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她们都重生了》 第一章 重生还是... 黑竹节很硬。 江小川抡起柴刀,刀刃落在深紫近黑的竹身上发出“篤”的一声。 竹身纹丝不动,只留下一道浅的看不见的白痕。 他喘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 六岁的身体到底还是过於弱小了,胳膊没什么力气,握著柴刀的手也已经磨得有点发红。 不是哥们,这算什么事啊?他想著。 记得自己好像穿越过一次诛仙世界,死了,或者说没死透,眼睛一闭一睁又回到六岁。 记忆像是岛国片里的马赛克,模模糊糊的完全看不清,越努力看清越看不清。 他记得自己的天赋似乎挺好的,但具体怎么个好法,又说不出来。 只是隱隱有个印象,前世修炼挺顺利的,没怎么费力。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感受著体內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按照太极玄清道的法门运转了一个大周天,丹田里那点暖意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 普通,太普通了。按照这个进度,据他自我感觉玉清一层还得熬上十来个月。青云门里,普通弟子到达玉清一层的標准也就差不多一年。 他有点怀念前世那个自己。虽然记不清细节,但那种轻鬆感还在记忆里留著痕跡。 要是能重来……他愣了一下,自己这不就是重来了么。重来了,天赋却没了。 柴刀又落下去。 “篤。” “篤。” “篤。” 竹林里有风,竹叶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大黄。 还有师兄们练功的呼喝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江小川一下一下砍著,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不前前世的记忆倒是清楚,小说剧情,人物命运,他知道。可知道有什么用呢? 自己现在就是大竹峰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弟子,老七。上面还有六个师兄,一个师姐。 师姐。 他动作顿了顿。田灵儿。 那个在书里明媚活泼,和齐……他摇摇头,不去想。那是书里的事。 现在的田灵儿才七岁,扎著两个羊角辫,整天在山上跑来跑去,有时候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小川小川”。 正想著,竹林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道火红的身影拨开竹叶钻了出来。 是田灵儿。 江小川放下柴刀,直起身。 他刚想开口打招呼,却看见田灵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著他。眼神有点怪。 七岁的小女孩,脸上还带著婴儿肥,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江小川看不懂。太浓了,太复杂了,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灵儿师姐?”他喊了一声。 田灵儿没应。她朝他走过来,脚步有点急,又有点犹豫。 走到跟前,仰著脸看他。江小川这才注意到,她眼圈有点红。 “你怎么了?”他问。 田灵儿还是不说话。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江小川僵住了。 田灵儿比他大一岁,女孩发育比男孩快一些,个子也高一点,这么抱著,他的脸正好埋在她肩头。 小女孩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味,还有汗味,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灵儿师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她衣服里。 田灵儿不说话。手臂收得更紧了。 江小川有点喘不过气,想推开,又觉得不对劲。 他心里的某块地方,莫名地软了一下。好像欠了她什么似的。这感觉来得突兀,没有缘由。 过了好一会儿,田灵儿才鬆开手。 她退后一步,脸颊緋红,眼睛亮得嚇人。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就是想抱抱你。” 江小川看著她的脸。 红晕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朵根。七岁的小女孩,害羞起来的样子倒是很真切。 “哦。”他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弯腰捡起柴刀,握在手里。 田灵儿也平静了些。她看看他手里的柴刀,又看看那根黑节竹上密密麻麻的白痕。 “你这样砍,要砍到什么时候。”她说,“我帮你吧。我已经玉清一层了,能砍得动一点。” 她说著就要去拿他的柴刀。 江小川侧身让开。 “不用。”他说 “我自己来。砍竹子……也是修行嘛。锻炼身体,打好基础。” 田灵儿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那我在旁边陪你。” 她说完,真的就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了。盘腿,闭眼,摆出修炼的姿势。 但江小川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並不平稳,眼睛也没完全闭上,时不时就睁开一条缝,偷偷看他。 他转过身,继续砍竹子。 “篤。” “篤。” 柴刀起落的声音又响起来。 竹影摇晃,阳光碎在地上,田灵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风吹动她发梢的时候,她才会眨一下眼。 江小川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浮上来。 田灵儿今天太反常了。但……也许是小孩子脾气吧。他想。 山上师兄们年纪都大,她不爱跟他们玩,就爱缠著自己。也是正常的。 他没再深想。 又过了一年。 江小川七岁,终於踏入玉清一层。 气息在丹田里凝成一团,虽然微弱,但总算成了型。他站在院子里,试著运转法力,指尖冒出一小簇青光,闪了闪,灭了。 他嘆了口气。自己確实是普通资质。 田灵儿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八岁的女孩,个子又长高了些,这次她换了个髮型,羊角辫已经解开了,头髮扎成马尾,束著红色的髮带。 她手里握著琥珀朱綾,那法宝在她掌心缓缓流动,泛著温润的光。 她已经玉清二层了。 江小川知道这事的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不是嫉妒,就是……落差。 前世的自己应该比这强得多吧。他模糊地想。 田灵儿走过来。她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些蹦跳,多了些……沉稳?江小川找不到合適的词。 “恭喜。”她说,眼睛看著他,弯了弯。 “同喜。”江小川说,“师姐你进步更快。” 田灵儿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江小川没抓住。 她伸手,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江小川缩了一下。 “怎么了?”田灵儿问,手没收回。 “没什么。”江小川说。他往后退了一步。田灵儿的动作顿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气氛有点尷尬。 江小川挠挠头。这一年来,田灵儿对他越来越好,好得有点……过分。 经常来找他,给他带吃的,帮他收拾屋子,修炼上有什么问题也跑来问他——虽然他的水平还不如她。 有时候还会像刚才那样,碰碰他,拉拉他,或者靠得很近说话。 他以为是小女孩爱黏人。 大师兄他们都说,灵儿师妹就爱跟小七玩。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那种黏糊劲,不像姐弟,不像兄妹,倒像是…… 他打住了这个念头。田灵儿才八岁。自己也才七岁。想什么呢。 “我去砍竹子。”他说,转身要走。 “我陪你。”田灵儿立刻说。 “不用了师姐,你今天不是要跟师娘学新法术么?” “那个不急。”田灵儿已经跟了上来,“我跟你去后山。” 江小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后山走。 田灵儿走在他侧后方,脚步轻快。风吹过,她马尾上的髮带飘起来,扫过江小川的手臂。 痒痒的。 第二章 掌心月 深夜。 田灵儿躺在床上,睁眼看著屋顶。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莹白。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田灵儿闭上眼睛。前世的一幕幕在黑暗中浮现。 青云山上的剑光,血,雨,还有他倒下去的样子。 陆雪琪抱著他,不让人靠近。 她站在人群外,看著,只觉手脚有些冰凉。 她並不知道最后是如何,只知道醒来后便回到七岁这年。 她愣了很久,才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镜子前,看见里面那张稚嫩的脸。接著她就往外跑,跑到后山,看见他拿著柴刀,一下一下砍竹子。六岁的江小川,个子小小的,胳膊细细的,砍得满脸是汗。 她抱住他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是热的,活的。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年,她看著他修炼,看他因为资质普通而苦恼,看他每天咬牙砍竹子。 她很想告诉他,没关係的,就算你一辈子都修不到玉清四层,也没关係。我可以保护你。 但她不能。 她只能陪著他,对他好,一点一点靠近。 可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不对,有感觉,是抗拒。他总是在她靠得太近的时候,后退一步。 田灵儿把枕头抱紧了些。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酸的是他现在还不懂,甜的是他还在,而且这一次,陆雪琪还没出现。碧瑶也还小。小白……小白还在焚香谷的玄火坛里关著。 她有时间的。 她想著想著,嘴角翘起来。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床沿。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著那轮明月。 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 狐岐山。 六狐洞外的空地上,碧瑶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她六岁了。重生回来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她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缠著父亲,让青龙叔叔和幽姬阿姨陪著娘亲回狐岐山看姥姥。 今天他们回来了。 碧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小痴从洞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一篮山果。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温柔的脸,碧瑶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死去的娘亲,割肉餵她的娘亲,只剩白骨还抱著她的娘亲。 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 碧瑶站起来,跑过去,抱住小痴的腿。 “瑶儿怎么了?”小痴放下篮子,弯腰摸她的头。 碧瑶摇头,脸埋在她裙子里。不能哭,不能让她看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娘,姥姥身体好吗?” “好著呢。”小痴笑著,“还问你怎么不一起来。下次一定要带你来。” “嗯。”碧瑶用力点头。 远处传来破空声。青龙和幽姬御空落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小痴问。 “碰上天音寺的禿驴。”青龙冷哼,“普方那群正道人士,躲在暗处想偷袭。被我和幽姬拦下了。” 幽姬接话:“我们护著老太太退走,没交手太久。但洞府入口被震塌了一角。” 小痴脸色一白。“那我娘她……” “没事,人都撤出来了。”青龙说,“就是那帮禿驴,鼻子真灵。” 碧瑶握紧了小痴的手。果然还是来了。但这一次,娘亲没事,姥姥没事。她心里那块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终於碎开了。 晚上,鬼王万人往回来了。听完青龙的匯报,他沉默了很久。 “天音寺。”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宗主,要反击么?”青龙问。 万人往看向小痴。小痴摇摇头:“我和娘都没事,算了吧。” 碧瑶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吃著山果。她知道父亲不会就这么算了。果然,几天后,鬼王宗四大圣使齐出,偷袭了天音寺在外的一处据点。虽然没占到太大便宜,但听说普方禿驴也受了点伤。 消息传回来时,碧瑶正在房里修炼。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运转功法。前世记忆里的天书內容在脑海里流淌。第一卷,第二卷,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术法。她的修为涨得很快,已经隱隱摸到了入门境界门槛的门槛。 但还不够。 她想著江小川。现在他应该在大竹峰,每天砍竹子吧。 碧瑶咬了下嘴唇。 得快一点变强。强到能去青云门,能把他带出来。带到鬼王宗,或者什么地方都好。总之不能让他再和陆雪琪…… 她停住思绪,深深吸了口气。 不急,还早。他今年才七岁。她还有时间。 窗外月色清冷,照著狐岐山的轮廓。碧瑶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青云山的方向。山影重重,隔了几千里。 她抬起手,月光落在掌心。 等我。 她无声地说。 大竹峰后山。 江小川砍完今天最后一根竹子,瘫坐在地上喘气。夕阳西下,竹影拉得很长。田灵儿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谢谢师姐。”他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进步了。”田灵儿说,“今天比昨天多砍了十刀。” 江小川苦笑起来。“这也算进步?” “算。”田灵儿认真地说,“一点一点来,总会好的。” 江小川看著她。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绒毛都染成了金色。八岁的小女孩,说话却老气横秋的。他忽然觉得,田灵儿有时候不像个小孩子。 “师姐。”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田灵儿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因为你是小川啊。” 这回答等於没回答。江小川还想问,田灵儿已经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 “回去吧,该吃晚饭了。今天师娘做了红烧肉。” 她朝他伸出手。 江小川看著那只手。小小的,手心有练功留下的薄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田灵儿用力把他拉起来,然后很自然地,没鬆手,牵著他往山下走。 掌心温热。 江小川看著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想抽回手,田灵儿却握得更紧了。 “师姐……”他小声说。 “怎么?”田灵儿没回头。 “……没什么。” 他放弃了。任由她牵著,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隨著走动一晃一晃的。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还有大黄的叫声。 江小川看著田灵儿的背影,马尾辫一跳一跳的。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第三章 总会相遇 小竹峰。 静室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陆雪琪盘腿坐在蒲团上,闭著眼,呼吸绵长。 她八岁了。重生回来三个月。三个月前,她在水月大师座下醒来,七岁的身体,成人的魂。她花了三天时间確认这不是梦,花了七天时间接受现实,花了半个月重新修炼到玉清三层,然后假装用了半年才玉清一层。 她不急。时间还多。 但有些事,等不了。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望月台的白玉地面上。那里,前世她第一次见到他。他穿著大竹峰的青色道袍,胖乎乎的脸,眼睛很亮。他看著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同情。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会经歷什么。所以他帮她,教她,护著她。然后……然后她就再也放不下了。 陆雪琪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尖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这双手,前世握过天琊,握过诛仙,杀过很多人。最后握住的,只有他的手。 可是他不见了。 重生回来,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大竹峰的消息。听说田不易几年前捡回来一个孩子,叫江小川,排行老七。听说资质普通,修炼很慢。听说……还在。 还在就好。陆雪琪想。只要还在,她就能找到他。 水月大师说,半年后田师叔可能会带他来小竹峰。陆雪琪等。但她不確定会不会有变化。前世是田不易炫耀徒弟,这一世,江小川资质普通,田不易还会带他来吗? 如果他不来呢? 陆雪琪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清香。她看著大竹峰的方向,山影在月光下起伏,像沉睡的兽。 那就去找他。 她不会等。前世等得太久,等到差点失去。这一世,她要主动。 但还不是时候。她现在太小,修为太低。水月大师看得严,她出不去。而且……她得想好怎么见他。直接说,我是陆雪琪,我重生了,我想你? 他会信吗?会嚇到吧。八岁的陆雪琪,对现在的他说这种话。 陆雪琪抿了抿唇。月光照在她脸上,冰雕玉琢般的轮廓。 她想起前世,他总说她太冷,不爱说话。 那时自己说:那自己对他多说点。他说,好。 然后她就真的说了很多。说今天练了什么剑,说哪个师妹又哭了,说后山的竹子开花了。琐琐碎碎,没完没了。他听著,有时候笑,有时候嘆气,有时候向她身上蹭过来。 那些话,现在还能说吗? 陆雪琪转身,回到蒲团上坐下。闭上眼睛,运转功法。灵气在经脉里奔流,浩浩荡荡。玉清四层的瓶颈,像纸一样薄。她隨时可以破开,但她压著。不能太快,太快了引人怀疑。 慢慢来。等半年。半年后,如果他来,最好。如果他不来,她就去。 反正,他跑不掉。 玄火坛。 第三层很冷。不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的,阴森的冷,是那种冰雪的冷。石壁上结著冰霜,脚下的石板冻得硬邦邦的。中央的石台上,八条赤红的锁链伸出来,锁著一个两人高的巨大白毛狐狸。 是九尾天狐小白。 小白睁开眼睛。 她花了一点时间適应这具身体。被锁了三百年,肌肉僵硬,血脉凝滯。但魂魄是清醒的,记忆是完整的。前世,她从这里出去,遇到了那个人。他帮她解开锁链,带她离开。然后……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低头,看著手腕上的玄火链。赤红的链子,烧了三百年,还是滚烫。但烫不过她心里的火。 这一次,她自己来。 她站起来,锁链哗啦作响。走到石壁尽头,那里有一个圆柱形的石台。她抬手,掌心光芒一闪,一面古朴的铜镜浮现出来。镜面赤红,边缘刻著火焰纹路。 玄火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回来,这东西就在她体內。也许是时空错乱,也许是別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解开这该死的锁链。 她把玄火鉴放在石台上。镜面朝下,对准锁链的源头。火光从镜子里涌出来,赤红的热流沿著锁链蔓延,所过之处,冰霜融化,石台发烫。锁链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然后是“咔”的一声轻响。 第一根锁链断了。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八根锁链,齐齐断开。 小白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有被烫伤的痕跡,但不深,很快就癒合了。 她收起玄火鉴,转身看向石室中央的阵法。八凶玄火法阵。 没有玄火鉴驱动,这阵法对於她来说就是个摆设。她抬手,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火焰从她指尖喷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符印,印在阵法中心。 阵法亮了一下,然后彻底黯淡下去。 小白走出石室,沿著台阶往上走。第一层,第二层。推开沉重的石门,外面是焚香谷的夜空。月明星稀,风里带著焦土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三百年了,终於又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然后她想起他。那个傻小子。现在应该还小吧。是在大竹峰砍竹子?她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有点模糊。 不急著去找他。先办点事。 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小池镇。 黑石洞深处,岩浆翻滚。六尾魔狐趴在一块岩石上,气息奄奄。三尾妖狐跪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颗珠子,珠光黯淡。 小白走进来的时候,两只狐狸都愣了一下。 “谁?!”三尾妖狐站起来,挡在六尾身前。 小白没说话,抬手一挥。一道白光没入六尾体內。六尾身体一震,睁开眼睛。他看著小白,看了很久,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你……” “別说话。”小白走到他身边,蹲下,手按在他胸口。白光从她掌心涌出,渗进六尾体內。六尾身上的寒气开始消退,脸色渐渐红润。 三尾妖狐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珠子掉在地上。 一炷香后,小白收手。六尾已经能坐起来了,他看著小白,嘴唇哆嗦。 “玄火鉴呢?”小白问。 “前几日……忽然不见了。”六尾说,“我以为是焚香谷的人……” “不是他们。”小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去哪儿?”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躲起来。”小白看著他,“焚香谷的人还会来。上官策的伤,最多养半年。” 六尾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 三尾妖狐扶起他,两人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你呢?” 小白看著洞外的月光。“我去青云山。” “青云山?那里是……” “去找个人。”小白打断他,“一个……欠了他很多的人。” 她没说谁欠谁。六尾也没问。他看著小白的背影,白衣在岩浆的红光里飘摇,像一朵隨时会散开的云。 “保重。”他说。 小白没回头,挥了挥手。 她走出黑石洞,外面是黎明。天边泛著鱼肚白,星星还没退去。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青云山走去。 路上,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眼睛瞪得老大,说,你真是狐狸? 想起他为了救六尾,差点瞎了。 想起他成亲那天,穿著大红喜服,笑得像个傻子。 想起陆雪琪站在他身边,也穿著红,美得惊心动魄。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亮了,云是金色的。 这一次,会不一样吧。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试试看,能不能在他认识陆雪琪之前,先找到他。 试试看,能不能让他记住她,不是狐妖小白,而是…… 她摇摇头,笑了。想什么呢。他今年才八岁。她也才……三百岁加八岁? 算了,不想了。先赶路。 她加快脚步,身影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青云山还很远。但她不著急。 慢慢走,总会到的。 第四章 为什么好 江小川最近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早上起床穿鞋,鞋带莫名其妙断了。去厨房拿馒头,手一滑,馒头滚地上,被大黄叼走了。练功的时候,气息在经脉里拐了个弯,差点岔气。砍竹子的时候,柴刀脱手飞出去,差点砸到路过的五师兄。 他坐在地上,看著插在土里的柴刀柄,发了会儿呆。 “怎么了?” 田灵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小川抬头,看见她背著光站在那儿,马尾辫在风里晃。 “没什么。”江小川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就是觉得最近……运气不太好。” 田灵儿在他身边蹲下,捡起柴刀,看了看刀刃。“刀口卷了。我给你磨磨。” “不用了师姐,我自己……” “我来。”田灵儿打断他,语气不容他反驳。她掏出隨身带的小磨石,坐在地上,低头磨刀。石头摩擦刀刃,发出“嚓嚓”的声音。 江小川站在旁边,看著她。田灵儿低著头,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阳光照在她后颈上,皮肤很白。她磨得很认真,手指按在刀背上,一下一下,很有力。 “师姐。”江小川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田灵儿磨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我对你很好吗?” “不好吗?”江小川掰著手指头数,“天天陪我砍竹子,给我带吃的,帮我洗衣服,还教我练功……” “那是你太笨。”田灵儿头也不抬。 江小川被噎了一下。“我……” “砍了两年竹子,玉清一层才刚稳固。练个基础步法都能左脚绊右脚。”田灵儿说,“我不看著你,你哪天把自己练废了都不知道。”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看著田灵儿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愧疚?又好像是別的什么。 田灵儿对他好,他知道。可这种好,有时候让他喘不过气。 她看他看得太紧,管得太多。他去哪儿,她都要问。他跟哪个师兄多说几句话,她就会凑过来。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她坐在他屋外的石阶上,不知道在等什么。 “师姐。”他又叫了一声。 “说。”田灵儿还在磨刀。刀刃渐渐亮了,反射著光。 “你是不是……”江小川犹豫了一下,“对我……太好了?” 田灵儿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看著他。江小川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躲开视线,但没躲。 “你觉得我对你好?”田灵儿问。 “嗯。” “那你觉得,我对你这么好,是为什么?” 江小川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又都咽回去了。因为我是你师弟?因为你可怜我天赋差?因为……他想不出。 田灵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有点苦,又有点別的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磨刀。 “因为你是我师弟。” “因为你笨”。 “因为我乐意。” 她把磨好的刀递过来。江小川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有点凉。 “別想那么多。”田灵儿站起来,拍拍裙子,“好好修炼。別给我丟人。” 她走了。红色身影消失在竹林里。江小川握著柴刀,站了很久。刀刃映出他的脸,八岁的男孩,眉眼还没长开,普普通通。 他嘆了口气,举起刀,砍向竹子。 “篤。” 晚饭的时候,田不易多看了江小川几眼。 “老七。” “师父。”江小川赶紧放下碗。 “修炼怎么样了?” “还……还行。昨天运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气息好像稳了点。” 田不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吃饭很快,筷子在碗里扒拉,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田灵儿。田灵儿坐在江小川旁边,正往他碗里夹肉。 “灵儿。”苏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著点別的意思。 田灵儿手一顿,筷子停在半空。“娘?” “你自己吃。小川有手。” 田灵儿“哦”了一声,把肉夹回自己碗里,低头扒饭。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几个师兄互相使眼色,没人说话。 江小川觉得后背有点冒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田不易。师父正盯著他,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又看了一眼苏茹。师娘也在看他,眼神有点复杂。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吃完,江小川帮忙收拾碗筷,田灵儿也跟过来。两人在水槽边洗碗,田灵儿挽著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她洗碗很用力,碗碰碗,哐哐响。 “师姐,轻点,碗要碎了。”江小川小声说。 田灵儿不理他,继续洗。洗完了,她甩甩手,水珠溅到江小川脸上。 “师姐……” “你是不是烦我了?”田灵儿忽然问。她转过身,靠著水槽,看著他。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別的。 江小川愣住了。“我没……” “那你为什么问那种话?”田灵儿的声音有点抖,“我对你好,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江小川赶紧说,“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江小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好得不正常。”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很冷。“江小川,你真是……不知好歹。”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著他。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你別问为什么。问就是犯傻。” 她走了。江小川站在水槽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碗沿上,啪嗒,啪嗒。 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 ………… 一个下过雨的午后,江小川捡到一只白色的狐狸。 竹叶还滴著水,山路泥泞。 他砍完今日的功课往回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站稳了后,低头看见草丛中一团白色。 是的,白的,毛茸茸的,蜷缩在那,一动不动。 他蹲下来,拨开草,是只狐狸,小小的,比大黄小得多。 毛色很纯,白得像雪。 眼睛闭著,胸口略微起伏,应该是还活著。 江小川伸手,轻轻碰了碰。狐狸没动。他想了想,把柴刀別在腰后,小心翼翼把它抱起来。狐狸身子软软的,温温的,没什么重量。毛很长,摸起来舒服。 他抱著狐狸回屋,找了块干布给它擦。狐狸还是没醒,任由他摆布。擦完了,他把它放在床上,盖了件旧衣服。 田灵儿来找他的时候,狐狸醒了。 “这是什么?”田灵儿指著床上的白糰子。 “狐狸。”江小川说,“后山捡的。” “活的死的?” “活的。”江小川倒了碗水,端到床边。狐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舔水。舌头粉粉的,很小。 田灵儿凑过来看。“白的狐狸,少见。” “嗯。” “你打算养著?” “不知道。”江小川说,“等它伤好了,说不定自己会走。” 田灵儿伸手想摸,狐狸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她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还挺认生。”她说。 江小川没说话。他看狐狸喝完水,又趴下了,眼睛半睁半闭。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狐狸没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心。 田灵儿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狐狸……太乖了。乖得不正常。 “给它起名字了吗?”她问。 “没。” “起一个?” 江小川想了想。“叫小白吧。” 田灵儿笑了。“你倒是会起。” “白的,叫小白,多好。”江小川理直气壮。 狐狸抬起头,看了江小川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江小川没看见,他正忙著找东西给它垫窝。 田灵儿站在那里,看著狐狸,看著江小川忙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很荒谬,但就是冒出来了。她摇摇头,把它压下去。 不可能。 第五章 陆雪琪来了 小白留下来了。 它伤好得很快,第二天就能下地走了。第三天,已经能跟著江小川去后山。它不走远,就在他脚边转悠,或者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江小川砍竹子,它就趴著看。眼睛半眯著,尾巴偶尔晃一下。 江小川喜欢抱著它。小白的毛很软,很滑,摸起来像丝绸。而且没有动物那种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香,有点像竹子,又有点像花。 晚上,江小川就抱著小白睡。他把小白放在枕头边,侧躺著,手臂环著它。小白很安静,不动,也不叫。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江小川睡得很快。他最近运气还是不好,砍竹子砍到手,吃饭噎到,练功岔气。但抱著小白睡觉的时候,那些倒霉事好像都远了。他睡得很沉,很香。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等他睡著,呼吸平稳了,小白就会动。 白光一闪,一只狐狸变成一个白影女子,侧躺在他身边。 小白看著江小川的睡脸。八岁的男孩,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睫毛很长,睡著的时候嘴巴微微张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很霸道的姿势,像怕他跑了。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闻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竹叶味,还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奶香。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真好。她想。又抱到了。 田不易和苏茹对小白没什么反应。 大竹峰后山很大,除了黑竹林,还有深谷,有溪流,有老林子。冒出个把动物,正常。狐狸而已,又不是妖兽。 他们修为不够,看不出小白的底细。只觉得这狐狸挺乾净,不闹,也不偷鸡吃。江小川喜欢抱著,就让他抱著吧。 倒是田灵儿,看小白的眼神越来越怪。 有一次,江小川抱著小白在院子里晒太阳,田灵儿走过来,盯著小白看。小白趴在江小川腿上,懒洋洋的,眼皮都不抬。 “它真乖。”田灵儿说。 “嗯。”江小川摸著小白背上的毛。 “不咬人?” “不咬。” “也不跑?” “不跑。”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白正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田灵儿说不清。好像……好像再笑? 她打了个冷颤。 不可能。她一定是眼花了。 碧瑶在鬼王宗的后山练枪。 枪是木製的,她爹给的,不是很长,恰好合適。六岁的身体,力气虽小,但招式很熟。前世练过千百遍的枪法,现在使出来,行云流水。 她练了一个时辰,收枪,吐气。额头上都是汗。 “瑶儿。” 小痴走过来,手里端著碗汤。“歇歇吧,喝点水。” 碧瑶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汤是甜的,加了蜂蜜。 “今天怎么样?”小痴问,拿手帕给她擦汗。 “还行。”碧瑶说,“气感稳多了,下个月应该能到入门境界了。” 小痴笑了笑,但眼里有点担忧。“別太急,你还小。” “我不小了。”碧瑶说。她確实不小了,心里装著一个成年人的魂。但她不能说。 小痴摸摸她的头。“娘知道你懂事。但你爹说,修炼这事,急不来。基础打不好,以后要吃亏。” 碧瑶点点头。她知道。但她等不了。她得快点变强,强到能去青云山,能把他带出来。 前世等得太久,等到最后,只能看著他跟別人走。这一世,她不想等了。 “娘。”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喜欢一个人,但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小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小痴在她身边坐下,想了想。“那要看你了。你要是真喜欢,就努力让他也喜欢你。要是努力了还是不行……那就放手。” “放手?”碧瑶重复这个词。 “嗯。放手。”小痴看著她,眼神温柔,“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看著他好,也行。” 碧瑶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枪。 怎么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做不到。前世做不到,这一世也做不到。她看著他跟陆雪琪在一起,心里像刀割。这一世,她一定要得到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 小竹峰。 陆雪琪睁开眼睛,收功。气息在体內流转,玉清五层,稳稳的。她只花了五个月,从一层到五层。要是说出去,能嚇死人。 但她对外只说是玉清二层。已经够惊人了。水月大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欣慰,也越来越严厉。 半年了。田不易没带他来。 陆雪琪坐在静室里,看著窗外。望月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等的那个人,没来。 她站起身,推门出去。走到水月大师的屋子外,敲门。 “进来。” 陆雪琪推门进去。水月大师正在打坐,睁开眼睛看她。 “师父。”陆雪琪行礼。 “有事?” “弟子想……去其他峰切磋。” 水月大师挑了挑眉。“小竹峰弟子不行?或者为师亲自指点你,不行?” “小竹峰师姐们都很强,师父的指点也让弟子受益良多。”陆雪琪声音平静,“但弟子想看看其他峰的路数。太极玄清道,各峰理解不同,弟子想多见识。” 她说得有理有据。水月大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哪个峰?” 陆雪琪心跳快了一拍。她稳了稳声音。“大竹峰。” 水月大师看著她,眼神锐利。“为何是大竹峰?” “田师叔修为高深,教导弟子也应有独到之处。”陆雪琪说,“而且大竹峰弟子人数不多,或许更能看出真功夫。” 水月大师没说话。她不喜田不易,这点陆雪琪知道。但正是因为不喜,她才可能答应。去大竹峰切磋,等於踢馆。折田不易的面子,水月大师或许会乐意。 果然,水月大师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好。”她说,“明日我带你去。” 第二天,水月御剑,带著陆雪琪落在大竹峰守静堂前。 田不易和苏茹正在堂里喝茶。看见水月,田不易眉头就皱起来了。 “哟,稀客。”他放下茶杯,声音有点阴阳怪气,“水月师姐怎么有空来我这大竹峰?小竹峰的竹叶不够绿了?” 苏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田不易闭嘴,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不易!” 苏茹站起来,笑著迎上去,“师姐怎么来了?快请坐。” 水月大师没坐。她站在那儿,身姿笔直,像棵竹子。“不必了。今日来,是有事。” “何事?”苏茹问。 水月大师侧身,让出身后的陆雪琪。“这是我徒儿陆雪琪。修为到了瓶颈,想找同门切磋印证。小竹峰弟子她都交过手了,所以想来大竹峰看看。” 田不易脸色更黑了。苏茹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深。 “原来如此。”苏茹说,“切磋是好事。大仁,你来……” “弟子想和江小川师兄切磋。”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带著点冷。 堂里安静下来。 田不易盯著陆雪琪。八岁的小女孩,穿著月白道袍,站得笔直,眼神平静。他看不出这丫头在想什么。 “为何指名要和小七切磋?”苏茹问,语气温和,但带著审视。 “听闻江师兄入门数年,基础扎实。”陆雪琪说,“弟子想看看,扎实的基础是什么样的。” 她说得滴水不漏。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 “只是寻常切磋。”水月大师补充,“不动用灵力,只较技击。” 田不易脸色缓和了点。不动灵力,那还好。江小川资质不行,但身体练了两年,还算结实。应该……不至於太丟人。 “大仁。”田不易开口,“去后山,叫老七过来。” “是。”宋大仁转身出去了。 田灵儿在门外偷听,听见“陆雪琪”三个字,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咬著嘴唇,手指攥紧。 陆雪琪。她来了。 这么快。 田灵儿转身,跟著宋大仁往后山跑。她得去看看。 第六章 目標失衡 江小川在后山练拳。 太极玄清道的基础拳法,他练了两年。没什么花哨的,就是一拳一脚,扎扎实实。汗从他额头上滴下来,掉进土里。 小白趴在他肩膀上,闭著眼,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宋大仁跑过来的时候,江小川刚打完一套。 “老七!”宋大仁喊,“师父叫你!” 江小川停下来,喘气。“大师兄?怎么了?” “小竹峰的人来了,要切磋,指名要你。”宋大仁说,“快跟我走。” 江小川愣了。“小竹峰?找我切磋?谁啊?” “陆雪琪。” 江小川脑子里嗡了一下。 陆雪琪。原著女主。冰山美人。天琊剑主。未来会成为他弟……不对,那是原著小说。现在她跟他没关係。 可是,她为什么指名要找他? “快点。”宋大仁催。 江小川回过神,把小白从肩膀上抱下来,放在地上。“你在这儿等我。” 小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趴下,不动了。 江小川跟著宋大仁往守静堂跑。田灵儿从旁边追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师姐?”江小川看她。 “我跟你一起去。”田灵儿说,声音有点硬。 “哦。” 他们跑到守静堂外的时候,江小川心跳得厉害。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还是期待? 说不清。 他停住脚步,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 守静堂外的空地上,站著一个身影。 月白色的道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头髮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脸……江小川看过去,然后呆了一下。 很漂亮。虽然才八岁,但五官已经精致得不像话。皮肤白,眼睛黑,嘴唇薄薄的,抿著。没什么表情,冷冷清清的。 但就是好看。好看到……江小川觉得呼吸都轻了。 陆雪琪也看见他了。 她看著他跑过来,停住,喘气,然后看向她。八岁的江小川,比记忆里矮一点,胖一点。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点……傻气? 她心跳快了一拍。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是他。 真的是他。 她等了这么久,终於见到了。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江小川。 空气好像凝住了。 风吹过竹林,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嘰嘰喳喳的。 江小川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有点快。他喉咙发乾,想咽口水,又怕声音太大。 陆雪琪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踩在地上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嚓”声。 她在江小川面前停下,离得很近,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香气,像竹叶上的霜。 她伸出手。手指很白,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陆雪琪。”她说。声音脆脆的,像玉珠子掉在盘子上。“小竹峰弟子。” 江小川呆著,没动。 “可以认识一下吗?”陆雪琪又问,眼睛看著他,黑得像深潭。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碰到指尖,凉。掌心贴掌心,软。他握了一下,想鬆开,陆雪琪却握紧了。 她的手不大,但力气不小,攥著他的手指,不让他抽走。 握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看见陆雪琪的唇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像蜻蜓点水,一晃就没了。 “放开!” 田灵儿的声音炸开来,又尖又急。她衝过来,一把抓住两人的手,用力掰开。 江小川的手终於得了自由,他低头看,掌心红了一片,不知道是攥的还是怎么的。 “你干什么?”田灵儿瞪著陆雪琪,眼睛圆圆的,里面烧著火。 陆雪琪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了蜷。“打个招呼。” “打招呼要握这么久?” “久吗?”陆雪琪偏了偏头,表情很淡,“我不觉得。” 田灵儿还要说什么,腰上忽然一痛。她转头,江小川正偷偷戳她。田灵儿瞪他,江小川冲她使眼色,意思是別闹了。 田灵儿不理他,又转回去瞪陆雪琪。瞪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江小川:“她好看吗?”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陆雪琪听见。 江小川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先动了:“好看啊。” 话音刚落,腰上又是一痛。这次田灵儿下了狠手,掐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嘶了一声,捂住腰,终於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江师兄也是实话实说罢了。”陆雪琪开口,声音平平的,但江小川听出了一点……笑意? “关你什么事?”田灵儿转过身,彻底对上陆雪琪。 “不关我事。”陆雪琪说,“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確实没有我好看。” 江小川:“……” 他看看田灵儿,又看看陆雪琪。田灵儿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陆雪琪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眼睛亮亮的,像藏著什么。 这什么情况?江小川想。两个八岁的小姑娘,在这比谁好看?而且……他偷偷瞄了陆雪琪一眼。確实好看。但这话不能说,说了田灵儿还得掐他。 气氛正僵著,守静堂的门开了。 田不易背著手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苏茹跟在他旁边,表情还算温和。水月大师走在最后,月白道袍一尘不染,脸上没什么表情。 “吵什么?”田不易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老七,过来。” 江小川赶紧跑过去。“师父。” 田不易嗯了一声,看向陆雪琪。“水月师姐的徒弟?” “是。”陆雪琪行礼,“弟子陆雪琪,见过田师叔,苏师叔。” 苏茹笑著点头。“好俊的丫头。听说你要找小七切磋?” “是。”陆雪琪说,“听闻江师兄基础扎实,弟子想请教。”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请教?找我?陆雪琪找我切磋? 他脑子里闪过原著里那些画面,陆雪琪一招一式,凌厉,冷,美,但打在身上肯定疼。 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水平,玉清一层,刚稳固。陆雪琪……他偷偷瞟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但既然是水月大师的徒弟,天赋肯定不差。说不定已经玉清二三层了。 老天,我不会被揍得很惨吧?江小川想。他最近本来就倒霉,喝水都塞牙缝,这要是打起来,说不定能摔个狗吃屎。 “师父,我来吧。”田灵儿上前一步,挡在江小川前面,“我也是玉清二层,和陆师妹切磋更合適。” 陆雪琪看了她一眼。“可以。等我和江师兄切磋完,再和田师姐切磋。” “你——” “灵儿。”苏茹出声,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让开。” 田灵儿咬了咬唇,退到一边,但眼睛还瞪著陆雪琪。 陆雪琪看向江小川。“江师兄,请多指教。” 江小川看向田不易。田不易点了点头,脸色还是不好看。“点到即止,不准用灵力。” “是。”江小川硬著头皮应下。 眾人退开,空出中间一片地。江小川和陆雪琪面对面站著,隔著三步远。 江小川摆出起手式,心里默念太极玄清道的基础拳法。陆雪琪没动,就站在那里看著他。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好像在笑。 笑什么?笑我笨?笑我怂?他心里那股火气又上来了。看不起我?行,让你看看。 “江小川。”他报上名字,“大竹峰弟子。” “陆雪琪。”她重复一遍,然后说,“开始吧。” 话音落,江小川动了。他脚下一蹬,拳头直衝陆雪琪面门。 这是最基础的冲拳,没什么花哨,就一个字,快。 陆雪琪没躲。她等拳头快到眼前了,才微微侧身,拳头擦著她的脸颊过去,带起几缕髮丝。江小川收不住力,往前冲了两步,转身,看见陆雪琪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再来。”她说。 江小川咬牙,又衝上去。 这次是组合拳,左勾拳接右直拳,再接一个扫腿。陆雪琪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刚刚好避开。 江小川的拳风扫过她的衣角,但就是碰不到人。 几个回合下来,江小川喘气了。他停下来,看著陆雪琪。“你……你別光躲啊。” 陆雪琪歪了歪头。“难道非要让你打中我?” 江小川:“……” 他深吸一口气,又衝上去。这次他学聪明了,拳是虚招,腿才是真的。 他假装要打她肩膀,实际上脚已经踢向她小腿。陆雪琪好像没发现,还看著他的拳头。江小川心里一喜,脚上用力—— 陆雪琪动了。她没躲,而是往前踏了一步,正好踩在他踢出的腿的侧面。 江小川只觉得腿上一麻,力道全卸了。 他重心不稳,往前扑,眼看要摔倒,陆雪琪伸手在他胸口一推。力道不大,但刚好把他推开两步。 江小川站稳,脸红了。气的。 “不打了。”他说,转身要走。 “江师兄。”陆雪琪叫住他。 江小川回头。 陆雪琪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最后一招。你要是能打中我,就算你贏。”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他看看周围,田不易皱著眉,苏茹表情微妙,田灵儿咬著嘴唇,水月大师面无表情。他咬咬牙,转回来。 “行。” 他摆好姿势,盯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他,唇角又弯了一下。 江小川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他衝上去,这次用尽全力,拳头直捣她胸口。 陆雪琪没躲。 不,她躲了,但慢了。 慢了一点点。 江小川的拳头结结实实打在她肩膀上,发出“砰”一声闷响。陆雪琪后退两步,站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了一下。 江小川傻了。他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陆雪琪的肩膀。“你……你怎么不躲?” “躲不开了。”陆雪琪说,声音有点哑。 江小川慌了。他跑过去,跑到陆雪琪旁边。“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陆雪琪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脸离得很近,江小川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甜味。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映著他的脸。江小川看见她唇角勾起来,很浅,但確实在笑。 然后他脚下一绊。 陆雪琪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他脚后跟后面,轻轻一勾。 江小川失去平衡,往后倒。 第七章 怪怪的陆雪琪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看见陆雪琪的脸越来越远,天空越来越近。他闭上眼,准备迎接后背砸在地上的痛—— 耶? 不痛。 他被人接住了。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背,一股清冷的香气钻进鼻子。 他睁开眼,看见陆雪琪的脸,近在咫尺。她的手臂很细,但很有力,稳稳地托著他。 她的眼睛看著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像流星。 “你——”江小川刚说一个字。 “陆雪琪你放开他!”田灵儿的声音炸开,带著不易察觉的哭腔。 陆雪琪看了田灵儿一眼,又看回江小川。她眼睛弯了弯,然后手臂一松。 江小川摔在地上。屁股著地,砰一声,震得他眼冒金星。 他躺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屁股火辣辣地疼,尾椎骨也疼。 他慢慢坐起来,揉著屁股,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站在那里,表情无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田灵儿说。 “是你让我放开的。”陆雪琪对田灵儿说。 田灵儿衝过来,一把推开陆雪琪,蹲在江小川旁边。“你没事吧?摔哪儿了?疼不疼?” “我没事……”江小川齜牙咧嘴。 “什么叫没事!”田灵儿眼圈红了,扭头瞪陆雪琪,“你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陆雪琪说,“江师兄他太重,我没抱住。” 江小川:“……”我太胖了吗?好像最近是吃的有点多。 他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他。她眼睛很乾净,很清澈,看不出一点撒谎的痕跡。 但江小川就是觉得,她是故意的。刚才那一下,她明明能抱稳。 田不易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水月大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没说话,只是看著陆雪琪,眼神很深。 “够了。”田不易开口,声音很沉,“切磋到此为止。水月师姐,请回吧。” 水月大师点点头。“雪琪,走了。” 陆雪琪看了一眼江小川,又看了一眼田灵儿,然后转身,走到水月大师身边。水月大师御起飞剑,载著她升空。陆雪琪低头,又看了江小川一眼,然后別过头去。 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层里。 江小川坐在地上,还揉著屁股。田灵儿扶他起来,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还疼不疼?”田灵儿问,手在他背上轻轻拍。 “疼。”江小川老实说。 田灵儿瞪了飞剑消失的方向一眼。“她肯定是故意的!什么陆雪琪,就是个……” “灵儿。”苏茹走过来,打断她,“少说两句。” 田灵儿闭嘴,但眼睛还瞪著天。 苏茹看看江小川,又看看田不易,嘆了口气。“回去休息吧。大仁,扶你师弟回去。” “是。”宋大仁走过来,搀住江小川另一只胳膊。 江小川被两个人架著,一瘸一拐往回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天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云。陆雪琪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陆雪琪……和书里写的不一样。书里的陆雪琪,冷,傲,不爱说话。刚才那个陆雪琪,也会笑,也会耍小心思,也会……使绊子。 他摇摇头,不想了。 屁股疼。 小竹峰,静室。 水月大师坐在蒲团上,看著陆雪琪。陆雪琪站在她面前,低著头,但背挺得笔直。 “为什么?”水月大师问。 “什么为什么?”陆雪琪反问。 水月大师盯著她,看了很久。“你知道我问什么。为什么指名要和他切磋?为什么要故意让他打中?为什么最后要绊他?” 陆雪琪抬起头。“我没绊他。是他自己没站稳。” “雪琪。”水月大师声音冷了,“为师还没老糊涂。” 陆雪琪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水月大师嘆了口气。“你一向懂事,今日为何如此?”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说:“弟子知错。” “错在哪儿?” “不该……戏弄同门。” “还有呢?” “不该让师父为难。” 水月大师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在她身上看出些什么,可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摆了摆手。“罢了。回去静思三日,不得外出。” “是。” 陆雪琪行礼,退出静室。关上门,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小川的脸。他看著她时的呆样,他打中她肩膀时的慌张,他摔在地上时的懵,他揉屁股时的齜牙咧嘴。 她嘴角弯起来,越弯越大,最后笑出声。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他记住我了。她想。 肯定记住了。不只是因为她是陆雪琪,还因为今天这一出。 他会想,这个陆雪琪怎么这样?和话本小说里的不一样。 会好奇。会想打听。会想再见到她。 这样就够了。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她看著那光斑,脑子里又浮现出別的画面。 不是今生的,是前世的。 他穿著大红喜服,掀开她的盖头。 他抱著他们的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教儿子练剑,女儿在一旁捣乱。 他晚上偷偷溜进厨房,偷吃她做的点心,被她抓住,一脸心虚。 想著想著,她躺下来,抱住枕头,把脸埋进去。枕头很软,有阳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次也绝对不会放手了,死也不会。她想。这次一定要…… 她想著想著,睡著了。梦里全是他的脸。 大竹峰,江小川的屋子。 田灵儿扶著江小川在床边坐下。江小川刚挨到床板,就嘶了一声,弹起来。 “还疼?”田灵儿问。 “疼。”江小川苦著脸。 “我看看。”田灵儿说。 “看什么?” “看摔成什么样了。”田灵儿伸手要扒他裤子。 江小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脸涨得通红。“师姐!你干什么!” “看看啊!”田灵儿理直气壮,“万一摔坏了怎么办?” “不用看!没事!”江小川往床里缩。 田灵儿瞪著他,瞪了一会儿,忽然问:“屁股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江小川:“……” 他看著她,张著嘴,说不出话。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田灵儿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也红了。但她没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凑。“怎么了?小时候又不是没帮你揉过。” “那是小时候!”江小川往后退,差点摔下床。 田灵儿拉住他。“现在也是小时候。你才八岁。” “八岁也……”江小川说不下去了。他推开田灵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我没事了,师姐你回去吧。” “你赶我走?” “不是,我……我要修炼。” “你屁股不疼了?” “不疼了!” “那你走两步我看看。” 江小川咬咬牙,忍著疼,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田灵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行。那我走了。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离那个陆雪琪远点。” “为什么?” “她坏。”田灵儿说。 “她怎么坏了?” “她……她故意摔你!” “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田灵儿声音又高了,“你看她那样子,装无辜,一看就不是好人!”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陆雪琪是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觉得……她不坏。 “你听见没有?”田灵儿问。 “听见了。”江小川敷衍。 田灵儿又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给你送饭。” “不用……” “我说送就送!”田灵儿砰一声关上门。 江小川站在屋里,听著她的脚步声远去。他嘆了口气,慢慢坐回床上。屁股一挨床板,又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田灵儿的脸,陆雪琪的脸,来回晃。田灵儿红著眼睛瞪他,陆雪琪弯著眼睛看他。一个凶巴巴的,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静下来,修炼。闭上眼睛,调息。但气息在经脉里转了两圈,就散了。 他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陆雪琪伸手,说“可以认识一下吗”。陆雪琪握著他的手,不放。陆雪琪被他打中肩膀,皱眉。陆雪琪绊他,接他,又鬆手。 他睁开眼睛,看著屋顶。 陆雪琪怎么会这样?书里不是这么写的。她应该冷,应该傲,应该不爱说话。可刚才那个陆雪琪……会笑,会耍小心思,还会使绊子。 人设崩了。江小川想。还是说,书是书,现实是现实? 他翻了个身,侧躺著。屁股还是疼。他伸手揉了两下,没用。他又想起来,小白还在后山。 得去把它抱回来。他撑起身子,刚下床,就听见窗户响。 他转头,看见小白从窗口跳进来,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它走到他脚边,仰头看著他。 “小白。”江小川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对不起啊,把你忘在后山了。”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心。 江小川把它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小白趴在他腿上,闭著眼睛。江小川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著它的毛,脑子里还在想陆雪琪。 想著想著,他眼皮越来越重。昨晚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上午。他打了个哈欠,身子歪了歪,倒在床上。手还搭在小白身上。 他睡著了。 小白睁开眼睛。它抬起头,看看江小川的脸。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著。小白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 依旧白光一闪。狐狸变成人。白影女子坐在床边,看著江小川。 她伸手,帮他脱掉外衣,脱掉鞋。动作很轻,很小心。脱完了,她把他抱起来,放在床里面,盖好被子。然后她坐下来,手放在他屁股上,轻轻揉了揉。 江小川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没醒。 小白笑了笑,躺下来,侧身,手臂环住他。一条腿搭在他腰上。很熟悉的姿势。 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在窗纸上摇晃,一晃,一晃。 第八章 相约 田灵儿推门进来,手里正端著托盘。 托盘上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红烧肉。红烧肉还冒著热气,油光发亮。 她一眼看见江小川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著,睡得很沉。 小白趴在他枕头边,白色的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雪。 田灵儿皱了皱眉。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江小川。 他睡得脸都红了,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著。田灵儿伸手,想戳他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转头看向小白。 小白也醒著,眼睛半眯著,尾巴轻轻晃。田灵儿盯著它,它也不怕,就这么回看著她。 “又是你。”田灵儿低声说,语气不太好,“整天粘著他,烦不烦。” 小白没反应,只是把头转过去,蹭了蹭江小川的脸颊。 田灵儿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伸手,要去抓小白。 手刚伸过去,小白身子一缩,从她指尖溜开,跳到床尾。动作快得像道白影。 田灵儿一愣,又去抓。这次她用了点身法,手更快。 但小白更快。它在床上跳来跳去,田灵儿的手总是慢半拍,抓到的只有空气。 抓了几次,田灵儿喘气了。她停下来,瞪著小白。小白坐在床角,歪著头看她,眼神里好像有……嘲笑? “你——”田灵儿咬了咬牙,又扑上去。 小白这次没躲。它等田灵儿的手快碰到它了,才轻轻一跳,正好落在江小川胸口。 田灵儿的手收不住,啪一声拍在江小川肚子上。 “唔……”江小川闷哼一声,睁开眼睛。 他迷迷糊糊的,看见田灵儿的脸在眼前晃。“师姐?” 田灵儿赶紧收回手,脸有点红。“你醒了?吃饭了。” 江小川撑著身子坐起来。他低头,看见小白趴在他腿上。他揉了揉眼睛,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在擼狐狸,然后……然后就睡著了。 “我怎么上床的?”他问。 田灵儿愣了一下。“你自己爬上来的啊。” “我自己?”江小川皱眉。他记得自己是倒在床边的,怎么醒来就在床中间了? “不然呢?”田灵儿说,语气有点虚,“难道是我抱你上来的?” 江小川脸一热。“没、没有……” “赶紧起来吃饭。”田灵儿转身去拿托盘,背对著他,耳朵尖有点红。 江小川下床,穿鞋。小白跳下床,跟在他脚边。田灵儿把饭菜摆好,筷子递给他。 “今天师娘燉的肉,你多吃点。”田灵儿说,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谢谢师姐。”江小川低头扒饭。红烧肉燉得软烂,入口即化,很香。他吃了几口,抬头看田灵儿。“师姐你不吃?” “我吃过了。”田灵儿说,眼睛盯著小白。小白趴在地上,闭著眼,好像睡著了。 江小川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小白很乖的。” “乖什么。”田灵儿嘟囔,“抓都抓不住。” “你抓它干嘛?” “它老粘著你。” “粘著不好吗?”江小川摸摸小白的头,“它又没捣乱。”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著江小川摸小白的手,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狐狸碍眼。 吃完饭,田灵儿收拾碗筷。江小川送她到门口。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田灵儿说,“盯著你修炼。” 江小川苦笑。“师姐,我最近运气好点了,不用盯那么紧吧?” “好点?”田灵儿挑眉,“昨天是谁练功差点把房子点了?” 江小川:“……” 那是意外。他运转气息的时候打了个喷嚏,灵气走岔,从指尖喷出来,点著了窗边的帘子。还好大师兄在旁边,一盆水泼灭了。 “反正我盯著你。”田灵儿说,转身走了。 江小川关上门,回到屋里。小白跳上床,趴回枕头边。江小川躺下,侧身看著它。 “小白。”他低声说,“你是不是……不是普通的狐狸?” 小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江小川笑了笑,伸手把它揽进怀里。“管你呢。反正你是我的。” 他闭上眼睛,睡了。 接下来的一周,江小川的运气確实好了一点。 砍竹子的时候,柴刀没再脱手。吃饭的时候,没再噎著。 练功的时候,气息顺畅多了,虽然进步还是慢,但至少没再岔气。 但倒霉还是有的。比如走路的时候,会被突然掉下来的竹枝砸到头。 不过都是小事。江小川习惯了。 田灵儿还是每天来找他。 陪他砍竹子,陪他练功,给他送饭。 有时候会嘮叨,有时候会瞪他,但手把手教他的时候,动作很轻。 苏茹开始亲自指导江小川练拳脚。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苏茹说,手里拿著根竹条,“小七,你资质普通,更要下苦功。” 於是江小川开始了地狱训练。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扎马步,一个时辰。 然后练拳,一套基础拳法要打一百遍。 下午对练,苏茹亲自当对手。竹条抽在身上,啪啪响,不响,但疼。 江小川苦不堪言。但他不敢说。每次想偷懒,苏茹的竹条就下来了。 田灵儿看不下去,去找苏茹说情。 “娘,小川还小,这样练太狠了。” 苏茹看了她一眼。“你心疼?” 田灵儿脸一红。“我……我是怕他累坏了。” “那你陪他一起练。”苏茹说。 於是田灵儿也加入了。每天和江小川一起扎马步,一起练拳,一起挨竹条。 但她没觉得什么。每次累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转头看见江小川在旁边,咬著牙坚持,她就觉得……值了。 只要和他一起,什么都是甜的。 其他师兄倒是轻鬆了。以前苏茹盯著他们练,现在注意力全在江小川和田灵儿身上。他们乐得清閒,偶尔还会在旁边看热闹,指指点点。 “老七,腰挺直!”杜必书笑著喊。 “灵儿师妹,拳出慢了!”何大智说。 江小川和田灵儿不理他们,继续练。 十天后,苏茹终於鬆口了。 “基础差不多了。”她说,收起竹条,“以后自己练,每周我检查一次。” 江小川差点哭出来。他终於解放了。 那天下午,江小川在后山砍竹子,一只纸鹤飞过来,停在他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拿起纸鹤。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上还有淡淡的香气。他拆开,里面几行字,字跡清秀。 “江师兄: 今日亥时,大竹峰后山竹林深处。 有事相告,望来一敘。 陆雪琪” 江小川看著纸条,呆了半天。陆雪琪?约他?晚上?后山?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念头。她找他干嘛?还要揍他一顿?还是其他的什么……他摇摇头,不敢想。 他把纸条塞进怀里,继续砍竹子。但心思已经不在竹子上了。 他砍一刀,停一下,脑子里全是陆雪琪的脸。她伸手说“可以认识一下吗”的样子,她握著他手不放的样子,她绊他摔他又接他的样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田灵儿给他夹菜,他没反应。田灵儿戳他。 “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江小川赶紧扒饭。 “是不是陆雪琪找你了?”田灵儿忽然问。 江小川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田灵儿脸色沉下来。“她真找你了?” “没、没有……” “骗我。”田灵儿盯著他,“你一说谎就结巴。” 江小川:“……”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纸条,递过去。田灵儿接过,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不准去。”她说,把纸条揉成一团。 “为什么?” “她没安好心。”田灵儿说,“大晚上约你去后山,肯定有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江小川小声说。 “万一她要害你呢?”田灵儿说,“万一她要……要……” “要什么?” 田灵儿说不出口。她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陆雪琪和江小川站在虹桥上,月光很好,风很轻,他靠在陆雪琪肩上,他搂著她的腰。 她咬紧嘴唇。“反正不准去。你要是去,我就告诉我爹。” 江小川急了。“师姐,这样不好吧。我还没答应她,但爽约总归……” “你还没答应她?”田灵儿眼睛一亮,“那正好,別答应。” “可是……” “没有可是。”田灵儿站起来,“我去把纸条烧了,你就当没看见。” 她转身就走。江小川想拦,但没拦住。 第九章 后山夜话 晚上,田灵儿又来了。她端来一碗甜汤,盯著江小川喝完。 “早点睡。”她说,“明天晚上我陪你修炼。” 江小川躺下,闭上眼睛。田灵儿坐在床边,看著他。看了很久,直到他呼吸平稳了,她才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去。 她关上门,站在院子里,看著后山的方向。 陆雪琪。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她得逞。 江小川睡得很沉。 小白趴在他身边,睁开眼睛。它看了看江小川的脸,然后抬头,看向窗外。窗外月光很好,竹林沙沙响。 它听见田灵儿离开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小白笑了笑,很浅的弧度。它低下头,凑到江小川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江小川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然后小白动了。 一道白光闪过,出现一名女子。 女子坐在床边,低头看著江小川。她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躺下,侧身,手臂环住他。 一条腿搭在他腰上。 很熟悉的姿势。她闭上眼睛,也睡了。 至於后山那两个……暂时与她无关。日子还长。 后山,竹林深处。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影子摇晃,像鬼手。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空地上,背对著来路。她站得很直,像棵竹子。手里握著一把木剑,剑尖垂地。 陆雪琪。 她听见脚步声,唇角弯起来。她没转身,声音很轻,很温柔。 “江师兄,你来了。”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带著点阴阳怪气。 “是我。失望吗?” 陆雪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转身,看见田灵儿站在月光下,红衣如火,眼睛瞪著她,里面烧著火。 陆雪琪的脸色瞬间变了。 月光很白,像水一样泼在地上。竹叶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风一吹,那些影子就晃,像活过来似的。 陆雪琪转过身,看著田灵儿。脸上的温柔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霜。她握著木剑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在月光下发白。 “是你。”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我。”田灵儿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了一地月光,“很失望?”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著田灵儿,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望不到底。田灵儿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她挺了挺胸,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中间隔著三步远。风吹过,陆雪琪的衣袂飘起来,田灵儿的马尾辫晃了晃。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呢?”陆雪琪终於开口。 “睡了。”田灵儿说,“我哄睡的。” 陆雪琪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拦著他?” “是又怎样?”田灵儿扬起下巴,“大晚上约人来后山,你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田灵儿声音高起来,“他是我师弟!” “只是师弟?”陆雪琪问,声音很轻,但像根针,扎进田灵儿耳朵里。 田灵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卡住了。她瞪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她,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你到底想干什么?”田灵儿咬咬牙,换了个问题。 “我说了,与你无关。” “你不说我就不走。”田灵儿往旁边的大石头上一坐,一副赖著不走的架势。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很浅的笑,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田灵儿。”她说,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以为你是谁?” 田灵儿一愣。 “你以为你能一直看著他?”陆雪琪往前走了一步,月白的道袍在风里盪,“你以为你能拦得住?” “我……”田灵儿站起来,“我至少不会像你一样,大晚上约人出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那你觉得我安的什么心?”陆雪琪又往前走了一步,离田灵儿只有两步远了。她能看见田灵儿眼里的火,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月光照在田灵儿脸上,那张还带著婴儿肥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眼睛亮得嚇人。 “我……”田灵儿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你是来抢人的?说你是来勾引他的?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又烫又涩。 陆雪琪看著她窘迫的样子,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促的一声,像风吹过竹梢。 “你怕了。”她说。 “我没有!” “你有。”陆雪琪说,“你怕我接近他,怕我和他说话,怕我……抢走他。” 田灵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陆雪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田灵儿心上,“田灵儿,我告诉你,他不是你的。” “他也不是你的!” “现在不是。”陆雪琪说,眼睛看著田灵儿,眼神很静,很篤定,“以后会是。” 田灵儿脑子嗡的一声。她看著陆雪琪,看著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想起前世,想起陆雪琪站在江小川身边的样子,想起他们牵著手,想起他们相视而笑。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下一下剐她的心。 “你……”田灵儿的声音抖了,“你凭什么?” “凭我乐意。”陆雪琪说,语气很淡,但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凭我想要。” “你想得美!”田灵儿衝口而出,“我告诉你,陆雪琪,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绝对不会!”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竹林里一下子静下来。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陆雪琪盯著田灵儿,眼睛一点点眯起来。她的手指在木剑上摩挲,很慢,一下,一下。 “这一世?”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像惊雷一样在田灵儿耳边炸开。 田灵儿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我、我……”她结巴了。 陆雪琪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到田灵儿面前,离得很近,近到田灵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 “你刚才说什么?”陆雪琪问,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这一世?什么意思?” 田灵儿张著嘴,说不出话。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迴荡:完了,完了,说漏嘴了。 陆雪琪看著她苍白的脸,看著她发抖的嘴唇,看著她眼睛里藏不住的慌乱。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一个念头,很荒谬,但又很合理。 “你……”陆雪琪的声音也抖了一下,“你也……” 田灵儿猛地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想跑,转身,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陆雪琪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很稳。田灵儿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烫得她哆嗦。 “你鬆手!”田灵儿挣扎。 陆雪琪不松。她盯著田灵儿,眼睛一眨不眨。“你回答我。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什么回来?我不知道!” “你知道。”陆雪琪的手收紧,“你刚才说了,这一世。你还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咬著嘴唇,嘴唇咬破了,渗出血,咸咸的。 她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她。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太多东西,翻滚著,碰撞著,最后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第十章 各凭本事 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著夜露的凉意。田灵儿打了个寒颤。 陆雪琪鬆开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拉开距离。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田灵儿。 “什么时候?”她问。 田灵儿不回答。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雪琪的声音提高了,带著点厉色。 田灵儿被她的语气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七岁。” 说完她就后悔了,想捂嘴,但已经晚了。 陆雪琪点了点头,表情很奇怪,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沉重了。“我八岁。晚了一年。” 田灵儿愣愣地看著她。她没想到陆雪琪就这么承认了,这么平静,好像她们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你……”田灵儿喉咙发乾,“你也……” “嗯。”陆雪琪说,很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的沉默。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竹影里,谁也没看谁。田灵儿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陆雪琪看著远处的竹林深处。 “所以。”陆雪琪先开口,声音很轻,“你都记得?” “……嗯。” “记得多少?” “都记得。”田灵儿说,声音有点哑,“他,你,碧瑶,小白……都记得。” 陆雪琪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她听见碧瑶的名字,听见小白的名字,眼神暗了暗。 “她们呢?”她问。 “不知道。”田灵儿摇头,“应该……只有我们俩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真的只有她们俩吗?碧瑶呢?小白呢?她们会不会也…… 陆雪琪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不管还有谁,都不重要。” “不重要?”田灵儿抬头看她,“怎么会不重要?如果她们也……” “那又怎样?”陆雪琪打断她,眼睛看著田灵儿,眼神很静,很冷,“田灵儿,前世是前世,这一世是这一世。无论哪一世,我不会放手。” 田灵儿的心沉下去。“我也不会。” “那就各凭本事。”陆雪琪说,转身要走。 “等等!”田灵儿叫住她。 陆雪琪停住,没回头。 “你今晚找他,想说什么?”田灵儿问。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没必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你也回来了,那就没必要偷偷摸摸了。”陆雪琪转过身,看著田灵儿,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田灵儿,我们公平竞爭。” 田灵儿愣住了。“公平竞爭?” “对。”陆雪琪说,“就凭自己,看谁能走到他身边。” 田灵儿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苦,很涩。“公平?陆雪琪,你觉得公平吗?前世你就贏了,这一世你还想贏?” “前世是前世。”陆雪琪说,“这一世,一切从头开始。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记得。我们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同一条起跑线?”田灵儿摇头,“不,不一样。我在大竹峰,我在他身边。你呢?你在小竹峰,你见都见不到他。” “那我会想办法。”陆雪琪说,语气很淡,但很篤定,“我会经常来。我会让他记住我,让他喜欢我。” “你……”田灵儿说不下去了。她看著陆雪琪,看著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无力,深深的无力。前世她输了,输得彻底。这一世,她能贏吗? “田灵儿。”陆雪琪又叫她的名字,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他。很喜欢。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田灵儿鼻子一酸。她別过头,不想让陆雪琪看见她眼里的水光。 “谁要你让了。”她低声说,声音带著哭腔,“我也不会让。”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著田灵儿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竹林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风里。 田灵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很冷,她抱紧了胳膊,但还是冷。 她抬起头,看著天。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少。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颤抖。 竹林里,只有风的声音,竹叶的声音,还有很轻很轻的、压抑的哭声。 ………… 小竹峰,水月大师的静室外。 陆雪琪站在门口,手按在门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水月大师坐在蒲团上,正在打坐。听见声音,睁开眼睛。 “去哪了?”水月问,声音平淡。 “望月台。”陆雪琪说,声音也很平,“静心。” 水月大师看著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去吧。早些休息。” “是。” 陆雪琪行礼,退出房间。关上门,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心有点湿,是汗。 她刚才说谎了,水月大师没看出来。 也对,谁会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御剑?能偷偷跑那么大老远?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她想起刚才在竹林里,田灵儿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她说“这一世”时的慌乱,想起她发红的眼眶。 陆雪琪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手,白白的,手指细细的。这双手,前世握过天琊,握过诛仙剑,杀过很多人。这一世,她只想握住一个人的手。 但那个人现在还不认识她。 或者说,不认识真正的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江小川的脸。八岁的江小川,胖乎乎的脸,眼睛很亮,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点点……怕? 她笑了笑,很浅。不怕,以后就不怕了。 ………… 大竹峰这边,江小川在琢磨一件事。 他想下山。去河阳城。来了这么多年,他还没下过山。 整天在大竹峰上,砍竹子,练功,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潭死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但他下不去。青云门有规矩,弟子没到玉清四层,不准私自下山。 而且就算让下,他怎么下?走路?青云山到河阳城,几十里山路,他这八岁的小身板,走半天就得瘫。 御剑?他不会。玉清四层才能御器,他才一层。 江小川嘆了口气,趴在桌上。小白跳上桌子,趴在他手边,蹭了蹭他的手背。江小川伸手摸它的毛,软软的,滑滑的。 “小白啊。”他小声说,“你说我什么时候能下山呢?” 小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枕在他手上,闭上眼睛。 江小川笑了。他摸著小白,心里那点烦躁慢慢散了。下不了山就下不了山吧,反正山上也挺好。有饭吃,有床睡,有小白擼。 就是……有点闷。 田灵儿推门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走过来。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 “想下山。”江小川说。 “下山?”田灵儿在他旁边坐下,“去哪?” “河阳城。听说可热闹了,有糖葫芦,有包子,还有说书的。” 田灵儿笑了。“你就知道吃。” “不然呢?”江小川坐直,“山上除了竹子就是竹子,我都快变成竹子了。” “那也不能下。”田灵儿说,“门规摆著呢。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师长带著。”田灵儿说,“等爹或者娘下次下山办事,求他们带咱们一起去。” 江小川眼睛一亮。“能行吗?” “试试唄。”田灵儿说,然后压低声音,“不过你得好好表现,让爹娘觉得你听话,靠谱。” 江小川点头。行,为了下山,拼了。 半个月过去。 日子像水一样流,没什么波澜。 江小川每天还是砍竹子,练功,吃饭,睡觉。田灵儿每天陪著他,有时候嘮叨,有时候笑,有时候瞪他。 小白每天粘著他,他去哪,它跟到哪。他睡觉,它趴在他枕头边。他练功,它趴在旁边看。他砍竹子,它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江小川习惯了。习惯了田灵儿的嘮叨,习惯了小白的粘人。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就是偶尔,他会想起陆雪琪。 想起她站在月光下,说“可以认识一下吗”的样子。想起她绊他摔他又接他的样子。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有点深,有点……他看不懂。 然后他就会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想什么呢。陆雪琪是陆雪琪,他是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 直到那天,又一只纸鹤飞到他面前。 江小川正在后山砍竹子,纸鹤停在他肩膀上。他放下柴刀,拿起纸鹤,拆开。还是那清秀的字跡,还是那股淡淡的香气。 “江师兄: 今日申时,老地方。 有事相告,望来。 陆雪琪” 江小川看著纸条,皱了皱眉。又约?还老地方?他想起上次田灵儿替他去,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只说让他离陆雪琪远点。 第十一章 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纸条塞进怀里。去,还是不去?不去,好像有点怂。去,又怕田灵儿知道。 他纠结了一下午。砍竹子的时候砍偏了,差点砍到自己脚。吃饭的时候把汤洒了,烫到手。练功的时候走神,被苏茹的竹条抽了一下。 申时快到了。江小川看看天,太阳西斜,天空染成橘红色。他咬咬牙,往后山走。 走到竹林深处,陆雪琪已经在那儿了。她站在上次那个地方,背对著他,月白的道袍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你来了。”她说,唇角弯了弯。 “嗯。”江小川走过去,停在她面前三步远,“陆师妹,上次……对不起,我没来。我师姐她……” “我知道。”陆雪琪打断他,“她跟我说了。” 江小川一愣。“你们……见面了?” “嗯。”陆雪琪说,眼睛看著他,“聊了几句。” 江小川看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她表情很淡,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你今天找我……”江小川问。 “带你去个地方。”陆雪琪说,手一翻,一把木剑出现在掌心。很普通的木剑,剑身光滑,剑柄磨得发亮。 她抬手,木剑悬浮在空中,离地三尺。她踩上去,站稳,然后看向江小川。“上来。” 江小川呆了。“上、上去?去哪?” “天上。”陆雪琪说,伸手,“来。” 江小川看看木剑,又看看陆雪琪,又看看天。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御剑?陆雪琪能御剑?她才八岁!玉清四层?不可能! 但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陆雪琪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陆雪琪用力一拉,他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拉上木剑。木剑晃了晃,他赶紧抓住陆雪琪的肩膀。 “站稳。”陆雪琪说,声音很稳。 江小川站稳了,但手还抓著她肩膀。木剑慢慢升高,离地,一丈,两丈,三丈。竹林在脚下缩小,变成一片绿色的海。风吹过来,很猛,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快。 “抱紧。”陆雪琪又说。 “什么?” “抱紧我。”陆雪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刚开始学,不太稳。” 江小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鬆开了抓著她肩膀的手,改成环住她的腰。腰很细,他两只手能环过来。他抱紧了,脸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清冷的,像竹叶上的霜。 陆雪琪感觉到腰上的手,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她嘴角弯起来,然后催动木剑。木剑化作一道流光,衝上天空。 风更大了。江小川闭著眼,不敢看。他感觉自己在飞,很快,很急。耳朵里全是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他抱得更紧了,手臂勒得陆雪琪有点疼,但她没说话,只是笑。 飞了一会儿,速度慢下来。风也小了。江小川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云。白的云,一朵一朵,在脚下飘。他看见山。青云七峰,在远处矗立,像巨人。他看见夕阳。半个太阳掛在天边,把云染成金色,红色,紫色。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像剑,刺破天空。 很美。他从没见过的美。 “好看吗?”陆雪琪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好看。”江小川说,眼睛盯著那片云海。 陆雪琪笑了笑。 她看著前方的云,看著远方的山,看著天边的夕阳。 但她觉得,这些都不如身后这个人好看。 不如他抱著她时手臂的温度,不如他贴著她背时的呼吸,不如他看风景时眼睛里的光。 木剑在空中转了个弯,朝青云山脉深处飞去。 飞过山谷,飞过瀑布,飞过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风里带著花香,带著水汽,带著青草的味道。 江小川慢慢放鬆了。他不再那么紧地抱著陆雪琪,但还是环著她的腰。 他看著脚下的风景,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变成兴奋,变成好奇。他东看看,西看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飞了一会儿,木剑忽然晃了一下。江小川嚇了一跳,赶紧又抱紧。 “怎么了?” “没事。”陆雪琪说,声音里带著点笑意,“手滑。” 江小川:“……”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御器,至少得玉清四层。 陆雪琪才八岁,入门不到一年,就能御剑了?这天赋……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玉清四层?五层?还是更高? 他不敢想。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木剑又飞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降,落在一片草地上。 草很绿,很软,踩上去像地毯。周围是树,树很高,叶子很密。远处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 江小川从木剑上跳下来,脚有点软。他站稳了,看向陆雪琪。陆雪琪也跳下来,手一招,木剑回到她手里。 两个人站在草地上,谁也没说话。夕阳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风吹过,树叶哗哗响。 “陆师妹。”江小川终於开口,声音有点干。 “嗯?” “你……玉清几层了?”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猜。” “我猜不到。”江小川老实说,“但你能御剑,至少四层。” 陆雪琪笑了笑,没说话。 江小川看著她笑,心里那点震惊慢慢变成疑惑,变成好奇。 他看著陆雪琪,看著这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他不认识她。不,他认识,但认识的是书里的陆雪琪。 眼前这个陆雪琪,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陆师妹。”他又开口。 “嗯?” “你为什么……总找我?”江小川问,声音很轻,“我们以前……认识吗?” 陆雪琪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远处的瀑布。 “以后你就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被瀑布声盖过一半。 江小川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陆雪琪转回头,看著他,“下次带你去河阳城。” “啊?” “御剑去,很快。”陆雪琪说,唇角又弯起来,“请你吃糖葫芦。” 江小川愣愣地看著她。陆雪琪也看著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踩上木剑,冲他挥了挥手。 “走了。” 木剑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树林那头。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天空。天快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 陆雪琪能御剑。 陆雪琪约他飞了一圈。 陆雪琪说要带他去河阳城。 陆雪琪看他的眼神…… 还有为什么不带我回去啊! 他摇摇头,不想了。想不通。 回到屋里,小白已经在等著了。它跳上床,趴在他枕头边。江小川躺下,把它抱进怀里。小白蹭了蹭他,然后不动了。 江小川摸著它的毛,脑子里还是陆雪琪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看他的样子,她说“抱紧”的样子。 怪。真的怪。 他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睡了。 小白睁开眼睛,看著他睡著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往他怀里钻了钻,贴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第十二章 河阳城游玩 江小川发现一件事。 每次和陆雪琪见过面之后,接下来几天,他的运气就会好一点。 砍竹子不会砍到手,吃饭不会噎著,练功不会岔气。 虽然还是会摔跤,还是会倒霉,但程度轻多了。 就像……沾了什么福气似的。 他想不通。 陆雪琪是冰山美人,是天才,是未来的小竹峰首座。 他呢?普通弟子,玉清一层,在大竹峰砍了两年竹子还没砍出名堂。 两个人八竿子打不著,怎么就…… 他摇摇头,不想了。 半年过去。 江小川九岁了。 个子长高了一点,但脸还是圆圆的,带著婴儿肥。 玉清一层的修为稳固了,但离二层还有一点点距离。 砍黑节竹的功课早就完成了,但他习惯每天去后山。 那儿安静,有竹子,有小白陪著。 那天下午,他刚练完一套拳,坐在石头上喘气。小白趴在他腿上,尾巴一甩一甩。 天空传来破空声。 江小川抬头,看见一道流光落下,停在面前。木剑上站著陆雪琪。 九岁的陆雪琪,个子也高了点,月白道袍穿在身上,衬得身形更纤细。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固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看著他,里面有光。 “江师兄。”她说。 “陆师妹。”江小川站起来,“你怎么……” “上次说好的。”陆雪琪跳下木剑,“带你去河阳城。” 江小川愣住。“现在?” “嗯。”陆雪琪说,“现在。” “可是……”江小川看看天,太阳西斜,“天快黑了。” “御剑很快。”陆雪琪说,唇角弯了一下,“去不去?” 江小川犹豫了。 他想去。他太想去了。在山上闷了这么久,河阳城就像传说中的地方。 但他想起来,应该跟师父师娘说一声,或者至少跟田灵儿说一声。 “那个,我得去跟师父……” “別。”陆雪琪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別告诉他们。” “为什么?” “告诉他们,他们就不让去了。”陆雪琪说,声音放轻,像哄小孩,“我们就偷偷去,偷偷回。没人知道。” “可是……” “你不想吃糖葫芦吗?”陆雪琪歪了歪头,“不想吃包子吗?不想听说书吗?” 江小川咽了咽口水。他想。太想了。 “那……那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陆雪琪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相信我。”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眼睛里那点期待,那点……什么来著?他分不清。但他点了头。 “好。” 陆雪琪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张脸都亮了。江小川看得呆了呆。 木剑悬浮起来。陆雪琪先踩上去,然后拉他。 江小川站上去,脚下一晃,赶紧抱住她的腰。小白从他肩膀上跳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著他们。 “小白,你在这儿等……”江小川话没说完。 小白轻轻一跃,跳上木剑,落在他肩膀上。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陆雪琪侧头看了一眼小白。她皱了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狐狸……刚才那一下,不像是普通狐狸能跳出来的。但她没时间细想。 “抱紧。”她说。 江小川抱紧了。木剑升空,衝上云霄。 风很大。江小川闭著眼,脸贴在陆雪琪背上。 他能听见风声呼啸,能感觉到木剑在云层里穿梭的震动。 小白趴在他肩膀上,爪子抓著他的衣服,很稳。 飞了一会儿,陆雪琪的声音传来。 “睁眼。” 江小川慢慢睁开眼。 他看见脚下是山川,是河流,是田野。房子像火柴盒,人像蚂蚁。 太阳掛在西边,把云染成金色。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低低的屋顶,裊裊的炊烟。 河阳城。 木剑开始下降。速度慢下来,风也小了。他们落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陆雪琪收起木剑,看向江小川。 “到了。” 江小川站稳,腿有点软。他看看四周,树林很安静,能听见鸟叫。 远处传来城墙那边的人声,嘈杂,热闹。 “走吧。”陆雪琪说,往外走。 江小川跟上。小白跳下他的肩膀,跟在他脚边。 河阳城比江小川想像的要大。 城门很高,门洞很深。 走进城里,街道两边是店铺,是摊子。 卖布的,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人挤人,声音嗡嗡响。空气里混著各种味道——烤饼的焦香,滷肉的酱香,还有汗味,牲口味,尘土味。 江小川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了。 他看到糖葫芦,红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壳,插在草把子上。 看到包子铺,蒸笼冒著白汽,揭开盖子,包子白白胖胖。 看到说书摊,一群人围著一个老头,老头唾沫横飞,拍著醒木。 “想吃什么?”陆雪琪问。 “糖葫芦。”江小川脱口而出。 陆雪琪走到糖葫芦摊前,掏出几个铜板。“两串。” 摊主接过钱,拔下两串糖葫芦递过来。陆雪琪接过,递给江小川一串。江小川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山楂酸,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 “好吃。” 陆雪琪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不像江小川那样狼吞虎咽。 他们沿著街道走。江小川看到什么都想尝尝。 包子,买了。豆腐脑,买了。炸糕,买了。陆雪琪跟在他后面,付钱。江小川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钱我会还你的。” “没关係。”陆雪琪说,“若实在觉得不好意思,以后慢慢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著江小川,眼神很深。江小川没看懂那眼神里的意思。他只点点头。 “嗯,以后还。” 他们走到说书摊前,停下来听。 老头正在讲一段江湖恩怨,声音抑扬顿挫,手势夸张。 周围的人听得入神,时不时叫好。 江小川也听进去了。他想起前世看小说的日子,想起那些热血沸腾的情节。 听著听著,他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不是对这个故事熟悉,是对这种氛围熟悉。人挤人,声音嘈杂,空气混浊。像……像前世老家赶集的时候。 他愣住了。 陆雪琪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小川摇摇头,继续听。 但他们没听多久。陆雪琪拉了拉他的袖子。 “去別处看看。” 他们离开说书摊,继续走。走过布庄,走过药铺,走过铁匠铺。江小川看到什么都新奇。他看到小孩在街边玩陀螺,看到妇人在井边打水,看到老人在树下下棋。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到一座桥上。桥下是河,河水浑浊,漂著杂物。桥上有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有算命的瞎子,有耍猴的艺人。 陆雪琪在桥栏边停下,看著河面。 “好玩吗?”她问。 “好玩。”江小川说,手里还拿著半串糖葫芦,“就是……人太多了。” “嗯。”陆雪琪说,“河阳城有二十万人。” 二十万。江小川脑子里想像了一下那个数字。密密麻麻的人头。 “真大。”他说。 “也真小。”陆雪琪说,转头看他,“想找你的时候,哪里都找不到。” 江小川没听懂。他眨了眨眼。 陆雪琪笑了笑,没解释。她看了看天。“该回去了。” “这么快?” “天快黑了。”陆雪琪说,“再不回去,真要出事了。” 江小川点头。他有点捨不得,但確实该回去了。 他们往回走。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城门。走到城外的小树林。陆雪琪拿出木剑。 “上来。” 江小川踩上去,抱紧。小白跳上他肩膀。木剑升空,朝青云山飞去。 天色渐暗。云层染上紫色,红色,最后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风很凉。 江小川看著脚下的山河,心里那点兴奋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惆悵。 他想起河阳城的喧闹,想起糖葫芦的甜,想起说书老头的声音。 也想起陆雪琪看他的眼神。 怪怪的。他想。 但又……不討厌。 木剑落在大竹峰守静堂前的空地上。 江小川跳下来,脚刚沾地,就愣住了。 空地上站著人。很多人。 第十三章 暮色沉 水月大师站在最前面,月白道袍在暮色里像一团冷光。她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结著冰。 田不易站在她旁边,胖脸黑得像锅底,鬍子一翘一翘的。 苏茹站在田不易身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田灵儿站在苏茹身后,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见江小川,眼睛一亮,想衝过来,被苏茹拉住。 周围站著大师兄宋大仁,二师兄吴大义,三师兄郑大礼……大竹峰的师兄们都在。个个脸色凝重。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雪琪。陆雪琪也刚收起木剑,站直身子。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阵仗,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深。 “师父。”她走到水月大师面前,行礼。 水月大师没看她,眼睛盯著江小川。 “去哪了?”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江小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时间回到中午,小竹峰。 水月大师从静室出来,没看见陆雪琪。她皱了皱眉,问路过的弟子。 “雪琪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回师父,没看见。”弟子说。 水月大师在峰上找了一圈。望月台,没有。静室,没有。竹林,没有。 她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扩大。陆雪琪天赋太高,性子又冷,她一直看得紧。今天这是…… 她御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回到小竹峰,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陆雪琪还是没回来。 水月大师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想起陆雪琪最近的行为。频繁去大竹峰,指名找那个江小川切磋。今天…… 一个念头冒出来。荒唐,但又合理。 她御剑,朝大竹峰飞去。 时间回到早晨,大竹峰。 田灵儿起床就去找江小川。屋里没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以为他去后山了,去后山找。竹林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她有点慌。去找宋大仁。 “大师兄,看见小川了吗?” “没啊。”宋大仁说,“一大早就不见了?” 田灵儿点头。她在大竹峰找了个遍。厨房,院子,柴房,甚至茅房。 没有。哪儿都没有。 她坐在江小川屋外的石阶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升高,又西斜。江小川还是没回来。 她心里的恐慌像野草一样疯长。前世那些画面又冒出来。陆雪琪和江小川站在虹桥上,月光很好,风很轻。他靠在陆雪琪身上,她搂著他的腰。 不行。不能这样。 她衝去找田不易和苏茹。 “爹!娘!小川不见了!” 田不易正在喝茶,一口茶喷出来。“什么?!” 苏茹也站起来。“什么叫不见了?” “从早上就不见了!”田灵儿哭出来,“哪儿都找不到!” 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他们在峰上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田不易的脸黑得能滴出水。 “这孩子……能去哪儿?” 话音刚落,一道流光落下。水月大师从飞剑上下来。 “田师弟。”她开口,声音很冷,“我徒弟呢?” 田不易一愣。“什么?” “陆雪琪。”水月大师说,“她不见了。我怀疑……她来了大竹峰。” 田不易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头看向苏茹,苏茹也脸色发白。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什么。 “老七……”田不易喃喃。 他们等在守静堂前。等太阳西斜,等暮色四合。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那两道流光落下。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光也褪去了。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水月大师看著江小川,江小川低著头,不敢看她。 水月大师压迫感太强了,莫名让他有种自己是黄毛拐走她精心培育的女儿的感觉。 田灵儿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又掉下来。田不易的拳头攥紧了,又鬆开。 陆雪琪站在水月大师面前,背挺得笔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江小川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刻。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洇开。 守静堂前的空地上,风都凝住了。 竹叶不摇了,虫也不叫了,只有呼吸声,粗的,细的,乱的,混在一起。 水月大师盯著江小川,眼睛像两把冰锥子,扎得他头皮发麻。 江小川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河阳城的灰,黄土混著不知道什么渣滓,脏兮兮的。他想擦,但不敢动。 “去哪了?”水月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平,更冷。 江小川张了张嘴,喉咙发乾。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大得嚇人。 “河……河阳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谁的主意?” 江小川没吭声。他偷偷瞟了一眼陆雪琪。陆雪琪站在那儿,背挺得像根竹子,下巴微微抬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我的主意。”陆雪琪开口了,声音清脆,像玉珠子掉在冰面上,“我带他去的。” 水月大师的视线移到陆雪琪脸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看著,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软。 “你带他去的?”水月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带他去的?” 陆雪琪抬手,木剑出现在掌心。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空气里响起抽气声。田不易的,苏茹的,还有几个师兄的。江小川不用抬头也知道他们脸上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还有……恐惧?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御器?能载人?这得是什么修为? 水月大师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陆雪琪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看清她眼底深处那点不易察觉的光。 “玉清几层了?”水月问,声音压得很低。 “五层。”陆雪琪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又是一片抽气声。这次更响,更乱。江小川听见田不易“嘶”了一声,像牙疼。听见苏茹倒吸一口冷气。听见师兄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玉清五层。入门一年。九岁。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道雷劈在每个人头上。水月大师的脸白了,不是生气,是震惊。她看著陆雪琪,像在看一个怪物。 “谁教你的?”水月的声音有点抖,“御器的法门,我还没教。” “自悟的。”陆雪琪说,眼睛看著水月,不躲不闪,“看师父御剑多了,自己琢磨的。” “胡闹!”水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御器飞行,是儿戏吗?一个不慎,摔下来怎么办?你才多大?他……”她指著江小川,“他才玉清一层,你带他飞那么远,出事了谁担得起?!” 陆雪琪没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月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我的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不关他的事。是我硬要带他去的。师父要罚,罚我就好。” 江小川猛地抬起头。他看见陆雪琪低垂的侧脸,看见她抿紧的嘴唇。 他心里那点慌,那点怕,忽然就散了。散得乾乾净净。 “不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要去的。陆师妹……陆师妹只是带我去。” 水月大师转过头,看著他。江小川被那目光一刺,又低下头,但嘴里还在说:“我想下山,想去看河阳城。陆师妹……是好心。” “好心?”水月冷笑,“好心就能擅自下山?好心就能罔顾门规?好心就能……” “水月师姐。”苏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孩子们回来就好。有什么话,慢慢说。” 水月大师看了苏茹一眼,又看了看田不易。田不易黑著脸,没说话,但鬍子一翘一翘的,像在压著火。 “回来就好?”水月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冷意让江小川打了个哆嗦,“苏师妹,你可知他们去了哪?河阳城!离青云山几十里!若是途中出了事,若是遇上魔教妖人,若是……”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江小川心里一紧。他確实没想过这些。他只想著玩,想著糖葫芦,想著说书。危险?他没想过。 陆雪琪抬起头,看著水月。“师父,弟子知错。愿领责罚。” “责罚?”水月看著她,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失望,还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江小川不確定,那眼神太快,一闪就没了。 “你当然要领罚。”水月说,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比刚才更冷,“私自下山,罔顾门规,还……”她顿了顿,“还擅自教授同门御器?” “弟子没有教授。”陆雪琪说,“只是带他飞了一段。” “那也是……”水月还要说什么,被田不易打断了。 “水月师姐。”田不易开口了,声音沉得像石头,“既然人回来了,这事就交给我处理吧。老七是我徒弟,是我管教不严。该罚的,我来罚。” 水月大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雪琪,最后点头。“好。但你徒弟,你管。我徒弟,我管。” 她转身,看向陆雪琪。“跟我回小竹峰。” 陆雪琪没动。她看了一眼江小川,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江小川被她看得心里一慌,下意识想说什么,但陆雪琪已经转身,跟著水月走了。 木剑升空,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天空。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黄黄的,像块烙饼。 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就盯著月亮,盯著盯著,眼睛有点酸。 第十四章 禁闭 “看什么看!”田不易的声音炸开来,“还不给我跪下!” 江小川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地上的石板硌得膝盖疼,但他没敢动。 “师父……”他小声说。 “別叫我师父!”田不易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我可没你这么大胆的徒弟!私自下山?啊?还跟人御剑飞去河阳城?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啊?知不知道?!” 江小川低著头,不说话。 “说话!”田不易吼。 “知道……”江小川声音更小了。 “知道你还去?!” 江小川又不说话了。 他能说什么? 说他想去?说陆雪琪带他去?说糖葫芦很好吃? 哪个说出来都得挨揍。 苏茹走过来,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不易,孩子回来了就好。別嚇著他。” “嚇著他?”田不易瞪眼,“我这是为他好!今天敢私自下山,明天就敢上通天峰撒野!不管教不行!” 他说著,转身往守静堂走。“老七,给我进来!” 江小川爬起来,跟进去。膝盖硌得发麻,他走得有些不自然。田灵儿想跟过去,被苏茹拉住了。 “娘……”田灵儿眼圈又红了。 “让他吃点教训也好。”苏茹说,声音很轻,“不然不长记性。” 守静堂里,田不易坐在椅子上,黑著脸。江小川跪在下面,低著头。 “说吧。”田不易压著火,“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江小川老老实实说了。 说陆雪琪怎么约他,怎么带他飞,怎么去河阳城,怎么玩,怎么回来。 他说得很细,连糖葫芦什么味儿都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田不易听著,脸越来越黑。等江小川说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江小川以为他要睡著了。 “陆雪琪那丫头……”田不易终於开口,声音有点怪,“玉清五层?” “她……她自己说的。”江小川小声说。 田不易又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想喝,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一下,很慢。 “九岁,玉清五层。”他喃喃,“水月这是捡了个什么怪物……” 江小川不敢接话。 田不易敲了一会儿桌子,忽然问:“你喜欢那丫头?” 江小川一愣,抬头。“啊?” “啊什么啊!”田不易瞪眼,“我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不然她一说带你去玩,你就屁顛屁顛跟著去了?” 江小川脸涨红了。“没、没有!我就是……就是想下山看看……” “看什么看!”田不易一拍桌子,“青云门不够你看?大竹峰不够你看?非要跑河阳城去?” 江小川又低下头。 田不易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把胸腔里的气都嘆光了。 “罢了。”他说,声音软下来,“你年纪小,贪玩,我理解。但门规就是门规,犯了就得罚。” 江小川点头。“弟子认罚。” “关你半个月禁闭。”田不易说,“就在你屋里,哪也不许去。饭让灵儿给你送。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从今天起,修炼加倍。”田不易又说,“既然有空出去玩,那就多练练。玉清一层稳固多久了?二层还差多少?自己心里有点数!” “是。” 田不易摆摆手。“滚吧。看著你就来气。” 江小川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田不易又说:“那丫头……以后少来往。” 江小川脚步一顿。 “听见没?”田不易声音又硬起来。 “……听见了。” 江小川走出守静堂。院子里,师兄们都散了,只有田灵儿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田灵儿跑过来,眼睛红红的。 “爹罚你了?” “嗯。”江小川点头,“关半个月禁闭。” 田灵儿咬著嘴唇,眼泪又掉下来。“都怪我……我要是早点告诉爹娘……” “不怪你。”江小川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我……我给你送饭。” “嗯。” 江小川回屋。小白趴在床上,见他进来,跳下床,蹭他的腿。 江小川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他摸著小白柔软的毛,心里那点慌,那点乱,慢慢平復下来。 不就是关禁闭嘛。他想。跟前前世比起来,这算什么。 前前世他偷偷跑出去玩,被他妈追著打,满院子跑。最后还是被抓住,吃了顿竹笋炒肉。那才叫疼。 现在只是关屋里,有吃有喝,还有小白陪。挺好。 他躺下,把小白搂进怀里。小白蹭了蹭他的下巴,然后不动了。 江小川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晃著河阳城的画面。糖葫芦,包子,说书摊,人挤人的街道。还有陆雪琪的脸,在月光下,很白,很冷,但眼睛里有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 小竹峰,静室。 水月大师坐在蒲团上,陆雪琪跪在下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吧。”水月开口,声音很冷,“为什么?” 陆雪琪低著头,没说话。 “为什么对他那么上心?”水月又问,“三番两次找他,还……”她顿了顿,“还御剑载他下山?” 陆雪琪还是不说话。 水月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陆雪琪身子一颤。她抬起头,看著水月。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小火苗。 “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喜欢,一见钟情。” 水月愣住。她没想到陆雪琪会这么直接,这么干脆。 她看著陆雪琪,看著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看著那双坚定得不像孩子的眼睛。 “一见钟情?”水月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著不可思议,“你才多大?懂什么是情?” “我懂。”陆雪琪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就像师父懂万师伯一样。” 水月的脸唰一下白了。她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著陆雪琪,眼睛里翻涌著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抖。 “听师姐们说的。”陆雪琪说,眼睛看著水月,不躲不闪,“她们说,师父年轻的时候,和通天峰的万师伯……” “住口!”水月厉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 她盯著陆雪琪,像盯著一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坐下,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你……”水月开口,声音沙哑,“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雪琪问。 “他……”水月顿了顿,“他资质普通,修为低微。你……你是天才,是未来的支柱。你们不是一路人。” “所以呢?”陆雪琪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所以我就不能喜欢他?” “不是不能。”水月说,“是不能在一起。差距太大,不会有结果。”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雪琪说,眼睛里那簇火苗更亮了,“师父当年和万师伯,试过吗?” 水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子一颤。她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她开口,声音疲惫,“你非要撞南墙?” “撞了才知道疼不疼。”陆雪琪说。 水月不说话了。 她闭著眼,靠在椅背上,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碎的皱纹在光影里格外清晰。 静了很久。 “你玉清五层了?”水月忽然问,眼睛还闭著。 “是。” “怎么练的?” “自己练的。” “御器法门呢?” “看师父御剑,自己悟的。” 水月睁开眼睛,看著陆雪琪。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解,有骄傲,还有一丝……恐惧? “你太急了。”她说,“修行不是儿戏,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弟子知道。”陆雪琪说,“弟子有分寸。” 水月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摆摆手。 “罢了。”她说,“我管不了你。但你私自下山,罔顾门规,不能不罚。” 陆雪琪低下头。“弟子认罚。” “禁闭一年。”水月说,“不得踏出小竹峰一步。” 陆雪琪猛地抬头,眼睛里的火苗晃了晃。“一年?” “怎么?嫌短?” “不……”陆雪琪的声音有点颤,“一年……太长了。” 水月看著她,看著她眼里那点慌乱,那点恳求。她心里那点坚硬,忽然就软了。软成一滩水,又涩又苦。 “那就一个月。”她说,声音软下来,“但一个月內,不得见任何人。尤其是他。” 陆雪琪咬了咬嘴唇,然后点头。“……是。” 水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竹林一片银白。 “雪琪。”她开口,声音很轻,“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你还小,不懂。” “我懂。”陆雪琪说,声音也很轻,“正因为懂,才不想错过。” 水月不说话了。她看著月亮,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静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陆雪琪跪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照得像一尊玉雕。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 一个月而已。 她等得起。 第十五章 你喜欢她吗 半个月的禁闭,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江小川每天在屋里待著。早上起来,打坐,运转太极玄清道。气息在经脉里走得很慢,像老牛拉车,但总算也是在走。 中午田灵儿送饭来,两菜一汤,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青菜豆腐。她放下食盒,坐在旁边看他吃,不说话,只是看。 江小川埋头扒饭,不敢看她。 他知道田灵儿眼睛红,知道他让她担心了。 吃完饭,田灵儿收拾碗筷,说一句“好好修炼”,就走了。 江小川继续打坐,或者练拳。屋子不大,他打拳只能打半套,动作收著,怕碰倒东西。 下午田灵儿又来,送些点心,或者水果。她放下东西,站一会儿,又走了。 江小川想说点什么,但田灵儿不给他机会。 小白一直陪著他。它趴在床上,或者桌上,或者他腿上。 他打坐,它就闭著眼假寐。 他练拳,它就歪著头看。 他吃饭,它就蹲在旁边,等他餵。 江小川有时候会跟它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昨天的梦,说陆雪琪。 说陆雪琪带他飞的时候,风很大,云很白。说陆雪琪给他买糖葫芦,糖壳很脆。 说陆雪琪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但又…… 他说不下去,就摸著小白嘆气。小白蹭蹭他的手,像是安慰。 半个月过去,禁闭结束的那天,江小川走出屋子。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气,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由真好。 田灵儿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他。 “瘦了。”她说。 “有吗?”江小川摸摸脸。 “有。”田灵儿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也结实了。” 江小川笑了。“天天练,能不结实吗?” 田灵儿也笑了,但笑得很浅。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说:“走吧,吃饭去。娘燉了鸡汤,给你补补。” 又过半个月。 小竹峰那边传来消息,陆雪琪出来了。禁闭一个月,结束了。 还传出来另一个消息:水月大师把天琊神剑传给了陆雪琪。 消息传到田不易耳朵里,他正在喝茶,一口茶喷出来。 “天琊?水月疯了?” 苏茹在旁边绣花,针停在半空。“天琊是神兵,传就传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可是天琊!九天神兵。”田不易放下茶杯,“传给一个九岁的孩子?她才入门多久?一年!” “雪琪那孩子,天赋確实惊人。”苏茹说,继续绣花,“九岁,玉清五层,还能自悟御器法门。水月师姐把天琊传给她,也是看重她。” 田不易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一会儿,忽然问:“老七最近怎么样?” “还行。”苏茹说,“修炼用功多了,气感也稳了。就是……”她顿了顿,“话少了。” 田不易嘆了口气。“那丫头……陆雪琪,以后少让老七跟她来往。” “怎么拦?”苏茹看了他一眼,“腿长在孩子们身上。再说了,雪琪那孩子,我看著……是真心对小七好。” “好有什么用?”田不易瞪眼,“她那是害他!带著他胡闹,罔顾门规,还……” “还什么?”苏茹挑眉。 田不易说不下去。他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小竹峰,静室。 陆雪琪跪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一把剑。剑鞘是天蓝色的,剑柄上刻著古朴的花纹。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冽,映得满室生辉。 天琊。 陆雪琪看著这把剑,眼神很平静。前世她用了几百年,熟悉得像自己的手臂。现在又回到她手里,像是老朋友重逢。 水月大师站在她面前,脸色复杂。 “天琊是神兵,有灵性。”水月说,“既然传给你,就要善待它。” “是。”陆雪琪说。 “还有这些。”水月递过来几卷竹简,“这是小竹峰的几门精妙道法,你拿去参悟。修行一道,切忌贪多嚼不烂,要循序渐进。” 陆雪琪接过竹简,扫了一眼。都是前世她练过,练到炉火纯青的功法。她点点头,没说话。 水月看著她平静的脸,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这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九岁。 给她天琊,她不惊喜。给她道法,她不激动。就像……就像这些东西本该是她的。 “雪琪。”水月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以前练过这些?” 陆雪琪抬起头,看著水月。“没有。” “那你怎么……”水月顿了顿,“我是说,你修行速度太快,根基……” “弟子有数。”陆雪琪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师父放心。” 水月不说话了。她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静室。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还想著他?” 陆雪琪没回答。她低头,看著天琊剑。手指抚过剑身,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 水月嘆了口气,走了。 门关上。静室里只剩陆雪琪一个人。她拿起天琊,缓缓抽出。剑身完全出鞘,寒光如水,映著她的脸。她看著剑身上的倒影,看著那双沉静的眼睛。 一个月。她等了一个月。现在,可以去找他了。 大竹峰这边,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江小川每天砍竹子,练功,吃饭,睡觉。田灵儿每天陪著他,有时候嘮叨,有时候笑,有时候瞪他。小白每天粘著他,他去哪,它跟到哪。 师兄们有时候会调侃他。 “老七,听说小竹峰那个天才,把天琊都拿到手了。”杜必书挤眉弄眼,“那可是神兵啊,你小子真有福气,能让天琊剑主带你飞。” “什么福气。”何大智接话,“那是霉气。要不是陆师妹,老七能被师父关半个月?” “也是。”杜必书拍拍江小川的肩膀,“不过老七,你说实话,陆师妹对你……是不是有意思?” 江小川脸红了。“师兄你別胡说。” “我哪有胡说。”杜必书说,“人家三番两次找你,还带你下山,还……”他压低声音,“还搂著你飞。这要不是有意思,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低头扒饭,耳朵根都红了。 田灵儿在旁边听著,脸越来越黑。她“啪”一声放下筷子。 “吃完了没?吃完练功去!” 杜必书和何大智对视一眼,嘿嘿笑著跑了。 江小川也跟著田灵儿去后山。路上,田灵儿不说话,走得很快。江小川跟在她后面,也不敢说话。 到了后山,田灵儿开始练琥珀朱綾。琥珀朱綾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红影翻飞,带著风声。她练得很凶,很急,像是在发泄什么。 江小川在旁边看著,不敢打扰。生怕田灵儿一个不顺眼那琥珀朱綾就朝自己身上抽来。 练了一会儿,田灵儿停下来,喘气。汗从她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地上。她擦了把汗,看向江小川。 “你喜欢陆雪琪吗?” 声音很突然,很直,像石头砸进水里。江小川愣了一下。 “啊?” “我问你,喜欢陆雪琪吗?”田灵儿盯著他,眼睛很亮,很锐。 江小川想了想,说:“喜欢啊。” 田灵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紧,手指攥成拳头。 江小川没看见,自顾自说下去:“她修为高,人长得也漂亮,对我也好。”他在心里默默补充:就是和书里不太一样。 田灵儿的脸色又变了。从白到红,从红到白。好像在变戏法。 她咬著嘴唇,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那你喜欢我吗?”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江小川没听清。 “什么?” 田灵儿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点:“我说,那你喜欢我吗?” 江小川笑了。“喜欢啊。”他说,语气很自然。 第十六章 教导 “师姐你天赋好,人也好,长得也好看。谁不喜欢。” 他说得理所当然,完全没想过这话里的意思。 在他心里,喜欢就是喜欢,像喜欢糖葫芦,喜欢包子,喜欢小白。不是那种喜欢。 田灵儿看著他,看著他那张还带著婴儿肥的脸,看著他那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她心里那点期待,那点紧张,那点……什么来著,忽然就散了。散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凉。 她笑了,笑得很苦,很涩。 “傻子。”她说,转身继续练剑。 江小川挠挠头,不明白她为什么骂他。但他也习惯了,田灵儿经常骂他傻。 他蹲下来,摸著小白,看田灵儿练功。 琥珀朱綾在空中翻飞,像一道红色的虹。很美。但江小川觉得,田灵儿今天练琥珀朱綾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 陆雪琪又来了。 这次是正大光明来的。她御剑落在守静堂前,手里提著个食盒。 月白道袍,天琊在背,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九岁的女孩,站在那里,像棵竹子,又像把剑。 