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西游》 第1章 百真孝为先 深秋的夜风从山坳间呼啸而过,捲起晒穀场上的枯草与尘灰。 镇子坐落在两山夹缝之中,八口黑漆棺材横在中央,火把插在四周土里,將棺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慌得那些妇女与儿童,都躲在晒穀场边缘的草垛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在昏暗中闪著畏惧的光。 男人们则靠得近些,火光勉强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村里来的汉子大多缩著肩膀,脸上敬畏,而镇上的男人,目光却更多落在场地中央,眼神里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嚮往。 各村的村长与镇上有地位的人,都在那里垂著手,恭敬地听著张乡老训话。 张乡老年约六十,一身藏青棉袍,鬚髮已见花白。 他搓著手,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再说一遍,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切记!上仙能看穿你们肚里的虫,不可妄图狡辩!平时不孝不真,今日,是什么结果,就接受什么结果……”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猛地抬头望向北面天空。 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降临。 不是风吹的冷,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晒穀场上所有火把的火苗齐齐一矮,光线骤然昏暗。 张乡老脸色煞白,率先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高喊,“恭迎土地公爷爷!” 其余人慌忙跟著跪下,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声音参差不齐却充满惶恐:“恭迎土地公爷爷!”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深秋夜空中一片不合时宜的轻云,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纸鳶,悄无声息地滑入晒穀场的上空。那並非御剑飞行,也非腾云驾雾,而是一顶素白无纹的轿子,轿帘低垂,轿身仿佛没有重量,被下方一道挺拔的身影单手托举著,稳稳地悬浮。 他脚踏虚空,如履平地,几个呼吸间已落在晒穀场中央,白轿轻飘飘触地,竟未扬起半点灰尘。 轿內响起了一道病懨懨的慈祥声音,“免了。”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却仍不敢抬头,目光只敢盯著自己脚尖前的地面。 托轿之人,正是土地公的弟子,唐决。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眼神淡漠的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落在棺材上,脸色骤然一寒。 “怎么才八口棺木?” 张乡老刚站起一半,闻言又差点跪下,慌忙躬身回答,“上仙恕罪!最近几年,三灾利害频繁,山中亡虫流窜,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乡村里过五十岁的老人都会害病,全靠人参吊著命,乡里的七条村子一万多人口,只供出了三个甲子,镇上稍好些,四千余人,供出了五个甲子。” “没用的东西!” 唐决一声怒斥,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唐决向前一步,仙袍下摆拂过地面枯草,“人参乃外物,治標不治本,非长远之计!山中那些东西,乃尔等先祖之亡灵,想要抵御三灾利害……唯有修出真来……才是灵验的根子!” “是!是!是!”张乡老连连应声,额头冷汗涔涔,“上仙教训的是,小老儿铭记,铭记……” 周围山民也跟著点头附和,眼神却多是茫然。 唐决看在眼里,心头涌起一阵烦恶,“哼!百真孝为先!平日不孝,事到临头了才想抱佛脚!你们不真不孝……活不过六十!生死簿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入不了轮迴,就是世世代代,沦为山中的吃食!” 言尽於此,多说无益! 他猛地甩袖,转身走向那八位早已跪在棺材前的老人。 无一寒门,尽皆是退职的老吏、大村的老族长、贩盐的富商、稷下学子的老母、大族的老太、没落的旧贵族分支。 面对这些成材者,唐决脸色稍缓,但声音依旧冷硬:“六十岁,一甲子!不够六十的,到了那边,簿上没有你的名字,去了也是白死!” 老人们齐齐一颤。 “甲子蛇皮,当蜕不蜕!”唐决目光如刀,逐一割过他们的脸,“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若是多贪生了几年,超过了七十岁寿,惹来大虫……半途扔下车,概不负责!” “听懂了没!” 最后一声怒喝,裹挟著灵力威压,震得老人们浑身战慄,连声应道:“懂了!懂了!上仙请放心!” 唐决不再多言,开始审核。 他走到第一位老人,那位退职老吏面前,抓起对方的手。手掌粗糙,老茧厚实,他用拇指用力搓了搓老人手背上的斑点,褐色深入肌理,不是染的。 “抬头。” 老人顺从仰脖,露出脖颈上层层叠叠的皱纹。唐决俯身细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按压褶皱边缘,判断皮肤的松垮程度是否真实。 “够了六十没有?” “够了够了!小老儿今年六十有三,县里的丁册可查!”老人声音急促。 唐决鬆开手,走向下一个。 如此逐一审查,轮到那位白髮苍苍的老族长时,唐决停下了。 “你,”唐决眯起眼,目光在老人脸上逡巡,“我看你,不止七十了。” 老族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上仙!小老儿……小老儿今年才六十有八!族谱上有载!千真万確!” 他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举过头,指尖颤抖得册子哗哗作响。 新修的族谱?唐决接过,隨意翻了两页,冷笑一声,便將册子扔回老人怀中。 “墨跡未透,纸张仍滑,莫不是提前几年偽造,专为今日?” “上仙开恩!开恩啊!”老族长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硬土上砰砰作响,“小老儿一生勤勉,为族中耗尽心血,只求一个往生机缘……求上仙明察!明察啊!”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声。这老族长確是乡里年岁最长者,但具体多少岁,谁又能说得清? 唐决脸色冰冷,正要挥手让人將其拖走,忽然……白轿子里,传来一声病懨懨的咳嗽。 唐决一凛。 脸上的厉色瞬间消失,转为一种本能的紧张,连忙朝著轿子方向微微躬身。 “好!好!都……都通过了!” 老族长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朝著白轿方向连连叩拜,“谢土地公爷爷开恩!谢土地公爷爷开恩!” 唐决转过身去,一声轻嘆,已经来到这世界30年了,还残留著一丝大学生的天真不忍。 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抬轿四个童子,现在只剩我一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管他那么多! 他眼里寒光一闪,喝问一眾甲子,“你们想怎么死?” 老人们立即爭先恐后道。 “上仙,小老儿想吊死!体体面面地走!” “淹死好,留个全尸,来世投胎也周全些!” “摔死!从高处落下,来世定能飞得更高!” 大族老太怯生生开口:“我……我想毒死,走得快,少受罪……” “胡闹!”旁边一个老头立即斥道,“毒死最不乾净!遗害下世!愚妇之见!” 老太被喝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唐决抬手,压下了爭执,“所有人只能是同一种死法!谁的子嗣多,就按谁的意愿去决定死法!” 他目光如电,环顾四周,“把你们的子嗣,通通喊来!” 老人们急忙回头,急切呼唤,子嗣们从人群中走出,站到自家老人身后,垂首肃立。 唐决逐一清点,眉头越皱越紧。 甲子少了,子嗣数量自然也少了,这次的收成肯定难以交差。 心头那点侥倖彻底落空,他一股无名烦躁窜起,一挥手,“吊死!” 一声令下,不过片刻间,这些乡里威望最高的老人,就通通吊死在了横樑上。 火光映著他们苍老的脸,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渴望的诡异安详。 子嗣们仰头看著吊在半空的至亲,有人压抑不住,发出第一声啜泣。 “哭什么哭!鬼宿母虫还未脱落!对著臭皮囊鬼哭狼嚎,是想招来那些东西?” 隨著唐决不耐烦的一声怒喝,整个晒穀场都寂静了下来。 火光依旧跳跃。 等了一阵子。 吊著的尸体在风中轻轻旋转,面容隱入阴影,再转出来时,火光映照下,那安详的表情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仿佛……拉平了? 一股无形的寒气瀰漫开来,不少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拢紧衣襟。 就在所有人汗毛竖起之际,只见,唐决双手虚运,像是把一种无形之物,拉进棺材中,寒气便莫名的降低许多。 唐决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的往大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趁著那些东西,还没闻到气味,赶紧开始吧! 棺盖方一合拢,唐决已再次高声吆喝,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祭尔等家资!起柴、米、油、盐!” “屋檐下堆了一年的陈柴!缸底压了一季的存米!瓦罐里熬足一月的清油!还有今日新购的盐巴!” “速速取来!堆於棺前!” 火光摇曳晃动,映照著子嗣们苍白慌乱的脸,有人从背上卸下綑扎整齐的乾柴,有人在柴堆旁解开米袋,將米粒倾洒在柴上,有人捧出陶碗,將食油泼洒,最后,抓出一把粗盐,扬手撒向柴米油盐混合的祭堆。 八个简陋的柴堆,在八口棺材前迅速垒起。 “点火!” 火把被依次传递,点燃柴堆。 唐决凝视火焰,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把尔等家里的铜钱掏出。” 子嗣们纷纷探入怀中,每人不多不少,都是五枚平时常见的铜钱。 “长子……长孙……替长子长孙……首尽孝!” 每个棺材前的队列里,走出一人,面向火焰与棺材,垂首肃立。 唐决的语气,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多了一丝敬畏。 不是对眼前这些凡人,而是对即將沟通的冥冥中的存在。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沉重: “请——” “西——王——母——!” 三字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风掠过,连燃烧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瞬。所有子嗣,连同后方的人群,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东南西北,四方镇位,各落一枚铜钱。” “西北乾天,留一线生机缺口!” “正中一点,为『鬼眼』,落第五枚!” 那些捧钱的孝子,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们跪下来,面对著柴堆,按照唐决的指令,战战兢兢地將四枚铜钱,分別摆在柴堆前地面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又將最后一枚,小心翼翼地摆在四枚铜钱中心略靠前的位置。 隨后,他们伸出颤抖的食指,在泥地上,从东到南,从南到西,从西到北,画下三条歪歪扭扭的连线,將东、南、西、北四枚铜钱连接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唯独留下西北方向,那个缺口,正对著中心那枚作为“钱眼”的铜钱方孔。 简陋,粗糙,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诡异的仪式感。 唐决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引导著这些脊背发寒的人。 “上叩家老,稟明恩泽!” “下告黄泉,买通冥路!” “左起今生之根,了断尘缘!” “右落来世之果,坐享福报!” “尔等一生辛勤,血脉延续,种种在列,鬼眼……虫瞳……同……铜……真……镇……睁开!” 咚!咚!咚!孝子们不是对著父母遗体,而是对著棺材里边的寒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泥土。 拜毕,最关键的步骤来了。 他们捡起一枚铜钱扔进了火堆里。 那黄澄澄的金属铜钱,落入火焰后,並未熔化,也未变红,而是如同浸了油的纸钱一般,边缘迅速捲曲,发黑,隨即无声无息地化为一片灰烬,融入火焰。 与此同时,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裊裊升起,在西北缺口处盘旋一瞬,倏然消散。 “嗯……”白轿子里响起了一声病懨懨的满意声。 唐决低著头,火光將他上半张脸投入阴影,看不清表情。 这老东西……凝聚真铜的速度又慢了一些!只比我快了不到三倍,可见……真的已经快要镇压不住了。 火光一闪而逝,看不清唐决是喜是悲。 那些子嗣烧完第一枚铜钱后,不知所措的愣了愣,便遭他寒声厉喝,“再叩首!再烧!” 第2章 修真根子 第二枚铜钱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多数铜钱顺利化为灰烬,青烟裊裊。 却有三处火堆,铜钱只燃烧了一半,火苗便突兀地矮了下去,像是被无形之水浇灭,留下半枚焦黑的残片。 那三位长子长孙脸色瞬间涨红,如同被人当眾抽了耳光。 败家根子! 他们盯著那半枚残钱,嘴唇哆嗦,眼神里混杂著难堪与惶恐。四周的目光如针般刺来,鄙夷,同情,庆幸,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不真不孝……” “平时看他们就知道……” “只烧出一枚真铜的败家根子!” 能奉养出甲子老人的,都是镇上村里数得著的门户,家业本该由他们这嫡长的肩膀稳稳扛起,传承下去。 可今夜,这半枚熄灭的铜钱,比任何族规家法都更有力地宣告了他们的不堪。 得不到先祖庇佑的败家根子! 头七之后,族中长辈必定另选贤能接替。 剩下的五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些许。 但这轻鬆只持续了一瞬,隨即被更沉重的期待取代。 第三枚铜钱被郑重地投进火堆。 火焰再次燃起。 这一次,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有人死死盯著铜钱边缘舔舐的火苗,额角渗出细汗;有人闭著眼,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向列祖列宗祈求。 铜钱在火中渐渐变形。 其中四簇火焰,先后熄灭了。 有的只烧了三分,有的已经烧到了七分,但终究是没能走完那圆满的一圈。 烧了七分的那位,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甘,隨即化为深切的愧疚,看向自家老人棺槨的方向,深深垂首。 烧了三分的,则是茫然与失望交织,似乎不明白为何至此。 另外两人,却是悄悄的鬆了一口气,一家之主的位子,好歹是保住了。 能烧完第二枚,便是,守成根子!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了唯一剩下那个人身上。 他拋下的第三枚铜钱,已彻底化为一小撮灰白的余烬,被夜风轻轻拂去。 中兴根子! 能烧完第三枚,意味著他的孝心纯粹而坚韧,得到先祖最大程度的认可与庇佑。 这样的心性,被认为足以引领一族乃至一乡走向兴盛。 乡老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敦厚,甚至有些木訥。 在眾人聚焦之下,他悄悄撇了唐决一眼,眼底掠过一抹异样的野望……乡老虽好,好得过神仙? 他没有再去看任何人,也没有流露出半分得意,只是默默捡起了第四枚铜钱,拋进火堆。 火焰燃起,烧掉了小半圈,然后,毫无徵兆地,灭了。 “唉……” 人群中响起一片嘆息。 巨大的失落,令那汉子脸色苍白,一步之遥啊! 能烧完第四枚,就是传说中的修真根子! 就能迈出当神仙的第一步! 张乡老摇了摇头,乡里已经將近百年没出过修真根子了,哪有这么容易? 比起神仙根子向上爬的野心,他更忧心乡里的人才凋零。 过去的孝祭,总有两三个中兴根子,竞逐下一任乡老。 这次,就这一根独苗……想到这里,张乡老下意识地往唐决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唐决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 长子长孙作为家族最大利益的继承者,平日享用的资源最多,理论上“孝心”也该是最真最厚的。 可这八家望族的长子长孙,拢共只烧出了十四枚真铜! 这数字,寒磣得让他心头冒火。 但做土地公这一行,有规矩,不能去评价因果。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脸上更深的寒霜。 “次子,次第接上!” 队列移动,第二批人上前,跪拜,摆阵,烧钱。 火焰明明灭灭,青烟断断续续。 唐决背著手,站在场边,脸色隨著一枚枚铜钱的熄灭,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火光將他侧脸的线条照得如同石雕,只有眼底偶尔闪过的厉色,显露出他心头的焦躁与怒意。 张乡老站在不远处,额头上冷汗涔涔,顺著皱纹沟壑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 每次有铜钱未能燃尽,他的眼皮就跟著跳一下,脸色白一分。 等到最后一个子代烧完,晒穀场上寂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穿过远处枯树林的呜咽。 所有人都垂下目光,生怕与唐决那冰冷的视线对上。 完了…… 张乡老早已汗透重衫,眼前阵阵发黑。 大部分子嗣只烧出一两枚,偶有三枚的已属凤毛麟角,甚至,还有人连一枚都烧不完! 子代烧完就轮到孙代,但孙代大多年龄小,未识世事,孝心还没有充分教化,能烧出一枚都算是好的了。 唐决的脸色阴沉似水……这样的收成,如何交差? 那东西暴怒之下,会不会彻底失控? 回想起,最后仅存的那一位师兄,因为再次无法交差,而被暴怒失控撕碎的场景…… 唐决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个冷颤让一直偷偷察言观色的张乡老看了个真切,怎不魂飞魄散? 上仙都在害怕! 连上仙都在害怕收成不足的后果! 自己这个乡老首当其衝,教化无能,绝无幸理。 他战战慄栗之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上……上仙,或许,在孙代的孩子里边,会有神仙的修真根子。” 修真根子四个字,像是一颗火星,溅入了唐决早已翻腾的怒火油锅之中。 痴心妄想! 做什么白日梦? 这世界,想出个神仙的修真根子,有多难,他最清楚不过了。 他是个穿越者。 穿越后,他寒窗苦读二十余载!凭著一手文抄公的本事,总算混成了大唐状元…… 琼林宴上,天子嘉许,百官恭贺,鲜花著锦,烈火烹油,他以为自己终於走上了人生巔峰。 尼玛的!世界就突然毁灭了! 毁灭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穿越的是西游世界。 因为他是毁灭之时的当届科举状元,所以,西游取经大结局的无字经书,救下了他的鬼魂。 无字经书,作为《西游记》取经故事中的终极目標,乃是一件太初始宝! 神秘莫测。 它要用唐决这个状元的鬼魂为笔,从第一章开始改写西游的毁灭宿命。 西游原著共有百章,每一章选择一个西游人物,作为唐决在本章中的歷经之躯。 但它无法提供任何其它帮助,只能以三藏选一的形式,把唐决的鬼魂带入西游记的每一章中,去填补空白。 所谓三藏,就是师徒五人到达灵山,取经大结局时,如来佛祖所说的,“……三藏: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 法藏谈天:可储藏大罗天网之上的探索,神通! 论藏说地:可储藏修真所达的境界之地,修为! 经藏度鬼:可储藏本章一世之鬼的改写,经歷! 亦即神通、修为、存档,三选一。 选择神通或修为,才有实力的提升,才能在西游世界走得更远。 但若不选择“存档”,那就意味著在这一章中无论推进多远,都是徒劳,不会改变既定的世界线。 唐决思索再三,最终,选择了以论藏,开启了西游第一章。 修为决定歷经之躯的上限,唐决的鬼魂,无法依附修为超过他的西游人物,並且,每个西游人物只能依附一次。 必须提升修为,才能跟得上后边章节的剧情! 第三章就要开始大闹天宫了!第七章就大闹天宫结束了! 眾所周知,西游记的故事源於大闹天宫,不跟上去瞧一瞧这最关键的剧情,如何改写世界毁灭的宿命? 现在就处於《西游记》第一章的世界中。 原著中,第三章,孙悟空寿尽342岁,被勾死人拉去地府,然后大闹天宫。 现在距离大闹天宫还有360年,距离孙悟空出生还有18年。 时间紧迫! 而修为的提升速度,又取决於修真根子。 “修真根子?” 唐决居高临下,死死盯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张乡老,又缓缓环视晒穀场上那一张张茫然畏惧的脸,胸中那股无名火,夹杂著对自身处境的憋闷,对乡民愚昧的怒其不爭,以及对未来的忧烦,熊熊燃烧起来。 “百真孝为先!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 “平日不孝不真,不诚心正意!事到临头,就指望祖坟冒青烟,出一个修真根子,带你们鸡犬升天?” “做梦!” 他的厉喝在夜风中迴荡,震得火把乱晃,宛若修罗。 西游记原著第一章,讲的是什么? 讲的就是成为神仙的难!以及,想成为神仙的前提条件! 想成为神仙,就必须像樵夫那样……真孝!为了赡养老母而拒绝了与孙悟空同去方寸山当神仙。 唐决的目光从张乡老那绝望的脸上移开,扫过晒穀场上黑压压的愚昧山民。 那股无名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却找不到出口,最终化作更深的苦闷。 神仙机缘? 他想起自己那堪称坎坷的“仙缘”。 就连孙悟空这等天地灵物,尚且要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八九年,吃尽苦头,才得见灵台方寸山的一角。 这茫茫人海,亿万生灵,真能触摸到那道门槛的,又有几个? 可见这世界,神仙机缘的难寻! 而唐决就更惨了。 第3章 逼死 唐决生前没有任何修为。 只能选择凡人作为歷经之躯,开启第一章。 西游原著第一章中,唯一的凡人角色,连姓名都没有,是孙悟空出海寻仙,登陆南赡部洲时,只写了,“……弄个把戏,嚇得丟筐弃网四散奔跑,將那跑不动的拿住一个,剥了他的衣裳,也学人穿在身上……” 唐决附体后,成为了一名婴儿,按照原著剧情,等到48岁,就会被寻找神仙机缘的孙悟空剥抢衣裳。 五岁那年,他便得知自己没有修真根子。 他没有坐以待毙。 依靠早慧神童的名声,唐决在凡人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但绞尽脑汁,都找不到神仙机缘。 唯一有效的线索,就是灵台方寸山下的樵夫。 他歷尽千辛万苦,在十五岁那年寻到灵台方寸山脚下,放下一切,与樵夫为邻。 又花了7年光阴,他抓住樵夫那“老母何人奉养?”的孝心,竭尽全力,事无巨细地帮著侍奉老母,端茶送水,耕种砍柴,比亲生儿子更尽心。 这个为了赡养老母而寧愿耽误得道成仙的樵夫,终於被他这份持之以恆的“孝行”打动。 递给他一纸推荐书,“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 “神仙的修真根子,有鬼灵根,人灵根,神灵根,地魂根……再之上,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 “唐决,你本无先天的修真根子,在我这里住了七年,於我地魂根的教化之下,长出了后天的鬼灵根。” “地魂根,能做到的,也就仅限於此了。那灵台方寸山,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他们的门槛,最低也得神灵根起步,刚进门的童子,都有人颖仙的修为,你我缘分已尽……去吧!” 去吧。 两个字,轻飘飘,却斩断了他仰望那座仙山的所有可能。 他不甘啊! 樵夫,见到孙悟空不过片刻,便指点了上山之路。 而他唐决,巴结奉承,耗费七年光阴,才换来一纸推荐书,远赴数千里,来到这个地界,成为土地公的童子。 临行前,他终究没忍住,声音嘶哑的追问,“为何?为何我不能?” 樵夫回过头,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那点心机算计。 不再遮掩眼里的淡漠,“因为……你太聪明!” “那东西会学习你的聪明,模仿你的阴狠毒辣,然后用这阴狠毒辣反过来对付你!” “修真的本质,是真,亦是……镇!” “你镇不住那东西!鬼觉仙,鬼圆仙,人悟仙,人颖仙,神海仙……你无法靠自己突破到人悟仙,就算依靠他人勉强突破,也难以保持人心。” 说罢,嫌弃唐决再三纠缠,樵夫脸色一冷,挥刀割断袍角,掷於地上,转身踏入山林云雾,再不见踪影。 唐决苦笑,这是嫌弃他痴心妄想,彻底的恩断义绝了。 但他本就一无所有,能被樵夫教化出鬼灵根,已经是天大的再造之恩了。 他对著山林的方向重重了磕了三个头。 拿著荐书,来到这荆棘岭,在土地公麾下兢兢业业了八年。 却不想,土地公也是快要镇不住那东西了! 想到这里,唐决不禁抬头往白轿子看去。 眼里遮不住的畏惧。 四个抬轿童子,如今,只剩下我一人了,那老东西本就阴狠,洞里的师祖近些年又突然频频派人来催压,若不是我提起了樵夫的推荐信,那老东西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也死了。 若是常人处在我这位置,早就逃命而去了! 但比起怕死。 唐决更怕的是无法提升修为! 西游记第二章,讲的就是孙悟空在灵台方寸山上的修行,而那山上,修为最低的刚进门童子,都有人颖仙的修为。 所以,必须在这第一章中,接连突破三次! 才能在第二章中,选择刚进门的童子作为歷经之躯,成为孙悟空的师兄弟! 如此,才能勉强跟得上第三章就要开始的大闹天宫! 唐决自知灵根低微,去到那里都是个打杂的。 若是孤身一人,没了提拔,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终生突破无望。 留在这里,好歹有一纸推荐信能有所依靠。 唐决看向白轿子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幸亏我再三忍耐,终於迎来了第一次突破。 自打师兄们死光后,那老东西手下无人,时间一久,就开始不耐烦了,“连法宝都催不动!留你何用?依你后天鬼灵根的资质,还得再修炼五十年才能突破!” 屡被呵斥之后,唐决忧心忡忡,以为自己这一世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想,那老东西又突然改口,“唐决!神仙,神仙,神是一途,仙是一途!” 修仙还得再修五十年,而神途,风险是大了些……但突破不过眨眼之间! 唐决听了,虽顾虑再三,但压力之下,诱惑之上,以为只是风险高,便咬牙答应了。 突破后,才知,神途,不但风险大,代价也大,是绝世天才才能走的路! 而他这种资质低微的人,强行踏上去,便是事出反常……称为妖! 他的修为终於从鬼觉仙突破到了鬼圆仙。 唐决苦笑。 自那之后,每次睡觉,都得跳到井里。 更糟的是,那老东西花了不少力气,把我晋升为弟子之日,看他鬆了一口气的样子……似乎像是还清了樵夫的人情旧帐,已经没有了牵绊,隨时可以翻脸不认人了。 想到这里,唐决心头再度不安起来。 四个抬轿童子,只剩我一人,那里忙得过来? 疏了教化,乡民们自然就懒怠了, 上个乡,已经被警告过了,这个乡仍然不真不孝,孝祭的真铜收成不足,那老东西难以向洞里交代,就算没有当场暴怒失控,也要把我扔出去,做个替罪羔羊,好给上边一个交代。 恐慌与焦虑交织在一起,魂中的根基妖眼一狞,便化作一股邪火,烧向那跪地颤抖的张乡老。 都怪这老东西治理无能! 身为烧完三枚铜钱的中兴根子,当上乡老,却荒废教化!才让乡里民风败坏,孝心不彰,害我无法交差! 教化是有用的! 唐决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他的鬼灵根是樵夫后天教化出来的。 让烧完三枚铜钱的中兴根子,去当乡老,所图的也是对愚昧山民的教化。 可你……竟然如此荒废教化!真是罪该万死! 唐决眼里厉色一闪,不如拿这张乡老甩锅! 既平息师尊可能降下的怒火,又能震慑这些懈怠的山民!还能增加本次收成! 唐决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冷箭,直射张乡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张乡老,你也够了花甲岁数!最近三灾厉害频繁,若不慎,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白忙活了一辈子?” 第4章 结仇 话音落下,全场震骇! 片刻死寂后,压不住的骚动扩散开来。 每五年一次孝祭,通常来说,乡老都是等到甲子后的下一次孝祭,再上路。 就算在这五年中,因三灾利害病倒了,也拥有前去土地庙的资格,请求上仙赠予百年人参医治。 这是乡老协助管理教化乡民,得来的本份,百年来的老规矩。 但上仙发话了! 就算是乡老,也必死无疑!乡里的势力格局,要变天了!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张乡老,又畏惧地瞟向唐决,最后落在那顶决定一切的白轿子上。 张家人如闻晴天霹雳,张乡老更是面无血色,他哆嗦著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挣扎,几乎是本能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那顶安静的白色轿子。 他在等。 等待那一道他听了六十多年的慈祥声音。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夜风颳过,火把摇曳,轿帘纹丝不动,里面寂然无声。 脸色越发惨白的张家人中,有个少年,神色一番畏惧挣扎之后,还是一咬牙,对白桥跪了下去。 张乡老不能跪!跪了就是不可挽回,没有缓衝的余地。 但他们张家人可以跪! 他们此刻跪了,是真孝! 醒悟过来后,张家那些大人小孩,都纷纷跪下去。 唐决皱了皱眉头。 若是没有白轿子在场,他的话,落在这些乡里人耳里,就是圣旨。 但在白轿子前,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心头冷笑,你们这些愚昧山民,知道轿子里是什么东西? 那里知道上边洞里近些年来的催压? 又等了一会,眼看著家里人就要坏了规矩,对白轿子说出哀求的话来。 “唉……” 一声嘆息,在张乡老心头响起。 其实,他早有预感。 自从土地庙里的四位上仙,陆续消失,只剩最后一位后,他就开始心惊胆战。 乡里风气日下,甲子难出,根子一代不如一代,更令他这乡老如坐针毡。 棺木早已暗中备好了。 只是,人总有侥倖之心。 此刻,侥倖破灭。 不知土地公爷爷身上,发生了何事,连这百年老规矩,都不管不顾了。 张乡老不敢再拖了,他怕家里人不知深浅,拂了土地公的体面。 他勉强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乾笑,“上……上仙明鑑,小老儿正愁著不知如何稟告,自去年那场阴风过后,我便胸口沉闷,半夜时常喘不过气……棺木,都已备好了。还请上仙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那些跪下去的张家人,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痛哭,但立刻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 惊愕、悲痛、茫然,还有对家族未来地位一落千丈的恐惧,交织在每一个张家人脸上。 可在神仙面前,凡人不过螻蚁,谁敢多言? 在张乡老嘶声催促下,张家人动作飞快。大宅离晒穀场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一口黑沉沉的棺木便被抬了上来,后面跟著张家所有子嗣,个个面色惨白,背来了柴米油盐。 张乡老眷恋地环顾了一眼晒穀场,看了一眼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山镇,看了一眼那些或敬畏或复杂的面孔。 最后,他目光扫过自家人,在几个孙辈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两腿一蹬。 乾瘦的身躯下坠,轻微一盪。 呼风唤雨二十载,最终也不过是晒穀场横樑下一具渐渐冰冷的皮囊。 张家人压抑的哭声终於爆发出来,却又在唐决冰冷的目光扫过后,活生生的憋了回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那些小孩还懵懵懂懂,大人却是深知,失去乡老的位置,家族中落,就更要谨小慎微的处世了。 张家人丁较少,烧了几轮,就追上了前边的队列。 唐决负手而立,完全不在意你凡尘的权势起落,家族的兴衰更替。 他也没有去责怪张家人下跪白轿子的顶撞。 身为上位者,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只是嫌弃,张家人丁少,补不足交差的空缺。 他此刻只关心一件事,白轿子里的那东西……今晚会不会暴怒失控? 就在他心神不寧,目光焦灼地扫视著最后几轮孙辈烧铜钱之时。 “啊!” “快看!” “快烧完第四枚了……” 一阵惊呼,如同水波般从前排盪开。 唐决瞬间回神,目光如电,射向骚动之处。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虔诚的跪在火堆前。 他长相憨厚,皮肤黝黑,是那种扔进山民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模样。 可此刻,他的第四枚铜钱,正被一簇纯净的橘黄色火焰包裹著,静静地燃烧! 唐决心头一震,急走两步,来到那少年的身前。 第四枚铜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燃烧殆尽,留下一小撮色泽均匀的灰白余烬。 烧完了!第四枚! 晒穀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貌不惊人的憨厚少年,竟是万中无一的修真根子! 唐决愣了愣,这个乡已经快要百年没出过修真根子了,没想到,还真被那张乡老瞎猫逮住老鼠,给他说中了。 若是早知道真会出修真根子,这张乡老也就不用死了。 土地公的老规矩,只要出了修真根子,这次孝祭不管收成有多差,都是能交差的! 甚至,还能往后延续三届,少收个几成,也能通融个一二。 按规矩,这张乡老是不用死的。 唐决心道是自己著急了,应该等到孙代都烧完,再去处罚张乡老的。 但是,自从用那还没驯服的东西筑下圆静之基,以妖瞳睁开第二个宿眼,他便越来越难以压住心头的邪火。 只要感受到压力,那本该圆静的根基,就下意识变成一条胡地野狗。 往弱小处吠去。 唐决愣一愣,便立即拋在脑后,哼!一个凡人……死就死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重要的是,这次总算能交差了! 唐决抬头,目光离开火堆,往前方的少年看去。 好!他首次露出了笑容,终於能有人帮我稍微分担一下压力了! 他看往少年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热切。 鬼灵根! 不但能交差,还能收为土地公的童子! 以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 这是谁家孙子,如此爭气? 唐决往少年身前的棺材看去,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棺木中静静躺著的,正是刚被他一句话逼得悬樑自尽的……张乡老! 第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晒穀场的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刺骨了。 火光的阴影里,唐决目光微微发寒,从棺材上移开,重新落在少年那低垂的后颈上。 此子如此孝心! 目睹爷爷被我逼去提前投胎,岂能不记仇? 若是记恨,留在身边,终究是个祸患! 夜风捲起地上的纸灰,打著旋儿扑向火堆,火光摇曳了一瞬,映得唐决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笑容,显出几分僵硬。 他声音放得平缓,听不出波澜,“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瘦小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像被寒风骤然扑打的火苗。 火光在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里跳动,里面盛满了对上仙长久以来的恐惧。 可当目光触及爷爷棺材投下的长影,他便情不自禁的想起过往岁月长河里,爷爷对自己的呵护,陪伴,逗乐,爷孙俩的种种浮现在脑海里,在恐惧深处,猛窜起一簇倔强的火苗。 我是爷爷最喜欢的孙子……爷爷临死前环目四顾……是在找我? 为什么不按照规矩,等孙代都烧完,再进行处罚? 少年抿紧嘴唇,下巴绷出一道生硬的线条,声音乾涩得像被沙砾磨过,“张小袄。” 三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没有丝毫逢迎。 唐决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意。 他不再看那少年,只淡淡道,“继续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小袄身上,村里人与妇女儿童,大多是羡慕与巴结之意,而镇上有地位的人,则更多的是一种游移与审慎。 他们可不是懵懵懂懂的山民,知道上仙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修真根子,只是必定能够觉醒,成为鬼觉仙。 而眼前这个上仙,可是已经突破为鬼圆仙。 虽然是上仙结怨在先,但你张小袄不愿放下嫌隙,未免过於年幼无知,意气用事! 张家人也都大多忐忑不安,劝不是,显得不孝,不劝也不是,显然不智。 唯独少年,眼中眸光越发坚定。 我要替遭受不公的爷爷,爭回这一口气! 他捡起了第五枚铜钱。 身为乡老之后,他懂得更多。 只要再进一步,烧完这第五枚铜钱,就是土地根子! 將来接位土地公,成为人间的一地之主! 那里还需畏惧这区区的土地公弟子? 在这片令人紧张的注视中,张小袄弯下腰,手指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地拋下了属於他的第五枚铜钱。 铜钱脱手,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火中。 “呼——!” 火光骤然一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那光色里透著一股子清透的决绝,绝非寻常鬼仙灵根所能有的迟疑浑浊。 火舌温柔地舔舐著铜钱,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亟待孵化的卵。 只这一瞬间,唐决心头便是一沉。 轻鬆!太轻鬆了。 这火光的质地与稳定性,远超寻常。 此子天赋,绝非池中之物,最低也是个人灵根! 足以直接被收为土地公的衣钵弟子,將来稳稳接掌一方人间权柄。 而我呢? 唐决眉头皱紧,不过是侥倖够著鬼灵根的门槛,全赖那老东西手下实在无人可用,才得了些倚重。 这张小袄显然记恨今日之事……不,即便他不记恨,单凭这份天资,也足以让那老东西將全部心血倾注过去。 届时,我算什么东西? 我这点微末道行和用处,立刻就会变得可有可无。 在那老东西眼中,价值恐怕还不如一条用得顺手些的野狗!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心头仓惶,继而眼里闪过寒光,眼角先往地下瞥了瞥,再往白轿子的方向瞟了一眼,地下的正在全力凝聚真铜,无暇旁顾,而轿子里的那东西……理解不了这些复杂的。 可以做些手脚! 心念甫动,一缕无形阴风自他袖底悄无声息地掠出,贴著地面,迅疾如蛇。 风过处,张小袄火堆里那枚燃烧正旺的铜钱,与相邻火堆里的铜钱,就无声无息的对调了。 “哧——!”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响。 张小袄火堆里那原本稳定燃烧的铜钱,像是被抽走了薪柴,猛地一黯,隨即彻底熄灭。而那枚被换去別家的铜钱,更是不堪,只冒了股黑烟,便没了动静,皆是归於沉寂。 少年眼中的光,也隨著火光的熄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鬼灵根,只配成为土地公的童子……怎敢与土地公的弟子相斗? 唐决適时地摇了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惋惜之色。 既然你肯低头了,那我也不想彻底把你得罪。 他咳嗽一声,主动缓和关係道,“张师弟,我確实有些急躁了,但你爷爷教化不力,耽误全乡的前程,我若不伸手去管一管,你们父老乡亲都会怪我不作为,我又无法未卜先知……你爷爷若不先入棺,我又怎能验出你的修真根子?” 张小袄闻言愣了愣,是啊,出了修真根子,爷爷是不用死的,但若爷爷不死,又怎能验出自己这个修真根子? 似乎,確实,不能怪眼前这人的提前处罚。 这些上仙,向来横行霸道,说一不二,我……我又不爭气。 没能烧完第五枚,周围人的巴结之意,都跟著退去了几分。 火堆摇晃中,张小袄心头一阵孤立无助,淒楚之意涌上心头。 眼看著,少年就要放下心头芥蒂,不想,右侧人群里,突然又爆出一阵惊呼。 “第四枚!” “又烧完了!” “又出了个修真根子!” 又一个少年,竟也烧完了第四枚铜钱! 怎么可能? 唐决大惊,循著惊呼声,往最右侧的队伍看去。 只见,火堆前的少年,年纪与张小袄相仿,身形略高些,面容白皙清秀,即便穿著粗布衣服,也掩不住一股子不同於周围山野孩童的灵秀之气。 更让唐决心头一跳的是,这少年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张小袄那种压抑的恐惧与恨意,反而带著一丝隱隱的挑衅。 唐决眉头微蹙,脚下已不由自主地疾步走了过去。 那清秀少年见他过来,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心头念道,“此人逼死了小袄的爷爷,有些可恨!小袄自小便天天喊我羽哥,我倘若不帮他爭回一口气,岂不丟脸?我虽不能明著如何,但绝不给此人好脸色瞧。” 想到这里,他动作不停,甚至带著点刻意展示的流畅,弯腰,捡起自己那最后一枚铜钱,手腕一翻,便將其投入火中。 好胆! 你还是凡人,就敢与我对著干? 唐决脸色一沉,此子当真傲慢之极! 与此同时,火光亮起。 第6章 陷入布居之中 就在火焰腾起的剎那,唐决心头剧震。 同样清透!同样稳定!甚至比张小袄方才那第五枚铜钱燃起时,光芒还要更纯粹一分! 他能立即断定,此子,也能烧完这第五枚! 又是一个人灵根? 唐决大惊之下,仿佛一条护食的野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袖底阴风再起,就要故技重施。 调包一个是调包,调包两个也是调包! 大不了,事情败露之前,先捞一把,然后再见机跑路。 但在阴风即將掠出的瞬间,一股井水般的冷清之气,从他的觉眼里涌出,如同冰水浇醒。 那条胡地野狗仿佛被困到井里,无路可出。 他的灵智迅速復明。 不对! 这小小的偏僻乡里,想出一个鬼灵根都需数十年积累,怎可能一夜之间,接连冒出两个人灵根? 这正常吗? 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唐决有些后怕地按下出手的衝动,那缕阴风在袖口盘旋一圈,悄然散去。 幸亏我每天坚持睡在井里! 不然又让那头畜生作了妖! 能混成大唐状元,唐决的心智颇高,但问题是,每在关键时刻,就被它的本能蒙蔽了清醒。 唐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肯定有古怪! 他眯起眼,目光如刮骨刀般,仔仔细细地扫过这清秀少年,又迅速扫过他身后那些家人。 这一细看,果然看出了蹊蹺。 张小袄与旁边那些叔伯兄弟,眉宇间总能找到几分血缘牵连的影子。 而这清秀少年,虽也被一家人围在中间,但那家人的面容与他相比,可谓南辕北辙,找不到半点相似的轮廓骨相。那些家人看他的眼神,敬畏中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陌生,像是一只无形大手从中作梗,绝非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情態。 调包!这是从外地偷偷换来的孩子! 唐决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若无血缘纽带牵绊,仅凭自身的本能孝心,就能烧完五枚铜钱……那此子对“孝”之一字的理解与践行,或者说其先天灵根的纯粹与强大,已经到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地步? 神灵根! 此子必定是此等穷乡僻野里千载难逢的神灵根! 而张小袄与此子,两人年龄相仿,同样能轻鬆烧完第五枚铜钱,天赋同样骇人……莫非……都是神灵根? 唐决眼里闪过止不住的畏惧。 一个本地潜龙,一个外来暗棋! 谁的手笔?在此设局,所谋为何? 自己今夜主持这孝祭,本是例行公事,却不想,竟將这暗棋翻到了明面上,搅乱了幕后之人的布置……岂不是滔天大祸? 那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了唐决的后颈。 若真如此,被那幕后之人记恨,他唐决有几个脑袋够掉? 恐惧如潮水涌来。 但紧接著,一股更剧烈的不甘心,將这潮水压了下去。 比起这未知的祸事,他更怕的,是眼前这条路走到头,也摸不到更高处的门槛! 我死不足惜,就怕第二章,仍然摸不到灵台方寸山的门槛!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我必须突破三次修为! 可我这后天的鬼灵根,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尚且要五十年修炼才能水到渠成! 第二次突破,从“鬼仙”到“人仙”,於我而言,不啻於天堑鸿沟! 没有大机缘,大外力提拔,单靠我自己这根基,绝无可能! 第三次突破,更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唐决心头一阵无力。 就连这第一次突破,也是那老东西花了大力气,哄我踏入妖途,才得以如愿以偿。 可这妖途,一步踏错,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捷径的弊端,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每到关键时刻,压力越大,就越被那还没驯服的东西影响神志。 若非压力山大之下,被它撩拨出邪火,依我本心,是不会提前逼死张小袄爷爷的。 也不会调包了张小袄的铜钱…… 等等! 唐决突然灵机一动。 阴差阳错! 我本是忌惮张小袄,想要害他,才调包的铜钱,却不想歪打正著,反而帮他遮掩成了鬼灵根? 这张小袄是本地天才,血缘就在这里,孝祭之下,本来是必定会曝光神灵根的真正资质! 而眼前此子,是外地调包来的暗棋,没有血缘关係,孝祭无法测出他真正的资质! 不如……就让此子烧完第五枚铜钱,让他吸引注意力? 那老东西捡到了人灵根,多半会对著宝贝再三检验,那里还顾得上回头来查张小袄的鬼灵根? 这不就遮掩过去了? 一个乡里,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虽然罕见,但千年歷史中总有那么几例,勉强还能用“气运所钟”来解释,不至於惹人怀疑。 等到幕后之人现身,我再把这遮掩的功劳揽下,说是为了帮他这幕后之人遮掩,才故意调包张小袄的铜钱…… 妙啊! 外来暗棋,没有血缘关係,任由他查验! 本该曝光的本地潜龙,已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我遮掩成鬼灵根! 如此一来,眼前这两个少年,不就成为了我的“大机缘”? 念头灵光一闪,却如电光石火,劈开他心头的阴霾。 本就妖途的绝路一条! 畏缩是死路,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攀上那灵台方寸山! 搏了! 唐决眼底的惶恐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精光。 布局之人是谁,眼下不知。 但这“暗棋翻明”的祸事,真要追究起来,首当其衝的,也该是在上面坐享孝祭的土地公。 师傅!天塌下来,就由你这高个子去顶著。 徒儿我…… 就在这祸事中巧妙周旋……暗中对这两个神灵根施以恩惠,结下善缘……搭他们个鸡犬升天的便车! 唐决越想越兴奋。 心头豁然开朗,那股沉重的压力竟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 定计之后,他迅速敛起眼中所有异色,彻底收回了那缕即將发出的阴风。 不动声色,就这么静静站著,看著那清秀少年面前的火焰,以一种稳定而耀眼的姿態,將第五枚铜钱彻底烧熔,化作一缕精纯的灵气,消散在夜风中。 火焰熄灭,余烬微红。 晒穀场上,静得只剩下风声火把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清秀少年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唐决这才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毫不作偽的惊喜之色,拍手赞道,“好!很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清秀少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抬了抬手,姿態略显疏离,却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虽是对著唐决行礼,但那微扬的下巴和清亮的眼神,却透著一股子並不收敛的傲气。 “林净羽。” 第7章 新的乡老 好!人不傲慢枉年少! 唐决的目光落在林净羽身上,没有丝毫责备,而是透出几分赏识。 他大手一挥,仙袍下摆扫过脚边的枯草,声音裹挟著一股灵力,在夜风里传遍整个镇子,“好!林师弟,下一任乡老,就由你来指定了!” 敲钟般的宣告声,滚滚刮过夜空,晒穀场上静了一瞬。 隨即,嗡的一声,乡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起。火光跳动,映照著一张张震惊的脸上。 羡慕,嫉妒,讚嘆,种种目光交织,最终匯聚在那傲然挺立的少年身上。 林家人所在的角落先是一寂,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低呼。 几个族老互相搀扶著,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年轻的林家子弟则挺直了腰杆,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目光灼灼地望向场中那道高傲的身影,仿佛已看到家族升腾的未来。 家族里要出个能跟著土地公爷爷修真的神仙了! 还能指定下一任乡老!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林家將取代张家,成为这乡里未来三十年的话事人!意味著田税、山货、盐铁经营……种种关乎生计的利益,都將向林家倾斜! 就连心高气傲的林净羽,此刻也愣了愣。 没想到唐决出手如此乾脆利落,把乡里的权柄,当作一份隨手可予的礼物,塞进了他林家手中。 他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又恢復了惯常的镇定。 人虽年少,但也不怯场。 目光清亮坦然。既然给了,他便接得住。 林净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一个被挤在偏僻角落的中年汉子身上。 “爹!”林净羽声音清朗,在寂静下来的场中格外清晰,“你过来。” 被点名的林父,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雷在耳边炸开。 他张著嘴,看著儿子,看著周边难以置信的人群,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倒,亏得旁边有机灵的族兄把他架住了。 就连唐决都眼角抽了抽……你这父亲只烧出了一枚铜钱……当真如此敢爱敢恨? 在族兄的一阵摇晃之后,林父如梦初醒,踉踉蹌蹌地从人群中挤出。 他在眾多子嗣中毫不起眼,甚至可说是垫底的存在,此刻却被儿子点中,去接那乡老之位……他只觉得脚下发飘,眼前发黑,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到近前,他也不敢去看唐决,只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哽咽声,泪水顺著脸颊流下。 当真是……平庸之极! 唐决的眼角又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丧父在前,棺木未寒,柴堆余烬犹温,即便有天大的喜事,也该懂得稍加收敛,做出一副悲喜交加模样才是。 唐决心头厌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不妨碍他面带笑容,主动伸出手,在林父那因紧张而绷紧的肩膀上拍了拍。 “恭喜你,林乡老。”唐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竖著耳朵的人心中,“你教养出一个好儿子,这是你应当得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晒穀场边缘那些黑压压的人头,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睛。然后,他面色陡然一沉,周身那股属於上仙的威压不再收敛,骤然爆发,声音裹挟著灵力,如冰锤般砸向四面八方。 “尔等——” “还不拜见新任乡老!” 声浪滚滚,连火把的火焰被无形的气浪压得一矮,光影剧烈晃动。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晒穀场上的乡民,无论心中情愿与否,无论先前属於哪个家族或哪个村落,全都双膝一软,朝著林父的方向,跪倒下去。 “拜见林乡老!” 声浪在群山间迴荡。 看著下边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父亲,饶是林净羽心性厚实,也不禁心头一盪,对唐决有所改观。 此人向来凶巴巴的……倒也有几分义气。 知道乡里人定然不服我爹,便果断的出手相助。 林净羽微微点头。 算是记下来了。 唐决见状,也满意的笑了笑。 只是,这笑容维持了片刻,眼角往左侧扫了扫,便有些僵住了。 在新老乡老的交接跪拜之中,却有一道身影,倔强地挺立著,像一枚钉死在黑暗里的钉子。 是张小袄! 他低著头,表情埋在阴影里,火光將他半边身子照得通红,另半边隱没入夜色里。 爷爷总说,大人的世界,阴险狡诈,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以前似懂非懂。此刻,他懂了。 你说验不出我的修真根子,那羽哥的呢? 羽哥不但有修真根子,还是土地根子! 按照规矩,出了土地根子,乡老作为教化功臣,大功之下,是可以破格活多十年,可推迟到八十岁之前投胎。 一股不公的恨意,在年轻的胸膛里炸开,化作滚烫的岩浆,灼烧著四肢百骸。 爷爷啊!你建立了大功! 却反而被他冤枉为教化无力!被他活活逼死! 爷爷!明明是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违背规矩把你提前逼死! 现在,真相大白! 他却没有一丝真心愧疚! 转头就立了一个败家根子,接替你的位置! 我也是修真根子……爷爷……我也会拜入土地公门下……他却不闻不问! 张小袄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有抬头去看唐决。 他眼里全是张乡老上吊之前,目光眷恋地扫过自家人,在几个孙辈脸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的画面。 爷爷想说什么? 两腿一蹬。 乾瘦的身躯下坠,轻微一盪。 他想说什么……想说苦苦经营的张家將被替代……还是想说……小袄……帮我报仇? 火光映照在少年垂眸的眼里,那点纯粹的真孝,在恨意的灼烧下,竟生出了几分扭曲的戾气。 唐决脸色僵了僵,他看不到少年的表情。 但用屁股想一想,都能想到这十几岁少年想的是什么。 唉! 乡老的位置只有一个。 林净羽,肯定是要巴结的。 而这张小袄……也是个神灵根……如何是好? 第8章 跟我羽哥混到底 唐决心头一阵烦躁,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懊恼。 按照他本心,张乡老不甚大用,但毕竟勤恳老实,用了多年也算顺手。 若非踏上了妖途,体內那股胡地野狗的本能日益躁动,影响到心性,变得越发缺乏耐心,他未必会如此急躁逼著提前上吊。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按道理来说,张乡老確实就是教化不力! 乡老!乡老!就得大公为乡!不能握著大权只顾私肥家里,不然,就算家族里出了修真根子,也多半是吸血乡里,私肥过甚,並非教化乡里的一视同仁!谈不上是什么功劳。 再说,你爷爷不死,又怎么验出你张小袄的修真根子? 而林净羽是幕后人从外地抱来的,与你爷爷教化无关。 但这个秘密作为唐决的底牌,只能藏在心底,肯定不能说出来的。 就在他为难间,张小袄缓缓抬起头来。 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委屈和不平,而是一种把恨意深深按压下去后的面无表情。 唐决心道,麻烦了! 这张小袄,嘴笨心不拙,本性孝直,憎恶虚偽。 自己方才前脚逼死他爷爷,后脚就大张旗鼓提拔林家,在他眼中,只怕已是彻头彻尾的阴险小人。 短期內是绝无重建信任的可能了。 可这傢伙偏偏是神灵根的本地潜龙!我不能彻底得罪,日后的突破希望还指望他的帮忙。 如何是好? 唐决有苦说不出来,而那张小袄,面无表情的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什么说法,眼神彻底的冷了下去。 唐决心头的焦躁,被张小袄这眼神冷下去的敌意一激,仿佛火星溅入了油锅。 蹭地一股邪火上涌! 胡地野狗狞起了獠牙……趁著他现在还弱小……吠到他彻底怕我! 这念头来得迅猛而狰狞,几乎要主宰唐决的行动。 火光摇曳,將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 在场还站立的人,只剩下三个。 林净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微微侧目,先是看到张小袄那含恨的冷眼,心中便是一沉。待他再转回目光,看向唐决时,正好捕捉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狞色。 几乎是想也没想,林净羽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正好挡在了张小袄与唐决视线之间。 你喊我羽哥十年,我护你小袄一世! 林净羽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比唐决矮了半个头,身形在宽大棉衣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他站定,抬起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一股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厚重,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 “小袄,”林净羽没有看身后的张小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稚气,却如同洪钟初叩,清晰而稳定地迴荡在寂静的晒穀场上,“你站我背后。” 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 唐决闻言一震。 他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强者气势,那胡地野狗的邪火瞬间欺软怕硬的遁走了。 妈的!又被那东西影响了心智,差点又酿成了祸事! 唐决心头懊恼,又是后怕。 我每天都坚持睡在井里,为何受到的影响还是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自控? 他下意识往白轿子看去,我初入妖途不到两年,而那老东西……已经在井里睡了几十年,又该被影响到什么地步? 念及到这里,他那驳杂不纯的根基,就涌出了万千惶恐,患得患失之下,转而又往林净羽看过去。 少年傲然而立,脊背挺直如松。 火光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无法掩盖他根骨里透出的那种纯净与稳固。 仿佛是一片未经俗世污染的净土,深扎大山的根脉,未来可期的坦途。 还是个未曾开始修炼的凡人啊! 可一旦验出了根子,仿佛萝卜拔出了泥土,雪白无垢,根基里的自信与沉稳,却已耀眼得让他这在妖途挣扎的上仙,都感到一阵莫名的自惭形秽。 唐决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唉…… 大唐状元,心智过人又如何? 在这个世界,根子太差,每到关键时刻,就会被虫轻易影响蒙蔽心智。 唯有像林净羽这般,根子纯净深厚,方能如磐石定海,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守住本心澄澈! 咦! 等等…… 我心头的杂念,怎么平息得如此之快? 唐决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清爽,念头通透,搜索一番,发现,那头胡地野犬已经彻底龟缩起来了。 难道……林净羽那纯净澄澈的根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单单站在那里,就能帮我镇压那东西? 宝贝! 不得了的宝贝! 唐决喜出望外,再看向林净羽的目光就彻底的变了。 先前,还有些不悦这小子老护著张小袄。 刚见面时,就为了张小袄而有所挑衅,现在,更是眾目睽睽之下,把张小袄护在身后,置他上仙的脸面何处? 可此刻,唐决不怒反喜……好!护得好! 这林净羽越是讲义气,那就越是值得结交! 林师弟啊林师弟。 师兄我……嘿嘿,也想站在你背后。 唐决脸上迅速堆笑。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乡老的宝座,也是你爹的! 至於这张家……这张小袄…… 唐决眸光转冷,贪多嚼不烂! 我踏入妖途,没有了回头路,越来越镇不住那东西,必须守著林净羽,靠他的灵根清净,才能避免被影响心智酿出大祸来。 虽然这张小袄也是神灵根,但已经被我遮掩成了鬼灵根,没有萝卜拔出泥来那般纯净无垢的自信,短期內,难以成长出气候来。 不如,索性把这颗无用的定时炸弹扔到一旁,一心去巴结林净羽算了! 林净羽这小子讲义气啊! 虽然护著张小袄,但眼里没有露出对我的敌意。 只是劝架而已。 显然是因为我帮了他家与他爹,他就对我有所改观,甚至说不定有了些许的好感。 那就趁热打铁!跟我羽哥混到底! 念头一定,唐决脸上迅速堆起笑容,伸手探入袖中。 再取出时,掌心已多了两株根须虬结,通体呈暗黄泛金之色的百年灵参。 第9章 拉满好感 晒穀场上的火光,以及天际微弱的星月之光,落在这两株灵参上,竟仿佛被吸摄去了光华一般。 形似人身,根须虬结,最奇的是,刚被唐决掏出来,便有一股奇异的馥郁香气瀰漫开来,这香气不似花香甜腻,而是一种醇厚的山林草木精华的清气,吸入一口,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连熬夜的睏倦都驱散了几分。 “林师弟!” 唐决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著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亲近,“师兄我姓唐,单名一个『决』字。” “人参,如人生,过了六十年,就会產生甲子蜕变,拥有灵效,被称为灵参!” “这两株灵参,长於深山,汲取日月精华足有百年!这等年份的灵参,用凡人金银是买不到的,莫说在凡人中,便是在我等修行之人眼里,也是颇为难得的日常滋养之物!” “其主根药性最是雄浑,凡人若是病入膏肓,哪怕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切下半段含服,亦能吊命回春!剩下的参须,用来泡入上好酒浆,凡人每日只饮一小口,便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胜过寻常补药无数!”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虽然跪著,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窃看的乡民,等到旁边响起林父吞咽口水音,唐决才缓缓递过去,“师兄今日没有什么准备,就这两株灵参能拿得出手,权当师兄给师弟的见面礼,还望师弟莫要嫌弃。” 凡人,是没资格知道上仙名讳的。 一旦上仙主动报出姓名,便意味著对方已被视为接触到了圈层。 唐决嘴里说著林净羽,灵参却是直接递向林父,无疑是在帮著这个仅烧出一枚铜钱的人抬举身份。 林父激动得浑身发抖。 在这人人渴望活到六十成为甲子,拥有投胎资格的世界里,这能救命延寿的百年灵参,可谓是镇压一族气运的镇家之宝!其价值,远非金银田產可比! 林父托著灵参,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了此物,谁还敢说我是败家根子? 他生怕唐决反悔,竟迫不及待的,连谢过都没来得及说,就揣进了怀里。 如此失了礼数,让林净羽眉头蹙了一下。 看到唐决温和一笑,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也就不开口去多说什么了。 他生性高傲,若是唐决直接巴结在他身上,难免会落得几分轻视。 眼下,眼看著父亲红光满面,家族里人人激动欢喜,林净羽心头却也不禁涌起一道愉悦…… 师兄此人,先前行事是急躁了些……倒也还算……有些义气…… 他满意的扫了一眼左右,在唐决接二连三的强硬抬举之下,乡里人已经普遍接受了父亲的上位。 只是,在这一眾只能羡慕的目光中,张家人的失落颇是显眼。 林净羽的目光,最终落在眼神冷淡的张小袄身上。 师兄做事確实是急了些,与小袄之间,终究是结下了恩怨…… 小袄自小就喊我羽哥,张林两家,也算是世代故交,我若袖手旁观,岂不失了义气? 就在林净羽皱眉间。 唐决察言观色。 跟我羽哥混,岂能没点眼力劲? 他的手再次探入袖中,又掏一株品相稍差的九十年份灵参,淡金的香气,仅弱了些许,仍是浓郁袭人。 虽说打定主意,以后就一心跟著羽哥混,但这张小袄毕竟也是神灵根,能缓和关係,还是要儘量缓和的。 哪怕只是表面的和睦,也要做给羽哥看。 “张师弟!” 唐决托著灵参,脸上带著诚恳,夹杂著一丝懊恼与歉意,透出些许主动示弱的寻求和解之意。 “师兄我是个急性子!有时候做事……確实过於鲁莽,欠了考量。今日出门,没有料到会有缘遇上两位师弟。这一株九十年份灵参,落在人间,唯有黄金可购,虽非珍贵之物,却也聊表师兄一点心意,还望师弟……海涵。” 他姿態放得很低,目光温和地望著张小袄。 然而,见到这株九十年份的灵参,张小袄不喜反怒。 送羽哥两株百年灵参,却只送我一株九十年份!如此轻贱於我,殊为可恨! 明明错害了我爷爷!却一点真心悔意都无! 真想道歉就名正言顺的摆开来,却偏在这里拐弯抹角,实在虚偽! 张小袄胸中气血翻涌,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泛红。 他紧抿著嘴唇,死死瞪著那株灵参,一言不发。 唐决递出灵参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个呼吸。 夜风拂过,把灵参的香气刮到了晒穀场的边缘。 附近的张家人,见此情景,皆是脸色苍白,辈分最大的两位族老,匆匆对视了一眼。 张小袄只烧出四枚铜钱,进了土地庙,也是个童子,怎能与已经是土地公弟子的唐决斗气? 再说,这一株九十年份的灵参,对刚刚失去顶樑柱的张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重新站稳脚跟的希望! 威望最高的张家族老,再顾不得许多,颤巍巍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唐决面前,扑通跪下,双手高举过头,声音颤抖道,“上……上仙厚礼!老朽代表张家,谢过上仙厚赐!” 唐决笑了笑。 羽哥面前,自然是大度的,把灵参递过去,甚至,还不紧不慢的,安抚了几句族老。 这落在林净羽眼里,十几岁的少年,从没见过如此风度的人物,不禁,又多了几分好感。 师兄此人,还算可以……就是不知……这师傅…… 林净羽转头看向了白轿子。 奇怪了! 白轿子里的土地公爷爷轻易不会露面。 但出现了修真根子,这可是大事,土地公肯定是要出面来收徒的。 按理来说,张小袄烧完第四枚铜钱,就该露面了,更別说,隨后,自己烧完了第五枚铜钱! 怎么一直没有动静? 唐决看出了林净羽的疑惑,连忙拋下那张小袄的事宜,吩咐各家继续烧祭。 他吩咐完后,才回头对林净羽解释道,“两位师弟,等师傅凝聚完真铜,就给你们引见……” “还有半个时辰,你们先跟家里做个告別。” “上山之后,觉醒了鬼气,再想下山那就难了。” “得吸纳歷代先祖的埋土地气,至少三年,不然,那些东西就会时时刻刻如影隨形……” 第10章 土地公 不久,张林两家,都各自交代完毕,九个列队也皆清空,只留下残烧的火堆。 “孝祭结束!” 看在两个师弟的面子上,唐决看向乡民的目光都柔和了下来,耐心的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们自行敛尸入棺!埋进山中……地气长隆,才能庇佑尔等子孙后代!” “你们家家户户,皆在九个火堆接一把火,速速归家去。” “回去后,引火点香,关紧门窗!无论听到何等异动,不可妄自窥探!若是漏进去了阴气,折损了一家老小的寿数,休怪我没有提醒!” 声音如雷,震得乡民们个个脸色郑重。不听话的人,早就断子绝孙了。 他们匆匆的接了火,呼儿唤女,搀老扶幼,如同潮水退去,消失在通往镇子和各村的小径夜色中。 不过片刻功夫,偌大的晒穀场,便彻底空旷下来。 只剩下九口漆黑的棺材,静静横陈。 九具穿著寿衣的尸体,依旧悬掛在横樑上,在越来越冷的夜风中,发出绳索摩擦的吱呀声。 还有场中央那顶纹丝不动的白轿子。 以及轿子旁垂手而立的唐决,和他身前两个脸色越来越白的少年。 死寂。 远处的风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神秘抹去了,晒穀场上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张小袄不自觉地往林净羽身边靠了靠,两人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何曾经歷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林净羽勉强保持著镇定,但脸色在残存火光的摇曳下,显得有些苍白。 唐决將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便开口安抚道,“莫慌!有师兄在!待会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切记保持镇定,不可失礼,以致师傅见怪。”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安抚,两个少年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得更厉害了,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 就在这时,唐决动了。 他没有走向白轿子,反而转身,朝著白轿子右侧约三四丈远的一处空地,神情恭敬,甚至带上一丝畏惧。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那处看似空无一物的泥地,屈膝,俯身,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师傅!”唐决的声音带著灵力传开,恭敬至极,“孝火已散,閒人已退。恭请师傅现身!此次……有意外之喜,出了一个人灵根与一个鬼灵根!” 他的话音在空旷场地上迴荡,渐渐消散。 然后,是一片更深的寂静。 就在林净羽和张小袄疑心是否出了什么岔子时—— “嗯?” 一声病懨懨的质疑声,从地下传来! 又等了一会,等到林净羽两人都纷纷起了惊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股远超棺材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才从唐决跪拜的那处地下爆发出来! “咔嚓……咔嚓……” 地面以那一点为中心,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並迅速向四周蔓延,附近的枯草都被冻得僵硬断裂。 就在林净羽两人惊讶地看著白霜的扩大,突然,旁边那顶沉寂已久的白轿子里,猛地响起一个巨大的撞击声! “咣当!” 那声音沉闷厚重,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的猛兽,被囚禁在铁笼之中,正用蛮横无比的力量疯狂衝撞著笼壁!越撞越激烈! “咣当!咣当!咣——当——!!” 整个素白的轿身都隨之剧烈晃动起来,轿帘狂摆,固定轿子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动静,与地下冒出的森然寒气交织在一起,令人泛起疙瘩皮来。 “啊!”张小袄嚇得低呼一声,紧贴在林净羽身后。 林净羽也是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 他盯著那剧烈撞击,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白轿子,又看向那白霜蔓延的地面,心头被巨大的疑惑和对未知的恐惧攫住。 跟师兄的颇有些人情味比起来,这师傅……怎么叫人心底发毛,渗得慌? 土地公。 是这方水土唯一的神! 他们从小听著“土地公爷爷显灵”的故事,是既敬畏又嚮往的传说源头。 然而,传说越来越像是一种遥远莫测的传言。 山民们,尤其是年轻一代,只见过白轿子,已有三十多年未曾真正见过土地公显圣露面。 “咣!咣当!!哐——!!!” 白轿子里的撞击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狂躁!那声音不再像是单纯的猛兽衝撞,更夹杂著尖锐的刮擦声,仿佛利爪在反覆撕挠著坚硬的轿壁,又像是沉重的囚链被巨力抡起,狠狠砸在轿壁! 整个轿身剧烈震颤,素白的轿布被內部的衝力顶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凸起,隨著一阵阵青铜的镇压灵光掠过轿身,旋即又凹陷下去。 轿帘疯狂摆动,固定轿杆的绳索不堪重负,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这绝非仙家气象,倒像是某种可怕的凶物正在挣脱束缚! 林净羽和张小袄看得头皮发麻,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先前还病懨懨的…… 病懨懨?唐决继续低著头,心头也在发颤……是那东西在模仿病懨懨! 就在那轿中的激烈碰撞达到顶点,仿佛连晒穀场都要撑不住之时。 唐决身前那处霜冻蔓延的地面,泥土忽然无声地向上拱起,不是翻涌,而是如同水面浮起一截枯木般,缓缓升上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佝僂的老者。 鬚髮稀疏而杂乱,穿著一身喜气的红衣,脸上却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 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青白,眼窝深陷,眼皮耷拉著,看上去病懨懨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而,当他完全浮出地面,双脚立定,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泻地,笼罩了整个晒穀场。 仿佛他站在那里,这片土地,便自然地以他为中心,遵循著他的意志,连远处山风的呼啸,都被驯化成了他的呼吸,满地的火堆火把,火光跳动,若无他的施捨,便无法带来丝毫的暖意。 