童子,竟也优异到令他惊讶。 区区鬼灵根,竟在八年里,一路突破至鬼圆仙的室宿台阶! 反观自己…… 这八年里,沈枯泉也不是未曾尝试突破,可次次尝试,次次失败,非但寸进未得,身上的妖化反倒更为严重,下頜处愈发凸起,狰狞难看,白日里竟要以黑纱遮面,才能见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手,把黑纱往外推了推,更为遮住变形的嘴巴。 他默默看著眾弟子,不久,其中一人也渐渐无话,站在一旁,显得沉默。 还好,还有个更垫底的。 沈枯泉心头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这苦意勉强冲淡了些许失落。他又含糊地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再也待不住,拖著那副愈发傴僂的身躯,一步步挪回了后院深处,背影透著萧索。 唐决望著那落魄离去的背影,心头也是一阵戚戚然的悲凉。 这老鬼……怕是也快走到绝路了! 数次突破失败,妖化加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泥潭,犹豫,不敢,连尝试的勇气,都快磨没了。 而他唐决,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这八年里,他从未放弃在妖途上的挣扎,共计尝试衝击人悟仙……十七次! 十七次! 每一次都精心准备,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毫无疑问……十七次,尽数失败! 更可怕的是,某日照镜,口中已经长出了獠牙。 还有更绝望的,在这八年过去,洞里全部妖修三十余人,竟无一突破! 只新加了两人踏入妖途,又有一妖修死去。 天吶! 神途!这就是神途!经过歷代上古大神的披荆斩棘,仍然没能驯化的神途! 绝世天才的专属之路! 六合一! 没有六道台阶,將突破的难度与风险层层缓衝,而是將所有关隘凝聚为一道直衝云霄的天堑!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就是沧海桑田的绝望! 难道,一切都是先天註定,不给根子差的人半点希望与活路? 眼下。 越是看著林净羽意气风发。 唐决心头的怨怪就越是如同杂草丛生……怨天道不公,怪命运冰冷,恨自己无力。 只是,这份萧瑟怨念还来不及蔓延,洞府中闻讯赶来贺喜的土地公与弟子们,便已络绎登门。 唐决不得不强行撑起几分笑意,周到地张罗应酬,引客入座,安排茶点,说著场面上的漂亮话。 夜幕降临,庙里灯火通明,酒菜虽不算丰盛,却也颇有几样山野特色。 杯觥交错,笑语喧譁,席上一时热闹非凡。 可越是热闹,他心头便越是冷清,酒过三巡,他寻了个空隙,悄悄退到了庭角的阴影里,靠著廊柱,看著眼前的宾客盈门,竟只觉得索然无味,什么都不足为奇。 唯一奇怪的是,竟没看到卵二姐来贺喜。 头几年,卵二姐对林净羽的修炼进展还算满意,最近几年则是皱起了眉头。 按理说,林净羽的修炼速度,在荆棘岭已经是几百年来凑不齐一个巴掌。 可卵二姐,却依旧不甚满意。 她登门拜访的次数並未减少,甚至更加频繁,但目標却悄然发生了转变。 变著法儿地去偶遇、逗弄、乃至围堵那总是试图躲开的张小袄。 每次张小袄躲进房间或溜去后山,她总要將其翻找出来才肯罢休,说些无关痛痒却又让那黑瘦少年手足无措的话语。 唐决每次见了,都忍不住皱眉。 他倒不担心林净羽,这小子年纪尚小时,便在自己的提醒下,只將卵二姐当成朋友,心思澄澈得很。 倒是张小袄,嘴硬得很,每次都说不是,也確实守著非礼勿视的规矩,次次主动躲开,可那眼底的闪躲,那独处时的黯然,却骗不了人,显然是越发沉沦,难以自拔了。 唐决轻嘆,也无心去管他了。 独自站在欢庆氛围的边缘,渐而显得沉默,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寻了个由头,推说有事,回房去了。 也顾不得外边人声沸腾,掏出了册子,一阵揣摩。 罢了!现下人多眼杂,过几天再去埋吧。 他的妖途,可以说是已经彻底绝望。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祖身上,想打探到怪修的途径。 只是,春草绿了又黄,山雪覆了又融。他一次次来到断崖,一次次埋下册子,又一次次悄然离去。 八年了,从未见过老祖拂云叟的身影。 杳无音信。 这一日,又逢腊月。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在竹崖山光禿禿的枝椏间呼啸穿梭,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崖边的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乱石嶙峋,他寻到那处熟悉的土坑,刚要埋入。 谁? 唐决猛地回头。 只见断崖边缘,一块背风的巨石阴影下,不知何时,悄然立著一道瘦长的身影。 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唐决心头狂喜,声音都带著颤抖,“师祖!” 是拂云叟。 八年未见,老祖的憔悴,竟触目惊心。 头髮已尽数白透,像被雪染过,被寒风吹得凌乱。 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双曾经深邃的眼,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与疲惫。仿佛精神气散了个乾净,想来,是元寿將尽,油尽灯枯了。 拂云叟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从唐决手中接过那本册子,一页页慢慢翻著,动作迟缓,翻了没几页,便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纸页上,怔怔出神,似是看入了迷,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唐决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他始终心不在焉,犹豫了许久,唐决终究是按捺不住,斗起胆子,“师祖,那章丰……可有消息了?” 拂云叟闻言,身子竟是一颤。 沉默了许久。 册子扔落地上。 老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唐决慌忙上前坐下,聆听起那心力交瘁的疲惫。 老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东王公与西王母,僵持不下,越闹越大,牵连越广。” “当初,玉皇大帝登基,把金部升为新兵部,把金部主司……九曜之一的太白金星,升为新兵部副司,旧兵部改名雷部,仍然控制在南极长生大帝手中,把控著天庭的正规军。” “新兵部全是鱼腩部队,名存实亡!太白金星对那南极长生大帝积怨日深,却始终占不到便宜。” “前日,他宣布投靠玉皇大帝……六御与九曜联手……三界震动,蟠桃,不降反涨……” 第49章 道 崖边的风,依旧呼啸,似要將这断崖上的两人,连同这满目的萧瑟,一同捲走。 拂云叟的话语,被风割得支离破碎,却字字砸在唐决心头。 天庭局势,竟已严峻至此! 三六九! 三清,六御,九曜!皆是天庭的超然巨头,各掌一方权柄,便是有齟齬,也只在暗处周旋。 若非迫不得已,太白金星身为九曜之一,执掌新兵部,又怎会放下身段,屈尊投靠玉皇大帝? 这一投,无疑是给玉皇大帝的势力添了左膀右臂,可福祸从来相依,太白金星久与南极长生大帝结怨,此番投靠,无疑將会把这几百年积怨,尽数转移到了玉皇大帝身上。 唐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南极长生大帝握著天庭正规军,权柄滔天!太白金星空有新兵部副司之名,手中却只有些鱼腩部队,若不是为了借著玉皇大帝的势,继续与南极长生大帝爭夺兵权,又何必走这一步险棋? 西王母与东王公在蟠桃园外斗得难解难分,玉皇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又將在兵权之上针锋相对,这天庭的浑水,竟是越搅越浊,乱成了一团! 唐决心头暗忖,莫非便是这般纷乱的局势,才酿出了后来的大闹天宫,最终成了世界毁灭的导火索? 可惜,拂云叟也只是转述章丰传来的消息,天庭深处的內幕,那些巨头间的勾心斗角,他也无从知晓。 拂云叟在外躲了八年,满心的不甘与愤懣,憋了整整八年,竟无一人可诉。 此刻见了唐决,便似打开了话匣子。先是骂那天庭巨头爭权夺利,视三界眾生如草芥,再是骂那章丰出尔反尔,许诺的蟠桃杳无音信,骂到最后,声音嘶哑,道袍起伏。 他不过是想求一两蟠桃续命,在这天庭的波澜中,竟如一只螻蚁,浪涛一个拍岸,便没了无辜性命。 这般激动过后,便是无尽的颓然。 拂云叟垂下手,枯瘦的手指抚过脚边的枯草,草茎脆弱,一触便断,他望著那断裂的草茬,发出一声长嘆,那嘆息被西风卷著,散在断崖间,满是悲凉。 许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拂云叟看向唐决的目光,竟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许难得的亲近。 他的白髮被风吹得凌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说拂云洞早年的光景,说荆棘岭的风云变幻,说自己小时候的懵懂,说此生那些后悔的事,也说自己一生悟得的独到道理。 唐决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听著,脸上陪著真切的悲愤,时不时应声附和,眼底故作悲戚,可心头却是抑制不住的窃喜,盘算起打探怪修之途的切入口。 突破的希望,便在这老祖身上,此番老祖心防鬆动,正是良机,但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耐著性子陪拂云叟聊了半晌,耳边听著那些陈年旧事,脑中却在飞速思索。 忽然间,他心头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神微凝。 原著之中,劲节公、拂云叟、凌空子、孤直公四人,明明活到了西天取经之时,尚有几百年的寿元,怎会在此时油尽灯枯,行將就木? 拂云叟不该死在这时候! 必定有什么转机,被他忽略了。 唐决的脑中转得飞快,寻找最大的可能性……荆棘岭十八方洞府的老祖,只有这四人活到彼时,而劲节公还成为了首领,被尊称为十八公,可能是在未来中压服了十八方势力。 若是说,这十八方洞府之中,有谁能拿得出蟠桃,怕是唯有这目前还按兵不动的劲节公! 唐决感觉有几分可能,便有枣没枣打三竿,若真撞上了,便是白捡了便宜。 只是他素来谨慎,知晓这浑水蹚不得,自己出面太过冒险,倒不如拿那死去的师兄当挡箭牌。 念及此,唐决脸上的悲愤尽数化作急切,上前一步,声音满是弟子对老祖的不舍。 “师祖!你莫要这般颓然,还是振作起来,再去寻一寻才是!你若是去了,咱们拂云洞群龙无首,日后定要遭其他洞府欺压,门下弟子,怕是无人能有好过!” 拂云叟抚著地上的枯草,垂著眼,一声长嘆,一语不发,眼底的落寞,似要与这崖边的风融在一起。 唐决看他不语,心头微急,又故作灵光一闪,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恍然。 “对了!师祖!弟子曾听死去的师兄说过,他们在城隍办事时,无意间偷听到松涛洞的弟子悄声议论蟠桃!咱们拂云洞与松涛洞素来交情深厚,你若去恳请劲节公伸出援手,或许……还未可知!” 拂云叟闻言,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摩挲枯草的动作,慢了几分。 唐决立在一旁,心头难断,不知老祖与那劲节公,到底是何等交情。 只看老祖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似有顾虑,又似有旧谊。 他不肯放弃,继续趁热打铁,鼓动道,“师祖,那劲节公比你还大几十岁,这般年岁,却从未听闻他四处求蟠桃续命,莫不是他手中早有蟠桃,已然成竹在握?” 