田不易在堂里喝茶,看见她,眉头就皱起来。 “田师叔。”陆雪琪行礼,“弟子来看江师兄。” 田不易放下茶杯,打量她。目光在她背后的天琊上停了停,又移开。 “他在后山。” “多谢师叔。”陆雪琪转身要走。 “等等。”田不易叫住她。 陆雪琪停住,转身。 “雪琪啊。”田不易开口,语气难得温和,“你天赋高,前途无量。老七他……资质普通,跟你不是一路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雪琪看著他,眼睛很静。“弟子明白。但弟子觉得,路是人走出来的。是不是一路人,走了才知道。” 田不易被噎了一下。他看著陆雪琪,看著那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 “罢了。”他摆摆手,“去吧。” 陆雪琪行礼,往后山走。 苏茹从里屋出来,看著陆雪琪的背影,嘆了口气。 “这孩子……太倔了。” “倔点好。”田不易说,端起茶杯,“像水月。” …… 后山,江小川正在砍竹子。小白趴在他脚边,闭著眼晒太阳。 破空声传来,他抬头,看见陆雪琪落下。天蓝色的剑鞘在阳光下泛著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陆师妹?”他放下柴刀。 陆雪琪走过来,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他。“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江小川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做得精致,有花瓣形状的,有兔子形状的,有星星形状的。顏色也好看,粉的,白的,绿的。香味飘出来,甜丝丝的,像桂花,又像蜂蜜。 “你做的?”江小川惊讶。 “嗯。”陆雪琪说,“尝尝。” 江小川拿起一块花瓣形状的,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馅软糯,甜而不腻,还有股淡淡的奶香。他眯起眼睛。 “好吃。” 陆雪琪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起来,里面像落了星星。 “好吃就行。”她说,“以后经常给你做。” 江小川有点不好意思。“那多麻烦……” “不麻烦。”陆雪琪说,看著他吃,眼神很软,“你喜欢就好。” 江小川又吃了几块,每一块都好吃。他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江小川先移开目光。他总觉得,陆雪琪看他的眼神,有点……太热了。 “那个……你拿到了天琊神剑了?”他找话题。 “嗯。”陆雪琪说,“师父传的。” “恭喜。”江小川真心实意地说,“天琊是神兵,很適合你。”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想试试吗?” “什么?” “天琊。”陆雪琪解下剑,递给他,“拿著看看。” 江小川赶紧摆手。“不了不了,神兵有灵,我这种修为,拿不动。” “拿得动。”陆雪琪把剑塞进他手里,“我让它別反抗。” 江小川握住剑。剑鞘冰凉,触感细腻。他想抽出来看看,但又不敢。就那么握著,像握著一块烫手的山芋。 陆雪琪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笑了。“別紧张。它又不咬人。” 江小川也笑了,有点窘。他把剑还回去。“还是你拿著吧,我看看就行。” 陆雪琪接过,重新背好。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最近修炼怎么样?” “还行。”江小川说,“气感稳了,就是进度慢。” “我教你。”陆雪琪说,很自然,“太极玄清道,我有些心得。” 江小川愣住。“你教我?” “嗯。”陆雪琪说,“你愿意吗?” 江小川当然愿意。 陆雪琪是天才,玉清五层,还有天琊神剑。她肯教,那是天上掉馅饼。 但他又觉得不妥。 陆雪琪是小竹峰的,他是大竹峰的。让小竹峰的弟子教大竹峰的弟子,传出去不好听。 “可是……” “没有可是。”陆雪琪打断他,语气很淡,但很坚定,“从今天起,每天这个时候,我教你一个时辰。” 说完,她开始讲。讲太极玄清道的运转法门,讲气息在经脉里怎么走,讲怎么吸纳灵气,怎么炼化成真元。 她讲得很细,很透,比苏茹讲得还细。江小川听著,听著,眼睛越来越亮。很多他之前想不通的地方,豁然开朗。 就像是一道困难的函数与导数的数学题,在陆雪琪的细心教导下一一攻克。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陆雪琪停下来,看著江小川。 “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小川点头,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陆师妹。” 陆雪琪看著他,眼睛又弯了弯。“不用谢。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她御剑走了。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天空。脑子里还在迴响她刚才讲的那些东西。他试著运转了一下,气息果然顺畅多了。 “她真厉害。”他喃喃。 小白蹭了蹭他的腿。江小川弯腰把它抱起来。 “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白看著他,没反应。 江小川也觉得自己问得傻。他摇摇头,抱著小白往回走。 心里那点疑惑,慢慢被刚才学到的东西冲淡了。 管他呢。 有人教,是好事。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雪琪每天来。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不带。来了就教江小川修炼,一个时辰,雷打不动。教完了,聊几句,然后走。 田灵儿有时候在旁边看著,不说话,只是看。 看陆雪琪教江小川,看江小川认真听,看他们靠得很近,说话时声音很低。 她咬著嘴唇,手指攥紧,但没说什么。 江小川的修为在涨。虽然还是慢,但比以前快多了。 玉清二层的门槛,他觉得自己快摸到了。他高兴,练功更用功。 陆雪琪看他用功,也高兴,教得更用心。 田不易和苏茹看著,没说话。田不易有时候会嘆气,苏茹有时候会摇头。 但两个人都没拦著。拦不住,也没理由拦。陆雪琪教得好,江小川学得好,这是好事。 只有田灵儿,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看著江小川,看著陆雪琪,看著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那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画面,想起最后自己只能站在远处看著。 不行。不能再这样。 她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只能更紧地跟著江小川,更用力地对他好,更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但好像……没什么用。 江小川还是那个江小川。迟钝,懵懂,对谁都好,对谁都笑。 他吃陆雪琪做的点心,说好吃。 他听陆雪琪教他修炼,说谢谢。 他也吃她做的饭,也听她的话,也对她笑。 但就是……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只能看著,等著,盼著。 盼著江小川能开窍,盼著他能看见她的好,盼著……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可江小川的眼睛,好像总看著別处。看著天,看著云,看著竹子,看著小白。看著陆雪琪。 她心里那点希望,像风里的烛火,明明灭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熄灭。 第十七章 无心之爭 田灵儿开始做点心。 她以前不太会做饭,最多煮个粥,炒个青菜。 但现在她学。天不亮就爬起来,摸进厨房,照著苏茹的菜谱,一样一样试。 麵粉,水,糖,油。比例不对,面和稀了,再加面。面干了,再加水。揉得胳膊酸,手上沾满黏糊糊的麵团。 蒸出来的馒头,有时候硬得像石头,有时候软得像烂泥。 她尝一口,皱眉,倒掉,重来。 苏茹看见,问她干什么。田灵儿说,学做饭。 苏茹笑了,说学做饭好,以后饿不著。田灵儿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不是以后,是现在。是江小川吃陆雪琪做的点心时,眯起眼睛说“好吃”的样子。 她要做更好吃的。比陆雪琪的还好吃。 几天后,她做了第一盘能看的点心。梅花形状的,粉粉的,用花瓣汁染的顏色。她小心翼翼装进食盒,提到后山。江小川正在砍竹子,小白趴在他脚边。 “师姐?”江小川放下柴刀,擦汗。 “给你。”田灵儿把食盒递过去。 “什么?” “打开看。” 江小川打开,看见里面的点心。形状有点歪,顏色有点不均,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有点硬,有点甜,但能吃。 “怎么样?”田灵儿盯著他。 “好吃。”江小川说,又咬了一口。 田灵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江小川点头,“师姐你做的?” “嗯。”田灵儿脸有点红,“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看。” “好看。”江小川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好吃。” 田灵儿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从食盒里又拿出一块,递给他。“多吃点。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那多麻烦……” “不麻烦。”田灵儿打断他,语气很硬,“我喜欢做。”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吃著点心,看著田灵儿。田灵儿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他忽然觉得,田灵儿今天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他没深想。点心很好吃,他饿了。他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田灵儿就站在旁边看著,笑。 “慢点吃,別噎著。” “嗯嗯。” 陆雪琪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江小川在吃点心。不是她做的,是另一种。形状不太规整,顏色有点怪。她皱了皱眉。 “谁做的?” “灵儿师姐。”江小川说,嘴里还嚼著,“她昨天给我的,很好吃。陆师妹你尝尝?” 陆雪琪没接。她看著那盘点心,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江小川。 “你喜欢吃点心?” “喜欢啊。”江小川理所当然地说,“甜的,谁都喜欢。” “那我以后多做点。”陆雪琪说,声音很平,“做得更好吃。” “不用不用。”江小川摆手,“你们做点心都麻烦,我隨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陆雪琪说,眼睛看著江小川,“你喜欢,就不麻烦。” 江小川愣了愣。 他看看陆雪琪,又看看手里的点心,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他挠挠头,继续吃。 陆雪琪开始教他修炼。今天教的是一个小法术,凝水成冰。 她抬手,指尖冒出白气,在空中凝成一朵冰花。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试试。”她说。 江小川试著运转气息。他抬起手,指尖冒出一小簇白气,很淡,很弱。白气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散了,什么也没凝成。 “慢点。”陆雪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气息从丹田起,走手太阴经,到少商穴,再……” 她握著他的手腕,手指很凉。江小川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他有点不自在,想抽手,但陆雪琪握得很紧。 “专心。”陆雪琪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轻。 江小川定了定神,重新运转气息。这次他按陆雪琪说的,气息走得慢,走得稳。 指尖的白气浓了些,在空中慢慢凝成一滴水珠。水珠晃晃悠悠,就是不结冰。 “再加把劲。”陆雪琪说,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江小川咬牙,气息猛地一衝。水珠“啪”一声,碎了,溅了他一脸。 “……”江小川抹了把脸,有点沮丧。 “没事。”陆雪琪鬆开他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给他,“第一次能凝出水珠,已经很好了。” 江小川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是月白色的,很软,有股淡淡的香,和陆雪琪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擦完,想还,陆雪琪摇头。 “你留著。” “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陆雪琪说,转身看向远处,“明天继续练。” 她御剑走了。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手帕,又看看天。 脑子里乱糟糟的。陆雪琪今天……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田不易和苏茹看在眼里。 晚饭的时候,田不易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问:“老七,陆雪琪那丫头,最近还来教你?” “嗯。”江小川点头,“每天一个时辰。” “教得怎么样?” “很好。”江小川老实说,“她讲得清楚,我学得快。” 田不易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她教你?” 江小川一愣。“喜欢啊。有人教,当然喜欢。” “就只是喜欢有人教?” “不然呢?”江小川眨眨眼。 田不易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怪,像无奈,又像释然。他摆摆手。“吃饭吃饭。” 苏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田不易瞪她,苏茹瞪回去。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会儿,最后都嘆了口气。 “老七啊。”苏茹开口,声音温和,“雪琪那孩子,对你是真好。但你要记住,她是小竹峰的弟子,你是大竹峰的弟子。有些界限,不能越。” “什么界限?”江小川问。 苏茹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总之,记住你是大竹峰的人。別让人说閒话。” “哦。”江小川点头,但没听懂。说閒话?说什么閒话?陆雪琪教他修炼,是好事,有什么閒话好说的? 但他没问。他低头扒饭,心里想著明天要练的功法。 师兄们也看在眼里。 杜必书和何大智在院子里下棋,边下边聊。 “你说,老七这小子,到底喜欢哪个?”杜必书落下一子,问。 “哪个都喜欢。”何大智说,也落下一子,“也哪个都不喜欢。” “怎么说?” “你看他看陆师妹的眼神,看灵儿师妹的眼神,有区別吗?”何大智说,“都一样,傻乎乎的,像看糖葫芦。” 杜必书想了想,点头。“还真是。这小子,还没开窍呢。” “开窍了才麻烦。”何大智说,“现在这样挺好。两个师妹都对他好,他傻人有傻福。” “也是。”杜必书笑了,“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老七最后选谁。”杜必书说,“我赌陆师妹。天才配……额美女配……英雄,嗯……英雄,绝配。” “我赌灵儿师妹。”何大智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再说了,灵儿师妹那性子,真动起手来,陆师妹不一定是对手。” “动手?”杜必书挑眉,“不至於吧?” “谁知道呢。”何大智说,看著棋盘,“女人心,海底针。”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在院子里传开,被风吹散。 一年过去。 田灵儿十一岁了。个子又高了点,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眉眼长开了,有了少女的轮廓。 她从十岁开始砍黑节竹,已经一年了。 她拿著柴刀,一下一下砍。竹子很硬,刀刃砍上去,只留下道道大小不一的痕跡。她咬著牙,继续砍。 江小川陪著她。他早已完成了砍竹子的功课,但每天还是来后山。 他时不时修炼,实在感到无趣时,就坐在旁边看田灵儿砍。有时候指点两句,有时候递碗水。 田灵儿累得满头大汗,他就递手帕。手帕是陆雪琪给的那条,他一直留著。 田灵儿接过手帕,擦汗,擦完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江小川。 “这手帕……不是你的吧?” “陆师妹给的。”江小川老实说。 田灵儿的手顿了顿。她把手帕塞回江小川手里,转头继续砍竹子。砍得更用力,刀刃砍在竹子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江小川看著她,觉得她好像生气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挠挠头,把手帕收好。 田灵儿的修为到了玉清四层。十一岁,玉清四层,放在青云门也是顶尖的天才。 但她不觉得高兴。她看著江小川,江小川十岁了,修为到了玉清三层。虽然比她低一层,但要知道,江小川的资质,按常理,十年能到玉清三层就不错了。现在才多久。 是陆雪琪的功劳。田灵儿知道。陆雪琪每天教他,用最精妙的方法,最合理的路径,硬生生把他的修为提上来了。 田不易和苏茹也震惊了。他们看著江小川,像看一个怪物。 “老七,你……怎么练的?”田不易问。 “就……正常练啊。”江小川说,“陆师妹教得好。” “陆雪琪……”田不易喃喃,转头看苏茹。苏茹也看著他,眼神复杂。 他们都知道陆雪琪是天才,但没想到,她能天才到这个地步。不仅能自己修炼神速,还能教別人,把一块璞玉生生雕出光来。 他们对陆雪琪的態度,慢慢变了。从警惕,到审视,到……欣赏?田不易说不清。 他只觉得,陆雪琪那丫头,对老七是真心好。好到……让他这个当师父的,都有点自愧不如。 小竹峰那边,水月大师简直无可奈何。 陆雪琪的修为还在涨。玉清五层,六层,七层……像没有瓶颈。 水月给她功法,她看一眼就会。给她剑法,她练一遍就熟。给她讲道,她听一遍就懂。 有时候水月觉得,不是她在教陆雪琪,是陆雪琪在教她。 更让她无奈的是,陆雪琪每天晚上还会多修炼两个时辰。 水月劝她注意休息,陆雪琪说,不累。 水月看著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心里藏著事。很重的事。 但她问不出来。陆雪琪不想说的,谁也问不出来。 水月只能看著,守著,护著。她把这个徒弟当宝贝,当心头肉。 她怕陆雪琪走错路,怕她受伤,怕她……被那个大竹峰的小子拐走。 可她知道,拦不住。陆雪琪的心,已经不在小竹峰了。 小白趴在江小川腿上,闭著眼,尾巴轻轻晃。 她在想事情。想陆雪琪,想田灵儿,想江小川。 想这一年来的变化。陆雪琪越来越主动,田灵儿越来越急,江小川越来越……懵懂? 她睁开眼,看著江小川的脸。十岁的男孩,眉眼清秀,眼神清澈(愚蠢)。 他正在打坐,气息在体內运转,很稳,很慢。小白能感觉到他的修为,玉清三层,確实涨得很快。陆雪琪教得好,他自己也努力。 但还不够。小白想。陆雪琪和田灵儿,一个天才,一个痴心,都在盯著他。她再不出手,就晚了。 她计划著,再过半年,就暴露身份。化成人形,走到他面前,告诉他,她是小白,是九尾天狐,是……喜欢他的人。 但她也担心。担心江小川接受不了,担心陆雪琪和田灵儿反应过激,担心……自己会失去现在这种平静的日子。 可不等了。不能再等了。她看著江小川,看著他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变成坚定。 半年。就半年。 她重新闭上眼睛,往江小川怀里钻了钻。江小川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了?”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不动了。 江小川笑了,继续打坐。 窗外,月光很好。竹影在窗纸上摇晃,一晃,一晃。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像在低语,像在嘆息。 第十八章 簪子代表什么? 江小川做了根竹簪。 用的是后山最老的竹子,削了又削,磨了又磨。 竹节的地方不好处理,他拿小刀一点点刮,颳得手指起了泡,泡破了,流血,他擦擦继续。 做出来的簪子歪歪扭扭,一头粗一头细,簪身还有几道刮痕。 他拿在手里看,左看右看,越看越丑。 这怎么送得出手。 他把竹簪藏进怀里,没再拿出来。 几天后,田不易说要带他去河阳城。 “师父,去干嘛?”江小川问。 “买东西。”田不易说,眼睛没看他,“顺便透透气。” 江小川眼睛亮了。能下山,能去河阳城,能看看外面。他高兴,但又有点心虚。想起上次去河阳城,被关半个月禁闭。 田不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哼了一声。“这次是跟我去,不是跟人私奔。” 江小川脸一红,不说话了。 两人御剑下山。田不易的剑宽,站上去稳稳的。 江小川站在后面,抱著田不易的腰。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著眼,看著脚下的山川河流飞快后退。 想起上次陆雪琪带他飞,也是这么大的风,也是这么抱著。 他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河阳城还是老样子。城门高,街道挤,人声嘈杂。 田不易带著他,穿街过巷,来到一家铺子前。 铺子不大,门面旧,但里面摆的东西很亮。玉器,首饰,髮簪,戒指,琳琅满目。 “进去。”田不易说。 江小川跟进去。掌柜的是个老头,看见田不易,赶紧迎上来。 “仙师,您来了。” 田不易点点头,指了指江小川。“给他挑件东西。送人的。” 掌柜的看看江小川,又看看田不易,笑了。“送姑娘?” 田不易没说话,算是默认。 掌柜的领江小川到柜檯前,指著里面一排排的簪子。“小仙师看看,这些都是新到的货。玉的,银的,木的,都有。” 江小川趴在柜檯上看。簪子很多,样式也多。有雕花的,有素麵的,有镶宝石的,有掛流苏的。他看得眼花繚乱,不知道该挑哪个。 “送什么人?”掌柜的问。 “师妹。”江小川说。 “师妹啊。”掌柜的笑了,从柜檯里拿出一根白玉簪,“这个好。玉质温润,样式也简单,小姑娘戴正好。” 江小川接过簪子看。簪子是白玉的,通体雪白,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薄的,像真的。他拿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 “多少钱?”他问。 掌柜的报了个数。江小川倒吸一口冷气。他没钱,一文钱都没有。他转头看田不易。 田不易走过来,看了一眼簪子,点点头。“包起来。” 掌柜的喜笑顏开,拿锦盒装好,递过来。田不易付了钱,接过盒子,塞进江小川手里。 “给陆雪琪。”田不易说,“就当谢她教你。” 江小川抱著盒子,盒子不重,但觉得沉甸甸的。他看看田不易,田不易没看他,在看別的东西。 “师父……”江小川开口。 “嗯?” “谢谢您。” 田不易摆摆手。“谢什么。一根簪子而已。” 两人走出铺子。街上人挤人,田不易走在前面,江小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田不易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你就没想著给你师姐也买一件?” 江小川一愣。“啊?” “啊什么啊。”田不易瞪他,“陆雪琪有,你师姐没有?你觉得合適?” 江小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確实没想到。田不易让他给陆雪琪买,他就买了。田灵儿……他真没想。 田不易看他那傻样,嘆了口气。“跟我来。” 又回到铺子。掌柜的见他们回来,以为东西有问题,赶紧迎上来。 “仙师,还有什么吩咐?” “再挑一件。”田不易说,“给另一个师妹。” 掌柜的会意,又领江小川到柜檯前。这次江小川认真了。他一件一件看,看得很仔细。玉簪,银簪,木簪,他都看。看了半天,他看中一对银铃鐺。铃鐺很小,很精致,上面刻著细密的花纹。拿起来摇一摇,叮叮噹噹响,声音清脆。 “这个。”江小川说。 掌柜的接过,装进另一个锦盒。田不易付钱,接过盒子,又塞给江小川。 “这个给灵儿。”他说,顿了顿,补充一句,“別说是我让买的。” 江小川抱著两个盒子,点头。 两人走出铺子,田不易没急著走,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他走到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站住,看了很久。最后拿起一盒胭脂,闻了闻,点点头。 “包起来。” 江小川在旁边看著,心里一动。“师父,这是给师娘的吗?” 田不易老脸一红,瞪他一眼。“多嘴。” 江小川笑了。他看著田不易付钱,把胭脂盒小心翼翼收进怀里,那动作,那神態,像个毛头小子。 回到大竹峰,江小川抱著两个盒子,不知道先送哪个。他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看著两个盒子发呆。白玉簪给陆雪琪,银铃鐺给田灵儿。都好看,都合適。但……他想起田不易的话。 “陆雪琪有,你师姐没有?你觉得合適?” 他觉得不合適。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两个都送?会不会太……他挠挠头,决定不想了。先送陆雪琪,因为陆雪琪明天要来教他修炼。 第二天下午,陆雪琪准时来了。她御剑落在后山,天琊在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江小川已经在等了,手里抱著那个装白玉簪的盒子。 “陆师妹。”他迎上去。 “江师兄。”陆雪琪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盒子上,“这是?” “给你的。”江小川把盒子递过去,有点紧张,“谢你教我修炼。” 陆雪琪愣了一下。她接过盒子,没急著打开,手指在盒盖上摩挲。盒子是木头的,雕著简单的花纹,摸起来很光滑。 “我能打开吗?”她问。 “当然能。”江小川点头。 陆雪琪打开盒子。白玉簪躺在锦缎里,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簪头的梅花雕得很细,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她拿起簪子,簪身冰凉,触感细腻。 “喜…喜欢吗?”江小川问,声音有点抖。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著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江小川。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喜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很喜欢。” 江小川鬆了口气。“喜欢就好。” 陆雪琪把簪子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说:“为什么送我?” “谢你啊。”江小川说,“你教我这么多,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 “就送我这个?”陆雪琪打断他,唇角弯了弯,“你知道送女子簪子,是什么意思吗?” 江小川愣住。“什么意思?” 陆雪琪看著他茫然的脸,笑容更深了。她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的礼物。” 她转身,御剑走了。飞了一段,又回头,冲江小川挥了挥手。风吹起她的头髮,髮丝在阳光里飞舞。江小川看著她,觉得她今天特別好看。 送完陆雪琪,江小川拿著另一个盒子去找田灵儿。田灵儿正在屋里练字,听见敲门声,喊“进来”。江小川推门进去,田灵儿抬头看他。 “师姐。”江小川走过去,把盒子放在桌上,“给你的。” 田灵儿放下笔,看著盒子。“什么?” “打开看看。”江小川说。 田灵儿打开盒子。银铃鐺躺在里面,亮闪闪的。她拿起一个,摇了摇,叮叮噹噹响。声音清脆,很好听。 “哪来的?”她问。 “河阳城买的。”江小川老实说,“师父带我去的。” 田灵儿的手顿了顿。她把铃鐺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推回给江小川。 “我不要。”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江小川愣住。“为什么?” “陆雪琪也有吗?”田灵儿问,眼睛盯著他。 江小川心里一紧。“有……有啊。” “她是什么?” “簪子。”江小川说,“白玉的,雕了梅花。” 田灵儿不说话了。她看著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又把盒子拿回来,打开,拿出铃鐺。她看著铃鐺,手指在铃鐺上摩挲,摩挲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为什么送她簪子,送我铃鐺?”她问,声音低下去。 江小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挠挠头,想了半天,说:“簪子……好看。铃鐺……也好听。都適合你们。” 田灵儿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適合?你知道簪子代表什么吗?” 江小川又愣住。“代表什么?” 田灵儿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很涩。“算了。你什么都不懂。” 她把铃鐺放回盒子,抱在怀里,转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江小川。 “师姐?”江小川叫她。 “你走吧。”田灵儿说,声音闷闷的,“我要练字了。” 江小川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田灵儿还站在窗边,背影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关上门,走了。 屋里,田灵儿抱著盒子,抱得很紧。铃鐺在盒子里叮叮噹噹响,声音很小,但很刺耳。 她看著窗外,看著远处的竹林,看著天上的云。眼睛很涩,但她没哭。 她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 簪子是定情信物,铃鐺是……是哄小孩的玩具。 她打开盒子,拿出铃鐺。铃鐺很轻,很小,在她掌心躺著,亮闪闪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铃鐺扔出窗外。铃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进草丛里,没声音了。 她看著空空的盒子,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把盒子砸在地上。盒子碎了,木片飞溅。 她蹲下来,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江小川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上发呆。小白跳上来,趴在他腿上,蹭他的手。江小川摸著它的毛,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田灵儿不高兴?为什么陆雪琪问他知不知道簪子代表什么?簪子能代表什么?不就是个头饰吗? 他想起田不易的话。想起田不易给苏茹买胭脂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苏茹收到胭脂时,脸红了,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心里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 他低头看小白,小白也抬头看他,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宝石。 “小白。”他小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没反应。 江小川嘆了口气,躺下,把小白搂进怀里。小白很乖,不动,任由他搂著。 不想了,睡觉。 窗外,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 江小川看著星星,看著看著,睡著了。梦里,他看见陆雪琪拿著白玉簪,对他笑。看见师父给师娘买胭脂,师娘脸红了,笑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十九章 春梦? 田灵儿最后还是把铃鐺捡回来了。 她蹲在草丛里,扒开草叶,看见那两个银铃鐺躺在泥土里,沾了露水,在月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铃鐺,冰凉。她捡起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她看著铃鐺,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打水,把铃鐺洗乾净,擦乾。铃鐺又亮了,叮叮噹噹响,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她把铃鐺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块手帕包好,盖上。然后坐在床上,看著抽屉,看了很久。 不要就不要。但她又对自己说。他送的,凭什么不要。 江小川是真的不懂。 他不懂簪子代表什么,不懂铃鐺代表什么,不懂田灵儿为什么生气,不懂陆雪琪为什么那样笑。 他想了半天,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想多了头疼,还耽误修炼。 他把心思放回修炼上。每天砍竹子,练功,打坐。 陆雪琪还是每天来教他,田灵儿还是每天陪他。 两个人都对他好,他都接受。点心,他吃。教导,他听。礼物,他收。 他觉得这样挺好,大家都开心。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根竹簪。歪歪扭扭的,丑。他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没送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得像一潭水。直到半年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江小川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小白趴在他枕头边,也闭著眼。 忽然,小白睁开了眼睛。 它抬起头,看了看江小川。江小川睡得沉,呼吸均匀,嘴巴微微张著。小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跳下床,走到屋子中央。 月光照在它身上,白色的毛泛著银光。它仰起头,闭上眼睛。身上开始发光。起初很微弱,像萤火虫。然后越来越亮,像满月。光芒笼罩了它全身开始变化。 江小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咂咂嘴,没醒。 光芒散去,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银髮,很长,一直垂到腰际。皮肤很白,在月光下像玉。五官精致,眉眼深邃,嘴唇薄薄的,泛著淡淡的红。身上没穿衣服,赤裸著,曲线玲瓏,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很美。美得不像是人,虽然本来就不是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然后走到江小川床边,俯身看他。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江小川没反应。 她又戳了戳。这次用了点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小川皱了皱眉,还是没醒。 她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走到江小川的衣柜前,打开,翻出一件他的衣服。 很宽大,是江小川平时练功穿的粗布衣。她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衣摆拖到地上。 她挽起袖子,系好衣带。衣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反而更衬得她身材好。胸前的衣襟撑得紧绷绷的,腰身那里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腹。 她又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江小川。 “醒醒。” 江小川“唔”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月光很亮,他看见床边坐著个人。银髮,白衣,脸很模糊。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谁啊……”他嘟囔,声音含混。 “我。”她说。 江小川努力聚焦视线。他看见银髮,看见白衣,看见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他盯著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 “臥槽!”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磕到床柱上,砰一声响。他捂著脑袋,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睛还死死盯著床边的人。 “你……你谁啊?” “小白。”她说,唇角弯起来。 江小川愣住了。小白?哪个小白?他养的那只狐狸小白? 他低头看枕头边,空的。他又看床边的人,银髮,白衣,美得惊人。 “你……你说你是小白?”他舌头打结。 “嗯。”小白点头,“你捡回来的那只。”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他抬手,狠狠一拳打在自己太阳穴上。 砰!声音很闷,很实。听起来是个好头。 他眼冒金星,晃了晃,往后一倒,晕了过去。 小白:“……” 她看著晕过去的江小川,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她俯身,伸手摸了摸江小川的额头。有点红,刚才磕的。 她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平稳,有力。 “还是这么不经嚇。”她低声说,语气里带著宠溺。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江小川呼吸平稳了,才又伸手推他。 “醒醒。” 江小川没反应。 “醒醒。”她又推,用了点力。 江小川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视线还是模糊的,但他看见了银髮,看见了白衣,看见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 “臥槽!还在做梦!”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嘟囔:“春梦……还是个狐狸精春梦……挺好……” 小白:“……” 她伸手,掀开被子,爬上去,坐在江小川身上。 江小川感觉到重量,睁开眼,看见她坐在自己腰上,衣襟敞开,里面的风光若隱若现。 “我……”他刚说一个字。 小白伸手,往下探…… 江小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著小白,小白也看著他,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姐……姐姐姐……”江小川舌头打结,“有话好好说……別……別动手……” 小白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起来了。“主人不认识我了吗?” “主……主人?”江小川脑子转不过弯。 “我是小白啊。”小白俯身,脸凑近他,银髮垂下来,扫在他脸上。 “你捡回来的那只白毛狐狸。也是你说的那个,九尾天狐,小白。” 江小川脑子又嗡了一声。信息量太大,他处理不过来。 狐狸变成人? 九尾天狐? 玄火坛?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乱窜,撞得他头昏脑胀。 他盯著小白,盯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美,真美。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你真是小白?”他声音发颤。 “如假包换。”小白说,手指还在他胯下轻轻挠了挠。 江小川倒吸一口冷气,猛地坐起来。 小白被他顶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但没摔下去。 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 “等等等等……”江小川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让我捋捋……”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睁开眼,看著小白。 “你说你是小白,那只狐狸。” “嗯。” “你说你是九尾天狐。” “嗯。” “九尾天狐不是在玄火坛下面关著吗?” “逃出来了。” “怎么逃的?” “用玄火鉴。”小白说得很轻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小川脑子里又嗡了一声。玄火鉴?焚香谷的镇派之宝?不是在六尾魔狐那里吗?她怎么拿到的?等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你……你一直在我身边?”他声音发乾。 “嗯。” “我……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我做的梦,你也知道?” “嗯。” “我……我洗澡的时候……” “嗯。”小白点头,眼睛弯得更厉害了,“都看见了。” 江小川的脸瞬间红到耳朵根。他想起自己洗澡时哼的歌,想起自己睡觉时说的梦话,想起自己对著小白碎碎念的那些话——关於穿越,关於重生,关於陆雪琪,关于田灵儿,关於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尷尬,所有的……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完了。全完了。我的…… 他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嚎。声音闷在掌心里,像受伤的小狗。 小白看著他,笑得更开心了。她伸手,拉开他的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著自己。 “主人。”她说,声音很轻,很柔,“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脸红的,眼睛瞪大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他脑子一热,眼前一黑,又往后倒去。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晕了。 小白:“……” 她看著晕过去的江小川,嘆了口气,摇摇头。“还是这么不经嚇。” 她俯身,把他放平,盖上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侧身,手臂环住他,一条腿搭在他腰上。很熟悉的姿势。 她闭上眼睛,睡了。 江小川在睡梦里,梦见自己被一只巨大的狐狸追。狐狸有九条尾巴,银白色的,在月光下发光。 它跑得很快,他跑得很慢。他跑啊跑啊,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腿软。 狐狸越来越近,他都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清冷的,像竹叶上的霜。 他跑不动了,停下来,转身,看著狐狸。狐狸也停下来,看著他。然后狐狸开口,说了人话。 “主人。”它说,声音和小白一模一样,“你跑什么?” 江小川嚇得一哆嗦,醒了。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子里朦朦朧朧的。 他感觉到腰上的重量,感觉到手臂的环抱,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窝。 他慢慢转头,看见一张脸。银髮,白衣,美得不真实。 不是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还在。 他抬起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他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第二十章 报恩的小白 天还没亮,屋里朦朦朧朧的。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他能感觉到腰上有重量,很沉。 一条手臂环著他,一条腿搭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窝,痒痒的。 他僵著,不敢动。 脑子里乱糟糟的。小白,狐狸,九尾天狐,玄火坛,玄火鉴……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转著转著,定格在一张脸上。银髮,白衣,美得不像话的脸。还有那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里面全是笑意。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慢慢,慢慢,他转过头。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均匀。睡得很熟。 是真的。不是梦。 江小川脑子又嗡了一声。他试著动了一下,想把她的手臂挪开。刚动,那条手臂收紧了,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小川川……”小白嘟囔,声音含混,带著睡意,“別动……” 江小川:“……” 小川川?这又是什么鬼称呼?他鸡皮疙瘩起来了。他试著推她的手臂,推不动。又推她的腿,还是推不动。 她抱得很紧,像八爪鱼,缠著他。他都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清冷的,像竹叶上的霜,又带著点说不出的甜。 他深吸一口气,咬咬牙,用尽全力一挣—— 挣脱了。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滚到床脚,缩成一团,眼睛死死盯著小白。 小白被他的动作吵醒了。她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著他,银髮乱糟糟地披散在枕头上。她打了个哈欠,撑起身子,宽鬆的衣襟滑落,露出半边肩膀。 江小川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赶紧扭头,脸涨得通红。 “你……你把衣服穿好!”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小川,笑了。她慢条斯理地把衣襟拉好,系好衣带,然后跪坐在床上,歪著头看他。 “躲那么远干嘛?”她说,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慵懒,“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你你……”江小川舌头打结,“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啊。”小白往前挪了挪,靠近他,“我是小白。你捡回来的那只狐狸。也是九尾天狐,小白。” “九尾天狐……怎么会在我这儿?” “我逃出来的啊。”小白说,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玄火坛那地方,又闷又冷,待著没意思。就出来逛逛,正好碰到你,就跟著你了。” 江小川盯著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跡。但她表情很坦然,眼睛很清澈,不像在骗人。 “那你……你一直……一直这样?”他指了指她的人形。 “不是。”小白摇头,“大部分时间是狐狸。只有晚上,你睡著的时候,才会变回来。”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抱著你睡。” 江小川的脸更红了。 他想起来,这两年多,每天晚上他都抱著小白睡。毛茸茸的,软软的,很舒服。 他以为那只是只狐狸,一只普通的狐狸。结果…… “你……你怎么不早说?”他声音发颤。 “早说?”小白挑眉,“早说你不得嚇死?像昨晚那样,晕两次。” 江小川:“……” 他无话可说。昨晚他確实晕了两次。一次是自己打的,一次是真嚇晕的。 “那你现在……”他咽了口唾沫,“想干嘛?” “不干嘛。”小白又往前挪了挪,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继续跟著你啊。你养了我两年半,我得报恩。” “报恩?”江小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怎么报?” “以身相许啊。”小白说得理所当然,“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书生救了狐狸,狐狸变成美女来报恩。” 江小川:“……” 他想说我不是书生,你也不是美女,你是狐狸精。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著小白,看著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著她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 可能会被打。 “那个……”他往后缩了缩,“报恩就算了。你……你走吧。我不需要你报恩。” “走?”小白眼睛眯起来,“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江小川赶紧说,“是……是你本来就不该在这儿。你是九尾天狐,你是……你是大妖,你该回你的地方去。” “我没有地方。”小白说,声音低下去,“玄火坛回不去了。別的地方……也不想去。”她抬起头,看著江小川,眼睛湿漉漉的,“小川川,你不要我了吗?” 江小川:“……” 他看著小白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像蒙了一层雾。他心里那点硬气,一下子就散了。但他还是挣扎:“不是不要……是……是你这个样子,我……”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江小川脸又红了,“是……是你太……太……” “太什么?”小白追问,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太……太那个了!”江小川憋出一句,然后往后一倒,瘫在床上,用手捂住脸,“哎呀我头疼……” 小白笑了。她爬过去,趴在他身上,拉开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 “小川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你別怕。我不会害你。我真的是来报恩的。”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他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点熟悉。好像……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们……”他犹豫著开口,“以前是不是见过?” 小白身子一僵。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我们很有缘。你捡到我,就是缘分。”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觉得小白在说谎,但他说不出证据。他看著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只有笑意,只有狡黠,只有……一丝很深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小白忽然俯身,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小川川。”她低声说,声音带著笑,“你是不是要始乱终弃啊?摸也摸过了,抱也抱过了,睡也睡过了。现在想赶我走?”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又宕机了。 摸?抱?睡? 他想起这两年多,他確实摸过小白,抱过小白,还抱著它睡过觉。但那是狐狸!毛茸茸的狐狸!不是现在这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那……那是狐狸!”他挣扎著说。 “狐狸也是我。”小白说,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我现在是人,但狐狸也是我。你摸的是我,抱的是我,睡的也是我。” 江小川:“……”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烧了。信息量太大,他处理不过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你能不能……变回狐狸?”他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小白歪头,“我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江小川看著天花板,“是……是我需要时间適应。” 小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她从他身上下来,坐在床边,晃著腿。 “行啊。”她说,“我可以变回狐狸。但你不能赶我走。” “我不赶。”江小川赶紧说。 “也不能不要我。” “我要我要。” “也不能把我给別人。” “不给不给。” “也不能……”小白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忘了我。” 江小川一愣。他看著小白,小白低著头,银髮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好像……有点难过? “不会的。”他说,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你是小白,我养了两年半的小白。怎么会忘。” 小白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真的?” “真的。” 小白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说好了。” 江小川僵住了。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烫得嚇人。 他呆呆地看著小白,看著她脸上狡黠的笑,看著她眼里闪烁的光。 然后他看见,小白身上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很柔和,像月光。光越来越亮,笼罩了她全身。 几秒钟后,光散去。床上坐著一只白毛狐狸,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正歪著头看他。 江小川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抱进怀里。毛茸茸的,软软的,很熟悉的感觉。 小白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不动了。 江小川抱著它,心里那点慌乱,那点震惊,慢慢平復下来。但平復之后,是更深的混乱。 九尾天狐。玄火鉴。逃出来。报恩。始乱终弃。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昏脑胀。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小白,小白闭著眼,呼吸均匀,好像睡著了。 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没反应。 “小白。”他小声说,“你真是九尾天狐?” 小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算是默认。 “那你……多大了?” 小白没反应。 “你为什么要跟著我?” 小白还是没反应。 “你……”江小川顿了顿,“你说的报恩,是真的吗?” 小白忽然抬头,咬了他手指一口。不疼,但很突然。江小川嚇了一跳,缩回手。 “別问那么多。”小白开口,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清冷的,像竹叶上的霜,“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江小川:“……” 他闭嘴了。他抱著小白,躺下,看著天花板。脑子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他想起小白说的话——摸也摸过了,抱也抱过了,睡也睡过了。 他脸又红了。 但红著红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白是九尾天狐。九尾天狐有多厉害?他不知道。但肯定很厉害。至少比陆雪琪厉害,比田灵儿厉害,比师父师娘都厉害。说不定……比掌门都厉害。 那他是不是……抱上大腿了? 他心里那点慌乱,那点震惊,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窃喜? 有个相当於太清境的大腿抱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白。小白闭著眼,尾巴轻轻晃著,睡得很香。 他笑了笑,把它搂紧了些。 管他呢。先抱著大腿再说。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隱去。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合欢铃 鬼王宗,狐岐山后山。 风吹过崖壁,带著深秋的凉意。 碧瑶站在崖边,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空桑山轮廓。 九岁的身体还有些单薄,水绿色的衣裳在风里飘,像一片要飞走的叶子。 “少主,该出发了。”身后传来幽姬的声音,平静,温和。 碧瑶没回头。她盯著空桑山的方向,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不是九岁孩子该有的光。太深,太沉,像潭水,望不到底。 “幽姨。”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但语气很稳,“你说,滴血洞还在那儿吗?” 幽姬走到她身边,和她並肩站著。黑衣黑纱,遮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顺从。 “在。”幽姬说,“八百年来,圣教多少前辈去找过,都没找到。但洞在那里,跑不了。” 碧瑶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一下,很快又平了。“是啊,跑不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小,但很稳。幽姬跟在后面,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又浮上来。 少主这段时间,太奇怪了。修炼拼命,枪法精进得快得嚇人。 有时候看她练枪,眼神狠得像要杀人。 有时候又看她发呆,盯著远方,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这次。突然说要去找滴血洞,说那里有合欢铃,有天书第一卷。她怎么知道的? 鬼王查了几年都没头绪的事,她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幽姬想问,但没问。她是看著碧瑶长大的,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 碧瑶对她亲,像对母亲。她也把碧瑶当女儿疼。 碧瑶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她就不问。 两人下了山,御空而行。碧瑶修为还低,不能长距离飞行,是幽姬带著她。 黑衣裹著绿衣,在云层里穿梭。风很大,吹得碧瑶头髮乱飞。她没管,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空桑山越来越近。黑沉沉的山,光禿禿的,像死人的骨头。 碧瑶看著它,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怕,是別的。是熟悉,是……疼。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黑暗,想起滴水声,想起……那个人。江小川。 他躺在地上,发烧,说明话。她守著他,餵他吃药,擦他额头。 他醒来,看著她,眼睛很亮,像星星。他说,谢谢你。 碧瑶闭上眼睛。风颳在脸上,有点疼。 “少主,到了。”幽姬说,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们落在空桑山脚。四周荒凉,没人烟,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鬼哭。 碧瑶抬头看山。山很高,很陡,岩石裸露,像被刀劈过。 “入口在哪儿?”幽姬问。 碧瑶没说话。她往前走,踩著碎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像在找什么。幽姬跟在后面,不出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碧瑶停在一处崖壁前。崖壁很陡,上面长著枯藤,黑乎乎的,像蛇。她盯著崖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一根藤,用力一拉。 藤断了,簌簌往下掉土。露出后面的石壁,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碧瑶皱眉。不对,不是这里。她记得……不是这儿。是……她转身,看向另一边。那边有个裂缝,很窄,被杂草遮著,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她走过去,扒开杂草。裂缝露出来,黑乎乎的,往里吹著冷风。 风里带著霉味,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碧瑶闻到了。她前世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对这味道太熟悉了。 “是这里。”她说,声音很轻。 幽姬走过来,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碧瑶。“少主,你確定?” “確定。”碧瑶说,弯腰,钻进裂缝。裂缝很窄,她九岁的身体勉强能过。幽姬跟在她后面,黑衣在石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碧瑶抬手,掌心亮起一团光。 绿色的光,幽幽的,照出周围的环境。 石壁湿漉漉的,长著青苔。 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她们走了一段,裂缝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个山洞。 山洞很大,很深,往里延伸,看不见尽头。洞顶垂著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水滴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碧瑶停下来,看著那些水洼。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红的,像血。她记得,前世江小川就是在这里,发现了那七颗红石。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水。水很凉,刺骨。她掬起一捧,凑到眼前看。水里倒映著她的脸,九岁的脸,稚嫩,但眼神很深。 “少主,小心。”幽姬在她身后说,“这里气息不对。” 碧瑶放下水,站起来。她沿著山洞往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幽姬跟在她身边,手按在腰间,隨时准备出手。 走到山洞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光滑,像镜子。碧瑶停在石壁前,抬头看。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渍,斑斑驳驳。 她伸出手,手指在石壁上摸索。摸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幽姬看著她,没说话。她知道碧瑶在找机关,但她不知道碧瑶怎么知道机关在这儿。 碧瑶摸到石壁中央,停住。手指按下去,按到一个凹陷。很小,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她用力,凹陷下去,发出“咔”一声轻响。 石壁动了。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更黑,更深。风从通道里吹出来,带著更浓的霉味,似乎还有……铃鐺的声音? 很轻,很脆,叮叮噹噹,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碧瑶眼睛一亮。她听出来了,是合欢铃。前世她戴著它,戴了几百年。声音刻在她骨头里,忘不掉。 她走进去,幽姬跟上。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碧瑶走在前面,手里的绿光照亮前路。石壁上刻著花纹,很古老,很诡异。像人,又像兽,扭曲著,纠缠著。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通道变宽,变成一个石室。石室不大,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放著个铁盒子。盒子锈跡斑斑,看起来很旧。 碧瑶走过去,盯著盒子看。她记得,前世就是在这儿,她打开了盒子,中了古尸毒。幸亏有伤心花,不然…… 她抬手,掌心绿光更亮。然后她退后一步,对幽姬说:“幽姨,打开它。” 幽姬点头,上前。她没直接碰盒子,而是抬手,一道黑气从袖中飞出,捲住盒盖,猛地一掀—— 黑气喷涌而出,浓得像墨,带著恶臭。幽姬早有准备,袖袍一挥,黑气被震散,消散在空气里。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铃鐺。金黄色,拇指大小,精致得不像话。铃心有条细链,链子也是金的,在绿光下闪闪发亮。 碧瑶走过去,拿起铃鐺。铃鐺很轻,握在手里凉凉的。她摇了摇,叮噹一声,清脆,空灵,像山泉滴在石头上。 声音在石室里迴荡,久久不散。 碧瑶握著铃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水光。 “少主?”幽姬轻声问。 碧瑶摇头,没说话。她把铃鐺系在腰上,链子缠了几圈,打了个结。铃鐺垂在她腰间,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噹噹。 然后她转身,看向石室另一头。那里有扇石门,门上刻著字,很古老的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门后是什么——天书第一卷。 她走过去,抬手按在门上。门很重,推不动。她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门上。血渗进去,门上的字亮起来,发出红光。然后门开了,无声无息。 门后是另一个石室,更大,更空。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顶到底。 碧瑶走进去,抬头看。那些字她认识,也不认识。认识是因为前世她看过,背过。 不认识是因为,那是天书,是大道,是本源。 她站在石壁前,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眼睛花了,脑子里嗡嗡响。 她闭上眼,再睁开,石壁上的字还在,闪著光,像活过来一样。 她抬手,手指在虚空中划。划的是那些字的轨跡,是气韵,是道。 划得很慢,很认真。幽姬站在门口,看著她,眼神越来越深。 她知道碧瑶在做什么。她在记天书。不是看,是记,是用身体记,用魂魄记。她在把这些字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天书,像看儿歌。 幽姬心里的疑惑,变成了惊骇。但她没出声,只是看著。看著碧瑶的手在空中划,看著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看著她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 起风了。 石室里没风,但碧瑶身边有风。 风很小,很柔,吹起她的衣角,吹动她的头髮。 风里有光,绿色的光,从她身上溢出来,像萤火虫,绕著她飞。 她划完了最后一笔。停住,手放下。风停了,光散了。她睁开眼睛,眼里有字在闪,一闪,灭了。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幽姬走过去,看著她。碧瑶脸上有汗,细细的,在绿光下亮晶晶的。她抬手擦汗,手在抖。 “少主,你……”幽姬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碧瑶摇头,示意她別问。她转身,走出石室,走回通道,走回山洞。幽姬跟著她,一步不落。 出了山洞,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圆圆的,黄黄的,掛在天上。风吹过,带著凉意。碧瑶站在崖边,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腰间的铃鐺在风里响,叮叮噹噹,很好听。她低头,看著铃鐺,看著看著,笑了。 “幽姨。”她说。 “在。” “你说,人死了,能重生吗?” 幽姬愣住。她看著碧瑶,碧瑶也看著她。月光下,碧瑶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但比星星深,比星星沉。 “不能。”幽姬说,声音很轻,“人死不能復生,这是天道。” 碧瑶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小,但很稳。铃鐺在响,叮叮噹噹,像在唱歌。 幽姬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上去。 两人御空,回鬼王宗。路上,碧瑶一直没说话。她看著脚下的山川,看著远处的灯火,看著天上的星星。眼睛很静,像结了冰的湖。 快到鬼王宗时,她忽然开口。 “幽姨。” “在。” “今天的事,別告诉我爹。” 幽姬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碧瑶转头看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天真,烂漫。但幽姬知道,那不是孩子的笑。那笑里有东西,很深的东西,她看不懂。 “幽姨最好了。”碧瑶说,声音甜甜的。 幽姬心里一酸。她伸手,摸了摸碧瑶的头。“少主也好。” 碧瑶靠过来,靠在她怀里。很小一团,软软的,香香的。幽姬抱著她,像抱著小时候的她。那时候碧瑶也这样靠著她,说幽姨最好了。 那时候,碧瑶的眼睛很乾净,像泉水。现在,碧瑶的眼睛很深,像井。 幽姬不知道碧瑶怎么了。但她知道,碧瑶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半年前?一年前? 说不清。就是变了。 变得不像个孩子,像个……像个经歷过很多事的大人。 她抱紧碧瑶,抱得很紧。像是怕她飞走,像是怕她消失。 碧瑶在她怀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小川的脸。八岁的江小川,胖乎乎的,眼睛很亮。十岁的江小川,长高了一点,脸瘦了点,眼睛还是很亮。 她想起滴血洞里,他发烧,说明话。她守著他,餵他吃药,擦他额头。他醒来,看著她,说谢谢你。 她想起他唱歌,声音哑哑的,跑调,但好听。唱“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 她想起他抱著她,在黑暗里,在寒冷里。他的怀抱很暖,像火炉。她靠著他,睡得安稳。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他的眼睛。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再强一点。我就去找你。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铃鐺在风里响,叮叮噹噹,像在说,好。 大竹峰后山,江小川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看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没风。 “谁在念叨我?”他嘟囔,继续砍竹子。 小白趴在他脚边,闭著眼,尾巴一晃一晃。听见他嘟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江小川砍完一根竹子,坐下休息。他摸摸小白的头,小白蹭了蹭他的手。 “小白。”他小声说,“你说,陆雪琪今天还来吗?” 小白没反应。 “田灵儿昨天生气了,因为我没吃她做的点心。”江小川嘆气,“可我吃不下啊,陆雪琪带了一盒,我吃撑了。” 小白还是没反应。 江小川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压低声音:“小白,你真是九尾天狐?” 小白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说:废话。 “那你……”江小川犹豫了一下,“你多大了?” 小白把头转过去,不理他。 江小川挠挠头,不问了。他躺下,看著天。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 他想起陆雪琪,想起她昨天带的那盒点心,花样很多,味道很好。想起田灵儿,想起她昨天红著眼睛跑开的样子。 他嘆了口气。 女人,真麻烦。 小白蹭过来,趴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很软。江小川摸著它的毛,心里那点烦,慢慢散了。 管他呢。他有小白,有竹子,有师兄师姐,有师父师娘。日子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睡了。 小白抬起头,看著他睡著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胸口。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还长。 第二十二章 山雨欲来 又是一年过去。 江小川十一岁了。个子长高了些,脸还是圆的,但轮廓清晰了点。玉清三层,稳稳的,不上不下。 他每天还是砍竹子,练功,吃饭,睡觉。陆雪琪隔三差五来,带点心,教他修炼。 田灵儿每天陪著他,做点心,陪他砍竹子,瞪他,偶尔掐他。 小白粘著他,晚上变回人形抱著他睡,白天变回狐狸趴在他肩上。 日子像水一样流,没什么波澜。 直到那天,江小川砍竹子砍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草庙村。 原著里,再过一年,就是草庙村惨案。普智和尚,苍松道人,张小凡,林惊羽。全村二百五十口人,只剩下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疯了的人。 他放下柴刀,坐在石头上,看著远处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 他想起前世看的书,想起那些描写。血,火,哭声。张小凡跪在废墟里,林惊羽抱著他。 江小川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十一岁的手,小小的,没什么力气。玉清三层,在青云门里,不算什么。 普智是四大神僧之一,苍松是龙首峰首座。他呢?青云门普通弟子,资质普通,修为平平。 他能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他得做点什么。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二百四十七个人死,不能眼睁睁看著张小凡和林惊羽变成孤儿。 他站起来,继续砍竹子。一刀,一刀,砍得很用力。竹屑飞起来,落在脸上,有点疼。 晚上,陆雪琪来了。她御剑落下,天琊在背,月白道袍在风里飘。十一岁的陆雪琪,个子高了些,眉眼更精致了,但眼神还是那么冷,像冰。 “江师兄。”她说,声音清冷。 “陆师妹。”江小川点头,心里想著草庙村的事,有点心不在焉。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走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桂花糕。”她说,“刚做的。” 江小川接过,打开。糕点是白色的,上面撒著桂花,香气扑鼻。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软,糯。但他没心思吃。 “怎么了?”陆雪琪问,眼睛看著他。 “没事。”江小川摇头,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 陆雪琪没再问。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心神不寧。” 江小川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陆雪琪说,“有事?”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他想说草庙村,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知道一年后会有一场惨案?说我知道凶手是谁?说我想阻止?陆雪琪会信吗?她会怎么想? “没事。”他还是摇头,“就是……有点累。” 陆雪琪没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手指按在他肩膀上。 “放鬆。”她说,手指用力。 江小川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鬆。 陆雪琪的手指很有力,按在他肩膀的穴位上,有点疼,但疼过之后很舒服。他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放鬆。 陆雪琪按了一会儿,停住。她低头,看著他的侧脸。十一岁的江小川,脸颊还有婴儿肥,睫毛很长,鼻樑挺直。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你有事,可以告诉我。” 江小川睁开眼睛,转头看她。陆雪琪也在看他,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说:“如果有件事,你知道会发生,你想阻止,但你没能力,怎么办?” 陆雪琪没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尽力。” “尽力?” “嗯。”陆雪琪点头,“尽力去做。做不到,是命。不做,是悔。” 江小川沉默。他想起他穿越过来,重生过来,好像一直在隨波逐流。 修炼慢,就慢吧。陆雪琪找他,他就应付。田灵儿对他好,他就接受。小白变成人,他就认了。他没想过改变什么,没想过做什么。 但现在,他想改变。想阻止草庙村那场悲剧。哪怕只是一点点可能,他也想试试。 “陆师妹。”他开口,声音很认真,“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帮我吗?” 陆雪琪看著他,眼睛没眨。然后她说:“会。”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江小川心里一暖。他看著陆雪琪,看著她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看著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她在,好像……没那么怕了。 “谢谢。”他说。 陆雪琪没说话。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小猫。 江小川脸红了。他低下头,不敢看她。陆雪琪收回手,转身,御剑走了。 江小川看著她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点慌,那点乱,慢慢平静下来。 尽力。他对自己说。尽力去做。 田灵儿也想起了草庙村。 她坐在自己屋里,看著窗外。窗外是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个晚上,想起江小川浑身是血被陆雪琪抱回来的样子。 想起他昏迷了三天,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想起他脸上的悲伤,那种深得化不开的悲伤。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世,不能再让他那样。不能再让他浑身是血,不能再让他昏迷,不能再让他露出那种表情。 她想要阻止。无论如何,要阻止。 但她怎么阻止?她去找田不易,说爹,一年后草庙村会有一场惨案,普智和尚会死,苍松道人是內奸,全村半数人会死。 田不易会信吗?会信她才怪。说不定以为她练功走火入魔,把她关起来。 她咬著嘴唇,咬出血,咸咸的。她想不出办法。她只有玉清五层,在青云门里算不错,但在普智面前,在苍松面前,什么都不是。 她爹田不易或许能拦得住,但她怎么让田不易相信?怎么让他出手? 她想起前世,江小川拼死抵抗,拖住了普智。这一世,江小川没了弒神枪,修为也只有三层,他能拖住吗?拖不住,会死。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让他去。绝对不能。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转得飞快。想出一个办法,又否定。又想出一个,又否定。 最后她停下来,看著窗外。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很亮。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第二十三章 亲一下 陆雪琪回到小竹峰,没回静室,直接去瞭望月台。 望月台很高,风很大。她站在崖边,看著脚下的云海。云海翻涌,像白色的浪。她看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江小川的脸。他问她,如果有危险,你会帮我吗? 她说,会。 她说的是真话。她会。无论他要做什么,无论多危险,她都会帮他。因为他是江小川。是她的江小川。 她睁开眼睛,看著远方。远方是青云山脉,连绵起伏,像沉睡的龙。草庙村就在山脚下,很小,很不起眼。她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普智和尚,苍松道人,血,火,哭声。 前世,她不知道。等她知道时,江小川已经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她抱著他,感觉他的心跳很弱,像隨时会停。 她怕,怕得要死。怕他就这么死了,怕她再也见不到他。 这一世,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她要提前去,守在草庙村。 她玉清八层了,加上前世的经验,拦住一个重伤的普智,应该可以。 她握紧天琊。剑鞘冰凉,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她要保护他。不惜一切代价。 江小川在屋里,看著小白。 小白趴在床上,闭著眼,尾巴一甩一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毛白得像雪。 江小川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摸它的头。小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小白。”江小川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请你帮个忙。” 小白没反应。 “很重要的事。”江小川继续说,“关乎很多人的命。” 小白还是没反应。 江小川咬了咬牙,说:“我知道你是九尾天狐,很厉害。你能不能……帮帮我?” 小白睁开眼睛,看著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很平静,像深潭。 “什么忙?”声音直接在江小川脑子里响起,清冷的,像竹叶上的霜。 江小川一愣。他没想到小白会回答。他以为它会装死,或者不理他。 “草庙村。”他说,声音有点抖,“一年后,草庙村会有场惨案。我想阻止。” 小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来,跳下床。落地的时候,白光一闪,狐狸变成人。银髮,白衣,美得不真实。 “你想怎么阻止?”小白问,声音还是清冷的,但带著点別的味道。 江小川看著她,有点愣。虽然见过一次,但每次见,还是会被震撼。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说,“我修为太低,打不过。但我想试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试什么?”小白走到他面前,俯身,看著他。眼睛很近,他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 “试试……能不能救那些人。”江小川说,“哪怕救一个,也好。” 小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 “我可以帮你。”她说,声音很轻,“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江小川立刻问,“只要我能做到,不危害他人,我都答应。” 小白转过身,看著他。眼睛里有点笑意,很浅,但江小川看见了。 “亲我一下。”她说。 江小川愣住。他张著嘴,看著小白,看著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著她眼睛里那点笑意。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什么?”他结巴了。 “亲我一下。”小白重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就这个条件。” 江小川往后缩了缩。“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小白说,“就是想。”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微微翘起的唇角,看著她眼睛里闪烁的光。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 “就……就一下?”他问,声音发颤。 “就一下。”小白点头。 江小川犹豫了。他看著小白,看著她那张脸。很美,真的美。但他……他还没亲过谁。陆雪琪没有,田灵儿没有,谁都没有。 但他想起草庙村。想起那些会死的人,想起张小凡和林惊羽,想起前世的惨状。 他咬牙,往前凑了凑。小白没动,就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江小川闭上眼睛,心一横,嘴唇往前一送—— 碰到了。 软的,凉的,带著点甜。像花瓣,像果冻。 他碰了一下,立刻退开,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他睁开眼睛,看见小白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好了。”小白说,声音带著笑,“我答应你了。” 江小川愣愣地看著她,还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简单?亲一下,就答应了?他以为她会提什么很难的条件,比如让他做牛做马,或者要他什么东西。结果……就亲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占了便宜?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 “我说话算话。”小白打断他,走到床边,坐下,“一年后,草庙村,我会去。”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小白没说话。她躺下,变回狐狸,趴在他枕头边,闭上眼睛。 江小川也躺下,看著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草庙村,小白,陆雪琪,田灵儿,亲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睡觉。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 一年。还有一年。 江小川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见草庙村。看见血,看见火,看见哭喊的人。 他衝过去,想救人,但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开。 他眼睁睁看著那些人倒下,看著火吞噬房屋,看著两个孩子跪在废墟里。 他醒过来,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声。 他坐起来,看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第二十四章 迷局 鬼王宗,议事厅。 烛火跳动著,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是檀香,混著血腥味。 鬼王万人往坐在主位,手指敲著扶手,一下,一下,很慢。 他看著站在厅中的碧瑶,九岁的碧瑶,穿著水绿色的裙子,头髮梳成两个髻,眼睛亮得像星星。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深,沉,像两口井,望不到底。 小痴坐在旁边,手里捏著帕子,捏得很紧。她看著碧瑶,眼睛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的女儿,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瑶儿。”鬼王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你確定?” “確定。”碧瑶说,声音很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天书第一卷,我已经背下来了。石壁在山腹里,我做了標记,隨时可以去取。” 鬼王不说话了。 他看著碧瑶,看了很久。这个女儿,从小聪明,但聪明到这个地步? 能够独自(其实有幽姬)去空桑山,找到滴血洞,拿到合欢铃,背下天书第一卷。这不是聪明,这是妖孽。 “你怎么知道滴血洞在那儿?”小痴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抖,“你怎么知道里面有天书?” 碧瑶转过头,看著她娘。小痴的脸在烛光下有点白,眼睛里水光闪闪。碧瑶心里一酸,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梦里梦见的。”她说,语气很淡,“做了很多次一样的梦,就去了。” “梦里?”小痴声音更抖了,“瑶儿,你……” “娘。”碧瑶打断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小痴面前,仰头看著她,“你信我吗?” 小痴看著她,看著那双眼睛。那么深,那么沉,像藏著很多东西。她伸手,摸了摸碧瑶的脸,手指有点抖。 “信。”她说,声音很轻,“娘当然信你。” 碧瑶笑了。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她转头看向鬼王:“爹,还有一件事。” “说。”鬼王说。 “明年。”碧瑶说,一字一句,“举全宗精锐,去青云山下,河阳城西北五十里,草庙村。” 鬼王手指停住了。他盯著碧瑶,眼睛眯起来:“草庙村?去做什么?” “噬血珠。”碧瑶说,“噬血珠的下落,在那里。”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 青龙站在鬼王身后,黑衣黑面,看不清表情。幽姬站在碧瑶身边,手按在腰间,隨时准备出手。 “噬血珠?”鬼王重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確定?” “確定。”碧瑶说,“普智和尚会带著噬血珠去草庙村,苍松……也会去。” 鬼王的瞳孔缩了一下。普智,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苍松,青云门龙首峰首座。 这两个人,一个正道高僧,一个正道首座,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小村庄?还带著噬血珠? “消息哪来的?”鬼王问,声音压低了些。 “梦里。”碧瑶还是那两个字。 鬼王不说话了。 他看著碧瑶,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他想起碧瑶这半年的变化,想起她突然精进的修为,想起她拿出的合欢铃,想起她背出的天书第一卷。 这不是梦。这绝不是梦。 但他没问。有些事,问不出答案。有些事,知道答案,反而更糟。 “好。”他终於开口,手指又敲起扶手,“明年,去草庙村。” 碧瑶鬆了口气。她其实没把握爹会信,但爹信了。这就够了。 “爹。”她又说,“我要一起去。” 鬼王看著她,没说话。 “我要去。”碧瑶重复,声音很坚定,“我要亲眼看著。” 鬼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可以。但你得跟在我身边,不准乱跑。” “是。”碧瑶点头,转身要走。 “瑶儿。”小痴叫住她。 碧瑶回头。 小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著她。眼睛红红的,像要哭。 “小心。”她说,声音很轻,很哑,“一定要小心。” 碧瑶心里一酸,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走出议事厅。幽姬跟在她身后,像影子。 厅里只剩下鬼王和小痴。烛火跳动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 “万人往。”小痴开口,声音有点颤,“瑶儿她……” “我知道。”鬼王打断她,声音很沉,“她有事瞒著我们。” “那你……” “但她还是我们的女儿。”鬼王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这就够了。” 小痴不说话了。她走到鬼王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石头。 “她会没事的,对吧?”小痴问,声音带著哭腔。 鬼王没回答。他看著天,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会保护她。” 窗外,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凉意。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很难听。 一年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江小川十二岁了。个子又高了点,脸瘦了些,眉眼长开了些。 玉清三层,还是三层,像卡住了,死活上不去。 他每天还是砍竹子,练功,但心思不在那上面。他脑子里总想著草庙村,想著那些会死的人,想著张小凡和林惊羽。 小白答应帮他,但他还是不放心。小白是九尾天狐,厉害,但普智和苍松也不是吃素的。万一……他不敢想。 田灵儿这几个月粘他粘得更紧了。 像影子,他到哪,她到哪。他砍竹子,她在旁边看著。他练功,她在旁边陪著。他吃饭,她在旁边夹菜。他去茅房……她在外面等著。 江小川知道她在怕什么。怕他偷偷下山。 他不说破,她也装作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耗著,一个防著,一个忍著。 陆雪琪没来了。连著好几天,她都没出现。江小川去后山等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没来。他问过小竹峰的弟子,说陆师姐闭关了。 江小川心里空落落的。他习惯了陆雪琪来,习惯了看她御剑落下,习惯了听她讲修炼,习惯了吃她带的点心。现在她不来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但他没时间多想。草庙村的事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一天比一天重。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小白趴在他枕头边,闭著眼,但耳朵竖著,像在听什么。 “小白。”江小川小声说,“明天,我感觉就是明天了。” 小白睁开眼,看著他。 “你要小心。”江小川说,“打不过就跑,別硬撑。” 小白没说话,把头靠在他手上,蹭了蹭。 江小川摸著它的毛,心里那点慌,那点乱,慢慢平復下来。 他想,小白是九尾天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打架肯定厉害。应该……没问题吧?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但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草庙村,全是血,全是火。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山下,草庙村。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风很大,卷著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雷声,轰隆隆的,像打鼓。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著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冷,像冰。他抬头看天,看著乌云,看著闪电,嘴角勾起一抹笑。 普智和尚来了。从村西头走来,步子很稳,手里捻著佛珠。他走到草庙前,停下,看著庙门。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推开门,走进去,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风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飞起来,像雪花。 黑衣人动了。他像鬼魅,悄无声息地飘到草庙外,躲在墙后。手里捏著诀,嘴里念念有词。黑气从他身上冒出来,越聚越浓,像墨,像夜。 雷声更近了。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草庙,照亮了普智的脸,照亮了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眼睛。 普智睁开眼。他感觉到了,那股黑气,那股邪气。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著西边。西边村子里,黑气冲天。 他脸色变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毒血幡。三百条人命炼成的邪物。 他衝出去,冲向黑气。袈裟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黑衣人笑了。笑得很冷,很阴。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黑气捲起来,卷向普智。普智抬手,佛珠亮起来,金光大盛。 黑气和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啸。风更大了,雷更响了,雨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坑。 草庙里,张小凡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来。 外面在打雷,很大声。他有点怕,爬起来,想去找爹娘。 走到庙门口,看见外面天上,黑气和金光在打架。他呆住了,张著嘴,忘了跑。 林惊羽也醒了。他胆子大,跑到门口看,看见普智和尚和一团黑气打架。他嚇坏了,转身就跑,跑向村子。 普智看见了。他看见黑气卷向林惊羽,他衝过去,把林惊羽夹在肋下。 黑气追上来,撕下他一块袈裟。他落地,抬头看天,脸色很难看。 “毒血幡。”他说,声音很沉,“孽障,你竟然敢修炼此等丧尽天良、祸害人间的邪物。” 黑气里传来沙哑的笑声:“老禿驴,受死!” 红芒大盛,一面两丈红幡从黑气里升起。鬼哭声响起来,悽厉,刺耳。 红幡上衝出一个鬼脸,三角四眼,尖齿獠牙,扑向普智。 普智单手结印,幻出金色法轮。金光和鬼脸撞在一起,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他手腕一疼。低头看,一只彩色蜈蚣咬了他一口。七尾蜈蚣,天下奇毒。 他眼前一黑,法轮摇摇欲坠。鬼脸趁机扑上来,撞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塌了草庙的墙,摔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哈哈哈哈哈……”黑衣人狂笑,“普智禿驴,把噬血珠交出来!” 普智站起来,颤巍巍的,嘴角流著黑血。他看著黑衣人,看著那只七尾蜈蚣爬回黑气里。他惨笑一声:“枉我名中还有一个『智』字。竟不知你是为这东西而来。” 他捏断佛珠,十几颗念珠浮在空中,青光闪烁。只有一颗深紫珠子掉下来,他接住,握在手里。那是噬血珠。 “奄、嘛、呢、叭、弥、哞!” 六字大明咒。碧玉念珠光芒大盛,佛字一个接一个飞出,打在鬼脸上。鬼脸嚎叫著,后退,最后一声长嚎,化作血水。 普智又喷出一口血,血是黑的。七尾蜈蚣的毒,已经攻心。 黑衣人从黑气里落下来,黑袍裹身,看不清脸。他拔剑,剑清如秋水,亮不刺目。 “好剑。”普智说。 黑衣人冷笑,脚踏七星,剑指苍天。 “九天玄剎,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乌云翻涌,雷声隆隆。电光在黑云边缘闪动,天地肃杀,狂风大作。 普智脸色惨白:“神剑御雷真诀!你竟是青云门下!” 远处,一棵老树后,陆雪琪屏住呼吸。 她来了三天了。躲在草庙村外,等。等普智,等苍松。 她玉清八层,加上前世记忆,有把握拦下重伤的普智。但她没想到,苍松会用神剑御雷真诀。 那是青云门绝学。苍松用了,等於自曝身份。 她握紧天琊,指节发白。她在等,等苍松被普智打伤的那一刻。那一刻,她会出手,擒住苍松,逼问真相。 但她也担心。担心自己拦不住。担心普智毒发身亡。担心……江小川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棵树上,水月大师也屏著呼吸。 第二十五章 危 水月是跟著陆雪琪来的。她看陆雪琪这几天心神不寧,偷偷下山,就跟著来了。 她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神剑御雷真诀,那是青云门的绝学。 用这招的,是青云门的人。 她脸色白了。手在抖。 她看著那个黑衣人,看著那把剑,看著那熟悉的身形。她认出来了,是苍松。龙首峰首座,苍松。 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出手。不能让苍松杀了普智,不能让青云门背上杀害天音寺神僧的罪名。 她握紧剑,准备衝出去。 更远处,山岗上。 鬼王万人往站在那儿,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著青龙,幽姬,还有数十个鬼王宗精锐。个个黑衣,蒙面,只露眼睛。 碧瑶站在他身边,水绿衣裳在风里飘。她看著草庙方向,看著那团黑气,看著那道金光,看著天上翻涌的雷云。 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她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她不知道江小川会不会来。前世他来了,这一世呢?他还会来吗? 她希望他来,又希望他不来。希望他来,是因为想见他。希望他不来,是因为怕他受伤。 矛盾。 但她忍住了。她盯著草庙,眼睛一眨不眨。 青龙上前一步,低声说:“宗主,动手吗?” 鬼王抬手,示意他等。他在等,等最好的时机。等普智和苍松两败俱伤,等……噬血珠。 草庙里,小白站在暗处。 她早就来了。江小川让她来救村民,她来了。 但她没急著动手。她在等,等普智和苍松打起来,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她看著张小凡跑出草庙,跑向村子。她看著林惊羽被普智救下,看著普智中毒,看著苍松现身,看著神剑御雷真诀。 她没动。她在等,等那道雷落下来。等雷落下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天上,她再动手。 她抬头看天。乌云越来越厚,雷声越来越响。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她的脸。银髮,白衣,美得不真实。 她动了。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飘出草庙,飘向村子。 雨很大,打在她身上,但她身上一点没湿。雨水在她身边分开,像有层看不见的罩子。 她飘进村子,飘进第一户人家。屋里的人都在睡觉,被雷声惊醒,正要起来查看。 小白抬手,指尖一点白光闪过,屋里的人又睡过去,睡得很沉。 她飘向第二户,第三户……速度很快,像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沉沉睡去,雷打不醒。 她要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弄睡,然后带出去。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是她答应江小川的。 她做到了。 草庙前,雷落下来了。 苍松剑指苍天,引下天雷。一道粗大的闪电劈下来,劈向普智。普智咬牙,举起噬血珠,紫光大盛,硬扛天雷。 轰——! 雷和光撞在一起,爆炸,气浪掀飞了草庙的屋顶,掀飞了周围的树木。尘土飞扬,碎石乱溅。 普智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树,摔在地上,又喷出一口血。 血是黑的,混著內臟碎片。 他不行了,七尾蜈蚣的毒加上天雷一击,他撑不住了。 苍松也退了几步,嘴角溢血。他伤得不轻,但还能动。 他盯著普智手里的噬血珠,眼睛里闪著贪婪的光。 就是现在。 陆雪琪动了。天琊出鞘,蓝光如电,直刺苍松后背。 她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等的就是苍松重伤,心神鬆懈的这一刻。 但有人比她更快。 水月动了。她像一道月光,从树上飘下,剑光如练,直取苍松咽喉。 她不能让陆雪琪冒险,她要亲手擒下苍松,问个明白。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夹击苍松。 苍松大惊。他没想到还有人藏在暗处,还是两个。 他回身,挥剑格挡。但他的剑刚引过天雷,威力大减。 水月的剑先到,刺穿他的护体真气,刺进他肩膀。陆雪琪的剑后到,刺穿他小腿。 苍松闷哼一声,跪倒在地。黑袍被剑光撕开,露出脸——一张方正的脸,浓眉,阔口,正是龙首峰首座,苍松。 水月落地,剑指苍松咽喉,脸色白得像纸:“为什么?” 陆雪琪也落地,天琊指著苍松后心,脸色也很白。 她看著苍松,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前世,她知道苍松是內奸,但不知道他这么早就要动手。这一世,她亲眼看见了。 苍松抬头,看著水月,看著陆雪琪,笑了。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为什么?”他重复,声音嘶哑,“因为青云门……该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破空声。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草庙周围,將所有人团团围住。黑衣,蒙面,气息阴冷。 鬼王宗。 碧瑶站在最前面,水绿衣裳在风里飘。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苍松,看著持剑的水月,看著持剑的陆雪琪,看著奄奄一息的普智。 然后她转头,看向草庙,看向村子。 她在找一个人。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那张熟悉的脸。 但她没找到。 江小川没来。 她心里一空,像被挖掉一块。但很快,她又挺直背,看向水月,看向陆雪琪。 “青云门的小竹峰首座,小竹峰天才弟子。”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但带著寒意,“来得正好。” 水月脸色更白了。她看著周围的黑衣人,看著碧瑶,看著鬼王。 她认得鬼王,万人往,魔教四大宗主之一。她也认得青龙,认得幽姬。这些都是魔教精锐,任何一个都不比她弱。 而她这边,只有她和陆雪琪,还有一个重伤的普智,一个被擒的苍松。 危。 她握紧剑,指节发白。陆雪琪也握紧天琊,手在抖。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雷还在响,越来越近。风卷著雨,打在脸上,生疼。 草庙前,一片死寂。只有雨声,雷声,风声。 和杀气。 第二十六章 小白出现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混著血水的泥泞。 风卷著雨幕,斜斜打湿所有人的衣衫。 鬼王宗数十精锐围成半圆,黑衣在雨夜里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水月握著剑,剑尖还在滴血 是苍松的血。 陆雪琪站在她身侧半步,天琊神剑蓝光吞吐,映著她略微苍白的脸。 两人背对著背,中间是跪在地上、肩膀和小腿都在流血的苍松,以及不远处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普智。 鬼王万人往站在最前面,黑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轮廓。 他没有看水月,也没有看陆雪琪,他的目光落在碧瑶身上。碧瑶正看著草庙的方向,水绿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纤细的身子上,她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等谁。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雨水是唯一的声响,混杂著压抑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场中。 不是飞来,不是走来,就像是雨夜本身凝结出的一抹光,凭空浮现。 白得刺眼,在满地的血污和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枚投入深潭的月亮。 雨点靠近那道白影,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来人身著素白长裙,样式简单至极,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银髮如瀑,未綰未系,直垂到腰际,发梢在雨中微微飘动。 面容掩在朦朧的雨幕和自身散发的微光后,看不真切,只觉一种惊心动魄、超越了年龄与身份的美,带著亘古的苍凉与纯净,扑面而来。 水月瞳孔骤缩,持剑的手瞬间绷紧。她竟完全没察觉到此人何时靠近! 陆雪琪瞳孔地震,天琊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不知是警惕,还是別的什么。 她看著那道白影,看著那熟悉的银髮,看著那即便在雨夜中也纤尘不染的姿態,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心臟骤停的念头,疯狂地撞击著她的脑海。 碧瑶也转回了目光,望向那道白影。她腰间的合欢铃,在白衣女子出现的剎那,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叮”。碧瑶的眼睛亮了,又暗了,嘴唇微动,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却又死死忍住。 鬼王万人往的眉头,在看见白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青龙、幽姬,以及所有鬼王宗精锐,气息都是一滯,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態。 这女子出现得太过诡异,气息……更是深不可测。 白影——小白,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掠过重伤濒死的普智,掠过被制服的苍松,掠过如临大敌的水月和陆雪琪,最终,停在了鬼王万人往的脸上,然后,微微偏移,落在了他身边的碧瑶身上。 她的视线在碧瑶腰间那枚金铃上顿了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隨意,就像拂开眼前的一缕湿发。 但隨著她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蜷缩在地的普智。 普智身侧,那颗滚落泥水、黯淡无光的深紫色珠子,噬血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凌空飞起,穿过纷乱的雨线,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稳稳地落入小白的掌心。 珠子入手,触感冰凉,內里隱隱有凶戾的血光一闪而逝,却被小白指尖流转的淡淡白光轻易压制。 水月的呼吸一窒。陆雪琪的手指扣紧了天琊神剑柄。鬼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小白却仿佛只是捡起了一颗普通的石子。她捏著噬血珠,看了看,然后手腕一翻,竟朝著碧瑶,轻轻拋了过去。 “接著。”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的韵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碧瑶下意识地伸手。噬血珠落入她掌心,沉甸甸的,带著小白指尖残留的、微凉的触感,以及珠子本身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波动。 她握住珠子,抬头看向小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酸楚。 小白没再看噬血珠,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鬼王脸上,仿佛刚才送出的不是魔教至宝,而是一颗糖。 “万人往。”她开口,直呼其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小痴……怎么样了?” 鬼王浑身一震!黑袍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盯著小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审视。“你……”他的声音有些发乾,“你认得小痴?你……” 小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用那种平淡中带著一丝追忆的语气,继续问道:“她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发呆?看著一朵花开,一片云走,也能痴痴傻傻地看上半天?” 这话里的熟稔,这语气里的瞭然,绝不是一个陌生人能偽装出来的! 鬼王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死死盯著小白那张朦朧而完美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跡,却徒劳无功。 但这几句话,却像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狐岐山……小痴的来歷…… 一个更加惊悚、更加不可思议的猜测,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脊背。 “你……”鬼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小白身后——那里空无一物,但他仿佛在寻找什么並不存在的东西,“你是……白……” “我是白狐。”小白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肯定的终结意味。 鬼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著小白,看著她那双在雨夜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岁月与秘密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有些事,不能问,不能提。尤其是在这里,在此时此刻,在青云门的人面前。 碧瑶紧紧握著噬血珠。 她看著小白,又看向自己的父亲,再看向小白。她是知道“小白”的,不,不仅仅是知道。 在前世漫长的守望与纠缠中,在那个人的生命里,“小白”从来不是一个陌生的符號。 “小白……前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涩,她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问出了那个从见到小白起就盘旋在心尖的问题,“他……他还好吗?” 第二十七章 给我个面子 小白终於將目光完全投注在碧瑶身上。 她看著这个穿著水绿衣裳、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眼神却执拗明亮的少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柔和。 她没有回答碧瑶的问题,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很浅、却仿佛蕴含著千言万语的笑容。 这个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碧瑶看懂了,紧绷的肩膀微微鬆懈下来,但心底那抹失落和不安,却並未完全散去。 他没来。他没有来。这一世,他甚至连草庙村的边都没有沾。 小白重新看向鬼王,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著点打发人走的隨意:“行了,给我个面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周围剑拔弩张的鬼王宗眾人,以及如临大敌的水月、陆雪琪。 “赶紧走吧。这里,”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没什么好看的了。” 鬼王深深地看了小白一眼。 那眼神里有震惊未退的余悸,有骤然得知隱秘的恍然,有对噬血珠得手的权衡,最终,都化为了决断。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挥手。 “走!” 命令乾脆利落。青龙、幽姬毫不迟疑,立刻做出手势。 数十名鬼王宗精锐如同来时一样,训练有素地收缩阵型,护卫著鬼王和碧瑶,化作一道道黑影,融入磅礴的雨夜之中,迅速远去,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未曾留下。 碧瑶在被幽姬带著升空离去的最后一瞬,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重重,草庙前狼藉一片,那道白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未曾移动过。 她没有再看陆雪琪,也没有看水月,只是將握著噬血珠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鬼王宗的人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转眼之间,草庙前沉重的压力为之一空,只剩下越来越大的雨声,和更显孤立的青云门三人,以及一个垂死的普智,一个被俘的苍松。 水月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但持剑的手並未放鬆。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小白的身上,充满了极致的警惕和深深的忌惮。 能一句话惊退鬼王万人往,能让噬血珠这样的至宝隨手送人,能知道鬼王夫人的私密习惯……这个“白狐”,究竟是什么来头? 陆雪琪的脸色,比水月更加苍白。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小白身上,尤其是那头標誌性的银髮,那身不染尘埃的白衣,那举手投足间慵懒又强大的姿態…… 一个画面疯狂地在她脑中闪现——大竹峰,江小川的屋子,那只总是趴在他肩上、被他抱在怀里、有著雪白皮毛的狐狸! 那双偶尔睁开、黑亮得过分、仿佛带著人性化情绪的眼睛! 是了!白狐!九尾天狐!他养的那只狐狸,名字也叫“小白”!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席捲了陆雪琪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不是可能,是肯定! 江小川日夜相对、抱著睡觉、甚至可能……她不敢再想下去。 被偷家了! 在自己和田灵儿明爭暗斗、互相提防的时候。 一只狐狸,不,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修为深不可测、容貌倾世的九尾天狐。 竟然早早就以那种方式,潜伏在了他的身边,占据了他生活中最亲密无间的位置! 这个认知带来的衝击,远比刚才面对鬼王宗数十精锐时更加剧烈,甚至让她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小白仿佛没有察觉到水月和陆雪琪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目光。 她解决完鬼王宗这边,这才像是终於想起了旁边还有两个青云门的人。 她侧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水月,最终落在陆雪琪那张血色尽失、眼神惊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草庙村的村民,”小白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任何解释或寒暄的意思,直接给出了一个答案。 “都在东边三百米外的山洞里。一个不少,只是睡著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奄奄一息的普智和被制住的苍松。 她转过身,素白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雨夜里。 “等等!”水月忍不住出声,声音带著紧绷,“你到底是……” 她的话没问完。 小白的身影已经彻底化作一道柔和却耀眼的白光,冲天而起,刺破厚重的雨云和夜幕,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天际,再无踪跡。只有漫天洒落的雨滴,证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並非幻觉。 雨,下得更急了。冲刷著地上的血污,也冲刷著残留的诡异气息。 水月盯著小白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普智,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神怨毒的苍松,最后看向身边失魂落魄、仿佛受了极大打击的陆雪琪。 “雪琪!”水月低喝一声,將陆雪琪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陆雪琪猛地回过神,对上了师父严厉而担忧的眼神。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了雨水和血腥混合的咸涩味道,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师父?” “你立刻御剑,以最快速度回青云山,上通天峰,面见掌门真人!”水月的语速又快又急。 “稟明此处一切:苍松叛逆,袭击天音寺普智神僧,意图抢夺噬血珠;鬼王宗大批精锐现身,夺走噬血珠后已退走;还有……方才那白衣女子,疑似……九尾天狐,实力深不可测,与鬼王宗似有渊源,村民已被其所救。请掌门速派援手,並定夺如何处置苍松,救治普智神僧!” 每一件事,都足以在正道掀起滔天巨浪。 苍松的身份,噬血珠的归属,鬼王宗的动向,以及最恐怖的——本该被镇压在焚香谷玄火坛下的九尾天狐,竟然脱困出世,还出现在了青云山脚下! 陆雪琪重重一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天琊神剑蓝光大盛,载著她冲天而起,撕裂雨幕,朝著那座巍峨的青云主峰,化作一道疾驰的蓝色流星,全力飞去。 她的心很乱,为苍松的背叛,为噬血珠的失落,为九尾天狐的现世,但最乱的那一处,却是因为那只狐狸,那个此刻可能正趴在某个人肩头、或者被某个人抱在怀里的……小白。 水月留在原地,持剑警惕地守护著两个重伤员和一名重伤垂死的俘虏。 雨夜冰冷,她的心更冷。 她知道,今夜之后,青云门,乃至整个正道,恐怕都要迎来一场剧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天际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 道玄真人、田不易、苏茹,以及数位青云门长老、精锐弟子,在陆雪琪的引领下,御剑而至,落在已成废墟的草庙前。 道玄真人面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现场,在苍松身上停留时,锐利如剑,带著深深的痛惜与震怒;看向普智时,又转为凝重与担忧。 田不易则是脸色铁青,尤其是看到普智的惨状和苍松那身熟悉的青云道袍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没有多余的话语,在確认村民確实无恙后,道玄真人亲自出手,以浑厚真元暂时护住普智心脉。 田不易则黑著脸,亲手制住苍松周身大穴,封禁其全部修为。 一行人带著重伤的普智和沦为囚徒的苍松,以及满心的疑云与沉重,迅速返回青云山。 雨,渐渐小了。风,依旧呜咽。 草庙村在经歷了一场足以毁灭它的风暴后,诡异地保持著完好,村民在沉睡中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只有那座坍塌了一半的破旧草庙,和庙前泥泞土地上未能被雨水彻底冲刷乾净的暗红血跡,无声地诉说著,这个雨夜,曾有何等惊心动魄的故事,在此上演,又在此戛然而止。 而风暴真正的涟漪,才刚刚开始向青云山,向整个天下,扩散开去。 第二十八章 剧情全崩了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天还没亮透,晨雾像一层薄纱,笼著山峰。 殿里已经站满了人。道玄真人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水。两边是各脉首座,田不易,水月,曾叔常,商正梁,天云道人……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殿中央跪著一个人。苍松。 黑袍被扒了,露出里面的青云道袍,肩膀和小腿的伤草草包扎过,还在渗血。 他低著头,头髮散下来,遮住脸。但背挺得笔直,像根柱子。 “苍松。”道玄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可知罪?” 苍松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他看了一圈殿里的人,看过道玄,看过田不易,看过水月,最后又低下头。 “知罪。”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为何?”道玄问。 苍松不说话了。他盯著地面,盯著青石板上的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低,很冷,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为何?”他重复,抬起头,眼睛突然红了,像烧著两团火,“掌门师兄,你问我为何?” 他撑著地,想站起来,但腿上有伤,晃了一下,又跪下去。他也不强求,就那么跪著,仰著头,看著道玄。 “一百年了。”他说,声音在抖,“一百年了,万师兄死了一百年了。你们忘了,我没忘。” 殿里静了一瞬。田不易的脸色变了,水月的脸色也变了。道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万师弟的事,是意外。”道玄说,声音有点沉。 “意外?”苍松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意外!万师兄天纵奇才,修为冠绝青云,就这么死了?就尸骨无存了?你信吗?啊?你信吗!” 他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殿里没人说话,只有他的回声在樑上绕。 “你们不信。”苍松声音低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你们不敢信。你们怕,怕查下去,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但我不怕。我查了,查了一百年。” 他盯著道玄,眼睛像刀子:“我查到,那天跟著万师兄去蛮荒的,除了天成子师伯,还有一个人。是谁?嗯?是谁!” 道玄猛地睁开眼:“够了!” “不够!”苍松嘶吼,“我查到,万师兄的死,和魔教有关,和……和我们青云门自己人也有关!是谁?是谁害死了他?你说啊!” 他往前爬,想爬向道玄,但被两边的弟子按住了。他挣扎,伤口崩开,血染红了道袍。 “苍松!”田不易忍不住开口,声音很沉,“你疯了。” “我是疯了!”苍松转头看他,眼睛血红,“我早就疯了!从万师兄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等了一百年,等一个交代,等一个公道!可你们给了我什么?啊?给了什么!”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血从肩膀渗出来,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所以你就勾结魔教?”水月开口,声音很冷。 “所以你就偷袭普智神僧,抢夺噬血珠?所以你就用神剑御雷真诀,想把我们都灭口?” 苍松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是。”他说,声音平静下来,像一潭死水。 “我是勾结魔教。我是要抢噬血珠。我是想灭口。因为你们不给我的,我自己去拿。万师兄的公道,我自己去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而且,我快成功了。普智快死了,噬血珠快到手了。等炼化噬血珠,等我突破太清,这青云门,这天下,还有谁能拦我?还有谁能……” 他没说完。道玄抬手,一道青光闪过,封了他的嘴。苍松瞪著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但说不出话。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苍松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带下去。”道玄摆摆手,声音很疲惫。 “关入幻月洞府,由我亲自看管。待天音寺的人来了,再行定夺。” 两名长门弟子上前,架起苍松,拖出大殿。 苍松没挣扎,就那么被拖著,眼睛一直盯著道玄,盯著殿里的每一个人,像要把他们刻在骨头里。 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 “掌门师兄。”田不易开口,打破了沉默,“普智神僧那边……” “我已用本门灵丹护住他的心脉,暂时无性命之忧。”道玄说,揉了揉眉心。 “但七尾蜈蚣的毒,加上天雷一击,伤及本源,修为……怕是保不住了。我已传讯天音寺,普泓大师不日即到。” 水月皱眉:“天音寺那边,怕是会……” “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道玄打断她,目光扫过殿中眾人,“苍松之事,是我青云门之耻。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九尾天狐,出世了。” 殿里的气氛更凝重了。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雨夜,那道白影,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有鬼王宗眾人退走时毫不迟疑的身影。 “那妖狐实力深不可测,隨手便將噬血珠赠与鬼王宗,与鬼王似乎……”曾叔常斟酌著用词。 “颇有渊源。她救下草庙村村民,却又与魔教为伍,究竟意欲何为?” “还有鬼王宗。”商正梁接口。 “他们此次精锐尽出,目標明確,就是为了噬血珠。如今噬血珠到手,又有九尾天狐疑似站在他们那边,魔教气焰,恐怕会越发囂张。” “草庙村村民已被那妖狐施法昏睡,对当晚之事一无所知。”水月补充道。 “我已让弟子暗中看护,並抹去斗法痕跡。此事,不宜声张。” 道玄点头:“水月师妹做得对。苍松叛门,普智重伤,噬血珠失落,九尾天狐现世……任何一件传出去,都足以震动天下。尤其是九尾天狐脱困,焚香谷那边,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焚香谷镇守玄火坛数百年,如今九尾天狐跑了,他们第一个脱不了干係。 青云门和天音寺、焚香谷同为正道支柱,此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三派失和,魔教得利。 “当务之急,是加强戒备,暗中查探鬼王宗和那九尾天狐的动向。”道玄下了决断。 “各脉弟子,近期若无要事,不得私自下山。通天峰、龙首峰、大竹峰、小竹峰……各脉需加派人手,巡守山门,以防魔教趁机生事。” “是。”眾首座齐声应道。 “散了吧。”道玄摆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几岁。 眾人行礼,退出大殿。晨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人影。空气里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大竹峰,后山。 江小川在砍竹子。一刀,一刀,砍得很慢,心思不在竹子上。 他在想草庙村,想小白,想陆雪琪,想碧瑶,想苍松,想普智,想噬血珠。 全崩了。剧情全崩了。 原著里,草庙村二百五十口人,死了二百四十七个,只剩下张小凡和林惊羽还有一个疯子。现在,一个没死,都在山洞里睡大觉。 原著里,普智死了,把噬血珠给了张小凡。现在,普智没死,但废了,噬血珠被小白隨手送给了碧瑶。 原著里,苍松是內奸,但一直藏著,直到通天峰大战才暴露。现在,苍松暴露了,被关起来了,但扯出了万剑一的旧帐。 原著里,九尾天狐小白还被关在玄火坛。现在,小白出来了,大摇大摆地逛,还跟鬼王认了亲。 一切都乱了。像一盘棋,他还没下,棋手就换了,规则就改了。 但他不后悔。至少,那二百四十七个人还活著。张小凡和林惊羽不用当孤儿,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上青云山,不用经歷那些坎坷磨难。 挺好。江小川想。虽然剧情崩了,但人活著,比什么都强。 他放下柴刀,坐在石头上。小白趴在他脚边,闭著眼,尾巴一晃一晃。江小川看著它,看了很久。 “小白。”他开口。 小白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谢谢。”江小川说,声音很认真。 小白没反应,又把眼睛闭上,尾巴摇得快了点,像在说“知道了,烦不烦”。 江小川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毛茸茸的,很软。小白蹭了蹭他的手,没躲。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江小川靠著竹子,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散了。 管他呢。剧情崩了就崩了,日子还得过。 他有小白,有竹子,有师兄师姐,有师父师娘。挺好。 他睡著了。 小白睁开眼,看著他睡著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腿上。 阳光,竹林,风。一人一狐,睡得安稳。 鬼王宗,密室。 碧瑶坐在石台上,手里握著噬血珠。 珠子是深紫色的,握在手里冰凉,內里有血光流转,像活物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珠子里的凶戾之气,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嘶吼著,想要衝出来,吞噬一切。 但她不怕。她前世是鬼王宗宗主,炼过修罗之力,掌控过合欢铃,什么凶戾之气没见过?噬血珠再凶,还能凶过修罗? 她闭上眼睛,运转功法。 鬼王宗的“天书”第二卷心法在她体內流转,气息阴冷,却磅礴浩大。 噬血珠感应到同源的气息,血光大盛,一股精纯却暴戾的能量,顺著她的掌心,涌入经脉。 碧瑶闷哼一声。能量很霸道,像烧红的刀子,在经脉里横衝直撞。她咬牙,引导著那股能量,按照“天书”的路线运转,炼化,吸收。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汗水从她额头上滴下来,砸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像烧著火。 她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改变想改变的命运,强到……能把他抢过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放手。陆雪琪有前世记忆又如何?小白是九尾天狐又如何?她碧瑶,也有。她有噬血珠,有合欢铃,有“天书”,有鬼王宗。她不信,她爭不过。 噬血珠的血光越来越盛,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染红了。密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充满血腥味。但碧瑶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炼化噬血珠,等我突破,我就去找你。 这一次,谁也別想拦我。 草庙村,东头的老张家。 张小凡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来。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他打了个哈欠,觉得这一觉睡得特別沉,特別香。 “小凡,起来了!”外面传来他娘的声音,“吃饭了!” “来了!”张小凡应了一声,爬起来,穿好衣服,跑出去。 院子里,他爹在劈柴,他娘在煮粥。隔壁的林惊羽也起来了,正在水井边打水洗脸。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昨晚打雷好大。”林惊羽说,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 “是啊,嚇死我了。”张小凡说,蹲在灶边,看他娘搅粥。 “我还做梦了。”林惊羽擦著脸,走过来,“梦到有个老和尚,还有团黑气,在打架。打得可厉害了,天都打裂了。” 张小凡一愣:“我也梦到了。我还梦到有个穿白衣服的仙女姐姐,长得可好看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梦嘛,都是假的。”张小凡他娘笑著说,盛了两碗粥递过来,“快吃吧。” “嗯!”两个小孩接过碗,埋头喝粥。 粥很香,米粒煮得开花,配著咸菜,很好吃。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鸡在啄食,狗在打盹。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 昨晚那个雨夜,那个修罗场,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醒了就忘,无痕无跡的梦。 张小凡和林惊羽的命运,就在这个平凡的早晨,悄然拐了个弯。 第二十九章 借小白 鬼王宗,寢殿。 小痴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朵刚摘的花,粉色的,很娇嫩。 她看著花,眼神有点空,像在发呆,又像在想很远的事。 门开了,鬼王走进来。脚步很轻,但小痴还是听见了。她转过头,看著他,笑了笑。 “万人往。”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 “嗯。”鬼王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玉。 “瑶儿回来了?”小痴问。 “回来了。”鬼王说,“在密室练功。” 小痴点点头,不说话了。她又转过头,看著窗外。窗外是山,是云,是无穷无尽的天空。 “万人往。”她又开口,声音很轻,“……真的是姐姐?” 鬼王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是。”他说,“她是白狐,九尾天狐。三百年前,狐岐山大劫,你们姐妹失散。她被焚香谷所擒,镇压在玄火坛下。直到前不久,才脱困。” 小痴听著,眼睛眨了眨,有水光泛起来。但她没哭,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姐姐……”她喃喃,手指摩挲著花瓣,“我还以为,她早就……” “她活著。”鬼王说,把她揽进怀里,“她回来了。她还认了瑶儿,给了她噬血珠。” 小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眼泪终於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鬼王的手背上,很烫。 “真好。”她说,声音带著哭腔,“姐姐还活著……真好……” 鬼王抱著她,没说话。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道白影,想起她看碧瑶的眼神,想起她问的那句话——“她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发呆?看著一朵花开,一片云走,也能痴痴傻傻地看上半天?” 他知道,那就是小痴。是他的小痴,也是小白的妹妹。 血缘这东西,真奇怪。隔了三百年,隔了生死,隔了正邪,可一眼就能认出来,一句话就能確定。 “万人往。”小痴抬起头,看著他,“姐姐她……会不会怪我?怪我当年没去找她,怪我……嫁给了你?” 鬼王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里面藏著的愧疚和不安。他摇头。 “不会。”他说,声音很肯定,“她若是怪你,就不会认瑶儿,不会给噬血珠,不会……让我带你走。” 小痴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她重新靠回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嗯。”她说,“姐姐最好了。” 窗外,风吹过,带著花香。阳光很好,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大竹峰,江小川的屋子。 陆雪琪来了。她御剑落下,天琊在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但脸色有点白,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没睡好。 江小川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她,停下来。 “陆师妹。”他打招呼,有点意外。陆雪琪好几天没来了。 “江师兄。”陆雪琪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趴在石桌上晒太阳的小白身上。小白闭著眼,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真的睡著了。 “有事?”江小川问。 “嗯。”陆雪琪走到石桌边,看著小白,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背。毛很软,很滑,手感很好。 小白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想……借它玩两天。”陆雪琪开口,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有点深。 “啊?”江小川愣住,“借小白?” “嗯。”陆雪琪点头,“小竹峰清净,也適合它,我……会照顾好它。” 江小川犹豫了。 他看看小白,小白还在睡。看看陆雪琪,陆雪琪也在看他,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出情绪。 “它……有点认生。”江小川说,“不一定跟你走。” “试试。”陆雪琪说,伸手,把小白抱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抱什么易碎的宝贝。 小白被她抱起来,终於睁开了眼睛。它看了看陆雪琪,又看了看江小川,然后“喵”了一声,把头往陆雪琪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江小川:“……” 这狐狸,平时对他都没这么乖。 “你看,它愿意。”陆雪琪说,抱著小白,转身就走。 “哎等等!”江小川叫住她,“你真要带它走啊?它晚上要……” “我知道。”