他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在匍匐地上的唐决身上停了停,隨后,那双歷来多疑的老眼,便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了唐决身后的两个肢体已然僵硬的少年。 两个少年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从地下冒出来的病懨懨老头,就是土地公? 那白轿子里的,先前说“免了”,现在又发出恐怖撞击的……又是什么东西? 第11章 烧银子 夜风呜咽,捲起晒穀场上残留的焦灰与寒意。 土地公那仿佛蒙著一层白翳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最后,如同两片沉甸甸的落叶,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唐决心头骤然一紧。 按照这老东西往日的脾性,但凡测出个修真根子,少不得要像验看牲口那般,里外深究个明白。 那深陷眼窝里藏著的,不是目光,而是一把冰冷无情的剔骨刀,专擅刮开皮肉,审视內里的根子。 此刻,这把刀確乎在张小袄身上停留了一瞬。 孝直……確有鬼灵根之质! 然而,只在判断出来的一剎那。 土地公便移开了视线。 確认唐决並非信口雌黄之后,他便如同嗅到血腥的夜梟,倏地转向了另一个少年身上。 “人灵根?”土地公开口了,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病气。 他佝僂的身影在火把光影里不明显地晃了晃。 下一瞬。 仿佛地面平移,又似鬼影幢幢的往前一步,便已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林净羽面前。 距离之近,阴寒的气息迎面扑来! 首当其衝的林净羽,浑身一僵,躲在身后的张小袄更是不堪,接连后退了两步。 但那股验出灵根之后,如同萝卜拔出泥来的自信,支撑著林净羽,他下頜微绷,强行压住了本能后退的衝动,硬生生钉在原地。 “好娃子……” 土地公老眼里的多疑寒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热度迅速攀升上来。 苍白的老脸,仿佛被下方的喜气红衣给染上了一抹急色。 “人灵根!” 三个字脱口而出,白轿子的碰撞都为之一缓,隨后,越发疯狂的再度撞击起来。 土地公对这异响恍若未闻,那双发著热的老眼,黏在了林净羽身上,上下逡巡,自信站稳之后,仿佛深根扎入大地,隱有背靠青山的沉稳之势,令他越看越喜。 唐决悄悄的抬头一看,正好碰上了那双发起热来的老眼,不禁一颤,迅速低下头去。 这老东西,向来是要死不死的,原来……也会冲人笑? “唐决,你……”土地公习惯性的问向唐决,才开了口,又忽然停住了,“……你……起来吧!” 唐决听了命令,慌忙站起来,依旧垂首敛目,恭恭敬敬的。 心头却是疑云大起,这老东西分明有事想问我!为何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喊我起来掩饰了过去。 没有任何解释,那傴僂的身影又掉过头去,衝著林净羽,满脸慈祥的问道,“好娃子……你……你烧第五枚铜钱时,比烧第四枚,慢了多少啊?” 问题来得突兀,林净羽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他下意识地先往唐决看去,想从这位已经有所好感的师兄身上,得到一点提示与帮助。 唐决嘴角扯动了又扯动,想起刚刚师傅对自己的猜忌,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林净羽只好收拢心神,努力回忆著方才在柴堆前万眾瞩目的紧张时刻。 “……慢……慢了一半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確定。 话音落下的剎那,土地公那深陷的眼窝里,陡然爆射出两道精光! 那光芒锐利如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两颗即將熄灭的炭火被猛地吹燃。 “一半多……一半多……好!好啊!”土地公喃喃著,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抬起去摸林净羽的头顶,却又在半途停住。 那惊喜的光芒,停顿了片刻。 白轿子里的碰撞,也隨之停顿了片刻。 隨后,白轿子里一个试探的轻敲,仿佛尘封多年的大门被叩开了一道裂缝。 那片惊喜的光芒,徒然再度上飆,变成了一发不可收的狂热。 傴僂的身影,背对著唐决,看不到表情,但能听出声音的激动,“好,好娃子!你,你快快回家去,带一两家里的银子来!”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烧……烧银子? 孝祭的规矩,自古以来,烧的不都是五枚铜钱吗? 林净羽也懵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然而,不等他细想,心头那股自信的傲气,就带起他的双腿,往家里的方向奔去。 望著林净羽远去的身影,唐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起来。 烧银子? 这已经脱离了他的认知范畴,不禁心头忐忑。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土地公教的,谁知道这老东西会不会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手段? 这老东西向来多疑,定然对我留了一手,甚至很多手! 肯定藏有手牌,从未传授於我! 如果这老东西真有办法,测出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可怎么办? 我这番苦心遮掩,富贵险中求的图谋,岂不是竹篮打水,全要化为泡影? 唐决感到喉咙发乾,背脊上刚刚被夜风吹乾的冷汗,似乎又要沁出来了。 土地公眺望著林净羽远去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依稀可见些许透窗的火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无人知晓那苍老的躯壳下,此刻正翻腾著怎样的思绪。 唐决盯著那傴僂的背影,在夜色之中,显得深不可测,仿佛一口挖了几十年的古井。 这老东西在想什么?有多少把握?我该怎么办? 唐决忽然觉得,那看似隨意站立的背影,投下来的阴影,仿佛比那九口棺材加起来还要沉重。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突破桎梏的唯一机缘,被这老东西抢走? 就在他心乱如麻,感到束手无策之际。 一股莫名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攀上了他的背脊。 不对劲…… 这老东西背对著我,纹丝未动。 周围的火把光芒稳定,夜风也未加剧。 我为何会突然生出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唐决用隱蔽的余光,飞速扫视四周。 是张小袄?他脸上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怔忪。为何? 最终,唐决的目光落在了白轿子上。 是了!是白轿子里的撞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等等! 唐决心头一凛,不对啊! 土地公没有远离到六十米之外,又没有跳到井里,现在深秋,距离下一个春季也还有好些时日! 三个已知条件,没有一个符合! 它怎会无缘无故地……自己逐渐安静下来? 唐决心头警惕大作。 死了三位师兄后,他总算摸出了规律。 只要白轿子里的那东西无缘无故的平静下来……就有坏事將会发生! 夜风似乎更冷了,捲动著灰烬,在场中打著旋。火光將土地公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不断变换形状的庞大怪物。 为什么? 为了……神灵根?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背脊被冷汗湿透,他终於猜出来了! 如果林净羽被验出是神灵根……这老东西……必定杀人灭口!带上林净羽远走高飞! 第12章 仇人竟成了小老弟 唐决背脊的衣衫,已湿透。 晒穀场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的嗶剥声,帮他掩盖了呼吸的轻颤。 他低垂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眼底血丝,急速盘算的挣扎著。 神灵根…… 原来竟是如此宝贵? 宝贵到,能让土地公捨弃经营了百年的老巢?捨弃这片曾被他视为命根子的竹崖山地界? 我还是太无知了! 唐决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像是被小丑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烧红的沙土。 他自认不算愚笨,八年来鞍前马后,把土地公的脾性摸得通透! 但他实在是没想到,神灵根竟会是如此的诱惑! 连百年经营的地盘都能说丟就丟! 那我呢? 我这个被他半哄半逼,硬生生拽入妖途,替他卖命的弟子,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把用旧了的刀,一块踩烂了的垫脚石! 一旦验出神灵根,带著林净羽远走高飞,临行之前,为了掩盖行踪,为了不留后患……便是把我斩草除根之时! 那停止碰撞的白轿子就是佐证!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办? 唐决的脑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疯了似的往外冒。 逃?就在这老东西的眼皮下,往哪里逃? 拼?拿什么拼?鬼仙与人仙之间,本就隔著一道天堑鸿沟,更遑论这老东西晋升人仙已有百年,底蕴深厚得如同山底的岩层,而自己呢?刚突破鬼圆仙不到两年,连件法宝都没有,手里攥著的那点微末道行,在沈枯泉面前,不过是萤火比之皓月,不值一提! 诈?这老东西活了上百年,心思縝密得如同蛛网,自己这点伎俩,怕是刚一开口,就被他看穿了底细,反倒落得个速死的下场。 逃不得,拼不过,诈不成…… 唐决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道傴僂瘦小的背影上。 黑夜的火把光,將那背影拉得老长,投在满地的荒草之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把唐决淹没。 难道要像脚下这些被狂风摧折的野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老老实实的,然后,等著被一脚踩死? 就在唐决脑里瞬息万变之时。 一直眺望远方的土地公,毫无徵兆地,驀然转过了头。 “咚!” 唐决的心臟骤然一顿,像是被重锤猛砸了一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会吧? 难道……被他察觉到了?察觉到我已猜出了他的意图? 唐决手脚冰凉,血液像是在血管里凝固了一般,生怕一个不慎,就立即引来了杀身之祸。 晒穀场上静得可怕,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土地公没有说话。 唐决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带著鉤子,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鉤出来。 那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唐决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匯成了下淌的细流。 他不知道沈枯泉在想什么,是在怀疑?是在权衡?还是在盘算著何时动手?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道冰冷的目光,终於移开了。 “你。” 深陷的眼窝,面无表情的,落在了旁边的张小袄身上。 唐决下意识地鬆了一口气,而张小袄,则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嚇得一个哆嗦。 “你……第五枚铜钱,烧掉了多少?” 张小袄慌乱过后,却也有些机敏。 心想,肯定是烧完越多越好的。 我已与这姓唐的结仇,再不討好师傅,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虽然只烧了三分之一,便被唐决调包。 但张小袄假装努力回忆之后,心头一狠,便有些发颤的回答道,“烧……烧了……大概一半……” 他的声音带著紧张,眼神里遮不住的希冀。 然而,土地公听了,老脸上本就稀薄的和蔼,彻底淡去,眼皮重新耷拉下来。 “叩头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张小袄的头上。 “以后,你就是我沈枯泉的座下童子,归拂云洞麾下,为竹崖山土地公一脉。” 童子。 是古老的说法,相当於记名弟子。 在外行走,可以扯一下“竹崖山土地公”的虎皮,报出师傅沈枯泉的名讳嚇唬无知乡民,但在山门之內,没有资格得到真正的核心传承,乾的也多是杂役苦活。 张小袄愣住了。 他没想到,土地公对自己竟如此冷淡,这与乡里流传的验出修真根子就是脱胎换骨的说法,差得太远了! 更別说与方才,土地公对林净羽那番的惊喜期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师傅连正眼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连一句勉励的话都没有! 张小袄只觉得鼻头一酸,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如林净羽,但就连那个可恶的唐决,给了羽哥两株百年灵参之后,也给自己一株九十年份的,怎么到了师傅这里,自己就这般不值一提? 现实的残酷,像是一把钝刀子,切割著一颗年幼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混合著被轻视的刺痛,衝上鼻头,让张小袄眼眶瞬间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下,“童子张小袄……叩见师傅!” 沈枯泉受了他的跪拜,仿佛听不见少年声音中极力压抑的哽咽和惶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吩咐道:“以后,你就跟著师兄唐决,他会教你的。” 轰!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张小袄的脑海里炸开。 什么? 跟著他?让这个黑心不公!逼死爷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恨之人来带我? 张小袄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敢置信,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脸色苍白如纸。 唐决也愣住了。 这张小袄怎么说也是先天的鬼灵根,远胜他这种后天教化出来的,按理来说,是要沈枯泉亲自带的。 怎么会交给我来带? 这不合规矩啊! 唐决心如转电,很快便明白过来。 这是沈枯泉的缓兵之计! 把张小袄扔给我,故作日后打算,用此安抚来迷惑我! 可见!一旦验出神灵根,必然大开杀戒!否则,何必多此一举? 唐决心头忧惧,但口头上可不敢耽误,“弟子……弟子定会尽心教导张师弟,壮大我竹崖山的门庭!” 沈枯泉又淡淡吩咐了几句管教听话之言,唐决与张小袄相视一眼,仇人竟成了小老弟! 但两人皆是不敢反抗,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 第13章 仁义礼智信,儒家五常 火堆的光,在沈枯泉佝僂的背影上明明灭灭。 他瞥见唐决躬身应诺,眉峰虽垂,眼底却无半分得色,反倒藏著几分惶然。 略一思索,那深陷的老眼窝里,神色又放柔了几分,继续拉拢道。 “张小袄!长兄如父,大师兄代师执教,往后你得听他如听为师一般,也给他拜个礼吧!” 这话一出,张小袄的脸色“唰”地一下黑过了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让他给唐决磕头? 张小袄只觉得胸口憋著的鬱气,直衝脑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旁边的棺木上。 唐决站在一旁,將张小袄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打得好算盘! 唐决心知肚明,很显然,这老东西现在手下无人,在確认神灵根之前,还捨不得杀我,怕我狗急跳墙,才会如此拉拢,许以大师兄的地位提升,希望我不要做蠢事。 手下多了个小老弟。 好事,是好事。 但反过来想,倘若验出了林净羽的神灵根,那就是必杀无疑了! 但除了指望验不出神灵根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唐决无可奈何。 张小袄更是不情愿之极。 黑著脸,磨蹭了一会,眼看著沈枯泉脸色转寒。 他咬咬牙,满心委屈的又倔强地僵持了一小会,沈枯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尾的皱纹拧成了疙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罢了! 张小袄打了个寒噤,知道再僵持下去没有好果子吃。 心道,已经拜了师,行了叩拜大礼,若再违逆师傅的话……成何体统? 他心一横,跪了下去,额头轻轻的触了一下泥地,闷声道,“大师兄!”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不甘与憋屈。 事已至此,唐决只好顺著沈枯泉的意思,接下这份礼拜,“起来吧,往后……互相帮助便是。” 他也是毫无办法,唯有放弃了做蠢事的想法,静等命运的审判。 只能指望验不出神灵根来了。 不久。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林净羽跑得满头大汗,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奔跑而来,像一头憋足了劲的小兽。 “我把银子带来了!” 沈枯泉脸上的厉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和蔼可亲,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关切了两句,稍等林净羽缓了一口气,便迫不及待问道,“好娃子,哪位是你家先人?” 林净羽把沈枯泉,带到了祖父的棺木前。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沈枯泉,这位竹崖山百年间唯一的“神”,竟对著一口凡夫俗子的棺木,缓缓弯下了傴僂的身躯。 一拜,身姿恭谨,仿佛面对贵人。 二拜,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三拜,额头几乎触到棺沿,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怎……怎么可能?”张小袄失声低喃。 土地公,竟给凡人躬身做拜? 这对活在这里的凡人来说,是何等殊荣! 沈枯泉三拜完毕,直起身来,枯瘦的袖子轻轻一挥。 “呼——” 一阵狂风骤然捲起,附近的火堆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捏住,尽数腾空而起,火星四溅,落在远处的草丛里,很快便熄灭了。 原本被各个火堆占据的地方,露出了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张小袄家的火堆,因为离得远,侥倖没有被掀飞,却也被拋来的火炭埋了一层厚厚的灰烬。 火苗在灰下苟延残喘,像极了少年此刻的心境。 张小袄鼻头又是一酸,同样的验出修真根子,得到的却是如此截然不同…… 可此刻,连唐决都没有心思去关注他了。 沈枯泉走到空地中央,指尖掠过之处,竟泛起淡淡的青铜灵光,像是握著一把无形的刻刀。 转眼间,一个巨大的星图便出现在地面上,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赫然是鬼宿的排布。 每个星位上,都画著一枚巨大的铜钱,轮廓比水缸还粗,皆是真铜浇注! 唐决见了不禁心疼,这真铜的消耗,再举行三次孝祭都补不回来。 这还没完,每个钱眼之中,又画上一个更小的鬼宿星图,在这小星图中心的鬼眼处,又分別书写上了“仁”“义”“礼”“智”“信”五个大字。 这五个字刚一落成,便隱隱透出淡淡的灵光,映照得整个空地都笼罩在一层奇异的光晕之中。 唐决心头一震。 这五个大字……不就是儒家五常? 他想起来了。 以前年幼神童之时,在凡人城郡里混,也曾接触过那些开口闭口就是仁义礼智信的大姓世家。 作为一个能混成大唐状元的文抄公,他自然是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懂得一些,刚开始接触到那些大姓世家的时候,通常是相谈甚欢,但日子一长,接触久了,无一例外,都是冷淡了来往。 那时他一心只想寻找仙缘,並未深究其中缘由,此刻回想起来,才恍然惊觉…… 这仁义礼智信,不就是教化最有效的手段? 这仪式……真能验出林净羽的神灵根? 林净羽这小子,可是外地调包来的,没有血缘关係! 等等…… 这仁义礼智信!並非孝啊! 孝,才是首重血缘的!可这五常,虽以孝为根基,得据孝为引,但处在更上层的阶段,对血缘的要求,或许並没有那么苛刻? 想到这里,唐决不禁头皮发麻。 若是如此……那林净羽的神灵根,岂不是真的要被验出来了? 他偷眼看向沈枯泉,却见这个活了上百年的老东西,此刻竟是一脸郑重。 眉头微蹙,似乎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仪式,迟疑再三,反覆確认,又抬手掐算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这五个大字,你最喜欢哪一个?” 沈枯泉问向林净羽,不待回答,又急忙补充道,“你看那个字最顺眼?” 林净羽扫了一眼五个大字,没有片刻迟疑,便指向了“义”字,明確道,“它!” 那语气乾脆利落,仿佛冥冥中早已註定,没有半分迟疑。 沈枯泉大喜,眼底的渴望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娃子!你把那一两银子,压在义字上边,对棺里磕五个头,再把银子扔进火堆里……切记!心要诚,不可有半分杂念!” 夜风仿佛停了。 火把的火苗也不再摇曳,只剩下星宿图阵的青铜光晕,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唐决心头狂跳,张小袄也忘了委屈,沈枯泉更是老脸急出了狞色。 只见。 林净羽叩头五次,捡起压在义字上的银子,乾脆利落的一拋,便扔进了火堆里。 第14章 打怪雷 夜空如墨,星斗稀疏地嵌在天幕上,往日里亘古不变的星光,此刻竟起了异动。 西北方位的星斗,微微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大手轻轻一拨。 这颤动仿佛某种宿命的共鸣,站在晒穀场上的林净羽,身体不自禁的跟著晃了一晃。 隨著这一晃,拋进祭堆里的白银,竟无风自燃,腾起一道裊裊的白焰。 那火焰与寻常柴火截然不同,色如霜雪,纯净得不含半分烟火气,却又浓烈得仿佛能吞噬夜色。 白银在焰中並未熔化流淌,反倒如纸钱般缓缓蜷曲,边缘泛起焦黑的痕跡,却又在白焰包裹下持续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 火光映在林净羽脸上,他睫毛微垂,神色依旧专注,仿佛扔进火堆里的,只是一片寻常枯叶。 “真能烧起来……” 沈枯泉佝僂的身躯往前倾了倾,灰白的老脸泛起了一片红光,深陷的眼窝死死盯著那簇白焰。 唐决站在一旁,后背渐渐被冷汗浸湿。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踢到身后的火堆残骸,却浑然不觉。 那白焰照得他脸色惨白。 羽哥!不要这么猛啊! 我是等著你以后带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现在就人头升天! 然而,事与愿违,隨著白焰燃起,林净羽越发自信,白银燃烧加剧,竟不时窜出细白如火花的电弧。 电弧掠过之处,空气中隱隱传出了低沉的雷音,似远在天际,又似近在耳畔。 雷音! 沈枯泉大喜,眼中的热切更甚。 以前在洞里做童子,就听过如此几分相似的雷音。 唐决不懂这些,他只是察言观色,见到沈枯泉如此大喜,忍不住心头一阵哀嚎。 羽哥啊羽哥!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没有血缘关係也能如此逆天? 百真孝为先! 这儒家五常里义,也是需要孝的基础。 没有血缘关係,在这孝祭之上检验根子,肯定要大打折扣!竟然还是烧得动这检测神灵根的银子? 难道……你这小子……竟是神灵根之上? 樵夫那般的存在? 唐决早就起疑,樵夫拥有地魂根,好巧不巧,偏偏出生在灵台方寸山旁,必定是个灵台方寸山上的神仙转世! 若我羽哥能媲美樵夫,那又会是什么来头?什么神仙转世? 幕后之人把他抱来,布下了局,图的又是什么? 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可耳边的雷音越来越大,如同催命的钟声,一声声敲在唐决的心头,令他越发急躁。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羽哥越强,便越会验出真正的资质,我就越是死无葬身之地! 怎么办? 他已经答应不做蠢事,可事到临头,眼珠子就自己溜转起来,眼睛的余光又往四周扫去,寂静无人的晒穀场上,只有九具悬尸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连白轿子都静静停在一旁。 他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连心头髮狠,欲要劫持林净羽作为人质,只求沈枯泉放他一命…… 都受到根基里那东西的影响,欺软怕硬,鼓不起勇气来。 明明还是个凡人,我竟然都不敢下手去劫持! 羽哥啊!你怎么如此逆天? 唐决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白银在雷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时,晴空之中毫无徵兆地响起一声霹雳!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如银蛇般从天而降,瞬间照亮了整个山谷。 雷声震耳欲聋,如同万千战鼓同时擂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麻。 张小袄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缩了缩。 天上连一朵乌云都没有,怎么会突然打雷? 他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沈枯泉,却见这位向来高高在上的土地公,此刻竟也神色发白。 原本佝僂的背脊已然绷直,眼中满是惊惶,死死盯著远方的深山方向,嘴里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张小袄又往唐决看去,只见,这个在乡里呼风唤雨的恶人,像是筛糠一般,失声惊叫起来。 “打怪雷!三灾利害甦醒了!师傅!它们过来了!” 沈枯泉沟壑的额头,泌出了冷汗,也陷入了慌乱之中,“这些雷,五百年一劫,我也没见它们醒过……” 张小袄顺著两人的视线望向深山,只见月光洒满山野,山林静謐,除了越来越近的雷声,什么都看不到! 可越是如此,那种无形的恐惧便越发强烈!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潜行,步步逼近,即將降临此地。 “师傅!它们越过山岗了!” 唐决的声音越发尖锐,带著压不住的恐惧,“好大!比竹林还大!” 张小袄再次望去,山岗上松涛阵阵,月影婆娑,哪里有什么比竹林还大的东西? 可看到唐决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也是背脊阵阵发寒。 唐决慌乱之中,本能的就想脚底抹油,先行溜走。 不行! 这沈枯泉,是修到了軫宿,再从鬼仙突破到人仙的。 只需三步就能把我追上,一巴掌拍死! 唐决也急中生智,“师傅!这都是林师弟引出来的,快叫他住手罢!” 沈枯泉也知,这雷五百年才醒一次,不可能那么巧合! 肯定是林净羽烧银子惹出来的! 但是,银子才刚烧起,此刻打断,那就验不出林净羽真正的根子! 轰隆的打雷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战鼓声一般,唐决声音都发尖了,“师傅!它们越过河涧了!” 张小袄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越是如此,就越是感觉魂飞魄散。 “別吵!”沈枯泉暴躁的怒斥一声,回头看向林净羽,脸色急转,显得极其挣扎。 眼看著沈枯泉老脸上的厉色越发狰狞。 林净羽却是两耳不闻身外事,依旧专注地凝视著燃烧的银子,白焰中的雷音也是越来越响,电弧越来越密,仿佛是要与远方轰隆逼来的巨响一较高低。 这般天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唯有真正的宿命强者才能拥有! 沈枯泉心头大动,越发篤定林净羽极有可能便是神灵根,若是此刻打断,岂不是错失了天大的机缘? 不能停! 沈枯泉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豁出去了! 只见他抬手一招,远处的白轿子便飞了过来,停在身前。 隨著距离拉近,白轿子里已经停下的碰撞,又再度猛烈撞击。 沈枯泉老脸上掠过一抹惧色,隨后,神色一狞,果断出手。 “觉动之气!” “圆静……之基……” “悟……流……之……丹……” 就在白轿子里的碰撞达到了顶点之时,素白的轿布被顶出一个个狰狞的凸起。 沈枯泉五指成爪,一手插进胸口,竟血淋淋的挖出了自己的心臟。 “气眼……基眼……丹眼……” “三眼合一……” “蠢来!” 沈枯泉低吼一声,猛地將心臟掷进白轿子,仿佛钥匙打开了囚笼,一道青木色逃窜了出来。 第15章 丹蠢 那一道逃窜的青光,仿若一阵长长的风,在轿帘间隙挤出来,隨后,如同青烟展开,悬在半空中。 青光渐渐凝实,化作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妖丹。 那丹丸通体呈青木色,像是被山泉水浸了百年的木头,泛著一层幽幽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这丹丸竟生著三只眼睛! 眼瞳是与丹身同色的青黑,没有眼白,却偏偏像是活物一般,各自滴溜溜地乱转,互不干涉。 一只眼盯著唐决,像是在回忆著什么;一只眼瞟向林净羽的火堆,眸子里透著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有一只眼,竟慢悠悠地转了过来,直直看向张小袄。 张小袄目瞪口呆,只觉得喉咙发紧。 登场时病懨懨地喊“免了”,之后又在白轿子里疯狂撞击的,竟然是一颗妖丹? 就在他目瞪口呆之时,那妖丹却像是突然嗅到了极诱人的气息,三只眼睛齐齐集合,往沈枯泉胸口前的血洞看去。 就像寻到了腐肉的苍蝇,妖丹化作一道残影,往血淋淋的大洞里钻了进去。 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丹替代了心! 这颗青木色妖丹,竟稳稳噹噹嵌在了沈枯泉心臟本该在的位置! 下一刻,妖丹上的青光如同生根一般,与鲜红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青与红,两种顏色,像是两条交缠的毒蛇,顺著沈枯泉的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枯泉的皮肤变成了青木色,额头上冒出了第三个眼睛。 那第三个眼睛睁开,泛起阵阵青木之气。 张小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便是一花。 那三眼的沈枯泉在原地失去了踪影。 紧接著,耳边响起巨响。 “嘭!” 那是身体撞击白轿子的声音,力大且狂躁,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张小袄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正绕著白轿子疯狂地打转。 它每一次腾跃,都带著千钧之力,狠狠踢打在轿上,白轿子被撞得剧烈晃动,轿帘翻飞,露出內里隱约的真铜材质。 白轿子亮起一阵阵青铜灵光,挡下了撞击。 隨著青影踢打得越发凶狠,那真铜灵光便越是炽盛,转眼间,整顶轿子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光里,宛如一座铜浇铁铸的牢笼。 张小袄看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是怎么回事? 师傅喊了声蠢来,就长出了三只眼,就变成了一条疯狗似的攻击自己的白轿子? 唐决却是早已见过这场面,知道这是丹蠢想要吞沈枯泉的心臟。 不过,唐决就算是再次见了,也仍然是揣摩不透。 他心头纳闷,这三只眼的东西……简直就是比別人多一只心眼,明明精得很!不知为何,却被神仙中人称为丹蠢! 那里蠢了?明明是把这沈枯泉的老奸巨猾,模仿得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更胜一筹。 更叫人害怕。 若在平时,他自然是屏住呼吸,躲得越远越好,不敢参与进去的。 可今日不同。 远山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每一声雷响,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那九口棺材,都在泥地上轻轻晃动。 唐决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终於再也顾不上什么畏惧,衝著那疯狂攻击的丹蠢,大喊道,“师傅!它们就要赶到了!快施展你的法力!再晚,就来不及了!” 那丹蠢破不开白轿子的防御,又被唐决催促,回头怒瞪了唐决一眼。 唐决瞬间懂了,继而头皮发麻。 这丹蠢很显然已知道打雷声越过了河间,来势汹汹,不肯发力,是为了逼迫白轿子里的人心。 它停下了攻击,一只眼睛望向河间,一只眼睛看著林净羽,一只眼睛看著白轿子。 嘴里发出了三分像狗七分像沈枯泉的病懨懨声音,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蠢……但……我悟了……唯有智……才能帮你!” 话音落下,白轿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轿帘纹丝不动,青铜灵光依旧闪烁,仿佛轿子里的东西,正在权衡著什么。 但隨著轰隆打雷声的逼近,容不得再犹豫了! 白轿子的轿帘掀开,一截小指头大小的白闪闪之物,用血写著什么,直奔丹蠢而去。 真银! 唐决再次见到如此多的真银,但可惜,似乎是他的道行太低,看不穿那镇压的是什么,写著的又是什么。 只见那丹蠢接过真银血写之物,一口吞进肚里。 三只眼睛,都露出了满意之色,终於肯出手了。 “井……木……犴!” 隨著丹蠢念出自身法名,三只眼睛,一起泛起了浓郁的青木色光芒。 只见那青木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口井,一口足有十丈宽的虚井。 井口呈圆形,井壁上流转著水波般的青木纹路,像是用整块的青木雕琢而成,又像是一汪凝固的春水,泛著层层涟漪。 虚井缓缓降落,將所有人,尽数笼罩其中。 青木色的波纹,如同井水荡漾,一圈圈地扩散开来,触及到虚井边缘的剎那,便化作了透明的屏障。 急促逼近的打雷声,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仿佛一下子丧失了目標,竟停下来了。 在那里?到底在那里? 急躁的打雷声,左右飘荡,像是在寻找著什么失踪的东西。 不愧是师傅! 隨著那令人更恐惧的打雷声停下,张小袄看向师傅的那第三只眼睛,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继而忍不住好奇。 师傅为何会喊井木犴? 这井木犴不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吗? 莫非……师傅是井木犴的门中弟子? 他心头疑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林净羽。 只见,林净羽对外边的大动静,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便回头去,仍然专注的烧著的银子,纯净的火焰没有丝毫晃动。 张小袄只好挪开视线,最后,落在了唐决身上。 咦?这个不守规矩的恶人,仰头看著上方青木色波光粼粼的的虚井,眼神怎么如此复杂? 却又带著一种道不明的嚮往? 唐决被注视来的目光惊醒,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声嘆息。 二十八星宿……六道修仙,余者为神。 井木犴是神途! 但他……与他师傅沈枯泉……皆是妖途! 第16章 开眼 青木虚井悬在晒穀场上,井壁泛著水波似的光纹,將漫天星光与远处的雷声都隔在了外头。 张小袄的喉咙动了动。 他心头疑惑好奇,想问唐决,但话到嘴边,又转念道,我与此人有仇,死也不能问他! 冷哼一声,便扭过头去。 他往再度往师傅看去。 却见,那三只眼睛的沈枯泉,一边施法,一边用那三分像狗七分病懨懨的声音,衝著白轿子不断说教。 “万般皆下品,惟有智者高!” “我都是为了你好!还能害你不成?”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世界,只有我对你好……” “……” 一句接一句,翻来覆去。像念经,又像诅咒。 这莫名其妙的说教,让张小袄心头髮毛,那里还敢开口去问? 唐决冷眼旁观。 这张小袄倒也有些机警,晓得怕,晓得闭嘴。 而以前的师兄,仗著几十年的师徒情分,竟敢插嘴,结果…… 他心有余悸,赶紧撇过头去,看往河涧那边,生怕与那说教的丹蠢对视上。 师兄的坟头草,恐怕比那河岸上的芦苇还高了。 他装模作样的盯著河涧那边,仿佛是一名斥候,正在受命侦查。 河涧上,竹林大的庞大轮廓,打著雷声,左右前后寻找,急躁得像是没头的苍蝇,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闻不到气味。 这可是五百年一劫的存在啊! 別说他唐决,就算是师傅沈枯泉,也是能够轻鬆的一脚踩死。 可这口虚井的屏蔽太厉害,像是把这一方天地,从世间生生剥离了出去。 那些庞然大物只能瞎转悠,连一丝气味都闻不到。 唐决的目光,缓缓移回头顶的虚井。 井壁上的青木纹路,正一圈圈地荡漾著,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 他心头再度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井宿! 不愧是六道之外……还没驯服的神途! 这手遮蔽感知的法力,连三灾利害都能瞒过!確实是超乎寻常的神异! 倘若我能掌控这井宿法力,哪怕只得其中皮毛,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也算握紧了一张保命的底牌了! 想到这里,他撇了一眼那还在说教的丹蠢,莫名的忧惧又涌上心头。 神途,威力大,风险大,代价高! 是路,更是劫! 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者不能驾驭。 是独属於绝世天才的路! 庸人踏上去,就是事出反常……必为妖! 沈枯泉可是人灵根!踏上去了,仍然是妖途! 就更別说我这个后天的鬼灵根了。 唐决也难说后悔不后悔。 像他这样的,老老实实的修仙,在六道之內,循规渐进,按照翼、奎、参、室、毕、軫六个台阶,一步,一步升上去,熬到老,或许还是能有所突破的。 神途……必须一步登天! 唐决下意识的往林净羽看去,得像我羽哥这样,才有资格踏进去! 火光映照著少年的侧脸,心无旁騖,意志如铁,不为外物所动。 那一两银子,已烧去一半,银辉与白焰越发交织,將他周身映得一片澄明。 唐决一愣,竟然烧掉了一半? 羽哥啊羽哥! 我不夸你了,你还是停下来吧! 唐决心头哀嚎,你越是逆天,我就越是人头升天! 沈枯泉那老东西,被丹蠢所逼,人心即將不保!为了牢牢把握住这神灵根的机会,必定会不顾一切!赶尽杀绝! 就连滔滔不绝的丹蠢,此刻竟也渐渐收住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教。 那幽绿竖瞳的三只眼。 一只眼盯在林净羽身上,一只眼盯在张小袄身上,最后一只眼……意味深长的盯著唐决。 唐决这下子,连心头嘀咕都不敢冒出来了。 拥有人心的沈枯泉,或许还会给你辩解的机会,而丹蠢这东西,一旦察觉异常,就是下手无情! 怎么办? 就在唐决如同待宰羔羊般煎熬之时。 那丹蠢忽然仰起头,看向上方的虚井。 几乎同时—— 嗡! 十米宽的青木色虚井,毫无徵兆地剧烈一晃,井口边缘迅速坍缩了一圈! 直径瞬间塌陷至九米!井內荡漾的青木色波澜也隨之一暗,光华流转变得滯涩晦暗。 它的法力,有些支撑不住了! 井內的气氛骤然绷紧。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净羽那纯净的白焰不减,但全神贯注的脸上,却也显出了凡人躯体的疲態,银子的燃烧速度隨著体力消耗,不可避免的,明显慢了下来。 丹蠢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 过了一会,那虚井再次一晃! 又塌了一米!八米井口,青木之色更淡,仿佛隨时会破碎! 更糟的是,在河涧左右前后寻找的庞然大物,突然停止了寻索。 像是又重新闻到了些许气味,打雷声往这边的方向挪了一挪。 仅仅是挪了挪,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山倾海倒! 在这一片紧张之中,唐决心头暗暗窃喜。 按照这虚井崩塌的速度,在林净羽烧完那一两银子之前,井木犴的法力必定率先耗尽! 届时虚井崩散,气息泄露,河涧那边便会扑来!沈枯泉为了自保,便只能中断林净羽的验根子了。 只要躲过这一劫。 唐决心如转电,飞快的算计。 林净羽的祖母已死,错过了此次祖父孝祭,起码得到二十年后,林父成为甲子,才有孝引,再次检验! 有了这二十年缓衝…… 嘿嘿!早就跟著我羽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就在唐决窃喜之时,那丹蠢的三只眼睛,忽然全部转移到了他身上。 唐决心头一窒。 心道要坏了! 这东西比沈枯泉还要老奸巨猾! 不想,那三只眼闪烁了一会,又齐齐移开了,落在了最弱小可欺的张小袄身上。 那丹蠢俯下身来,语气慈祥,仿佛是要弥补这个被冷落的童子。 “小袄!” “你已拜师入门,为师还没送你见面礼。” “来!我赐你一只虫……翼火蛇!助你开眼……睁醒鬼宿母虫的觉动之气!” 赐虫?开眼?觉动之气? 张小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才刚磕了头,成为童子,连自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开始这些一窍不通的东西了? 他毫无心理准备。 但那头丹蠢显然没有等待的耐性了。 不待张小袄回答,甚至不给他任何消化惊恐的时间,只见它袖中一拋,一物便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啪嗒一声,撞入张小袄怀里。 张小袄慌忙抱怀接住。 那东西圆滚滚的,约有三指宽,摸著白骨阴森,而白骨正中横著一道黑漆漆的长条,而在这道长条中,又插进去了一枚铜钱 这是何物? 似乎……有些眼熟。 羊眼! 竟是一颗横瞳里插著真铜的羊眼! 看到张小袄愣在那里,丹蠢有些不耐烦了。 它的三只眼睛,狠狠剜向了唐决,“给你十息功夫,教他开眼!” 第17章 人鬼仙三界循环 十息! 唐决一凛,这东西说得出做得到,十息之內教不会,就会人头落地! 他丝毫不敢耽搁,慌忙挑最重要的给张小袄匆匆解释起来,“羊为何温顺?” “因为羊是唯一天生就能看到虫的生物,自小就被嚇傻了。” “虫,从二十八星宿而来,其中,最特殊的,就是鬼金羊!” “鬼金羊!鬼金羊!我们人人具备的鬼宿母虫,本质上就是一只天生封闭了宿眼的鬼金羊,闭阳为阴,只需把虫通过真铜封入阳间的羊眼,给拥有灵根者吞下,就会落肚生根,贯通阴阳,打开鬼宿母虫的第一个宿眼!產生觉动之气……” 说到这里,唐决有些於心不忍……天地不仁,牧人如羊……人鬼仙三界循环……觉动鬼气之后,成为鬼仙,就会成为六道中虫的吃食……被它们循著鬼气形影不离的追猎! 这么急著要你觉动出气来,自然是想利用你的气味…… 唐决被井木犴狠狠一瞪,有心无力,不敢再多说了。 张小袄那里懂得这些,既然师傅吩咐,大师兄也解释了,那他就本份听话乖乖去做就是了。 羊眼入喉,带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不过片刻功夫。 张小袄脸色煞白,声音发颤,“有,有什么东西在我肚里……乱窜……” 唐决立即指导道,“別怕它!那是一眼的翼火蛇!” “在二十八星宿中,翼火蛇拥有最多的宿眼,共23只!” “所以,当它只剩一只眼的时候,宿命力量所剩无几!是全部虫里最弱的存在!” “而鬼宿母虫仅有5个宿眼,你打开第一只眼后,成为了鬼觉仙,需要从最弱的吞起,鬼……亦是归……你吞掉翼火蛇的宿命力量,令它乏力,就会归为你的法力!” 张小袄本就天纵之资,一经点拨,便迅速上道了。 那股在肚里乱窜的灼热感,迅速减弱。 可很快,他又皱紧了眉头。 他抬起头,看向唐决。 心头颇是踟躕,我与这唐决有仇…… 不过……现在是师傅下令,我问他,他教我,也是各自的本份。 如此自我安慰后,张小袄方才又问道,“它已经乏力了,但我吃不掉它!” 唐决继续教道,“虫是不死不灭的,无躯而存,你把它吐出来,让它重新上路……它们会被世间的其它躯体吸引驱动……去坟头找新的归宿……解脱乏力……” 张小袄微微点头。 心道,此人虽恶,但在师令面前,也还勉强算是守规矩,有问必答。 他便依言而行,抬起头,张开嘴。 “呼——” 一道数丈长的火焰,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火焰在空中扭曲变幻,勾勒出一条身形虚幻的长蛇轮廓。 第一次见到虫的张小袄,被嚇了一跳。 只见,那翼火蛇仅有一只空洞的竖瞳,眼中无神,如同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没有丝毫生气,没有方向,没有目的,隨风飘荡,如同一串飘浮的灯笼渐渐远去。 张小袄下意识地顺著那飘逝的方向凝神望去。 这一望,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 只见清冷月光洒落的连绵深山之中,目力所及,漫山遍野,竟漂浮著数不清的庞大而朦朧的虚影! 它们形態各异,有的如飘浮的水母,拖著长长的触鬚;有的如山峦般的巨兽轮廓,静静蛰伏;有的则只是一团变幻不定的光影……它们无声无息,密密麻麻,或徘徊於古树之侧,或隱匿於山涧雾气之中,但大多数,都是趴在坟墓上。 唐决心头也是一阵感慨,没见过是不会明白的,见过之后,就会懂得这个世界的不简单。 为何世界会毁灭? 很可能,根源就在於眼前所见!人鬼仙三界循环! 唉!可惜,我目前所见,也仅是冰山一角。 唐决摇了摇头,给张小袄解释道,“虫不死不灭,自古累积下来……幸亏,它们无躯而存,最喜人身,所以,歷代土地公,都是严令你们……人死之后,必须埋入深山” 张小袄瞬间就秒懂了。 因为这漫山遍野,肉眼凡胎看不见的“虫”,实在太多了! 多到令人头皮发麻! 把死者埋在深山,就是把虫,都聚在深山里,让它们趴在坟头寻找归宿! 这样,它们才不会惊扰山下的乡村,不会惊扰那些凡人。 张小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 唐决心头嘆息,你当然还有些没懂……歷代先祖的躯体,埋进深山,久而久之,与无躯而存的虫,形成了棲息地的归宿,就会產生地气,鬼仙吸纳了本土地气,就会被虫当成自己人,不会再被本土的虫追猎……这,便是土地公的根源! 但在三只眼的监视下,他不敢给张小袄再多说了。 头顶上方的虚井,再次剧烈一晃! 井壁光芒明灭不定,青木色波澜几乎淡不可见,直径又塌缩了一米! 那头丹蠢的绿眼睛里闪过焦躁与狠戾。 它彻底失去了耐心,挤出了满脸的慈祥。 “小袄!为师要测一测你的突破!你运起全力,往山坳那边跑!” 话音落下,井里三人都是一颤。 张小袄虽然年少懵懂,可他不傻,师傅让他往那边跑,是想干什么? 林净羽的白焰也是抖了一抖,像是有什么直觉,在提醒他,有危险。 唯独唐决,心如明镜,这是想利用张小袄的小命,把那雷引走,就算引不走,也吸引来深山里的虫,搅出浑水来。 这丹蠢明明精得很,为何却偏偏要被神仙中人叫做蠢呢? 唐决实在是想不通。 可惜了,张小袄这小子也是个神灵根! 但他与我结仇,而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管不了他那么多。 气氛,瞬间僵住了。 张小袄低著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这一去,怕是九死一生。 可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抬起头,对著丹蠢,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是!师傅。” 唐决一愣。 怔住了。 这小子!他明明已经有所猜测,竟然还是答应下来了? 如此墨守成规,恪守礼数,尊师重道到了近乎迂腐地步…… 等等!这小子也是个神灵根……那仁义礼智信……应该也是存在他身上的…… 这小子,看他这样子…… 莫非是个守礼的? 若如此……唐决眼中精光闪过,那就太可惜了! 这小子给我拜过大礼,代师执教,要听我这个授业大师兄如师一般! 既然他如此听师傅的话,自然,就算是被迫万分无奈,他也会同样听我的话! 只要操作得当,有了这份“礼”的约束,这小老弟还想逃得出我的五指山? 不行!这小老弟不能死! 必须得救他! 就算不为了这小老弟,往远想一想,张小袄死后,下一个就轮到我。 必须阻止验出我羽哥的神灵根根子,不然,我也得跟著死! 那该如何破局? 我的底牌是什么? 樵夫? 樵夫的推荐书? 不行!沈枯泉这老东西帮我突破一次,那推荐书的人情已经被他还掉了。 那剩下什么……樵夫的说教……暗示? 还记得临別前的那些话,“因为……你太聪明!那东西会学习你的聪明,模仿你的阴狠毒辣,然后用这阴狠毒辣反过来对付你……难以保持人心。” 仿佛是一道灵光劈打。 他一直不明白这是何解,隨著接触到沈枯泉的种种,直到今日,才恍然大悟。 虫被炼成悟流之丹后,拥有一些悟性,但也就仅有一些而已! 学不会人心那复杂的七情六慾,学不会慈悲,学不会退让…… 只能用那一点悟性,模仿你仁义礼智信中资质最高的那一部分,然后用这部分资质来反噬你的其它人性,直至你的仁义礼智信……最终只剩下它这一条…… 没有仁义礼智信的先天根子……这蠢东西就自己去製造出来!把其他的都通通拋弃! 这沈枯泉……就是跟我一样的问题……仁义礼智信……只求智!其它都拋弃! 如何破局? 我明白了! 它的智虽高,但因为拋弃了仁义礼信……也就看不懂仁义礼信……所以,它会在这里犯蠢!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唐决终於想到了破局的办法。 他往前一步踏出,“等等!” 第18章 说给我羽哥听的 张小袄知道这一步跨出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可师傅的命令摆在那里,师门规矩压在心头,他纵然情知不妙,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闯。 他的脚堪堪踏出虚井边缘,鞋底尚未沾上外界的泥土,便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回。 唐决手很快。 但就是这一扯的功夫,却还是有一丝鬼气,越过了虚井,泄露了出去。 闻到新鲜鬼气,河涧那边比竹林还大的打雷声,朝著晒穀场这边,又逼近了数十丈。 丹蠢的三只眼,齐齐绷紧,眼缝里露出的戾气,压得井內的青木波澜都颤了三颤。 “唐决!你找死!” 唐决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几乎是在扣住张小袄的同时,双腿一软就矮了半截,姿態放得极低,声音里带著惶恐,“师傅息怒!” “虽同为鬼仙,张师弟初开宿眼,仅有觉动之气,飘忽不稳,能去多远,实在难料。而弟子不才,已筑下圆静之基,况且,蒙师傅提拔,弟子也拥有些许井木犴的法力,虽远不及师傅神威,可笼罩个两三米,还是能撑上一时半刻……能引开更远!” “我愧对张师弟,提前逼死了他的爷爷,但……我並非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本门入不敷出的存亡所急!” “师傅,请给弟子一个机会,证明我对本门的忠心耿耿!” 张小袄刚刚站稳,听闻此言,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甩开唐决的手。 他与唐决之间的恩怨,一直没摆到明面上。 如今唐决一句“愧对张师弟”,倒像是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下来。 谁要你假惺惺的施捨! 林净羽仍然盯著银子,但分出来的心神也是愣了愣,之前,只觉得唐师兄会做事,现在听了此言,却是越发欣赏了,师兄此人,竟有如此担当,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够义气。 两人的反应,皆在唐决算计之中。张小袄的愤恨是意料中事,林净羽那无声的动容更是他所需。 然而,他赌的,是那三只幽绿眼睛背后的算计。 果然,丹蠢没有立刻发作。 它三只眼睛缓缓眯起……这唐决是说给我听……想得到一个向自己证明忠心的机会! 他果真猜到了验出神灵根就会被灭口! 但我眼下无人可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张小袄能引开多远……也確实难料。 可这唐决……太聪明了! 它在权衡,枯瘦如老树皮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偏向。 不能等它慢慢琢磨!唐决心一横,再次向前半步,带著一种剖白心跡的恳切,“师傅!弟子退一步想,也不仅是为了缓和与张师弟的私人恩怨,我们竹崖山归在拂云洞的势力下,屡被强抢豪夺,因为门下弟子团结,才得以香火延绵。” “我入门以来,受诸位师兄照拂良多,如今师弟入门,按著规矩,弟子也该照顾一二,才是本分!” “师傅!就让我去吧!师弟们初来乍到,还很陌生,对上边的事……一窍不通……” “不然……难以交代……” 张小袄听了,脸色越发黑了,你也知道规矩? 明知规矩,还迫我爷爷提前上吊! 林净羽则是皱起眉头,他一直专注烧银子,方才一颤,只是本能的直觉或许会有点危险,也没分心去多想,现在听唐决这么壮士一去不復返的语气提醒,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性。 难道踏出井去,就是有死无生? 而唐决话,落在丹蠢耳中,却又是另外一种意味。 混帐东西! 这是要我退步一步想,倘若不是神灵根,不值得远走高飞!又该如何办? 就算是人灵根,消息传出去了,拂云洞上边也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来强抢! 丹蠢脸色沉下去,他必须带著林净羽藏起来,绝不能亲自出面,但又必须给拂云洞里一个光明正大的通报,才能尘埃落地,確定名分,令那有心人再也爭不了。 而现下无人,张小袄一窍不通,唯有他唐决熟门熟路,可以帮他解决。 丹蠢阴沉著脸,这唐决话里话外,已经明著威胁了! 唐决见到火候够了,时机稍纵即逝,毫不犹豫,立即发动致命一击。 他袖中拋出一枚真铜。 仰起头,一口张开,將那枚泛著灵光的铜钱吞下去。 紧接著,他的周身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那是他的本土地气,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扯著,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一股脑地往丹田处匯聚,最后全凝进了那枚真铜里。 光晕散去,唐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张口一吐,那枚真铜裹著一缕淡淡的泥土气味,滴溜溜地停在身前。 唐决双手捧起,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脸上全是果决之色,“请师傅收下我这两年圆静下来的本土地气,弟子此去,若能侥倖,日后自当竭尽全力……若有万一,此铜內地气,在半月散尽之前,也可供两位师弟使用……” 这话一出,井內彻底静了。 连虚井的晃动,都仿佛停了一瞬。 张小袄愣住了,他再恨唐决,也听得出唐决话里的义无反顾。 难道,竹崖山真有如此规矩,师兄必须维护师弟? 哼!一派胡言!那有如此儿戏的规矩! 丹蠢冷哼,这是说给我听……鬼仙失去了地气的庇护,必定被百虫追杀至死! 它枯瘦的手指一捻,那枚真铜就落在了掌心。 他掂了掂份量,將近两年的地气不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交出命根子。 丹蠢的三只眼睛里,最后一丝疑云,也散去了。 就算让这唐决再修炼三十年,没了地气……也逃不到地界之外! 既然你交出了命根子被我捏住,胜券在握之下,丹蠢也就不再起疑了。 再狡诈的狐狸,被拔去了利齿,捏住了心肺,也就不足为惧了。 那就给你一个证明忠心的机会! 丹蠢沉默片刻,终於开口,淡淡道,“去吧。” 没有多余的嘱咐,没有虚偽的勉励。 唐决也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再看张小袄或林净羽一眼。 周身原本收敛的鬼气,再无丝毫保留,轰然爆发!脚尖一点,御空飞起,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撞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青木井壁。 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復返! 决绝的身影,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带著一览无余的鬼气,往远方掠去。 你以为我那些话,是说给你听的? 哼。 他心里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虫影。那些蛰伏的身影,已经被他身上浓郁的鬼气惊醒,如同无边无际的涨潮,正朝著他涌来。 唐决没有躲,反而迎著那漫山遍野的虫潮,轰轰烈烈地撞过去。 “我是说给我羽哥听的!” 第19章 危机解除 惨白的月光泼在山野间,像是秋风送来了一层淒凉的寒霜。 张小袄呆呆的望著那道义无反顾衝出去的背影,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漫山遍野的虫,正从坟头里爬起来。 最小的也有数丈大小,肢体僵硬地摆动著,像是刚从沉睡中甦醒,还没找回身体的节奏。 虫越来越多,起初动作迟缓,可追著追著,摆动就越来越流畅,速度也越来越快。 它们被唐决身上毫不遮掩的鬼气吸引,从深山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摇摇晃晃地,朝著那个渺小的身影汹涌追去。 “轰隆——!” 河涧旁的打雷声,像是被这毫不遮掩的鬼气挑衅激怒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响,震得虚井都在微微颤抖。 那雷声里带著一种找不到目標的急躁狂怒。 五头堪比竹林的庞然大物,仿佛怀疑藏匿的目標被鬼气携带逃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朝著遁往山坳的渺小身影追去。 前有漫山遍野甦醒的虫潮,后有暴躁的三灾利害的追赶! 那道悲凉的身影,在惨白的月与幽黑的山影衬托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將被巨浪吞没的尘埃。 一股混杂著震撼与愧疚的悲壮,撞进张小袄的心口,撞得他胸口微颤。 一万句漂亮话,抵不上一次真的行动。 这个与他有仇的恶人师兄,为了救他,竟真的……选择了这条绝路? 他是出於对逼死我爷爷的愧疚,还是因为那师兄需庇护师弟的门规? 但无论如何,若他心存愧疚,至少证明他並非全然冷血;若他恪守门规,那更是……守住了某种底线。 张小袄胸腔里那股鬱结的恨意,在这一刻,竟鬆动了一丝。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位唐师兄。 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焦急於师门的入不敷出,才会逼我爷爷? 念头纷乱间,他死死盯著远处。 月光下,那道遁光已被五团庞大的阴影越追越近,显得狼狈不堪,让张小袄心头不自觉的揪紧。 都怪他没有早点真心道歉……要不……我就原谅他了…… 眼看著唐决就要被那打雷声追上了。 就连冷眼旁观的丹蠢,那三只眼盯著远处险象环生的身影,也不禁微微頜首。 可惜了。 这唐决虽爱耍弄小聪明,但確实是个忠诚之徒! 我倒是错看了他。 可惜了,死了这么一条忠犬。 眼看著唐决就要被打雷声追上,下一刻就被吞进竹林大的轮廓中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震耳欲聋的轰隆雷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那五头庞然大物顿在半空,先前那股狂暴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呆了片刻,仿佛確认藏匿的目標真的消失了,便不再追赶,五只聚拢在一起,像一朵笨重的白云,漫无目的地,隨风飘向深山,再无半点声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小袄愣住了,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丹蠢却是猛地扭过头去,三只妖目瞬间聚集,一起投向林净羽身前。 火堆还在噼啪燃烧,可残银上的白焰,却是彻底消失了。 那一两白银,最终没能烧完,还剩下四分之一,静静躺在灰烬里,泛著黯淡的光。 啊!!!整个虚井都晃动起来,失望如同潮水涌来,丹蠢不甘心的仰天……但在林净羽面前,又不能把坏脾气发泄出来。 失望,但又怎敢得罪我羽哥?只能硬生生的那口浊气憋了回去。 看到少年眼神黯淡,还得勉力挤出几分温和,反过来安慰道,“好娃子!莫要沮丧!虽非神灵根,但只余四分之一未燃,乃极品人灵根!在我竹崖山,亦是千年罕见,极好的资质了!” 林净羽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垂著的眼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心头却是在纳闷……我到底是不是神灵根? 可师兄对我有情有义,却因为我要验这神灵根而遇危…… 这神灵根,不要也罢! 我林净羽,绝不能……不义! 远在夜色尽头的唐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嘿……赌贏了! 不愧是我看中的羽哥。 神灵根的危机,终於彻底解除了。 这世界……確实有趣……仁义礼智信? 我似乎,终於明白这个世界该怎么玩了。 那丹蠢,把有限的悟性全投在智上,不懂得什么是义,所以,它输了。 当然了,我唐决嘛,也没有贏。 眼前不是还有漫山遍野的虫潮,追杀著我吗? 青木色一闪。 唐决的圆静之基中归来的井木犴法力,像是蓄水池放闸,把他屏蔽起来。 他屁滚滚的溜回丹蠢的井里去。 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声嚷嚷,“怎么回事……打怪雷怎么突然沉寂了……” 人还未到,他那充满后怕与惊疑的喊声已经先至。 丹蠢已在心里认定唐决是头忠犬,见他从绝境下侥倖脱身,连忙把那枚封印了地气的铜钱还了回去。 甚至主动安抚起来,“无妨,灵根已验,净羽乃极品人灵根,亦是极为难得。你此番,做得不错。” 就在唐决一脸心有余悸之时,青井突然崩塌,丹蠢的法力,彻底耗光了。 沈枯泉的胸口,皮肉突然翻滚起来,青红两色开始迅速分离。 一颗青木色的妖丹,灵光黯淡了许多,从他胸口飞离出去,又被白轿子摄了进去。 紧接著,一道血红从白轿子射出来,没入沈枯泉的胸口。 那个两眼的师傅,又回来了。 他甫一睁眼,就忍不住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又被那蠢东西吞了我一截…… 沈枯泉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却没有达到预期。 神灵根,实在是太难得,可遇不可求!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极品人灵根,也能助我结出……颖术之婴! 他往白轿子冷瞪了一眼。 哼!结婴之日,就是我收拾你这颗蠢丹之时! 將翻涌的杀机与失望压下,沈枯泉重新站直身子,脸上恢復了几分慈祥,看向林净羽和唐决,说了两句场面话,无非是放眼未来,以后师徒齐心协力,共创大业之类。 隨后,他伸出手,紧紧拉住林净羽,掌心带著一丝不容鬆开的力量。 现在,还有要紧的需要处理。 “我先带净羽回去……唐决,你带上张小袄,跟勾死人去一趟!” 第20章 怀璧其罪 义无反顾衝出去牺牲的大师兄,侥倖捡回了一条小命。 林净羽与张小袄几乎是同时鬆了口气。 张小袄心头还有所芥蒂,又因师傅正说著师徒齐心的场面话,便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林净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他对那些场面话向没兴趣,眼底还残留著几分验不出神灵根的黯淡,脚下却已往前踏出一步,想关心去问唐决有没有受伤。 眼看著林净羽要凑到唐决身边,沈枯泉的老脸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伸手一拉,把林净羽拽住。 不待林净羽疑惑,沈枯泉便用有要事商量的语气,给唐决吩咐道。 “勾死人已经在路上,唐决……你待会见了他,只说林师弟把银子烧了一半,是上等的人灵根……外人问起,你一律咬定,银子烧了一半,懂了没?” 那深陷眼窝里投射过来的目光,不仅仅是吩咐,更是带著警告的意味…… 防著外人,自然更得防著里边的家贼! 他知道唐决是个聪明人。 唐决心头一凛,瞬间读懂了言外之意。 哪怕是正在被眼神警告,他也禁不住脸色一沉。 他已经决定一心抱紧我羽哥的大腿。 而林净羽也果真够义气! 为了救唐决,放弃了神灵根的可能。 如此双向奔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在眼前。 不想,却是半路杀出了这小心眼的沈枯泉。 如何甘心? 哼!就算是条忠犬,也不能惦记我的宝贝! 沈枯泉不再看唐决那晦暗下去的脸色,转而面向林净羽,那严厉警惕的神色如同冰雪消融,换上了连声音都放软了七八度的慈祥,满脸和蔼。 “净羽,以后,你就是我沈枯泉的衣钵弟子了,我……带你去看些东西。” 林净羽被拉住,见唐决似乎並无大碍,也就止住了上前的步子。 听到沈枯泉传授他衣钵,脸上的黯淡也不禁为之一振,毕竟,自小就在这片地界长大,谁不是听著土地公的传说长大的? 对这个地界里唯一的“神”,还是有所偶像光环的好感与嚮往。 他立即跪下去,给沈枯泉正式磕头,“弟子,林净羽,叩见师傅!” “好!乖徒儿,快起来!”沈枯泉心头大悦,伸手扶起林净羽,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唐决站在一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失落得厉害。 越想越不是滋味。 羽哥讲情义! 林父对他好,他就让林父当乡老。 张小袄喊他羽哥,他就不畏强悍护著张小袄。 我唐决为抱大腿对他百般討好,他就为了救我而放弃神灵根的可能。 这老东西,现在…… 唐决看著沈枯泉那张諂媚的老脸,只觉得眼里有根刺……这老东西,简直比我还不要脸! 完了。 唐决的心头沉到了谷底。 我羽哥……肯定要被抢走了! 没有他这条大腿,我怎么突破后边的两次天堑? 唐决心如刀割。 一股近乎鱼死网破的戾气,在他胸中翻腾。 悲愤交加之下,甚至有种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的衝动。 就在这时,有个弱弱的眼神在他旁边晃了晃。 唐决冷眼瞥去。 张小袄脸色一僵,有些不自在的,把头扭开。 唐决皱了皱眉头。 我羽哥要被抢了……这个被沈枯泉嫌弃的小老弟,倒也还在。 他嘆了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失落,恢復了几分理性,人在屋檐下,那有不低头? 唐决勉强挤出几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向沈枯泉贺喜。 “恭喜师傅!得收佳徒,衣钵有传!竹崖山之幸,师傅之福!” 好!沈枯泉难得的也对唐决露出了几分慈祥。 现在用人之际,家贼已经防住,衣钵弟子也收入囊中,他的心情確实不错。 但,把银子烧得只剩四分之一的极品人灵根,可是大宝贝。 怀璧其罪! 还不能鬆懈,必须早做准备,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沈枯泉又对唐决吩咐道,“你先跟勾死人去一趟,去到城隍,稍作停留,传播一二,就说我竹崖山出了上等人灵根,隨后,你赶去洞府里通报,求见师祖拂云叟。” “若是能见著师祖,就对他说出极品人灵根的实情。” “若是遇不著师祖,你就一口咬定,说林师弟是上等人灵根!” “若有人问起为师,对外人,你就说我回洞府了,对洞里人,就说我……带著净羽访虫去了。” 唐决是个聪明人,知道严重性,急忙凝神,把吩咐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下来。 再三沉吟,反覆推敲,確认再无遗漏,沈枯泉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一拍腕上的手鐲,灵光闪过,手里就出现了一大串带著灵光的铜钱,那是本次孝祭烧出的真铜,沉甸甸的,泛著新鲜出炉的光泽。 “本次孝祭,一共烧出了,三百余几枚真铜。” “勾死人90枚,上缴洞里120枚……” “唐决……你15枚。” 沈枯泉拨出225枚,递给了唐决。 唐决慌忙接过,余光飞快数了一下,见到分毫不差,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五年一祭,他只分得15枚,少一枚,都会肉痛。 沈枯泉分派完后,目光再次落到林净羽身上,老脸上漾起令唐决心烦的諂媚。 又另外掏出沉甸甸的一大串,再次递给唐决,“这160枚,你去买只一眼毕月乌,给我净羽开眼……” 什么?用毕月乌来开第一只眼?唐决看著那160枚真铜,喉咙都咽不回来。 林净羽还不懂得真铜的价值,见到唐决震惊,才压下疑惑,向沈枯泉道,“谢师傅。” 沈枯泉含笑点头,又似想起什么,再次掏出了一小串真铜,“这40枚……唐决,你见了勾死人,帮你林师弟的祖父,討要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这话,林净羽倒是听懂了,郑重的向沈枯泉躬了一礼,“多谢师傅!” 沈枯泉摆摆手,心情大好,左右看了看,再无紕漏……这时,他才看到了全程被忽视的张小袄。 別的倒好,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孝直的张小袄,便眼巴巴的看向师傅……那我爷爷呢? 沈枯泉把张小袄的期盼与殷切看在眼里,若在平时,鬼灵根,也是要稍微拉拢一下的。 可转念一想,洞府里催逼得紧,现在又要供养一个极品人灵根,耗费巨大。 此子听话,不用管他也罢,掀不起风浪。 沈枯泉便装作没看到,拉起林净羽,朝著白轿子一声怒喝,转眼间,便远在夜色尽头。 只留下一个受伤的少年,鼻头髮酸的眺望远去的身影……师傅…… 第21章 螽 张小袄立在晒穀场上,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嘴巴因不甘,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忽地,一物带著破空轻响,直直掷入他张开的口中。 咳咳!那东西又凉又滑,边缘略有些硌,若非比喉咙眼大些,险些就顺溜滑下肚去。 张小袄舌尖一抵,尝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吐。 “你找死啊!” 唐决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他走到近旁,抬手指了指深山方向,“那边的风水好,你给自己选个好位置,师兄发发善心,帮你埋了就是。” 张小袄不蠢,想起了之前唐决吐出一枚真铜后,就被虫追。 他反应过来,喉咙本能地一滚,便要將那物吞下。 “欸!別!”唐决脸色一变,疾步上前,右手猛地朝他后颈拍落。 力道用得急了,拍得张小袄向前一个趔趄,口中那物差点被震得飞出来。 张小袄便是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恼了。 本就黝黑的脸,憋著闷气,更绷得紧实,像一块烧透又冷硬了的黑炭。 唐决见他模样,也不敢再玩笑。 一枚真铜! 若真被这小子糊里糊涂吞进肚里,化了去,他可要肉痛得紧。 “这枚真铜里有本土的地气!你每日含在舌下,需足一炷香时辰,七日为一周天。届时还我,我再予你换新的。照此持续三年,那些虫才会不再攻击你。” 张小袄怔住,含著那枚冰凉铜钱,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同门师兄对师弟的照拂。 只是这人著实討厌,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讲明? 先前,唐决为了救他义无反顾衝出去,快死之时,他差点就原谅了。 可现在,这人好好地站在面前,还是这副討人嫌的样子,那点刚要鬆动的恨意,反倒像是被浇上了恼羞成怒的火苗,窜得更旺了些。 唐决將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也泛起几分鬱气。 若是有我羽哥在,我才懒得理你这拧巴的小老弟! 但是,唉!羽哥被抢走了。 总得想法子,把这恩怨解开才好。 罢了,解铃还须繫铃人,要化解这小子心里的疙瘩,终究还得从根上说起。 唐决想了想,走到张乡老的棺槨前,抬手便掀了棺盖。 “张师弟,勾死人快来了,趁这当口,再见你爷爷最后一面罢。” 张小袄见状,气血霎时涌上头顶。 好生无礼! 这般衝撞我爷爷的灵柩!半分敬意都无! 但他已经给唐决拜过视同为师的大礼,骂到嘴边,又强忍了下去。 只狠狠剜了唐决一眼,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在了那口敞开的棺木上。 第一只眼既已打开,张小袄眼前所见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终於看到了鬼宿母虫的模样。 依稀保持著生前的轮廓,那轮廓上有著一层诡异的尘,正在缓缓的解散开。 那些解散的尘,有往外飘,带去阵阵阴寒,又有往內飘,在那一片虚空中,聚合成东南西北五个星斗。 唐决代师执教道,“有句老话,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这里边的『尘』,就是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一生记忆、情感、业障,种种经歷所化!这里边的『土』,就是人死之后埋进土里的身躯空壳。” 张小袄看著爷爷的轮廓不断解散,下意识的心痛,“这些尘……会一直解散?” 唐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五颗星斗上,“这尘往外散,又往里散,七天之后,里边聚的尘就会超过外边飘的尘,就会停止解散。” 七天?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跳,“就是头七吧?头七之后,会怎样?” 此子不愧是神灵根,一点便透! 唐决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所谓的头七!人死之后,脱落的鬼宿母虫就会呆立原地,解散尘,七日一过,內聚的尘超过外在的尘,再无外尘的遮蔽,这鬼宿母虫就会睁开眼来……自己觉醒,变成鬼觉仙!” 什么? 头七之后,竟能直接觉醒成鬼觉仙? 张小袄大吃一惊,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山坳里忽然亮起的火把,一阵狂喜涌出,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那,那让我爷爷呆立原地,头七之后,我爷爷岂不是就变成了鬼觉仙?” 到底是少年心性,真切之下,难免痴想。 唐决没答话,只抬起手,示意他向上看。 张小袄的视线从棺材上抬起来。 只一眼,他嚇得险些惊呼出声,只见远处深山方向,影影绰绰,竟又飘来上百道摇摇摆摆的黑影! 它们已越过水田,正朝著晒穀场这边,不疾不徐地逼近。 唐决不再耽搁,迅速將棺盖合拢。 闭上的剎那,那些飘荡的黑影失去了目標,在原地茫然盘旋片刻,又渐渐退回深山的黑暗之中。 看到了吧? 唐决苦笑道,“呆立原地的鬼宿母虫,是不可能活到头七的!虫会铺天盖地的赶来,把鬼宿母虫的尘吃掉!唯有用本地的木材做成棺材,因为吸纳了些许本土的地气,方能暂时遮掩气息。可即便如此,最多也只能遮掩一天一夜,过后,它们依旧会寻来。” 