这话正中拂云叟的心事,他早已对这事有几分疑惑,如今被唐决一语点破,那疑惑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想,便越发觉得其中可疑。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嘆息,“罢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混著风声,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是做了何种决定,是去,还是不去。 唐决立在一旁,心头忐忑,只觉得这腊月的西风,竟比先前更寒了,吹得他心头七上八下,只以为自己这番劝说,终究是无用了。 拂云叟忽然抬眼,望向他,“你是个聪明人,可惜,先天根子太差了……你想要什么?” 成了? 老祖这是又要赏赐了? 帮他办事了八年,现在又再次立了功。 唐决终於有了底气,现在再索要突破之法,也合情合理了,“师祖,弟子別无所求,唯有一事死不瞑目……难道先天根子差,就连一丝活路都不配拥有吗?” 拂云叟看著他,眉头微蹙,缓缓点头,“你在妖途上,確实已走到尽头,无法寸进……” 唐决闻言,脸上惨然,心头却是不肯罢休,以退为进,长嘆一声,声音落寞。 “罢了,师祖你求一两蟠桃,弟子我求一次突破,皆已尽力,也算给这半生执著,一个交代了……” 这话,戳中了拂云叟的感同身受。 看向唐决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老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或许是想开了,都已是死到临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妖途,確实无法寸进……但若说无法突破……倒也未必。” 此言一出,唐决只觉得心头巨震,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及细想,双膝一弯,便跪倒在风中,对著拂云叟重重叩首,声音带著难掩的颤抖,“恳请师祖指点迷津!” 拂云叟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眼,转望向苍茫的天空,腊月的天空,铅灰色一片,连一丝日影都无,唯有西风呼啸,吹得他的白髮在风中翻飞。 “你认为,道是什么?” 这问题太大,太广,竟让唐决一时语塞。 他跪在地上,垂著眸,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抬头,斟酌著开口,“弟子愚钝,道,或许是……圣人之言,教化眾生?是天帝之礼,规束三界?是天地运行之法则,万物生灭之规律……” 话未说完,便被拂云叟抬手打断,那枯瘦的手掌在空中一挥,似是拂去了什么虚妄的东西。 “人人生而有道!襁褓中的婴孩有道,深闺中的妇人有道,市井间的走卒商贩有道,田间劳作的凡夫俗子有道!神仙自然有道,诸般生灵亦有道!狗有狗道,羊有羊道,鸟有鸟道,鱼有鱼道,便是这崖边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亦皆有道!” “万物皆有道!” “真正的问题是……谁会听你的道?” 第50章 虫的听信 寒风在断崖边打著旋,將拂云叟的白髮吹得更加凌乱。 谁会听我的道? 唐决心头翻江倒海,反覆默念著这七个字。 他眸底茫然,下意识暗道:我有道吗? 此念一出,他忽然愣住了……我在心道,便是有道,否则,若是无道,我又如何能做到心道? 拂云叟见他神色变幻,目光再度投向远处苍茫的云海,声音缓而有力,似是在这將死之前,把一生悟得的道途心得,尽数剖开在这断崖上。 “人皆有道!你若觉得自己无道,不过是因你的道没有听者!无听者追隨,无听者予你力量,你纵使在心中將道念过千万遍,寻不到半分迴响,到头来,只会被红尘裹身,陷入浑浑噩噩……你是否曾经有过无聊?” 无聊。 谁不曾有? 唐决心头疑惑,却还是郑重点头,眉头微蹙,静待老祖下文。 拂云叟的目光扫过崖边枯草,似是透过这萧瑟景象,看到了自己一生的浮沉,“无聊,便是一个人在浑浑噩噩之中,他的道正在垂死挣扎!” “一个人只要觉得无聊,背后的本质,就是他的道……没有听者!他心中的道,恨不得剖与旁人听,可世界如此之大,上下十万里,左右百亿丈,却找不到一个听者可以聊他的道!” “谁会听你的道?” “你的父母,视你为长不大的婴儿,你的师长,视你为只需顺从的竖子……” 老道的声音渐高,带著三分愤懣,七分悲愴,“天会听你的道吗?朝起朝落,斗转星移,从未为你停息半分。地会听你的道吗?山崩海裂,川流不息,只管填埋你的遗骸,不问你的执念。三清六御九曜,漫天神佛,视你如草莽螻蚁,何曾垂眸?亿万苍生,红尘滚滚,谁个为你留步?便是眼前林中飞鸟,河里游鱼,崖边一花一草,又有哪个,愿听你的道?” 唐决心头一阵恍惚。 是啊!他们连听都不听……我的道,寻不到迴响,从一开始就得不到成长! 所以,就只能浑浑噩噩,百年转瞬,白骨入土,化作尘埃? 那到底谁会听呢? 唐决茫然抬眼,望向老祖。 拂云叟眼底亮起光来,那层蒙著的灰翳似是散去了几分,竟恢復了几分神采,“虫会听!” “虫有宿智!” “但……比你低。” “所以,虫会听你的!不但会听,还会把它的力量赠予给更智慧的你!” 唐决恍然大悟,继而头皮发麻,心头极痒,一时间竟是以拳击掌,难以言语激动。 拂云叟见他这般模样,脸上也露出几分悠然嚮往,“据说,太古时期,虫会轻易听每一个人。” “越古老的时期,虫便越容易听信你的道,追隨你的道,给予你它的力量。” “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得力量……那是神仙最嚮往的岁月!” “但,听多了人的哄骗,虫就不再轻信於人了。” 原来如此! 这虫有宿智,但比你低,所以掏心掏肺的相信你,你却骗它千万遍。 这古人真是太坏了! 唐决心头大骂过后,眼里闪烁,看来……必须比古人更坏,才能再次骗到虫了。 “弟子明白了,师祖!我们今人需要做的,便是再次取信於虫,让虫愿听我道,予我力量?” 拂云叟看著他,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你確实是个聪明人。六道已被前人驯服,有古制可沿袭,能更轻易再次取信於那些虫。但剩余的神途,却越发桀驁不驯,只认一正一反两个路数,再无其他捷径。” 一正一反? 唐决心头一震,知道自己苦苦打探的答案,终於要来了。 他连忙收敛心神,身子又伏低几分,越发恭谨,“师祖,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拂云叟见他这般热切,便不再卖关子,“受过骗的虫,认为世界已然坏了,须要修復。” “正路,便是神途,需是绝世天才,站出来横刀向天笑,我有能力,把这坏了的世界修復!” “反路,便是妖途,怪途……站出来说,绝世天才已然死了,我继承他们的遗志,身有潜力,信我,便能帮你把这坏了的世界修復。” “反正,绝世天才不世出,你不信我,这世间,也无人可信了……” 这话未落,唐决脑中猛然闪过“螽”与“蠢”二字。 过往种种疑惑瞬间串联,他惊得脱口而出,“是了!神仙的二世而亡!” 拂云叟闻言,对他再次刮目相看,眸底的讚许更甚,“一点就通,你確实是异於常人……人鬼仙三界轮迴!鬼仙可以永世投胎轮迴,生生不息,但人仙之上的存在,因辟出第二条虫,化而为蠢,破坏了地府生死簿上的螽,只能终其二世而亡,再无来生。便是地仙,天仙,也逃不过这命数,二世之后,魂飞魄散!” “地仙有合体之火,化灵为魂!纵使身死,魂亦散在。” “地仙二世而亡后,遗魂四分,混入茫茫虫海,分化为合体鳞、合体毛、合体羽、合体昆。” “魂,对虫拥有人云亦云的听信之效,可以口口相传般的教下去。你若在虫海之中,获得地仙的合体遗魂,便能对修为更低者播下火种,人从眾地传递下去,此便乃是妖途……妖言惑种!” 难怪沈枯泉能轻易把我带入妖途。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盯著眼前之路,“那天仙呢?” 拂云叟闻言,目光拉向远方,似是回味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番奇遇,又是在自嘲,终究只是个人灵根,翻不起风浪。 一阵往事唏嘘,他才缓缓开口道,“妖言惑种,只是一种最低级的轻微听信!” “鬼灵根,人灵根,神灵根,地魂根,天魄根!” “天仙有大乘之风,化魂为魄!” “所谓大乘!即是大到有成与可承!天仙二世而亡后,四分大乘遗魄,为大乘鳞,大乘毛,大乘羽,大乘昆,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等待心有大怪者的出现……继承其成!” 第51章 紫薇大帝与猪八戒 原来在地魂根之上,竟还有天魄根一说。 唐决聆听之余,不禁想起了樵夫。 那地魂根的樵夫,將他这无灵根的凡胎,硬生生教化出了后天鬼灵根。 此刻听闻天魄根,他心头意动,不知这天魄根,又会是何等强大? 灵,魂,魄。 三字在心头辗转,唐决眼神微凝,目光扫过崖边被风吹得乱颤的草茎,这三者都是与那最神秘的鬼宿有关,想来该是鬼宿母虫的不同形態。 天仙二世而亡后,生命烟消云散,但鬼宿母虫化出来的魄,不会消散,相当於天魄根裂成了四份。 可见这大乘遗魄的珍贵! 可再珍贵,若终究吃不到嘴里,也是枉然。 唐决眉梢皱起……大乘遗魄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只等心有大怪者。 他抬眼偷瞟了一眼拂云叟,老祖鬢边白髮被风吹得凌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那心有大怪者。 可不管是不是,唐决心头终究浮起一丝希冀,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 老祖身为怪修,若能如那妖言惑种一般,將怪途向下传递,带他踏入这门径,那便再好不过了。 然这份希冀,转瞬便被拂云叟的话打落谷底,“魂,可游离,对虫拥有人云亦云的听信之效,魄,却是已经把合体之火彻底融合,与根化为一体,无法外分,所以,每个天仙死后,最多只能產生四名怪修。” 原来如此,难怪,这怪修这般稀少。 唐决强压失望,声音依旧恭谨,“师祖,不知这个心有大怪者为何意?” 拂云叟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抬眼看向茫茫北风中的远山,枯眸里映著一片苍茫,“万千大道就摆在那里,为何它们不属於你?” 这话来得突然,唐决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吟片刻,终究是老老实实垂首,“弟子不知。” 老祖见他机灵,但又不逞强装懂,越发欣赏,便给他详解道,“因为,那万千大道,都属於心有怪者!” “心中无怪者,永远看不到错的问题所在!” “你心中无怪,便没有理由坚持下去,更不会真正去努力改变那个已然错了的世界!” “心中无怪者,不可承天才之志!不值得虫託付!唯那心有怪者,才会怪力乱神!付出一切去改变那错的存在!” 老祖的话字字鏗鏘,落在唐决耳畔,如重锤敲心。 他凝神听著,每思一句,便轻轻点头,心头只觉这话颇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事未必全然如此,终究是怪修的一面之词。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再次拱手追问,“师祖,心有大怪者,具体是怎样的?” 拂云叟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摆了摆,“我也不知。” 这话一出,唐决面露惊讶,怔怔望著拂云叟,满是探询。 老祖既不知何为心有大怪者,那他自己,又是如何成为怪修的? 拂云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再隱瞒,缓缓道来,“天仙有两阶,亦即智字辈与慧字辈的太乙天仙,称为,智太天仙,慧乙天仙。” “大乘遗魄共有八种。” “智太鳞,智太毛,智太羽,智太昆。慧乙鳞,慧乙毛,慧乙羽,慧乙昆。” “整个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老祖,就我的根子最差,当初形势所迫,我带著个童子外出仙游,有过奇遇,得到一份慧乙昆,成为了怪修……那份慧乙昆,是虚日鼠神修在茫茫虫海里挖出来的。” 