陆雪琪打断他,没回头,“我会照顾好它。两天后,还你。” 说完,她御剑而起,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天际。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他心里有点怪,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陆雪琪借小白?为什么?她不是不喜欢小动物吗?她那些师姐师妹养个灵鸟灵兔,她看都不看一眼。怎么突然对小白感兴趣了? 他想不通,摇摇头,回屋了。算了,借就借吧,反正两天就还。陆雪琪应该不会把小白怎么样……吧? 小竹峰,陆雪琪的房间。 很乾净,很简洁。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一个衣柜。桌子上摆著文房四宝,还有一盆小小的兰花。窗开著,风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清香。 陆雪琪抱著小白,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把小白放在床上,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慢慢喝。 小白坐在床上,歪著头看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宝石。 陆雪琪喝完水,放下杯子,转身,看著小白。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很静,只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这里没有別人。”陆雪琪开口,声音很轻,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別装了。” 小白看著她,没动。眼睛眨了眨,很无辜。 陆雪琪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床边,俯身,盯著小白的眼睛。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小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紧绷的。 “我知道是你。”陆雪琪说,声音更冷了,“九尾天狐,小白。”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草庙村,是你。银髮,白衣,隨手送噬血珠,一句话惊退鬼王万人往。” “在大竹峰,你扮作狐狸,待在他身边,一待就是三四年。白天是狐狸,晚上……谁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陆雪琪的手在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她没停。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管你和鬼王宗什么关係,不管你为什么接近他。”她盯著小白,眼睛里有火在烧,是愤怒,是恐惧,是说不清的委屈和……嫉妒? “离他远点。”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 不是狐狸的笑,是人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那张毛茸茸的狐狸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带著点戏謔、又带著点怜悯的笑容。 接著,白光一闪。 狐狸不见了。床上坐著一个白衣女子,银髮垂腰,容顏绝世。她歪著头,看著陆雪琪,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陆雪琪。”小白开口,声音清冷,带著笑意,“你吃醋了?” 陆雪琪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十章 问责 房间里很静。风吹动窗外的竹叶,沙沙,沙沙。桌上的兰花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摇晃。 陆雪琪站著,小白坐著。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说话。 陆雪琪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直线。 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著小白,像要把她盯穿。那眼神里有火,有冰,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小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戏謔的笑,是另一种笑。很淡,很深,带著点追忆,带著点……羡慕? “吃醋?”小白重复这两个字,声音软下来,像羽毛扫过心尖,“陆雪琪,你知道吗,前世……我很羡慕你。” 陆雪琪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动,还是瞪著她。 “羡慕你们没羞没臊的那几百年。”小白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梦。 “羡慕他能抱著你睡觉,羡慕他给你做饭,羡慕他教你们的孩子练剑,羡慕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告诉所有人,你们是夫妻。” 她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想,算了。你们感情那么好,我就不打扰了。我远远看著就行,看他好好的,就行。”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雪琪,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没有笑意:“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一世,你们还什么都没发生呢。他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川川,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陆雪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很疼。 但她没感觉到疼,只觉得一股火从心里烧起来,烧得她喉咙发乾。 “前世……”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他失忆过。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也没有被你抢走。” 小白挑了挑眉。 “这一世也一样。”陆雪琪盯著她,一字一句,“你抢不走。” 房间里又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窗外的风大了些,竹叶哗哗地响。 小白看了陆雪琪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在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抢不抢得走,试试才知道。”她说,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今天天气,“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几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陆雪琪,目光在她纤细的身子上扫过,然后停在她脸上,眼神里带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倒是你,陆雪琪。”小白慢悠悠地说,声音拖得很长,“这么好的天赋,玉清八层了吧?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上清,甚至更高。这么好的天赋,浪费在一个人身上,不觉得可惜吗?”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离陆雪琪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像在说悄悄话:“你应该好好修炼,成为青云门的支柱,成为正道魁首,成为……天下第一。而不是整天想著怎么守著一个小屁孩,防著这个防著那个,多累啊。” 陆雪琪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著那里面闪烁的、她看不懂的光。她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你看我,”小白往后靠了靠,靠在床柱上,姿態慵懒,“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情啊爱啊,也就那么回事。一时新鲜,过了就没了。只有修为,只有实力,才是自己的。你……” “不用你教。”陆雪琪打断她,声音很冷,像结了冰,“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小白被她打断,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她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行吧。”她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竹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说得对,我怎么活,是我的事。我要抢,也是我的事。” 她转过身,看著陆雪琪,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陆雪琪,我不会放手。这一世,我不想再远远看著了。我想要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想……和他过没羞没臊的日子。” 她说得那么直接,那么坦然,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陆雪琪的脸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著小白,看著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 她忽然想起前世。想起江小川抱著她,在她耳边说“雪琪,我只喜欢你”。想起他牵著她的手,走过虹桥,走过望月台,走过棲云峰的每一寸土地。想起他笑著叫她“媳妇儿”,她红著脸瞪他。 那些画面,像刀,一下一下剐她的心。她等了一世,苦了一世,终於等到他。这一世,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把他抢走。 绝不。 “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陆雪琪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谁也不能。” 她说完,转身,走到床边,抱起还坐在那儿的小白。 不,是刚刚化作狐狸形態的小白。动作有点粗鲁,但小白没挣扎,任由她抱著。 陆雪琪抱著小白,走出房间,走下小竹峰,御剑,飞向大竹峰。 一路上,她没说话,小白也没说话。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在呜咽。 落到大竹峰,江小川的屋子前。陆雪琪推开门,走进去,把小白放在床上。然后她转身,看著小白。 小白趴在床上,仰头看著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离他远点。”陆雪琪说,声音很冷,很硬,“否则,我不会客气。” 小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喵”了一声,把头埋进爪子底下,不动了。 陆雪琪盯著它,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屋子,御剑走了。 她飞得很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风吹在脸上,很冷,但她心里更冷。 她知道,刚才那些话,与其说是警告小白,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害怕。害怕小白真的会把江小川抢走。害怕这一世,她还是会失去他。 不。不会的。她握紧天琊,指节发白。这一世,她绝不会放手。 半个月后,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人很多。道玄真人坐在上首,左右是各脉首座。对面坐著两拨人。 一拨是和尚,光头,袈裟,为首的是个老和尚,白眉垂肩,面容悲悯——是天音寺的普泓大师。 另一拨是道士,红衣,袖口绣著火焰纹路,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是焚香谷的上官策。 气氛很凝重。空气里有种紧绷感,像拉满的弓弦。 “普泓大师。”道玄开口,声音沉缓,“普智师弟的事,是我青云门管教不严,出了苍松这等叛逆。贫道在此,向天音寺致歉。” 普泓大师合十,低眉:“阿弥陀佛。世事无常,非掌门之过。只是敝师弟伤势沉重,修为尽毁,此生怕是……唉。” 他嘆了口气,没再说下去。但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声嘆息里的沉重。 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一,废了。这不仅仅是损失一个高手,更是天音寺的脸面。 道玄脸色更沉。他转向另一边的焚香谷眾人。 “上官道友。”他开口,语气比刚才冷了些,“关於九尾天狐之事,不知焚香谷……有何说法?” 上官策的脸色本就不好看,闻言更是阴沉了几分。他抬眼看向道玄,眼神里带著压抑的怒意。 “道玄掌门这是何意?”他声音很硬。 “九尾天狐脱困,我焚香谷亦是受害者!玄火坛被破,弟子伤亡,镇派之宝玄火鉴失落!此乃我焚香谷之耻!” “是吗?”田不易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殿里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为何九尾天狐脱困后,不去別处,偏偏来了青云山?还出手救下草庙村村民,还与鬼王宗……似乎颇为熟稔?” 他这话问得很刁钻。既点出了九尾天狐出现在青云山下的异常,又暗指焚香谷可能与魔教有牵扯。 上官策“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田不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田不易也站起来,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九尾天狐被你们焚香谷关了三百多年,怎么说跑就跑了?玄火鉴是你们镇派之宝,怎么说丟就丟了?还有,那妖狐为何偏偏来了青云山?上官道友,这些……难道不该给天下正道一个交代吗?” “你!”上官策气得鬍子都翘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眼看就要发作。 “够了。”道玄开口,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了田不易一眼,田不易哼了一声,坐下。他又看向上官策。 “上官道友,田师弟言语或许激烈,但所言並非全无道理。”道玄缓缓说道。 “九尾天狐脱困,玄火鉴失落,此事关係重大。那妖狐实力深不可测,又与鬼王宗似有勾结。若她与魔教联手,天下必將大乱。焚香谷镇守南疆,职责所在,如今出了这等紕漏,难道……不该给个解释吗?” 他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你们焚香谷搞砸了,別想把锅甩给我们青云门。 上官策脸色变幻,胸口剧烈起伏。他盯著道玄,又扫了一眼殿中其他人。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不善。 他知道,今天这事,焚香谷是躲不过去了。九尾天狐脱困,玄火鉴失落,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青云门抓住了把柄,天音寺在旁边看著,他若不给个交代,焚香谷的名声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重新坐下。 “玄火坛被破,是有人里应外合。”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焚香谷……出了內奸。目前正在追查。至於玄火鉴失落……亦是那內奸所为。待查明真相,我焚香谷自会清理门户,给天下正道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向道玄,眼神阴沉:“但九尾天狐出现在青云山下,此事也颇为蹊蹺。道玄掌门,贵派难道就一点不知情?那妖狐救下草庙村村民,却又与鬼王宗为伍,这其中……难道没有隱情?” 他开始反咬一口。 道玄面色不变,淡淡道:“此事我青云门亦在查探。那妖狐行事诡异,救下村民却又与魔教勾结,目的不明。但无论如何,她是从焚香谷跑出来的,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上官道友,当务之急,是找到九尾天狐,夺回玄火鉴。至於贵派內奸之事……还望早日查明,以免再生事端。”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焚香谷的破事自己处理,但別想拖我们下水。 九尾天狐是从你们那儿跑的,这个锅,你们背定了。 上官策脸色铁青,但说不出话。他咬牙,点头。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焚香谷……自会处理。” 殿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凝重。三方各怀心思,面上客气,心里都在算计。 这场问责,没有贏家。 天音寺折了个神僧,焚香谷丟了脸面,青云门多了个强敌。而九尾天狐和鬼王宗,还在暗处,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第三十一章 像一幅画 大竹峰,守静堂前的空地上。 “腰挺直!腿站稳!拳头握紧!” 苏茹的声音很清亮,但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她手里拿著根竹条,在弟子们之间走来走去,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每个人的动作。 江小川、田灵儿、宋大仁、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杜必书……大竹峰所有弟子都在。 一个个摆著架势,练拳。动作要標准,气息要稳,眼神要专注。 苏茹的要求,比田不易还严。 “还有五年就是七脉会武了!”苏茹停下脚步,看著眾人,声音提高。 “咱们大竹峰,年年垫底!你们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她顿了顿,竹条在空中虚劈一下,发出“咻”的破空声。 “从今天起,所有人,修炼加倍!早上练拳,下午练剑,晚上打坐!谁要是偷懒……”她目光扫过,最后落在江小川身上。 “老七,你来说说,偷懒的下场是什么?” 江小川正练得满头大汗,闻言一愣,脱口而出:“加练……五十遍?” “错!”苏茹的竹条“啪”一声抽在他旁边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是加练一百遍!听到没有!” “听到了……”眾人有气无力地应道。 “大点声!” “听到了!” 苏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巡视。竹条时不时抽在动作不標准的弟子身上,不疼,但响,啪啪的,听得人心惊肉跳。 江小川咬著牙,继续练。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快断了,腿快折了,气息快乱了。但他不敢停。停了,竹条就下来了。 他想念陆雪琪了。陆雪琪在的时候,会手把手教他,会轻声细语地讲解,会给他带点心,会……对他笑。不像师娘,只有竹条和呵斥。 他正想著,天边一道蓝光落下。陆雪琪来了。 她落在空地上,天琊在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她看了一眼场中练得东倒西歪的眾人,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停了停。 “陆师侄来了。”苏茹收起竹条,脸上露出笑容,“是找小七?” “是。”陆雪琪点头,声音清冷,“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江师兄。” 江小川眼睛一亮。他赶紧收起架势,跑到苏茹面前,眼巴巴地看著她。 “师娘,我……” 苏茹看看他,又看看陆雪琪,笑了。 “去吧。”她摆摆手。 “好好请教,別偷懒。” “谢谢师娘!”江小川如蒙大赦,拉著陆雪琪就跑,像逃命一样。 田灵儿看著他们跑远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手里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练得更用力,更狠。 她要变强。强到能站在他身边,强到能……不输给任何人。 后山,竹林深处。 江小川靠著竹子,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尘土。他抬手擦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陆雪琪站在他身边,看著他,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江小川接过,擦了擦脸。手帕是月白色的,有淡淡的香,和陆雪琪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擦完,想还,陆雪琪摇头。 “你留著。”她说。 江小川愣了愣,把手帕收进怀里。 他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他。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望不到底。 “陆师妹……”江小川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谢你。” “谢什么?”陆雪琪问。 “谢你来救我。”江小川苦笑,“再练下去,我感觉我这胳膊就快废了。”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很凉,但力道很柔,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很舒服。 “放鬆。”她说。 江小川放鬆下来。陆雪琪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著,一下,一下,很有章法。他闭著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按了一会儿,陆雪琪停住。她走到他面前,蹲下,看著他。 “累吗?”她问。 “累。”江小川老实说。 “但还好。就是……进步太慢了。师娘说,还有五年就七脉会武了,我这点修为,上去就是丟人。” 陆雪琪没说话。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教你。” “你不是一直在教吗?” “不一样。”陆雪琪站起来,走到空地上,转身看著他,“以前是教功法,教心法。现在……教你实战。” 她抬手,天琊出鞘。蓝光一闪,剑尖指向江小川。 “来。”她说,“打我。” 江小川愣住。“打你?” “嗯。”陆雪琪点头。 “用你全部的本事。”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摆出起手式。他吸了口气,冲向陆雪琪。拳头直捣她面门。 陆雪琪没躲。她抬手,用剑鞘轻轻一拨,江小川的拳头就打偏了。他收不住力,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倒。 “再来。”陆雪琪说。 江小川咬牙,又衝上去。这次他学聪明了,虚晃一招,腿扫她下盘。 陆雪琪还是没躲,只是脚轻轻一抬,踩在他扫来的腿上。力道不大,但江小川感觉腿一麻,又摔了。 “太慢。”陆雪琪说,“再来。” 江小川爬起来,继续。 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是刚出手就被破解,每次都是摔得灰头土脸。但他没停,咬著牙,继续。 陆雪琪也不急,就那么站著,等他攻过来,然后轻描淡写地化解。动作很轻,很柔,但每次都能让他摔得结结实实。 练了一个时辰,江小川累瘫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全是土,脸上也脏兮兮的。 陆雪琪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著他。 “有进步。”她说。 “有吗?”江小川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我还是很废。” “有。”陆雪琪很肯定,“第一次,你只会直衝。第二次,知道用虚招。第三次,会变向了。虽然……还是很笨。” 江小川:“……” 他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陆雪琪看著他,忽然笑了。很浅的笑,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脏了。”她说。 江小川脸一红,赶紧擦脸。但越擦越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花猫。 陆雪琪笑出声。笑声很轻,很脆,像玉珠子掉在盘子上。江小川看著她笑,看呆了。他很少见陆雪琪笑,笑得这么开心,这么……好看。 陆雪琪笑了一会儿,停下来。她看著他,眼神很软,很柔,像一汪水。 “累了就休息。”她说,“劳逸结合。” 她站起来,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洗脸。水很清,很凉,洗去脸上的汗和尘。她洗完,回头看向江小川。 “过来。”她说。 江小川爬起来,走到水潭边。陆雪琪掬起水,轻轻泼在他脸上。水很凉,他打了个激灵,但很舒服。他闭上眼,任由陆雪琪给他洗脸。 陆雪琪的手很轻,很柔,像羽毛。水很凉,但她的手是温的。她洗得很仔细,洗去他脸上的每一处污跡。洗完了,她用手帕给他擦乾。 江小川睁开眼,看著她。陆雪琪也在看他,眼睛很亮,很黑,里面映著他的脸。 “谢谢。”他说。 陆雪琪没说话。她把手帕收起来,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她说。 江小川坐下,和她並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水潭里有鱼在游,偶尔跳出水面,溅起水花。 很静,很美。 江小川看著水潭,看著鱼,看著远处的山。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好像只要有陆雪琪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不知道,陆雪琪也在看他。 看他脏兮兮的脸,看他清澈的眼睛,看他傻乎乎的样子。 她想起前世,想起他们没羞没臊的日子,想起他抱著她,在她耳边说“雪琪,你真好看”。 想起他教他们孩子练剑,笨手笨脚的,被孩子嫌弃。 想起他晚上偷偷溜进厨房偷吃点心,被她抓住,一脸心虚。 那些画面,像蜜,甜得发腻。但也像针,扎得心疼。 这一世,她要好好宠他。宠得他离不开她,宠得他眼里只有她。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江小川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江小川一愣,转头看她。陆雪琪没看他,只是看著水潭,但手没松。 她的手很凉,但很软。江小川心跳快了一拍,脸有点热。他想抽手,但陆雪琪握得很紧,他抽不出来。 “陆师妹……”他小声说。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还是没看他。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任由她握著,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陆雪琪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但他没问。只是看著水潭,看著鱼,看著远处的山。手被陆雪琪握著,很暖,很安心。 阳光,竹林,风。两个人並肩坐著,手牵著手。 像一幅画。 第三十二章 天下第二 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风吹过,光斑就晃,晃得人眼花。 陆雪琪和江小川並肩坐在水潭边。水潭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水声哗哗,像在哼歌。 陆雪琪的手还握著江小川的手。 握了很久了,手心出了汗,粘粘的。 江小川想抽出,但陆雪琪的力道有些大,索性便隨她。 “江师兄。”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江小川转头看她。 “你想好要炼製什么法宝了吗?”陆雪琪问,眼睛看著水潭,没看他。 江小川一愣。法宝?他还没想过。玉清三层,离四层还差一点。虽然陆雪琪说,最多再过一年,在她帮助下就能到。但炼法宝……太远了。 “没想好。”他老实说。 陆雪琪转过头,看著他。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她的眼睛很亮,像里面有星星在闪。 “那……”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点试探。 “炼製一柄剑怎么样?” “剑?”江小川眨眨眼。 “嗯。”陆雪琪点头,眼睛更亮了,“剑是百兵之君,轻灵,迅疾,变化多端。你看那些高手,御剑飞天,剑光如虹,多……”她想了想,似乎在想合適的词。 “多酷,多帅,多……拽。” 她说“拽”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像不太习惯用这个词。但江小川听著,心里一动。 確实,小说里,影视里,那些高手都是用剑的。白衣飘飘,一剑西来,天外飞仙。帅是真的帅,酷是真的酷,拽也是真的拽。 而且……他用余光瞟了瞟陆雪琪。陆雪琪背上的天琊,就是剑。天蓝色的剑鞘,古朴的纹路,在阳光下泛著幽光。很美,很……配她。 “你看,”陆雪琪见他没说话,继续道,声音里带著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要是炼一柄剑,以后我可以教你剑术。我的剑术,虽然不敢说天下无敌,但教你……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看著他,眼神认真:“跟著我学,以后你一定是天下第二。” 江小川被她这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为什么是天下第二?” “因为,”陆雪琪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天下第一,是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没有炫耀,没有自大,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江小川听著,心里那点笑,慢慢变成了……別的什么。 他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他,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光,有笑,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亮,很暖,像太阳。 这个陆雪琪,和书里写的那个冷冰冰的、不食人间烟火的陆雪琪,真的不一样。 她会笑,会开玩笑,会握他的手,会……说“天下第一是我”这种有点孩子气的话。 但他不討厌。反而觉得……挺好。 “你笑了。”陆雪琪说,声音软下来。 “嗯。”江小川点头,“你刚才……有点可爱。” 陆雪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別过头,盯著水潭,不说话了。但手还握著江小川的手,握得更紧了。 江小川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红透的耳朵,心里那点別的什么,慢慢化开,变成一片柔软的、温温的东西。 像春天化开的雪水,渗进地里,滋养著什么。 “怎么样?”陆雪琪忽然又问,声音有点低,带著点不明显的期待。 “什么怎么样?” “剑。”陆雪琪转过头,看著他,眼神认真。 “要不要炼剑?” 江小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 “好。”他说,“就是……又要麻烦你教我了。” 陆雪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烟花在里面炸开。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唇角上扬,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不麻烦。”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小事一桩。” 她又转头看向水潭,但手还握著江小川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阳光,竹林,水声。两个人並肩坐著,手牵著手。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半年后。 大竹峰,守静堂。 江小川站在堂下,看著坐在上首的田不易和苏茹。田不易在喝茶,苏茹在绣花。堂里很静,只有茶盖碰杯沿的轻响,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声。 “师父,师娘。”江小川开口,声音有点紧。 田不易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嗯?” “弟子……想下山。”江小川说,深吸一口气,“寻找天地灵材,炼製法宝。” 堂里静了一瞬。苏茹放下针线,看向他。田不易也看著他,眼睛眯起来。 “玉清四层了?”田不易问。 “还差一点。”江小川老实说,“但……差不多了。陆师妹说,最多再有一月,就能突破。” 田不易和苏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江小川的资质,他们是知道的。 能到三层,已经是陆雪琪教导有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四层了。 “陆雪琪那丫头……”田不易喃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倒是真用心。” 苏茹笑了,看向江小川的眼神柔和了许多:“小七有出息了。既然快四层了,下山寻材,也是应当。” 田不易点头:“按照青云旧规,弟子玉清四层,需下山寻找灵材,炼製本命法宝,以固根基,以明道心。”他顿了顿,看著江小川。 “你既已想好,那便寻个时日,准备下山吧。” 江小川心里一松,连忙道:“弟子……明日就下山。” “这么快?”苏茹愣了一下。 “是。”江小川点头。 “所需之物,弟子已备好了。” 田不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摆手:“行吧。下山之后,自己小心。寻材之事,重在机缘,不可强求。若遇危险,保命为先,法宝次之。记住了?” “记住了。”江小川行礼,“谢师父,师娘。” “去吧。”田不易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江小川退出守静堂,走到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激动,有点紧张,也有点……期待。 炼剑。一柄属於自己的剑。御剑飞天,仗剑行侠。想想就……很帅。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头,看见田灵儿从墙角探出头,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师姐?”江小川走过去。 田灵儿从墙角走出来,手里提著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她看著他,咬了咬嘴唇,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啊?”江小川愣住。 “我跟你一起下山。”田灵儿重复,语气很坚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可是……”江小川挠头。“师父师娘没说要让你去啊。” “我不管。”田灵儿把包袱往背后一甩。“我要去。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告诉爹娘,说你偷看我洗澡!” 江小川:“……我什么时候偷看你洗澡了?!” “我不管!”田灵儿瞪他。“反正我要去。你看著办。”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倔强的脸,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看著她紧握包袱的手指。他嘆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被师父师娘发现了,你可別怪我。” “不会的。”田灵儿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偷偷的,不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连乾粮都准备好了。够我们吃半个月的。” 江小川看著她,心里一暖,又有点无奈。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田灵儿见他答应,更高兴了。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跑了,边跑边说:“明天早上,山门口见!別迟到啊!” 江小川看著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笑了。 小竹峰,静室。 陆雪琪站在水月大师面前,背挺得笔直。天琊在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她看著水月,声音平静。 “师父,弟子明日下山。” 水月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下山何事?” “寻材,炼剑。”陆雪琪说。 “顺便……指点江师兄修炼。” 水月看著她,看了很久。这半年来,陆雪琪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修为精进得快,剑法越发凌厉,但……心思也越发……。尤其是对那个大竹峰的小子,上心得过分。 但她没说什么。陆雪琪是天才,是未来的小竹峰首座,甚至是未来的青云支柱。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选择要作。她这个当师父的,能做的,只有看著,护著。 “去吧。”水月摆摆手,“自己小心。” “是。”陆雪琪行礼,转身要走。 “等等。”水月忽然叫住她。 陆雪琪停住,转身。 水月看著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和那江小川,走得太近了。”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我知道你对他好,他也对你好。”水月嘆了口气,“但你要记住,你是小竹峰的弟子,是未来的首座。有些事,有些界限,要清楚。” 陆雪琪还是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很坚定,像在说:我知道,但我不会改。 水月看著她这样的眼神,忽然觉得很累。她摆摆手。 “罢了。去吧。” 陆雪琪又行了一礼,退出静室。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 “师父。”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上次我去通天峰,无意中路过祖师祠堂。”陆雪琪说,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看见一个独臂老人,在祠堂里扫地。身形……有点眼熟。” 水月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抬头,死死盯著陆雪琪。 “你说什么?” “我说,”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很静。 “那个老人,身形有点像师姐们说过的……万师伯。” 水月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盯著陆雪琪,嘴唇在抖。 “你……你说真的?” “不確定。”陆雪琪摇头。 “只是觉得像。毕竟……我也没见过万师伯真容。” 水月不说话了。她站在那儿,身子在抖,手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她看著陆雪琪,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身,朝门口衝去。 “师父?”陆雪琪叫她。 水月没回头,也没应。她衝出门,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朝通天峰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离什么。 陆雪琪站在门口,看著那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小竹峰,朝大竹峰走去。 风吹起她的衣袂,吹动她的髮丝。她走得很稳,很慢,像在散步。但眼神很亮,很坚定,像已经看见了明天,看见了未来。 明天,她要下山,和他一起。 至於师父和万师伯的事……那是他们的事。她管不著,也不想管。 她只想管好她的事。管好她的剑,管好她的道,管好……她的人。 第三十三章 要不我走路? 青云山,小竹峰。 水月衝出静室,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通天峰。 风在耳边呼啸,颳得脸生疼,但她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像千万只蜜蜂在叫。 万剑一。万师兄。他还活著?在祖师祠堂?扫地? 不可能。当年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死在蛮荒,尸骨无存。 道玄师兄亲口说的,苍松……苍松也信了。 怎么会……怎么会还在青云山?就在祖师祠堂?这么多年? 她心乱如麻,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御剑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山峰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死死盯著前方那座最高的、隱在云里的山峰,眼睛酸涩,却一眨不眨。 通天峰,祖师祠堂。 白光落下,水月踉蹌一步,几乎站不稳。祠堂还是老样子,古朴,肃穆,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屋檐铃鐺的声音,叮噹,叮噹,敲在人心上。 她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祠堂前院,只有落叶,和一片死寂。 没有人。那个扫地的独臂老人呢? 她迈步往里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擂鼓。穿过前堂,走到后院。后院更静,几棵老树,一地枯叶。 然后,她看见了。 祠堂后门的石阶上,坐著一个人。背对著她,佝僂著,穿著一身灰色道袍,左边袖子空荡荡的,垂在那里。 右手拿著一把略显破旧的扫帚,搁在膝上。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露出半截枯瘦的脖颈。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水月停住脚步,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那个背影,看著那空荡荡的袖子,看著那花白的头髮。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是他。 就算隔了一百年,就算只是一个背影,她也认得。是万剑一。 那个曾经惊艷了整个青云山、光芒万丈的万师兄。那个她偷偷放在心里、藏了一百年的人。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苍老,枯槁,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这些年,他就在这里?一个人?扫地? “万……万师兄?”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背影猛地一僵。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他转过了头。 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 眼睛是浑浊的,带著暮气,像两口快要乾涸的井。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慌乱? 隨即,那情绪消失了,又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水月……师妹。” 大竹峰,山门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草叶上掛著露珠,空气又湿又冷。 江小川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他背著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乾粮。心里有点兴奋,有点紧张。 田灵儿站在他左边,穿著红色的衣裳,像一团火。 她腰间缠著琥珀朱綾,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瞟一眼江小川,又警惕地看向右边。 右边,陆雪琪站著。月白道袍,天琊在背,脸色清冷,像山巔的雪。 她没看田灵儿,目光落在江小川身上,淡淡的,但很专注。 气氛有点怪。安静的怪。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小白在江小川肩膀上打哈欠的声音。 小白还是狐狸样子,蜷在江小川肩头,毛茸茸的尾巴一扫一扫,蹭得他脖子有点痒。它半眯著眼,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样。 陆雪琪的目光,偶尔扫过小白,会瞬间冷下去几分,像结了冰。 但小白根本不理她,自顾自舔舔爪子,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趴著。 “那个……”江小川觉得这么僵著不是办法,硬著头皮开口。 “我们……怎么走?御剑?还是走路?” 田灵儿立刻抢著说:“坐我的琥珀朱綾!我的朱綾又快又稳,还能挡风!”她说著,就要抖开朱綾。 “天琊更快。”陆雪琪开口,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此去路途不近,御剑节省时间。” 田灵儿不服气:“我的朱綾也不慢!而且舒服!小川才玉清三层,御剑久了会累的!” “我有丹药,可补充元气。” “丹药吃多了不好!是药三分毒!” 两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眼神在空中碰撞,噼里啪啦,像要溅出火星子。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看田灵儿,又看看陆雪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劝哪个。肩膀上的小白又打了个哈欠,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耳朵,像是在看戏。 “那个……我……”江小川试图插话。 “闭嘴!”田灵儿和陆雪琪同时瞪向他,异口同声。 江小川:“……”他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陆雪琪不再看田灵儿,直接上前一步,走到江小川面前,伸手就要去拉他的手腕。“时间不早,该动身了。” 她的手,指尖微凉。 几乎同时,田灵儿也衝过来,一把抓住江小川的另一只胳膊。“小川跟我走!” 两只手,一左一右,都抓得紧紧的。陆雪琪的手冷,但有力。田灵儿的手热,但有点抖。 江小川被扯在中间,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扯掉了。 左边是陆雪琪清冷坚定的眼神,右边是灵儿师姐倔强泛红的眼眶。肩膀上,小白尾巴扫动的频率快了些,似乎有点不耐烦。 风更冷了。雾气漫上来,打湿了头髮和衣裳。 “我……”江小川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脑袋里一团乱麻。乘谁的? 天琊是快,但陆师妹……气场太强,他有点怵。 琥珀朱綾是舒服,但灵儿师姐……心思太明显,他有点慌。 哎哟……这可怎么办?他真想原地消失。 小白忽然抬起头,鼻子在空中嗅了嗅,然后瞥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真没用。 就在这时,陆雪琪手上微微用力,將江小川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田灵儿不甘示弱,也用力往回拉。 “鬆手!”陆雪琪冷声道。 “你先松!”田灵儿毫不退让。 江小川像个布娃娃,被扯来扯去。 他苦著脸,感觉自己快要裂成两半了。早知下山这么难,还不如留在山上砍竹子呢! “那个……两位师……姐……”他弱弱地开口,“要不……我走路?” 两道冰冷(一道愤怒)的目光同时射过来。 “不行!” 第三十四章 祖师祠堂的尘埃 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水月站在石阶下,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 风吹过老树,叶子沙沙响,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她月白道袍上。 她没动,就那么站著。 万剑一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曾经俊逸绝伦的脸,如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左袖空荡荡地垂著,右手还握著那把破旧的扫帚。 他的眼睛浑浊如死水,却在看到她的一剎那,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水月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多年未用的门轴转动。 水月的嘴唇颤抖著,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万师兄……你还活著。” 万剑一微微点头,目光移向远处的山峦。“活著。” 一阵沉默。只有风穿过祠堂檐角的声音,像是某种低泣。 “为什么?”水月向前迈了一步,道袍下的手紧紧攥著,“为什么瞒著我?瞒著所有人?” 万剑一低头看著手中的扫帚,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竹柄。“活著就好,在哪里,做什么,不重要。” 水月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不重要?你以为你死了百年!我以为你死了百年!” 她的眼眶红了,“这些年,我……” 她说不下去了。 那些深夜里对著他牌位的低语,那些偷偷祭奠时的泪水,那些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悔恨与思念,此刻都哽在喉咙里。 万剑一抬起头,静静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复杂,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水月看不懂的情绪。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他轻声道。 “过不去!”水月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吗?万剑一,你太自私了!” 她快步上前,在距离他只有三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看到他花白头髮中夹杂的几根枯草。 “当年在玉清殿上,你为什么不辩解?为什么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水月的声音带著哭腔 “你知道我看著你被定罪,心里有多痛吗?” 万剑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辩解有用吗?他们需要一个人承担师尊的死,而我確实动了手。” “可你是为了救青云!为了救所有人!”水月急切地说。 “前掌门入魔,若不是你和道玄师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够了。”万剑一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水月怔住了。她看著万剑一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道玄师兄让你守在这里的,对不对?”她压低声音,“他用这种方式保护你,也保护青云的秘密。” 万剑一没有回答,但微微颤抖的右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波动。 水月又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温。 “你知道我这百年是怎么过的吗?每次路过祖师祠堂,我都会多看几眼,总觉得你还在某处看著我。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执念太深……”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自嘲:“也许他们是对的。我確实放不下,放不下你,放不下过去。” 万剑一终於睁开眼,直视著水月。 那双曾经灼灼如星的眼眸,如今深邃如古井,却依然有著令水月心颤的力量。 “放下吧,水月。”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们都老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水月摇头,泪水终於滑落:“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当年在玉清殿上,我多想站出来为你说话,多想告诉他们真相?可是我……我害怕……” 这是她百年来第一次承认自己的懦弱。 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当所有证据都对万剑一不利时,她选择了沉默。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百年。 万剑一轻轻嘆了口气:“你做得对。若是当时你说出真相,不仅救不了我,还会连累更多人。诛仙剑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水月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发现他比自己想像中要苍老得多。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一剑光寒十九州的万剑一,如今只是一个守著祠堂、扫著落叶的垂暮老人。 “跟我回去。”她几乎是哀求道,“我去找道玄师兄说清楚,你不需要再躲藏了。” 万剑一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这里就是我的归宿。清净,自在,挺好。” 他转身拿起扫帚,开始慢慢清扫台阶上的落叶。 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水月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想起百年前那个白衣胜雪、意气风发的青年。那时的万剑一,是青云门最耀眼的明星,是所有弟子仰望的对象。而如今…… 她的心一阵绞痛。 “至少让我常来看看你。”她轻声说。 万剑一没有回头,但扫地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何必呢?相见不如怀念。” 水月固执地摇头:“不,我要来。百年了,我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她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他额角的汗珠。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万剑一身体一僵,但却没有避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祖师祠堂前,一如百年前他们曾並肩站在青云之巔,俯瞰芸芸眾生。 风更大了,捲起满地落叶,也吹动了水月的道袍和万剑一花白的头髮。 远处传来青云山的钟声,悠扬而肃穆,仿佛在诉说著一段尘封的往事。 “我该走了。”水月轻声道,“但我会再来的。” 万剑一终於转过身,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让水月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保重。”他只说了两个字。 水月点点头,转身御剑而起。 在升空的剎那,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万剑一依然站在那里,目送著她离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一刻,水月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会隨著时间而消逝。 就像这青云山上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永不停歇。 而她心中的那份情,也將如这山间的风,永不止息。 第三十五章 拐走林惊羽张小凡 “哎哟!疼疼疼!” 江小川终於忍不住叫出声。 两条胳膊被扯得生疼,骨头都在咯吱响。 他感觉自己真要被撕成两半了,一半跟著陆师妹飞天,一半跟著灵儿师姐遁地。 “你们再拉……我真要变成两半了!”他苦著脸,声音变了。 田灵儿和陆雪琪同时一愣,手上的力道下意识鬆了些,但谁也没先放开。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在空中又是一撞,噼里啪啦。 “鬆手。”陆雪琪声音更冷了,盯著田灵儿。 “你先松!”田灵儿梗著脖子,眼圈有点红,但倔强地瞪回去。 江小川趁著这空隙,赶紧把自己的胳膊往回抽。 陆雪琪的手鬆了,田灵儿却还抓得紧紧的。 江小川转头看向田灵儿,对上她那双泛著水光、带著委屈和不甘的眼睛,心里莫名一软,又有点……心虚? “师姐……”他小声说,试著动了动胳膊。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终於鬆开了手。但眼睛还死死盯著他,像在问:你选谁? 江小川不敢看她,也不敢看陆雪琪。他低头看著自己的鞋尖,脑子飞快地转。 选谁?天琊是快,可陆师妹那气场……他有点发怵。 琥珀朱綾是熟,可灵儿师姐这架势……他也有点慌。 肩膀上的小白“喵呜”叫了一声,尾巴扫过他脸颊,有点痒,像是在催他。 算了。江小川心一横。 反正都是飞,选个熟点的,总没错吧? 好歹灵儿师姐是自己人,不会半路把他扔下去……吧? 他抬起头,硬著头皮,不敢看陆雪琪,飞快地瞟了田灵儿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就……麻烦灵儿师姐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身侧的空气骤然冷了好几度。 陆雪琪没说话,但她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凛冽,像腊月里的寒风,颳得人脸疼。 田灵儿却瞬间笑开了花,眼睛弯成月牙,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像打了胜仗一样。 她得意地瞥了陆雪琪一眼,然后喜滋滋地一抖手,琥珀朱綾“唰”地展开,红艷艷的,像一道霞光,悬浮在离地一尺的高度。 “上来!”她朝江小川招手,声音雀跃。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抬脚,踩上朱綾。 朱綾很稳,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他站好,有点不敢回头。 田灵儿也跟著跳上来,站在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少女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来,带著淡淡的馨香。 江小川身体一僵,耳朵根开始发烫。 “抱紧啦!”田灵儿在他耳边说,气息拂过他耳廓,痒痒的。 江小川胡乱“嗯”了一声,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天蓝色的剑光冲天而起,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是陆雪琪。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江小川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愧疚感涌上来,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我选灵儿师姐,有错吗?他问自己。 没错啊,更熟嘛。 可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陆师妹?莫名其妙。 “发什么呆?走啦!”田灵儿没察觉他的异样,高兴地催动琥珀朱綾。 朱綾化作一道红光,平稳地升空,朝著山下飞去。 速度確实不如天琊快,但很稳,风吹在脸上也不觉得猛。 小白在江小川肩头调整了一下姿势,眯著眼,似乎对乘坐朱綾没什么意见。 江小川看著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里那点愧疚和空落,渐渐被第一次乘坐琥珀朱綾的新奇和飞得太高的恐惧取代。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离身后温热的身体更近了些。 田灵儿感觉到了,嘴角翘得更高,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点。 飞了约莫半个小时,下方出现了一片村落。 房屋错落,田舍井然,村东头有个破败草庙。 草庙村。 江小川心里一动。他让田灵儿降低高度,绕著村子缓缓飞了一圈。 村民们都在各忙各的,炊烟裊裊,鸡犬相闻,一片安寧祥和。 完全看不出,半年前那个雨夜,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足以毁灭整个村子的灾难。 他的目光在村里扫视,很快,就在村东头的水井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稍高些,浓眉大眼,眼神机灵,正提著水桶。另一个矮些,相貌普通,但眼神乾净,正帮著他。 林惊羽。张小凡。 江小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身侧——空无一人。 陆雪琪不在。他这才想起来,陆雪琪早就自己先走了。 可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好像是书里写的? 七脉会武……死灵渊……什么十年,什么生死相依……乱七八糟的。 他赶紧甩甩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去。 书是书,现在是现在。 现在张小凡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少年,陆雪琪……陆雪琪跟他半文钱关係都没有。 不过……江小川的目光又落回林惊羽身上。这小子,根骨是真的好。 原著里被苍松抢了去,现在苍松都下狱了……这么好的苗子,留在村里种地可惜了。 要是能拐……啊不,是引进大竹峰,师父肯定乐得合不拢嘴。 他正琢磨著,天边又一道剑光落下,方向也是朝著草庙村。 剑光有些眼熟,等飞近了,江小川看清了,是大竹峰大师兄宋大仁。 宋大仁脚下踩著他那柄不起眼的飞剑,手里还提著个油纸包,闻著有股肉包子的香味,看样子是刚从河阳城买东西回来。 “大师兄!”江小川眼睛一亮,赶紧让田灵儿操控朱綾靠过去。 宋大仁也看见了他们,御剑停在半空,一脸惊讶地看著朱綾上的江小川和田灵儿,又看看江小川肩头的小白,眼神有点古怪,嘿嘿笑了两声:“老七?灵儿师妹?你们这是……私奔?” “大师兄!”田灵儿脸一红,啐了一口。 江小川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大师兄你別瞎说!我这不是快玉清四层了嘛,师父准许我下山寻找材料炼製法宝。” “哦?要四层了?好事啊!恭喜恭喜!”宋大仁真心替小师弟高兴,隨即又疑惑地看向田灵儿,“那灵儿师妹你这是……” “我……我陪小川下山!保护他!”田灵儿理直气壮。 宋大仁看看她,又看看江小川,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瞭然表情,没再追问,只是笑道:“行,那你们小心些。我买了点吃食,正要回山。”说著,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大师兄等等!”江小川叫住他,然后控制朱綾缓缓降落到水井边。 林惊羽和张小凡早就注意到天上飞来的“仙人”了,此刻见他们落下,又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站在一旁。 林惊羽胆子大些,眼神亮晶晶地盯著那红綾和飞剑看。张小凡则有些拘谨,躲在林惊羽身后半步。 江小川跳下朱綾,走到两个少年面前,儘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亲切可信:“你们是林惊羽和张小凡吧?”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仙人居然知道他们的名字。林惊羽点点头:“是,仙长怎么知道我们?” “听人提起过,说草庙村有两个灵秀的孩子。”江小川隨口编了个理由,然后目光重点落在林惊羽身上,越看越是喜欢。 这身板,这眼神,天生就是练武修仙的好材料啊! “你们……想不想修仙?”江小川直接问道,语气带著诱惑,“想不想像我们一样,御剑飞天,斩妖除魔?” 林惊羽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想!” 张小凡也露出嚮往的神色,但眼神里还有些犹豫,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 “小凡,你呢?”江小川看向张小凡。 这可是原著主角啊,虽然这一世剧情变了,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个命? 带上吧,反正大竹峰吃饭的嘴也不多他一张。 “我……我也想的。”张小凡小声说,又补充道,“但得问我爹娘。” “应该的,应该的。”江小川笑得像个拐卖小孩的,“你们可以回家问问爹娘。我们青云门乃是天下正道之首,入门修行,不但能学本事,还能强身健体,光宗耀祖。若是资质好,將来成为像道玄真人那样的大人物,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番话说得林惊羽热血沸腾,张小凡也明显心动了。 两个少年又看了一眼旁边气度不凡的宋大仁,以及朱綾上美得像仙子的田灵儿(虽然田灵儿此刻正瞪著陆雪琪离去的方向,腮帮子微微鼓著),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我们这就回去问爹娘!”林惊羽拉著张小凡就要跑。 “等等。”宋大仁走了过来,他看江小川的眼神带著讚许。 老七这小子,下山还不忘给大竹峰捞人才,不错。他对两个少年和顏悦色道:“我乃青云门大竹峰首座座下大弟子宋大仁。若你们家中同意,便隨我一同回山。入门之后,需恪守门规,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是!仙长!”林惊羽和张小凡齐声应道,满脸兴奋,转身飞快地跑回家去了。 江小川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给师父拐回去两个好苗子,其中还有一个可能是未来的主角,这趟下山值了。 他正得意,忽然感觉一道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头,看见陆雪琪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就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静静地看著他。 天琊已经归鞘,她双手抱胸,眼神平静无波,但江小川就是觉得……有点慌。 陆雪琪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看张小凡,知道他为什么想把林惊羽拐进大竹峰,甚至可能知道他脑子里那些关於“原著小说”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江小川赶紧移开目光,装作看风景。心里却打鼓:她怎么又回来了?不是生气先走了吗? “该走了。”陆雪琪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哦,对,走,走。”江小川应著,转身就想回朱綾上。 田灵儿也反应过来,立刻朝江小川伸手:“小川,快来!” 但陆雪琪的动作更快。她身形一闪,便到了江小川身边,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力道不容抗拒。 “跟我走。”她说,拉著江小川就要往自己身边带。 “陆雪琪!你放开他!”田灵儿急了,从朱綾上跳下来,也去抓江小川的另一只手。 江小川:“……”又来? 眼看新一轮拉扯就要开始,宋大仁赶紧上前打圆场:“咳咳,陆师妹,灵儿师妹,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这还在村子外面呢,让凡人看了笑话。” 陆雪琪看了宋大仁一眼,又看了看被她和田灵儿一左一右抓住、一脸生无可恋的江小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忽然鬆开了手。 “我在前面等你。”她对江小川说,然后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蓝光,朝著远方飞去。这次飞得不快,像是真的在等他。 江小川鬆了口气,又觉得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好像还没散。 他看了看田灵儿,田灵儿也气鼓鼓地鬆了手,瞪了他一眼,跳回朱綾上。 “大师兄,那林惊羽和张小凡……就麻烦你了。”江小川对宋大仁说。 “放心吧,交给我。”宋大仁拍拍胸脯,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老七,可以啊,左拥右抱……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田灵儿一道气劲打在背上,疼得齜牙咧嘴。 “走了!”田灵儿操控朱綾飞到江小川身边。 江小川无奈,只好再次跳上朱綾。朱綾升起,朝著陆雪琪离开的方向追去。 小白在他肩头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爪子底下,似乎对这场面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有点……无聊? 草庙村在脚下渐渐变小,恢復成那个安寧平凡的小村庄。井边的林惊羽和张小凡已经领著家人出来了,正仰头看著他们,用力挥手。 江小川也朝他们挥了挥手。心里想著,这一世,你们不用背负血海深仇,不用经歷那么多磨难,就在大竹峰,好好修炼,平平安安的吧。 挺好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那道不紧不慢的蓝色剑光,又感受了一下身后紧贴著的温热,还有肩膀上的毛茸茸。 头疼。 第三十六章 暗涌的夜谈 天色渐渐暗了。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剩下些橘红色的光,把云染得像烧著了一样。 风也凉了,吹在身上,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陆雪琪选了块平坦的地方,抬手,几道剑气射出,削平了几块凸起的石头,又清理掉周围的杂草枯枝。 动作乾净利落。 田灵儿撇撇嘴,没说什么,从包袱里掏出块油布铺在地上。 江小川则忙著捡柴火,枯枝,落叶,抱了一大捧回来。 陆雪琪看他忙得一头汗,伸手接过他怀里的柴。“我来。” 她蹲下,手指一搓,指尖冒出一点蓝色的火苗,轻轻一弹,火苗落到柴堆上,“呼”地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陆师妹,你真是什么都会。”江小川忍不住说,也在火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焰的热气扑在脸上,很暖。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又拿出几根削好的树枝,把肉串上,架在火上烤。 动作很熟练,翻面,撒盐,偶尔刷点油。 油脂滴到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飘出来,混著柴火的烟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江小川眼睛都直了。“你……你还会烤肉?” 在他的印象里,陆雪琪这样的仙子,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弹琴舞剑,喝露水的那种。 烤肉?太接地气了。 陆雪琪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眸子里,跳动著温暖的光。“嗯。” “为什么学这个?”江小川好奇。 陆雪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为什么学? 因为前世,他爱吃。 因为他受伤时,胃口不好,她变著花样做。 因为他半夜偷吃点心被她抓到,一脸心虚地说“雪琪我饿了”。 因为她想照顾他,想让他吃得好,想……让他离不开她。 但这些,不能说。她垂下眼,继续翻动手里的肉串。“想吃,就学了。”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冒著油光。陆雪琪把最好的一串递给江小川。“小心烫。” 江小川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很香,咸淡正好,还有点淡淡的果木香。“好吃!”他眼睛亮了,几口就把一串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陆雪琪看著他吃得香,唇角微微弯了弯,又递给他一串。 田灵儿在旁边看著,心里酸溜溜的。 她也带了乾粮,是娘做的饼,本来想拿出来给小川吃。 可现在……她看著江小川对著陆雪琪烤的肉狼吞虎咽,看著陆雪琪那自然而然照顾他的样子,手里的饼忽然就不想拿出来了。 “吃你的吧。”她没好气地对江小川说,自己也拿起一块冷硬的饼,狠狠咬了一口。 江小川看看田灵儿,又看看陆雪琪,觉得气氛有点怪,赶紧低头吃肉,不敢说话了。 小白趴在他腿边,闭著眼,尾巴偶尔扫一下。 陆雪琪也撕了一小块肉,放在它面前。小白睁开眼,瞥了那肉一眼,又闭上,没动。 陆雪琪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慢慢吃著剩下的肉。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山林里静下来,只有虫鸣,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今晚我守上半夜,田师妹守下半夜。”陆雪琪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江师兄,你休息。” “啊?我也可以守夜。”江小川说。 “你太弱了。”陆雪琪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需要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江小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法反驳。 玉清三层,在这两位面前,確实是弱鸡。他蔫了,乖乖点头。 他在火堆边找了块还算平坦的青石板,把外衣铺在上面,躺下。 石板很硬,硌得背疼。 他侧过身,看著跳动的篝火,看著火边陆雪琪挺直的背影,和另一边抱著膝盖、盯著火苗出神的田灵儿。 困意慢慢上来。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不是田灵儿。气息很清冷,是陆雪琪。 她好像在他身边坐下了,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竹叶又像霜的味道。 然后,一件带著体温的外衣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他想睁眼,但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带著她气息的外衣里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夜更深了。虫鸣也歇了,只有风声,和火苗偶尔爆开的轻响。 田灵儿抱著膝盖,看著对面闭目打坐的陆雪琪。 火光在她清冷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田灵儿心里乱糟糟的,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她看见趴在江小川腿边的小白,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白光一闪,狐狸不见了。取 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银髮的女子,慵懒地坐在江小川身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盖著的外衣上。 田灵儿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虽然之前就有猜测,但亲眼看见,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指著小白,又看看陆雪琪,嘴唇哆嗦著:“她……她也……”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化作人形的小白,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你也重生了?”田灵儿压低声音,问小白。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直觉,想起这只狐狸看江小川的眼神,想起它种种通人性的举动……果然!果然不对劲! 小白没回答,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瞥了一眼熟睡的江小川,意思是別吵醒他。 田灵儿咬著嘴唇,心里的苦涩翻涌上来。一个陆雪琪还不够,又来一个? 而且这个……看这姿態,和江小川的关係绝对不一般! 她之前就觉得这狐狸太粘小川了,果然!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碧瑶也重生了。”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田灵儿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陆雪琪。“什么?” “碧瑶。鬼王宗那个。”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平静,“她也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也没打算放手。” 田灵儿呆住了。 碧瑶?那个魔教妖女?她也……?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陆雪琪,小白,碧瑶……一个青云天才,一个鬼王宗少主,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九尾天狐……自己呢? 大竹峰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修为不如人,心机不如人,连……连了解他的时间,似乎都比她们短。 这还怎么爭? 她苦笑,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陆师姐,你天赋这么好,玉清八层,未来不可限量,何必……何必跟我抢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呢?” 陆雪琪看著她,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映出某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他不是普通人。”陆雪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是江小川。我的江小川。”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熟睡的江小川,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的爱,就是自私的,霸道的。我只要他,也只要他属於我。別人再好,再厉害,与我无关。他再普通,再笨,也是我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灵儿,眼神恢復了清冷,“所以,我不会放手。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田灵儿被她这番话里的决绝和占有欲震住了。 她一直知道陆雪琪对江小川执著,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执著。近乎疯狂。 “那你呢?”田灵儿转向小白,语气带著几分自嘲和挑衅,“你修为盖世,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妖怪,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何必也来跟我抢一个……毛头小子?” 小白歪著头,银髮在火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泽。 她看著田灵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慵懒,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反而会觉得,纯粹的东西,最难得。” 小白的声音很轻,像在嘆息。 “他很简单,很乾净,像山里的泉水。在他身边,很舒服。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想太多。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小川睡著的脸上,眼神变得很柔:“他对我好。真心实意的好。不是因为我是九尾天狐,不是因为我厉害,就只是……对小白好。这样的好,我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了。” 田灵儿听著,心里更涩了。 是啊,小川就是那样的人。 对谁都好,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放不下。 她想起前世。想起陆雪琪消失,江小川失忆的那段日子。 是她陪著他,照顾他,一点一点帮他重新认识世界。 他依赖她,信任她,最后……甚至娶了她。 那五年,是她生命中最快乐,也最真实的五年。 她是他的妻子,是棲云峰的女主人,他们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过著平静温馨的日子。 她以为,那就是永远了。 可陆雪琪回来了。 带著她无可辩驳的过去,带著她强势不容置疑的爱,硬生生把江小川从她身边“抢”了回去。 不,不是抢。 是“物归原主”。陆雪琪是这么说的。 而她田灵儿,成了那个“鳩占鹊巢”的人。 那段时间,江小川的记忆在慢慢恢復,在陆雪琪精心的、无微不至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密过头”的照料下。 她眼睁睁看著他的目光从对自己的依赖,渐渐转向对陆雪琪的迷恋。看著他们重新变得如胶似漆,没羞没臊。 而她,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那种痛,刻骨铭心。 “可是……”田灵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著陆雪琪,眼圈红了。 “前世,他失忆的那段日子,是我陪著他的!是我嫁给了他!我们做了五年的夫妻!那些日子,难道就……就不作数了吗?”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些日子,谢谢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著他,照顾他。” 田灵儿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 但陆雪琪接下来的话,瞬间把她打入冰窟。 “但,那只是意外,是错误。”陆雪琪看著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因为我『不在』,因为他『忘了』。错误,需要被纠正。我回来了,错误就该结束。他本来就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这一点。” “至於那五年……”陆雪琪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会用更多个五年,五十年,五百年来弥补。我会让他,彻底忘了那些,只记得我。” 田灵儿脸色惨白,浑身发冷。她看著陆雪琪,看著这个美丽强大、却固执偏执到令人恐惧的女子,终於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在陆雪琪认定江小川属於她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 小白在一旁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缠绕著自己一缕银髮。火光映著她绝美的侧脸,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夜,还很长。山林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的爆响,和三个女子各自沉重的心事。 田灵儿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陆雪琪重新闭上眼,打坐调息。但她的气息,並不平稳。 小白则抬起头,望著天边那轮將满未满的月亮,轻轻嘆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田灵儿擦乾眼泪,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该我守夜了,你去休息吧。” 陆雪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到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小白也重新变回狐狸,蜷缩在江小川身边,闭上了眼。 田灵儿独自坐在火堆边,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照亮她孤单的身影。 她看著跳动的火焰,看著熟睡的江小川,看著远处打坐的陆雪琪,和那只假寐的狐狸。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知道,自己爭不过。无论是实力,还是时间,还是……在那个人心里的分量。 可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还在她身边。至少,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还有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不放弃。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三十七章 因为你值得 天亮了。 林间的鸟开始叫,嘰嘰喳喳,吵得很。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 露水还没干,草叶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的。 江小川醒了。 他揉著眼睛坐起来,身上盖著陆雪琪的外衣,有淡淡的香。 他转头,看见陆雪琪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背对著他,仰头看著天。 田灵儿在收拾东西,把油布叠好,塞进包袱。 小白又变回了狐狸,蹲在水边洗脸,一下一下舔爪子。 “醒了?”田灵儿看见他,走过来,把水囊递给他,“喝点水。” “谢谢师姐。”江小川接过,喝了几口。水很凉,带著点甜。 陆雪琪也转过身,走过来。 她从江小川手里拿过水囊,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后还给他。“走吧。” 江小川愣了一下,看著手里的水囊,又看看陆雪琪。 陆雪琪已经转身去收拾火堆的余烬了。他挠挠头,把水囊塞好。 三人继续上路。 田灵儿还是用琥珀朱綾载著江小川,陆雪琪御剑在前。 小白趴在江小川肩头,眯著眼打盹。 飞了一会儿,陆雪琪放慢速度,和朱綾並行。她侧头看江小川。 “江师兄。” “嗯?” “你想好,要炼什么属性的剑了吗?”陆雪琪问,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属性?”江小川想了想,“不知道啊。陆师妹你觉得呢?” “我说了,你就听?”陆雪琪看著他,眼睛很亮。 “当然。”江小川点头,“你懂的多。” 陆雪琪唇角弯了弯,很浅的弧度。“冰属性不错。清冷,迅疾,適合突袭。” “雷属性也酷!”田灵儿插话,声音有点大,像是不想被忽略,“雷霆万钧,多威风!” 江小川想了想,雷属性確实帅。御剑带闪电,噼里啪啦,多拉风。 “风属性,或者木属性,跑得快。”陆雪琪又说,“土属性厚重,防御强。水属性绵长,变化多。金属性锋锐,无坚不摧。火属性……”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田灵儿,“炽烈,霸道,像田师叔的赤焰。” 田灵儿听到“田师叔的赤焰”,眼睛亮了亮,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听著,一个头两个大。听起来都不错,可到底选哪个? 他就是一个选择困难症晚期患者。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说,“都挺好。要不……陆师妹你帮我选?” 陆雪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 “剑的属性,最好与心性相合。你的心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敦厚,温润,但內里有韧劲。不骄不躁,但认准的事,会坚持。” 江小川听得有点愣。敦厚?温润?这说的是他吗? 他觉得自己就是条咸鱼。 “所以,冰的清净,雷的刚正,风的灵动,土的沉稳,或许都有一丝契合。”陆雪琪继续说。 “但最重要的,是適合你,你用著顺手,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那……到底选哪个?”江小川更迷糊了。 陆雪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找灵材。灵材有灵,有时,是灵材选人,不是人选灵材。”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不过,既然要炼,就要炼好的。至少……要和天琊差不多。” 江小川嚇了一跳,差点从朱綾上掉下去。 “天琊?九天神兵?陆师妹你开玩笑吧?我哪用得了那么好的?” 田灵儿也瞪大了眼。 天琊?那可是九天神兵,整个青云门也没几件。小川炼把剑,要和天琊差不多? “我说真的。”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很认真,“要炼,就炼最好的。材料,我来帮你找。炼製,我帮你盯著。不会比天琊差。” 江小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太麻烦了!而且……太强了我可能也掌握不了。我觉得,能和灵儿师姐的琥珀朱綾差不多,就挺好的了。”他说著,还看了一眼田灵儿腰间的红綾。 田灵儿听了,心里一甜,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但马上又觉得不对,陆雪琪说要炼和天琊差不多的,自己这朱綾虽然也是法宝,但和天琊比……差远了。 她心里那点甜,又变成了酸。 “我说了,有我在。”陆雪琪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用担心掌握不了,我会教你。一步一步来。” 她看著江小川,眼神很深,像在承诺什么:“你的剑,一定要是最好的。因为……” 她没说完。但江小川莫名觉得,后面的话很重要。 可他等了一会儿,陆雪琪只是转过头,看向前方。 “因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陆雪琪没回头,声音很轻,隨风飘过来:“因为,你值得。” 江小川愣住了。 你值得。 三个字,很简单,但砸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灵儿也听见了,握著朱綾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她看著陆雪琪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有些茫然的江小川,心里那点酸,慢慢变成了苦。 你值得。陆雪琪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篤定。好像在她心里,江小川就该用最好的,配得上最好的。 而自己呢?自己只觉得小川用著顺手就好,开心就好。从来没想过,他“值得”什么。 差距。 不仅是修为的差距,更是……心意上的差距。 田灵儿低下头,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小白在江小川肩头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好像这一切,都与它无关。 飞了三天三夜。 白天赶路,晚上休息。陆雪琪和田灵儿轮流守夜,江小川负责捡柴打水。 陆雪琪还是会烤肉,很好吃。田灵儿也开始学著做,但总是烤焦,或者没味道。 江小川每次都说好吃,田灵儿知道他在安慰她,但心里还是高兴。 小白大部分时间都是狐狸样子,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变回人形,坐在火边,看著跳跃的火焰出神。 田灵儿和陆雪琪都习惯了,也不多问。三个人之间,有种诡异的平衡,不说话,不衝突,但暗流涌动。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山前。 山很高,很陡,上半截是白的,覆盖著终年不化的冰雪。 下半截是黑的,岩石裸露,寸草不生。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山顶,偶尔有电光在云层里窜过,传来闷闷的雷声。 空气很冷,呼吸都带著白气。风吹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宜苏山。”陆雪琪仰头看著山顶,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山顶有万年玄冰,山腹蕴藏天雷石。冰雷相生之地,或许能找到合適的灵材。” “要上山?”田灵儿看著那陡峭的山壁和皑皑白雪,皱了皱眉。这山看著就不好爬。 “嗯。”陆雪琪点头,看向江小川,“冰或雷,都是上佳属性。若能找到同时蕴含两种属性的灵材,更好。” 江小川也仰头看山。山很高,很冷,看著就嚇人。 但他心里莫名有点兴奋。这就是修仙啊,寻访名山,寻找天材地宝。虽然……可能会很危险。 “上山吧。”他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亮。 陆雪琪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率先御剑,朝著山顶飞去。田灵儿操控朱綾跟上。 越往上,越冷。 风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雪花飘下来,打在脸上,化成水,又很快冻成冰碴。 江小川修为最低,冷得直打哆嗦。田灵儿靠他近了些,想给他挡点风。 陆雪琪回头看了一眼,速度慢下来,飞到江小川身边,抬手布下一个简单的避风结界。风小了,雪也小了。 “谢谢。”江小川牙齿打颤。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些,几乎和他並肩飞行。她的气息很稳,似乎这点寒冷对她毫无影响。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雪线以上。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黑色的岩石偶尔从雪里探出头。 气温更低,空气稀薄,呼吸都有些困难。 陆雪琪落在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上,田灵儿和江小川也跟著落下。 朱綾和天琊都收回,三人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分头找。”陆雪琪说,“以这块岩石为中心,方圆十里。注意安全,遇到危险,立刻发信號。” 她从怀里取出三枚玉符,递给田灵儿和江小川各一枚。“捏碎,我能感应到。” “好。”田灵儿接过,小心收好。 江小川也接过玉符,握在手心。玉符温温的,带著陆雪琪的体温。 “小心点。”陆雪琪看著江小川,又补充了一句。 “嗯。”江小川点头。 三人分开。陆雪琪往东,田灵儿往西,江小川……带著小白,往北。 第三十八章 灵材 雪很深,没到膝盖。 每走一步都很费力。风卷著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江小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睛在雪地里搜寻。 白色的雪,黑色的石头,偶尔有几丛枯黄的草。 灵材?长什么样?他不知道。 “小白,你知道灵材长什么样吗?”他小声问肩上的狐狸。 小白“喵”了一声,没理他。 江小川嘆气,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除了雪就是石头,什么都没发现。 他有点沮丧,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坐下,想休息会儿。 刚坐下,小白忽然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雪地里。 它用爪子扒开表面的雪,露出底下黑色的冻土,然后继续往下挖。动作很快,雪和冻土飞扬。 “小白,你干嘛?”江小川好奇地凑过去。 小白没理他,继续挖。 挖了约莫一尺深,它的爪子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它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把那东西从冻土里刨了出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坑坑洼洼,很不起眼。 但仔细看,能看见石头內部,隱隱有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丝在游走,像细小的闪电。 石头入手冰凉,但拿久了,又能感到一丝微弱的麻意,从掌心传来。 “这是……天雷石?”江小川又惊又喜。他记得陆雪琪说过,山腹蕴藏天雷石。 没想到,被小白隨便一挖就挖到了。 小白“喵”了一声,算是回答。它甩了甩爪子上的泥土,又跳回江小川肩上。 江小川捧著那块天雷石,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虽然不知道品质怎么样,但好歹是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收进怀里,心里美滋滋的。 有了收穫,他劲头更足了。继续在附近搜寻。 又找了半个时辰,找到几块小的天雷石碎片,但再没找到刚才那么大的。 眼看天色渐晚,风更大了,雪也更密。江小川想起陆雪琪的话,准备往回走。 刚转身,脚下忽然一空。 “啊——!” 他踩塌了一个被雪覆盖的冰裂隙,整个人掉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嚇得魂飞魄散,手胡乱挥舞,想抓住什么,但只有冰冷的空气。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 就在他以为要摔成肉泥时,下落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团柔和的白光包裹著,缓缓下落。 是小白。它变回了人形,一手揽著他的腰,另一手托著那团白光。 银髮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笨。” 江小川脸一红,说不出话。他確实笨,走路不看路。 两人缓缓落地。 这里似乎是山腹中的一个天然洞穴,很黑,只有小白身上散发的微光和江小川怀里天雷石那点微弱的光。 空气很冷,但比上面好些,没有风。 “谢谢。”江小川站稳,小声说。 小白没说话,只是打量著四周。洞穴很大,看不到边。 脚下是坚冰,四周的岩壁上,凝结著厚厚的冰层,在微光下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这里……好像有东西。”江小川指著岩壁一处。 那里的冰层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淡淡的蓝色,很柔和,和天雷石的银白不一样。 小白走过去,伸手,指尖冒出一点白光,按在那冰层上。 冰层以她的指尖为中心,迅速融化,露出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嵌在岩石中的玉石,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像最纯净的蓝水晶。 玉石內部,有淡淡的、水波一样的光在流转,散发著沁人心脾的寒意。 “寒铁玉。”小白说,声音在洞穴里迴荡,“万年玄冰精髓所化,极寒。” 江小川走过去,看著那块寒铁玉。真漂亮。像凝固的蓝天,像深海的水。他伸手想摸,但指尖离玉石还有一寸,就感到刺骨的寒意,赶紧缩回来。 “这也是……灵材?”他问。 “嗯。”小白点头,“冰属性极品。比你怀里那块天雷石,好。” 江小川眼睛亮了。冰属性极品!还是陆雪琪说的,和天琊属性相近!他要是用这个炼剑…… “可是……怎么取出来?”他看著嵌在岩石里的寒铁玉,发愁。 这玉石好像和岩石长在一起了,而且这么冷,徒手挖肯定不行。 小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那块寒铁玉周围的岩石上轻轻划了一圈。 她的指尖似乎比最锋利的刀子还利,岩石像豆腐一样被切开。然后她手掌一吸,那块寒铁玉连同周围一小块岩石,被她完整地取了出来。 玉石离了岩壁,寒意更盛。洞穴里的温度瞬间又降了好几度。江小川冷得打了个喷嚏。 小白看了看手里的寒铁玉,又看看江小川怀里那点天雷石的微光,若有所思。 “冰雷相生……”她喃喃。 “什么?”江小川没听清。 小白没解释,只是把寒铁玉递给他。“拿著。” 江小川接过。玉石入手冰凉刺骨,他赶紧用衣襟裹著,抱在怀里。 就这样,还是冷得他牙齿打架。 “走。”小白说,重新变回狐狸,跳上他肩头。 “怎么走?”江小川抬头看,头顶那个掉下来的洞口很高,黑乎乎的,根本看不见顶。 小白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脸,示意他看另一边。洞穴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江小川抱著寒铁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有光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光越来越亮,还听到了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更大的洞穴,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是深蓝色的,冒著寒气。 水潭上方,洞顶裂开一道缝,天光从那里漏下来,照亮了整个洞穴。水潭边,长著几丛发著微光的蓝色小草,像冰雕的。 而水潭对面,站著两个人。是陆雪琪和田灵儿。 陆雪琪手里拿著一截晶莹剔透、散发著寒气的白色树枝,像冰雕的。田灵儿手里也拿著几块闪著雷光的小石头。 她们也看到了江小川,和他怀里那块散发著惊人寒气的寒铁玉。 陆雪琪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你找到了寒铁玉?” “嗯。”江小川点头,把怀里的玉石给她看,“还有这个。”他又掏出那块天雷石。 陆雪琪接过寒铁玉,仔细看了看,点头:“品质极佳。”她又看了看天雷石,“这块也不错。” 她看看寒铁玉,又看看天雷石,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冰晶树枝和田灵儿手里的雷光石,若有所思。 “冰雷相生……”她低声说,和刚才小白说的一样。 “陆师妹,你是说……”江小川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用寒铁玉为主材,天雷石为辅,再以这冰晶枝调和,或许……”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很亮,“能炼出一柄同时蕴含冰雷双属性的剑。冰主困,雷主攻,相辅相成。而且,冰雷皆属天道,正气凛然,与你心性也合。” 江小川听得心怦怦跳。冰雷双属性?听起来就很厉害! 而且……正气凛然,和他心性合?他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期待。 “可是……能炼成吗?”他问,“两种属性,不会衝突?” “有我在。”陆雪琪说,语气篤定,“而且,冰雷本就可相生相剋,关键在於平衡与调和。这冰晶枝,就是极好的调和之物。” 她顿了顿,看向江小川,眼神认真:“你若愿意,我们就以此为目標。寒铁玉和天雷石已有,冰晶枝我找到了。还缺几样辅助材料和一处合適的炼器之地。时间……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你,可愿意等?”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看著她眼里的认真和期待,又看看怀里冰冷的寒铁玉和掌中微麻的天雷石。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愿意。” 不就是几年吗?他等得起。而且,有陆雪琪在,他相信,一定能成。 田灵儿在旁边看著,看著陆雪琪和江小川之间的眼神交流,看著他们自然而然形成的、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心里那点苦涩,又漫了上来。她握紧了手里的雷光石,石头硌得手疼。 小白趴在江小川肩头,眯著眼,看著水潭里倒映的天光,尾巴轻轻晃了晃。 找到了主材,只是开始。 第三十九章 雪川剑 四个月后。 宜苏山往南八百里,有一处隱秘的山谷。 谷中四季如春,有温泉,有瀑布,有奇花异草。 山谷深处,背靠山壁,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洞前,田灵儿抱著膝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盯著洞口,一眨不眨。她已经这么坐了快两天了。 琥珀朱綾被她攥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 小白也恢復了狐狸样子,趴在另一块石头上,闭著眼,尾巴偶尔扫一下。 看似悠閒,但耳朵一直竖著,听著洞里的动静。 洞里,是陆雪琪和江小川。 两天前,他们带著收集齐全的材料进了洞。 陆雪琪说,炼製需专心,不能被打扰,让田灵儿和小白在外面守著。 田灵儿不乐意,想进去,但陆雪琪的眼神很冷,说“你若不想他炼剑失败,就守在外面”。 田灵儿咬了咬牙,没再坚持。 这两天,洞口偶尔有光华透出,有时是冰蓝,有时是银白,有时是两者交织。 也有低沉的法力波动传出来,像闷雷,又像冰层开裂。 田灵儿的心一直悬著,吃不下,睡不著。 “怎么还没好……”她喃喃,声音带著疲惫和担忧。 小白睁开眼,瞥了她一眼,又闭上。像是在说:急什么。 洞里。 空间比想像中大。洞顶很高,垂著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中央有一方天然的石台,平整光滑,像是被特意打磨过。 此刻,石台周围,悬浮著几样东西。 主位是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玉石(寒铁玉)。 散发著惊人的寒气,让整个石洞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了许多。 寒气在玉石表面凝结,又化成细小的冰晶飘落。 寒铁玉旁边,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表面坑洼,內里银白雷光游走(天雷石)。 丝丝麻意和爆裂的气息瀰漫开来,与寒气形成微妙的对抗与交融。 一根尺许长、通体晶莹如冰雕的树枝悬浮在侧,散发著柔和但坚韧的冰系灵力,正是那冰晶枝,用以调和冰雷。 此外,还有几样辅助材料:一小撮闪烁著星辉的银沙(星尘沙),几片薄如蝉翼、泛著金属光泽的叶片(金蝉叶),一块温润如玉、能稳定灵力的暖阳玉。 陆雪琪站在石台前,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连续催动法力近两天,几乎没有停歇。但她的眼神很亮,很专注,紧紧盯著石台上方悬浮的、已经初步成型的剑胚。 剑胚长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於深蓝与银白之间的色泽。 剑身还不稳定,时而蓝光大盛,寒气四溢,时而银白雷光窜动,噼啪作响。 冰晶枝和几样辅助材料已经化作流光,融入剑胚內部,努力调和著两种霸道属性的衝突。 江小川盘膝坐在石台另一侧,也在全力运转太极玄清道,將自身精纯的玉清四层真元,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胚之中。 他的脸色比陆雪琪更白,嘴唇都失了血色,身体微微颤抖。 炼製本命法宝,对修为、心神的消耗都极大。他才刚入玉清四层,若非陆雪琪以自身浑厚真元为引导、为支撑,他早就力竭了。 “稳住心神,引导真元,想像剑的样子。”陆雪琪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平稳清冷。 江小川咬牙,努力集中精神。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柄剑的样子。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样式,要简洁,要流畅,要……帅,要好看。 对,天琊的线条就很好看,清冷,优雅,又带著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他下意识地,按照脑海中天琊的样子,去塑造眼前的剑胚。 隨著他心念变化,那悬浮的剑胚,形態也开始细微调整。 剑身更加修长笔直,剑鍔简约,剑柄的弧度……越来越像天琊。 不,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顏色是奇异的冰蓝与银白交织,而非天琊的湛蓝。 陆雪琪看著那逐渐成型的、与自己天琊神剑惊人相似的剑胚,眼神微微闪动,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催动法力的手,更稳了几分。 又过了大约三个时辰。 洞內的光华和波动忽然达到了一个顶峰! 寒铁玉的蓝光与天雷石的银白雷光疯狂涌动,几乎要將整个石洞淹没! 冰晶枝残留的调和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就是现在!”陆雪琪低喝一声,咬破自己舌尖,逼出一滴蕴含著精纯法力的心头精血,屈指一弹,那滴鲜红的精血化作一道血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光华最盛的剑胚核心之中! 与此同时,她对江小川急声道:“江师兄,逼出精血,以血炼之法,与此剑建立最深联繫!从此剑只认你一人,他人再强,也御使不得!” 江小川闻言,毫不迟疑,也立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红的精血,混合著自身最后的真元,全力洒向那剑胚! 两股精血,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融入剑胚。 江小川的精血带著他玉清四层的灵力与生命印记。而陆雪琪那滴隱藏在先的心头精血,则蕴含著更精纯、更强大的冰系灵力,以及……一丝属於她的、无比隱秘的生命烙印。 两滴血在剑胚核心相遇,並未排斥。 在冰雷之力与诸多材料的融合场域中,在陆雪琪刻意引导下,它们悄无声息地、缓慢地……交融,缠绕,最后不分彼此,彻底融入剑胚,成为这柄剑最核心、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轰——!!! 仿佛开天闢地般的一声巨响在江小川和陆雪琪神魂中炸开!並非真实声音,而是法宝成型剎那,灵性初生,与主人產生的共鸣! 洞內所有光华瞬间內敛!狂暴的冰雷之力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收束回那悬浮的剑身之中! 一柄长剑,静静悬浮在石台上方。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笔直,线条流畅优雅至极,与陆雪琪背后的天琊神剑,竟有八九分相似! 通体以深蓝为底。 靠近剑鍔的剑身处,天然形成了两道浅浅的、交错的血色暗纹,一道顏色略深,一道略浅。 剑刃无锋,却自然流转著切割一切的寒意与麻痹感。 剑柄如冰玉雕成,温润贴合。 整柄剑散发著一种纯净、凛冽、又隱含磅礴雷威的奇异气息,与天琊的纯粹清冷、高华神圣不同,更多了几分內敛的霸道与变幻。 成功了。 江小川瘫倒在地,大口喘著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眼睛死死盯著那柄剑,亮得嚇人。他的剑!他的本命法宝!冰雷双属性!看起来……好厉害! 而且,怎么觉得……越看越顺眼,越看越亲切,好像它本来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陆雪琪也微微晃了一下,扶住石台才站稳。她连续两天高强度催动法力,最后还逼出了一滴心头精血,消耗极大,脸色白得透明。 但她看著那柄成型的剑,看著剑身上那两道並生的血色暗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柔光。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 那柄剑仿佛有灵性般,轻轻一震,自动飞入她手中。入手微沉,冰凉,但很快传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温热感,尤其是握住剑柄时,那两道血色暗纹似乎微微发热。 她细细抚摸过剑身,感受著其中磅礴而和谐的冰雷之力,以及那最深处、与自己精血隱隱共鸣的联繫。 “此剑已成。”陆雪琪转身,將剑递给挣扎著坐起来的江小川,声音带著疲惫,但很温和,“试试。” 江小川颤抖著手接过。 剑一入手,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冰凉,但很快变得温顺,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剑身內的冰雷之力对他毫无排斥,如臂使指。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剑灵初生的、微弱的喜悦与亲近。 “谢谢……谢谢陆师妹!”江小川激动得语无伦次,抱著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剑太帅了!比想像的还要好!等等,这造型……是不是和天琊太像了点?简直像是一对……呸呸呸,想什么呢。 “给它取个名字吧。”陆雪琪看著他孩子气的样子,唇角微弯。 取名?江小川挠挠头。 他看著剑身上流动的雷纹,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要不叫“等等”?以后跟人打架,对方衝过来,他大喊一声“等等!”然后趁对方愣神,一剑捅过去……好像有点猥琐,但说不定挺好用?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 这么帅的剑,取这么猥琐的名字,太对不起它了,也对不起忙了两天的陆师妹。 “陆师妹,你帮我取吧。”江小川看向陆雪琪,眼神真诚。 “材料是你帮我找的,炼製是你主导的,我……我就出了点力气。这剑能成,大半功劳是你的。名字,也该你来取。” 陆雪琪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感激和信任,心中那点因为偷偷融入精血而產生的一丝微弱心虚,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和某种隱秘的喜悦取代。 他让她取名,是不是意味著……他愿意这柄剑,也带上她的印记? 她目光落在剑身上,看著那深邃的冰蓝与流动的银雷,看著那两道並生的血色暗纹,沉默了片刻。 “此剑以寒铁玉为骨,天雷石为魂,冰雷相生,清正凛冽,隱含天道雷威。”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洞中清晰流淌。 “冰魄为色,雷髓为纹,其性刚正,其形……承天琊之韵。”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江小川,眼眸深处似有冰雪消融,春水微漾。 “便叫『雪川』吧。” “雪,取其冰清玉洁,亦暗合天琊之『雪』。”她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川,江河也,取其容纳百川、奔流不息之意,亦暗合雷霆之动、变化万千。雪覆山川,静默广袤;雷动九霄,其威煌煌。静动相宜,刚柔並济。” 雪川。 江小川默念这个名字。雪川。很好听,很有意境。 而且……雪,陆雪琪的雪。川,江小川的川。这名字…… 他心头一跳,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静,但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是巧合吗?还是…… 江小川不敢深想,只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感受著那两道血色暗纹的细微凸起,低声重复:“雪川……好,就叫雪川。” 从今往后,它就是他的雪川剑。与他血脉相连,心神相通的,本命法宝。 陆雪琪看著他和剑,看著他们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契合,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疲惫也消散了,化作一片柔和的清辉。 洞外,一直紧绷著神经的田灵儿和小白,也感应到了那股冲天而起、又瞬间內敛的磅礴剑意与灵性波动。 “成了!”田灵儿猛地站起来,又期待,又莫名地有些不安。 小白也抬起头,望著洞口,眯了眯眼,尾巴轻轻摆了摆。 不多时,洞口藤蔓晃动,陆雪琪和江小川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江小川手里,握著一柄与陆雪琪天琊极为相似、却散发著冰蓝银白光华的长剑。他脸上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眼睛亮晶晶的。 田灵儿的目光瞬间被那柄剑吸引。好漂亮的剑! 而且……和陆雪琪的剑好像!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涌上来。 她看向陆雪琪,陆雪琪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小川……和他手中的剑上。 “小川,剑炼成了?怎么样?”田灵儿压下心中情绪,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 “嗯!炼成了!”江小川献宝似的把雪川剑递到她面前。 “灵儿师姐你看!陆师妹帮我炼的!冰雷双属性!叫雪川!” “雪……川?”田灵儿接过剑,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感受著其中精纯而和谐的冰雷之力,心中震动。 这剑的品质,绝对远超她的琥珀朱綾!听到名字,她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也正看著她,目光平静无波。 雪川。 雪。川。 田灵儿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有些烫手。她扯了扯嘴角,把剑还给江小川:“很……很好。恭喜你了,小川。” “谢谢师姐!”江小川没察觉她细微的异样,高兴地收剑回……呃,没剑鞘。他这才发现,光有剑,没剑鞘。 “回去让田师叔帮忙炼个剑鞘。”陆雪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 “先收进体內温养吧。以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能长时间御使它,需日日以真元心血温养,加深联繫。” “嗯!”江小川点头,心念一动,雪川剑化作一道蓝白相间的流光,没入他丹田之中。剑一入体,立刻传来一阵温凉的舒適感,与他的真元缓缓交融。 小白走过来,绕著江小川转了一圈,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嗅他身上的气息。然后它跳上他肩头,趴下,闭上了眼。 “回去吧。”陆雪琪说,看向江小川,“你需静修一段时间,稳固修为,熟悉雪川。” “好。”江小川点头。出来四个月,经歷了这么多,他也確实想回大竹峰了。 不知道师父师娘看到他的剑,会不会嚇一跳?还有林惊羽和张小凡,应该已经上山了吧? 三人(加一狐)御器而起,朝著青云山的方向飞去。 田灵儿操控著朱綾,飞在江小川身边,看著他因为得了宝剑而兴奋发亮的侧脸,又看看前方陆雪琪清冷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涩和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雪川。雪川。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里。 而前方御剑的陆雪琪,感受著丹田內天琊传来的、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对后方某处隱隱的共鸣与亲近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雪川。她的雪,他的川。 从此,两柄剑,两个人,有些联繫,再也无法割断。 第四十章 大竹峰的厨子 日子像水一样流,一晃又是月余。 大竹峰的日子恢復了以往的节奏,但又有些不一样。 守静堂前练功的弟子,多了两张新面孔。 一个是浓眉大眼、眼神机灵的劲装少年,练功最是卖力,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气息也比刚上山时凝实了不少,正是新入门的林惊羽。 另一个是相貌普通、眼神温厚的布衣少年,多数时间不在练功场,而是在厨房和膳堂之间忙碌,脸上常沾著点灶灰,笑起来有点憨,是张小凡。 林惊羽天资果然惊人,上山不过数月,在田不易的亲自指点和自身刻苦下,已到了玉清一层,让田不易大为欣慰,觉得总算给大竹峰捡到块好材料,私下没少跟苏茹夸“林惊羽是个可造之材”。 相比之下,张小凡就……平平无奇了。太极玄清道的第一层口诀背得磕磕绊绊,打坐时气息杂乱,引气入体更是艰难,几个月下来,连气感都时有时无。 田不易起初还耐心指点几句,后来见他进展实在缓慢,也就渐渐把重心放在了天资更好的林惊羽身上,对张小凡,只让他每日按时做功课,不强求了。 心里虽然有些不解这孩子的资质怎会如此普通,但想著既然带上山了,大竹峰也不多一张吃饭的嘴,便也由他去了。 江小川倒是挺喜欢张小凡。 这少年性子温吞,做事踏实,话不多,但眼里有活。 有次他练完剑饿得慌,去厨房找吃的,正碰上张小凡在试著热剩饭,隨手切了点醃菜进去,胡乱翻炒几下,那味道竟出奇地香。江小川吃了一大碗,讚不绝口。 他忽然想起,书里好像提过,张小凡厨艺不错? 何止不错,在原著里简直是大竹峰的“食神”啊! 他看著眼前有些侷促、围著油腻围裙的张小凡,眼睛一亮。 “小凡,你这做饭的手艺,跟谁学的?”江小川凑到灶边问。 张小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没跟谁正经学过。就是在家时,看娘做饭,偶尔帮著打下手。上山后,杜师兄做饭……嗯……我怕浪费粮食,就试著弄弄。” 他说得含蓄,但江小川听懂了。 杜必书做饭的水平……嗯,只能说能吃。 “小凡,你想不想……以后专门负责咱们大竹峰的伙食?”江小川循循善诱。 “你看,咱们这么多人,每天练功辛苦,要是能吃好点,对修炼也有帮助不是?你做饭有天赋,別浪费了。” “啊?我?专门做饭?”张小凡愣住了,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江师兄,我还要练功呢,师父说……” “练功不耽误啊。”江小川拍拍他肩膀。 “做饭也是修行嘛,修心。而且你看杜师兄,他做饭你烧火,也耽误他练功了?还不如你来做,让他专心去烧火……不是,专心去练功。”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原著里张小凡后来不就管了伙食吗? 还因此得了田不易不少好脸色。而且,大竹峰的胃,確实需要拯救了! 他当即去找了田不易。田不易正在喝茶,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什么“小凡厨艺天赋异稟”、“改善伙食利於修行”、“让杜必书专心练功不浪费人才”等等。 田不易端著茶杯,沉吟片刻。 老六杜必书的厨艺……確实是个老大难问题。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有个似乎还行的人选…… “你真觉得那张小凡做饭能行?”田不易问。 “肯定行!师父,您信我一次,让他试试。不行再换回来嘛。”江小川拍胸脯保证。 田不易看了他一眼,又想了想中午杜必书做的那盘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菜还是炭的玩意儿,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试试。老六那边,我去说。” 於是,大竹峰的厨房悄然易主。 杜必书从掌勺大厨“荣升”为专职火工道人,负责烧火劈柴。 起初他还不太乐意,觉得自己“大厨”地位受到挑战,但吃了张小凡做的第一顿饭后,他就闭嘴了,甚至主动多劈了两捆柴。 张小凡正式走马上任。他確实在厨艺上有种奇异的天赋。 同样的食材,经他的手,味道就是不一样。简单的青菜能炒出清甜,普通的肉能燉得酥烂入味,连最寻常的白粥都能熬得米香四溢、稠滑適口。 他还会自己琢磨,用后山采的野菌燉汤,用溪里捞的小鱼炸得酥脆,偶尔还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点花样点心。 不过月余,大竹峰上下,从田不易苏茹到最闹腾的杜必书,都深刻体会到了“由奢入俭难”是什么意思。 吃了张小凡做的饭,再回想以前杜必书的手艺,那简直是不堪回首。 田不易在饭桌上默不作声地连添了三碗饭,最后摸著肚子,难得地对侍立在一旁有些忐忑的张小凡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张小凡激动得脸都红了,干活更卖力了。 虽然修炼依旧进展缓慢,但他找到了自己在大竹峰的位置和价值,每日忙忙碌碌,脸上憨厚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江小川对此很满意。 看,剧情虽然崩了,但有些美好的东西还是可以保留的嘛。 比如大竹峰和谐(?)的伙食,比如张小凡找到自己的路。 午后,守静堂后的空地上。 “小川,看招!” 田灵儿娇叱一声,琥珀朱綾如灵蛇出洞,化作一道红影,挟著破风之声,直卷江小川面门。 她今日穿了身利落的红色劲装,头髮高高束起,眉眼间带著英气,出手也比平日凌厉了几分。 江小川手持雪川剑,横剑格挡。 雪川剑身冰蓝银光流转,与红綾相触,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寒气与朱綾上的土灵之气相互抵消。 他手腕一翻,剑身贴著朱綾滑进,试图刺向田灵儿持綾的手腕。 这是他得到雪川剑后,第一次正式与人切磋。 对手是田灵儿,玉清五层,修为比他高一点点,琥珀朱綾更是早年苏茹的成名法宝,威力不俗。 江小川心里有点紧张,更有点……束手束脚。 他怕伤到田灵儿。雪川剑的锋利和冰雷之力,他这些天自己练时体会颇深,轻轻一划就能在青石上留下深痕。灵儿师姐虽然修为高,但毕竟是女子,又是自己人…… 心里这么想著,出剑就少了三分果决,多了两分犹豫。雪川剑的威力,也只敢使出五六成。 田灵儿却似乎看出了他的顾忌,柳眉一竖,手中朱綾舞得更急,红影重重,如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缠向江小川。“小川!认真点!你这软绵绵的剑,给我挠痒痒吗?” 江小川被她说得脸一红,一咬牙,雪川剑上雷纹微亮,一道细微的银色电弧窜出,劈在袭来的朱綾上。 朱綾微微一滯,但立刻红光更盛,將那电弧吞噬。 田灵儿手腕一抖,朱綾如附骨之疽,趁著江小川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缠上了雪川剑的剑身! “不好!”江小川心里一咯噔,想抽剑,但朱綾缠得极紧,且一股灼热柔韧的力道顺著朱綾传来,让他手臂发麻,几乎握不住剑。 他想催动雪川剑的冰雷之力震开朱綾,又怕力道控制不好反伤到田灵儿,就这么一犹豫,田灵儿已然发力! “撒手!” 红綾一绞,一扯! 江小川只觉得虎口剧痛,雪川剑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鏘”的一声,斜插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剑身兀自嗡嗡轻颤,蓝白光芒闪烁,似乎有些委屈。 江小川握著发麻的右手腕,看著地上插著的雪川,又看看对面收綾而立、微微喘气的田灵儿,脸垮了下来。“我输了。” 田灵儿平復了一下呼吸,走到他面前,捡起雪川剑,递还给他,语气带著责备,但眼里有关切:“你刚才怎么回事?畏畏缩缩的,雪川的威力一半都没使出来吧?是怕伤到我?” “我……”江小川接过剑,低下头,默认了。 “笨蛋!”田灵儿伸手戳了一下他额头,力道不轻。 “比试切磋,自然要全力以赴,否则如何进步?我有琥珀朱綾护身,玉清五层的修为是摆设吗?哪有那么容易受伤?你越是这样束手束脚,才越容易出意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失落:“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弱,需要你让著?” “不是!绝对不是!”江小川连忙抬头,急急解释。 “灵儿师姐你很厉害的!是我……是我自己没控制好,对不起。” 看著他急切辩解的样子,田灵儿心里那点失落散去,又有些想笑。 这个呆子。她正要再说点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他说得对,你刚才,確实未尽全力。”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不知何时,陆雪琪已静静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松下。 月白道袍,天琊在背,清冷的眸子正看著江小川,或者说,看著他手中的雪川剑。阳光透过松针,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田灵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心底默默吐槽:又来了!这个陆雪琪,怎么又来了?三天两头往大竹峰跑,烦不烦啊!小竹峰是没地方待了吗? 江小川也有些意外:“陆师妹?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雪琪简短地回答,目光从雪川剑移到他脸上,“你的雪川,温养得如何了?” “还……还行。”江小川说,有点心虚。刚才一战,雪川的表现確实不尽如人意,主要是他这个主人太废。 “刚才一战,我看见了。”陆雪琪走过来,在距离两人几步外停下,语气平淡地分析。 “你过於顾忌,未將雪川冰雷之力的特性发挥出来。冰主困滯迟缓,雷主迅疾麻痹,面对田师妹的朱綾,你当以冰气迟缓其势,以雷劲干扰其灵,而非一味格挡,更不该让其轻易近身缠上剑身。” 她看向田灵儿,微微頷首:“田师妹的朱綾运用嫻熟,以柔克刚,时机把握得不错。” 田灵儿听著她这番冷静到近乎刻板的点评,心里那点因为获胜而升起的小小得意瞬间没了,反而有点憋闷。 好像自己贏的不是靠本事,而是因为对方太菜?她哼了一声,没接话。 陆雪琪也不在意,重新看向江小川:“雪川初成,你与它尚需磨合。剑修之道,在於人剑合一,心意相通。你心存顾虑,剑意便不纯,威力自然大打折扣。” 她顿了顿。 “你若想儘快掌握雪川,明日起,每日午后,我可来与你对练。” “啊?这……太麻烦陆师妹了吧?”江小川受宠若惊,又觉得不好意思。陆雪琪平时修炼也很忙的。 “不麻烦。”陆雪琪摇头,语气理所当然,“帮你,就是帮我。” 这话有点怪,但江小川没深想,只当她是客气。 田灵儿却听得心头火起。帮你就是帮我?什么意思?宣誓主权吗? 她上前一步,挡在江小川身前半步,瞪著陆雪琪:“陆师姐好意心领了。不过指导小川练剑,有我就可以了。我是他师姐,指导他天经地义,就不劳陆师姐费心,总是往我们大竹峰跑了。” 她特意强调了“我们大竹峰”。 陆雪琪平静地迎上田灵儿带著敌意的目光,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同门切磋,取长补短,並无不可。况且,雪川剑性特殊,我的天琊亦是冰属,或许更能助他体会其中关窍。田师妹的朱綾属火,与雪川相剋,练习时难免束手束脚,不利於他掌握剑性。” 她说得有理有据,把田灵儿堵得一时语塞。確实,属性相剋,刚才打起来她就觉得有点彆扭,那冰雷之气让她很不舒服。 “那也不用天天来!”田灵儿咬牙。 “修行贵在坚持,日日锤炼,方有进益。”陆雪琪淡淡道。 目光转向江小川,带著询问。 “江师兄以为呢?” 江小川看看面色不愉的田灵儿,又看看神色平静但眼神坚持的陆雪琪,一个头两个大。他觉得陆雪琪说得有道理,跟高手对练,肯定进步更快。 可灵儿师姐明显不高兴了…… “我……我都行。”他最终憋出这么一句,试图和稀泥。 田灵儿气得跺了跺脚,狠狠瞪了江小川一眼,又瞪向陆雪琪,丟下一句“隨便你!”,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江小川看著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尷尬地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道:“明日午后,此地。” 说完,也转身御剑而去,留下江小川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对著手里的雪川剑发愁。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他嘆了口气,归剑入体,也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没注意到,远处厨房的窗户后,张小凡正一边揉著麵团,一边偷偷看著这边,脸上带著憨厚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更远处,杜必书正一边劈柴,一边跟旁边的何大智嘀嘀咕咕:“老何,你看老七这……嘖嘖,桃花劫啊。” 何大智扶了扶眼镜,高深莫测地一笑:“非也非也,此乃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杜必书:“……说人话!” “意思就是,老七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何大智摇头晃脑,抱著他的宝贝书走了。 杜必书挠挠头,看著江小川蔫头耷脑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劈他的柴。心里想著,明天小凡做什么好吃的呢?昨天的红烧肉真不错…… 第四十一章 苍松的崩溃 通天峰,玉清殿后,道玄真人静修的“养心堂”。 檀香裊裊,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混合著书卷与草药的味道。 道玄真人盘坐在云床之上,闭目养神,脸色比数月前苍老了一些,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沉鬱。 苍松叛门,普智重伤,噬血珠失落,九尾天狐现世……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隨即是值守弟子恭敬的声音:“掌门真人,小竹峰水月师叔求见。” 道玄睁开眼,眼中闪过疲惫,隨即收敛。“请水月师妹进来。” 门被推开,水月走了进来。 月白道袍,神色清冷,但眼圈有些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看著道玄,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更有一种被长久欺瞒后的失望与质问。 “掌门师兄。”水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水月师妹,坐。”道玄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水月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盯著道玄,一字一句地问:“万师兄,是不是还活著?” 道玄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沉默著,与水月对视。 养心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嘆了口气,仿佛一下子卸去了某种重担,又像是更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你……见到他了?” “是。”水月点头,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在祖师祠堂。扫地,断臂,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 道玄闭上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水月看不懂的痛楚。“他还活著。但,与死了……也差不多。” “为什么?”水月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为什么瞒著我们所有人?瞒了一百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要对外宣布他死了?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刀子,剖开百年前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道玄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縹緲的云海,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僂。 百年前那场惊天变故,诛仙剑的反噬,师尊天成子的入魔,他与万剑一的决断……一幕幕,依旧如昨日般清晰,是他百年来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梦魘。 “当年的事,远比你知道的复杂。”道玄的声音很轻,带著久远回忆的沧桑,“师尊他……並非单纯陨落。诛仙剑……也並非仅仅是一柄剑。”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转而道:“万师弟当年,確实犯下大错。但他也……付出了代价。留下他,是我的私心,也是……青云门必须保守的秘密。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带来的可能是比苍松叛门更可怕的灾难。师妹,你能明白吗?” 水月听著他含糊其辞却又沉重无比的话语,想起万剑一那佝僂苍老、断臂扫地的身影,想起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死寂,心口一阵绞痛。 她不明白全部真相,但她能感受到道玄话里那令人窒息的重量,以及万剑一独自承担这一切百年之久的孤绝。 “所以,就让他一个人,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赎罪百年?”水月的声音带著哽咽。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道玄转过身,看著水月,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也是最好的选择。对他,对青云,对天下,都是。” 水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著道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与负担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了。有些真相,或许真的不知道更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换了个问题:“苍松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提到苍松,道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带著痛惜与冰冷的怒意。 “他犯下的罪,百死莫赎。勾结魔教,残害同门(普智),覬覦噬血珠,更欲动用神剑御雷真诀灭口……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死。” “死?”水月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一丝快意。 “太便宜他了。为了一个臆测的『公道』,他就能背叛师门,残害无辜?他以为他是在为万师兄討公道?可笑!他连万师兄是不是真的死了都搞不清楚,就自以为正义地墮落成魔!” 道玄看著她眼中激烈的恨意,微微蹙眉:“师妹,你的意思是……” “告诉他。”水月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告诉他万师兄还活著。告诉他,他这一百年所谓的『追查真相』、『忍辱负重』、『为兄报仇』,全都是个笑话!告诉他,他效忠的、勾结的魔教,才是当年真正可能害了万师兄的元凶之一!让他活著,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有多蠢,多可悲,多……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养心堂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死,確实太便宜苍鬆了。 让他活著,在无尽的悔恨、自我否定和真相的煎熬中活著,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道玄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也好。那就……让他去祖师祠堂吧。在万师弟面前,好好懺悔他的罪孽。何时悔悟,何时……再说。” 通天峰后山,禁地,囚室。 阴暗,潮湿,只有头顶一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苍松被粗大的玄铁链锁著琵琶骨,封了全身修为,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头髮散乱,面容枯槁,眼神空洞,早已没了昔日龙首峰首座的威严,像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脚步声传来。 很轻,但在死寂的囚室里格外清晰。 苍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牢门。来人是水月。 月白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水月……”苍松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水月站在牢门外,冷冷地看著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笑话?苍松,你觉得自己很可笑吗?”水月的声音很平静。 “为了一个你自己臆想出来的『真相』,背叛师门,残害同道,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被锁在这里……確实挺可笑的。” 苍松眼中燃起怒火,挣扎著想站起来,但铁链哗啦作响,將他死死锁住。“你懂什么!