张小袄僵在原地,先前心头的欢喜,此刻碎得七零八落,落在心口,沉甸甸的疼。 唐决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於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现在,你可明白了?若你爷爷不是死在『孝祭』之上,他就绝对保不住他的尘……也就是那些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也就……无法踏入……对世人而言最重要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吐出那两个字。 “……轮迴!” 张小袄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决乾脆直接讲到底,“所谓轮迴!就是人鬼仙的三界循环与超脱。” “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条鬼宿母虫,人死之后,呆立原地七天,被虫吃掉了沉淀人生的尘,只剩下的鬼宿母虫,就会陷入冬眠,直至遇到另一只冬眠的虫,就会形成螽。” “螽受黄泉牵引,回归地府,投入泉水中,便会裂开,一分为二,化作生虫与死虫。生虫落入人间为种,死虫落在簿上为终。” “终能记载种的尘,种在人间经歷一生,死之后若能携带尘回归地府,在生死簿上与终匯合,就能生死交替,终带著尘转世投胎为种……便有了前尘宿慧……拥有了前尘宿慧……再次轮迴……就成了神仙的灵根!” 夜风掠过晒穀场,吹得未熄的火把明明灭灭。 远处深山,传来几声悠长而模糊的呜咽,像是风穿过岩隙,又像是別的什么。 第22章 虫,?,虫 张小袄低著头,沉默良久。 夜风吹起枯草,也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爷爷虽被迫提前投胎,可比起那一生皆空的彻底消消散,这提前十来年,似乎……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了。 张小袄似乎有些能理解其中的轻重之分了。 唐决见他肩膀微微松下,目光虽仍垂落,却不再是那种死拧的执拗,知他听进去了几分。 他便立刻趁热打铁,“进入轮迴,才有下一世,才有修仙的机会,才有窥望长生的可能!” “你们乡里,一万六千余人!除了今日这九位得享孝祭的甲子,其余所死之人,哪一个不是『尘归尘、土归土』?他们的尘,皆被山中的虫吃食,吞得乾乾净净!一生忙碌,爱憎痴怨,最后什么也留不下!” “若在平时,你爷爷教化有功,確实是能用百年灵参救一救,多活几年,等待下次孝祭。” “但如今,洞里逼迫日甚,师傅现下,已是自身难保了……” 什么?师傅自身难保? 张小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他虽听话,但並不笨,心头那股子怨气忽又往上涌了涌。 明明是你唐决急躁,不守规矩,才害得我爷爷这般仓促离世,怎么反倒扯上了师傅? 咳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唐决脸上显出几分徒不嫌师丑的为难,肚里却是坏水转了几转。 不好意思!抢走我羽哥的沈某人,借你的头来扣一扣屎盆子! 他重重嘆了口气,“轮迴!轮迴!” “轮迴既是人鬼仙三界的循环,又是人鬼仙三界循环的超脱!” “想要超脱轮迴,成为循环之上,就必须先修成为一只……蠢!” “你也见过师傅的蠢了,可曾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劲?” 张小袄回想起之前丹蠢的模样,眼里浮起一层怯意,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唐决循循诱导,“你也不要怪师傅。” “因为,修成为一只蠢后,就会打破螽,生死簿那边的终,便承受不住种!” “春冬不可共存!只能孤注一掷,终笔绝簿於二世,因此……所有人仙之上的神仙,最多只能转世一次!” “师傅属於神仙二世,此世若尽,便真箇一了百了。在此等重压之下,不得不踏入妖途,加之洞里这些年逼迫甚紧,入不敷出,压力层层往下传递,我也被逼得焦头烂额,万分急躁……行事难免失了章法,才会……唉!” 他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大片空白,给张小袄自己去咀嚼,去填充那未尽之言里的迫不得已。 可不料。 成为门下弟子之后,张小袄似乎是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牵引著,竟未顺著那暗示去埋怨师傅,反而下意识地替师门开脱,將过错推到了洞府头上,“这洞府……为何逼迫我们?” 唐决心头一噎。 本想著,把这黑锅扣在沈枯泉头上,便能取而代之,抢过这小老弟心中“师”的位置。 没料到,这少年竟如此顽固,一心护著师门。 没法子,只好將话说得更开些了。 唐决揉了揉眉心,想要理清这一团乱麻,就得从头说起了。 “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这三灾厉害,连你们乡里的凡人都听说过,但我们,真正接触过的,唯有这打怪雷,那火烧云远在天际,非大能不可见,至於刮阴风……据说在冬日便是寒潮,在夏日便是颱风……其中玄奥,我们也不甚了了。” “反正,神仙中人,自古便是这般流传……”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这雷落地成巢,便是洞府!洞府再过了五百年,便会裂分为虫与?!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虫过三百年裂分为?与虫,?过了两百年裂分为虫。虫过百年之后,吃了尘,便能再次聚合为?,?再过两百年,或是攒足了尘,聚合为虫,或是缺了尘,裂分为虫。它们分分合合的每一世,都有机率尘封宿眼,最终,成为一眼宿虫!这就是……尘世!” 一席话说完,唐决缓缓闭上了嘴。 那庞大而诡譎的世界,如同一幅尘封已久的洪荒古卷,在少年眼前缓缓展开。 晒穀场上的火光就像沧海一粟在他瞳孔里跳跃,却照不亮那骤然被塞入无穷信息的茫然与震撼。 张小袄瞪大眼睛,望著唐决,又仿佛透过他望向无边黑暗的虚空,久久不能言语。 唐决一心想著要取代沈枯泉,在这小老弟心里站稳脚跟。此番代师执教,必要搜肠刮肚,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掏了出来,“所谓五雷轰顶!这雷的本质,就是同类的五只虫!” “雷落地成巢,成为洞府,洞府过了五百年,五只同类的虫,便会裂分为虫与?。其中,虫的巢,可据为地庙,?的巢,可据为土庙,这些庙的主人,便是你们所知的土地公。” “说白了,洞府、土地庙……这些仙家势力的根据地,本质上,就是五只虫,三只虫,两只虫的虫巢!” “我们所属的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便是因前些年,洞府五百年期限已至,內中五虫裂分,必须另寻新的洞府。老祖为此耗费了不知多少代价,方才勉强开闢出新洞,但也因此……老祖自身……亦变得有些古怪,对麾下各方土地公,逼迫索取,日益严苛。” 张小袄听罢这番由来。 非但没有生出对“洞府逼迫”的怨懟,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恍然,继而竟浮现出些许……理解与尊重? 仿佛那洞府逼迫,在这庞大的天地法则与生存压力之下,成了某种可以理解的体统,乃是应有之规矩。 唐决见状,唯有苦笑。 这“礼”之根子,如此复杂难缠,远不如我羽哥那“义”字来得直白痛快。 羽哥若在,一碗酒,一番肺腑言,恩怨便可消解大半。 罢了,既然此路迂迴,那我便將这“代师执教”进行到底,教他更多,让他眼中所见之师,唯有我唐决呕心沥血之影,而无那沈枯泉半点恩泽之姿! 他定了定神,继续教导,试图將更大的授业之恩植入少年心头。 “鬼宿母虫,有五只眼,气眼,基眼,丹眼,婴眼,神眼。” “分別对应。” “觉动之气,圆静之基,悟流之丹,颖术之婴,化神之雷!” 说到这里,唐决顿了顿,自己反而有些分神了。 记得,原著中,菩提老祖要教授孙悟空“动、静、流、术”,却被孙悟空果断拒绝了,要学真正的神通。 第23章 28种虫中驯化了6种 唐决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苦寻三十年,连神通是何物都未知,在这“悟流之丹”的门槛前,束手无策。 若不能哄好眼前这拧巴的小老弟,怕是这辈子,都难有半分突破的可能了。 唐决定了定神,又打起精神,將这代师执教继续夯实,“我们神仙中人,结交之时,通常以字辈相称。” “觉,圆,悟,颖,海,性……” “鬼觉仙,鬼圆仙,人悟仙,人颖仙,神海仙,神性仙……” “你初开气眼,便是鬼觉仙。我稳固基眼,是为鬼圆仙。师傅凝聚丹眼,乃是人悟仙。等他结出婴眼,在土地公中脱颖而出,便是人颖仙。我拂云洞老祖拂云叟,乃是神海仙。再往上,统辖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的城隍爷……当是神性仙的存在。至於更往后的境界……便非我等所能知晓了。” 他望著夜空,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原著之中,菩提老祖收孙悟空为徒时,曾道出三界共有十二字辈。 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已经蹉跎了三十年。 结果,却是果真如樵夫所说……上不了那灵台方寸山,连知晓神性仙之后是什么都没有资格! 唐决脸色凝重。 必须彻底收服小老弟,藉助他,再突破两次,打下基础! 才能在第二章中拜入灵台方寸山,才能跟得上第三章就开始的大闹天宫! 西游记原著就是省略了大量基础,取经五人团的诸多背景也被匆匆跳过,经常看得雾里来云里去,似懂非懂。 结果就是,前后矛盾之极! 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打得三界眾神都束手无策,横扫无敌!后来在取经路上,却是回回都吃瘪,连那些神仙的坐骑都斗不过!每次都要跑去搬救兵。 唐决先前也甚是不解。 经过三十年探索,至今才终於开悟……我在这个西游记的第一章世界中,恐怕就是要先补全这些基础。 就在唐决思忖间。 沉默许久的张小袄,一开口,竟还是为沈枯泉著想,“师傅……踏入妖途?很……很……很严重吗?” 唉! 这样的小老弟,如何才能收服? 唐决口里仿佛含著黄连,只得苦笑,继续去代师执教,“所有的虫,都来自於二十八星宿。” “这尘世之中,共有28种虫,经过上古大神的披荆斩棘,终於驯服了六种。” “5眼的軫水蚓、7眼的毕月乌、9眼的室火猪、10眼的参水猿、15眼的奎木狼、23眼的翼火蛇!” “每一只虫天生所蕴的总法力,相差无几。宿眼越多,平摊到每个眼上的法力就越少,故而,经过万载分分合合,尘封宿眼之后,只剩下1眼的毕月乌与1眼的翼火蛇,你觉得会有什么差异?” 张小袄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的翼火蛇,竟比羽哥的毕月乌差了如此之多! 他的脸垮了下来,闷闷不乐道,“差了三倍多的法力!” 唐决点头,“不错!同样是一眼的虫,法力的差距,最高可达十倍之上!” “但这六种被驯化的虫,是可以相继修炼的!” “这就是仙途!也叫做六道修仙!从翼奎参室毕軫,一步,一步修上去。修完軫宿之后,根基夯实无比,你就能轻鬆的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打开第二只眼!” “28种虫,只驯化了6种,剩下的虫,都无法相继修炼,必须一步登天!难度之高,风险之大,非身负绝世天资者不可尝试。此路,被称为神途!最低也得神灵根,方有可能正常踏入!普通人,强行踏入,便是逆天而行,事出反常必为妖……被称为妖途!” 张小袄鬆了一口气,暗道还好,自己也能从翼火蛇一步步攀登上去,追上羽哥的毕月乌。 转而一想,他又开始同情起沈枯泉来,“仙途,可分六次突破,而神途,合六为一,难怪……师傅压力大……” 唐决真是脑壳痛! 这“礼”根子的脑迴路,真乃九曲黄河,非要绕到体谅尊长上去! 他只觉得额角隱隱发胀,罢了罢了,与这少年计较这个,纯属自寻烦恼。 我这三十年来探索的成果,差不多也都教完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二十八星宿图,隨手拋给张小袄。 “28种虫,全在上边了……每个星斗点,代表一个宿眼,你首要记住鬼宿与六道仙虫,剩下的神虫,大多难以触及……穷尽一生都无法见其一斑,稍作了解即可。” 张小袄慌忙伸出双手接过。 他就著残存火把的微光,缓缓展开。 2星斗的虚日鼠……3星斗的危月燕……4星斗的房日兔…… 张小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覆瀏览了两三遍,想將每一笔刻入脑海。 隨后,他忍不住抬起头,再次望向深山的方向。 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將那些深山中影影绰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咦? 张小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疑惑。 那些虫的模样,怎么这般奇怪?有的身形庞大,像是一棵枯朽的老树;有的细长蜿蜒,像是涧底的水草;还有的方方正正,竟像是一座矮小的房子。它们的模样千奇百怪,哪里有半分鼠、燕、兔的样子? 他转头望向唐决,眼中满是困惑,“这些虫,为何长得如此古怪?非猪非狗,甚至不像活物?” 哟? 唐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这小子,竟然主动开口问我了? 以往每次被迫问话,都是满脸不甘不愿,拧巴得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唐决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不亏我费尽口舌,总算没有白费功夫,经过一番解释后,这小老弟已经不再那么仇视我了。 可別怠慢了我的小老弟! 他当即解释道,“你看到的虫,都是尘封宿眼之后的残眼虫,这些残眼虫吞了人的尘,便会將尘中蕴含的七情六慾与喜怒哀乐衍化出来,披覆於身,我们称之为痴相,痴相遮蔽之下,难以分辨它究竟是28种虫中的哪一种,更別说看到它们的真相了。” 张小袄仍是感到不解,“那我先前看到的也不是翼火蛇的真相?” 唐决摇头道,“你刚刚看到的,確实是翼火蛇的真相,那是用悟流之丹破去痴迷不悟之后的真虫,我们土地公,最重要的收入,就是养民孝祭的真铜,与放牧痴相的真虫。” 养民孝祭,放牧痴相? 张小袄亲身经歷了前者,却对后者闻所未闻。 “痴相万变,但万变不离其宗,总归是五虫:蠃、鳞、毛、羽、昆……”正说著,唐决突然抬头望向远方,准备结束话题,“若是能放牧出六道真虫,便是发財了,若是放牧出軫水蚓,那可就是发了大財!” 没看到唐决眼神有异,张小袄继续追问,“为何軫水蚓如此特殊?” 唐决匆匆整理衣衫,简短的结束道,“軫宿不但是六道的压轴境界,还是三界行走的基础!軫宿法宝,可以带著鬼仙与凡人鬼魂穿越地界,途中不被异地的虫追杀,这就催生出了人鬼仙三界轮迴中最重要的一种司职……勾死人!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夜风骤然止歇。 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远方席捲而来,仿佛严冬提前了数月,瞬间笼罩整个晒穀场。 火苗瞬间矮了半截。 一辆无头的车厢,裹著无尽夜色,如同从水底浮出般,悄然显现,稳稳落地。 不悦的怒斥,仿佛要把整个乡镇震碎。 “沈枯泉!还不出来迎我?” 第24章 勾死人 来者身材高大,几近九尺,仙袍乃是玄色,一张脸膛在月色下泛著青灰,浓密的黑髯如戟张开,几乎遮去半张面孔。 一双眼中射出怒意,脸上却是如同殭尸,透著一股子怪异的威严。 唐决心头一紧,慌忙抢上前两步,深深一躬到底,欲要开口解释:“钟上仙……” “没你说话的份!” 勾死人大袖一挥,霸道之极! 一股凛冬巨力当面拂来,唐决只觉周身法力一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踉蹌数丈,方才狼狈站稳。 竟敢只派一个座下弟子来迎? 勾死人怒不可遏,“沈枯泉!你这小辈!胆敢如此轻我?” 拂云洞的老祖,近些年苛刻压榨,门下这些土地公越发难以为继,莫不是想將压力转移到我头上,短了我的分成? 恐怖的法力骤然张开,玄色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唐决瞬间如坠冰窖,面对沈枯泉他还能心头算计,此刻,竟生不起半点抵抗之意。 他觉得泰山压顶,喉咙被无形之物堵住,一时难以出声。 倒是未被针对的张小袄,虽嚇得小脸发白,见师兄受制,仍是鼓足勇气,站出来维护师傅,“上,上仙……我们师傅……” 刚开眼的小娃子也敢来插嘴? 勾死人眼中怒焰几乎要喷薄而出。 须得给个下马威!叫这些山野小神知晓天高地厚! 他僵硬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五指微曲,便要对著张小袄虚抓而下,给这少年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不可!” 唐决见状,不顾身上的威压,身影一闪,挡在了张小袄身前。 张小袄到底只是个十几岁少年,下意识缩回了唐决高大的背影之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 这维护之举,反而让车前勾死人越发动怒。 唐决不敢再有丝毫停顿,以最快速度喊了出去,“我师傅……收了个上等人灵根!” 什么? 上等人灵根? 车前勾死人那即將拍下的手掌骤然顿在半空。 周身张开的恐怖法力如潮水般收敛,鼓盪的仙袍垂落,那双眼睛里的怒意迅速褪去。 脸上的僵硬似乎更重了,连眼珠子都凝住不动,整个人呆立车前,仿佛一尊突然失去操控的傀儡。 这呆滯仅仅持续了数息。 那僵死的眼珠又缓缓转动起来,泛起属於活人的灵光,只是先前那勃然怒意已消失无踪。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已截然不同,“原来如此……老夫当送上贺礼才是……你师傅,此刻已回庙里了?” 唐决心头一凛。 这是在试探! 显然是对上等人灵根起了贪念,开始打探位置。 他面色不动,恭敬垂首答道:“回上仙,我师傅已动身赶回洞里,向祖师报喜去了。” 场上一时寂静。 夜风吹过,捲动车前勾死人那僵直不动的衣角。 片刻,那无头的黑漆车厢厢壁上,一道帘子被从里掀开,露出了另一张面孔。 这张脸,与车前一模一样,同样高大,同样黑髯,可神色却灵动自然,没有半分僵硬与霸道,透著几分老谋深算。 “老夫,恭喜你们竹崖山了!” 张小袄从唐决背后偷眼看去,心头骇然,怎会有如此分不出真假之人?简直如同镜中倒影。 唐决却是在洞里见识过。 车前那位,並非正主,而是沈枯泉梦寐以求的虫婴! 他不敢怠慢,疾走几步,来到掀开的车帘前,“见过钟上仙!” 车厢內的勾死人,持续拉著车帘,笑著点了点头,带上了几分拉拢之意。 “老夫钟詡!师侄,如何称呼?” 唐决受宠若惊。 这勾死人与竹崖山的合作已有三十余载,从前问及师兄,只知姓钟,名讳从未透露。 如今听闻出了个上等人灵根,竟主动报上名號不说,还问起自己这个小小弟子的姓名。 他慌忙垂首答道:“晚辈,唐决。” 钟詡点点头,仿佛將这名字记下了,又温和问道,“唐师侄,老夫与你们竹崖山,也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了,你家师弟,该如何落款贺帖?” 果然是因为上等人灵根! 唐决见他只问姓名,心头微鬆一口气,“回钟上仙,我家师弟,姓林,名净羽。” 师弟不止一个,但都被两人直接忽略过了。 车厢里的勾死人全程没看张小袄一眼,转头看向深山里的虫,“老夫不便下车,先把甲子请上来吧。” 好!好!唐决连忙哈腰答应。 一道水灵光骤然从车厢上泛出,那无头车厢竟迅速拉长,形如一条拱形走廊。 车前的虫婴接连挥手,一道道黑漆棺盖自行跳开,棺中那些正在尘散的老人轮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飘向灵光走廊,最终送入车厢之中。 很快,便轮到了林家那口棺。 隨著棺盖跳起,唐决摸出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串真铜,整整四十枚,灵光澄澄,双手捧上。 “钟上仙,那是我林师弟家的……师傅让我,劳你帮忙,投胎前,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钟詡目光在那串真铜上一扫,伸手接过,在手中掂了掂,意是已经过手,隨即便又递还给了唐决。 “告诉你林师弟,我会帮他討得头茬的洗碗水,我与他之间,就不讲这些虚礼了。” 尚未见面,就已经如此人情来往了? 唐决心头一嘆,知道自己做不了主,没有拒与不拒的资格,识趣的把那串真铜收了回去。 身后的张小袄,听到孟婆汤的洗碗水,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嘴唇抿得发白。 心头只剩下一片难以描述的羡慕,与一种强烈的失衡与落魄。明明今日早上,自己还安慰他,平分著一串冰糖葫芦,怎料到了这晚上,便已是如此云泥之別! 很快,便轮到了张家。 棺盖弹开,张乡老那正在尘散的轮廓,被无形之力摄起,朝著车厢飘去。 张小袄眼睁睁看著爷爷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只觉得心如刀绞,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爷爷!孙子不孝!孙儿无能!连让您老人家喝口洗碗水的能力都没有!愧对您老人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 就在张小袄被痛苦与无力感彻底淹没,几乎要瘫软下去之际。 “等等!” 唐决忽然开口,同时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串真铜,同样是四十枚,双手捧向车帘內的勾死人。 “那是我张师弟家的……晚辈冒昧,请上仙再帮一帮,也討一碗。” 张小袄的眼睛瞬间瞪大,他刚才亲眼所见,五年一次孝祭,唐决只分得15枚,现在,竟拿出40枚来,帮我这个记恨之人? 钟詡往张小袄瞥了一眼,感知到仅是翼火蛇的微薄法力,便直接扭过头去了。 给唐决卖个面子,他只收起了30枚真铜。 “唐师侄……老夫去到地府,上下也需打点一二。” 懂的!都懂的!唐决慌忙谢过,知道了是沾了林净羽的光,不然,恐怕就是另一番说辞……孟婆汤的洗碗水最近紧俏得很……得再加些。 仿佛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唐决並未回头向身后的少年邀功,也未多言,只是將那剩下的十枚真铜默默收起,继续与车厢內的勾死人客套寒暄。 躲在背后的少年。 仰头望著那山岳般挡在前方的身形。 听著那平静如常,甚至带著几分卑微討好,与车厢內上仙周旋的声音,渐渐……湿了眼眶。 夜风从车厢旁呜咽而过,捲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不知飘向何处。 车,驶往了城隍。 第25章 帝礼 车厢內部,远比从外边看去的要宽敞数倍,竟似一间雅致的静室。 两侧有雕花木椅与茶几,四壁悬著莹莹发光的夜明珠,將內里照得亮如白昼 阵阵水汽腾起,氤氳繚绕,宛若縹緲仙境。 那水汽裊裊娜娜地聚在车厢顶部,在水雾轻轻翻滚之间,竟有三颗磨盘大小的眼睛嵌在穹顶,瞳仁漆黑如墨,正一动不动地俯视著踏进来的师兄弟二人。 唐决对此並不陌生,按照旧日规矩,低声吩咐道,“小袄,隨我行礼。” 说罢便要撩起衣摆,对著穹顶那三颗大眼行跪拜大礼。 “唐师侄,不必如此拘谨。”坐在主位的钟詡抬手虚拦,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以前是老夫刚突破,那蠢东西还有几分桀驁不驯,往后,你们竹崖山的人来了,直接落座便是。” 唐决尷尬的笑了笑,显然,以前有过不愉快的经歷。 坟头草已高的师兄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昔日那个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的小师弟,竟也能有今日这般待遇,以贵宾之姿在此落座。 张小袄没经歷过,不懂得其中滋味,好奇的看向车窗外,方才还灯火点点的乡镇,片刻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与不懂事只顾好奇的师弟不同,唐决的心头却带著几分忐忑。 他坐定之后,摸出九十枚真铜,“钟上仙,此次孝祭,收得真铜共计三百余几枚,请您过目。” 勾死人厌恶土地公没有亲迎,甚至出手教训,其实是有道理的。 因这孝祭的真铜收成,浮动不定,为了窝藏一两成,土地公经常把弟子推出来挨骂受罪,你又不能真的他的弟子给杀了。 沈枯泉以前也没少这么做。 每次孝祭,低於百枚的分成,都是要遭勾死人训斥的。 不然,见你好说话,往后只会越发变本加厉地窝藏。 钟詡撇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就收进了袖中,状似閒聊,又似意有所指,“唐师侄,老夫回到隍城,乃至下到地府交差,也常被上峰责问盘查……” 唐决连忙赔笑,那里敢计较以前的事,人家此番给你礼遇,全看在林净羽的面子上。 钟詡见他是个聪明人,也就多陪著多聊几句。 车厢內一时竟有几分宾主尽欢的意味。 唐决心头也不禁涌起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我羽哥如今尚是凡人,这面子……便已如此之大了! 竹崖山统辖不过七个乡,地界本就不广,谈话间,便越过了地界。 就在两人互相敬茶之时,突然,车厢顶部水汽繚绕里的三颗大眼,全都骚动了起来。 钟詡神色一凛,急忙放下茶盏,目光如电般射向车窗外。 只见,月光下,这方地界的深山处,数以百计的庞大阴影从坟头爬起,摇摇晃晃的往这边追来。 唐决暗道一声不妙,额头冒出冷汗。 他脑里猛然想起那个偽造族谱的老族长。 定是这老鬼!偷偷多活了几年,超过70寿数,才引来了这些东西! 钟詡脸上那一直掛著的温和笑意倏然消失,浓密的黑髯无风自动,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唐决慌忙站起,“钟上仙,是晚辈查验不严,出了紕漏!晚辈这就將他扔下去,绝不给上仙添麻烦!” 说罢,他便往那尘散的鬼魂走去。 张小袄与那老族长也算是个熟人,有些不忍,“师兄……能不能……別扔……” 钟詡听了,脸色骤然一沉,车厢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唐决心头一紧,再不敢有半分迟疑,一把摄起老族长的鬼魂,毫不留情地朝著车窗外甩去。 那些追赶的庞大阴影,便纷纷停了下来,围在一起,滚滚云尘升起。 唐决瞪了张小袄一眼。 赶紧向钟詡赔罪,“钟上仙,我张师弟刚入门,还不懂事……第五枚,也烧了一大半。” 张小袄脸色通红,也不知是知道做错了,还是因为自己其实连一半都没烧完。 钟詡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张小袄,把第五枚烧掉一大半,怎么用翼火蛇来开眼? 是了!他们洞里老祖剥夺甚苛,沈枯泉囊中羞涩……如今窘迫,却也更容易欠下雪中送炭的人情。 钟詡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他摆了摆手,对著唐决解释道,“唐师侄,不是老夫不肯通融,实在是……这事儿涉及到了玉德帝礼!老夫也无能为力。” 玉德帝礼?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张小袄的脑海中炸响。 他眼神直勾勾的,仿佛魂魄被这四字生生摄走,整个人僵在那里,失了魂一般。 咦?这小老弟的反应,竟如此怪异? 唐决先是错愕於张小袄的失態,旋即心头猛地一振。 玉德帝礼……恐怕是寻常土地公弟子永远接触不到的信息! 他连忙躬身,“钟上仙,晚辈愚钝,多有紕漏。恳请上仙指教,晚辈学个明白,日后才好不再犯错。” 钟詡有意拉拢,便道出了他们来往地府之间得来的传闻。 “周礼!周礼!” “周天之內,莫大於天帝之礼!” “玉皇大帝登基之时,颁布天条,定下此本纪礼制,简而言之,其核心,不过六字……寿命就是功德!” 寿命就是功德? 唐决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 活得越久,功德就越大?那乌龟王八蛋岂不是功德无量? 玉皇大帝为何要定下如此……近乎荒谬的天条礼制? 钟詡摇了摇头,“老夫至今,亦是百思不解,为何玉皇大帝,要如此治理三界?” “但如今,三界確是按照如此礼制运转。” “未满六十而夭者,是没有功德的。” “凡人60岁,鬼觉仙90岁,鬼圆仙120岁,人悟仙180岁,人颖仙240岁,神海仙330岁,神性仙420岁……一切皆有定数,前后不可逾越!功德就在此区间之中!” 唐决越听越糊涂。 他越发虚心请教,“上仙,何为区间?” 钟詡指教道,“凡人活不到60岁,就无法投胎。没有投胎,就没有尘。没有尘,功德就没有载体!” “凡人从60岁起,最大元寿止於90岁,在此区间,越长寿功德就越大!” “鬼觉仙从90岁开始拥有功德,最大元寿是120岁,这就是鬼觉仙的区间!” “其后境界,也如此类推……努力活在各个区间之中……便是功德……这就是玉德帝礼!” 唐决恍然大悟,终於明白,为何规定凡人不能超过70岁。 因为,功德太大! 出了地界后,那些虫並非嗅著鬼气追来,而是嗅著功德追来! 可惜,钟詡所知,似乎也就止步於此了。 关於这玉德帝礼更深层的缘由,他也语焉不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又閒谈了许久,从功德聊到轮迴,从洞府聊到城隍,却再也得不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唐决虽意犹未尽,但也只能將今日所闻牢牢记住。 他一拍不知道发愣了多久的张小袄。 统辖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的隍城,已经到了! 得下车了。 第26章 丹宝,婴宝,雷宝 穿过森然的城墙,隍城內的景象,与外间荒山野岭又是截然不同。 城池上空,没有星月,唯有阴云。 时不时有惨白的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却半点雷声也无。 城中的昏黄光线,源自街道两旁悬掛的旧灯笼,以及各处店铺门缝里透出的幽光。 街道还算宽阔,却异常冷清,无头车厢进入城內后,速度明显减缓,沿著一条主干道平稳前行。 钟詡搁下手中茶盏,站了起来,“老夫需入仪门,经黄泉路,连夜將这些甲子送去地府交割,不便久留了。” “多谢上仙一路指点照拂!”唐决慌忙起身,他心知肚明,这位勾死人今日所有破例的礼遇与耐心的解惑,源头皆在何人,“晚辈两位师弟的长辈之事,就劳烦上仙费心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钟詡满意的拱了拱手,“唐师侄放心,转告你林师弟,承过孟婆汤的碗,一趟得洗十八次,老夫必定替他爭个前三的头茬,或可凭此多个两三成的根基可能!日后得空,老夫定当登门拜访,与他把盏论道。” 还在恍惚的张小袄,此刻才如梦初醒,嘴角动了动……那我爷爷…… 唐决方才话里已刻意说成了“两位师弟”,但钟詡的回应,字字句句只落在“林师弟”头上。 能討到一碗已是幸事,头茬……岂是轻易能爭的?唐决心头暗嘆,却不敢也不能再替张小袄多言半句。 钟詡不去理会张小袄,袖中翻出一张阴间的通行文牒。 某城隍,某年某月某日,某洞某地,甲子某数,真铜某枚。 唐决匆匆扫了一眼数目,得过一下流程。 他忽然想起以前,师兄带他出来挨骂之时,给他吐槽过,玉皇大帝刚登基之时,是必须落实到某土地公画押的。 如今……他在画押处,打了个“勾”,便算是签字了。 打了勾,缓缓前进的车,也停下来了。 车厢顶部的三只大眼,齐齐看向了车帘前。 车帘外,响起钟詡的声音,带著一丝略显程式化的僵硬,“竹鹤公!请!” 虫婴从外掀开车帘,一名青袍道人迈步而入。 他头戴竹冠,身形清瘦,眼神锐利如鹰,进得车来,一言不发,先越过唐决二人,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后方那排鬼魂,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数。 只有九个! 竹鹤公眉头立刻拧起,脸上如同蒙了一层寒霜。 他这才抬了抬手,对著钟詡方向,语气平淡无波,“钟道友,有劳跑这一趟。” 钟詡托著阴间通行文牒上前,“竹鹤公,恭喜你们拂云洞,出了个好根子!” 竹鹤公闻言,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唐决与张小袄身上。 他瞥了张小袄一眼,感应著那还不懂得收敛的翼火蛇法力,脸上没有丝毫转变,依旧是一片淡漠。 钟詡想了想,往唐决看了看,似乎猜到了这个聪明人想做什么,便不再多言,只將文牒递过,自己退开半步,作壁上观。 唐决掏出袖中早就准备好的120枚真铜,双手奉上,“回稟竹鹤师伯,竹崖山本次大坡乡孝祭,共烧出了三百余几枚真铜,请过目。” 竹鹤公眉头皱起,显然是很不满意的,但出了修真根子,师祖添了孙丁,得网开一面。 只是,这份恩泽,落不到他这负责收钱的弟子头上,反倒影响他的交差,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竹鹤公接过120枚真铜,冷哼一声,便算是回话了。 唐决躬身等著,却一句话也等不到。若在平时,回去必被责骂,沈枯泉得揣摩出上头態度,是怒是恼,才好拿捏下一次窝藏的多寡。 他心知是竹鹤公有意令他难堪,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或追问之色,只將头垂得更低。 竹鹤公在阴间通行文牒上,某洞的画押处,也打了个勾,递还了回去。 “有劳钟道友了!” 他向钟詡拱拱手,便转身下车去,只在踏出车帘时,丟下一句冷淡的,“明日正午,候著。” 勾死人签好了阴间通行文牒。 唐决也识趣的,不再逗留,“晚辈告退。”隨即,半拽著张小袄,快步下车。 张小袄依依不捨的回望爷爷的鬼魂。 走罢! 唐决手上加力,將他彻底扯离车厢旁。 他稍稍弯腰,目送无头车厢,进入那扇阴气比深夜还浓郁的森然大门。 夜色还浓,三更的梆子声隱隱传来,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街上冷清得很,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张小袄望著陌生的城池,望著两旁紧闭的门窗,忽然生出一股无家可归的漂泊感。 他忍不住问道:“师兄,我们要去那里?” 唐决嘆道,“外边都是虫,唯有神海仙,才能五湖四海想去就去!我们那里都去不了,只能等明日中午,坐竹鹤师伯的軫宿法宝,回洞里。” 张小袄想起竹鹤公的態度,不禁有些愤懣,都是同门洞里,竟如此冷漠,抱怨道。 “这竹鹤师伯,好生无礼,都不管我们!” 唐决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洞府!洞府!想成为一方洞府势力,就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一者,拥有雷落地成巢的洞,二者,能与地府稳定联络。这竹鹤公常驻在隍城里,给洞里联络地府,见得多了,眼界高,咱们那小小的穷乡僻壤自然看不上眼了。” 眼看著已是夜半了,唐决掏出一枚真铜,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向张小袄,“你困么?这隍城中倒有客栈,只是睡上一晚,需花费一枚真铜。” 张小袄连忙摇头,不困。 话音未落。 那枚真铜便已迅速收回怀里。 如此甚好! 露宿街头,方能证出我等男子汉大丈夫的好体魄! 来! 此处野草不多,正適合打坐! 夜色渐深,寒气越发重了。张小袄悄悄睁开眼,望著唐决的背影。 这个好没规矩的师兄,寧愿露宿街头,捨不得花一枚真铜住客栈,却能一声不吭地拿出四十枚真铜,为我爷爷討一碗孟婆汤的洗碗水。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即便夜寒露重,心头也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各处店铺陆续开张,但城里仍然是阴沉沉的。 唐决心知张小袄应该是饿了,袖中翻出了乾粮,“在这隍城里……什么都贵……” 吃过乾粮后,张小袄才看清,头顶竟是五朵阴云,在遮天蔽日,里边有什么东西,隱隱透出细白电光。 “那是城隍爷的本命法宝。”唐决也仰头看了一眼,低声解释,“有它庇护,虫进不来,各地的鬼仙才能在此城中长期棲身交易。” “本命法宝?”张小袄好奇。 唐决见他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一共有三种本命法宝。” “丹宝,婴宝,雷宝!” “钟上仙的车,就是丹宝,我们洞里老祖有婴宝,头顶上的就是城隍的雷宝。” “我们鬼宿母虫,每只眼都能控制一个法宝,所以,城隍会同时拥有丹宝,婴宝,雷宝,除非本命法宝已经损毁了。” 张小袄听得入神,忽然想到一点,“师兄,鬼宿母虫不是有五只眼么?为何本命法宝只有三种?” 唐决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小老弟悟性確实不差,“因为,觉动之气的第一只眼,能时刻觉察自身,是修炼之眼,所控制的法宝,称作眼宝。” “圆静之基的第二眼,是六道基础,可以控制任意六道的法宝,也称作基础法宝。” “所以,五眼合起来,就是眼宝、基础法宝、与三种本命法宝!” “……走……我们现在……去给林师弟购买眼宝。” 第27章 毕月乌的羊眼 隍城的街头很冷清,远没有凡人城池那般热闹。 张小袄左右张望著,忽然惊道:“师兄,前边好多人!” 唐决带他走了过去,“外边全是虫,鬼仙平日难以跨出地界,来隍城得靠勾死人,回去时又得顺著洞里,难以长期逗留,通常都是先卖给城隍府,由城隍府统一出售,那便是圩集!荆棘岭十八方洞府势力,都会根据圩日,统一举行孝祭,所以,来了不少土地公与弟子。” 走近了,果然见一处石制牌坊,上书“圩坊”两个大字。 牌坊后是一片露天场地,整齐排列著许多半人高的柜架,上面分门別类的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物品。 有的泛著矿石灵光,有的繚绕著淡淡药气,有的则封在玉盒或陶罐之中,看不真切。 三五成群的修士穿梭在柜架之间,低声交谈,或驻足细看。 场中並无寻常店铺那般伙计时时看守,只有两个小二,以及一位坐在角落帐桌后的掌柜,听到有人高声呼唤,才会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张小袄见了这露天摆放的阵仗,吃了一惊,压低声音对唐决问道,“师兄,这样摆出来,不怕被人偷拿么?” 唐决闻言,抬手指了指上空,“你抬头便知。” 张小袄依言抬头,悚然一惊。 只见,有两颗房屋大的眼睛,正在上空的云层里往下监视,还有一颗正在远方的云层上缓缓移来。 唐决吩咐道,“城隍雷宝的五只眼,监控著隍城里的一切,谁敢寻死?” “他们正是怕被偷才会露天摆出来。” “你可莫要存了顺手牵羊的念头!” “否则……” 张小袄慌得点头如捣蒜,“记住了,我记住了。” 柜上物品琳琅满目,唐决掂量著兜里,却是一件都捨不得买。 只带著张小袄走走看看,权当是开了眼界。 柜上陈列的宝物虽多,张小袄却是一件都不认得。 可少年人的心性,本就充满好奇,目光在那些宝物上流连,脸上满是兴奋之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唐决走了一圈后。 心头暗道,七乃一周! 这小老弟,得吞七条翼火蛇的宿命之力,把它们的乏力,彻底炼化为自身的法力,才能完成翼宿的一周天修炼,开始衝击下一宿奎木狼的境界。 以神灵根的悟性与速度,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把现在这条翼火蛇的乏力炼化成法力! 届时若无新的翼火蛇宿命之力补充,便会陷入“无力可炼”的空窗期,白白浪费时间,修行停滯。 得给他再备一条翼火蛇才好。 唐决心头盘算著,脚步停在了一处专门陈列眼宝的柜架前。 “小二哥!”唐决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呼唤。 场中那两个小二,一个穿青衣,一个穿灰衣,正各自陪著客人。 听到呼唤,往这边瞥了一眼,认得唐决是拂云洞门下的,仅是个鬼圆仙,便都没有理会。 唐决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耐著性子站在原地等候。 等了好一会,青衣的小二送走了客人,正要走过来。 突然,远处响起了呼唤,“小二!这边来看看!” 那小二见是一名土地公呼唤,毫不犹豫地转身,疾步走去,把唐决二人晾在原地。 张小袄不忿道,“这人好生无礼!明明是我们先喊的!” 唐决眉头皱了皱,心头也涌起一股憋闷。 鬼仙,在隍城这地方,地位便是如此,心中不爽,也只能强自忍耐。 他又接连喊了两次,每次不是被其他客人抢先唤走小二,就是小二磨蹭半晌才挪步,中途又被人截胡。 如此这般,竟白白等了近半个时辰。 终於,那灰衣小二送走了一位客人,见暂时无人呼唤,才慢吞吞地踱了过来,站在柜架后,眼皮耷拉著,语气不冷不淡,“客官,想买什么?” 唐决指了指柜上封印了真虫的铜丹,“这翼火蛇的眼宝,来一个。” 灰衣小二撇了撇嘴,“十枚真铜。” 收了钱,將铜丹往唐决面前一推,转身就要走。 “等等……”唐决出声喊住。 灰衣小二不耐烦地回过头,“你还要什么?”语气已带上了明显的不悦。 唐决刚要开口,先前那位土地公,此刻又在不远处另一个柜架前扬声道,“小二!过来给老夫说道说道此物!” “欸!来了!”灰衣小二脸上立刻换了副神情,应了一声,脚步一抬,就要撇下唐决过去。 唐决脸色骤然一冷。 接连的憋屈,此刻在这小二的势利眼下,化作一股烦躁衝上心头。 他不再压抑,深吸一口气,放开了声音。 “我要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这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炸响在圩集之上。 原本热闹的圩集,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唐决身上,带著几分惊愕与探究。 快步离开的灰衣小二更是愣在了原地,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莫要开玩笑!” 眼神坚定。 唐决迎著周围投来的质疑,再次扬声道,“我要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圩集之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原本分散的人群,开始有意无意地匯聚了过来。 那本要喊走灰衣小二的土地公,老脸微微一变,慌忙摆手,赔笑道。 “道友先来!道友先来!我这不急!” 正在算帐的掌柜,放下拨弄著的算盘,亲自走了过来。 那灰衣小二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到一旁。 掌柜脸上掛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道友,莫怪,这毕月乌的羊眼,几年卖不了一颗,我们鲜少进货。” 面对掌柜,唐决连忙拱拱手,再次確定无疑道,“掌柜客气了。晚辈確需此物,请予一颗。”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容更真诚了几分,直接把羊眼送上。 “恭喜!恭喜……这毕月乌的羊眼,压了许久,就收道友……120枚吧。” 周围响起了惊呼声。 价值160枚真铜的毕月乌羊眼,直接砍掉四十枚,几乎等於將利润全部抹去,近乎成本价出售! 这分明是刻意结交的示好之举! 人群中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目光在唐决身上来回打量。 “此人好像是拂云洞沈枯泉门下吧?” “应该是昨夜孝祭验出来的……” “竟然用毕月乌开眼……” 唐决自己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掌柜竟会如此大方。 他定了定神,摸出一串真铜,付过款项,“多谢掌柜厚意。” 掌柜不在意这些小钱,在意的是城隍府的掌控。 他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又仿佛只是善意提醒,“我这里……还有軫水蚓与室火猪……道友……银子烧掉了多少?” 收了好处,唐决也不藏著捏著了,道出了沈枯泉的吩咐。 “烧掉一半多一些。” 话音落下,整个圩集都轰动了起来。 “拂云洞这次……怕是有热闹看了。” “十八方洞府,十年內……屈指数来,当得第二!” “若是没夸大,恐怕有两成的可能……突破到人仙之上!” 掌柜脸上笑容更盛,多了几分真实的亲近之意,“一半多一些……嗯,毕月乌好,用毕月乌正是恰到好处,道友,我后屋刚沏了一壶上好的云雾茶,最是清心寧神,不如移步过去,喝上一杯?” 四周的议论声,因掌柜这毫不掩饰的拉拢姿態而变得更响。 唐决何曾受过如此瞩目与礼遇? 以前跟著师兄,连小二都喊不来。 一时间,竟生出了几分难以把握的忐忑,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烧得他有些心慌。 就在他这片刻迟疑,尚未回应掌柜邀请之际…… “且慢!” 一道焦急的破空声从远方掠来。 第28章 玉帝登基的宣礼龙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青影掠过圩集上空,衣袂翻飞间,已落在唐决面前三尺之地,正是先前交割时冷若冰霜,一言未予的竹鹤公。 他来得如此之急,落地时带起了扬尘,恰好拦在了唐决与那刘掌柜之间,截断了去路。 先前的冷漠早已不知踪影,嘴上堆满了长辈关切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唐师侄,我正要提前回洞里,寻你不得,原来是在这里……” 话未说完,竹鹤公已自然地侧过身,对著旁边的刘掌柜拱了拱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刘掌柜,实在抱歉,洞里有事,我唐师侄,恐怕没空陪你去喝茶了。” 被这竹鹤公搅了好事,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但碍於城隍府的身份,不好明说什么。 刘掌柜没再言语,只朝著左侧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人群分开。 一位手持著一根老旧藤杖的老者,缓步踱出。 他面容清癯,气息浑厚沉凝,赫然也是一位人颖仙的地庙公。 他手中藤杖轻轻一点地面,发出尖锐的篤声,“勾死人还没回报,竹鹤兄,这么急著赶回洞里,恐怕不合规矩吧?” 话音落下,陆续有人附和,少有这般还没核对就回洞的先例。 刘掌柜见状,便跟著施压,“青藤兄所言极是。竹鹤兄,这阴司交割,一环扣一环。此刻若不留个分明,核对了结,留下了芝麻烂帐,日后爭吵,岂不让外人詬病咱们荆棘岭办事没了章程规例?” 竹鹤公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刘掌柜如此不给面子,且拉出了另一位地庙公青藤子来以规矩压人。 他此刻被拿住规矩的话柄,一时有些语塞,面上显出为难之色。 就在竹鹤公语塞,刘掌柜与青藤子隱隱形成合围之势时,右侧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一道身影分开人群走出。 来者身形高壮,穿著一袭绣有松针纹样的宽大袍服,声若洪钟,带著一阵山岗之上般的爽朗笑声。 “这有何难?竹鹤兄!既有急事,只管赶回去便是!大家皆是荆棘岭的同道,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松涛洞愿代劳,帮你核对勾死人的回报。但凡数目有丝毫出入,出了差错,一切干係,我苍松子一力承担!” 竹鹤公闻言大喜,“如此,便有劳苍松兄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把核对之事轻描淡写地接过去,显然两人背后的拂云洞与松涛洞,关係匪浅。 眾目睽睽之下,几位上仙,隱隱形成了爭抢对峙之势。躲在唐决侧后方的张小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少年心性,竟不由得生出几分与荣有焉的激动,小脸微微涨红。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唐决,脸上却毫无得色,反而阵青阵白,后背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一层冷汗。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探究,有覬覦,有算计,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是个聪明人,如何猜不透这些人的心思? 分明是借著各种由头,想打探师傅沈枯泉的信息与去向。 他们会用什么套路对付自己?威逼?利诱?还是旁敲侧击? 唐决只觉得喉咙发紧。 师傅糊涂啊!羽哥还没开眼,情分未稳,怎就叫我传播一二,高调买此毕月乌的羊眼? 若是低调些,买一颗室火猪的眼宝,纵然修炼进度会有所耽搁,但绝不会引来眼下这般如狼似虎的爭抢! 他心头髮苦,沈枯泉不过是老祖拂云叟座下的一个早年童子,仅是占据?巢的土庙公,若真有个万一,不管是洞內同门眼红暗中下手,还是洞外势力起了歹意,恐怕最多惹得老祖一阵大怒,对內也就罚些供奉,对外更不至於会为了一个童子而跟別的洞府翻脸。 看清这骤然险恶起来的形势。 唐决越想越怕,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陷入了进退不得的绝境。 竹鹤公见唐决沉默不语,脸上惊疑不定,那亲热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悄然带上了一丝不容违逆的冷意与催促,“唐师侄,时辰不早了,洞里催得急。咱们这便动身吧!莫要再耽搁了。” 竹鹤公先前越是冷淡,此刻的热情就越是让唐决感到心惊肉跳,那笑容背后藏著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唐决为难万分,嘴唇囁嚅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之际,人群右侧又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竹鹤兄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又一名地庙公缓步走出,此人穿著素净的月白道袍,麵皮白净,三缕长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竹鹤兄洞中有急,自当速归。不过,唐道友难得来一趟隍城,若还想在圩集上逛逛,补充些山中所需之物,亦是常理。我芦雪洞恰好在竹崖山左近。若唐道友不嫌弃,贫道芦花子午后方回,可顺路捎带唐道友一程,直接回到你们庙。” 又一方洞府势力插足进来!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態也更加温和,仿佛全然是为唐决考虑。 唐决却是听得头皮一阵发麻,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几方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各有算盘。 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街道上,似乎还有更多闻风而动的身影,正在朝圩集这边赶来。 骑虎难下! 唐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沿著鬢角滑落。 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生怕任何回应都会被有心人抓住,成为攀扯的由头,或陷入更深的罗网。 场中气氛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微妙难堪,张小袄也终於察觉到了不对,那点兴奋已然消散,不自觉地往师兄身边缩了缩,脸上也露出了惧色。 眼看著局势越发紧绷,几方虽未明著撕破脸,但那无形的爭抢与施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突然! 轰! 仿佛一声沉闷至极的巨鼓,自遥远得犹如天边的城门之外传来。 紧接著,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宣报声,响彻全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有无形之力將声音凿进所有人的耳中。 “西海龙王敖闰,逢百大寿,请帖送至!” 这声音雄浑苍茫,带著一股龙威,震得头顶阴云里的惨白电光,咔嚓一声,剧烈骚动,银蛇乱舞。更是震得圩集之上,所有的人仙鬼仙,尽皆失色,脸上的算计与爭抢,瞬间凝固。 青藤子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城,城隍爷……他……他终於搞到了一份龙王大寿的请帖?”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剑拔弩张的圩集,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议论声,惊呼声,倒抽冷气声,交织在一起,转眼间便失控了,像是一锅被煮沸的开水。 “龙之一族,驱赶火烧云,布雨天地之间……城隍爷想更进一步……就离不开火烧云……” “这西海龙王更是尊贵,膝下有子,曾为玉皇大帝登基大典之上的宣礼龙童!” “一份请帖,可携带隨从2人,马夫3个……速回洞里……通知老祖!” 第29章 百年机遇 百年难有的大机遇! 在这足以彻底改写荆棘岭势力格局的变故面前,什么毕月乌羊眼,什么十年內第二天才,都显得微不足道,瞬间被拋诸脑后。 隨从两个位置,马夫三个位置! 若能帮助自家洞里老祖,在这五个名额中爭得一席,哪怕只是最末等的马夫,也是泼天的功劳! 足以在老祖面前分量大增,甚至可能一举扭转在洞府內外的地位与命运。 先前还围绕著唐决,各怀心思,明爭暗抢的几位地庙公乃至刘掌柜,此刻已再顾不得,驾起遁光,各自施展手段,或急报,或联络,或筹谋,只想快人一步,抢占先机。 唯有竹鹤公,兴奋之中,急速权衡,就那两三个机会,没有太大的把握,还是先把眼前的唐决抓稳了。 电光石火间,竹鹤公已有了决断。 他一把攥住唐决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唐决骨头生疼,不容置喙的命令道,“唐师侄!带著你师弟,跟紧我……我不想看到你浪费我的时间!” 隨著各方势力散去,唐决心知肚明,自身已经失去了抗衡竹鹤公的价值。 他能伸能屈,立刻躬身应道,“竹鹤师伯放心!师侄省得轻重。现下爭分夺秒,师侄亦想为洞里出一份绵薄之力,全听师伯安排。” 好!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竹鹤公心中微定,不再多言,一挥袖,“走!先去城门外看看风声!” 三人破空而去,跟著汹涌的人群,赶往城门的方向。 竹鹤公嫌唐决拉著张小袄的速度太慢,乾脆腾出另一只手,抓起唐决的胳膊,拖著两人往前飞掠。 然而,未等他们靠近那巍峨的城门,前方已被一队城隍府兵拦得严严实实。 “城隍爷正在招待龙宫贵宾!” “无论何人,惊扰了龙宫贵使,立斩不赦!” “前门百丈之內,禁止靠近!若要出城,一律绕行后门!” 森然杀气之下,被拦下的人群中,响起一片惋惜嘆息。 嘆息声未落,议论声又起,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揣测,此起彼伏,在街道上迴荡。 “城隍爷,百年的韜光养晦,终於,厚积薄发,寻起了火烧云的机遇。” “龙之一族,因驱赶这火烧云……肥得流油!城隍爷不知付出多少代价才搞到请帖。” “无论多大代价,都得搞到手啊!那是一个圈子,代表人脉,你够不著,便得不到认可……” 唐决竖著耳朵,將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暗暗窃喜,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龙宫请帖风波,竟让他窥得了这种城隍级別的隱秘。 火烧云作为三灾利害之一。 远在天边,难以触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非……龙之一族,正是因为能驱赶这火烧云,才能执掌布雨之权? 唐决突然原著中,西海龙王的妹夫,涇河龙王,就是因为在下雨时剋扣了点数,延误了时辰,被玉皇大帝下旨斩首,才引发的唐僧去取西经。 就在他思索间,竹鹤公听著周遭议论,流於表面,並无太多新鲜或可资利用。 竹鹤公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停留,趁著大多数人还在惊嘆议论之中,果断拉扯著唐决师兄弟,逆著人流,迅速退走。 唐决暗嘆可惜,隨后心头警觉,暗道此人果真老辣! 不去凑热闹,而是趁此信息空窗期,抢先一步去找那些且尚未被眾人踏破门槛的知情人打探! 竹鹤公带著唐决,火急火燎,找到了城隍府里的熟人。 …… “隨从与马夫,究竟有何区別?” “隨从,可隨正主入宴席,虽在末位,却能亲眼得见寿宴盛况,有机会接触其他宾客。马夫……只能在侧殿等候,与龙宫下役同席,听闻些边角消息罢了。” …… “城隍爷心中,可已有了人选?” “事成之前,就已把隨从內定了,皆是此次出力极大的,马夫的位置似乎还都空著……” …… “此次爭得请帖,有哪些洞府出了大力?” “上一次百年前,城隍爷也爭过,未能成功,故而,此次相助的倒也不多……” …… 才聊了盏茶功夫,院门外响起了急促的叩门声,显然又有访客到来。 熟人见状,提起桌上茶壶,揭开盖子,做出添水之举,眼神却平静地看向竹鹤公。 竹鹤公心头暗嘆,知道这是送客兼索要“润口”的暗示。 他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满,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布袋,不动声色地推过去。 “叨扰了,我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打探过后,竹鹤公马不停蹄的,拜访了几位平日关係密切的地庙公,又找了別的洞,或交换些彼此打探到的零碎信息,或隱晦表达合作意向,试探对方洞府可能的动向与底线。 但谁也不敢轻易替自家老祖做主,大多语焉不详,或虚与委蛇。 一番奔波忙碌,倒是让唐决与张小袄大开眼界。 虽未能获得决定性的情报,却也让竹鹤公对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將能接触的渠道大致梳理一遍后,竹鹤公心知再留无益。 竹鹤公祭出自己的軫宿法宝,乃是一艘通体泛著水光的行舟,船身隱隱有水纹流转。 如此大事面前,竹鹤公似乎也没了算计之心,唐决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別的办法,只得带著张小袄,登上了竹鹤公的舟状的軫宿法宝。 行舟腾空而起,散发出蒙蒙水汽,以最快的速度,掠出隍城后门,朝著拂云洞方向疾驰而去。 飞行许久,下方山峦起伏,瘴气隱隱。 前方出现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奇异山域,雾气之中,隱约可见五个仿佛沉睡的洪荒巨兽般的庞大山体,彼此盘结纠缠,形成了一个半遮之贝状的巢穴,那便是拂云洞的根据之地。 张小袄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地貌,行舟已如同归巢之鸟,径直闯入最深处的一座主殿。 拂云洞的四大老祖亲传弟子,青筠公,疏影公,碧竿公,竹鹤公,齐聚一堂。 “什么?师傅已经走了?” 竹鹤公以最快速度赶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松涛洞的老祖,刚刚前来,邀请拂云叟合作……共同爭取一个马夫位置!已经赶往隍城去了。 第30章 扣为人质 老祖不在? 唐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临行前,沈枯泉曾吩咐过他,此番回洞,务必求见老祖! 若是能见到老祖本人,便道出林净羽乃是极品人灵根的实情;若是见不到老祖,便要一口咬定,孝祭时烧掉的银子,只堪堪过半。 师傅为何要这般吩咐? 其中定然藏著深意,定是预判到了洞內的某些变数。 唐决心头突突直跳,只能心存侥倖。 或许,在西海龙王请帖这等荆棘岭百年难遇的机遇面前,羽哥的这点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可不想,竹鹤公在隍城里奔波忙碌,花了不少真铜打探消息,赶回来却是晚了一步,先前的种种算计,尽数化作了无用功。 他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三位师兄听,可三人皆是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显然,松涛洞老祖前来劝说拂云叟合作之时,便已將城隍府的情形,大致说过了。 竹鹤公本想借著这次打探消息的功劳,在老祖面前立下奇功,也好扭转自己在四大亲传弟子中老么的地位,不再任人拿捏欺辱。 如今一切成了空想,他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话没说几句,便猛地扭头,目光落在唐决身上。 既然老祖面前的大功没了,便得在这弟子身上,找回些顏面与功劳。 “……还有一事,要稟告诸位师兄。”竹鹤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几分刻意的强调,“此子,沈枯泉门下,今日在圩集上,被刘掌柜邀请到屋里喝茶!幸亏我消息灵通,及时赶到,才將人拦了下来!” 沈枯泉?那个因行事阴险,而被扔到最偏远地界的老祖童子? 脾气最是火爆的疏影公,一双环眼立刻扫向唐决,认得他刚突破鬼圆仙不久。 当即怒气上涌,指著竹鹤公,怒斥道,“整日在隍城里廝混!龙王请帖这般大事都迟迟不归!倒有閒心拿这些鬼仙的芝麻蒜皮来聒噪!洞里这些年,你可曾出过半分像样的力气!” 竹鹤公下意识地一窒,脖颈缩了缩。 自从拂云洞新旧洞府更替之后,这位二师兄的脾气便一日坏过一日,对他更是动輒厉喝。 他嘴唇嚅动,想辩驳又不敢。 疏影公余怒未消,还想继续怒骂,却被身旁满脸青皮的碧竿公伸手拦住了。 碧竿公那张青鬱郁的脸上,眼珠阴阴地盯著唐决,“二哥……让四弟先把刘掌柜为何请到屋里……说明白……” 竹鹤公对这三师兄的畏惧,显然更甚於疏影公。 他不敢再拿捏,急忙道,“昨夜竹崖山孝祭,这唐决,在圩集购买了一颗毕月乌的羊眼。” 什么! 主座之上,一直沉稳不语的青筠公手中茶盏一颤,几滴茶水泼溅出来。 疏影公更是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双目圆睁。 唯有碧竿公,那张青皮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转,反而成了第一个开口的。 “唐决,带你师弟,先去厢房喝口茶,歇一歇脚吧。” 唐决一阵头皮发麻。 见到老祖不在,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尤其是在这阴测测的青皮脸前。 他强忍著惧意,斗胆恳求道,“龙王请帖事发突然,师伯们尚有要事商议,弟子不敢打扰,本次孝祭已毕,可否请赐下竹书山、竹月山、竹砚山的一口过境地气?弟子也好回去復命。” 洞府辖下土地公有十七位,竹崖山地处最偏,返程需越过他人地界。 他们这等鬼仙,若无本洞赐予的沿途地气,根本无法通行。 以往孝祭之后,只要无甚差错,掌管各山地气的疏影公都会即刻放行。 可今日,疏影公听了他的请求,那双环眼细眯起来,“最近洞里频繁破痴捉虫,地气消耗甚巨。我又忘了吩咐各山及时补缴,库中已是无有存余,暂无地气可予你了。” 张小袄听得茫然,只觉疑惑。 唐决却在剎那间褪尽了血色,脸色煞白。 不给地气,便是回不了竹崖山。这是要將他们二人,当作人质押在此处! 就在这时,主座上的青筠公忽然开口,“四弟,人是你带回来的,便由你辛苦一趟,先將他们送回竹崖山去吧。” 我送回去? 竹鹤公脸上先是一喜,可这喜色还未漾开,便又凝住,眼底闪过疑惧。 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一旁的疏影公却已抢先一步。 方才还脾气暴躁怒骂的疏影公,此刻换了副口吻,“四弟奔波劳碌,也辛苦了。你先下去歇著吧,这两人,我送回去便是。” 竹鹤公闻言,脸上怒色一闪,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畏惧压下。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碧竿公,又瞥了一眼眉头紧锁的青筠公,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青筠公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愿放竹鹤公就此离去,可一时间又寻不到合適的说辞强留。 反倒是碧竿公,那阴测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沈枯泉那廝,自从走了妖途,便总爱借著井木犴的屏蔽,在外游荡,十天半月不归庙也是常事。也不知他那竹崖山庙里,可备了饭菜,招待二哥?” 疏影公脚步一顿,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眉头也拧了起来。 主座上的青筠公见状,沉声道:“此事……还是等师傅回来,再作定夺罢。” “等师傅回来?”疏影公像是被这句话陡然点燃,一直压抑的火气轰然爆发,“师傅!师傅!我这个做师傅的!门下的两个衣钵弟子,已经全被逼死!一个不剩了!” 他猛地转向青筠公,双目赤红,“青筠!我忍你很久了!”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你不过是忌惮我修为比你高!” “整日盘算……” “还没放牧出蠃、鳞、毛、羽、昆,就安排我衣钵弟子,去用悟流之丹破痴相抓真虫!” 疏影公声音嘶哑,满是积怨。 青筠公被如此当面撕破脸皮顶撞,脸上阵青阵白,闪过一丝怒意,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下去,试图安抚,“二弟!洞府五百年寿尽之劫在前,师傅也是迫不得已!牺牲最大的,是他老人家!我们做弟子的,焉能藏私?这是非常时期,再忍一忍,不会长久如此的……” “忍?一忍再忍,一逼再逼!何曾给过活路!”碧竿公忽然接口,那张青皮脸泛起狠厉之色,“我每夜辗转,难以成眠!若非念及师傅旧恩……我恨不得立即反了!索性死个一了百了!” 疏影公闻言,更是被彻底引爆,將手中茶盏狠狠摜在地上,“我的衣钵弟子死光了!再无牵掛!大不了,我现在就叛出洞里,投靠別家去!” 张小袄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殿中气氛剑拔弩张,让人喘不过气。 唐决却是知晓洞里这些年的形势,老祖付出巨大代价开闢新洞……不知到底是什么代价,剥夺逼迫日甚,门下弟子被逼死了三成以上,他们竹崖山四个抬轿童子,更是只剩他一根独苗。 此刻听得这番爭执,冷汗早已湿透內衫,背脊一片冰凉。 就连主座上的青筠公,也被这彻底摊牌的场面弄得脸上阵红阵白,一时竟不知如何收场。 唯有那碧竿公,不知何故,忽又劝解道,“二哥!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谁敢坏了规矩收留你?到了外地,旁人不知你根底,岂会真心信任?无非是利用你那颖术之婴去诱捕真虫罢了!切莫衝动行事!” 疏影公听罢,沉默许久。 最终,似乎是妥协了,“大师兄!你就不能信我一次?若师傅此番真过不了这关……我疏影在此立誓,洞府基业,尽归你所有!我绝不染指!” 青筠公默然良久,脸上神色复杂变幻,最终,竟是一语不发,起身拂袖,径直朝內殿走去,將这一地狼藉丟在了身后。 殿中,只剩下疏影公与碧竿公二人,以及噤若寒蝉的唐决和张小袄。 疏影公与碧竿公对视一眼,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目光交换间达成。 隨即,疏影公转向唐决,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拿来。” 拿……拿什么来? 张小袄又惊又疑,看向唐决。 唐决脸色惨白如纸,脑子里飞速转动,却寻不出半分脱身之策。 在地庙公境的威压与洞府內斗的漩涡前,他那点微末修为,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念。 只得乖乖的,把毕月乌的羊眼从怀里掏出来。 碧竿公微微頷首。 疏影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將羊眼接过,看也不看便纳入袖中,隨后吩咐道。 “你们先在洞里住个十天半月……叫沈枯泉来接你们!” 第31章 卵二姐 疏影公收了那羊眼,吩咐过后,便不再理会殿中二人。 他与碧竿公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主殿外的雾气里,显然是要回到自身院落之中,才密谋细节。 唐决知道洞里上下都对老祖早有怨言,却不敢想像,两个亲传弟子,竟敢如此直接道出反叛之言。 老祖不可能不知道两人的如此態度。 或许,疏影公的两个衣钵弟子,其实是死於老祖的有意警告。 但已经闹到这种地步了。 老祖仍然也没对两人出手。 莫非……老祖已经到了必须顾虑起身后事的地步? 若是如此,就算疏影公从沈枯泉手中抢走了我羽哥,这老祖大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师傅这老鬼,丹蠢反噬在即,怎肯让出这唯一机会?只怕拼个玉石俱焚,都不肯鬆手! 荆棘岭十八洞府,自有不成文的规矩。 百真孝为先! 弟子若尚未开眼,师徒名分便算不得定数,旁人尽可从中周旋,討价还价也好,直接抢去也罢。 而经过同道见证,开眼七天之后,便会在根子中定下了师徒恩情。 再杀师夺徒,便是毁徒之孝,在修真的路上埋下根子心魔,隱患无穷,为同道不耻。 唐决皱起眉头。 没有毕月乌的羊眼,或许,情急之下,沈枯泉有可能会用翼火蛇来给羽哥开眼。 更糟的是。 按理说,修出井宿悟流之丹的沈枯泉,就算带著个拖油瓶在外游荡,也能勉强支撑个十来天。 但为了验出神灵根,他的丹蠢已经耗去大部分法力,很有可能连三五天都撑不过去! 唐决眉头紧锁,心头的忧虑又添了几分。 万幸,那疏影公似乎尚不知晓师父法力亏虚至此。 此事须得嘱咐张小袄,绝不可外泄。 但此地绝非说话之所。 “先隨我来。”唐决低声道,领著张小袄走出了大殿。 张小袄少年心性,左右张望,见到无人看管他们,便压低声音。 “师兄,要不我们偷偷跑回去吧?” 偷偷跑回去? 唐决苦笑,没有地气,若是寻常鬼仙,出门就死,他的圆静之基里倒是储存有井宿之力,能够暂时屏蔽气息,但连一个地界都飞不出去,就会耗尽,更別说还带个拖油瓶了。 先回沈枯泉在洞里的地盘吧。 老祖座下的亲传弟子与侍奉童子,在洞中皆有独院居住。 放眼望去,雾气如纱,繚绕於嶙峋山石与飞檐翘角之间。 各处殿堂依山而建,高耸参差,琉璃瓦泛起大片光泽,確有一番大派气度。 只是这差別,一眼可辨。 弟子们的院落占地广阔,楼阁精良,隱约可见灵光流转。 而供童子暂居的院落,位置偏僻,缩在角落,仅有四间合抱的小屋,檐角积著灰,显然久无人至,瀰漫著一股子门户冷清。 唐决先吩咐一些不该说的话,见这小老弟虽懵懂,却也知晓利害,重重点头应下,心头稍安。 既来之,则安之,至少眼下性命无虞。 唐决索性利用这被扣为人质的时光,开始引导张小袄正式踏上试炼之途。 两个神灵根,不知羽哥结局如何,但眼前这个,得代师执教的彻底抓牢了! 院中石凳布满灰尘,唐决也不去拭擦,儘量將各种玄理说得浅白。 “六道修仙,修的就是已被驯服的六种基础法力。” “翼火蛇,主变身化形。” “奎木狼,擅近身搏杀。” “参水猿,可凝护防御。” “室火猪,为藏宝储物。” “毕月乌,精於远距袭击。” “軫水蚓,则利於穿行遁走,乃至沟通三界……” …… 张小袄听得极为认真,將这些话牢牢刻在脑海里,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日便在这般教导与忐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 转眼,竟过去了七日。 唐决面上维持著平静,心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师父沈枯泉在外情况如何?这老鬼若独自殞命虫口,也就罢了,可若他带著羽哥一同遭难…… 担忧如虫啃噬,他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 那疏影公每日必来一趟,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看似隨意问些竹崖山风物,孝祭细节,实则句句机锋,都在试探沈枯泉可能躲藏的位置与宝物的底细。 一连几日,都只见这脾气阴晴不定的疏影公,那满脸青皮的碧竿公却再未露面。 唐决心下瞭然,这二人怕是已分工明確。 一个留在洞里试探口风,另一个,只怕早已悄然去往竹崖山暗中蹲伏,只等沈枯泉露面。 那位老祖大弟子的青筠公,头两日还曾来过院外,背著手,沉著脸,在雾气瀰漫的小径上慢慢踱步,並不进来,只隔著矮墙,声音不高不低地告诫疏影公“行事须有分寸,莫要太过”。 疏影公当时只是冷笑,並不应答。 此后,青筠公便再也不曾出现,仿佛彻底放手,任由事態发展。 疏影公在唐决身上敲不出更多有用信息,转而將目標投向看起来更易哄骗的张小袄。 谁知几番套问下来,只得知这张小袄连土地庙的门槛都未曾迈入过,对沈枯泉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疏影公脸色顿时阴沉如水,拂袖而去,脚步踩得石阶嗶咧作响,显然极为失望。 又过一日,老祖依然在外,沈枯泉也杳无音信。 唐决心绪不寧,勉强再教导了张小袄几句炼化乏力的诀窍,便摆了摆手,让他自行到院角僻静处尝试感应。 自己则独坐石凳上,望著院墙上枯死的藤蔓出神。 沈枯泉若仍在庙外游荡,以丹蠢的残存法力计,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若是他已回到庙中……必被被那蹲伏的碧竿公逮个正著。 届时,再想接触到我羽哥,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暗自嘆气,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院外忽闻破空之声由远及近,一个青筠公的弟子降落院中。 “唐师弟!跟我来一趟,杏仙洞来人,要跟你们问话。” 杏仙洞? 唐决心头一跳,惊讶莫名。杏仙洞与竹崖山地界確有接壤,但洞里儘是女修,眼界素来过高,寻常修士压根入不了她们的眼。过去八年里,唐决都没有机会接触过。 圩集那日,他也確信自己未曾与杏仙洞之人有过任何接触。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所为何来? 他按下心中惊疑,脸上堆起些微笑容,快步上前,趁那弟子转身引路的间隙,袖底悄然滑出十枚真铜,不著痕跡地塞入对方手中。 “不知……杏仙洞来的是哪位前辈?又要询问何事?还请师兄指点一二,免得师弟应对失仪,丟了洞的脸面。” 那弟子掂了掂手中真铜,脚步也放慢了些,低声道,“並非前辈。是杏靨姑几年前新收的一名女弟子,资质……据说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原本都唤她卵二姐。不想此女倒有几分运道,短短数年竟突破了人仙境界,如今都改称她鸞二姐了。便是她要见你们。” 卵二姐? 唐决闻言,脚步愣住。 这不是二师兄从天蓬元帅贬为猪八戒时的姘头吗? 第32章 羽哥订婚 猪八戒的姘头?不是该在高老庄旁的福陵山云栈洞吗? 他定了定神,连忙抬脚跟了上去。 现在距离天蓬元帅被贬下界,还有两三百年的光景。 这卵二姐才被杏靨姑收为弟子不过数年,应当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修士,远未成长为独霸一方的洞府老祖。 或许……这是一个契机? 若能顺著这卵二姐的线,与未来取经人之一的猪八戒搭上关係…… 唐决心头猛地一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在这第一章的世界中,他不过是个区区鬼仙,土地公座下的一个弟子,连自家拂云洞的地界都难以跨出,想要接触到取经五人团那般层次的人物,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兴奋,快步跟上脚步,还不忘拉著一旁的张小袄。 路上,他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了几句,这才知晓,杏仙洞来人,竟是为了沈枯泉的事情。 唐决恍然大悟,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原来那沈枯泉让他高调购买毕月乌羊眼,从头到尾就是个烟雾弹! 那老鬼压根就没想过要从自己手中得到羊眼,不过是用这桩事吸引洞內各方的注意力,好为他遮掩跑去杏仙洞的暗度陈仓。 只是,据唐决所知,他家这位师傅,与杏仙洞素无往来,此番贸然求助,就不怕那杏仙洞大弟子杏靨姑见才起意,来个黑吃黑吗? 莫不是沈枯泉身为井木犴的妖修,曾帮过杏靨姑什么大忙? 唐决一路走,一路琢磨,却始终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只隱隱觉得有些熟悉……若这卵二姐真如传言所言,仅是“勉强烧完第五枚铜钱”的资质,那她这短短数年便突破到人仙境的修行速度,也未免有些骇人听闻了吧? 思绪翻涌间,一行人已来到主殿之外。 唐决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张小袄,语气凝重地吩咐道,“等会儿进了殿,你年纪小,不懂事,莫要胡乱开口说话,只管看我的眼色行事!记住了吗?” 经过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唐决代师执教,倾囊相授,比起那有名无实的沈枯泉,眼前这位受过他跪拜大礼的大师兄,反倒在这七天定恩情的潜移默化中,成了张小袄心头隱隱认可的真正师傅。 