虚日鼠神修挖出来的? 唐决心头一喜,眼里瞬间发亮,可这份激动很快便被为难取代。 虚日鼠仅有两个宿眼!別说神修,便是妖修,也极为稀少。 同是开两眼的鬼圆仙修为,遇上了虚日鼠妖修,別说他这八宿眼的井木犴,便是那五宿眼的軫水蚓,想靠著速度逃命,都做不到! 拂云叟扫过他的神色,自然心知他为何为难,却也无从安慰,只是淡声道,“一眼的虚宿妖修,挖不出大乘遗魄,二眼的虚宿妖修,已经能与我平起平坐,但在茫茫虫海中挖出大乘遗魄的机率还是很小,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挖不出一份来。” 他顿了顿,又透露几分相关信息,“大乘遗魄,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等待心有大怪者。” “但心有大怪者亦同样罕见,有可能要等待上百年,甚至上千年,这便给了虚宿修士大量的时间。” “但能挖出来多少,全看虚宿神仙的修为,如今,並无虚宿大修士,活跃在三界之內。” “先帝在位那时,倒是挖出了许多……” 唐决心头拔凉。 但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跡,他就不会放弃,再次躬身,“师祖,为何先帝那时,能挖出许多?” 拂云叟脸上有著讚嘆之色,仿佛在缅怀某个辉煌的时代,“先帝的无冕太子,紫薇大帝,乃是三清开闢本纪以来,唯一的一位虚宿大极仙!那时三界风调雨顺,天仙陨落的极少,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差点將虫海中的大乘遗魄挖空。如今漫天星斗,受过他恩惠的修士极多,可谓桃李满天下。便是如今的天庭六御之中,仍有最多的仙君,追隨著他的麾下。” 原来紫薇大帝,竟是靠著挖出大乘遗魄,成为先帝的无冕太子? 一人之力,竟差点挖空茫茫虫海的大乘遗魄,这份能耐,当真恐怖!唐决面露震撼。 震撼过后,那份不死心又冒了出来,“师祖,紫薇大帝不是还活著吗?怎么不继续挖了?” 拂云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因事大,三界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也是知道一些的。紫薇大帝当年没死,但被打残之后,自玉帝登基以来,就没听过他的传闻,不少人说他因伤无救而最终还是死了……” “不然,这几百年来,他麾下的北极四圣侍,闹得沸沸扬扬。” “天蓬、天猷、翊圣、佑圣,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佑圣,登极为帝,成为真武大帝……听调不听宣……紫薇大帝也不曾出面。” 天蓬?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唐决耳畔,眼瞳骤然收缩! 这不就是那日后被贬的猪八戒? 他竟是紫薇大帝的北极四圣侍之首? 而他的小老弟,竟登极为帝……大名鼎鼎的真武大帝? 唐决心头翻江倒海,只觉这天地间的隱秘,远比他想像的更为错综复杂。 他实在难以置信,不禁立即追问,“师祖!这圣侍,究竟是何等身份?” 拂云叟被唐决的失態弄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缓缓答道,“圣侍,乃是辅佐有望成圣者,去衝击一线成圣机会的左膀右臂!如今,贵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当初,就是阿弥陀佛的两大圣侍之一。” 臥槽! 猪八戒被贬之前,竟然如此的叼炸天? 唐决目瞪口呆。 等等!他眼底忽然一亮,如暗夜中燃起的星火。 猪八戒的未来姘头,卵二姐!不就刚好远在天边近在庙前? 第52章 怪修的道 这天蓬元帅,如此叼炸天,为何会被贬? 原著中,说是误闯月宫,调戏嫦娥之一的霓裳仙子,就被玉皇大帝问斩。 但先帝无冕太子的圣侍之首,就这样轻易问罪被贬,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再说了,北极四圣侍中的老么,都已登极成帝,贵为真武大帝!区区一桩风月事,又怎会摆不平? 莫非……从一开始,猪八戒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唐决心如转电。 东王公斗西王母。 紧接著,太白金星结盟玉皇大帝,去斗南极长生大帝。 天庭这潭水,越搅越浑。 如此局面,谁个有心人不蠢蠢欲动? 紫薇大帝当年挖了那么多大乘遗魄……大概,也该是时候拿出来,招兵买马了吧? 或许,我能从中搞到一份? 这念头一起,唐决便是神色几度起伏,眼中闪烁不定。 拂云叟冷眼旁观,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徒孙怕是已经想入非非。 老道不禁摇头,出言劝道,“你一个后天鬼灵根,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天之幸,殊为不易。何必再去寻那些非分的苦恼?徒增烦扰罢了。” 唐决脸上虚应著,口中称是,可那双眼里的坚决,却丝毫未减。 此子虽机灵,却未免太过不自量力!拂云叟心头掠过不悦,更有一丝对不安分后辈的厌烦。 他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身,强撑著说了这许多,已是仁至义尽。当下便想起身离开,不再多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被风吹得页面翻飞的册子。 见字跡工整挺秀,一丝不苟,显然抄录之人极其用心,倾注了心血。 拂云叟动作微微一滯。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因根子差,给各洞府写信结交时的小心翼翼。 罢了。 他嘆了口气,又坐了回去,终究也是將死之人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跌跌撞撞,便再点拨一下吧。 “老夫当年……也是你这般执著,有所奇遇之后,更是意气风发!” “但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古时的世外桃源了。” “被骗过的虫,不会再单纯地相信你。” “它们再次相信你,追隨你。”拂云叟的语气加重,“但给予你的力量越大,將来被它们发现你兑现不了『天才』的承诺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他目光转向唐决,带著几分逼视,“你已踏入妖途,其中滋味,不是深有体会吗?” 唐决心头一凛。 他现在,每次突破失败,身上的妖化便加重两分。 口中獠牙已生,那欺软怕硬的妖性更是如跗骨之蛆,越来越难以压制! 对待山下的乡民,他已是越来越没有耐心,纵然拼尽全力用理智克制,可一旦心绪烦躁,便暴跳如雷,形同恶鬼,將突破失败的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些弱小可欺者头上。 如今,乡民们背地里都喊他恶鬼,都喜欢张小袄去主持孝祭。 他也知,资质平庸者,纵有一时机缘,也无法在突破之路上强撑到底,能维持住已有境界就该满足。 若是常人,恐怕早就心灰意冷,放弃了。 但唐决不能。 他必须在这个第一章的世界中,完成三次突破。 妖途,突破了第一次。 必须用这怪途再突破一次! 反正,把这一世榨乾了……下一世,虫也认不得我这个“冤有头债有主”了。 拂云叟自然不知唐决拥有这破罐摔碎的底牌,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听进了几分,又继续劝道。 “你在妖途之上,都已如此艰难,左支右絀,何必再去妄图踏足那更为艰巨的怪途?” “怪途立足於天仙遗魄,继承其成,就需要你始终维持它的『魄力』!” “它確实让我突破至神海仙,但数十年如一日,我亦如履薄冰。一旦维持不了那份魄力,便会遭受虫的反噬,陷入怪力乱神之境,最终失去神志,沦为一头人皆可诛的怪物!” 唐决也知所言有理。 但想要了解怪途更多信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將目光投向那本册子,试探著问道,“师祖,您让我抄录这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那虫婴说抄册子是为了维持怪力乱神,看来,这老祖对自己的洞府继承人都有所隱瞒。 拂云叟闻言,脸上並无恼色。 人之將死,许多事也便看开了,今日既已点拨至此,倒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我让你抄这册子,正是为了维持魄力,免遭怪力乱神的反噬!” “仁义礼智信。” “我以信,维持魄力!” “昔年,老夫对身边每个人都践守承诺。” “便是挑水砍柴的凡夫俗子,无论大人小孩,皆一视同仁,许下的诺,便定会做到。” “可这般坚持了十来年,老夫便只觉痛不欲生,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世界偌大,世事变幻无常,你越是轻易承诺,便越是容易失败,到最后,像头疲於奔命的蠢驴。” “你会把无数心力,浪费在底层琐事与无用之人身上,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更可怕的,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了你这头蠢驴,便会蜂拥而至,利用你的信,吸你的血!將你榨乾殆尽。” “好在,”拂云叟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狠戾,“那日,老夫翻看这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终是及时悟了。” “我们怪修!” “就得把不重要的……统统拋弃!方能成就大事!” “根据这册子,把值得利用的人筛选出来……其余的,皆视为螻蚁!” “只要拋弃的足够多……”拂云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斩断丝连后的冷酷与轻鬆,“我终於……有了践行信的魄力!” 唐决听罢,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终於懂了,妖途的代价,是欺软怕硬,而怪途的核心,竟是这般狠绝的拋弃,拋弃所有无用的牵绊,只为守住那份成就大道的魄力。 也难怪,拂云叟这些年,洞府弟子死伤连连,被他视作螻蚁拋弃的不知凡几,可剩下的那些弟子,却个个对他敬服不已,只觉老祖有魄力,讲信用,有恩於己。便是此前面对地仙,顶著满门被灭的风险,也硬著头皮相隨,实在是地仙威势恐怖,才破防而逃。 拂云叟见他面露明悟,便撑著青石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枯草与沙屑,淡淡道,“这,便是老夫维持魄力的……怪道!” 唐决心中波涛翻涌。 不知那真正本该得到大乘遗魄的……心有大怪者的魄力,又將会是怎样的? 言已至此。 曾经,唐决也是被拂云叟视为螻蚁的存在。 能讲这么多。 已经仁至义尽了。 眼看著拂云叟的衣衫在寒风中愈发飘忽,真的要走了。 唐决心头大急,也顾不得是否唐突,脱口问道,“师祖!你……你可有认识虚宿修士?” 拂云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续,“虚日鼠一途,困难之极。能踏进去的,皆被各方大势力如珍似宝地藏匿起来,深怕为人所知,哪里是轻易结交得来的……” 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扔下了一句,“我倒是……知晓有一份『慧乙羽』的所在。” 唐决呼吸骤停,心猛地提起。 “但我不能说。”那道瘦长身影融入呼啸寒风之中,渐行渐远,“我答应过,必须言而有信。” 希望乍起又落,唐决几乎要脱口追问。 