万师兄他……” “万师兄还活著。”水月打断他,声音清晰,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苍松的心臟。 苍松浑身剧震,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水月,嘴唇哆嗦著:“你……你说什么?” “我说,万剑一,万师兄,他还活著。”水月一字一顿,重复道。 “就在青云山,祖师祠堂,每日扫地。老了,但还活著。” “不可能……不可能!”苍松嘶吼起来,疯狂地挣扎,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渗出,“你骗我!道玄亲口说的!万师兄死了!尸骨无存!是你!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骗你?”水月冷笑,“我们有这个必要吗?苍松,你还不明白吗?你这一百年的执著,你所谓的『追查真相』,你为此付出的所有代价,背叛的所有人……全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上。一个你以为万师兄死了、要为他报仇的谎言上。可事实是,他根本没死。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甚至……愚蠢透顶。” 她看著苍松眼中信仰崩塌、世界毁灭般的绝望和疯狂,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顺便告诉你,当年蛮荒之事,与魔教脱不了干係。而你,却去勾结他们,用他们的力量,来为你『復仇』?呵,真是讽刺。” 苍松停止了挣扎,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泥塑。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浑浊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一百年的坚持,一百年的忍辱负重,一百年活在仇恨与黑暗里……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一个笑话? 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悽厉如同夜梟,在囚室里迴荡,笑得眼泪鼻涕横流,笑得蜷缩在地,不断抽搐。 “哈哈……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全错了……万师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青云……对不起……所有人……哈哈……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忽然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石壁!“砰!砰!砰!”一声声闷响,在囚室里格外瘮人。石壁上很快染上暗红的血跡。 水月冷冷看著,没有阻止。直到苍松撞得头破血流,气息奄奄,她才淡淡开口:“想死?太便宜你了。” 苍松瘫在地上,额头血肉模糊,眼神涣散,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 “掌门师兄有令,”水月的声音如同宣判,“念你曾为青云首座,劳苦功高,免你死罪。即日起,罚入祖师祠堂,洒扫庭除,懺悔己罪。无期限。何时真心悔悟,何时再论。” 她顿了顿,看著地上如同烂泥的苍松,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著彻骨的寒意:“在那里,你每日都能见到万师兄。好好看看,你这一百年,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苍松一眼,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只留下囚室里浓重的血腥味,和苍松那绝望到极致的、细微的呜咽。 不久后,两名面无表情的长门弟子进来,解开苍松身上的锁链,架起如同行尸走肉的他,朝著后山祖师祠堂的方向走去。 龙首峰,天枢阁。 气氛凝重。苍松叛门被囚,龙首峰不可一日无主。 经过道玄与其余几位首座商议,並徵得龙首峰几位资深长老同意,决定由苍松门下大弟子,齐昊,暂代龙首峰首座一职,主持峰內事务。 齐昊,苍松首徒,近百岁,已是玉清八层修为,为人沉稳干练,处事公允,在龙首峰弟子中威望甚高,此前一直是公认的下任首座人选。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此刻,齐昊站在天枢阁正厅,看著空荡荡的首座之位,神色复杂。 有临危受命的沉重,有对师父所作所为的痛心与不解,更有对龙首峰未来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思绪。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整顿峰务,让龙首峰儘快从这场剧变中恢復过来。 至於师父……他眼神黯淡了一瞬。 第四十二章 小白的询问和挑衅 大竹峰,后山竹林。 月色很好,银辉洒在竹叶上,泛著清冷的光。夜风吹过,竹涛阵阵,像海潮。 江小川坐在惯常练剑的那块青石上,雪川剑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剑身。 田灵儿下午生气跑开后就没再理他,晚饭时都没跟他坐一桌。陆雪琪倒是如约说明天来对练……唉。 身边白光微闪,小白现出了人形,慵懒地靠坐在旁边的竹子上,银髮在月光下流淌著水银般的光泽,绝美的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小白开口,声音带著狐族特有的慵懒媚意。 “没想什么。”江小川闷声道。 “哦?没想那两位为你爭风吃醋的小姑娘?”小白挑眉,戏謔道。 江小川脸一热:“什么爭风吃醋,小白你別瞎说。灵儿师姐是我师姐,陆师妹是我……是我朋友,是教我修炼的……老师。” “师姐?朋友?老师?”小白重复著,凑近了些,月光下她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 “江小川,你跟我说实话,你对田灵儿,对陆雪琪,到底什么感觉?喜欢吗?爱吗?” 江小川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愣,转头看著小白近在咫尺、美得不真实的脸,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啊。”小白歪著头,手指绕著自己一缕银髮。 “看你整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挺有意思的。说说唄,这里没別人,我保证不笑话你。”她眼里闪著促狭的光。 江小川看著她,觉得今晚的小白有点奇怪。但他也確实憋得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灵儿师姐……她对我很好,从小就好。像……像姐姐,也像妹妹。很亲近,很依赖,看她不高兴,我会难受,会想哄她开心。但……好像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 他顿了顿,继续道:“陆师妹……她很厉害,懂很多,帮了我很多。没有她,我可能现在还是玉清三层,也炼不成雪川。我很感激她,尊敬她,甚至……有点佩服她,崇拜她。跟她在一起,很安心,也能学到东西。应该算是……好朋友?或者……老师?对,亦师亦友吧。”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內心。 月光下,他的侧脸带著少年的清澈,也有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淡淡的茫然。 小白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轻轻问:“真的……没有爱过?哪怕一点点,心动?” 江小川沉默了。 心动?好像……有过?陆雪琪握他手的时候,靠他很近的时候,叫他名字的时候……心里是有点不一样。 但那是因为她太好看?还是因为她对自己太好?他说不清。 “我不知道。”他最终摇头,嘆了口气,“小白,你是知道我的秘密的。我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心理年龄起码三十多了。她们……才十几岁,在我眼里,就是小女孩。我喜欢她们,但不是那种喜欢。我更想……一个人逍遥自在,修炼,游歷,看看这个世界,不想被……感情牵绊。” 他说的是真心话。穿越加重生,让他对这个世界总有层隔膜,像是旁观者。 田灵儿和陆雪琪都很好,但他心底深处,总觉得自己不属於这里,不该有太深的羈绊。 小白看著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三十多?小女孩?要是你知道,你眼里这两个“小女孩”,个个都带著前世几百年的记忆和执念……你还会这么想吗? 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变得轻快,带著点蛊惑:“噢?这么说,看来你应该喜欢我才对。我可不是小女孩哦。我看起来……不年轻,也不老吧?再说,以后咱俩一起游歷天下,也挺不错啊。有我在,以我的修为,哪里去不得?保证比你一个人逍遥自在多了。” 江小川被她这话弄得一愣,转头看她。 月光下,小白笑得眉眼弯弯,绝色倾城,眼中波光流转,带著说不清的魅惑与认真。 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脸上有点热,赶紧定了定神,故意上下打量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你?嗯,看起来是不老,不过……”他拖长了音调,带著点调侃。 “小白,你今年到底多大啊?让我猜猜,三尾灵狐至少得修行百年吧?六尾得千年?九尾……那不得是几千年的老……” “妖怪”两个字还没出口,小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羞恼,猛地凑过来,张嘴就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哎哟!”江小川吃痛,叫了一声。 小白鬆开嘴,瞪著他,腮帮子微微鼓起,气呼呼的:“不知道年纪是女人的秘密吗?再敢乱猜,下次咬的可就不是胳膊了!” 江小川揉著胳膊上浅浅的牙印,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我看你不是狐狸,是狗吧!怎么还咬人呢!” “就咬你!怎么著?”小白扬起下巴,哼了一声,重新变回狐狸,跳上他膝头,用尾巴扫了他一脸,然后团成一团,不理他了。 江小川看著膝上毛茸茸的一团,摇头失笑。心里那点关於感情的烦闷,似乎也被这小插曲冲淡了些。 他抬头,望著竹林上空那轮皎洁的明月,轻轻嘆了口气。 逍遥自在……真的能逍遥自在吗? 他不知道。 夜色渐深沉。小竹峰,望月台。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整个平台照得一片清辉。 夜风寒凉,吹得人衣袂飘飘。 陆雪琪独自站在崖边,天琊在背,剑身隱隱传来轻微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与温热感。她知道,那是雪川的共鸣。 这共鸣,让她心安,也让她心底那份隱秘的喜悦与占有欲,悄然滋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融於夜风的脚步声。 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生灵踏月而来的细微响动。 陆雪琪没回头,清冷的眸子依旧望著远处大竹峰的方向,声音平淡无波:“有事?” 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几步外。小白恢復了人形,一袭素白长裙,银髮在月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泽。 她慵懒地倚在一株老松上,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带著戏謔,看向陆雪琪。 “来看看你。”小白的声音带著狐族特有的慵懒媚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看看我们这位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陆仙子,夜里是不是也在……思春?” 陆雪琪终於转过头,目光如冰刃般扫向小白,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与你无关。” “嘖嘖,脾气还是这么大。”小白不以为意,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离陆雪琪更近了些,月光照亮她绝美的容顏,也映出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或许你不太想听到的事实。” 陆雪琪冷冷地看著她,没说话。 小白歪著头,笑容加深,语气却带著一丝残忍的愉悦:“你知道吗,今晚,我问过他了。问他对你,对田灵儿,到底是什么感觉。” 陆雪琪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滯,指尖微微蜷缩。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想知道他怎么说的吗?”小白拖长了音调,欣赏著陆雪琪眼中那丝极力掩饰的波动,“他说,田灵儿像姐姐,也像妹妹,很亲近,但不是男女之情。至於你嘛……” 她故意停顿,看著陆雪琪不自觉绷紧的下頜线,才慢悠悠地说:“他说,你是好朋友,是老师,亦师亦友。感激,尊敬,佩服,崇拜……总之,没有爱。一点都没有。” 夜风似乎更冷了。陆雪琪站在那里,月光將她清冷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小白,眼神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面。 小白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快意,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她上前一步,几乎与陆雪琪面对面,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她压低声音,带著蛊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听到了吗?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你的位置。人家现在啊,好像更喜欢我呢。今晚还跟我说,想跟我一起游歷天下,逍遥自在。陆雪琪,你这一腔深情,怕是……要错付了哦。” 她说完,退后一步,好整以暇地看著陆雪琪,想从她脸上看到崩溃,看到愤怒,哪怕是一丝动摇也好。 然而,陆雪琪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很浅,很淡,甚至带著一丝……嘲讽? “小白,”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小白挑眉:“你不信?我说的可是实话。他亲口说的。” “他亲口说的,又如何?”陆雪琪微微抬起下巴,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优美而冷傲。 “他说没有,便没有吗?感情的事,有时候,身不由己,心……更不由己。他现在不懂,不代表以后不懂。他现在看不到,不代表以后看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大竹峰的方向,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篤定:“我会让他懂,让他看到。一点一点,把他心里那些模糊的界限,全部擦掉。直到他心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她重新看向小白,眼神恢復了清冷,却多了一丝凌厉:“至於你,小白前辈,几千年的岁月,还没让你看透吗?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用这种幼稚的挑拨,只会显得你……很可笑。” “你!”小白被那句“几千年的岁月”和“可笑”刺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是,她现在修为比未成长起来的陆雪琪高,可这女人前世那恐怖的实力和心性,她也是见识过的。 被这样当面嘲讽年龄和用心,她心里那股火也冒了上来。 “强求不来?”小白冷笑,“陆雪琪,別忘了,现在他还什么都不是你的。未来怎样,谁说得准?至少现在,我比他身边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也更……配得上他。” “配得上?”陆雪琪淡淡重复,目光在小白绝美的脸上扫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或许吧。但感情,从不论配不配,只论要不要。我要他,那他便只能是我的。任何阻碍,我都会清除。任何人,都一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夜风中清晰可闻。 小白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近乎冰冷的执著,心头微凛。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子,是认真的。而且,她有那个能力和决心做到。 两人对视著,月光下,一清冷如雪,一慵懒魅惑,气氛凝滯,暗流汹涌。 半晌,小白忽然嗤笑一声,转身。“行,那我们……走著瞧。”话音落下,她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倏忽消失在夜色中。 陆雪琪独自站在望月台上,夜风吹动她的长髮。 她抬手,轻轻按住背后微微震鸣、散发温热的天琊剑柄,望向大竹峰的目光,愈发坚定。 他不会喜欢她?没关係。她喜欢他就够了。她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依赖她的好,直到……再也离不开。 第四十三章 亲密的教导和小白的念头 次日午后,守静堂后空地。 “手腕下沉三分,剑尖上挑,对,就是这样。” 陆雪琪站在江小川身侧,声音清冷,但带著耐心。 她伸出右手,轻轻托住江小川握剑的右手腕,微凉的指尖带著惊人的力道,帮他调整姿势。 “雪川的雷劲,不要一味追求刚猛暴烈,要懂得內敛,在接触的瞬间爆发,才能出其不意。” 江小川被她微凉的手握著,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清冷香气,身体有点僵,心神也有些飘。 陆雪琪靠得很近,几乎贴著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集中精神。”陆雪琪察觉他的分心,低声提醒,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上他的腰侧,帮他稳住下盘,“腰腹发力,带动手臂,不要只用腕力。” 她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料贴在腰间,微凉,但存在感极强。 江小川脸一热,赶紧收敛心神,按照她的指引,尝试调动丹田內雪川剑的雷灵之力。 一丝细小的银色电弧悄然攀上剑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很好,保持。”陆雪琪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轻。她保持著从背后半环著他的姿势,手依旧扶著他的腰和手腕,目光专注地落在他手中的雪川剑上。 这个姿势……是不是太近了点? 江小川觉得自己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他想稍微挪开一点,但陆雪琪扶在他腰侧的手微微用力,將他固定在原地。 “別动,还没好。”陆雪琪淡淡道,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感受著掌心下这具年轻身体熟悉的温度和线条,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一丝缝隙。 前世,这具身体……她再熟悉不过了。 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疤,每一次心跳加速的节奏,每一次情动时的微颤……她都了如指掌。 那些没羞没臊、耳鬢廝磨的日夜,那些极致缠绵后相拥而眠的温暖,那些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带著睡意的傻笑…… 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连脖子都微微泛红。 陆雪琪赶紧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瞬间翻涌的羞赧与浓烈思念。 还好,他现在背对著她,看不见。 “陆雪琪!你干什么呢!” 一声带著怒气的娇叱打破静謐。 田灵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俏脸含霜,瞪著陆雪琪扶著江小川腰和手腕的手,眼神几乎要喷火。 “练剑就练剑!用得著手把手贴这么近吗?你不觉得你是在占他便宜吗?!” 田灵儿几步衝过来,一把抓住江小川的胳膊,將他从陆雪琪身边拉开,自己挡在他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 陆雪琪神色平静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將人搂在怀里的不是她。 她看著气鼓鼓的田灵儿,语气平淡:“纠正姿势,自然需贴近观察,亲手调整。何来占便宜之说?” “你!”田灵儿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態度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还有点茫然的江小川,急道:“小川!你说!她刚才是不是在占你便宜?!” “啊?占便宜?”江小川挠挠头,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点近?但陆师妹是在认真教他啊。 而且,要说占便宜……被陆师妹那样又好看又厉害的仙子“手把手”教,感觉占便宜的是自己才对吧? “没有吧……”他小声说。 “陆师妹是在教我。而且……占便宜的好像是我?” 田灵儿:“……”她被这榆木疙瘩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用力跺了跺脚,指著他: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男女有別吗?!你……你气死我了!” 江小川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弱弱地辩解:“可是……陆师妹是老师啊,老师教学生,不都这样吗?以前灵儿师姐你教我御物,不也离得很近吗……” “那能一样吗!”田灵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脸也红了。 她教他时,心里是存著亲近的心思,可……可也没像陆雪琪那样几乎贴上去啊! 而且陆雪琪看小川的眼神……根本就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 陆雪琪静静看著他们爭吵,此时才淡淡开口:“田师妹若觉得不妥,那便算了。江师兄,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午后,你若还想练,我再来。”说完,她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等等!”田灵儿叫住她,咬著嘴唇,看著陆雪琪清冷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还是一脸懵懂的江小川,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陆雪琪来,强硬阻止只会让小川难做,甚至可能把他推得更远。 “练就练!”她最终憋出一句,瞪著江小川,“但是你给我记住了!练剑就好好练剑!保持距离!不许动手动脚!听到没有!” 江小川被她凶巴巴的样子嚇到,连忙点头如捣蒜:“听到了听到了!” 田灵儿这才哼了一声,又狠狠瞪了一眼陆雪琪离开的方向,这才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田灵儿走远的背影,又看看陆雪琪消失的方向,嘆了口气。 女人,真麻烦。还是练剑简单。他摇摇头,捡起地上的雪川剑,自己继续练习起来。 只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陆雪琪靠近时,那清冷的香气,微凉的指尖,和贴在后背的温热…… 他赶紧晃晃脑袋,把那些杂念甩出去。专心!练剑! 是夜。 或许是白天练剑太投入,心神消耗颇大,江小川洗漱后躺在床上,几乎是脑袋沾枕头就睡著了。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安静的睡顏上。小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化作人形。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眼中神色复杂。 白天陆雪琪那番话,还有她看江小川的眼神,都让小白感到了强烈的威胁。 这个女人的执著,远超她的预计。 她轻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凝聚著柔和的白色光晕,轻轻按在江小川的太阳穴上,缓缓揉按。 光晕渗入,舒缓著他疲惫的神经。 这是她自创的一种安神助眠的小法术。 按了一会儿,她停下动作。 目光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在那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触感微温,带著少年乾净的气息。 “笨蛋……”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什么姐姐妹妹,什么老师朋友……真是块木头。” 她看著他无意识的睡顏,心底那个念头再次浮现——要不要直接把他拐走? 远离青云山,远离陆雪琪和田灵儿,就他们两个人,游歷天下,逍遥自在。 以她的修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何必在这里,跟那两个女人纠缠不清?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她可以现在就带他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陆雪琪再强,现在也还不是前世的那个她。田灵儿更不足为虑。 可是……她看著江小川睡得毫无防备的样子,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头。 把他带走,他就真的会开心吗? 青云门有他的师父师娘,有他的师兄,有他刚刚熟悉起来的生活。 而且……他看似隨和,骨子里却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用强,他会不会恨她? 还有……陆雪琪。 那个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以她那恐怖的执念和成长速度,迟早也会找上门来。到时候…… 小白轻轻嘆了口气,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在江小川身边侧身躺下,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將脸靠在他肩窝处。 熟悉的、让她心安的气息包裹而来。 “嗯……小白,別闹……”睡梦中的江小川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手臂动了动,似乎想推开她,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咂咂嘴,又沉沉睡去,甚至还无意识地往她这边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小白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她收紧手臂,將他更紧地搂在怀里,感受著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拐走他吗? 她闭著眼,认真思考著。 这个选项,像一颗诱人的毒苹果,散发著甜美的香气,却也潜藏著未知的风险。 夜还长。 月光静静流淌。 小白就那样抱著他,听著他均匀的呼吸,直到自己也沉入梦乡。 至於那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明天再想吧。 第四十四章 陆雪琪的表白 天还没亮透,窗纸是灰濛濛的。 江小川觉得胸口沉,喘气有点费劲。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片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盖在自己脸上,还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他眨眨眼,那白色动了动,蹭得他鼻子痒。 是小白。 狐狸样子,蜷成好大一团,整个趴在他胸口,尾巴还耷拉在他肚子和……上。 难怪做梦梦见被山压了。 江小川想动,刚抬了抬胳膊,胸口那团毛茸茸就动了。 小白睁开眼,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过分。 它似乎还没全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卷,然后——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接著,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点……嫌弃? “你那玩意,抵到我了。”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睡意全飞了。他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就想把小白推开,自己也赶紧往旁边缩。被子一阵乱响。 “你、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缩到床角,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个涨红的脸,“你一只狐狸……懂、懂个屁!” 小白慢悠悠地站起来,在床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根白毛都在昏暗的光里闪著银泽。 它甩了甩尾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著“装什么装”。 “活的年头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什么没见过。”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点戏謔,“毛头小子,火气旺,正常。” “闭嘴!”江小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觉得跟一只狐狸(虽然这狐狸芯子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计较这个实在太蠢。 他抓起枕头边一件衣服胡乱套上,跳下床,趿拉著鞋就去开门,“我、我练功去了!” “嘖,恼羞成怒。”小白的声音追过来,带著笑意。 它跳下床,落地无声,跟在他脚边出了门。 晨风带著露水和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总算吹散了些脸上的燥热。 东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还没退乾净,像谁隨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的天鹅绒上。 守静堂前的空地上还蒙著一层薄薄的雾气。 江小川走到平日打坐的青石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太极玄清道的心法在心头默念,气息从丹田升起,沿著熟悉的经脉缓缓游走。 玉清四层的修为,运转起来,能感觉到四肢百骸里流淌著温温的热流。 小白就趴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闭著眼,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著。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它雪白的毛上,边缘染上淡淡的金。 有时候,他也会去太极洞。坐在里面修炼,进度確实能快上那么一丝丝。但他其实不太喜欢,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他还是更喜欢后山,有风,有竹叶响,有鸟叫,有阳光的温度,还有……嗯,有只烦人的狐狸在旁边打呼嚕。 “手腕,又沉了。” 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像玉石相击,一下子把他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江小川一惊,睁开眼,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沾著露水的草叶,天琊剑的蓝色剑鞘在晨光里泛著幽冷的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刚刚下意识比划剑诀的手。 “哦……哦。”江小川赶紧调整姿势。 陆雪琪没说话,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托住他的手腕,微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腕骨上,稍稍向上抬了抬。 “雪川的剑势,在於冰之凝练,雷之迅疾。手腕是枢纽,沉了,剑势就滯了,雷劲也发不畅。” 她的手指很凉,但按在皮肤上,存在感却强得烫人。 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味道,混著一点点极淡的、像是冷梅的幽香。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眼睛盯著自己手腕上那几根白玉般的手指。 “这样,记住了?”陆雪琪抬眼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此刻井水里只映著他一个有点呆愣的影子。 “记、记住了。”江小川喉咙有点干,赶紧点头。 陆雪琪这才鬆开手,退开半步。“练一遍我看看。” 江小川依言运转心法,雪川剑自丹田唤出,握在手中。 冰蓝银白的剑身一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凉了几分,剑身上细微的雷纹隱隱流动。他按著陆雪琪刚才调整的姿势,凝神,出剑。 剑光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弱的寒气,剑尖处,一点银白雷光一闪而逝。 “有点样子了。”陆雪琪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眼神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雷劲爆发还是太散,不够凝聚。再来。” 於是整个上午,就在一遍又一遍的纠正、调整、挥剑中过去。 阳光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江小川的胳膊酸得发抖,但陆雪琪没说停,他就咬著牙继续。 偶尔偷眼看她,她总是站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他的剑上,仿佛不知疲倦。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陆雪琪才叫了停。她走到旁边树荫下,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做成梅花、莲花的形状,莹白软糯,散发著甜甜的桂花香气,还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透亮的胭脂色肉脯,闻著是咸鲜的酱香味。 “歇会儿,吃点东西。”陆雪琪把食盒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拿起水囊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线条柔和了些许。 江小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梅花糕就塞进嘴里。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充盈口腔。他又捏起一片肉脯,咸香有嚼劲,正好解了糕点的甜。 他吃得快,差点噎著,陆雪琪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水囊又递了过来。 “谢谢陆师妹。”江小川接过,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水顺著喉咙下去,舒服地嘆了口气。 他看著食盒里精巧的点心,又看看陆雪琪清冷绝美的侧脸,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终於忍不住冒了出来,混著糕点的甜糯,含糊不清地问:“陆师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太直接了,好像自己在索要什么似的。 陆雪琪正看著远处山峦间流淌的云海,闻言,慢慢转过头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江小川心里发毛,手里的半块糕点都忘了吃。 然后,他看见她那双总是结著冰霜的眸子,一点点地,化开了。 像春阳照在雪原上,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潺潺的、温柔的春水。 她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美得让江小川呼吸一滯。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带著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宠溺的暖意,“我爱你啊。” “……” 江小川愣住了。 嘴里的甜味好像一下子变了质,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迴荡——我爱你啊。 爱?陆雪琪?爱他? 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低下头,手里的糕点碎屑掉了都顾不上。 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看陆雪琪,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肯定是听错了,或者陆师妹在开玩笑,逗他玩的。 对,肯定是玩笑。陆雪琪怎么会……怎么会说这种话?她可是小竹峰的天才,未来的首座,陆雪琪啊!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挤出来的声音细若蚊蚋,“陆师妹你別开玩笑了……” 一只手伸了过来,微凉,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的薄茧摩挲著他的皮肤。江小川浑身一僵,被迫抬起头,撞进了陆雪琪的眼里。 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柔和的、认真的光。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慌张,他的无措,他的不敢置信,眼神平静,却又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我没有开玩笑,小川。”她叫他名字,不是江师兄,是小川。声音更柔了,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爱你。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 江小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避开她的视线,想挣脱她的手,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里面清晰映出的、自己傻掉的模样。 陆雪琪似乎轻轻嘆了口气,那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她的拇指,在他脸颊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没关係,”她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篤定,“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说完,她鬆开了手,站起身,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告白只是隨口问了句“吃饭了没”。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拿起食盒。“下午自己巩固一下上午的剑招。我明日再来。” 然后,她就那么御起天琊,化作一道湛蓝剑光,消失在山林那头。 留下江小川一个人坐在树荫下,对著空荡荡的石头髮呆。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在叫,阳光明晃晃地照著,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可他觉得,什么都变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狂跳,撞得肋骨生疼。脸上被陆雪琪指尖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脑子里反反覆覆,就是那两句话。 “我爱你啊。”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 …… 第四十五章 命运转了个弯? 慢慢来个屁啊! 江小川抱著脑袋,呻吟一声,把自己蜷缩起来。这叫什么事儿啊! 小白不知从哪里溜达回来,跳上石头,歪著头看他,眼神里满是“瞧你这点出息”的意味。 “……看什么看!”江小川没好气地瞪它。 小白甩甩尾巴,趴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像是在说:自己惹的债,自己受著。 日子……好像真的就这么慢慢过去了。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草黄了又绿,山上的雪积了又化。 张小凡终於能磕磕绊绊地把太极玄清道第一层口诀完整运转下来了,体內有了一缕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的、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气感。玉清一层,花了差不多一年。 田不易检查时,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让他继续练。 这速度,和当年的江小川差不多,普通,甚至偏慢。 但张小凡自己挺高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搓著手,又钻进厨房琢磨晚上是燉后山摘的鲜菌子,还是把昨天猎到的野兔红烧了。 林惊羽就不一样了。这小子像是块干透了的海绵,拼命地吸收著一切。练功最刻苦,问题最多,进境也最快。 半年时间,竟然从刚摸到一层,一路衝到了玉清二层巔峰,眼看著距离三层也不远了。一套入门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偶尔引动灵气,拳头上能带起微弱的青光。 田不易看他的眼神,就像守財奴看见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严厉的脸上都忍不住透出光来。 指点得越发尽心尽力,有时亲自下场餵招,一老一少在守静堂前打得尘土飞扬。何大智私下跟杜必书嘀咕,说师父对老八,怕是比对当年的大师兄还上心。 杜必书嗑著瓜子,嘿嘿笑:“那是,咱们大竹峰好不容易逮著个像样的苗子,师父可不得当宝贝捧著。你瞧老七,” 他朝后山努努嘴,“师父现在都懒得骂了,放养了。” 后山,江小川刚被陆雪琪一记轻巧的剑鞘点中手腕,雪川剑差点又脱手。 陆雪琪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虽然从她脸上根本看不出来),指点得更细,挨得也更近。 她身上那股冷香一个劲儿往江小川鼻子里钻,让他心神不寧,错误百出。 “专心。”陆雪琪蹙眉,用剑鞘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下盘虚浮,气息都乱了。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江小川赶紧凝神,心里却叫苦不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从那天之后,陆雪琪对他“好”得越发理所当然,也越发……不容拒绝。 指点修炼,送吃食,偶尔“顺路”带他飞越某个风景绝佳的山谷,看云海,看日落。 她不再提“爱”字,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都仿佛在无声地重复著那句话。 他躲过吗? 躲过。找藉口说要闭关,要帮张小凡试菜,要指导林惊羽拳法(虽然他自己都半吊子)。 但陆雪琪总有办法找到他,或者,乾脆就在他必经的路上等著。 清清冷冷地往那儿一站,他就没辙了。 田灵儿倒是依旧见缝插针地挡在他们中间,像只警惕的小母鸡。 一会儿送来她新做的(偶尔能吃的)点心,一会儿拉江小川去试验她朱綾的新招式,一会儿又嚷嚷著要切磋。 她和陆雪琪之间,话不多,但眼神交错时,空气里总有股淡淡的火药味。 江小川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只好埋头练剑,假装自己是个木头。 小白呢? 小白乐得看戏。 白天多半是狐狸样子,跟著江小川,看他和陆雪琪“学剑”,看田灵儿气鼓鼓地捣乱,偶尔甩给江小川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晚上……嗯,晚上它要是心情好,就变成人形,非要挤在他床上睡,美其名曰“报恩”或者“取暖”。 江小川抗议过,无效。 他总觉得,这老妖怪狐狸纯粹是觉得这样逗他好玩。 鬼王宗深闕。 血色瀰漫。 虽然不是真的血,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暗红色的煞气,充斥在整个密室之中,翻滚涌动,隱隱形成一个个痛苦的哀嚎人脸,又倏忽散开。 煞气中心,碧瑶凌空盘坐,双眸紧闭,水绿色的衣裙无风自动。 她左手掌心向上,托著那枚已变得殷红如血、內里仿佛有血海漩涡在缓缓转动的噬血珠。右手掐著一个古怪的法诀,指尖縈绕著淡淡的金色光晕,与腰间那枚自行悬浮、轻轻震颤、发出空灵叮咚声的合欢铃呼应。 噬血珠凶戾暴虐,合欢铃灵动诡譎。 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异宝(虽然两个法宝上个主人纠缠颇深),此刻却在碧瑶的引导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达到了某种平衡。 噬血珠的血煞之气不再一味狂躁外溢,而是被合欢铃的铃音调和、梳理,变得稍稍“温顺”些许,更易於吸纳炼化。 而合欢铃吸纳了部分精纯血煞后,铃音中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勾魂夺魄的凌厉意味。 碧瑶的气息,在这血煞与铃音的交织中,稳步攀升。 密室外,小痴倚在万人往怀里,望著石门的方向,美眸中满是担忧。 “万人往,瑶儿她……这般修炼,真的无碍吗?那噬血珠毕竟是凶物,我这几日总做噩梦……” 万人往搂紧妻子,目光沉沉。“放心吧。瑶儿她……心中有数。噬血珠虽凶,但已被那一位……嗯,赐予瑶儿,想必自有缘法。合欢铃亦是我圣教异宝,能调和其戾气。你看瑶儿如今进展,远超常人,根基也未见虚浮。这或许是她的造化。”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有时候看她眼神,我这当爹的,都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小痴轻轻嘆了口气,將脸埋进丈夫胸膛。“我只愿她平平安安的。” 又过了两年。 杜必书在某天吃饭时,脸上露出喜色。玉清四层。 田不易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嗯,根基还算扎实。过几日,自己下山去,寻合適的材料,炼製法宝吧。青云旧门规你都清楚,不得为非作歹,不得耽搁过久,寻到即回。” “是!师父!”杜必书兴奋地搓手,眼睛放光,已经开始琢磨炼制个什么厉害法宝了。 是弄个金光闪闪的大印,一拍一个坑?还是炼柄拉风的飞剑? 江小川扒著饭,闻言抬头,含糊地插了句:“六师兄,炼製法宝是大事,可得想好了再炼。別……別炼些稀奇古怪的,比如骰子什么的,不合用。” 他记得原著里杜必书那法宝就是三颗骰子,虽然有点意思,但总觉得不够正经。 杜必书一愣,眨眨眼,看了看江小川,又低头想了想,忽然嘴角慢慢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有点古怪、又有点兴奋的笑容。 “骰子……嘿嘿,老七,你这主意……好像有点意思啊……” 江小川:“……”我不是,我没有,你別瞎说啊! 旁边的何大智扶了扶眼镜,摇头晃脑:“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骰子占卜,暗合天数,六师弟若以此入道,未尝不是一条蹊径……” 杜必书眼睛更亮了。 江小川扶额,得,看来那三颗神木骰子怕是跑不掉了。 没过多久,林惊羽也突破了。 玉清四层的气息冲天而起,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朝气,惊动了整个大竹峰。 田不易哈哈大笑,亲自带著林惊羽去了趟龙首峰。回来时,林惊羽背上多了一柄剑。 剑鞘古朴,透著淡淡的苍青色,剑未出鞘,已能感到一股浩然正气与內敛的锋锐。 斩龙剑。 田不易將剑交给林惊羽时,手都有些抖,眼神复杂,半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待它。別辱没了这柄剑。” 林惊羽重重点头,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剑中传来的、一丝微弱的、仿佛沉睡了百年的灵性波动。 江小川看著那柄剑,心里莫名有点感慨。斩龙,万剑一的佩剑……如今到了林惊羽手里。这命运,拐了个弯,好像又隱隱接上了某条线。 离那六十年一度的“七脉会武”,只剩下两年光景了。大竹峰上下,修炼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这日,一个身穿通天峰服饰、面容端正的年轻弟子御剑而来,落在守静堂前,正是道玄真人门下的常束。田不易將他迎入堂內,奉茶。 常束拱手道:“田师叔,弟子奉掌门真人之命前来。是为四年后的『七脉会武』之事。” 田不易嗯了一声:“讲。” 第四十六章 这日子还早著呢 “掌门真人言道,”常束语气恭敬,“往届『七脉会武』,青云门下诸脉各出四人,我长门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数,抽籤对决,胜者进阶,如此五轮,决出魁首。然掌门真人以为,『七脉会武』本意在於考较弟子,发掘各脉可造之材,砥礪修行。可我青云门至今,门下弟子已近千人,其中年轻才俊,代有辈出。六十年方得一次的大试,若各脉仅出四人,未免有沧海遗珠之憾,亦难尽展我青云当今盛况。” 他顿了顿,见田不易听著,便继续道:“因此掌门真人提议,下一届『七脉会武』,七脉各出弟子九人,我长门再多出一人,合成六十四之数。在此基数上抽籤对决,共行六轮。如此,既能令更多弟子得此机缘登台较技,展露锋芒,亦能更全面考教我青云新一代之气象。不知田师叔意下如何?” 堂內安静了片刻。田不易摸著下巴,沉吟著。 各出九人?大竹峰……他默默盘算。 宋大仁,玉清五层,稳的。 田灵儿,玉清五层,也没问题。 何大智,玉清四层,马马虎虎。 江小川,玉清四层,雪川剑不错,但实战……唉。 林惊羽,玉清四层,斩龙在手,可期。 杜必书,刚入四层,法宝还没著落。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都还在三层打转。 张小凡……这小子,到会武时拼了命,或许能摸到二层的边? 九个人……倒是凑得齐,只是这实力……田不易心里有点发愁,但掌门提议,又是为了门派考量,他自然不能反对。 “掌门师兄思虑周详,此议甚好。”田不易点头,“我大竹峰没有异议,届时定当遵命选派弟子参与。” 常束鬆口气,笑道:“田师叔深明大义。那弟子便如此回稟掌门真人了。” 送走常束,田不易站在守静堂门口,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胖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九人……他回头,看向后山方向,那里隱约有剑光闪动,是江小川在和陆雪琪对练。 又看看厨房,炊烟裊裊,张小凡大概在准备晚饭。 再看看院子里,林惊羽正一脸肃穆地擦拭著斩龙剑。 他嘆了口气,喃喃道:“还有两年……兔崽子们,都给老子拼命练吧!” 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苍松拿著那把几乎禿了的扫帚,一下,一下,机械地扫著。 他头髮全白了,乱草似的堆在头上,脸上皱纹深刻得像刀砍斧凿,眼神空洞,只有偶尔扫过祠堂紧闭的大门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 痛苦、悔恨、茫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大门偶尔会开。 有时是道玄真人进来,在歷代祖师牌位前静立片刻,看看扫地的苍松,不发一言,又离去。有时,是水月。 水月来得渐渐多了。 起初只是站在远处看,后来会走近些,看著苍松扫地,依旧不说话,眼神冷淡。 再后来,她有时会带一壶粗茶,两个粗瓷碗,放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自己坐一边,慢慢喝。也不叫苍松。 苍松起初视而不见。后来有一次,水月喝完茶,忽然低声说了句:“这茶,是万师兄以前常喝的山野粗茶,他说有烟火气。” 苍松扫地的动作猛地顿住,佝僂的背影剧烈地颤抖起来。 水月没再看他,起身走了。 自那以后,水月有时来,会多带一个碗。 她倒上两碗茶,自己喝一碗,另一碗就放在旁边石阶上。 苍松依旧不喝,但扫地时,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只粗瓷碗。 又过了些时日,水月来时,万剑一偶尔也会从祠堂里走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灰袍,空荡荡的左袖隨风飘荡,右臂拎著个水桶,去山泉边打水。 他走路很慢,但背挺得笔直,看到水月,会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枯寂,似乎多了点极淡的、活人的气息。 水月看到他,清冷的脸上,冰雪会消融一瞬。她会接过他手里的水桶(哪怕很轻),帮他提到祠堂屋檐下。 两人不怎么说话,偶尔交谈几句,也是关於祠堂哪处瓦松该清了,哪段围墙的苔蘚太厚了。 声音都很平静,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又像隔著一条看不见的、宽阔的河流,遥遥相望。 苍松就躲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看著。看著水月递给万剑一擦汗的旧帕子(虽然万剑一很少出汗),看著万剑一指给水月看墙角一株新开的、不起眼的野花。 看著他们之间那种平淡的、甚至有些疏离,却又莫名和谐的气氛。 每当这时,苍松就觉得心口那把钝刀子,又在慢慢地割。 疼得他喘不过气,却又带著一种自虐般的、扭曲的清醒。 他这一百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背叛的,他伤害的,他追求的……像个巨大的、荒诞的笑话,而看客,只有他自己。 水月似乎对这一切有所察觉,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来得更勤了些。 有时指导完小竹峰弟子修炼,便会信步走来。 坐在石阶上,喝一碗粗茶,看一会儿山景,偶尔和万剑一说两句话,或者就那么安静地陪他待一会儿。 小竹峰的弟子们发现,师父似乎没那么严厉了,或者说,没那么“冷”了。 虽然教导依旧一丝不苟,但眉宇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寒霜,似乎薄了些许。 只是,对於那位天才得不像话的陆雪琪师姐,水月大师似乎越来越“放任”了。 该教的,早几年就教得差不多了。 如今的陆雪琪,修为精进的速度连水月都暗暗心惊,许多剑法道术,一点就透,一练就精,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些连水月都需思索的见解。 水月有时看著她练剑,那惊艷绝伦的剑光,那沉静如渊的气度,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十几岁的徒弟,而是一位早已登临绝顶的剑仙。 教无可教了。 水月心里清楚。这孩子的路,已经需要她自己走了。 至於她总往大竹峰跑,去寻那个叫江小川的弟子…… 水月看在眼里,起初有些忧虑,但想到祖师祠堂前那个沉默扫地的苍老身影,想到自己心底那份压抑了百年的、无处安放的情感,那份忧虑便淡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只要她道心不偏,不走邪路,便由她去吧。 后山,竹林边的空地上。 陆雪琪刚刚演示完一招剑术的变式,剑光如匹练,瞬间斩断三丈外一根碗口粗的老竹,断面光滑如镜。她收剑回鞘,气息平稳,看向江小川:“看清了?” 江小川呆呆地点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真是人能练出来的? “试试。”陆雪琪让开位置。 江小川握紧雪川,凝神,回想刚才那一剑的神韵,气息催动,一剑斩出! 剑光也亮,也快,但比起陆雪琪那一剑的举重若轻、浑然天成,总多了几分刻意和滯涩。 剑气掠过,斩断了两根细竹,第三根只砍进去一半,歪歪斜斜地掛著。 他有些懊恼地垂下剑。 陆雪琪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抬手,用衣袖轻轻擦去他额角滚落的汗珠。 她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皮肤,微凉。 江小川身体一僵,却没像以前那样躲开。 这两年,他好像……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她突然的靠近,习惯了她清冷外表下那些细小的、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耳朵有点热。 “不急。”陆雪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两年。” 江小川知道她说的是七脉会武。他嗯了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陆师妹,你会参加吗?” “自然。”陆雪琪道,“师父说,各出九人。小竹峰,有我一个名额。” “哦……”江小川想像了一下陆雪琪在台上,天琊剑光纵横,台下万千弟子鸦雀无声的画面……肯定很震撼。 他又想到自己,心里有点发虚。“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上……” “你能。”陆雪琪的语气坚定。 她顿了顿,看著他,很认真地说,“我会在台下看著你。” 江小川心头一跳,抬起头,撞进她深深的目光里。那目光清澈,坚定,里面映著小小的、有些慌乱的自己。他忽然觉得,或许……或许自己真的该更努力些。不是为了什么会武名次,只是……不想让她失望。 “嗯。”他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雪川。剑身传来微微的凉意,却让他躁动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风穿过竹林,带来远处田灵儿呼唤“小川”的声音,清脆,带著点焦急,似乎又在寻他。 陆雪琪抬眼,望向声音来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悄然隱没了。 江小川挠挠头,看看陆雪琪,又看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趴在旁边青石上晒太阳的小白,耳朵动了动,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尾巴尖悠閒地晃了晃。 还早著呢,傻小子。 第四十七章 杜必书回来 不知过去多久。 江小川盘腿坐在后山惯常待的那块青石上,雪川剑横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身上那两道浅浅的血色暗纹,冰凉,又好像有点温。 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在想陆雪琪,想张小凡。 这事儿有点怪。 按说……按说他上上辈子看那书,陆雪琪和张小凡,那是多大的纠葛。 七脉会武第一次见,死灵渊下,流波山上,通天峰上,天水寨那……天帝宝库……那叫一个相爱相杀,刻骨铭心。 他那时候窝在被窝里用手机看,看得心里又酸又胀,觉得这俩人怎么就那么难,又觉得那种在正邪生死间挣扎的感情,真他娘的带劲,好好嗑。凡雪,多配。 可现在呢? 陆雪琪天天在他眼前晃,教他练剑,给他做吃的,眼神清凌凌的,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张小凡呢? 在厨房,在膳堂,围著油腻的围裙,脸上常沾著点灰,憨憨地笑,做的饭菜香飘十里,可修为……唉,慢得让人著急。 这两人,別说纠葛了,话好像都没说过几句。 哦,有一次他硬拉著张小凡,把他新琢磨出的桂花糖糕塞给陆雪琪尝,陆雪琪接是接了,指尖拈起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嚼了两下,然后抬眼,看著张小凡,说了句:“一般。火候稍过,甜腻了些。不如我做给江师兄的。” 张小凡当时脸就红了,手足无措,只会点头说“是是是,陆师姐说得对”。 江小川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 这不对啊。 剧情呢?那股子命中注定的劲儿呢? 怎么像两条平行线,死活挨不到一块去? 难道是因为七脉会武还没开始,命运的齿轮还没转起来? 他挠挠头。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有点失落?又好像,有点鬆了口气? 他也不太明白。他看著陆雪琪清冷绝美的侧脸,想著她对自己那些好,心里沉甸甸的。 人家这么帮他,图啥呢? 他江小川,要啥没啥,资质普通,人也不机灵,长得……也就勉强算周正吧。 陆雪琪这样的,就像天山顶上最乾净的那捧雪,他连伸手都怕玷污了。 可她又確確实实,把那份好,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想,都觉得像在做梦。 这么一份大恩,这么大的人情,以后可怎么还啊?拿什么还? 他也想过,要不…… 撮合撮合陆雪琪和张小凡? 让剧情回到“正轨”?说不定陆雪琪跟了张小凡,就不会总盯著他了,他也轻鬆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过几次,可每次刚起个苗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为啥?因为每次他稍微一提“小凡人其实挺好的,踏实,做饭又香”,或者试图製造点让他们单独说话的机会,陆雪琪看他的眼神就会瞬间冷下去,比雪川剑的寒气还冻人。 有一次,他不过是说“张小凡新做了玫瑰饼,陆师妹你要不要尝尝,我让他给你送点”,陆雪琪当时没说话,只是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眼神,深得他心头髮毛。 第二天,陆雪琪就带了一食盒自己做的、比玫瑰饼精致漂亮十倍的荷花酥来,当著他的面,慢条斯理地,一块一块吃完,然后问他:“谁做的好吃?” 江小川哪敢说別的,只能点头如捣蒜:“陆师妹做的好吃,天下第一好吃。” 陆雪琪这才微微弯了弯唇角,眼神回暖了些。 可江小川心里那点撮合的念头,是再也不敢有了。 这哪是撮合,这是找死。 至於碧瑶……那个名字冒出来,江小川心里就有点发闷。 书里那个穿著水绿衣裳、笑靨如花、最后替张小凡挡下诛仙剑、只剩一缕残魂的少女。 他看那段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多好的姑娘,爱得那么纯粹,那么惨烈。 江小川有时候会瞎想,要是能见见碧瑶就好了。 不是那种见,就是……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书里那样,被那些正邪啊的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能帮帮她,让她別走以前那条路……可他也就想想。 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大竹峰都出不了几回,上哪儿见魔教少主去? 见了又能怎样? 说“嗨,我知道你后面会为张小凡死,千万不要认识张小凡”?人家不当他是疯子才怪。 唉,一团乱麻。 正胡思乱想著,一阵香风飘过来,不是陆雪琪身上那种清冷的雪松梅香,是更活泼、更温暖,带著点阳光和皂角味道的气息。 田灵儿像一团火,蹦到他面前,手里也提这个油纸包。 “小川!发什么呆!给,我刚去河阳城买的,李记的糖炒栗子,还热乎著呢!” 她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纸包烫乎乎的,栗子的焦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挨得很近,胳膊蹭著他的胳膊。 江小川接过,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软糯,香甜得很。 他边嚼边含糊道:“谢谢师姐。你又偷偷下山,不怕师父说你?” “怕什么,我又没耽误练功。”田灵儿自己也剥了一颗,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而且我是去买材料,娘说要教我炼製琥珀朱綾的进阶法门,需要点东西。” 她说著,很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把他嘴角沾的一点栗子屑捻掉。 动作快得很,等江小川反应过来,她手指已经收回去了,指尖还残留著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江小川脸有点热,低头猛吃栗子。 田灵儿就坐在旁边,看著他吃,也不说话,只是笑。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青春娇艷的脸上,睫毛上像跳著细碎的金星。 他能感觉到田灵儿的心思。 和陆雪琪那种深不见底、带著强势占有欲的好不同,田灵儿的好,是明晃晃的,炽热的,像夏天的太阳,不容你忽视,也带著点小姑娘的娇蛮和固执。 她就像一道屏障,横在他和陆雪琪(还有那只狐狸)之间,努力地想把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江小川心里嘆气,嘴里的栗子好像也没那么甜了。 日子像溪水,看著慢,不知不觉就流过去老大一截。山上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几番轮迴。 离那六十年一回的“七脉会武”,只剩下一个月的光景了。 大竹峰上下,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汗味和紧张的喘息声。 这年,田灵儿满了十八,出落得越发娇艷明媚,像枝头最饱满的海棠,一顰一笑都带著逼人的青春气息。 江小川和陆雪琪十七,正是少年少女最青涩又最美好的年纪。张小凡也十六了,身量抽高了些,脸上的憨厚没变,只是眼神里多了点沉静的东西。 就在这当口,消失了许久的杜必书,终於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那天天擦黑,杜必书拖著个小小的、沾满泥土的包袱,蔫头耷脑地挪进修缮一新的用膳厅。厅里点著灯,田不易、苏茹,还有一眾师兄弟都在吃饭,听到动静,齐刷刷抬头看他。 杜必书站在门口,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浑身不自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囁著,想叫“师父师娘”,声音卡在喉咙里,蚊子哼似的。 田不易把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黑著脸:“还知道回来?东西呢?” 杜必书一哆嗦,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把那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多大决心,抖了两下包袱,从里面摸出几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眨也不眨,死死盯住那几样物事,生怕漏掉一丝细节。用膳厅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只见油渍斑斑的饭桌中央,躺著三个玩意儿。半个拳头大小,四四方方,像是用什么特別硬的木头削成的,通体泛著一种温润的白色,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一个个小圆点——一、二、三、四、五、六。 三个骰子。 静。 死一样的静。 然后,“轰”一声,像炸开了锅。 何大智刚喝进嘴里的汤“噗”一下全喷出来,呛得直咳嗽。 吴大义、郑大礼指著那三个骰子,手指抖啊抖,想笑又拼命憋著,脸都扭曲了。 吕大信一口饭噎在喉咙,翻著白眼捶胸口。 宋大仁张著嘴,看看骰子,又看看杜必书,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林惊羽皱著眉,眼里全是不解。 张小凡端著碗,呆呆看著,好像没明白髮生了啥。 田灵儿先是一愣,隨即“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得,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之前那嘴欠的…… 田不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变成红,从红变成紫,最后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桌上那三颗白生生的骰子,又指向杜必书,气得鬍子都在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著雷霆之怒: “朽、木、不、可、雕、也!!” 声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第四十八章 以后慢慢还 杜必书嚇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脸白得像纸,结结巴巴地辩解: “师、师父……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就是年前在南方,赤水边上,撞见一棵千、千年的三珠树,那树有灵性,我就取了点、点精华……一时,一时兴起,就、就雕了这……我发誓!我绝对没想拿它去干、干那些下流勾当!我就是觉得……觉得顺手……” “顺手?!”田不易咆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杜必书脸上。 “你顺手就炼出这么个玩意儿?!赌具!这是赌具!杜必书!一个月后,七脉会武,青云门上下几千双眼睛看著!你,就拿著这三颗骰子上台?啊?我田不易的脸,大竹峰的脸,还要不要了?!我乾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杜必书被他吼得魂飞魄散,缩著脖子,一个字都不敢再说,只拿眼偷偷去瞟师娘苏茹,眼神里全是哀求。 苏茹看著桌上那三颗雕工其实颇为精致、隱隱透著灵气的骰子,又看看嚇得瑟瑟发抖的六弟子,再看看暴跳如雷的丈夫,轻轻嘆了口气。 她伸出手,按在田不易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声音温温的,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凝滯的怒火。 “不易,”她柔声道,“算了。孩子们炼製什么法宝,终究是他们自己的缘法。骰子……就骰子吧。又不是拿去行骗作恶,他自己喜欢,用著顺手,也未尝不可。” 田不易猛地转头瞪她:“你还替他说话?这像话吗?!” 苏茹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追忆的悵然:“你別这么大火气。强求不来的。你还记得……万师兄当年那……” 田不易浑身一震,像被针扎了一下,暴怒的神情瞬间僵在脸上,眼神复杂地变幻了几下,最终化为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嘆息。 他颓然坐回椅子里,不再看那三颗骰子,也不看杜必书,只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狠狠灌了一口,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苏茹这才转向杜必书,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必书,你听著。我与你师父,从未强求你们一定要学別脉弟子,人人都去炼那仙剑法宝。修行之路万千,法宝更是关乎身家性命,你们自己选的,自己就要担起责任,小心谨慎,莫要行差踏错。记住了?” 杜必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声音带了哭腔:“记住了记住了!师娘,我记住了!我一定小心,绝不给师父师娘和大竹峰丟人!” 他偷偷抬眼,覷了覷田不易的脸色。 师父还是黑著脸,別过头生闷气,但那股要杀人的怒火,总算是消下去些了。 杜必书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 江小川在旁边看著,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感慨。 歷史的车轮,真是滚滚向前,该来的,躲不掉啊。 只是不知道老六这“神木骰子”,在七脉会武上,能掷出个什么点数来。 比起杜必书搞出的这场闹剧,田不易最近倒是有一桩实实在在的喜事。 江小川突破到玉清五层了。 就在几天前,一次日常的吐纳之后。 气息稳定下来后,他跑去守静堂稟报。 田不易起初不信,以为这小子又练岔了气,直到亲自探查了他的经脉气海,感受到那稳固扎实、带著凛冽寒气和细微雷意的玉清五层修为,胖脸上才慢慢绽开一个罕见的、巨大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拍著江小川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老七,不枉为师……不枉你这些年的苦功!”田不易是真高兴。 江小川的资质他是清楚的,能到四层已经算是陆雪琪教导有方,没想到,临到会武前,竟然又上一层! 而且这真元,凝实,锋锐,隱隱带著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韵,绝不只是普通的玉清五层。 他知道,这八成又是陆雪琪那丫头的功劳。那丫头对老七,真是上了心了,也不知道从哪儿琢磨来的功法心得,硬是把一块顽石,雕出了玉的光泽。 他心里对陆雪琪,是又感激,又有点发怵。 这恩情,太重了。老七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江小川自己,对陆雪琪更是感激到了极点,敬佩也到了极点。 没有陆雪琪,他现在估计还在三层晃荡,雪川剑更是想都別想。 陆雪琪传授他的那些修炼心得、运功法门,有些精妙得匪夷所思,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能琢磨出来的,倒像是浸淫此道数百年的宗师手笔。 还有她偶尔指点的一两式剑招,看似简单,却直指剑道本质,威力奇大。 他有时候练著练著,会忍不住想,陆雪琪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她的极限在哪里?玉清八层?九层?还是……他不敢想。 只觉得陆雪琪就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清冷平静,底下却不知藏著多少骇人的东西。 除了修为,陆雪琪这个人本身,也让他越来越难以招架。 十七岁的陆雪琪,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青涩,身姿挺拔如修竹,该有的曲线一分不少,包裹在月白色的道袍下,隨著走动或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那张脸,更是美得让人不敢直视,肌肤如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冷时如寒星,专注看他时,又仿佛蕴著化不开的浓墨,要把他吸进去。 她现在“指点”他时,靠得越来越近。 纠正姿势,不再是简单地碰碰手腕,有时会从背后几乎环住他,微凉的手扶著他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带著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 江小川每次都绷得像块石头,心跳如擂鼓,血液往头上涌,某个地方更是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他怕,怕自己出丑,怕自己那点齷齪心思被她看穿,更怕……怕自己真的把持不住。 他问过她,在一个黄昏,练完剑,两人坐在水潭边休息。 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陆雪琪的侧脸在余暉里柔和得不真实。 他看著水里的倒影,忽然闷闷地问:“陆师妹,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帮我这么多?这么大的恩情,我以后……可怎么还啊?” 陆雪琪正看著天边被烧透的云,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夕阳的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极浅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江小川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 “以后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梦囈,“以后慢慢还。日子长著呢。” 慢慢还。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永生永世,慢慢还。 用你整个人,整颗心,往后的所有岁月,慢慢还给我。 她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来歷,他的秘密,他的懵懂,他的善良,还有他心底那点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她等得起,也耗得起。 江小川听得心里一颤,总觉得她那句“慢慢还”后面,藏著什么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他低下头,不敢再问。 大竹峰其他人的修为,在这最后一个月里也基本定了型。 田灵儿在巨大的压力(或者说醋意)刺激下,竟然一举衝到了玉清六层,把田不易和苏茹惊喜得够呛,但惊喜之余,又难免担忧。 女儿这进境快得有点嚇人,怕她根基不稳,更怕她心里绷得太紧。 田灵儿自己倒是斗志昂扬,看著江小川,又看看小竹峰方向,眼神亮得灼人。 林惊羽稳扎稳打,玉清五层,配合斩龙剑,战力不容小覷。 宋大仁依旧是玉清五层,但根基最为扎实。何大智玉清四层,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都是玉清三层,杜必书刚入四层,法宝还是个骰子。 张小凡,堪堪停留在玉清二层,到会武时,估计也不会变。 大竹峰参加七脉会武的九人名单也就此定下:宋大仁、田灵儿、何大智、江小川、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杜必书、林惊羽。没有张小凡。 宣布名单那天,张小凡正在厨房揉面,准备晚饭的馒头。 听到消息,他揉面的手顿了顿,然后“哦”了一声,继续用力地揉,好像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揉进那团面里。只是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晚上,江小川溜进厨房。 张小凡正在灶前烧火,橘红的火光照著他沉默的侧脸。 江小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小凡。” “嗯,江师兄。”张小凡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个……会武的事,你別往心里去。”江小川搜肠刮肚地找词儿。 “你还年轻,修炼慢点没关係,打好基础最要紧。你看我,当初不也慢得很?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六十年后,你肯定能上!” 张小凡转过头,看著江小川,脸上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只是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江师兄。我没多想。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没用,给大竹峰丟人了。师父师娘,还有各位师兄师姐,都那么厉害……” “胡说!”江小川拍了他肩膀一下。 “你怎么没用了? 没有你,我们这些人吃饭都得去啃竹子! 你做的饭,比河阳城最好的酒楼都香! 修炼是修行,做饭就不是修行了? 心静,手稳,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不就是道吗? 小凡,你有你的长处,別老跟別人比。 说不定啊,下次七脉会武,就得靠你的食膳给大家补充体力呢!” 张小凡被他这么一说,怔了怔,黝黑的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虽然还有点涩。“江师兄,你就会安慰我。” “我说真的!”江小川认真道。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的道,说不定就在这灶台之间呢。好好干,咱们大竹峰的胃,可都指著你呢!” 张小凡重重点头,眼神亮了些:“嗯!江师兄,我晓得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大家伺候得好好的,让你们在会武上,都有力气打!” 看著张小凡重新振作起来,专注地盯著灶火,江小川心里鬆了口气,又有点不是滋味。 唉,这该死的剧情,到底拐到哪儿去了。 就在会武前约莫十来天的一个下午,陆雪琪忽然传音给江小川,约他去一处地方。 不是后山,也不是小竹峰,是青云山脉深处一座没什么名字、也没什么人跡的僻静山峰。传音很简单,就几个字:“有事,速来。莫要惊动旁人。” 江小川心里嘀咕,这是干嘛? 还怕惊动旁人,是怕田灵儿跟著吧? 他看看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白,小白耳朵动了动,没睁眼。他咬咬牙,御起雪川剑,按照陆雪琪给的大致方位,寻了过去。 第四十九章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那山峰確实偏,藏在一片浓雾之后,飞了好一阵才到。 峰顶不大,只有一片小小的平台,几棵老松,怪石嶙峋。 陆雪琪已经等在那里了,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天琊在背,站在一块突出的鹰嘴石上,望著脚下翻涌的云海。 山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长发飞扬,背影清绝,仿佛隨时会乘风归去。 江小川落下,收起雪川,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站定。“陆师妹,你找我?” 陆雪琪没有立刻回头,又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 山风拂开她颊边几缕髮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看著江小川,眼神不像平日练剑时那般清冷专注,而是带著一种江小川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有点沉,有点柔,还有点……决绝? “这里清净,没人打扰。”陆雪琪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我有话对你说。”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太对啊。“陆师妹,你说。”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朝他走近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一臂。 江小川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冷香,比往日似乎更浓郁了些,还混著一点山巔冰雪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然后,他看见陆雪琪抬起手,伸向她自己如墨般倾泻的长髮。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乌黑的发间穿过,轻轻捻住一缕,指尖不知怎么一划,那缕髮丝便悄然断开,落在她掌心。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將那一小缕头髮在指尖缠绕,打结,很快,一个精巧的、墨黑色的髮结便出现在她白皙的掌心。 她托著那个髮结,递到江小川面前。 “这个,给你。” 江小川彻底懵了。他看看陆雪琪掌心里那个小小的、墨黑的髮结,又抬头看看陆雪琪平静无波却眸光深邃的脸,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这……这是?” “我的头髮。”陆雪琪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风声,砸进他耳朵里,“收好。” 江小川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那个髮结。入手微凉,光滑,还残留著她指尖的温度和髮丝上极淡的香气。 他捏著这个小东西,像捏著一块烫手的火炭,丟也不是,拿也不是,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姑娘家的头髮,是能隨便送人的吗?尤其是陆雪琪的头髮? “陆师妹,这……这什么意思啊?”他舌头有点打结。 陆雪琪不答,只是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山风呼啸,云海在脚下奔腾,时间好像凝固了。 就在江小川被看得浑身发毛,几乎要落荒而逃的时候,陆雪琪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在他心湖上,激起千层浪。 “江小川,”她叫他的全名,不是江师兄。 “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江小川脑子嗡嗡响,一片空白。他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顏,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汹涌的情感,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他混沌的脑海。 不、不会吧…… 陆雪琪看著他茫然又惊骇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提高了声音,那清冷的声音在山巔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喜欢你,江小川。 不是师兄妹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 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我爱你。 你听清楚了吗? 我爱你。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轰——!!! 江小川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膜里全是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张著嘴,看著陆雪琪,看著她微微泛红却异常坚定的脸颊,看著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和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喜欢? 爱? 陆雪琪? 爱他? 这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他在做梦! 对,肯定是这几天练功太累出现幻觉了! 陆雪琪怎么会……她可是陆雪琪啊!那个高不可攀、清冷孤傲的陆雪琪! 她怎么会喜欢他? 还爱他? 这太荒唐了!太离谱了! “你……你胡说什么!”江小川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远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陆师妹你別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有开玩笑!”陆雪琪上前一步,逼近他,眼神灼灼,逼得他无处可逃。 “我说的是真的!江小川,我爱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啊?!”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眼圈瞬间红了,那副冰冷麵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澎湃、几乎要將人淹没的情感。 这样的陆雪琪,是江小川从未见过的,脆弱,疯狂,又美得惊心动魄。 江小川被她这副样子嚇到了,也慌到了极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堵住她的嘴!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陆雪琪的嘴。 “唔!”陆雪琪被他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是更深的痛楚和某种决意。 江小川的手心触到她柔软微凉的唇瓣,身体像过电一样一颤。 他刚要鬆手,陆雪琪却忽然动了。 她抬手,用力扯开他捂著自己嘴的手,那力气大得惊人,江小川根本挣不脱。 然后,在江小川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陆雪琪的脸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她微微低下头(她好像比他高了一点点?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一只手猛地搂住他的后颈,往下一压,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將他牢牢固定住,然后,她温软却带著决绝力道的唇,狠狠地、准確地,印在了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上! “唔——!!!” 江小川眼睛瞬间瞪到最大,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冰凉,又带著她灼热的气息。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在干嘛? 陆雪琪在干嘛? 强吻? 他被陆雪琪强吻了?! 他本能地开始挣扎,双手用力去推陆雪琪的肩膀,想把身上这具温软馨香却又力大无穷的身体推开。 可陆雪琪搂得太紧,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她的唇紧紧贴著他的,甚至……他甚至感觉到一个柔软湿滑的东西,试探地、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抵开了他因为震惊而微开的牙关,钻了进来! 江小川浑身剧震,一股巨大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软了。 他闷哼一声,最后的抵抗意志也土崩瓦解。 鼻尖全是她身上清冽又诱人的冷香,嘴里是她生涩却异常执拗的纠缠,身体被她紧紧搂在怀里,严丝合缝,能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和剧烈的心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承受著这个突如其来的、狂暴又温柔的亲吻。 陆雪琪的吻极其熟练,但却带著一种毁天灭地般的炽热情感和占有欲。 她贪婪地吮吸著他的唇瓣,舌尖在他口腔里探索、纠缠,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抗拒,但很快,那抗拒变成了无力,又渐渐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细微的颤慄和回应。 这细微的反应,像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渴望和思念。 是他……就是这个味道,这个感觉……她等了两世,才终於再次真实地触碰到。 兴奋,狂喜,还有失而復得的巨大满足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吻得更深,更用力,几乎要將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小川起初是懵的,是嚇的,是抗拒的。可渐渐地,在那霸道又生涩的亲吻里,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下,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身体最深处,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討厌……甚至……好像……还有点……舒服?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慌乱,更加无措。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胸口憋得发疼,脸烫得能煎鸡蛋,身体某个地方更是尷尬地起了反应,紧紧抵在陆雪琪的小腹上。 陆雪琪显然也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缠绵,搂著他腰的手,甚至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腰某处按了一下。 “嗯……”江小川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身体猛地一颤,腿都软了。 陆雪琪终於,依依不捨地,稍稍退开了一点点。 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曖昧的银丝,在夕阳下闪著光。 她微微喘息著,额头抵著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她的脸颊也染上了动人的红晕,眸光水润瀲灩,嘴唇被他吮得微微红肿,比往日更加娇艷欲滴。 她就用这样的眼睛,深深地望著他,望进他依旧茫然混乱的眼底。 江小川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神涣散,脸上红得滴血,嘴唇又麻又涨,还残留著她的味道和湿意。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迷恋和深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这他妈到底叫什么事儿啊?! 第五十章 日久生情 陆雪琪似乎还想说什么,还想再凑过来吻他。 江小川猛地一个激灵,找回了一点神智。 他偏过头,躲开她的唇,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別……陆师妹,你让我……让我冷静冷静……” 陆雪琪动作顿住,看著他惊慌躲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著取代。 她没有强迫,只是依旧紧紧搂著他的腰,不让他逃离。 “好,你冷静。但是江小川,答案呢?我要一个答案。” 答案? 什么答案? 江小川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给不给机会? 喜欢不喜欢? 爱不爱? 他都不知道! 他连现在是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 陆雪琪怎么就突然爱上他了? 还这么……这么激烈? 这让他以后怎么见她? 怎么跟她说话? 怎么一起练剑?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陆师妹,你根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了解我……我们……” “我不需要知道。” 陆雪琪打断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没关係。不了解,以后可以慢慢了解。你现在不爱我,也没关係,以后会爱上的。” 她顿了顿,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带著某种曖昧的暗示。 “『日』久生情,我们慢慢来。日子还长著呢,江小川。” 她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感受到他身体猛地一颤。 “而且。” 她微微退开,看著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 “我也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完美。我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样子。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变。” 说完,她不由分说,拉著还在发懵的江小川,走到旁边一块平坦的大青石边,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然后她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挨得很近,几乎是腿贴著腿。 她伸出手,轻轻揽过江小川僵硬的身体,將他的头按在自己略显单薄却异常温暖的肩窝里,另一只手,则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將他半搂在怀中。 江小川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布。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像烟花一样爆开又熄灭。 陆雪琪的表白,陆雪琪的强吻,陆雪琪的话,陆雪琪身上的香气,嘴唇的触感,身体的反应…… 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cpu彻底过载,宕机了。 他就那么僵硬地靠在陆雪琪肩上,鼻尖全是她发间颈侧的冷香,身体被她温软的手臂环抱著,能感觉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咚,咚,咚,像是在为他混乱的心跳打著节拍。 山风依旧在吹,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夕阳的余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他们相偎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江小川脑子里还在疯狂运转,试图理清这荒唐的一切,试图想出个解决办法,试图搞明白自己对陆雪琪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感激? 是敬佩? 是害怕? 还是……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可是想著想著,那熟悉的香气,那温暖的怀抱,那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还有身心巨大的衝击和疲惫,竟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鬆懈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竟然,就这么靠在陆雪琪的肩头,在这诡异的、表白加强吻之后的静謐夕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雪琪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听到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低头,看著怀里少年安静的睡顏。 他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红潮,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蹙著,似乎连在睡梦里都在苦恼。 她的眼神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面盛满了失而復得的珍重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收紧了手臂,將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著他的发顶。 夕阳最后一点余暉也沉入了山后,暮色四合,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 陆雪琪就这么抱著他,一动不动,仿佛要抱著他,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山风带了寒意。陆雪琪才轻轻嘆了口气,动作极其轻柔地將江小川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身体不算重,她抱得很稳。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无名山峰,脚下剑诀一引,天琊无声出鞘,蓝光托起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夜色,朝著大竹峰的方向飞去。 回到大竹峰,落在江小川屋子附近时,已是夜深。 她刚抱著江小川落地,还没走几步,旁边竹林小径上就转出两个人影,提著灯笼,是何大智和杜必书。 两人看样子是刚巡夜或者从哪儿溜达回来,猛然看见陆雪琪,还看见她怀里抱著个人,仔细一瞅,不是江小川是谁? 两人都愣住了,张大嘴巴,眼神在陆雪琪和熟睡的江小川脸上来回扫,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陆雪琪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解释道:“江师兄今日与我切磋练功,心神消耗过度,累了。” 何大智和杜必书对视一眼,瞬间挤眉弄眼,露出一副“我懂,我们都懂,你不用解释”的曖昧表情,连连点头: “哦哦哦!练功!练功好!练功累!理解理解!陆师妹辛苦!辛苦!” 陆雪琪懒得理会他们那副德行,微微頷首,抱著江小川,径直走到他房门前,用脚尖轻轻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想带上门。 就在门即將合上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屋內,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微弱月光。但以她的目力,足以看清,在江小川那张不算宽大的床上,此刻,正斜倚著一个身影。 白衣,银髮,在月光下流淌著水银般的光泽。绝美的脸庞,慵懒的神情,眼眸半睁半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身影显然是刚刚沐浴过,发梢还带著湿意,身上只鬆鬆地披著一件显然是江小川的、宽大的白色中衣,衣襟散乱,露出一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和精致锁骨的轮廓。 她一只手支著头,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曲起的膝上,姿態閒適,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地盘。 小白。 她以人形,躺在江小川的床上。 陆雪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还要冷。 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一寒,怀里的江小川似乎感觉到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小白看著陆雪琪瞬间结冰的脸,还有她怀里抱著的、睡得像头死猪的江小川,脸上的慵懒笑意也慢慢收敛,眯起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屋子里,空气瞬间凝固了。 静得可怕,只有江小川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狐岐山深处,鬼王宗禁地。 正於血池之中盘坐修炼的碧瑶,心头忽然毫无徵兆地重重一跳! 一股强烈的心悸和莫名的烦躁恐慌感,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臟,让她瞬间从深沉的入定中惊醒过来! “噗——”她喉头一甜,竟硬生生逼出了一小口逆血,染红了她苍白的唇瓣。 噬血珠在她掌心不安地跳动,血光紊乱。腰间的合欢铃,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叮咚声,像是在预警著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 碧瑶捂著心口,急促地喘息著,水绿色的衣裳被冷汗浸湿,贴在单薄的身躯上。 她抬起眼,望向北方,那是青云山的方向。 那双总是藏著深沉心思的美眸里,此刻充满了惊疑、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恐慌。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太强烈,太不祥了。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而去,或者说,正在被人……抢先夺走! 是……他吗? 不,不行! 不能再等了! 前世她已经晚了十年,等到她有实力踏足青云山时,他和陆雪琪……连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那一幕,至今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刺,每每想起,都痛得她几乎要发疯! 这一世,她绝不允许!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碧瑶猛地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噬血珠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血光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更显凶戾。 合欢铃的铃声也渐渐平息,却多了一丝肃杀之意。 必须去! 儘快去青云山! 在他被那些女人彻底瓜分乾净之前! 把他抢回来! 这一次,谁也別想再拦在她前面! 陆雪琪不行,那只狐狸不行,田灵儿更不行! 她豁然起身,血池中的血水隨著她的动作汹涌激盪。 第五十一章 对峙 屋子里静得嚇人。 只有江小川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缓慢地起伏,像一条无形却绷紧的弦。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泥地上铺出一道冷白的霜痕,正好將房间划成明暗两半。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站在门口这片昏暗里。 身形像是融进了背后的夜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刺骨,死死钉在床榻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光晕里。 钉在小白身上。 小白依旧斜倚著,姿势甚至没变,只是那副慵懒的面具下,每一寸肌肤都绷紧了,像蓄势待发的弓。 银髮上的水汽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冰冷的光,湿漉漉地贴著她颈侧雪白的皮肤,又蜿蜒进松垮衣襟的阴影里。 那件属於江小川的白色中衣,穿在她身上实在太大,领口歪斜,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和半截精致的锁骨,在月色里白得晃眼。 她也没穿鞋袜,赤著的脚踝纤巧,脚趾微微蜷著。 两人谁都没先说话。 空气里,陆雪琪身上带来的、山巔夜风的寒气。 与小白沐浴后温热湿润的水汽。 还有这屋子里江小川常年居住留下的、混合著淡淡皂角、阳光和少年乾净体味的熟悉气息。 无声地碰撞,交融,又涇渭分明地对峙著。 陆雪琪的目光,从小白绝美却带著挑衅的脸上,慢慢下移。 掠过她散乱的衣襟,裸露的肌肤,最后定格在她身下那张江小川睡了十多年、铺著半旧蓝布床单的木板床上。 她的指尖,在江小川膝弯处,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布料发出轻微的“吱”声。 “出去。”陆雪琪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静些,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著能冻伤人的寒意。 小白嘴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她没动,只是將支著头的手放下,改为用手肘撑著身子,这个姿势让她领口敞得更开些。 她歪著头,看著陆雪琪,也看著被她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睡得不省人事的江小川,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隨即被更深的戏謔和某种针锋相对的锐利取代。 “出去?”小白重复,声音带著刚沐浴后的微哑,懒洋洋的,像羽毛搔刮耳膜。 “凭什么?这里,好像是我的地盘。或者说,”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安静的脸。 “是我和他,的地盘。” “你的地盘?”陆雪琪往前走了一步,踏入那片月光里。 清冷的月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顏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底凝结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是青云门大竹峰弟子,这里是他的房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谈『地盘』?” 这话刺人,毫不留情。小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冷下来。 “我是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说。陆雪琪,別摆出一副正宫娘娘的架势。你怀里抱著他,就真是他的人了?別忘了,是我先找到他的,是我陪在他身边,一年,两年,三年……到如今,九年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计算漫长的光阴,又像是在强调某种无可辩驳的、时间垒砌的所有权。 “九年。他砍竹子,我陪著。他练功走岔气,我看著他。他做噩梦说胡话,我听著。他洗澡换衣服睡觉……”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陆小川身上流转,最后回到陆雪琪冰冷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都看著,陪著,睡著。” “我们一起睡的觉,比你和他说过的话,都多。” 小白总结,语气恢復了那种慵懒,却带著锥子般的锋利。 “你拿什么跟我比?就凭你晚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莫名其妙的『爱』?还是凭你这张……” 她上下打量陆雪琪,眼神挑剔,“还算能看的脸?” 房间里更静了。 连江小川的呼吸声,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呜的,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的手臂,绷得像是铁铸的。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但脸上的冰层没有丝毫裂痕。 小白的话,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尤其是那句“一起睡的觉”,带著赤裸裸的炫耀和挑衅,足以让任何女人失去理智。 但陆雪琪没有。 她只是看著小白,看著这个美得惊心动魄、活了几千年、心思深沉的九尾天狐。 前世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候,小白也出现过,在她和江小川终於在一起、甚至孩子都满地跑之后很久,才姍姍来迟。 那时候的小白,看著他们的眼神,有遗憾,有落寞,有祝福,独独没有眼前这种……势在必得的侵略性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这一世,確实不一样了。 小白来得太早,占据的时间太长。 可那又怎样? 陆雪琪忽然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不屑。 “一起睡?”她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睡了九年,所以呢?” 小白眯起眼。 “你以为,睡在一张床上,就能代表什么?” 陆雪琪往前走,一直走到床边,距离小白不过三步。 月光將她清冷的身影投在床榻上,笼罩住小白半边身子。 她低头,看著怀里江小川无知无觉的睡顏,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但抬起眼看小白时,又瞬间封冻。 “我了解他。”陆雪琪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现实的缝隙里。 “比你以为的,了解得多得多。就凭他那性子……” 她顿了顿,眼前闪过前世许多画面。 那个傻乎乎、对感情迟钝到令人髮指、被自己撩拨得面红耳赤却依旧懵懂、直到被自己近乎“强迫”地拽进情慾漩涡才慢慢开窍的江小川。 若不是她主动,若不是她死死抓住不放。 就凭他那温吞善良、不愿伤害任何人的烂好人心性,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迈出那一步,只会把她当“陆师妹”、“好朋友”供著。 “就凭他那温吞、迟钝、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性子,” 陆雪琪的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剖开小白的炫耀。 “你就算跟他同床共枕九十年,他若不愿意,也绝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你所谓的『一起睡』,在他眼里,恐怕跟抱著只暖炉、搂个枕头,没什么区別。” 小白脸上的慵懒和戏謔,终於彻底消失了。她盯著陆雪琪,眼神阴沉下去,银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缩,像某种危险的兽类(好像她本来就是兽类)。 陆雪琪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角落。 九年了,江小川对她,从最初的惊嚇抗拒,到后来的无奈接受,再到现在的习惯依赖,甚至偶尔的亲昵玩闹……但始终隔著一层。 他把她当“小白”,当宠物,当朋友,当可以信赖的伙伴,甚至当需要照顾的“老妖怪”。 唯独没有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带著欲望和占有的目光。 第五十二章 真是个疯女人 她不是没试过。 夜深人静,化作人形,贴著他,蹭著他,用尽狐族天生的魅惑。 可他要么睡得死沉,毫无反应; 要么迷迷糊糊把她推开,嘟囔著“小白別闹,好痒”; 最过分的一次,他半梦半醒间竟把她当成了被子,手脚並用地卷过去。 然后继续打呼嚕,气得她当时差点现了原形咬他一口。 陆雪琪说的,是事实。 残酷,但真实。 “你倒是了解他。”小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丝被戳破的恼怒。 “可那又如何?了解不代表拥有。 时间在我这边。我有的是耐心,陪他耗。 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 你呢?陆雪琪,你能等他多久?等他开窍?等他哪一天忽然『爱』上你?別做梦了。” “我不需要等。” 陆雪琪平静地说,她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將怀里的江小川放到床上——放在小白身侧的空位上。 动作轻柔,与对著小白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放好后,她还仔细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他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將那点烦恼抚平。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重新面对小白。两人隔著躺在中间的江小川,目光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因为我会抓住他。”陆雪琪看著小白,眼神坚定得如同她背后的天琊剑,寧折不弯。 “就像前世一样。不管他懵懂,迟钝,还是逃避。只要是我认定的,我就不会放手。一次,两次,十次,百次……直到他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再容不下其他。”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你睡了九年,我错过了九年。那又怎样?” 她微微倾身,靠近小白,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冰冷的呼吸。 “从现在开始,他身边的每一个九年,都会是我的。你,不会再有丝毫机会。” 小白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那双冰雪眸子里燃烧著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执著火焰,心底第一次升起一种冰冷的、近乎惊悸的感觉。 这个女人,比她想像的更疯,更决绝,也更……危险。她不是来爭抢的,她是来宣告所有权的。 “呵,” 小白忽然笑了,笑声有些乾涩,她往后靠了靠,重新摆出那副慵懒的姿態。 只是眼神深处锐利不减。 “话说得真满。陆雪琪,別忘了,他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选择。你抓得再紧,捆得住人,捆得住心吗?” “他的心,早就该是我的。” 陆雪琪直起身,不再看她,目光落在江小川沉睡的脸上,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爱恋与占有。 “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或者……不敢知道。没关係,我来告诉他,一遍,两遍,千遍万遍。用说的,用做的,用往后所有的日子。” 她顿了顿,仿佛才想起小白还在这里,施捨般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清冷疏离: “现在,请你离开。他需要休息。明日还要练功,准备七脉会武。” 这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以女主人的姿態。 小白没动。 她看著陆雪琪,又看看身边睡得毫无知觉、甚至因为床铺的温暖和熟悉气息而微微咂嘴、无意识朝她这边蹭了蹭的江小川,心里那点恼怒和不甘,忽然奇异地平息了些,化作一丝复杂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可怜的小川川,被这么个偏执又强势的女人盯上,以后的日子,怕是难得清静了。 不过……她抬眼,迎上陆雪琪冰冷的目光。谁又比谁好多少呢?自己难道不也是带著执念而来,步步为营? “行,我走。” 小白忽然乾脆地应了,她慢悠悠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那件宽大的中衣隨著动作滑落,露出更多莹白的肌肤,她却浑不在意。 她走到陆雪琪面前,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平齐。 “不过,陆雪琪,” 小白看著她,银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发光,带著一种古老的、洞悉世情的淡然和一丝警告。 “別把事情做得太绝。 感情不是攻城掠地,逼得太紧,绳子是会断的。 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真把他嚇跑了,或者……伤了,你觉得,你能承受得起那个后果吗?” 陆雪琪睫毛微微一颤,没说话。 小白不再多言,转身,赤足无声地走向门口。 月光將她的背影拉得很长,银髮如瀑,白衣鬆散,明明该是狼狈的模样,却偏偏透著一股惊心动魄的、颓靡的美。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飘飘丟下一句: “哦,对了。床,让给你。不过……”她侧过脸,露出小半张绝美的轮廓,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习惯可是很可怕的东西。九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你说取代,就能取代的。夜还长,陆仙子,好梦。” 说完,她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如同融化的雪,了无痕跡。 只有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湿润的、属於她的气息。 陆雪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静静笼罩著她,將她挺直的脊背勾勒出一道清寂的弧线。 小白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下。习惯……九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月光里迅速消散。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榻上还残留著小白身体的温热和那丝湿润的水汽,混著江小川身上乾净熟悉的味道,形成一种奇特而曖昧的氛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小川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细腻。 他睡得很沉,对刚才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硝烟毫无所觉,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不喜欢的气味。 陆雪琪看著他的睡顏,冰冷的眼神一点点融化,化作深不见底的柔情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她贏了今晚的对峙,用强势和篤定逼退了小白。 可她心里清楚,这场战爭,远未结束。 小白不是田灵儿,她活了太久,心思太深,耐心也太足。 她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猎手,不会轻易放弃。 还有一个月,七脉会武。 还有暗处,那个同样重生归来、手握噬血珠与合欢铃、心思莫测的碧瑶。 前路迷雾重重,强敌环伺。 但…… 陆雪琪俯下身,在江小川的唇上,极轻、极快地印下一个吻,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珍视。 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却在她心底漾开无尽的涟漪。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里,还残留著傍晚时,从自己发间截断、亲手为他打结的那缕青丝的触感。她轻轻握紧了手指,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羈绊。 无论如何,她不会再放手。 前世她能贏,这一世,她也绝不会输。 谁也別想,再从她身边夺走他。 夜风从敞开的房门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凉意,吹动了桌上的油灯火苗,明明灭灭。 陆雪琪起身,走到门边,將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窥探。 然后,她走回床边,和衣在江小川身侧躺下,隔著薄薄的被子,將他连人带被,轻轻拢进自己怀里。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刚刚在一起时,她总是怕他跑了,夜里总要这样抱著才能安心。 熟悉的温暖和气息包裹而来,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將脸轻轻埋在他颈窝,感受著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这一次,我会守得更好。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窗外,月过中天,星河寂寥。大竹峰的夜,深沉而静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远处厨房的屋顶,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白影悄然掠过,轻盈地落在后山最高的那根竹梢上,隨风轻轻起伏。 小白抱膝坐著,银髮与白衣在夜风中飘拂,她望著那扇已然紧闭的房门,望著窗纸上透出的、微弱而安稳的灯火,许久,许久。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散在风里,了无痕跡。 “真是个……疯女人。”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陆雪琪,还是说自己。 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游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狐岐山的方向。碧瑶……你也该,等不及了吧? 风更大了,竹海涛声阵阵,如泣如诉,仿佛在预示著,风暴即將来临。 第五十三章 至少现在我不会吃了你 天光透过窗纸,灰濛濛的,一点点亮起来。 屋子里有股味儿,说不清,混著夜里凉下来的空气,还有被褥捂了一宿的暖烘,还有…… 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像雪后松针,又像冷梅的香。 江小川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皮沉,脑袋也沉,像宿醉未醒,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习惯性地想翻身,胳膊刚一动,就碰到了什么。 温的,软的,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下面肌肤的细腻和……惊人的弹性。 手臂横在他胸口,不重,但存在感强得嚇人,压得他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不止手臂,腿上好像也搭著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他猛地一僵,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脖子像生了锈,一格一格,极其缓慢地,往左边扭过去。 首先入眼的,是墨一样泼洒开的、铺了满枕的乌髮,丝丝缕缕,有几綹还缠在他颈窝里,痒痒的。 然后,是那张脸。 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长而密的睫毛静静闔著,在眼下投出两弯淡淡的青影,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里泛著细腻温润的光泽,鼻樑挺直,唇色是淡淡的粉,微微抿著,睡得正沉。 陆雪琪。 她侧躺著,面向他,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她一只手,正紧紧地环著他的腰,另一条腿,不偏不倚,正好屈起,膝盖顶在他腿侧,小腿则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脚踝纤细,赤著的足,脚趾圆润,微微蜷著,抵著他的腿。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紧密,缠绕,不留一丝缝隙,像藤蔓缠住了树干,像水融进了沙里。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带著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侧脸和脖颈的皮肤上,带著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此刻却暖融融的,无孔不入地钻进他每一个毛孔。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血液似乎瞬间衝上了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臟疯狂擂鼓的巨响,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 昨晚的记忆碎片,这时才爭先恐后地涌上来。 无名山峰,夕阳,告白,强吻,混乱,靠在她肩头睡去……然后呢? 然后他怎么回来的? 陆雪琪怎么在这里? 还、还这样抱著他睡? 不是梦。 一切都不是梦。 陆雪琪真的说了“我爱你”,真的强吻了他,现在,还真的抱著他睡了一夜。 他像个被点住穴道的木头人,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张绝美睡顏,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浆糊。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推开她? 叫醒她? 还是……继续装死? 他试著,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被压著的胳膊。 陆雪琪似乎感觉到了,非但没松,反而將他搂得更紧了些,脸颊无意识地在枕头上蹭了蹭,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像小猫一样的嚶嚀。 时间一点点爬。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屋子里陈旧的家具轮廓渐渐清晰。 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远处隱约传来早起的鸟叫,清脆,又显得这屋里静得可怕。 他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能听见陆雪琪平缓的呼吸,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轰鸣。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或者被这诡异又煎熬的寂静逼疯的时候,怀里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江小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陆雪琪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不像平日那般清冷锐利,显得有些迷濛,柔软。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聚焦,然后,视线对上了近在咫尺、瞪得溜圆、写满了惊恐和无措的江小川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著,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在清晨清冷的空气里氤氳出小小的、曖昧的白气。 陆雪琪的眼神,从初醒的迷濛,到看清他后的片刻怔松,再到迅速恢復成一贯的平静。 她没有惊讶,没有羞涩,没有立刻鬆开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从惊慌的眼睛,到滚烫的脸颊,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著的嘴唇。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往前凑了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像某种亲昵的小兽在確认气息。 她身上那股冷香混著睡眠后的暖意,更加汹涌地包裹过来。 “早。”她开口,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低沉,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满足。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早?早什么早?这情况是能说“早”的吗?! 陆雪琪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 她维持著额头相抵的姿势,又静静看了他几秒,才稍稍退开,但环著他腰的手臂和搭在他身上的腿,依旧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半边身子几乎都压在他身上。 “睡得好吗?”她又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江小川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还带著颤:“陆、陆师妹……你、你怎么……在这里?还、还……” “我昨晚抱你回来的。” 陆雪琪平静地陈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腰间中衣的布料上轻轻划了划。 “你睡得太沉,叫不醒。这里是我的地方,我自然在这里。” 你的地方? 江小川脑子又木了。 什么时候他的房间成她的地方了? 还有,抱著他回来? 然后呢? 就、就这么抱著睡了一夜? “可、可是……这、这样……”他语无伦次,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想动又不敢动,身体的反应让他羞耻得想死。 “这样怎么了?”陆雪琪微微挑眉,眼神清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落在他涨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他僵硬的身体,停了停。 江小川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恨不得原地消失。 陆雪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像春风吹皱冰湖,瞬间柔和了她整张清冷的脸。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將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汲取他身上的气息,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別怕。我又不会吃了你。”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 这话非但没让江小川放鬆,反而让他更僵了。 什么叫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月白的中衣隨著动作滑落,露出一段优美白皙的脖颈和肩膀。 她坐在床边,背对著他,开始整理自己微乱的长髮和衣襟,手指穿梭在墨发间,动作熟练而优雅。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脖颈的线条流畅优美,衣领下隱约可见的蝴蝶骨轮廓,还有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 江小川看著她,脑子里那锅浆糊更糊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身体的反应也半天消不下去,只能狼狈地侧过身,蜷缩起来,假装整理被子。 屋子里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两人都不算平稳的呼吸。 “该起了。”陆雪琪整理好自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晨风猛地灌进来,带著竹叶和泥土的湿气,衝散了屋里一夜的暖昧气息。 她回头,看了眼还缩在床上的江小川,眼神平静,“洗漱,用早膳。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渐亮的天光里。 江小川这才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脱了力一样瘫在床上,用被子狠狠蒙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这叫什么事儿啊!!! 用膳厅里,气氛有点怪。 第五十四章 早膳与练剑 大圆桌边坐得满满当当。 田不易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粥,脸色如常。 苏茹坐在他旁边,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婉笑意,只是目光在江小川和安静坐在他身边、慢悠悠夹著咸菜的陆雪琪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宋大仁、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都埋头苦吃,偶尔互相使个眼色。 何大智和杜必书坐在江小川对面,两人挤眉弄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眼神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来回瞟,那意思明明白白:行啊老七,昨晚“练功”练得挺累啊?都让陆师妹抱回来了? 林惊羽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只是耳朵有点红,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小凡端著粥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憨厚的脸上有点茫然。 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同,悄悄把一碟江小川爱吃的酱黄瓜往他那边推了推。 田灵儿坐在江小川另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旁边的陆雪琪。 又看看魂不守舍、只盯著碗里白粥发呆的江小川。 腮帮子微微鼓著,握著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今天依旧是穿了身火红的裙子,衬得小脸娇艷,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神采。 江小川完全没胃口。 粥是什么味道,咸菜是咸是淡,他根本尝不出来。 脑子里反反覆覆就是早上醒来那一幕,陆雪琪近在咫尺的脸,她身上的香气,她抱著自己的温度和触感,还有她临走前那句话…… 他现在根本不敢看陆雪琪,余光瞥到她月白色的衣袖,都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加速。 他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勺子却差点懟到鼻子上。 “咳咳。”何大智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老七啊,你这脸色,怎么有点发白啊?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切磋』得太用功了?” 杜必书立刻接上,嘿嘿笑道: “就是就是,陆师妹也是,瞧这气定神閒的。 要我说啊,这修炼也得讲究个劳逸结合,不能太『拼命』,是吧老七?”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江小川脸腾地红了,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粥。 他手忙脚乱地去捞勺子,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食不言。”田不易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句。 何大智和杜必书立刻噤声,低头扒饭,只是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 陆雪琪仿佛没听见那些调侃,神色自若地夹起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然后拿起手边的布巾,极其自然地伸过手,擦了擦江小川嘴角刚刚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粥渍。 “小心些。”她说,声音平静,动作却亲昵得扎眼。 田灵儿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轻轻拍在了碗沿上。 她猛地抬起头,瞪著陆雪琪,眼圈有点红。 江小川身体一僵,像被那布巾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脸更红了,结结巴巴: “谢、谢谢陆师妹……我自己来,自己来……”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回手,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诡异、尷尬、暗流涌动的气氛中,勉强吃完了。 江小川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最长、最难熬的一顿饭。 后山,练剑的空地。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下来,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但江小川完全找不到状態。 雪川剑握在手里,像有千斤重,招式僵硬,气息紊乱,好几次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脑子里一会儿是早上陆雪琪睡在旁边的样子,一会儿是她给自己擦嘴的动作,一会儿又是何大智杜必书那曖昧的眼神,还有田灵儿气鼓鼓的脸。 “手腕,又沉了。” 陆雪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依旧。她不知何时又站到了他身侧,伸手托住他握剑的手腕,微微向上抬。 “心神不寧,剑意则散。你在想什么?” 