他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都听你的。” 见他应下,唐决才稍感安心,整了整衣衫,迈步踏入大殿。 殿內烛火通明,檀香裊裊。青筠公依旧稳坐在主座之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他右手侧下首客位,坐著一位女子。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投来。 唐决只觉眼前一亮,一股倾城之姿扑面而来,险些让他忘了呼吸。 来人身著一袭杏黄色罗裙,约莫十八年华,青丝如瀑,挽著一个简单的螺髻,簪著一朵小小的杏花。她肌肤胜雪,明眸皓齿,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灵动的狡黠,宛若山间初绽的杏花,清丽中透著一股子摄人心魄的美。 难怪,人们会把“卵二姐”改称为“鸞二姐”。 这般邋遢的名字,实在是配不上这惊世骇俗的容貌,任谁听了,都会於心不忍。 当真是美得让人动心! 但唐决转念一想,这可是老猪未来的姘头! 他连忙收敛心神,惊艷的念头只一闪而过,便恢復了常態。 正待举步向前,却发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只见张小袄僵在原地,两眼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客座上那一袭杏黄仙衫的身影,嘴巴微张,竟似看得痴了,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走啊!唐决心下暗急,赶紧伸手,用力拽了他胳膊一把。 张小袄被拉得一个趔趄,总算回过神来,脚步踉蹌地跟著唐决往前走,但那双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仍旧捨不得从那倾城绝色的脸上移开,活像个失了魂的提线木偶。 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就这点出息! 唐决无奈的微微摇头,此刻却也顾不上教训他,先应付眼前局面要紧。 他先对著右侧的客人微微頷首,示以友好,隨即转向主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弟子唐决,携师弟张小袄,拜见青筠师伯。” 青筠公淡淡点了点头,隨即转向身旁的客人,语气带著几分客气,“鸞道友,此两位,便是竹崖山沈枯泉座下的弟子。” 目光扫过二人,卵二姐的视线在唐决身上一晃而过,反而在眼神发直的张小袄身上略略一顿,似乎对他这直愣愣的模样感到一丝有趣,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明明是初长成的年纪,静坐那里,却自有一股叫人仰望的清华气息。 她开口,声音果真脆如鸞鸟初鸣,清越动听,“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一道身影带著明显的怒意,大步跨入殿中。 正是脸色铁青的疏影公。 他显然已经呵斥过前去请他的弟子,也將事情问了个大概。 一进门,那双环眼便阴沉沉地锁定在客座上的卵二姐身上,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难平。 难怪! 我暗中请动了娄金狗的妖修,几乎將竹崖山地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沈枯泉那老鬼的半片衣角! 原来这廝竟是使了个遮眼法,声东击西!从一开始就跑出去找外人帮忙了! 疏影公心头怒不可遏。 据他所知,沈枯泉以前与杏仙洞也没什么交情,竟敢带著那个还未开眼的天才弟子,偷偷送上门去,就不怕被外人吃个尸骨无存吗? 实在可恨! 我逮到他沈枯泉,好歹还有个同门的討价还价,忌惮著老祖,也忌惮著自己的名头,总不至於做得太过分。 可他竟如此殊死一搏,行此险招,直接把人送到了杏仙洞的手里,简直是疯了! 疏影公越想越气,只觉得自己被狠狠摆了一道,眼中的愤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卵二姐施施然地站起身,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反而大大方方地迎上疏影公的目光,声音清脆,响彻整个大殿。 “疏影前辈,小女子卵二姐,乃杏仙洞杏靨姑座下弟子。此番前来,是奉师傅之命,特来通告一声……我师傅已请示过洞里老祖,老祖已然同意了贵洞竹崖山土庙公沈枯泉的订婚请求。小女子与竹崖山弟子林净羽,已经定了帖,约了聘礼与嫁妆的单子,不日便会纳吉请期。” 什么! 订了婚? 疏影公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指著卵二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决更是如遭雷击,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眼前这卵二姐……可是未来猪八戒的姘头啊!羽哥怎就跟她定了婚约? 他还想著顺著卵二姐这条线,看看能不能在这第一世中,与被贬之前的天蓬元帅取得联繫,为自己铺一条通天大道。 可谁能想到,竟会是这般局面! 然而,殿內反应最大的,却另有其人。 第33章 似曾相识 张小袄缓缓低下头,眼帘垂落,遮住了眸子里某种天真憧憬的骤然破碎。 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如同一块浸了墨的木炭,沉沉的,连半分嘆气的力气都无,只余满心的憋闷,堵得他胸口发疼。 小时候,他脸黑,不像林净羽那么白净好看,每逢別人夸讚林净羽,他就心头羡慕。 有一次,听完夸讚之后,林净羽掉进河里,他愣了两个呼吸,才伸手去救。 就在这低头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不去救或许会更好? 朋友妻,不可欺。非礼,勿视。 他在心里念了这两句大人们说过而他一直不理解的话,想把那念头压下去,却觉得胸口更堵得慌了。 卵二姐那双秋水般的美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张小袄身上。看著少年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眸子里的兴味,反倒越发浓郁了几分。 只是,疏影公积压的怒火喷薄而出,再也按捺不住,“哼!我拂云洞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杏仙洞来指手画脚!定什么婚约,可问过老祖?可问过我等师兄?” 他声音如闷雷,震得殿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主座上的青筠公,脸色也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沈枯泉此举,实在是太出格了,竟將拂云洞的天才弟子,带到了別家势力的地盘上。 说是订婚,可人一旦进了杏仙洞,放不放回来,何时回来,还不是对方说了算? 难得的,青筠公与疏影公竟是同仇敌愾,一同朝著卵二姐施压。 两股人颖仙的威压骤然散开,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殿內。 刚刚站起的卵二姐,却在这压力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她脖颈修长白皙,却如天鹅般微微昂著,“前辈说笑了。你们洞里的家事,自然该关起门来自己吵。小女子只晓得一句老话……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夫婿若在洞受了委屈,小女子便是拼尽修为,也定当百倍奉还!” 好霸气的言辞! 说得清脆,却字字带著锋棱! 唐决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人会放回来,但你们拂云洞,往后不得再行抢夺欺压之事! 这是在给竹崖山撑腰! 青筠公闻言,紧绷的神色鬆弛了一丝。 只要人还能回来,事態便不至於彻底失控,洞府顏面也勉强保住了。 疏影公却是怒极反笑,“小女娃!便是你师傅杏靨姑亲来,也不敢跟老夫说什么百倍奉还!” 卵二姐掩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前辈莫怪,小女子也是一时学舌,跟你们洞里老祖学来的,小女子站在老祖旁边,听到了……若能夺得名额……定当百倍奉还……不知,你师傅亲来,敢不敢跟你说呢?” 此言一出,疏影公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满腔的怒火竟生生憋了回去,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能在殿里嚷嚷著要投靠別洞,是因为老祖会容忍弟子为身后事谋划。 可若是敢在龙王请帖这件事上使绊子,便是触到了老祖身前事的逆鳞! 他在老祖身边待了百余年,最是清楚不过,如今的拂云叟,別的都不关心,只求能在西海龙王的百岁大寿上,寻得一线希望。 哼! 疏影公强忍下心头的怒火,重重一拂衣袖,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 卵二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清亮如铃,“小女子的夫婿,年纪尚小,胆子也不大。还得疏影前辈给句实话,才敢回来敬一声师伯。” 这话,是明晃晃地索要一个保证。 疏影公的背影骤然一僵,一股骇人的气息猛地爆发出来,殿內的烛火被压得低了三寸。 唐决离得近,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疏影公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一句蕴含著无尽怒火的话语,在大殿里滚滚迴荡。 “叫他滚回来!” 卵二姐对著疏影公消失的方向,抬起一双雪白的皓腕,敛衽拱手,笑吟吟道,“多谢前辈成全!” 唐决站在一旁,心头感慨万千。 不愧是猪八戒的姘头!自己修行的年头比她还长,可在疏影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而这个不过十八年华的卵二姐,不但敢硬懟,还凭著三言两语,便將竹崖山的危机,彻底化解於无形。 按他平日审时度势的性子,此刻就该上前抱住大腿,多说几句好话,试著攀附一二。 可他回头看了看身旁黯然失色的张小袄,又想起林净羽的婚约,再想起原著中天蓬元帅被贬时的姘头纠葛,只觉得脑壳隱隱作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迟疑间,卵二姐已与主座上的青筠公三言两语客套完毕。 “青筠前辈,事情既已说明,小女子还需儘快回洞復命,就此告辞了。”她盈盈一礼。 青筠公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卵二姐转身,縴手迎风轻轻一扬。 只见灵光微闪,一艘长约不足一丈的古朴独木舟,便凭空浮现在她身前尺许处。 舟身木质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润多年的深褐色光泽,隱隱有水纹般的灵光流转。 唐决暗暗咂舌。 这是二眼的軫宿基础法宝!莫说炼製不易,光是日常驾驭消耗的軫宿法力,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连沈枯泉那老鬼都一直眼馋却供养不起,这卵二姐入门才几年,竟已用上了此等能横穿数个地界之物,果然不简单。 卵二姐身姿轻盈地跃上独木舟,站稳后,扭过头,衝著唐决与张小袄嫣然一笑,“两位道友,可是想留在此地,等候下一次孝祭?” 唐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此刻再去找那怒意未消的疏影公索要过境地气,无异於自討苦吃,往刀口上撞。 而杏仙洞与竹崖山接壤,途中会经过竹崖山,这是要顺路捎带他们一程。 他哪里还敢耽搁,慌忙跳上独木舟,拱手道谢:“多谢卵道友仗义相助!” 一旁的张小袄,却是依旧站在原地,低著头,双脚像是生了根一般,一动不动,脸上带著几分不情愿。 卵二姐见状,银铃般的笑声越发欢快了,“看来两位道友,似乎都有些嫌弃小女子这陋舟?” 唐决脸色一板,低声呵斥:“小袄!莫要失礼!” 被唐决这一训斥,张小袄才闷闷地“嗯”了一声,终究还是遵从了命令,闷不吭声地跳上了独木舟。 卵二姐也不再多言,指尖灵光一点独木舟首。 舟身轻轻一震,泛起层层水波般的淡蓝灵光,托著三人缓缓升起,隨即化作一道流影,轻盈地穿出拂云洞繚绕的云雾,投向下方苍莽群山。 速度比勾死人的无头车厢慢上许多,但深山中的虫並没有追来。 舟身狭窄,三人相距甚近。 在这缓缓前行的静謐中,唐决有意无意地侧了侧身,將沉默不语的张小袄稍稍挡在身后些。 但这拦不住卵二姐对张小袄的兴趣,忽然回头,明眸皓齿的衝著少年嫵媚一笑。 “小袄道友……咱们……是不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第34章 虫的修,修復来时路 山风掠过,吹动了卵二姐的杏黄罗裙,也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 张小袄窘得满脸通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他慌忙抬眼別处,目光落在远处青山上,半天才从喉咙里憋出蚊子细哼的三个字,“没见过。” 哦! 卵二姐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笑意,眼波流转间,媚態更浓。 那笑容宛若春日枝头绽放的杏花,娇俏烂漫,看得人心头微动。 唐决见状,心头暗道不妙。 这卵二姐行事莫测,对张小袄的兴趣来得古怪,绝非好事! 他故意抬高声音,打断了这略显曖昧的气氛,“卵道友,不知我家师傅与林师弟,现下可还安好?” 话音落下,提及了林净羽,张小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扭过头,目光直直地看著天上的浮云,竟是连卵二姐的身影都不肯再看一眼。 卵二姐被唐决这么一拦,倒也未显气恼,只是目光在唐决脸上停了停,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此人,竟有些机智与定力。 倒是不宜……在此人面前多说什么了。 卵二姐收敛了几分媚態,笑著回道,“放心,他们都好。” 说罢,便抿唇不语,只专心操控著独木舟,穿行在青山之间。 不多时,下方山势渐熟,那孤零零矗立在山坳间的土地庙已然在望。 独木舟在庙前空地缓缓降落。 卵二姐扬了扬素手,声音清脆如初,“二位道友,既已送到,小女子便告辞了!” 话音未落,独木舟便泛起水灵光,载著她冲天而起,朝著杏仙洞的方向而去。 身姿瀟洒,宛若一道杏黄色的流云。 告別之时,张小袄始终低著头,盯著脚下的泥土,不肯抬头。 直到独木舟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他才忍不住抬起头,朝著远方远眺,悵然若失。 这一切,都被唐决看在眼里。 你一个老实娃子,何苦呢? 不要怪我没有及早提醒你……人家可是跟三界海王猪八戒一个段位的! “此女,並非善类,我劝你还是趁早收起非非之想!” 张小袄被他这直白的训斥戳中心事,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隨即又因被看穿的难堪而隱隱发黑。他猛地扭过头,不敢看唐决的眼睛,几乎是用跑的,一头扎进土地庙的大门里,只丟下一句倔强的反驳在风中飘散。 “我没有!” 唐决站在原地,也是无可奈何,缓缓走进了庙里。 这座土地庙,规模颇大,共分三部分。 前殿宽敞,是凡人乡老们节气时前来烧香匯报的地方,殿中供著土地公的牌位,香菸裊裊。 中庭是弟子与童子修行居住之所,七八间楼阁错落有致,院中还有一口枯井,井口覆著青石板。 而后院,则是沈枯泉一人独居的地方,不得擅入。 唐决带著张小袄,將庙中各处细细逛了一遍,熟悉环境。 眼下沈枯泉与林净羽还未归来,唐决便自作主张,安排张小袄在中庭的一间阁楼里住下,每日带著他在院中打坐修炼。 回到竹崖山地界后,地气相连,唐决的感知敏锐了许多。 他总隱隱察觉,每隔几日,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神念,在山中窥探。 那神念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无影无踪,唐决猜不透,究竟是疏影公……还是卵二姐…… 好在,他早已留了一手。 山中岁月,不知寒暑。 修炼,打坐,偶尔指点张小袄…… 悄无声息间,一个多月的时光,便这般匆匆过去。 那不时出现的窥探之感,终於在某一天后,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沈枯泉与林净羽,依旧杳无音信。 这一日,天朗气清,山风微拂。已经渐渐习惯了庙里生活的张小袄,忽然推开房门,走到中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院中那口枯井。 只见井口之上,有淡淡的青木灵光缓缓溢出,縈绕不散。井中隱隱传来唐决的气息,那气息忽高忽低,时而雄浑,时而微弱,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激烈搏斗一般。 张小袄心头明悟,师兄定是吞炼了七头井木犴,已经开始衝击结丹了。 他虽未经歷过,却也听唐决粗略讲过,知道修士衝击大境界瓶颈时凶险异常,最忌外人打扰。 只能远远地站著,望著那口枯井,眉头紧锁,满是担忧。 不知师兄此番,能不能成功结丹…… 就在他满心忐忑之际,忽听咚一声闷响,从枯井之中传来。 井口繚绕的青木灵光,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坍塌下去,消散无踪。 咦?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张小袄连忙快步上前,朝著井口喊道,“师兄……你失败了?” 话音刚落,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便从井中跃出,正是唐决。 他衣衫稍显凌乱,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清明,並无太多挫败沮丧之色。 听到张小袄的话,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什么叫失败了?” 老子这次……压根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没有可能,又何来失败一说? 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唐决的心態並未受到半分影响。 直到將神念探入自己的根基之中,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那头畜生的“欺软怕硬”,竟又壮大了两分? 每次突破失败,那被沈枯泉种下的妖言惑种,便会壮大两分,日后再遇上凡人,怕是会越发残忍。 唉! 唐决心头重重一嘆。 这妖途,当真是越走越窄,越走越难保住本心。 长此以往,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泯灭人性,沦为一头妖。 张小袄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师兄只吞炼了七虫一周天,便能衝击下一个大境界,实在是叫人羡慕。 他与唐决不同,想要从鬼觉仙突破到鬼圆仙,打开第二只眼,必须跨越軫、毕、室、参、奎、翼六道台阶。每个小境界,都要吞炼七头一眼虫,完成一周天的修炼。这般算下来,足足需要四十二头一眼虫,才能触摸到圆静之基的门槛。 可他现在,连第一头翼火蛇的宿命之力,都还没能成功吞炼。 张小袄的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沮丧,甚至对自己產生了怀疑。 “师兄,我这鬼灵根,是不是不適合修行?已经一个多月了,那条翼火蛇还是懵懵懂懂的,我总觉得,有种两头无法兼顾的感觉……” 你不適合修行? 唐决难得的老脸一红……你个老实娃子!天生就是被坑的命,与其被外人坑不如被师兄我坑。 这般进度,本就是他刻意引导的结果。 並非张小袄不行,而是太行了! 堂堂神灵根,被遮掩成了鬼灵根,一旦发力,必定日进千里,惹人起疑。 是个极大的隱患! 唐决便是因此顾虑,早留了一手。 现在,山中窥探已经退去,再掐指算了算,鬼灵根也差不多这个进展了。 他便定了定神,脸上摆出前所未有的严肃,“小袄,事到如今,师兄我也不瞒你了。其实这月余,我传授你的,多是玄里来虚里去,故意未曾传授你真正的修炼法门!” 张小袄愕然抬头。 “我便是想让你亲眼看看,师兄我今日衝击失败的例子!”唐决语气沉重,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如今,是时候了。师兄今日,便传授你一个连师父都不可告知的秘法!此乃师兄早年,有幸遇见一位大仙,得他指点,名为『养根大法』!” “养根大法?”张小袄茫然重复。 “正是!”唐决斩钉截铁,“此法精要在於,每次突破一个小境界之后,便需立即停下,花上突破所用时间的整整一倍,什么修炼都不做,只静静温养你的灵根!如此持之以恆,假以时日,便能让你的鬼灵根,养出人灵根之效!” “所谓欲速则不达!根基不稳,高楼易倾!师兄我当年……”他长嘆一声,满脸追悔莫及,“就是太过心急,没有严格按照大仙指点的『养根大法』行事,致使灵根温养失败,根基有亏,迫不得已才……才踏入了这妖途,从此一错再错,再难回头!唉!你定要牢记,以后每次突破,无论大小,都必须停下,缓一缓,专心养根!绝不可贪快!懂吗?” 张小袄听得这养根大法,竟能把鬼灵根培养成人灵根……岂不追上了羽哥的人灵根? 少年眼神发亮,满脸感激,连连点头,“师兄,你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我,我一定听你的!绝不会告诉师傅。” 咳咳! 唐决被他这句“实在太好了”说得老脸又是一红,连忙乾咳两声掩饰过去。“好!你既明白其中利害,师兄现在,便开始传授你修炼的真正本质! “庸人不懂真諦,只知道整日喊著修炼修炼,却不知,修炼二字,本就分为修与炼两部分。” “虫的修,人的炼!” “虫吃凡人的尘,其实,是用尘来修復它们古早的大罗本源……我们神仙掠夺虫的修復……炼为己用,便拥有了法力!” 张小袄听得入了迷,连忙虚心追问:“师兄,那大罗本源,是什么?” 唐决微微一嘆。 他隱隱觉得,那应该与大罗天……与天上二十八星宿有关。 可那终究只是他的猜测,不好乱说,免得误人子弟,只能將自己掌握的,如实道出。 “我们荆棘岭的小神小仙,见识有限,只知流传: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又过五百年,巢裂分为虫与?,虫三百裂为?,?二百年裂为虫,虫吃尘合为?与虫,虫?虫分分合合间,尘封宿眼,最终才產生了这茫茫多的残眼虫!” “这些残眼虫,又吞那千千万万凡人的尘,妄图修復它们来时的路……” “而我们神仙,再掠夺吃尘之虫的修復……根基越高的神仙,越能在乏力之中,窥探到大罗本源,炼化的法力就越纯粹强大!而根基越低的人,越是只能在乏力中窥见凡人的人生虚妄!我们只需辨出两者,捨弃凡人的虚妄,便能得祛妄的星宿法力!” 张小袄闻言,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还想著两头兼顾,竟是错了!只需捨弃凡人虚妄即可!” 不错!唐决再次叮嘱,“既然你已经明白,便得记住了!突破之后,一定要停止修炼,缓一缓,好好培养根基!绝不能太快!” 张小袄重重点头,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唐决鬆了一口气。 也没办法! 本地潜龙与外来暗棋。 单是我林净羽,显露了人灵根的资质,便被爭抢至此,一个多月了,至今还没能回来。 你这小老弟若再泄露了……想到这里,唐决不禁想起了那卵二姐,总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好在我留了这一手……或许是见到张小袄修炼太慢,那窥探便退去了。 几日后。 两道破空声降落。 沈枯泉,与林净羽,终於回来了 第35章 老祖有令 唐决正盘膝坐在枯井里,忽觉沈枯泉那熟悉的气息破开云层,落在山前。 他猛地睁开眼,先是心头一喜……这老鬼,终於把我羽哥带回来了! 可喜色刚爬上眉梢,便又迅速褪去,换上了一脸苦相。 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爬出井来,快步朝著庙门走去,口中扬声喊道,“师傅回来了!” 正在庭中打坐的张小袄闻声,连忙站起身,紧隨其后。 待走到庙门前,看清来人身影,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庙前的空地上,一人一轿静静立著。 少年身著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修真之后,更显玉树临风,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竟是连山野的风,都似要绕著他转。 唐决凝神感知,只觉林净羽身上的法力虽有收敛,却雄浑难遮,已是毕宿的境界! 不愧是毕月乌开眼的天才! 唐决在心头暗暗感慨,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想当年,他苦修五六年,才堪堪摸到室宿的门槛。若不是被逼无奈踏入妖途,以他的资质,恐怕与林净羽如今的法力,也相差无几。 这般想著,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热情,快步上前,拍了拍林净羽的肩膀,“林师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林净羽在外漂泊月余,再见同门师兄弟,脸上满是亲近的欢喜,“唐师兄!小袄!” 一旁的张小袄,却显得有些生疏,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唐决与林净羽寒暄两句,目光便落在了那顶白轿子上。 沈枯泉竟坐进了轿中? 唐决心头咯噔了一下。 看这架势,沈枯泉的悟流之丹,怕是已经消耗到近乎损伤的地步了。 他带著张小袄,齐齐弯腰,恭敬问候,“师傅!” 白轿之內,传来一声虚弱的“好”,那病懨懨的声音,却比先前更显无力。 沈枯泉並未露面,只隔著轿帘吩咐道,“净羽,你去左右两边的山坡看看,那些大石头旁边,有无裂缝。” 林净羽虽有些不解,却也不多问,连忙应声,转身朝著山坡掠去。 唐决却是知晓缘由的,心里头忍不住暗骂一句……这老鬼,当真是谨慎到了极点! 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检查土地庙底下的?有没有被惊动。 那?据说已经沉睡了三十几年,早就被泥土灰分与藤蔓植被埋得严严实实。寻常修士入庙,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若是有强者强行闯入,或是动用高阶法力,定会將这沉睡的?惊醒。 不多时,林净羽便折返回来,拱手稟报导,“师傅,山坡下没有裂缝。” 直到这时,白轿的轿帘才缓缓掀开。沈枯泉佝僂著身子,慢慢走了出来。 唐决与张小袄抬眼望去,皆是惊讶。 不过月余未见,沈枯泉的身躯竟弯得更厉害了,像是一株被霜雪压垮的老树。 他的头髮,原本只是鬢角泛褐,如今竟是连头顶都染上了深深的褐色。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嘴巴,竟比先前往前突出了些许,隱隱透著几分胡地野狗的狰狞。 唐决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暗暗震惊,沈枯泉的妖化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特徵! 就算日后突破境界,这些妖化的特徵也不会消失,最多只是停止了加深。 沈枯泉站稳后,深陷的眼窝先是在唐决身上扫了扫,竟破天荒地先表扬了两句,“此番……你做的不错。没有在洞里胡乱说话,墮了竹崖山的脸面。” 唐决受宠若惊,“弟子分內之事!” 沈枯泉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一丝审问,“为师临走前,给你的那些真铜……可都將事情办妥了?” 唐决慌忙掏出早已准备好的80枚真铜,双手奉上,“师傅放心,都办妥了。勾死人钟上仙有意结交林师弟,那四十枚真铜,他全拒收了,还说要为林师弟的祖父,爭取头茬的孟婆汤洗碗水。城隍圩集的刘掌柜也给了面子,毕月乌的羊眼,按本价120枚真铜售出。除去花费,一共还剩余80枚,请师傅过目。” 沈枯泉听了匯报,收起真铜,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唐决鬆一口气之时,那深陷的眼窝又直勾勾的盯了过来,“羊眼呢?” 唐决连忙再度躬身稟报导,“我去洞里求见老祖之时,老祖不在,疏影师伯把羊眼索要去了。” 沈枯泉闻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怒意升腾。可他显然不敢去找疏影公討要公道,竟將这口黑锅,直接甩到了唐决头上,“他问你要,你就给?哼!没骨气的东西!下次孝祭,你去洞里找他要回来!” 唐决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当初那情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有不给之理?如今疏影公在卵二姐那里吃了瘪,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上门去討要羊眼,岂不是自討苦吃? 可沈枯泉压根不给他申辩拒绝的余地。 “净羽,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沈枯泉对著林净羽,声音刻意放柔和了些,隨后抬手摄起那顶白轿子,消失在后院的方向,只留下一句病懨懨的吩咐,在风中飘荡,“你们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这死老鬼! 唐决望著后院的方向,恨得牙痒痒,真恨不得他立即暴毙! 可转念一想,若这老鬼真的死了,林净羽定会被洞里带走。届时,別说抱大腿了,怕是连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就在唐决无奈苦笑之际,身旁的林净羽昂起头,傲然道,“唐师兄!下一次孝祭,我隨你一起去洞里!那羊眼,我帮你討回来!” 唷! 唐决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心中那点鬱闷顷刻间一扫而空。 还得是我羽哥!大腿就是大腿! 他立刻换了嘴脸,围著林净羽嘘寒问暖,顺便也问起了师徒二人这些日子的经歷。 原来沈枯泉带著林净羽,一直躲在杏仙洞,不敢露面。直到老祖相助松涛洞的劲节公,夺得了龙王大寿请帖的马夫名额。龙王大寿结束於前日,老祖返回洞府,沈枯泉带著林净羽去拜见了老祖,这才敢返回竹崖山。 林净羽隨后又告知,老祖抽空见过他们,吩咐了洞里一些事,又匆匆的走了,似乎另有要务。 唐决暗暗皱眉,老祖帮助劲节公夺得了马夫名额,或许是……在那龙王大寿上,寻得了一线机会? 两人又畅谈了许久,从城隍圩集聊到杏仙洞的风物,又从龙王请帖聊到洞內的局势,相谈甚欢。 唯有张小袄,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像是个局外人。 林净羽终於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抓起张小袄的胳膊,晃了晃,“小袄!你可是病了?还是谁欺负你了?怎么一直闷不作声的?” 张小袄这才抬起头,勉强挤出两句话,语气却依旧低落,兴致不高。 唐决见状,心下瞭然,也不点破,只哈哈一笑,打圆场,“许是这些日子修炼累著了。走,师兄去弄几个好菜,咱们喝两杯!” 席间,他不停劝酒,竟將鲜少沾酒的两个少年,灌得酩酊大醉。 翌日醒来,许是酒精化解了隔阂,又或是少年心性本就豁达,张小袄与林净羽之间,果然恢復了往日的熟络,虽不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但至少不再沉默寡言了。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一晃,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沈枯泉始终没有踏出后院半步,若不是后院时不时有青木灵光闪起,唐决都要怀疑,那老鬼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 当然,那老鬼不出来,才是最好的。 没了师傅的吩咐,唐决只需打理好庙里的前后诸事,时不时指点两个师弟修炼,閒暇时,便带著他们走遍竹崖山的山山水水,熟悉地界內的一草一木。 这般日子,清閒自在,竟是唐决来到这方世界三十年来,难得的一段轻鬆时光。 可这份寧静,终究是短暂的。 这一日,竹崖山的上空,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只见一道青光从天而降,竟是竹鹤公驾舟亲临,悬停在半空中。 声音如同寒冰,笼罩了整个山头,震得左右两个山坡的泥土簌簌掉落,竟似有庞然大物,缓缓站起一般。 “老祖有令,全洞紧急集合!凡我拂云洞辖下土地、弟子、童子,即刻动身,但有延误不至者……” 声音略微一顿,杀意凛然。 “格杀勿论!” 第36章 老祖 全洞紧急集合? 唐决从未见过那沉睡於左右的?被如此惊动。 那隆隆醒来的巨响,伴隨山石泥土的簌簌滑落,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但此刻,他是竹崖山的大师兄,师傅未出,师弟尚幼,他不得不出头。 唐决身形一纵,飞上半空,悬停在竹鹤公的舟前,躬身施礼。 “师伯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 话未说完,竹鹤公已不耐烦,看也不看,隨手一拂衣袖。 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凭空袭来,打他个在空中翻滚了十几丈,方才稳住身形,浑身气血不畅。 唐决心头骇然,更知形势严峻远超预料,心头越发忐忑不安。 竹鹤公冰冷含怒的声音,再次隆隆传下,这一次,矛头直指后院。 “沈枯泉!聋了不成?还不速速滚出来见我!” 怒火的威压撞在庙宇樑柱上,殿顶瓦片簌簌震颤,尘灰簌簌落下,供桌上的牌位摇摇欲坠。 全场骇然之际,一道白衣身影自庭中升起,衣袂翻飞间,身姿傲然挺拔。 林净羽昂然而立,“师傅不在又何妨?林某人在此,去往何方,隨你走一趟!” 竹鹤公眉头微蹙,眉峰间的怒火稍稍敛去。 论修为,林净羽不过区区鬼觉仙,与他相去甚远。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挤出些许笑容,语气也缓和了三分。 “林师侄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老夫早想见上一面,与你把酒言欢……只是今日之事,乃老祖亲下號令,全洞紧急集合,老夫奔走四方传召,实在无暇逗留。” 这话,已是看在林净羽份上,极为委婉的警告与解释了。 此事关乎老祖,非你一己之力可拦。 唐决见林净羽年少气盛,恐怕过於鲁莽,便压下心头余悸,斗胆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不知师伯此番,为何如此匆匆?” 竹鹤公斜瞥了唐决一眼,碍於林净羽的顏面,並未再动怒,只淡淡道,“松涛洞老祖前些日赴了龙王大寿,被认可,踏入了圈层,结识了不少上界人脉……老祖这些日隨之奔走,终於寻得了机缘……不敢耽误片刻……”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见出疑惑。 既是机缘,为何要这般兴师动眾,以雷霆之势传召全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甚至不惜以“格杀勿论”相胁?这机会背后,只怕隱藏著难以想像的风险,或是需要倾尽全洞之力,甚至……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竹鹤公显然不愿再多说,目光重又沉了下来,对著下方庙宇怒喝。 “沈枯泉!其它地界的人都已到齐,就你竹崖山偏远拖沓!老祖的脾气,你最清楚不过!若是因你延误,耽搁了老祖的千秋大计……『格杀勿论』四字,绝非戏言!老祖言出……必行!” 话音落下。 那左右山坡,正在轰隆隆站起的?,戛然而止,又安静的趴了下去。 后院里升起一道傴僂的身影。 “师兄莫怪!实在是庙里的?被惊动,年久沉睡,灵智蒙昧,师弟方才竭力安抚,这才出来迟了,万望师兄海涵……” 竹鹤公哪有心思听他囉嗦,脸色一沉,厉声打断,“沈枯泉!收起你这套!莫要在此囉唣拖延!速將你门下弟子童子,悉数唤来!即刻动身!” 他话音未落,下方庙中又是一道身影腾起,正是面色发白的张小袄。 人已到齐。 竹鹤公更不迟疑,舟上水波灵光骤然明亮,发出催促的嗡鸣。“都上来!快!” “师兄且慢!”沈枯泉伸手一招,后院飞起一道白轿子,“请师兄帮忙镇它一镇。” 竹鹤公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却也没拒绝。他抬手,隔空对著那白轿虚虚一掌拍下。不见劲风,却有婴儿大笑的法力波动掠过轿身。 “蠢东西!安静!” 一声低喝,如法令下达,轿內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沈枯泉趁机张嘴一吸,那白轿子便化作火猪,迅速变小,被一口吞进了进去。 竹鹤公不再多看一眼,催动独木舟。 水光一卷,將庙前四人裹住,隨即化作一道迅疾的蓝色流光,破开云靄,朝著拂云洞方向激射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舟行途中,沈枯泉几次旁敲侧击,想打探机缘究竟为何,竹鹤公却始终闭口不谈,只偶尔与林净羽搭几句话,言语间颇为赏识,对唐决与张小袄则全然无视。 不多时,熟悉的云雾繚绕的山峦映入眼帘。 竹鹤公驾著竹舟穿过云雾,稳稳落在洞內议事大殿前。 大殿极为广阔,此刻,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影憧憧,怕不下一百五十之眾,却无半点喧譁。 殿宇深处最高处,是一张古朴厚重的墨玉主座,此刻空悬。 那便是拂云洞老祖之位。 再下来,是四大亲传弟子的大座,每处大座都设有十几张小座,已经坐满了各自麾下的弟子。 再往下,就是三处上座,每处上座的土地公,身旁都坐著七八个弟子。 再往下,就是五处中座,每处中座,旁坐著四五六个弟子。 最后的,全是末座,多在四人以下,显得势单力薄。 沈枯泉下意识地目光扫过中座与末座区域,似乎在掂量著自己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四大弟子之首的青筠公,目光落在了竹崖山四人身上。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个角落。 “林师侄……沈师弟……你们坐上座吧!” 整个拂云洞的土地公,弟子,童子,全都齐刷刷往沈枯泉看去,遮不住的羡慕嫉妒之色。 饶是沈枯泉向来鄙视上座,私下没少阴阳怪气,那不过是替人卖命的一时虚有,此刻,也禁不住一阵心神摇晃。 竹崖山一行四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坐了上座。 人数少得突兀。 但所有人看向那一袭白衣的傲然的身影,都不自觉的带上一丝討好意味。 谁都清楚,竹崖山能有今日“殊荣”,全繫於此子一身。 就在青筠公还想对林净羽说些什么之时。 殿外传来犹如狂风呼啸的破空声。 一道身影裹挟著令人心悸的煞气,降落在殿中。 正是疏影公! 足尖刚沾地面,便见他大袖一挥,四枚血淋淋的人头掷落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下,脖颈处的血跡尚未乾涸,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触目惊心! 有人眼尖,立刻认出了那头颅面目,失声低呼,“是……是竹棋山的土庙公!还有他的三个弟子!” 竹棋山! 与毗邻的芦雪洞交界,其土地公向来有些比较两洞厚薄的心思,私下与疏影公一脉走得颇近,没少巴结逢迎。 此刻,竟被疏影公亲手诛杀,连弟子都未放过,满门灭绝!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疏影公对满殿的惊惧目光视若无睹,冷哼一声,身形一晃,已落回属於自己的那张大座之上,闭目不语,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扔了几件垃圾。 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连青筠公,也只是眉头紧锁,深深看了疏影公一眼,最终保持了沉默。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入口处的光线,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一道瘦长的身影,步入了大殿。 他穿著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布料普通,式样简单。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留著三缕长须,已见霜白。步履平稳,甚至有些缓慢,如同一位寻常的山中老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破空声,没有霞光瑞彩的异象伴隨。 但就在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 “扑通!” “扑通通!” 无需任何命令,无需任何暗示。 从最上方的四大亲传弟子青筠公,疏影公,碧竿公,竹鹤公,到三张上座的沈枯泉等人,再到中座,末座的所有土地公,弟子,童子……如同镰刀割过麦田,黑压压一大片,齐刷刷地,由近及远,一层层矮了下去! 跪倒,俯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 “恭迎……老祖!” 第37章 神通与蟠桃 那旧袍老道,缓缓迈步,跨过地上那四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忽然,他顿住了脚步。 在洗得发白的袖口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大串真铜,拋在土地公的头颅上。 “本座承诺过,年內收满两徒,赏真铜五百枚……一起埋了……” 还跪在地上的青筠公连忙答应,“是!师傅一诺千金,弟子明白!” 那老道微微頷首,却並未继续走向那墨玉主座,反而在青筠公身前站定了。 他低头,看著这位大弟子花白的头髮与紧绷的脊背,忽然问道。 “青筠,当年本座与你父亲打赌,输者余生只穿对方童子那件道袍,至今……多少年了?” 青筠公的头越发低了,“已有一百零七年。” 那老道点点头,往右边的竹鹤公看过去。 “竹鹤。” 竹鹤公浑身一凛,“弟子在。” 那老道问道,“依你灵根,只有一成希望结婴,本座答应助你,可曾有过反悔?” 竹鹤公弯下腰去,神情恭敬,“师傅一言九鼎!弟子愚钝,花了五十年才修出颖术之婴,师傅不曾有过一天放弃。” 那老道又慢慢踱步,往左走了去。 脚步声不大,但满脸青皮的碧竿公,此刻竟嚇得浑身微颤,头几乎贴在了青砖上。 那老道一直走到了最左边,俯看著这个素来心机最深的弟子。 “碧竿!当年你里应外合,偷走我的法宝,致使我被强敌重创,险些身死道消。这些年,本座可有另眼待你?” 碧竿公的头几乎贴在地上,“当时激战,师傅承诺,归还法宝,绝不追究,弟子及时浪子回头,这些年,师傅待弟子与其他师兄无二,从未因此旧事责罚过半分!” 那老道淡淡頷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疏影公身上。 这位方才还怒掷人头,此刻竟收敛了所有锋芒,垂头盯著地上。 老道没有立刻发问。 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缓缓念出了几个数字,“8,15,23,37……是什么?” 这几个数字一出,疏影公脸上露出痛苦,那双赤红的眼里,竟涌起几分复杂泪光。 “是弟子突破一二三四眼毕月乌的失败次数,弟子善於六道余者,唯独毕宿难悟,比常人难上数倍。师傅答应助我突破毕宿,便是如今洞里困难,师傅节省之际,也不曾停下相助弟子……” 他说不下去了,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 那老道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不再对任何人发问。 转身,步履依旧平稳,走向那高高的墨玉主座。 拂衣,落座。 当他坐定的那一刻,无形的威仪再次笼罩大殿。 他环视著下方依旧跪伏的徒子徒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老夫拂云叟,自开洞收徒以来……可曾有过一次,明知可为,却故意失信於尔等?” 短暂的寂静。 隨即,匍匐在地的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匯聚如潮,在大殿间迴荡。 “不——曾——!” 唐决伏在地上,心道,原来这拂云叟修的是仁义礼智信中的信! 他回想过往听闻的老祖传闻,小事上或许偶有偏颇,可在大事上,在对弟子的承诺上,似乎……真的从未听闻其有故意背弃之举。 “都起来吧。”拂云叟抬手虚扶。 眾人如蒙大赦,窸窸窣窣起身,各自归座。 拂云叟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在林净羽那挺拔的身影上稍稍一顿。 若在往日,洞中出现如此资质的弟子,他必定会当眾褒奖,引为核心,彰显洞府后继有人。 但此刻,他心中只装著一件事,再无暇顾及其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本座寿命……已不足十载。” 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无不面露骇然,洞府支柱將倾,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又將如何自处? 唯有四大亲传弟子,以及少数几位土地公,虽然脸色凝重,却並无太多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晓內情。 拂云叟问向眾人,“你们可知,本座为何突然寿命所剩无几?” 眾人面面相覷,无人敢作答。 涉及老祖自身道途寿元,谁敢妄言? 林净羽望向了沈枯泉,而张小袄则是下意识望向了唐决。 就在一眾人皆是摇头不解之时,青筠公站了起来。 “因为,在旧洞五百年寿尽之时,师尊给大家承诺过,会劈出新洞!不想,这新洞雷巢,宿命叵测,进退两难之际,师尊为了践行承诺,以自身三成寿命为引,向大罗天网之上借来神通,才驯服了新洞!” 话音落下,一眾土地公目露恍然,而那些鬼仙的弟子童子,皆是惊疑多过明白。 神通? 唐决心头大震。 无字经书,每章三藏选一。 法藏谈天:可储藏大罗天网之上的探索,神通! 论藏说地:可储藏修真所达的境界之地,修为! 经藏度鬼:可储藏本章一世之鬼的改写,经歷! 最神秘莫测的神通,终於第一次打探到了。 他难掩心头兴奋,继而又越发疑惑,“施展神通需要消耗寿命?” 他立即想起了勾死人给他说过的玉德帝礼……长寿便是功德!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看到冰山一角。 但此刻也无暇深思。 因为高座之上的拂云叟,在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了。 “本座,借来神通,寿命所剩无几……唯有……”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虚无的某处,仿佛穿透了洞府壁垒,望向了那遥不可及的天穹之上,吐出了那两个令无数仙神为之疯狂的字眼。 “……蟠桃……可救!” 蟠桃?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四大亲传弟子,乃至沈枯泉这等老牌土地公,皆是不由自主地喉结滚动。 而那些懵懂的鬼仙弟子,则更加困惑。 蟠桃?那是什么?竟能让即將寿尽的老祖,露出如此渴求神色? 提到蟠桃,拂云叟的声音,竟因这份渴求而带上了一丝颤抖,“鬼仙,人仙,神仙……突破至神海仙,修出了化神之雷!便可叩开天门,入天庭雷部,成为一名天兵!获得天庭最低级的仙籙,便可领取蟠桃俸禄!” “先帝在位之时,雷部天兵,满役两百年,便可获得一两蟠桃俸禄。” “一两蟠桃,增加灵寿两百年!” “一两……一两……一两称重源自於此,可惜……如今,雷部天兵,必须满役三百年才得一两,本座灵寿才330年,自忖再次突破无甚把握,满役不能,故而当年,未曾上天庭去……留在此荆棘岭……” 第38章 蟠桃就是神仙的命 就在满洞弟子恍然,闻得如此秘闻,心神激盪,不止嚮往之际。 唐决心头却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四周皆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施展神通需要献祭自身寿命……蟠桃可补充寿命……玉皇大帝以长寿即功德的帝礼来治理三界…… 细细想来,他的眉头越发拧紧。 勾死人说过,凡人60岁,鬼觉仙90岁,鬼圆仙120岁,人悟仙180岁,人颖仙240岁,神海仙330岁,神性仙420岁…… 他早就心存疑惑,在这虫的世界中,为何神仙的寿命如此之短? 一个洞府老祖,甚至是登了天门,拥有天庭仙籙的雷部天兵,也才仅能活三百多年? 啊!是了! 他脑中灵光如电光石火掠过!突破修为境界,能增寿半甲子,一甲子……的元寿,只是个底池! 底池越大,装的水越多。 但池子再大,也有流空的那一天,除非……为有源头活水来! 真正决定一个修士能活多久的,是增寿之物! 先前,唐决只知有一物可增寿。 人参! 凡人,灵寿上限60岁,需常年服食人参,方能勉强活到90岁的极限。 鬼觉仙,灵寿上限90岁,需服食百年以上人参,方能触及120岁大关。 鬼圆仙,灵寿上限120岁,需不断服用两百年人参,方可有望180岁的尽头。 人悟仙,灵寿180岁,此时寻常人参已难有效,需五百年份的珍品,才有希望活到240岁。 人颖仙,灵寿240岁,数百年人参几近无效,非得千年灵参,方有可能触及330极限大寿的门槛。 然而,人参之效,止步於人仙之境。 对於神仙以上,无论多好的人参,都如同嚼蜡,再无增寿之能。 勾死人曾说:功德,便在此区间之中! 臥槽! 唐决猛然醒悟,一个悚然的念头涌起。 那岂不是说增寿之物,才是功德的真正关键? 亦即是说,谁手里掌控了增寿之物,就相当於掌控了功德? 或者反过来说……玉皇大帝的帝礼……其实是在向掌控增寿之物者低头妥协?让渡出部分的天帝实权? 那掌控增寿之物者是谁? 人参……人参……这人参的背后,莫非是人参果? 那掌控人参果树的镇元子,所谓地仙之祖……其实是地上鬼仙人仙感激之极的私下拥戴? 镇元子以人参惠及眾生,对遍地底层的凡人、鬼仙、人仙施展仁义,这何尝不是在抢夺天庭的恩情? 何尝不是在破坏玉皇大帝以“长寿即功德”治理三界的帝礼? 在这个讲究仁义礼智信的世界,恩情便是人心,人心便是根基。 镇元子这般做,岂不是掐住了玉皇大帝治理三界的咽喉? 可玉皇大帝为何不对付镇元子? 啊! 唐决又一次豁然开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人参虽好,只对人仙之下有效,对那些天上的高阶神仙,聊胜於无! 玉皇大帝真正的心腹大患,从来都不是人参果,而是……蟠桃! 一两蟠桃,便能直接增寿两百年! 眼前这濒死的拂云叟,残寿不足十年,只需吃下一两蟠桃,便是瞬间回到了风华正茂的青年! 迷雾散尽,一个庞大的世界轮廓在唐决眼前浮现,那是三界运转的底层逻辑! 蟠桃……本质上就是神仙的命! 一两增寿两百年,十两便是两千年,百两便是两万年! 这般逆天的增寿之力……臥槽!唐决心头越想越震撼,拂云叟刚说了……先帝在位之时,一个雷部天兵,满役两百年,可得俸禄,蟠桃一两,增寿两百年……岂不是成了永动机? 如今玉帝登基,满役三百年才得一两,不就是打破了永动机的长生不死? 是谁打破了这个永动机? 玉皇大帝? 迷雾再度升起。 在这迷雾之中,唐决脑里又猛然炸响一声惊雷,能增寿的,还有一物! 原著中的大主线……取经路的上妖怪,无论背后有何种真实目的,摆上檯面的,都是打著吃唐僧肉能长生的旗號,与取经五人团產生矛盾。 奇怪了? 为何漫天神佛,只有吃这个唐僧肉能长生? 这唐僧肉,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竟能与蟠桃、人参果比肩,甚至是……更胜一筹? 唐决心头痒得厉害,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撩人小手,正在迷雾深处拨弄著几根最关键的丝线。 他隱隱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种能逆天改命的隱秘一角! 他能否凭此,逆天改命,拯救那个註定毁灭的世界? 暂且不知。 但眼下,高座之上的拂云叟,显然已经寻到了属於他自己的逆天改命之法。 他迅速从往事的感慨中抽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转入了召集全洞的正题。 “本座知道,”老道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透彻,也带著一丝难掩的萧索,“自从借来神通,驯服新洞以来,你们就人人怨我,恨我,怪我逼迫剥夺太甚!”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或惶恐、或闪躲、或隱含怨气的脸上掠过。 “本座也甚是委屈……本座也是为了庇护尔等,才献祭自身百年寿命!” 殿中一片寂静,无人敢应声。 “罢了!”拂云叟忽然挺直了那瘦长的脊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决断,“过往种种,孰是孰非,纠缠不清!今日,便在此,一笔勾销!” 他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与旧日恩怨划下了一道分界线。 “只要今日之事能成!往后一百年!尔等各山各庙,所需上缴洞府的一切,统统减免半数!教化甲子,折半为良!放牧痴相,折半为优!破痴抓虫,折半为功!” 话音落下。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全洞上下,无论是土地公还是弟子童子,眼中无不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只觉肩膀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人心惶惶的苦日子,终於……终於要熬到头了! 往后百年,上缴减半,考核放宽,这简直是天降甘霖!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这股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少人渐渐冷静下来,狂喜之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虑与不安。 今日之事? 天下哪有凭空掉下的馅饼? 老祖许下如此百年厚利,那需要他们去做的“今日之事”,又该是何等的凶险? 拂云叟將眾人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並无意外。 他语气放缓,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本座早年有些奇遇,手里有些压箱的底气,近些年也辛苦你们了,又找得各方故旧老友接济一二……” “无奈,蟠桃贵重,一两不可再两分,有价无市,虚价吃黑者眾。” “幸而,前些日,相助劲节公,爭得龙王大寿之名额。” “得以结识不少上界人脉!多方斡旋,几经周折,终於寻得有所口碑的上仙,愿意九折售我一两蟠桃!” 听到老祖娓娓道来,有人安心了不少,但也有人更紧张了。 那又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召集全洞? 果然,拂云叟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隱隱透出掩不住的忌惮与紧张,“本座从不誑言!就直接说吧,已经约了地点,那人孤身前来,但我……我……我若不是带上全洞弟子……不敢前去面见此人!”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 全洞骇然! 死寂一瞬后,恐惧与骚动如沸水扬起。 带上全洞弟子,才敢去见这个“孤身前来”的交易对象? 那对方……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这哪里是去交易,分明是去赴一场极可能全军覆没的鸿门宴! 张小袄脸色苍白,林净羽脸上有所不甘,唐决已经开始余光打量四周的出入口,沈枯泉则是深陷的眼窝急速转动,望向了私下有所交情的土地公。 “安静!” 拂云叟一声怒喝,如同旱地惊雷,蕴含的恐怖威压,瞬间將全场的骚动与慌乱镇压下去! 大殿之內,落针可闻,气氛降至冰点,只剩下一百五十余人微微轻抖的呼吸。 隨后,老道无奈一嘆,语气软了下来,目光带上一种近乎悲戚的透彻,“你们也知,本座,一诺千金!” “本座在此承诺!带你们前去,不是要你们与之拼杀!” “恰恰相反!本座只要求你们一件事……” “见势不妙,便一鬨而散!本座以死相拦,能拦多久是多久……你们……逃得一个是一个!” 第39章 地仙 带著全洞倾巢而出,不是为了壮声势,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逃得一个是一个? 全洞骇然! 这是何等绝望的局面? 恐慌无形,却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迅速蔓延。 拂云叟厉色扫过每一个洞中子弟,“你们只管四散而逃!遁地,入林,各凭本事……日后,把此人失信之丑……公之於眾!毁其信誉,败其名声,让他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便是替本座报了大仇!” 这其中的决绝与惨烈,更令人心胆俱寒。 “师傅!”疏影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火爆脾气再也按捺不住,赤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愤怒,“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拂云洞一百五十余弟子,人多势眾,还未见著,便讲出如此……如此丧气话!” 拂云叟也不多解释,“此人乃是一位地仙!” 疏影公一窒。 此话一出,似有千钧之力,压垮了所有豪言壮语,也压得满殿之人心头猛地一沉。 地仙! 只需两个字。 就压得满洞鬼仙人仙喘不过气来。 地仙一口气能杀多少人? 没人见过,没人知道。 或许,对他们这些鬼仙人仙而言,如同螻蚁面对山崩,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 方才还有些因人多而暗自鼓气的年轻弟子,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拂云叟看著一洞人全都陷入了死寂,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放缓了语气,似是想稍稍安抚。 “此人名为章丰,乃天庭水部灵官,近些年才南海调到西海。” “拥有天干地支仙笏中的支仙笏,每年能上去参加几次天庭早朝,消息颇为灵通。” “据说,此人在南海任上时,颇有几分口碑,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何事,被调来了西海。中间人说,此人做事仍有章法……重视信誉名声……” 这话如同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眾人心头的阴霾,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气,脸上的惊惧淡了几分。 既是天庭在册的灵官,又重信誉,想来也不会做出吃黑劫杀的齷齪事吧? 唯有碧竿公抬著眼,青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喜色,“既然此人有地位,有头衔,又重信誉,师傅,何故还如此担忧?” 拂云叟沉默了。 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才下定了决心,目光坦然中带著几分难掩的不安。 “此人踏入了妖途……” 轻飘飘七个字,却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拂云叟缓缓道出心中的担忧,“若按常理,他十有八九不会毁誉吃黑,可他此番受挫,也不知是否急於在西海站稳脚跟。我本只是隨口討价还价,没想他竟真肯九折卖我蟠桃,彼时心头激动,只觉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事后想来,却是越想越惶恐不安!” 原来如此。 唐决皱紧了眉头,心头沉了下去。 那地仙章丰,定然是有所图谋,再加上入了妖途,心性难测,究竟会不会黑吃黑,当真难以判断。 他对妖途深有体会,入了此途者,欺软怕硬,最喜欢欺负弱小……而急於找到一两蟠桃救命的拂云叟……无疑是个送上门的弱小。 到底会不会吃黑?唐决也无法断言。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方的信誉与可能存在的顾忌,但赌注,却是全洞百余条性命。 唉!他心中暗嘆。 要说这老祖坏,可他確確实实一生守诺,为洞府献祭了三成寿命,还承诺了以死断后。 可若说他好,他又分明是要拖著全洞人,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赌输了,便是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拂云叟讲清了前因后果,不再犹豫,目光变得果决,开始布置后事。 “青筠!林净羽!”他沉声唤道,“你们两个,过来!”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羡慕乃至於妒意,尽数落在那一袭白衣少年身上。 这等关键时刻被老祖点名安排后路,无疑是最大的看重与保全。 有心嫉妒,又觉以其资质,似乎理所应当。 唯有疏影公眼中怒意更盛,死死盯著青筠公;碧竿公眉头皱得更紧,青皮脸上阴晴不定;竹鹤公则是垂下眼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拂云叟从旧道袍袖中,摸出三封书信。 他將其中一个,递给林净羽,剩下的两个,全部交给了青筠公。 “你们两个,现在就赶去隍城,太阳下山之后,若无人前去与你们联繫,就把那人之失信之丑扬出去。若我不在……青筠,你为拂云洞新洞主,依附松涛洞而生!” 全场响起一阵微微的轻嘆,唏嘘不已。 很显然,拂云叟自己心里也全然没底。 除去这处理后事的两人,其他全洞倾巢而出,多一个人,就能多增加些许的份量与可能,至於,是生是死,那就各安天命了! 林净羽捏著手中的信封,眉头皱起,脚步顿住,回头望向竹崖山的三人,眼中满是犹豫。 他怎能独自离去,留著师兄弟与师傅赴险? 沈枯泉见状,立即顺著杆子爬上去,“师傅!我徒儿尚且年幼,需要照顾……” 拂云叟的脸色立即阴沉了下来,“沈枯泉!” 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却把沈枯泉骇得双腿一软,立即跪了下去,慌忙改口道,“师傅,我是想请青筠师兄,帮我照顾好徒儿……” 拂云叟冷哼一声,对著青筠公催促道,“还不快走!” 不想,林净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巡目一圈后,竟是抬手將手中的书信递还回去,白衣卓立,昂著头,语气坚定,“请师祖另找其人!弟子愿隨师傅与师兄一起前往!”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令眾人皆惊,纷纷侧目,这少年,竟甘愿放弃生路,奔赴死地? 拂云叟眼窝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反而越发认定了选择,冷声道,“本座说不行,就是不行!” 林净羽僵在原地,白衣下的身子挺得笔直,透著几分执拗。 唐决见状,心头暗嘆,不愧是我羽哥,如此有情有义! 他转而快速思忖,这次前去,是否会被吃黑还未可知,我与沈枯泉这老鬼都有井木犴的屏蔽气息,若是真到了一鬨而散的地步,逃生的希望也比別人大。 眼看著老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底的怒意渐浓,唐决心头一紧,生怕拂云叟一掌把他们三人拍死,了断林净羽的后顾之忧,便站出来,劝道。 “林师弟,你就去吧!都是为师祖效力,並无不同,但听师祖吩咐。” 拂云叟的目光落在唐决身上,微微頷首,对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徒孙,高看了一眼。 林净羽听罢,心头微嘆,对比起沈枯泉的贪生怕死,觉得唐决的此番良言相劝,更显得情义可贵。 终於,不再坚持。 青筠公见状,一把抓住林净羽的胳膊,低喝一声,走!袖中飞出一件軫宿法宝,灵光捲起二人,化作一道流光,衝出大殿,消失在天际。 送走了后手,拂云叟看了看时辰,大袖一挥,“所有人,立即交换地气……” 在老祖积威多年的压制下,一眾土地公与弟子童子,纵有千般不愿,万般恐惧,此刻也无人敢再出声违抗。 不久,一洞人,浩浩荡荡来到了竹野山地界,这里地势开阔,適合四散而逃。 拂云叟降落在中央一处略高的土丘上,目光扫过黑压压一片的徒子徒孙。 “所有人,以本座为中心,散开於百丈之內!没有我的號令,不可擅动!一旦令出……便各凭本事!” 眾人散开之际,唐决把张小袄推到沈枯泉身前,低声道,“师傅,待会……你拉师弟一把?” 沈枯泉淡淡的瞥了一眼,“人多,目標大,还是各自散开些吧。” 说罢,竟自顾自地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张小袄看著师父离去的背影,眼神一黯,心头涌起一股被拋弃的失落。 “別愣著了!”唐决用力拽了他一把,將他拉向一片长满低矮灌木的坡地,“跟紧我!机灵点!” 一百五十余人,散布在百丈方圆的区域,却沉闷得如同没有一丝活气。只有山风吹过荒草的呜咽,以及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在每个人胸腔里擂鼓。 时间,在忐忑与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在这死寂的等待中—— “来……来了!” 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人抬头,望向天地交接之处。 只见,天地尽头,一道蓝衣身影,孤身,跨步而来,如同大船驶出两边长长的弧浪,漫山遍野的虫,此刻就像遇到了天敌克星,疯狂地朝著两侧奔逃!被犁出一片不断向前推进的十数里长无虫真空。 蓝衣所过之处,万虫辟易,大地死寂。 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即便相隔尚有十余里,已然如同实质的海啸,轰然拍打在每一个人的神魂之上! 地仙,章丰,至。 第40章 大禹以定海神针降龙治水之后 一眾鬼仙人仙看著万虫避让,目瞪口呆。 这还是平日里將他们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轻易不敢跨出自家地界半步的虫? 此刻竟如降天灾,只恨不得多生了几条腿,亡命奔逃! 纷纷外逃的无虫地带,仿佛一个扩大的箭头,隨著那道身影的跨步之间,转眼间已如同巨浪袭来到了眼前。 孤身前来者。 面对你全洞的倾巢而出,丝毫不以为然,扶摇落下。 眾人感觉就是一座火山落在身前,自身那点阴寒的鬼气,仿佛萤火虫的冰雪消融在太阳底下,有种既想逃离,又沉沦捨不得离开此种穿透灵魂的暖意,体內那些不听话的子虫似乎都舒服得眯起了眼来。 拂云叟身上响起了雷鸣婴哭丹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道袍下脱体而出。 他慌忙一整道袍,手掌按压腹部,起死回生的机缘就在眼前,纵有万般不適与凶险,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强压住体內的蠢蠢欲动,上前几步,弯下瘦长的腰背,声音带著夹著恭敬与急切。 “小仙,拜见章上仙!上仙驾临,敝洞蓬蓽生辉!” 章丰负手而立,腰系玉带,麵皮白净,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贵气。 他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等下界小神小仙倾巢相迎,战战兢兢的场面,宽容的笑了笑,声音温和。 “拂云道友不必多礼。本官临时有些琐事缠身,耽搁了半个时辰,却是来晚了,还请道友莫要见怪。” 拂云叟心头早已焦急如焚,却哪里敢有半点责怪?闻言慌忙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岂敢岂敢!章上仙百忙之中拨冗前来,不怪小仙有失远迎,便是感激不尽!些许等待,何足掛齿!” 章丰似乎是见他心急,便直接开门见山了,“拂云道友,实不相瞒。本官临行之前,收到了一道消息,关乎重大,恐將引动三界震盪……因此,你我先前约定的蟠桃交易,恐怕……不得不取消了。” 什么!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冰瀑当头浇下! 拂云叟脸上急切挤出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比他身上那件洗了上百年的旧道袍还要惨白! 眼中刚刚燃起的再生火苗,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掐灭,只剩一片死灰! “嗖!嗖!嗖——!” 几乎在章丰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散开的松涛洞弟子中,便有数道身影再也按捺不住恐惧,二话不说,驾起遁光,头也不回地朝著不同方向亡命飞逃! 老祖还没发令! 本来確实答应得好好的。 但当真正站在地仙面前,感受过那如同天渊般的差距后,才知道……老祖的淫威……在地仙的威压面前,不过是个屁罢了! 先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留下,谁知道这突然变卦的地仙,下一步会做什么? 章丰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几道急速逃离的遁光,脸上依旧含著那包容的笑容,似乎万事不縈於怀,並未有任何阻拦或表示。 但这笑容落在那些尚在观望的拂云洞弟子眼中,像是某种更可怕的信號,带著一种全然掌控的毫不在意。 一时间,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拂云叟本以为,自己会震慑眾弟子。 可事实上,他竟是往前两步,差点跪在了章丰面前,抖著声音,“章,章上仙,你莫是在跟小仙说笑?” 章丰脸上並无戏謔之色,反而脸上带著几分歉意,“拂云道友,你我皆为『信』之同道。本官此番前来西海,初来乍到,手下暂无可信之人可用。正是听闻了道友你昔日一诺千金,为践诺而献祭灵寿借来神通劈洞,方起了招纳之心,约了可以九折售你蟠桃,但事发突然,三界变故,蟠桃之价,短期內必將大幅上涨,价格翻倍,我不能做此大亏的买卖。” 话音落下,瞬间,又掠起十几道惊弓之鸟的逃离破空声。 枪打出头鸟!唐决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拉住身旁张小袄冰,脚尖微微发力……下一波,必须跟著逃!不能再等了! 拂云叟颤抖著双唇,“上,上仙何故如此?我,我並非贪心之人,九折不成,也愿本价购买。” 章丰仍是摇头,脸上全是为难之色,“道友有所不知,本官临行前,便是身后同盟赶来通知,严令告诫:『蟠桃非市价上涨一倍,绝不可再私下流出!』,此乃同盟一致决议,非我一人可违抗。” 拂云叟不过是早年奇遇,有了压箱的底气,那里拿得出两倍价格? 他再也忍不住气急了,“上,上仙,你这是要讹我?” 章丰仍然神色不动,“道友,本官只约了九折可售,没收过道友定金,並非约定,算不上失信。” 拂云叟眼前阵阵发黑,不管真的假的,他的蟠桃恐怕是没了。 可他如何甘心?邪火上涌,咬牙切齿,“上仙,恐怕是要吃黑罢了?” “道友!”章丰的脸色终於凝重起来,周身的温润暖意淡了几分,透出一丝凛然,“我以信镇妖,岂会做这等毁誉之事!我知你疑心於我,可你久居山野,不知天庭朝堂的波譎云诡,若不从头说起,详解其中缘由,你必定心存怨言,日后在背后毁我口碑!罢了!此事,须得从头说起……” “自古以来,唯有两脉,可承继天帝大位之正统……东王公与西王母!” “东王公一脉,最后的天帝,乃是大禹!他以定海神针降龙治水,终结上古乱世,立一言九鼎之约,从此,东王公一脉管辖人间,西王母一脉治理天庭,两脉共邀佛门打造地府,三方共治人鬼仙三界!” “一时间,三界之內,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乃是难得的太平盛世……可惜,好景不长……” 拂云叟怒急上涌,蟠桃眼看无望,哪里还有心思听这些陈年旧事,“上仙,我知你有高深莫测的手段,还请长话短说!” 这是疑心章丰在拖延时间,暗中准备手段。 逃亡的人瞬间大半了。 沈枯泉已经溜得无影无踪。 刚要转身拉著张小袄逃走的唐决,听闻定海神针四字,却像是被施法定住,又站住了脚步。 这不是孙悟空的法宝吗? 他有心逃跑,可双脚却像是扎根一样,忍不住打探下去。 只见那章丰被拂云叟打断,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仓皇逃离的身影,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坦诚。 “本官此言,只为自证清白。说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妖』知!你若愿听,便听。若不愿听,自行离去便是。你在背后詆毁於我,尚在其次;我体內之『妖』若对此事不明,心生不信,动摇我镇压妖途之『信』道根基,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略一沉吟,也就顺著適当地省略了些,“也好,那便长话短说……” “来到……来到……先帝陨落之时,先帝的无冕太子紫薇大帝亦被打残,最强六御的东华帝君见有机可乘,为登天帝位,强行衝击成圣,不料,功败垂成!” “最终,反倒是最平庸的玉皇大帝,娶了先帝之女后土娘娘,成为西王母一脉的第二位天帝。” “玉皇大帝登基之后,在大禹遗礼与先帝遗礼的基础上,推行了號称最严天条的玉德帝礼,便形成了如今的天庭格局……” 第41章 六御恩怨 章丰越是娓娓道来,话语中涉及的天庭秘辛越深,四周逃遁的破空声便越是仓皇。 转眼间,便只剩下唐决与张小袄,两人像是被章丰的话语钉住了魂魄,听得入了迷。 唐决甚至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他生前就听说过,越是古早时期的神话,就越是以紫微大帝为尊。 原来是先帝的无冕太子。 难怪歷来奉为尊贵。 玉皇大帝娶了先帝之女才上位的,岂不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 难怪总被人说无能。 那先帝又为何会陨落?紫微大帝又为何会被打残?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头升起,勾得他越发想要听下去。 奇怪的是,此刻本该恐慌的张小袄,竟也睁大了眼睛,听得全神贯注,仿佛那些遥远的天庭秘辛,对他有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章丰並不在意听眾的多寡。 他垂眸,似是內视丹田,感受著体內妖物的动静,那抹凝重渐渐散去,想来是体內的妖已然信了几分。 便又抬眼继续道,“天庭现今的格局,说大,很大,说小,其实……也很小。” “说它大……功曹,城隍,力士,天兵,这些底层的小吏兵卒就不说了,遍布四海八荒,数不胜数。” “唯有地仙与天仙,方可在天庭正式为官!但凡为官者,皆有天干地支四大上朝仙笏为凭:如地仙可任支馆灵官,真地仙为地阁真神,慧乙天仙居干邸正神,智太天仙掌天府主神。” “而在这天干地支四大上朝议事仙笏之上,便是为君者,乃大罗金仙之流,分仙君与神君,统御一方,乃是天庭真正的掌权者。” 原来如此! 天庭分为三层,小吏兵卒,为官者,为君者。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终於打探到了神仙之上的境界!鬼、人、神、地、天五仙之上,竟还有这大罗金仙! 那这大罗金仙,与虫的大罗本源有什么关係?与大罗天网之上的二十八星宿,又有著怎样的关联?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盘旋,好奇心更甚。 就在唐决心念电转间,章丰的话锋忽然一转。 “然而,对於真正懂得天庭门道的人来说,天庭……其实又很小。” 章丰把三根手指竖到自身腹部前,神態像是一个父亲正在教导儿子,“无非三个字!” “三六九!” “三清!六御!九曜!” “三清开闢本纪之后,不问世事,九曜虽强,仍在大罗金仙之巔!而真正主宰天庭,执掌三界生杀大权的,乃是六位广虫大极仙!便是那如雷贯耳的六御:玉皇大帝,紫微大帝,西王母后土娘娘,东王公东华帝君,勾陈大帝,南极长生大帝!” 臥槽! 唐决脑海中如惊雷炸响,恍然大悟! 原来,这西游的修为境界,早有定数。 后世那些洪荒设定,多是受了比《西游记》晚出半世纪的《封神演义》影响,早已失了本来面目。 