却听老祖的声音远在天边,縹緲,几不可闻,“……你若是能猜到……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老祖知晓有一份大乘遗魄的具体下落? 会是在谁人手里? 唐决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吹打,脑中念头飞转,將可疑的人飞快过了一遍。 思来想去,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可疑之处也越来越多。 卵二姐! 表面上只是个人灵根,修炼速度却快到惊人,连林净羽那般恐怖的天赋,她竟然都不甚满意。 大乘遗魄……紫薇大帝……猪八戒……卵二姐……这岂不是顺藤摸瓜吗?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禁想起出门前,在庙前降落的那道杏黄衣裙的身影。 不知这几日,卵二姐在忙什么。 林净羽突破,她也没有及时来贺喜,拖了几天,今日才上门。 来了也没跟林净羽说几句,便转而纠缠起躲躲闪闪的张小袄去了。 他当时急著出门去埋册子,没有理会。 现在,不禁……加快几步,往庙里赶了回去。 第53章 前世 卵二姐,从舟上翩然落下。 裙裾轻扬,如柳丝拂水,自有一番曼妙。 数月未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一袭杏子黄的衣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曲线惊心动魄。 林净羽迎了出来,也是白衣胜雪,“二姐,上月去杏花洞寻你,说是出远门去了。” 卵二姐收起法宝,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百媚自生,“几月不见,羽弟弟越发玉树临风了,我困在参宿台阶久了,心下烦闷,便出去走走见见。” 林净羽心下微奇,卵二姐困在参宿台阶竟已数年! 两人的修为却是追平了。 那……这个弟字,似乎就有些不顺眼了。 心念电转间,林净羽毫无徵兆地突然发难!右手並指如剑,一股沛然水光自指尖迸发,隱隱带著清越猿啸之声,疾如闪电般向卵二姐肩头点去。 “好哥哥!饶了我罢!”卵二姐轻笑一声,妙曼身影如柳枝轻弯,身形一晃,便飘出数丈外,堪堪避过掌风,银铃笑声落了满地,“且喝口茶去。” 话音未落,身影便掠向阁楼后方,显然是寻张小袄去了。 林净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掌间水光缓缓敛去。 同等修为,为何她竟能躲得如此之快? 她才勉强烧完第五枚的资质。 奇怪!竟是始终追她不上。 方圆百里,也就这卵二姐是个对手,不把她压下去,总觉得不甘心。 念及此,他转身便回了静室,闭门苦修起来。 唐决曾经叫他帮忙拦一拦。 但卵二姐也是朋友,帮过自己,他素来不喜管这些儿女情长,便由著去了。 这边卵二姐一路行来,毫无阻拦,径直走到张小袄的房门前。门扉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小袄!姐姐口渴,討你一杯茶水。” 房內,张小袄正坐在床上,看似闭目炼化法力,黝黑的脸颊却是涨红,耳根发热,强作镇定,“卵道友,大厅里有茶水,还请自便。” “吱呀”一声轻响,那门栓竟似自己滑开,房门被一股柔力推开。 卵二姐笑吟吟走进,美目一扫,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茶几旁,拎起一只茶盏,指尖莹白,衬得粗瓷都添了几分雅致,她微微抿了一口,红唇贴著茶盏边缘,笑眼弯弯。 “那姐姐就自取你这大厅里的方便啦。” 如此曲解,令张小袄又急又窘,声音都变了调,“道,道友!那是我喝的茶盏!” “喔?”卵二姐拖长了语调,盈盈走到床前,屈膝坐了下去,罗裙铺展,如一朵盛开的杏黄牡丹,她將那抿过一口的茶盏递到张小袄嘴前,茶盏上还带著她的唇温,“好生小气,还你便是!” 张小袄如被烫到一般,立即跳起身。 “我,我自己……我……去大厅沏茶……”他低著头,不敢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顏与鲜艷唇瓣,踉蹌著就要往门外挤。 卵二姐也不阻拦,慢悠悠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你沏的茶呀,暖到心窝里,姐姐最喜欢了。” 被她这般追著,张小袄心头无尽烦乱,只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隨形,烧得他后背发烫。 他不敢回头,索性抽身往后山掠去,“我,我有事,先去忙了。” 后山繚绕的云雾,似乎全缠在张小袄头上。 他在一条小溪前站定,眼中满是苦闷。 隨手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溪水,仿佛要將满心烦躁都砸个粉碎。 “啊呀!”一声娇呼响起。 那石子激起的冰凉水花,竟劈头盖脸,全淋在了悄然出现在对岸的卵二姐身上。 杏黄衣裙瞬间湿了大片,紧贴在她玲瓏浮凸的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湿漉漉的长髮贴在雪白的脸颊脖颈边,更添几分狼狈后的楚楚动人。 “你这小坏蛋!故意打湿姐姐的衣衫!” 张小袄面红耳赤,慌忙移开目光,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你有事,姐姐岂能不来帮忙?” 隨著她步步靠近,淡淡的兰香縈绕在鼻尖,那的妙曼身影近在咫尺,张小袄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头的慌乱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再也忍不住,突然猛地一声怒喝,胸膛起伏不定,“够了!” 卵二姐收起了笑吟吟。 张小袄真急了。 她出去一趟后也是真急了。 忽然,她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縴手,一把抓住了张小袄的手臂。 张小袄大惊,如同被烙铁烫到,奋力挣扎起来,“你,你干什么!放开!” “抱歉呢,”卵二姐的声音依旧轻柔,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姐姐我……可是有些小霸道的哦!” 话音未落,她已抓紧张小袄,足下一点,两人便腾空而起,径直往庙里掠去。 张小袄不过是鬼圆仙修为,如何能挣脱得了人悟仙的束缚?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落在了林净羽的静室门前。 “林道友!我们的婚约,现下解除,如何?” 林净羽正在修炼,连门都懒得开了,“也好!打败二姐之时,便可全力以赴。” 高手过招,只是彼此笑笑。 但落在张小袄耳中,却是如同雷劈。 解,解除婚约了? 卵二姐洒然一笑,“傻子!我与他的婚约,不过是当年形势所迫,长辈们隨口应付外人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经地义,岂能如此轻飘飘一句,便算作罢?张小袄心头涌起一股难抑的激流,可又觉得这般太过荒唐无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卵二姐望著他,眼里的眸光如秋水般清澈,不见半分戏謔,“我確实有些喜欢林道友,可是,苦恼呢,更喜欢你多一点点。” 静室里传出了瀟洒的声音,“我也確实喜欢二姐,可是,更喜欢修炼,麻烦二位,远一点。” 这话一出,张小袄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往前快步疾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卵二姐也不恼,依旧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张小袄心头乱如麻,被她这般缠著,只觉苦恼,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我,我长得黑……资质又不高……” 他心知自己配不上,不过是个鬼灵根,而卵二姐是公认的荆棘岭第一美人,天赋出眾,两人云泥之別,他如何敢奢求。 真的资质不高? 卵二姐美目微微眯起,“你为何每次突破后,都要停下来?” 张小袄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能將鬼灵根培育出近似人灵根之效的秘法,是大师兄的独门秘诀,不得外传,他岂能告知他人。 虽然不说,但卵二姐也已经隱隱猜出来。 她眉头皱了皱,早觉得那个唐决不简单,竟是被他摆了一道! 却是不知…… 她忽然,加快两步,与张小袄並肩而行,声音柔缓,“姐姐我,喜欢你,並非因你的资质,只是因为,总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你。” 曾经见过? 张小袄茫然摇头。不可能,像卵二姐这般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胚子,若是见过,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但是。 谁又懂得那砰砰直跳的心臟。 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在,在那里见过?” 卵二姐侧过脸,噙著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添了几分魔女般的勾人魅惑,“谁知道呢?或许,是在……前世?” 第54章 净土 前世见过? 真的吗? 张小袄怔怔出神,先是觉得断无可能,但转而又念道:谁知道呢? 若不是前世有缘,似她这般犹如九天明月的女子,又怎会独独对自己这般……这般纠缠不休? 若真是前世有缘。 我……我也曾听乡间老人说过……今生註定的故事…… 张小袄心头一阵期期艾艾,如同煮沸的水,翻滚著,冒著热气,却噎在喉头,无法言语。 他黝黑的脸庞泛红。 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去瞥身旁那张在风中愈发娇艷的侧顏。 那卵二姐也是余光一瞥,蛾眉挑起,忽然惊叫,“我的地气,耗光了。” 只见,百米开外的几丈大虫,开始摇摇晃晃。 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远,已经去到了人跡罕至的深山。 张小袄慌忙掏出一枚真铜,就要把地气渡上去。 “不用这么麻烦,姐姐我……” 话音未落,卵二姐那不点而朱的唇瓣,便呵气如兰的,直接印了上去。 张小袄瞳孔骤缩。 看著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脑中一片空白。 又似有一个全新的世界轰然打开,明明心有旧规却身体不听使唤。 浑身无力。 任凭那只欺霜赛雪的柔荑,抓起了他的手,牵引著,轻轻往內一放。 瞬间。 天崩地裂。 一股火山爆发的滚烫,掠过指尖。 徒然涌起心泉的激流。 这不合礼……这真的不合礼…… 但。 前世有缘。 必是今生註定。 我不过是个凡人。 如此傲然出眾於万千女子之上……难免心头升起不枉此生的感触。 就让我投降吧! 管它红尘世俗条条束缚,反正,这辈子,已经是值了。 有的人死了,还不曾到达过雪山之上,在高空俯视著地平线上的芸芸眾生。 还活著的人,站在最高的雪山前,就该抓住那恼人的束缚,用力一撕罢了! 看著漫天飘雪,在眼前徐徐展开。 撕到一半。 “等等……”卵二姐忽然垂下纷乱的髮丝,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压著喉咙里的急促,“先,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別等等!等不了了!先,先让我……再回答一百个一千个都行! “好姐姐!让我……你让我……”张小袄声音急得厉害,带著哀求。 大道当前,探索未知的手,如何停得下来? 啪! 一声轻响,卵二姐打在他那不安分的手上,將他往外一推。 