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江小川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把剑扔了。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没、没想什么。”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眼神暗了暗,但没再逼近。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落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莫名让江小川心里一揪。 “別想太多。”陆雪琪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昨日的事,你若一时接受不了,便慢慢来。我说了,日子还长。但练功不可懈怠,七脉会武在即,你需专心。” 別想太多? 江小川心里苦笑。 这种事,是能说不想就不想的吗? 还慢慢来……怎么个慢法? 他现在连怎么正常跟她说话都不知道了!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为早上躲开她? 还是为別的? 好像都不对。 感谢? 谢她昨晚抱自己回来,还……抱著睡了一夜? 这更离谱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让他觉得格外疲惫。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修仙、没事砍砍竹子的普通弟子,怎么就莫名其妙卷进这种要命的感情漩涡里了? 陆雪琪,田灵儿,小白……一个比一个难缠。 陆雪琪似乎看穿了他的烦躁和无力。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这次保持了適当的距离。 她抬起手,却不是去碰他的手腕,而是伸向他紧蹙的眉心。 她的指尖带著微微的凉意,轻轻按在他眉心的褶皱上,然后,用指腹,缓慢地,带著某种安抚的力道,揉了揉。 “皱眉不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放鬆些。” 这个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触碰都更让江小川猝不及防。 不是练剑时的纠正,不是带著占有欲的搂抱,而是一种纯粹的、带著怜惜和安抚意味的触碰。 他僵在那里,忘了躲,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眼中那片难得柔和下来的冰雪。 眉心处传来的、微凉又轻柔的触感,像有某种魔力,竟真的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混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悸动。 “小川!” 田灵儿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从竹林小径那边传来。 她端著一个竹筒杯子,快步走过来,脚步有些急。 她水红劲装,身姿挺拔,青春逼人,只是脸上没什么笑意。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陆雪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正放在江小川眉心的手指上,眼神一冷,隨即把竹筒杯子往江小川手里一塞。 “给!我新榨的竹沥,清心去火的!” 她语气硬邦邦的,又转向陆雪琪,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 “陆师姐,指点完了吗?我娘让我来找小川,说有点事。” 陆雪琪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江小川的额发。她看向田灵儿,眼神平静无波,点了点头: “今日差不多了。江师兄心神不寧,强行练剑无益。田师妹既然有事,便带他去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天琊剑蓝光一闪,人已化作流光,朝小竹峰方向去了。 背影依旧挺直清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和,只是江小川的错觉。 田灵儿看著陆雪琪消失的方向,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哼了一声,拉起还捧著竹筒发呆的江小川就走。“走了!发什么愣!竹沥趁热喝!” 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了一下,竹筒里的液体晃出来,溅在手上,微温,带著竹子特有的清苦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竹筒,又看了看田灵儿气呼呼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紧了几分。 第五十五章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傍晚,小竹峰,望月台边的静室。 水月大师看著推门进来的弟子。 陆雪琪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什么,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像是饜足后的慵懒,又像是尘埃落定的安然。 “昨日,未归?”水月放下手中的道经,看著她,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著询问。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在大竹峰。” 水月沉默了一下。 大竹峰……还能因为谁? 她看著自己这个越来越看不懂、也越来越管不了的弟子,心里嘆了口气。 “没发生什么吧?” 陆雪琪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师父。 水月的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过来人的瞭然。 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澄澈的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没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不愿意的事,我不会用强。” 水月端著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不愿意……不会用强……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怪? 合著你还想过用强?! 她看著陆雪琪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变成了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对那个江小川,到底是执著到了什么地步? “雪琪,”水月放下茶杯,声音严肃了些。 “感情之事,讲究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强求不得,也……急不得。 你天资绝世,道途长远,莫要因一时情愫,乱了心神,误了修行。” 陆雪琪放下茶杯,抬头看向师父,眼神清澈而坚定: “师父,我心中有数。修行与……与他,並不衝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是我认定的道。此心不移。” 水月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执著,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她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你自有分寸便好。只是……七脉会武在即,莫要分心太过。” “是,师父。”陆雪琪恭敬应下,行礼退了出去。 静室里,水月独自坐著,望著窗外沉沉的暮色,许久,轻轻嘆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她自己是过来人,如何不懂? 只盼雪琪那孩子,莫要像她这般,苦等百年,空余憾恨。 夜色再次笼罩大竹峰。 江小川躺在床上,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顶,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陆雪琪,田灵儿,那些曖昧的眼神,那些触碰,那些话语……乱糟糟的,理不清。 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关上。 一股熟悉的、带著点湿漉漉水汽的馨香飘了过来,不是陆雪琪那种冷香,是更温暖,更柔媚,还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 江小川身体一僵,没动。 床榻微微一沉,一个温软的身体挨著他躺了下来,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將他往怀里带了带。 银色的髮丝扫过他的脸颊脖颈,痒痒的。背后贴上来一片惊人的柔软和温热,曲线严丝合缝。 小白。 她又变回了人形。 江小川闭了闭眼,没推开,也没说话。 累了,懒得挣扎了。 反正推也推不开,说也说不过。 小白把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问,热气喷在他敏感的皮肤上: “江小川。” “嗯。” “你喜欢陆雪琪吗?” 江小川沉默。 喜欢吗? 他不知道。 感激,敬佩,害怕,紧张,还有今天早上那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悸动……算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没见过真正的“喜欢”该是什么样子。 书里写的那些,刻骨铭心,生死相许,他觉得离自己太远。 “不知道。”他最终闷闷地说。 小白似乎並不意外这个答案。她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紧了些,又问: “那你喜欢我吗?”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你?小白,咱能別开这种玩笑吗?你多大岁数了,我多大?咱们这……” 话没说完,后颈传来一阵刺痛——小白又咬了他一口。 这次力道不轻,留下了清晰的牙印。 “哎哟!你又咬人!”江小川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想转身,却被小白死死搂著。 “年纪年纪!你就只会说这个!” 小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怒气,还有一丝……委屈? “江小川,你看著我!” 她用力把他掰过来,强迫他面对自己。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小白绝美的脸上没有平时的慵懒戏謔,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银色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抓著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身上——不是脸,是颈下,是那件依旧松垮、属於他的中衣下,那片温软滑腻、弧度惊人的肌肤上。 触手一片惊人的柔软和弹性,还有肌肤细腻温热的触感,以及底下清晰有力的心跳。 江小川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手,却被小白死死按住。 “你看著我的身体,” 小白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发颤。 “摸著我的身体,真的,就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一点点……属於男人的感觉,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质问。 月光下,她眼眶似乎有点红。 江小川的手被她按著,掌心下是那要命的柔软和温热,鼻尖全是她身上诱人的甜香,眼前是她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带著泪意的脸。 他沉默了。 脸上火辣辣的,呼吸有些乱。 小白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也感觉到了他掌心的僵硬和滚烫。 她脸上的泪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得意、瞭然和更深涩意的复杂神情。 她鬆开了按著他的手,任由他的手尷尬地悬在那里。 她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气息交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蛊惑: “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江小川猛地抽回手,翻身背对著她,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声音闷闷的,带著恼羞成怒: “你……你別胡说!哪个男的被、被这样……都会……” “都会怎样?”小白从背后贴上来,手臂重新环住他,嘴唇几乎贴著他发烫的耳朵,低声笑著。 那笑声又恢復了往日的慵懒和戏謔,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小川川,承认吧,你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对不对?至少这身子,你还挺喜欢的。” “闭嘴!睡觉!”江小川羞恼地低吼,把脑袋也埋进被子里,不再理她。 心臟却砰砰跳得厉害。 小白的话,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绕。 身体比嘴诚实…… 喜欢陆雪琪吗? 喜欢小白吗? 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快要把他逼疯了。 小白也不再说话,只是从背后紧紧抱著他,將脸贴在他紧绷的脊背上,听著他紊乱的心跳,感受著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月光在床前的地上,慢慢移动。 夜色深沉。 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像冰面下的暗流,涌动不息。 第五十六章 噬魂棒 河阳城,山海苑,天字乙號房。 窗户关著,帘子垂著,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街道上隱约透进来的、夜市將散未散的朦朧光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模糊晃动的格子。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混著新换被褥的阳光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碧瑶盘膝坐在床上,双眸紧闭,水绿色的衣裙在昏暗里显得顏色深暗。 她双手平伸,掌心向上,左手托著那根极其难看的短棒。 距离七脉会武还有七天时: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大竹峰后山,那片僻静的、靠近黑节竹林的深水潭边,一道水绿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下。 碧瑶。 她穿著方便行动的紧身水绿衣裙,勾勒出刚刚开始发育的、窈窕动人的曲线。 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蒙著一方薄薄的绿纱,只露出一双明亮却深藏急切与思念的美眸。 她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周遭的竹林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那枚合欢铃,被她用秘法暂时镇住,寂然无声。 但掌心里,那枚变得暗红近黑、內里血光隱隱形成漩涡的噬血珠,却在微微发烫,传递著一种奇异的、兴奋的脉动。 她刚落地,还没站稳,前方竹影一动,一道白影已拦在了她面前。 小白依旧是那副慵懒的人形姿態,抱著手臂,倚在一根粗壮的竹子边,银髮在夜风里微微飘拂。 她看著碧瑶,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瞭然和淡淡的警告。 “你不该这时候来。”小白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很轻,却清晰。 碧瑶眼神一厉,手按在了腰间,那里缠著她的伤心花缎带。“让开。我要见他。” “见谁?江小川?” 小白挑眉,语气带著点嘲弄。 “碧瑶少主,这里是青云山,大竹峰。 不是你的鬼王宗。 七脉会武在即,青云门上下戒备森严。 你这个时候偷偷潜进来,是想给他惹麻烦,还是想把自己折在这里?” 碧瑶抿紧了嘴唇,蒙面纱下的脸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执拗: “我等不了了。再等下去……”她想起前世那令人窒息的错过,心臟就一阵绞痛,“ 我远远看他一眼就走。就一眼。” 小白看著她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急切和痛苦,心里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同是天涯沦落人。但…… “一眼也不行。”小白摇头,语气坚决。 “他现在身边,可不缺人『看』。 陆雪琪几乎寸步不离,田灵儿也盯得紧。 你这一眼,风险太大。 听我的,回去。” 碧瑶咬著下唇,胸口起伏。 她知道小白说得有道理。 可她就是忍不住。 那股心慌,那种仿佛再不抓住就会彻底失去的恐慌,日夜灼烧著她。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掌心的噬血珠,忽然猛地一跳! 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带著凶戾阴寒气息的悸动传来,珠子甚至自发地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嗡嗡低鸣,竟隱隱指向水潭深处! 与此同时,碧瑶腰间一直安静的合欢铃,也“叮”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铃身微颤,散发出一圈淡金色的、柔和却坚韧的灵光,与噬血珠的血光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碧瑶和小白同时一愣,看向那方在夜色下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水潭。 潭水无风自动,中心悄然泛起一圈圈涟漪,越扩越大。 水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噬血珠与合欢铃的气息同时牵引,缓缓甦醒。 一股极其隱晦、却沉重阴冷到令人灵魂发颤的凶煞之气,如同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眼,一丝丝,一缕缕,从潭底渗透上来。 碧瑶脸色骤变,她能感觉到,噬血珠传来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而合欢铃则在微微震颤,似乎在安抚,又似乎在引导。 她福至心灵,几乎是下意识地,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滴在噬血珠上。 血珠瞬间被吸收,噬血珠血光大盛,挣脱她的手,化作一道血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幽深的潭水之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连小白都来不及阻止。 潭水骤然剧烈翻涌,咕嘟咕嘟冒起巨大的水泡,仿佛煮沸。 紧接著,一道乌沉沉、非金非铁、长约三尺、通体布满暗红色诡异纹路、顶端镶嵌著一颗龙眼大小、幽光闪烁的深紫色珠子的短棒,裹挟著浓得化不开的凶煞阴厉之气,破水而出,“嗖”地一声,自动飞入碧瑶手中! 短棒入手冰凉刺骨,沉重异常,其內的凶煞之气如同活物,咆哮著想要衝入碧瑶体內,却被她早有准备的、以噬血珠和合欢铃共同构建的灵力屏障牢牢锁在棒身之內。 顶端的深紫珠子与噬血珠的血光隱隱呼应。 碧瑶握著这根短棒,只觉得一股水乳交融、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这凶物天生就该属於她。 棒內的凶煞之力虽然恐怖,但在她鬼王宗正统功法和噬血珠、合欢铃的双重调和压制下,竟显得驯服了许多,心念一动,便可催发。 噬魂!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 噬血珠为眼,摄魂棍为骨,以她精血为引,合欢铃调和,在这青云幽寒深潭之中,意外成就的,独属於她的,至凶至戾的奇兵!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几个呼吸。 碧瑶握著噬魂棒,感受著其中磅礴而驯服的力量,眼中闪过狂喜,但隨即是更深的警惕。 她立刻將噬魂棒收起,重新压制了噬血珠和合欢铃的异动,警惕地看向小白和四周。 小白看著那根一闪而逝的凶兵,又看看碧瑶瞬间变得更加深不可测的气息,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 这丫头,机缘气运,当真可怕。在这青云山,竟然还能得到如此凶物认主炼化。 “现在,你更该走了。”小白沉声道。 “此物凶煞之气太重,方才动静虽被你压制,但未必能完全瞒过青云门的高手。速离!” 碧瑶也知轻重,得了噬魂,此行已是意外之喜。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大竹峰守静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在一片寂静的山影里,温暖而遥远。 “我会在七脉会武上,正大光明地见他。”碧瑶低声说,语气坚定,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到时候,谁也別想再拦我。” 说完,她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绿影,融入竹林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后山茫茫夜色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小白站在原地,看著碧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方渐渐恢復平静、却仿佛多了些什么的幽深水潭,轻轻嘆了口气。 “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疯……”她摇摇头,身影也缓缓变淡,消失在原地。 …… 她的气息,在这循环中,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变得越发深沉,越发凌厉,隱隱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 只是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急切和思念,如同刻痕,深深烙著。 忽然,噬魂棒顶端那枚深紫珠子幽光一闪,棒身发出一声极其低微、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嗡鸣。 碧瑶猛地睁开眼,眸中血光一闪而逝。 七脉会武,要开始了。 她收功,噬魂棒的光芒同时內敛,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河阳城的夜还未尽,远处隱约可见青云山脉那巍峨连绵、直插夜空的巨大阴影,在稀疏的星光下沉默佇立,如同亘古巨兽。 混进去……怎么混进去? 硬闯肯定不行。 易容偽装?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噬魂棒身,眼中光芒闪烁。 或许……混入青云弟子之中? 但风险依然很大。 青云门那些老傢伙,道玄、田不易、水月……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还有陆雪琪,那只狐狸……她们肯定也在。 碧瑶咬紧了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不管了!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一定要去! 要在所有人都看著的时候,正大光明地,看著他。 然后……把他带走。 她鬆开帘子,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將噬魂棒横在膝上,指尖轻抚棒身冰冷的纹路,闭上眼睛。 还有几天,她需要更熟悉这件新得的凶兵,需要將状態调整到最佳。 几日时间,弹指即过。 这天清晨,大竹峰上人人兴高采烈。 阳光好得不像话,金灿灿、明晃晃的。 弟子们个个换上了洗得乾乾净净的道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都带著笑,互相拍打著肩膀,低声说著话。 虽然那笑容底下,仔细看,能瞧见一丝被强压下去的、对未知大赛的紧张和忐忑,但更多的,却是被这明媚天气、热闹氛围和胸中翻涌的豪情所点燃的兴奋和期待,亮晶晶地藏在眼底,藏也藏不住。 人群中,真正参加过上一届、六十年前那场七脉会武的,只有大师兄宋大仁,以及老二吴大义、老三郑大礼、老四何大智这四位“老资格”。 此刻他们四人站在一起,虽也笑著,但眼神里多少带著点过来人的沉稳和回忆。 老五吕大信、老六杜必书都是田不易这几十年间新收的弟子,江小川和张小凡、林惊羽,更是彻头彻尾的“雏儿”,头一回见识这青云门一甲子才有一回的盛事,那份新鲜和激动,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田灵儿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色的劲装,衬得人比花娇,俏生生地站在苏茹身边。 但她脸上没什么太多雀跃,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角,目光时不时飘向不远处正被何大智拉著说话的江小川,又飞快移开,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前世的七脉会武……那是陆雪琪和江小川感情真正开始发酵、甚至可以说突飞猛进的关键节点。 虹桥夜下……那些画面,哪怕隔了一世,想起来依旧让她心里发闷,发慌。 江小川则是纯纯的对“剧情”发展的期待。 来了这么多年,终於要亲眼见到这原著里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通天峰的宏伟,虹桥的壮观,云海广场的人山人海,各脉天才的惊艷亮相,还有那些耳熟能详的比试、对决、爆冷…… 光是想想,就让他心跳加速,血液发热,忍不住搓了搓手,凑到宋大仁身边,眼睛亮晶晶地问: “大师兄,大师兄!七脉会武真的有那么多的师兄师姐一起去吗?是不是人特別多?特別热闹?比咱们过年还热闹?” 宋大仁今日也收拾得格外精神,方正的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看著眼前这个师弟那副跃跃欲试、满是好奇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欢喜。 耐心解答道:“不错,七脉会武乃是我青云门一甲子一度最大的盛事,同门各脉无不视之为头等大事,从上到下,无不重视。 而且能够入选代表各脉出战的,无不是经过层层选拔、精挑细选出来的人中龙凤,佼佼出眾。 那个场面,自然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比试台上剑气纵横,法宝辉映,台下喝彩声如山呼海啸,说壮观又刺激,那是一点也不为过。” 他说得绘声绘色,江小川听得眼睛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闹非凡的场景。 这时,老四何大智不知何时悄没声息地凑了过来,扶了扶鼻樑上那副总是滑下来的、不知道从哪个凡人城镇淘换来的水晶镜片(他自己说是为了“更好地研读古籍、观察天道运行”但江小川觉得他纯粹是装),听到两人的对话,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脸上堆起惯常的那种“万事皆知”的笑容,插话道: “老七啊,你有所不知,其实大师兄还有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呢。” 江小川的好奇心立刻被高高吊起,也顾不上宋大仁脸上瞬间掠过的一丝不自然,连忙追问道: “四师兄,快说快说,还有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规矩?或者……有什么好吃的?” 何大智嘿嘿一笑,故意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却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周围竖著耳朵的吴大义、郑大礼、杜必书、吕大信,甚至刚走过来的林惊羽和张小凡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想,会武大试现场,同门成百上千人围观,胜者站在那高高的擂台之上,光芒万丈,接受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如潮,那份意气风发,得意扬扬,自然是不必说了。但若是……”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卖了个关子,目光瞟向瞬间变得有点手足无措的宋大仁,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但若是……台下围观的人群里,有些美貌新进的、別脉的年轻师妹,被咱们大师兄在台上那英姿颯爽、沉稳大气的风采所折服,在场下忍不住尖叫欢呼,美目流盼……那岂不更是人生一大快事?嗯?” 他说著,还一本正经地转向脸已经有点发红的宋大仁,故作疑惑地问道: “大师兄,你说,小弟说得是也不是?” 宋大仁的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连连摆手,平时敦厚稳重的样子全不见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胡、胡说八道!没、没有的事……老四你、你休要乱讲!败坏、败坏师兄清誉!” 江小川看著宋大仁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暗笑,脸上却故作天真疑惑,眨了眨眼,问道: “大师兄,你干嘛突然脸红了呀?是今天太阳太大了吗?” 宋大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强作镇定,目光却不敢看何大智那揶揄的眼神,也不敢看周围师弟们憋笑的脸,只能盯著地面,声音发虚: “没、没有!哪有红……是、是今天太阳有点大,晒、晒的……对,晒的!” 何大智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故意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连原本在和苏茹低声说话的田不易,都往这边瞥了一眼,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哎呀,”何大智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做恍然大悟状。 “你看我这记性!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在这里,正好!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好像……好像在上届大试中,大师兄连胜两场,气势如虹闯入第三轮的时候,台下就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同门师妹,咦,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吴大义立刻心领神会,他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但此刻配合起何大智来却是天衣无缝,摸著下巴,露出回忆的神色: “啊,是啊,我也记不大清楚了,不过好像……好像就是小竹峰上的一位师妹,相貌嘛,那真是极美的,眉目如画,气质也好,不过名字嘛……” 郑大礼更是满脸堆笑,搓著手,补充道,声音洪亮:“名字嘛,我们哥几个是忘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过嘛,当天场中,就属她给咱们大竹峰、给大师兄鼓掌拍得最响亮,最用力!那小巴掌拍的,通红!还有那眼神,亮得跟星星似的,和咱们大师兄在台上那威风凛凛、台下那谦虚有礼的劲儿,嘖嘖,那『眉来眼去』、『遥相呼应』的架势,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呢!” “哗——!” 此言一出,眾人顿时譁然! 杜必书第一个拍著大腿笑起来,吕大信也忍俊不禁,林惊羽绷著脸,但嘴角可疑地抽动,张小凡憨厚的脸上也露出恍然大悟和忍笑的表情。 连田不易都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宋大仁满脸尷尬,手足无措,只觉得脸上烧得能烙饼,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何大智一眼,又瞪向“帮凶”吴大义和郑大礼,乾笑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和辩解: “没、没有这回事!你们、你们別听老四他们瞎说!小竹峰的文敏师妹……她、她只不过是看在同属青云一脉、又、又敬重师娘的面上,才、才为我们大竹峰,多喝彩加油了几声而已……对,就是这样!纯粹是同门之谊!你们、你们可千万別想歪了!” “咦?” 何大智立刻像是嗅到了腥味的猫,夸张地叫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著宋大仁:“这就奇了怪了!大师兄,我与二师兄、三师兄方才可都没提那位师姐姓甚名谁,你怎么一下子就脱口而出,是『文敏师姐』了?嗯?你这记得,可够清楚的啊!嘖嘖嘖,看来大师兄对文敏师姐,那印象不是一般的深刻,是相当的……刻骨铭心、念念不忘啊!” “哈哈哈哈!” 这一下,眾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杜必书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宋大仁:“大师兄,你就从实招来吧!是不是早就对文敏师姐……啊?” 吕大信也憨笑著摇头。 吴大义和郑大礼对视一眼,也憋不住笑了。 林惊羽转过头,肩膀耸动。 张小凡挠著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著傻笑起来。 宋大仁自知失言,越描越黑,一张方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论口才又远不是何大智这个“大竹峰第一精明人”兼“头號八卦传话筒”的对手,急得额头冒汗,抓耳挠腮。 眼看师弟们的鬨笑声越来越大,连苏茹都掩口轻笑,田不易也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宋大仁情急之下,福至心灵,目光一扫,正好看到旁边还在因为“文敏师姐”这个八卦而偷乐的江小川,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提高,试图转移火力: “你们、你们別光顾著说我!老七!老七不也是!你们怎么不说说老七和陆雪琪陆师妹之间……那、那才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围的笑声,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瞬间消失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枝头的鸟儿还在不识趣地叫著。 第五十七章 七脉会武我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从宋大仁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江小川。 眼神各异,有恍然,有促狭,有何大智那种“终於轮到你了”的期待,有杜必书挤眉弄眼的曖昧,有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恍然大悟的窃笑,有林惊羽微微的讶异,有张小凡茫然的眨巴眼。 江小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尤其是其中一道,来自田灵儿的方向,几乎要把他烧出两个洞来。 他脖子僵硬地转向宋大仁,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大师兄你卖我?!”的哀嚎。 宋大仁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尤其是看到田灵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骤然冷下去的眼神,还有江小川那副如遭雷击的样子,心里更是懊恼。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何大智反应最快,立刻接过话头,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只是语气里的调侃收敛了些,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哦?大师兄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啊。 老七和陆雪琪陆师妹,这交情……確实不一般哈。 陆师妹那可是小竹峰百年不遇的奇才,对老七你,那可是……嘖,没话说。 指点修炼,寻找材料,炼製神兵,还时常……咳咳,『切磋』武艺。 这情分,深厚,深厚啊!” 杜必书也嘿嘿笑著,但声音压低了些: “就是就是,陆师妹看老七那眼神……跟看別人可不一样。 老七,你可別辜负了人家一片……『同门之谊』啊!”他把“同门之谊”四个字咬得特別重,眼里全是戏謔。 江小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髮际线。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田灵儿的方向。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想立刻原地消失,或者让时间倒流回大师兄说那句话之前。 “够了!” 一声带著怒气的娇叱响起。 田灵儿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江小川的胳膊,用力把他从人群中扯了出来。 她俏脸含霜,眼圈微微发红,狠狠瞪了何大智和杜必书一眼,又狠狠剐了满脸懊悔的宋大仁一下,最后目光落在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江小川脸上,咬了咬嘴唇,声音硬邦邦的: “走了!爹娘等著呢!別在这儿听他们胡扯!” 说完,不由分说,拉著江小川就往守静堂门口田不易和苏茹那边走,脚步又急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 何大智和杜必书对视一眼,都缩了缩脖子,意识到玩笑开过了火。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收敛了笑容,有些尷尬地移开目光。 宋大仁更是满脸愧疚,看著田灵儿拉著江小川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林惊羽皱了皱眉,没说话。张小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嘀咕: “文敏师姐……陆雪琪师姐……都好厉害的样子……”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直到田不易那沉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尷尬: “都聚著作甚?时辰不早了,准备出发!”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收敛心神,检查自己的隨身物品,法宝。 大竹峰此次参加会武的九人,修为在玉清四层以上、可以自行御器飞行的,有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江小川、林惊羽、田灵儿六人。 剩下的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张小凡四人,则需师兄携带。 很快分派好了。 宋大仁带了吴大义,他那柄宽厚的仙剑载两人绰绰有余。 何大智带了郑大礼,他的法宝是一卷古朴竹简,展开来也颇宽敞。 杜必书带了吕大信,他踩著自己那三颗变大到蒲团大小的神木骰子,摇摇晃晃,看得吕大信脸都白了,死死抓著他的腰带。 林惊羽自然是带了张小凡,斩龙剑青光湛然,载著两人稳稳噹噹。 田不易和苏茹也各自御起仙剑。 令人意外的是,田不易脚边还跟著那条养了不知多少年、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黄狗。 大黄似乎也知道要出远门,兴奋地吐著舌头,尾巴摇成了风车,见眾人都踩上了法宝,它“汪汪”叫了两声,后腿一蹬,竟也轻盈地跳上了田不易那宽大的赤焰剑身,趴在剑尖后面,前爪搭著,狗头昂起,一副“老子也要去”的架势。 田不易嘴角抽了抽,但也没赶它下去,只是哼了一声:“安分点!” 最后是田灵儿和江小川。 田灵儿踩在琥珀朱綾上,红綾霞光流转,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踌躇的江小川,伸出手,声音虽然还硬著,但眼神里带著期待和一丝不容拒绝:“小川,上来,我带你。” 江小川看著那伸过来的、白皙纤细的手,又看看田灵儿眼中那混合著期待、赌气和一丝脆弱的复杂神色,心里一软,差点就要答应。 可就在这时,他丹田內的雪川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师姐带著飞、连御物都摇摇晃晃的毛头小子了。 他现在是玉清五层,有雪川剑。 这是他的本命法宝,是陆雪琪耗尽心血为他炼製的,是他在七脉会武上將要使用的伙伴。他应该,也必须,自己御剑前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安和面对田灵儿目光的心虚,摇了摇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 “不用了,灵儿师姐。我现在有雪川了,可以自己飞。总不能……总不能一直让你带著。” 田灵儿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著江小川,看著他眼中那份努力表现的坦然和坚持,还有那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还带著一股被拒绝的难堪和怒火。 她猛地收回手,別过脸去,声音冷了下来,带著赌气的意味: “隨便你!爱飞不飞!” 说完,她一催琥珀朱綾,红光大盛,载著她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冲天而起,朝著通天峰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红霞和有些凝滯的空气。 江小川看著那道迅速远去的红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没时间多想,心念一动,雪川剑自丹田飞出,化作一道冰蓝银白的流光悬浮在他身前。剑身上的雷纹隱隱流动,寒气与微麻的雷意瀰漫开来。他深吸一口气,踩上剑身。雪川剑微微一沉,隨即稳稳托住了他。 “走吧。”田不易看了这边一眼,没多说什么,赤焰剑红光一卷,带著大黄,和苏茹的仙剑並肩而起。 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林惊羽也纷纷催动法宝,各色光芒亮起,载著同门,一道道剑光、法宝光华腾空,划破清晨湛蓝的天空,匯成一道不算浩大、却充满生气和期冀的流光,朝著青云山脉中央,那座最高、最巍峨、仿佛连接著天与地的山峰——通天峰,飞驰而去。 山风在耳边呼啸,吹动了道袍和髮丝。脚下是飞速掠过的苍翠山峦、蜿蜒河流和零星村落。 江小川御使著雪川,感受著人与剑之间那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顺畅感,心里的纷乱似乎也被这高空的疾风和辽阔的景色吹散了些许。 他抬头,望向那越来越近、仿佛顶天立地的通天峰,还有峰顶那在阳光下闪耀著金光的琉璃碧瓦,胸中一股豪情和期待,混合著对未知比试的紧张,悄然升起。 七脉会武,我来了。 第五十八章 调侃 剑光敛去,落在实处。 脚下不再是虚空的风,而是坚硬平整、微微泛著玉石光泽的巨大广场地面。 一股混合著清晨露水、远处松柏清香,以及……许多人聚集带来的、温热鲜活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还夹杂著各种低声交谈、轻笑、法宝微鸣的嗡嗡声,一下子塞满了耳朵。 江小川晃了一下,才站稳。 雪川剑乖巧地飞回他体內,留下一缕清凉的余韵在经脉里流转。他抬头,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广场。 真的像海,白色的、温润的玉石铺就,在初升不久的阳光下,泛著柔和洁净的光,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远处环绕的、更高处隱在淡淡云气中的殿宇楼阁相接。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俊男秀女,三三两两,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或好奇张望。 服饰大多以青云门常见的青、白、灰、蓝为主,但细微处又有各脉特色,袖口纹路、腰带式样、髮髻配饰,各不相同。 放眼望去,一片攒动的人头,袍袖翻飞,年轻的、年长的面孔,带著兴奋、紧张、期待、好奇种种神色,在明亮的日光下鲜活生动。 空气里那股“人气”和隱约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热闹又庄重的氛围。 这就是通天峰云海广场。 和想像中一样,不,比想像中更……广阔,更有人气。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有种乾净的、属於高山的清冽,冲淡了心中的些许纷乱。 大竹峰眾人聚在一处稍僻静的角落。 田不易和苏茹刚落脚,便有一位身穿长门弟子服饰、面容沉稳的中年道人快步走来,拱手行礼: “田师叔,苏师叔,掌门真人与诸位首座已在玉清殿等候,请二位师叔移步,商议此次会武最后细节。” 田不易点点头,对眾弟子交代了一句“莫要乱跑,听你们大师兄吩咐”,又看了一眼蔫头耷脑跟在苏茹脚边、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大黄,哼了一声“看好这傢伙”,便与苏茹一同,隨著那长门弟子,朝广场尽头那巍峨殿宇走去。 剩下大竹峰九名弟子,加上一条狗,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宋大仁轻咳一声,试图拿出大师兄的架势:“那个,大家就在此地稍候,莫要远离,也莫要……”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一群正向这边走来的月白身影,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何大智眼尖,立刻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镜片后的眼睛一亮,嘴角已经习惯性地翘起促狭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中带著几分欣喜的女子声音,清清亮亮地传了过来: “宋师兄,好久不见了哦。” 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瞬间让大竹峰这边嘰嘰喳喳的低语安静下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身著统一月白道袍、气质清丽脱俗的女子正款款走来。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体態婀娜,容貌秀美,不是那种夺目的艷丽,而是如江南烟雨般温婉柔和的秀丽。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著笑意,目光正落在身体明显僵硬、脸上瞬间涌起一片可疑红晕的宋大仁身上。 正是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座下大弟子,文敏。 她身后跟著四五位同样穿著月白道袍的年轻女弟子,个个容貌不俗,气质或活泼,或文静,此刻都带著好奇和善意的笑容,望著大竹峰这边,尤其目光在宋大仁和文敏之间来回逡巡,眼里闪著八卦的光芒。 宋大仁闻声,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笨拙地、同手同脚地转过身,面对著已走到近前的文敏和她身后那群笑盈盈的师妹。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平时敦厚稳重的样子全无,只剩下一脸窘迫和手足无措,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文、文师妹……好、好久不见……”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乾巴巴的话,声音还有点发颤。 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就等著这一幕的何大智,已经一个箭步抢上前,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衝著文敏拱手,声音洪亮: “哈哈,文敏师姐!真是巧啊,你我也有多年不见了吧?近来可一切都好?看师姐这气色,这风采,真是越来越……呃,明艷动人了!” 他本想说“越来越有首座大弟子的风范”,但话到嘴边,瞥见宋大仁那副样子,临时改了口,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文敏的目光从窘迫得快要原地蒸发的宋大仁身上移开,落在何大智这张写满了“精明”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停留片刻,便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又大方: “这位是何大智何师兄吧?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何大智顿时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腰杆都挺直了些,连连点头,语气夸张: “正是在下,正是在下!文师姐真是好记性!过奖,过奖了! 你我不过在一甲子前那届七脉会武上有过一面之缘,师姐居然还记得小弟这点微末道行和……和这张嘴,真是让我……嘿嘿,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他故意把“一面之缘”和“记得”咬得重些,眼神又瞟向宋大仁。 文敏微微一笑,语气真诚,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 “何师兄过谦了。上一届七脉会武,何师兄在第一轮比试中,面对风回峰那位以力道见长的曾师兄,苦战数十回合,虽败犹荣,那份韧劲与临机应变的风采,我自然是记得的。” 何大智脸上顿时一红。 上一届他確实是首轮就遭遇强敌,拼尽全力还是落败,算是他一个小小的“黑歷史”。此刻被文敏当面提起,虽是好意夸讚,却也让他有些尷尬,毕竟不是什么光彩战绩。他摸了摸鼻子,乾笑两声。 不过他反应极快,眼珠一转,立刻打了个哈哈,巧妙地將话题引开,矛头重新对准了旁边试图把自己缩成鵪鶉的宋大仁: “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小弟这点微末道行,与文师姐您,还有我们这位……”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促狭地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的宋大仁,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们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提起小竹峰就眼神发亮、时时掛念著您的大师兄相比,那可是差得远嘍!差得十万八千里嘍!” 这话一出,文敏白皙的脸颊上立刻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羞带怯地,飞快地、悄悄地瞟了宋大仁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她身后那几个年轻的小竹峰师妹可就没那么含蓄了,顿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压低的鬨笑声,个个挤眉弄眼,看看文敏,又看看涨红了脸、呆若木鸡的宋大仁,眼神里的戏謔和好奇几乎要化为实质。 宋大仁一个大汉,身材魁梧,此刻却窘得像是个被当场抓住偷糖吃、还被无数人围观的七八岁孩子,面红耳赤,连连摆手,声音都结巴得快不成调了: “老四!你、你胡说什么!没、没有的事!我哪有时时……我、我就是……就是偶尔……” “什么?!宋师兄——”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文敏身后一个胆子较大、梳著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年轻女弟子高声打断。 那女子叉著腰,故作凶悍地瞪著他,声音清脆得像黄鸝,但问的话却让宋大仁魂飞魄散:“你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掛念我们文敏师姐咯?一次都没想过?” 宋大仁心里一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想也不想就衝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不是的!我有掛念著!我天天都……我……”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傻了眼,张大嘴巴,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文敏瞬间变得更红的脸和身后那群师妹骤然放光的眼睛,恨不能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 “哈——!” 这一下,大竹峰这边以何大智、杜必书为首,小竹峰那边以那几个年轻师妹为主,两拨人同时爆发出更大的、再也压抑不住的鬨笑声! 杜必书笑得直拍大腿,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忍俊不禁,林惊羽別过脸,肩膀耸动,张小凡憨憨地笑著,有点没太明白但觉得很好玩。 小竹峰那几个年轻女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清脆悦耳的笑声匯成一片,引得附近其他各脉弟子都好奇地望了过来,指指点点,脸上也带著笑意。 何大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待眾人笑声稍歇,这才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上前一步,对著小竹峰各位女弟子,特別是那个叉腰的圆眼睛师妹,拱手道: “各位师姐,师妹,请听我一言。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看到眾人的目光,尤其是文敏带著羞意和疑惑的目光,以及宋大仁绝望中透著一丝期冀(希望他能救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慢悠悠地,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继续道: “其实呢,刚才我们大师兄那句话,可能表达得有点……嗯,用词不当,引起了诸位师姐师妹的误解。” “误解?”那圆眼睛师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什么误解?宋师兄明明说了『天天都掛念』啊!” “对,没错,大师兄是说了『掛念』。”何大智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个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了宇宙真理般的笑容,朗声道。 “但他的意思,可能並非你们理解的『时时』掛念。 你们想啊,『时时』是什么意思? 每时每刻,对不对? 那太夸张了,我们大师兄还要修炼,还要处理峰內事务,还要教导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师弟,怎么可能真的『时时』掛念呢?” 他瞥了一眼宋大仁,宋大仁脸上露出“虽然你说得对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迷茫表情。 何大智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立刻掷地有声地拋出了结论: “所以,大师兄真正的意思是——他没有『时时』掛念!” 眾人一愣,连文敏都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何大智立刻接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是——过了一刻钟,便在心里记了文师姐一次;又过了一刻钟,便在心里默念了她名字一次。如此循环往復,日夜不息,吃饭想著,练功想著,睡觉……嗯,可能梦里也想著。所以严格来说,確实不是『时时』掛念……” 他拖长了音调,看著眾人脸上渐渐恍然、又想笑的表情,才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而是『刻刻』掛念才对啊!!” “噗——!” “哈哈哈哈!” “何师兄!你、你也太能扯了!” “刻刻掛念!我的天,宋师兄,没想到你这么……这么深情啊!” 这下,刚刚平息的鬨笑声再次爆炸开来,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欢乐! 连一些原本只是好奇旁观的別脉弟子,都忍不住指著这边,笑得前俯后仰。 广场这一角,瞬间成了欢乐的焦点。 宋大仁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著何大智,那眼神恨不得把这位四师弟生吞活剥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想骂,又觉得何大智这话…… 虽然夸张得要死,但似乎、好像、隱约……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偷眼去瞧文敏,只见她俏脸緋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波盈盈如水,似喜似嗔地飞快瞥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用袖子半掩著面,但那微微颤动的肩膀,显是忍笑忍得辛苦。 宋大仁心里那点气,瞬间就散了,化成了蜜糖,甜得他晕乎乎的,但脸上还得强撑著,訥訥地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辩解: “文、文师妹,他们……他们就爱胡说八道,开、开玩笑的,你……你別往心里去。我、我不是……没有……那个……” 文敏忍俊不禁,终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是回头,嗔怪地拦住了身后那些笑得快要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的师妹们: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莫要再取笑宋师兄了。” 然后才转回头,深深看了宋大仁一眼,眼中带著一丝狡黠,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期待,轻声问道,声音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 “那……宋师兄,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我……我……”宋大仁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都滚下来了。 “我”了半天,感觉舌头像打了结,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敦厚老实、教导师弟时条理清晰的大师兄形象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面对心仪女子笨拙告白(虽然是被逼的)的傻大个。 那副焦急万分、却又说不出半个完整句子的憨厚模样,又引得小竹峰的女弟子们一阵压抑的、善意的轻笑,连大竹峰这边,除了江小川还在尷尬自己这边的“热闹”,其他人都忍不住摇头偷笑。 文敏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那点羞涩和期待,到底化成了更多的柔软。 她摇了摇头,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无丝毫怒意,便不再逼他。 她的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站在大竹峰弟子中稍靠后、正努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藏到师兄们身后的江小川身上。 她缓步走到江小川面前。 江小川正低头盯著自己鞋尖,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忽然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带著淡淡的、与陆雪琪相似又不同的清雅香气。他心头一跳,僵硬地抬起头。 第五十九章 陆雪琪幼稚的手段 文敏上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少年身量已长成,虽不及宋大仁魁梧,却也挺拔修长,青云道袍,乾净清爽。 脸庞还带著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眉眼清秀,眼神乾净,此刻因为无措而微微睁大,显得有些……呆。 但文敏目光何等敏锐,她能看出这少年眼底深处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偶尔闪过的复杂和茫然,还有他周身隱隱流转的、带著凛冽寒气和细微雷意的精纯灵力,而且根基异常扎实,甚至带著某种奇特的意韵。 她眼中闪过一抹瞭然和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笑意与刚才看宋大仁时不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属於“娘家人”的微妙调侃。 她柔声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却让江小川头皮一麻: “你,就是大竹峰的江小川江师弟了吧?” 江小川身体一僵,连忙拱手,声音乾巴巴的:“是、是我。文敏师姐好。” “嗯,果然一表人才。”文敏点点头,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江小川心里打鼓,“常听雪琪提起你。说你勤奋刻苦,心思纯良,是个……很好的修炼伙伴。” 她特意在“很好的修炼伙伴”几个字上微微顿了顿,眼里笑意更深。 周围,大竹峰和小竹峰的弟子们都竖起了耳朵,何大智和杜必书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田灵儿站在不远处,听到“雪琪”两个字,脸色就沉了下去,手指捏紧了衣角。 江小川脸上发烫,支吾道:“文敏师、文敏师姐过奖了……我、我资质愚钝,多亏陆师妹不吝指点……” “指点?”文敏微微偏头,做出思索状。 “雪琪那孩子,性子是清冷了些,对同门师兄弟也多是客气疏离。 唯独对江师弟你……似乎格外不同。 不仅悉心指点,还帮忙寻找材料,炼製法宝……”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背后,又落回他尷尬的脸上,声音更柔,却字字清晰,“这份『同门之谊』,真是深厚得令人羡慕呢。江师弟,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才是。” 这话里的调侃和暗示,再明显不过了。江小川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连连点头,又赶紧摇头: “不会不会!我、我一定珍惜!不是,我是说,陆师妹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谁要你没齿难忘了?”一个带著不悦的清脆声音插了进来。 田灵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江小川身边,微微仰起下巴,看著文敏。 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语气也硬邦邦的: “文敏师姐,小川他性子实诚,不会说话。 陆师姐对他好,他自然记在心里,也会想办法回报。 但这同门之间互相帮助,本就是应该的,谈不上什么辜不辜负的,对吧?” 她这话,明著是替江小川解围,暗里却是在划清界限,强调“同门”二字,还把“回报”搬了出来,意思很明显——別想用这点恩情绑住他。 文敏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田灵儿话里的机锋。 她微微一笑,目光在田灵儿明显带著护犊子和敌意的脸上扫过,又看看旁边更加尷尬、恨不得遁地的江小川,心里对这几人之间的关係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如同冰泉溅落玉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微妙的对峙: “他不用回报我。” 眾人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湛蓝剑光如流星经天,轻盈落下,剑光敛去,露出一道清绝的身影。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蓝光幽然,青丝如瀑,容顏绝世,正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到来,就站在几步之外,清冷的眸子先扫过文敏,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便直直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江小川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种……江小川熟悉的、让他心慌的专注。 陆雪琪走上前,无视了旁边瞬间绷紧身体、眼神冒火的田灵儿,也无视了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眼神各异的大竹峰小竹峰弟子,径直走到江小川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陆雪琪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江小川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小,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强硬的意味。 “陪我聊聊天。”陆雪琪看著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有点紧张。” 江小川:“……?” 田灵儿:“……!!!” 眾人:“……???” 紧张? 陆雪琪? 那个玉清至少八层、天琊在手、清冷孤傲的陆雪琪,说她紧张? 要人陪她聊天? 还是用这种……近乎绑架的方式? 田灵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气得俏脸发白,一步上前,就想把江小川的手从陆雪琪手里拽出来,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尖锐: “陆雪琪!你放开他!他还要跟我们一起等著!你紧张?鬼才信你紧张!” 江小川也懵了,手腕被陆雪琪抓著,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跳失序,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难道……她真的紧张? 毕竟七脉会武,高手云集,她压力大也正常?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 陆雪琪没理会田灵儿,只是看著江小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软? 像是请求,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陪我一会儿,好吗?就一会儿。” 田灵儿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挡在两人中间,瞪著陆雪琪: “我说了,他不能去!你要人陪是吧?我陪你!我陪你『聊聊天』!怎么样?” 陆雪琪这才將目光转向田灵儿,眼神瞬间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疏离,语气平淡: “田师妹,我与你不熟。” 这话噎得田灵儿一窒,胸口气得发疼。不熟?好一个不熟! “你——!” “好了好了,灵儿,少说两句。” 宋大仁看场面越来越僵,硬著头皮上前打圆场,虽然他自己这边还乱著呢。 “陆师妹既然找江师弟有事,就、就让他们去说会儿话吧,反正离开场还早……” “大师兄!”田灵儿不满地叫道。 何大智、杜必书等人则是眼睛发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比戏文还精彩。 文敏也饶有兴致地看著,嘴角噙著笑,轻轻拉了拉身边还想看热闹的师妹们,示意她们收敛点。 江小川夹在中间,左看看满脸怒气的田灵儿,右看看抓著自己手腕、眼神执著(虽然面瘫)的陆雪琪,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大庭广眾,眾目睽睽……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诡异到极点的时候,陆雪琪忽然目光越过田灵儿的肩膀,看向她身后不远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看到熟人的表情,声音也稍微提高了些,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意外: “苏师叔?您怎么回来了?” “嗯?娘?” 田灵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转回头,朝身后望去。 大竹峰眾人,包括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也都下意识地顺著陆雪琪的目光看去。 然而,身后只有来来往往、喧闹嘈杂的其他各脉弟子,哪里有什么苏茹的身影? 就在田灵儿和大竹峰眾人转头、视线移开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剎那,陆雪琪动了。 她抓著江小川手腕的手猛地一用力,另一只手极快地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就被陆雪琪拉著,脚步踉蹌地朝著与人群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等田灵儿发现身后没人,意识到上当,气急败坏地转回头时,只看到陆雪琪拉著江小川,两人的背影已经迅速没入了广场边缘一根巨大的、雕刻著祥云图案的玉石廊柱之后,月白的道袍和青色的衣角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陆雪琪!你——!幼稚!!” 田灵儿气得跺脚,俏脸涨红,衝著他们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周围人来人往,她总不能真的追过去硬抢人。 何大智扶了扶眼镜,摇头晃脑,憋著笑,低声对旁边的杜必书道: “没想到陆师妹……还有这一手。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嘖,高,实在是高。” 杜必书也嘿嘿直笑,搓著下巴:“就是有点……嗯,孩子气。不过嘛,有用就行。” 宋大仁和文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好笑和无奈。 宋大仁挠挠头,憨憨地对还在生闷气的田灵儿道:“灵儿,算了算了,陆师妹可能就是……真的想找老七说说话。一会儿就回来了。” 田灵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瞪向陆雪琪和江小川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只是那紧紧攥著的拳头和微微发红的眼眶,显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周围看热闹的各脉弟子,也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声议论著。 谁能想到,小竹峰那位闻名遐邇的冰山美人陆雪琪,为了“抓”走大竹峰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弟子,居然会用上这么……幼稚又直接的招数? 这事儿,怕是要成为本届七脉会武第一个不大不小的谈资了。 与此同时,在云海广场另一侧,靠近落霞峰弟子聚集的区域。 一个身穿落霞峰標誌性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但眼神有些呆板、行动略显迟缓的年轻女弟子,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处不起眼的廊檐阴影下。 她微微低著头,似乎在看自己鞋尖,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原本应该灵动或羞怯的眸子里,此刻正飞快地、不著痕跡地扫视著整个广场。 目光掠过远处大竹峰眾人聚集的方向,在方才那场小小的骚动处略微停留,尤其是在那道被月白身影拉走的青色背影上,定格了极短的一瞬。 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思念,急切,痛苦,势在必得——快得仿佛错觉,隨即又恢復了呆滯。 她(或者说,占据了这具皮囊的碧瑶)轻轻握了握藏在宽大道袍袖中的手。 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噬魂棒冰冷沉重的触感,和那股与她血脉相连的凶戾力量。 混进来了。 虽然手段不算光彩(打晕了真正的落霞峰女弟子,餵了足以沉睡七日的“梦沉丹”,再用鬼王宗秘法暂时模擬其气息容貌),但终究是进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巍峨耸立、象徵著青云门至高权威的玉清殿,又望了一眼江小川和陆雪琪消失的方向,蒙在易容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等著我,小川。 这一次,我不会再远远看著了。 第六十章 等你 被陆雪琪拉著,踉踉蹌蹌穿过几根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雕花玉石廊柱。 绕过一小片修剪得整齐、散发著淡淡清苦药香的矮松林,眼前忽然开阔,却又瞬间被隔绝了大部分喧闹。 这是一处位於巨大殿宇侧面、与主广场相连的小小平台。 平台边缘是白玉栏杆,栏杆外是翻滚涌动的、真正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在日光下泛著金边,深不见底,仿佛一步踏出便是万丈深渊。 平台不大,很乾净,只有角落生著几丛不畏寒的、开著淡紫色小花的不知名植物。 风很大,带著云气的湿凉和高空的凛冽,呼呼地吹,瞬间捲走了从热闹广场带来的那份燥热和人声,只剩下空旷的风声,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 陆雪琪终於停下了脚步,鬆开了抓著他手腕的手。 但她没有退开,就站在他面前,背对著翻滚的云海,月白的道袍和如墨的青丝被狂风卷得向后飞扬,猎猎作响,衬得她身形更显纤薄挺直,仿佛隨时会乘风归去。 她转回身,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翻涌著江小川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情绪。 江小川手腕上还残留著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被刚才那突兀的“绑架”和眼下这诡异安静又狂风呼啸的环境弄得更加无措。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是冰凉坚硬的玉石地面。 “陆、陆师妹……你、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一会儿师父师娘,还有大师兄他们该找……” 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心慌的独处。 “为什么要躲?” 陆雪琪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我、我没躲……”江小川辩解,声音却没多少底气。 “你有。”陆雪琪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混合著高空凛冽的风,更霸道地钻进他鼻腔。 “从那天之后,你就在躲。早上吃饭,不敢看我。练剑,下意识拉开距离。和我说话,眼神闪烁。刚才在广场,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江小川心头髮紧。 “和我有关係,是件很丟脸、很难以接受的事情吗?” “不是!” 江小川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脸上烧得厉害,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 “不是丟脸!陆师妹你……你很好,非常非常好!是我……是我……” “是你不配?” 陆雪琪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剖开他心底最深处那点隱秘的自卑和慌乱。 “你想说你资质普通,修为平平,人也不够聪明,不够好,配不上我对你的好,是不是?” 江小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心里確实是这么想的。 陆雪琪是天上月,是山巔雪,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奇才,未来註定光芒万丈。 而他江小川,只是个运气好点、穿越加重生还带点剧本的普通弟子。 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砍砍竹子,修修仙,最好能躲开那些要命的剧情和感情债。 他何德何能,值得陆雪琪这样倾心相待? 这份好,太重了,重得他接不住,也还不起。 看著他脸上那副被说中心事、混杂著羞愧、慌乱和一丝委屈的表情,陆雪琪眼底深处那点冰雪,似乎微微融化了些许,但神情却更加认真。 “江小川,”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风里,也砸在他心上。 “我把话说清楚。 我对你好,帮你修炼,教你剑法,为你寻找材料,耗尽心血炼製雪川,不是因为你资质如何,修为如何,聪明与否。 那些对我而言,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 她微微仰起脸,任由狂风吹乱她的髮丝,目光却始终牢牢锁住他: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江小川。 只是因为你。 我想对你好,所以就这么做了。 这与配不配得上,没有关係。 只有我想不想。” 江小川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却依旧绝美的脸颊,看著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感。 心里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因为他是江小川? 这算什么理由? 这世上叫江小川的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他? “可、可是感情不是这样的……” 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不是你想,就可以的……要两情相悦,要……要互相喜欢才行……” “我知道感情需要两情相悦。” 陆雪琪再次打断他,语气篤定,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坦然。 “所以我在等。” “等?” 江小川不解。 等什么? “等你。”陆雪琪看著他,目光深深,仿佛要穿透他慌乱的眼睛,看到他灵魂最深处,看到那个被她藏在心底、爱了两世的灵魂。 “是我先看上了你,认定是你。 然后,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以后会不会也喜欢我,我都会抓住你,把你变成我的。 但这个过程,我可以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混在呼啸的风声里,有些飘忽,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重量,字字清晰: “等你慢慢习惯我的存在,习惯我对你的好,习惯……我的感情。 等你有一天,不再害怕,不再逃避,不再用『配不上』、『感激』、『同门之谊』这样的词来搪塞我,搪塞你自己。 等你看著我的时候,眼睛里不再只有『陆师妹』,『好朋友』,『老师』。”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一瞬间翻涌的、近乎脆弱的情愫,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等你眼里,也能看得见我。 不是青云天才陆雪琪,不是小竹峰弟子陆雪琪。 只是……陆雪琪。 一个喜欢你的女人。” 江小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被风吹得凌乱却依旧美得惊心的侧脸,听著她那些平静却字字千斤的话语,脑子里那团浆糊好像被这狂风和话语搅得更乱了,但混乱深处,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鬆动,破裂。 等他眼里,也能看得见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守静堂,她和他切磋,她看向自己眼里的光。 河阳城,她偷偷带著自己玩耍,她那神情中的快乐。 后山竹林,她握著他的手腕纠正剑招时微凉的指尖和专注的侧脸。 水潭边,她递给他点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光。 无名山峰,夕阳下她强吻他时颤抖的睫毛和灼热的气息。 还有每个清晨或黄昏,她御剑而来,月白的身影在霞光或晨雾中,清冷绝尘,却只为他停留……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定义为“感激”、“敬佩”、“依赖”的瞬间。 那些因为她靠近而莫名加快的心跳,因为她触碰而脸颊发烫的瞬间。 因为她专注目光而不知所措的瞬间……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闪烁,带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重量。 “我……”他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生了锈。 “我不知道……陆师妹,我真的不知道……我对你……到底是……” 是感激吗? 好像不止。 是敬佩吗? 似乎不够。 是依赖吗? 或许有点。 但除了这些,好像还有別的。 是什么? 他说不清。 是那天被她亲吻时,除了惊嚇之外,那一闪而过的、陌生的悸动和酥麻? 是那天早上醒来,发现她抱著自己时,除了慌乱之外,心底深处那一丝隱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贪恋和温暖? 还是此刻,听著她这番话,心里翻涌的这股酸涩、滚烫、又带著点无措的陌生情绪? 他分不清。 感情对他而言,太复杂,太陌生,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心理年龄是不小了,可感情经歷……近乎空白。 他只知道看书,看別人的故事,为別人的爱情唏嘘感动。 轮到他自己,他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呆头鹅,只会逃避,只会用“配不上”、“不该”这样的理由来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对未知的恐惧。 “没关係。” 陆雪琪忽然又开口,声音恢復了些许平静。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情感並未退去,却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和。 她伸出手,不是像刚才那样抓他手腕,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带著高空的微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的动作异常轻柔,带著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用手指的指腹,极慢地,摩挲著他脸颊的皮肤,从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颧骨,一路滑到线条清晰的下頜。 第六十一章 夫君 迟早的事 “我说了,我可以等。”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像是带著温度,轻轻敲在江小川混乱的心尖上,留下细微却清晰的震颤。 “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七脉会武之后,还有很多个明天。一年,十年,一百年……只要你在,我都可以等。”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著那天傍晚在无名山峰,她留下的、细微的肿痛和濡湿的记忆。 她的眼神暗了暗,像是被那记忆触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和……占有欲,按了按那个地方。 江小川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窒住。 那个被触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酥麻感瞬间传遍半张脸。 “但是江小川,” 陆雪琪抬起眼,重新看进他因为震惊和混乱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眼底,语气忽然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恳求,与她平日清冷强势的形象截然不同。 “別躲著我,好吗?也別再……把我推给其他人。比如,张小凡。” 江小川心头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小凡人挺好的,踏实,善良,做饭又香,你们……你们说不定……” “他好不好,与我无关。” 陆雪琪收回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但眼神依旧牢牢锁著他,不容他逃避。 “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从很久以前,就装得满满的,再也装不下別的。 所以,別再做那种无聊的试探,或者……自以为是的撮合。 那没有用,只会让我不高兴。”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江小川后背发凉的认真: “而我若真的不高兴了,可能会做出一些……你不太想看到的事情。 比如,让某些人,彻底消失在你的视线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小川倒吸一口凉气,看著她平静无波却眼神深幽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子,不仅仅是他记忆中那个清冷美丽、天赋绝伦的“陆师妹”。 更是一个心思深沉、手段果决、並且……对他有著超乎寻常执念的女人。 她说的“让某些人消失”,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以她的实力和心性,若真被触怒……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混著刚才心头的滚烫,冰火两重天,让他脑子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陆雪琪,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涨红,眼神涣散,像是被这接连的信息轰炸和隱含的威胁给弄懵了,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彻底呆掉、仿佛灵魂出窍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一丝……心疼? 但她没有给他更多消化和退缩的时间。 趁著他脑子宕机、身体僵硬、毫无防备的这一刻,陆雪琪忽然再次上前一步,这一次,距离近得几乎毫无缝隙。 她伸出手臂,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按在他的后颈,微微用力,不由分说地,將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江小川本就站得不稳,被她这么一拉,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软馨香的怀抱。 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充斥,脸颊贴上了她脖颈处细腻微凉的肌肤,甚至能感觉到她颈动脉平稳有力的跳动。 他的脑袋,被她按著,被迫靠在了她略显单薄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紧紧相贴,严丝合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胸前的柔软,腰肢的纤细,还有透过薄薄道袍传来的、属於她的体温和心跳。 狂风从他们相拥的身体两侧呼啸而过,捲起两人的衣袂和髮丝,纠缠在一起。 江小川彻底僵住了。 从脑子宕机,变成了身体也宕机。 他像个木偶一样,被陆雪琪紧紧抱在怀里,靠在她肩上,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脸颊贴著她的肌肤,耳朵里是她沉稳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他忘了挣扎,忘了推开,甚至忘了呼吸。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怀中这具温软的身体和那股清冷的香气占据、麻痹。 时间好像静止了。 又好像过了很久。 直到,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声,像是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死寂和……曖昧? “天啊……那是……小竹峰的陆雪琪?” “她怀里抱的是谁?好像是个男弟子?” “看衣服……是大竹峰的?我的天,我没看错吧?陆雪琪她……她主动抱著一个男的?” “那男的好像没反抗?就、就那么让她抱著?” “嘶——这什么情况?七脉会武还没开始,就有这么大瓜?” “快看快看!他们抱得好紧!” 声音是从平台连接主广场的那个方向传来的,隱约能看见几道好奇张望的身影,在廊柱和矮松的缝隙间晃动,指指点点。 虽然隔著风声听不真切具体话语,但那一道道震惊、好奇、难以置信的目光,却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江小川宕机的脑子,被这些目光和低语猛地刺醒。 一股巨大的、足以淹没一切的羞耻感和慌乱,如同海啸般轰然衝上头顶! 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不,是陆雪琪在对他做什么,而他们现在,正在被多少人围观! “轰——!” 血液瞬间全部涌上脸颊、耳朵、脖子,甚至可能全身的皮肤都红透了。 他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想从陆雪琪怀里挣脱,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想立刻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放、放开!陆师妹!有人!好多人看著!”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手忙脚乱地推搡著陆雪琪的肩膀,但陆雪琪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牢牢锁著他,纹丝不动。 陆雪琪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抱著江小川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在宣示主权。 她微微侧过头,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朝著那些窥探的方向,淡淡地、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扫了过去。 那目光並不凶狠,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缓缓地,从每一个探头探脑的弟子脸上扫过。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一眼。 瞬间,如同被最凛冽的寒风扫过,又像是被无形的冰水当头浇下。 所有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好奇探出的脑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那些目光,如同遇到了天敌,瞬间慌乱地移开,再不敢朝这边多看一眼。 就连风声,似乎都在那一剎那凝滯了片刻。 平台边缘,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云海翻滚的呜咽和狂风呼啸的声音。 江小川还在徒劳地挣扎,脸烫得能煎熟鸡蛋,耳朵里嗡嗡作响,羞愤欲死,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瞬间的安静。 他只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以后在青云门还怎么混? 他用力把脸埋进陆雪琪肩窝,好像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可怕的目光,手臂胡乱挥舞著,想捂住自己滚烫的脸,又觉得捂哪儿都烫。 “呜……放开我……让我死了算了……”他发出绝望的、含糊的呜咽。 陆雪琪低下头,看著怀里这个羞得快要自燃、语无伦次的少年,看著他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和脖子,还有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团起来藏起来的狼狈样子,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终於再也掩饰不住,悄然漾开,柔和了她整张清冷的脸庞。 她知道他怕羞,脸皮薄,经不起这样大庭广眾(虽然暂时被她眼神嚇退了)下的亲密。 前世就是这样,稍微逗弄一下就脸红脖子粗,要哄好久。 於是,她终於鬆开了环著他腰的手,但按在他后颈的手却没放,只是力道放轻了些,改为安抚性地、一下一下,轻轻揉著他后颈僵硬的肌肉。 她的嘴唇,凑近他红得透明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后的柔软和笑意: “好了,不逗你了。没人看了。” 江小川身体一僵,挣扎的力道小了些,但脸还埋在她肩头,瓮声瓮气,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骗人……他们肯定还在看……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真的没人看了。” 陆雪琪耐心地重复,指尖在他后颈轻轻划了划,带著点痒。 “我夫君脸皮薄,我知道。下次……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夫、夫君?!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刚刚降下去一点的热度再次轰然飆升!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羞了,瞪圆了眼睛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带著浅淡笑意的脸,结结巴巴: “你、你胡说什么!谁、谁是你……” “你。”陆雪琪打断他,眼神认真,不容置疑,“迟早会是。” 江小川:“……” 他看著陆雪琪那张绝美却写满“我说是就是”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反驳?好像没用。 接受?怎么可能!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终於不再逼他。 她鬆开按在他后颈的手,改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炸毛的小兽。“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广场了。抽籤要开始了。” 说完,她转过身,很自然地,再次牵起他因为混乱和羞耻而有些发凉的手,拉著他,朝著来时的方向,也就是主广场走去。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直,月白的道袍在风中拂动,仿佛刚才那个当眾强抱(並宣称主权)的人不是她。 江小川像个提线木偶,被她牵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走。 脸上热度未退,脑子里依旧混乱不堪,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陆雪琪清冷挺拔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却握得很紧,不容他挣脱。 夫君……迟早会是……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震得他神魂不寧。 而他们身后,那几丛淡紫色的小花,在凛冽的狂风中,微微颤动著,仿佛也在为刚才那惊世骇俗(对江小川而言)的一幕,做著无声的见证。 第六十二章 我想钻进地底 被陆雪琪一路牵著手,走回主广场的边缘。 人声、热浪、各色目光重新涌来,像从寂静深海猛地被拋回喧囂闹市。 江小川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乾净,脑子也还懵著。 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挣开手,陆雪琪却握得更紧了些,直到走到距离大竹峰眾人不远的地方,她才自然而然地鬆开了。 手心一空,那股微凉的触感消失,江小川心里却莫名跟著空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汹涌的羞耻和慌乱淹没。 他低著头,眼睛盯著地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洪亮的声音,穿透广场上的嘈杂,清晰地响起: “参加本次七脉会武的各脉弟子,请即刻至玉清殿前集合!” 声音来自一位站在玉清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的长门弟子,他重复了两遍,目光扫过下方广场上的人群。 集合了。 要去抽籤了。 江小川心头一凛,总算从那种社死的眩晕感里稍微挣脱出来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脚就要往大竹峰同门那边匯合。 身旁月白色的身影却一动,又挡住了他的去路。陆雪琪看著他,眼神平静,但里面清清楚楚写著意图。 她要和他一起去。 “陆、陆师妹,”江小川头皮发麻,赶紧摆手,声音都带了哀求。 “不、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大师兄他们都在那边看著呢!你、你也该回水月师叔那边了!” 开什么玩笑! 刚刚在那边“搂搂抱抱”(虽然是被迫的)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要是再被她手牵手一起走进玉清殿。 在掌门真人、各脉首座、所有参赛弟子面前……那他江小川今天就可以直接跳下云海,不用比试了! 陆雪琪看著他脸上那副“求你了饶了我吧”的惨样,还有眼神里真实的慌乱和抗拒,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在平台上他那羞愤欲死的样子,还有那句带著哭腔的“让我死了算了”。 ……算了。 逼得太紧,真嚇跑了就不好了。 刚才那样,已经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至少,他没再提“配不上”,没再躲闪她的触碰(虽然是被动接受),还……乖乖让她抱了一会儿。 日子还长,慢慢来。 她对自己说。 於是,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看著他,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 “好。你去吧。別紧张,抽籤而已。” 江小川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著大竹峰弟子聚集的地方小跑过去,背影都透著仓皇。 陆雪琪站在原地,看著他略显狼狈却匆匆匯入同门中的身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才转身,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朝著小竹峰弟子聚集、水月大师站立的方向走去。 月白的道袍拂过光洁的地面,背影清冷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绑架”又温柔妥协的人不是她。 江小川一头扎进大竹峰的人群里,感觉像是回到了安全的掩体后,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几道灼热的、含义丰富的目光就齐刷刷射了过来。 何大智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八卦的精光,嘴角要笑不笑。 杜必书搓著手,一脸“老七你可以啊”的猥琐敬佩。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都眼神古怪地看著他,想笑又憋著。 林惊羽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又看看远处小竹峰方向,眉头微蹙,没说话。 张小凡憨憨地看著他,似乎想关心一句“江师兄你脸好红”,被旁边的吕大信悄悄拉了一下。 宋大仁倒是没多看他,只是脸色依旧有点不自然,大概还沉浸在自己和文敏的“八卦”余波里,但眼神也忍不住往江小川这边瞟了瞟。 最让江小川头皮发紧的,是站在苏茹身边的田灵儿。 她今天火红劲装,本该明媚娇艷。 此刻却俏脸含霜,嘴唇抿得发白,一双杏眼死死瞪著他,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伤心。 见江小川看过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別过头去,但眼角余光还剐著他。 江小川心里叫苦,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腰侧软肉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疼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就对上了田灵儿不知何时凑近、几乎喷火的眼睛。 她掐著他腰肉的手指,用力拧了半圈。 “疼疼疼!灵儿师姐你干嘛!”江小川齜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求饶。 “干嘛?”田灵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圈有点红。 “你说干嘛? 江小川,你行啊! 大庭广眾,眾目睽睽! 你就让她……让她那样抱著你?! 你知不知道害臊!知不知道別人都怎么看我们大竹峰!” “我、我没有!是她……”江小川百口莫辩,急得额头冒汗。 “是她非要……我挣不开……” “挣不开?你不会喊?不会跑?你是木头吗?!” 田灵儿更气了,手指又用力了几分。 “我……我当时懵了……”江小川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脑子还乱著呢。 “懵了?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 田灵儿声音拔高了些,引来旁边几人侧目,她赶紧又压低,但怒意不减。 “江小川,我告诉你,你离她远点!听到没有!” “我……” 江小川张了张嘴,看著田灵儿泛红的眼眶和里面那抹真实的委屈,心里忽然一软,那些辩解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田灵儿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样子,確实……有点那啥。 他垂下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田灵儿见他服软,脸色稍霽,鬆开了掐著他腰的手,但依旧气鼓鼓地瞪著他,低声警告:“记住你说的话!” 江小川揉著发疼的腰侧,没敢吭声,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悄悄抬眼,看向小竹峰那边。 陆雪琪已经安静地站在水月大师身后,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喧囂都与她无关。 但她的目光,却隔著人群,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无声地说:看,我在这儿。 江小川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脸上又有点发烫。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另一道目光,来自另一个方向,也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有点奇怪,不像其他人好奇或八卦,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带著某种灼热和急切意味的注视。 他下意识地顺著感觉望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落霞峰弟子聚集的区域。 一个穿著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弟子,正低著头,似乎在看自己的手。 但江小川很確定,刚才那道目光,就是来自她。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那女弟子他完全不认识,落霞峰的人他一个都不熟。 也许是想多了吧。 他摇摇头,移开目光,却又对上了另一道视线——来自风回峰那边。 一个穿著青色道袍、面容俊朗、嘴角似乎天生带著三分笑意的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充满了……敬佩? 欣赏? 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江小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眼神……怎么感觉怪怪的? 该不会……这哥们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他打了个冷噤,赶紧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祈祷: 苍天啊,大地啊,各路神仙啊,求求了,让我当个小透明吧!我就是来打个酱油,参加个比赛,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能感觉到,不止这几道目光,周围其他各脉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也时不时偷眼看他,眼神各异,低声交谈著,不用听也知道在议论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江小川只觉得如芒在背,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恨不得立刻原地升天。 高台上,田不易、苏茹、水月等首座自然也注意到了下面的暗流涌动。 田不易胖脸微沉,看了江小川一眼,又看看自己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再看看小竹峰那边平静站著的陆雪琪,只觉得一阵头疼。 苏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別管。 水月大师则是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眼角余光扫过陆雪琪看向大竹峰方向的眼神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执念太深了。 只盼莫要伤了自己,也伤了旁人。 第六十三章 抽籤 玉清殿內,庄严肃穆。 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混合了檀香、书卷和淡淡地气的味道,沉静,厚重,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六十四名参加七脉会武的年轻弟子,按各脉顺序,整齐地站在大殿中央。 大竹峰九人站在一起,江小川夹在宋大仁和林惊羽中间,努力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但他能感觉到,来自小竹峰方向那道温柔的、来自落霞峰方向那道深沉的、来自风回峰方向那道热烈的(?)目光,还有偶尔扫过的、其他各脉弟子好奇的余光,依旧如影隨形。 道玄真人端坐於上首主位,面容清矍,目光温和。 缓缓扫过殿下站立得笔直的数十位年轻面孔,见人都已到齐,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和顏悦色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抚平了些许年轻人內心的躁动: “大家都来了吧,好,好。” 眾弟子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中匯聚,带著迴响:“弟子拜见掌门真人!” 道玄真人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免礼,隨即缓步走回座位,向坐在他下首、如今暂代龙首峰首座之职的齐昊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齐昊会意,站起身,走到大殿前方。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庄重的首座服饰,气度沉稳,目光扫过台下眾弟子,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激起阵阵迴响,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诸位弟子!” “你们皆是青云门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是我青云门未来的希望与栋樑!” 齐昊声调高昂,充满了感染力,目光灼灼,“我青云一脉,自青叶祖师开创以来,至今已有两千余年歷史,秉承正道,斩妖除魔,实乃道家正统,天下正道之领袖!” 台下眾弟子闻言,无不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自豪与肃穆的神情,连江小川也被这肃穆气氛感染,暂时拋开了那些纷乱思绪。 齐昊顿了顿,继续道,语气转为凝重: “然,古人云:业精於勤荒於嬉!又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修行之道,犹如攀爬万仞高峰,稍有懈怠,便可能坠入深渊!正因如此,我派列代祖师为警戒后人,提携晚辈,特传下这『七脉会武』之盛事!至今,已是整整第二十届了!” “二十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一甲子一届,二十届便是一千二百年的漫长岁月! 这份传承的厚重与悠久,让在场的每一位年轻弟子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涌起对师门先辈的无限敬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齐昊微微頷首,似乎对弟子们的反应很满意,继续道:“时至今日,我青云门在道玄掌门真人的英明统领下,道统昌盛,远胜前世!年轻一代中,更是英才辈出,俊杰如云!” “故而,此次掌门真人与各脉首座商议之后,特將大试参试人数,增至六十四人!以免有沧海遗珠之憾,让我青云门所有可造之材,皆有展示才华、磨礪自身之机会!” 他话锋一转,手臂抬起,指向大殿右侧一片空地:“此次大试,人数倍增,故在抽籤规则上,亦有所变动!诸位请看——” 眾人顺著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那里摆放著一个四四方方、约半人高的大红木箱子,箱体打磨得光滑,顏色鲜艷喜庆,箱盖密封得严严实实,只在顶部开了一个仅容一条手臂伸入的小洞。 “在那红木箱之中,共有六十四粒蜡丸!”齐昊声音洪亮。 “每粒蜡丸之內,各包裹著一张字条,上书从一至六十四的序號数字!” 他目光扫过眾人,清晰地说道: “抽籤完成之后,即以所抽数字为准,进行比试!规则如下:一號对阵六十四號,二號对阵六十三號,三號对阵六十二號,以此类推!其后第二轮,则由第一轮中,一號与六十四號之胜者,对阵二號与六十三號之胜者!如此循环递进,直至最终决战,决出魁首!诸位,可都明白了?” “明白!”眾弟子齐声应道,声音在殿中迴荡。不少人已经开始紧张地搓手,或默默祈祷,希望抽个好签,別第一轮就碰到那些有名的狠角色。 江小川也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心里默算著自己的可能对手。 雪川剑在手,玉清五层,应该……不至於一轮游吧? 希望別那么倒霉。 这时,长老席那边,一位负责此事的白须长老站起身,走到红木箱旁,示意可以开始抽籤了。齐昊便道: “好,既然抽籤规则已明,诸弟子依次上前,抽取蜡丸,隨后到我这里按签號报上名號。稍后即用红榜贴出,你们便知自己的对手是谁了。”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面向道玄真人,躬身道:“现在,请掌门真人训话。” 原本因为即將抽籤而有些细微骚动、低声交谈的弟子们,听说掌门要讲话,立刻都安静了下来,屏息凝神。 道玄真人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步履从容地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再次温和地扫过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的脸庞,隨即开口道: “诸位,你们都是我青云门中年轻一代的精英,资质才华,都是出类拔萃的。將来,青云门各脉的首座、长老,甚至我这个掌门的位置,” 他微微一笑,语气带著勉励。 “都很有可能由你们之中的佼佼者担当。” 青云眾弟子们一阵轻微的耸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嚮往、激动、甚至有些热血沸腾的神情。能成为一脉首座,乃至掌门,那是多少弟子梦寐以求的荣耀和目標! 道玄真人露出和蔼的微笑,接著道:“当然,若要达到这一步,坐到我身后这些位首座长老的位置,你们还需加倍努力,勤修不輟,砥礪心性才是。” “是!”眾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响亮有力。 江小川站在人群中,听著这番熟悉的、充满激励(画饼)意味的话语,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掌门这饼画得是真圆啊,可惜他没啥野心,只想混吃(划掉)……啊不,是安稳修炼。 他偷偷瞄了一眼周围同门,宋大仁、何大智等人脸上都带著郑重,林惊羽眼神灼灼,显然是被激励到了。 唉,年轻人就是有干劲。 道玄真人手抚长须,点了点头,神色转为肃然,正色道: “我青云一门,从青云子祖师建派开始,就一直是名门正道,如今更已是世间修真道上的正道领袖。方今天下,正道兴盛,邪魔退避,世人安享太平。但魔道余孽,奸险狠毒,其心不死,这些年来又似有蠢蠢欲动之势,当此之时,更需我等正道中人持道锄奸,坚定心志。只要我们自身坚如磐石,则邪魔外道便无隙可乘也!” 眾弟子听得心潮澎湃,齐声喝道:“谨遵掌门教诲!斩妖除魔,卫我正道!” 声音在大殿中隆隆迴荡,气势十足。江小川也跟著张嘴,但心里却在嘀咕:魔道是挺坏的,不过具体啥样他也没见过,听说鬼王宗有个漂亮姑娘叫碧瑶……打住打住!想什么呢! 道玄真人頷首微笑,显然对弟子们的反应很满意,他话锋一转,道:“好,好。另外还有一事,我向大家宣布一下:为了鼓励青云门弟子努力向道,励志修行,我与诸位首座长老商量之后,决定从这次七脉会武开始,每次在七脉会武大试之后,给予最后的胜者一个小小的奖励。” “奖励?!” “啊!!” 青云弟子中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七脉会武的奖励!那必定不是凡品! 道玄真人看著台下这些瞬间激动起来的年轻面孔,脸上笑容加深,缓声道:“这次的奖品,乃是我青云门一件流传已久的奇珍——『六合镜』。” “六合镜?” “什么东西?” 周围其他各脉的年轻弟子似乎大多不清楚此物,面露疑惑,互相低声询问。但像宋大仁、文敏等入门时间较长、见识较广的弟子,却是脸色骤变,脸上现出了少见的激动、嚮往,甚至是一丝难以置信。 林惊羽等人也注意到大师兄和周围一些年长弟子的异样,靠过去悄声问道:“大师兄,六合镜是什么东西?很厉害吗?” 宋大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低声道:“六合镜是本门第十代祖师无方子真人传下的法宝,具体模样我也不曾见过,只是以前曾听师父提起过,这是本门奇珍之一,威力极大,更有一番奇妙处,据说只要施用者自身灵力足够强横,六合镜便能反射一切攻击,从而令主人立於不败之地。” “反射一切攻击?”吴大义瞪大了眼。 “立於不败之地?!”郑大礼倒吸一口凉气。 眾人张大了口,杜必书喃喃道:“那、那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江小川心里也嘀咕:反射一切攻击?这玩意听著有点 bug啊,根据能量守恆定律……呸呸呸,这是修仙世界,不讲科学。不过真有这么神?他有点怀疑。 宋大仁耸了耸肩膀,道:“反正具体什么样子,有多厉害,我也只是听说。不过师父既然这么说,总不会错的。这一次,” 他偷偷瞄了一眼高台上神色平静的道玄真人和诸位首座,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惊嘆,“看来这一次掌门和师父他们,真是下了血本了!” 眾人面上神色都变得有些古怪,大多数人眼中都忍不住露出炽热的光芒,暗暗吞咽著口水。 奇珍在前,纵然是修道之人,心境比凡人澄澈,也难免怦然心动,升起强烈的爭夺之念。 谁不想拥有一件如此神奇的护身至宝? 道玄真人停了一会,微笑著看年轻弟子们议论纷纷,眼中闪过期许。 过了一会,他才抬手虚按,待殿內重新安静,才道:“好了,大体上就是如此。你们现在依次上前抽籤,隨后便可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七脉会武,正式开始比试。” 青云弟子们一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是,掌门真人!”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温言道:“你们去吧。” 眾弟子再次行礼,然后开始有序地,怀著激动、紧张、期待的心情,依次走向那个大红木箱,抽取决定自己命运的蜡丸。 江小川也跟著大竹峰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 抽籤过程很快,每个人伸手进箱,摸出一粒蜡丸,然后到旁边登记姓名和號码。江小川摸到的蜡丸触手微温,捏开蜡丸,里面一张小纸条,上面写著一个数字——二十七。 二十七號。他的对手將是三十八號。会是谁呢?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没什么头绪。 算了,不想了,明天就知道了。 抽完签,登记完毕,眾弟子开始鱼贯退出庄严肃穆的玉清殿。 走出殿门,重新回到阳光灿烂、人声鼎沸的云海广场,江小川才觉得胸口那股沉甸甸的、被无数目光和肃穆气氛压迫的感觉消散了些,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比练一天剑还累,甚至有点困意上涌。 这半天,又是社死,又是被掐,又是听训,又是抽籤,信息量太大,cpu有点过热。 大竹峰眾人聚在一起,宋大仁正在低声说著些注意事项,比如明日比试的场地分布、时辰、以及今晚的住宿安排云云。 通天峰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住宿自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映入眼帘。陆雪琪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就站在江小川面前,清冷的眸子看著他,声音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江师兄,通天峰住处拥挤。我那边是四人一间,但我比较瘦,床铺尚有空余。不若,你今晚去我那里歇息?” 第六十四章 陆雪琪的邀请 江小川:“……?” 大竹峰眾人:“……!!” 田灵儿:“陆雪琪你——!!!” 江小川目瞪口呆,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去、去她那里睡?! 和陆雪琪一个房间?! 还睡一张床(的空余)?! 这、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不、不用了!谢谢陆师妹好意!” 江小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瞬间红透,声音都劈了叉。 “我、我跟师兄们一起挤挤就好!挺好的!真的!” 大竹峰其他人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何大智和杜必书眼神交流,满是“臥槽陆师妹这么猛?”的惊嘆。 宋大仁一脸尷尬,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林惊羽眉头紧锁。张小凡呆呆地看著,似乎没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田灵儿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一步挡在江小川身前,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母狮,俏脸含煞,瞪著陆雪琪,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陆雪琪!你还要不要脸!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別以为……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没门!” 她虽然知道前世江小川和陆雪琪是夫妻,孩子都有了,但现在重来一次,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绝不允许陆雪琪用这种手段,在她眼皮子底下把江小川“骗”走! 陆雪琪目光平静地迎上田灵儿愤怒的视线,对于田灵儿尖锐的指责,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 “田师妹何出此言?我只是见通天峰住处紧张,江师兄与诸位师兄挤在一处难免不適,好意邀请而已。同门之间,互相照应,有何不可?” 她理由听起来充分,语气也坦然。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虚。 邀请他去自己房间……这確实超出了“同门之谊”的范畴,带著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控制的私心和……渴望。 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同一个房间,呼吸著同样的空气。 “好意?我看你是居心叵测!” 田灵儿寸步不让。 “小川他自己都说了不去!用不著你假好心!” 江小川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拉住田灵儿,对陆雪琪连连摆手,语气坚决得不能再坚决: “陆师妹,真的不用了!多谢你的好意!我、我睡相不好,打呼嚕,磨牙,还踢被子!会吵到你的!我跟师兄们挤挤就好,真的!” 他为了拒绝,不惜自毁形象。 虽然自己虽然好色(这是男人的通病!),但也不是禽兽啊! 要对不良诱惑坚决说不! 这可是原则问题! 陆雪琪看著他急得额头冒汗、胡言乱语的样子,又看看挡在他身前、一脸护犊子的田灵儿,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自己这个提议確实有些……冒进了。看来,还是急了点。 於是,她没再坚持,只是看著江小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既如此,便隨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但足够江小川听清。 “若是夜里觉得实在太挤,睡不著,隨时可以来找我。我那边……总有地方的。” 说完,她不再看田灵儿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也不再看大竹峰眾人古怪的表情,转身,月白的身影翩然离去,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江小川看著她走远,才彻底鬆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汗。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邀请睡觉,比打一架还累! 田灵儿气鼓鼓地转过身,狠狠瞪了江小川一眼,想说什么,又咬著嘴唇憋了回去,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去找小竹峰的女弟子们了,按照安排,她作为女弟子,是和小竹峰的人住在一起的。 宋大仁尷尬地咳嗽两声,拍拍江小川的肩膀:“老七,走了,先去安顿下来。” 夜晚的通天峰,灯火零星。 正如宋大仁所说,七脉会武是青云门一甲子一次的大盛事,通天峰上一下多出数百人,住宿自然变得紧张。 大竹峰一脉眾人想过那种在大竹峰上一人一间的逍遥日子,那就是妄想了。 除了田灵儿住在小竹峰诸女那儿,大竹峰从宋大仁开始,男弟子共有九人,全都被安排挤在一间房里。 通天峰上,青云弟子的住处向来是四人一间,此时在房间里打了几个地铺,好歹也挤了下来,不过拥挤不堪那是免不了的。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汗味、脚臭味(走了一天路)、还有年轻男子聚集的燥热气息。 此刻,便只听到杜必书大声抱怨:“真是的,整天说长门如何如何好,气派如何如何大,现在居然要我们九个人挤一间房,真是小气!连个打地铺的草蓆都硌得慌!” “老六,你別抱怨了,”吴大义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著困意,“若是被长门的师兄弟听见,那就不太好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比试。” “二师兄,你睡在床上,自然舒服得很,怎么也不看看师弟我躺在冰凉的地上,”杜必书唉声嘆气,“不如我们换个床铺吧?我保证不踢被子!” “呼呼呼呼……”吴大义那边已经传来了均匀的、轻微的鼾声。 “……”杜必书无语,“不是吧,二师兄,一下子你就睡著了?还打呼嚕?” “呼呼呼呼……”鼾声依旧,甚至更响了些。 “哼哼,”杜必书眼珠一转,看向另一张上铺的何大智,声音变得諂媚,“啊,四师兄,你一向英俊瀟洒、风流倜儻、天资过人、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智计无双……” “呼呼呼呼……”何大智的回应,是另一串节奏不同的、悠长的鼾声,甚至还带点愜意的咂嘴声。 “搞什么嘛!”杜必书傻眼,“现在很流行瞬间入睡吗?大师兄!大师兄你一向心地善良、爱护师弟、体恤下属、高风亮节,怎么会看著师弟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受苦,而你自己独占一张舒服的床铺呢?不如……” “呼呼呼呼……吼……”宋大仁的鼾声更加沉厚,还带著点拉风箱似的尾音,显然睡得极沉。 “你——!”杜必书绝望了,看向旁边地铺的郑大礼,“三师兄……” “吼吼吼吼……”郑大礼的呼嚕声最为奇特,像是闷雷,又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震得地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眾人:“……” 连躺在另一个地铺上、努力想睡著的江小川,都被这“三重奏”加“野兽吼”的呼嚕交响曲吵得心烦意乱,眼皮直跳。 他后悔了。 早知道……早知道刚才就……呸! 不能想! 坚决不能想! 陆雪琪的房间是龙潭虎穴,去不得! 第六十五章 夜遇 他正努力与呼嚕声和心里的懊悔抗爭,墙壁突然“咚咚咚”地重重响了起来,隔壁传来一个带著怒气和浓浓睡意的吼声: “喂!你们大竹峰的人晚上睡觉都是打得这么响的胡嚕吗?!还让不让人睡了?!明天还要比试呢!” 房间里瞬间一静,连呼嚕声都停顿了片刻。隨即,几个装睡的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连宋大仁的鼾声都变小了些。 江小川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 听著耳边重新响起的、此起彼伏、花样百出的呼嚕交响乐。 闻著空气中混杂的异味,感受著地板的冰凉和拥挤,只觉得生无可恋。 他无比怀念大竹峰自己那张虽然不宽但乾净柔软的床,还有……咳。 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猛地坐起身,套上外衣,决定出去透透气。屋里太闷,太吵,他需要冷静一下。 夜晚的通天峰,比白日安静了许多。 大部分弟子都已歇下,为明日的比试养精蓄锐。 只有零星几处还亮著灯火,远处巡夜弟子提著灯笼走过,光影摇曳。 夜风寒凉,带著高山特有的清冽,吹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胸中的烦闷。 江小川漫无目的地在住宿区域附近的小径上走著,月光清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天陆雪琪的拥抱和话语,一会儿是田灵儿气红的眼眶,一会儿是抽到的签號,一会儿是那件“六合镜”……还有那道来自落霞峰的、奇怪的视线。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靠近山崖边的空地。 这里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平日里大概是弟子们打坐或閒聊的地方。此刻夜深,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將石面照得一片霜白。 江小川鬆了口气,走到一块大石边坐下,想一个人静静。 然而,他刚坐下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他现在修为不低,听得清楚。他心头一跳,警惕地回头。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不同方向的小径走来,几乎同时停在了空地边缘。 左边,月白道袍,青丝如瀑,清冷绝尘,是陆雪琪。 她似乎也没睡,或者……是特意寻来的? 右边,火红劲装,俏脸含霜,杏眼圆睁,是田灵儿。 她大概也是心里憋闷,出来散心,却没想到…… 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面面相覷。 空气瞬间凝固了。 夜风似乎都停滯了片刻。 田灵儿先反应过来,她看著陆雪琪,又看看坐在石头上、一脸愕然的江小川,顿时柳眉倒竖,指著陆雪琪,声音因为气愤而发颤: “好你个陆雪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白天邀请不成,晚上就偷偷摸过来!你想干什么?!” 陆雪琪看著田灵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田灵儿的指控,她甚至连辩解都懒得,只是平静地、甚至带著一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清冷无波: “是又如何?我就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不行么?” 这坦然到近乎无耻的態度,把田灵儿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气白了,手指抖著: “你、你……无耻!不要脸!” 陆雪琪微微挑眉,没理会她的辱骂,只是將目光转向还傻坐在石头上的江小川,眼神瞬间柔和了些许,带著询问。 江小川看著这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的两人,再看看这清冷月光、寂静无人的环境,只觉得头皮都要炸了! 老天爷,你玩我呢?! 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啊!怎么又把这两位祖宗招来了! “那、那个……” 他乾笑著,慢慢从石头上滑下来,试图缓和气氛。 “好巧啊,你们也出来……赏月?今晚月亮是挺圆的哈……那个,你们慢慢聊,我、我有点困了,先回去睡觉了哈!” 说完,他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这修罗场,谁爱待谁待,反正他是不奉陪了! “江小川!你敢走试试!”田灵儿带著哭腔的怒喝在身后响起。 江小川脚步一顿,心里叫苦不迭。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但那目光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个问题。 江小川僵在原地,背对著两人,月光將他不知所措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夜风吹过山崖,带来远处松涛阵阵,像是无奈的嘆息。 江小川僵在原地,背对著月光下那两道针锋相对的身影,听著身后田灵儿带著哭腔的怒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臟。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莫名其妙的拉扯,受够了这左躲右闪的尷尬,受够了被当成物件一样爭来抢去,还要承受周围无数探究、八卦、甚至同情的目光。 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参加个比赛,怎么就这么难? 一个陆雪琪,一个田灵儿,还有一个不知道藏在哪儿、心思难测的小白……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她们到底想怎么样?把他切成三瓣儿分了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烧得他脑子发昏。 去他妈的谨慎,去他妈的愧疚,去他妈的怕伤著谁!老子不伺候了!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麻木,目光在陆雪琪平静的脸上和田灵儿气得发红的脸上扫过,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头疼,回去睡觉了。你们爱怎么著怎么著,爱聊多久聊多久,聊到天亮都行。別跟著我。” 说完,他看也不看两人瞬间变化的神色,转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著来路——也就是大竹峰弟子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孤单又倔强。 田灵儿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小川会是这个反应。 不是慌乱,不是解释,不是哄她,而是这样……冷漠的,不耐烦的,甚至带著点厌烦的甩手走人。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愤怒更甚。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尤其是当著陆雪琪的面! “江小川!你给我站住!” 她尖声叫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同时,她手腕一抖,腰间的琥珀朱綾如同有生命的灵蛇,“唰”地一声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红艷艷的光,迅疾无比地卷向江小川的腰,想要把他强行拉回来。 第六十六章 她的猎物 然而,红綾刚飞出一半,另一道清冷湛蓝的剑光,后发先至,如同凭空出现的冰棱,“鐺”的一声脆响,精准地点在了朱綾的尖端! 是陆雪琪的天琊神剑。 剑未完全出鞘,只是弹出半尺剑锋,但那一点寒芒,却带著凛冽的剑气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將疾射的琥珀朱綾硬生生击偏,擦著江小川的衣角飞过,无力地垂落在地。 田灵儿被剑上传来那股冰冷沉凝的力道震得手臂一麻,踉蹌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雪琪:“你!” 陆雪琪缓缓將天琊剑推回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看也没看田灵儿,目光始终落在江小川头也不回、渐渐走远的背影上。 眼神深不见底,没有怒意,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瞭然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是了,这才是他。 被逼急了,不会爆发,只会选择逃离。 用冷漠和疏离,来保护自己那点不知所措的內心。 前世也是这样,遇到感情上的难题,第一反应就是躲,就是逃。 需要她主动,强势,甚至带著点强迫,才能把他从自己的壳里拽出来。 她不急。 他有他的壳,她有她的耐心。 今天这样,已经算是逼出他一点真实情绪了。 是好事。 “让他走吧。” 陆雪琪终於將目光从江小川消失的小径尽头收回,转向脸色苍白、胸脯剧烈起伏的田灵儿,声音平静无波。 “他现在不想说,不想选,你强行把他拉回来,除了让他更烦,更想逃,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 田灵儿眼圈通红,死死瞪著陆雪琪,声音哽咽。 “都是你!都是你逼他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不要脸地缠著他,他怎么会……” “我逼他?” 陆雪琪微微挑眉,打断了田灵儿带著哭腔的指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田灵儿,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不是八岁。 有些事,该看明白了。 他刚才为什么走? 是因为我逼他,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说,所以才选择逃避?”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绝美,眼神却锐利如刀,剖开田灵儿强撑的愤怒和委屈: “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他还没想清楚。也因为,他心软,善良,不想用直白的话伤害任何人。包括你。” 田灵儿身体一颤,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陆雪琪看著她,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田灵儿心上: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你,田灵儿。至少,不是男女之间那种,想要携手一生、非你不可的喜欢。” “你——!”田灵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泪终於夺眶而出,声音尖利, “陆雪琪!你胡说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了解他多少?你才认识他几年?!” “就凭我了解他。” 陆雪琪迎著她愤怒的泪眼,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犹疑, “比你更了解。比你自以为的,要了解得多得多。 你对他的了解,停留在『大竹峰的师弟』、『一起长大的玩伴』、『性格温吞善良』这个层面。 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你知道他喜欢干什么…… 你知道他伤心时会如何…… 你知道他快乐时会如何…… ……” 她每问一句,田灵儿的脸色就白一分。有些细节,她隱约有印象,有些,她从未注意过。 “他对你好,照顾你,顺著你,很多时候寧愿自己吃亏也让著你,” 陆雪琪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残酷的真实, “是因为你是他师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视为亲人、想要保护、不愿让其伤心失望的人。 但那不是男女之情,田灵儿。 你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是你不愿意承认,或者,不愿意接受这个可能。 你用『青梅竹马』、『日久生情』来说服自己,用我的『横插一脚』来转移焦点。 可感情,不是谁先来,谁陪伴久,就一定是谁的。” 田灵儿脸色惨白,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死死咬著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陆雪琪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撬开了她心底那层自欺欺人的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是啊,小川对她好,纵容她,可那种好,和爹对娘的好,大师兄看文敏师姐的眼神……好像,真的不一样。 更多是习惯,是亲情,是责任。 而不是陆雪琪看他时,那种几乎要把他吞没的、炽热专注的占有欲,也不是他偶尔被陆雪琪靠近时,那种慌乱无措中隱藏的细微悸动。 “那你呢?” 田灵儿抬起头,用尽力气瞪著陆雪琪,声音嘶哑,带著最后的不甘和挑衅, “你说你了解他! 你口口声声说他不喜欢我! 那你倒是说说,他对我不是男女之情,对你就是了吗? 他亲口说过喜欢你吗? 承认过吗? 给过你任何承诺吗?! 陆雪琪,你別自欺欺人了! 他要是真喜欢你,今天就不会是这副样子! 他躲你比躲我还厉害!” 陆雪琪沉默了。 月光静静流淌,山风呜咽。 空旷的崖边,只剩下两个女子对峙的身影,和远处隱约的松涛。 