正是菩提老祖收徒时所说的12字辈: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 加上如来佛祖所言:“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 两者合起来就是:广虫大极仙、大罗金仙、智太天仙、慧乙天仙、真地仙、如地仙、神性仙、神海仙、人颖仙、人悟仙、鬼圆仙、鬼觉仙。 而三清,显然早已跳出周天之內,达到了更超然的境界! 一旁的拂云叟,却早已没了听下去的耐心。 没有蟠桃,便没有生路!他的声音越发焦躁,“你一会说大,一会说小,这些陈年旧闻,与蟠桃涨价有何干係?章上仙!莫要再戏耍小仙了!” 章丰或许是活得久,见惯了世间百態,涵养深,面对拂云叟的失態,竟无半分责怪或动怒之意。 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缓声道,“你若晓得六御的恩怨,自然明白为何蟠桃市价翻倍。” “大禹遗礼第一条,便是严禁神仙下凡私通东王公血脉。当初,玉皇大帝初登大位,正欲大力推行玉德帝礼,整肃三界,不想,他的亲妹瑶姬,竟私通人间的东王公血脉,生下了杨戩。” “东华帝君得知此事,震怒不已,认为瑶姬触犯天条,染指人间,辱没大禹遗礼,要求將母子二人皆斩,以正天规。玉皇大帝念及兄妹情分,犹豫不决,他的么弟却重情重义,愿代姐赴死,最终自尽於凌霄殿前。” “可东华帝君仍不肯罢休,执意要斩杨戩以绝后患。不想,西王母看中杨戩的资质,竟以舅妈之名,將杨戩抱走,庇护於瑶池膝下,亲自抚养长大。本就因上古盟约,歷代宿怨的西王母与东王公,经此一事,仇怨更深,彻底势同水火。” 唐决听得连连点头,原著中,孙悟空大战杨戩之时,就讥讽过这段往事。 他隱隱记得,玉皇大帝,好像是姓什么……感觉有些耳熟,但就是想不起了。 这玉皇大帝,本就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又被亲妹如此一坑。 难怪,总给人一种无能的感觉。 连外甥都听调不听宣。 眾所周知。 正想著,那章丰果然便道,“杨戩长大之后,天赋异稟,修为一日千里,成为天庭年轻一代的至强者!更是被推为天条的执法大神,他性情桀驁,听调不听宣,一生只认西王母这位舅妈,对玉皇大帝这位舅舅,却是半点情面都不讲。” 章丰铺垫了许久。 终於道出了蟠桃涨价的真正缘由。 面对即將震动三界的变故,这位地仙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忐忑不安,“东王公的大弟子,东方朔,素来不忿杨戩,占尽年轻一代的荣光。前日,东方朔神通大成,竟成了万古以来,唯一成功遁入蟠桃园的偷桃者!不想,那蟠桃园乃太初先宝,偷桃之时,终究还是被西王母察觉,当场擒下。东王公闻讯赶来相救,围困蟠桃园,与西王母彻底决裂,兵戈相向!” “东王公,半步成圣,欲要重拾上古大义!” “西王母,掌控蟠桃,欲要新辟神途广智!” “两人此番相斗,不管最终胜负如何,玉皇大帝的帝礼,崩溃在即!三界大乱,一触即发,旋涡之中的蟠桃……自然水涨船高!” 第42章 十年之约 听完章丰的解释,唐决心头豁然开朗。 如此说来,蟠桃涨价確是事出有因,蟠桃园乃西王母掌控,如今东王公率兵围困,纷爭一日不消,蟠桃的稀缺便一日不减,价格自然只涨不跌。 他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大闹天宫的背后,便源於东王公与西王母的此次决裂? 可眼下,老祖再生无望,咽不下这口气,唐决也没空再深究那些三界秘闻,一颗心悬得老高,只觉局势越发凶险。 拂云叟虽信了七八分章丰的话,可灵寿不足十年,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许多? 他牙关一咬,索性豁出去了,声音里带上了破釜沉舟之意,“章上仙!不管如何,你我早已事先约好九折售桃,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你不能失信於我!” 章丰那张一直保持著涵养的脸,终究还是沉了下去,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拂云道友,你我不过是口头之约,我並未收取你半分定金,何来失信一说?” “章上仙!”拂云叟一口咬定,不肯退让,“没交定金,是小仙的过错,可你临时坐地起价,出尔反尔,便是你的言而无信!” 两人各执一词,场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不肯后退的威压碰撞在一起,连风都似停住了脚步。 唐决在一旁暗暗叫苦,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先前听得入迷,竟把逃跑的事拋到了九霄云外,如今两人对峙正酣,剑拔弩张,他此刻再想转身逃跑,恐怕会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是招致章丰的动手,便是顷刻间便化为齏粉。 他忍不住在心头责怪拂云叟,这老祖从一开始就有意夸大,带著全洞倾巢而出,看似是因惧怕地仙,实则藏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倒逼之心……算计著章丰重信誉,或可豁出性命去相逼。 若是不给这濒死之人几分希望,恐怕真会豁出去,用自己的身死毁掉对方的口碑……挟此死志来倒逼。 岂不连累我也得死? 唐决心如电转,片刻间便拿定了主意。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斗胆一试! 他压下心头的恐慌,抬脚往前一步跨出,硬生生站在了两人之间。 对峙的两人齐齐侧目,目光落在唐决身上,眼底皆带著深深的寒意。 唐决只觉喉咙发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还是强撑著没有后退。 他躬身行礼,声音虽带著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弟子唐决,斗胆……说上两句。所谓,有起涨之日,便有回落之时!六御上边,还有三清压著,定不会容三界大乱太久。若是十年內,蟠桃市价有所回落,还望章上仙给我拂云洞一次机会,也好解去上仙心头的顾虑。” 这话一出,章丰与拂云叟皆是一愣。 显然没料到一个区区鬼仙,竟有这般胆量,还能说出这般进退有度的话来。 唐决的话点到即止,既给了章丰臺阶,又给了拂云叟希望,更点出了三清坐镇的重中之重,让章丰不得不掂量几分。 章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似乎是唐决之言,获得了他体內之妖的认同。 又思索了片刻。 章丰终於缓缓点头,“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其实是指天上蟠桃一日的生长灵效,相当於地上人参一年的生长灵效,所谓三千年一结果,实则是参照人参灵效而言,真正的时日,乃是三千日一结果。而下一批蟠桃的成熟,恰好在十年之內……” “拂云道友,十年之內,若是蟠桃回落在现价一倍半,我便赊予你那多出来的半数!” “往后二百年,你帮我做事,直至了帐为止。” “如何?” 拂云叟本已豁出去,可那里拿捏得住一位地仙? 唐决相劝之下,竟又有了继续活下去的转机,怎敢还有半分异议? 他慌忙躬身答应道,“如此甚好!小仙隨时听候上仙差遣!” 章丰终於解决了这桩麻烦。 目光再次落在唐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讚许……此子虽修为低微,倒也智敏,胆识过人。 他眼里冒出一抹火光的倒映,往唐决身上探了探……可惜了,只是个鬼灵根。 章丰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大袖一挥,身形扶摇而起,朝著天际飞去,只留下一道声音迴荡。 “一两蟠桃,不可再两分,不然,本官赠送他二三十年,也可稍解燃眉之急。” 这话看似是说给拂云叟听,实则更像是说给他体內的妖物听,为自己的此番抉择做最后的佐证。 似是得到了体內聆听者的彻底认同,章丰周身的气息变得越发清明纯粹。 所过之处,漫山遍野的虫越发奔逃,在天地尽头犁出一条扩开如浪的无虫真空地带,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拂云叟嘆了一声。 那口气里,有庆幸,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环目四顾。 偌大的竹野山,先前浩浩荡荡的一整洞的弟子,竟只剩下了唐决与张小袄两人。 拂云叟先前为蟠桃所急,没有留意到唐决准备逃跑的小动作,不晓得他是因为被天庭秘密所吸引才停住的。 只道两人对老祖忠心耿耿,生死与共,才没逃离,心头稍微有些安慰。 老道心头一阵悲凉过后。 看往唐决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嘉许,“你叫唐决吧?今日,你做得很好……立了功。” 若不是唐决斗胆出言相劝,章丰断然不会鬆口,他这条性命,乃至拂云洞的未来,怕是都要折在这竹野山了。只可惜,这孩子虽是个可塑之才,却只是个鬼灵根,还早早踏入了妖途,终究是美中不足。 既然如此,拂云叟袖中摸索了一会。 下一刻,唐决袖中,便悄然多了一物。 唐决赶紧抓住,神念往內一探……喜出望外! 竟是个三眼的井宿法宝! 老祖不愧是老祖! 一出手便是这般重赏,这等法宝,便是沈枯泉那老鬼,都未曾拥有过! 唐决心头激动,正要开口道谢,拂云叟的声音却已响遍整个竹野山,带著几分疲惫,“本座需外出一趟,再寻些机缘,洞里的大小事务,暂交由青筠处理。” 言罢,他不再停留,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灰影,转眼便消失在天地尽头,只给唐决留下一道细细的密耳传音。 “你只告诉青筠一人,本座躲在松涛洞松涧山的下涧乡,叫他无事不要前来找我,以免泄露行踪。” “还有……” “每年腊月,你抄一份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埋在你竹崖山断崖最右起之处,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 听到这道隱秘的传音,唐决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通常来说,洞府老祖是够不上那一两蟠桃的,拂云叟也是早年奇遇,才有了压箱的底气,此番为了购桃,已然泄露了自身底蕴,却是不敢再回洞里了。 老祖要在外躲上十年……这是把我当成了心腹? 地仙威势之下,全洞上下唯有他与张小袄两人留下,不信他,又信谁? 在旁的张小袄更是崇拜,“师兄……师傅都走了,就你敢留下来……我,我也要学习师兄的担当!” 唐决难得的老脸一红。 咳咳! “我等为人子弟……岂能没点孝心……先回洞里吧。” 这趟看似凶险的赴约地仙,竟得了个三眼井宿法宝,还成了老祖的心腹,当真是因祸得福! 只是那每年腊月埋下修炼册子的吩咐,还得继续尽心,唐决憋著一脸忠勇之色,消失在竹野山的尽头,只留下满地枯草,在风中摇曳,似乎对谁呸呸呸……窝呸! 第43章 困敌环 唐决与张小袄匆匆赶回拂云洞。 云雾翻滚的亭台楼阁,今日,异常的冷清,连个人影都看不著。 显然眾人皆是心有余悸,怕章丰那地仙迁怒,杀到洞府里来,一个个还躲在外边,不敢露面。 直到两人回到洞中大半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才有些弟子童子前来试探,而那些土地公都还在观望著。 反倒是竹鹤公,成为第一个回来的长辈。 向一眾弟子童子吩咐了不得外传今日之事,隨即便匆匆驾起行舟,亲自赶往隍城方向,想必是去寻青筠公与林净羽,告知危机已经解除。 唐决与张小袄,在沈枯泉名下那处偏僻小院住下。 以往,这偏僻小院,无人问津。 可经过这一役,排在青筠公之后的洞府接班人,无疑会在竹崖山產生。 不过小半日功夫,便有二三十人弟子童子前来结交,到了夜里,更是有土地公亲来拜访。 换做往日,唐决巴不得多些人脉往来。 可此刻他却坐立难安,心中痒痒的……袖中那枚三眼井宿法宝,如同一团火炭,烧得他迫不及待想要探究。 待送走最后一拨前来结交的弟子,唐决打发张小袄去歇息,熄灯睡了半个时辰,待院外彻底没了动静,悄悄关上门窗。 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袖中里,取出了拂云叟暗中赐下之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色铜环,环身刻著白色的真银纹路,环身上有三只闭合的眼,通体泛著淡淡的青光。 带触手间,能感到內里蕴藏著一股媲美师傅的井宿气息,比沈枯泉那老鬼的更加深沉內敛。 唐决摒除杂念,將神识缓缓探入铜环之中。 铜环微微一抖,表面那暗沉的青黑色仿佛被注入了生机,泛起一层如同幽深井水般的粼粼灵光。 那三只眼,就像被无形的手指缓缓撑开,眼缝中泛起井水般澄澈的灵光。 可惜,第三只眼,只是微微颤动了几下,仍然闭合。 唐决心头微憾,看来以他如今鬼圆仙的修为,尚无法催动第三只眼,只能发挥这法宝三分之二的威力。 “困敌环!” 他低声念出了这法宝的真名。 原来是一件专司围困束缚敌人的井宿法宝! 据沈枯泉那老鬼曾提过,依据领悟侧重不同,井宿共有8种不同的法力招式。 沈枯泉领悟的,是屏蔽自己,而这困敌环,则是围困敌人。 唐决將铜环托在掌心,又细细感应了半晌,不多时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有了这枚三眼的困敌环,便是遇上开了三眼的人悟仙,他也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不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逃的话,应该有几分把握。 这是真正属於他唐决的第一个法宝! 没开第二只眼之前,是使用不了法宝的。 唐决突破到鬼圆仙后,虽接触过法宝,却皆是借沈枯泉的,每次做完任务,就被收回去。 法宝,本身就珍贵无比。 需得修出化神之雷,踏入神海仙之境,方能把虫炼化为法宝。 而炼製过程,所消耗的材料,法力,时间,都是不菲的成本。 唐决还记得,两年前,帮师兄收尸的时候,偷偷把师兄那只二眼的翼宿法宝藏起来,就连这最低级最低价的法宝,都被沈枯泉逼问,差点挨打,才突然想起原来是掉到路边草丛了。 没想到老祖居然如此大方,直接赐予我一个三眼的! 其实,拂云叟除了想收买唐决之外,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自己使用不了这个法宝。 六道之內的法宝,叫做仙宝,六道之外的法宝,叫做神宝。 神途修士,除了自身所修那一系之外,还可以使用已经被驯化的仙宝。而仙途修士,却无法使用那些还没驯服的神宝。 神途那些还没驯服的虫,不会响应仙修的呼唤,法宝便无法启动。 老祖用不了,便扔给我这个踏上神途而又天赋不足的妖修使用。 等等!唐决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取经路上的那些神奇的大仙宝贝……不就多半是妖怪在使用? 想到此节,唐决心头一震,那点受宠若惊淡去,更添了几分谨慎。 罢了,空想无益。 不管如何。 如此珍稀的宝贝,可千万不能让沈枯泉那老鬼发现! 否则,以那老鬼贪吝阴刻的性子,定会想尽办法夺了去!甚至可能直接杀人灭口,吞掉法宝,再编个“弟子不幸殞命”的藉口糊弄过去! 唐决仰头张嘴,將法宝摄入腹中。 圆静之基缓缓转动,一丝丝精纯的井宿法力被分离出来,如同涓涓细流,匯向那枚静静悬浮的铜环。 然而,仅仅感应了片刻,唐决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这也太能吃了!”他暗自咋舌。 以他目前鬼圆仙的修为,若一次性把它的法力用光,竟然要补充大半年才能补满! 唐决思索了好一会,才想通。 本命法宝,自身拥有生命,所消耗的法力可以自己缓缓补充回来。 像困敌环这种非本命法宝,都是需要靠宿主掠夺虫的乏力,来反哺它所消耗的法力。 自然就更慢了。 更可惜的是,这法宝只剩下37年寿命了。 单只虫的法宝,寿命都是一百年。 百年一到,虫就会解体,其蕴含的部分本源,在別处丧失一眼地再次凝聚。 不过,我现在上抱羽哥的大腿,下拉著一个小老弟。 肯定不到三十年就河东河西了。 在此之前,这困敌环,便足以成为我手中的底牌! 这一夜,唐决几乎无眠。 直到天光微亮,他才勉强收敛心神,闭目调息了片刻。 第二日,洞府中归来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 唐决与张小袄在洞中又住了三日。 沈枯泉这老鬼,才终於回到了洞府,別的都不管,就在青筠公的大院前,如同老僧入定般守在那里。 显然是怕青筠公把林净羽拐走了。 直到半个月后,青筠公才带著林净羽返回来。 沈枯泉早已等得急火攻心,险些暴跳如雷,见林净羽安然无恙,才终於放下心来,想要连夜带回竹崖山,生怕多待一刻便生变故。 青筠公刚要答应,便看到了唐决的使眼色,遂下令强留他们多住一晚。 是夜。 月黑风高,洞府深处院落已然熄了灯火,一片寂静。 唐决趁无人注意,悄悄绕到青筠公的书房外,轻叩门扉。 “进来。”屋內传来青筠公的声音。 唐决推门而入,反手关上门,对著青筠公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师伯,弟子奉老祖之命,前来转告一事。老祖现下躲在松涛洞松涧山的下涧乡,让师伯无事不要前去寻他,以免泄露行踪。” 青筠公闻言,微微皱眉,他心道老祖不会轻易回洞,但又怎能轻信一个弟子所言? 唐决想说些什么来证明自己,但又找不到实证,只得继续告知道,“还有一事,老祖吩咐弟子,每年腊月,抄一份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提及这事,唐决心头满是疑惑,要之何用?实在令人费解。 不想,那青筠公听罢,却是点了点头,先前对唐决的几分怀疑,竟是尽数消散,彻底相信了他的话。 “刚好这几日已是年底腊月,今年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你来抄吧。” 第44章 妖修的妖言惑种,怪修的怪力乱神 青筠公思忖片刻,这唐决不过是个鬼仙,无法在洞里与庙里之间来去自如。而老祖託付的这件事,又是机密,最好是趁著此次还在洞中,现下便办妥,免得他日后专门跑一趟,徒惹人耳目,反而不美。 想到这里,青筠公起身,走到隔壁的静室,不多时,便捧出了春夏秋冬的四本册子。 “通常,到腊月底,才会做个匯总册子,让师傅过目。” “但你现下来去不便……” “为免惹人耳目,你现下便摘抄,把四季的合起来,自行做个匯总吧。” 唐决慌忙起身应道,“弟子遵命!只是……弟子此前从未接触过此类事务,唯恐有所疏漏,误了老祖之事。还请师伯……稍加指点。” 青筠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匯总摘抄,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而他今日刚刚自隍城赶回,洞府经歷大变,百废待兴,诸多紧要事务亟待他去处理。 实在不愿在此久坐,手把手教导唐决如此非难之事。 他目光落在唐决脸上,不禁想起了林净羽。 因林净羽之故,他本就有意拉拢竹崖山,而这唐决显然就是最佳的跳板。 不然,也不会见到唐决使眼色便拦住了沈枯泉,让唐决夜里前来。 此刻,既已確认唐决確是老祖选中的託事心腹,执行这般隱秘差事。 那便更少了顾忌,当成自己人的开口道,“竹棋山的土地公,目前空缺,我得去找人商量一下……” 唐决怎敢耽误他的要事,慌忙站起身拱手道,“师伯要事为紧,师侄不敢叨扰,便等师伯处理完事务回来,再行抄录便是。” “不必如此麻烦。”青筠公抬手一拍自己的额头,只听一声轻响,一道身影竟从他肩头裂开,缓缓落地。 那身影眉眼与青筠公一模一样,唯有神色略显呆板,少了几分真人的灵动,正是他的虫婴。 “我把虫婴留在这里,你只管吩咐它做事便是。只是这虫婴,记性有限,小事它记不住,你若有什么重要的问题,便等我回来再问。” 那虫婴闻言,竟也学著青筠公的模样,对著唐决笑了笑,略显客气。 既然如此,唐决有些忐忑的坐下去了。 在自家洞府里,没什么威胁,青筠公无需担心什么,便自行离去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唐决与那虫婴,一时倒显得有些安静。 唐决一边翻看册子,一边偷眼打量著身旁的虫婴。 与勾死人那刻意霸道,喜欢下马威的虫婴不一样。 青筠公的虫婴,似被刻意调教过一般,待人接物颇有分寸,自顾自走到桌边,取了茶具,煮水泡茶,而后坐在一旁的椅上,慢慢喝著,没有半点要打扰他的意思。 唐决见它不似师傅那蠢丹般的可怕,心头的忐忑渐消,便收敛心神,匯总起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 一年合计。 …… 竹云山。 土地公:六道仙修,人悟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共计3次,皆失败。 大弟子:六道仙修,鬼圆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4次,皆失败。 二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鬼圆仙”大境界4次,皆失败。 三弟子:柳宿妖修,鬼圆仙。尝试突破“人悟仙”大境界3次,皆失败。 四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室宿”台阶5次,皆失败。 五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奎宿”台阶6次,皆失败。 …… 竹棲山。 土地公:六道仙修,人悟仙。尝试突破“室宿”台阶4次,皆失败。 大弟子:昂宿妖修,鬼圆仙。尝试突破“人悟仙”大境界2次,皆失败。 二弟子:六道仙修,鬼圆仙。尝试突破“参宿”台阶5次,皆失败。 三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毕宿”台阶4次,皆失败。 四弟子:六道仙修,鬼觉仙。尝试突破“翼宿”台阶,2次,成功!突破“参宿”台阶1次,失败。 …… 竹嵐山 …… 竹月山 …… 唐决越抄越是触目惊心。 以前,他一直以为,是竹崖山穷乡僻壤,才导致师徒几人屡屡突破失败,只觉自己生不逢时,困於一隅。 可如今纵观整个拂云洞的修炼记录,他才惊觉,那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整个洞府的常態! 全洞弟子,在这年里,共计突破了五百二十三次。 只成功了7次。 地庙公无人成功突破,土庙公成功了1次,弟子成功了6次。 而其中,妖修三十余人,共计突破七十六次……无一成功! 在这血淋淋的残酷现实面前。 唐决只觉背脊发冷。 手心沁出冷汗,连笔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本是后天鬼灵根,资质平庸,又踏入了妖途,想从鬼圆仙突破到人悟仙,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压根就是痴人说梦! 就算再去尝试突破一百次,两百次,成功的机会也渺茫得近乎没有。 如无意外…… 这辈子就要被困在鬼圆仙了! 其实细细想来,这道理本就浅显。 若非仙途突破无望,或是被紧急情况逼到了绝境,谁又会鋌而走险踏入妖途? 唐决苦笑著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他是两种情况集合於一身,不踏入妖途又有什么办法? 后悔无益。 更让他焦虑的是踏入妖途的代价! 六道之外的那些还没被驯服的神途,乃天才之路,庸者踏上去,每突破失败一次,妖化就严重两分。 这两分两分的累积下去……累积到突破50次失败,就是百分百的变成一头妖! 而仙途,作为已经驯服的力量,突破失败了,没有任何代价。 枯泉的丹蠢需用白轿子日夜封镇,稍有不慎便会妖性失控,而青筠公的虫婴与虫丹,却能安然留在体內,收放自如。 这便是仙修与妖修的本质区別! 唐决越想,心头的焦虑便越甚,只觉胸口堵得发慌。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虫婴,对方依旧坐在椅上喝茶,眼神有些呆板……这青筠公乃是老祖亲自培养的接班人……知晓的秘辛应该也较之常人更多吧? 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在唐决心头升起,带著几分狗急跳墙的豁出去……记不住小事,反过来,不就是可以记住大事了? 或许,能从这虫婴身上,套出一条生路来? 唐决眼神闪烁了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希冀。 他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有件小事想请教你,不知这般小事,是否需要先向青筠师伯匯报?” 那虫婴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透出一丝想要证明自己之色,“小事便交给我吧,我可以的。” 唐决便谨慎地拋出问题,试图旁敲侧击,“我这件小事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不懂,老祖为何要我每年抄录一份洞里的修炼册子?若是我不小心抄错了几个字,会不会误了老祖的事?” 那虫婴却是毫无防备之心道,“老祖是怪修,需要册子,来维持他的怪力乱神,你可不能抄错了。” 怪修? 怪力乱神? 唐决心头大震,这怪修是什么? 仙修!修的六道,这是眾所周知的。 而妖修也不是什么秘密,乃神途中的不自量力庸者,踏上天才之路,事出反常必为妖。 可这怪修从来没听说过! 还有,那怪力乱神是什么? 唐决立即想到妖修的妖言惑种。 他就是被沈枯泉稀里糊涂的种下了妖言惑种,在根基中发芽出了圆静之基。 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我还有件小事问你,妖言惑种与怪力乱神,有什么区別?” 那虫婴见唐决接连向自己请教,眼底的得意更甚,“妖修的妖言惑种,来自於地仙的合体之火,怪修的怪力乱神,来自於天仙的大乘之风!” 第45章 虫的进化之路与退化之路 神仙的化神之雷,地仙的合体之火,天仙的大乘之风! 这不正与那三灾利害,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一一对应? 难怪!先前在地仙章丰面前,感觉如同一座火山降落,那股沛然的暖意与威压,恐怕便是合体之火层次的某种外显或影响! 唐决心中豁然贯通,但更让他呼吸急促的,是虫婴透露的另一个关键信息。 妖修的妖言惑种,源自地仙层次的合体之火。 怪修的怪力乱神,则是源自更高阶的天仙层次的大乘之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怪途,很可能是比妖途更高阶也更艰难的存在! 否则,为何妖修虽少但也常见,而怪修之名,他却是此前从未听闻? 妖怪,妖怪……世人常將二者並称,可现在看来,怪或许才是隱藏在妖之后,更接近本源的那条路! 他,唐决,后天教化的鬼灵根,资质之低,靠著踏入妖途的饮鴆止渴,才侥倖突破至鬼圆仙。 如今想在妖途上再进一步……那全洞妖修年度突破七十六次,而无一成功的血淋淋现实,几乎宣告了此路的近乎断绝! 如果还有能够让我突破至人仙的希望……或许就在怪途之中? 怪途! 便是我眼下最重要的目標了。 唐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老祖作为他唯一知晓的怪修,便是这根救命稻草的唯一绳结,必须抓紧了! 可老祖为何要靠抄录弟子的修炼册子,来维持怪力乱神? 这其中的门道,唐决绞尽脑汁也猜不透。 他的目光再度投向了虫婴。 那虫婴也一脸兴奋之色,正在期待他继续问。 正欲开口,试图再旁敲侧击地问些关於“怪力乱神”的“小事”…… 那虫婴突然脸色微变,下一刻,它的身形便倏然消失在眼前。 是被青筠公召回去了? 唐决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发现了我的哄小孩的打探? 又或者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可外头静悄悄的,並无打斗喧譁之声。 唐决心头带著做贼心虚的忐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册子上,假装忙起了抄录匯总。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院里才再度响起破空声。 青筠公冷著脸回来,在外边大殿又跟弟子商量了一阵子。 原来是四大亲传弟子,为了竹棋山的地界吵了起来。 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青筠公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阴沉。 唐决已经抄完,不敢趟地庙公之间的浑水,更有些心虚,怕青筠公察觉他向虫婴套问秘辛,便连忙上前躬身道,“师伯,弟子已抄完,现下洞府事务繁忙,弟子便不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青筠公內视了一下,似乎检查了一下虫婴,发现什么都没记住,又正心烦意乱,也就没多留他了。 “切记!老祖之事,绝不能与任何人提及!就连你师傅沈枯泉也不能!” 唐决连连点头,藏起册子,退了回去。 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算是矇混过关了,他暗自庆幸。 悟流之丹,只会简单的模仿,必须人丹结合才能走上极端,而这颖术之婴,虽智力更高,能独立处理琐事,却也只止步於儿童的程度,说是小事,便转头就忘,没將被套问的事反馈到母虫那里。 暗自庆幸的同时,又有些可惜,没能打探更多的秘辛。 不知那化神之雷,合体之火,大乘之风……又会是怎样的智力程度? 之前,地仙章丰,为了安抚体內之妖,不惜以地仙之尊,对著拂云叟长篇大论解释三界秘闻,看似说给拂云叟听,实则句句都是说给体內的妖听。那妖能听懂章丰的话,能判断利弊,甚至能影响章丰的决策,可见,合体之火的灵智,应该达到了大人的高度。 那似乎是一条灵智会越来越高的进化之路。 唐决忽然心头灵光一动……抬头看向洞府的巢看去。 似乎还有一条退化之路! 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若一直不被惊扰,化为巢的五只虫,便会沉睡整整五百年!裂分之后,又沉睡三百年,两百年,一百年…… 奇怪了。 都是虫,为何一边是往下沉睡,一边往上开发灵智? 唐决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仿佛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在推动著这个世界的生灵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越想越困,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涌上心头,渐渐睡去。 翌日一早,沈枯泉便催促著三人上路,生怕晚一步,青筠公便会把林净羽抢走。 四人驾著遁光,匆匆离开了拂云洞,一路无话,径直返回竹崖山土地庙。 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庙前依旧冷清,中庭的枯井泛著淡淡的青木灵光,后院的沈枯泉依旧闭门不出。 唐决趁著无人注意,悄悄把那抄来的洞里弟子修炼册子,埋在断崖最右起之处。 每隔几天,就远远看一下。 可惜,一直没见到老祖,想打探怪修念头,不得不暂时搁置起来。 回到竹崖山的第二天,林净羽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第一次突破……衝击毕宿的台阶! 毕月乌开眼的天才,周身灵光浓郁,毕宿法力运转间,连窗户都似被镀上了一层月光。 连沈枯泉都从后院出来,一起守在房门外。 然而,结果却出乎唐决的意料。 闭关不过一炷香时间,室內便传出一阵法力紊乱波动,隨即归於平静。 门开了。 林净羽走了出来,脸色微微发白,那双总是带著锐气与自信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挫败感。 唐决是真没想到,强如我羽哥,第一次突破竟然都失败了? 这个结果,显然对心高气傲的林净羽打击不小。 抿著唇,一言不发,不服输的又要立即修炼起来。 却被沈枯泉拦住了。 用毕月乌开眼,跳级晋升太多,根基不稳,先失败个几次才是正常的。 为了让林净羽先稳一稳,沈枯泉略一思索,便对著唐决吩咐道,“你带他们二人,去放牧痴相,熟悉一下虫性,也好磨磨性子。” 第二天一早,唐决带著两人飞入深山中,落在一处坟头前。 林净羽依旧因突破失败皱著眉,脸色鬱郁,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张小袄则是不解的问起来,“师兄,这些虫,无形无躯,还能像牛羊一样放牧?” 唐决点点头,指向那漫山遍野的虫,“正是因为这些虫,无形无躯,状態变幻不定,才需要放牧。” “它们吃过尘后,会隨著吞食的人生万变,而变幻不定!今天是一个样子,明天又是另一个样子,我们是绝对认不出任何一条正在变幻之中的虫。” “分辨不出它的星宿,无法確定它的眼数,不知道它昨天是什么样子,明天又在什么位置。” “除非我们帮它开智……放牧出蠃,鳞,毛,羽,昆!” 第46章 远古真言 三人的目光落在一座半塌的荒坟上。 坟头上的那只虫,远看像是一座大房子,近看,如浮云的轻轻摇曳,没有实质的边界。 唐决如同老农审视自家田地,“这就是我们放牧的牛羊。” 张小袄这个年纪,常在傍晚帮著族人驱赶牛回棚。 他已把唐决视为心目中真正的师傅,有疑惑便直接问了出来。 “师兄,没有牛棚羊圈,別人不会偷走我们的牛羊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我们拥有本地的先祖地气,才可以靠近本地的虫,从而放牧。外来者,没有地气,就算是施展某种手段,暂时靠近,也难以长期坚持下去,想偷也偷不掉。” 林净羽则是带著几分透彻的清醒,立意更高的说道,“土地公,依靠乡民歷代先祖埋躯深山,让虫吞食,產生地气边界,其实就是在长期的修筑牛棚羊圈。” 唐决微微一愣,不愧是我羽哥,如此直指本质。 他微微点头道,“净羽说的不错,我们拥有先祖地气之后……你看这只虫,只要我们不触碰到它那如同人生浮云的边界,就不会惊动它,就可以慢慢的帮它开智。” 张小袄似乎还是有些没適应林净羽的比他优秀。 听到夸讚林净羽,他便移开话题,“师兄,我们是要做教书先生,教这些虫讲规矩吗?” 唐决摇头道,“虫的本身也有灵智的,只是,雷……巢……虫……?……在来时路中越强,就越是沉睡。” “它们越是被人生的虚妄所尘封宿眼,跌落至一眼的路尽头,就越是像被骗至触底反弹的醒来。” “越弱的虫越容易醒来,漫无目的地飘荡,去寻找尘与躯的人生虚妄,诞生万千痴相。” “我们就是要在万千痴相之中,唤醒它们的宿命!” 宿命? 眉宇间仍带著些许失败鬱结的林净羽,听到这个词,眼中也掠起一丝兴趣,“师兄,这宿命……与二十八星宿的宿……恐怕有些关联吧?” 不错!唐决点点头。 但他自身对此也所知有限,只能依据在荆棘岭流传的说法来教道,“我其实也並非完全明了。只是,据说,虫的本质,是一种二十八星宿投下来的蠢蠢欲动。” “虫的宿命,就是某种不灭的蠢蠢欲动!” “当蠢蠢欲动失去了寄宿的镇压之主,便会像天地间风云停不下的发疯。” “而冥冥中又有超然存在,令发疯的力量,不断裂分,一次又一次的沉睡。” 林净羽和张小袄听得似懂非懂,眼中皆是茫然。 唐决也无法深究,便將话题拉回眼前实务,“我们土地公放牧虫,要做的就是令它们重新发疯!” “聚的虫越多,蠢蠢欲动就越发起势剧烈。” “但虫以类聚,不是同类,就无法形成蠢蠢欲动!” “所以,我们就是要扮演一只虫,冒充它的同类,勾起它的再次发疯!” 令它再次发疯?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 张小袄心头本能地升起一丝抗拒,小声嘀咕,“再次发疯……让它们继续沉睡,安分些,不是更好吗?” 唐决闻言,笑了笑,是一种早已接受的坦然,“如果虫都沉睡,我们神仙那来的力量?让虫发疯,才能为我们所用。” 张小袄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希冀道,“如果……如果我们神仙都放弃力量……让虫都沉睡了,会不会更好?” 林净羽则是立即不同意了,“小袄,你不用,別人用,你不当神仙,多的是別人当神仙,怕它发疯,就更应该把它掌握在自己人手中!以力制力,控於己方,方是正道!岂能因噎废食?” 唐决看著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恍惚间,竟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就像虫之来时路的裂开,各自詮释著一条宿命的去向。 他摆摆手,打断两人的爭执,“好了,莫要再爭!各有道理,路需自走。现在,我先教你们实际法门。” “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这四句远古真言,乃牧虫的根基!” “可以借之,放牧出发疯的鳞、毛、羽、昆。” 两人闻言,立即收敛心神,专注聆听。 唐决不再多言,向前走了几步,几乎紧贴著虫的浮云边界停下。 “我们只需站在虫的旁边,心神放鬆,调整自身法力波动,然后,在心头……默默反覆地呼唤真言。” 他嘴唇微动,却无声音发出,只有微微的心神涟漪,轻轻拂过面前那团痴相。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唐决在心中默念了十余遍。 然而,那雾团依旧静静趴在坟头,如同死水,没有丝毫变化,连边缘的摇曳都未曾加速半分。 唐决尷尬一笑,“如果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就说明,它的宿命並非青龙之欲。” 他飞身往前掠去,“记住,用真言刺激过的虫,今日便不要再尝试了,免得適得其反。我们牧虫,就要像真正的放羊吃草一样,往前走,寻找下一片草场,不要回头。” 林净羽和张小袄连忙跟上。 不多时,来到另一只状若果树的虫面前。 唐决如法炮製,再次靠近,调整气息,心神沉静,开始默诵真言。 “青龙之欲……青龙之欲……青龙之欲……” 那虫的云雾忽然翻滚起来。 唐决立刻停止默诵,后退一步,笑道,“这只虫已经开始哈气了,每隔几天就用青龙之欲的真言来刺激,就能令它最终发疯!” “等到它发疯出鳞来,披露出眼,就可以根据眼数来量力抓捕。” “我们修炼之时,把它的发疯,掠夺成乏力,令其再次沉睡,便成为了我们神仙的法力。” “我们突破之时,让它信我,让它发疯的追隨我,驯为我等神仙所用的子虫,便是捏住了它的宿命来突破了我们的宿命……获得了更上一个台阶的力量!” 林净羽两人皆是若有所思。 唐决自己,在说完这番话后,却也忽然怔了怔。 牧虫……牧人……牧神……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暗影,悄然浮上心头。 他不禁低声自语道,“据说,神仙转世也一样,因前世之死,也会產生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不同方向的宿命裂开。” “有人生出新欲,有人走向反转,有人追寻破局,有人坚持被困。” “宿命这种东西……” “经过分合生死之后……既可料,又难料。” 第47章 匆匆八年 林净羽听罢,眸子里闪过湖水透彻,忽然道,“土地公,牧虫,牧人……会不会还有牧仙牧神的存在?” 张小袄听了,连连摇头,“有天帝在,有帝礼在,定然不会有这般光景的。” 林净羽眉梢微挑,反詰一句,“若那牧仙牧神之人,正是天帝自身呢?” 张小袄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想要反驳,却寻不到说辞。 唐决见两人又要爭辩,忙抬手压下,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好了!我等今日是来牧虫的,不是来做这些空谈的,莫要偏了正题。” “这些虫,变幻不定,无有定形,需得放牧许久,十年,甚至数十年,才会慢慢凝实出具体的星宿本相,方能准確辨出是哪一星宿。” “但我等耗不起这般久的时日,只需让它们凝实出眼数,便可行抓捕。故而每个地界,皆是统一放牧某句远古真言,每三年换下一句,十二年后,新虫復甦,再从头轮过一遍。” “我们竹崖山地界,现下放牧的,是『青龙之欲』,所有正在哈气的虫,皆是此宿命的。” 林净羽听罢,眼里带著些许讚许,“这倒是个妥帖法子,分门別类,倒也不怕弄混了。” 张小袄回过神,不甘示弱的忙转移了话题,“师兄,鳞,毛,羽,昆,还有个蠃呢?” 唐决倒是回答不上了,“蠃,通裸,指的便是人,也就是鬼宿母虫,那便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土地公能知晓的存在了。” 林净羽眼中也浮起几分好奇,“鬼宿,六道,余下的神通……在二十八宿之中,最为神秘的,似乎便是这鬼宿了。” 唐决眉峰微蹙,“这鬼宿,与西王母一脉有著牵扯……但具体是何渊源,我们小小土地公,也无法知晓。” 林净羽闻言,眸底掠过一丝锐光,心底自有一番傲然……日后,我未必不能把这些一一揭开! 唐决却无暇想那遥远的事,只放眼现下,“像我们这些土庙公,主要便是放牧一眼虫与二眼虫,这些虫恢復得快,十二年一轮。那些地庙公的地界,有颖术之婴,能抓捕三眼虫,二十年一轮。那些大势力能放牧四眼虫……五眼虫……” 张小袄自入竹崖山,只从沈枯泉那里得了几枚真铜,平日里修行用度,全靠唐决接济,心中一直记掛著赚取真铜,好让师兄不必那般露宿街头。 思及此,他连忙抬眼,问出最关心的,“师兄,是不是虫的眼数越多,便能卖得越贵?” 唐决頷首道,“二眼的比一眼的,约莫贵上一倍,却也不是绝对的规律。眼数再多的虫,师傅不敢抓,於我们而言,反倒是种损失。这些事,终究也看几分运气,若是六道的虫多了,便能大赚一笔。” “一眼的軫水蚓,最终市价60枚真铜,毕月乌,50枚真铜……翼火蛇10枚真铜。” “至於神途的虫,不少赔钱货,像虚日鼠和壁水貐这些,不仅极难抓捕,也无甚修士购买。” “若是本地该系的妖修多些,像我修的井宿,还能卖到五枚真铜以上,不然,能保住封印用的真铜材料,便算不错的价格了。” 原来赚取真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小袄心头微沉,下定决心,“师兄,我以后定会勤加放牧!” 唐决正求之不得,这小老弟,多点放牧,慢点修行,也好免得那神灵根的事被人拆穿。 “那你便要先把牧虫的法子学好。” 说罢,唐决带著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只状如水母的虫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那虫隱在云雾之中,身子微微翕动,正一缕缕地吐著白气,哈个不停。 唐决教道,“看好了,我默念真言,你看它的反应。” 言毕,唐决敛神凝气,心头默默念起“青龙之欲”。 那水母状的虫本在微微抖动著哈气,闻得这真言,仿佛有灵智,竟然静止了一会,周身也凝了凝,半晌后,才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样,继续哈气。 张小袄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这是一只二眼虫!” 唐决看向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讚许,却还是摇了摇头,“这只能说明它在二眼之上,需得继续放牧,等它凝实出具体的眼数,才能確认。” 语毕,他便让这个未来的赚钱苦力,上前感受一番。 林净羽心道,以后,师傅大概不会让我来放牧。 未免有些不够义气! 他见张小袄上前,也不愿一旁閒著,迈步走向不远处另一只正在哈气的虫,也想跟著练习。 他敛起神来,心头默念真言,那虫的哈气果然应声静止,云雾也定了下来。 就在他以为简单之时,突然,那云雾的深处传出了一个隱隱约约的声音。 “……义……义好吗……” 林净羽一愣,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一股诡异的甜意,竟凭空在他舌尖漾开,紧接著,一股土黄色的法力猛地在他嘴里炸开,冲得他五臟六腑都翻涌起来。 “噗!”林净羽一大口鲜血喷吐而出,溅在身前的云雾上,身子也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股比甜味还恐怖十倍的焦苦黑气,从雾中紧隨而来,直逼林净羽面门。 死定了! 林净羽瞪大眼睛,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在心头涌起这一丝不甘,便已避无可避。 “困敌环!” 千钧一髮之际,唐决一声急喝,一口青木色的水井凭空出现,將那团翻涌的云雾罩在其中。 “快走!”唐决动作迅猛,一手攥住林净羽的后领,一手提起张小袄的胳膊,脚下发力,带著两人亡命奔逃,身后的草木被撞得簌簌作响。 不过数息,那青木色的水井便发出一声脆响,轰然破碎,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水井的破碎震得唐决喉头一甜,他却不敢停步,只拼著力气往前掠去,直至半个山头开外,才敢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那只虫没了动静,周遭的云雾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静。 唐决这才鬆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將林净羽往地上一扔,动作稍重,实有几分教训之意。 方才若不是有这困敌环,这大腿……怕是要折在这里了! 眼看著两个少年惊骇,他只得苦笑,“莫要以为虫的哈气静止,便只是二眼!三眼以上的虫,已拥有较高的灵智,我们这些鬼仙,面对它们的声响,万万不能做出任何回应……多眼的虫,本就极是危险!先前洞里急著凑钱,把放牧痴相的时间大幅缩短,结果洞里陨落了不少弟子,我们竹崖山,便死了两个。” 林净羽大恩不言谢,只是点点头,把唐决的恩情记在心里。 唐决抬手擦去嘴角的鲜血,语声压低,“我这井宿法宝……是老祖送的,你们不要告诉师傅。” 两个少年眼中闪过疑惑,却都没有多问,只郑重点头,应了下来。 休息一会后,唐决又带他们,继续去教导。 …… 冬去春来。 山间的积雪消融,化作溪水叮咚流淌,崖边的草木抽芽,绽出点点新绿。 竹崖山的岁月,便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 唐决每年腊月去抄修炼册子,悄悄埋在断崖下。 只是岁岁年年,他埋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未曾见过老祖的身影,崖下只有萧瑟的草木,伴著山风轻响。 卵二姐倒是每年都会来竹崖山几次,一身杏衣罗裙,走在庭中上,寻林净羽说话。 每次卵二姐来时,张小袄见了,便会默默低头,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等卵二姐走后,他又独自黯然伤神许久。 山中不知岁。 转眼间,八年已经过去了。 第48章 太白金星结盟玉帝 八年光阴,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让草木荣枯几度轮迴。 这一日,竹崖山中庭深处的静室,门户紧闭。 室內的景象不得而知。只在朦朧间,似有两头庞然大物在其中角力,木气从窗欞间丝丝缕缕透出来,又有水光在室內明灭浮沉,仿佛潮汐涨落。 静室门外立著三人,各有神色,却皆藏著期待。 忽的,室內的木气如同被长鯨吸水般,急剧坍缩敛去! 紧接著,水光大盛,几乎將整个静室映照得通明,一股沛然莫御的水汽轰然爆发! 一声清越的猿啼衝破静室,响彻整座竹崖山,在群山之间迴荡,良久方歇。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被推开。 林净羽踏步而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衣袂翻飞间,一股沉凝强大的气息自他周身散开来,如高山坠石,自然而然,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微滯。 “恭喜林师弟!”唐决抢上前两步,“参宿台阶,水到渠成!大道可期!” 八年过去,张小袄算是彻底的服了,“羽哥太厉害了!晋升人悟仙后,修炼之快,仍然不减。” 在青筠公暗中拉拢之下,不缺真虫供应,林净羽早已结出了悟流之丹。 虽尚未结婴,却已是拂云洞中的翘楚,地位竟与老祖的四大亲传弟子平起平坐。 沈枯泉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得意的弟子,深陷的眼窝里,神色百般复杂。欢喜是真的,弟子鹤立鸡群,做师傅的也跟著水涨船高,可那欢喜之下,又压著一股子酸涩,像被山雾裹著,散不开。 他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病懨懨的勉励了林净羽几句,话语简单,却也算走心。 说罢,他看著弟子们沉浸在喜色中,看著那满是的年轻活力,便又独自沉默下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张小袄身上。 就连这个向来被他忽视的童子,竟也优异到令他惊讶。 区区鬼灵根,竟在八年里,一路突破至鬼圆仙的室宿台阶! 反观自己…… 这八年里,沈枯泉也不是未曾尝试突破,可次次尝试,次次失败,非但寸进未得,身上的妖化反倒更为严重,下頜处愈发凸起,狰狞难看,白日里竟要以黑纱遮面,才能见人。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抬手,把黑纱往外推了推,更为遮住变形的嘴巴。 他默默看著眾弟子,不久,其中一人也渐渐无话,站在一旁,显得沉默。 还好,还有个更垫底的。 沈枯泉心头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这苦意勉强冲淡了些许失落。他又含糊地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再也待不住,拖著那副愈发傴僂的身躯,一步步挪回了后院深处,背影透著萧索。 唐决望著那落魄离去的背影,心头也是一阵戚戚然的悲凉。 这老鬼……怕是也快走到绝路了! 数次突破失败,妖化加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泥潭,犹豫,不敢,连尝试的勇气,都快磨没了。 而他唐决,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这八年里,他从未放弃在妖途上的挣扎,共计尝试衝击人悟仙……十七次! 十七次! 每一次都精心准备,每一次都拼尽全力! 毫无疑问……十七次,尽数失败! 更可怕的是,某日照镜,口中已经长出了獠牙。 还有更绝望的,在这八年过去,洞里全部妖修三十余人,竟无一突破! 只新加了两人踏入妖途,又有一妖修死去。 天吶! 神途!这就是神途!经过歷代上古大神的披荆斩棘,仍然没能驯化的神途! 绝世天才的专属之路! 六合一! 没有六道台阶,將突破的难度与风险层层缓衝,而是將所有关隘凝聚为一道直衝云霄的天堑! 这其中的难度,简直就是沧海桑田的绝望! 难道,一切都是先天註定,不给根子差的人半点希望与活路? 眼下。 越是看著林净羽意气风发。 唐决心头的怨怪就越是如同杂草丛生……怨天道不公,怪命运冰冷,恨自己无力。 只是,这份萧瑟怨念还来不及蔓延,洞府中闻讯赶来贺喜的土地公与弟子们,便已络绎登门。 唐决不得不强行撑起几分笑意,周到地张罗应酬,引客入座,安排茶点,说著场面上的漂亮话。 夜幕降临,庙里灯火通明,酒菜虽不算丰盛,却也颇有几样山野特色。 杯觥交错,笑语喧譁,席上一时热闹非凡。 可越是热闹,他心头便越是冷清,酒过三巡,他寻了个空隙,悄悄退到了庭角的阴影里,靠著廊柱,看著眼前的宾客盈门,竟只觉得索然无味,什么都不足为奇。 唯一奇怪的是,竟没看到卵二姐来贺喜。 头几年,卵二姐对林净羽的修炼进展还算满意,最近几年则是皱起了眉头。 按理说,林净羽的修炼速度,在荆棘岭已经是几百年来凑不齐一个巴掌。 可卵二姐,却依旧不甚满意。 她登门拜访的次数並未减少,甚至更加频繁,但目標却悄然发生了转变。 变著法儿地去偶遇、逗弄、乃至围堵那总是试图躲开的张小袄。 每次张小袄躲进房间或溜去后山,她总要將其翻找出来才肯罢休,说些无关痛痒却又让那黑瘦少年手足无措的话语。 唐决每次见了,都忍不住皱眉。 他倒不担心林净羽,这小子年纪尚小时,便在自己的提醒下,只將卵二姐当成朋友,心思澄澈得很。 倒是张小袄,嘴硬得很,每次都说不是,也確实守著非礼勿视的规矩,次次主动躲开,可那眼底的闪躲,那独处时的黯然,却骗不了人,显然是越发沉沦,难以自拔了。 唐决轻嘆,也无心去管他了。 独自站在欢庆氛围的边缘,渐而显得沉默,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寻了个由头,推说有事,回房去了。 也顾不得外边人声沸腾,掏出了册子,一阵揣摩。 罢了!现下人多眼杂,过几天再去埋吧。 他的妖途,可以说是已经彻底绝望。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祖身上,想打探到怪修的途径。 只是,春草绿了又黄,山雪覆了又融。他一次次来到断崖,一次次埋下册子,又一次次悄然离去。 八年了,从未见过老祖拂云叟的身影。 杳无音信。 这一日,又逢腊月。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在竹崖山光禿禿的枝椏间呼啸穿梭,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崖边的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乱石嶙峋,他寻到那处熟悉的土坑,刚要埋入。 谁? 唐决猛地回头。 只见断崖边缘,一块背风的巨石阴影下,不知何时,悄然立著一道瘦长的身影。 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唐决心头狂喜,声音都带著颤抖,“师祖!” 是拂云叟。 八年未见,老祖的憔悴,竟触目惊心。 头髮已尽数白透,像被雪染过,被寒风吹得凌乱。 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双曾经深邃的眼,如今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翳与疲惫。仿佛精神气散了个乾净,想来,是元寿將尽,油尽灯枯了。 拂云叟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上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从唐决手中接过那本册子,一页页慢慢翻著,动作迟缓,翻了没几页,便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纸页上,怔怔出神,似是看入了迷,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唐决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他始终心不在焉,犹豫了许久,唐决终究是按捺不住,斗起胆子,“师祖,那章丰……可有消息了?” 拂云叟闻言,身子竟是一颤。 沉默了许久。 册子扔落地上。 老祖拍了拍旁边的石头。 唐决慌忙上前坐下,聆听起那心力交瘁的疲惫。 老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东王公与西王母,僵持不下,越闹越大,牵连越广。” “当初,玉皇大帝登基,把金部升为新兵部,把金部主司……九曜之一的太白金星,升为新兵部副司,旧兵部改名雷部,仍然控制在南极长生大帝手中,把控著天庭的正规军。” “新兵部全是鱼腩部队,名存实亡!太白金星对那南极长生大帝积怨日深,却始终占不到便宜。” “前日,他宣布投靠玉皇大帝……六御与九曜联手……三界震动,蟠桃,不降反涨……” 第49章 道 崖边的风,依旧呼啸,似要將这断崖上的两人,连同这满目的萧瑟,一同捲走。 拂云叟的话语,被风割得支离破碎,却字字砸在唐决心头。 天庭局势,竟已严峻至此! 三六九! 三清,六御,九曜!皆是天庭的超然巨头,各掌一方权柄,便是有齟齬,也只在暗处周旋。 若非迫不得已,太白金星身为九曜之一,执掌新兵部,又怎会放下身段,屈尊投靠玉皇大帝? 这一投,无疑是给玉皇大帝的势力添了左膀右臂,可福祸从来相依,太白金星久与南极长生大帝结怨,此番投靠,无疑將会把这几百年积怨,尽数转移到了玉皇大帝身上。 唐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南极长生大帝握著天庭正规军,权柄滔天!太白金星空有新兵部副司之名,手中却只有些鱼腩部队,若不是为了借著玉皇大帝的势,继续与南极长生大帝爭夺兵权,又何必走这一步险棋? 西王母与东王公在蟠桃园外斗得难解难分,玉皇大帝与南极长生大帝又將在兵权之上针锋相对,这天庭的浑水,竟是越搅越浊,乱成了一团! 唐决心头暗忖,莫非便是这般纷乱的局势,才酿出了后来的大闹天宫,最终成了世界毁灭的导火索? 可惜,拂云叟也只是转述章丰传来的消息,天庭深处的內幕,那些巨头间的勾心斗角,他也无从知晓。 拂云叟在外躲了八年,满心的不甘与愤懣,憋了整整八年,竟无一人可诉。 此刻见了唐决,便似打开了话匣子。先是骂那天庭巨头爭权夺利,视三界眾生如草芥,再是骂那章丰出尔反尔,许诺的蟠桃杳无音信,骂到最后,声音嘶哑,道袍起伏。 他不过是想求一两蟠桃续命,在这天庭的波澜中,竟如一只螻蚁,浪涛一个拍岸,便没了无辜性命。 这般激动过后,便是无尽的颓然。 拂云叟垂下手,枯瘦的手指抚过脚边的枯草,草茎脆弱,一触便断,他望著那断裂的草茬,发出一声长嘆,那嘆息被西风卷著,散在断崖间,满是悲凉。 许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拂云叟看向唐决的目光,竟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些许难得的亲近。 他的白髮被风吹得凌乱,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说拂云洞早年的光景,说荆棘岭的风云变幻,说自己小时候的懵懂,说此生那些后悔的事,也说自己一生悟得的独到道理。 唐决垂首立在一旁,静静听著,脸上陪著真切的悲愤,时不时应声附和,眼底故作悲戚,可心头却是抑制不住的窃喜,盘算起打探怪修之途的切入口。 突破的希望,便在这老祖身上,此番老祖心防鬆动,正是良机,但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他耐著性子陪拂云叟聊了半晌,耳边听著那些陈年旧事,脑中却在飞速思索。 忽然间,他心头一震,似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神微凝。 原著之中,劲节公、拂云叟、凌空子、孤直公四人,明明活到了西天取经之时,尚有几百年的寿元,怎会在此时油尽灯枯,行將就木? 拂云叟不该死在这时候! 必定有什么转机,被他忽略了。 唐决的脑中转得飞快,寻找最大的可能性……荆棘岭十八方洞府的老祖,只有这四人活到彼时,而劲节公还成为了首领,被尊称为十八公,可能是在未来中压服了十八方势力。 若是说,这十八方洞府之中,有谁能拿得出蟠桃,怕是唯有这目前还按兵不动的劲节公! 唐决感觉有几分可能,便有枣没枣打三竿,若真撞上了,便是白捡了便宜。 只是他素来谨慎,知晓这浑水蹚不得,自己出面太过冒险,倒不如拿那死去的师兄当挡箭牌。 念及此,唐决脸上的悲愤尽数化作急切,上前一步,声音满是弟子对老祖的不舍。 “师祖!你莫要这般颓然,还是振作起来,再去寻一寻才是!你若是去了,咱们拂云洞群龙无首,日后定要遭其他洞府欺压,门下弟子,怕是无人能有好过!” 拂云叟抚著地上的枯草,垂著眼,一声长嘆,一语不发,眼底的落寞,似要与这崖边的风融在一起。 唐决看他不语,心头微急,又故作灵光一闪,猛地拔高了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恍然。 “对了!师祖!弟子曾听死去的师兄说过,他们在城隍办事时,无意间偷听到松涛洞的弟子悄声议论蟠桃!咱们拂云洞与松涛洞素来交情深厚,你若去恳请劲节公伸出援手,或许……还未可知!” 拂云叟闻言,垂著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摩挲枯草的动作,慢了几分。 唐决立在一旁,心头难断,不知老祖与那劲节公,到底是何等交情。 只看老祖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似有顾虑,又似有旧谊。 他不肯放弃,继续趁热打铁,鼓动道,“师祖,那劲节公比你还大几十岁,这般年岁,却从未听闻他四处求蟠桃续命,莫不是他手中早有蟠桃,已然成竹在握?” 这话正中拂云叟的心事,他早已对这事有几分疑惑,如今被唐决一语点破,那疑惑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想,便越发觉得其中可疑。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嘆息,“罢了。” 那声音轻飘飘的,混著风声,无人知晓他心中究竟是做了何种决定,是去,还是不去。 唐决立在一旁,心头忐忑,只觉得这腊月的西风,竟比先前更寒了,吹得他心头七上八下,只以为自己这番劝说,终究是无用了。 拂云叟忽然抬眼,望向他,“你是个聪明人,可惜,先天根子太差了……你想要什么?” 成了? 老祖这是又要赏赐了? 帮他办事了八年,现在又再次立了功。 唐决终於有了底气,现在再索要突破之法,也合情合理了,“师祖,弟子別无所求,唯有一事死不瞑目……难道先天根子差,就连一丝活路都不配拥有吗?” 拂云叟看著他,眉头微蹙,缓缓点头,“你在妖途上,確实已走到尽头,无法寸进……” 唐决闻言,脸上惨然,心头却是不肯罢休,以退为进,长嘆一声,声音落寞。 “罢了,师祖你求一两蟠桃,弟子我求一次突破,皆已尽力,也算给这半生执著,一个交代了……” 这话,戳中了拂云叟的感同身受。 看向唐决的目光,多了几分动容。 老道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或许是想开了,都已是死到临头,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妖途,確实无法寸进……但若说无法突破……倒也未必。” 此言一出,唐决只觉得心头巨震,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及细想,双膝一弯,便跪倒在风中,对著拂云叟重重叩首,声音带著难掩的颤抖,“恳请师祖指点迷津!” 拂云叟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眼,转望向苍茫的天空,腊月的天空,铅灰色一片,连一丝日影都无,唯有西风呼啸,吹得他的白髮在风中翻飞。 “你认为,道是什么?” 这问题太大,太广,竟让唐决一时语塞。 他跪在地上,垂著眸,思索了片刻,才缓缓抬头,斟酌著开口,“弟子愚钝,道,或许是……圣人之言,教化眾生?是天帝之礼,规束三界?是天地运行之法则,万物生灭之规律……” 话未说完,便被拂云叟抬手打断,那枯瘦的手掌在空中一挥,似是拂去了什么虚妄的东西。 “人人生而有道!襁褓中的婴孩有道,深闺中的妇人有道,市井间的走卒商贩有道,田间劳作的凡夫俗子有道!神仙自然有道,诸般生灵亦有道!狗有狗道,羊有羊道,鸟有鸟道,鱼有鱼道,便是这崖边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亦皆有道!” “万物皆有道!” “真正的问题是……谁会听你的道?” 第50章 虫的听信 寒风在断崖边打著旋,將拂云叟的白髮吹得更加凌乱。 谁会听我的道? 唐决心头翻江倒海,反覆默念著这七个字。 他眸底茫然,下意识暗道:我有道吗? 此念一出,他忽然愣住了……我在心道,便是有道,否则,若是无道,我又如何能做到心道? 拂云叟见他神色变幻,目光再度投向远处苍茫的云海,声音缓而有力,似是在这將死之前,把一生悟得的道途心得,尽数剖开在这断崖上。 “人皆有道!你若觉得自己无道,不过是因你的道没有听者!无听者追隨,无听者予你力量,你纵使在心中將道念过千万遍,寻不到半分迴响,到头来,只会被红尘裹身,陷入浑浑噩噩……你是否曾经有过无聊?” 无聊。 谁不曾有? 唐决心头疑惑,却还是郑重点头,眉头微蹙,静待老祖下文。 拂云叟的目光扫过崖边枯草,似是透过这萧瑟景象,看到了自己一生的浮沉,“无聊,便是一个人在浑浑噩噩之中,他的道正在垂死挣扎!” “一个人只要觉得无聊,背后的本质,就是他的道……没有听者!他心中的道,恨不得剖与旁人听,可世界如此之大,上下十万里,左右百亿丈,却找不到一个听者可以聊他的道!” “谁会听你的道?” “你的父母,视你为长不大的婴儿,你的师长,视你为只需顺从的竖子……” 老道的声音渐高,带著三分愤懣,七分悲愴,“天会听你的道吗?朝起朝落,斗转星移,从未为你停息半分。地会听你的道吗?山崩海裂,川流不息,只管填埋你的遗骸,不问你的执念。三清六御九曜,漫天神佛,视你如草莽螻蚁,何曾垂眸?亿万苍生,红尘滚滚,谁个为你留步?便是眼前林中飞鸟,河里游鱼,崖边一花一草,又有哪个,愿听你的道?” 唐决心头一阵恍惚。 是啊!他们连听都不听……我的道,寻不到迴响,从一开始就得不到成长! 所以,就只能浑浑噩噩,百年转瞬,白骨入土,化作尘埃? 那到底谁会听呢? 唐决茫然抬眼,望向老祖。 拂云叟眼底亮起光来,那层蒙著的灰翳似是散去了几分,竟恢復了几分神采,“虫会听!” “虫有宿智!” “但……比你低。” “所以,虫会听你的!不但会听,还会把它的力量赠予给更智慧的你!” 唐决恍然大悟,继而头皮发麻,心头极痒,一时间竟是以拳击掌,难以言语激动。 拂云叟见他这般模样,脸上也露出几分悠然嚮往,“据说,太古时期,虫会轻易听每一个人。” “越古老的时期,虫便越容易听信你的道,追隨你的道,给予你它的力量。” “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得力量……那是神仙最嚮往的岁月!” “但,听多了人的哄骗,虫就不再轻信於人了。” 原来如此! 这虫有宿智,但比你低,所以掏心掏肺的相信你,你却骗它千万遍。 这古人真是太坏了! 唐决心头大骂过后,眼里闪烁,看来……必须比古人更坏,才能再次骗到虫了。 “弟子明白了,师祖!我们今人需要做的,便是再次取信於虫,让虫愿听我道,予我力量?” 拂云叟看著他,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你確实是个聪明人。六道已被前人驯服,有古制可沿袭,能更轻易再次取信於那些虫。但剩余的神途,却越发桀驁不驯,只认一正一反两个路数,再无其他捷径。” 一正一反? 唐决心头一震,知道自己苦苦打探的答案,终於要来了。 他连忙收敛心神,身子又伏低几分,越发恭谨,“师祖,请讲。弟子洗耳恭听。” 拂云叟见他这般热切,便不再卖关子,“受过骗的虫,认为世界已然坏了,须要修復。” “正路,便是神途,需是绝世天才,站出来横刀向天笑,我有能力,把这坏了的世界修復!” “反路,便是妖途,怪途……站出来说,绝世天才已然死了,我继承他们的遗志,身有潜力,信我,便能帮你把这坏了的世界修復。” “反正,绝世天才不世出,你不信我,这世间,也无人可信了……” 这话未落,唐决脑中猛然闪过“螽”与“蠢”二字。 过往种种疑惑瞬间串联,他惊得脱口而出,“是了!神仙的二世而亡!” 拂云叟闻言,对他再次刮目相看,眸底的讚许更甚,“一点就通,你確实是异於常人……人鬼仙三界轮迴!鬼仙可以永世投胎轮迴,生生不息,但人仙之上的存在,因辟出第二条虫,化而为蠢,破坏了地府生死簿上的螽,只能终其二世而亡,再无来生。便是地仙,天仙,也逃不过这命数,二世之后,魂飞魄散!” “地仙有合体之火,化灵为魂!纵使身死,魂亦散在。” “地仙二世而亡后,遗魂四分,混入茫茫虫海,分化为合体鳞、合体毛、合体羽、合体昆。” “魂,对虫拥有人云亦云的听信之效,可以口口相传般的教下去。你若在虫海之中,获得地仙的合体遗魂,便能对修为更低者播下火种,人从眾地传递下去,此便乃是妖途……妖言惑种!” 难怪沈枯泉能轻易把我带入妖途。 唐决心头豁然开朗,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盯著眼前之路,“那天仙呢?” 拂云叟闻言,目光拉向远方,似是回味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一番奇遇,又是在自嘲,终究只是个人灵根,翻不起风浪。 一阵往事唏嘘,他才缓缓开口道,“妖言惑种,只是一种最低级的轻微听信!” “鬼灵根,人灵根,神灵根,地魂根,天魄根!” “天仙有大乘之风,化魂为魄!” “所谓大乘!即是大到有成与可承!天仙二世而亡后,四分大乘遗魄,为大乘鳞,大乘毛,大乘羽,大乘昆,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等待心有大怪者的出现……继承其成!” 第51章 紫薇大帝与猪八戒 原来在地魂根之上,竟还有天魄根一说。 唐决聆听之余,不禁想起了樵夫。 那地魂根的樵夫,將他这无灵根的凡胎,硬生生教化出了后天鬼灵根。 此刻听闻天魄根,他心头意动,不知这天魄根,又会是何等强大? 灵,魂,魄。 三字在心头辗转,唐决眼神微凝,目光扫过崖边被风吹得乱颤的草茎,这三者都是与那最神秘的鬼宿有关,想来该是鬼宿母虫的不同形態。 天仙二世而亡后,生命烟消云散,但鬼宿母虫化出来的魄,不会消散,相当於天魄根裂成了四份。 可见这大乘遗魄的珍贵! 可再珍贵,若终究吃不到嘴里,也是枉然。 唐决眉梢皱起……大乘遗魄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只等心有大怪者。 他抬眼偷瞟了一眼拂云叟,老祖鬢边白髮被风吹得凌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那心有大怪者。 可不管是不是,唐决心头终究浮起一丝希冀,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 老祖身为怪修,若能如那妖言惑种一般,將怪途向下传递,带他踏入这门径,那便再好不过了。 然这份希冀,转瞬便被拂云叟的话打落谷底,“魂,可游离,对虫拥有人云亦云的听信之效,魄,却是已经把合体之火彻底融合,与根化为一体,无法外分,所以,每个天仙死后,最多只能產生四名怪修。” 原来如此,难怪,这怪修这般稀少。 唐决强压失望,声音依旧恭谨,“师祖,不知这个心有大怪者为何意?” 拂云叟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抬眼看向茫茫北风中的远山,枯眸里映著一片苍茫,“万千大道就摆在那里,为何它们不属於你?” 这话来得突然,唐决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吟片刻,终究是老老实实垂首,“弟子不知。” 老祖见他机灵,但又不逞强装懂,越发欣赏,便给他详解道,“因为,那万千大道,都属於心有怪者!” “心中无怪者,永远看不到错的问题所在!” “你心中无怪,便没有理由坚持下去,更不会真正去努力改变那个已然错了的世界!” “心中无怪者,不可承天才之志!不值得虫託付!唯那心有怪者,才会怪力乱神!付出一切去改变那错的存在!” 老祖的话字字鏗鏘,落在唐决耳畔,如重锤敲心。 他凝神听著,每思一句,便轻轻点头,心头只觉这话颇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此事未必全然如此,终究是怪修的一面之词。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再次拱手追问,“师祖,心有大怪者,具体是怎样的?” 拂云叟闻言,只是缓缓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摆了摆,“我也不知。” 这话一出,唐决面露惊讶,怔怔望著拂云叟,满是探询。 老祖既不知何为心有大怪者,那他自己,又是如何成为怪修的? 拂云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再隱瞒,缓缓道来,“天仙有两阶,亦即智字辈与慧字辈的太乙天仙,称为,智太天仙,慧乙天仙。” “大乘遗魄共有八种。” “智太鳞,智太毛,智太羽,智太昆。慧乙鳞,慧乙毛,慧乙羽,慧乙昆。” “整个荆棘岭十八方洞府老祖,就我的根子最差,当初形势所迫,我带著个童子外出仙游,有过奇遇,得到一份慧乙昆,成为了怪修……那份慧乙昆,是虚日鼠神修在茫茫虫海里挖出来的。” 虚日鼠神修挖出来的? 唐决心头一喜,眼里瞬间发亮,可这份激动很快便被为难取代。 虚日鼠仅有两个宿眼!別说神修,便是妖修,也极为稀少。 同是开两眼的鬼圆仙修为,遇上了虚日鼠妖修,別说他这八宿眼的井木犴,便是那五宿眼的軫水蚓,想靠著速度逃命,都做不到! 拂云叟扫过他的神色,自然心知他为何为难,却也无从安慰,只是淡声道,“一眼的虚宿妖修,挖不出大乘遗魄,二眼的虚宿妖修,已经能与我平起平坐,但在茫茫虫海中挖出大乘遗魄的机率还是很小,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挖不出一份来。” 他顿了顿,又透露几分相关信息,“大乘遗魄,潜伏在蠃鳞毛羽昆的虫海放牧之中,等待心有大怪者。” “但心有大怪者亦同样罕见,有可能要等待上百年,甚至上千年,这便给了虚宿修士大量的时间。” “但能挖出来多少,全看虚宿神仙的修为,如今,並无虚宿大修士,活跃在三界之內。” “先帝在位那时,倒是挖出了许多……” 唐决心头拔凉。 但只要有一丝蛛丝马跡,他就不会放弃,再次躬身,“师祖,为何先帝那时,能挖出许多?” 拂云叟脸上有著讚嘆之色,仿佛在缅怀某个辉煌的时代,“先帝的无冕太子,紫薇大帝,乃是三清开闢本纪以来,唯一的一位虚宿大极仙!那时三界风调雨顺,天仙陨落的极少,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差点將虫海中的大乘遗魄挖空。如今漫天星斗,受过他恩惠的修士极多,可谓桃李满天下。便是如今的天庭六御之中,仍有最多的仙君,追隨著他的麾下。” 原来紫薇大帝,竟是靠著挖出大乘遗魄,成为先帝的无冕太子? 一人之力,竟差点挖空茫茫虫海的大乘遗魄,这份能耐,当真恐怖!唐决面露震撼。 震撼过后,那份不死心又冒了出来,“师祖,紫薇大帝不是还活著吗?怎么不继续挖了?” 拂云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因事大,三界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也是知道一些的。紫薇大帝当年没死,但被打残之后,自玉帝登基以来,就没听过他的传闻,不少人说他因伤无救而最终还是死了……” “不然,这几百年来,他麾下的北极四圣侍,闹得沸沸扬扬。” “天蓬、天猷、翊圣、佑圣,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佑圣,登极为帝,成为真武大帝……听调不听宣……紫薇大帝也不曾出面。” 天蓬?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唐决耳畔,眼瞳骤然收缩! 这不就是那日后被贬的猪八戒? 他竟是紫薇大帝的北极四圣侍之首? 而他的小老弟,竟登极为帝……大名鼎鼎的真武大帝? 唐决心头翻江倒海,只觉这天地间的隱秘,远比他想像的更为错综复杂。 他实在难以置信,不禁立即追问,“师祖!这圣侍,究竟是何等身份?” 拂云叟被唐决的失態弄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缓缓答道,“圣侍,乃是辅佐有望成圣者,去衝击一线成圣机会的左膀右臂!如今,贵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当初,就是阿弥陀佛的两大圣侍之一。” 臥槽! 猪八戒被贬之前,竟然如此的叼炸天? 唐决目瞪口呆。 等等!他眼底忽然一亮,如暗夜中燃起的星火。 猪八戒的未来姘头,卵二姐!不就刚好远在天边近在庙前? 第52章 怪修的道 这天蓬元帅,如此叼炸天,为何会被贬? 原著中,说是误闯月宫,调戏嫦娥之一的霓裳仙子,就被玉皇大帝问斩。 但先帝无冕太子的圣侍之首,就这样轻易问罪被贬,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再说了,北极四圣侍中的老么,都已登极成帝,贵为真武大帝!区区一桩风月事,又怎会摆不平? 莫非……从一开始,猪八戒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唐决心如转电。 东王公斗西王母。 紧接著,太白金星结盟玉皇大帝,去斗南极长生大帝。 天庭这潭水,越搅越浑。 如此局面,谁个有心人不蠢蠢欲动? 紫薇大帝当年挖了那么多大乘遗魄……大概,也该是时候拿出来,招兵买马了吧? 或许,我能从中搞到一份? 这念头一起,唐决便是神色几度起伏,眼中闪烁不定。 拂云叟冷眼旁观,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这徒孙怕是已经想入非非。 老道不禁摇头,出言劝道,“你一个后天鬼灵根,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天之幸,殊为不易。何必再去寻那些非分的苦恼?徒增烦扰罢了。” 唐决脸上虚应著,口中称是,可那双眼里的坚决,却丝毫未减。 此子虽机灵,却未免太过不自量力!拂云叟心头掠过不悦,更有一丝对不安分后辈的厌烦。 他本就是油尽灯枯之身,强撑著说了这许多,已是仁至义尽。当下便想起身离开,不再多言。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被风吹得页面翻飞的册子。 见字跡工整挺秀,一丝不苟,显然抄录之人极其用心,倾注了心血。 拂云叟动作微微一滯。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因根子差,给各洞府写信结交时的小心翼翼。 罢了。 他嘆了口气,又坐了回去,终究也是將死之人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跌跌撞撞,便再点拨一下吧。 “老夫当年……也是你这般执著,有所奇遇之后,更是意气风发!” “但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古时的世外桃源了。” “被骗过的虫,不会再单纯地相信你。” “它们再次相信你,追隨你。”