虽堪堪拒开了,她的俏脸却依旧嫵媚,眼底凝著水汽,“你前世见过的,答对了,下,下一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张小袄心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强忍著激动,“说,你问,你快说……” 卵二姐似乎也早已急了,呼吸不稳,“告诉我,净土是什么?” 净土? 张小袄愣了愣,眼底的急切被茫然取代。 脑海里翻来覆去,搜遍了所有听过的字句,问遍了所有记起的片段,竟从未听过净土二字,更不知其为何物。 “快说啊!”卵二姐见他愣著,心头更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想想你前世,很简单的,只要你答出了净土是什么……眼前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前世? 这两个字,仿佛拉动了他脑海里某处开关。 有庞大巨轮在前世今生的云雾中軲轆軲转起,发出碰撞轨道的声响。 隱隱约约间,他似乎感觉有人在耳边低唤,声音模糊,又似有女子的哭声,淒淒切切,绕在耳畔,可他拼尽全力去听,却始终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辨不清那哭声是谁。 “净土是什么?你快说啊!”卵二姐等得不耐,忍不住再次催促。 张小袄实在想不出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心头又慌又急,“你,你问別的,一百个都行!我一定答!” 卵二姐闻言,柳眉陡然倒竖,眼底的温柔散去几分,竟带上怒意,“我只问你!净土是什么?” 净土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张小袄也是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净土?” 这话一出,卵二姐也不好再藏著捏著,气息陡然一变,她的眼神一半是火热,一半是杀气,仿佛有两尊庞然大物在她体內相互竞爭,又相互合作,让她的气质不断的两端变幻。 “如今,天庭变故在即,我没时间再等了……你能答出净土是什么,我就走往朱雀之幸,答不出来,我没得选择,只能……只能走上那个卑鄙小人强塞进来的宿命……白虎之变!” 什么?又是朱雀,又是白虎! 张小袄实在是急糊涂了,索性心一横,再次扑上去,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好姐姐……等,等之后再说罢!” 卵二姐发狠的把他一甩,冷下脸来,“如果你答不出净土是什么,我只能自己的方式走向……我最恨的……仁者大爱!” 张小袄被摔得生疼,却顾不得,反而心头髮寒,“你,你胡说什么?你的方式……仁者大爱?” 卵二姐看著他惊恐的眼神,神色又恢復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怜惜,又似绝望,“不错!小袄,我很希望你能答出来,我是真的想让你帮我。可如果你答不出来,我没有可依靠的幸运,就只能走向那未知的反向……由不得我……” 张小袄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冷的,而是怕的,“你是在逼我?你只是为了嚇唬我,才会这么胡说的,对不对?”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跡,却没有。 “我是在逼你……因为这世界在逼我!”她的声音陡然又冷了下去,“如果你能答出净土是什么,就能帮我,否则,我就要去茫茫人海中,找到……能帮我的男人!” 张小袄如遭雷击,隨后怒不可遏,“你,你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卵二姐看著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带著几分疯狂,几分绝望,“確实有一份疯……在虫海里等著我!快回答我!净土是什么?” 张小袄被逼得走投无路,脑海里一片空白,语无伦次,“净,净土,就是乾净的土……就是没有污秽的土……” 她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雪地里的风,再也没有半分温度,“如果你真不知道,我就踏上……我的仁者大爱……让每个爱慕我的男人,都得到死而无憾的幸福!” 不! 张小袄瘫坐下去。 他突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发疯似的喊起来,“你,你让羽哥回答!他,他能答你,他一定能回答你!” 可卵二姐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杏黄的身影在漫天寒风中,显得那般孤寂,又那般决绝。 林净羽就算答出来,也还是差了不少,而你……还没验出真正的根子,还处於后天的凡人心相,还缺乏真虫供应,还修一半停一半,竟然还能有这般的修炼速度! 我要的是……大罗根的自己人! 但这些话。 不能说出来。 他们视我为叛徒,不!我不是叛徒!真的!我从来不是叛徒……我不会破坏你们的。 我只是,委屈得发疯! 眼神决绝而又破碎的卵二姐,仿佛抽尽了最后的力气。 “最后再问你一次!毁於那自称仁者大爱便能小人出手的……净土……到底是什么?” 第55章 卵二姐,我要乱世而借! 张小袄实在不知道,心头痛苦与茫然。 更怕张口说出那三个字后,迎来的是无法预料的后果,竟执拗地不肯吐出一个字。 可这沉默,在卵二姐眼中,便是最有力的回答。 她望著张小袄这副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眉梢眼角的柔媚尽数褪去。 “你们这些满口讲礼的,果真都是偽君子,连大大方方承认不知道都做不到,只会藏著掖著,故作姿態!” 张小袄怒从心头起,“无缘无故,非要无理取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无理取闹? 卵二姐听到这四个字,怒极反笑,眼底翻涌著滔天恨意,字字如刀,劈向寒风呼啸的天地。 “我们被他邀来救治地府,以十二大愿补全帝礼,助他开创盛世之后,一句为了天下苍生……就转头把我们给灭了!” “一句仁者大爱,只有你们会理解寡人的苦心……就把功劳最大的同盟给灭了!” “不错,我就是要闹!闹得天翻地覆!把他的毕生心血……尽皆摧毁!” 张小袄被那滔天恨意震得心神摇曳,下意识颤声问道,“他,他是谁?” 卵二姐垂眸,看了张小袄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淡漠。 现在已经能排除,张小袄並非她想找的那个人,便没必要再將他拉进这滩浑水了。 可惜,那个差了点……但投胎转世,能保留多少,本就浮动不定,强求不得。 已经確认没有希望。 那就只能接受这份隔世追来的羞辱了。 不用再犹豫了。 也不用再……压抑了。 解开吧。 早已躁动不安的白虎之变宿命! 她身形一晃,径直飞身跃至半空,杏黄罗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乌黑的长髮挣脱束缚,肆意飞扬,如墨色的瀑流在天际散开。 剎那间,一股磅礴的鬼宿力量自她体內翻涌而出,凝作一只巨大的鬼金羊虚影,羊角狰狞,目露凶光,悬在她身后。 紧接著,两股截然不同的宿命力量自她根子里迸发,如两条狂龙,衝破了鬼宿神通的层层封印!一股炽热如火,带著朱雀之幸的温软;一股凛冽如霜,带著白虎之变的狠戾。可那火热的宿命刚一冒出,便与鬼金羊的虚影轰然相撞,两者同归於尽,化作漫天碎光,只留下一团遇神杀神的杀气,如潮水般,尽数没入卵二姐的身躯。 “哈哈哈——!” 卵二姐仰天长笑,笑声恣意放纵,再无忌惮,透著一种解脱与疯狂。 她张开双臂,对著茫茫虫海,喊出了壮志凌云。 “浑浑噩噩的虫子!!” “追隨我!” “我带你们……重返天上!!!” 话音落下,附近十几里內的虫群尽数躁动起来,仿佛听到至高无上的號令,疯了一般的匯聚而来。 它们竟不分种类,不顾彼此,如同朝圣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密密麻麻,彼此攀爬,层层堆叠,竟在极短的时间內,以庞大而眾多的躯体,在卵二姐脚下筑出了一个高达三十丈的台基! 如眾星捧月,等候著台基之上的主人发號施令,场面震撼,令人心惊。 虫海深处,一份潜伏了不知几百年的大乘遗魄……智太毛!显化而出! 它幻化成一头周身闪耀日光的星日马虚影,长鬃飞扬,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长嘶,仿佛千里马终遇伯乐!旋即,这星日马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卵二姐的身躯。 “嘶聿聿——!” 比之前更为高亢与野性的马嘶声从卵二姐身上迸发。 她周身日光般的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半边山野。 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卵二姐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那困扰她多年的参宿阶瓶颈,竟如水到渠成般,瞬间轰碎。 紧接著,一道与她本体一模一样的身影,带著凛冽的杀气,从卵二姐体內缓缓分离,立於她身侧。 结婴成功! 速度快得惊人,匪夷所思! 然而,卵二姐望向那一模一样的身影,脸上並无多少突破的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似有不满足。 只是虫的诸侯,但我想要是虫的君王! 站在不远处的张小袄,早已目瞪口呆,形如木偶。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顛覆了他十数年来的认知。 他只感觉到,自己与那个站在虫海之巔,光芒万丈又杀气凛然的女子之间,隔著万水千山。 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遥远,可怕。 卵二姐收起虫婴,隨后,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水,身形一晃,便要飞身离去。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紧,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卵二姐走了,就是永远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別走!” 卵二姐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转过身来,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张道友,我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如今目的未达,缘分已尽,就此告別。” 利用? 张小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踉蹌著上前两步,“你要去哪里?” 杏花背影在风中挺拔,“去践行我的怪道,摧毁帝礼,討回所有欠我的!” 张小袄极力挽留,“你不要衝动!大家坐下来,把道理讲清楚,不好吗?” 卵二姐终於缓缓回过头来,只是那脸上,此刻布满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冷笑。 “我的道,便是仁者大爱!以之摧毁帝礼!有什么不清楚的?” 张小袄简直就是撕心裂肺,“你,你怎能如此鲜廉寡耻!” 鲜廉寡耻?卵二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礼,爱的是你自己,我的仁,爱的是所有渴望得到我温暖的人!该羞耻的,是自私的你!” 张小袄浑身僵硬,竟无法反驳,红著眼睛,“你怎能如此伤化败俗!违天悖人!” 卵二姐仰头髮出一声大笑,笑声横贯天地,“我心中无礼,礼的束缚又是什么狗屁?” 张小袄激动得语无伦次,“守礼是必须的!