过了好一会儿,陆雪琪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不容动摇的力量: “没有。” 她坦然承认。 “他还没开窍。 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在害怕,不敢开这个窍。 他来自一个……和我们不太一样的地方,对感情,有著他自己的顾虑和恐惧。”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田灵儿,眼神平静无波,却又深得让人心悸: “但没关係。 我喜欢他,认定了他。 这就够了。 他不说,我可以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他不懂什么是爱,怎么去爱,我可以慢慢教,用他能接受的方式。 他不敢迈出那一步,害怕承担责任,害怕改变,我可以逼他,推他,甚至……替他做决定。”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让田灵儿感到一阵寒意。 “坏人,我来当。 后果,我来担。 他只需要,跟著我就好。 躲? 他能躲到哪里去?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总能找到他。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机会,逃到別人身边去。” 田灵儿听著她这番平静却霸道到极点、甚至有些偏执的宣言,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少女怀春的痴恋,这是一个心智成熟、意志坚定、且拥有强大实力和可怕耐心的女人,对自己猎物的宣告。 她不是在徵求同意,她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田灵儿喃喃道,后退了一步,看著陆雪琪的眼神,也带上了恐惧。 陆雪琪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隨你怎么说。 感情的事,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至於你,田师妹。” 第六十七章 何去? 她看著田灵儿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语气放缓了些,带著一丝同为女子的(感同身受?)劝道: “同门一场,我劝你一句。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你现在还小,资质也好,未来有无限可能。 何必把心思全繫於一人身上? 早点看清,早点放下,对你自己,对他,都好。 莫要……步了我师父的后尘。”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悵然。 田灵儿像是被最后一句话刺中了,浑身剧震。 她想起娘偶尔提起水月师叔时的嘆息,想起那些关於万剑一师伯的模糊传闻…… 不! 她不要变成那样! 前世就是那样百年孤独,空余憾恨。 重生后她才不要百年孤独,不要空余憾恨!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混合著被说中心事的羞恼,再次衝垮了那丝恐惧。 她挺直脊背,擦去脸上的泪水,儘管眼睛还红肿,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瞪著陆雪琪,一字一句,冷声道: “陆雪琪,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教训我! 我田灵儿的事,用不著你管! 放下? 你说得轻巧! 是,我是不如你了解他,不如你不要脸,不如你手段多! 但那又怎样?”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在夜风里带著颤,却异常清晰: “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定! 他还是他,我还是我! 我们有大把的时间! 我就不信,我日夜陪在他身边,对他好,守著他,会比不上你这个半路杀出来、只会强逼硬拽的!” 她顿了顿,看著陆雪琪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扯出一个带著泪意的、近乎挑衅的笑: “你说他躲你,害怕你,不敢开窍。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怕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怕你? 怕你这样偏执,这样强势,这样……不择手段?” 陆雪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田灵儿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升起一丝快意,继续道: “陆雪琪,我们走著瞧。 看最后,是他先习惯你的『逼迫』,还是先厌烦你的『纠缠』。 看是他先对你开窍,还是先被我的『陪伴』焐热了心肠。 七脉会武之后,日子还长著呢!” 说完,她不再看陆雪琪,狠狠一跺脚,转身,沿著另一条小径,快步离去,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和树影里。 只是那背影,带著几分仓皇,几分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崖边,重新只剩下陆雪琪一人。 她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山风吹动她月白的道袍和如墨的长髮。 她望著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又转头,望向江小川离开的小径尽头,许久,许久。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散在风里,了无痕跡。 “怕我么……”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天琊冰凉的剑柄。 “也许吧。但没关係,小川。 怕也好,厌也罢,只要你还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你眼里最终只能看见我……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她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却孤独的明月,眼神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寒潭。 走著瞧么?也好。 …… 江小川埋头走了好一段路,直到听不见身后的任何动静,直到胸口那股憋闷的烦躁被夜风吹散些许,才放慢了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回那间九人挤在一起、鼾声震天、气味感人的宿舍? 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是不回那里,又能去哪儿? 去找陆雪琪? 那简直是自投罗网,刚才的狠话都白放了。 在通天峰上瞎晃? 被巡夜弟子抓到更麻烦。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看著眼前延伸向不同方向、在月光下显得幽深寂静的小径,心里一片茫然。 夜风寒凉,穿透单薄的道袍,让他打了个哆嗦,也让他发热的脑子彻底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处可去的孤独感。 就在这时,身旁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带著慵懒笑意的声音: “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儿吹冷风,思考人生呢?” 江小川嚇了一跳,猛地转头。只见旁边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松阴影下,不知何时倚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月光透过松针,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依旧是那身素白的长裙,银髮如水银流泻,绝美的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是小白。人形。 “小白?你怎么在这儿?” 江小川惊讶,隨即又有些警惕。 “你……你一直跟著我?” “跟著你?” 小白挑眉,从阴影里走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她走到江小川面前,微微歪头,银色的髮丝滑过肩头。 “我需要跟著你吗? 这山上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身上那点味道,我隔老远就闻到了。 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像只被雨淋湿了找不到家的小狗。” 她凑近些,鼻尖动了动,像是在嗅他身上的气息,然后皱了下眉: “还有股……淡淡的火药味和眼泪味。刚才跟那两位,谈得不怎么愉快?” 江小川脸一热,有些狼狈地別过头:“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们那些小儿女的感情纠葛。” 小白嗤笑一声,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他。 “就是看你可怜,大半夜的流落街头,无处可去。怎么,被赶出来了?还是自己赌气跑出来的?” “我……”江小川语塞,被她说中了心事,更加窘迫。 小白看著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也不再逗他,直接道: “行了,別在这儿傻站著了。 这儿晚上风大,你这小身板,吹病了明天还怎么比试?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江小川警惕地问。 他可不想刚从陆雪琪和田灵儿的修罗场出来,又掉进小白的什么“陷阱”。 “回大竹峰。”小白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回大竹峰?”江小川愕然。 “现在?怎么回?御剑飞回去?这大晚上的,而且明天一早还要赶回来比试……” “哪那么多废话。” 小白不耐地摆摆手,打断他。 “我说能回就能回。至於怎么回……你闭上眼睛就是了。” 说著,她也不等江小川同意,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微凉,但力道不小。 “喂!你干嘛!放开!我自己能走!”江小川挣扎。 “別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小白瞥了他一眼,手上用力,將他往自己身边一带。 江小川只觉得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身不由己地靠近了她。 紧接著,他眼前一花,耳边风声骤起! 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高速移动时,空气被猛烈撕开的呼啸声! 脚下的实地瞬间消失,失重感传来! “啊——!” 他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抓住了小白的手臂,眼睛死死闭著。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急速上升,冰冷的气流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和裸露的皮肤,灌进道袍里,冷得他牙齿打颤。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小白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带著点暖意的馨香。 她真的在飞! 不是御剑那种平稳的飞行,而是某种更直接、更迅猛的方式,破开云层,划过夜空! 速度太快,快得他根本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拔高,然后朝著某个方向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短。 疾驰的速度缓缓降下,失重感消失,双脚重新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呼啸的风声也停了,只剩下夜晚山林间寻常的微风,和……熟悉的、带著竹叶清香的空气。 第六十八章 睡觉 月光下,熟悉的竹影婆娑,守静堂黑黢黢的轮廓在不远处。 这里……真的是大竹峰。 他的屋子,就在前面不远。 他居然真的,在短短时间內,从通天峰迴到了大竹峰! 这速度……小白她……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抓著自己手腕、气定神閒的小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你……你怎么做到的?这……这也太快了!” 小白鬆开手,无所谓地耸耸肩:“雕虫小技罢了。走吧,回你屋。” 她率先朝江小川的屋子走去,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带小白回自己房间?这…… 他磨磨蹭蹭地跟上去。 小白已经推开了他那扇没锁的房门,走了进去,很熟稔地摸到火摺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芒瞬间充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照亮了熟悉的陈设: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床上铺著半旧的蓝布床单,被子叠得还算整齐。 小白在屋子里转了转,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嗯,还是这里的味道好。比通天峰那人挤人的地方强多了。” 江小川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小白,谢谢你带我回来。不过……你……你今晚睡哪儿?” 小白转过身,倚在桌边,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戏謔。 “怎么?这里只有一张床,你说我睡哪儿?” 江小川脸一红,结结巴巴:“不、不行!这……这怎么可以!你、你回你自己那儿去!或者……或者我给你打个地铺?” “地铺?”小白挑眉,赤足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不算厚实的床铺。 “这床虽然硬了点,但挤挤也能睡两个人。打地铺多凉啊,你捨得让我睡地上?” “我……”江小川语塞,看著小白绝美的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还有那双在灯光下流转著诱人光泽的银色眼眸,只觉得心跳又开始不爭气地加快。 不行!不能被她迷惑!这可是原则问题! “总之不行!”他梗著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些,“男、男女有別!你、你至少……至少变回狐狸的样子!” “变回狐狸?”小白歪著头,似乎觉得很有趣,“为什么?怕我把你吃了?还是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江小川更近,身上那股暖香更加清晰,“你对著我这个人形,会……把持不住?” 江小川被她逼得后退一步,背抵住了门板,脸上烫得能煎鸡蛋,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你、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我、我只是觉得……人形太、太那个了……狐狸样子……比较、比较习惯……” “习惯?”小白轻笑,又逼近一步,几乎和他呼吸相闻,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江小川,九年了,你还没习惯我吗?还是说,你心里其实早就习惯了,只是嘴上不肯承认?” “我没有!”江小川急道,想推开她,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不敢碰她。 “反正……反正你不变回去,我就打地铺!你睡床!” 看著他这副羞恼又坚决、耳朵红得几乎透明的样子,小白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夹杂著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看了他半晌,终於,像是妥协般,轻轻嘆了口气。 “好吧,不打地铺也行。”她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让江小川鬆了口气。 但她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不过,变回狐狸……我今晚不想。” “为什么?”江小川傻眼。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小白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坐下,还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床,分你一半。我保证,只是睡觉,什么都不做。怎么样?” 她说著,还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只是那眼神里的戏謔,怎么看怎么没诚意。 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那张不算宽的床,脑子里天人交战。 和她同床共枕? 虽然她保证“什么都不做”,但……这保证能信吗? 可如果不答应,难道真的让她一个女子(虽然是老妖怪)睡地上? 或者自己睡地上?这大晚上的,地上確实凉…… 他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这很危险,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以及对那张属於自己的、乾净柔软(相比通天峰地铺)的床铺的渴望,又在不断诱惑他。 小白也不催他,就那么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月光和灯光交织在她绝美的侧脸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和……期待? 最终,疲惫和那点莫名的、对“家”的眷恋占了上风。 江小川一咬牙,走到墙角,那里堆著他平时练功后擦汗的旧布和一件替换的厚外套。 他一声不吭,拿起那些东西,走到离床最远的墙角,默默地把布铺在地上,又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 “你干什么?”小白皱眉。 “打地铺。”江小川闷闷地说,背对著她,开始整理那个简陋的“床铺”,“你睡床。我睡这儿。” 小白看著他固执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隨你吧。”她没再坚持,只是吹熄了油灯,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小白躺下的声音。然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小川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身下只垫著薄薄的旧布,寒气一阵阵从地面透上来。 他蜷缩著身子,听著床上传来的、小白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陆雪琪的话语和拥抱,田灵儿的眼泪和质问,小白的突然出现和“绑架”……还有明天就要开始的、未知的七脉会武。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地上的寒气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赶回通天峰…… 黑暗中,床上原本“熟睡”的小白,悄然睁开了眼睛。 银色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没有一丝睡意。 她静静地听著墙角传来的、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看著地上蜷缩成一团、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著眉头的少年。 看了许久。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傻瓜。”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然后,她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微微用力,將他从冰凉的地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少年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脑袋往她温软的怀里蹭了蹭,寻找著更舒適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小白抱著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床铺里侧,替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自己也在外侧躺下,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腰,將他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让他的后背紧贴著自己的胸膛。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混合著少年身上乾净的气息和她自己的馨香。 小白满足地喟嘆一声,將脸轻轻埋在他后颈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气息刻进灵魂里。 “这样才对。”她闭上眼,低声呢喃,也沉入了久违的、安寧的梦乡。 窗外,月移中天。大竹峰的夜,静謐而深沉。 只有风穿过竹海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摇篮曲。 而百里之外的通天峰,某间女弟子宿舍的窗外,一道火红色的身影,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望著大竹峰舍屋的方向,许久,许久,才带著一身夜露的寒凉,默默转身回屋。 另一处僻静的松树下,月白的身影静静佇立,天琊剑在背,映著月光,泛著幽蓝的寒芒。她同样望著大竹峰舍屋的方向,眼神深邃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第六十九章 疼不疼啊 天光从糊著棉纸的窗户透进来,是那种將亮未亮的灰白色。 江小川迷迷糊糊觉得胸口有点沉,喘气不太顺畅,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还有点弹性的东西压著。 他皱著眉,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脑子里还残留著昨晚混乱的梦境碎片。 一会儿是陆雪琪清冷的眼睛,一会儿是田灵儿通红的眼眶,一会儿是小白在月光下戏謔的笑脸…… 然后,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带著点暖意的馨香,不是陆雪琪那种冷冽,也不是田灵儿那种活泼,是更慵懒、更缠人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对上一片雪白的、光滑细腻的肌肤,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 再往下,是精致诱人的锁骨,和因为侧趴姿势而挤压出的、惊心动魄的柔软弧度,被素白的衣料半遮半掩。 银色的髮丝铺散开来,有几缕拂在他脖颈和脸颊,痒痒的。 小白。人形。 正侧趴在他身上,一条手臂还搭在他腰间,脑袋枕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 她的脸离他很近,长而密的银色睫毛闔著,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红润的嘴唇微微张著,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一阵阵喷在他敏感的颈窝皮肤上。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他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顏和那片晃眼的雪白。 呼吸彻底停滯,某个地方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几乎是同时,趴在他胸口的小白,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银色的眸子初醒时带著点朦朧的水雾,显得异常柔和,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明,还染上了一丝戏謔。 她没动,只是微微仰起脸,下巴抵著他胸口,看著他涨红的脸和惊惶失措的眼睛,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慵懒又促狭的弧度。 “早上好啊,小川川。” “说说吧,这都第几次了?嗯?” 她动了动身体。 眼底的笑意是更深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用一种极其曖昧、带著蛊惑的语气,低声问: “要不要……我帮你一下?嗯?” “你——!闭嘴!起来!”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著颤,手忙脚乱地去推小白的肩膀,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掀下去。 可入手一片温软滑腻,触感好得嚇人,他像被烫到一样又猛地缩回手,更加狼狈。 “怎么?害羞了?” 小白非但没起来,反而撑起一点身子,俯视著他,银髮垂落,扫过他的脸颊,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满是恶劣的笑意。 “昨晚是谁信誓旦旦要打地铺的?结果半夜还不是自己爬回床上,还非要抱著我睡?嗯?口是心非的小傢伙。” “我没有!”江小川急得眼睛都红了,徒劳地挣扎,想摆脱这尷尬到极点的姿势和触感。 甚至还有那…… 这认知让他恨不得立刻去死! 小白看著他这副羞愤欲死、又因为身体反应而微微颤抖、眼神湿润慌乱的样子。 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更深处,一丝带著怜惜的柔软情绪悄然漫开。 她不再只是逗弄,而是真的伸出一只手。 “唔——!”江小川一颤。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发黑,四肢百骸都软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可能是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在被触碰的瞬间,猛地一个翻身! “啊!”小白似乎没料到他突然爆发,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经被江小川反压在了身下! 两人位置瞬间调换。 江小川撑在她身体上方,双手按在她头两侧的床铺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滚烫,眼睛赤红,死死盯著身下小白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水光瀲灩的银色眼眸,还有那因为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诱人至极的胸口。 她素白的衣襟在刚才的翻滚中散乱得更开,露出更多。 这个姿势,更加曖昧,更加……危险 江小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 小白似乎也感觉到了,她不仅没有害怕,眼中那抹惊讶反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烈、近乎兴奋的光芒。 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挑衅又期待的弧度,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猎物的兽类。 “对嘛……这才像样……” 她喘息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兴奋,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江小川滚烫紧绷的下頜线,眼神迷离,“来啊……小川川……別忍著……” 这声音,这眼神,这动作,像是一把火,猛地浇在江小川已然沸腾的血液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往下压—— 就在他的唇即將触碰到那两片诱人红唇的前一剎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小白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得逞和期待? 不! 不行! 不能这样! 一个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猛地在他混乱灼热的脑海中炸响! 这是小白!那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 她在逗你!在玩你!就像猫玩老鼠一样! 你要是真做了,就彻底完了! 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抬头? 还怎么面对陆雪琪?田灵儿? 还怎么……做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自己左脸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够!还不够! “啪!啪!啪!啪!啪!……” 他像是疯了一样,左右开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连续不断地抽打著自己的脸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清晨房间里密集地响起,一声接著一声,又快又狠!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打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心里那头蠢蠢欲动的、名为“欲望”的野兽! 小白惊呆了。 她脸上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凝固,化作错愕和难以置信,看著身上这个少年像疯魔了一般,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那张清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跡。 可他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却让她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丝……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刺痛? 十几次巴掌,快如闪电。 江小川终於停了下来,两边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嘴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 但脑子,却因为这份自残般的剧痛,彻底清醒了,冷却了。 眼中那赤红的欲望和混乱,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一丝后怕的余悸。 他看也没看身下神情复杂的小白,猛地从她身上翻下来,踉蹌著跌下床,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著脚,衝到桌边,一把抓起自己的外衣胡乱套上,又抓起静静放在桌上的雪川剑。 “对不……我走了。” 他背对著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脸颊的疼痛让他说话都有些含糊,“你……隨便吧。” 说完,他再不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撞开房门,衝到屋外空地,心念急催,雪川剑“呛”地一声出鞘,化作冰蓝银白的流光。 他跳上剑身,甚至没站稳,剑光便已歪歪斜斜、却速度极快地冲天而起,朝著通天峰的方向,仓惶逃也似的飞射而去,转眼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点。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小白缓缓从床上坐起身,素白的衣裙略显凌乱。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位置 她走到窗边,望著那道早已消失在云层后的、仓皇的剑光方向,久久不动。 晨风吹动她银色的长髮和衣袂。 许久,她轻轻抬手,指尖拂过自己光滑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少年疯狂掌摑自己时,带起的劲风。 那一声声清脆的巴掌声,似乎还在耳边迴响。 “疼不疼啊……笨蛋。”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复杂难明,有无奈,有嘲弄,有纵容,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细微的疼惜。 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的手……对別人,尤其是对他在意的人,怕是更捨不得吧。 真是……个麻烦又心软的傢伙。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床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衫和长发。 绝美的脸上,重新恢復了那种惯常的、慵懒而深不可测的神情。 七脉会武么……好戏,才刚要开始呢。 通天峰,云海广场,震位擂台。 日头升高,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巨大的、由整块坚硬青罡石砌成的方形擂台上,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 擂台四周,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不下数百之眾。 窃窃私语声、议论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空气里瀰漫著兴奋、好奇和躁动的气息。 这么多人聚在这个相对靠后的“震”位擂台,原因不外乎两个: 一是好奇,想看看这个名叫“江小川”的大竹峰弟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本事,竟然能引得小竹峰那位冰山美人、天才弟子陆雪琪如此“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当眾“拉扯搂抱”,闹出好大一场风波。 二是……陆雪琪本人,此刻就静静站在擂台东侧最前方,距离擂台不过数丈。 月白道袍,天琊在背,清冷绝美的容顏上面无表情,但那双眸子,却一瞬不瞬地、专注地落在擂台中央那个刚刚上台、显得有些紧张的身影上。 光是陆雪琪站在那里,就足以吸引大半目光和议论了。 江小川站在擂台中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还火辣辣地疼,是自己抽的巴掌印子,虽然用冰凉的雪川剑气偷偷镇了镇,消了些肿,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他不敢去看擂台下的陆雪琪,更不敢去看人群中可能存在的田灵儿或者其他熟人的目光,只能强迫自己盯著对面的对手。 对手是朝阳峰的弟子,名叫楚誉宏,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气息凝练,背后背著一柄通体赤红、隱有热浪散发的仙剑,显然是火属性。 玉清五层修为,和他相当。 “大竹峰,江小川,请楚师兄指教。”江小川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朝阳峰,楚誉宏,请江师弟指教。”楚誉宏也拱手还礼,目光在江小川脸上略作停留,似乎也注意到了他脸颊的异样,但没多问,眼神里更多的是对这场比试的认真。 隨著一旁担任裁判的长老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楚誉宏显然经验丰富,毫不拖泥带水,低喝一声,背后赤红仙剑“少阳”鏗然出鞘,化作一道炽热红芒,带著灼人的气浪,直刺江小川面门! 剑未至,热风已扑面,颳得人脸皮发乾。 江小川心头一紧,不敢大意,雪川剑自动飞出,冰蓝银白的剑身带起一溜寒光,正面迎上! “鏘!”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一股炽热与冰寒截然不同的气劲猛地炸开! 江小川只觉得一股灼热霸道的力量顺著雪川剑传来,手臂微麻,脚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楚誉宏的少阳剑也被雪川的寒气所激,红光微微一滯。 初次交手,江小川稍处下风。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第七十章 对战楚誉宏 江小川眼神一凝,雪川剑急速挥动,冰蓝剑光化作一片光幕。 “叮叮叮!”连续三声脆响,勉强將三道剑影磕开,但仓促间,左肩道袍被一道灼热剑气擦过,顿时焦黑了一小片,皮肤传来刺痛。 台下观战的人群中,传来几声惊呼。 大竹峰这边,宋大仁、何大智等人也都捏了把汗。 林惊羽眉头紧锁。 只有陆雪琪,依旧静静站著,眼神平静,仿佛对江小川的些许劣势毫不在意。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刺痛和心里的慌乱。 不能硬拼! 楚誉宏的火属性剑法刚猛凌厉,正面硬撼自己吃亏。 得用巧!用雪川的特性! 他心念电转,脚下步伐一变,不再硬接,而是凭藉雪川剑加持下更显轻盈迅捷的身法,开始绕著楚誉宏游走。 雪川剑不时点出,道道冰寒剑气带著细微的银色雷弧,袭向楚誉宏周身要害,不求伤敌,只求干扰,迟缓。 楚誉宏的少阳剑势大力沉,但变化稍逊,被江小川这滑不溜秋的打法弄得有些烦躁,几次猛攻都被江小川险险避开,只在地上留下焦黑的剑痕。 而雪川剑的寒气却在擂台范围內悄然瀰漫,温度开始下降,楚誉宏挥剑时,甚至能看到剑身上凝结出细小的白霜,动作似乎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影响。 “有点意思。” 楚誉宏冷哼一声,剑势一变,少阳剑猛地插入地面! “轰!”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將地面凝结的薄霜瞬间汽化! 同时,他双手掐诀,少阳剑红光大放,竟幻化出七八道真假难辨的火焰剑影,如同一个燃烧的囚笼,从四面八方罩向江小川,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火云牢!”台下的朝阳峰弟子惊呼。 江小川瞳孔一缩,避无可避! 他猛地一咬牙,將大半灵力注入雪川剑!雪川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冰蓝光芒暴涨,无数细密的银色雷纹疯狂游走! “冰封……雷域!” 他低喝一声,不再保留,雪川剑猛地向地面一插! “咔啦啦——!”以剑尖为中心,极寒的冰蓝色灵力混合著跳跃的银色雷光,呈环形骤然扩散! 所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出厚厚的、闪烁著雷光的冰层,並且急速向四周蔓延,与那灼热的火焰剑影轰然对撞! “嗤——!!!” 冰火相交,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剧烈声响! 大团大团的白汽疯狂蒸腾瀰漫,瞬间笼罩了小半个擂台! 炽热与冰寒两股力量疯狂抵消、侵蚀、爆炸! 冰层碎裂,雷光四溅,火焰明灭! 就在这白汽瀰漫、视线模糊的混乱瞬间,江小川动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借著冰雷之力的掩护和脚下冰面的滑溜,速度陡然提升到极致,绕开正面最激烈的碰撞点,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因为全力催动“火云牢”而身形微滯的楚誉宏! 雪川剑上,冰蓝光芒內敛,但那些银色雷纹却骤然亮到刺眼,发出细微的噼啪爆响! 他將残余灵力尽数转化为最暴烈的雷劲,集中於剑尖一点! “雷突!” 没有花哨,只有速度与穿透力!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银白雷光,如同毒蛇吐信,撕裂瀰漫的白汽,直奔楚誉宏后心! 这一下若是扎实了,即便有护体灵力,楚誉宏也难免重伤。 楚誉宏毕竟是朝阳峰好手,千钧一髮之际,感应到背后致命的锐气,怒吼一声,强行中断“火云牢”,少阳剑回身格挡! “鐺——!!” 雷光与赤红剑身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雷暴声炸响! 楚誉宏只觉一股尖锐麻痹的巨力传来,手臂酸软,少阳剑几乎脱手,胸口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七八步,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一阵发白。 而江小川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几步,胸口发闷,雪川剑上的雷光黯淡下去。刚才那一下“冰封雷域”加“雷突”,几乎耗尽了他大半灵力。 白汽缓缓散去。 擂台上一片狼藉,左边是焦黑融化的痕跡和残留的火焰,右边是碎裂的冰碴和跳跃的细小电弧。 两人相隔数丈,气喘吁吁地对峙著,显然都消耗不小。 台下鸦雀无声,都被这电光石火、冰火雷交织的激烈交锋震住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靦腆、名声更多因“緋闻”而来的大竹峰弟子,竟有如此实力和巧思! “江师弟,好手段!” 楚誉宏压下翻腾的气血,看著江小川,眼中没有了轻视,多了几分凝重和欣赏。 “这冰雷双属性,运用得出人意料。不过,若你技止於此,恐怕还贏不了我!”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再次鼓盪,少阳剑上红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炽烈,隱隱有火焰虚影在剑身上升腾! 显然要动用更强招式。 江小川心里一沉,灵力所剩不多,硬拼肯定吃亏。 难道要认输?不,不行!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办法?冰雷……火……冰与火……雷与火……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脑海! 上辈子打游戏时,那些元素反应…… 管他呢!死马当活马医! 眼看楚誉宏剑势將成,炽热的风压扑面而来。 江小川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將丹田內最后一点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雪川剑! 这一次,他没有激发冰寒之力,也没有激发雷劲,而是將两种力量以一种极其微妙、近乎失控的方式,同时、强行灌注进雪川剑身,並且竭力引导它们……靠近,摩擦,却又不让它们立刻爆发! 雪川剑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冰蓝与银白的光芒疯狂闪烁、交织、衝突,剑身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一股极其不稳定、充满毁灭气息的狂暴能量,在剑身內孕育、压缩! 楚誉宏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那柄冰蓝银白的剑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心悸! 但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烈焰斩!”他暴喝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巨大的赤红火柱,带著焚尽一切的威势,轰然冲向江小川! 就在赤红火柱即將临体的剎那,江小川猛地將手中那柄光芒混乱到极致、仿佛隨时会爆炸的雪川剑,朝著迎面而来的火柱,狠狠投掷了出去!不是刺,是扔!用尽全身力气,像扔標枪一样! “爆!” 在他精神高度集中、近乎嘶吼的意念催动下,飞射而出的雪川剑,在接触到赤红火柱的瞬间,剑身內那被强行压缩、极不稳定的冰雷混合能量,终於失去了最后一丝平衡,被外界磅礴的火灵之力彻底点燃、引爆!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碰撞的恐怖巨响,猛然在擂台中央炸开! 不是金铁交鸣,而是纯粹的能量爆炸! 冰蓝的寒流,银白的雷蛇,赤红的火焰,三种狂暴的属性灵力失去了所有控制,疯狂地纠缠、撕扯、湮灭、再爆发! 一个直径超过两丈的、混合著蓝、白、红三色光芒的恐怖能量光球瞬间膨胀开来,耀眼的光芒刺得台下眾人睁不开眼,狂暴的气流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捲,撞得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噗——!” 江小川首当其衝,被爆炸的衝击波狠狠掀飞出去,人在空中就喷出一小口鲜血,重重摔在擂台边缘,眼前发黑,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雪川剑也失去控制,“噹啷”一声掉在不远处,剑身光芒黯淡,裂痕更多了。 楚誉宏更惨,他处於爆炸的中心区域,儘管在最后关头拼命运转灵力护体,但那股混合爆炸的威力太过骇人。 赤红火柱被硬生生炸散,他整个人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直接撞破了剧烈波动的防护光幕,摔在擂台外的地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烟尘缓缓散去。 眾人急忙望去,只见楚誉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淡橙色道袍几乎成了碎布条,焦黑一片,裸露的皮肤上也满是黑灰和细小的伤口。 头髮…… 更是一片惨烈,原本还算整齐的髮髻被炸得根根竖起,向外爆炸开来,还冒著淡淡的青烟,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模样极其狼狈滑稽,像是刚从灶膛里钻出来,又被雷劈了一样。 不过,他胸口还有起伏,眼睛也还睁著,虽然眼神涣散,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但显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被炸懵了,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擂台上的江小川,挣扎著,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嘴角还掛著血跡,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受伤不轻,灵力耗尽。 裁判长老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楚誉宏的状况,又看了看台上勉强坐起的江小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朗声宣布: “震位台,大竹峰江小川,胜!”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数百人,包括大竹峰、小竹峰、朝阳峰以及其他各脉看热闹的弟子,全都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台上那个坐在地上喘气、模样狼狈却贏了比赛的少年,又看看台下那个顶著爆炸头、一脸生无可恋的楚誉宏,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刚才那是什么? 自爆飞剑?不对,那剑没爆。 是……冰雷火三属性混合爆炸? 这他妈也行?! 这是什么邪门打法?! 威力也太嚇人了吧! 楚誉宏可是朝阳峰好手,玉清五层,居然就这么被……炸飞了? 还炸成了这副尊容? 就在这全场震惊失语的时刻,一个清冷悦耳、却带著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欣喜的声音,猛地打破了寂静,响彻全场: “小川!你贏了!好样的!” 第七十一章 眾目睽睽 是陆雪琪。 只见她站在擂台东侧最前方,绝美的脸上冰雪消融,绽放出一个灿烂夺目、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笑容! 她甚至用力地拍著手,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那双总是清冷如冰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欢喜,牢牢锁在台上那个狼狈的少年身上,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那神情,那姿態,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看到心上人大展神威、情不自禁欢呼雀跃、沉浸在热恋喜悦中的少女模样! 与平日那个高冷孤傲、生人勿近的陆雪琪,判若两人! “嘶——!”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江小川身上,瞬间转移到了陆雪琪身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师姐?! 这、这是陆师姐?! 那个小竹峰的冰山天才陆雪琪?! 她、她竟然会这样大声给人加油? 还笑得……那么好看? 那么……甜? 甚至带著点傻气? 我靠!陆雪琪你在干什么!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台下那个笑容灿烂、用力鼓掌的陆雪琪,只觉得脸颊刚刚消下去一点的肿痛又开始发烫。 这次是羞的!是臊的!是恨不得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 大姐!祖宗!您能不能低调点! 能不能別这样!我这已经够显眼了! 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他內心在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表情。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我刚才没看错吧?那是陆雪琪陆师姐?” “她、她竟然笑了?还鼓掌?还给那个江小川加油?” “何止是加油!你看她那眼神!我的妈呀,我从来没见过陆师姐那种表情!” “这、这江小川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们俩……难道传闻是真的?陆师姐真的对那个大竹峰的……” “怪不得!怪不得昨天……嘖嘖!”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无数道震惊、好奇、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的目光,在江小川和陆雪琪之间来回扫射。 也有人注意到江小川那柄造型与天琊极为相似、只是顏色不同的雪川剑,低声议论著。 江小川只觉得如坐针毡,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尤其是其中几道格外锐利的——来自大竹峰同门方向,何大智、杜必书等人挤眉弄眼,一脸“老七你牛逼大发了”的表情。 来自田灵儿方向,那目光几乎要把他烧穿。 还有一道……来自人群中一个穿著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的落霞峰女弟子,那目光深沉复杂,带著灼热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是碧瑶。 她混在人群中,看著台上那个虽然狼狈却耀眼获胜的少年,看著他手中那柄与陆雪琪天琊如此相似的剑,看著陆雪琪那毫不掩饰的深情注视和欢呼,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噬魂棒在袖中微微震颤,传递著凶戾的气息。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接近他!必须…… 陆雪琪似乎对周围炸锅的议论和无数目光毫不在意,她的眼里只有台上那个傻掉的少年。见他贏了的喜悦稍稍平復,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过於激动了? 不过,那又怎样? 她的男人,贏了,她高兴,天经地义。 只是,周围那些苍蝇般的议论声,有些吵了。 她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声音最大的那几个方向。 那目光並不凶狠,只是淡淡的,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和冰冷的警告。 瞬间,如同被寒流席捲,那几个方向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弟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言。 连带著,整个擂台周围的喧闹声,都瞬间压低了好几个档次,只剩下一些压得极低的、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 江小川看著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心里更是无语。 得,这下更坐实了。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腿却有些发软。 就在这时,擂台下,离位台的方向,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正是田灵儿。 她刚刚也在自己的擂台上,快速解决了对手申天斗(同样是玉清五层,土属性仙剑,被田灵儿灵活的琥珀朱綾克制),贏得乾净利落,引得朝阳峰首座商正梁都对田不易感慨“大竹峰真是人才辈出”。 可她一下台,就听到了震位台这边震天的爆炸声和惊呼,又看到人群朝著这边涌动,心知不妙,立刻赶了过来,正好看到陆雪琪为江小川欢呼鼓掌、以及一个眼神镇压全场的“盛况”,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又急又怒。 “江小川!”她挤开人群,衝到擂台边,看著台上狼狈不堪、却显然贏了比赛的江小川,又看看旁边一脸清冷、但眼神温柔的陆雪琪,胸口气得发疼,声音都带了颤,“你、你没事吧?” “还、还好……”江小川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齜牙。 田灵儿狠狠瞪了陆雪琪一眼,又看向江小川,刚想说什么,陆雪琪却先开口了。 她走到擂台边,仰头看著江小川,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语气里带著一丝的期待和……亲昵? “小川,下一场比试在午后。我是在『乾』位台,对阵龙首峰的一位师兄。” 她顿了顿,看著江小川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你……要来看吗?” 江小川一愣。 去看陆雪琪比试?这…… 他还没回答,旁边的田灵儿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看什么看!小川受了伤,需要休息!还要准备他自己后面的比试!哪有空去看你!” 陆雪琪看都没看田灵儿,只是静静看著江小川,等待他的回答。 那眼神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一丝……隱隱的期盼。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那双清澈专注的眼眸,想起刚才她不顾旁人眼光、为自己欢呼鼓掌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软。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而且……他也確实想看看陆雪琪现在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我……”他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田灵儿见他犹豫,更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川!大师兄下一场比试也快了,在『坤』位台!我们去看大师兄比试吧!给大师兄加油!” 江小川头更大了。 一边是陆雪琪的邀请,一边是田灵儿的拉扯,还是去看大师兄……这怎么选? 陆雪琪见他左右为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黯淡了一瞬。 她没有像田灵儿那样上前拉扯,也没有用言语逼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无妨。你好好休息,准备自己的比试更重要。”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若是得空,想来看,便来。我……会等著。”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月白的身影分开人群,朝著乾位台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清冷,却莫名透著一丝孤寂。 江小川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定了下来。 他轻轻挣开田灵儿抓著他胳膊的手。 田灵儿心里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川?” “灵儿师姐,”江小川看著她,语气带著歉意,但很坚定。 “大师兄那边,有你和各位师兄看著就好。我……我想去看看陆师妹的比试。” “你!”田灵儿眼圈瞬间红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声音发抖。 “江小川!你……你选她?你明明受伤了!她比试有什么好看的!你……” “对不起,灵儿师姐。”江小川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我就是想去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忍著身上的酸痛,捡起地上的雪川剑归鞘,慢慢走下擂台,朝著陆雪琪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跟了过去。 方向明確。 田灵儿僵在原地,看著他和陆雪琪前一后离开的背影,眼泪有些控制不住。 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嘆息。 “隨便你!”她对著江小川的背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带著浓重的哭腔,然后猛地转身,推开人群,朝著相反方向跑了,火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江小川脚步顿了顿,胸口发闷,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伤了田灵儿的心,可眼下,他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雪琪刚才那落寞的背影,和她那句“会等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不远处的陆雪琪。 陆雪琪似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头,看到他跟了上来,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如同冰湖投入阳光,融化开来。她停下脚步,等他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牵他的手。 江小川脸一热,下意识地想躲,但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温柔,动作慢了一拍。 就在陆雪琪的手指即將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另一只手猛地伸了过来,强硬地插进两人之间,一把抓住了江小川的手腕! 是去而復返的田灵儿! 她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眼睛还红肿著,脸上泪痕未乾,但眼神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执拗和愤怒。她狠狠瞪了陆雪琪一眼,然后转向江小川,声音沙哑却清晰: “好啊!你要去看是吧?行!我也去!我倒要看看,她陆雪琪有多大本事,能让你这么著迷!” 说著,她紧紧抓著江小川的手腕,不由分说,拉著他,就朝著乾位台的方向大步走去,力道大得江小川踉蹌了一下。 陆雪琪看著自己被隔开的手,又看看被田灵儿强行拉走的江小川,眼神冷了下来。 但她没说什么,也没再去抢,只是默默跟在他们两人身后,月白的身影如同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於是,通天峰云海广场上,出现了颇为诡异的一幕: 一个火红衣裙、眼睛红肿的俏丽少女,紧紧抓著一个脸色苍白、神情尷尬的青衫少年手腕,气冲冲地走在前面。 一个清冷绝美、月白道袍的女子,静静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目光始终落在少年身上。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无数道目光追隨著他们,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看!是大竹峰的田灵儿和江小川!还有小竹峰的陆雪琪!” “我的天,这又是什么情况?二女爭夫?” “江小川这小子……何德何能啊!” “嘖嘖,这下乾位台热闹了!” 江小川被田灵儿拽著,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足以將他凌迟的目光,听著那些毫不避讳的议论,只想立刻原地升天,或者让时间倒流回今天早上,他一定死死赖在床上,打死也不起来!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七十二章 乾位擂台的陆雪琪 乾位擂台周围,人似乎比刚才震位台更多了些。 或许是因为陆雪琪的名头,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爆炸的余波,又或许……是因为眼下这拉扯扯扯、格外吸睛的三人行。 田灵儿紧紧攥著江小川的手腕,一路拽著他,穿过人群,硬是在靠近擂台的最前排找了个位置,自己往江小川身边一站,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把江小川和落后几步跟来的陆雪琪隔开。 她微微仰著下巴,眼神看向擂台,但眼角余光却牢牢锁著身旁的江小川,和身后那道月白的身影。 陆雪琪在江小川另一侧站定,对田灵儿这幼稚的“隔离”举动,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回江小川脸上,清冷的眸子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微微侧身,靠近江小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说了句: “別担心,很快。” 她的气息带著清冽的冷香,拂过江小川耳廓,让他耳朵不受控制地一热。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陆雪琪已经直起身,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月白的身影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飘飞而起,稳稳落在擂台上。 动作乾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讚嘆。 江小川看著台上那道清冷绝尘、仿佛与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身影,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些。是啊,她是陆雪琪。 她的比试,大概真的……很快。 擂台上,陆雪琪的对手也已经上台。是个龙首峰的弟子,名叫方超,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相貌还算端正,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时往陆雪琪脸上瞟。他背后背著一柄通体洁白、造型古朴的仙剑,气息不弱,也是玉清五层,在龙首峰年轻一辈中算是好手。 裁判长老宣布比试开始。 方超却没立刻动手。 他清了清嗓子,对著陆雪琪拱手,脸上挤出个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声音也刻意放得温和:“小竹峰陆师妹,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切磋,还请师妹……” 他话还没说完,陆雪琪已经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她甚至没看方超,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台下的江小川,仿佛在確认他有没有好好看著。 方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尷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试图找话题: “呃……陆师妹这柄天琊神剑,真是名不虚传,宝光莹然,与师妹气质相得益彰。不知师妹平日修炼,可有什么心得,能否……” 台下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嘖”了一声,低声嘀咕:“这方超干嘛呢?比试还是搭訕?磨磨唧唧的!” “就是,没看见陆师姐脸都冷得快结冰了么?自討没趣!” “色鬼一个,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嘰嘰喳喳,和女人一样,誒……这位小竹峰师姐你干什么,不要,我可没有其他意思。” 田灵儿在台下也看得火大,忍不住低声对江小川抱怨:“你看他!噁心死了!陆雪琪也是,还不赶紧动手,等什么呢!” 江小川没说话,只是看著台上。 陆雪琪脸上的不耐已经快要化为实质的寒意了。 她终於將目光从江小川身上移开,转向还在那里搜肠刮肚想词儿的方超,眼神冰冷,如同看一块碍事的石头。 高台上,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不悦地扫过擂台上的方超,又瞥了一眼旁边坐著的、如今暂代龙首峰首座的齐昊。 齐昊感受到水月的目光,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乾咳一声,低声对旁边的师弟说了句什么,那师弟连忙跑下高台,似乎想去提醒方超。 但已经晚了。 就在方超绞尽脑汁想说第三句废话的时候,陆雪琪动了。 没有掐诀,没有蓄势,甚至没有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对著还在那里堆笑的方超,凌空,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隨意得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一道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湛蓝色剑气,如同凭空出现的一线寒冰,悄无声息,却又快得超越了目光捕捉的极限,自她指尖激射而出! “咻——!” 破空声尖利短促! 方超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瞳孔猛地收缩,只看到眼前蓝光一闪! 他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刺骨又磅礴无匹的巨力,狠狠撞在了自己匆忙抬起、横在胸前的白色仙剑剑身上!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完全不似手指剑气能发出的巨大金铁交鸣声炸响! 方超那柄品质不俗的白色仙剑,如同被万钧巨锤砸中,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然后连剑带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又像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块,轰然离地,朝著擂台外,高高地、远远地飞了出去! 是真的“飞”了出去! 划过一道长长的、近乎完美的拋物线,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越过了擂台,又飞越了下方拥挤的人群头顶(引起一片惊呼和下意识的躲避),最后“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数十丈开外的、另一处擂台的边缘空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手里的白色仙剑早已脱手,歪斜地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剑身光芒黯淡,甚至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痕。 方超本人则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晕了还是懵了,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乾位擂台周围,数百人,包括台上担任裁判的长老,台下水月、齐昊等首座,台前挤在一起的各脉弟子,全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远远摔出去的“人影”,又看看擂台上那个依旧保持著並指前点姿势、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神色清冷平静的绝美女子,脑子集体宕机。 一、一招? 不,那甚至不能算一招!就是一指!凌空一指!连剑都没拔! 就把一个玉清五层、手持仙剑的龙首峰好手,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飞了几十丈远?!还把人家的剑都差点打废了?! 这、这他妈是什么实力?!玉清八层?九层?还是……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我看到了什么?!” “一指!就一指!方超就飞了?!” “这、这陆雪琪到底什么修为?!太嚇人了吧!” “刚才那道剑气……我感觉灵魂都在颤抖!” “怪不得!怪不得陆师姐平时那么冷!原来实力恐怖如斯!” “方超也是倒霉,撞枪口上了,没看陆师姐刚才都不耐烦了吗?” “活该!让他磨磨唧唧!” 惊嘆声,吸气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捲开来! 所有人看向擂台上那道月白身影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撼、敬畏、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好奇——她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高台上,道玄真人捋著长须,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讚许,对身边的水月大师微微頷首,笑道:“水月师妹,你这弟子,了不得啊。这一手指剑,凝练纯粹,收发由心,已得剑道三昧。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水月大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应了句:“掌门师兄过誉了。” 心里却也是波澜微起。 雪琪这孩子,进境实在太快,快到连她这个师父都有些看不清底细了。 而且……她目光扫过擂台下,那个被田灵儿拽著手腕、一脸呆滯看著台上的大竹峰少年,心中无奈。 这孩子从小就跟那江小川亲近,三天两头往大竹峰跑,她还以为是年纪小,贪玩,或者是对修炼有共同语言。 没想到,这一粘就是九年,感情也深到了这种地步…… 真是孽缘啊。 田不易和苏茹坐在不远处,看著台上威风八面(虽然面瘫)的陆雪琪,又看看台下自家那个傻愣愣的老七,心情复杂。 既为陆雪琪的强悍实力(某种程度上也算“自家人”?)感到一丝与有荣焉,又为女儿和这傻小子之间那团乱麻感到头疼。 擂台上,裁判长老愣了好一会儿,才在台下负责救治的弟子飞奔去查看方超情况並示意无大碍后,反应过来,高声宣布:“乾位台,小竹峰陆雪琪,胜!” 声音里,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雪琪仿佛没听到宣布,也没理会台下炸锅的议论和无数道敬畏的目光。 她缓缓放下手指,转身,脚尖轻点,再次如同羽毛般飘落台下,径直走到还在发懵的江小川面前。 她看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冰雪瞬间消融,漾开一层浅浅的、带著点期待和……不易察觉的忐忑的柔光。 她微微歪了歪头,声音比刚才台上那冰冷一指柔和了千百倍,甚至带上了一丝像是撒娇又像是求表扬的语气: “怎么样?” 江小川还沉浸在刚才那一指秒杀的震撼中,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地、呆呆地回答:“好、好厉害……” 陆雪琪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弧度不大,却瞬间点亮了她整张清冷绝美的脸,仿佛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连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都寂静了一瞬。 她眼中那点忐忑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满足,就这么看著江小川,笑得眉眼弯弯。 台下无数看到这个笑容的弟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跳漏了半拍。 这、这真是那个冰山陆雪琪? 她居然会这样笑? 还笑得……这么好看? 这么……甜? 田灵儿也被陆雪琪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问话气得够呛,狠狠掐了一下江小川的手腕,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走了!去看別的!” 江小川吃痛,回过神,看著陆雪琪那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心里也莫名有点发软,还有点……怪怪的骄傲感? 但他手腕被田灵儿掐得生疼,又被她往外拉,只好对陆雪琪露出一个有些尷尬的笑容。 陆雪琪见他被拉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阻止,只是默默跟上。 道玄真人在高台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在江小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但也没多问。 各脉弟子有些私交,甚至情愫,只要不逾矩,不耽误修行,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这陆雪琪对那大竹峰弟子的態度,似乎格外不同。 他又看向水月,水月神色平淡,仿佛没看到自己弟子那“异常”的表现,只是目光投向远处后山的方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道玄知道,水月大概又在想后山祖师祠堂那位了。 今日比试结束后,她怕是又要去“探望”了。 田灵儿拉著江小川,在人群中穿行,想去看其他擂台的比试。 陆雪琪不远不近地跟著,像个沉默的影子。 周围的目光和议论,几乎要將江小川淹没。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被那些目光刺的。 “看!就是他们三个!” “陆师姐真的跟著那个江小川啊!” “田灵儿好像也……” “嘖嘖,这江小川到底有什么魔力?”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修炼了什么邪门的魅惑功法!” “嘘!小声点!陆师姐看过来了!” 江小川听得气血上涌,真想把那群议论纷纷的傢伙的嘴用针线缝上! 他招谁惹谁了! 他气得胸口发闷,又挣脱不开田灵儿的手(其实也没太用力挣),只能低著头,假装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拦在了三人面前。 “哎!这位师弟,请留步!”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相貌俊朗,嘴角天生带笑,眼神灵动,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他手里还拿著一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颇有几分风流倜儻的味道。 正是风回峰首座曾叔常之子,曾书书。 第七十三章 三足鼎立? 曾书书拦在江小川面前,脸上堆著热情友好的笑容,对著江小川拱手: “这位就是大竹峰的江小川江师弟吧? 久仰久仰!在下风回峰曾书书,早就想结识江师弟了! 今日一见,果然……呃,风采独特!” 他目光在江小川还有些红肿的脸颊和身上沾著的尘土上扫过,顿了顿,硬是找了个词。 江小川一愣。曾书书? 他知道这人,原著里张小凡的好友,性格跳脱,喜欢收集奇怪东西,人倒是不坏。 可他找自己干嘛?还“久仰”?自己有什么好“久仰”的? 难道是因为陆雪琪和田灵儿? 他正懵逼著,还没来得及回礼,身旁的田灵儿,和身后的陆雪琪,在听到“曾书书”这个名字的瞬间,几乎是同时,眼神一凛! 前世某些不愉快的记忆(对她们而言)瞬间翻涌上来。 那些被陆雪琪私下命名为“第六卷天书”和“江小川使用手册”、被田灵儿没收后翻开面红耳赤的蓝色封皮春宫图! 虽然这一世那些“糟粕”还没出现,但这个名字,已经足以触发她们的条件反射和深深的警惕(以及一丝羞恼~)! “滚!” “让开!” 两声清叱几乎同时响起! 田灵儿手腕一抖,琥珀朱綾红光一闪,如同灵蛇出洞,带著一股柔韧的力道,狠狠抽向曾书书的胸口! 陆雪琪动作更快,甚至没拔剑,只是袖袍一拂,一股冰寒凌厉的无形劲气后发先至,如同铁板般拍了过去! 曾书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只觉眼前一花,一股灼热柔韧的力道和一股冰寒刚猛的劲气,一左一右,几乎同时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身上! “砰!噗——!” 他连人带扇,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皮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离地飞起,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越过数名弟子的头顶。 “啪嘰”一声,摔在了十几丈外的地上,还狼狈地滚了两圈,道袍沾满尘土,摺扇也飞出去老远。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又看看出手后神色冰冷的田灵儿和陆雪琪,再看看地上哼哼唧唧、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曾书书。 最后目光齐刷刷落在被两人“保护”在中间、一脸呆滯的江小川身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曾书书怎么得罪这两位姑奶奶了? 江小川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不,是这“灾祸”吸引力也太强了吧! 江小川也傻了,看著地上爬起来的、灰头土脸的曾书书,又看看身边一左一右、脸色都不太好的田灵儿和陆雪琪,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都什么事儿啊!曾书书不就是想认识一下吗?至於吗?! 田灵儿和陆雪琪出手后,似乎也意识到反应有点过激(虽然主要是想到了前世的“黑歷史”)。 脸上都有些不自然,但都没解释,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瞬间又收敛了不少。 曾书书齜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摺扇,拍打著身上的灰,看著江小川这边,眼神那叫一个委屈和不解,还带著一丝后怕。 他招谁惹谁了?不就是想交个朋友吗? 至於男女(?)混合双打吗? 这江小川身边都是些什么母老虎啊!太可怕了! 他再不敢上前,对著江小川远远地、心有余悸地拱了拱手,一瘸一拐地赶紧溜了,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见到这三位,一定绕道走! 经过这么一闹,江小川更没心情去看什么比试了。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脸上身上都疼,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我……我想去调息一下,准备明天的比试。”他闷闷地说。 田灵儿立刻道:“我陪你!我可以帮你护法,也可以指点你!” 陆雪琪也同时开口,声音平静:“我可以指点你。” 两人说完,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都落在江小川身上。 江小川看著她们,一个眼圈还红著,却强撑著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一个眼神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沉默了半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最后自暴自弃般,嘆了口气: “……好。” 於是,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江小川在通天峰分配给大竹峰休息区域附近,找了块相对僻静的大石头,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復。 雪川剑横在膝头,吸收著天地灵气,缓缓修復著剑身的细微裂痕和他自身的伤势。 田灵儿和陆雪琪,就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不远处。 两人谁也不看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目光会扫过正在闭目调息的江小川,然后又迅速移开,看向別处。 或者乾脆也闭目养神。气氛诡异而安静。 周围路过的、或远或近的青云弟子,无不侧目,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江小川即便闭著眼,也能感觉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气得他內息都有些紊乱,只好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三足鼎立(江小川是那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鼎”)和无数八卦目光的洗礼中,艰难地熬了过去。 夜幕降临。 江小川调息完毕,伤势好了七八成,灵力也恢復了大半。 他站起身,看著周围亮起的零星灯火和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盘算著晚上去哪儿凑合一宿。回那间九人宿舍? 他打了个寒颤。不行,绝对不行。 要不……就在这附近找个角落,打坐一夜? 反正修道之人,偶尔露宿也没什么。 他正犹豫著,忽然,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带著暖意的馨香。紧接著,腰上一紧,一只微凉的手臂环了上来。 小白。 她又来了。人形。 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走吧,回大竹峰。”小白在他耳边轻笑,气息温热,“这儿吵死了,睡不著。” “我……”江小川想拒绝,想说就在这儿凑合,但看著小白近在咫尺、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魅惑的绝美脸庞,还有那眼中坚定的意味,拒绝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而且……他心里其实也抗拒回到那吵闹拥挤的宿舍。 “放心,很快。”小白似乎看穿他的犹豫,又补了一句,然后手臂用力,不容他挣扎。 再次带著他,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融入沉沉的夜色,朝著大竹峰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比昨晚更快,更稳。 夜风呼啸,不多时,熟悉的竹影和守静堂的轮廓再次出现在眼前。 回到自己安静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江小川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鬆懈下来。 屋里还残留著早上那场混乱和曖昧的气息,让他脸上有些发热。 小白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充满了屋子。她走到江小川面前,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还有些微肿的脸颊。 “还疼吗?”她问,声音不似平日戏謔,带著一丝罕见的、真实的关切。 江小川身体一僵,別过头,闷声道:“不疼了。” “今天比试怎么样?听说你贏了?用了个……挺嚇人的法子?” 小白绕著他走了一圈,上下打量,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他手臂、肩膀、后背,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动作自然。 她的触碰很轻,带著凉意,却让江小川身体微微发麻。他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嗯,贏了。运气好。” “什么运气,明明是我们小川川厉害。”小白轻笑,手指停在他后腰某处,轻轻按了按。 “这里,是不是被震到了?有点淤结。” 江小川倒吸一口凉气,那里確实在爆炸时被气浪衝到,有些隱痛。他没想到小白感觉这么敏锐。“没、没事……” “別动。”小白手上加了点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著,一股温热柔和的妖力顺著她的指尖渗入,缓缓化开那处淤结,带来一阵舒適的酸麻感。 她的另一只手,也扶住了他的肩膀,帮他稳住身形。 两人靠得很近,小白身上那股暖香更加清晰,混合著灯火的微暖,包裹著他。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手指在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心慌又有些贪恋的舒適感。 江小川身体僵著,不敢动,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早上那混乱的一幕,脸上又开始发烫,身体某个地方也有些不安分起来。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旖旎念头,心里却觉得小白今晚……好像有点怪怪的? 格外……温柔?关心? “好了。”小白揉按了片刻,鬆开手,后退一步,看著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带著戏謔的笑意,但很快隱去。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开始脱外衣。 “你、你又干嘛!”江小川警惕地后退一步。 “睡觉啊。”小白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无辜,“不然呢?站著睡?” 她已经脱下了外衫,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玲瓏的曲线若隱若现。 她踢掉鞋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就要往床上爬。 “等等!”江小川急了。 “你、你保证!保证不会像早上那样!不对,保证不会动手动脚!” 小白动作一顿,坐在床边,歪著头看他,银色长髮流水般披散下来。她眨了眨眼,举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我保证,今晚一定不对你动手动脚。就睡觉,真的。” 江小川看著她那张绝美又“真诚”的脸,心里將信將疑。 可不信又能怎么样? 把她赶出去? 好像不太现实,也……有点不捨得这屋里唯一的温暖和陪伴。而且,她刚才还帮自己揉了伤…… 他咬了咬牙,走到墙角,又想打地铺。 “还打地铺?”小白挑眉,“地上那么凉,你伤还没好利索,想明天爬不起来比试吗?” 江小川动作僵住。 小白拍了拍身边的床铺,语气带著诱哄:“上来吧,这床虽然不大,挤挤也能睡。我保证,就睡觉。你要是不放心……”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你那点修为,我想对你做什么,你反抗得了吗?所以,我保证不主动,你总该信了吧?” 这话听著有点怪,但好像……也有点道理? 以小白的实力,真想对他做什么,他確实反抗不了。 那她保证不主动,似乎……还有点诚意? 江小川纠结了。 他看看冰冷坚硬的地面,又看看铺著乾净被褥、看起来温暖柔软的床铺,再想想明天可能还有恶战…… 最终,对舒適的渴望和对小白的(將信將疑的)信任,占了上风。 “你、你说的!就睡觉!不许乱动!”他红著脸,警告道。 “嗯嗯,就睡觉,不乱动。”小白连连点头,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还掀开了被子一角。 江小川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脱了外衣和鞋子,穿著里衣,僵硬地躺到床的外侧。 儘量贴著床边,和里面的小白保持最大距离,然后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背对著她,闭上眼睛,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小白看著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 她也躺下,没有像早上那样贴上去,只是也侧过身,面朝著他的后背,两人之间隔著一掌宽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皂角味和少年特有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药味。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小白睡著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困意也开始上涌。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將入睡的时候,身后传来小白极轻、极低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无奈,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狐狸精的话你也信……笨蛋。” 江小川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清,只嘟囔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黑暗中,小白睁开眼,银色眼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静静地看了他蜷缩的背影许久,然后,极轻、极缓地,挪动身体,靠近,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脸贴在他单薄却温暖的后背上,也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真的只是睡觉。 第七十四章 小玉 天光再次透过窗纸,灰白,柔和。 空气里有种熟悉味道,还有一种……更加浓郁的、属於另一个人的温暖气息。 江小川醒来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后背贴著一片温软,腰间横著一条手臂,不算重,但存在感极强,將他牢牢圈住。 鼻尖縈绕的,是小白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暖融融的甜香,此刻还混著一丝……他难以形容的、属於睡眠后的慵懒温热。 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紧贴的那片柔软起伏的曲线,和……她平稳悠长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颈的髮根。 他没敢动。 脑子慢慢清醒,昨晚的记忆回笼。 他睡在了床上,和小白一起。 而她,正从背后抱著他,睡得正沉。 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但奇怪的是,没有了昨天早上那种惊惶欲死的羞耻和混乱。 也许是昨天经歷了太多。 也许是小白昨晚確实“信守承诺”只是睡觉(虽然现在这姿势不太像)。 也许是这具温软身体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和某种……安心的依赖感,让他紧绷的神经在晨光里,奇异地鬆弛了些许。 他静静躺著,听著她均匀的呼吸,感受著腰间手臂的温度和后背传来的柔软,竟有些不想立刻挣脱。 这片刻的寧静和温暖,在经歷了昨日那些喧囂、战斗、尷尬和拉扯后,显得格外珍贵。 直到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划破了屋內的静謐。 小白似乎也被惊扰,搂著他腰的手臂紧了紧,脸颊在他后颈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像小猫一样的嚶嚀,温热的呼吸喷得他皮肤发痒。 江小川身体一僵,心跳漏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抓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想把它挪开。 小白却在这时醒了。 她没立刻鬆手,反而收紧了些,將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和鼻音,慵懒沙哑,像羽毛搔刮耳膜:“唔……早……小川川……” “早……小白,该、该起了。”江小川声音有点干,手上用了点力,终於把她的手掰开,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翻身坐起,拉开距离,手忙脚乱地去抓床边散落的外衣。 小白也坐了起来,银髮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素白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雪腻的肌肤。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迷濛地看著江小川慌慌张张套衣服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在晨光里,少了些平日的戏謔,多了点饜足后的慵懒。 “急什么,还早。” 她慢悠悠地说,也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伸展了一下身体,曲线毕露。 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微凉的风和更清晰的鸟鸣涌进来,衝散了屋里一夜的暖昧气息。“今天第几场了?” “第、第二轮。”江小川背对著她,努力系好衣带,声音总算平稳了些。 “哦,对手是谁?”小白倚在窗边,看著外面被晨光染成金色的竹海,隨意地问。 “龙首峰,一个叫林贤之的师兄,也是玉清五层。”江小川整理好衣服,转过身,脸上热度已经降下去些。 小白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因为睡觉而有些翘起的头髮,指尖掠过他额角。 “小心些,別像昨天那样蛮干。那冰雷混爆的法子,取巧可以,伤敌亦能伤己。” 她的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那指尖的微凉触感,和她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是让江小川心里微微一动。 他“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没敢看她的眼睛。 “走吧,送你回去。”小白收回手,转身拿起自己的外衫披上,动作优雅。 再次被小白“捎”回通天峰,落在云海广场附近僻静处时,天色已大亮。 广场上再次热闹起来,人声鼎沸,各色流光穿梭,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紧张和期待。 第二轮比试,能留下的,实力都不会太弱。 江小川和小白分开,独自匯入人流,朝著大竹峰弟子聚集的“巽”位擂台走去。 一路上,依旧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有嫉妒。 他儘量目不斜视,脚步加快。 到了巽位台,大竹峰眾人已经在了。 宋大仁、何大智等人看到他,都围了上来。 “老七,怎么样?伤好利索了没?”宋大仁关切地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那红肿已经基本消了。 “好多了,大师兄。”江小川点头。 “可以啊老七,昨天那一下,够劲!”杜必书挤眉弄眼。 “你把朝阳峰的楚誉宏炸得跟个烧糊的捲毛狗似的?哈哈哈!” 吴大义、郑大礼也笑著附和。 林惊羽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没说什么。 张小凡憨憨地笑著,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江师兄,给,我早上做的肉包子,你吃点,有力气。” 江小川心里一暖,接过包子,道了谢。 他悄悄看了一眼四周,没看到田灵儿,也没看到陆雪琪。 心里莫名鬆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空落? 很快,比试开始。 江小川的对手林贤之,是个看起来颇为沉稳的龙首峰弟子,使一柄青钢长剑,剑法严谨,灵力扎实,显然是正统的青云剑术路数,修为与他不相上下。 有了昨日与楚誉宏那场惊险的经验,江小川沉稳了许多。 他没有再冒险使用那种近乎自残的冰雷混爆,而是稳扎稳打,凭藉雪川剑冰雷双属性的特性,与林贤之周旋。 冰气迟滯对方剑势,雷劲干扰其灵力运转,再配合他日益纯熟的御剑技巧和陆雪琪指点下越发刁钻的剑招,渐渐占据了上风。 擂台上一时剑气纵横,冰蓝银白的雪川剑光与青蒙蒙的剑光不断碰撞,发出清脆鸣响。台下围观者也不少,许多人想看看这个“緋闻”与“爆炸”齐名的江小川,真实实力究竟如何。 数十回合后,江小川抓住林贤之一个细微的破绽,雪川剑骤然加速,一道凝练的雷光擦著对方剑身掠过,击中其手腕。 林贤之手腕一麻,长剑险些脱手,动作一滯。 江小川立刻欺身而进,雪川剑尖点在了对方喉前三寸处,冰寒的剑气激得林贤之皮肤起了一层粟粒。 “承让了,林师兄。”江小川收剑后退,拱手。 林贤之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苦笑一声,倒也乾脆:“江师弟剑法精妙,属性运用更是出人意料,佩服。我输了。” 他坦然认输,走下擂台。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和议论。 江小川这一场贏得乾净利落,虽不如昨日那般震撼,却也展现了扎实的功底和巧思,让人不敢小覷。 裁判长老宣布江小川获胜。 就在江小川鬆了口气,准备下台时,擂台东侧,一个清冷悦耳、却带著明显欣喜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地传了过来: “小川!贏得好!” 江小川心头一跳,转头望去。 只见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在背,清冷的脸上带著浅淡却真实的笑意,正用力地为他鼓掌。 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眸子里漾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欢喜,仿佛他打贏的不是一场普通的第二轮比试,而是夺得了魁首一般。 她显然也是刚刚结束自己的比试过来。 乾位台距离这里不远,以她的速度,自然来得及。 而她刚才的对手,是通天峰一位名叫段雷的弟子,据说也是好手,玉清六层巔峰,但在陆雪琪手下……大概也没撑过几招,就被“秒”了。 这消息早已隨著陆雪琪的到来,在人群中悄悄传开。 於是,巽位台周围,再次出现了昨日震位台相似的一幕——主角在台上,陆雪琪在台下,笑容灿烂,鼓掌喝彩,目光缠绵。 只是这次,围观人群的震惊和议论,似乎比昨日收敛了些,多了些“果然如此”、“习惯了”的意味。但那些目光,依旧灼热。 江小川脸又有点热,心里那点因为获胜而產生的喜悦,也被这大庭广眾下的“特殊加油”弄得有些窘迫。 但……似乎也有一丝隱秘的、被人在意和肯定的甜。 他对著陆雪琪的方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赶紧跳下擂台。 几乎是同时,另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也挤开人群,冲了过来,是田灵儿。 她显然也是刚刚结束自己的比试,对手是落霞峰一位弟子,被她用越发精熟的琥珀朱綾迅速解决。 她俏脸因为急促赶路而微微泛红,额头有细汗,眼神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江小川,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来。 “小川!你贏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跑到江小川面前,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语气急切。 “没、没事,灵儿师姐,我贏了。”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尤其是旁边陆雪琪的目光也正淡淡地扫过来。 “贏了就好!”田灵儿鬆了口气,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瞪了旁边的陆雪琪一眼,然后对江小川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带著自豪。 “我刚才也贏了!很快!我们大竹峰今天都贏了!走,去看看大师兄他们比得怎么样了!” 她说著,又要去拉江小川的手。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一个穿著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落霞峰年轻女弟子,似乎鼓足了勇气,低著头,小步快走,挤过人群,来到了江小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算得上清丽、此刻却布满了羞涩红晕的脸,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江小川,声音又细又软,带著颤,像受惊的小鹿: “这、这位……是、是大竹峰的江、江师兄吗?” 江小川一愣,看向这个陌生的女弟子。 落霞峰的? 他不认识啊。 “我是,请问你是……” 那女弟子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手指绞著衣角,声音更小了,几乎要听不见: “我、我是落霞峰的弟子,我叫……叫小玉。 我、我看了江师兄昨天和今天的比试…… 江师兄在台上的身姿……好、好帅…… 剑法也好厉害…… 我、我……我想认识一下江师兄, 可、可以吗?” 她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飞快地抬眼,偷偷瞥了江小川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羞涩、崇拜、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急切和渴望,隨即又像受惊般飞快垂下,耳朵尖都红透了。 江小川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又羞涩的“告白”弄懵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陆雪琪那种强势的、田灵儿那种青梅竹马的亲近,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而且长得还不错)的女孩子,用这种崇拜又害羞的眼神看著,还说“好帅”…… 他脸上“轰”的一下,刚刚降下去的热度瞬间飆升!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啊?哦……谢、谢谢……那个……我、我也只是侥倖而已……”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几乎要將他冻僵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扎在了他身上! 不,是扎在了那个自称“小玉”的落霞峰女弟子身上! 左侧,田灵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俏脸含霜,杏眼圆睁,死死盯著那个“小玉”,握著江小川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哪来的狐狸精!竟敢当著她的面勾引小川!还“好帅”?(江小川:嗯?我不帅吗?)要不要脸! 右侧,陆雪琪脸上的浅淡笑意早已荡然无存,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她静静地看著那个“小玉”,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那层羞涩的皮囊,看清底下藏著的是什么。 天琊剑在她背后,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令人心悸的嗡鸣。 那“小玉”(碧瑶)似乎被这两道可怕的视线嚇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去,显得更加苍白柔弱。 她像是受惊过度的小狗,下意识地朝著江小川身后缩了缩,几乎要躲到他背后去,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泫然欲泣、写满了惊恐和无助的眼睛,声音带著哭腔,细若蚊蚋: “两、两位姐姐……看起来……好、好可怕……” 她这举动,更是火上浇油! 田灵儿气得浑身发抖,陆雪琪的眼神也瞬间更冷。 江小川夹在中间,前有“羞涩崇拜者”,左有怒气值爆表的青梅竹马,右有眼神杀人的冰山师妹(兼疑似追求者),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这又是什么地狱开局?! 第七十五章 截胡金瓶儿 数日前,远离青云山的某个偏僻小山村。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瀰漫著炊烟和泥土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归家农人的吆喝,平凡,安寧。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覆黑纱、身姿高挑曼妙的女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村口。 她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如同寒星,正是鬼王宗四大圣使之一的朱雀,幽姬。 她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坯房和裊裊炊烟,精准地落在了村尾一处看起来最破旧、几乎快要倒塌的茅草屋上。 那里,隱隱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个女子低低的、带著绝望的啜泣。 幽姬身影一晃,已到了茅屋前。 她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几乎一碰就倒的木门。 屋內昏暗,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瘸腿的桌子。 床上躺著一个骨瘦如柴、面色灰败、不住咳嗽的老妇人,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床边,跪坐著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她肌肤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眸子,此刻虽盛满了泪水和无助,却依旧能看出其下的灵动与一种深藏的不甘。 她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老妇人额头的虚汗,自己脸上也掛著泪痕。 这女子,正是金瓶儿。 只不过此时的她,还不是后来那位合欢派妙公子,只是一个命苦的、为了给病重母亲抓药而几乎山穷水尽、甚至快要被村里恶霸逼著卖身的可怜村姑。 听到开门声,金瓶儿猛地抬头,泪眼朦朧中,看到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中、气息冰冷神秘的女子站在门口,嚇得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挡在了床前,声音颤抖:“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幽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美丽的眼睛,让她心中微动。 確实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难怪少主会特意吩咐,要在其他教派那些人发现之前,將她带走。 “你不必怕。”幽姬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我不是来害你的。相反,我是来给你,和你母亲,一条生路。” 金瓶儿眼中警惕未消,但听到“生路”二字,还是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颤声问:“什、什么生路?” “离开这里,跟我走。”幽姬淡淡道,目光扫过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你母亲的病,寻常药石罔效,但我有法子可为她续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跟我走,你可学到安身立命、甚至掌控自己命运的本事。” 金瓶儿愣住了,看著幽姬,又看看床上气若游丝的母亲,心中天人交战。 眼前这黑衣女子来歷不明,气息诡异,但那种篤定和隱隱透出的强大,又让她觉得,这或许是真的唯一机会。 留在这里,母亲必死,她自己……恐怕也难逃厄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问。 “受人之託。”幽姬简洁地说,没有透露碧瑶的名字。 “一个……能改变你命运的人。她看中了你的资质和心性。至於以后你的路怎么走,是成为他人掌中玩物,还是自己掌控一切,等你见到她,由她决定。” 金瓶儿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微弱。 最终,她抬起头,眼中那份柔弱无助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擦去脸上的泪,对著幽姬,缓缓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我跟你走。求您,救救我娘。”她的声音依旧带著颤,却有了力量。 幽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走上前,伸手扶起金瓶儿,指尖触到她冰凉颤抖的手。“收拾一下,马上走。你母亲的病,耽搁不得。” 金瓶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迅速將家中仅有的几件破旧衣物和一点乾粮打包,又小心翼翼地將已经昏迷的母亲背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给予她无数苦难也承载著她与母亲最后温情的破败茅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幽姬袖袍一卷,一股柔和的黑色雾气涌出,托起金瓶儿和她背上的母亲。 三人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离开了这个平凡的小山村,也彻底改变了金瓶儿原本可能坠入合欢派、命运多舛的未来轨跡。 夜色中,幽姬的声音淡淡响起:“以后,你就叫金瓶儿。忘记过去。你的命运,等少主回来,再行定夺。” 金瓶儿背著重病的母亲,感受著脚下飞逝的景物和身边黑衣女子深不可测的气息,紧紧咬住了嘴唇,眼中最后一点泪光也被夜风吹乾,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和深藏的、对力量的渴望。 回到此刻,通天峰,巽位擂台边。 空气凝固,温度骤降。 江小川看著躲到自己身后、瑟瑟发抖、我见犹怜的“小玉”,又看看面前眼神几乎要杀人的田灵儿和陆雪琪,只觉得一个头比十个大,舌头像是打了结,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小、小玉师妹,你、你別怕……”他乾巴巴地试图安慰,可这话一出口,田灵儿和陆雪琪的眼神更冷了。 “江小川!”田灵儿再也忍不住,尖声道。 “她是谁?!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还『好帅』?你、你……”她气得眼圈又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目光越过江小川,直接落在“小玉”脸上,那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 “落霞峰,小玉?”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似乎,未曾听过落霞峰有你这號弟子。” “小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整个人都要缩到江小川背后,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泪光盈盈的眼睛,声音带著哭腔: “我、我刚入门不久……修为低微……陆、陆师姐不认得我,是、是正常的……我、我只是……崇拜江师兄……没、没有別的意思……” 她越是这样示弱,越是往江小川身后躲,田灵儿和陆雪琪心中的怒火和疑心就越盛。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不管你有没有別的意思,现在,立刻,离开这里。”陆雪琪冷冷道,语气狠厉。 “对!滚开!离小川远点!”田灵儿也上前一步,和陆雪琪几乎並肩,虽然两人互相看不顺眼,但此刻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狐狸精”时,竟然达成了诡异的统一战线。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场面,比擂台上的比试还精彩! 大竹峰的江小川,真是走到哪儿都是戏啊! 前有小竹峰陆雪琪强势“护夫”,后有大竹峰田灵儿青梅竹马“宣示主权”,现在又来个落霞峰的小师妹“羞涩告白”…… 这简直是七脉会武之外,最引人瞩目的“情感大戏”! 江小川被夹在中间,感受著三道(不,是无数道)目光的聚焦,听著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议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又无力挣脱。 他只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时间倒流,在“小玉”开口之前就远远跑开! 碧瑶(小玉)躲在他身后,感受著他身体的僵硬和面前两个女人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心中那点因为成功接近他而產生的隱秘喜悦,很快被更多的酸涩、不甘和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看,她们急了。 她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她们在乎。 而她,已经成功踏出了第一步,挤进了这个看似牢固的三角(或许更多?)关係里。 她微微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藏的势在必得,声音却越发柔弱可怜,带著哽咽:“对、对不起……江师兄……我、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我、我这就走……” 说著,她像是真的被嚇坏了,鬆开抓著江小川衣角的手(她刚才不知何时抓上的),低著头,用手背抹著眼泪,转身就想从人群缝隙中挤出去,那背影单薄无助,踉踉蹌蹌,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江小川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看著田灵儿和陆雪琪冰冷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田灵儿和陆雪琪看著“小玉”离开的背影,眼神依旧冰冷,但紧绷的气氛,似乎隨著“碍眼者”的离开,稍稍缓和了一瞬。只是两人之间的低气压,依旧存在。 “小川,我们走!”田灵儿一把拉住江小川的胳膊,就要把他拽离这个是非之地。 陆雪琪没动,只是静静看著江小川。 江小川看看怒气未消的田灵儿,又看看眼神深沉的陆雪琪,再看看周围无数看热闹的目光,只觉得心力交瘁。他挣脱田灵儿的手(没太用力),深吸一口气,声音疲惫: “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去调息,准备明天的比试。” 说完,他不再看她们,低著头,分开人群,朝著与大竹峰休息区域相反、更僻静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带著显而易见的狼狈和逃离。 田灵儿和陆雪琪看著他离开,都没有立刻追上去。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撞,又迅速分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愤怒,警惕,不甘,还有一丝……对那个逃跑傢伙的无奈。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经久不息。 而已经挤出人群、走到远处的碧瑶(小玉),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江小川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远处依旧对峙的田灵儿和陆雪琪,蒙在易容面具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不是吗? 她轻轻抚摸著袖中那根冰冷沉重的噬魂棒,感受著其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凶戾力量,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幽光。 小川,我们慢慢来。 第七十六章 夜晚的通天峰 傍晚的通天峰,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和灼热,天边还剩一抹残红。 像是谁用蘸了金粉的笔,在天鹅绒般的深蓝幕布上,漫不经心地抹了一道。 风也带了凉意,吹在身上,总算散了点白天的燥和心里的乱。 江小川没回大竹峰那间挤死人的宿舍,也没去找僻静地方打坐。 他一个人在云海广场边缘,找了处没什么人的、突出的山崖边坐著,两条腿悬空荡著。 脚下是翻涌的、渐渐被暮色染成墨色的云海。 手里无意识地捏著一小截枯枝,一下,一下,掰成更小的段。 然后扔下去,看著它们瞬间被云海吞没,无声无息。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麻线。 白天那一幕,田灵儿的愤怒,陆雪琪的冰冷,还有那个“小玉”泫然欲泣、躲在他身后的样子…… 她们的眼神,话语,那些针扎似的目光和嗡嗡的议论,一遍遍在脑子里回放。 累,说不出的累。 简直比连打三场擂台还累。 他仰起头,看著天边最后那点光消失,星星一颗颗蹦出来,冷冷清清地掛在那儿。 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夜风彻底凉透。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拖著有些发麻的腿,往回走。 不想回宿舍,不想见任何人。 他下意识地,朝著通天峰后山,更僻静、没什么灯火的方向走去。 路过一片稀疏的竹林,月光被竹叶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晃动的、鬼魅似的影子。 忽然,旁边一根粗壮的竹子后面,转出一个人来,不,一道白影。 是小白。 她就那么抱著手臂,斜倚在竹身上。 银髮在月光下流淌著水银般的光,绝美的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他,仿佛等了他很久。 “哟,我们的大忙人,这是逛完了?”小白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点戏謔。 江小川脚步一顿,看著她,心里那点烦躁和空茫,不知怎的,好像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但又莫名地提起了警惕。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小白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確实比他高,大概高了大半个头,月光下,他得微微仰著脸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她身上那股暖融融的甜香,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看你一副被妖精吸乾了精气的样子,怎么,被那两位,还有今天新冒出来的小师妹,折腾得够呛?”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著某种亲昵的熟稔。 “就这点出息。” 江小川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脸上有些掛不住,闷声道:“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 小白挑眉,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捞了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將他整个人箍进自己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柔软,带著惊人的弹性和那熟悉的馨香,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寒意,却也让他浑身僵硬。 “你、你放开!” 江小川挣扎,手抵在她胸前,触手一片温软,嚇得他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手,脸腾地红了。 “別动。” 小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她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嘆息般低语。 “累了一天了,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謔和逗弄,多了点说不清的、近乎疲惫的温柔。 江小川挣扎的力道,莫名就小了下去。 他僵硬地靠在她怀里,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脸颊贴著她颈侧细腻微凉的肌肤,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心跳。 这姿势其实有点彆扭,他比她矮,被她这样完全圈在怀里,像个大型玩偶。 可这怀抱太暖,太软,在他身心俱疲的此刻,像是一个诱惑力极强的、温暖的陷阱。 他慢慢放鬆下来,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只是耳朵依旧红得滴血,心跳也快得不正常。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小白这老妖怪,到底想干嘛? 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近忽远,逗他玩一样。 可每次在他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候,她又总会出现,用这种强势又……温柔的方式,把他“捡”回去。 前世没做到的事? 什么前世? 他脑子里模糊地闪过这个念头,又立刻拋开。 肯定是小白又在胡说八道。 可……她对自己的这种亲昵,到底算什么? 男女之情? 不可能吧,她都活了几千年了,自己在她眼里,恐怕跟只小蚂蚁差不多。 可能就是……无聊了,找个乐子? 或者,像养个宠物?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点发闷,又有点自嘲。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反正也挣脱不开。 他自暴自弃地,將脸更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闭上了眼睛。 就…… 一会儿……。 小白感觉到他的顺从和依赖,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还有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满足。 她抱著他,手掌在他背后,隔著薄薄的道袍,轻轻抚摸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后终於安静下来的猫。 月光静静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竹林沙沙作响。 前世几百年,她看著他和陆雪琪恩爱缠绵,看著碧瑶执著守候,自己却只能以狐狸的形態,偶尔蹭点温暖,像个局外的旁观者。 不是不想,是时机未到,是顾虑太多。 这一世,她来得最早,占据的时间最长,那些前世想做而没做的事,她要做个遍。 不仅仅是拥抱,亲吻,还有……把他牢牢拴在自己身边,让他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別人。 甚至……生几只小狐狸玩玩?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抱了不知多久,直到江小川几乎要在她温暖的怀抱里睡过去,小白才鬆开了手臂,改为牵起他的手。 “走了,回去。明天还有硬仗。” 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却握得很紧。 江小川迷迷糊糊地被她牵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脑子还残留著刚才怀抱的温暖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快到住宿区域时,小路另一头,月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与月光融为了一体。是陆雪琪。 她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清冷的眸子在看到他和小白牵著手走来的瞬间,骤然缩紧,周身的气息冷了下去。 小白也看到了她,非但没鬆手,反而將江小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甚至故意將两人交握的手抬了抬,迎著陆雪琪冰冷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江小川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可小白握得死紧。他尷尬地看向陆雪琪,张了张嘴:“陆、陆师妹……” 陆雪琪没看他,只是盯著小白,声音听不出情绪:“放开他。” “凭什么?”小白轻笑,手指还在江小川手背上曖昧地摩挲了一下。 “他累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有问题吗,陆-师-姐?” “我让你,放开他。” 陆雪琪上前一步,目光终於转向江小川,那眼神深邃,平静,却带著一种让江小川心惊的执拗的占有欲。 “小川,过来。” 江小川头皮发麻,看看小白,又看看陆雪琪。 小白握著他的手,力道不松。陆雪琪的眼神,像冰锥一样钉著他。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我……”他喉咙发乾。 就在他犹豫的剎那,陆雪琪忽然动了! 她身影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就来到了江小川面前,伸出右手,精准地、强硬地,一把抓住了江小川被小白握著的左手手腕!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极大,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用力一扯! 小白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动手,或者说,是故意没用力抗衡。 江小川只觉得左手腕一痛,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就被陆雪琪从小白身边扯了过去,踉蹌著撞进她怀里。 陆雪琪顺势鬆开他手腕,改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五指用力,与他十指相扣,死死地扣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然后,她抬眼,冷冷地看向小白,用行动宣告:这个人,是我的。 江小川的手被陆雪琪紧紧攥著,生疼,可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陆雪琪握得太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將他的手骨捏碎,融为一体。 他抬头看她,只能看到她线条优美的下頜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还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暗流。 这样的陆雪琪,让他心里发怵,又有点……陌生的悸动。 小白看著两人紧紧交握、指节都发白的手。 又看看陆雪琪那副“我的东西谁也別想碰”的冰冷模样。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行,行,你的,你的。” 她摆摆手,一副懒得爭的样子,目光却落在江小川脸上。 眼神里带著一种“你看,她就是这么霸道”的瞭然和戏謔,还有一丝深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酸涩。 “小川川,看来今晚有人『更需要』你。那我就不打扰了。晚安哦~” 她说著,还衝江小川眨了眨眼,拋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然后才施施然转身,白影一晃,便融入了旁边的竹林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小川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小白离去而產生的、细微的空落,很快被手腕上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和身边陆雪琪散发的冰冷气息覆盖。 陆雪琪依旧死死握著他的手,没有鬆开的意思。 她拉著他,转身,朝著与小竹峰女弟子住宿区域相反、更僻静的后山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很急,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气和某种急切。 “陆师妹,你、你要带我去哪儿?手、手疼……” 江小川被她拽得跟踉蹌蹌,手腕疼得厉害,忍不住低声说。 陆雪琪脚步顿了顿,手上的力道微微鬆了一丝,但依旧握得很紧。 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带著不易察觉的颤:“別说话,跟我来。” 第七十七章 陆雪琪的偏执和田灵儿的告白 她拉著他,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松林,来到一处背风的、光滑的巨岩后面。 这里更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呜咽声。 月光被岩石挡住大半,光线昏暗。 陆雪琪停下脚步,终於鬆开了他的手。 江小川赶紧活动了一下被抓得生疼、已经留下清晰指印的手腕,心里鬆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忐忑。 他抬头,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背对著他,站在岩石的阴影里。 月白的道袍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侧脸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冰冷的美丽。 她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復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面向江小川。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两簇幽冷的火苗,直直地看进他眼里。 “江小川。”她开口,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感觉带著一种沉重的、仿佛压了千钧重量的情绪。 “嗯?”江小川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陆雪琪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两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属於小白的淡淡暖香,这让她眼神更冷,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带著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篤定,“你是我的。” 江小川心头一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这句!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陆雪琪又上前半步,几乎与他脚尖相抵,仰著脸看他,清冷的眸子在昏暗里深邃如渊,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慌乱的脸。 “我不喜欢別人碰你。任何人。尤其是,那只狐狸。”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占有欲和冰冷的警告,让江小川后背发凉。 他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陆雪琪抬起手,不是抓他,而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摩挲著他皮肤。 动作很慢,很轻。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陆雪琪的。 你的手,只能我牵。 你的人,只能我抱。你的心……” 她的指尖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 “也只能装著我。” 她顿了顿,看著他已经完全呆住、脸上血色褪尽又泛起红潮、眼神混乱无措的样子。 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將最后的话说完,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 “所以,別想逃,也別想……让別人碰你。 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 明白吗?” 江小川彻底傻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 看著她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执著和占有欲,感受著她指尖冰冷的触感和话语里令人心悸的偏执。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前世几百年的夫妻,没羞没臊的日夜,早已將她对他的占有刻进了骨子里,融入了灵魂中。 这一世重逢,她压抑了太久,偽装了太久,用“慢慢来”说服自己。 可看到小白牵著他的手,看到那个“小玉”靠近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於崩断了。 她的男人,谁也別想染指。 一丝一毫都不行。 江小川喉咙干得发疼,嘴唇嚅囁著,半晌,才挤出一句乾巴巴的、带著颤音的话: “陆、陆师妹……你、你別这样……我、我……” “我怎样?” 陆雪琪微微偏头,眼神依旧锁著他,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天真。 “我说的是事实。 你迟早会是我的。 现在,只不过是提前让你知道,並且……习惯。” 她收回抚著他脸颊的手,重新握住他的手,这次力道轻柔了些,但依旧紧密,十指相扣。 “回去吧。明天还要比试。” 她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拉著他,转身往回走。 脚步依旧很快,但少了刚才的急切,多了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仿佛刚才说得那番石破天惊的宣告,並不是她说的。 江小川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脑子里反覆迴荡著她那些话,还有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执著。 手腕上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微凉和紧握的触感,心口还在狂跳。 他是她的? 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逃不掉? 否则她会做出可怕的事?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可他心里清楚,陆雪琪说的,是认真的。 他好像……真的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偏执狂。 回到住宿区域附近,陆雪琪才鬆开他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好好休息。” 然后,月白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小竹峰女弟子住所的小径尽头。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手腕上还有她留下的红痕,心里乱成一团。 今晚发生的一切,小白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温柔,陆雪琪石破天惊的宣告和偏执,像两股巨大的漩涡,將他裹挟其中,几乎要窒息。 他失魂落魄地往大竹峰男弟子宿舍方向走,没走几步,旁边树影一动,田灵儿跳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她显然也等了他很久,火红的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俏脸上没了白日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强撑的平静和眼底深藏的委屈与不安。 “小川。”她叫住他,声音有些哑。 江小川停下脚步,看著她,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又一个。 “我们谈谈。”田灵儿深吸一口气,看著他,眼神执拗。 江小川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灵儿师姐,我很累,明天还要……” “就几句话!”田灵儿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 “就几句!说完我就走!” 江小川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一软,嘆了口气:“……你说。” 田灵儿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江小川,你看著我,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点,男女之间的喜欢? 不是对师姐,对玩伴,对亲人那种。 是……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你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像爹和娘那样,一辈子吗?” 她问得直白,带著孤注一掷的勇气,眼神死死盯著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小川愣住了。 他没想到田灵儿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看著她满是期待和忐忑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疲惫和混乱而產生的逃避,忽然就散了。 有些话,或许早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虽然可能会伤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田灵儿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泪水终於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然后,他才缓缓地,很轻,但很清晰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灵儿师姐。” 他声音乾涩,带著歉意,但很坚定。 “我……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当最好的朋友,当亲人。 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但是……不是那种喜欢。 