拂云叟的语气加重,“但给予你的力量越大,將来被它们发现你兑现不了『天才』的承诺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他目光转向唐决,带著几分逼视,“你已踏入妖途,其中滋味,不是深有体会吗?” 唐决心头一凛。 他现在,每次突破失败,身上的妖化便加重两分。 口中獠牙已生,那欺软怕硬的妖性更是如跗骨之蛆,越来越难以压制! 对待山下的乡民,他已是越来越没有耐心,纵然拼尽全力用理智克制,可一旦心绪烦躁,便暴跳如雷,形同恶鬼,將突破失败的怒火,尽数发泄在那些弱小可欺者头上。 如今,乡民们背地里都喊他恶鬼,都喜欢张小袄去主持孝祭。 他也知,资质平庸者,纵有一时机缘,也无法在突破之路上强撑到底,能维持住已有境界就该满足。 若是常人,恐怕早就心灰意冷,放弃了。 但唐决不能。 他必须在这个第一章的世界中,完成三次突破。 妖途,突破了第一次。 必须用这怪途再突破一次! 反正,把这一世榨乾了……下一世,虫也认不得我这个“冤有头债有主”了。 拂云叟自然不知唐决拥有这破罐摔碎的底牌,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听进了几分,又继续劝道。 “你在妖途之上,都已如此艰难,左支右絀,何必再去妄图踏足那更为艰巨的怪途?” “怪途立足於天仙遗魄,继承其成,就需要你始终维持它的『魄力』!” “它確实让我突破至神海仙,但数十年如一日,我亦如履薄冰。一旦维持不了那份魄力,便会遭受虫的反噬,陷入怪力乱神之境,最终失去神志,沦为一头人皆可诛的怪物!” 唐决也知所言有理。 但想要了解怪途更多信息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將目光投向那本册子,试探著问道,“师祖,您让我抄录这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 那虫婴说抄册子是为了维持怪力乱神,看来,这老祖对自己的洞府继承人都有所隱瞒。 拂云叟闻言,脸上並无恼色。 人之將死,许多事也便看开了,今日既已点拨至此,倒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我让你抄这册子,正是为了维持魄力,免遭怪力乱神的反噬!” “仁义礼智信。” “我以信,维持魄力!” “昔年,老夫对身边每个人都践守承诺。” “便是挑水砍柴的凡夫俗子,无论大人小孩,皆一视同仁,许下的诺,便定会做到。” “可这般坚持了十来年,老夫便只觉痛不欲生,再也撑不下去了。” “这世界偌大,世事变幻无常,你越是轻易承诺,便越是容易失败,到最后,像头疲於奔命的蠢驴。” “你会把无数心力,浪费在底层琐事与无用之人身上,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回报!” “更可怕的,一旦被有心人发现了你这头蠢驴,便会蜂拥而至,利用你的信,吸你的血!將你榨乾殆尽。” “好在,”拂云叟顿了顿,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狠戾,“那日,老夫翻看这洞里弟子的修炼册子,终是及时悟了。” “我们怪修!” “就得把不重要的……统统拋弃!方能成就大事!” “根据这册子,把值得利用的人筛选出来……其余的,皆视为螻蚁!” “只要拋弃的足够多……”拂云叟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斩断丝连后的冷酷与轻鬆,“我终於……有了践行信的魄力!” 唐决听罢,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终於懂了,妖途的代价,是欺软怕硬,而怪途的核心,竟是这般狠绝的拋弃,拋弃所有无用的牵绊,只为守住那份成就大道的魄力。 也难怪,拂云叟这些年,洞府弟子死伤连连,被他视作螻蚁拋弃的不知凡几,可剩下的那些弟子,却个个对他敬服不已,只觉老祖有魄力,讲信用,有恩於己。便是此前面对地仙,顶著满门被灭的风险,也硬著头皮相隨,实在是地仙威势恐怖,才破防而逃。 拂云叟见他面露明悟,便撑著青石缓缓站起,拍了拍身上沾著的枯草与沙屑,淡淡道,“这,便是老夫维持魄力的……怪道!” 唐决心中波涛翻涌。 不知那真正本该得到大乘遗魄的……心有大怪者的魄力,又將会是怎样的? 言已至此。 曾经,唐决也是被拂云叟视为螻蚁的存在。 能讲这么多。 已经仁至义尽了。 眼看著拂云叟的衣衫在寒风中愈发飘忽,真的要走了。 唐决心头大急,也顾不得是否唐突,脱口问道,“师祖!你……你可有认识虚宿修士?” 拂云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断续,“虚日鼠一途,困难之极。能踏进去的,皆被各方大势力如珍似宝地藏匿起来,深怕为人所知,哪里是轻易结交得来的……” 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扔下了一句,“我倒是……知晓有一份『慧乙羽』的所在。” 唐决呼吸骤停,心猛地提起。 “但我不能说。”那道瘦长身影融入呼啸寒风之中,渐行渐远,“我答应过,必须言而有信。” 希望乍起又落,唐决几乎要脱口追问。 却听老祖的声音远在天边,縹緲,几不可闻,“……你若是能猜到……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老祖知晓有一份大乘遗魄的具体下落? 会是在谁人手里? 唐决站在原地,任凭寒风吹打,脑中念头飞转,將可疑的人飞快过了一遍。 思来想去,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可疑之处也越来越多。 卵二姐! 表面上只是个人灵根,修炼速度却快到惊人,连林净羽那般恐怖的天赋,她竟然都不甚满意。 大乘遗魄……紫薇大帝……猪八戒……卵二姐……这岂不是顺藤摸瓜吗?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 不禁想起出门前,在庙前降落的那道杏黄衣裙的身影。 不知这几日,卵二姐在忙什么。 林净羽突破,她也没有及时来贺喜,拖了几天,今日才上门。 来了也没跟林净羽说几句,便转而纠缠起躲躲闪闪的张小袄去了。 他当时急著出门去埋册子,没有理会。 现在,不禁……加快几步,往庙里赶了回去。 第53章 前世 卵二姐,从舟上翩然落下。 裙裾轻扬,如柳丝拂水,自有一番曼妙。 数月未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一袭杏子黄的衣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曲线惊心动魄。 林净羽迎了出来,也是白衣胜雪,“二姐,上月去杏花洞寻你,说是出远门去了。” 卵二姐收起法宝,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百媚自生,“几月不见,羽弟弟越发玉树临风了,我困在参宿台阶久了,心下烦闷,便出去走走见见。” 林净羽心下微奇,卵二姐困在参宿台阶竟已数年! 两人的修为却是追平了。 那……这个弟字,似乎就有些不顺眼了。 心念电转间,林净羽毫无徵兆地突然发难!右手並指如剑,一股沛然水光自指尖迸发,隱隱带著清越猿啸之声,疾如闪电般向卵二姐肩头点去。 “好哥哥!饶了我罢!”卵二姐轻笑一声,妙曼身影如柳枝轻弯,身形一晃,便飘出数丈外,堪堪避过掌风,银铃笑声落了满地,“且喝口茶去。” 话音未落,身影便掠向阁楼后方,显然是寻张小袄去了。 林净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掌间水光缓缓敛去。 同等修为,为何她竟能躲得如此之快? 她才勉强烧完第五枚的资质。 奇怪!竟是始终追她不上。 方圆百里,也就这卵二姐是个对手,不把她压下去,总觉得不甘心。 念及此,他转身便回了静室,闭门苦修起来。 唐决曾经叫他帮忙拦一拦。 但卵二姐也是朋友,帮过自己,他素来不喜管这些儿女情长,便由著去了。 这边卵二姐一路行来,毫无阻拦,径直走到张小袄的房门前。门扉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小袄!姐姐口渴,討你一杯茶水。” 房內,张小袄正坐在床上,看似闭目炼化法力,黝黑的脸颊却是涨红,耳根发热,强作镇定,“卵道友,大厅里有茶水,还请自便。” “吱呀”一声轻响,那门栓竟似自己滑开,房门被一股柔力推开。 卵二姐笑吟吟走进,美目一扫,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茶几旁,拎起一只茶盏,指尖莹白,衬得粗瓷都添了几分雅致,她微微抿了一口,红唇贴著茶盏边缘,笑眼弯弯。 “那姐姐就自取你这大厅里的方便啦。” 如此曲解,令张小袄又急又窘,声音都变了调,“道,道友!那是我喝的茶盏!” “喔?”卵二姐拖长了语调,盈盈走到床前,屈膝坐了下去,罗裙铺展,如一朵盛开的杏黄牡丹,她將那抿过一口的茶盏递到张小袄嘴前,茶盏上还带著她的唇温,“好生小气,还你便是!” 张小袄如被烫到一般,立即跳起身。 “我,我自己……我……去大厅沏茶……”他低著头,不敢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顏与鲜艷唇瓣,踉蹌著就要往门外挤。 卵二姐也不阻拦,慢悠悠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你沏的茶呀,暖到心窝里,姐姐最喜欢了。” 被她这般追著,张小袄心头无尽烦乱,只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隨形,烧得他后背发烫。 他不敢回头,索性抽身往后山掠去,“我,我有事,先去忙了。” 后山繚绕的云雾,似乎全缠在张小袄头上。 他在一条小溪前站定,眼中满是苦闷。 隨手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溪水,仿佛要將满心烦躁都砸个粉碎。 “啊呀!”一声娇呼响起。 那石子激起的冰凉水花,竟劈头盖脸,全淋在了悄然出现在对岸的卵二姐身上。 杏黄衣裙瞬间湿了大片,紧贴在她玲瓏浮凸的身躯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湿漉漉的长髮贴在雪白的脸颊脖颈边,更添几分狼狈后的楚楚动人。 “你这小坏蛋!故意打湿姐姐的衣衫!” 张小袄面红耳赤,慌忙移开目光,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你有事,姐姐岂能不来帮忙?” 隨著她步步靠近,淡淡的兰香縈绕在鼻尖,那的妙曼身影近在咫尺,张小袄只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头的慌乱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再也忍不住,突然猛地一声怒喝,胸膛起伏不定,“够了!” 卵二姐收起了笑吟吟。 张小袄真急了。 她出去一趟后也是真急了。 忽然,她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縴手,一把抓住了张小袄的手臂。 张小袄大惊,如同被烙铁烫到,奋力挣扎起来,“你,你干什么!放开!” “抱歉呢,”卵二姐的声音依旧轻柔,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姐姐我……可是有些小霸道的哦!” 话音未落,她已抓紧张小袄,足下一点,两人便腾空而起,径直往庙里掠去。 张小袄不过是鬼圆仙修为,如何能挣脱得了人悟仙的束缚?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落在了林净羽的静室门前。 “林道友!我们的婚约,现下解除,如何?” 林净羽正在修炼,连门都懒得开了,“也好!打败二姐之时,便可全力以赴。” 高手过招,只是彼此笑笑。 但落在张小袄耳中,却是如同雷劈。 解,解除婚约了? 卵二姐洒然一笑,“傻子!我与他的婚约,不过是当年形势所迫,长辈们隨口应付外人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经地义,岂能如此轻飘飘一句,便算作罢?张小袄心头涌起一股难抑的激流,可又觉得这般太过荒唐无礼,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卵二姐望著他,眼里的眸光如秋水般清澈,不见半分戏謔,“我確实有些喜欢林道友,可是,苦恼呢,更喜欢你多一点点。” 静室里传出了瀟洒的声音,“我也確实喜欢二姐,可是,更喜欢修炼,麻烦二位,远一点。” 这话一出,张小袄更是窘得无地自容,往前快步疾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卵二姐也不恼,依旧不急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张小袄心头乱如麻,被她这般缠著,只觉苦恼,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我,我长得黑……资质又不高……” 他心知自己配不上,不过是个鬼灵根,而卵二姐是公认的荆棘岭第一美人,天赋出眾,两人云泥之別,他如何敢奢求。 真的资质不高? 卵二姐美目微微眯起,“你为何每次突破后,都要停下来?” 张小袄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能將鬼灵根培育出近似人灵根之效的秘法,是大师兄的独门秘诀,不得外传,他岂能告知他人。 虽然不说,但卵二姐也已经隱隱猜出来。 她眉头皱了皱,早觉得那个唐决不简单,竟是被他摆了一道! 却是不知…… 她忽然,加快两步,与张小袄並肩而行,声音柔缓,“姐姐我,喜欢你,並非因你的资质,只是因为,总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你。” 曾经见过? 张小袄茫然摇头。不可能,像卵二姐这般令人过目难忘的美人胚子,若是见过,绝不可能毫无印象。 但是。 谁又懂得那砰砰直跳的心臟。 鬼使神差的问了出来,“在,在那里见过?” 卵二姐侧过脸,噙著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添了几分魔女般的勾人魅惑,“谁知道呢?或许,是在……前世?” 第54章 净土 前世见过? 真的吗? 张小袄怔怔出神,先是觉得断无可能,但转而又念道:谁知道呢? 若不是前世有缘,似她这般犹如九天明月的女子,又怎会独独对自己这般……这般纠缠不休? 若真是前世有缘。 我……我也曾听乡间老人说过……今生註定的故事…… 张小袄心头一阵期期艾艾,如同煮沸的水,翻滚著,冒著热气,却噎在喉头,无法言语。 他黝黑的脸庞泛红。 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偷去瞥身旁那张在风中愈发娇艷的侧顏。 那卵二姐也是余光一瞥,蛾眉挑起,忽然惊叫,“我的地气,耗光了。” 只见,百米开外的几丈大虫,开始摇摇晃晃。 原来是不知不觉间走远,已经去到了人跡罕至的深山。 张小袄慌忙掏出一枚真铜,就要把地气渡上去。 “不用这么麻烦,姐姐我……” 话音未落,卵二姐那不点而朱的唇瓣,便呵气如兰的,直接印了上去。 张小袄瞳孔骤缩。 看著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长长睫毛,脑中一片空白。 又似有一个全新的世界轰然打开,明明心有旧规却身体不听使唤。 浑身无力。 任凭那只欺霜赛雪的柔荑,抓起了他的手,牵引著,轻轻往內一放。 瞬间。 天崩地裂。 一股火山爆发的滚烫,掠过指尖。 徒然涌起心泉的激流。 这不合礼……这真的不合礼…… 但。 前世有缘。 必是今生註定。 我不过是个凡人。 如此傲然出眾於万千女子之上……难免心头升起不枉此生的感触。 就让我投降吧! 管它红尘世俗条条束缚,反正,这辈子,已经是值了。 有的人死了,还不曾到达过雪山之上,在高空俯视著地平线上的芸芸眾生。 还活著的人,站在最高的雪山前,就该抓住那恼人的束缚,用力一撕罢了! 看著漫天飘雪,在眼前徐徐展开。 撕到一半。 “等等……”卵二姐忽然垂下纷乱的髮丝,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压著喉咙里的急促,“先,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不!別等等!等不了了!先,先让我……再回答一百个一千个都行! “好姐姐!让我……你让我……”张小袄声音急得厉害,带著哀求。 大道当前,探索未知的手,如何停得下来? 啪! 一声轻响,卵二姐打在他那不安分的手上,將他往外一推。 虽堪堪拒开了,她的俏脸却依旧嫵媚,眼底凝著水汽,“你前世见过的,答对了,下,下一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张小袄心头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强忍著激动,“说,你问,你快说……” 卵二姐似乎也早已急了,呼吸不稳,“告诉我,净土是什么?” 净土? 张小袄愣了愣,眼底的急切被茫然取代。 脑海里翻来覆去,搜遍了所有听过的字句,问遍了所有记起的片段,竟从未听过净土二字,更不知其为何物。 “快说啊!”卵二姐见他愣著,心头更急,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想想你前世,很简单的,只要你答出了净土是什么……眼前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前世? 这两个字,仿佛拉动了他脑海里某处开关。 有庞大巨轮在前世今生的云雾中軲轆軲转起,发出碰撞轨道的声响。 隱隱约约间,他似乎感觉有人在耳边低唤,声音模糊,又似有女子的哭声,淒淒切切,绕在耳畔,可他拼尽全力去听,却始终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辨不清那哭声是谁。 “净土是什么?你快说啊!”卵二姐等得不耐,忍不住再次催促。 张小袄实在想不出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心头又慌又急,“你,你问別的,一百个都行!我一定答!” 卵二姐闻言,柳眉陡然倒竖,眼底的温柔散去几分,竟带上怒意,“我只问你!净土是什么?” 净土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张小袄也是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个净土?” 这话一出,卵二姐也不好再藏著捏著,气息陡然一变,她的眼神一半是火热,一半是杀气,仿佛有两尊庞然大物在她体內相互竞爭,又相互合作,让她的气质不断的两端变幻。 “如今,天庭变故在即,我没时间再等了……你能答出净土是什么,我就走往朱雀之幸,答不出来,我没得选择,只能……只能走上那个卑鄙小人强塞进来的宿命……白虎之变!” 什么?又是朱雀,又是白虎! 张小袄实在是急糊涂了,索性心一横,再次扑上去,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好姐姐……等,等之后再说罢!” 卵二姐发狠的把他一甩,冷下脸来,“如果你答不出净土是什么,我只能自己的方式走向……我最恨的……仁者大爱!” 张小袄被摔得生疼,却顾不得,反而心头髮寒,“你,你胡说什么?你的方式……仁者大爱?” 卵二姐看著他惊恐的眼神,神色又恢復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怜惜,又似绝望,“不错!小袄,我很希望你能答出来,我是真的想让你帮我。可如果你答不出来,我没有可依靠的幸运,就只能走向那未知的反向……由不得我……” 张小袄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冷的,而是怕的,“你是在逼我?你只是为了嚇唬我,才会这么胡说的,对不对?”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跡,却没有。 “我是在逼你……因为这世界在逼我!”她的声音陡然又冷了下去,“如果你能答出净土是什么,就能帮我,否则,我就要去茫茫人海中,找到……能帮我的男人!” 张小袄如遭雷击,隨后怒不可遏,“你,你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卵二姐看著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带著几分疯狂,几分绝望,“確实有一份疯……在虫海里等著我!快回答我!净土是什么?” 张小袄被逼得走投无路,脑海里一片空白,语无伦次,“净,净土,就是乾净的土……就是没有污秽的土……” 她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雪地里的风,再也没有半分温度,“如果你真不知道,我就踏上……我的仁者大爱……让每个爱慕我的男人,都得到死而无憾的幸福!” 不! 张小袄瘫坐下去。 他突然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发疯似的喊起来,“你,你让羽哥回答!他,他能答你,他一定能回答你!” 可卵二姐就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杏黄的身影在漫天寒风中,显得那般孤寂,又那般决绝。 林净羽就算答出来,也还是差了不少,而你……还没验出真正的根子,还处於后天的凡人心相,还缺乏真虫供应,还修一半停一半,竟然还能有这般的修炼速度! 我要的是……大罗根的自己人! 但这些话。 不能说出来。 他们视我为叛徒,不!我不是叛徒!真的!我从来不是叛徒……我不会破坏你们的。 我只是,委屈得发疯! 眼神决绝而又破碎的卵二姐,仿佛抽尽了最后的力气。 “最后再问你一次!毁於那自称仁者大爱便能小人出手的……净土……到底是什么?” 第55章 卵二姐,我要乱世而借! 张小袄实在不知道,心头痛苦与茫然。 更怕张口说出那三个字后,迎来的是无法预料的后果,竟执拗地不肯吐出一个字。 可这沉默,在卵二姐眼中,便是最有力的回答。 她望著张小袄这副模样,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眉梢眼角的柔媚尽数褪去。 “你们这些满口讲礼的,果真都是偽君子,连大大方方承认不知道都做不到,只会藏著掖著,故作姿態!” 张小袄怒从心头起,“无缘无故,非要无理取闹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无理取闹? 卵二姐听到这四个字,怒极反笑,眼底翻涌著滔天恨意,字字如刀,劈向寒风呼啸的天地。 “我们被他邀来救治地府,以十二大愿补全帝礼,助他开创盛世之后,一句为了天下苍生……就转头把我们给灭了!” “一句仁者大爱,只有你们会理解寡人的苦心……就把功劳最大的同盟给灭了!” “不错,我就是要闹!闹得天翻地覆!把他的毕生心血……尽皆摧毁!” 张小袄被那滔天恨意震得心神摇曳,下意识颤声问道,“他,他是谁?” 卵二姐垂眸,看了张小袄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淡漠。 现在已经能排除,张小袄並非她想找的那个人,便没必要再將他拉进这滩浑水了。 可惜,那个差了点……但投胎转世,能保留多少,本就浮动不定,强求不得。 已经確认没有希望。 那就只能接受这份隔世追来的羞辱了。 不用再犹豫了。 也不用再……压抑了。 解开吧。 早已躁动不安的白虎之变宿命! 她身形一晃,径直飞身跃至半空,杏黄罗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乌黑的长髮挣脱束缚,肆意飞扬,如墨色的瀑流在天际散开。 剎那间,一股磅礴的鬼宿力量自她体內翻涌而出,凝作一只巨大的鬼金羊虚影,羊角狰狞,目露凶光,悬在她身后。 紧接著,两股截然不同的宿命力量自她根子里迸发,如两条狂龙,衝破了鬼宿神通的层层封印!一股炽热如火,带著朱雀之幸的温软;一股凛冽如霜,带著白虎之变的狠戾。可那火热的宿命刚一冒出,便与鬼金羊的虚影轰然相撞,两者同归於尽,化作漫天碎光,只留下一团遇神杀神的杀气,如潮水般,尽数没入卵二姐的身躯。 “哈哈哈——!” 卵二姐仰天长笑,笑声恣意放纵,再无忌惮,透著一种解脱与疯狂。 她张开双臂,对著茫茫虫海,喊出了壮志凌云。 “浑浑噩噩的虫子!!” “追隨我!” “我带你们……重返天上!!!” 话音落下,附近十几里內的虫群尽数躁动起来,仿佛听到至高无上的號令,疯了一般的匯聚而来。 它们竟不分种类,不顾彼此,如同朝圣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密密麻麻,彼此攀爬,层层堆叠,竟在极短的时间內,以庞大而眾多的躯体,在卵二姐脚下筑出了一个高达三十丈的台基! 如眾星捧月,等候著台基之上的主人发號施令,场面震撼,令人心惊。 虫海深处,一份潜伏了不知几百年的大乘遗魄……智太毛!显化而出! 它幻化成一头周身闪耀日光的星日马虚影,长鬃飞扬,发出一声兴奋至极的长嘶,仿佛千里马终遇伯乐!旋即,这星日马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卵二姐的身躯。 “嘶聿聿——!” 比之前更为高亢与野性的马嘶声从卵二姐身上迸发。 她周身日光般的光芒大盛,几乎照亮了半边山野。 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卵二姐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攀升,那困扰她多年的参宿阶瓶颈,竟如水到渠成般,瞬间轰碎。 紧接著,一道与她本体一模一样的身影,带著凛冽的杀气,从卵二姐体內缓缓分离,立於她身侧。 结婴成功! 速度快得惊人,匪夷所思! 然而,卵二姐望向那一模一样的身影,脸上並无多少突破的欣喜,反而微微蹙眉,似有不满足。 只是虫的诸侯,但我想要是虫的君王! 站在不远处的张小袄,早已目瞪口呆,形如木偶。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顛覆了他十数年来的认知。 他只感觉到,自己与那个站在虫海之巔,光芒万丈又杀气凛然的女子之间,隔著万水千山。 比任何时候都要……陌生,遥远,可怕。 卵二姐收起虫婴,隨后,瞥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水,身形一晃,便要飞身离去。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紧,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卵二姐走了,就是永远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別走!” 卵二姐的脚步顿住了,却没有转过身来,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张道友,我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如今目的未达,缘分已尽,就此告別。” 利用? 张小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踉蹌著上前两步,“你要去哪里?” 杏花背影在风中挺拔,“去践行我的怪道,摧毁帝礼,討回所有欠我的!” 张小袄极力挽留,“你不要衝动!大家坐下来,把道理讲清楚,不好吗?” 卵二姐终於缓缓回过头来,只是那脸上,此刻布满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冷笑。 “我的道,便是仁者大爱!以之摧毁帝礼!有什么不清楚的?” 张小袄简直就是撕心裂肺,“你,你怎能如此鲜廉寡耻!” 鲜廉寡耻?卵二姐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你的礼,爱的是你自己,我的仁,爱的是所有渴望得到我温暖的人!该羞耻的,是自私的你!” 张小袄浑身僵硬,竟无法反驳,红著眼睛,“你怎能如此伤化败俗!违天悖人!” 卵二姐仰头髮出一声大笑,笑声横贯天地,“我心中无礼,礼的束缚又是什么狗屁?” 张小袄激动得语无伦次,“守礼是必须的!你不守礼,就是不行!不能!不应该!” 卵二姐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决然投向无边的黑暗。 “如果你的礼,只会强迫其他人!那你的礼就是最该死的存在!” 张小袄终於彻底崩溃了。 用尽力气,朝著那即將消失在尽头的背影,发出绝望的威胁与哀求。 “如果你走……我,我就死给你看!” 卵二姐没有回头。 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狂风,与无尽的冰冷。 “那你死吧!” “如果你的礼,仅是最霸道的恶!” “乱世將起,我卵二姐,就是要乱世而借……摧毁你们这些礼的虚偽恶霸!” 话音落处,身影已渺。 隨著她的彻底离去,那由疯狂虫群堆叠出来的庞大台基,仿佛瞬间失去了核心,如同沙塔般轰然坍塌,虫群四散落下。 就像张小袄的世界与认知,彻底坍塌。 支离破碎,片瓦不存。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黝黑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耳边反覆迴响的,只有那绝情的“那你死吧!”。 没有丝毫犹豫,他纵身一跃,求死地跳进了散落的虫堆中。 远方传来一声惊叫,“小袄!” 第56章 就让我为了师兄的此生目標而活吧! 唐决自断崖疾赶而归,抬眼四望,却未寻到那道杏黄身影。 问过林净羽,知道了卵二姐的去向。 他便循著方向找来,远远的,看到了群虫塌落,而张小袄竟然跳进了虫群里去。 “你找死啊!” 唐决大惊失色,法力尽数迸发,如离弦之箭般掠去,怒喝道,“小袄!快退回来!” 可终究是迟了。 张小袄的身影,突破了虫的那层浮云边界,直直撞进了虫的痴相之中。剎那间,一团赤红火光从云气里陡然闪出,狠狠砸在张小袄身上。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猩红的血珠洒在周遭的雾气里,染出一片红靄。 所幸那只是一头两眼虫,未伤及根本,只將张小袄体內的鬼气震得溃散开来,翻涌不止。 可张小袄竟似失了神智,横飞的身躯不闪不避,又朝著另一只虫撞去。 “你傻啊!” 唐决眥目欲裂,脚下速度再提,可两人相距尚远,终究是来不及! 只见那虫的痴相闪起一道刺目的日光,唐决心头一沉,却见那道日光迅速转弱。 万幸!只是一眼虫,威力有限。 张小袄的身躯仍在往下坠落,毫无生机般,而下方那头虫的痴相里,一股厚重的土气骤然翻涌,带著慑人的威压袭来,竟是一只三眼虫! 死定了! 运气已然耗尽,张小袄绝无可能扛下这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唐决终於赶到了施法范围。 “困敌环!” 一枚青木色的虚井自他掌心凝出,滴溜溜旋著,骤然下坠,恰好將那三眼虫的痴相牢牢笼罩。 井內,土气如狂涛般疯狂撞击著井壁,青木色的井壁瞬间裂开无数细纹,眼看便要崩碎。 “快走!” 唐决身形一闪,已然掠至张小袄身侧,右手探出,抓住他的衣领,將人拽了过来。就在此时,一股刺骨的危险直觉陡然从心底升起,唐决不及回头,凭著本能往右侧猛地一挪! 一道悄然如暗箭的月光擦著他的左臂极速掠过,那月光看似柔和,却只听“嗤啦”一声,唐决的左臂竟被生生切下,鲜血喷涌而出! “啊——!” 唐决痛得闷哼惨叫,额角瞬间沁出大颗汗珠,而这声痛呼,也终於惊醒了失魂落魄的张小袄。 原来是旁边还有一头毕月乌,被那击溃的鬼气吸引了。 张小袄茫然抬眼,落在了唐决那空荡荡的左臂上,落在那喷涌不止的鲜血里。 他眼睛瞬间瞪大,涣散的神思骤然归位,下意识地收敛了周身溃散的鬼气,指头颤抖著,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走!” 唐决咬著牙,强忍断臂之痛,拖著张小袄便往远去掠去。身后,虚井轰然坍塌,土气翻涌,他猛地催起自身根基里的井木犴法力,淡青色的灵光裹著两人身影,將气息尽数遮蔽。 几乎是连滚带爬,终於险险逃出了虫群的范围,逃到一处山坳,才停下脚步。 唐决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確认没有虫追来,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隨即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他脸色铁青,一把將张小袄往地上狠狠一摜。 张小袄摔在地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踉蹌著爬起来,跪倒在唐决脚下,看著那空荡荡的左臂……瞬间,泣不成声! 鬼仙是无法断臂重生的。 唐决催动法力,止住了流血,脸色铁青。 可低头看著张小袄抱著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不住颤抖,那副悔愧绝望的模样。 不禁一阵心软。 刚开始时,確实是只想算计这个小老弟,但经过这些年的相处,泥人都有几分真情。 十二三岁就跟著我,怎能不照拂一二? 再说了,我也坑过他,算是抹平了。 何必如此小气? 一条左臂而已,下一世,我重开,又是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 人家杨过,连下一世都没有,都能活得瀟洒,还把断臂仇人的老妹钓成了翘嘴。 唐决自我安慰一番,心里好受了许多。 事已至此,他也懒得再婆婆妈妈计较,抬手一巴掌拍在张小袄的脑门上,“俗话说,老婆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师兄原觉得你跟手足一般,可若换回来一个只会哭的傻子,这买卖,倒是有些亏本了。” 张小袄闻言,泪水更是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师,师兄……” 唐决见他这般,心里的那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想开之后,反倒越发大气了,“还好断的是左臂,反倒是我更赚了些,这右手能写字,宝贝得很。你有什么冤屈,要不要师兄帮你写一纸诉状,告她个奶奶怀里去?” 张小袄仍是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打湿了唐决的衣摆。 唐决嘆气道,“怕是告不贏了,师兄教了你这么多年,全都白教了?” 张小袄闻言,泪眼朦朧地望向唐决,“师兄……礼……当真是霸道的吗?” 唐决微微一愣,思索之下,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当年依靠文抄公混成大唐状元,甚至……开考之前拿了不少后世佳作私下送给主考官们,天知,地知,大家都知此乃上师之佳作! 但没点功底,也进不了考场的门,好歹还是有点心得的。 “礼,就必须是霸道的!” “不然,就无法庇护万千弱小。” “礼虽霸道,但若没有礼,就没有秩序!世间將会陷入混乱,生灵涂炭!” 张小袄怔怔地望著,没想到,向来不守规矩的师兄,竟会对礼有这般深刻的理解。 唐决目光望向山坳外的茫茫林海,娓娓道来。 “礼来自於强者,层层往下,束缚所有人。” “它束缚了弱小,但更重要的是,束缚了强者本身。” “就拿我来说。” “你也知道,我踏入妖途,每次突破失败,对山下的乡里凡人,就越发暴躁。” “可只要他们待我彬彬有礼,我心里头便好受些,哪怕他们有错,我也能稍加容忍。” “若是他们对我无礼,即便是丁点小错,我也忍不住出手教训。” “不过,我就算出手教训,怒得想一杀了事,可只要想到洞里的规矩,也就不敢过份了。” “礼……不霸道是不行的!” “否则,我见洞里规矩鬆散软弱,第一次杀了凡人,或许还会惶恐,可有了第二次,就会杀人如麻的习惯了。” “没有礼……我们这些妖修,怕是会把世间凡人都通通杀光!” 张小袄仰著头,望著唐决的脸庞,此刻的师兄,虽断了一臂,脸色苍白,可那沉稳的语气,那通透的见解,竟让他觉得此刻的师兄,无比高大,如同巍峨的山岳,为他挡住了所有袭来的狂风暴雨,也为他那崩塌的世界,重新打下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基石。 心头涌起阵阵难以言喻的折服与敬仰。 我喜欢礼,可我其实没有礼的天赋,我的礼……不堪一击! 这一念起,仿佛一滴水,轻轻掉落古井,在心底掠起阵阵前世的涟漪。 朦朦朧朧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过,看不真切人影,辨不清事物,只隱约记著,前世里,似乎是……姐姐对我最好……而自己最终为了姐姐……赴了死。 这一世……我把卵二姐当成了姐姐? 罢了。 张小袄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然散去。 现在这一世,他只知道,师兄对我最好。 师兄为了节省一枚真铜寧愿露宿街头,却为了自己一出手就是四十枚真铜……想起这些年,师兄一路护著他,教他修炼,陪他学习,替他挡下无数风雨……张小袄那本已空洞的眼睛,重新湿润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他吸了吸鼻子,望著唐决,轻声问道,“师兄,你的此生目標是什么?” 我的此生目標? 唐决微微一怔,隨即嘆了口气,神色复杂。他这一世,挣扎求存,机关算尽,所为的,无非是突破至人颖仙,触摸到第二章的灵台方寸山门槛,追上第三章的大闹天宫,才能拥有拯救世界的可能。 “我没別的想念,就是渴求再突破两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成为人颖仙!否则,我將死不瞑目!” 张小袄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左臂,隨后,后退两步,在唐决略显愕然的目光中,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山石上。 “我的一切已然空洞……就让我为了师兄的此生目標而活吧!” 第57章 老祖再次集合全洞 唐决轻嘆,早便提醒过这小子,卵二姐那等人物,怕是与海王猪八戒一个段位,偏他情根深种,落得这般境地。 望著张小袄伏在地上,又是跳虫群寻死,又是说要为旁人而活。 终究是不忍再多说什么。 为了让张小袄重新振作,唐决便隨口应道,“那你小子就得振作起来,以后,师兄的突破,就全指望你了。” 张小袄闻言,缓缓直起身,也不多说,只点了点头。 青稚的脸上,仿佛洗去了往日的懵懂,竟添了几分成人的沉稳。 也不问唐决为何这般执著於突破,见到唐决气息虚弱,便默默上前,半扶著赶回了庙里。 刚踏进门,唐决身上的虚弱气息,便惊动了静修中的林净羽。 一道白衣身影倏然一闪,林净羽已然立在二人面前,目光扫过,忽见唐决左臂空荡荡的,衣袂垂落,顿时大惊,“师兄!你这是……” 话未说完,他眼底骤起怒意,周身法力轰然爆发,水汽翻涌,声线冷硬,“这是谁干的?” 张小袄眼底闪过愧疚,嘴角动了动,正要道出缘由。 唐决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扯出些许的苦笑,语气儘量平淡,“没什么大事,是我不小心……碰到了虫的痴相,一时不察……” 不小心碰到痴相?荆棘岭往前三百年,都没听说过有几次这等荒唐事! 师兄素来精明谨慎,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林净羽何等通透,目光扫过张小袄眼底的愧色,又想起唐决先前询问卵二姐的去向,瞬间便猜透了缘由。 他怒髮衝冠,周身水光暴涨,抬手便祭出了一艘独木舟。 那是他结丹之时,青筠公为拉拢他,特意送来的軫宿法宝,甫一现身,便跳了上去。 唐决脸色微变,忙道,“你別衝动!我真不是她伤的!” 林净羽却一言不发,舟身灵光微闪,便要腾空。 一旁沉默的张小袄,终究是开口,提醒道,“她已经结婴了。” 什么? 唐决心头一震,满脸惊愕。 林净羽登舟的动作也是一顿,眼底的怒意稍滯,却终究压不过那口气,只留下一句。 “我有分寸!” 独木舟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杏仙洞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天地尽头。 唐决望著那道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隨即又漫上担忧。 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义气当头,性子固执,一旦心头认准的事,便劝不动。 唐决回房歇下,这一等,便等到了夜幕降临,山间晚风渐起,却始终不见林净羽的身影。 在后院闭关的沈枯泉,迟迟没见林净羽问候,拖著傴僂的身躯走了出来。 他见唐决断了一臂,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可听闻林净羽独自去了杏仙洞,至今未归,脸色骤然大变,身形一晃,便匆匆朝著杏仙洞赶去。 直到第二天晌午,沈枯泉才独自一人回来。 卵二姐已与杏仙洞脱离了师徒关係,林净羽追到隍城去了。 所幸有青筠公陪同前往,倒也无需太过担心。 又过了三日,庙前终於传来水光波动,林净羽驾著独木舟缓缓降落,白衣上沾了些许风尘,神色间带著几分懊恼与失落。 “师兄,抱歉,没能帮你討个说法。” 他在隍城守了三日,始终未寻到卵二姐的踪跡,无奈之下,只得折返。 唐决已然看开,只是笑了笑,“无妨,我如今这身子,本就开始妖化,多一条胳膊,少一条胳膊,也没什么要紧。” 他心头清楚,这事终究牵扯著张小袄,何必再揪著不放。 林净羽抬眼,神念扫过庙里,眉头微蹙:“小袄不在?” “出去牧虫了。”唐决道。 林净羽摇了摇头,眼底仍有不甘,“罢了,这次算她躲得快,日后若是遇上,定要她给师兄一个说法!” “不必了。”唐决抬手制止,“她既已结婴,这点小事,便不必再计较了。” 林净羽却皱起眉头,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在隍城待了几日,因她结婴之事,得见城隍爷,与他聊了一会,城隍爷说,卵二姐此番,是成了白虎之变的怪修。” 白虎之变的怪修! 唐决闻言,脸色沉下来,先前听闻结婴,便有所忧虑,现在,却是確信无疑了。 看来老祖先前透露的,知晓有一份大乘遗魄的下落,確实就在卵二姐身上,只是如今,已经被用掉了。 突破的线索再次中断,心头的希望,又一次落空。 他暗自苦笑。 林净羽见他神色变幻,不甘心此行一无所获。 知晓唐决素来最爱打探各种隱秘,便又道,“关於这白虎之变,我向城隍爷討教了一番,倒是得知了一些神仙二世投胎的宿命。据说,先帝当年,还因这转世宿命,整治过地府。” 羽哥的面子当真大!城隍爷竟也能与之閒谈討教,唐决眼底又亮起了些许,“你细细说来。” 他们这些土地公弟子所知有限,只隱约听闻,神仙二世投胎的宿命,竟与虫的宿命一般,分作青龙之欲,白虎之变,朱雀之幸,玄武之困。 林净羽复述道,“城隍爷说,那神仙宿命的青龙之欲与朱雀之幸,他也知之甚少,只听闻跟龙族与佛门有关。” “倒是这玄武之困,最为简单,便是神仙转世后,继承了前世的仁义礼智信之道,这类人有个明显的特徵,在二次踏足的道上极为顽固,如龟壳一般,劝不动。” “至於这白虎之变,城隍爷与我说了许多。” “他问我,一个神仙的道,走到了尽头,再也无法寸进,可心中仍想前进,该当如何?” 唐决是个聪明人,很快反应过来,“所以,神仙的第二世,便是唯一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净羽拍掌称讚,“不错!师兄果真厉害!或是道已至尽头……” “或是承蒙大修士指点,看到了更好的道路。” “又或是临死前,面临著巨大的矛盾,想要尝试另一方的或许更好,或者补偿另一方的被拋弃。” “白虎之变,便是走向另一方的唯一机会!只是通常而言,这类人,大多不甚擅长这新的道。城隍爷便是叫我,若再遇上卵二姐,帮他传达收徒授道之意。” 绕来绕去,原来是想收卵二姐为徒,唐决缓缓点头。 他忽然想起张小袄前些日问他的礼……似乎就是不太擅长的样子。 就在他思索间,林净羽此番无功,不挖空所知都过意不去,又道,“这些宿命,皆与鬼宿有关。据城隍爷所言,鬼宿的大修士,能在螽上种下第二个宿命,令投胎者,有一半的机率选错宿命……” 两人又聊了一会,但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了。 林净羽回去休息了。 唐决嘆了一口气。 怪途的线索已然失去。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將心思放在妖途之上,试图寻到突破的契机。 冬去春来,山间草木抽芽,转眼便是数月过去。 唐决突破再次失败,连头髮都开始有些像胡地野狗的毛了。 那日恰逢山下乡民举行孝祭,有个子嗣不慎將油打翻,他当即暴跳如雷,一把攥住那子嗣的脖颈,差点便將人活活掐死,最后还是靠著一丝理智强行克制,才鬆了手。 突破无望,妖化却越来越重,对凡人的戾气一日盛过一日。 真是绝路一条! 就在唐决束手无策之时。 这一日,青筠公再次驾舟降落庙前。 “老祖有令,全洞集合……” 第58章 龙族驱赶火烧云 老祖再次集合? 竹崖山一眾,面面相覷,沈枯泉眼底皆浮起惊疑。 上回老祖集合全洞,闹得人心惶惶,此番又有號令,是为交代后事,还是……又为了蟠桃? 其他人都还在惊疑,张小袄已率先往前一步踏出,“师伯,可知老祖集合,所为何事?” 自唐决断臂之后,张小袄便一改往日的懵懂怯懦,诸事皆主动上前,行事愈发乾练妥帖,儼然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模样。 上回传召,是竹鹤公前来下令,语气生冷,此番却是青筠公亲自驾舟而来,態度明显柔和许多。 “老祖再次寻得了蟠桃机会……並非地仙……是熟人。” 听到如此解释,沈枯泉眼底的惶恐散去不少,连林净羽也鬆了口气。 熟人好办事,倒不必似上回那般提心弔胆。 会是哪位熟人?沈枯泉心下揣摩,带头登上青筠公的木舟。 蟠桃,这般大事,肯定免不了倾巢而出。 唐决跟著跃身上舟,心头隱隱有了答案。 此前他有枣无枣打一桿,猜测劲节公还能再活数百年,定非寻常之辈,如今看来,怕是真被他猜中了。 木舟疾驰,不多时便重回拂云洞大殿。 殿中格局较往日有了变化,老祖四大亲传弟子的大座旁,竟新辟出一处空荡的第五大座,玉阶铺地,锦垫铺座,规格与四大亲传弟子的座次別无二致。 殿中一眾土地公弟子童子,眼中皆露出艷羡之色,目光齐齐落在竹崖山一行人身上。 青筠公抬手,划向那新辟的大座,朗声道,“请!”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竹崖山的地位,正式被抬到了与老祖四大亲传弟子等同的地步。 沈枯泉望著那座玉阶大座,心头激动难抑,大步往前,就要一屁股坐下去。 咳咳! 青筠公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令沈枯泉本能地心头一寒,迈出的脚步陡然顿住,僵在原地。 青筠公转眸,对著林净羽含笑点头,“净羽,你先坐吧。” 张小袄眉头微蹙,徒弟坐在师傅前,这未免太不合规矩了!但转而又念道,师傅为尊是礼,实力为尊也是礼数安排,一时竟陷入了思索。 林净羽则是没想那么多,闻言便坐了下去。 当真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沈枯泉脸色几变,最终一言不发,走到大座旁的偏座落下,垂著眼窝,看不清神色。 唯有唐决挨得近,瞥见他遮面的黑纱之下,嘴角似在暗暗扭动,心头微惊……这老鬼,怕是真的恼了。 就在此时,拂云洞全洞修士皆已到齐,殿门一暗,老祖驾临。 拂云叟踏进大殿,目光第一时间便往竹崖山的方向看来。 林净羽以为老祖是看向自己,便微微頷首,以示敬意。 唐决却心知肚明,这是老祖在向自己传达“有功”之意,但老祖瞥见他左臂空荡,只是稍稍一顿,便移开了视线,未曾过多理会。 此番的拂云叟,与那日断崖上油尽灯枯的模样判若两人。 精神焕发,面色红润,只是那股精气神里,隱隱透著几分迴光返照的异样。 坐上主座。 有了上一次的全洞倾巢而出,这次就无需废话了。 上次有惊无险,这一次,洞里的弟子们有了经验,也不再那么惶惶不安了。 拂云叟开门见山道。 “拂云洞与松涛洞,歷来交好!” “此番,我拂云洞將倾巢而出,助他们松涛洞做一件要事。” “劲节公已然答应,事成之后,以半价卖予本座一两蟠桃。本座也答应你们,事成之后,全洞上缴,百年减半!”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议论之声,却非上回的人人惊惧,反倒喜忧参半。 喜的是百年供奉减半,还有老祖安在,忧的是又要外出涉险。 不少修士与松涛洞有交情,暗自忖度熟人共事,倒也稳妥,议论声渐渐平息。 唐决处在人群中,心头暗自感慨,下界神仙,为了这一两延寿续命的蟠桃,当真是挖空心思,倾尽所有。 倾尽一生积蓄,还要搭上全洞人力去为別人办事折价,可看老祖脸上那压不住的喜色,便知在寿元將尽者眼中,这一切代价都值得。 只是,要帮松涛洞做什么事?竟需要两洞倾巢而出的这般大阵仗? 这个疑问刚在眾人心头升起…… 轰隆隆……! 整座拂云洞,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殿顶的樑柱发出断裂声响,洞府的那五座横臥山峰,竟缓缓的裂开山体,土石簌簌落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中爬出来。 拂云叟神色微变,身影一闪,出现在半空中,大喊道。 “往后退三里!本座还没驯透!” 只见,一艘大船泊在半空中,把空气震动成实质的水波般荡漾散开。 洞里的年轻子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軫宿法宝,皆目露惊嘆,忍不住低声咋舌。 那大船往后退了三里,洞府的摇晃才渐渐平息,开裂的山体也慢慢恢復如初。 拂云叟稍作布置,將洞府安抚妥当,便回身传令,除了青筠公与林净羽留守洞府,其余眾人尽数隨他出发。 唐决隨著人流,登上了那艘大船。 大船之內,空间竟比外表看去更为广阔,除了正中的主舱,两侧还分出四个大舱房,每个大舱房的门上,皆嵌著一颗硕大的眼,瞳光流转。 唐决等人踏入时,主舱已坐满了修士,皆是松涛洞的修士。 拂云洞与松涛洞素来交好,两洞修士相见,不少熟人纷纷起身,拱手打招呼,主舱中一时热闹起来。 忽的,其中一颗眼滑动,右侧的舱房缓缓打开,门內是一处议事大厅。 松涛洞老祖劲节公,带著一眾亲传弟子从厅中迎了出来。 那劲节公虽年岁比拂云叟更大,却生得苍劲挺拔,目光如炬,一身青布道袍,却难掩周身的韧劲气息,步履沉稳,自有一番华茂风姿,与拂云叟的老態截然不同。 “拂云老友,有劳了,请!”劲节公抬手作请,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两洞老祖,互相寒暄几句,言语间看似平和,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是修为气度,还是言辞间的掌控力,皆是劲节公隱隱压了拂云叟一头。 眾人见怪不怪,松涛洞本就比拂云洞势大,劲节公修为也更胜一筹,这般光景,实属寻常。 若是平日,拂云叟倒也不在意这些,可今日之事兹事体大,关乎蟠桃机缘。 他抬眼一扫,见松涛洞一方,六位地庙公,而自己这边,只来了三位亲传弟子,颇有些悬殊,便把竹崖山三人一起喊了进去。 此举显然是为了展现拂云洞的潜力,林净羽天赋卓绝,乃是未来的栋樑! 力爭平等合作之意。 一时间,竹崖山三人,皆是受宠若惊。 万万没想到竟能参与两洞老祖的核心议事,怀著忐忑之心,在厅中偏座坐下。 劲节公对此並未计较,待眾人皆坐定,便大袖一挥,大船缓缓启动,朝著天际疾驰而去。 出动如此大船,显然是要出了拂云洞的地界,不知去往何方。 正在忐忑间,劲节公神色一正,道出了此次两洞倾巢而出的合作目標。 “三灾利害,龙族驱赶火烧云……”劲节公停顿下来,往眾人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带著显然的警告之意,“……人皆渴求投胎龙种,天庭自有严刑峻法……你们务必守口如瓶……” 第59章 龙族的起源 劲节公的目光,落在竹崖山三人身上。 唐决以为这是在警告他们三人,要他们守口如瓶,忙不迭地点头。 但拂云叟却是老眼微眯,深知劲节公的手段,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他侧身往碧竿公的方向瞥了一眼,心中暗忖,別的暂且不论,单说他这个徒弟,便是臭名远扬。 若说信不过我,倒也不至於,但显然,信不过我门下弟子。 念及此,拂云叟主动开口道,“那位龙族大人,想来也是听闻令徒松塔公的名头,才肯鬆口透露消息的吧?” 劲节公缓缓点头,苍劲的脸上露出几分讚许,“拂云兄高见,不错!此事我先前已被回绝两次,直至听闻吾徒,结出了斗木獬的虫婴,那位龙族大人才改了主意,鬆了口。” 话音落下,厅中眾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松塔公。 那松塔公生得面如重枣,眉眼锋利,一身玄色道袍,闻言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倨傲,並无半分谦逊。 唐决心头泛起好奇,此松塔公不过是人颖仙修为,竟能让大人物改变主意? 这斗木獬的虫婴,想来必有不凡之处。 拂云叟已经帮著引出话头,见劲节公仍在含蓄不多言,老眼一扫厅中阵势,便又明了。 原来不只是针对我的弟子,还想將他松涛洞的那几个地庙公,也一併纳入盟誓。 想通此节,拂云叟当即唱起双簧,语气带上几分惧意,“劲节兄!若是换做我,被回绝一次,便再也不敢登门相求了。他们龙族之种,不在周天之內,无需苦心修行,只要成年,便天生拥有地仙层次的法力。若是惹怒了他们,哪怕只是生出一丝半点的嫌疑,也绝非你我两洞可以承受的。” 劲节公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故作摇头,轻嘆道,“拂云兄所言极是。我也是在西海龙王大寿上,得了一位贵人引线,才斗胆再次乞请。事后那贵人还埋怨我,说我们神仙施展神通,尚且要献祭寿元,唯独龙族无此代价,一旦动怒,比寻常神仙难缠几倍。” 龙族之种不在周天之內?成年便有地仙修为? 唐决心头惊讶,转念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 练出化神之雷,晋升神海仙,便能成为雷部的普通天兵,可这三界之中,还有打不过普通天兵的龙吗? 很显然,没有。 这般看来,龙族確实特殊,异於常类,堪称得天独厚。 拂云叟见眾人明白了龙族的可怕,便带著几分討好,主动提议,“劲节兄,我素来怕事,为了彻底绝了那位龙族大人的猜忌之心,你还是让松塔公唤出虫婴,拿出『权衡』来,让眾人盟誓,方为稳妥。” 劲节公等的便是这句话,面上却故作无奈,摆手道,“拂云兄前来助阵,我等岂能让客人……” 话还没说完,见到拂云叟再次催促,只得转头对著那六个徒弟沉声道,“罢了,龙族最是讲法,十倍严苛於神仙……我等也不能怠慢了客人,你们便先起个头,做个示范吧。” 话音落下,松塔公跨步出列,唤出了斗木獬的虫婴。 那虫婴一招手,一座青木色的天平秤便悬在半空,秤桿左右各吊著一只眼,两端秤盘也各盛著一只眼。 唐决心道,原来这天平秤,在古时,唤作权衡。 松塔公也不多言,率先示范,摸出一枚真铜捏在掌心,將一口根基之气渡入其中,口中起誓道,“今日厅內所议之事,我松塔公守口如瓶,绝不对外泄露半分!否则道基崩毁,走火入魔,根基为证!” 誓罢,他將那枚蕴著根基之气与誓言的真铜当作权码,拋落权衡的一侧秤盘。 铜片落盘,秤桿微微一沉,灵光流转,托盘上的眼,竟把它吞进了瞳孔之中,似有种能量悄然散入天上。 松涛洞弟子依次上前,依样画葫芦,起誓,渡气,投铜入盘,隨后,唐决等人也纷纷效仿。 待眾人盟誓完毕,松塔公將权衡收起,那虫婴却未收回,两眼空洞地注视著眾人。 唐决只觉那空洞的眼里,似有一股无形的星宿力量悬於天上,牢牢盯著厅中起誓的眾人。 他心头不禁升起一阵不自然。 有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吗? 劲节公把眾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知晓这些弟子虽面上顺从,心底对这盟誓的猜忌,终究是有些不满。 为了安抚眾人,他也不再藏私,沉声道,“也罢,趁著这盟誓已定,再无泄密之忧。我在西海龙王大寿上,打探到一些上仙秘闻,於你们修行大有裨益,今日便讲与你们知晓。” “要说清龙族的严苛,还得从头说起。” “诸位皆知,三灾利害,刮阴风、火烧云、打怪雷。五百年的风,五百年的火,五百年的雷,又过五百年,雷落地成巢,再过五百年,巢裂分为虫与?。” “其实,这一切,都源於大罗金仙……开闢出洞穿了大罗天网的洞天通道!” “洞府,大罗天,神通,道……这些……便是源自於洞天通道。” “大罗金仙,有尸无死!即便陨落,魂飞魄散,那洞天通道的尸骸仍在,一分为四,化作大乘之疯。” “大乘之疯的虫群,在天上颳起能令天地阴暗的风,欲要重归大罗天网之上。” “这阴风若能被驯化,便是为天仙所用的大乘之风!” “若未被驯化,再过五百年,大乘之疯会再次分裂,一分为四,化作合体之祸。” “合体之祸落於地上,便会为祸一方。那群虫欲望滔天,实力强横,一旦落地,便会吸引所有的虫,不分诸系,不顾一切地吞噬融合,直至在地上合出大乘之疯,生灵涂炭,为祸极大!” “远古有圣先,以云托起合体之祸,令其悬於天地之间,这便是火烧云的由来。” “问题是……火烧云若一直停在某处,就会不断下雨,酿成水灾。” “所以,便诞生了驱赶火烧云的龙族!” 厅中眾人听得心神震动,先前因盟誓而生的不满,尽数消散,皆凝神细听,生怕错过半字。 唐决更是恍然大悟,原来,这虫的世界,皆是源於大罗金仙开闢出了洞穿大罗天网的洞天通道! 这趟被老祖喊进来,实在太值了! 劲节公讲罢起源,便回到了自身的正题,“合体之祸,可被驯化为地仙所用的合体之火。可这火一旦落地,便会引动虫海疯狂吞噬,故而,凡欲突破为地仙者,必须在神仙境界,先修出能排斥虫海的类力!” 第60章 虫的將 原来如此! 所谓地仙,就是合体之祸必须驯化才能落地! 唐决心头彻悟,想起此前地仙章丰降临,周遭虫群皆如避蛇蝎,疯了一般向外逃散,那章丰周身,定然是蕴著一股能將诸虫彻底排斥的磅礴之力。 而座上的拂云叟与劲节公,皆停留在神海仙境界,周身並无此等斥虫威能。 很显然,这关键的斥虫之力,正是要在神性仙的境界里修出来。 他暗自思忖,劲节公今日能道出这般秘闻,定然是早已做足了准备,距神海仙突破只差一步之遥。 待他修出斥虫之力,便能驯化那火烧云的合体之火,將之驯为自身的合体之火,就此踏足地仙之境。 被修士驯化了,便称为合体之火,未被驯化,为祸世间的,便叫合体之祸。 同理,天仙的大乘之风,未被驯化时,便是噬天乱地的大乘之疯! 唐决顺著这脉络往下想,心头生出一丝冷然…… 所谓修仙成神!竟是攀著前人的陨落尸骸,一步步拾级而上。 他不禁疑惑,这虫的一分为四,与神仙转世投胎的宿命一分为四种可能。 是否存在什么关联? 线索不多,他只能顺藤摸瓜。 如此一分为四,再一分为四……莫非,一位陨落的大罗金仙,能养出4位天仙,或者16位地仙? 这念头刚起,便被劲节公纠正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劲节公也不是针对他,只是,见眾人消化得差不多了,便继续深入道,“这些自上而下的风火雷,经过五百年的尘封,每次一分为四的裂开,虫群中便有不少虫丧失眼数。这些丟失眼数的虫开始分类,聚成甲乙丙丁,最终便会彻底的四分裂开。” “尤其是合体之祸被云悬在天地之间,断断续续的哭丧了五百年,眼数不断丟失,最终物极必反的累了。” “天地间的打雷,就是甲乙的怒斥,丙丁的喊累。” “此番我要取的,便是这怒斥的甲雷!” 厅中的地庙公皆凝神屏息,人仙之上,本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对这雷的秘闻,皆是心切不已。 疏影公性子最是急躁,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前辈放心,我等定当鼎力相助!只是这雷的修行关窍,还望前辈再多指点一二!” 劲节公先抬眼看向拂云叟,见他面色平和,並无僭越之嫌,为了让两洞弟子尽心办事,便也不再藏私,再作指点道。 “练出悟流之丹,打开鬼宿母虫的第三只眼,以此眼控制三眼的虫丹。” “你们如今结出了颖术之婴,打开鬼宿母虫的第四只眼,以此眼控制四眼的虫婴。” “將来,你们修出化神之雷,打开鬼宿母虫第五只眼,就是用这最后的一只眼,控制五眼的化神之雷。” 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之处,“鬼宿母虫的五只眼,尽数开遍,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唯一的法子,就是利用这些子虫的眼!” “古时,兵部,叫做雷部,就是因为,五眼的化神之雷,每个子眼都能控制一只兵虫!” “我们修炼道路的將来,就是选一个將领来,让它独立统领五只兵虫!而这个將,只能是甲雷与乙雷中的头虫!” 唐决暗暗頷首,原来鬼宿母虫的五眼开尽后,便要转而开发各星宿的子虫。 从控一虫,到统群虫。 但若想要让子虫,能独立统领那些兵虫,就得选择实力最强並且智力更高的。 他心头微动,暗自好奇,这些实力强智力高的独立子虫,最终会演变成何等存在? 只是劲节公话到此处,便不再多言。 劲节公目光转向拂云叟,示意他接话。 显然是劲节公已经心急起正题了,但又不想把这討教的话断在自己身上。 拂云叟便识趣的接上了话头,“我等此行,便是要演一齣戏!明面上,你们在茫茫虫海中搜寻乙雷,装出竭力探寻的模样,暗地里,却是等待那火烧云的寿尽,一举捕捉那新鲜出炉的甲雷!” 劲节公点头称是,续上道,“龙族专司驱赶火烧云,唯有他们能知晓那一朵云是新生的,那一朵云是即將寿尽的,歷经几百年的观察,更能大致断出其对应的星宿。” “也正因这般得天独厚,龙族自古富得流油,巴结依附者无数,势力极易坐大。” “龙祸之乱,歷代以来,经久不衰,经过上古歷代天帝的整治,最终,由东王公的末代天帝大禹,通过定海神针,才彻底镇压了龙族。” “如今的龙族,被天庭监管,严刑峻法,十倍苛刻於普通神仙,尤其严禁龙族私下售卖火烧云的消息……” 拂云叟接过话头,转入凶险之处,“天庭为稽查龙族私售之罪,专设七十二地煞,监视四海,又拔三十六天罡,巡查三界!” “更暗箭难防的……是那青龙之欲!” “龙族不在周天之內,天生强横,凡人亡灵无法承受其龙体,皆是神仙二世投胎而来。” “故而!不少有心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斩掉一个龙头,便多一个转世为龙种的机会……这潭水,深不见底!” 厅中眾人面面相覷,尤其是拂云洞的弟子,对此行毫无心理准备,皆是面露惊色。 唐决与张小袄对视一眼,又往沈枯泉看去,彼此眼底都藏著担忧。 老祖为了一两蟠桃续命,竟要插足这等明有天庭稽查暗有暗箭难防的浑水,凶险难测! 他又想起城隍爷,肯定也知龙族这些,却对林净羽推说不甚了解,可见,这些东西確实不敢隨便说出来的。 劲节公正色道:“正因干係重大,那位龙族大人才两次回绝我,好在有松塔吾徒的斗木獬虫婴,才最终鬆了口。” 看到眾人望过来,松塔公脸上颇有傲色。 拂云叟见时机成熟,便將全盘计谋托出,“那位龙族大人肯鬆口,正是因松塔公的虫婴,能布留影之法,留下凭证!供以官司权衡。” “番喊你们来议事,便是要各司其职,演好这齣戏,先在茫茫虫海寻找乙雷,演个两回,第三次,才恰巧遇到了寿尽的火烧云。” “每当松塔公带著虫婴来巡逻,你们便加倍卖力搜寻,待他一走,便可稍作歇息。” “这留影本是我等內部的监督之证,可若七十二地煞真箇来查,便是恰巧,我们监督自己,反倒倒成了证明龙族大人清白的旁证,脱去了干係。” 第61章 神通 劲节公的神色徒然一肃,目光如鹰隼扫过厅內,声音沉如铁,最后的警告。 “诸位,切记!天庭约束我等神仙,仅以天条为绳,尚可论功辨错,留有一线余地。对龙族,所用乃是刑法!严苛十倍,动輒剥鳞抽筋,甚至直接捆上剐龙台!诸位务必步步稳妥,不得露半分破绽。事成之后,本座自有重赏,断不会亏待出力之人!” 如此大动干戈,两洞精锐倾巢而出,竟然仅是为了遮掩私售火烧云的內幕消息! 唐决初时觉得有些难以理解,甚至觉得小题大做。 直至两位老祖分派任务,命各洞府弟子结队外出寻雷,他亲身涉入其中,才知寻雷之艰难,远超想像。 两个时辰疾驰,大船远离荆棘岭地界,来到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湖泊上空。 湖水深碧,烟波浩渺,不见人烟。 火烧云一旦停在某处太久,便会连绵降雨,为了避免人间水灾,龙族通常把这些火烧云集中到人跡罕见的荒泽大湖,需要布雨之时再赶出去。 这个湖泊满了,又赶去另一个湖泊。 此间湖泊星罗棋布,湖面上空的打怪雷与火烧云,也比人间地界繁多数倍。 湖泊虽大,打怪雷虽多,可想找到所需的那一系並不容易。 已经去到外地,无本土地气加持,即便是人颖仙,也不敢踏出軫宿法宝半步。 九位人颖仙各领一队,分乘舟船,云輦,轮车等各式軫宿法宝,散入湖面上空。 竹崖山三人,皆在青筠公的舟上,三十名修士挤在舟中,摩肩接踵,险些连盘膝打坐的方寸之地都无。 打怪雷,足以瞬杀人仙与鬼仙,无人敢外泄半分鬼气。 皆是立在舟中,轮番催动法力,远程轰击雷团。 打怪雷皆是五虫结团,形影不离,每只虫的痴相千奇百怪,皆有十几丈庞大,边界浮云厚重,极难攻破,唯有持续不断地攻击,才能將其激怒。 待雷虫发狂的无差別乱攻之时,再凭法力特徵,方能分辨其所属星宿。 劲节公是星日马的妖修,此番只寻星日马一系的雷,二十八取一,可见遇上机率之低。 唐决不断远程攻击,法力耗尽便盘膝打坐恢復,如此忙活整整一日,直至精疲力竭,隨队返回大船,也未曾见过星日马的雷。 回去一问,全部寻雷队伍加起来,今天也只撞见了六次星日马的雷。 但都是丙雷与丁雷。 许多不知內情的弟子,已是面露沮丧。 松塔公则是独自驾舟,穿梭在各队之间,將一日的光景尽数留影存证。 次日,眾人转往另一处大湖,又是苦力的一整天。 唐决手臂酸麻,法力几近枯竭,侥倖见过两次星日马的雷,可依旧都是最次的丁雷。 他至此才彻底明白,劲节公为何甘愿冒著大风险,找龙族买来內幕消息……这般盲寻,不知要耗到何时,两日下来消耗的軫宿法宝灵力,连劲节公脸上都露出肉痛之色。 第三日,直接赶去了火烧云寿尽的湖泊。 又寻了两个时辰,湖面上空的火烧云里,忽有一朵色泽暗沉的,像是失去了浮力,缓缓向下坠去。 来了! 知晓內幕的人皆是心头一震,而不明真相的那些弟子则是惊叫连连。 很快,所有軫宿法宝即刻调转方向,朝著云坠处赶去,却皆谨慎地停在半里开外,不敢靠前。 唯有劲节公与拂云叟二人,脸上难掩激动,飞身掠至火烧云前方,却也只敢凝神观望,不敢贸然出手。 只见那下坠火烧云中,二十只依稀具有马形的虫影,正疯狂碰撞廝打。 有的马失腿,有的马无头,有的马竟长著三两颗头颅或七八条腿,痴相扭曲怪异。 “尘封痴相越大,反而越弱……保持原状越好的,法力越强……”唐决隔著半里距离,运足目力,心中默念著刚领悟的规律。 突然! 云团核心处,一头仅一丈长,通体完好如初的星日马,发出一声撕裂云层的清越长嘶! 紧接著,在另外四头形態保存相对最好的马形虚影拱卫下,这头马爆发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斥力。 轰——!!! 斥力所过之处,云团中其余那些马形虚影,尽数震散飞离。 下坠的火云应声裂为四份,每份各裹五只虫影,只是强弱悬殊,眼数不一,有著显然的甲乙丙丁。 甲雷! 终於裂出了! “拂云兄!帮我掠阵!”劲节公的暴喝声如同炸雷,响彻荒泽。 拂云叟不敢大意,神识如潮水般散开,全身法力鼓盪起来,衣衫猎猎作响,谨防四面八方的偷袭。 唐决立在舟上,心头暗惊,他能感觉到,那甲雷五虫聚在一起的法力总和,恐怕比劲节公与拂云叟两人加起来,还要强出一倍不止! 如此悬殊的差距,劲节公竟又是一人出力!如何驯服? 答案,很快揭晓。 只见劲节公面容变得肃穆无比,带著一丝壮士断腕般的决绝,喉咙深处发出低吼。 “祭我……三成寿命……” 神仙施展神通,需献祭元寿! 唐决心头一震,终於亲眼见到三藏之一的存在。 嗡——! 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形的通道被打开。劲节公身上,一股蕴含著生命本源的流光,顺著某种玄奥难言的轨跡,直衝霄汉,仿佛投入了星空深处某个不可知的存在。 如同蜻蜓点水,却引发了深海地震的回应! 下一瞬,一股仿佛来自太古的星空涟漪,自那不可知的高处降下,无形无质,却让所有感知到的修士一颤,仿佛直面了宇宙本身的苍茫与威严。 “神通——法相!星日马!!!” 劲节公鬚髮戟张,双目精光暴射,暴喝声中,双手猛地向胸前虚合! 一只蚂蚁大小的光色小马,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去!” 指尖一弹,那微不可察的光马,径直击向甲雷头虫,小到连影子都难以捕捉。 可令人惊讶的是,甲雷五虫竟如同遭遇了天敌克星,瞬间挤作一团,把所有力量灌往头虫。 头虫在四虫拱卫下,与那蚂蚁大的光马对嘶,如同两尊马王殊死搏杀! 臥槽! 唐决满心震撼。 这般蚂蚁小的神通法相,竟硬生生压制了有四虫助力的甲雷头虫! 二者相斗的恐怖威势,便是把自家老祖拂云叟扔进去,怕是也撑不过两个呼吸。 一时之间,光马与头虫僵持不下,劲节公脸色渐显吃力,额角渗出汗珠,显然维持这蚂蚁大的神通法相,都消耗极大! 而那被压制的甲雷头虫,嘶鸣声也渐渐带上了一丝虚弱与不甘,挣扎的力度开始减弱。 眼看就要將头虫彻底驯服,纳入麾下。 突地,一道拉出百丈长的青锋寒芒,自天际斜斩而下。 竟是。 一把砍柴刀! 刀风所过之处,云层湮灭,水汽蒸乾,那蚂蚁大小的神通法相,连半分声响都未发出,便被一刀击溃。 紧接著,刀光继续下坠,火烧云的二十只虫尽数被劈散,痴相溃散大半,缓缓聚成三团普通雷影,而甲雷已被直接劈灭,重散为零散的虫影。 刀光继续下坠,盪得半空中的舟船退晃如浮萍。 最终。 在湖面上辟出一道半里长的惊涛白浪。 一道身影自云端缓缓降落。 只见那人两指轻捏,头虫,此刻竟如一条小菜虫,乖乖蜷在他的指尖之间。 第62章 八卦仙丹 变故陡生。 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一直在掠阵布防的拂云叟,甚至连念头都未及转动,更遑论出手阻拦。 待他回过神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汗毛尽数倒竖。 此刻,他更是不敢出手了。 七十二地煞来查? 不! 是风!一股令天地万物为之俯首的风! 那是……大乘之风的气息!刀风所过之处,万籟俱寂。 虫海,尽皆僵伏不动,既不敢靠近,亦不敢逃离。 整个荒泽上空,都在那一刀之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死一般的寂静。 而造成这一切的身影。 立在半空。 魁梧,站姿隨意,却如山岳峙立。 衣衫破旧不修边幅,露出遒劲如古木的手臂,布满厚茧的大手,竟握著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砍柴刀。 可就是这把刀,方才劈碎了神海仙以三成寿命祭出的神通法相! 甲雷的头虫,被他隨意捏在两指之间。 连挣扎都不敢挣扎。 拂云叟感觉那被捏在两指之间的,不是头虫,而是他自己。 天仙! 是一位天仙! 唐决站在舟上,只觉得战慄,体內的那头胡地野狗,此刻竟是瞬间缩成了芝麻大小,思绪久违的清晰,连口中的獠牙仿佛也短了几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舟上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沈枯泉等土地公更是在惶恐间连声催促,快逃! 然而,驾舟的青筠公,起初还不觉,可当想要催动法力,却骇然发现,法宝的法力运转滯涩,仿佛被冻住,那法宝的虫不是违抗命令,而是不敢动! 所有的虫! 仿佛都被那人捏在两指之间! 拂云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与那道身影拉开些许距离,儘管他知道这点距离在对方眼中毫无意义。 唯有劲节公,又惊又急又惶恐,千辛万苦筹谋,付出巨大代价,还献祭了三成寿元,怎肯罢休? 他强顶著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往前艰难地踏出一步,双手抱拳,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 “上,上仙,晚辈荆棘岭劲节公,有礼了。” 然而,那天仙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话语。 只是扭头,对著上方的云层,不耐烦地喊道。 “小女娃!磨蹭什么?还不给老子滚下来!” 话音未落,云层分开,一道杏黄色的窈窕身影,翩然降落,恰好落在那天仙身侧数尺之处。 卵二姐? 是她! 人群中顿时响起数声惊呼。 唐决心头一紧,几乎是不由自主,扭头看向身旁的张小袄。 只见张小袄面色平静无波,眼神落在卵二姐身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唐决见状,才稍稍鬆了口气,但悬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失踪数月的卵二姐,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出现,与天仙同行! 那人捏著头虫,开门见山的吩咐道,“你好生帮老子照看……宫里那棵桂树上的斧头,有空没空,多陪它聊聊,劝它振作。” 卵二姐先看了看头虫,显然意动,但脸上又露出一丝为难,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吴上仙,小女子先前答应的是去元帅府上,那……那月宫怕是……进不得,也待不住。” 那姓吴的天仙闻言,把脸一板,“你晓得个什么!月宫本来就是我师傅的!那里就是元帅的旧府!老子把你扔进去,轻而易举!莫要囉嗦什么进不得!” 卵二姐仍是犹豫,似乎坚持著什么,垂眸道,“小女子,只盼能服侍元帅左右……” 那吴姓天仙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子撒野的怨气,“日后再说罢!” “兜率宫的老杂毛!” “便是那五老外人的大罗金仙,都他娘的轮到了八卦仙丹,偏是不给老子师傅!” “下个蟠桃大会,再不给老子师傅,老子就拔了斧头,闯进兜率宫!二话不说,砍死一个银角算老子本事!再砍死一个金角,便是老子赚了买卖!” 这番肆无忌惮的言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兜率宫?八卦仙丹?五老?大罗金仙?蟠桃大会?砍金角银角?这些名號与事件,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下界修士心神震撼,而从这个不修边幅之人口中说出,却如同谈论砍柴烧火般隨意,带著一股“老子不爽就是要砍”的桀驁。 说罢,他懒得再与卵二姐多费口舌,捏著甲雷头虫的两指隨意一弹。 咻! 这只蕴含著巨大斥力的星日马头虫,没入卵二姐体內,竟平静得如同小石子滑落池塘,未掀起半分法力波澜,仿佛本就该属於她一般。 “你今晚结出雷来,明天就进去做宫女!”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卵二姐眉头紧蹙,脸上仍有迟疑。 可周遭的修士,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锅! 几个月前,卵二姐还只是个结丹的人颖仙! 不过短短数月,竟要结出化神之雷,打开鬼宿母虫第五只眼,晋升神海仙了!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晋升速度?当真匪夷所思! 反应最剧烈的,当属劲节公。 他千辛万苦,三顾茅庐,送出厚礼,担著巨大风险,才从龙族那里换来消息。又倾尽两洞之力,布下疑阵,消耗海量资源,甚至不惜献祭自身三成寿命施展神通……眼看就要將甲雷头虫驯服,可这到手的机缘,竟被隨手抢去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竟又往前踉蹌两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上,上仙!你乃光明磊落的前辈!这是晚辈千辛万苦得来的头虫,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还请高抬贵手!晚辈铭记你的大恩大德!” 那吴姓天仙这才回过头来,上下扫了劲节公一眼,一声嗤笑,“你的头虫?” “老子出门,遇见一条龙,便一脚把他踹进泥里!” “不把火烧云告诉老子!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老子是光明磊落的得知!关你屁事?” 劲节公目瞪口呆,他费尽心思巴结,送上大礼,还靠著松塔公的斗木獬虫婴才换来消息的龙族大人,竟然被这位天仙一脚踹进泥里? 这简直顛覆了他的认知!劲节公难以置信,“你,你如此,不怕地煞天罡来查?” 吴刚闻言,陡然纵声大笑,笑声震得湖面水雾四散,云层翻涌,连周遭的雷团都跟著震颤。 “谁敢查老子?” “七十二地煞?老子二话不说,一刀砍去,管他是生是死!” “三十六天罡?老子若是搞不过,就喊老子师傅来,把他砍个半死!” “玉帝老儿的凌霄殿门槛,老子都砍过!”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大乘之风再度席捲,眼中凶光如实质的刀锋,扫过上方虚空,仿佛在睥睨那些无形的监察者,语气里的桀驁与狂野,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老子吴刚……想砍谁就砍谁!” 在场想要被砍的诸位。 可是。 还有屁放?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刀风过后更甚。 第63章 三生三世 不过是些下界螻蚁! 敢挑衅,他就敢杀!不惹事,他也懒得管。 你恨也罢,记仇也罢,吴刚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卵二姐身上。 “再敢推三阻四,老子连你一块儿砍了,一了百了,省得麻烦!” 竟敢如此对我!卵二姐脸上卑微,心头却是大怒,杏眼微眯。 她压著怒火,暗自思忖,这般逼我,究竟只是这吴刚一己之意,还是背后藏著他师傅的安排? 毕竟是……被兜率宫那老杂毛,用九极之耻钉穿琵琶骨,胆小也正常。 转念间,她已敛去怒意,脸上重新漾起柔婉笑意,虚与委蛇地福身,“既是上仙吩咐,小女子听从便是。” 吴刚满意点头,大袖一挥,大乘之风捲动身形,“走!” 话音未落,魁梧身影已在天际之上。 卵二姐眼角余光,稍稍掠过荆棘岭的一眾旧相识,终是未在张小袄身上多停一瞬,裙裾微扬,足尖一点,隨那道身影没入云海深处,再无踪跡。 唐决立在舟上,望著云消雾散的天际,心头疑云翻涌。 这吴刚,莫非便是传说中月宫伐桂的那位? 卵二姐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还被强逼著去月宫做什么宫女? 他隱约觉得有些东西正浮出水面,但线索纷乱,一时间难以理清。 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边的张小袄。 