你不守礼,就是不行!不能!不应该!” 卵二姐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决然投向无边的黑暗。 “如果你的礼,只会强迫其他人!那你的礼就是最该死的存在!” 张小袄终於彻底崩溃了。 用尽力气,朝著那即將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发出绝望的威胁与哀求。 “如果你走……我,我就死给你看!” 卵二姐没有回头。 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狂风,与无尽的冰冷。 “那你死吧!” “如果你的礼,仅是最霸道的恶!” “乱世將起,我卵二姐,就是要乱世而借……摧毁你们这些礼的虚偽恶霸!” 话音落处,身影已渺。 隨著她的彻底离去,那由疯狂虫群堆叠出来的庞大台基,仿佛瞬间失去了核心,如同沙塔般轰然坍塌,虫群四散落下。 就像张小袄的世界与认知,彻底坍塌。 支离破碎,片瓦不存。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黝黑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耳边反覆迴响的,只有那绝情的“那你死吧!”。 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一跃,求死地跳进了散落的虫堆中。 远方传来一声惊叫,“小袄!” 第56章 就让我为了师兄的此生目標而活吧! 唐决自断崖疾赶而归,抬眼四望,却未寻到那道杏黄身影。 问过林净羽,知道了卵二姐的去向。 他便循著方向找来,远远的,看到了群虫塌落,而张小袄竟然跳进了虫群里去。 “你找死啊!” 唐决大惊失色,法力尽数迸发,如离弦之箭般掠去,怒喝道,“小袄!快退回来!” 可终究是迟了。 张小袄的身影,突破了虫的那层浮云边界,直直撞进了虫的痴相之中。剎那间,一团赤红火光从云气里陡然闪出,狠狠砸在张小袄身上。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猩红的血珠洒在周遭的雾气里,染出一片红靄。 所幸那只是一头两眼虫,未伤及根本,只將张小袄体內的鬼气震得溃散开来,翻涌不止。 可张小袄竟似失了神智,横飞的身躯不闪不避,又朝著另一只虫撞去。 “你傻啊!” 唐决眥目欲裂,脚下速度再提,可两人相距尚远,终究是来不及! 只见那虫的痴相闪起一道刺目的日光,唐决心头一沉,却见那道日光迅速转弱。 万幸!只是一眼虫,威力有限。 张小袄的身躯仍在往下坠落,毫无生机般,而下方那头虫的痴相里,一股厚重的土气骤然翻涌,带著慑人的威压袭来,竟是一只三眼虫! 死定了! 运气已然耗尽,张小袄绝无可能扛下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唐决终於赶到了施法范围。 “困敌环!” 一枚青木色的虚井自他掌心凝出,滴溜溜旋著,骤然下坠,恰好將那三眼虫的痴相牢牢笼罩。 井內,土气如狂涛般疯狂撞击著井壁,青木色的井壁瞬间裂开无数细纹,眼看便要崩碎。 “快走!” 唐决身形一闪,已然掠至张小袄身侧,右手探出,抓住他的衣领,將人拽了过来。就在此时,一股刺骨的危险直觉陡然从心底升起,唐决不及回头,凭著本能往右侧猛地一挪! 一道悄然如暗箭的月光擦著他的左臂极速掠过,那月光看似柔和,却只听“嗤啦”一声,唐决的左臂竟被生生切下,鲜血喷涌而出! “啊——!” 唐决痛得闷哼惨叫,额角瞬间沁出大颗汗珠,而这声痛呼,也终於惊醒了失魂落魄的张小袄。 原来是旁边还有一头毕月乌,被那击溃的鬼气吸引了。 张小袄茫然抬眼,落在了唐决那空荡荡的左臂上,落在那喷涌不止的鲜血里。 他眼睛瞬间瞪大,涣散的神思骤然归位,下意识地收敛了周身溃散的鬼气,指头颤抖著,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走!” 唐决咬著牙,强忍断臂之痛,拖著张小袄便往远去掠去。身后,虚井轰然坍塌,土气翻涌,他猛地催起自身根基里的井木犴法力,淡青色的灵光裹著两人身影,將气息尽数遮蔽。 几乎是连滚带爬,终於险险逃出了虫群的范围,逃到一处山坳,才停下脚步。 唐决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確认没有虫追来,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隨即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脸色铁青,一把將张小袄往地上狠狠一摜。 张小袄摔在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踉蹌著爬起来,跪倒在唐决脚下,看著那空荡荡的左臂……瞬间,泣不成声! 鬼仙是无法断臂重生的。 唐决催动法力,止住了流血,脸色铁青。 可低头看著张小袄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那副悔愧绝望的模样。 不禁一阵心软。 刚开始时,確实是只想算计这个小老弟,但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泥人都有几分真情。 十二三岁就跟著我,怎能不照拂一二? 再说了,我也坑过他,算是抹平了。 何必如此小气? 一条左臂而已,下一世,我重开,又是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 人家杨过,连下一世都没有,都能活得瀟洒,还把断臂仇人的老妹钓成了翘嘴。 唐决自我安慰一番,心里好受了许多。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婆婆妈妈计较,抬手一巴掌拍在张小袄的脑门上,“俗话说,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师兄原觉得你跟手足一般,可若换回来一个只会哭的傻子,这买卖,倒是有些亏本了。” 张小袄闻言,泪水更是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师,师兄……” 唐决见他这般,心里的那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想开之后,反倒越发大气了,“还好断的是左臂,反倒是我更赚了些,这右手能写字,宝贝得很。你有什么冤屈,要不要师兄帮你写一纸诉状,告她个奶奶怀里去?” 张小袄仍是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打湿了唐决的衣摆。 唐决嘆气道,“怕是告不贏了,师兄教了你这么多年,全都白教了?” 张小袄闻言,泪眼朦朧地望向唐决,“师兄……礼……当真是霸道的吗?” 唐决微微一愣,思索之下,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当年依靠文抄公混成大唐状元,甚至……开考之前拿了不少后世佳作私下送给主考官们,天知,地知,大家都知此乃上师之佳作! 但没点功底,也进不了考场的门,好歹还是有点心得的。 “礼,就必须是霸道的!” “不然,就无法庇护万千弱小。” “礼虽霸道,但若没有礼,就没有秩序!世间將会陷入混乱,生灵涂炭!” 张小袄怔怔地望著,没想到,向来不守规矩的师兄,竟会对礼有这般深刻的理解。 唐决目光望向山坳外的茫茫林海,娓娓道来。 “礼来自於强者,层层往下,束缚所有人。” “它束缚了弱小,但更重要的是,束缚了强者本身。” “就拿我来说。” “你也知道,我踏入妖途,每次突破失败,对山下的乡里凡人,就越发暴躁。” “可只要他们待我彬彬有礼,我心里头便好受些,哪怕他们有错,我也能稍加容忍。” “若是他们对我无礼,即便是丁点小错,我也忍不住出手教训。” “不过,我就算出手教训,怒得想一杀了事,可只要想到洞里的规矩,也就不敢过份了。” “礼……不霸道是不行的!” “否则,我见洞里规矩鬆散软弱,第一次杀了凡人,或许还会惶恐,可有了第二次,就会杀人如麻的习惯了。” “没有礼……我们这些妖修,怕是会把世间凡人都通通杀光!” 张小袄仰著头,望著唐决的脸庞,此刻的师兄,虽断了一臂,脸色苍白,可那沉稳的语气,那通透的见解,竟让他觉得此刻的师兄,无比高大,如同巍峨的山岳,为他挡住了所有袭来的狂风暴雨,也为他那崩塌的世界,重新打下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 心头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折服与敬仰。 我喜欢礼,可我其实没有礼的天赋,我的礼……不堪一击! 这一念起,仿佛一滴水,轻轻掉落古井,在心底掠起阵阵前世的涟漪。 朦朦朧朧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过,看不真切人影,辨不清事物,只隱约记著,前世里,似乎是……姐姐对我最好……而自己最终为了姐姐……赴了死。 这一世……我把卵二姐当成了姐姐? 罢了。 张小袄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然散去。 现在这一世,他只知道,师兄对我最好。 师兄为了节省一枚真铜寧愿露宿街头,却为了自己一出手就是四十枚真铜……想起这些年,师兄一路护著他,教他修炼,陪他学习,替他挡下无数风雨……张小袄那本已空洞的眼睛,重新湿润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他吸了吸鼻子,望著唐决,轻声问道,“师兄,你的此生目標是什么?” 我的此生目標? 唐决微微一怔,隨即嘆了口气,神色复杂。他这一世,挣扎求存,机关算尽,所为的,无非是突破至人颖仙,触摸到第二章的灵台方寸山门槛,追上第三章的大闹天宫,才能拥有拯救世界的可能。 “我没別的想念,就是渴求再突破两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为人颖仙!否则,我將死不瞑目!” 张小袄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左臂,隨后,后退两步,在唐决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山石上。 “我的一切已然空洞……就让我为了师兄的此生目標而活吧!” 第57章 老祖再次集合全洞 唐决轻嘆,早便提醒过这小子,卵二姐那等人物,怕是与海王猪八戒一个段位,偏他情根深种,落得这般境地。 望著张小袄伏在地上,又是跳虫群寻死,又是说要为旁人而活。 终究是不忍再多说什么。 为了让张小袄重新振作,唐决便隨口应道,“那你小子就得振作起来,以后,师兄的突破,就全指望你了。” 张小袄闻言,缓缓直起身,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 青稚的脸上,仿佛洗去了往日的懵懂,竟添了几分成人的沉稳。 也不问唐决为何这般执著於突破,见到唐决气息虚弱,便默默上前,半扶著赶回了庙里。 刚踏进门,唐决身上的虚弱气息,便惊动了静修中的林净羽。 一道白衣身影倏然一闪,林净羽已然立在二人面前,目光扫过,忽见唐决左臂空荡荡的,衣袂垂落,顿时大惊,“师兄!你这是……” 话未说完,他眼底骤起怒意,周身法力轰然爆发,水汽翻涌,声线冷硬,“这是谁干的?” 张小袄眼底闪过愧疚,嘴角动了动,正要道出缘由。 唐决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扯出些许的苦笑,语气儘量平淡,“没什么大事,是我不小心……碰到了虫的痴相,一时不察……” 不小心碰到痴相?荆棘岭往前三百年,都没听说过有几次这等荒唐事! 师兄素来精明谨慎,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林净羽何等通透,目光扫过张小袄眼底的愧色,又想起唐决先前询问卵二姐的去向,瞬间便猜透了缘由。 他怒髮衝冠,周身水光暴涨,抬手便祭出了一艘独木舟。 那是他结丹之时,青筠公为拉拢他,特意送来的軫宿法宝,甫一现身,便跳了上去。 