我没想过……要和你成为夫妻。 对不起。” 他说出来了。 心里像是搬开了一块大石头。 却又压上了另一块更沉的。 对田灵儿的愧疚。 田灵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清澈坦荡、写满了歉意却唯独没有她想要的情愫的眼睛。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果然……果然是这样。 陆雪琪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 “没有……感情,也没关係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哽咽,却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却努力睁大眼睛看著他。 “可以慢慢培养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最了解你! 我会对你好,比陆雪琪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我会改掉所有你不喜欢的脾气! 我、我也可以努力修炼,变得和她一样厉害! 我可以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 只要你给我机会 我们一定可以……” “灵儿师姐!” 江小川打断她,声音带著不忍,但依旧坚定。 “感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谁更好,更厉害,等得更久,就能换来的。 我……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感觉。 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耽误你。 你值得更好的人,真的。” 田灵儿的话戛然而止,眼泪汹涌而出。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忽然猛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用力环著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的身体在颤抖,哭得无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我不听…… 我不听…… 江小川你是混蛋…… 大混蛋……” 她在他怀里,语无伦次地、带著浓重哭腔地呜咽著。 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將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我不管…… 我才不管你怎么想…… 我喜欢你…… 我就是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我不会放弃的…… 死也不会……”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著江小川近在咫尺的、写满惊愕和无奈的脸。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踮起脚尖。 双手捧住他的脸,对著他的嘴唇,狠狠地、胡乱地吻了上去! 不是陆雪琪那种带著冰冷执拗的吻,也不是小白那种慵懒诱惑的触碰。 她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著。 江小川彻底傻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混合著泪水的咸湿和少女馨香的气息,还有她毫无技巧的、近乎啃咬的力道。 他僵硬地站著,忘了推开,也忘了反应,只是呆若木鸡地承受著。 直到田灵儿自己力竭。 或者说,被这过於激烈的情绪和动作耗尽。 她才慢慢鬆开了他,后退一步,喘著气,脸上泪痕纵横。 嘴唇微微红肿,眼睛却亮得嚇人,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江小川,你听好了。 这是我田灵儿给你的第一个吻。 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不喜欢我没关係,我等。 你躲著我也没关係,我追。 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隱隱传来,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江小川还僵硬地站在原地。 嘴唇上还残留著那陌生的、带著泪水的柔软触感和微微的刺痛。 他呆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田灵儿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这下,彻底乱了套了。 第七十八章 对战文敏 第三日的比试,在一种诡异而凝重的气氛中开始。 江小川顶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几乎没睡,),脸色有些苍白,站在“坎”位擂台下,等著自己的对手。 他的对手,是小竹峰的文敏。 当对阵名单贴出来时,大竹峰这边,宋大仁的脸色就变了。 他先是担忧地看了一眼江小川,又偷偷看向小竹峰那边文敏的方向,眼神复杂。 比试开始前,宋大仁犹豫再三,还是悄悄溜到了小竹峰弟子聚集的区域附近。 等到了独自站在一旁、神色温婉平和的文敏。 “文、文师妹……”宋大仁搓著手,脸上有点红,声音也低。 文敏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掩去,温声道:“宋师兄,有事吗?” “那个……老七他……今天对上你……”宋大仁语无伦次。 憋了半天,才涨红著脸,小声说“他、他昨天受了点伤,修为也不如你扎实……等会儿比试,还请文师妹你……手下留情,別、別伤著他……” 文敏看著他这副憨厚焦急、为了师弟跑来“求情”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有点甜。 但脸上却故意板了起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宋师兄,你这说的什么话?七脉会武,各凭本事,岂有手下留情之理?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瞟了一眼不远处静静站著的陆雪琪,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促狭:“雪琪师妹可是特意叮嘱过我,对上江师弟,不必留手,全力施为即可。她说,她相信江师弟的实力。” 宋大仁一听,急了:“陆师妹她……唉!老七他毕竟……” “毕竟什么?”文敏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宋师兄,你这么关心江师弟,怎么不关心关心,等会儿我要是下手重了,伤了自己怎么办?或者,江师弟要是不小心伤了我,你又当如何?” “我……”宋大仁被她问得噎住,脸更红了,看著文敏带著笑意的眼睛,訥訥地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你、你修为高,肯定不会受伤的……老七他、他也肯定不敢伤你……” “哼,偏心。”文敏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行了,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比试要开始了。” 宋大仁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心里却更乱了。 文敏这到底是答应没答应啊? 比试开始。 擂台上,江小川和文敏相对而立。 “江师弟,请。”文敏微笑拱手,姿態优雅。 “文敏师姐,请指教。”江小川也收起纷乱心思,凝神以待。 文敏是水月大师座下大弟子,玉清六层修为,根基扎实,经验丰富,绝非易与之辈。 果然,文敏一出手,便显出其深厚功底。 她使的是一柄水蓝色的仙剑,剑光並不凌厉逼人,却如绵绵春水,无孔不入,剑势圆转流畅,带著一股柔韧的缠劲。 更兼其灵力精纯,施展青云精妙剑法,一招一式,法度严谨,几乎没有破绽。 江小川打起十二分精神,雪川剑冰蓝银白的光芒闪烁,冰雷双属性交替运用。 或是以寒气迟滯对方如水流般的剑势,或是以迅疾雷劲试图突破。 两人斗得旗鼓相当,剑光纵横,引得台下喝彩连连。 文敏確实没有留手,但她的剑法本就偏向绵密防守和以柔克刚,並非那种一味强攻的路数。 江小川在陆雪琪的“地狱式”训练下,应对这种细腻缠斗的打法,倒也勉强能支撑。 几十回合下来,他虽然落在下风,被文敏精妙的剑招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身上道袍也被划破了几处,但並未受什么重伤,反而在压力下,將雪川剑的特性运用得越发纯熟,偶尔还能反击一两招,逼得文敏回剑防守。 台下,陆雪琪静静看著,眼神专注。 她確实相信江小川。 这九年来,她將自己前世积累的无数对战经验和剑道领悟,以各种方式灌输给他。 虽然限於他现在的修为和悟性,能掌握的不过百之一二,但对付同辈弟子,只要他不自乱阵脚,应该足够。 田灵儿也紧张地看著,双手紧握。 她既希望江小川贏,又怕他受伤,心情复杂。 宋大仁更是看得满头大汗,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又是几十回合过去,江小川灵力消耗巨大,额角见汗,动作也慢了一丝。 文敏看准一个机会,水蓝仙剑忽然剑光大盛,化作一片绵密的水网,当头罩下,封死了江小川所有退路! 江小川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一咬牙,將剩余灵力尽数灌入雪川剑。 不是冰,不是雷,而是將两种力量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在剑身內层叠、压缩,却引而不发! 雪川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光芒內敛,却隱隱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然后,他不再闪避,迎著那片水蓝剑网,雪川剑直刺而出! 剑尖处,一点极细、却凝练到极致的冰蓝雷光,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的寒星,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刺向剑网最薄弱的一点! “破!”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撞击声! 那点冰蓝雷光与文敏的水蓝剑网正面碰撞! 一股尖锐无比的穿透力和瞬间爆发的冰雷之力,硬生生將那绵密的剑网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江小川人隨剑走,如同游鱼,从那道缝隙中险之又险地钻了过去,雪川剑去势不停,直指文敏咽喉! 只是剑到中途,力道已衰,剑尖微微颤抖。 文敏没料到他能用这种方式破开自己的“水云剑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反应极快,水蓝仙剑回防,在间不容髮之际,横在了自己喉前。 “鐺!” 雪川剑尖点在了文敏的剑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小川力道用尽,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几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已是强弩之末。 文敏也退了一步,看著自己剑身上那一点细微的、带著冰霜和电弧的白痕,又看看对面几乎脱力的江小川,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她收起仙剑,微微一笑,坦然道:“江师弟剑法精妙,破招巧妙,我输了。” 裁判长老上前,看了看两人状况,朗声宣布:“坎位台,大竹峰江小川,胜!”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嘆和掌声。 江小川居然贏了文敏师姐! 虽然贏得极为艰难,几乎是拼到力竭,但这可是实打实的胜利! 大竹峰这边更是欢呼起来。 江小川撑著雪川剑,对著文敏躬身行礼:“多谢文敏师姐指教,承让了。” 他知道,文敏最后那一剑,若真是生死相搏,自己未必能近身。 文敏的修为和剑法,確实在他之上。 文敏笑著还礼:“江师弟不必谦虚,你確实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她目光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台下某个方向(宋大仁正一脸激动地看著这边),然后翩然下台。 陆雪琪在台下,看著江小川获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像前两日那样上前。 只是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田灵儿鬆了口气,想上前,又想起昨晚的吻和江小川的话,脚步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最终只是远远看著。 在江小川比试之前,“乾”位台,陆雪琪的比试早已结束。 她的对手是通天峰一位玉清六层的师兄,在她手下,同样没撑过一招,便被一道凛冽剑气扫下擂台,乾脆利落。 而“离”位台,田灵儿的对手是风回峰一位弟子,也被她以越发凌厉的琥珀朱綾迅速击败。 她贏得轻鬆,但脸上没什么喜色。 至此,第三轮比试全部结束。 大竹峰参战九人,进入第四轮(八强)的,只剩下四人:江小川、林惊羽、宋大仁、田灵儿。 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杜必书皆已落败。 但这已经是大竹峰七脉会武最好的成绩了! 田不易得知结果,胖脸上笑开了花,走路都带著风,见谁都想夸两句自己徒弟。 只是看到女儿望著江小川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还有江小川身边不远处那道清冷的月白身影,心里那点喜悦又掺上了几分头疼和无奈。 比试散场,人群渐渐散去。 江小川调息片刻,恢復了些力气,正准备去找大竹峰同门匯合,一道淡橙色的身影,又怯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是“小玉”。 她依旧淡橙道袍,头髮精心梳过,脸上带著羞涩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手里还捧著一个小小的、散发著淡淡药香的油纸包。 “江、江师兄……”她声音细软,带著崇拜。 “恭、恭喜江师兄又贏了! 还、还贏了文敏师姐!真是太厉害了!” 她將油纸包往前递了递,脸红得更厉害。 “这、这是我用落霞峰后山的草药自己配的伤药,对恢復灵力、治疗內伤有奇效……江师兄你刚才消耗那么大,一、一定用得上……” 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她手里的药包,有些尷尬,又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人家的好意。 “谢、谢谢小玉师妹。我……我没什么大碍,这药……” “江师兄你就收下吧!” 小玉(碧瑶)急急地说,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像是要哭了。 “我、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看江师兄你比试那么辛苦,想……想帮点忙……昨天还害得江师兄被陆师姐和田师姐误会……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说著,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了,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江小川最怕別人哭。 他赶紧接过药包,连声道:“好好好,我收下,谢谢小玉师妹,你別哭啊……” 碧瑶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容羞涩又满足:“嗯!江师兄你人真好!” 她左右看看,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满和替江小川抱不平的语气, “江师兄,其实……我觉得陆师姐和田师姐她们,有时候对你太凶了。 昨天她们看你的眼神,好嚇人……一点都不温柔。 要是我……我只会心疼哥哥,才不会对哥哥那么凶呢……” 她说著,脸又红了。 悄悄抬眼看了看江小川的反应,见他愣住,赶紧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我是说……像江师兄这么厉害又好看的人,应该被温柔对待才对……” 江小川被她这直白的言论弄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发热,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这小玉师妹,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而且,她好像对陆雪琪和田灵儿有很大意见? 碧瑶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被说动了,心中暗喜,又趁热打铁道: “江师兄,七脉会武结束后,应该会有一小段休沐时间吧? 我、我想请江师兄去河阳城最好的酒楼山海苑吃顿饭,给江师兄庆祝一下。 也……也谢谢江师兄不嫌弃我送的药。可、可以吗?” “啊?去河阳城?吃饭?”江小川更懵了。 落霞峰的弟子,可以这么隨便邀请別脉男弟子下山吃饭吗? 而且,山海苑……好像很贵的样子。 “嗯!”碧瑶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我、我攒了一些银两,应该够的!江师兄,你就答应我吧,好不好?” “这个……”江小川挠挠头。 为难道:“小玉师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下山需要师父同意,而且田师叔他……大概不会让我私自下山的。” 他倒是偷偷下过几次山,但那是以前,现在这风口浪尖上,他哪敢。 “这样啊……”碧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亮起来。 “没关係的!等江师兄有空了,或者……等有机会再说!反正,我会一直等江师兄的!” 她说完,像是害羞极了,对著江小川鞠了一躬,说了声“江师兄再见”,然后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转身跑开了,淡橙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江小川拿著那包还带著她体温和淡香的伤药,站在原地,看著人来人往,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添了几根新的、顏色不一样的线。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嘆了口气,將药包揣进怀里,拖著疲惫的身子,朝著大竹峰休息区域走去。 明天,就是第四轮了。八强战。不知道又会遇到谁。 而远处,人群之外,陆雪琪和田灵儿,几乎同时,將目光投向了江小川刚刚站立的位置,又转向“小玉”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而锐利。 那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第七十九章 对战曾书书 夜色再次笼罩通天峰,白日里的喧囂和热浪退去,只剩下山风的呜咽和远处零星灯火。 江小川没回宿舍,也没去找僻静地方。 他独自一人,又晃到了昨天那处山崖边,坐下,看著脚下深沉如墨、缓缓涌动的云海,心里那团乱麻,被夜风一吹,似乎更乱了。 贏了文敏师姐,进入八强,按理说该高兴。 可心里沉甸甸的,没什么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对田灵儿的愧疚,对陆雪琪那番宣告的惊悸,对“小玉”那古怪言行的疑惑,还有小白那捉摸不定的温暖……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心头啃噬。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 月白色的衣角先映入眼帘,然后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冷香。 陆雪琪在他身边坐下,挨得不远不近,正好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香香气息。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云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过了许久,陆雪琪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还在想今天的事?” 江小川没吭声。 “不用想。”陆雪琪继续道,语气平静。 “你贏了,是你的本事。输了,也没什么。有我在。”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 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得不真实,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对田灵儿愧疚,觉得我那番话嚇到你了,觉得那个『小玉』古怪,还有……那只狐狸。” 她每说一句,江小川的身体就僵硬一分。她好像总能看穿他在想什么。 “愧疚无用。她喜欢你,是她的执念,不是你的错。你既已说清,便无需再纠结。” 陆雪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至於我……”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软软的,却异常坚定,將他紧攥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然后,將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十指相扣。 “我说的话,不是嚇你。” 她看著他,眼眸在夜色里深不见底,映著点点星光和他的倒影。 “是告诉你,我的决定。江小川,你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一世,也不会改变。”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所以,別想著逃,也別想著……让別人靠近。 否则,我真的会把你关起来,捆起来,锁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让你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我……做得到。 也做得出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著点认真探討的意味。 可那话里的內容,却让江小川心底冒起一股奇怪。 他猛地转头,看向她。 陆雪琪也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坦然,没有丝毫玩笑或威胁的意味,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认真。 “你……你开玩笑的吧?”江小川喉咙发乾,声音有些抖。 关起来?捆起来?捆绑play?这、这是陆雪琪会说出来的话? “我从不拿你开玩笑。” 陆雪琪摇头,握著他的手紧了紧。 “我说到做到。不过,只要你乖乖的,待在我身边,看著我,那些……就不会发生。”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清冷的气息拂过他脸颊。 “所以,別做让我不高兴的事。 比如,收別的女人的药。 比如,答应別的女人的邀约。 比如……让那只狐狸抱你。” 江小川被她逼得往后仰,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山石,退无可退。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却说著可怕话语的脸,心臟狂跳,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安慰”他,或者说……警告他。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雪琪看著他惊恐又茫然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心疼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执著覆盖。 她稍稍退开些,鬆开了握著他的手,改为轻轻抚了抚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別怕。”她低声道,声音里带上一丝柔软。 “只要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对你好,比所有人都好。教你修炼,护你周全,陪你一辈子。” 她顿了顿,指尖停在他眉心,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蹙著。 “今天的比试,你打得很好。 文敏师姐的『水云剑网』绵密难破,你能找到那唯一的弱点,以点破面,是动了脑筋的。 雪川剑的冰雷之力,运用也越发纯熟了。 只是灵力操控和后续变化,还差些火候。 明天对阵曾书书,他修为比你高,剑法奇诡,你要更小心。” 她话题转得自然,开始分析他今天的表现和明天的对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和客观,好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囚禁宣言”只是他的幻觉。 江小川呆呆地看著她,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震惊中,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这就完了? 刚才那些话……就当没说过? 陆雪琪似乎不打算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她站起身,月白的道袍在夜风中拂动。 “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別让我失望。”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消失在山崖边的夜色里。 江小川独自坐在原地,夜风吹得他一个激灵。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刚刚被她紧握过、似乎还残留著她微凉触感和惊人力度的手,又摸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停留著她指尖的温度。 关起来……捆起来…… 他打了个寒噤。 陆雪琪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那些话,真的只是说说而已吗? 他心里乱糟糟的,对陆雪琪那点因为长久教导和帮助而產生的感激和依赖,此刻混杂了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的悸动。 她对他好,是真的好,倾尽所有。 可这份好背后……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 算了,想也想不明白。 至於愧疚什么的……陆雪琪说得对,愧疚也没用。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四日,八强战。 “巽”位擂台,人山人海。江小川对阵风回峰曾书书。 曾书书昨日轻鬆战胜对手,今日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玩世不恭的样子,一上台就先对著江小川拱手,挤眉弄眼: “江师弟!又见面了!缘分啊!我就说咱俩有缘!昨天那本……咳咳,算了不提。今天咱们好好切磋,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哈!” 江小川看著他,心里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这傢伙,心是真大。他也拱手回礼:“曾师兄,请指教。” 比试开始。 曾书书虽然跳脱,但实力確实不容小覷。玉清六层修为,比江小川高了一层。 他祭出的仙剑“轩辕”,通体紫色,造型古朴大气有风格,剑光流转间,自有一股堂皇正道之气。 初次交手,江小川就感受到了压力。 曾书书的剑法,不像文敏那样绵密守成,也不像楚誉宏那样刚猛暴烈,而是迅疾如风,变化多端,往往从出人意料的角度攻来,令人防不胜防。 更兼其灵力浑厚,剑势之中,隱隱带著一股旋转的、卸力的意韵,显然太极玄清道造诣颇深。 江小川打起精神,雪川剑光芒绽放,冰雷双属性催动到极致。 寒气瀰漫,试图迟滯对方如风般的速度;雷劲乍现,想要以爆发力破开那绵柔的剑势。两人剑光交错,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在擂台上留下道道冰痕、电光与紫色的剑影。 曾书书一边打,嘴里还不閒著:“哎,江师弟,你这剑不错啊!冰雷双属性,稀罕!跟陆师姐的天琊有点像,是那种吧?嘿嘿!” “江师弟,这招『寒星一点』用得妙!不过力道稍散,要是再凝练三分,我就不好接了!” “嘖嘖,这雷劲够麻!不过打不中人也是白搭啊!看我这招『风捲残云』!” 他嘴上嘮嘮叨叨,手下却丝毫不慢,轩辕剑紫光大盛,剑势陡然一变,从奇诡灵动转为大开大合,却又带著一股柔韧的缠劲,如同旋风般將江小川的雪川剑捲入其中! 剑光旋转,隱隱形成一个太极图案般的力场,不断消磨、牵引著雪川剑上的冰雷之力。 江小川只觉得手中雪川剑越来越沉,仿佛陷入泥沼,挥动滯涩,冰雷之力被那旋转的力场不断带偏、削弱。 他心中一凛,知道不能硬拼。脑海中瞬间闪过陆雪琪平日指点时提到的“借力打力”、“以点破面”,以及太极玄清道中关於“气机流转”、“阴阳相济”的粗浅道理。 他不再试图强行挣脱那紫色剑光的缠绕,反而顺著那股旋转的力道,將雪川剑轻轻一带,剑身划过一道奇异的弧线。 如同游鱼般,贴著轩辕剑的剑脊滑了过去! 同时,他將大部分灵力收回,只在剑尖处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压缩到极致的冰寒雷劲。 趁著两剑交错的剎那,那点寒星般的雷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曾书书因挥剑而露出的肋下三寸一处极细微的破绽! 曾书书“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江小川能如此应变。 他急忙回剑格挡,紫色剑光仓促间在肋下布下一层柔韧的气墙。 “噗!” 冰蓝雷点击在气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气墙剧烈波动,却並未碎裂,但那凝练的穿透力依旧让曾书书肋下一麻,动作微微一滯。 就是现在! 江小川低喝一声,雪川剑上原本內敛的冰雷之力轰然爆发! 顺著刚才那一点破开的缝隙,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入! 寒气瞬间冻结了那一小片区域的灵力流动,雷劲则沿著被冻结的脉络,疯狂窜入! 曾书书脸色一变,闷哼一声,周身紫色灵力狂涌,强行震散了侵入的冰雷之力,但身形也忍不住踉蹌后退了两步,胸口气血一阵翻腾。 他看向江小川的眼神,终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正的惊讶和凝重。 “好小子!有点门道!”他赞了一声,轩辕剑再次扬起,紫光更盛,“再来!”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 这一次,曾书书不再留手,玉清六层的修为完全展开,剑法愈发凌厉奇诡,灵力也更加磅礴。 江小川虽然凭著巧思和雪川剑的特性周旋,但修为的差距和灵力的消耗,渐渐让他力不从心。 几十回合后,他已是左支右絀,身上添了好几道浅浅的剑伤,道袍破碎,呼吸急促。 最终,曾书书抓住他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 轩辕剑化作一道璀璨的紫色长虹,以无可阻挡之势,破开了他仓促布下的冰雷剑网,剑尖停在了他喉前三寸处。 凌厉的剑气,激得他脖颈皮肤生疼。 第八十章 蓝皮书 “江师弟,承让了。”曾书书收剑,脸上又恢復了笑容,只是额头也见了汗,显然贏得並不轻鬆。 江小川喘著粗气,看著停在自己喉前的剑尖消失,心里倒是没什么失落,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骄傲和释然。 他居然和玉清六层的曾书书打了这么久。 还逼得对方用了全力,甚至差点伤到对方!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这大半年来陆雪琪的“地狱训练”,还有那些看似离谱却异常实用的对战思路,真的让他脱胎换骨了。 “曾师兄剑法高妙,修为深厚,我输了,心服口服。”他拱手,坦然认输。 身上虽有些皮外伤,灵力也耗尽,但並无大碍。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一场比试,精彩程度远超眾人预期。 高台上,风回峰首座曾叔常抚须微笑,对旁边的田不易道: “田师兄,你这弟子,了不得啊。 剑法颇有灵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只是修为稍弱了些,若能再进一步,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田不易老脸一红,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惭愧。 骄傲的是老七確实给他长脸,惭愧的是…… 老七这身本事,大半还真是陆雪琪那丫头教出来的,他这个师父,除了传授了最基础的太极玄清道和一些入门道法,好像真没教多少实质性的东西…… 他乾笑两声,含糊应道:“曾师兄过奖了,小子还需磨炼,还需磨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另一边,“乾”位台,陆雪琪的对手是林惊羽。战斗毫无悬念。 林惊羽虽手持斩龙剑,锐气惊人,但在陆雪琪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精妙绝伦的剑法下,同样没撑过两招,便被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湛蓝剑气击飞了手中斩龙,人也被震下擂台。 陆雪琪胜得轻鬆写意,甚至连气息都没乱。 “坎”位台,宋大仁对阵长门通天峰的常箭。 常箭修为扎实,剑法沉稳,宋大仁苦战数十回合,最终不敌,遗憾落败。 “离”位台,田灵儿对阵风回峰的彭昌。 田灵儿今日似乎憋著一股劲,琥珀朱綾舞得如同活过来的火蛟,炽热灵动,攻势如潮,很快便击败了对手,顺利晋级。 至此,四强诞生:小竹峰陆雪琪,风回峰曾书书,大竹峰田灵儿,长门通天峰常箭。明日对阵:陆雪琪对曾书书,田灵儿对常箭。 大竹峰竟有一人进入四强! 田不易笑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逢人便说“我大竹峰弟子如何如何”,尤其是夸田灵儿,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苏茹在一旁嗔怪地拉他衣袖,让他收敛点,可自己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容满面。 大竹峰多久没这么风光过了! 碧瑶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挤到刚刚下台、正在调息的江小川身边。 眼圈红红,一副心疼得不行的样子,拿著手帕想帮他擦汗(虽然被躲开了),又拿出更好的伤药非要他收下,嘴里还不住地说: “江师兄,你打得真好! 那个曾书书就是修为高点罢了,要是同阶,肯定打不过你! 你別灰心,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田灵儿贏了比试,本想过来看看江小川,远远看到碧瑶又缠著他,脸色一沉,咬了咬嘴唇,最终没过来,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宋大仁、何大智等师兄弟也围过来,纷纷夸讚江小川打得好,虽败犹荣,给大竹峰挣足了面子。 江小川笑著应和,心里那点因为输掉比试而產生的细微失落,早就被这热闹和肯定衝散了。 他甚至有閒心开了句玩笑:“曾师兄那剑確实厉害,震得我手现在还麻呢。不过下次再遇上,我可不会这么容易让他贏了。” 眾人哈哈一笑。气氛轻鬆。 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远处静静站立的陆雪琪,或是田灵儿离开的方向,江小川心里那点轻鬆,又会悄悄蒙上一层阴影。 田灵儿……他嘆了口气。 昨晚之后,他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躲著? 好像也不是办法。 比试全部结束,人群渐散。 江小川正准备去找个地方调息恢復,曾书书却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神秘兮兮地低声道: “江师弟!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江小川被他半拉半拽,带到了一处擂台后方、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曾书书左右看看,確认没人,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著、巴掌大小的方方的东西,脸上露出贼兮兮、又带著点“你懂得”的笑容,塞到江小川手里。 “江师弟,不打不相识! 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当是见面礼!” 曾书书挤眉弄眼,“这可是好东西!我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绝版!图文並茂,讲解详细,保准你……嘿嘿,受益匪浅!男人嘛,都懂的!” 江小川低头看著手里那蓝布包裹,触手微厚。 他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这莫非就是原著里,曾书书送给张小凡的那本……小皇书?蓝色封皮?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古代的、修仙世界的小皇书,长啥样? 画工如何? 內容有多“劲爆”? 作为一个穿越前受过各种信息“洗礼”的现代人,他对这玩意还真有点……呃,学术性的探究欲望。 他捏了捏那布包,厚实,质感似乎不错。心里那点“这不太好吧”的念头,很快被“就看一眼,长长见识”的好奇心压倒。 他抬头,对曾书书露出一个“我懂”的、略带尷尬又期待的笑容,手指捏住蓝布一角,就想掀开看看。 就在蓝布即將掀开、露出里面书籍封面的一剎那! “咻——!” 一道凌厉无匹、冰寒刺骨的湛蓝色剑气,如同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擦著江小川的手指边缘,狠狠斩在了他手中的蓝布包裹上! “嗤啦——!” 一声轻响。 那蓝布包裹连同里面厚厚的书册,在这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之下。 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切过的豆腐,瞬间化作无数比指甲盖还小的、均匀的碎片! 纷纷扬扬,如蓝色的雪花般,飘散落下。 甚至连里面的纸张,都被剑气蕴含的冰寒之力瞬间冻脆、震碎,化为齏粉。 混合在蓝色的布屑中,簌簌落下,什么字跡、图画,都消失得乾乾净净,渣都不剩。 江小川手里一空,只剩下几缕残存的、带著寒气的布丝。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著捏著布角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漫天飘落的蓝色“雪花”,脑子一片空白。 曾书书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只见陆雪琪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数丈之外。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虽未出鞘,但剑鞘上犹自縈绕著一缕未散的、冰蓝色的剑气寒芒。 她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如同万载寒潭,冷冷地扫过曾书书,最后落在江小川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曾书书瞬间如坠冰窟,两股战战,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上古凶兽盯上了,下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陆、陆师姐……我、我只是……”曾书书舌头打结,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陆雪琪没理他,只是看著江小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看?” 江小川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心虚、尷尬、后怕,还有一丝被“抓包”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里那点布丝扔掉,结结巴巴:“没、没有!我、我就是……好奇……还没看!真的没看!” “想看的话,” “可以看我。” 陆雪琪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平淡却有一股奇怪的温柔。 江小川:“……???” 他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眼睛瞪得更大,嘴巴微微张开,看著陆雪琪,完全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 看、看她?看什么?怎么看? 陆雪琪看著他那副呆若木鸡、cpu彻底烧毁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还有一丝深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近乎宠溺的纵容。 她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那点男人的、隱秘的好奇心。 前世,那本“蓝皮书”的內容,她早已倒背如流,甚至“活学活用”,让某人溃不成军。 这一世,那些“知识”依旧烙印在她灵魂深处,完全不需要外物。 他想看,她可以给他看,用最直接、最真实的方式。 她没有再解释,只是走上前,伸出手,不是抓,而是轻轻將他还有些僵硬、微微颤抖的身体,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將他按在自己胸前,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这个拥抱,不像小白那样温暖诱惑,也不带任何情慾,只有一种清冷的、坚实的占有和安抚。 她身上那股冷香,丝丝缕缕,钻入他鼻腔。 “那些东西,脏。” 她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带著一丝嫌弃,又带著一丝傲然。 “不准看。也不准想。以后,我教你。” 江小川被她抱著,脸埋在她颈窝,鼻尖全是她清冷的气息,脑子还在持续宕机状態,完全无法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陆雪琪的话,陆雪琪的拥抱,陆雪琪说要“教”他……这、这信息量太大了! 他需要时间重启! 曾书书在旁边,看著相拥的两人(虽然江小川更像个人形立牌)。 又看看地上那堆蓝色的碎屑,再感受到陆雪琪虽然抱著江小川、但眼角余光扫向他时那冰冷的警告,嚇得魂飞魄散! 他再不敢多待一瞬,脚底抹油,转身就想溜! 然而,他刚转身,脚步还没迈出去,就感觉屁股上传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刺骨又磅礴无比的巨力! “砰——!!” “啊呀——!!” 曾书书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发射出去的石弹,离地飞起。 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越过堆放杂物的木箱,越过低矮的灌木丛,直接飞出了这片僻静角落。 “啪嘰”一声,摔在了十几丈外的主干道上,还狼狈地滚了好几圈,道袍沾满尘土,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陆雪琪甚至没回头,只是抱著江小川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仿佛刚才那一脚,只是隨手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江小川听到曾书书的惨叫和落地声,身体一颤,想抬头看看,却被陆雪琪按住了后脑勺,不让他动。 “没事了。”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平静。 江小川:“……” 他还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他现在脑子里除了乱码,就是对曾书书同志深深的同情(以及一丝后怕)。 第八十一章 陆雪琪的强势宣言 然而,这片刻的(单方面)寧静与(江小川的)宕机,並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怯生生的、带著点不满和担忧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 “陆、陆师姐……你这样……强人所难,不太好吧?” 是“小玉”。 碧瑶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不远处,依旧是那副柔弱怯懦的样子,手指绞著衣角,眼圈微红。 看著被陆雪琪紧紧抱在怀里、似乎“无法挣脱”的江小川,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不赞同。 “江师兄他……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陆师姐,你抱得太紧了……会、会弄疼他的……” 她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一只勇敢(?)站出来维护“正义”的小白兔。 “感情的事,要、要两情相悦才好……强扭的瓜不甜……陆师姐你修为高,长得美,何必……何必这样逼迫江师兄呢?” 她这话,看似在为江小川“打抱不平”,实则句句都在指责陆雪琪霸道、强迫,暗指江小川並不情愿。 同时,又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善良、柔弱、为他人著想的形象。 江小川被碧瑶的话惊醒,猛地从陆雪琪怀里挣脱出来(这次陆雪琪鬆了手)。 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潮和尷尬。 看著突然出现的碧瑶,又看看神色瞬间冷下去的陆雪琪,只觉得一个头比刚才宕机时还要大! 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小玉怎么又来了?! 还说出这种话?! 她到底想干嘛?! 陆雪琪缓缓转过身,面向碧瑶。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冰冷如刀,上下打量著这个三番两次出现的“落霞峰师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剖开她那层柔弱的外皮。 “我与他的事,” 陆雪琪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空气都似乎凝滯了。 “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碧瑶身体一颤,像是被嚇到了,后退一小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看著陆雪琪,声音发抖:“我、我只是替江师兄说句公道话……陆师姐你、你这样,会让江师兄为难的……” 她说著,求助般地看向江小川,眼神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小川夹在中间。 看著泫然欲泣的碧瑶,又看看眼神冰冷、气息越来越危险的陆雪琪。 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缓和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陆雪琪没强迫他? 可刚才那拥抱和话语…… 说小玉多管閒事? 可人家看起来也是“好心”…… “我……”他喉咙发乾。 陆雪琪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上前一步,重新拉住了江小川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冷冷地瞥了碧瑶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我们走。”她拉著江小川,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碧瑶看著他们交握的手和陆雪琪那副“主权宣告”般的姿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心底的嫉妒和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但她强行压下,脸上却露出一丝泫然欲泣的、被“羞辱”后的绝望和坚强。 “江师兄……”她对著江小川的背影,带著哭腔,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江小川听见,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江小川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因为被“维护”而產生的细微异样,和对碧瑶“好心办坏事”的无奈,让他下意识地想回头。 陆雪琪握著他的手,猛地用力,將他拽得一个踉蹌,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地传来: “別回头。” 江小川被她拽著,只能跟上她的脚步,心里乱成一团。 陆雪琪的强势,碧瑶的“委屈”,还有自己这乱七八糟的处境……他到底该怎么办? 碧瑶站在原地,看著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尤其是陆雪琪紧紧拉著江小川的手。 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 我们,慢慢来。 她轻轻抚摸著袖中冰凉的噬魂棒,感受著其中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凶戾力量。 小川,你逃不掉的。 迟早,你会是我的。 …… 江小川被陆雪琪一路拉著,穿过渐散的人群,掠过零星灯火,走向通天峰后山更深、更暗的地方。 她的手握得极紧,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没敢挣,也没力气挣,脑子里还反覆回放著刚才那一幕。 蓝皮书化为齏粉的瞬间,陆雪琪那句“可以看我”,还有碧瑶(小玉)泫然欲泣、意有所指的话语。 夜风更凉了,带著松针和泥土湿冷的气息,吹在他滚烫的脸上。 却驱不散心头的燥乱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隱秘的心虚。 他偷眼看陆雪琪的侧脸,月光下,她线条优美的下頜绷得有些紧,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什么表情,可周身那股低气压,比这山风更冷。 她没说话,只是拉著他,脚步很快,直到一处几乎完全被巨大山岩阴影笼罩、连月光都难以透进的死角,才猛地停下,甩开了他的手。 江小川踉蹌一步,靠著冰凉粗糙的岩壁站稳,手腕上被她握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肯定又留下指痕了。 他揉著手腕,有些无措地抬头看她。 陆雪琪就站在他面前,背对著仅有的、从岩石缝隙漏进来的些许天光。 身影几乎完全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盯住猎物的雪豹,一瞬不瞬地锁著他。 “她是谁?”陆雪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意。 “谁?”江小川下意识地问,隨即反应过来。 “你说小玉师妹?她、她是落霞峰的弟子,叫小玉,我、我也不熟,就这两天……” “不熟?” 陆雪琪打断他,往前逼近一步,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著怒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熟,她会三番两次找你? 不熟,她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不熟,她会说出『强人所难』、『逼迫』这样的话? 江小川,你是觉得我瞎,还是觉得我蠢?” 她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平静,可字字都像冰锥,扎得江小川心头髮慌。 “我、我没有……我真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她就是、就是看我比试,说崇拜我,送了点药……”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越说越觉得无力。 是啊,一个“不熟”的师妹,这举动確实过了。 “崇拜?送药?” 陆雪琪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著浓浓的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江小川,你看不出来吗? 她在学。 学那些下作的话本子里,勾引男人的手段。 装柔弱,扮可怜,挑拨离间。 『只会心疼哥哥』?呵。”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江小川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动作很慢,带著一种审视的、危险的意味。 “你是不是……还挺受用?觉得她单纯,善良,为你『打抱不平』?嗯?” 她的指尖停在喉结下方,微微用力,不重,却让江小川呼吸一窒,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摇头,想说没有,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碧瑶那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样子。 还有她说的那些“贴心”话……心里那点心虚,像墨滴入水,迅速扩散开来。 “我……”他喉咙发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陆雪琪看著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她凑得更近,几乎与他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於那个“小玉”的、令人不悦的脂粉甜香。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离別的女人,远一点。” “我告诉过你,你是我的。” “我有没有说过,我会把你关起来,锁起来?” 她每说一句,江小川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知道,她不是开玩笑。 至少,不全是。 “看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 陆雪琪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苍白的脸上,眼神幽深。 “让你觉得,我的话,可以听听就算了。 让你觉得,还有余地,可以左右摇摆,可以……让別人靠近。” 她忽然鬆开了抵著他喉咙的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月光从岩缝漏下,照亮她半边清冷绝伦的脸,另外半边隱在黑暗里,神情莫测。 “从今天起,直到七脉会武结束,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她淡淡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却带著一种命令口吻。 “比试,你陪我去。休息,在我旁边。回大竹峰?想都別想。那只狐狸,也別想再靠近你。” 江小川猛地抬头,愕然地看著她:“这、这怎么行?我还要和师兄们……” “我会去跟田师叔说。” 陆雪琪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 “就说你需要特训,应对明日……不,是日后可能遇到的强敌。由我亲自指点。田师叔不会反对。” 她確实有把握。田不易巴不得陆雪琪多“指点”他这不成器的弟子,何况大竹峰这次成绩已然极好。 “可是……”江小川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 陆雪琪再次上前,这次,她伸出手,不是抓,而是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强迫他抬起脸,看著她的眼睛。 “小川,听话。別逼我……真的对你用些你不喜欢的手段。” 她的拇指,极轻地摩挲著他的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著田灵儿昨晚留下的、细微的肿胀感。 陆雪琪的眼神暗了暗,指腹用力,將那点肿胀揉开,带著一种宣告主权般的意味。 “你是我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根头髮丝,都是。” 她低声说,语气轻柔,却带著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所以,安分点。待在我身边。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冰雪眸子里翻涌的、近乎偏执的暗流,已经说明了一切。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只倒映著他一人身影的寒潭,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一种陌生的、被如此极端地占有和珍视所带来的、细微的战慄。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反抗的力气,都在她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消散无踪。他认命般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陆雪琪的唇角,终於弯起一个真实的笑意。 那笑容如同冰原上绽放的雪莲,清冷,绝美,带著得偿所愿的满足。 她鬆开捧著他脸的手,改为牵起他的手,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但依旧握得很紧。 “走吧,回去。今晚,你睡我那里。” 第八十二章 四强战 陆雪琪说到做到。 她真的去跟田不易说了。 田不易正沉浸在四强占一席的喜悦中。 听闻陆雪琪要“特训”江小川,自然是满口答应。 还拍著江小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老七啊,好好跟陆师侄学!这样的机会,別人求都求不来!” 苏茹目光在陆雪琪平静无波的脸上和江小川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上转了转,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没说什么。 田灵儿远远看著,咬紧了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圈又红了,却倔强地扭过头,不肯再看。 於是,某人的“囚禁”生活,正式开始了。 陆雪琪在小竹峰女弟子住宿区域,单独要了一间僻静的静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的蒲团。 空气里瀰漫著陆雪琪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冷梅香,乾净,凛冽。 “你睡床。”陆雪琪指著那张铺著素白床单、叠著青色薄被的木床,语气自然得像在分配任务。 “那你呢?”江小川看著唯一的一张床,头皮发麻。 “我打坐即可。” 陆雪琪走到蒲团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不再理他。 月白的道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泽。 江小川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睡陆雪琪的床? 这……这合適吗? 可让他打地铺? 这静室乾净得一尘不染,连多余的被褥都没有。 而且,陆雪琪已经入定,他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磨蹭了许久,最终还是敌不过身体的疲惫和陆雪琪那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和衣躺下,儘量缩在床铺最外侧,背对著陆雪琪的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被褥上,枕头上,全是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包裹著他。 他僵硬地躺著,一动不敢动,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著身后蒲团上,陆雪琪那微不可闻的、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江小川紧绷的神经终於抵不住疲惫,慢慢鬆弛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沉入梦乡的边缘,忽然感觉到,床铺微微一沉。 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身体绷紧。 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结束了打坐,悄无声息地上了床,就躺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隔著一掌宽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比蒲团上更清晰的微凉气息,和她平稳的呼吸,轻轻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她没碰他,只是安静地躺著。可这存在感,比任何触碰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江小川僵成了木头,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脑子里疯狂刷屏: 她怎么上来了? 不是说打坐吗? 她想干嘛? 我该怎么办? 装睡?还是…… 就在他脑子里天人交战,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身后传来陆雪琪极轻、极低的声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的嘆息: “睡吧。”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带著某种魔力,奇异地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臟和紧绷的神经。 他忽然想起,在青云门这些年,似乎只有在她身边。 在她那种看似冰冷、实则密不透风的“保护”下,他才能获得片刻真正的安寧,不用担心穿越的秘密,不用纠结剧情的走向,不用应付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慢慢放鬆下来,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那被清冷梅香包裹的、安全的黑暗之中。 一夜无梦。 第五日,四强战。 云海广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人都想知道,最终的决赛,会是哪两位绝顶天才的对决。 “乾”位台,陆雪琪对阵曾书书。 曾书书昨日被陆雪琪“送”了一程,今日上台时还有些齜牙咧嘴,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倒是没变。 他对著陆雪琪深深一揖,语气夸张:“陆师姐!手下留情啊!昨天您那一下,师弟我现在屁股还疼呢!”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鬨笑。 敢这么跟陆雪琪说话的,恐怕整个青云门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陆雪琪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比试开始。 曾书书深知陆雪琪的可怕,一上来就毫无保留。 轩辕剑紫光大放,剑诀一引,竟幻化出三道凝实的紫色剑影,成品字形疾射而出。 同时他身形晃动,脚踏奇异步法,绕著擂台急速游走,留下道道残影。 显然是想以速度和变幻,来应对陆雪琪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凌厉剑法。 然而,陆雪琪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甚至连天琊剑都未出鞘。 她看著那三道袭来的紫色剑影和曾书书飘忽不定的身形,眼神平静无波。 就在三道剑影及体的剎那,她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剑,对著前方,轻轻一划。 “唰——!”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仅一指、却散发著刺骨寒意的湛蓝色剑气,凭空出现,如同裁纸刀划过丝绸,悄无声息地,將袭来的三道紫色剑影,从中,齐刷刷地,一切为二! 剑影溃散,化为点点紫光消散。 曾书书瞳孔骤缩,游走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剑意,已经锁定了自己,无论他如何变换方位,那股剑意都如影隨形,仿佛早已预判了他所有的行动轨跡! 这感觉,比昨日面对江小川时,恐怖了何止百倍! 他咬牙,轩辕剑真身爆发出耀眼的紫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紫色惊鸿。 不再游走,而是以攻代守,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陆雪琪! 將速度与力量凝聚於一点,力求一击破敌! 面对这气势惊人的一击,陆雪琪终於拔剑了。 天琊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同凤唳九天。 湛蓝色的剑身流淌著冰寒的光泽,映著她清冷绝伦的脸。 她只是將天琊剑,平平地,向前一递。 动作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就像初学剑的孩童刺出的第一剑。 然而,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在刺出的瞬间,剑尖前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似乎慢了下来。 那气势汹汹的紫色惊鸿,撞上这平淡无奇的一剑,如同怒涛拍上了亘古不移的礁石。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交击声! 紫色惊虹骤然停滯,显露出曾书书满脸惊骇的身影。 他手中的轩辕剑,剑尖正正地点在天琊的剑尖上,不得寸进!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寒沉凝、却又磅礴无匹的巨力,顺著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想抽剑,却发现剑身仿佛被焊在了天琊剑尖上,纹丝不动! 而那冰寒的剑意,正顺著剑身,迅速蔓延而上,所过之处,他灵力运转滯涩,经脉刺痛! 陆雪琪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嗡——!” 天琊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曾书书只觉一股更恐怖的力量爆发开来,他再也握不住轩辕剑,虎口崩裂,鲜血迸溅,轩辕剑脱手飞出,“鏘”的一声,斜斜插入远处的青石地面,直没至柄! 而他自己,则如同被巨锤正面轰中,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小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向后倒飞出去,直接摔出了擂台范围,在地上又滑行了数丈,才勉强停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已然受了不轻的內伤。 全场死寂。 又是……一招? 不,是两招。 一指,一剑。 曾书书,风回峰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玉清六层,就这么……败了? 败得如此乾脆,如此……毫无还手之力? 陆雪琪缓缓收剑归鞘,湛蓝的光芒敛去。 她看也没看台下挣扎著爬起来的曾书书,目光掠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远处“坎”位擂台附近,那个正呆呆望著这边的青衫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江小川被她目光触及,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脸上有些发热。 刚才那一剑……太可怕了。 也……太帅了。 陆雪琪的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翩然下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追隨著她,充满了敬畏、惊嘆,以及深深的震撼。 “离”位台,田灵儿对阵常箭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常箭修为扎实,剑法沉稳,但田灵儿今日似乎憋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琥珀朱綾舞得如同发怒的火龙,炽热暴烈,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以伤换伤。 最终,她拼著左肩被常箭剑气划出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代价,琥珀朱綾如同灵蛇般缠住了常箭的右腿,猛地发力,將其甩下了擂台,自己也力竭倒地,被裁判判胜。 至此,决赛双方诞生:小竹峰陆雪琪,对阵大竹峰田灵儿。 消息传出,全场沸腾! 姐妹相爭? 还是……情敌对决? 这决赛,还未开始,就已经充满了火药味和无数遐想空间。 田不易乐得合不拢嘴,决赛两人,一个是他女儿,一个(在他心里)差不多也算半个儿媳(?)。 大竹峰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 苏茹一边忙著给受伤的田灵儿包扎,一边嗔怪地瞪他,可眼底也满是骄傲。 江小川站在人群中,听著周围的议论,看著远处正在接受苏茹治疗、脸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田灵儿,又看看静静立在另一边、清冷出尘仿佛一切与己无关的陆雪琪,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打了个更死的结。 明天,就是决赛了。 而他,依旧被陆雪琪“拴”在身边,像个身不由己的、尷尬的旁观者。 不,或许连旁观者都算不上。 是……战利品? 还是风暴中心,那根脆弱的、即將被撕裂的浮木? 他抬头,望向高远湛蓝、却仿佛压著沉沉乌云的天际,轻轻嘆了口气。 这七脉会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八十三章 决赛前 静室里,灯已熄。 只有窗纸透进来些许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那股清冽的梅香,因为两人同处一室,似乎更浓郁了些,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江小川僵硬地躺在床铺外侧,背对著陆雪琪的方向,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身后,陆雪琪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微凉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碎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同榻而眠。 可这静謐的黑暗,这近在咫尺的呼吸,这满室属於她的气息。 却比任何言语或触碰,都更让他心慌意乱。 脑子里一会儿是明天陆雪琪和田灵儿的决赛。 一会儿是田灵儿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倔强的眼神。 一会儿又是曾书书被天琊震飞时那夸张的惨叫…… 乱糟糟的。 就在他以为陆雪琪已经睡著,或者入定了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她清冷的声音,很低,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紧张?” 江小川身体一僵,没敢动,也没吭声。 “怕我明天,会对田灵儿下重手?” 陆雪琪又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终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能不怕吗? 陆雪琪的实力,简直深不见底。 对曾书书尚且只用两招,对田灵儿…… 若是她心里有气,或者存了“教训”的心思,田灵儿就算拼了命,恐怕也討不了好,伤上加伤是必然的。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是陆雪琪动了。 她转过身,面对著他的后背。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臂,从后面伸了过来,轻轻环过他的腰,將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她的身体贴了上来,温软,带著凉意,却异常坚定。 另一只手也绕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五指穿插进去,十指相扣。 这个姿势,亲密得过了头。 江小川浑身血液似乎都衝上了头顶,脸烫得嚇人,身体僵硬得如同化石,一动不敢动。 鼻尖全是被她气息和体温烘得更加浓郁的冷香。 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前的柔软起伏和心跳。 腰间的手臂和交握的手,像无形的锁链,將他牢牢禁錮在这个清冷却霸道的怀抱里。 “放心。” 陆雪琪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贴著耳朵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字字清晰。 “我有分寸。她是你师姐,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真伤她性命。” 她顿了顿,握著他的手紧了紧,语气转冷: “只是,该让她认清的现实,我不会手软。 七脉会武的魁首,我要。 你,我也要。 她若是执迷不悟,明日擂台上还不肯收手,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我不介意,让她在床上,多躺几天。好好想想清楚。”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会贏,贏得毫无悬念。 如果田灵儿识趣,或许能体面退场;如果不识趣,硬要纠缠,她不介意用点“强硬”手段,让田灵儿暂时失去纠缠的能力。 江小川听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发颤: “陆雪琪,你、你別乱来! 灵儿师姐只是脾气倔,性子直,她不坏的! 明天比试,你们……你们正常比试就是,別、別……” “別怎样?” 陆雪琪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悦。 她鬆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转而抬起,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按在了他因为说话而微微开合的唇上,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別伤了她?江小川,你是在为她求情?”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压著他的唇瓣,带著一种警告的意味。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替別的女人,在我面前求情?嗯?” 江小川被她指尖的凉意和话语里的冷意激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求情,只是不想看到同门相残,不想事情闹得更僵…… 可看著陆雪琪在昏暗光线下、近在咫尺的、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结了冰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失去了勇气。 他心里无力地吐槽:我们之间……关係很好吗? 好像是有点,教导修炼,炼製雪川,同吃同住(虽然是被迫的),她还说……我是她的。 但这也不是她可以这样霸道、隨便决定別人伤势的理由吧?! 可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会做出更可怕的事。 陆雪琪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恐惧、无奈、不满却又不敢言的复杂神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她不喜欢他为了別的女人,露出这种表情,哪怕是害怕和无奈。 她收回按在他唇上的手,重新环住他的腰。 將脸埋在他后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来平復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 沉默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这次七脉会武后,我会向师父说明,然后,去大竹峰,提亲。” “轰——!” 江小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提、提亲?! 向谁提? 向田师叔提? 娶、娶他?! 这、这也太快了吧?! 他们、他们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她单方面宣布他是她的,就要去提亲了?! 问过他意见了吗?! 他猛地想转身,想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可陆雪琪的手臂收得很紧,不让他动。 “你、你……”他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时候,”陆雪琪仿佛没听到他的震惊,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温柔的期待。 “我会告诉你,我最大的秘密。关於我,也关於你。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秘密。” 她卖了个关子,没有说破。 前世的重生,漫长的等待,刻骨的相思,还有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属於“未来”的记忆碎片……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等名分定下,等他彻底属於她,再也逃不掉的时候,她才会慢慢告诉他。 让他知道,她为何如此执著,为何非他不可。 江小川听得云里雾里,最大的秘密? 关於他和她?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难不成她也是穿越的?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立刻否定。 不可能。 陆雪琪就是陆雪琪,那个小说里清冷绝世的奇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对他的態度如此……诡异。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感觉陆雪琪那副“现在不想说”的平静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问了估计也不会说。 算了,爱咋咋地吧。 他自暴自弃地想,乾脆闭上眼睛,装死。 陆雪琪知道他不想理她,也不在意。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一条腿也抬起来,毫不客气地搭在了他的腿上,將他整个人彻底圈进自己怀里,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占有的姿態。 脸颊贴著他的后颈,感受著他温热的皮肤和微微急促的脉搏,嗅著他身上乾净的气息,满足地喟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睡吧。”她低声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饜足。 江小川僵硬地被她抱著,腿也被压著,动弹不得,鼻尖全是她的气息,耳边是她的呼吸,身体能感受到她每一处曲线和温度…… 这、这能睡得著才怪! 可渐渐地,在这霸道却又异常温暖的怀抱里,在这满室清冷梅香的包裹下,身体和精神的疲惫,终於还是战胜了紧张和羞愤。 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鬆弛,意识开始模糊,最终沉入了黑暗。 只是在沉睡前最后一刻,脑子里还模糊地想著:提亲……秘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次日,云海广场,中央主擂台。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几乎所有还留在通天峰上的青云弟子,长老,首座,都聚集到了这里。 一甲子一度的七脉会武,最终的魁首之战,即將上演。 而且,对阵的双方,是如此特殊——小竹峰百年奇才、清冷绝世的陆雪琪,对阵大竹峰首座爱女、娇俏灵动的田灵儿。 这不仅仅是实力的较量,在无数八卦弟子眼中,更是某种“情感归属”的最终对决。 昨日陆雪琪对江小川的“特別关注”,田灵儿对江小川毫不掩饰的情意。 早已隨著七脉会武的进程,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这场决赛,还未开始,就已经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曖昧又火药味十足的色彩。 “来了来了!陆师姐来了!” “田师妹也来了!看她的眼神,好凶!” “你们说,今天谁会贏?我赌陆师姐,一招!” “那可不一定,田师妹昨天那拼劲你们也看到了,为了贏常箭师兄,肩膀都豁开了!今天对上陆师姐,说不定更拼命!” “拼命有什么用?实力差距太大了。陆师姐那修为,我看至少玉清八层以上了!” “嘖,你们说,她们俩这么拼,到底是为了魁首,还是为了……那位?” “还能为了谁?大竹峰的江小川唄!嘿,那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何止是狗屎运!简直是桃花劫!你们没看陆师姐这几天把他看得多紧?走哪儿跟哪儿,昨天曾书书不过送了本……咳咳,就被陆师姐一脚踹飞了!” “田师妹也不差啊,昨晚我去给田师妹送药,还听她在屋里哭呢,嘴里一直念叨『江小川你个混蛋』……” “哎,你们说,等会儿打起来,江小川会希望谁贏?” “这谁知道?不过我看他今天脸色不太好,黑眼圈挺重,怕是昨晚没睡好吧?夹在两个女人中间,滋味肯定不好受……” 议论声如同潮水,嗡嗡作响,说什么的都有。 江小川被陆雪琪“押”著,站在擂台东侧最前方,陆雪琪的专属“观战区”。 那些毫不避讳的、带著各种意味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让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忍了又忍,终於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对著身后几个说得最大声、挤眉弄眼的別脉弟子,压低声音,带著怒气质问: “你们在胡说什么!什么桃花劫!什么希望谁贏!这是七脉会武决赛!是正经比试!你们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事?!” 那几个弟子被他突然发难嚇了一跳,隨即又露出那种“我懂,我们都懂”的曖昧表情,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嘿嘿笑道: “江师弟,別激动嘛,我们就是隨便聊聊。不过说真的,江师弟,你给透个底,今天你心里,到底更希望哪位师姐贏啊?” “我……”江小川被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希望她们都好好的!正常比试!谁贏都行!” “哟,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啊!”另一个弟子揶揄道。 “江师弟不愧是能同时得到陆师姐和田师妹青睞的人,这说话水平,高!” 江小川气得胸口发闷,只觉得跟这些人完全没法沟通。 他们脑子里除了那点男女八卦,就没別的了吗?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里面总有那么一群围观群眾,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震惊、议论、脑补出无数狗血剧情,活像一群没有自我意识的npc。 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身处那样的剧情里,被这群“npc”围观、点评,简直荒谬透顶! 他懒得再理他们,气呼呼地转回身,看向擂台。 心里那股憋闷无处发泄,只能狠狠瞪了一眼台上已经相对站定的两人。 擂台上,陆雪琪和田灵儿相隔数丈站立。 陆雪琪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天琊在背,神色清冷平静,仿佛台下万千议论都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的田灵儿,在她包扎著厚厚纱布、隱隱渗出血跡的左肩上略微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看向了台下的江小川。见他气鼓鼓的样子,弯了一下唇角。 第八十四章 决赛与提亲 田灵儿换了一身崭新的火红劲装,衬得小脸虽然苍白,却更显倔强。 左肩的伤显然影响不小,她右臂垂著,左手则紧紧握著琥珀朱綾。 她的目光,先是在陆雪琪脸上狠狠剐过,然后,也看向了台下的江小川。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和决绝。 她看到了江小川脸上那未消的怒意,也看到了他刚才转身“呵斥”那些议论者的举动。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是被冷水浇过,又冷又涩。 他是在生气別人议论他和陆雪琪吗? 还是……在生气別人议论他和自己? 裁判长老上前,例行公事地宣布规则,然后一声令下:“决赛,开始!”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田灵儿动了! 她像是將所有情绪、所有力气,都灌注在了这第一击上! 左手猛地一抖,琥珀朱綾如同甦醒的火龙,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带著呼啸的风声和炽热的气浪,不再是灵动缠绕,而是如同一柄巨大的、燃烧的赤红长枪。 笔直地、决绝地,刺向陆雪琪的胸口! 一往无前,没有丝毫防守! 这一下,显然是用尽了全力,甚至不顾左肩伤口崩裂的风险! 她想贏! 至少,要逼出陆雪琪真正的实力! 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谁都看得出田灵儿这是在拼命! 陆雪琪看著那疾刺而来的赤红“长枪”,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那赤红枪尖即將触碰到她月白道袍的瞬间,她只是微微侧身,动作轻盈得如同隨风拂柳,恰到好处地让那炽热的枪尖擦著衣襟掠过。 同时,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著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湛蓝寒光。 快如闪电,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了那疾刺而来的琥珀朱綾中段,一个灵力流转的节点上。 “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 那气势汹汹、如同火龙出洞的琥珀朱綾,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红光骤然黯淡,软软地垂落下来。 田灵儿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却又精纯无比的诡异力道,顺著朱綾传来,瞬间冲溃了她灌注其中的灵力。 手臂一麻,朱綾几乎脱手! 更可怕的是,那股冰寒之力並未停止,沿著手臂经脉,迅疾无比地侵入她体內,所过之处,灵力冻结,气血凝滯! 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左肩伤口因为灵力逆行和冰寒侵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纱布。 她踉蹌后退,想要稳住身形,却发现双腿也失去了力气,膝盖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然而,在她膝盖即將触地的前一剎那,陆雪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陆雪琪伸出左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地扶住了田灵儿的右臂。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灵力透体而入,瞬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也將那侵入她体內的冰寒之力,尽数逼出、化解。 田灵儿抬起头,愕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 陆雪琪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狼狈惨白的脸。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淡漠。 “你输了。”陆雪琪鬆开扶著她手臂的手,声音平静地宣布。 田灵儿呆呆地站著。 看著自己无力垂落的左手和软塌塌的琥珀朱綾,感受著左肩火辣辣的疼痛和体內空荡荡的灵力。 还有那股被轻易击溃、连反抗都做不到的无力感……巨大的屈辱、不甘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输了。 真的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她连逼陆雪琪拔剑都做不到。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却又一面倒的结果震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陆雪琪会贏,可贏得如此轻鬆,如此……举重若轻,还是超出了许多人的想像。 田灵儿那拼尽全力、甚至堪称惨烈的一击,在陆雪琪面前,就像孩童挥舞木棍般幼稚可笑。 短暂的寂静后,是轰然炸开的惊嘆和议论! “我的天!一招!又是一招!” “陆师姐到底什么修为?!太恐怖了!” “田师妹那一下,我看著都怕,陆师姐居然……只是用手指点了一下?” “这就是差距啊……天壤之別……” “田师妹哭得好惨……哎,也是可怜……” 裁判长老也从震惊中回过神,高声宣布:“本届七脉会武,魁首——小竹峰,陆雪琪!” 掌声雷动,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无论私下有多少八卦和遐想,陆雪琪这绝对的实力,贏得了所有人发自內心的敬畏和讚嘆。 江小川站在台下,看著台上相视而立的两人。 看著田灵儿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惨状。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发闷,有点不是滋味。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陆雪琪。 陆雪琪也正看向他。 隔著喧闹的人群和擂台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陆雪琪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胜利,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显:看,我说到做到。没真伤她。 江小川读懂了她的意思,心里那点闷气,不知怎的,消散了些许。 却又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他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台上哭泣的田灵儿。 …… 玉清殿內,庄严肃穆。 道玄真人端坐於上,两侧是各脉首座、长老。 殿中央,站著此次七脉会武的四强:陆雪琪,田灵儿,曾书书,常箭。 田不易、苏茹、水月、曾叔常等人也都在列。 道玄真人目光温和地扫过殿中四位年轻俊杰,尤其在陆雪琪和田灵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他缓声开口,先是对四人的表现一一褒奖,勉励他们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修行,肩负起青云门未来的重任。然后,便是颁发奖励。 “此次七脉会武魁首,小竹峰陆雪琪。” 道玄真人目光落在陆雪琪身上,微笑道,“按此前所言,奖励为本门奇珍『六合镜』。” 一名长老手捧一个古朴的玉盒上前,盒盖打开。 只见这是一面小巧的青铜镜,镜边鏤刻著龙虎图案,镜身环绕八卦方位,中间镜面却非寻常铜镜,呈现一种黄蒙蒙的光泽,看不清倒影,只觉得內中似乎蕴藏著玄奥的力量。 正是防御至宝六合镜。 道玄真人正欲继续说法诀,陆雪琪却忽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冷而清晰:“掌门师伯,弟子有一事相求。” 殿中眾人皆是一愣,看向她。道玄也有些意外,和顏悦色道:“雪琪,有何事,但说无妨。” 陆雪琪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道玄,又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水月,最后,落在了面带疑惑的田不易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弟子,想求娶大竹峰田师叔座下弟子,江小川。恳请掌门师伯,田师叔,苏师叔,以及师父,应允。” “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道玄真人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田不易更是张大了嘴巴,胖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苏茹掩口轻呼。 水月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果然如此”的瞭然。 曾叔常等人也是面面相覷,没想到陆雪琪会在这种场合,直接提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要求! 娶、娶江小川? 女弟子向男弟子提亲?! 还是在这庄重的玉清殿,当著掌门和所有首座的面?! 田灵儿猛地抬起头,泪痕未乾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死死瞪著陆雪琪。 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衝上去,却被苏茹死死拉住。 曾书书缩了缩脖子,偷偷瞟了一眼殿外,心里为江小川默哀了三秒钟。 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雪琪!你胡闹什么!”水月率先反应过来,低声呵斥,脸色很不好看。 虽然她早知道这弟子的心思,可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管不顾,在此时此地提出来! 这……成何体统! 陆雪琪却恍若未闻,只是看著道玄和田不易,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弟子与江师弟情投意合,两心相许。 弟子倾慕江师弟品性纯良,勤奋刻苦,愿与他结为夫妻,共参大道,永不背离。 请掌门师伯,田师叔成全。” 她说得坦荡,理由也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事情绝没这么简单。 情投意合? 两心相许? 那田灵儿算什么? 还有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 道玄真人捻著长须,沉吟不语。 这事著实棘手。 陆雪琪是青云门不世出的奇才,未来栋樑,她的意愿不能不重视。 可这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更何况牵扯到田不易的弟子,还有田灵儿明显也对那江小川有情…… 田不易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看眼神执拗坚定的陆雪琪,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女儿,再看看旁边眉头紧锁的苏茹和水月,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七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 怎么就惹上这么两位姑奶奶了?! “此事……”道玄真人缓缓开口,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慌的呼喊: “不好了!掌门真人!各位师叔!不好了!大竹峰的江师弟……江师弟他……他不见了!!” “什么?!”田不易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纠结瞬间被惊怒取代。 陆雪琪瞳孔骤然收缩,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一抹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她身上瀰漫开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许多。 她猛地转身,看向殿外衝进来的、气喘吁吁的守山弟子,声音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说清楚。怎么回事。在哪里不见的。什么时候。” 那守山弟子被她目光一扫,嚇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就、就在刚才!在、在后山『观云亭』附近!有个落霞峰的女弟子跑来说,说看见江师弟被、被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打晕扛走了!那黑衣人速度极快,朝著山门外去了!我们、我们追出去,已经不见踪影了!” 落霞峰女弟子?黑衣人?打晕扛走? 陆雪琪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小玉”那张泫然欲泣的脸,还有她眼中那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势在必得。 是她!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陆雪琪所有的理智!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提亲,什么六合镜,什么掌门首座! 天琊剑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嗡鸣,自动出鞘半尺,湛蓝的剑光映亮了她冰冷绝伦、布满杀气的脸! “找死!” 她只吐出这两个字,身影一晃,已化作一道湛蓝的惊鸿,衝破玉清殿的大门,朝著山门外的方向,疾射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和凛冽的寒风。 殿內眾人,包括道玄真人在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陆雪琪爆发出的恐怖杀气惊呆了。 田不易愣了一下,隨即也反应过来,怒吼一声:“哪个王八蛋敢动我徒弟!!” 赤焰仙剑红光一闪,人也冲了出去。 苏茹、水月、曾叔常等人也纷纷色变,意识到事情严重,立刻起身追出。 好好的一场颁奖和“提亲”大会,瞬间变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绑架追击。 只剩下田灵儿呆呆地站在殿中,看著瞬间空荡的门口和那面被遗落在玉盒中的六合镜,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是一片茫然和更深的恐慌。 小川……不见了? 被……绑架了? 是谁? 第八十五章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碧瑶 风声在耳边呼啸,尖锐得像鬼哭。 不是御剑时那种平稳的气流,而是被强行裹挟、高速移动时,空气被蛮横撕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只有一片片快速倒退、扭曲成色块的景物。 后颈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什么坚硬沉重的东西狠狠敲过,脑子里嗡嗡作响,噁心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江小川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视野晃动,模糊。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快速掠过的、阴沉沉的天空,然后是嶙峋陡峭、泛著暗红色泽的岩石山壁。 这不是青云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混合著某种阴冷潮湿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於女子的甜腻馨香,混在风里,直往鼻子里钻。 他被什么人扛在肩上,腹部顶著坚硬的肩骨,硌得生疼。 扛著他的人速度极快,脚下不是御剑的平稳,而是一种更加诡异飘忽、贴著山壁和阴影疾行的身法。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手脚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连灵力都像是被冻住了,在经脉里凝滯不动。 只有丹田里的雪川剑,还在微弱地嗡鸣,传递著一丝冰冷的警兆。 这是……被绑架了? 谁?那个“小玉”? 不对,那个“小玉”哪有这本事和胆子在青云门內动手? 而且这气息…… “醒了?”一个带著点轻笑、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 声音很熟悉,是那个“小玉”的,可语气却截然不同,少了怯懦羞涩,多了几分慵懒、得意,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江小川心头一凛,用尽力气抬起头,视线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在昏暗天光下流转著幽绿光泽的眸子。 不是“小玉”那种楚楚可怜的黑眼睛,这双眼睛更美,更媚,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仿佛藏著两簇跳动的、妖异的火焰。 脸上依旧是小玉那张清秀的脸,可眼神和气质,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不,是卸下了偽装。 “你……你到底是谁?!”江小川声音沙哑,带著惊怒。 “我?”“小玉”或者说,披著小玉皮囊的人轻笑一声。 脚尖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点,身形再次拔高,越过一道陡峭的山脊,落入一个更加隱蔽、被浓重山雾笼罩的山谷。 她终於停下了疾驰的脚步,將江小川从肩上放了下来,却不是轻轻放下,而是隨手一丟。 “砰!”江小川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谷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脚依旧酸软无力。 那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东西被揭了下来,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完全恢復了原本的幽绿色,灵动狡黠,顾盼生辉,嘴角噙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略带邪气的笑容。 她身上那套落霞峰的淡橙道袍也不知何时换下,变成了一身水绿色的、裁剪合体的精美衣裙,裙摆绣著暗金色的曼陀罗花纹,腰间繫著一条缀著金色铃鐺的缎带。 而那枚一直被她小心隱藏的合欢铃,此刻也堂而皇之地悬掛在腰间,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惑人心神的叮咚声。 “重新认识一下。” 她弯下腰,凑近江小川,幽绿的眼眸紧紧锁著他惊愕的脸,红唇轻启,吐气如兰,带著一种宣告般的意味,“鬼王宗,碧瑶。” 碧、碧瑶?!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盯著眼前这张绝美却陌生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迴荡! 碧瑶?! 鬼王宗宗主万人往的女儿,原著里那个精灵古怪、敢爱敢恨、最后死在诛仙剑下的绿衣少女碧瑶? 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用这种方式绑了他? 不对啊! 小说里不是这样的! 碧瑶和主角张小凡的初次相遇,不是在河阳城吗? 而且,就算这一世剧情有变,她怎么会认识自己? 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还有,她刚才扛著自己的时候,用的那根黑乎乎、沉甸甸、顶端嵌著颗深紫色珠子、散发著凶戾阴寒气息的短棒……那玩意儿,怎么看著那么像……噬魂棒? 可噬魂棒不是张小凡的吗? 怎么变成碧瑶的法宝了? 而且还被她炼化了? 这、这剧情到底歪到哪里去了? “你……你是碧瑶?鬼王宗的碧瑶?” 江小川声音发颤,带著难以置信。 “你、你绑我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而且那根棒子……” “噬魂。”碧瑶很自然地接话,手指一动,那根乌沉沉的短棒便出现在她手中,她隨意地把玩著,棒身上暗红的纹路隱隱流动,与合欢铃的金光交相辉映。 “我的。很奇怪吗?就像你,” 她目光扫过江小川,意有所指。 “也应该是我的。只是某些人,手脚快了点,我先拿回属於我的东西,顺便……把你这个不听话的小贼,抓回来。” 她说著,蹲下身,与江小川平视,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因为震惊和疼痛而苍白的脸颊,动作带著一种狎昵的意味。 “別怕,小川。我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我带你回来,是想和你好好培养感情。不过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深藏的急切,声音压低了些,带著蛊惑: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有些联繫,可以先建立起来。 比如……生个孩子? 有了孩子,你就是我的人了,跑也跑不掉,那些苍蝇蚊子,也別想再靠近你。 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生孩子? 江小川听得毛骨悚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特么是人口拐卖吧! 他看著碧瑶近在咫尺、绝美却带著疯狂意味的脸,和那双幽绿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某种偏执的期待,心里警铃大作! 这碧瑶,跟他认知里的那个碧瑶,完全不是一个人! 这是个疯子!偏执狂!跟陆雪琪有得一拼! 不,可能更可怕! “你疯了!” 他猛地往后缩,想避开她的触碰,手脚並用,狼狈地往后爬,“谁要跟你生孩子!放开我!让我走!” 碧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站起身,看著江小川徒劳的挣扎,轻轻嘆了口气,像是看著不听话的宠物。 “看来,好言好语是没用了。非得吃点苦头才行。” 她手腕一翻,噬魂棒消失。 就在江小川以为她要动用噬魂时。 她却忽然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將他从地上揪了起来,按在自己腿上,让他脸朝下趴著。 “你干什么?!放开……啊!” 江小川惊怒交加,话没说完,就感觉屁股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第八十六章 被打了…… 清脆响亮的一声! 碧瑶竟用她那只白皙纤柔的手,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屁股上! 隔著不算厚的道袍,力道十足! 江小川整个人都懵了! 隨即,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长这么大,就算小时候顽皮,田不易也没这么打过他! 这妖女! 她竟然…… 竟然打他屁股?! “碧瑶!我操你……” 他气得口不择言,破口大骂,挣扎得更厉害。 “啪!啪!啪!” 回应他的,是更疾更重的几下! 碧瑶下手毫不留情,每一下都又准又狠,打得他臀肉发颤,疼痛直衝脑门。 嘴里的话也被打断,只剩下倒吸冷气和含糊的痛哼。 “还骂不骂?嗯?” 碧瑶一边打,一边冷冷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怒意和……某种奇异的兴奋?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跟你说话不听,非要我动手!” 江小川又羞又怒又疼,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可偏偏手脚无力,灵力被封,只能像条砧板上的鱼,任她宰割。 他死死咬著牙,不再吭声,可身体因为疼痛和屈辱,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碧瑶打了几下,见他不再骂了,只是闷声发抖,心里的气稍稍顺了些。 她停了手,却依旧按著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被打得红肿发热的臀瓣,指尖带著凉意,触感鲜明。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她声音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听话,我就不打你。不然……” 她指尖在某处轻轻按了按,引得江小川身体一颤。 江小川羞愤欲死,把脸死死埋在自己臂弯里,不肯抬头,也不肯说话。 心里把碧瑶骂了千百遍,又把陆雪琪、小白、田灵儿,甚至那个不靠谱的曾书书都埋怨了一遍。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个个的,不是偏执狂就是疯子! 还能不能好了! 碧瑶见他这副鸵鸟样子,也不勉强。 她將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自己腿上。 江小川紧紧闭著眼,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潮和泪痕(气的),嘴唇抿得发白。 碧瑶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怒气彻底散了,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想要彻底占有和驯服的欲望。 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轻轻摇动了腰间的合欢铃。 “叮……咚……” 铃声清脆,並不刺耳,却带著一种直透灵魂的、靡靡的蛊惑之力。 如同春水漫过心田,又像最柔软的羽毛搔刮著神经末梢。 江小川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那股因为愤怒和羞耻而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过,瞬间鬆弛下来,意识也变得昏沉模糊。 眼前碧瑶绝美的脸,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变得有些朦朧,有些不真实。 鼻尖那股甜腻的馨香,混合著铃声,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让他眼皮越来越重,挣扎的力气彻底消失。 “睡吧,小川。” 碧瑶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催眠般的力量,“睡醒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小川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合欢铃的效力,对毫无防备、心神激盪又灵力被封的他来说,效果显著。 …… 狐岐山,鬼王宗。 幽深的大殿內,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幽绿宝石散发出朦朧的光晕。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阴冷的魔道气息,混合著一种古老的、石头和尘土的味道。 碧瑶扛著昏迷的江小川,大步走进殿中。 她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干了件大事”的兴奋。 “爹!娘!幽姨!我回来了!看我把谁带回来了!”她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殿內上首,一张由整块黑玉雕成的宽大座椅上,坐著一个身著紫袍、面容儒雅却带著不怒自威气势的中年男子,正是鬼王宗宗主、鬼王万人往。 他原本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碧瑶身上,又扫向她肩上扛著的、穿著青云道袍的陌生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旁边,一个身著淡紫衣裙、气质温婉柔美、眉眼与碧瑶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正是碧瑶的母亲小痴。 她看到碧瑶,脸上先是一喜,隨即看到江小川,眼中也露出惊讶和疑惑。 一身黑衣、面覆黑纱的幽姬,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鬼王身侧,此刻也抬眸看来,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停留一瞬,眼神微动。 “瑶儿,你这是……” 小痴站起身,走到碧瑶身边,看著她肩上昏迷的少年,又看看女儿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占有欲? 心里隱隱觉得不安。 “这是谁家的少年?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还……晕了?” “他啊?” 碧瑶將江小川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 “他叫江小川,青云门大竹峰的弟子。我看上他了,就带回来了唄。” 她说得轻鬆自然,仿佛从青云门绑个人回来,跟去集市上买棵白菜没什么区別。 鬼王扫了眼江小川的道袍,非但不怒反而朗声大笑: “好!不愧是我万人往的女儿!看中了就直接带回来,够爽快!” 他起身走下玉座,讚赏地拍拍碧瑶的肩: “区区青云弟子罢了,我鬼王宗还怕他们不成?你喜欢就留著,想成亲就成亲!爹给你做主!” 碧瑶惊喜地睁大眼,隨即抱住鬼王胳膊撒娇: “爹最好了!我要和他生孩子!青云门要是敢来要人...” “让他们来!”鬼王傲然打断,袖袍无风自动,大殿瞬间充斥磅礴威压,“正好让道玄看看,他青云门的天才弟子是怎么成我鬼王宗乘龙快婿的!” 小痴轻蹙眉头柔声提醒:“万人往,毕竟是青云门弟子,是否...” “夫人多虑了。”鬼王揽过妻子朗笑,“当年我们抢炼血堂至宝时,青云门不也只敢干瞪眼?” 转头对碧瑶挑眉:“不过瑶儿啊,你下手是不是狠了点?瞧把这孩子打的。” 碧瑶得意地晃晃噬魂棒:“不狠点怎么带得回来?反正现在他是我的了!” 鬼王宠溺地摇头:“幽姬!把这小子带下去用最好的伤药伺候著——这可是我女的夫君,別怠慢了!” “谢谢爹!”碧瑶雀跃著去扶江小川。 “等等,”幽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少主,你带回来的那个女子,金瓶儿,该如何安置?” 碧瑶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还让幽姬去“截胡”了金瓶儿。她想了想,道:“幽姨,你带她来见我。既然是我带回来的人,我自有安排。” 很快,一身粗布衣裙、却难掩丽色的金瓶儿,在幽姬的带领下,有些忐忑地走进大殿。 她看到殿內情景,尤其是主座上气势惊人的鬼王等人,心中更是紧张,但脸上努力保持著镇定,对著碧瑶盈盈下拜:“金瓶儿,拜见恩人,拜见宗主,夫人,圣使。” 第八十七章 洞房 碧瑶打量著她,比起前世那个风情万种、心思玲瓏的妙公子。 现在的金瓶儿还带著山野女子的青涩和一抹深藏的坚毅,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已经显露出不凡。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了些: “起来吧。既然我让幽姨带你回来,便是认可了你的资质。以后,你就跟著幽姨。她会传你適合的功法,亲自教导你修行。爹,” 她转向鬼王,“瓶儿天赋不错,您能不能帮忙,为她炼製一件合適的法宝?” 鬼王看著女儿,又看看虽然紧张却不失礼数的金瓶儿。 心中暗嘆女儿眼光確实不错,这女子根骨灵秀,稍加雕琢,必成大器。 他点点头:“可。材料库里的东西,你们可自取。需要我出手时,再来寻我。” 金瓶儿闻言,心中巨震! 她原本以为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学点本事报仇雪恨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位“恩人”竟如此看重她,还要请鬼王宗主亲自为她炼製法宝! 她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带著一丝哽咽:“金瓶儿多谢恩人!多谢宗主大恩!瓶儿必定勤加修炼,绝不辜负少主与宗主栽培!” 碧瑶上前,亲手將她扶起,看著她眼中那份感激和逐渐燃起的希望之火,心中满意。 前世金瓶儿对她多有助力,这一世,她要更早地將这位未来的得力臂助,牢牢握在手中。 “你既入我门下,便是我的人了。以后,叫我师姐便可。” 碧瑶微笑道,隨即神色一正,“不过,眼下有一事,需你谨记。” “师姐请吩咐。”金瓶儿恭敬道。 碧瑶指了指地上昏迷的江小川:“他叫江小川,是我未来的夫君。你需好生看顾,保护他的安全,也……看住他,莫让他跑了。明白吗?” 金瓶儿看向地上那清秀的少年,又看看碧瑶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占有,心中瞭然。 立刻点头:“瓶儿明白。定当尽心竭力,护江公子周全,绝不让外人……或江公子自己,有任何闪失。” 碧瑶满意地点点头。 有金瓶儿这个心思细腻、手段將来也不会差的帮手看著,她也能更放心地去“攻克”某个不听话的傢伙了。 …… 青云门,玉清殿。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田不易脸色铁青,来回踱步,赤焰仙剑在他背后嗡嗡作响,显示著主人极不平静的心绪。 苏茹紧紧攥著手帕,眼中满是担忧。 水月大师面沉如水。 曾叔常、商正梁等首座也眉头紧锁。 道玄真人端坐於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座椅扶手,眼神深邃。 派去追查的弟子已经回报,在青云山外百余里处,发现了打斗痕跡和一些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阴寒魔气,正是噬血珠和某种未知凶兵的气息。 方向,直指西北,鬼王宗所在的狐岐山。 绑架者身份,呼之欲出。 有能力、有动机、还敢在七脉会武刚结束、青云门戒备未松时动手的,除了鬼王宗,还有谁? “鬼王宗!欺人太甚!” 田不易猛地一拍桌子,坚硬的黑檀木桌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我青云弟子!当我青云门无人吗?!掌门师兄,请下令,我立刻带人杀上狐岐山,把老七抢回来!” “田师弟,稍安勿躁。” 道玄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威严,“鬼王宗实力不弱,狐岐山更是经营多年,机关重重,易守难攻。贸然强攻,非但救不回人,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害了江师侄性命。” “那难道我就眼睁睁看著我大竹峰弟子落在魔教妖人手中?!”田不易急道。 “自然不是。” 道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但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陆雪琪身上。 “此事需从长计议。鬼王宗绑架江师侄,必有所图。或许是看中他资质,想胁迫他入魔道。或许……是另有所谋。在弄清楚对方意图之前,不宜轻举妄动。可先派人前往狐岐山交涉,探明情况,再作打算。” 他顿了顿,看向水月:“水月师妹,雪琪师侄与江师侄关係匪浅,且修为高深,行事沉稳。不如,就由她代表我青云门,前往狐岐山交涉,如何?” 水月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陆雪琪已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冰冷而坚定,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 “弟子,愿往。”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但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冰和隱隱翻涌的杀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此去,绝非仅仅“交涉”那么简单。 道玄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雪琪,你持我手令前去。记住,首要任务是確保江师侄安全,探查对方意图。若无把握,切不可轻启战端。我会让齐昊师侄带人在狐岐山外围接应。” “是。”陆雪琪接过手令,转身就走。 月白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大殿门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凛冽的寒风。 田不易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嘆了口气。 苏茹握住他的手,低声安慰:“有陆师侄去,老七……应该不会有事的。” 狐岐山,一处僻静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石室內。 江小川幽幽转醒。 后颈还在隱隱作痛,脑子里也昏沉沉的,合欢铃的余韵似乎还在神经末梢徘徊。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著柔软兽皮的石床上。 手脚……都被一种暗金色、不知什么材质、冰凉柔韧的绳子捆住了,分別绑在床柱上,呈一个“大”字形。 绳子捆得不算紧,不至于勒伤,但绝对挣脱不开。 他试著调动灵力,丹田依旧空空如也,雪川剑虽然还在,却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制著,只能传递出微弱焦急的情绪,无法出鞘。 倒是手腕上,似乎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像是一个金属环,紧贴著皮肤。 这是……被囚禁了? 还捆成这样? 碧瑶那个疯女人想干什么?! 他挣扎了几下,绳子纹丝不动。 心里又急又怒,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慌。 落在魔教妖女手里,还被这样绑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没好事! 就在这时,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碧瑶端著一个托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更加轻便柔美的水绿色纱裙,赤著足,银铃般的脚踝上繫著小小的金铃,走动间叮咚作响,与腰间的合欢铃呼应。 她將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还冒著热气的清茶。 “醒啦?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些吃的,都是河阳城山海苑的口味,你应该会喜欢。” 碧瑶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摸他的脸。 “別碰我!”江小川猛地偏头躲开,怒视著她,“碧瑶!你到底想干什么?!放开我!” 碧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漾开,带著一种势在必得的慵懒: “我想干什么?不是早就说了吗? 和你成亲,生孩子,做真正的夫妻啊。” 她凑近些,幽绿的眸子紧紧盯著他,“小川,我是真的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也可以……不择手段地得到你。” 她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带著甜腻的馨香和一丝危险的味道。 江小川心头狂跳,强迫自己冷静: “你喜欢我? 我们根本不认识! 你只是……只是一时兴起! 或者有什么別的目的! 放开我,让我回青云门! 否则,等我师父、掌门真人找来,你鬼王宗吃不了兜著走!” “青云门?”碧瑶轻笑,手指绕著自己一缕垂下的髮丝。 “他们找不到这里的。就算找到了……”她眼中厉色一闪。 “有噬魂和合欢铃在,还有我爹娘,谁能从我手里把你抢走?陆雪琪吗?还是那只骚狐狸?” 她提到陆雪琪和小白,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嫉妒。 “你……”江小川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 碧瑶不再多说,起身,开始解自己纱裙的系带。 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刻意的诱惑和宣告意味。 江小川瞳孔骤缩,惊骇道:“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 碧瑶歪著头,露出一个天真又妖嬈的笑容。 “洞房啊。先把生米煮成熟饭,你就不会老想著跑了。” 纱裙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莹润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你疯了!住手!” 江小川嚇得魂飞魄散,剧烈挣扎起来,床柱被他扯得嘎吱作响,可绳子依旧牢固。 碧瑶不为所动,继续手上的动作,眼中闪烁著兴奋和急切的光芒。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前世错过,今生一定要补回来! 只要成了真正的夫妻,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有了孩子,他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什么陆雪琪,什么田灵儿,什么小白,统统滚开! 眼看那纱裙就要完全滑落,江小川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佛都骂了一遍。 第八十八章 三姝会狐岐 然而,预想中的轻薄並没有到来。 “嗡——!” 一声清越震耳、带著凛冽寒意的剑鸣,骤然在石室內炸响! 不是天琊那种湛蓝的光芒,而是一道冰蓝银白、缠绕著细密雷纹的剑光,自江小川手腕上那个冰凉金属环中迸发而出! 正是雪川剑! 只是此刻的雪川剑,並非实体,而是一道凝实的剑意虚影!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感应到主人受到侵犯和极致的危险,自动护主! 剑光暴涨,化作一个冰蓝银白的护罩,將江小川连同石床一起笼罩在內! 护罩上雷纹游走,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和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气! 碧瑶的手,在触碰到护罩的瞬间,如同被毒蛇咬中,猛地缩了回来,指尖传来一阵麻痹刺痛和冰寒! 她惊愕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剑意护罩,和护罩中那把悬浮的、冰蓝银白的剑影。 “剑意?”碧瑶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和更深的恼怒。 “陆雪琪!又是你!你居然在他身上留下了剑意烙印!还是以自身精血和神魂温养的本命剑意!”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剑气留存,而是陆雪琪以自身心血和部分神魂,融入雪川剑中,种下的本命剑意烙印。 这烙印与江小川血脉相连,平时隱匿不出,一旦他受到致命威胁或某种“侵犯”,便会自动激发护主! 而且,这剑意与陆雪琪本体隱隱相连,恐怕她此刻已经感知到了这边的情况! “该死!”碧瑶气得俏脸发白,她没想到陆雪琪做得这么绝! 这简直是在江小川身上打上了独属於她的、不可侵犯的烙印! 她催动噬魂棒,乌黑的棒身血光大放,带著凶戾之气,狠狠砸向那冰蓝护罩! “鐺——!” 一声巨响! 护罩剧烈震盪,雷光四溅,冰屑纷飞,却並未破裂! 反而反弹回一股冰寒凌厉的剑气,震得碧瑶手臂发麻,噬魂棒上的血光都黯淡了一瞬! 这剑意护罩,竟如此坚固! 蕴含了陆雪琪的精纯灵力和她独特的冰寒剑意,更与江小川自身的雪川剑本源相通,防御力惊人! 以碧瑶现在的修为,短时间內竟难以强行破开! 碧瑶又惊又怒,连试几次,护罩虽然波动加剧,却始终坚韧不拔。 她看著护罩內,因为剑意激发而脸色更加苍白、却明显鬆了口气的江小川,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陆雪琪!你好!你好得很! “我就不信,破不开你这乌龟壳!”碧瑶发了狠,就要动用更厉害的手段。 “瑶儿。” 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在石室外响起。 碧瑶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只见小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身后还跟著一身黑衣的幽姬。 小痴的目光落在石室內情景上: 被捆著、罩在剑意护罩里的江小川,衣衫不整、满脸怒气的碧瑶,还有那悬浮的剑意。 小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无奈。 “娘……”碧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赶紧拉好滑落的衣裙。 “胡闹。”小痴走进来,先是对著那冰蓝护罩和其中的剑意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隨即看向碧瑶,语气带著责备,“强扭的瓜不甜。你这般用强,就算得到了人,也得不到心。 更何况,这剑意护罩乃是青云门高人以心血所种,强行破除,恐会反噬伤及这少年性命。到那时,你得到的,不过是一具尸体,有何意义?” “我……”碧瑶语塞,眼圈一红,“可是娘,我……我真的喜欢他!我怕……我怕再不动手,他就真的被別人抢走了!您不知道,那些女人有多可怕!” “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小痴嘆了口气,走到床边,看著护罩內神色复杂、惊魂未定的江小川,语气缓和了些。 “江公子,小女性子急躁,行事鲁莽,惊扰了公子,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还请公子稍安勿躁,我圣教並非不讲道理之地。 你既已来了狐岐山,便是客人。 瑶儿,你先出去。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对江公子用强。” “娘!”碧瑶急了。 “出去。”小痴语气转淡,却带著母亲不容违逆的威严。 碧瑶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护罩一眼,又看了看江小川,终究没有违逆母亲,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幽姬默默跟上,关上了石门。 石室內,只剩下小痴和被困在剑意护罩中的江小川。 小痴没有试图靠近护罩,只是站在床边,温声道: “江公子,这剑意护罩颇为神妙,应是出自一位对你用情至深的女子之手。 有它在,至少可保你一时无恙。 瑶儿那边,我会约束她。 你且在此安心住下,我圣教不会亏待客人。 至於日后如何……还需从长计议。” 江小川看著眼前这个气质温婉、与碧瑶截然不同的美妇人,听著她温和有礼的话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但警惕未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心里却想著,陆雪琪留下的剑意……原来她早就防著了吗? 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小痴又嘱咐了几句,便也离开了石室,並吩咐外面看守的弟子,好生伺候,不得怠慢,更不得让人隨意进入。 石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冰蓝的剑意护罩静静流转,散发著微光和寒意。 江小川躺在石床上,手脚被缚,看著头顶粗糙的石壁,心里一片冰凉和茫然。 这算什么事儿啊! 前有狼(陆雪琪)后有虎(碧瑶),旁边还跟著只狐狸(小白)和头倔驴(田灵儿)……他这穿越加重生,难道是来体验修罗场地狱难度的吗? …… 数日后,狐岐山外围。 一道月白的身影,如同孤鸿,划破阴沉的天际,落在了一处隱蔽的山坳。 陆雪琪收起天琊,清冷的眸子望向远处那笼罩在淡淡灰雾中、显得神秘而险恶的狐岐山主峰,眼神冰冷如铁。 她手腕上,一个与江小川手腕上一模一样的、冰蓝色的细小剑纹,正微微发烫,传递著遥远却清晰的感应。 剑意被激发了,但並未受损,小川暂时无事,只是被困住了。 “陆师妹,前面就是狐岐山了。鬼王宗总坛便在主峰之上。守卫森严,阵法密布。” 齐昊带著数名长门精锐弟子,从后方掠来,神色凝重。 “掌门真人有令,让我们在外接应,不可贸然闯入。师妹,你看……” “你们在此等候。”陆雪琪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进去。” “不可!”齐昊急道,“鬼王宗內高手如云,更有鬼王、青龙、幽姬等魔头,你一人前去,太危险了!” “我自有分寸。”陆雪琪看也没看他,目光依旧锁著远处的山峰,“他还在等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天琊剑蓝光一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狐岐山主峰,疾射而去! 身影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齐昊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著她没入灰雾之中,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吩咐手下弟子严阵以待,隨时准备接应。 狐岐山,另一处更加幽深雅致、种满奇花异草、灵气氤氳的洞府內。 小痴正在烹茶,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洞府入口。 只见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如同融入月光般,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子,白衣胜雪,银髮如瀑,容顏绝美得不似凡人,带著一种慵懒入骨的魅惑和深不见底的沧桑。 她赤著足,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无声无息,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小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久不见,小痴。哦,现在该叫你鬼王夫人才是。” 小白,开口,声音慵懒沙哑,带著一丝久別重逢的感慨。 小痴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颤,清亮的茶汤漾出几滴。 她看著小白,眼中闪过震惊、恍然,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温柔而略带苦涩的笑容。 “是你……小白姐姐。真的是你。我就说,那日感应到一丝熟悉又遥远的狐族气息……原来,真的是你回来了。” 她放下茶壶,起身,走到小白面前,仔细打量著她,眼中泛起泪光:“几百年了……姐姐,你一点都没变。” “变了,也老了。”小白轻笑,伸手,轻轻拂过小痴不再年轻、却依旧温婉美丽的脸颊。 “倒是你,变了样子,也嫁了人,生了女儿,过得……可还顺心?” 小痴握住她的手,眼泪终於落下:“姐姐……我……” “好了,不哭。”小白替她擦去眼泪,动作自然亲昵,“我这次来,不是敘旧的。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小傢伙』,被你家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给绑回来了?” 小痴身体一僵,脸上露出尷尬和歉意: “姐姐……你都知道了? 瑶儿她……她性子被我宠坏了,做事不计后果。 那江公子,如今在客院,有剑意护著,暂无大碍。 我已经训斥过瑶儿了,只是她……” “只是她执念太深,不肯放手,对吧?那丫头,倒是比她那爹,胆子还大,心思也野。连我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痴心头一跳,看著小白眼中那抹深藏的、不容侵犯的锐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涩声道:“姐姐,你……你对那江公子,也……” “也什么?”小白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也看上了?不行吗? 那小子,可是我先看中的。 养了九年,好不容易养得顺眼了些,结果一个两个的,都想来摘桃子。 陆雪琪也就罢了,好歹是正主(前世),手段也还算……嗯,合我胃口。你家这小丫头,倒是会截胡。”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人,我要带走。或者,我就在这儿住下,看著。总之,有我在,你家那小丫头,別想再动他一根手指头。至於有个叫陆雪琪的,那边……她自己会找来的。到时候,你们狐岐山,怕是真要热闹了。” 小痴听著她的话,只觉得一阵头疼。 “姐姐……”她还想再劝。 “带我去见他。”小白却不给她机会,直接道,“或者,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自己去。” 小痴看著小白那双看似慵懒、实则不容违逆的银色眼眸,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他就在后山『听雨轩』。有剑意护著,瑶儿暂时进不去。姐姐若要见他,我带你过去。只是……那剑意乃是青云门高人所留,对姐姐你……” “无妨。”小白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一道剑意而已,还拦不住我。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洞府,朝著后山更加僻静的方向走去。 第八十九章 反抗?没用 听雨轩,石室。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薰香,是碧瑶点的,说是安神,可江小川闻著只觉得胸闷,头晕。 几天了?三天?还是五天?他分不清。 手脚上的暗金绳子换成了更柔软的、带著细密绒毛的皮质缚带,依旧绑在床柱上,但总算没那么硌人了。 可这丝毫不能减轻他心里的憋闷和绝望。 他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绝食? 第一顿没吃,碧瑶端著碗,用勺子舀了,笑眯眯地凑到他嘴边。 见他紧咬牙关,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不重,但清脆响亮,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不是身体的疼痛是心理的疼痛。 “不吃?饿坏了身子,怎么给我生孩子?”她眼神冰冷,语气却温柔得诡异。 他屈辱地张开嘴,咽下那口味道其实不错的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反抗? 他骂过她“妖女”、“疯子”、“不要脸”。 碧瑶就坐在床边,托著腮,幽绿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等他骂累了,才慢悠悠地说:“骂完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仿佛他只是在表演一场拙劣的戏。 他气得浑身发抖,她却伸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生气也这么好看。” 他沉默,不看她,不说话,像个木头。 碧瑶也不在意,就坐在旁边,自顾自地说著话。 说她小时候在狐岐山怎么调皮。 说她娘做的点心多好吃。 说她爹多么威严又多么疼她。 说噬魂棒怎么认主,说合欢铃的妙用…… 说到兴起,还会哼两句幽姬教她的、带著异域风情的小调。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石室里迴荡,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最让他崩溃的,是那些“日常”。 要如厕。 碧瑶解开他一只手,亲自扶著他下床,走到石室角落那个用屏风隔出的、放著夜壶的狭小空间。 她就在屏风外站著,甚至,有时候会探进半个身子,歪著头,一脸“天真”地看著他。 “怕你跑了,或者想不开呀。”她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带著一种恶意的、欣赏他窘迫的趣味。 他面红耳赤,浑身僵硬,几乎要原地爆炸,可生理需求无法抗拒。 在那样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尊严,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扯得粉碎。 