张小袄面色平静,无悲无喜,或许是心头已知认错了人,再无执念。 唐决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再转头看向劲节公与拂云叟,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两位老祖皆是脸色铁青,眼底翻涌著怒火,倾尽两洞之力,冒天庭稽查之险,献祭寿元,耗损法力,到头来竟被人黄雀在后,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劲节公盯著天仙消失的那片云层,眼神剧烈变幻,愤怒,不甘,屈辱,忌惮,衝动,转而又极力克制,脸色忽青忽白。 满场修士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两位老祖的怒火撒到自己头上。 拂云叟的脸色同样铁青得可怕。 蟠桃本就珍贵,又因六御纷爭而涨价。 此番与劲节公约定事成半价购买,如今事败,交易自然告吹。 他心有不甘,打破了现场的死寂,提议道,“劲节兄,甲雷头虫虽被他夺了,幸而,乙雷头虫尚在,乙雷亦可助你突破神性仙,切莫轻言放弃!” 劲节公闻言,先是有所意动。 但妖途本就艰难,选择了乙雷,想突破到地仙就更是机会渺茫了。 不是地仙,就没有地位。 这吴刚面对地仙,只是口中威胁,但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们这些神仙人仙鬼仙。 而且……劲节公往那团乙雷看去,被天仙劈了一刀,元气大伤,但不施展神通也是无法降服的。 “走吧!” 劲节公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离去。 拂云叟一听就急了,快步追在身后。 “劲节兄!莫要衝动!乙雷虽不及甲雷,却也相差无几,此番机缘难得,你再考虑考虑!” “错过此次,再无这般唾手可得的机会!” “劲节兄……劲节兄……” 任凭拂云叟如何劝说,劲节公始终头也不回,径直登船而去。 唐决隨眾返回大船,发现舱內静悄悄的,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九位地庙公皆立在主舱廊下,无一人敢踏入议事大厅自討没趣。 两洞老祖皆在那大门紧闭之內,没人知道將会是个如何收场。 若是此番事成,唐决或许还会寻个由头,头一个凑上去混点功劳苦劳。 但如今事败,且败得如此憋屈,他便缩在人群末尾,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只在心头感慨万千。 下界的神仙,纵贵为是一洞老祖,机关算尽又能如何?天上隨便伸落一只手,便將他们千辛万苦谋来的机缘一把掠走。 老祖……也是可怜!为求那一两续命的蟠桃,挣扎至此,却仍是镜花水月,再次失败。 这世道,当真艰难啊! 老祖难,弟子们就更难了。 此行惨败,看满场弟子忐忑的神色便知,真正的风雨,怕是还在后头。 两洞修士也悄然分作两拨,各自站定一侧,眼神间多了几分提防,再无先前的和气。 议事大厅內,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劲节公儘管损失惨重,折了寿元,但最初的暴怒与不甘过后,他的神色反而渐渐趋於一种可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可见其心性坚韧,底蕴深厚,並未被一击彻底打垮。 反观拂云叟,却是越劝越激动,声音发颤,带著寿元將尽者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 “劲节兄!如今蟠桃不降反涨,除了你这条路,我再无半分求得蟠桃的希望!你我相交多年,城隍爷忌你如虎,我若身死,谁为你左膀右臂,挡那明枪暗箭?” 劲节公不为所动,“若不是为了帮你,我何必答应事成之后,以半价相送?” 拂云叟哀恳道,“劲节兄!实在不行,我將往后二百年,尽数卖与你罢了!” 劲节公眸光微动,闪过一丝心软。 但思索良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嘆息道,“我此番损失惨重,折了三成元寿,下次再谋甲雷,还要送礼,再次献祭寿元施展神通,难保不会再被人黄雀在后。我必须留些后手,留足元寿,以备施展神通的不时之需。” “劲节兄,你天赋卓绝,又有传承,手中岂止一二两蟠桃?何必吝惜元寿!”拂云叟极尽哀求。 劲节公苦笑一声,缓缓道出秘辛,“拂云洞是你一手创出来的,底蕴不足,难免有所不知,蟠桃也不是万能的!阴世有终,阳世有极!” “蟠桃只能补充三生的元寿,即便突破境界增了寿元,已然消耗的那一生,再也补不回来。” “唯有八卦仙丹,能逆转乾坤,开闢下一阳世的三生,再服一枚,便开第三阳世。这便是三生三世,一阳三生,三阳九极而终!” “你方才也听闻了,连那大罗金仙,都轮不到八卦仙丹,我不过承袭了师傅一点遗產,哪敢做这白日梦?只能珍惜这三生元寿罢了。” 拂云叟闻言彻底愣住,似被抽去筋骨,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长嘆一声,神色复杂,脸上闪过愧色,终是一咬牙,凑近劲节公,以密音入耳之术低声说了几句。 劲节公听罢,原本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动容之色,眼中闪过几分兴致。 他修为高深,手里底牌充足,自然不惧拂云叟耍花样。 强抢? 已无元寿可施展神通,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审视片刻,劲节公终是頷首,“也好,船上惹人耳目,我隨你回拂云洞一趟。” 三个时辰后,大船缓缓降落在拂云洞山门前。 两洞修士皆鬆了一口气,拂云洞弟子纷纷下船告辞,松涛洞修士则留在船上等候。 劲节兄!请!拂云叟侧身作请,一面陪同劲节公往洞府內走去,一面暗中向弟子中的某人传去密语。 “你稍后,来我偏房寻我。” 第64章 涅槃的祭品 拂云洞內,各山弟子各自归了院落,步履间皆裹著鎩羽而归的疲態。 拂云叟再次没能得到蟠桃,元寿仅剩一年有余,所幸回洞后並未迁怒眾人。 眾弟子既鬆了口气,又暗捏著一把冷汗。 老祖死后,洞里將会群龙为首。 唐决一行人回到院里,与留守洞府的林净羽细说此行经歷,从寻雷的艰辛,再到天仙的夺雷,满是唏嘘与忐忑。 一旁的沈枯泉戴著黑纱遮面,瞧不清喜怒,唯有深陷的眼窝里,眸光几番流转,掠过疑虑,惶然,终又沉成一片晦暗。 他端著粗瓷茶盏,浅啜两口,忽然起身,拖著傴僂的身躯,一言不发地往僻静处走。 待四下无人,沈枯泉身形一矮便遁入地下暗道。 不多时便现身在老祖偏房门外。 立在门前,他迟疑了两个呼吸,终是躬身,声音恭谨,“师傅!” “进来。”房內拂云叟的声音带著难掩的急切。 沈枯泉推门而入,果见拂云叟与劲节公坐於上首,松塔公立在旁侧,厅中气氛凝重。 他反手闔上门,垂首趋步上前,“师傅,劲节前辈。” 拂云叟面有急色,不待他多礼,便径直对劲节公指了指沈枯泉,“早年我携童子外出仙游,所得奇遇,便是带著他一同去的。” “哦?”劲节公抬眼,眸光沉沉扫过沈枯泉,“早年,倒確实见过你这近侍童子数次。” 沈枯泉脸色骤变,黑纱被急促的呼吸吹得微鼓,急惶抬眼,“师,师傅……” 欲言又止,显然是在提醒什么。 “我知道分寸。”拂云叟摆了摆手,“劲节兄已向斗木獬虫婴立誓,绝不会私下谋害於你,不必惶恐。” 沈枯泉心头惶急稍减,可眼窝里的应策加快急转,戒备丝毫不减。 拂云叟也不再拖沓,直言道,“当年那番奇遇,共有两份大乘遗魄,我得到了慧乙昆,他得到了一份慧乙羽……” “师傅!”沈枯泉陡然急声打断,声音发颤,“当年是弟子先触到机关,发现的奇遇!我把完整的慧乙昆让给你,只留了虚日鼠神通逸散的慧乙残羽!你当年起过重誓,永不图谋弟子这份残羽,亦不得异於寻常洞里弟子的对待我!你以『信』维魄力,守信道而生,岂能言而无信?” 这番顶撞,他往日绝不敢说,可此刻事关大乘遗魄,竟是寸步不让。 拂云叟被噎得面色涨红,微怒道,“那遗址本是我寻到,迟早有一天把它翻遍,你不过是赶早寻见罢了!我若亏待於你,反手便把你杀了!何必起誓保证?” 沈枯泉也是大急,竟也豁了出去,“师傅!你寻索无果,时间不多,已经定了翌日一早改往別处,已在打坐休息,是弟子心有不甘,连夜深探,才触机得宝!” 当年大喜之下,自然是师徒和谐,后来,一个越发心疑,怕被覬覦,一个避嫌日久,也是逐渐生厌,两人便渐渐疏离了。 如今一个元寿將尽,一个妖化深重,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情谊? 拂云叟被戳中旧事,更加恼怒,“我当时是因另有要事,必须离开,本就打算日后再来细细寻找!不过是你身为童子,地位卑微,生怕我带其他弟子前来,將你排除在外,才贪功冒进,连夜寻索!这些陈年旧帐,不提也罢!” 他復又迅速挤出些许皮笑肉不笑,“现下,我也並非要强迫於你!只是与你商议一桩交易!你將那慧乙残羽赠予劲节兄,劲节兄便半价卖我一两蟠桃!而我,则赐予你等同亲传弟子的地位与財力!並立誓,全力助你突破至人颖仙之境!绝不亏欠於你!这是三方得益之事!” 沈枯泉垂首不语,当年为掩人耳目,避免被有心人发现异常,他早拒绝过了晋升为弟子,如今更不可能同意了。 拂云叟不断的劝说,沈枯泉就是不肯。 劲节公冷眼旁观,心知拂云叟困於当年重誓,若违誓则信道尽毁,与死无异,无力强逼。 他思忖一会,终开口施压,“拂云兄!那蟠桃,凡人闻一闻,便能增寿两年,据我偶尔得知,不远处,有一天兵领了俸禄,但为了让散落各地的后裔赶来多活两年,便还没吃下那一两蟠桃,你们全洞弟子再次倾巢而出……有三成机率可夺得那一两蟠桃!只是,事成后,拂云兄便得从此隱姓埋名了。” 第三次倾巢而出? 只有三成机率?反过来,七成机率的事不成,便是皆死! 可拂云叟已无退路,目露疯狂拍案,“好!要么成交,要么再倾巢而出,搏这一把!” 沈枯泉脸色惨白如纸,这第三次倾巢而出,绕过了当年的重誓,既没有强迫你交出慧乙残羽,又没有异於寻常洞里弟子对待!只是,你若不从,便跟著陪葬罢了。 若是早些年,他咬咬牙便交出来了。 那慧乙残羽最多只有七成的机率可用,並且,还得寻到法门。 本来已经无望。 不想,三十年前,隨隍城里的车队,外出了一趟,遇见一个樵夫异人,高深莫测,却囊中羞涩,亲自在外寻人参,他察觉有异,便赠送了几株人参,得知了慧乙残羽的使用法门。 如今,也终於差不多凑齐了条件,培养出了涅槃的祭品。 本来还想再等等,有七成把握再下手。 但现在,只能狗急跳墙,六成把握也算不错的了。 沈枯泉心头髮狠,脸上却是一嘆,语气放软,“请容弟子思索一日……不知,是等同那位亲传?” 拂云叟与劲节公相视一眼,这沈枯泉如此之久都没能把那慧乙残羽使用,大概也是心灰意冷了,在这第三次倾巢而出的压力下……是要討价还价? 拂云叟当即压下心头喜色,“等同疏影……如何?” 劲节公也跟著頷首,“今夜我等便在贵洞歇下,等待答覆。” 沈枯泉沉默一会,抱拳道,“弟子告退。” 语毕,大步离去。 回到院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唐决三人还以为他只是去了一趟厢房,並未多问。 沈枯泉坐了片刻,如常的问了弟子们几句,不急不慢的喝完茶水,才带著三人,赶回竹崖山。 回到庙里,四人风尘僕僕,吩咐道。 “此番外出劳顿,你们置些酒水小菜,洗洗风尘。” 说罢,回到那无人去过的后院。 不知捣弄何物。 张小袄与唐决在后厨忙碌得差不多了,沈枯泉才鬼魅般的现身。 “师傅,我们来忙便好。” 沈枯泉点点头,目光扫过盆碗杯盏,大袖藏起的掌心处,暗捏著一小撮金芒粉末。 正要下手。 忽又心头暗道:此两徒不足为惧,一个道行尚浅,一个后天鬼灵根的纯废物! 唯有厅中林净羽,已是人悟仙修为,天赋异稟,难保不会有意外,以防万一,还是全下给他方为稳妥。 指尖微曲,不见动作,那一小撮金芒粉末就消失不见了。 他背著手,拖著傴僂的身躯,往厅里走去。 第65章 老子跟你同类人? 竹崖山前厅,灯火摇曳,酒香混著小菜的香气漫满全屋。 沈枯泉端坐主位,虽依旧戴著黑纱,语气却比往日温和了几分,时不时说上几句。 就跟那些普通老头一样。 林净羽生性高傲,最喜喝酒的疏狂,端起酒盏就是先敬三杯,张小袄拘谨地浅抿一口,唐决则捏著酒盏,先向沈枯泉敬上几句。 四人围坐桌前,说著些无关痛痒的閒话,林净羽一时拉著唐决对碰,一时不满张小袄斟得太少,更多的是频频向沈枯泉敬酒,八年来,沈枯泉待他如己出,悉心教导,这份情义,他始终记在心底。 酒过三巡,林净羽突然皱起眉头,抬手按了按胸口,“酒劲怎么压不下去?有些提不起力气。” 沈枯泉夹了一筷子菜,咀嚼两口,才淡然道,“今日这酒,泡了鹿血,乃上界美酒,后劲本就足,无妨,再喝两杯便適应了。”说罢,还抬手给林净羽又添了一杯。 林净羽不疑有他,好酒更猎喜,端起酒杯又喝了几杯。 可越是喝,身体便越是无力,神识也渐渐变得模糊,体內的法力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錮住,连一丝一毫都调动不出。 “砰——!” 林净羽將酒盏砸落地上,瓷片四溅,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带上了怒火与惊慌,“不对!我的法力!我的法力召不出来了!” 他急得连连催动鬼眼,试图唤出悟流之丹,可丹田之內一片死寂,毫无半点回应。 怎么会这样? 唐决心头大骇,猛地扭头看向沈枯泉,林净羽与张小袄也瞬间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望向主位上的师傅。 沈枯泉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把饭吃完。”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继续去夹菜,慢慢的嚼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果然是这个老东西搞的鬼! 林净羽眼里满是荒谬与难以接受,这八年来,对他极尽照顾,甚至可以说是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老人,竟然……竟然会对他下如此黑手! 他声音颤抖,“师……师傅……为,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沈枯泉突然闪电般,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如同老鹰捉小鸡的提起来。 黑纱彻底滑落,那张妖化成野狗的嘴脸,狞牙空前的阴森,“百真孝为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傅帮了你那么多,如今,师傅老了,不中用了,你也是时候该孝敬一下师傅了。” 唐决惊骇之中,拉著惊呆住的张小袄,往后退了几丈。 他瞳孔扩张,盯著被沈枯泉扼住咽喉,面露痛苦挣扎的林净羽,心臟狂跳如擂鼓。 救他!一个声音在心底吶喊。 但另一个更加现实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般响起:不行!我还要再突破两次!我必须活下去!现在衝上去,就是找死! 他迅速衡量著双方的实力。 若是单打独斗,沈枯泉未必能稳胜林净羽。 但现在,林净羽已经中招丧失了法力,只剩下两个鬼圆仙,一个室宿台阶,一个井宿妖修,连逃都逃不掉! 一个尚浅,一个废物,沈枯泉已然胜券在握,漠然道,“你们两个,是想生,还是想死?” 张小袄闻言,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衝垮了恐惧,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力嘶,指著沈枯泉怒斥。 “师傅!我们对你向来恭敬孝顺,谨守规矩!你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弟子?岂非人面兽心,畜生行径!” 沈枯泉脸上戾气一闪,显然被这人面兽心的字眼激怒,眼中杀意暴涨,抬手就要向张小袄拍去。 就在这时。 唐决突然在背后偷袭! 伴隨著张小袄一声短促的痛呼。 只见唐决那仅存的独臂,如同铁箍般,从后面猛地伸出,死死扣住了张小袄的脖子! 五指用力,瞬间制住了他的反抗。 “师傅!” 唐决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討好的急促,脸上满是狠厉,“我想生!更想跟著师傅……有个好前程!” 张小袄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破碎而颤抖,“师……师兄!你,你怎能……同流合污!助紂为虐!” 唐决冷哼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三分,勒得张小袄呼吸困难。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种没有天赋根子的人!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就得忠心不移的跟著强者,方有出头之日!” 好!果然是条好狗!沈枯泉阴森森的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一类人。” 上回已经验证过了,確实是条忠犬,现在又是如此没有半分迟疑的做出了选择,他便放心的提起林净羽,向后院走去。 “跟我来!” 是!唐决同样地掐住张小袄的脖子,跟了上去。 后院的静室,平日里从不让弟子靠近,此刻门扉大开,里面竟矗立著一座妖异的祭坛。 祭坛中央,用真铜浇筑著一只展翅的危月燕,纹路间泛著惨白的月光。 沈枯泉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团火种般的光团,光团之中,隱约有一只小鼠的虚影在蠕动,奄奄一息,但又散发出令人心颤的强大气息,正是那慧乙残羽。 他將小鼠虚影放进危月燕的鸟喙之中,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一声尖锐的燕子啼鸣,祭坛开始飞速转动,月光透过窗欞,被祭坛引动,化作一道诡异的光柱,小鼠虚影在光柱中不断放大,渐渐被旋转的法阵拉开一张吞天的巨口,散发著吞噬一切的气息。 “下去吧!”沈枯泉冷笑一声,抬手將失去法力的林净羽扔进了巨口之中。 “啊——!” 悽厉的惨叫从巨口中传出,林净羽的身体在巨口之中不断捲曲,浑身散发著灼热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炼成一团火球,气息越来越微弱。 张小袄看得目眥欲裂,“羽哥!不要啊!” 恨不得衝上去与沈枯泉同归於尽。 哼!沈枯泉不屑一顾,转而全神贯注盯著祭坛变化。 就这老鬼心神最为鬆懈的一剎那…… 张小袄猛地感觉到,那只一直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独臂,突然……鬆开了! 他愕然回头。 只见唐决那张刚才还满是諂媚的脸,此刻已是一片冰寒肃杀! 终於肯撒手了!不然,老子也没有办法! 等的……就是此刻! “困敌环!” 唐决暴喝一声,抬手祭出三眼井宿法宝,一口虚井凭空出现,劈头盖脸地砸向沈枯泉。 巨井落下的瞬间,沈枯泉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神识被砸得狠狠震盪。 老子跟你同类人? 老子是要捅死你这类人! 这些年来,若不是仗著我羽哥狐假虎威,我唐某人还是那个傻乎乎什么都不懂的土地公弟子! 法宝砸落的瞬间,唐决便不顾自身安危,闪身扑向祭坛。 祭坛转动的能量轰撞在他身上,一口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可他的独臂却死死抓住了林净羽,拼尽全身力气,將他从巨口之中拽了出来。 “你这狗杂种!竟敢背叛我?”沈枯泉反应过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一个后天鬼灵根的废物,竟然拥有三眼井宿法宝? 一个区区鬼仙,怎么可能得到连他都没有的高阶法宝? 这是哪里得来的? 电光火石一剎那间,张小袄还来不及反应,林净羽就被唐决塞进了他怀里。 “快逃!带著净羽躲起来!” 张小袄先是大喜,这才我的师兄!继而生悔,我竟然怀疑了师兄? 最终,又迅速转为了犹豫,他怎能拋下师兄,独自逃生? “可恶!我要把你们这些狗杂种,碎尸万段!抽魂炼魄!” 沈枯泉一声野犬的咆哮,白轿子从口中吐出来,那颗三眼的妖丹从白轿子中激射而出。 “蠢来!!!” 把妖丹按进心臟,沈枯泉额头瞬间青筋暴起,眉心皮肉骤然裂开,第三只妖异竖眼猛地睁开! 气息瞬间飆升,妖力如同沸腾的污水般翻涌! 丹蠢开始疯狂撞击虚井,如同流星锤般,把那井壁撞得摇摇欲坠。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青木色的井壁剧烈震颤,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扩大! 唐决吃力维持,脸色逐渐苍白,他还动用不了困敌环的第三只眼,撑不了多久。 他需要在距离之內施法,心知自己肯定逃不掉,那么,选择便只剩下一个。 “还愣著什么!快走!你们躲起来……我才有活命的可能!” 第66章 何为智? 张小袄虽万般不愿拋下唐决。 却也知师兄所言在理,抱著快要陷入昏迷的林净羽,咬牙便要转身遁逃。 隱藏起来,成为牵制,或许还能为师兄挣得一线生机。 与沈枯泉合为一体的丹蠢,见状,当即停了撞击。 他是擅於屏蔽自身的法力,不擅长强攻,一时半刻,破不开那三眼法宝的困敌环。 便恢復沈枯泉那病懨懨的声音,语气放缓,“罢了……为师不过是想借净羽的先天根子,激活慧乙羽残魄,確实会损伤他的根基,但並非一定得要他性命!这激活的深浅,不过是大一些小一些之爭,可以坐下来谈,何必闹到你死我活?” 本就不愿离去的张小袄,一听还有转机,眼中瞬间燃起希望,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唐决一边拼命抽出根基深处的井宿法力,修补龟裂的井壁,一边厉声嘶吼。 “別信他!快走!” 丹蠢此刻,是彻底明白了。 真正难缠的,原来是这个最被他轻视的后天鬼灵根废物! 他转头盯住唐决,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冷沉,“你我本是同类人。明人不说暗话,你我这种人,本就没有什么仁义礼信的根基,除了走『智』之一道,还能有別的路可走?” 唐决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手上修补井壁的动作不停,继续催促张小袄离开。 “快走!別听他那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鬼话!” 丹蠢一滯,那句“识时务便是智”硬生生咽回喉咙。 可他额间第三只眼微微一闪,又换了一套说辞,步步攻心,“何为智?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智!你不信这套,处处防我,也是智!正反皆是智!世间一切都可以是智!” “万物皆智!” “所以,重要的,从来不是智本身。” “而是你的这种智……能否为你后世打下基础!为你的后世夯实先天根子!” 唐决猛地一怔,望著丹蠢深陷如枯井的眼窝,竟一时失语。 丹蠢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字字戳中他一生最痛之处,“你今生最大的不甘,不就是没有先天灵根吗?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今生对道的践行与心得,便是下一世先天根子的根基!” “你必须坚持做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不被一时情义杂念所影响,坚持践行下去。” “你的下一世,才能拥有你梦寐以求的……智之先天根子!” “难道你还想让下一世,再次重复今生这种无根无凭,任人践踏的痛苦?” 原来如此,今生坚持道的践行与心得,下世才能拥有先天根子! 唐决恍然。 继而心头一阵摇晃。 他最初的规划,本就是理智至极……此生唯一目標,便是突破至人颖仙,摸到第二章世界中灵台方寸山的门槛。 可是…… 孝祭那一日,我被这丹蠢逼得奔赴虫海,若不是羽哥为救我,放弃验根机会,我早已死在打怪雷之下。 若不是仗著羽哥狐假虎威,別人衝著羽哥给我面子,我拿什么接触到人仙神仙地仙天仙? 若不是羽哥的出现,带来了转机,我必然还是那个战战兢兢的抬轿童子!在妖途上突破失败50次,最终成为一头妖,懵懵懂懂的,一无所知的结束这一世。 我能眼睁睁看著羽哥去死? 难道,我真要成为沈枯泉这畜生的同类人? 唐决陷入巨大的迷茫,心潮翻涌,道,几乎崩裂。 为什么羽哥对我讲义气,我便也不由自主,想以义气回报? 难道我的道……不是智? 难道我不该坚持智吗? 他目光落向法阵上那团虚日鼠虚影,心头猛地一震。 这……分明就是当年老祖隱晦提点,却又不能明说的那一份大乘遗魄! 他怀疑过所有人,却都浅尝輒止,转而顺藤摸瓜的怀疑在卵二姐头上。 现在想来,老祖其实是隱晦点出了就在他身边,不然……老祖不会说有机会! 以他一个鬼圆仙的身份,何德何能,有机会触及大乘遗魄? 唯有等师傅身死,才有一线继承可能! 我真是蠢死了! 唐决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可转念一想……大乘遗魄……紫微大帝……猪八戒……卵二姐……不是机率更大的顺藤摸瓜吗? 我真的错了吗? 比起无头苍蝇的见人就怀疑,把精力消耗在无数的可能里,集中注意力去赌那机率更大的顺藤摸瓜不是更好吗? 如果“智”,就是从一开始便要洞察一切,算尽一切。 任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那么,唐决眼里闪过寒光……这样的智……不过是苍天拿来玩弄傻子的把戏! 如同给猪围个圈就乖乖的等死! 我不是乖乖等死的猪! 我已经尽我所能,挣扎到了极限! 难道我不能为自己的极限挣扎,感到一丝自豪? 確实,这世界,一著不慎满盘皆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但我拥有百世! 败寇九十九次又如何? 只要我能从中得到成长……摘得最后那一次的胜利,便足够! 不错! 这才是我的智! 从中得到成长! 对!我曾经得到过成长,所以,我现在能一眼就看穿这只丹蠢的本质。 他只有智,没有信! 唐决的眼神,从迷茫挣扎,迅速变得清澈,意志重新坚如磐石。 这丹蠢根本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拖延时间!鬼仙催动三眼法宝,支撑不了多久! 唐决当即怒吼,“別傻了!他在拖时间!我撑不住太久!与其一起送死,不如將来给我报仇!” 张小袄依旧犹豫,抱著坐下来好好商量的奢望。 “走!”林净羽脑里昏沉,但意志清醒,挣扎出最后的力气,对著丹蠢发出最后通牒,“沈枯泉!你放了师兄,我今日恩怨一笔勾销……否则……此仇不报……天诛地灭!” 话音落下,林净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张小袄浑身一颤,再无迟疑,咬牙抱紧林净羽,身形一纵,遁入无边夜色之中。 “混帐!!!” 丹蠢彻底暴怒失態,发出非人的咆哮!妖丹与本体力量疯狂爆发,胡地野狗的头颅再次狰狞,第三只竖眼血光暴涨! “轰!轰!轰!轰!!” 丹蠢如同疯魔般,以比之前数倍激烈地轰击在井壁之上! 唐决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撑到极限,又强行吞夺一头真虫的井宿之力,硬生生多撑了片刻。 然而,这已是强弩之末。 “咔……咔嚓……嘭!” 终於,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青木色的虚井轰然崩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唐决如遭重击,闷哼一声,仅存的右臂无力垂下,整个人脱力般向后踉蹌几步,最终瘫坐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大口喘息著。 只能任由那一道笼罩在狂暴妖气中的佝僂身影,如同索命恶鬼般,一步步逼近。 “呼!” 枯瘦如鹰爪的手,一把掐住了唐决的脖子,將他如同破败般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丹蠢此刻面目狰狞如恶鬼。 恨恨地盯著唐决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著无尽怨毒。 “没有軫宿法宝,他们逃不出地界!” 丹蠢提著唐决,冲天而起,悬浮在夜空之上,周身妖气翻涌如墨。 目光如刀,扫过苍茫四野,阴森刺骨的威胁,以妖力远远送了出去,传遍群山万壑。 “张小袄!出来!我知道你们还没走远!” 他掐著唐决脖子的手,缓缓收紧。 “否则……我现在就掐死你们的好师兄!让他……魂飞魄散!!!” 第67章 百世可承的道 丹蠢咆哮之声,破夜而出,在莽莽山林间滚滚迴荡,惊起宿鸟阵阵,振翅之声簌簌不绝,更添荒夜淒清。 张小袄抱紧昏迷的林净羽,敛尽气息,遁入地脉深处,借山石裂隙潜行。 大山莽莽,林海无际,一旦隱去形跡,纵是踏遍峰峦,也难寻半分影踪。 张小袄素来守规,近於迂腐,却並非愚钝,只强忍著眼底热意,將一身鬼气收得点滴不露,不留下丝毫可供追索的痕跡。 夜风吹过林梢,丹蠢的呼喊声忽而自东边山峦传来,忽而又飘向西边深谷,声声焦躁,愈演愈烈,满是气急败坏的暴戾。 “出来!林净羽的法宝你用不了!跑不掉的!” “想不到你们竟如此怯懦畏事,当真令你们这位师兄,失望,寒心!” “快出来……凡事尚可坐下商量,若再执意躲藏,你们的师兄,便真的没救了!” 林净羽法力被封,非十天半月不可解开,本是可以慢慢耗的。 但两洞老祖只给他沈枯泉一日定夺,纵是误以为他在討价还价,没来理会,可时限一到,两位老祖必定亲自寻来,届时万事皆休,再无转圜。 丹蠢心知紧迫,眼见四下寂静无声,呼喊半日皆无回应,只得强行压下心头暴戾,换作柔和口吻,试图以师徒道义相诱。 “小袄,为师知晓,你最是守规矩,明事理的。” “大家依理而言,坐下来谈,方可消弭误会与祸端。” “为师確有过失,人老昏聵,一时糊涂……你便不能体谅一回?” 任凭他如何呼唤,山林间唯有风声穿叶,四野静得落针可闻,连一丝灵力微动都不曾有。 时光渐逝,丹蠢耐心尽失,声音復归狠厉,目光转向被制住的唐决,厉声喝道,“唐决!將你师弟唤出,此事便可揭过!若是执意袒护,休怪我心狠手辣,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话间,他扼著唐决脖颈的手掌稍稍鬆开几分,给了对方喘息说话的余地。 唐决独臂垂在身侧,面色惨白,却没有顺从,反过来劝道,“林师弟天赋异稟,日后修为大成,必定能助你化解困局,成就大道,何必急於一时,行此极端之事?” 他不知两洞老祖与沈枯泉的约定,只凭自身判断,料定此刻投鼠忌器,还要借自己要挟张小袄二人,大概率不敢真的痛下杀手,取了自己性命。 丹蠢暗中冷笑,自然不会將与两洞老祖的约定透露半分,一旦说破,便失去了主动权。 不再多言,眼中凶光毕露,手腕猛一发力,竟將唐决独臂生生扭折,骨节错位,筋脉尽断。 唐决剧痛彻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衣衫,面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却依旧紧咬牙关,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痛呼闷在喉间,半声不吭。 死老鬼!休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些年朝夕相伴,他看著张小袄长大,深知其性格,只要自己发出一声痛呼,地底藏身的张小袄必定心神大乱,忍不住现身相救。 是以他牙关紧咬,任凭痛楚翻涌,也绝不泄露半分声响。 丹蠢见他硬扛不屈,怒火更炽,下手愈重,掌力摧筋裂骨,百般折磨。 一炷香后,唐决已是血肉模糊,衣衫尽赤,周身骨骼多处碎裂,人已不成人形,意识亦在剧痛中渐渐涣散,视线开始模糊,神魂仿若要飘离这具残破躯壳。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闭口,嘴角渗血,寧死也不肯发出半分呜咽。 老子但凡吭一声,便不是你野爹! 老子有一百世! 老子的道,不可能长出下一世的先天根子。 老子也做不到洞察世事,算尽天机,勘破世间一切迷局。 老子甚至解释不清楚为何要为了我羽哥与小老弟,放弃了在第一章中突破至人颖仙的执念。 但老子就是一声不吭! 意识涣散之际,神魂飘离,万千道路在眼前交错浮现,光怪陆离,纷繁杂乱。 唐决混沌的心神之中,忽而生出一丝明悟,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仁义礼智信,从来不是孤立独行! 它们彼此相依,互为根基,缺一不可! 若没有仁义为智划定方向,智就没有意义!就像眼前的丹蠢,空有算计,难以寸进,只能越发的邪门歪道。 若没有智,为仁义铺就坦途,保驾护航,脆弱的仁义亦难行远,徒留赤诚,难抵风雨。 我要用我的智……在每一世中参与到別人的仁义礼信中去! 不然! 就像眼前的这个丹蠢。 没有足够多的仁义礼智信的理解,它的智,终究是无源之水,不过是一场空谈。 丹蠢拯救不了他自己,我也拯救不了世界。 除非……见美好便护持,遇坚守便同行! 我的智,才能得到成长。 这便是能够看完这一章世界又看下一章世界的我!在一个个世界中触到陌生与感动之人……能够百世相传下去的道! 唯一憾事,是在此第一世开篇,尚未看清浩劫源头,未寻得应对之法,便要身陨於此。 剧痛不再可感,唐决意识將灭,神魂欲离之际。 远方忽有异动陡生! 拂云洞內,两位老祖正相对议事,忽同时身躯剧颤,神魂惊悸。 一道极速赶来的大风横掠天际,风势之猛,如天河倒泻,如仙王巡天,转瞬便至拂云洞上空。 拂云洞赖以立身的巢穴,五座宛若山峰般的雷虫,竟被这股狂风掀得疯发而起,山石崩裂,洞中弟子惊呼四散,四处奔逃,乱作一团。 这股大乘之风,威能浩瀚,远比当年吴刚降临之时更为强大,乃是天仙绝顶之威! 拂云叟面色惨白,骇然失声:“这是……大圆满的天仙,在全速赶路?” 一旁的劲节公亦是面色惊惶,声音发颤,“为何飞得如此之矮?径直掠过地界山川,莫非要降落在你这拂云洞地界之中?” 拂云叟满心不解,我这偏僻荒芜的地界,有何值得天仙如此赶路光顾? 劲节公不敢再有半分耽搁,此处已是险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当即匆匆抱拳道,“拂云兄!事出紧急,我得先將门下弟子带回洞中避险,先行告辞!” 说罢,他连忙祭出大船,高声召集松涛洞弟子登船,一刻也不敢逗留,只想速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拂云叟大急,“劲节兄!那蟠桃之事?” 劲节公匆匆上船,“日后再议!” 拂云叟无可奈何,只得將身旁的青筠公往船上一推,急声喝道,“你且跟去,好生避险,不得妄动!” 大船转瞬便破空离去,连带著洞府传承者一併带走,剩下的拂云洞的子弟越发惊惶。 拂云叟心头也是忐忑,不知天仙为何如此急匆降临地界之內。 碧竿公慌道,“师傅,那狂风来势,好似朝著竹崖山方向而去,要不要过去查看一二?” 拂云叟闻言,当即怒瞪一眼,此刻避祸尚且不及,划清界限都唯恐不及,怎敢主动凑上前去,平白惹来杀身之祸? 当即高声喝道,“都退回殿中,静候不动!若真有事,天仙自会找上门来,若无事,便是我等躲过一劫!” 眾弟子不敢多言,惶然退入大殿,紧闭门户。 竹崖山土地庙前。 夜风悽厉,丹蠢手中拎著唐决的残躯,血肉模糊,白骨外露,惨不忍睹。 可即便身死道消,唐决牙关依旧紧咬,未曾吭出一声,未曾发出半分求饶与痛呼。 丹蠢失尽筹码,狂暴之气冲霄,仰头髮出一声厉喝,声震四野,“好!好!好得很!张小袄!林净羽!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这便去你们乡里,血洗你们全族上下,鸡犬不留!” 地底深处,张小袄抱著林净羽,听得此言,泪水夺眶而出。心如刀绞,恨不能衝出生死相搏!却知出去只是白白送命,反辜负了唐决以命相护之心。 他將牙咬得几欲碎裂,满口腥甜,满心绝望悲愴,却只能死死蛰伏,一动不敢动。 便在这绝望至极的剎那,丹蠢忽浑身一僵,脸上凶戾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惊骇,猛地转头,向西天望去。 天际一点寒芒先至,快过目力,紧接著云层被生生剖开,一道二十余里长的云隙横空剖开,云气翻涌,如潮两分。 地上悬浮的万虫,宛若残叶一般,被卷上半空,天女散花一般的纷纷拋落。 风,降落在山头。整座土地庙轰然崩碎,樑柱瓦石,尽数飞散。 金瞳。 扫过眼前这一切。 第68章 御弟 大乘之风奔涌之势未竭,剎步的余威,撞落山头,整座土地庙登时四分五裂,木石砖瓦如残絮般横飞四散,连地基下的青石都被掀翻数块,一派摧枯拉朽之象。 仅是赶路止步的剎停之势,便已毁屋破庙,足见来者修为通天,远非地上寻常修士可及。 丹蠢僵立在废墟边缘,方才冲天的暴戾与狠厉,剎那间被无边惊骇碾得粉碎。 只觉这一股降落的天威,压得他神魂震颤,四肢百骸都不听使唤,双腿一软,几欲跪倒。 这是他毕生所见修为最顶尖的存在,大圆满天仙之威,竟恐怖至此!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此人呼吸略急,眉宇间藏著掩不住的焦急,眉眼狭长锐利,一双金瞳灿若朝阳,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被灼得微微滚烫。 他目光疾扫,瞬息间便將满地狼藉尽收眼底,周身气息沉凝如渊,虽是仓促赶来,那股凌越眾生的天仙气度,却分毫未减。 丹蠢被那金瞳扫过一瞬,只觉神魂都被洞穿,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心头骇然翻涌:此人气息如此恐怖,莫非是衝著大乘遗魄而来? 可他预想中的覬覦並未出现,那双金瞳自始至终,未曾在残存的法阵与大乘遗魄上停留半分,只是眉头微微一皱,便径直转向莽莽群山,似是感应到了具体的方位。 不过一瞬,来人身影骤然虚化,缩地成寸,不过一闪,便已出现在数里外的山坡之上。 不见掐诀,未闻念咒,只隨手轻轻一拨,身前山体轰然开裂,土石向两侧分崩,露出地下十余丈深处,山石裂隙之中,张小袄紧抱昏迷的林净羽,蜷缩藏身的身影。 被发现了! 张小袄如坠冰窟,骇然,绝望。 他拼死隱匿,终究还是被寻到,师兄以命相护,一切牺牲,都成了徒劳。 便在这绝望之中,却是一道急切又带著几分庆幸的呼喊,自上方落下,把他砸得晕头转向,整个人都懵在原地。 “御弟!贤侄!!!” 这一声喊,不仅愣住了张小袄,更让废墟前瘫坐的丹蠢,魂飞魄散!惊骇到无以復加。 御……御弟? 他方才还放言要血洗对方一族,鸡犬不留,此刻才惊觉,自己到底招惹了何等通天的存在! 一股轻柔的大法力,將张小袄与昏迷不醒的林净羽稳稳托起,自地裂中缓缓升上地面。 张小袄怔怔抬头,终於看清来者全貌。 中年文士模样,眉眼狭长,金瞳熠熠,身著一袭碧水色儒袍,衣摆绣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琉璃暗纹,风一吹便隱没在衣料之中。 金先生…… 张小袄脑中轰然一响,尘封多年的幼时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幼时,他与林净羽常在河边嬉戏,每隔半载,便会见到此人。自称隱居山中,温和近人,待二人颇为亲厚。直至二人七八岁那年,此人未曾在河边等候,反倒急匆匆寻来,手中持两张符纸,笑称是仙家小法术,在二人眼前轻轻一晃,符纸便凭空消散,而后那人也同符纸一般,从此不见踪影。 那时只当是稷下学院一位云游四方的教书先生,寻常隱士罢了。 万万不曾想!此人的修为竟比那吴刚还高许多!是抬手便可覆灭一方地界的存在! 而那声脱口而出的“御弟”,又究竟是何意? 万千纷杂的念头刚冒出头,便被一股压过一切的急切给盖过。 张小袄顾不得震惊,顾不得疑惑,几乎是本能地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却无比急切,“金,金先生,快!快救我师兄!” 金先生一路疾驰赶来,显然也未曾料到此番情景,长长舒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张小袄身上,见他开眼已久,修为却尚在浅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开口便欲问话,“御……” 话音顿了一瞬,才改口道,“御弟未伤到根本,救之不难……” “不是!”张小袄此刻心头急切,忘了敬畏,忘了分寸,不顾一切地急切打断,伸手指著土地庙的废墟方向,泪意翻涌,“快!快去救我师兄唐决!” 金先生有些意外,转身往几里外望去。 只是这遥遥一望,丹蠢便已心胆俱裂,自知大祸临头,拎起唐决那已无气息的残躯挡在身前。 下一呼吸。 金先生大袖轻挥,裹住张小袄与林净羽,身形一闪,已立在百丈之外,咫尺天涯,尽显天仙手段。 天仙!御弟!沈枯泉阴险狡诈了一辈子,丹蠢自然也是机敏,此刻瞬间明白,自己亲手葬送了一场天大的机缘!更是惹下了灭顶之灾。 “师兄!”张小袄一眼便看见唐决残躯,白骨外露,血肉模糊,早已没了生息,心头剧痛如绞,泪水瞬间模糊视线,悲恨欲绝。 啊!丹蠢是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要手贱把这废物折磨死?不!我把这个废物还给你们!不!我不想死!放了我!不然,不然我毁了他的尸体!他拎著唐决的残躯挡在身前,不断往后退,心头求饶的千言万语,只挤出了色厉內荏的颤抖,“你……你们別过来……” 威胁我? 金先生面无表情。 隨手一撇。 百丈外,沈枯泉的头颅便拋飞了起来。 死了。 这就死了? 无头的尸体跌落,颈间血泉喷涌,溅在碎石之上,拋飞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阴险算计了大半生,没想到栽在一个任他鱼肉宰割的后天鬼灵根手上! 意识消散的最后剎那,他猛想起孝祭验根那日唐决的种种异常……原来,这抬轿废物早就猜出了今日机缘,我被他给猴耍了! 不甘啊! 我才是负责孝祭的土地公……被他一个抬轿的抢了…… 死得好!张小袄没有丝毫怜惜,自沈枯泉將林净羽推入法阵那一刻起,如此畜生行径,师徒情分便已断绝,残害唐决之后,更是半点不剩! 张小袄没有再看半眼,而是径直扑向唐决残躯……师兄才是我的师傅! 师兄!坚持住!你不能死啊!我们已经约好了!还没帮你完成此生夙愿! 他哆嗦著回过头,对著金先生连连叩首,额角撞在坚硬的山石上,砰砰作响,“金先生,求你,快,快救我师兄!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 金先生缓步上前,伸指轻搭在唐决开裂的头骨之上,指尖金光微漾,细细探查片刻,眉头缓缓皱起,“救不了,晚了。已在尘散,生机尽灭。” “不——!” 张小袄如遭雷击,隨即疯了一般以头抢地,砰砰作响,不过数下,额角便已破裂,鲜血顺著脸颊滴落,染红身前泥土,“求你救他!求你了!” 金先生脸上淡淡的,“贤侄,即便大罗金仙亲临,迟了这一炷香工夫,也无力回天。” 张小袄充耳不闻,只是拼命磕头,鲜血晕开大片,哭求救他师兄。 “金先生!是师兄帮我与羽哥验出根子,带我们踏入仙途。” “是师兄对我们处处照拂,事事惦记!教导我们,开导我们,毫无保留!把修一停一的独门心法倾囊相授与我!” “一路护著我与羽哥,今日明知不敌,被折磨至此,也不发一声,只为护我们在地底周全!师兄待我,恩同再造,我愿替师兄去死,换他回来!只求先生出手!” 哦? 砰砰的磕头声不绝於耳,本来不为所动的金先生,闻言,忽而恍然。 当年我被匆匆召走,事关三百年来头等进展,不容耽搁,仓促之间找不到可信之人,妥善布置,本以为两人的资质必会泄露,再难安稳蛰伏,后续布局也將尽数作废。 原来,两人的真正资质,都被此人刻意掩盖了下来! 金先生復往唐决看去。 如此说来……我倒是欠了此人……颇大……一个人情? 第69章 横三世佛 金先生望著地上唐决残破身躯,眉宇间凝著几分迟疑,心头暗自思忖。 这般重伤,神魂涣散已久,尘散严重,想要挽回,可不是一二两蟠桃的事…… 难道竟要將一枚亢宿神通祭丹,耗费在一介鬼仙身上? 一念及此,他心下颇是不舍,此丹珍稀,若是被知浪费在一个鬼仙身上,必招旁人嫉恨。 但…… 欠了人情,若是不还,到底会留下道行亏欠,终究是还了才好。 况而,我也不缺这救人之物。 只是,也不能白给,得让张小袄知道欠我才好,或许日后用得上。 心念既定,金先生伸手扶起磕头不止的张小袄,“罢了,你既如此诚心,我便舍了这桩老本,救他一回。” 张小袄如闻天籟,喜极而泣,再度俯身叩首,“多谢金先生,大恩大德,晚辈此生不忘。” 金先生微微頷首,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尊火猪模样的玉盒,盒身雷光隱隱流转,盒面有五颗眼似活物般缓缓游动。 他伸指轻弹,玉盒应声碎裂,雷光瞬息散尽,盒中五目齐齐崩灭。 为取这枚祭丹,竟先耗去一条神仙境五眼虫,其贵重可想而知! 掌心多出一枚通体鎏金的丹丸,金先生屈指轻送,亢宿祭丹径直落入唐决口中。 亢宿祭丹入体的剎那,漫天金光骤然爆发,灿灿华光之中,隱隱有游龙低吟之声响彻山野,音浪清越,震散周遭浊气。 当真神效! 唐决周身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碎裂的筋骨,糜烂的肌肤尽数癒合,唯有那条独臂,依旧空空荡荡,未能復原。 唐决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尚存几分茫然,下意识抬手抚过周身。 “我……竟未死?”他只觉先前百般折磨的痛楚尽数消散,仿若只是一场冗长噩梦。 “师兄!” 张小袄扑至身前,望著死而復生的唐决,泪水汹涌而出,喜不自胜。 小袄救了我?唐决脸上露出了欣慰,小老弟终於是长大厉害了啊! 他刚欲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沈枯泉的头颅,瞳孔骤然一缩,再抬眼望见立在一旁的金避水,那股浩瀚如渊的天仙威压扑面而来,惊得他连连蹬腿后退,心神巨震。 天仙! 臥槽!这是谁啊? 金先生未曾理会唐决的惊惶,转身行至林净羽身侧,掌心腾起一缕水色真火,轻轻按在林净羽肩头。 真火入体,林净羽周身冒出缕缕金色黑烟,那封住法力的神异之力,不过数息便被焚烧殆尽。 金先生反手轻拍其背。 起! 林净羽豁然睁眼,厉声喝喊“师兄!”,纵身跃起,下意识就想去救唐决,目光触及安然佇立的唐决,一时愣在原地,如坠梦中。 再看地上沈枯泉的无头尸身,已成废墟的土地庙,满心疑惑,不知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等他开口发问,金先生已躬身行礼,“鄙人金避水,相救来迟,还请御弟责罚。” 御弟? 林净羽眉头紧锁,越发茫然。 唐决同样大为震惊,他虽不知金避水是何方神圣,可身为天仙,竟对林净羽行此大礼,口称御弟,还自请责罚! 他早知林净羽绝非池中之物,却未曾想,其背景竟恐怖至此! 金避水直起身,缓缓解释,“御弟,你前世,乃是玉帝陛下么弟,当年因故殞身,至今……恐怕仍会被有心人伺机利用,陛下不便公然接你归天,特托我东家暗中密养,东家命我负责寻你,护你周全。” 玉帝么弟? 唐决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起章丰所言的那段天庭旧事……玉帝推行最严天条的帝礼,其妹瑶姬却下凡私通东王公血脉,诞下杨戩,玉帝犹豫不决之际,这位么弟代姐赴死,以己身平息非议。 羽哥啊羽哥!我知道羽哥你牛,但怎么会如此之牛? 惊呆之后,唐决差点热泪盈眶……知道你大腿粗,没想到跟大象腿一般的粗! 好! 实在太好了!不枉我这次捨命相救。 一旁的张小袄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不等他细想,金避水已转过身,望著他温声道,“贤侄,你前世乃是我故友之子,不必客气,以后唤我为阿叔便是。” 真的? 张小袄心中那点莫名失落瞬间散去,转而大喜,那我就不客气了啦! 自从唐决为他断臂之后,他四处打探,试图找到能帮助唐决突破的办法,一直苦寻无果。 现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同样是井木犴妖修,法阵上的大乘遗魄,能助沈枯泉突破,自然也能助唐决突破。 张小袄当即跪地,叩首恳求,“阿叔,法阵之上的大乘遗魄,正合我师兄所用,不知,你可有不害人而可用的法子?” 金避水一阵…… 你可当真不客气。 这慧乙残羽,不害人而可用,可是要不小代价的。 唐决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小心臟却是不爭气的砰砰狂跳。 金避水尚未应声,已经从自身前世回味过来的林净羽,亦上前一步,恳声道,“金先生,我这条性命,皆在师兄的捨命相护!还请你出手相助。” 张小袄与林净羽再三恳求,金避水沉吟片刻,终是頷首,“也罢,便姑且一试。只是此慧乙残羽荒废日久,强行取用,恐怕会有两三分凶险,你们需得心里有数。” 两三分凶险? 刚刚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唐决,怎么可能怕这个? 比起妖途的绝望,这点凶险根本不足为惧。 脸上还想矜持,可都怪那张实在太失礼的嘴一秒钟都管不住了。 “上仙!晚辈但求一试,无论成败,无怨无悔!” 金避水也就不再多说,携眾人行至法阵前,忽道,“御弟,你的先天根子太强,贤侄,你在旁边也会扰乱,都离远些。” 闻言,两人慌忙应是,飞身退出几里外。 等到两人再也听不到对话。 金避水才回头望向唐决。 御弟,何等身份?贤侄更糟,口口不离师兄!皆与此个鬼仙交情过厚,不是好事。 我救他一命,已是还清人情,还要贪心!若是胆敢在我面前撒谎,那他的隱患实属非小,我得暗中引爆这大乘遗魄,让他跟著灰飞烟灭,只推说不幸罢了。 他脸上无甚表情,问道,“你为何要遮掩张小袄他们的先天根子?” 果真是此人的布局! 唐决心下一凛,脸上保持恭敬,脑里却在急转。 此人行事仓促,显然是缺乏心腹。 我得装一装才好,只管坦诚相告,不必虚言。 唐决脸上带著几分犹豫,似有几分遮遮掩掩的人之常情,嘴里说出来的却是珍珠一般的真。 “稟上仙,晚辈当时因孝祭收成不佳,一时急了,逼小袄祖父提前一届投胎,后来,验出根子,更是慌了神,起了歹意,便换了他的铜钱。后来,又见净羽险些烧完银子,便觉事有蹊蹺,料想或有高人布局,若能暗中相帮,討得大好处也未可知。再后来,帮到中途,若是半途而废,此前付出便尽数白费,故而一路坚守到底。” 饶是金避水这等天仙,也都为之微微一愣。 观其行,此人始於功利私心,却最终肯以命相护。 观其言,面上虽有迟疑遮掩,所言却是句句真诚。 又机敏通透,倒是个可用之人! 可惜!根子太差……勉强做个跑腿都出不了地界。 罢了! 就帮他突破吧。 但得先叮嘱一番,免得误我大事。 金避水心念一定,目光便逼向唐决,“你既已知晓遮掩,那便把话挑明,有些事,半字不可泄露给张小袄与林净羽!你可明白?” 唐决垂首思索片刻,郑重点头,“晚辈知晓。” 金避水淡淡开口,又问,“那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唐决恭声答道,“晚辈不知,只先前暗自揣测,或是某座洞府老祖,亦或是地仙一流。” 金避水脸上露出了满意,隨即眸中泛起几分追忆,似是独自缄默数百年,心中积鬱难散,悵然开口。 “你可曾听说过……横三世佛?” 第70章 以大帝为侍! 横三世佛? 唐决当场愣住,眉峰紧蹙。 他前世还没穿越之前,確实是偶尔听闻过,隱约记得佛门首尊,似有横三世与竖三世之分,却从未深究,更不知具体究竟。 自投身这荆棘岭,混跡土地公之间,入耳所闻,皆是竖三世佛的名號。 过去燃灯古佛!现在如来佛祖,未来弥勒佛! 这三位,便乃是在他们土地公之间,口口相传的佛门至尊。 他心头飞速急转,暗忖原著所载,无论是大闹天宫的惊天波澜,还是西天取经的九九劫难,通篇所写,也唯有这竖三世佛的身影,从未有半字提及横三世佛。 过去,现在,未来…… 似乎是在刻意强调著什么。 唐决喉间微微发紧,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灵觉,眉峰蹙得更紧。 为何这竖三世佛,如此刻意强调,仿佛想要竖立什么? 强调往前看,竖立……淡化过往? 我明白了! 定然是在过去,发生过什么极其重大之事! 重大到足以改写佛门格局,足以让三界刻意遗忘! 事出反常才是妖! 西游原著,按常理来说,肯定要把横三世佛与竖三世佛都统统写进去的! 但它没有! 所以,那仿佛被刻意遗忘的横三世佛故事……其实是发生在西游记第一章之前! 那是已经过去的故事! 它们决定了如今三界的格局!更暗中埋下了未来大闹天宫的伏笔,左右著日后所有纷爭的演变! 唐决暗中掐指一算。 现在,距离孙悟空出世还有九年。 他心头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未来三界的风起云涌,皆能在当下寻得根源! 此事关乎重大,必须谨慎再谨慎,儘量探查出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决连忙躬身垂首,假意有些怀疑道,“稟上仙,晚辈孤陋寡闻,只曾听闻竖三世佛的名號……却从未听过横三世佛的渊源,不敢妄言。” 金避水望著他有些怀疑但又不敢的模样,金瞳微缓,淡淡頷首,神色间带著几分对山野小仙的瞭然,“无妨,如今世人,只知竖三世佛,不知横三世佛,你没听说过,也属正常。” “在如今的竖三世佛中,如来佛祖排在第二。” “在过去的横三世佛中,如来佛祖也是排在第二。” “当年的横三世佛,每一位皆是有望成圣的大极仙大圆满境界!都有一方衝击成圣的净土,都有两名大极仙境界的圣侍菩萨辅佐左右……” 臥槽! 大罗金仙可称君,大极仙可登极为大帝。 每一位横三世佛竟然全都是……以大帝为侍? 唐决心头大震,这配置牛逼得飞起啊! 他万万不曾想,佛门当年的横三世佛阵容,竟如此强横!这般成套的配置,便是如今的天庭,恐怕也难以企及! 而反观现在的竖三世佛。 他下意识回想原著之中,身为未来佛的弥勒佛,座下仅有一个黄眉老祖,那黄眉老祖虽有几分法力,却远不及大极仙之境,与当年横三世佛的盛况相较,当真相形见絀,不值一提。 震撼之中。 唐决心思却细,转而暗忖。 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佛门格局如何改写,如来佛祖始终稳居其中!从未掉队。 这般地位,这般实力,当真是稳如泰山! 灵山之首,当之无愧。 金避水立於原地,望著夜空,神色渐渐悠远,似沉浸在往昔的荣光之中,语气里夹杂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与嘆息,即便身为天仙,提及当年之事,眼底依旧难掩仰望之色。 “那时,乃是佛门最鼎盛的时期,佛法昌盛,天庭见羡,东施效顰!也给他们的无冕太子配置圣侍,却又不伦不类,以大罗金仙大圆满凑数,又觉得低了一头,凑出三个来,压了两个一头,也算是有了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原来如此! 天庭的圣侍,竟然是低配版本的! 唐决恍然,可疑惑很快又涌上心头,他隱约记得,先帝的无冕太子,紫微大帝座下,是四位圣侍,而非金避水所说的三位,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隱情? 唐决深知,这是打探真相的绝佳时机,万万不能错过。 他便假意有些不信,微微抬眼,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依旧恭敬,却带著几分敷衍,“小仙孤陋寡闻,只听说,大极仙境界的修士,传闻中皆是一方大帝,佛门当年,真有……真有几分厉害。” 金避水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但唐决越是不信,他反而越是有几分得意,似又重回当年佛门鼎盛之时,声音也隨之抬高了些许,“不过是世人井底之蛙,不知当年的盛况罢了!当年的横三世佛,六位圣侍菩萨,个个皆是法力无边的大修士,威震三界!” “中央婆娑世界之主,如来佛!其座下两大圣侍菩萨,乃是文殊菩萨,普贤菩萨。” “西方极乐世界之主,阿弥陀佛!如今贵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当年便是他的圣侍菩萨之一。” “东方琉璃世界之主,药师佛!便是我主,排在横三世佛之首,乃是当年最有希望衝击成圣之境的存在,我们那两位圣侍菩萨,同样资歷最为高深,便是观音菩萨,当年尚是晚辈之时,也曾受过我们二位圣侍菩萨的点拨教导,如今她……如今……不提也罢!” 说到如今,金避水的声音戛然而止。 眉眼间的旧日荣光褪去,先前几分暗暗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言难尽的悵然。 唐决瞧得真切,心头一动,越发能够断定了。 定然是在如今之前,三界曾经发生了极其重大的变故! 导致了如今佛门与天庭不再有以大帝为侍的盛况。 他飞速回想原著剧情。 横三世佛…… 如来佛祖与他麾下的文殊普贤二位菩萨,贯穿了西游全文,戏份极多。 阿弥陀佛虽不常现身,但其座下的观音菩萨,却活跃异常,奔走三界,几乎算得上是第六位主角。 唯独这药师佛,连同他座下的两位圣侍菩萨,从头到尾,从未被提及过半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切的谜团与真相,就藏在这个似乎被原著刻意遗忘的横三世佛之首身上! 他见金避水神色低落,眉宇间夹杂著难以掩盖的恨色,当即见风使舵,顺势站队,躬身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慨,“莫非,是有人嫉妒佛门……尤其是东方琉璃世界的鼎盛?” 第71章 灵渠大战 不错! 金避水这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 再看向唐决时,眼底那点审视疏离已是淡了不少,多了几分顺眼。 他並未直接应答唐决心中疑惑,只广袖轻挥,將散落的砖木瓦砾尽数拂开,露出那份黯淡却依旧蕴著大乘道韵的慧乙残羽。 残羽悬於阵心,灵光昏昏,不復当年鼎盛。 可落在唐决眼中,却宛若暗夜星火,灼得他双目发亮。 压在心头十年多的妖途桎梏,终於迎来了突破的契机,近在咫尺。 金避水驻足阵前,金瞳微垂,“天下修士,皆眼热大乘遗魄,妄图借之脱胎换骨,但你可知成了怪修之后,首要之事,是为哪般?” 唐决连忙收摄心神,“本洞师祖便是怪修,晚辈略知一二,被骗的虫,不再轻易相信人的道,需时时维持自身魄力,方能把虫镇住,不致怪力乱神,反噬己身。” 金避水闻言,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一个鬼仙,竟能知晓这般秘要。 “那你又可知,该如何维持魄力?” 唐决恭谨应答,“晚辈仅听老祖传述,只要拋弃的足够多,就可以面对少量人,践行仁义礼智信来维持魄力。” 金避水越发意外,眸中讚许更甚。 区区鬼仙,竟能得一洞老祖倾心相授,可见此子行事可靠,確是可用之人。 他便不再藏私,放缓语气,用心指点,“不错,怪修,就是要通过拋弃大部分,践行小部分,来维持魄力。” “这便是怪修的对象。” “对之物如大象那般大,你维持不了!” “但只要拋弃的足够多,便能缩小那对象,令它只有蚂蚁那般小,你的仁义礼智信餵不饱一头大象,但可以轻鬆餵饱一只蚂蚁。” 唐决听得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天仙眼界,果然远非一洞老祖可比,三言两语,便点破怪修核心,通透至极。 金避水话锋忽转,带起几分凝重,“只是,拋弃,看似捷径,实则藏著大祸!被拋弃的那部分,成为你的盲区,必定导致你的麻木不仁!” “被你拋弃的那部分,都是对虫的欺骗!等你一死,虫復自由,便知被骗。” “故而,世上每死一个怪修,被骗的虫,就会释放麻木不仁与怨愤,这便是三灾利害的源头!你们土地公弟子,最清楚不过,每逢打怪雷火烧云刮阴风,凡间老人便多有殞命,就是因为虫在释放怪修的麻木不仁,侵蚀寿元所致。” “也正因这三灾利害,古时,凡人纵无病痛灾祸,想活至三四十岁,亦是千难万难!直至我主药师佛的出现……” 臥槽! 原来祸害苍生的三灾利害,根源竟在怪修身上! 都怪他们? 唐决打理竹崖山十几年,对治下凡人寿数了如指掌。 如今之人,活到三四十岁还是很容易的,五十岁开始才是难关。 这竟是药师佛的功劳? 金避水的语气,陡然染上刻骨恨意,金瞳之中翻涌著怒火,“当年,我们被那奸帝邀请东来,恳请我主救治凡间苍生,消解三灾之害。我主慈悲,提出在地府之上,打造十八层地狱,以地狱之审判问罪,教麻木不仁之人辨清罪孽,转世之后,琉璃剔透,减轻了三灾利害的病瘴,大大增加了福寿,带来了一个太平盛世!” 唐决脑中飞速推演,恍然大悟。 先是三清与大禹邀佛门打造地府,而后那个所谓的奸帝,再邀请药师佛前来,於地府之上增设十八层地狱,完善轮迴审判。 这个奸帝是谁? 大禹是东王公一脉最后一任天帝。 而玉皇大帝是西王母一脉的第二位天帝。 那么,便是夹在中间的……先帝? 唐决惊讶,先帝可是一代明君,开创盛世,享誉三界,为何在金避水的咬牙切齿中,成为了奸帝? 如此看来。 那场堪称三界转折点的重大变故,应该是发生在先帝与药师佛之间! 果不其然,金避水眼中愤恨难抑,几乎溢出,“当年,我们被那奸帝邀请东来,打造十八层地狱,大功告成之后,却遭那奸帝过河拆桥!痛下杀手!” “我们之中,出了个贱婢!天真傻傻的,跑去给正在愁眉苦脸的奸帝一个好消息!” “那奸帝便越过了三清,私下率领亲信偷袭我们净土!” “大战之时,我主药师佛,深受重伤,抱走了陷入同归於尽之中的日光菩萨,西去寻找救治之法,至今杳无音信,剩下……哼!不提那个投降叛徒也罢!” “我净土麾下十二药叉神將,皆是大罗金仙修为,忠心耿耿,个个发下护世大愿,可一战之下,尽数陨落,无一生还!他们身陨之后,依大愿转世,却被那奸帝背后的鬼宿大修士,转为地府十殿阎王,斩断前世记忆,抹去与琉璃净土的所有瓜葛,十二人之中,只走脱了一个转世……与那个贱婢!” “这便是……天庭与佛门……更准確来说……是那奸帝与我们东方琉璃世界的……灵渠大战!” 咬牙切齿的恨声之中,听得唐决心头大震。 灵渠大战! 横三世佛之一,东方琉璃世界之主,身受重伤,不知去向。 两个大极仙的圣侍菩萨,一个陷入同归於尽之中,不知生死,另一个投降做了叛徒。 十二个大罗金仙,尽数陨落,为大愿转世为十殿阎王! 这灵渠到底是什么?灵魂,灵寿?地府?为何爭执? 那位享誉三界的明君先帝,为何要不顾道义,越过三清,偷袭东方琉璃世界? 那个投降的叛徒是谁?肯定是指另一个大极仙的圣侍菩萨,但他又成为了现今的谁? 十二药叉转世为十殿阎王,少了两人,一个走脱的转世,与那个贱婢,又是何人? 但最重要的是。 先帝是否便陨落在这场大战之中?先帝身陨之后,玉皇大帝得以登临天帝之位? 唐决下意识转头,往大腿林净羽看去。 他是玉皇大帝的么弟。 身旁站著的张小袄……就是十二药叉神將中走脱的那个转世? 不管答案如何。 盛极一时的东方琉璃净土,就此覆灭,烟消云散。 唐决耳边又响起了金避水沉痛的声音,带著落寞与悲凉。 “最终,整个东方琉璃世界,只剩下三人。药师佛的坐骑,还有身为坐骑弟子的我,以及……我们正在寻找的……佛门与天庭商议之后不知发配去往何方的……少主!” 第72章 圣人才是终点与起点 三大极仙坐镇,十二大罗金仙相隨,这般横亘三界的庞然大物,竟在一场浩劫中分崩离析,彻底湮没於歷史长河,连半点余响都未曾留下。 唐决立在一旁,听得心头唏嘘不已。 药师佛一行造福苍生,消解三灾,增凡人寿元,立下不世奇功。 到头来却落得个净土覆灭,主上失踪,部属死绝的下场,当真悲凉。 念及金避水所言仅剩三人,唐决眼底精光一闪,往远方的两位师弟看去,应当是寻回十二药叉神將之一的转世,算来该是四人了。 只是心中疑竇依旧翻涌,药师佛的坐骑,究竟是原著中的何方神圣? 他们苦苦寻觅的少主,又被发配到了何处去?如此惊天动地的身份来歷,又该会是原著中的何人? 还有眼前的金避水,与他那双標誌性的金瞳,总觉在原著中听过相近,似与某些印象隱隱相关。 他正想趁热打铁,多探问几句旧事秘辛。 那厢,陷入追忆愤恨中的金避水,思及眼下自身处境,亦是迅速清醒过来。 压抑了几百年的苦水,今日吐露些许,已是破例。 再多,便不能了。 当即收敛了所有沉痛,恢復了天仙的沉稳冷寂。 “总而言之,我东方琉璃净土已然覆灭。”金避水声音刻意平淡,却难掩涩意,“那奸帝事后,忽又莫名其妙的殞命,佛门为撇清干係,立起了竖三世佛的牌子,不再承认我等一脉!天庭更是將我们视作心腹大患,冠以琉璃净土余孽之名!我等只得夹尾求生,隱姓埋名数百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物是人非,才敢悄然出世,寻觅少主下落。” 唐决闻言又是一惊。 先帝竟不是陨於灵渠大战之中,而是事后莫名身死? 莫非是……三清的惩罚? 如此深仇大恨,双方竟还能在事后坐下来“商议”,並且至今维持著地府运转上的合作。 唯一的解释,恐怕只有那开闢本纪,邀请佛门东来,超然物外的……三清! 圣人,亲自出手干预了! 一场浩劫,佛门折损一方横三世佛的净土,天庭更是折了天帝,这般泼天大祸,竟都能被强行按压下去,抹平了一切波澜! 细思……极恐! 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头皮阵阵发麻。 这圣人手段,当真可畏可怖! 一手遮天,改写三界兴衰,抹尽古今秘辛! 唐决心头忽地闪过一道明悟,我想要拯救世界,恐怕……圣人才是终点与起步! 可茫茫三界,他一介后天鬼灵根,又往何处去寻成圣的机缘? 六御中修为第一的东王公?被打残的先帝无冕太子紫微大帝?坐镇灵山的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背后的阿弥陀佛?净土覆灭且自身杳无音信的药师佛? 目前只知道这五位有衝击成圣的希望。 但这些三界巨头早已扬名立万,又岂是区区鬼仙高攀得起? 一时间毫无头绪,唐决只得在心底化为一声嘆息。 若说眼下勉强能攀上的。 恐怕便是那是杳无音信的药师佛了。 唐决压下纷乱思绪,如此说来,这东方琉璃世界当真可怜可嘆。 不但净土覆灭,还要为先帝之死背上黑锅,遭受佛门与天庭两方默契的弃子与夹击。 说了这许多,金避水自然有他的目的。 不等唐决再多想,广袖一拂,径直將法阵中央的慧乙残羽摄到手中。指尖仙力微吐,残羽中虚日鼠的虚影被他一捏,险些当场崩碎,骇得唐决心头一跳。 金避水眼神转冷,“你既已知我琉璃净土余孽的身份,便须懂得,今日所闻,绝不可外泄半分!” 唐决慌忙躬身,“晚辈晓得轻重,绝不敢泄露半分!” “你又无信之根子,口说无凭!”金避水冷哼一声,话锋隨即一转,“不过,正好……你要踏足怪修之途,正需寻得维持魄力的『道』!” 唐决心中一凛,本想再稍思索,便见那金瞳逼视而来,不敢怠慢,只得当机立断。 “但听前辈安排!” 金避水这才略显满意,微微頷首,“好!此份残魄,受损颇重,需以我之魄力稍作修復,方可为你所用。我便藉此为你种下外道,给你立下怪力乱神之誓……我唐决……为守此密,拋弃一切感情用事!无论任何情况,绝不將有关林净羽与张小袄二人的一切已知与猜测,泄露给任何人!” 唐决闻言一怔,瞬息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金避水这是要借林净羽玉帝么弟的身份,攀上玉皇大帝,打探琉璃少主的下落。 先帝殞落后,玉皇大帝登基执掌天庭,必定参与了当年天庭与佛门的密议,是三界之中最可能知晓少主去向之人。 这金避水看似行事仓促,但背后实则藏著深谋远虑。 此人……恐怕没那么简单,背后应该还另有布局。 但转念一想,唐决心头倒也坦然。 自己对林张二人,拼死相护,对得起天地良心。 怪修之道,本就讲究取捨。 有时,確实需要適当拋弃一些牵扯。 更何况,他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是琉璃净土的余孽,自己既已捲入,又怎能真的撒手不管? 眼下这金避水,手下显然无人可用,不然,也不会如此种种仓促了。 他肯说这些,多半也是见自己方才捨命救护林张二人的举动,生出几分认同。 既然如此……不如顺著这现成的梯子往上爬!跟著做个余孽罢了! 唐决想通此节,不再犹豫,更进一步的表態道,“晚辈不但愿守此外道,更想追隨前辈麾下,为寻回少主,重光故土,贡献些许绵薄之力!” 金避水脸上掠过一丝满意,却未直接应下,“我琉璃净土虽覆灭,往日殊荣不可忘,非天魄根之上,不可收徒,不然我也不会手下无人。不过,你愿跟著我等,我不拦你。” 唐决暗自汗顏,他这后天鬼灵根,委实高攀不上琉璃净土的门槛,可只要能跟著对方,便已是自己人。 当即再拜,“日后,但凭前辈差遣!” 金避水这才真正点头,不再多言,“既如此,我便助你踏过此关。”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慧乙残羽便光芒大绽。 大乘之风颳起。 金避水右手並指如剑,凌空勾勒,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虫的风潮,如同千军万马涌入残羽之內,那虚日鼠的影跡竟微微凝实了一瞬,散发出一种奇异而古老的星宿之力。 “起誓!”金避水低喝。 唐决不敢怠慢,收敛心神,依照方才誓言,於心头郑重起念。隨著誓成,金避水屈指一弹,那团承载著外道誓约的大乘遗魄,化作一道虚影流光,径直打入唐决丹田气海深处! 唐决浑身剧震,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磅礴魄力自丹田炸开,瞬间席捲四肢百骸!这魄力与他自身鬼气截然不同,更强大,更晦涩,带著一种立足於天地间的遗志。 远处天边,隱约传来嗡鸣之声,四面八方蛰伏的虫纷纷躁动,摇摇晃晃,成群结队地朝此处涌来。 但金避水只是略抬眼皮,周身一缕真火气息似有似无地漾开,便將那些躁动隔绝在十数里外,不得近前。 唐决强忍经脉胀痛与魂魄中传来的奇异牵引感,不敢有误,立刻取出眼宝,一口吞下! 释放三眼的井木犴真虫! 唐决闭目凝神,催动母眼,往日极其抗拒的真虫,在魄力的驯服下,竟缓缓没入丹田…… 数里外的山坡上,林净羽望著这边灵光涌动,眉头紧蹙,满是担忧。 “师兄根子差,不知此番,能否顺利突破。” 一旁的张小袄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忘了回答,死死盯著唐决的身影,满心都是期盼。 只见唐决身躯颤抖愈发剧烈,皮肤之下似有青木色的光华流窜,额角青筋暴起。那融入丹田的井木犴真虫,几番追隨,都塌破了薄弱的根基,悟流为丹,並非易事,需要经歷几番挣扎与蜕变。 就在这逐渐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时刻…… 一声胡地野狗长吠骤然响彻山坳,穿透云霄。 唐决猛然仰头,张口一吐! 一颗通体流转著青木色光泽的三眼怪丹,自他口中缓缓钻出,悬浮於面前尺余之处。 悟流之丹! 成了! 无根凡人……教化出后天鬼灵根……踏足妖途……一路挣扎走下来,唐决望著眼前这颗承载著自己全部艰辛与努力的怪丹,一股混杂著巨大疲惫与无边狂喜的洪流,瞬间衝垮了所有心防。 他嘴唇翕动,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终於是……成了! 第73章 我们余孽没別的,就是家底厚 从鬼仙突破至人仙! 我的道,总算有了第一个追隨者! 圆静之基,只能吸纳真虫的残念,没有打破螽,可以不断轮迴。 而这悟流之丹,却是实打实的另一只虫,从此,便是只能二世而终了。 但得到了力量的巨大飞跃! 唐决只觉神清气爽,神魂前所未有的空灵通透,根基里那头吸纳而来的畜生残念,此刻在怪丹的震慑之下,嚇得缩成指头大小,再不敢隨意躁动。 如今,再去到凡人面前,也不会再急躁难抑的欺负弱小了。 唐决感应著这枚震慑根基残念的怪丹,跟沈枯泉一样,都是屏蔽自身的能力。 他心中一喜,迫不及待抬眼望向悬浮在身前的怪丹,五目相对……那三眼怪丹,三只小眼竟也齐齐盯著他,一眨不眨。 唐决心中涌起一阵新奇之感。 这三眼怪丹,如同刚刚破壳而出的小鸭子,就一直只盯著他看。 他很快明白了。 它是在模仿我!模仿我这“母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思维! 但它智力有限。 只能模仿我的智,將仁义礼信尽数拋却,纯粹地走上极端。 很快,唐决便察觉到,鬼宿母虫的第三只眼已经打开了,与怪丹建立了一种清晰无比的主从联繫。 让我试试看…… 唐决心念微动,將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这只控制悟流怪丹的母眼。 霎时间,一种微妙的变化產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对自身的感知与控制骤然减轻,周身五感都变得模糊朦朧。 原来,当神识流入子虫,对自身的感应便会相应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悟流之丹的三只眼所化视野,直接映入他的神魂之中。 我去! 在它眼里,我的形象,竟是如此的高大!伟岸!光芒万丈! 通体笼罩著一层无形却耀眼的光环,威严,神圣,令之不由自主地生出仰望与臣服之心。 这就是在魄力加持与蒙蔽之下,被骗上当的虫之视角? 唐决瞠目结舌。 用子虫的视角来看自己……感觉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无敌帅! 后世小仙女若是用了此种视角,恐怕三界之內也唯有玉皇大帝娶得起了。 也正是靠著这层魄力光环,这头桀驁难驯的井木犴,才甘愿蜷缩在他这狭小如狗窝的低劣根基之中,安分守己。 可一旦魄力消散,光环破灭,此虫知晓被骗,便是十倍奉还的怪力乱神,让他身死道消,万劫不復。 这便是追隨我的第一只虫了。 唐决心中既感新奇,亦生凛然。 怪修之路,亦是如履薄冰,大意不得。 再骗多一只虫。 这第一章的世界就能圆满结束了。 距离第二章中灵台方寸山的门槛,人颖仙,只差最后一步了。 只是这最后一步,能否在怪途之上水到渠成,顺利突破,唐决心底並无十足把握。 正当他沉浸在这奇特的视角中,体悟著新得力量之时,忽有破空声袭来! 一件物事自金避水那宽大的袖袍中飞出,不偏不倚,直直砸向唐决胸口。 直至砸到身上,他才是一惊,神识撤回来,慌忙伸手去捞住。 入手冰凉,乃是一艘巴掌大小的小铜船,造型古朴,船身四只眼目紧闭,尚未认主开启。 四眼軫宿法宝! 金避水淡然的声音传来,仿佛九牛一毛,“你修为太低,五眼軫宿法宝予你也催动不了。这艘四眼的,便给你代步。日后,或许有些跑腿传讯的琐事需你去做。” 臥槽! 不愧是天仙!一出手,就快要把唐决给砸晕了。 軫宿本就是六道之中最高台阶,用途广博,万金难求,而法宝更是品阶越高,珍贵程度成倍暴涨。这四眼軫宿铜船,莫说他,便是拂云叟那等老祖都没有,唯有松涛洞劲节公那等有传承的洞府之主,才持有一艘! 有了此宝,几千里绰绰有余,逃亡赶路,再无后顾之忧。 可转念一想。 我这穷得噹噹响的,便是有宝也用不起!用它赶上半日路,便是要当场破產了。 就在他捧著法宝又喜又愁,面上表情微妙变幻之际…… 又一件物事迎面飞来! 唐决慌忙接住,竟是四眼的室火猪储物手鐲! “里面有些零碎,你留著日用,或应急防身。”金避水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扔出来的不是罕见法宝,只是几块路边石子。 唐决慌忙將神识探入这室火猪手鐲的內部空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件静静悬浮的四眼参宿法宝,形似龟甲,气息厚重沉凝,专司防御的宝物。旁边,竟还有一件光华更盛的五眼井宿法宝!虽他此刻境界不足,无法动用,金避水却也隨手赠予,更有堆积如山的真铜,分量十足的真银,皆是修士硬通货! 等等! 空间最中央,三片被柔和光芒包裹著的物事,静静悬浮。它们形如桃瓣,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琉璃美玉雕琢而成,却又散发著一种能逆转生机的无上气息。 唐决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蟠桃! 竟是三两蟠桃! 他目瞪口呆,捧著手鐲,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走吧!金避水不再看他,身形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掠向林净羽与张小袄,只留下淡淡一句。 “我们余孽,没別的,就是家底厚。” 脑里还被砸得晕晕乎乎,唐决的双腿就自个屁顛顛的追了上去。 是!是!小仙我,没別的,就是忠厚! 喜欢给您老人家赴汤蹈火! 林净羽和张小袄早已迎了过来,两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 “师兄!你终於成功了!”林净羽声音都有些发颤,比他自己突破还要高兴。 张小袄虽未说话,但那双紧紧盯著唐决,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盛满了同样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金避水见二人这般情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这唐决根子太差,这辈子,到了极限尽头也只是个人仙。 而林净羽与张小袄,未来难以估量,两者之间,判若泥云,过於悬殊。 不可羈绊太深! 不仅是这唐决,这方地界上的洞府势力,各自的出身家族,这些下界的牵扯,也不宜过多留恋。 只是眼下,他看唐决还算顺眼,便也暂且压下话语,不阻止三人这份欢喜。 给了三人片刻相聚时光,金避水才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御弟,贤侄,此间事了,该隨我前往我东家府邸了。” 林净羽与张小袄皆是一怔。 二人自小在这地界长大,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骤然离开,心中一时茫然无措。 林净羽望著已成一片废墟的土地庙,那是他们多年棲身之所,人情未了,旧谊未断,难免犹豫。 “明日再走吧,总得去一趟……” 金避水抬手,打断了林净羽的话。 “你们两个,前世牵涉甚重,今生既已觉醒宿慧,便不应再与这下界凡俗有过多的牵扯与来往,徒惹因果。”他的语气淡漠,带著天仙俯瞰尘世,不愿沾染过多因果的疏离,“此间后续琐事,交给唐决处理便是。” 林净羽与张小袄对视一眼,脸上仍有迟疑,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金避水再次抬手,直接打断,语气已带上几分不容违抗的强硬。 “当断则断!你们不属於这里!” 他转头看向唐决,声音落下,如律令下达。 “唐决,你去妥当处理!我们在此等你,天亮之前,一同离去。” 第74章 传承蜕变 金避水方才救了他们性命,又是长辈身份,言辞间自带威严。 张小袄心中虽有不愿,却也不敢多言,只低著头抿紧嘴唇。 林净羽却不同。 他本就性情傲然,如今知晓自己乃是玉帝么弟转世,气度越发沉稳不凡,闻言依旧抬眼正色道,“人间往来,总得告別一声,方是情理之中。” “御弟,你这些年的人情世故,唐决自会替你妥善处置,你还信不过你师兄?”金避水面色不变,语气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强硬,话锋一转,直接堵死他的话头,“你验根未透,先天大道未显,我必须即刻为你重验根基,此事耽误不得。” 林净羽一想,师兄办事向来稳妥,从无差错,金避水又说得如此郑重,只得作罢,不再坚持。 张小袄听到事不关己,又想自己不过是鬼灵根,斩断之类的实属多余,便忍不住道。 “阿叔,我隨师兄一起去吧。” 