唐决脸色微变,忙道,“你別衝动!我真不是她伤的!” 林净羽却一言不发,舟身灵光微闪,便要腾空。 一旁沉默的张小袄,终究是开口,提醒道,“她已经结婴了。” 什么? 唐决心头一震,满脸惊愕。 林净羽登舟的动作也是一顿,眼底的怒意稍滯,却终究压不过那口气,只留下一句。 “我有分寸!” 独木舟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杏仙洞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地尽头。 唐决望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隨即又漫上担忧。 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义气当头,性子固执,一旦心头认准的事,便劝不动。 唐决回房歇下,这一等,便等到了夜幕降临,山间晚风渐起,却始终不见林净羽的身影。 在后院闭关的沈枯泉,迟迟没见林净羽问候,拖著傴僂的身躯走了出来。 他见唐决断了一臂,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可听闻林净羽独自去了杏仙洞,至今未归,脸色骤然大变,身形一晃,便匆匆朝著杏仙洞赶去。 直到第二天晌午,沈枯泉才独自一人回来。 卵二姐已与杏仙洞脱离了师徒关係,林净羽追到隍城去了。 所幸有青筠公陪同前往,倒也无需太过担心。 又过了三日,庙前终於传来水光波动,林净羽驾著独木舟缓缓降落,白衣上沾了些许风尘,神色间带著几分懊恼与失落。 “师兄,抱歉,没能帮你討个说法。” 他在隍城守了三日,始终未寻到卵二姐的踪跡,无奈之下,只得折返。 唐决已然看开,只是笑了笑,“无妨,我如今这身子,本就开始妖化,多一条胳膊,少一条胳膊,也没什么要紧。” 他心头清楚,这事终究牵扯著张小袄,何必再揪著不放。 林净羽抬眼,神念扫过庙里,眉头微蹙:“小袄不在?” “出去牧虫了。”唐决道。 林净羽摇了摇头,眼底仍有不甘,“罢了,这次算她躲得快,日后若是遇上,定要她给师兄一个说法!” “不必了。”唐决抬手制止,“她既已结婴,这点小事,便不必再计较了。” 林净羽却皱起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在隍城待了几日,因她结婴之事,得见城隍爷,与他聊了一会,城隍爷说,卵二姐此番,是成了白虎之变的怪修。” 白虎之变的怪修! 唐决闻言,脸色沉下来,先前听闻结婴,便有所忧虑,现在,却是確信无疑了。 看来老祖先前透露的,知晓有一份大乘遗魄的下落,確实就在卵二姐身上,只是如今,已经被用掉了。 突破的线索再次中断,心头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他暗自苦笑。 林净羽见他神色变幻,不甘心此行一无所获。 知晓唐决素来最爱打探各种隱秘,便又道,“关於这白虎之变,我向城隍爷討教了一番,倒是得知了一些神仙二世投胎的宿命。据说,先帝当年,还因这转世宿命,整治过地府。” 羽哥的面子当真大!城隍爷竟也能与之閒谈討教,唐决眼底又亮起了些许,“你细细说来。” 他们这些土地公弟子所知有限,只隱约听闻,神仙二世投胎的宿命,竟与虫的宿命一般,分作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林净羽复述道,“城隍爷说,那神仙宿命的青龙之欲与朱雀之幸,他也知之甚少,只听闻跟龙族与佛门有关。” “倒是这玄武之困,最为简单,便是神仙转世后,继承了前世的仁义礼智信之道,这类人有个明显的特徵,在二次踏足的道上极为顽固,如龟壳一般,劝不动。” “至於这白虎之变,城隍爷与我说了许多。” “他问我,一个神仙的道,走到了尽头,再也无法寸进,可心中仍想前进,该当如何?” 唐决是个聪明人,很快反应过来,“所以,神仙的第二世,便是唯一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净羽拍掌称讚,“不错!师兄果真厉害!或是道已至尽头……” “或是承蒙大修士指点,看到了更好的道路。” “又或是临死前,面临著巨大的矛盾,想要尝试另一方的或许更好,或者补偿另一方的被拋弃。” “白虎之变,便是走向另一方的唯一机会!只是通常而言,这类人,大多不甚擅长这新的道。城隍爷便是叫我,若再遇上卵二姐,帮他传达收徒授道之意。” 绕来绕去,原来是想收卵二姐为徒,唐决缓缓点头。 他忽然想起张小袄前些日问他的礼……似乎就是不太擅长的样子。 就在他思索间,林净羽此番无功,不挖空所知都过意不去,又道,“这些宿命,皆与鬼宿有关。据城隍爷所言,鬼宿的大修士,能在螽上种下第二个宿命,令投胎者,有一半的机率选错宿命……” 两人又聊了一会,但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了。 林净羽回去休息了。 唐决嘆了一口气。 怪途的线索已然失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將心思放在妖途之上,试图寻到突破的契机。 冬去春来,山间草木抽芽,转眼便是数月过去。 唐决突破再次失败,连头髮都开始有些像胡地野狗的毛了。 那日恰逢山下乡民举行孝祭,有个子嗣不慎將油打翻,他当即暴跳如雷,一把攥住那子嗣的脖颈,差点便將人活活掐死,最后还是靠著一丝理智强行克制,才鬆了手。 突破无望,妖化却越来越重,对凡人的戾气一日盛过一日。 真是绝路一条! 就在唐决束手无策之时。 这一日,青筠公再次驾舟降落庙前。 “老祖有令,全洞集合……” 第58章 龙族驱赶火烧云 老祖再次集合? 竹崖山一眾,面面相覷,沈枯泉眼底皆浮起惊疑。 上回老祖集合全洞,闹得人心惶惶,此番又有號令,是为交代后事,还是……又为了蟠桃? 其他人都还在惊疑,张小袄已率先往前一步踏出,“师伯,可知老祖集合,所为何事?” 自唐决断臂之后,张小袄便一改往日的懵懂怯懦,诸事皆主动上前,行事愈发乾练妥帖,儼然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模样。 上回传召,是竹鹤公前来下令,语气生冷,此番却是青筠公亲自驾舟而来,態度明显柔和许多。 “老祖再次寻得了蟠桃机会……並非地仙……是熟人。” 听到如此解释,沈枯泉眼底的惶恐散去不少,连林净羽也鬆了口气。 熟人好办事,倒不必似上回那般提心弔胆。 会是哪位熟人?沈枯泉心下揣摩,带头登上青筠公的木舟。 蟠桃,这般大事,肯定免不了倾巢而出。 唐决跟著跃身上舟,心头隱隱有了答案。 此前他有枣无枣打一桿,猜测劲节公还能再活数百年,定非寻常之辈,如今看来,怕是真被他猜中了。 木舟疾驰,不多时便重回拂云洞大殿。 殿中格局较往日有了变化,老祖四大亲传弟子的大座旁,竟新辟出一处空荡的第五大座,玉阶铺地,锦垫铺座,规格与四大亲传弟子的座次別无二致。 殿中一眾土地公弟子童子,眼中皆露出艷羡之色,目光齐齐落在竹崖山一行人身上。 青筠公抬手,划向那新辟的大座,朗声道,“请!”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竹崖山的地位,正式被抬到了与老祖四大亲传弟子等同的地步。 沈枯泉望著那座玉阶大座,心头激动难抑,大步往前,就要一屁股坐下去。 咳咳! 青筠公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令沈枯泉本能地心头一寒,迈出的脚步陡然顿住,僵在原地。 青筠公转眸,对著林净羽含笑点头,“净羽,你先坐吧。” 张小袄眉头微蹙,徒弟坐在师傅前,这未免太不合规矩了!但转而又念道,师傅为尊是礼,实力为尊也是礼数安排,一时竟陷入了思索。 林净羽则是没想那么多,闻言便坐了下去。 当真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沈枯泉脸色几变,最终一言不发,走到大座旁的偏座落下,垂著眼窝,看不清神色。 唯有唐决挨得近,瞥见他遮面的黑纱之下,嘴角似在暗暗扭动,心头微惊……这老鬼,怕是真的恼了。 就在此时,拂云洞全洞修士皆已到齐,殿门一暗,老祖驾临。 拂云叟踏进大殿,目光第一时间便往竹崖山的方向看来。 林净羽以为老祖是看向自己,便微微頷首,以示敬意。 唐决却心知肚明,这是老祖在向自己传达“有功”之意,但老祖瞥见他左臂空荡,只是稍稍一顿,便移开了视线,未曾过多理会。 此番的拂云叟,与那日断崖上油尽灯枯的模样判若两人。 精神焕发,面色红润,只是那股精气神里,隱隱透著几分迴光返照的异样。 坐上主座。 有了上一次的全洞倾巢而出,这次就无需废话了。 上次有惊无险,这一次,洞里的弟子们有了经验,也不再那么惶惶不安了。 拂云叟开门见山道。 “拂云洞与松涛洞,歷来交好!” “此番,我拂云洞將倾巢而出,助他们松涛洞做一件要事。” “劲节公已然答应,事成之后,以半价卖予本座一两蟠桃。本座也答应你们,事成之后,全洞上缴,百年减半!”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却非上回的人人惊惧,反倒喜忧参半。 喜的是百年供奉减半,还有老祖安在,忧的是又要外出涉险。 不少修士与松涛洞有交情,暗自忖度熟人共事,倒也稳妥,议论声渐渐平息。 唐决处在人群中,心头暗自感慨,下界神仙,为了这一两延寿续命的蟠桃,当真是挖空心思,倾尽所有。 倾尽一生积蓄,还要搭上全洞人力去为別人办事折价,可看老祖脸上那压不住的喜色,便知在寿元將尽者眼中,这一切代价都值得。 只是,要帮松涛洞做什么事?竟需要两洞倾巢而出的这般大阵仗? 这个疑问刚在眾人心头升起…… 轰隆隆……! 整座拂云洞,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殿顶的樑柱发出断裂声响,洞府的那五座横臥山峰,竟缓缓的裂开山体,土石簌簌落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中爬出来。 拂云叟神色微变,身影一闪,出现在半空中,大喊道。 “往后退三里!本座还没驯透!” 只见,一艘大船泊在半空中,把空气震动成实质的水波般荡漾散开。 洞里的年轻子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軫宿法宝,皆目露惊嘆,忍不住低声咋舌。 那大船往后退了三里,洞府的摇晃才渐渐平息,开裂的山体也慢慢恢復如初。 拂云叟稍作布置,將洞府安抚妥当,便回身传令,除了青筠公与林净羽留守洞府,其余眾人尽数隨他出发。 唐决隨著人流,登上了那艘大船。 大船之內,空间竟比外表看去更为广阔,除了正中的主舱,两侧还分出四个大舱房,每个大舱房的门上,皆嵌著一颗硕大的眼,瞳光流转。 唐决等人踏入时,主舱已坐满了修士,皆是松涛洞的修士。 拂云洞与松涛洞素来交好,两洞修士相见,不少熟人纷纷起身,拱手打招呼,主舱中一时热闹起来。 忽的,其中一颗眼滑动,右侧的舱房缓缓打开,门內是一处议事大厅。 松涛洞老祖劲节公,带著一眾亲传弟子从厅中迎了出来。 那劲节公虽年岁比拂云叟更大,却生得苍劲挺拔,目光如炬,一身青布道袍,却难掩周身的韧劲气息,步履沉稳,自有一番华茂风姿,与拂云叟的老態截然不同。 “拂云老友,有劳了,请!”劲节公抬手作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两洞老祖,互相寒暄几句,言语间看似平和,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是修为气度,还是言辞间的掌控力,皆是劲节公隱隱压了拂云叟一头。 眾人见怪不怪,松涛洞本就比拂云洞势大,劲节公修为也更胜一筹,这般光景,实属寻常。 若是平日,拂云叟倒也不在意这些,可今日之事兹事体大,关乎蟠桃机缘。 他抬眼一扫,见松涛洞一方,六位地庙公,而自己这边,只来了三位亲传弟子,颇有些悬殊,便把竹崖山三人一起喊了进去。 此举显然是为了展现拂云洞的潜力,林净羽天赋卓绝,乃是未来的栋樑! 力爭平等合作之意。 一时间,竹崖山三人,皆是受宠若惊。 万万没想到竟能参与两洞老祖的核心议事,怀著忐忑之心,在厅中偏座坐下。 劲节公对此並未计较,待眾人皆坐定,便大袖一挥,大船缓缓启动,朝著天际疾驰而去。 出动如此大船,显然是要出了拂云洞的地界,不知去往何方。 正在忐忑间,劲节公神色一正,道出了此次两洞倾巢而出的合作目標。 “三灾利害,龙族驱赶火烧云……”劲节公停顿下来,往眾人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带著显然的警告之意,“……人皆渴求投胎龙种,天庭自有严刑峻法……你们务必守口如瓶……” 第59章 龙族的起源 劲节公的目光,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 唐决以为这是在警告他们三人,要他们守口如瓶,忙不迭地点头。 但拂云叟却是老眼微眯,深知劲节公的手段,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他侧身往碧竿公的方向瞥了一眼,心中暗忖,別的暂且不论,单说他这个徒弟,便是臭名远扬。 若说信不过我,倒也不至於,但显然,信不过我门下弟子。 念及此,拂云叟主动开口道,“那位龙族大人,想来也是听闻令徒松塔公的名头,才肯鬆口透露消息的吧?” 劲节公缓缓点头,苍劲的脸上露出几分讚许,“拂云兄高见,不错!此事我先前已被回绝两次,直至听闻吾徒,结出了斗木獬的虫婴,那位龙族大人才改了主意,鬆了口。” 话音落下,厅中眾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松塔公。 那松塔公生得面如重枣,眉眼锋利,一身玄色道袍,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倨傲,並无半分谦逊。 唐决心头泛起好奇,此松塔公不过是人颖仙修为,竟能让大人物改变主意? 这斗木獬的虫婴,想来必有不凡之处。 拂云叟已经帮著引出话头,见劲节公仍在含蓄不多言,老眼一扫厅中阵势,便又明了。 原来不只是针对我的弟子,还想將他松涛洞的那几个地庙公,也一併纳入盟誓。 想通此节,拂云叟当即唱起双簧,语气带上几分惧意,“劲节兄!若是换做我,被回绝一次,便再也不敢登门相求了。他们龙族之种,不在周天之內,无需苦心修行,只要成年,便天生拥有地仙层次的法力。若是惹怒了他们,哪怕只是生出一丝半点的嫌疑,也绝非你我两洞可以承受的。” 劲节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故作摇头,轻嘆道,“拂云兄所言极是。我也是在西海龙王大寿上,得了一位贵人引线,才斗胆再次乞请。事后那贵人还埋怨我,说我们神仙施展神通,尚且要献祭寿元,唯独龙族无此代价,一旦动怒,比寻常神仙难缠几倍。” 龙族之种不在周天之內?成年便有地仙修为? 唐决心头惊讶,转念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练出化神之雷,晋升神海仙,便能成为雷部的普通天兵,可这三界之中,还有打不过普通天兵的龙吗? 很显然,没有。 这般看来,龙族確实特殊,异於常类,堪称得天独厚。 拂云叟见眾人明白了龙族的可怕,便带著几分討好,主动提议,“劲节兄,我素来怕事,为了彻底绝了那位龙族大人的猜忌之心,你还是让松塔公唤出虫婴,拿出『权衡』来,让眾人盟誓,方为稳妥。” 劲节公等的便是这句话,面上却故作无奈,摆手道,“拂云兄前来助阵,我等岂能让客人……” 话还没说完,见到拂云叟再次催促,只得转头对著那六个徒弟沉声道,“罢了,龙族最是讲法,十倍严苛於神仙……我等也不能怠慢了客人,你们便先起个头,做个示范吧。” 话音落下,松塔公跨步出列,唤出了斗木獬的虫婴。 那虫婴一招手,一座青木色的天平秤便悬在半空,秤桿左右各吊著一只眼,两端秤盘也各盛著一只眼。 唐决心道,原来这天平秤,在古时,唤作权衡。 松塔公也不多言,率先示范,摸出一枚真铜捏在掌心,將一口根基之气渡入其中,口中起誓道,“今日厅內所议之事,我松塔公守口如瓶,绝不对外泄露半分!否则道基崩毁,走火入魔,根基为证!” 誓罢,他將那枚蕴著根基之气与誓言的真铜当作权码,拋落权衡的一侧秤盘。 铜片落盘,秤桿微微一沉,灵光流转,托盘上的眼,竟把它吞进了瞳孔之中,似有种能量悄然散入天上。 松涛洞弟子依次上前,依样画葫芦,起誓,渡气,投铜入盘,隨后,唐决等人也纷纷效仿。 待眾人盟誓完毕,松塔公將权衡收起,那虫婴却未收回,两眼空洞地注视著眾人。 唐决只觉那空洞的眼里,似有一股无形的星宿力量悬於天上,牢牢盯著厅中起誓的眾人。 他心头不禁升起一阵不自然。 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 劲节公把眾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知晓这些弟子虽面上顺从,心底对这盟誓的猜忌,终究是有些不满。 为了安抚眾人,他也不再藏私,沉声道,“也罢,趁著这盟誓已定,再无泄密之忧。我在西海龙王大寿上,打探到一些上仙秘闻,於你们修行大有裨益,今日便讲与你们知晓。” “要说清龙族的严苛,还得从头说起。” “诸位皆知,三灾利害,刮阴风、火烧云、打怪雷。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再过五百年,巢裂分为虫与?。” “其实,这一切,都源於大罗金仙……开闢出洞穿了大罗天网的洞天通道!” “洞府,大罗天,神通,道……这些……便是源自於洞天通道。” “大罗金仙,有尸无死!即便陨落,魂飞魄散,那洞天通道的尸骸仍在,一分为四,化作大乘之疯。” “大乘之疯的虫群,在天上颳起能令天地阴暗的风,欲要重归大罗天网之上。” “这阴风若能被驯化,便是为天仙所用的大乘之风!” “若未被驯化,再过五百年,大乘之疯会再次分裂,一分为四,化作合体之祸。” “合体之祸落於地上,便会为祸一方。那群虫欲望滔天,实力强横,一旦落地,便会吸引所有的虫,不分诸系,不顾一切地吞噬融合,直至在地上合出大乘之疯,生灵涂炭,为祸极大!” “远古有圣先,以云托起合体之祸,令其悬於天地之间,这便是火烧云的由来。” “问题是……火烧云若一直停在某处,就会不断下雨,酿成水灾。” “所以,便诞生了驱赶火烧云的龙族!” 厅中眾人听得心神震动,先前因盟誓而生的不满,尽数消散,皆凝神细听,生怕错过半字。 唐决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这虫的世界,皆是源於大罗金仙开闢出了洞穿大罗天网的洞天通道! 这趟被老祖喊进来,实在太值了! 劲节公讲罢起源,便回到了自身的正题,“合体之祸,可被驯化为地仙所用的合体之火。可这火一旦落地,便会引动虫海疯狂吞噬,故而,凡欲突破为地仙者,必须在神仙境界,先修出能排斥虫海的类力!” 第60章 虫的將 原来如此! 所谓地仙,就是合体之祸必须驯化才能落地! 唐决心头彻悟,想起此前地仙章丰降临,周遭虫群皆如避蛇蝎,疯了一般向外逃散,那章丰周身,定然是蕴著一股能將诸虫彻底排斥的磅礴之力。 而座上的拂云叟与劲节公,皆停留在神海仙境界,周身並无此等斥虫威能。 很显然,这关键的斥虫之力,正是要在神性仙的境界里修出来。 他暗自思忖,劲节公今日能道出这般秘闻,定然是早已做足了准备,距神海仙突破只差一步之遥。 待他修出斥虫之力,便能驯化那火烧云的合体之火,將之驯为自身的合体之火,就此踏足地仙之境。 被修士驯化了,便称为合体之火,未被驯化,为祸世间的,便叫合体之祸。 同理,天仙的大乘之风,未被驯化时,便是噬天乱地的大乘之疯! 唐决顺著这脉络往下想,心头生出一丝冷然…… 所谓修仙成神!竟是攀著前人的陨落尸骸,一步步拾级而上。 他不禁疑惑,这虫的一分为四,与神仙转世投胎的宿命一分为四种可能。 是否存在什么关联? 线索不多,他只能顺藤摸瓜。 如此一分为四,再一分为四……莫非,一位陨落的大罗金仙,能养出4位天仙,或者16位地仙? 这念头刚起,便被劲节公纠正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劲节公也不是针对他,只是,见眾人消化得差不多了,便继续深入道,“这些自上而下的风火雷,经过五百年的尘封,每次一分为四的裂开,虫群中便有不少虫丧失眼数。这些丟失眼数的虫开始分类,聚成甲乙丙丁,最终便会彻底的四分裂开。” “尤其是合体之祸被云悬在天地之间,断断续续的哭丧了五百年,眼数不断丟失,最终物极必反的累了。” “天地间的打雷,就是甲乙的怒斥,丙丁的喊累。” “此番我要取的,便是这怒斥的甲雷!” 厅中的地庙公皆凝神屏息,人仙之上,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对这雷的秘闻,皆是心切不已。 疏影公性子最是急躁,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前辈放心,我等定当鼎力相助!只是这雷的修行关窍,还望前辈再多指点一二!” 劲节公先抬眼看向拂云叟,见他面色平和,並无僭越之嫌,为了让两洞弟子尽心办事,便也不再藏私,再作指点道。 “练出悟流之丹,打开鬼宿母虫的第三只眼,以此眼控制三眼的虫丹。” “你们如今结出了颖术之婴,打开鬼宿母虫的第四只眼,以此眼控制四眼的虫婴。” “將来,你们修出化神之雷,打开鬼宿母虫第五只眼,就是用这最后的一只眼,控制五眼的化神之雷。” 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之处,“鬼宿母虫的五只眼,尽数开遍,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唯一的法子,就是利用这些子虫的眼!” “古时,兵部,叫做雷部,就是因为,五眼的化神之雷,每个子眼都能控制一只兵虫!” “我们修炼道路的將来,就是选一个將领来,让它独立统领五只兵虫!而这个將,只能是甲雷与乙雷中的头虫!” 唐决暗暗頷首,原来鬼宿母虫的五眼开尽后,便要转而开发各星宿的子虫。 从控一虫,到统群虫。 但若想要让子虫,能独立统领那些兵虫,就得选择实力最强並且智力更高的。 他心头微动,暗自好奇,这些实力强智力高的独立子虫,最终会演变成何等存在? 只是劲节公话到此处,便不再多言。 劲节公目光转向拂云叟,示意他接话。 显然是劲节公已经心急起正题了,但又不想把这討教的话断在自己身上。 拂云叟便识趣的接上了话头,“我等此行,便是要演一齣戏!明面上,你们在茫茫虫海中搜寻乙雷,装出竭力探寻的模样,暗地里,却是等待那火烧云的寿尽,一举捕捉那新鲜出炉的甲雷!” 劲节公点头称是,续上道,“龙族专司驱赶火烧云,唯有他们能知晓那一朵云是新生的,那一朵云是即將寿尽的,歷经几百年的观察,更能大致断出其对应的星宿。” “也正因这般得天独厚,龙族自古富得流油,巴结依附者无数,势力极易坐大。” “龙祸之乱,歷代以来,经久不衰,经过上古歷代天帝的整治,最终,由东王公的末代天帝大禹,通过定海神针,才彻底镇压了龙族。” “如今的龙族,被天庭监管,严刑峻法,十倍苛刻於普通神仙,尤其严禁龙族私下售卖火烧云的消息……” 拂云叟接过话头,转入凶险之处,“天庭为稽查龙族私售之罪,专设七十二地煞,监视四海,又拔三十六天罡,巡查三界!” “更暗箭难防的……是那青龙之欲!” “龙族不在周天之內,天生强横,凡人亡灵无法承受其龙体,皆是神仙二世投胎而来。” “故而!不少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斩掉一个龙头,便多一个转世为龙种的机会……这潭水,深不见底!” 厅中眾人面面相覷,尤其是拂云洞的弟子,对此行毫无心理准备,皆是面露惊色。 唐决与张小袄对视一眼,又往沈枯泉看去,彼此眼底都藏著担忧。 老祖为了一两蟠桃续命,竟要插足这等明有天庭稽查暗有暗箭难防的浑水,凶险难测! 他又想起城隍爷,肯定也知龙族这些,却对林净羽推说不甚了解,可见,这些东西確实不敢隨便说出来的。 劲节公正色道:“正因干係重大,那位龙族大人才两次回绝我,好在有松塔吾徒的斗木獬虫婴,才最终鬆了口。” 看到眾人望过来,松塔公脸上颇有傲色。 拂云叟见时机成熟,便將全盘计谋托出,“那位龙族大人肯鬆口,正是因松塔公的虫婴,能布留影之法,留下凭证!供以官司权衡。” “番喊你们来议事,便是要各司其职,演好这齣戏,先在茫茫虫海寻找乙雷,演个两回,第三次,才恰巧遇到了寿尽的火烧云。” “每当松塔公带著虫婴来巡逻,你们便加倍卖力搜寻,待他一走,便可稍作歇息。” “这留影本是我等內部的监督之证,可若七十二地煞真箇来查,便是恰巧,我们监督自己,反倒倒成了证明龙族大人清白的旁证,脱去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