金避水先淡淡瞥了唐决一眼,才神色郑重看向张小袄,语气不容置喙,“贤侄,你前世身份特殊,我正要將故友遗道传承予你,为你蜕变根基。你的传承蜕变,才是现下的头等大事!” 张小袄还想再言,脑中忽然一闪……师兄此生最大心愿,便是突破至人颖仙,还差最后一步。 师兄他根子太差,得未雨绸繆,我得有此传承蜕变,日后才有实力能够帮到他。 只是不知,这传承蜕变,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万万不可激怒阿叔,误了大事,更误了师兄前程。 这般一想,张小袄当即闭上嘴,垂首应下。 一旁唐决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瞬间明了。 金避水这是在帮他,把这些年他刻意遮掩的先天根子之事,一併妥善了结。 察觉到金避水催促的眼神,唐决不敢再怠慢,当即抬手,祭出那艘四眼軫宿法宝。 他望向林净羽与张小袄,语气沉稳,掷地有声。 “你们放心,师兄定会把一切都处理妥当!” 他心中清楚,金避水口中的“妥当”,不止是了结旧情,更是斩断过往与未来。日后荆棘岭再有任何事端,皆由他一人出面,绝不牵扯到林净羽与张小袄身上。 夜色深沉。 一艘陌生的大船,自远方缓缓驶来。 拂云洞的巢虫被其惊动,微微震颤,满洞弟子都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来了!上仙来了!” 隨著弟子惊恐叫嚷,拂云叟再也坐不住。 他与旁人不同,寿元將近,接连倾巢而出,尽皆失败,一身道行已是穷途末路,反而把最后一线生机,寄托在这位突然降临的天仙身上。 “都隨我出去迎接!” 老祖威压落下,眾弟子纵然心惊胆战,也只得硬著头皮飞身而出,悬立半空,屏息以待。 那艘大船驶得极慢,没有外放半分天仙气势,可这份平静,反倒比雷霆万钧更让人忐忑。 拂云洞上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谁也摸不透这位上仙究竟是何態度。 为何来得如此缓慢? 与先前急匆匆破空而过的惊天之势,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可那四眼軫宿大船的气息,做不了假……整个荆棘岭,也没几人拥有这等至宝。 这艘陌生大船,想必是外来上仙的座驾。 眾人齐齐躬身,屏住呼吸,恭候天仙降临。 可下一刻,那大船竟轻轻一转,往左边拐去。 这是……要直接走了? 拂云洞一眾弟子瞬间鬆了口气,如释重负。 唯独拂云叟心一下子揪紧,急得几乎跳起来。 天仙连面都不给见,直接离去?那他的续命之机,岂不是彻底断了? 谁知大船驶出半里,竟又缓缓折转回来。 这是何意?眾人骇然变色。 莫不是上仙想杀个回马枪,觉得直接灭口,才最为稳妥? 拂云叟却眼神一亮,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厉声低喝,“都跪下!统统跪下!迎接天仙大人!” 一片跪倒之声此起彼伏。 这一幕,反倒让船上的唐决尷尬起来。 軫宿法宝不愧是六道最高台阶,法力浑厚至极,他初次操控,根本不熟,想稳稳停下,结果船身扭扭歪歪,连他自己都觉得丟人。 水光一敛,唐决收了大船,身形落於地面。 眾人抬头一看,瞬间懵了。 哪有什么天仙? 站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竹崖山那个不起眼的唐决! 这个后天鬼灵根,又踏入妖途、一辈子都註定止步鬼仙的小人物! 若不是看在林净羽的面子上,平日里各山弟子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可下一瞬,有人猛地一颤,失声低呼。 “不对!是人仙气息!” “一个后天鬼灵根……竟然结丹了?” “这是荆棘岭近千年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譁然之声四起。 唐决看著一群老相识齐刷刷跪伏在地,心中有些不自在,抬抬手,“都起来吧!不必如此。” 你唐决,也配吩咐我跪了又起? 疏影公本就脾气暴躁,当年与唐决结下仇怨,一直迫於老祖威压忍气吞声。如今老祖元寿將尽,他再也按捺不住胸口里的衝动,当场暴喝。 “唐决!你找死……” 狠话还没吼完,“啪”的一声脆响! 拂云叟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直接打得他晕头转向,原地打转。 拂云叟一眼便看穿了端倪。 唐决突破至人仙,再加上那艘四眼軫宿大船……必定与那位降临竹崖山的天仙有关! 他急忙掠至唐决面前,声音发颤,“你们竹崖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望著满洞修士惊惶的目光,唐决没有多余解释,只平静道出结果,“沈枯泉已死,天仙所杀。” 眾人轰然一震,胆小者已悄悄环顾四方,准备隨时逃命。 拂云叟强压不安,急忙撇清干係,“那沈枯泉心性阴毒,我屡次责罚都不知悔改……上仙为何要杀他?” 唐决没有回答。 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必再对任何人详尽解释。 只淡淡安抚一句,“放心,上仙不会迁怒拂云洞……也不想见你们。” 眾人齐齐鬆了口气。 拂云叟却越发焦急,追问道,“天仙大人……可是已经离开了?” 唐决心知,金避水本就是不屑与这些山野小仙打交道,才派他前来,当即摇头,“这个,你不必知道。” 你是什么口气,竟敢如此与老祖说话? 拂云叟脸色一沉,当场下令,“带我去见他。” 唐决想也不想,便会直接摇头拒绝,转而另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拂云叟此刻满心都是蟠桃续命,哪里有心思听他囉嗦,急得脸都扭曲了,“有话日后再说!你现在,立刻!马上!替我通稟天仙大人,我要求见!” 唐决也有些不耐了,“通稟不了,他不想见你……我有东西要给你。” 拂云叟彻底怒了。 一个区区徒孙,仗著几分私下信任,便敢如此放肆!耽误我求取蟠桃续命! “谁稀罕你的那些小玩意儿进贡!”拂云叟怒喝,“现在,立刻带我去!” 进贡老祖? 唐决冷笑一声,不再理他,转身径直掠向竹崖山在拂云洞的院落。 “我在厅內……只等你十息!” 拂云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不帮我递话,当真以为我不知天仙就在竹崖山? 他心中又急又怒,生怕天仙片刻便离去,多等一秒,生机便少一分。 当即纵身,往竹崖山方向赶去。 可刚飞出十数里,脑中猛地一闪…… 忽然想起方才疏影公那怨毒不甘的眼神,以及对四眼軫宿大船一闪而逝的贪婪。 那廝向来心胸狭窄,睚眥必报,又被我打了一巴掌,怒火攻心,此刻自己离去,他会不会对唐决动手? 拂云叟念及此处,遁光一滯。 神色几度变幻,最终还是黑著脸,怒气冲冲,猛地掉头折返,身形如箭,掠进了竹崖山属院。 第75章 离去 左脸肿如猪头的疏影公,阴鷙目光扫向一旁碧竿公,悄悄递了个眼色。 碧竿公与他素来是坚定盟友,此刻却嚇得连连摇头,你想寻死,休要拉我陪葬! 旁侧青筠公將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发白,当即跨步上前,横身拦在疏影公身前。 唐决的背后可是天仙!稍有差池,满洞上下都要化为飞灰,半分侥倖都无。 周遭土地公见状,也纷纷簇拥到青筠公身后,个个神色紧张,生怕疏影公一时衝动,惹下滔天大祸。 疏影公心中不忿,还要张口叫嚷,忽见拂云叟去而復返,脸色黑如沉水,顿时只觉肿起的左脸火辣辣剧痛,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瞥见拂云叟那阴沉神色,又暗自幸灾乐祸,料想唐决必是触怒了老祖,定要遭殃。 拂云洞眾人见老祖黑著脸撞进竹崖山属院,心瞬间又提至嗓子眼,个个提心弔胆。 青筠公更是心惊肉跳,老祖元寿將尽,心性不定,已是最大变数,他拦得住疏影公,却万万拦不住盛怒的拂云叟! 一眾土地公面面相覷,你推我搡,无一人敢进院打探消息,只在院外焦灼等候。 院中人声俱无,死寂得可怕,越是安静,眾人心中越是惶恐。 哼!一群胆小鬼! 疏影公胸中憋闷,难以再忍,且让我进去好生看戏!昂首掠进了竹崖山属院。 谁知进去不过两个呼吸,一道人影便横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 眾人大惊散开,定睛一看,竟是右脸也肿成猪头的疏影公,晕头转向,愣不爬起。 碧竿公连忙上前搀扶,声音发颤,“出,出什么事了?” 疏影公被扇得神魂发懵,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圇,“老,老祖……要替他已故的师傅……收个师兄!” 什么? 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给死去多年的老祖宗收个师兄? 老祖要给自己收个长辈? 就在眾人懵圈之时。 唐决跨出门来。 身后跟著一个点头哈腰喜不自禁的老祖。 老,老祖……你的久居上位……你的威严,你的架势? 还有,你的垂垂老矣,油尽灯枯,风烛残年,都哪里去了? 眾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拂云叟抬头一瞪眾人,“还愣著作甚?快去召集全洞弟子,开坛祭祖,喜迎你们的曾叔公!” “欸!过了。”唐决伸手拦住,“我竹崖山本就在拂云洞门下,记个你师弟的虚名便够了,不必如此张扬。” “是!全听唐师弟的!”拂云叟点头哈腰,应承得无比痛快,转而又怒瞪著一眾呆若木鸡的弟子,吼声震得人耳鼓发鸣,“还愣著干什么?快喊唐师叔祖!” 眾人看著喜不自禁的拂云叟,红光满面,生机充沛,恍然大悟……莫不是……得到了蟠桃? 老祖屡屡倾巢而出,拼尽一洞之力,皆以失败告终。 如此求而不得的机缘,竟然让一个后天鬼灵根,给单枪匹马的办成了! 有必要这般震惊吗? 这不是很合理吗?唐决心道,这老祖也是帮过我不少,便隨手扔一两蟠桃给他了。 老祖又能再活二百年! 一片震惊与结结巴巴的“师叔”“师叔祖”的呼喊声中。 唯有青筠公心绪最为复杂,又惊又喜,又夹杂著深深失落。 惊的是洞府痛失老祖的危机就此化解,不用再怕日后被人欺负,失落的是,继承人的身份终究只是一场虚幻,他不可能活到二百年后,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便在青筠公黯然神伤之际,唐决目光落至他身上,缓缓开口,“青筠师侄,我与净羽小袄二位师弟,日后不常在此,烦你帮我照看竹崖山。” 青筠公一怔,刚要应声,一旁拂云叟已然变了脸色,“唐师弟!你怎如此生分?托他一个外人!” 外人? 青筠公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作为亲传大弟子与继承人,自己兢兢业业多年,竟是老祖口中的外人? 拂云叟却不理会他,当即转头望向眾弟子,高声宣布,“从今日起,青筠公正式继承洞府,为拂云洞之主!本座退居二线,亲自坐镇竹崖山,替我唐师弟看守地界!” 什么? 青筠公先是一呆,继而狂喜涌上心头。 他修为不及疏影公,多年来战战兢兢,继位之事从无绝对把握,此刻竟一朝得偿所愿,达成毕生夙愿! 眾土地公皆是人精,见状纷纷蜂拥上前,“师叔!师叔!师侄我閒来无事,也愿为竹崖山孝祭牧虫,效犬马之劳!” 沸扬扬的奉承声中,唐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应接不暇,索性不再多管。 有拂云叟亲自坐镇,竹崖山自然万无一失。 “我得连夜就走,先带你们去竹崖山见一见,吩咐一下乡里。” 唐决祭出四眼大船,拂云叟第一个纵身跃上船,拂云洞眾修士更是一窝蜂涌上来,唯恐落於人后。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疏影公肿著脸,赌气转身便走,走了两步,见碧竿公也欲跟来,顿时就急了……你傻呀!跟著我作甚!你又没被打肿脸!犯不著抹不开面子! 哦!也好!碧竿公慌忙转身,跟著人群挤上大船。 唐决再次启动大船,手法生疏,扭扭歪歪的驱使向前,几个左右摇晃之后,不禁汗顏,“各位,抱歉!还不怎么熟练。” 眾人抓紧栏杆墙角,嘴里却是轻鬆之极。 “师叔哪里话!万事开头难,您这已是进步神速!” “不错!我当年第一次操控軫宿法宝,差点直接拐进河里!” “我也是!当年险些撞上山头,练习几个月,方有此种水平。” 都是这般? 原来,我还是个天才啊! 信心陡生,唐决当即加大几分法力,大船却猛地一个踉蹌急剎,船身剧烈摇晃,杯盏茶水尽数洒出。 他刚觉信心受挫,铺天盖地的恭维便又涌来……不得不说,师叔祖拐的这几个弯,当真漂亮之极! 一路摇摇晃晃,大船终抵林净羽与张小袄的乡里。 夜色深沉,凡间乡民尚在酣睡,镇中犬只却噤若寒蝉,半声吠叫都不敢发出。 几十位仙人骤然降临,嚇得一镇乡民以为身处噩梦之中,惶惶不安。 唐决探进手鐲,大礼不断。 无论修士还是凡人,皆是喜色连连。 在一眾土地公的爭相起誓,拂云叟的再三保证之下,林家与张家尽数安顿妥当,人参供应,殊荣加身,日后的发展,自然不需再累赘了。 天色將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唐决辞別拂云洞眾人,许诺日后有空便回来看望,独自驾驶大船,返回土地庙废墟之前。 经歷过方才那番铺天盖地的马屁,他终於明白,金避水为何执意不让林净羽与张小袄前来告別。 荆棘岭的山野小仙,確实是颇多世俗,不比那神仙境界起步的天上。 唐决这边將诸事妥善处理完毕,另一边,金避水也已为林张二人张罗完毕。 林净羽作为外来者,並无血脉关係,当年验根又被打断,此番由天仙亲自出手,手段远超凡俗,终是验出了天魄根。 张小袄则是,据说,继承了前世的家族遗道,根基蜕变,但还未完全领会,暂且……还是地魂根! 臥槽! 看著林净羽验出真根之后的傲然凌云,与张小袄得到蜕变的同样气度不凡。 唐决目瞪口呆之余,同时心知,张小袄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不等三人相聚敘话。 金避水广袖一挥,仙力捲起三人,再不耽搁,径直朝著玉皇大帝所託付之人的府邸,破空而去。 第76章 天庭的早朝之路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76章 天庭的早朝之路 金避水有意让没见过世面的小辈开开眼界,也不多说,大袖一卷,带著三人扶摇直上,径直破开云海,升至云层之上。 云层之下赶路,只需以法力轻托,万虫便自发避让,一路畅通无阻。 升至天上,便不敢大意了。 大乘之风展开,风势浩瀚却不凌厉,稳稳托著四人,在云间疾驰。 唐决三师兄弟,修行至今,混跡於山野小仙之间。 莫说云层之上,便是连高空的雾气都极少踏足,此刻置身云间,皆是眼界大开,心神震撼。 云层之上,竟无单只的虫。 全是虫群! 下层云海翻涌,雷光隱现,打怪雷各自成团,雷鸣之声便从那云隙间滚滚而出,如战鼓,如號令。不时有怒吼击出为雷霆,牵引著整片虫群的节律。想来便是头虫。 中层云霞绚烂,五顏六色的火烧云铺天盖地,如火海,如锦缎,带著一种极轻极柔的嗡鸣,似诵经,似低语,摄人心魂。 上层则空空荡荡,无形无影。 唯有无边无际的风声,自极高极远处传来,时如万马奔腾,时如巨兽喘息,低沉,绵长,一声接一声,永无休止。 三个师兄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皆被震住。 唐决在愣神间,也找到了一个小规律,虫群越小,虫群痴相便越清晰可见,而虫群越大,越是无形。 附近的打怪雷最是清晰,雷声如有號令,头虫在中怒吼,雄浑,怒斥,叫人凛然。 金避水放缓了上升,侧目看向林净羽,“御弟,日后,你去天上寻你哥哥,便要途径登天三劫。” “唯有躲过三劫,方能上达天庭。” “这下层云间,便是三劫中第一劫……雷劫!” “你需得看清虫群痴相,辨明其行跡,便可从容避开。” 在旁的唐决,心头忍不住羡慕,我也想有个大帝的亲哥在天上可寻。 那得少奋斗多少年? 林净羽心知金避水这是在教他,细细端详片刻,頷首道,“这些打怪雷,五虫成群,痴相倒也清晰,避开不难。” 金避水点点头,並不多言,风势一提,继续上浮。 云层渐升,雷声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层那片五色斑斕的火烧云海。 五顏六色的火烧云扑面而来,美得惊心动魄。可那美中,却透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三人只觉神魂恍惚,仿佛有二十张嘴藏在云间,齐齐诵读大道真言,声音空灵玄妙,生出一股无形的吸引力,勾著他们的神魂,忍不住便想纵身飞入虫群,成为那诵经声的一部分,与那火烧云融为一体,再无牵掛。 便在三人即將沉沦之际。 “咳。” 金避水轻咳一声。 那咳嗽声不大,却如头虫怒斥,带著一股无形无质的斥力,將三人猛然惊醒。 唐决只觉后心一凉,冷汗已湿透重衣,再不敢看那火烧云海。 林净羽也是面色微变,方才眼中的迷离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警醒。 修为最低的张小袄更是面露后怕之色。 “雷劫可见,阴火暗灾!”金避水语气凝重,再无半分隨意,“此乃登天三劫中的第二劫……阴火。以云托起的合体之祸,引虫合体,乃是惑心之灾。你日后若是独自登天,一旦被其吸引,飞蛾扑火,便是五臟成灰,四肢皆朽,千年苦行,一朝尽毁,化为虚幻。” 林净羽郑重点头,方才那一点轻慢,此刻尽数收起。 金避水不再多言,继续上浮。 原本隱隱约约的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恐怖,如万马奔腾,如神魔咆哮。 可眼前皆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无论他们如何凝神细看,云层之上,唯有澄澈空明的天穹,不见一虫,不见一影。 听得见恐怖声响,却看不见踪影,这般巨大的反差,让三人毛骨悚然。 鬼仙境界的张小袄,脸色更是白如纸张,“这风声……听得难受,为何却看不见?” “雷劫可见。阴火暗灾。”金避水望著那无形无影的虚空,一字一顿,“贔风无形!” “此乃登天路上,最厉害的一劫……贔风!” “这些风声,皆是大罗金仙陨落之后,道统有尸无死,四分为大乘之疯!” “大道无形,大乘无边,非用合体之火照出来,是看不见它们的!你们看不见,便躲不过,但凡挨碰到了它们的边,便是骨肉消疏,其身自解,瞬间魂飞魄散!” 云层之上,一片死寂,只剩那无形无影的风,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从他们身侧擦过。 “难怪……连五眼的軫宿法宝,都不敢上到这般高处,只敢在半空中赶路。”林净羽望著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声音放得更轻,“这贔风无形,看不到边,躲它不过,被它一吹,便是身死道消。” 金避水满意道,“不错!这便是天地间的分水岭,非拥有合体之火的地仙,无法独自登天,上达天庭,也正因如此,天庭早朝,最低的参会资格,便是地仙!” “对於荆棘岭那些神仙、人仙、鬼仙而言,天庭远在天边,高不可及,因此,可以说是很小,无非就是传说中的三清,六御,九曜!” “可若是能踏足地仙,便可独自登天,手持仙笏,参加天庭早朝,那时触得著,摸得见,便会知晓,天庭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御弟,你日后拥有了仙笏,上得早朝,又该如何去触摸此庞然大物?” 唐决在一旁竖起耳朵。他这辈子是没指望摸到天庭早朝的门槛了,但下一世,下下世,却未必。 林净羽心思通透,略一思索,便开口答道,“我不知具体,可想来,早朝……应有五层?圣人居上,其次大极仙,再是大罗金仙,而后天仙,最末便是地仙。” 孺子可教! 金避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没有直接夸讚,只是微微点头,“我教你一个口诀!天庭早朝,乃三清钦定,玉帝主持,五老旁听,六御协从,九曜周值,二十八神君日轮,仙君尚且立议,主神还得出列,正神三慎提案,真神表文再奏,灵官非死諫不可开口!” 短短一个口诀。 林净羽眼前,那座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天庭凌霄殿,仿佛缓缓揭开了帷幕一角。 他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嚮往。 那殿上正中央的位置,正是他的兄长,作为天帝,在天庭中,地位仅次於圣人! 金避水却话锋一转,“但地位,不等同於实力。” 说著,大乘之风便往下按落下去。 “六御之中,玉帝陛下的实力……得倒著来数。” 第77章 谁来定义天才?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77章 谁来定义天才? 大乘之风裹著四人,缓缓下压。 风声由疾转徐,由尖厉转低沉,云海在脚下渐次退去,山川河流的轮廓自雾靄中浮现。 林净羽的心绪,也隨著这降落之势,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贵为玉帝亲弟,此刻才知兄长在天庭的处境,忍不住大为皱眉。 既然贵为天帝,地位上,是六御之首,就算实力不是最强的,也不可能会倒著来数吧? 唐决在旁,也是惊讶,隨后,想起原著中的玉皇大帝,在民间確实是风评颇为无能。流传最广的,似乎就是那句遇到危难便脱口而出的……快请如来佛祖! 本就是西王母一脉的赘婿,推行帝礼的时候,又被亲妹这么一坑…… 但就算这样,堂堂三界之主,也不至於会实力倒数吧? 莫非,有什么隱情? 就在他垂目思索之际,一道按捺不住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竟是张小袄率先按捺不住了,打抱不平,“这六御好没规矩!既然以陛下为尊,公认的三界之主,便该听从陛下號召!齐心辅佐,怎能这般架空陛下,大逆不道!” 金避水摇了摇头。 他抬头望向上空,望向无边无际的贔风之上,望著贔风欲要归去的上方,大罗天网之上。 金瞳之中泛起一丝羡慕与嚮往,似是渴望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出那关键一步。 “地上的凡人,”金避水继续摇头,“你们这些神仙人仙鬼仙,甚至是我这般的天仙地仙……” 他顿了顿。 “对天庭来说,都是放屁。” 风声在耳畔低啸。 “想要构成天庭真正的实力,必须是大罗金仙!大罗金仙不支持你……” 他侧目,扫过唐决三人微微怔住的脸。 “任凭你三界之主喊破喉咙,也无用。” 三师兄弟皆是惊讶,唐决最为心切,连忙追问,“大罗金仙究竟有何特殊,如此重要?” 金避水没有直接回答。 他將目光从三人脸上收回,投向云海深处。那里空无一物,只有隱隱的风火雷声自极高极远处传来。 他忽问,“何为天才?” 唐决一愣,思索片刻,试探著答,“天才……就是虫愿意追隨的人?” 金避水不置可否,再问,“那谁来定义天才?” 唐决一怔,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倒是验出天魄根的林净羽,顺著金避水的目光,看著云层,眼中精光一闪,猛然醒悟,脱口而出,“是死了的大罗金仙!” 金避水终於满意頷首,抬手指向云间,“你等方才也见了,大罗金仙陨落之后,他们的道统有尸无死,留下了风火雷的虫群。他们生前是三界中流砥柱,死后,其道依旧不朽,以虫做为媒介,定义何人可为天才,何人不可,以此传递不死不灭的影响力。” “大罗金仙不畏死!每个天才的崛起都是他道的新生!” “这世间本无天才!是死了的大罗金仙定义了天才的標准,你契合他的道统,他留下的虫群便会自降標准追隨你,你便成了世人眼中的天才!” “你成不了天才,一则是先天根骨太差,二则,也是掏空最后希望的……没有死去的大罗金仙成为你的伯乐,助你崛起。” 原来如此! 唐决豁然开朗。 大罗金仙生前不支持你,死后,他的道与力量,仍然不支持你! 这便是大罗金仙的恐怖之处!就算死了,也能把不支持你的人定义为天才,与你抗爭到底! 林净羽与张小袄也明悟了其中关键,连忙追问。 “那如今天庭之中,支持六御的大罗金仙,各有多少?”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路途尚远,金避水便娓娓道来,將天庭势力格局层层道破,“三清,六御,九曜,二十八神君,六道仙君,便是天庭真正的实力!余者,皆为附庸。” “三清乃圣人,非天崩地裂,不问世事。六御乃大极仙,掌管三界,追隨者无数!” “九曜,皆乃神途的大罗金仙大圆满!一周有七天,分別是九曜里的日月金木水火土,尊为天庭早朝的轮值大神君!” “二十八神君,乃是二十八星宿,每宿一位的绝世天才!要么是六道中的大罗金仙大圆满,要么是神途中的大罗金仙,高於眾六道的普通大罗金仙一头。一个月,有二十八天早朝,每个星宿轮值一天,是为轮值神君!” 林净羽与张小袄听得有些吃力。 唐决结合前世,则是迅速消化了。 某些受古唐影响的岛国地区,还用日曜日、月曜日、水曜日……来代表星期天、星期一、星期二…… 其实。 越是在古早时期,这些能代表月历周天的星斗就越是神的正统! 无法在星空上拥有名號的,都不是古老的尊贵存在。 金避水再道,道出天庭暗流汹涌的局势,“九曜与二十八神君,皆是一方巨头,个个心怀登极为帝的野望,各自割据一方,互不臣服。唯有六道仙君,愿意投靠六御麾下,所谓五斗星君,便是分別支持六御的仙君数目!” “北斗七星,支持已被打残的紫微大帝。” “南斗六星,支持南极长生大帝。” “东斗五星,支持东王公。” “西斗四星,支持西王母。” “中斗三星,支持玉帝。” 支持玉皇大帝的大罗金仙,竟然是最少的! 唐决三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透,三界之主的玉帝,竟会是如此倒数。 这究竟是为何? 金避水没有多解释其中恩怨,他铺垫这般多,只为说清玉帝无奈之下的安排,“御弟,你如今也知,非地仙以上,无法安全登天,途中危险。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先安心修炼,突破地仙境界,他再亲自前来,斟酌时机,接你回天上。” 玉帝么弟,因天条代姐赴死,自刎於凌霄殿,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旧帐,无疑又是一次对玉德帝礼的沉重打击。 林净羽眉头微蹙。 那蹙眉里,有不甘,有不解,还有一丝显然的不快。 金避水见状,连忙安慰,“你不必忧心,听说,九曜之一的太白金星,已决意与陛下结盟。待到两大巨头联盟稳固下来,陛下实力大增,便能提前接你回去。” 林净羽闻言,心头鬱结稍解,並非兄长不愿接他,而是要等实力足够,方能护他周全。 能否早日归天,全看玉帝与太白金星的联盟进展。 想通此节,他终是缓缓点头。 金避水鬆了口气,终於道出此行真正目的,“在此之前,陛下安排你,先在我东家那里学习一番。” 学习一番? 眼看著三人不解。 金避水介绍道,“我东家,便是玉皇大帝登基之时,颁布天条帝礼的宣礼龙童……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第78章 天孤罡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78章 天孤罡 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唐决一听这名字,心头一震,险些失声惊呼。 这不就是取经五人团里的小白龙? 取西经的核心主角,终於开始登场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小白龙竟是玉皇大帝登基之时的宣礼龙童,身份这般隱秘尊崇! 唐决难掩满心激动,眼底精光闪烁。 可一旁的林净羽,却眉头拧起,似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颇有微词,“陛下是要我学礼?” 金避水立於风中,衣袂翻飞,却也光明磊落,“御弟,你前世为了一个义字,拋却了玉帝陛下的礼,自刎於凌霄殿。今生,陛下只望你潜心学上一学,略知一二,明白他的苦衷。” 林净羽性情洒脱,本就厌弃繁文縟节,当即不悦道,“人生在世,但求隨心瀟洒,发乎心,止乎情,义之所向,万死不辞!何苦要学这些呆笨死板的规矩束缚?” 不愧是我羽哥! 唐决心道,若换做是我,可不敢拒绝一个天帝的安排。 “你有你的道,陛下也不强求。”金避水轻声劝道,“只是希望你稍作涉猎,多少明白几分他端坐凌霄之上的身不由己。” “我东家,乃是玉帝登基的宣礼龙童,出生於十倍严苛之族,深明玉德帝礼的大义……是教你帝礼的最佳人选!” “经过数百年来的成长,他已是玉帝陛下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你也得为玉帝陛下考虑一下,龙族驱赶火烧云,富甲天下,在天庭里,大罗金仙非君即王,越是地位低的王……背后必然藏著被刻意打压的……他父王西海龙王,隱忍低调,但实际上,乃是三界中的一方巨头之一。” 话音落下,水雾稍散,下方出现了一条大江。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林净羽本是通透之人,金避水话里的意有所指,他只略一思忖,便全然明白。 学这什么鸟礼也罢,御弟之师,確实是又一桩提拔拉拢的由头。 一石三鸟,既是规劝了自己,又能提拔心腹,还拉拢了背后的西海龙王。 他沉吟片刻,终究鬆了口,“也罢,学便学,我无所谓。” 一旁的张小袄,却没想得这般深远。 他听得金避水说敖烈是玉德帝礼最好的老师,心头莫名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嚮往之意油然而生,似是找到了今生所求的方向。 隨后,眼神发亮的张小袄,鼓起勇气,毛遂自荐,“阿叔,我……我可否跟著羽哥一同学习?我也想知晓玉德帝礼的大义。” 金避水明显一怔。 他未曾料到张小袄会有此请求,目光落在张小袄澄澈的眼眸上,认真思索片刻,才点头应下,“也好,你二人一同切磋心得,进步更快。” 唐决在旁看著,心中也动了几分凑热闹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连张小袄都是勉强才得应允,他不过是个隨行之人,身份悬殊,若是贸然开口,定然是自討无趣,平白惹人生厌。 他转而沉下心,琢磨起金避水方才所言…… 天庭之中,大罗金仙非君即王! 越是地位低的王,背后越藏著被刻意打压的禁忌。 他瞬间想起十殿阎王,地位在天庭中不算很高,谁又能料到他们背后,竟是三界转折点的东方琉璃净土之覆灭? 同样是天庭的大罗金仙,这“君”与“王”之间,似乎藏著不为人知的划分標准。 唐决纵观全局,细细思忖,忽然心头一跳,只觉哪里不对劲。 他急忙回忆原著。 书中对小白龙的背景交代得含糊不清,仿佛刻意遮掩什么,只匆匆一笔带过,语焉不详,说是……因他纵火烧了殿上明珠,父王西海龙王便莫名其妙的表奏天庭,告他忤逆,玉帝將他吊打三百,不日遭诛。 这逻辑荒谬至极,根本不合常理! 西海龙王身为父亲,怎会因一枚明珠,便將自己的亲生儿子告上天庭,求判死罪? 回到当下,唐决望向远方江面,水雾再次聚拢,遮去了视线,一如他此刻心头的扑朔迷离。 如今的小白龙敖烈,玉皇大帝的心腹之一,深得信任,日后又怎会落到不日遭诛的地步? 其中关节,盘根错节,实在令人费解,越是思索,便越觉得迷雾重重,看不清真相。 另一边,金避水见已然劝服林净羽,便不再多言,只是抬眼望向天边流云。 那金瞳深处,不时掠过一丝精光,如深潭乍起微澜,转瞬又归於沉寂。 忽然。 天边的云少了。 不是渐次消散,而是倏忽之间,便空出一片方圆三十余里的无云区域。 没有火烧云,没有打怪雷。 附近三十里內,没有一只虫。 唯有寂静。 那寂静如潮水漫过山野,漫过江面,漫过眾人心头。 一座府邸,便在这寂静中央显出身形。 它立在江边,水雾繚绕,仙气如纱,將飞檐斗拱衬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唯有轮廓依稀可辨……雄浑,壮阔,却偏偏透出几分孤清。 远远望去,不见人影。 府邸门前,一方巨大的横匾悬於檐下。 三字鎏金,笔势凌厉如刀。 天孤罡! 金避水看著匾额,开口解释道,“天庭之中,大罗金仙之下,乃是天干地支四级仙笏。” “依次为天府主神、干邸正神、地堂真神、支馆灵官。” “我东家,便是新晋的天孤罡正神。” “在天上位次……尚轮不到空缺。” 话未说尽,意思已明,尚需进一步提拔,才能进入中枢。 唐决暗暗点头。 看来天庭之中,亦是等级森严,极讲规矩,这四级仙笏,恰好对应大罗金仙之下的四个字辈……智太天仙、慧乙天仙、真地仙、如地仙。 四级仙笏,一级一重天。 金避水身为智太天仙,距离大罗金仙仅一步之遥,却心甘情愿辅佐一个慧乙天仙的干邸正神。 所图非小。 显然是想攀上玉皇大帝,打探琉璃净土少主的去向。 正思忖间,府邸已近。 感应到大乘之风的降落,府门缓缓敞开,一行人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形佝僂,背负厚重龟甲,甲纹斑驳,儘是岁月磨痕,面上堆满笑意,透著几分老成持重。 是个龟丞相。 他身后,跟著一名鱖都司,甲冑鲜明,腰悬令牌,左右各有一名天兵,执戟而立,目不斜视。 另有一名道童,约莫十二三岁模样,面容稚嫩,双手捧一铁盘,盘上横陈一鞭。 鞭身漆黑,隱隱泛著暗金纹路,鞭首雕作龙首,龙口微张,衔一珠。 打龙鞭。 龟丞相只往金避水身后瞥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似不敢多看,旋即垂下视线,弯腰行礼,恭声道,“金军师,一路辛苦了。” 鱖都司与两名天兵隨之俯身,动作齐整,不敢有丝毫怠慢。 金避水微微頷首,“我不在的这些年,有劳龟丞了。” 龟丞抬起脸,笑意更深几分,连声道,“军师言重了!老朽日日盼著军师归来,这府中上下,无一日不念叨军师!” 他絮絮说著,话里话外儘是討好,却又不显过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金避水只听著,不接话,神色淡淡。 龟丞又说了几句,便自觉收住,脸色一正,敛起所有笑意,神情郑重。 “主上有令,金军师此次归来,比约定之期迟了两年。” “按律当受两鞭。” “主上一鞭,军师一鞭……请!” 托著铁盘的道童,上前两步,將盘中打龙鞭稳稳托在金避水身前。 第79章 玉帝登基的祭天文告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79章 玉帝登基的祭天文告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讶色。 一位智太天仙,距离大罗金仙仅一步之遥,屈尊降贵,辅佐一位位次更低的慧乙天仙,已是不易。 归来迟了两年,竟还要受鞭刑? 眼前龟丞相等人对金避水的敬畏绝非作假,可那递到身前的打龙鞭,金光凛冽,实实在在,分毫没有敷衍。 显然,府中上下,皆是在不折不扣地贯彻府邸主人的意志。 这西海龙王三太子,莫不是疯了? 唐决想不通。 林净羽也想不通。 唯独张小袄,立在稍后处,望著那鞭,眸光却渐渐亮了一瞬。 他说不清那亮从何来。 只是觉得,此人定的规矩,好生奇怪……自己一鞭,別人一鞭。 明明是罚,却像是把自己也圈了进去。 他没想通其中关窍,但心底深处,不知怎的,忽而涌上一股下意识的欣赏之意。那欣赏来得莫名,压都压不住。 金避水垂眸,望著盘中那鞭。 金瞳平静,不见波澜。 显然,他早有预料。 他伸出手,將打龙鞭从铁盘中拈起。 往自己大腿上拍打了一记。 不轻,不重。 那一声闷响,如重物坠入深潭,转瞬便被寂静吞没。 打完,他將鞭隨手一扔,扔回铁盘里。 那姿態,竟有几分像是家长哄完了小孩后,淡淡开口,“东家不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龟丞相併不评判这一鞭轻重,只在刑罚已行之后,对著金避水郑重躬身行下一礼,贯彻主上的意志。 礼毕,他脸上才恢復了恭敬,赔笑著回道,“主上前往隍城尚未归来,算著时辰,也该快回府了。” 唐决闻言惊讶。 隍城? 一位天仙,去隍城做什么? 龟丞相说罢,也不多解释,往唐决三人看去,以林净羽为首,一一弯腰示意,又捏著分寸,没有开口去问不该问的东西,“请!请!里边请!” 金避水未曾开口介绍,唐决三人被方才那一鞭惊到,此刻也不好多问,互相对视一眼,便跟著龟丞相,踏进府邸。 只留那托著铁盘道童,托著打龙鞭站在府邸大门前,静静等候著,还没完成的那一鞭。 大门之后,不似寻常府邸,倒像是將一截龙宫搬上了岸。 曲廊迴环,雕栏玉砌,栏下不见池水,却有水雾瀰漫,氤氳如纱。雾中隱见珊瑚奇石,错落而立,石上生著不知名的水藻,叶片舒展,莹莹泛光。 金避水走在最前,隨口问道,“我不在的这些年,府中都走了哪些人?” 龟丞相跟在他身侧,微微欠身,边走边道,“军师这些年不在,来了不少人……” 金避水微微摇头,打断道,“只说留下的。” “马灵官,蟹先锋……还有几位旧部,一直忠心守著府邸。” 不多时,眾人行至待客大厅。 龟丞相殷勤招呼,引著林净羽坐上首之位,安排妥当后,便识趣地躬身退下,轻轻合上大厅房门,將空间留给了几人。 林净羽生性瀟洒不羈,坐得浑身不自在,“这里的规矩,也未免太大了。” 金避水闻言,侧过脸,语气里却是难得的带了几分敬意,“东家规矩虽多,却向来严於律己宽以待人。只要不踏入他的隍城,你尊重他的规矩也罢,直言拒绝也罢,他绝不会强求。” 林净羽越发不解,“他既是天仙,升为天庭干邸正神,怎会还有个隍城?” 金避水苦笑。 那苦笑里,藏著几分无奈,几分感慨。 “这就说来话长了。”他语气复杂道,“归根结底,还得从玉帝陛下说起。” 林净羽一怔。 唐决也是一怔。 一个小小的隍城,竟能与玉皇大帝有关? 金避水见三人皆是不解,也不多言,只抬手,往大厅上方指了指。 三人顺著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主座后的正墙上方,以金色御笔书写著一篇长长文告,字体龙飞凤舞,笔力千钧,透著一股君临三界的威严。 金避水望著这篇文告,神色悠远。 “东家將此文告抄录在此,日日观之,已数百年。” 还有此事? 林净羽侧身看去,竟是一会,便看得入神。 他眉间那抹不耐,不知何时已散了。 张小袄仰著头,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越看越慢,嘴唇微动,无声念著。 唐决盯著那文字,越看越是心惊,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失声问道,“这……这是……” 金避水也是仰头望著文告,神色百感交集,缓缓开口。 “这便是玉皇登基时的……祭天文告!” 唐决瞳孔骤缩,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反覆细看,只觉字字重如千钧,道尽三界兴衰根源。 …… 维! 玄穹开元之辰! 金闕至尊玉皇大帝,臣某, 谨秉明德,昭告三皇五帝、厚土神祇暨三界眾生曰: 承盘古之遗命,启本纪之新章! 溯之太古,万载以前,太初古神陨於大罗天网之上,神尸之力垂落,降下二十八种虫,是谓二十八星宿。 夫神通者,实系以灵寿为契,向古神遗骸借来力量,却也因此被种下蠢蠢欲动! 神通之强,远胜法力!虫以潜力择人而信,彼借神通一时之强,欺虫误信,得以追隨而突破! 庸者屡屡祭寿而强,欺虫太甚,以致,庸者逞非份之强而匆匆殞命,虫者屡屡遭欺而反恶天下苍生之寿! 幸得远古三皇,继盘古未竟之业,择軫、毕、室、参、奎、翼六宿途径,驯化六道为仙源之本。上古復奋五帝余烈,终以大禹捨身九鼎之牺牲,由三清联袂佛门,辟天地人三界,立生死簿帐,铸六道功德。自是,人死为鬼,鬼再投胎,依功德而攀仙阶,乃有今时,天才悟诸宿而成神,凡人攀六道而成仙,人人皆可生生世世修仙登神之盛景。 然六道仙途,虽普惠眾生,亦致开五眼之神仙日眾,开五眼而可借神通,一旦种下蠢蠢欲动,虫误以为潜力,便难遏停,反噬宿主越发神通滥用! 神通祭寿!以一时非份之逞强,毁长期本份之秩序,祸害无穷。 灵渠渐而难继,三界由盛转衰,蟠桃减產,仙丹减炉,终致灵渠大战,佛道损分。 今承三清法旨,五老推戴,继至尊之位,当调阴阳之衡,拯三界於倾颓。 观当下之危局,思拯世之良方。 唯天条可重整乾坤,施雷霆以正法度! 自今而后,以长寿为功德!不祭寿者,得功德而晋仙阶,赐蟠桃而长生!另设三十六天罡,效监龙之法,察神通之滥用,立七十二地煞,效惩龙之威,遏止神通驯虫之举。凡三界之內,五老之方,各处圣洞、御宫、曜殿、君闕、天府、干邸、地堂、支馆等,皆需恪守天条。神通驯虫以求突破者,导其正,削其禄,绝其源。若有狂悖不臣,屡教不改者,削仙籍、震神魂、墮无间之狱! 敕令三界,共遵法轨! 伏愿: 龙族布雨,四时调和,甘霖润物,五穀丰登;天条施威,仙凡肃然,收支有度,乾坤朗清。 仙畏法如雷霆之震,恪守配额,各安其道;民奉规如圭臬之严,勤修功德,不越方圆。 则灵渠復涌於盛世,蟠桃再结於瑶池;佛道共契於法业,人神同乐於昇平! 六道循章,诸宿循才,万世其昌! 玄穹高上玉皇大帝,御笔天历元年甲子朔日! 第80章 法家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80章 法家 大厅寂静。 唯有三人呼吸之声,细细可闻。 林净羽立在文告之前,目光自那些金字上一一划过,逐字逐句,看了又看。 他眼底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 先是恍然。 那恍然如一层薄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的隱隱约约,玉皇大帝的意图,他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刻串联起来,竟如此严丝合缝。 隨即,那恍然深处,又渗出几分警惕。 那警惕是对著自己的。 神通,原来只是一时强大的爆发。 我之前听闻老祖以神通降服洞府,听闻劲节公以神通降服甲雷头虫,心生嚮往,只盼日后开了五眼,突破至神仙境,便能大展神通,会遍万里之內的天才,谁与爭锋? 师兄断臂那日,我知敌她卵二姐不过,更是心头大恨,寄望於神通復仇之来日。 此刻想来,竟觉后背微微发凉。 这借来的神通,竟还会被种下蠢蠢欲动。 虫误以为潜力,便会反噬宿主,难以遏制那蠢蠢欲动的错觉……误以为自己大道已然在握,陷入自信自大之中,自命不凡,实则却变成了蠢蠢欲动停不下来的大道傀儡。 依我的性子…… 林净羽垂眸,唇角抿紧。 一旦被种下蠢蠢欲动……恐怕便是无穷无尽的惹是生非! 与林净羽的反省自身不同。 张小袄立在另一侧,仰头望著那篇文告,看得极慢。 他一个字一个字默念过去,念完一遍,又从头再念。 念著念著,他眼底渐渐亮起来。 那是恍然大悟的光。 先前与唐决在勾死人的车厢里,听说了玉德帝礼,他便莫名震动,用心记下了玉皇大帝的功德区间。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玉皇大帝竟会定下长寿便是功德的准则? 这些年,唐决教他许多,两人也深入探討过,但终究无果而终。 此刻,反覆观看这祭天文告,他才恍然明悟。 原来是为了遏制神仙使用神通去驯虫突破! 他不禁想起,先前劲节公借神通驯甲雷头虫那一幕。 甲雷有五只虫,劲节公不敢与之交手。 可劲节公献祭寿命,借来神通后,只有蚂蚁大小的神通法相,便能击破五虫的联合。若不是半路杀出个天仙,那头虫便要被驯服,劲节公也就顺利突破至神性仙境界了。 若个个神仙,都学劲节公那样,借著神通一时强大,欺骗虫相信他的强大,误判潜力地追隨。 虫,岂不是无穷无尽的被欺骗? 如此反覆的巨大欺骗,虫定会报復世界。 世界的功德便会枯萎。 世界无功无德,蟠桃就会减產,那什么八卦仙丹……也就跟著减炉? 张小袄隱约觉得,八卦仙丹似乎很关键,但一时还想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资质不够者,確实就该规规矩矩的潜心静修,来日方长,寿命长了,积蓄功德够了,突破仙阶也就水到渠成了。 玉帝陛下的帝礼,真可谓大为用苦良心! 他不断点头,目光在那文告上流连。 看著,看著,他感觉自己那脆弱的礼,似乎夯实了不少基础,重新焕出別的生机。 与张小袄不断点头不同。 唐决立在最侧,面色沉凝。 他看得比谁都慢,比谁都深。 那些字句,如一根根针,刺进他心底,將那些模糊不清的念头,一一挑了出来。 他终於看清楚了世界的轮廓。 原来,三皇五帝驯化六道,是为了眾生平等,让资质低微者也有登顶的机会,可以依靠驯服的六道累积功德而上。 本意是极好的。 让资质低微者也有前进的道路,从而不再孤注一掷地借神通驯虫。 但问题隨之而来。 本来只有少数天才,能达到开五眼的神仙境界,才有资格借来神通。 如今六道培养出大量资质低微者,登上了神仙境界。有限的功德,被瓜分得稀少,仙途的前进便会堵塞,难以继续前进的神仙,便更大批量地藉助神通驯虫突破,陷入了更大的恶性循环。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最终恶化到了蟠桃减產的地步。 所以……先帝正是面临这个困境,才会偷袭东方琉璃世界? 唐决震撼之中,眉头却渐渐皱起。 资质低微者,献祭三成寿命,借来神通,便能得到突破。 你做不做? 这个答案对唐决而言,完全不是个选择题。就算是献祭九成寿命,他都愿意立即换取突破。 他心头暗道,我若不突破,谁来拯救世界? 就像他的踏入怪途。 踏入怪途,会加剧三灾利害,折损凡人的寿数。 但是,只要天仙之上的存在死了,便会有怪修。 我不踏足,別人也会踏足。 我踏足,才能拯救世界。 为了拯救世界……我必须这么做! 唐决心头篤定。 但紧接著,一股巨大的恐慌,忽然涌上心头。 那恐慌如潮水漫过胸口,他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轮廓……若人人都是如我这般想的呢? 这便是……蠢蠢欲动? 他僵在原地,衣角微微发颤。 三人各怀心思,立在文告之前,久久无言。 金避水站在一旁,金瞳扫过三人面色,將那些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良久,他率先打破寂静。 “当年,玉帝登基天帝之时,”他语速平缓,如敘昨日之事,“便是敖烈三太子,作为宣礼龙童,在三界万神眾仙跪伏之前,诵读这篇祭天文告。捧珠龙女,手托权衡之殿珠,照明诸般天条,一一陈列……” 唐决与张小袄仍在沉思,闻言只微微抬眸。 林净羽见气氛沉闷,便开口打趣,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难怪会把这篇文告抄录在此。如此儿时的高光时刻,是我也会日日观之。” 金避水闻言,脸上却浮现几分敬重。 “当年,登基礼成之后,”他道,“玉帝赏赐龙童龙女。捧珠龙女得到了殿上明珠。敖烈三太子,身为幼童,却不要任何赏赐,只求一座隍城,默默践行……效监龙之法……仿惩龙之威……” 林净羽微微一怔。 他敛起脸上的玩笑之意,心道,此人如此默默帮我玉帝大哥,却是不该拿他玩笑。 张小袄却是眼前一亮。 他迅速回过神来,目光转向金避水,声音里带著几分关切,“玉帝陛下,其实就是要效仿治龙之法,推之於普通神仙?” 唐决闻言,也抬起头来。 金避水点头,“不错。陛下推行有史以来最严天条,就是在效仿龙族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大禹用定海神针降龙治水之后,那驱赶火烧云的龙族,便身陷十倍严苛於普通神仙的治法之中。” “敖烈三太子,便是效仿龙族之法的起点。” “他提出了,刑不上君王为礼,父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法!” “如今,他的那一座隍城,被三界称为……法家之城!” 刑不上君王为礼。 父王犯法与庶民同罪为法! 法家? 唐决愣住了。 林净羽愣住了。 张小袄也愣住了。 三人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便在此时,大门被推开了。 那门开得並不快。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寂静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缝渐宽。 一道光从门外透进来。 那是天光,清清冷冷,带著几分水雾的氤氳,如月光照在江面上,漫进门槛,漫过地面,一寸一寸向前铺展。 光影里,一道身影跨了进来。 那身影並不高大。 甚至可以说,略显清瘦。 光从背后照来,將那人的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能看清一个轮廓……清瘦,挺拔,如一桿立在江边的竹。 那轮廓静立片刻,似在適应厅內的光线,又似在打量厅中眾人。 然后,他迈步向前。 一步。 那漫进门来的天光,似乎黯了一黯。 两步。 厅中,所有人心头紧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三步。 金避水也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双袖垂落,脸上现出了几分紧张。 第81章 代罚一半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81章 代罚一半 逆光而来的身影,渐渐褪去了朦朧的轮廓。 他面容清俊,眉目舒朗,长发以一根素色布带束起,垂在身后。 一身白衣,朴素无华,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透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那尊贵不来自衣饰,不来自姿態,只来自他站在那里本身。 此人气息並不十分强大。 甚至可以说,远不如金避水。 但带著一种骨子里的法度与坚守,如苦行僧,一言一行,都恪守著自己的准则,不偏不倚,不疾不徐。 林净羽觉得那是个孤单的人。 明明此人面容温和,气息平静,並无半分孤僻之態。 可他就是觉得孤单。 仿佛此人与周遭一切,隔著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无法理解他。 但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同样是一袭白衣。 林净羽的白衣,是年轻,是张扬,是意气风发时衣袂翻飞的瀟洒。 而眼前这人,白衣素净,朴素到近乎寡淡,仿佛世间一切浮华,都被那层白衣滤尽,只剩下一种严於律己沉淀下来的威信。 可偏偏,那威信深处,又透出几分宽厚。 宽厚与威信,本是难容之物,此刻却在此人身上浑然一体,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影。 张小袄望著此人,却是想到了滚烫的开水。 那水在壶中,无声无息,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你知道,不能伸手去碰。 一旦碰了,便是灼痛。 眼前这人,便是如此。 就算扔掉他的皮囊,他也仍然滚烫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目光温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落入了他眼底。 可他找不到人说出来。 或者说,他不需要说出来。 而落在唐决眼里。 则是感觉此人背后的同道很多,而自己的同道是如此的稀疏无力。 他不关心外界的风吹草动,不关心你是谁,他身上已经拥有了最重要的东西。 无关修为高低,无关身份尊贵,是他的同道,多得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轻慢。 他没有开口,气质宽厚,但在那些同道的簇拥之下,世界就必须该围绕著此人转。 “东家。” 金避水下意识的站起来,二十多年不见,一见面就下意识觉得矮了一头了。 不是因为对方居於上位。 而是因为对方脸上的宽厚。 那宽厚里,带著意志。 一种不需要宣之於口,却无处不在的意志。 先前准备了诸多言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想著见了面该如何解释,如何应对。 此刻,在那无声步来的意志面前,那些言辞,尽皆粉碎。 不必多说。 他不会为难你。 但只要他往这里一站,你就忍不住自己为难自己。 “久等了。”进门来者率先对客人问候,声音温和。 唐决与张小袄皆是弯腰,下意识的回礼。 林净羽则是后撤了半步,似乎是念出玉帝赠予的正式封號,才能感受到自身的底气,“玉龙三太子,客气了。” 玉龙三太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人觉得宽厚。 一个天魄根,一个地魂根,一个鬼灵根,很显然,这说话之人,就是要找的人。 但他没有立即回应林净羽,而是转身回復金避水。 “军师,有劳了。” 金避水听到有劳了三字,明明没有丝毫贬低之意,却忍不住主动去解释。 “这百年来,走的人多,我便想趁著空閒,多找几个苗子,误了时辰,回来晚了两年。” 唐决闻言,悄悄的垂下眼帘。 他心知金避水是在遮掩他去忙碌东方琉璃世界的事情。 生怕自己会泄露出任何知情的踪跡。 玉龙三太子仍然只是宽厚的笑了笑。 並不去追究你的解释。 金避水完全可以不必解释那么多。 可他仿佛就是忍不住,继续开口,“东家,你律法严明,无利可图,留不住人,陛下还想提拔,终究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驱赶火烧云的龙族,身边永远不会缺人。 但能不能留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唐决心道,这敖烈既然是十倍严苛的天条新法的起点,又升为了三十六天罡之意,显然不会监守自盗,无利可图之下,自然就留不住人了。 玉龙三太子仍然是宽厚的笑了笑,不置可否,都是你的自由。 金避水便不再多言。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羊角。 那羊角约莫三寸来长,通体呈暗金色,隱隱透著一股鬼金羊神通的气息,分辨不出材质,角身灵光黯淡,几近熄灭,显然已经被使用过。 唐决心头猜测,这羊角,显然与投胎的鬼金羊神通有关,应该就是寻找玉帝么弟的凭证。 就在他猜测之时,玉龙三太子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羊角。 形状相似,只是螺旋方向相反。 显然是一对。 那羊角灵光浓郁,莹莹生辉,如金光凝成实体。 金避水上前一步,將手中那灵光黯淡的羊角,轻轻触了上去。 两角相触的瞬间,玉龙三太子手中的羊角,灵光骤然大绽!那光如潮水涌出,顺著触碰之处,流向金避水手中黯淡的羊角。 黯淡的羊角,渐渐亮了起来。 隨后,那光又从黯淡的羊角返回,流向玉龙三太子手中。 一来一回。 如一次无声的对话。 两个羊角,同时碎裂。 化作齏粉,从两人指缝间簌簌落下。 確认了。 確实曾经找到过。 金避水收回手,转身面向林净羽,郑重开口。 “东家,这位便是玉帝陛下么弟的转世,现名为林净羽。” 玉龙三太子这才上前一步,双手合抱,弯腰行礼,衣袂垂落,拂过地面。 “臣,敖烈。见过御弟。” 林净羽知道眼前这人是玉帝的心腹,不敢怠慢,伸手虚扶,“不必客气,请起。” 玉龙三太子直起身,確认过后,施过礼,他这才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 那托著铁盘的道童跨步进来,把打龙鞭稳稳的托到玉龙三太子身前。 玉龙三太子伸手,拿起打龙鞭。 他握鞭的动作,庄重如执礼器,然后,他抬起手臂,將鞭身狠狠抽向自己背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大厅中炸开。 白衣背后,立时绽开一道血痕。 血渗出,染红了素白布料,那红色触目惊心。 皮开肉绽。 唐决三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声音撞在一起,在厅中迴荡。 他们先前见过金避水自罚,不过是不轻不重地往大腿上打了一记,无关痛痒,可敖烈这一鞭,力道极重,分明是下了狠手,连皮肉都被抽得绽开。 可玉龙三太子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依旧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眼神澄澈而坚定,宛如一位潜心修行的苦行僧,正在用自我惩戒的方式,践行自己的法度,锤炼自己的道心。 他没有理会身后的血痕,没有在意三人的惊呼,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只是郑重其事地將打龙鞭轻轻放回铁盘,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狠狠的一鞭,抽在別人身上一般。 对外界的一切反应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唯有那份坚守,愈发坚定。 他只是从中得到了他的道。 倒是金避水,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却还是忍不住对著一脸震惊的三人解释道,“东家,几百年来,无一例外,以法处罚他人,都是要代其受罚一半。” 三人面面相覷。 再看往玉龙三太子的眼神全都变了。 几百年无一例外……太……太狠了! 玉龙三太子立在厅中,背脊上血痕仍在渗血,染红了一大片白衣。 脸上无甚表情。 只是告退了一声,吩咐道。 “军师,你把御弟带到我书房。我去换衣,稍后便来。” 金避水知道,这是要完成玉皇大帝交代的任务,要给御弟讲解玉德帝礼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指向张小袄。 “这位张小袄,是我寻来的苗子。若不麻烦,让他一起学学。御弟也好有个交流。” “也好,”玉龙三太子宽厚的笑了笑,往剩下的唐决看去,“你也一起吧。” 他不知道唐决叫啥,也不管他是谁。 但是。 法,越越广,越好。 第82章 大禹以九鼎镇压相柳九首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82章 大禹以九鼎镇压相柳九首 玉龙三太子言罢,便自行离去。 他走得慢,脚步不疾不徐,背脊上那道血痕仍在渗血,染红了朴素的白衣。 他没有回头。 没有叮嘱。 你来也好,不去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不问你的来歷,不问你的高低,也不问你背后是否有所图谋。 只问自己的內心……我所相信的,是否坚不可摧? 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多作解释。 可唐决望著那道身影,周身气息通透澄澈,如月光照水,一眼便已读懂了以上所有。 此人气息並不十分强大,可骨子里藏著的渊深潜力,如深渊藏岳,叫人不敢轻视,肃然生畏。 不愧是玉皇大帝把自身“玉”字亲赐之龙,背负天家信重,身扬天条法度。 数百年来,处罚他人,都要代对方承受一半。 可见此子意志之坚韧,野心之庞大! 唐决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头忽然涌上一丝疑惑。 按照原著剧情,此人,日后不知因何缘故,竟会与玉皇大帝反目成隙? 他百思不得其解。 正思索间,金避水已开口招呼。 “走吧。” 他带著三人,穿过迴廊,往书房而去。 玉龙三太子叫唐决一起去,金避水自然乐见其成。 书房在府邸深处,推门而入,满室书香。 四壁皆书,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窗边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是寻常之物。 金避水將三人带到,便停步在门口。 离去之前,他目光微斜,意有所指地瞥了唐决一眼。 那一眼淡淡扫过,並无言语,唐决却瞬间明了其中深意。 他如今虽已晋升人仙,可在这天孤罡府邸之中,莫说位列仙班,便是扫地侍立之资,尚且不足。 只因是金避水带来之人,旁人方才不加过问。 他需谨记结丹之前的那一番话,做个合格的眼线。 唐决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 他心中清楚,以自己的修为与后天鬼灵根,在这些上仙眼中,无异於尘埃一片。 能被稍稍被利用,已是难得的向上之机,不敢有半分抉择的迟疑。 片刻之后,门外脚步声轻缓。 玉龙三太子已更衣归来,一身素色衣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他抬眼扫过三人,语气平和,“坐吧。” 张小袄与唐决依言坐下,神色端正,面露討教之色,显然是诚心求学。 唯有身为授课源头的林净羽,依旧一副漫不经心之態,眼神散漫,仿佛眼前一切皆无甚要紧。 这般性情,倒与当年玉皇大帝那位么弟如出一辙。 鬼宿羊角已验过,看来,此人即便转世重生,哪怕临死之前深陷万般矛盾之中,转世之后依旧性情顽固如初,並无逆转。 若非料知如此,玉帝陛下也不会特意安排授业。 看来寻常说教无用,需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方能令他回心转意。 玉龙三太子目光落在书架之上,抬手轻抽,取出一部天条大册。 书页泛黄,篆字森严,一看便知是天庭重典。 可他並未即刻开讲,只是將大册轻轻放在案上。 张小袄与唐决端坐凝神,静待教诲。 林净羽却依旧垂著眼帘,似听非听,浑不在意。 玉龙三太子见状,並不动怒,反而轻轻合上了天条大册,忽而问道。 “御弟,你可知,当年陛下登基大典之前,我第一次看过祭天文告之后,做了何事?” 林净羽本就被迫学礼,心中早有几分烦厌,听得这般旧事,只觉是枯燥繁文縟节,更无半分兴致。 他隨口敷衍一声,鼻音轻嗯,算是应答。 那一声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惊不起。 唐决坐在角落,暗自捏了一把汗。 羽哥啊!你也太不给面子了! 玉龙三太子却不以为忤,反而淡淡一笑,“当年,我看过那文告之后,便將之扔落地上,对它撒了一泡尿。” 一言既出,满室一静。 唐决当场怔住,目光愕然,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小袄心头亦是一沉,竟是生出几分失望。 眼前这位玉龙三太子,年少之时,竟如此狂放不羈? 林净羽一怔,隨即拍掌大笑,只觉得有趣,可转念一想,那是自家大哥的祭天文告,又连忙收敛笑意,重新正色端坐。 谁也未曾料到,玉皇大帝的心腹,效龙之法的推行起点,当年竟是如此之人。 玉龙三太子眸光渐远,似沉入久远回忆深处,不再说自己,而是从头缓缓道来。 “自古以来,大乘之疯四分坠落,落地化为合体之祸,乃是天地间头等大患。虽有远古圣先以云托起,可火烧云滯留日久,必酿大水之灾。普通神仙纵是献祭寿命,借来神通,也难以尽数驱赶。各地洪水连绵,雨患不绝。以此,自那远古大洪水事发之后,便有了我龙族诞生。” 龙族诞生,竟能追溯至远古大洪水? 唐决心中一震,连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只是远古秘闻,岁月久远,早已失落不全,玉龙三太子亦不知其中详尽。 他只继续说道,“我龙族本不在周天之內,超然物外,天生便有驱云御水之能,不需献祭寿命,便可施展神通,並且,一旦聚出龙首,號称龙神……便能轻易成圣!” 成圣二字入耳,唐决三人皆是神色一震。 自三清开天辟本纪以来,三界之中,再无人能够成圣。 这龙族只要聚出龙首,便能轻易踏足圣境? 原本满不在乎的林净羽,此刻也终於认真起来。 如今天帝乃是他的大哥,成圣一事,关乎天地根本,更关乎他大哥帝位安稳,由不得他不放在心上。 唐决更是心思活跃起来,我想拯救世界,成圣才是终点与起点。 目前已知,拥有成圣希望的,不过东王公、紫微大帝、如来佛祖、阿弥陀佛、药师佛寥寥数人。 皆是早已成名的三界支柱,手握大道根基,岂是旁人能够轻易插手操控? 反观龙族,如今世间最显赫者,不过四海龙王,未必不能设法接近,加以引导。 或许,我的救世重心,应当转投龙族身上? 唐决心思正自活跃,玉龙三太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说起自家龙族渊源,语气平淡公正,並无半分偏袒。 “龙族驱赶火烧云,贩卖消息,交易云雷,自古富甲天下,极易坐大势力。自古以来,便是得龙者得天下,失龙者失天下,天下因龙族动盪不休。歷代想尽办法治理龙祸,却挡不住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反反覆覆,祸患始终不绝。” 唐决闻言,脸色渐渐凝重。 既然人人都知晓龙族可轻易成圣,自然人人爭相抢夺,趋之若鶩。这般局面,哪里还轮得到他一个小小人仙插手? 张小袄在旁听得认真,忍不住开口问道。 “三太子,歷代以来,就不曾试过以帝礼根治龙祸吗?” 玉龙三太子看向张小袄,眼中掠过一丝欣赏,缓缓点头,“怎会未曾试过?只是一直到上古末年,方才功成於东王公一脉的末代天帝……大禹。” “当年大禹治水,与我四海龙王之祖……上古末代龙神……相柳!大战於崑崙之北。” “最终,大禹捨身九鼎,镇压相柳九首,復以定海神针,分封龙神血脉於四海。” “便有了今日,再无成圣之力,唯有十倍法严於普通神仙的今之龙族。” 话音落下,书房之內,一时无声。 窗外清风微动,拂过案上天条大册,页脚轻翻,似在印证这一段尘封万古的往事。 第83章 我敖烈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83章 我敖烈 书房之內,静得落针可闻。 玉龙三太子谈及自家一族兴衰起落,言辞公允,並无半分偏袒,可声音之中,终究染上几分唏嘘。 四海龙王,原来是上古末代龙神的血脉。 若非定海神针的封印,龙族之中,恐怕早已有人再次踏足圣境。 林净羽原本还端著玉帝么弟的身份,在这玉龙三太子面前自持几分傲气。此刻闻言,那傲气不知不觉间敛去了几分。他望著眼前这白衣人,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张小袄心中则对大禹生出无限敬仰,以一身九鼎定天下龙祸,那一幕如在眼前,伟岸身影顶天立地,为了天下苍生,舍了自身。 他心头对帝礼,又拥护了几分。 唐决心中震动,远胜旁人。 他知晓未来,知晓那定海神针终有一日会被孙悟空拔出。 定海神针一拔,封印鬆动,龙族的圣境之力,岂不是要重归三界? 偏巧,取经一事开端,便是眼前这敖烈的姑父……涇河龙王触犯天条,被斩於剐龙台。 取经路上后期,又有九头虫作乱,而那上古龙神相柳,亦是九头之身。 再加上眼前这敖烈,日后还会与玉皇大帝反目。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內里必然藏著惊天变故。 只是,一时间缺乏更多线索,他梳理不出来,只觉得隱隱约约有一张网,正在缓缓收拢。 玉龙三太子对著家族兴衰唏嘘片刻,並未多加评判。 当年之事,水远太深,他所知也唯有结果而已,“三清开闢本纪之后,天庭並没有把我们四海龙王血脉斩草除根,反而分封我们为四海之主。我们四海龙王也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百年如一日,守著那比寻常神仙严苛十倍的律龙之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唐决听出了那言语里的东西。 困惑。 感激。 以及复杂的抱怨。 天庭未赶尽杀绝,家族上下,皆心存感激。 可那十倍於神仙的严苛法度,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压在身上,任谁心中,也难免生出不平,有所怨言。 玉龙三太子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我四海龙王一脉,感念天庭不杀之恩,尚可咬牙忍耐这十倍法度。可其他龙族,却是怨声载道,愈演愈烈。我等身为龙族领首,不能不考量族中声音。何况又与各方龙族联姻,枕边之言日日入耳,心志再坚,也难免有所鬆动。” “天庭有律令,我四海龙王血脉,成亲之后,就必须长居海中,日日驱云布雨,耗损自身法力精血,削弱后代的先天根基,降低成才的机率。” “我母妃怨久积鬱,终是鋌而走险,剋扣雨数尺寸,私匿法力精血,温养龙胎,生下我大哥敖摩昂。” “我大哥生来便是大罗根,成为了龙族年轻一辈第一人。四海龙王各家见了,纷纷效仿。” 张小袄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等违背天条之举,不甚认同。 唐决与林净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玉龙三太子竟是这般不避忌讳,將龙族这等隱秘,径直道出? 唐决心中暗忖,这般旧事,恐怕早已不是秘辛。 果然,玉龙三太子声音里,情绪渐浓,“这剋扣私匿之风愈演愈烈。终有一日,我二伯南海龙王,诞下了自三清开闢本纪以来,龙族第一绝世天才……我那位堂姐!” “此事,引来了先帝暗中追查。” “我母妃怀我之时,见妯娌生下龙族惊世天才,心下嫉妒,也想诞下不逊色的龙子,竟不顾先帝警告,依旧剋扣雨数,私匿法力精血温养我这龙胎。” “结果,被天庭查清逮到。因是没有先例,需杀鸡儆猴,免去了剐龙台之死罪,改囚鞭龙台,日日受鞭挞之苦,以致惊动胎气,早產落地。这才恕去活罪,带著我这早產儿,回归西海龙宫。” 唐决三人想起先前见过的打龙鞭,寒意自心底升起,忍不住生出几分惊惧。 那一鞭抽在背脊上,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却是不知眼前这人,在胎中便日日承受鞭挞之苦! 他们再看玉龙三太子,眼神已全然不同。 这白衣人端坐书案后,面色平静,眸光沉静。 可那平静之下,仿佛藏著两个极端,一念,是魔。一念,是佛。 已无法从他身上做出任何判断。 玉龙三太子的声音,带著深沉的暗,隨后,那暗迅速化为剧烈的光。 “我因胎中便受刑罚,先天不足,又早產体弱,再加堂姐那般天才珠玉在前,儿时屡屡被讥为女子不如,每每愧恨,怒而茫然!” “直至陛下登基。彼时,先帝无冕太子一系群臣,故意戏弄陛下,因我不及女子之弱,便特意选拔为登基大典的宣礼龙童,以讥陛下於万仙来朝之时。” “我宣礼之时,满殿眾神讥笑不休。唯有陛下,自始至终一丝不苟。礼成之后,陛下才金口寒厉,御训万仙眾神:此龙童诞於十倍严苛之惩,奉法而弱。尔等嗤笑,殊不知,尔等苟活於十倍鬆散法度之中,不识大丈夫一视同仁之公道!乃尔等村乳未乾之无知无耻!野夷蛮私之病婴瞎子!今后,天条新劈,神仙与龙,从此同罪,皆敬法而强,执天条而论当世之雄!” 一段尘封往事,在书房之中缓缓铺开。 敖烈语声昂然,肃厉如钟,字字穿透人心。 唐决心中惊然。 登基之初的玉皇大帝,竟是这般大帝气魄!竟是如此一方雄主之姿? 自敖烈脸上,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小小龙童。 万仙跪伏,金殿巍峨。 一个小小的龙童,立在群仙之中,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仰望著高台之上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一瞬,便种下了一生不改的信仰。 那不是追忆。 那是,他从此便屹立在那一日,再未离开。 玉龙三太子脊背挺得笔直,如崑崙冰川,万载不折。 眸中燃著两簇灼灼火光,火光里是炽热不改的执念,是几百年未凉的热血。 “陛下训斥万仙之后,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奖励……我有了玉帝陛下!有了陛下新辟的天条,即便身处长夜,也有亮光自夜空撒落!” “我们龙族,十倍严苛於普通神仙,几百年以来的不公委屈,终於迎来了一视同仁的曙光! “陛下见我辞谢赏赐,便在万仙之前,立我为新法榜样!” “我索要了一座隍城。” “那天夜里。” “我彻夜难眠。” “脑里一遍遍迴响著登基大典万仙朝拜,迴响著陛下意气风发立我为新法榜样……” “我求堂姐拿出殿上明珠。” “在黑夜与光亮里,把这些天条诵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声音渐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隨后,又猛然拔高。 “我敖烈——” 他望著虚空,仿佛对著数百年前那个小小的龙童。 “此生——” 一缕天光透进来,落在那一拢白衣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光亮里。 “誓死追隨!辅佐明君!” “匡扶帝礼新法!” “令三界……再无不公之苦!” 话音落罢,书房之內久久无声。 檐角风过,似有万仙低语,翻动案上天条大册,书页隱隱,似在为这一句誓言,作万古见证。 第84章 圣人在兜率宫留了个分身 虫西游 作者:佚名 第84章 圣人在兜率宫留了个分身 林净羽被这番赤诚深深感染。 目光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落在那张被光芒笼罩的脸上,心头升起一股义不容辞的慷慨激流。 他也生出了追隨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哥之心。 那个明君大哥…… 他努力回想,试图从脑海中翻出关於那人的只鳞片爪。 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记忆,隱隱约约的前世种种,皆如烟云散尽,连一缕痕跡都寻不著。 这倒是奇怪,忘得一乾二净了。 但玉龙三太子的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確实让他从抗拒走向了接纳。 繁文縟节,他仍是厌烦的。 那些呆头呆脑的束缚,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想想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可为了大哥的大义……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一片日头抬升的晴明天际。 也是可以忍耐下来的。 与林净羽更在意自身感受不同,张小袄则是更关注眼前的这人。 目光一直落在玉龙三太子身上,不曾移开。 他凭著一股子同道中人的直觉,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预感……这玉龙三太子追隨的,恐怕不是玉皇大帝,而是他心中那桩,要让三界再无不公的宏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中根子自有一番清晰所在。 帝礼,源於帝,护的是明君之位。 只要明君不倒,正义纵会迟来,也终不会缺席。纵有难题,也终將被明君一一拨正。 一心听从明君便是,何须多生杂念? 他的根子里,似乎先天便有所立足。 不似玉龙三太子这般,因自身遭遇而变幻。 但他学**礼之心,確实是又重了几分。 世界便是如此奇妙。 道不同,道的源头不同,各人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会巨大不同。 听罢玉龙三太子这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净羽被说服了,从拒绝走向接纳。 张小袄也被说服了,却在那崇敬之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唯有唐决,一路听来,只在心中捕捉疑点。 西海龙王三太子口中的那位堂姐,究竟是谁? 竟被称作三清开闢本纪以来,龙族前所未有的惊世天才? 他听到“殿上明珠”四字,心头疑云更重。 原著之中,西海龙王正是以火烧殿上明珠为藉口,请玉帝降罪斩杀亲子。 他再细细翻找原著记忆,再接起近来打探到的零零碎碎片段,骤然明悟…… 是捧珠龙女! 她身后,是南海普陀落伽山,身为五老之一的观音菩萨! 此女看似不起眼,可一旦追究细节,便深不可测! 原著中有个细节:孙悟空提不起玉净瓶,但这个捧珠龙女却可以轻鬆提起,隨之前去。 只是,观音菩萨因这捧珠龙女貌美,怕孙悟空心生不轨,最终,决定亲自走一趟。 能让识遍三界中人的观音菩萨,都担心起那视诸女妖精如无物的孙悟空之定力……可以想像,这捧珠龙女貌美到了何种程度! 唐决心头浮起一丝好奇。 这份好奇一闪而逝,唐决立刻转向更紧要的疑惑。 怪就怪在,初登基的玉皇大帝明明有明君之姿,为何得到的支持却是最少? 那五斗星君之中,就数他中斗的大罗金仙最少。 想来,恐怕是因他推行新天条,严禁以神通驯虫突破,触犯了漫天神佛的根本利益。 连劲节公那般角色,都敢公然借神通驯虫,可见这新天条的推行效果,究竟如何。 反覆诵读几遍玉帝登基文告,唐决对这位天帝已是大为改观。 如今再听玉龙三太子所言,才知玉帝並非生来昏庸,登基之初,確有一代明君之相。 他心思活泛起来。 现在,能通过林净羽这个么弟,接触到玉皇大帝。 毕竟是天帝,名义上的三界之主。 或许,值得一试,扶他一把? 毕竟,拯救世界,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总要寻一个方向去推,就算推错了,也能摸清这天地背后,究竟还藏著怎样的大棋之局。 眼见玉龙三太子说服林净羽后,便要翻开天条大册,正式开课授礼。 一咬牙。 “三太子……” 唐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书房里显得突兀。 玉龙三太子按在册上的手,停住了。 他抬眸,目光落在这独臂之人身上。 唐决迎上那目光,心头微微发紧,却还是硬著头皮继续道。 “小仙斗胆,妄评一句……现今神通驯虫突破,依旧泛滥,玉帝陛下这般匆匆严禁,实属不智!” 话音落下。 林净羽与张小袄都是有些诧异地看向唐决。 玉龙三太子按在册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唐决,没料到这区区鬼灵根,竟有这般眼力,一语便戳中要害。 见三太子脸色渐渐凝重,唐决心头一紧,暗忖不会是恼羞成怒,直接將自己赶出去吧? 玉龙三太子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嘆。 意兴阑珊地合上了天条大册。 大袖一挥。 云雾骤起,捲住三人,腾空而起。 破云开雾。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唐决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一座座山头从脚下掠过,一条条河流在身下蜿蜒。 飞了小半个时辰。 太阳高照之中。 一座隍城,出现在唐决眼前。 云雾停在隍城上空,俯瞰下去,全貌尽收眼底。 比起荆棘岭那冷清的隍城,这座隍城热闹许多。 街巷纵横,屋舍儼然,行人如织。有穿著仙袍的修士,有背著药篓的凡人,有牵著孩童的妇人,有挑著担子的商贩。叫卖声,交谈声,孩童嬉笑声,混成一片,隱隱约约飘上来,落在这云端。 几千人的热闹! 玉龙三太子立在云端。 望著这座苦守了数百年的法家之城,眼神依旧坚定,语气里却藏不住落寞。 “这便是陛下赐予我的隍城。” “新法的榜样。” “新法天条……以这里为起点……几百年过去了,至今,仍然以这里为终点。” 唐决三人皆是一惊。 新法竟困於这一城之地,迟迟无法向外推广? 几百年。 起点,也是终点。 竟是一步都没能踏出去? 唐决越发篤定自己的判断,“玉帝陛下这般匆匆严禁神通驯虫突破,堵住了神仙去路,实属不智……” “不。” 玉龙三太子摇头,打断了他。 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份量。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唐决一怔。 玉龙三太子转身望向更高的天上,阳光落在他脸上,竟落寞得泛不起半分挣扎。 “並非玉帝陛下不智,而是因为……圣人……在兜率宫留了个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