要洗漱。 碧瑶会打来温水,用浸湿的布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他的脸,脖子,手臂,胸口……。 她的手指微凉,动作轻柔。 他紧闭著眼,身体因为羞耻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绷紧的肌肉和加速的心跳,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甚至试过更下作的法子。 有一次,碧瑶又凑近他,身上那股甜香扑鼻,他故意盯著她,用他能想到的最轻佻的语气说:“碧瑶,你知不知道,你娘……小痴夫人,其实风韵犹存,比你这种还没长开的小豆丁,有味道多了。” 他想激怒她,想让她觉得噁心,哪怕换来一顿毒打也好。 可碧瑶只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髮,像在揉一只不懂事、乱吠的小狗。 “小川,你可真逗。” 她笑够了,才擦著眼角,幽绿的眸子看著他,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穿一切的玩味。 “想激怒我?还是想转移注意力?没用的哦。我娘是很好看,但我也不差呀。而且……” 她凑近,几乎鼻尖相触,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蛊惑。 “我比她年轻,比她更有活力,能陪你更久,也能……给你更多『快乐』。你以后,会知道的。” 江小川彻底没招了。 骂,没用。 反抗,徒劳。 沉默,她自说自话。 连最下作的挑衅,都被她当成笑话。 他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那猎手还优哉游哉,欣赏著他的狼狈。 他不懂,真的不懂。 她图什么? 就为了那点莫名其妙的“喜欢”? 这喜欢也太可怕了。 今天,碧瑶似乎格外烦躁。 她在石室里踱来踱去,不时看一眼那依旧笼罩著江小川、只是光芒比前几天黯淡了些的冰蓝剑意护罩。 陆雪琪留下的这道剑意,比她想像的更坚韧,日夜以噬魂棒的凶戾之气消磨,也只是让它波动加剧,並未真正破裂。 而且,她能感觉到,这道剑意与陆雪琪本体之间的联繫並未完全切断,仿佛在持续汲取著遥远地方的力量,缓慢修復自身。 “该死!真是块又臭又硬的乌龟壳!” 碧瑶终於忍不住,低声咒骂。 她停下脚步,盯著护罩,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再拖下去,变数太多了。 陆雪琪肯定会找来,那只狐狸也不知在哪儿窥伺,还有青云门……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抬手,噬魂棒乌光暴涨,顶端的深紫珠子幽光大放,一股远比之前更凶戾、更阴寒的气息爆发出来! 棒身上暗红的纹路如同活过来般游动,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她將这几日积攒的焦躁和怒意,尽数灌注其中,对著那冰蓝护罩,狠狠砸下! “给我破——!” “轰隆——!!!” 一声巨响,石室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冰蓝护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刺耳声响,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雷光疯狂窜动,冰屑四溅,与噬魂棒的血光凶气疯狂对耗、湮灭! 护罩內的江小川被震得气血翻腾,耳中嗡鸣,惊恐地看著那即將破碎的屏障。 完了…… 然而,就在护罩即將彻底崩碎的剎那—— “瑶儿!住手!” “小丫头,火气別这么大嘛。”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温一懒,却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门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推开。 小痴和小白,並肩站在门口。 小痴脸上带著慍怒和无奈,看著屋內狼藉和女儿手中凶光四射的噬魂棒。 小白则是一副慵懒看戏的模样,银眸扫过被绑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江小川,又看向气势汹汹的碧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碧瑶动作一僵,噬魂棒上的血光敛去大半,但並未收回。 她转头,看向门口两人,尤其是看到小白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戒备,警惕,还有一丝……前世残留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熟稔和怨懟。 “娘……小白……姨娘。”她最后那个称呼叫得有些生硬。 前世,小白確实算是她的长辈,关係也算不错,甚至在她为情所困时,偶尔还会劝她几句。 可这一世,小白明显是站在江小川那边的,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强扭的瓜不甜,瑶儿。”小痴走进来,看著女儿,又看看床上惊魂未定的江小川,重重嘆了口气。 “你这般用强,就算得到了人,又能如何?捆得住他的人,捆得住他的心吗?只会让他更恨你,怕你。” “恨就恨,怕就怕!” 碧瑶梗著脖子,眼圈却有点红,声音带著执拗的颤。 “至少他在我身边!在我手里!总好过……总好过眼睁睁看著他被別人抢走,连恨和怕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起前世那默默看著的身影,那种挖心蚀骨的痛和永无止境的悔,就觉得现在这点“恨”和“怕”,根本不算什么。 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哪怕是用最不堪的方式留住。 “可解渴。”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回应母亲的话。 强扭的瓜是不甜,但至少能暂时解了那焚心蚀骨的渴求。 江小川看到小白,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尊严了,急切地看向小白,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救…命啊……” 小白接收到了他的求救信號,银眸中笑意更深,还带著点“你看你多受欢迎”的戏謔。 她没立刻回应江小川,而是慢悠悠地走进来,无视了碧瑶警惕的目光和依旧举著的噬魂棒,径直走到床边。 那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冰蓝护罩,对她似乎毫无阻碍。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在护罩上一点。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那坚韧了数日的剑意护罩,竟在她指尖化作点点冰蓝光屑,悄然消散,露出里面被缚著手脚、狼狈不堪的江小川。 碧瑶瞳孔一缩,握紧了噬魂棒。 小白这轻描淡写的一手,显露出的实力和对力量的控制,远超她的预估。 小白俯下身,仔细看了看江小川手腕脚踝上的皮质缚带,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触手冰凉,还有些肿。 她嘖嘖两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调侃,眼神却有点冷:“瞧瞧,我们小川川,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小脸都瘦了。” 江小川被她捏著脸,心里那点希冀瞬间变成了尷尬和一丝委屈,別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清冷如玉击冰泉的女声,穿透石壁,清晰地传了进来,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让室內除了小白外的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第九十章 我来接我未婚夫回山 “鬼王宗宗主。青云门小竹峰陆雪琪,特来拜访,接我未婚夫,江小川,回山。”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坚定和……隱隱的锋芒。 碧瑶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石门方向,噬魂棒嗡鸣作响,凶戾之气再次升腾! 她来了! 陆雪琪! 她竟然真的找来了! 还如此直接,如此……理直气壮! 未婚夫? 小痴也微微蹙眉,看向门口。 小白则是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个“果然来了,这下更有趣了”的表情,好整以暇地直起身,抱著手臂,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架势。 江小川听到陆雪琪的声音,心臟先是猛地一跳,隨即涌起一股更复杂的情绪。 是救星来了? 可“未婚夫”这三个字……他现在被绑成这样,算什么未婚夫? 而且,陆雪琪一个人闯进鬼王宗?她疯了吗? 脚步声停在石室外。 显然,陆雪琪被鬼王宗的人拦下了。 但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著拦路的人,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让开。或者,我打进去。”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低沉威严、带著磁性的男声响起,正是鬼王万人往:“陆师侄远来是客,何必动怒。请进。” 石门再次被推开,但这次进来的,只有两人。 当先一人,紫袍玉带,面容儒雅,双目深邃,不怒自威,正是鬼王。 他侧身让开一步,身后,一道月白的身影,缓步而入。 陆雪琪。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静静负在背后,湛蓝的剑鞘在石室幽暗的光线下流转著清冷的光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眸子,如同浸在寒泉中的黑玉,清澈,冰冷,此刻正缓缓扫过石室內眾人。 最后,定格在被绑在石床上、衣衫凌乱、脸上还带著指痕和惊惶的江小川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 可江小川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冷的火焰灼了一下,浑身不自在。 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因为被绑著而动不了。 他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陆雪琪的目光在江小川身上停留了数息,然后,转向鬼王,微微頷首:“鬼王宗主。” 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陆师侄年纪轻轻,修为已至如此境界,更难得胆识过人,孤身闯我狐岐山,令人钦佩。” 鬼王缓缓开口,目光在陆雪琪和她背后的天琊剑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和忌惮。 此女修为深不可测,天琊更是九天神兵,真要动起手来,纵然能留下她,鬼王宗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而且,青云门大军说不定就在山外。 目前,確实不是与青云门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我来接人。”陆雪琪言简意賅,目光重新落回江小川身上,“请宗主行个方便。” 鬼王尚未说话,碧瑶已经一步踏出,挡在江小川床前,噬魂棒直指陆雪琪,幽绿的眸子几乎喷出火来: “陆雪琪!你做梦!小川是我带回来的!是我的!你凭什么带他走?!就凭你那『未婚夫』的自说自话?我告诉你,没门!” 陆雪琪看都没看她,只是看著鬼王,声音依旧平静: “他是我青云门弟子,更是我陆雪琪认定之人。鬼王宗无故掳掠我正道弟子,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对贵宗声誉有损。今日,人我必须带走。若宗主执意阻拦……”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按在了天琊剑柄上。 虽然没有拔剑,但一股凛冽冰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已悄然瀰漫开来,充斥了整个石室,温度骤降。 “……我想走,贵宗上下,未必有人拦得住我。”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强势。她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甚至是在……威胁。 鬼王眼神一凝,周身气息也微微沉凝。他感到了压力。这陆雪琪,比他预想的还要强势,还要……难缠。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小白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滯。 “好了好了,都別杵著了。”她懒洋洋地开口,走到小痴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著鬼王使了个眼色,“万人往,带你夫人出去转转,这里,留给她们年轻人自己解决吧。有些话,有些事,长辈在场,反而不方便说,不方便做。” 小痴有些愕然地看著小白。鬼王也皱起眉头,看向小白,眼神带著询问。 小白却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慵懒,却带著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让鬼王心头微凛。 他想起小痴之前简单提过这位“故人”的来歷和深不可测,又看了看眼前这诡异的局面: 自己执拗的女儿,强势的陆雪琪,神秘的小白,还有那个被绑在中间、一脸生无可恋的青云小子…… 罢了,让她们自己折腾去吧。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彻底撕破脸,隨她们去。 他也想看看,这陆雪琪和小白,到底有多大本事,又能把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怎么样。 “走吧。”鬼王不再犹豫,对小痴点了点头,转身率先向外走去。 小痴担忧地看了碧瑶一眼,又看了看小白,见小白对她微微頷首,这才轻嘆一声,跟著鬼王离开了石室,並顺手带上了石门。 “咔噠。”石门轻轻合拢。 现在,石室內只剩下四个人。 被绑在石床上的江小川。 站在床前、手持噬魂、怒目而视的碧瑶。 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倚在墙边的小白。 以及,静静立在门口、手按剑柄、目光清冷的陆雪琪。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三道目光,一道愤怒偏执,一道慵懒玩味,一道冰冷沉静,全都聚焦在中间那个动弹不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罪魁祸首”身上。 江小川僵硬地躺著,感受著那三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紧紧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装死! 必须装死! 立刻! 马上! 就现在! 第九十一章 小白的表白 江小川紧紧闭著眼,眼皮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屏住了。 全身僵硬得像块被扔在砧板上的冻肉,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死了!我已经是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了! 然而,那三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並没有因为他“装死”而有丝毫转移,反而像是穿透了他的眼皮,钉在他的灵魂上。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气息。 混合著碧瑶身上甜腻的薰香、陆雪琪清冽的梅香,还有小白那股慵懒暖融的馨香,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强势的气息,在狭小的石室里无声地交锋、挤压。 就在江小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或者被这目光凌迟而死的时候,倚在墙边的小白,忽然动了。 她没去看剑拔弩张的陆雪琪和碧瑶,也没理会“装死”的江小川。 而是慢悠悠地,走到床边,就在江小川身侧,挨著他被缚带捆著的手臂,坐了下来。 石床冰冷坚硬,她却像是坐在最柔软的锦垫上,甚至还轻轻晃了晃悬在床边的、赤著的足。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將他半个僵硬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自然、甚至带著点亲昵的姿態,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暖意,混合著她身上那股慵懒的馨香,瞬间包裹了他。 江小川身体猛地一颤,差点没绷住“装死”的状態,想挣脱,却被她揽得更紧。 他惊恐地感觉到,碧瑶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冰锥;陆雪琪周身的气息也更沉凝了几分,寒意刺骨。 小白却恍若未觉,她將下巴轻轻搁在江小川僵硬紧绷的肩膀上,银色的髮丝垂落,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她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奇特的慵懒和……悵然,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清晰地响起: “小川川,你知道吗?其实……我们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江小川心头一跳。 不是第一次? “或者说,对你而言,是第一次。但对我们几个来说……” 小白顿了顿,侧过脸,幽深的银眸,先是淡淡地扫过脸色骤变的碧瑶,又掠过眼神微凝的陆雪琪。 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江小川近在咫尺、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廓。 “……已经是第二世,甚至是……第几百个年头了。” 第二世?几百年?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在说什么?什么第二世?什么几百年? 小白似乎不急著要他理解,只是用那种平淡中带著追忆的语气,继续缓缓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上一世啊,你和雪琪丫头,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在棲云峰上,过了几百年没羞没臊、琴瑟和鸣的小日子。 她教你修炼,给你做饭,冷了给你添衣,热了给你扇风,晚上……嗯,反正把你伺候得妥妥帖帖。 你们还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聪明伶俐,可爱得紧。”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描绘的画面却让江小川心头剧震! 和陆雪琪是夫妻? 几百年? 还有孩子? 这、这怎么可能? 他完全不记得! 等等……重生?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词。 他自己就是穿越加重生,只是重生前的记忆一片模糊,只知道要避开剧情,安稳度日。 难道……陆雪琪、小白,甚至碧瑶……她们也是重生的? 而且,还保留了前世的记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脑海! 怪不得! 怪不得陆雪琪对他態度如此诡异,强势,执著,仿佛他们之间早已有了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繫! 怪不得她说“迟早是我的”,还说有“最大的秘密”! 怪不得小白总是一副对他了如指掌、又带著点“养了多年终於熟了”的奇怪態度! 甚至……连碧瑶那偏执疯狂的“喜欢”和“占有”,似乎也有了某种解释? 她们都记得“前世”? 而只有他不记得? 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碧瑶丫头呢,”小白的声音继续,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嘆息,目光瞟向脸色苍白、死死咬著嘴唇的碧瑶。 “上一世,她也喜欢你,喜欢得快要疯掉。可你来晚了一步,心被雪琪丫头占得满满的,分不出一丝一毫给她。 她啊,就一个人,守著那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守著鬼王宗,看著你们恩爱,看著你们的孩子长大……倔,真倔。 我有时候看不过去,劝过她两句,放下吧,何苦呢。 可她只是笑,笑著笑著就哭了,说放不下,死也放不下。” 碧瑶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握著噬魂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幽绿的眸子里翻涌著剧烈的情绪,有水光在凝聚,却被她死死忍住。 那些被小白轻描淡写说出的前世画面,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凌迟著她的心。 是的,她就是放不下。 所以这一世,她才要不择手段,抢先一步,把他抢回来! 哪怕手段不堪,哪怕被他恨,也要把他留在身边! “至於我嘛……”小白自嘲般地笑了笑,揽著江小川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像是要汲取一点温暖。 “我呀,就是个看客。 来得太迟,戏都演了大半,不好打扰。 就偶尔化作狐狸原形,去棲云峰蹭蹭你的膝盖,晒晒太阳,闻闻你们小两口的恩爱味儿。 看著你们幸福,也挺好。 就是有时候……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觉得要是能早点来,早点遇见你,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她说著,终於鬆开了揽著江小川的手,微微坐直身体,侧过身,正面看著他。 江小川再也“装”不下去,不得不睁开眼,对上了小白那双此刻无比认真、褪去了所有戏謔和慵懒、只剩下深沉如海的情感的银色眼眸。 “小川,”小白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前世是前世。 那些恩爱,那些痴缠,那些遗憾,都过去了。 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你和她,”她看了一眼陆雪琪。“还没成亲。你和她,”她又看了一眼碧瑶,“也还不是仇敌或……怨侣。你和我,也仅仅是相识了九年。”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目光紧紧地、不容闪避地锁住江小川茫然失措的眼睛: “所以,江小川,现在,我,小白,以这一世全新的身份,正式地,问你。” “可以……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吗?” “我不是要抢,不是要爭什么先来后到。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了。 这一世,我想站在你身边,不是以宠物的身份,不是以看客的身份。 是以一个……爱你的女人的身份。” “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江小川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著小白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却又带著一丝近乎脆弱的期待的感情,脑子彻底懵了,像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理不清的浆糊。 第九十二章 听声音,是个好头 前世?重生? 夫妻?痴恋?看客? 现在……又来了一个如此郑重、如此直白的告白? 他下意识地,目光转向碧瑶。 碧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泪终於无声地滑落,她看著小白,又看看江小川,眼神里充满了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被“抢先”的愤怒和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白说得对,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发生。 可她的心,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千疮百孔,再也装不下別人了。 她好像……还是慢了一些? 不!她不甘心! 他又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依旧静静立在门口,手还按在天琊剑柄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 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亘古寒潭,倒映著室內的一切,也倒映著他茫然的脸。 当小白说出“前世夫妻”、“几百年”时,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知道,也早已接受。 当小白说出那句“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按著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在小白话音落下,江小川茫然无措的寂静中,陆雪琪动了。 她鬆开了按著剑柄的手,缓步,朝著石床走来。 她的脚步很稳,很轻,月白的道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走到床边,站在小白身侧,目光,越过小白,落在了江小川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小川几乎要溺毙在她那片深不见底的眸光里。 然后,她缓缓地,对他,伸出了手。 手掌白皙,手指纤长,指尖圆润,带著常年握剑的薄茧。 就那样,平静地,伸到他面前。 “小川,”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清冷的、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柔的……诱哄? “跟我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看旁边的碧瑶和小白一眼。 只是伸出手,说,跟我走。 仿佛这只是他们两人之间,最简单、最自然的一件事。 仿佛刚才那些关於前世今生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她只要他跟她走,回到他们的“棲云峰”,回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的世界。 江小川看著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陆雪琪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还带著一丝陌生的悸动。 跟她走?去哪里? 回青云门?然后呢? 继续被她“拴”在身边? 继续面对那些理不清的感情和前世今生的纠葛? 他不想。 他真的好想回到大竹峰,回到他那个简单的小屋,砍砍竹子,练练剑,和师兄们插科打諢,被师父骂两句,被师娘念叨几句…… 或者,乾脆远远地离开这一切,离开青云门,离开这些让他头疼的女人,找个没人的地方,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可是……可能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旁边无声流泪、眼神绝望又执拗的碧瑶。 看著她那副模样,想起这几天她那些偏执又疯狂的举动,还有小白口中那个“守著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倔强到死”的前世……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愧疚。 他欠她的吗?他不知道。 可看到她这样,他心里並不好受。 然后,他又看向小白。 小白依旧坐在床边,银眸深深地看著他,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期待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等待著他的回答。 这个活了几千年、神秘慵懒、总是戏弄他的老妖怪,此刻却像个情竇初开的少女,忐忑地等著心上人的判决。 还有陆雪琪……这只伸到他面前、不容拒绝的手,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早已將他灵魂烙印的眼睛…… 乱。太乱了。 喜欢?爱? 愧疚?责任? 逃避?渴望安寧? 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无数只手,撕扯著他的心臟,要將他分裂成无数片。 他分不清自己对她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对碧瑶,是怕,是厌,是愧疚? 对小白,是依赖,是习惯,还是有一点点心动? 对陆雪琪……是感激她的教导,是惧怕她的偏执,还是……真的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她那样专注执著地“需要”著而產生的……隱秘的满足和悸动?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这一切立刻停止!立刻消失! “啊——!!!!” 江小川猛地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带著哭腔的嘶吼!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小白揽著他的手臂,也甩开了陆雪琪伸到面前的手,然后,在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著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目光注视下—— 他抬起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一只手被缚在床柱上),握紧了拳头,用尽吃奶的力气,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砰——!!!” 一声沉闷结实的巨响,在石室里迴荡! 声音清脆,力道十足,听起来就是个“好头”。 江小川眼前一黑,剧痛瞬间从额头炸开,蔓延到整个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所有的纷乱、纠结、恐惧、愧疚、茫然……都在这一拳带来的、纯粹的、剧烈的疼痛中,短暂地消失了。 他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新跌回冰冷的石床,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跡(可能咬到舌头了)。 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一刻,他模糊地想:终於……清净了…… 石室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碧瑶的眼泪还掛在脸上,表情却凝固了,呆呆地看著晕过去的江小川,又看看他额头上那个迅速肿起来的、触目惊心的大包,手里的噬魂棒“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白脸上的期待和紧张瞬间褪去,化为一种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嘆息,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江小川额头的肿包,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 “这个笨蛋……对自己下手还是这么狠……” 陆雪琪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 她看著晕过去的江小川,看著他额头的伤和嘴角的血跡,清冷的眸子里,那片深邃的寒潭似乎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和一丝早已预料到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三人,碧瑶,小白,陆雪琪,面面相覷。 空气里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气氛,因为江小川这突如其来、简单粗暴的“自残式逃避”,瞬间变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滑稽。 沉默持续了片刻。 小白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寂静,她摇摇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银髮流泻: “得,主角晕菜了,这戏也没法唱了。你们俩,” 她看了看碧瑶和陆雪琪。 “是打算在这儿继续大眼瞪小眼,等他醒来再接著逼他?还是……先想想怎么处理这个?” 她指了指江小川额头的伤。 碧瑶擦了把脸上的泪,弯腰捡起噬魂棒。 眼神复杂地看著昏迷的江小川。 又看看陆雪琪,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石室角落,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个白玉小瓶,走回床边,想给江小川上药。 陆雪琪比她更快一步。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边,手里拿著一个碧绿色的、散发著清凉药香的小玉盒,似乎是青云门秘制的上等伤药。 她用手指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小心地,涂抹在江小川额头的肿包上。 碧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陆雪琪那自然无比的动作,咬了咬嘴唇,默默收回了手和药瓶。 她知道,在“照顾江小川”这件事上,她永远比不过陆雪琪。 前世是,这一世……恐怕也是。 小白抱著手臂,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又带著点淡淡的涩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蒙著厚厚灰尘的石窗,望著外面狐岐山阴沉的天色,幽幽地嘆了口气。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也好。有些事,急不来。有些人……也得慢慢磨。” 石室內,只剩下药膏清冽的香气,和三个女子各怀心思、却又奇异地暂时“和平共处”的寂静。 第九十三章 青云怒,鬼王忧 青云门,通天峰,玉清殿。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空气里仿佛凝著冰渣。 田不易的脸黑如锅底,在殿內来回踱步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面咚咚作响,赤焰仙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隨时要喷发的火山。 苏茹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著那方已经有些湿了的绢帕,眉头深锁,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急。 水月大师面沉如水,端坐不动,可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座椅扶手的、指节泛白的手,显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静。 曾叔常、商正梁、天云道人等首座也皆在列,个个脸色肃然。 道玄真人坐於上首,手中捏著一封刚由鬼王宗使者送来的措辞客气的玉简,指尖在光滑的玉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幽深。 “掌门师兄!还等什么?!” 田不易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因为焦躁和愤怒而有些嘶哑。 “我弟子被掳去已经整整五日了!鬼王宗那帮妖人,能安什么好心?陆师侄孤身前去,至今也没有確切消息传回!谁知道那帮疯子会对我青云弟子做什么?我请求立刻点齐人马,杀上狐岐山,踏平鬼王宗,救回弟子!” “田师弟,冷静!” 道玄真人沉声道,目光扫过眾人。 “鬼王宗的玉简上说,江师侄是他们『请』去的客人,只因碧瑶少主与他……颇为投缘,想留他多住几日。並保证绝不会伤他分毫。此事,已非简单掳掠,更牵扯到……男女私情。” 他顿了顿,將玉简放下,声音带著一丝无奈:“若我们大军压境,强行要人,一则师出无名,二则逼急了鬼王宗,恐对江师侄不利。陆师侄已在前方交涉,她心思縝密,修为高深,当知轻重。我们需给她时间,也需……静观其变。” “投缘?多住几日?放他娘的屁!” 田不易气得口不择言。 “那妖女分明是强抢!老七他……他怎么可能跟魔教妖女投缘!定是被胁迫的!掌门师兄,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著?万一老七他……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声音哽住,眼圈有些发红。 苏茹连忙起身,拉住他的手臂,低声劝慰,自己却也忍不住眼眶发红。 水月大师终於开口,声音清冷: “掌门师兄所言有理。 此刻强攻,绝非上策。 雪琪既已前去,我们当信她。 只是,鬼王宗態度曖昧,拖延时日,恐另有图谋。 我们也不能全无准备。是否可暗中派出精锐小队,潜入狐岐山附近,伺机接应?” 道玄真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水月师妹所言甚是。齐昊。” “弟子在。”齐昊上前一步。 “你即刻挑选二十名机警弟子,由你亲自率领,乔装改扮,潜入狐岐山外围百里范围,密切监视鬼王宗动向,並与陆师侄保持联繫,相机接应。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一切以江师侄安全为首要。” “是!”齐昊领命,立刻转身出殿安排。 “曾师弟,商师弟。”道玄又看向曾叔常和商正梁,“联络外援之事,就劳烦二位师弟费心。务必隱秘,不可让鬼王宗察觉。” “掌门师兄放心。”曾叔常、商正梁拱手应下。 安排已定,眾人心中稍安,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和屈辱感,却挥之不去。 青云门堂堂正道魁首,门下杰出弟子竟被魔教妖女公然掳走,还要如此投鼠忌器,委实憋闷。 田不易重重坐回椅子,苏茹轻轻拍著他的背,眼泪无声滑落。 狐岐山,鬼王寢殿。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填满了宽敞却显得有些空旷的殿宇,空气里有种陈年的、混合了檀香和淡淡药草的味道。 鬼王万人往负手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主峰轮廓,眉头深锁。 小痴坐在他身后的软榻上,手里无意识地绞著一方丝帕,脸上写满了忧虑。 “万人往,你说……瑶儿她,到底是怎么了?” 小痴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带著颤, “那江小川,我看著倒是个端正孩子,可瑶儿她……她那样子,不像是喜欢,倒像是……著了魔。 绑回来,关起来,还用强……这、这哪是我们女儿会做的事? 我总觉得,瑶儿这次回来,变了许多。 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冷得让我害怕。 还有那根烧火棍……她什么时候得了这等凶戾之物?又怎能驾驭得了?” 鬼王缓缓转过身,走到小痴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也满是凝重和不解。 “瑶儿的变化,我亦察觉。”他沉声道,语气带著困惑。 “自她数月前那次独自外出归来,便有些不同。修为突飞猛进,性子也越发执拗。 对那江小川……仿佛势在必得,甚至不惜与那青云门彻底交恶。 至於噬魂棒……” 他眼神一凝。 “此物不知,但似乎融合两大极凶极戾的法宝,戾气极重,稍有不慎便会被其反噬心神。 瑶儿能得其认主,本是机缘,可我观她运用之时,虽能驾驭,但心性似乎也受其影响,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偏激和戾气。” 她抬起头,看著鬼王,眼中泪光盈盈: “万人往,我害怕。 我怕瑶儿越陷越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我怕那江小川若有个好歹,青云门不会善罢甘休。 我更怕……怕瑶儿被那噬魂棒影响了心性,走上邪路……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啊!” 鬼王將妻子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背,沉声安慰: “別怕,有我在。 瑶儿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护她周全。 此事……確实棘手。 青云门那边,暂时还能用言语稳住。陆雪琪和小白前辈,都不是易与之辈。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会让人看好瑶儿,也看好那江小川,儘量不让事情恶化。至於瑶儿的心结……” 他嘆了口气,“恐怕,只能她自己想通了。” 狐岐山,阴煞洞。 终年阴风惨惨,血腥气混合著腐臭,经年不散。 洞壁上镶嵌著发出惨绿色幽光的磷石,映得洞內鬼影幢幢。 幽姬一身黑衣,面覆黑纱,如同暗夜的影子,静静立在洞窟深处一片相对乾净的空地上。 她面前,站著刚刚结束今日“功课”、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比刚来时坚定了许多的金瓶儿。 金瓶儿身上那套粗布衣裙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裁剪合体的墨绿色劲装,衬得她身段玲瓏,又添了几分利落。 只是此刻,她手中握著的一柄造型奇诡、泛著淡淡粉红色光晕的短刺上,还残留著几缕未曾擦拭乾净的黑红色血污。 短刺名“紫芒”,是鬼王亲自出手,混合数种珍贵毒物,耗时三日为她炼製的本命法宝雏形,虽未完全成形,但已初显灵异,与她修炼的功法隱隱相合。 “感觉如何?”幽姬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在空旷的洞窟中迴响。 金瓶儿抬手,看著短刺上的血污,又看了看不远处角落里那几具刚刚被她亲手了结的、生前作恶多端、被鬼王宗擒来的凶徒尸体,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让她胃部有些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握力量、决定他人生死的、冰冷而真实的触感。 “回幽姨,”她声音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却並非恐惧。 “弟子已按照您传授的『奼女媚心诀』第一层心法,配合紫芒,运转了三个周天。灵力运转顺畅,与此地阴煞之气隱隱相合。只是……杀戮之时,心中仍有滯碍。” “滯碍?”幽姬淡淡道,“是觉得他们可怜?还是觉得杀戮不对?” 金瓶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並非可怜。这些人,据您所说,皆是奸淫掳掠、杀人如麻的恶徒,死有余辜。只是……” 她握紧了紫芒。 “只是弟子想起娘亲病重时,那些人欺我孤儿寡母,逼我卖身时的嘴脸……与这些恶徒,並无不同。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或许……才是这世道的真相。 只是,弟子仍需习惯。” 幽姬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此女心性坚韧,悟性亦佳,更难得的是,经歷苦难后並未沉沦,反而能迅速认清现实,適应这弱肉强食的法则。 少主眼光,確实不错。 “习惯就好。” 幽姬说,“修真界,正魔两道,说到底,不过是力量与利益的角逐。 仁义道德,是强者约束弱者的工具,也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藉口。 你想要不再被人欺凌,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唯有握紧手中的力量。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成为你的弱点。”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对不该动情的人。” 金瓶儿身体微微一震,抬头看向幽姬。她自然明白幽姬指的是谁。 那位將她从泥淖中拉出、给予她新生和力量的碧瑶师姐,还有……那个被师姐用那种极端方式留在身边、清秀温和却总带著茫然无措的青云少年。 “弟子明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弟子蒙师姐大恩,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弟子会勤加修炼,早日成为师姐的助力。” 幽姬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有些事,点到即止。 她转身,朝著洞外走去:“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將『奼女媚心诀』第一层心法再运转九遍,巩固根基。三日后,来此,我传你第二层,以及一套配合紫芒的刺杀之术。” “是,谢幽姨指点。”金瓶儿恭敬行礼,目送幽姬黑色的身影融入洞外的黑暗。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看手中的紫芒,和地上的尸体,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也转身离开了这阴森冰冷的洞窟。 只是转身的剎那,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那日石室內,江小川被缚在床,昏迷不醒却依旧难掩清秀的脸,还有碧瑶师姐看著他时,那混合著疯狂、绝望和深藏柔情的眼神。 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师姐给的。 师姐要的,她便会尽力去爭取,去守护。 哪怕……与天下人为敌。 第九十四章 僵局 听雨轩,石室。 江小川还在昏睡。 额头上肿起的大包已经消下去不少。 在陆雪琪带来的青云灵药和小白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带著奇异清香的药膏双重作用下,只留下一个淡淡的青印。 他呼吸平稳,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著,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寧。 石室內,那令人窒息的三角对峙,因为主角的“退场”,暂时变成了三方沉默的、暗流汹涌的“商討”。 碧瑶坐在床尾,离江小川最近,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噬魂棒冰凉的棒身。 眸子时不时瞟向昏迷的江小川,又警惕地扫过坐在桌边的陆雪琪和倚在窗边的小白。 她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些微红肿,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陆雪琪坐在桌边,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坐姿笔直,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抚过冰蓝色的剑鞘。 目光低垂,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梗,看不清神色。 只有周身那股清冷沉静、仿佛万事不縈於怀的气息,与这石室內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 小白依旧倚在窗边,抱著手臂,赤足轻轻点著地面,银色的眼眸在三人之间缓缓流转,带著一种玩味和深藏的倦怠。 她是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轻鬆”的,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也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石室外隱约传来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么拖著,不是办法。”小白终於率先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川川总不能一直晕著。 醒了,你们打算怎么办?再逼他一次? 看他再给自己一拳,或者……找根绳子把自己吊起来?” 碧瑶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握著噬魂棒的手更紧了些。 陆雪琪抚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清冷的眸光看向小白,又掠过碧瑶,最后落在江小川沉睡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他不会选。” 她说得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的事实。 “前世,他便是在我与她之间,”陆雪琪的目光淡淡扫过碧瑶。 “左右摇摆,犹豫不决。心软,重情,怕伤人,更怕做决定。是我……一步步,將他圈在身边,让他眼里心里,再也看不见別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哄著,骗著,逼著,最后,他才完全属於我。那时,我可以说不介意,因为我知道,最后贏的是我。”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小白和碧瑶,眼神深邃:“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白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碧瑶也抬起头,紧紧盯著陆雪琪。 “前世,只有她一个『意外』。” 陆雪琪的目光在碧瑶脸上停留一瞬,“这一世,多了你。”她看向小白。 “也多了田灵儿。甚至……”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芒,“可能还有別的、我们不知道的变数。他承受不起,也……选择不了。” 她微微倾身,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前世的记忆,没有那些共同经歷的感情。 在他眼里,你是绑匪,是疯子。” 她看向碧瑶。 “你是神秘莫测、心思难测的老妖怪。”她看向小白。 “而我……”她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或许只是个偏执可怕、强人所难的『师妹』或是『师姐』。” “让他现在选?”陆雪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人的了解与纵容。 “他只会逃避,像刚才那样。或者,被逼到绝路,做出更极端的事。” 碧瑶的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江小川这几日种种反抗,和最后那决绝的一拳。 陆雪琪说得对,他现在怕她,厌她,怎么可能选她? 小白也沉默下来,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是啊,这一世的江小川,还不是前世那个被陆雪琪“宠”了几百年、虽然怂但心里门儿清的丈夫。 他现在就是个被突然捲入风暴、茫然无措又胆小怕事的普通少年。 逼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甚至……毁了他。 “那你说怎么办?”碧瑶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带著不甘和一丝茫然。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把他还给你?或者……让给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还?让?”小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银髮隨著她的动作流淌著月光般的光泽。 “傻丫头,感情的事,哪有还不还,让不让的? 就算陆雪琪现在鬆口,把他带回青云门,你以为你就放得下? 你以为我……就会甘心只当个看客?”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著江小川沉睡的脸,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头的青印,动作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眷恋。 “我要他。”小白收回手,转身,看向陆雪琪和碧瑶,银眸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慵懒和戏謔,只剩下一种沉淀了数千年的、平静而汹涌的执著。 “这一世,我不想再错过,不想再只当一个旁观者。 我要站在他身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爱他,陪著他。 无论多久,无论用什么方式。” 碧瑶猛地站起身,噬魂棒上血光隱现:“我也要!我比你们谁都更需要他!没有他,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这一世,我死也不会放手!” 陆雪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们。天琊剑在她膝上,发出低低的、仿佛共鸣般的清吟。 她不需要宣告,她的行动,她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她要他,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三个女人,三种截然不同却同样炽烈偏执的感情,在这狭小的石室里碰撞,无声,却仿佛有火花迸溅。 “所以,到底怎么办?”小白摊了摊手,语气恢復了那种慵懒的无奈,眼中却闪著锐利的光。 “一个个都死命不放手。 陆雪琪,你前世能容得下碧瑶的『念想』,这一世,可还容得下我们两个大活人,天天在你眼前晃? 更別说,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田灵儿。” 陆雪琪的睫毛颤了颤。 前世,她確实“容得下”,因为她有绝对的自信,江小川的身心都属於她。 碧瑶那份无望的痴恋。 在她看来,甚至构不成威胁,偶尔还能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江小川的完全占有。 可这一世…… 她缓缓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现在,”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带著一种斩断所有幻想的冷酷,“我接受不了。” 她不是圣人。 前世几百年的独占,早已將“江小川是陆雪琪一个人的”这个认知刻入她的灵魂。 这一世,虽然一切都还未发生,可看到碧瑶用那种方式將他绑在身边,看到小白对他毫不掩饰的渴望,想到田灵儿执拗的眼泪…… 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冰冷刺骨的独占欲和杀意,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和別人共侍一夫?分享他? 看著他对別的女人笑,对別的女人好,甚至……孕育子嗣? 只要想一想,她就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隨之而来的,是毁灭一切的暴戾衝动。 天琊在她膝上,嗡鸣声更清晰了些。 “我知道,你们或许觉得,可以『分享』。”陆雪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碧瑶,你或许觉得,只要能留在他身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小白,你活得太久,或许看得更开,觉得多几个人也无所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昏迷的江小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心疼的无奈:“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呢?” “他那个性子,胆小,心软,怕麻烦,更怕伤人。真把他放在我们几个人中间,让他周旋,让他选择,让他面对我们之间可能永无休止的爭执、嫉妒、甚至暗斗……” 陆雪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篤定。 “那不是幸福,那是地狱。会把他逼疯,也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拖入深渊,最终,谁也得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抬起眼,看向碧瑶和小白,眼神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们觉得,以他现在的修为,这小身板……承受得住吗?” 这话意有所指,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和……尷尬。 碧瑶和小白同时一愣,隨即,碧瑶脸上飞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又迅速褪去,变成更深的执拗。 小白则是微微挑眉,银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和……玩味。 是啊,就算她们能“达成协议”,江小川那点微末道行,放在她们这几个至少上清高层(陆雪琪)、深不可测(小白)、手握噬魂(碧瑶)的女人中间,够看吗? 怕是稍微“激烈”点,都能要了他半条小命。 更別提,还有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和可能的精神压力。 石室內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绝望。 因为她们发现,眼前似乎真的成了一条死路。 谁都不放手,谁都无法真正独占,谁都无法接受“分享”,而那个被爭夺的中心,又脆弱得承受不起任何一方的激烈“爱意”,更遑论多方拉扯。 怎么办? 强留?只会把他逼向毁灭。 放手?谁做得到? 分享?谁接受得了?就算有人勉强接受,又如何保证不演变成更可怕的爭斗? 僵局。一个看似无解的僵局。 三个女人,一个昏迷的男人,在这狐岐山深处的石室里,面对著爱情最贪婪、也最残酷的一面。 窗外,风声更紧了。 第九十五章 管他呢 江小川醒了。 记忆如同潮水,带著冰冷的寒意,瞬间回涌。 他猛地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腕脚踝上依旧缠著那种柔韧的皮质缚带。 只是似乎比之前鬆了些,不再勒得生疼,但仍然无法挣脱。 他挣扎的动作牵动了额头伤口,又是一阵抽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石室內的另外三人。 几乎在同时,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一道冰冷沉静,一道幽深执拗,一道慵懒复杂。 江小川僵硬地转过头,就对上了三双眼睛。 陆雪琪坐在桌边,依旧保持著那种挺直如松的坐姿,只是原本抚剑的手已经停下。 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看著他,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將他整个人吸进去的幽潭。 见他看过来,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碧瑶站在床尾,手里还握著噬魂棒,只是棒身上的血光已经彻底敛去。 她脸上的泪痕和愤怒似乎也隨著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沉淀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混合著疲惫、不甘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她看著他,幽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白依旧倚在窗边,但姿势从抱著手臂换成了环抱胸前。 银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翻涌著江小川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见他醒来,她微微歪了歪头,唇角似乎想勾起那抹惯常的、戏謔的弧度,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石室里只剩下他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风声。 江小川看著她们,看著她们眼中那些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的感情,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缠得更死了。 疑惑,巨大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臟。 她们到底……喜欢他什么? 陆雪琪,青云门百年奇才,清冷绝尘,未来不可限量。 为什么会对他这个资质平平、性格温吞(其实是怂)、还总是惹麻烦的大竹峰弟子,执著到这种地步? 甚至不惜说出“关起来”、“锁起来”那种可怕的话? 就因为他们“前世”是夫妻? 可他不记得啊! 那些所谓的“恩爱记忆”,对他来说,就像听別人的故事,毫无实感。 碧瑶,鬼王宗少主,容貌绝美,身份尊贵,手握噬魂凶兵。 为什么会对只见过几面(还是她偽装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是“仇敌”阵营的他,產生如此偏执疯狂的占有欲? 绑回来,捆起来,还要……生孩子? 真离谱。 就因为她“前世”爱而不得? 可那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小白,活了几千年的九尾天狐,神秘慵懒,深不可测。 为什么也会掺和进来,还说出那样……郑重的告白? 就因为她“看”了他们几百年,看出了感情? 可那也不是对他的感情啊,是对那个“前世”的江小川。 他江小川,何德何能? 论资质,玉清五层,在年轻一辈里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 论相貌,清秀而已,扔人堆里都不显眼。 论性格,怂,怕麻烦,优柔寡断,还总想逃避。 论家世背景,大竹峰普通弟子,父母未知。 她们图他什么?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带著点自嘲的念头: 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三个如此出色、放在外面足以引得无数修士疯狂的女子,现在为了他,在这狐岐山里对峙、爭吵、甚至可能大打出手。 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整个修真界都要惊掉下巴,骂他走了狗屎运,或者给他扣上个“蓝顏祸水”的帽子。 可这“便宜”,他一点都不想要。 只觉得沉重,窒息,还有深深的茫然和……一丝隱秘的恐惧。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上辈子是个普通人,感情经歷一片空白。 这辈子在大竹峰,除了砍竹子就是修炼,接触最多的女性就是田灵儿和苏茹(还有陆雪琪)。 对田灵儿,是青梅竹马的亲情和依赖,或许有一点点少年懵懂的好感,但绝没有到“非卿不娶”的地步。 更不是她们口中那种刻骨铭心、生死相许的爱情。 对苏茹,是敬重和濡慕。 对陆雪琪……是感激,是敬佩,是依赖,还有一丝被她强势“保护”(掌控)下的安心,以及对她那惊人美貌和实力的隱秘倾慕? 但这算是爱吗? 他不知道。 对碧瑶,只有怕和……厌。 对小白,是依赖,是习惯,还有一丝对她神秘和强大的好奇与隱约的……被吸引? 可这也不是爱吧? 爱到底是什么? 是陆雪琪那种冰冷偏执的占有? 是碧瑶那种疯狂绝望的掠夺? 是小白那种慵懒下深藏的炽热等待? 他不懂。 他只知道,被这样的“爱”包围著,他快要窒息了。 他不想选,也不会选,更……选不出来。 他想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我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说得很轻,带著试探,甚至有一丝哀求。 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不敢多做停留。 陆雪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床边,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皮质缚带。 她的手指微凉,动作稳定,没有丝毫犹豫,很快將四道缚带全部解开。 江小川手腕脚踝一松,那被束缚了数日的感觉骤然消失,反而有些不习惯的酸麻。 他愣愣地看著陆雪琪。 “去吧。”陆雪琪淡淡地说,让开了床边的位置,“別走远。狐岐山……不太平。”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同意他去院子里透透气。 可江小川知道,她所谓的“不太平”,恐怕不仅仅是鬼王宗的守卫和阵法。 碧瑶握紧了噬魂棒,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別过头,看向窗外,肩膀微微垮下,显出一种无力的颓然。 她没有阻拦。 小白直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石门。“我陪你。”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江小川看了她们一眼,默默地下床,套上鞋子(不知道谁给他脱的),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经过小白身边时,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暖香,心里那点因为“获释”而產生的细微喜悦,瞬间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幽深的甬道,墙壁上镶嵌著发出惨澹绿光的磷石。 空气阴冷潮湿,带著狐岐山特有的、泥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淡淡腥气。 甬道曲折,通向不知名的深处。 小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像个沉默的影子。 江小川漫无目的地走著,顺著感觉中空气流动的方向。 甬道很长,岔路很多,但他似乎运气不错,没有走进死胡同,也没有触发什么明显的阵法机关(或许是被事先关闭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隱约传来天光,还有……风声。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於山腹天然形成的巨大平台,像是一只巨手从陡峭的山壁上生生掏出了一块空地。 平台边缘没有栏杆,下面就是深不见底、云雾翻涌的深渊。 天光从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缝隙漏下,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平台上嶙峋的怪石和石缝间顽强生长的、一些顏色暗沉、形態奇诡的植物。 风很大,带著高处特有的凛冽和深渊下的阴寒,呼啸著穿过平台,捲起他的衣袍和髮丝。 吹在脸上,有些刺疼,却也带来了久违的、属於外界的新鲜空气。 这里很高,视野极佳。 可以望见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暗色山峦,在稀薄的云雾中若隱若现。 天空是那种沉鬱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茫茫的、压得很低的云层。 景色谈不上多美。 但比起那间令人窒息的石室,这里至少开阔,自由(相对而言)。 江小川走到平台边缘,离那万丈深渊只有几步之遥,低头看著脚下翻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色云雾,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著尘土味的空气。 胸口那股积压的憋闷,似乎被这凛冽的风吹散了一丝。 他想家了。 想大竹峰那片青翠的竹海,想张小凡做饭时飘出的饭菜香,想师父骂人时中气十足却总藏不住关心的吼声,想师娘温柔絮叨的叮嘱,想师兄们插科打諢的热闹,甚至…… 有点想念田灵儿咋咋呼呼、却又鲜活明丽的样子。 至少,在田灵儿身边,他不用时刻担心被绑起来,或者被逼著做选择。 虽然田灵儿也……对他有那种心思,但似乎没有陆雪琪和碧瑶这么……偏执可怕。 师父师娘他们,一定急坏了吧? 还有师兄们……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师弟,突然在七脉会武后失踪,还是被魔教妖女绑走,青云门上下,怕是要炸开锅了。 田胖子那个暴脾气,说不定已经提著赤焰剑杀到狐岐山门口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自己这边因为莫名其妙的“前世孽缘”和桃花劫搞得焦头烂额,却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亲人师长担惊受怕。 还有剧情……他脑子里模糊地想著。 原著里,七脉会武之后,应该是张小凡大放异彩,然后下山歷练,遇到碧瑶,开启那段盪气迴肠又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 可现在呢? 张小凡不知道在哪儿,碧瑶绑了他这个“路人甲”,噬魂棒也到了碧瑶手里,陆雪琪对他这个“炮灰”穷追不捨,小白这个原著里中后期才出现的“大妖”也提前登场掺和一脚…… 这剧情,早就偏到姥姥家去了,或者说,从他穿越加重生(虽然记忆不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所谓的“剧情”了。 未来会怎样? 他完全不知道。 像一个被拋入汹涌激流的浮木,只能隨波逐流,不知道下一刻会被拋向哪个漩涡,撞上哪块礁石。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席捲了他。 比在擂台上苦战,比被碧瑶绑著羞辱,比被陆雪琪步步紧逼,比被小白突然告白,都要来得沉重。 他转过身,背对著深渊和凛冽的山风,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银髮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小白。 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身上,银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小白,”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也望向远处沉鬱的山峦。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小川。感情的事,从来就没有標准答案。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纠缠了前世今生,又都……不肯放手。” 她侧过脸,看著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清秀的侧脸,眼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你可以恨我们,怨我们,觉得我们不可理喻,觉得我们把你逼到绝境。你也可以……试著接受,试著去了解,试著……给我们,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但我不会逼你选了。”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 “至少,现在不会。你太累了,小川。先……照顾好自己吧。” 江小川听著她的话,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微微鬆动了一丝。可隨之而来的,不是轻鬆,而是更深的空洞和无力。 不逼他选? 然后呢? 继续这样不明不白地耗著? 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她们中有人失去耐心,再次爆发? 耗到青云门和鬼王宗彻底开战? 耗到……他彻底崩溃? 他看著小白近在咫尺的、绝美却带著倦意的脸,又想起石室里陆雪琪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碧瑶眼中那份绝望的执拗…… 算了。 去他妈的爱情,去他妈的抉择,去他妈的前世今生,去他妈的剧情崩坏。 老子不玩了。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他心里最后那点纠结、恐惧和茫然。 既然想不通,逃不掉,也解决不了,那还想它干嘛?还纠结个屁! 爱咋咋地吧。 你们爱爭爭,爱抢抢,爱绑绑,爱关关。我就在这儿,躺著,看著,等著。 有饭吃就吃,有觉睡就睡,能修炼就修炼,不能修炼就发呆。 等你们哪天爭出个结果,或者打累了,或者……把我折腾死了,也就清净了。 至於青云门,师父师娘,师兄们,田灵儿……对不住了,你们这个徒弟/师弟,可能暂时……回不去了。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 “我累了,小白。”他低声说, “我想回去……躺会儿。” 小白看著他,银眸中闪过心疼、瞭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复杂神色。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转身,带著他,沿著来路,走回那间依旧瀰漫著无形硝烟、却已成为他暂时“避难所”的石室。 狐岐山的风,依旧在平台外呼啸,捲动著灰暗的云和深谷的雾,仿佛在嘲笑著世间一切徒劳的挣扎与痴妄。 而那个被捲入风暴中心的少年,此刻,却选择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缩回了自己的龟壳里。 摆烂,或许不是办法。但至少,能让他暂时喘口气。 至於以后……管他呢。 第九十六章 喜欢陆雪琪 江小川又睡了一觉。 这次不是被打晕,是真的累极了,心力交瘁,脑子被塞了太多东西,乾脆关机重启。 九年。 陆雪琪在他生命里,已经占据了整整九年。 从第一次在大竹峰守静堂前,她当著所有人的面,清冷地指名道姓要和他“切磋”。 然后“不小心”绊倒他,甚至还……顺势抱了他一下,虽然还是摔了一下。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师姐怪怪的,好看是好看,就是眼神太直,动作太硬。 后来,她似乎就“赖”上大竹峰了。 隔三差五就来,“指点”修行。 雪川剑的炼製,她全程参与,耗费的心血和珍稀材料,连田不易看了都咋舌。 他的修为,从玉清二层艰难爬到五层,每一步都有她留下的印记。 她带他偷偷下山,去河阳城吃最贵的酒楼(她付钱),看最热闹的庙会(虽然她只是站在旁边,清冷地看著)。 在他被何大智他们的“修行百科”唬得一愣一愣时,她会淡淡地戳穿,然后用更浅显易懂的方式解释清楚。 在他因为砍竹子太累、或者修炼遇到瓶颈而沮丧时,她不会安慰,只是递给他一杯温水,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陪他在后山的竹林里坐一下午,直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点点滴滴,以前他只觉得是陆雪琪性格古怪,或者是看在同门(?)份上格外“照顾”他。 现在串联起来,放在“前世夫妻”、“重生追逐”的背景板下,一切都有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那不是照顾,是追求。 笨拙的,沉默的,却无孔不入的,长达九年的追求。 用她的方式,强势地介入他的生活,成为他修炼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也成为他青春岁月里 除了大竹峰同门外,最特殊、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相信“前世”的自己。 如果那个“江小川”最终选择了陆雪琪,和她做了几百年夫妻,琴瑟和鸣,生儿育女……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至少,陆雪琪的品性、容貌、修为、对他的心意,都无可挑剔。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陆雪琪確实是他上辈子看《诛仙》时,最喜欢的一个女性角色。 虽然那时候他嘴硬,跟同好爭论时总说更喜欢碧瑶的敢爱敢恨。 但內心深处,陆雪琪那种外冷內热、无声守候、有自己坚守道义的形象,更让他心动和……安心。 最好,还能带点小霸道? 这个念头让他脸有点热。 至於小白……九年多的陪伴,比陆雪琪更早。 虽然大部分时间是以狐狸的形態,蜷在他膝头,睡在他枕边,蹭著他的手心。 可那份温暖和依赖,早已刻入习惯。 她会在他难过时,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脸;会在他得意忘形时,一爪子拍醒他。 化为人形后,那份慵懒下的关怀,戏謔下的温柔,还有昨晚那番郑重的告白……他无法忽视。 小白对他,是真的好。 田灵儿……想起田灵儿,他心里就一阵发闷,愧疚感挥之不去。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对他的好,热烈直白,毫无保留。 哪怕知道她可能也带著“前世”的记忆,可这一世,她对他的感情,那份执著和委屈,也是真实的。 他伤了她的心。 碧瑶……这个最让他头疼。 怕,是真的怕。 她那偏执疯狂的手段,让他心有余悸。 可除了怕,似乎还有一点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是知道她“前世”爱而不得的悲惨结局后,生出的一丝怜悯? 或者,是对原著里那个精灵古怪、为爱牺牲的绿衣少女,残留的一份好感,投射到了这个偏执的绑架犯身上? 很混乱。 但看到她那副绝望又执拗的样子,他心里的確不好受,甚至……有点堵。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著,忽然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 有人上来了。 他身体瞬间绷紧,却没睁眼,继续“装死”。 一具带著清冽梅香、微凉却柔软的身体,从侧面轻轻贴了过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將他往怀里带了带。 是陆雪琪。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试探的小心。 见他没有剧烈挣扎,才慢慢收紧手臂,將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確认他的存在。 几乎同时,另一侧床榻也沉了一下。 一股暖融的馨香袭来,小白也上来了。 从另一侧抱住他,手臂搭在他腰间,与陆雪琪的手臂若有似无地碰到一起。 小白没说话,只是將脸贴在他另一边肩头,银髮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 江小川僵在中间,一动不敢动。 这是什么情况? 左拥右抱? 虽然被两个绝色美人抱著,理论上应该飘飘然。 可他只觉得压力山大,呼吸都困难了。 他悄悄將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床尾。 碧瑶还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噬魂棒,指节发白。 她看著床上相拥的三人,幽绿的眸子里翻涌著剧烈的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深深的孤独和……渴望。 她咬著嘴唇,站在那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像。 过了许久,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在床尾的脚踏上坐了下来,没有碰他。 只是將脸轻轻靠在了他曲起的小腿边,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裤脚。 江小川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酸涩难言。 他索性也闭上了眼,彻底放弃了“反抗”。 抱吧,靠吧,反正也挣不开。 摆烂了。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的“四方依偎”中,陆雪琪忽然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哼唱。 她的声音清冷,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缓缓地,在他耳边响起: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 江小川浑身猛地一颤! 眼睛瞬间瞪大! 这旋律,这歌词……是《偏爱》! 是他上辈子那个世界,仙剑奇侠传三的插曲! 陆雪琪怎么会唱? 还唱得……挺好听? 陆雪琪似乎没察觉他的震动,继续轻轻地哼唱著,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敲打在他心上: “我想爱,请给我机会……如果我错了也承担……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相信自己的直觉……顽固的人不喊累……” “爱上你我不撤退……我说过我不闪躲……我非要这么做……” “讲不听也偏要爱……更努力爱,让你明白……”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只剩下一丝颤抖的余韵,和她环在他腰间、微微收紧的手臂。 江小川心神巨震,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陆雪琪是土生土长的诛仙世界的人,她怎么可能知道这首歌? 除非……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陆雪琪。 她也正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冰封。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他溺毙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可以吗?”她看著他,声音很轻,却带著千斤的重量,“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江小川喉咙发乾,心臟狂跳,一个荒谬的念头衝口而出:“奇变偶不变?” 陆雪琪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但很快,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宠溺的笑意自然地接道:“符號看象限。” “!!!”江小川倒吸一口凉气! 她真的知道!她对上了! 难道陆雪琪也是……穿越者?! “你……你也是……”他声音发抖。 陆雪琪却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不是。” 她看著他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在快要和我成亲前,告诉我的。 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別的世界,有这本书,有这首歌。 成亲之后,你毫无保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 你的来歷,你的害怕。还有你喜欢……我。” 江小川彻底宕机了。 自己……这么信任陆雪琪的吗? 连穿越这种最大的秘密,都告诉她了? 还告诉她自己喜欢“书里的陆雪琪”? 这……这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不,他需要重启大脑! 看著他呆若木鸡的样子,陆雪琪眼中那丝笑意更深,她微微撑起身,俯视著他,清冷绝美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诱哄的认真,开始发问: “我不好看吗?” 江小川下意识地,呆呆地回答:“好看。” “我做饭不好吃吗?” “……好吃。”他想起那些被她硬塞过来的、味道其实相当不错的点心。 “我修为不高吗?” “高。”简直高得嚇人。 “我性格不好吗?” “……”这个……江小川卡壳了。 偏执,霸道,嚇人……可看著她此刻近在咫尺、带著期待和一丝脆弱的脸,那些贬义词就说不出口了。 而且,平心而论,除了对他有点“过分”,陆雪琪对別人,清冷但有礼,对师门忠心,对道义坚守…… “好。”他最终乾巴巴地挤出一个字。 “我对你不好吗?” “……好。”九年陪伴,倾囊相授,甚至为他炼製本命仙剑……这份“好”,他无法否认。 陆雪琪的唇角,终於弯起一个清浅却真实动人的弧度。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清冷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著一种温柔的蛊惑: “那你……难道不爱我吗?” 江小川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头晕目眩,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 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盛满了自己倒影的清澈眼眸,听著那诱哄般的语气,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爱……” 话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爱? 他爱陆雪琪? 他……真的爱吗? 还是被她绕进去了? “江小川!”一声带著哭腔和怒意的尖叫,猛地打断了他的呆滯和自我怀疑。 碧瑶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幽绿的眸子死死瞪著他,又恨恨地剐了陆雪琪一眼。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陆雪琪,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你!你耍赖!用这种手段誆他!” 她转向江小川,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却带著一种执拗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神情,急急地道:“小川!你別信她!前世在滴血洞里,你也为我唱过歌!你怎么能忘了?你唱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不顾脸上狼狈的泪痕,用带著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唱了出来: “提笔摺扇写三两悔恨……提著剑今生踏破红尘……” “只是一个转身又醉倒你的唇……今日饮一杯愁滋味不醉不归……” “明日城门外任谁来刀山火海……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 “今生爱一回恨一回是是非非……来世若再会还与你双双对对……” “青云山飞过燕你飞过我指尖!” 她的歌声不如陆雪琪清冷,带著哽咽和颤音,却更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控诉。 歌词里那股不顾正邪、只求廝守的决绝,清晰地迴荡在石室里。 江小川再次如遭雷击! 《梦幻诛仙》! 这是《梦幻诛仙》游戏同名主题曲的歌词! 他看诛仙小说时,单曲循环过无数遍! 碧瑶怎么会知道?!还说是“前世”他为她唱的?! “你说过!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 碧瑶唱完,泪水汹涌,声音嘶哑地控诉。 “你怎么就放开了呢?!你怎么就不要我了呢?!”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江小川心上。 他看著碧瑶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样子,再看看陆雪琪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小白若有所思的神情,只觉得脑子里的cpu快要烧了,彻底转不过弯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个个的,都拿著“前世”的剧本,来逼他认帐!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啊! 第九十七章 都试试 小白看著这混乱的局面,幽幽地嘆了口气。 银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豁达的神色取代。 她看看左边紧抱著江小川、眼神篤定的陆雪琪,又看看右边哭成泪人、执拗控诉的碧瑶。 最后目光落回中间那个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的江小川脸上。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小白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疲惫和……认命? “我看啊,这么爭下去,到天黑也爭不出个结果。小川川脑袋上的包还没好利索呢,你们又想给他再开个瓢?”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银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缓缓道:“要不……都给我们一个机会,试试看?” 试试看? 江小川茫然地看向她。 试什么? 怎么试? “反正你现在也选不出来,也不知道到底对谁是什么感情。” 小白耸耸肩,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那就都接触接触,都了解一下。陆雪琪不是说要给你机会吗?碧瑶不也口口声声说喜欢你?我……也算一个。还有田灵儿那丫头,估计也跑不了。” “时间还长著呢。 这一世,什么都还没定。 你就当……多交几个朋友? 处著处著,说不定你就知道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当然,” 她话锋一转,银眸微微眯起,带著一丝警告。 “前提是,某些人不能用强,不能逼他。一切,顺其自然。如何?” 陆雪琪沉默著,环著江小川的手臂却没有鬆开。 让她“分享”,哪怕是“试试”,她也本能地抗拒。 可看著江小川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疲惫,想起他刚才那崩溃的一拳…… 她知道,再逼下去,可能真的会失去他。 或许……这真的是目前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至少,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碧瑶也止住了哭泣,咬著嘴唇,幽绿的眸子死死盯著江小川,又看看小白和陆雪琪。 她当然不愿意“分享”,她恨不得立刻把江小川捆在身边,谁也不让碰。 可她同样怕,怕再逼他,他会恨她入骨,或者……再次伤害自己。 小白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至少,给了她一个留在她身边的、不那么极端的理由。 江小川听著小白的话,心里那潭死水,微微动了一下。 都试试?顺其自然? 不用立刻做选择? 好像……也不是不行? 至少,比被逼著选,或者被绑著关著强。 他受够了那种身不由己的窒息感。 “我……”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我想回青云门。” 这是他现在最强烈的愿望。 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熟悉的环境。 哪怕要面对师父的怒火、师兄弟的询问、还有田灵儿…… 至少,那是他的家。 陆雪琪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我带你回去。” “不行!”碧瑶立刻反对,急道。 “你回了青云门,我……我怎么……” “你也可以来。”陆雪琪忽然看向碧瑶,清冷的眸子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石破天惊。 “我可以为你担保,让你以……访友的名义,光明正大上青云山。 但前提是,鬼王宗不得在此期间,与青云门產生任何衝突。 否则,一切作废。” 碧瑶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陆雪琪。 让她上青云山? 还是陆雪琪担保? 这……这可能吗? “只要你安分守己,不主动生事,我可以请师父向掌门师伯陈情。” 陆雪琪继续说道,语气公事公办,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至於你用什么身份,如何解释与我的『交情』,你自己想好。” 碧瑶的心,因为陆雪琪这番话,剧烈地跳动起来。 能光明正大地去青云山! 能靠近他! 虽然是以“访友”这种可笑的理由,虽然要受陆雪琪的制约,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局面了! 至少,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绑著他,关著他,把他越推越远。 “我……我同意!” 碧瑶几乎立刻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我这就去跟我爹娘说!” 她转身就想往外跑,却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江小川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深藏的、势在必得的决心。 然后,她才匆匆离开了石室。 碧瑶找到了鬼王和小痴。 她没再隱瞒,將自己“重生”之事,选择性地告诉了他们。 包括自己为何性情大变,为何执著於江小川,为何要上青云山。 她只说这是她改变命运、弥补遗憾的唯一机会,恳求父母同意。 鬼王和小痴听完,震惊之余,看著女儿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痛苦、执拗和一丝微弱希冀的光芒,沉默了许久。 最终,鬼王重重嘆了口气,摸了摸碧瑶的头。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既然你认定了他,也……有了新的打算,爹和你娘,不拦你。”鬼王沉声道,眼中满是复杂。 “上青云山可以,但务必小心。 陆雪琪那丫头不简单,青云门更是龙潭虎穴。至於宗门之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你放心,只要青云门不主动挑衅,鬼王宗不会在此期间生事。不过瑶儿,你提醒我的事……” 碧瑶心中一紧,连忙道:“爹,那四灵血阵,伏龙鼎上的修罗之力,绝非正道,更会侵蚀心智。 您千万不可尝试!女儿重生一世,只想我们一家平安,鬼王宗安稳,不想看您……被那力量控制,变成怪物!” 鬼王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恐惧和关心。他点了点头:“爹心中有数。此事,我会重新斟酌。” 碧瑶鬆了口气,又看向一旁垂泪的小痴,扑进母亲怀里,哽咽道:“娘,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您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痴抱著女儿,泪如雨下,却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女儿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只要她平安,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碧瑶又找来了金瓶儿,叮嘱她好生修炼,协助幽姬处理宗內事务,更要留意合欢派、万毒门等势力的动向。 她要將金瓶儿培养成自己完全掌控的、最锋利也最忠诚的刀。 只是,在看著金瓶儿清丽却日渐沉稳的面容时,碧瑶心底,不期然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忧虑——小川他……会不会喜欢上瓶儿这样的女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安排妥当,碧瑶换了一身相对素雅、不那么扎眼的绿色衣裙,重新回到了听雨轩。 她走到石室外,正要推门,却听到里面隱约传来江小川带著委屈的、告状般的声音: “……她还打我屁股!很用力的!都打红了!还有,上厕所她就在旁边看著!洗漱也是!哪有这样的!” 然后是陆雪琪清冷中带著一丝怒意的声音:“她敢!” 接著是小白忍俊不禁的轻笑。 碧瑶在门外,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一股酸涩又带著点甜意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小川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往后缩了缩。 陆雪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小白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碧瑶走到床边,看著江小川,幽幽地道:“我打你屁股?那你前世在大竹峰后山,不也打过我屁股?还……还抱著我不撒手呢。”后面半句,是她临时加的,带著点赌气和试探。 江小川一愣,下意识地反驳:“我哪有……”可话说到一半,又卡住了。 以他对自己性子的了解,好像……还真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怂,但偶尔被逼急了或者逗弄人时,也会有点蔫坏?他心虚地闭上了嘴。 “那是前世。”陆雪琪冷冷地打断,將江小川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是在宣示主权,“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碧瑶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亮起一丝恶劣的光芒,看向陆雪琪,语气带著报復般的快意: “是啊,现在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陆师姐,我记得前世,某人可是在和你……嗯,云雨之后,下不了床,还是我给他熬了药膳呢。虽然……最后是你亲手餵的。” “轰——!” 陆雪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红透! 一直蔓延到脖颈耳根!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僵硬,搂著江小川的手臂都鬆了些。 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江小川。 江小川也傻了,呆呆地看著陆雪琪那难得一见的、羞窘到极点的模样。 又看看碧瑶脸上那抹得意的、带著泪痕的笑,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云雨”、“下不了床”、“药膳”这几个词在疯狂刷屏! 他、他和陆雪琪……前世已经……那么激烈了吗? 还、还要碧瑶熬药膳?这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缓缓! 他下意识地看向小白,眼神里带著“这是真的吗?”的求证。 小白点了点头,银眸中闪过一丝羡慕,语气慵懒又带著点调侃: “嗯,是真的。你和雪琪丫头前世的夫妻生活……嗯,挺『和谐』的。 有时候连我看著,都觉得有点……那啥。” 她没具体说,但那意有所指的眼神,让江小川的脸也瞬间爆红! 陆雪琪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但她强作镇定,低声辩解,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夫、夫妻之间……那样,不是……很正常吗。” 只是那颤抖的尾音,彻底出卖了她的羞窘。 “现在什么都没发生。”碧瑶又重复了一遍陆雪琪刚才的话,只是语气更加嘲弄,带著扳回一城的快意。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燥热,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重新看向碧瑶,虽然脸颊依旧緋红,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篤定:“以后会发生的。” 江小川:“……”他想说,有没有人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但看著陆雪琪那副羞窘却执拗、碧瑶那得意又心酸、小白那一脸“我都懂”的复杂表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累了,不想说话。 继续摆烂。 小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提了一嘴:“对了,田灵儿那丫头,也是重生的。你们別忘了。” 江小川:“……”头疼,更疼了。 原来田灵儿小时候那么粘著自己,动不动就“小川小川”地叫。 拉著他漫山遍野地疯跑,闯了祸总拉他垫背……也是因为“前世”的记忆? 他就说嘛,小时候的田灵儿虽然活泼,但也不至於对他“好”到那种程度,原来早有“预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有点尷尬和荒谬。 田灵儿是青梅竹马,小时候玩闹,磕磕碰碰,估计早就把他看光过了(虽然他没什么印象)。 陆雪琪是前世妻子,不用说,肯定对他身体了如指掌,说不定比他自己还了解。 小白装了几年狐狸,他洗澡睡觉换衣服从不避讳,估计也早就看了个遍。 碧瑶……前几天上厕所洗漱都盯著,更是“坦诚相见”了。 合著就他一个人,对她们几个的身体一无所知(顶多有点模糊印象),而她们早就把他“研究”透了吗?! 这他妈……太不公平了吧! 江小川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混合著羞愤和荒谬的无力感。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索性把脸埋进被子里,彻底装死。 爱咋咋地吧,毁灭吧,赶紧的。 第九十八章 回家 青云门,大竹峰。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翠的竹海在微风里漾开层层叠叠的绿浪,空气里满是露水和竹叶的清甜。 厨房的炊烟早早升起,混合著柴火和食物的香气,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安稳,寧静。 田不易背著手,在守静堂前的空地上踱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赤焰剑被他插在旁边的地上,剑穗在晨风里不安地晃动。 苏茹坐在堂前的石阶上,手里无意识地叠著一件江小川的旧衣服。 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山道方向,眼圈下带著明显的青黑。 田灵儿靠在一根粗壮的竹子上,火红的衣裙显得有些黯淡。 她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山路尽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 整个大竹峰,都笼罩在一层压抑的、焦灼的等待中。 距离江小川被掳,已经过去好些天了。陆雪琪孤身前去,音讯全无。 派去打探的弟子带回的消息也语焉不详,只知鬼王宗近日戒备似乎更森严了些。 时间每过去一刻,那份担忧和不安,就沉重一分。 就在田不易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再次衝上通天峰请命强攻时,山道尽头,终於出现了几道御空而来的身影。 当先一道,冰蓝银白的剑光,歪歪斜斜,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滯涩,正是江小川御使著雪川剑。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头的青印淡了,但仔细看还能瞧见。 身上的青云道袍换了新的,头髮也重新束过,只是神情间带著一股浓浓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飞得很专心,或者说,是强迫自己专心,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大竹峰的轮廓,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在他左后方,陆雪琪御使著天琊,月白道袍纤尘不染,清冷绝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前方那道有些单薄的青衫背影上,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守护和……深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复杂心绪。 右后方,小白没有御剑,也没有藉助任何法宝,只是赤著足,凌空虚踏,仿佛脚下不是万丈高空,而是平实的阶梯。 银髮隨风轻扬,绝美的脸上带著惯常的慵懒,可那双银眸扫过下方熟悉的竹海时,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与……一丝警惕。 焚香谷的通缉令还在,虽然她不怕,但此刻小川回归,她不愿节外生枝,引人注目。 找个合適的、不那么扎眼的身份暂时落脚,是必要的。 在小白身侧稍后一点,碧瑶脚下踩著一朵绽开的粉色奇花,花瓣晶莹剔透,边缘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晕,正是伤心花。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綰起,少了几分往日的娇蛮邪气,倒多了几分清丽。 只是那双眼眸,依旧幽绿深邃,此刻正带著忐忑、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偷偷瞟著前方的陆雪琪和江小川。 她没再用噬魂棒御空,那东西凶戾之气太重,形象也……不太雅观,她不想给江小川留下更坏的印象。 伤心花好歹好看些。 江小川眼角余光瞥见碧瑶脚下那朵流光溢彩的伤心花,心里莫名鬆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看那根丑兮兮、煞气冲天的烧火棍了。 这花……还挺好看的,灵气盎然,与碧瑶此刻的装扮倒是相配。 他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转过,就听到旁边碧瑶带著点试探和期待的声音飘了过来: “小川,你看这花……好看吗?” 江小川下意识地,顺著她的话,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好看。” 碧瑶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带著点小得意和小女儿家的娇羞,又追问:“那……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话问得直白又带著鉤子。 江小川正专心御剑(主要是心累不想分心),被她这么一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顺著惯性,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好看。”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碧瑶是好看,绝美中带著异域风情,此刻这身水绿衣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是……他偷偷瞟了一眼左后方的陆雪琪。 果然,陆雪琪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去。 明明没有风,天琊剑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滯了,带著刺骨的寒意。 她清冷的眸光淡淡地扫过江小川,又掠过因为一句夸讚而笑靨如花、眼神亮晶晶的碧瑶。 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抿紧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頜,泄露了她此刻的不悦。 江小川心里哀嘆一声,得,又来了。 他懒得再去管她们之间这些无声的刀光剑影和打翻的醋罈子。 乾脆一催脚下雪川,剑光加速,朝著守静堂前那片熟悉的空地,直直地落了下去。 眼不见为净,先回家再说。 剑光敛去,江小川脚踏实地,踩在大竹峰坚实温润的土地上。 鼻尖縈绕著熟悉的竹香和烟火气,心头那股一直绷著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总算回来了”的酸涩。 “老七!” “小川!” “江师弟!” 几声混杂著惊喜、激动、担忧的呼喊同时响起。 田不易一个箭步衝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江小川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蹌了一下,隨即又被他扶住。 田不易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 见他除了脸色差点、额头有点印子,似乎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眼圈却有些发红。 声音也带著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奶奶个腿的鬼王宗,等老子……” 苏茹也快步上前,一把將江小川搂进怀里,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抚摸著他的头髮和后背,声音哽咽:“小川……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嚇死师娘了……” 宋大仁、何大智、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杜必书、林惊羽、张小凡等师兄弟也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脸上都是真切的关係和放鬆。 江小川被这熟悉的温暖包围著,鼻头一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地回抱了一下师娘。 又对著师父和师兄们露出一个带著疲惫、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人群稍外围、咬著嘴唇、眼圈通红、想上前又似乎不敢的田灵儿。 她火红的衣裙在晨光里有些单薄,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藏的委屈。 看到田灵儿这副样子,江小川心里那点因为“前世纠葛”而產生的复杂和逃避,忽然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属於“这一世”的、青梅竹马的情谊和愧疚冲淡了。 不管她是不是重生,这一世,她是他的灵儿师姐,是那个从小带著他漫山遍野疯跑、闯了祸总拉他垫背、有好吃的总偷偷塞给他、会因为他和別的女弟子多说两句话就生闷气的、鲜活明丽的田灵儿。 她等了他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 他推开师娘的怀抱,在眾人注视下,走到田灵儿面前。 然后,在田灵儿惊愕、慌乱、又带著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目光中,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灵儿师姐,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著真实的如释重负般。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 可田灵儿却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感受著方才那短暂却真实的温暖和触感,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红透了。 刚才因为看到陆雪琪、碧瑶、小白一同出现而產生的那点黯然和酸涩,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不知所措。 他抱她了! 他主动抱她了! 是不是……是不是…… 然而,她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发酵,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就將她轻轻从江小川身边拉开了。 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已收剑落地,就站在江小川身侧,伸手,很自然地,將田灵儿从江小川身边隔开,动作看似轻柔,却带著一种绝对的力道。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著田不易和苏茹微微頷首:“田师叔,苏师叔,弟子已將江师弟平安带回。” 田不易和苏茹连忙道谢。 苏茹看著陆雪琪,又看看旁边跟著落地的碧瑶和小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担忧。 但此刻儿子(徒弟)平安归来是大事,其他的,可以稍后再问。 江小川也回过神,对著田不易道:“师父,师娘,我……我有点累,想先回屋歇歇。” 他是真的累,身心俱疲,只想回到自己那个熟悉的小窝,关上门,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田不易看他脸色確实不好,连忙点头:“快去快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睡醒了再说!” 江小川如蒙大赦,对著眾人点点头。 又偷偷看了一眼被陆雪琪隔开、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却又强撑笑容的田灵儿,心里嘆了口气。 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著自己那间位於竹林边缘的小屋,快步走去。脚步有些踉蹌,背影带著显而易见的逃离意味。 陆雪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田不易和苏茹,语气平静:“田师叔,苏师叔,弟子有些事,需与田师妹,以及……这两位,商议。可否借守静堂偏殿一用?”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碧瑶和小白。 田不易看著这阵仗,心里直打鼓。 老七是回来了,可这带回来的“麻烦”,似乎一点没少。 陆雪琪也就罢了,那水绿衣裙、容貌绝美却带著股邪气的少女,还有那个赤足踏空、银髮如瀑、神秘慵懒的女子,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老七这趟“鬼王宗之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苏茹,苏茹对他微微摇头。罢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先解决吧。 “去吧去吧。”田不易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雪琪师侄,老七他……刚回来,受了不少惊嚇,你们……有话好好说。” “弟子省得。”陆雪琪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田灵儿、碧瑶和小白,“三位,请。” 第九十九章 他得去问问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看了父亲母亲一眼,又看了看碧瑶和小白,最终还是跟上了陆雪琪的脚步。 碧瑶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只是走过苏茹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顿,对著这位温婉的美妇人,极轻、极快地頷首致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白则是对著田不易和苏茹露出一个慵懒却並无恶意的微笑,也施施然跟了上去。 四个女子,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因为同一个人,暂时走入了同一间屋子,去进行一场註定不会轻鬆的“谈判”。 数小时前…… 通天峰,玉清殿。 道玄真人听完陆雪琪简略却关键的匯报(隱去了重生等核心秘密,只说是碧瑶对江小川执念深重,愿以“访友”名义暂居青云,並承诺约束鬼王宗行为),指间捻著那枚代表著鬼王宗“友好”信號的玉简,沉吟良久。 殿內除了道玄,只有水月大师在侧。 “雪琪,你確定,那碧瑶少主,当真不会在青云生事?”道玄缓缓开口,目光锐利。 “鬼王宗与我青云,积怨已深。此举,无异於引狼入室,风险极大。” “弟子愿以性命担保。”陆雪琪声音清冷,却斩钉截铁。 “碧瑶上青云,只为江师弟。 在此期间,鬼王宗若有异动,她第一个不会答应。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水月。 “师父曾言,魔教上一代,亦有金铃夫人那般痴情至性、却因情爱而酿成悲剧之人。 碧瑶此举,虽是偏执,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能以此为契机,暂时稳住鬼王宗,甚至……化解部分仇怨,对青云,对天下苍生,未必是坏事。 总好过,逼出第二个金铃夫人,甚至……更糟的结果。” 道玄目光微动。金铃夫人的故事,他自然知晓。 若碧瑶对那江小川的执念,真深到如此地步,或许……確实可以加以利用,至少爭取一些时间。 青云门经七脉会武,虽显露英才,但也需时间休养生息,消化所得。 与鬼王宗全面开战,绝非上策。 他看向水月:“水月师妹,你以为如何?” 水月大师神色平静,心中却波澜微起。 她自然看出陆雪琪有所隱瞒,那碧瑶对江小川的“执念”,恐怕远非寻常。 但雪琪既然敢担保,自有她的道理。而且……想起后山祖师祠堂里,那个日渐苍老、却因自己近来时常“探望”而眼中多了些神采的身影,水月心中轻轻一嘆。 有些遗憾,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若能避免新的遗憾產生,总是好的。 “雪琪所言,不无道理。”水月缓缓道。 “那碧瑶既是鬼王独女,分量不轻。 让她留在青云,名为访友,实为质。 鬼王投鼠忌器,短期內当不敢妄动。 至於日后如何……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先稳住局面,让弟子们安心修炼,方是正理。” 道玄真人点了点头,终於下了决定: “既如此,便依雪琪所言。 传令下去,鬼王宗少主碧瑶,以访友之名,暂居小竹峰,由水月师妹与雪琪共同看顾。 一应起居,按客卿之礼相待,但不得擅离青云范围,更不得在门內生事。 违者,立即驱逐,並视同鬼王宗挑衅!” “是,掌门师兄(师伯)。”水月和陆雪琪同时应道。 后山,祖师祠堂。 松柏森森,古旧祠堂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寂静。 香火气息淡淡縈绕。 水月走进祠堂时,万剑一正拿著扫帚,慢悠悠地清扫著院中落叶。 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白髮如雪,面容苍老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还能看到昔年锐利的影子。 看到水月,万剑一停下动作,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歷经沧桑后的平和。“水月师妹,来了。” “嗯。”水月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扫帚,放到一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山下买的,新出的桂花糕,还热著。” 万剑一接过,打开纸包,甜香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目光望向远处云海,有些悠远。 “听说,这次七脉会武,大竹峰那个叫江小川的弟子,被鬼王宗的丫头掳了去?” 万剑一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水月正在整理供桌上的香炉,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师兄也听说了?是雪琪那孩子,孤身去把人带了回来。那鬼王宗的少主碧瑶,也跟著来了,说是……访友。” “哦?”万剑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倒是稀奇。鬼王的女儿,访友访到青云山来了。访的……是那位江小川?” “是。”水月没有隱瞒,“雪琪以自身担保,道玄师兄也准了。暂居小竹峰。” 万剑一沉默了片刻,將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目光重新落回水月脸上,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雪琪那孩子,性子像你。认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是,这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也最是磨人。”他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近来似乎常来。” 水月垂眸,看著自己素净的双手,低声道:“我……我只是来看看。” 万剑一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走到廊下,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水月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著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阳光透过松针,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松涛阵阵。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著,享受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寧静。 空气中,除了香火和草木气息,似乎还多了点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陪伴”的暖意。 苍松依旧在那间偏僻的静室里,日復一日地懺悔。 他的罪,需要他用余生去赎。 而祠堂院中这对曾经的师兄妹,在经歷了漫长的分离和各自的伤痛后,似乎终於找到了一种新的、平静的相处方式。 有些感情,未必需要轰轰烈烈,细水长流,默默陪伴,或许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好的补偿。 大竹峰,江小川的小屋。 门窗紧闭,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属於屋子和旧被褥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小川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从回到这间屋子,踢掉鞋子,甩掉外衣,一头扎进床铺到现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半个时辰了。 身体很累,脑子更累。 可偏偏,睡不著。 那些纷乱的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 陆雪琪清冷的眼眸和那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碧瑶绝望的泪水和控诉的歌声。 小白郑重的告白和慵懒下的温柔。 田灵儿被拥抱时瞬间亮起的眼睛和隨即的黯淡,师父师娘担忧的脸,师兄们关切的询问…… 还有……那些被她们轻描淡写提起的“前世”。 陆雪琪唱《偏爱》,碧瑶唱《梦幻诛仙》…… 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曲,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连自己都模糊的角落。 他隱约觉得,她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的荒谬。 如果她们都是重生的,带著前世的记忆和感情来找他,那他呢? 他算什么? 一个被“预定”的所有物? 一个承载她们执念的容器? 他这一世的人生,他的选择,他的感情,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髮冷,又涌起一股不甘的愤怒。 可愤怒之后,又是更深的无力。 他能改变什么? 反抗?逃? 逃到哪里去? 那几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修为高深、手段通天、又执拗得要命? 他逃得掉吗? 他想起陆雪琪说的“试试看”,小白说的“顺其自然”。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摆烂吧。她们爱怎样怎样,他懒得想了,也懒得选了。 就……这么著吧。 可是,真的能“就这么著”吗? 他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却因为这几日的混乱而被暂时遗忘的事——剧情!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未来”! 十年之后的兽神之乱! 那可是席捲天下、生灵涂炭的大劫! 空桑山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和天书第一卷呢? 流波山上夔牛出世、正魔对峙呢? 小池镇下镇压的六尾和三尾呢? 还有,鬼王宗一直覬覦的伏龙鼎和四灵血阵! 如果碧瑶改变了,鬼王会不会依旧进行那个疯狂的计划? 魔教其他门派呢?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他们会不会依旧在某个时刻联合起来,攻打青云门? 最重要的是——她们,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石块,砸进他刚刚决定“摆烂”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波澜和不安。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不小心捲入“桃花劫”的倒霉蛋,可现在才发现,他捲入的,可能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关乎整个世界未来走向的漩涡! 而那几个重生者,就是漩涡的中心,或者……钥匙? 他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睡意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不行,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摆烂”下去。他得知道,得问清楚! 至少,得知道她们重生的原因,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情”到底偏成了什么样,知道未来可能面对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胡乱套上鞋子,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竹影摇曳,清风拂面。 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朝著守静堂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雪琪她们,应该还在那里“商量”吧? 他得去问问。 至少,问个明白。 至於问明白之后怎么办……再说吧。 第一百章 问、答 守静堂偏殿的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出低低的、听不真切的话语声。 像是爭执,又像是商量,语气都不算激烈,却自有一股暗流涌动的凝滯感。 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混合了陆雪琪身上清冷梅香、碧瑶那若有似无的甜腻、小白暖融的馨香,以及田灵儿常佩的、带著阳光气息的香囊味道。 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绪不寧的气息。 江小川在门口站了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屈指,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陆雪琪清冷平静的声音传来:“进来。” 江小川推开门。 午后的天光从敞开的窗欞斜斜照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方格状的明亮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雪琪坐在主位左手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天琊剑静静横在身旁的矮几上。 碧瑶坐在她对面,水绿的衣裙在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双手无意识地绞著衣带,幽绿的眸子在门开的瞬间就紧紧锁住了他。 小白则懒洋洋地倚在靠窗的一张软榻上,赤足曲起,银髮流泻,正把玩著手里一枚不知从哪摘来的、边缘泛著金光的竹叶。 田灵儿坐在小白旁边的绣墩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著担忧、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四个女人,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空气似乎又凝滯了几分。 江小川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竹海的风声和隱约的鸟鸣。 他走到屋子中央,在那片被阳光切割出的、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站定,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陆雪琪身上。 “我有话想问。”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疲惫而有些乾涩,但努力维持著平稳。 陆雪琪静静地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她点了点头:“问。”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一股脑儿,將刚才在屋里想到的那些问题,像倒豆子一样,不管不顾地拋了出来,语速越来越快: “兽神之乱,十年之后,怎么办? 空桑山死灵渊下的滴血洞,天书第一卷,还在吗? 流波山,夔牛,正魔对峙,还会发生吗? 小池镇,六尾和三尾,他们怎么样了? 鬼王宗的伏龙鼎,四灵血阵,你们能保证鬼王不会偷偷进行吗? 魔教其他门派,万毒门,合欢派,长生堂,他们会不会像……像以前那样,联合起来攻打青云门?” 他顿了顿,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目光紧紧盯著陆雪琪,问出了最核心、也最让他不安的问题: “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你们,到底是怎么重生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和一种被巨大未知笼罩的恐慌。 他像个站在暴风雨前夜、试图抓住一切可抓之物来稳住身形的旅人,哪怕抓住的可能是荆棘。 陆雪琪等他说完,又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带著一种奇异的、能抚平躁动的力量: “兽神之乱,不足为惧。” 江小川一愣。 不足为惧? 那可是原著里几乎灭世的大劫! 陆雪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挺好: “前世,我已掌握五卷天书,佛、道、魔三法同修,更曾执掌诛仙古剑。兽神虽强,但我有把握应对。这一世,” 她目光扫过碧瑶和小白,又回到江小川脸上,“我们几人联手,准备更早,把握更大。你无需担心。” 五卷天书? 佛道魔三修? 执掌诛仙? 江小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他知道陆雪琪前世很强,可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恐怖如斯啊! 这简直是开掛! 不,是掛中掛! “那……那七脉会武……”他忽然想起陆雪琪在擂台上那“深不可测”的表现,一招秒杀曾书书,两招击败田灵儿…… “装的。”陆雪琪很乾脆地回答,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控制力道,收敛修为,免得……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探究。” 装的……江小川看著她那张一本正经、说出“装的”两个字的绝美脸庞。 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焦虑和恐慌,忽然就泄了一丝气,甚至有点想笑。 这感觉……有点荒谬,又有点……莫名的安心。 就好像你以为天要塌了,结果旁边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傢伙,默默从背后掏出了一根能撑起苍穹的金箍棒,还一脸淡定地说“没事,我习惯了”。 “噗。”旁边的小白没忍住,轻笑出声,银眸弯起,带著戏謔看著江小川那副目瞪口呆又想笑的表情。 “瞧把小川川嚇的。雪琪丫头这点本事,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小辈。”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瞪了小白一眼。不过被她这么一打岔,心里的紧绷感確实又鬆了些。 小白笑够了,才悠悠地补充道:“至於你担心的那些事嘛……小池镇下的六尾和三尾,在我刚重生、找到你身边那会儿(你大概八岁?),就顺手把他们捞出来了。现在在个山清水秀、远离人烟的好地方,过著他们的逍遥日子呢,不用担心。” 碧瑶也接口道,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死灵渊滴血洞里的天书第一卷,我重生后没多久就去取了。现在在我这儿。” 她没细说怎么取的,但看她的神情,显然没费太大功夫。 “至於伏龙鼎和四灵血阵,你放心,我已经跟我爹说过了,他不会碰的。至少,我不会让他碰。” 田灵儿看著江小川,也小声补充:“前世……碧瑶她,后来统一了圣教,还和正道达成了和平相处。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还不错。这一世,有我们提前准备,应该会更好些。” 江小川听著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轻描淡写地,就將那些他以为会翻天覆地、生灵涂炭的“剧情”和“劫难”,化解於无形,或者掌控在手中。 心里那点因为“未知”而產生的恐慌,就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愕然,和一丝……“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的荒诞感。 合著就他一个人在这儿瞎操心,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人家早就把棋盘摆好,棋子落下,甚至可能连结局都推演了无数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好像……確实没他什么事了? “那……重生呢?”他不死心,再次追问核心问题,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你们到底是怎么重生的?总得有个原因吧?” 陆雪琪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帘,看向江小川,眼神深邃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探究的疏离。 “我知道。”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断一切后续追问的决绝,“但我不想说。” 她顿了顿,在江小川愕然的目光中,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至於她们为何也重生了,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毫无诚意。她知道,但不想说。 这简直是把“我是谜语人”写在了脸上。 江小川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平静和深藏的、他看不懂的情绪,心里那点刚刚平息下去的烦躁,又隱隱冒头。 又是这样!什么都瞒著他! 把他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然后轻飘飘一句“不想说”就打发了吗? 小白看著陆雪琪,银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复杂,但她没拆穿,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打了个圆场,语气带著调侃: “或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呢。天道无常,因果玄妙,重来一次的机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反正,回来了,就是回来了。” 爱的力量?江小川嘴角抽了抽。 这理由,比陆雪琪的“不想说”还不靠谱。 陆雪琪却仿佛没听到小白的调侃,她站起身,走到江小川面前。她比他高一些,微微垂眸,看著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光晕,让她清冷绝伦的脸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拉他,只是很轻、很轻地,抚了抚他额前还有些凌乱的碎发。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宠溺的安抚。 “別想这么多,小川。”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以前说过,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 她顿了顿,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现在,我们就是高个子。”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听著她那句“有高个子顶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又带著一种奇异的、被全然庇护的安全感。 是啊,她们现在,一个个的,修为通天,手握先机,连灭世大劫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点微末道行和杞人忧天,在她们面前,確实显得……有些可笑。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一直紧绷著、试图抓住点什么、承担点什么的弦,忽然就鬆了,垮了。 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带著点讥誚的笑,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高个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和试探。 “你们就没有想过,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前世?那一切,都不过是你们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特別真实、特別漫长的梦?因为求而不得,或者执念太深,所以臆想出来,自我感动,自我折磨?” 他说完,紧紧盯著她们的反应。他想看到慌乱,看到迟疑,看到被戳破幻想的无措。 然而,没有。 陆雪琪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碧瑶幽绿的眸子闪了闪,掠过一丝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苦涩又瞭然的笑。 小白则是挑了挑眉,银眸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淡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迎著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话,有丝毫的动摇和怀疑。 她们的沉默,她们的平静,她们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確信,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有力地击碎了他那点可怜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正常”稻草的幻想。 得。 江小川心里那点试探和赌气,也烟消云散了。 他认命般地垮下肩膀,长长地、带著浓浓疲惫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吧。”他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麻木。 “没我什么事了。我……继续睡觉去了。” 他转身,就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又无力的地方。 反正天塌了有她们顶著,剧情崩了有她们兜著,重生之谜她们爱说不说。 他累了,只想回到他那张熟悉的、能暂时隔绝一切的小床上,继续他未完成的“摆烂”大业。 “小川!” 田灵儿却猛地站起身,拦在了他面前。 她眼眶还红著,脸上带著急切和一丝豁出去的勇气,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不小。 “別走!”她声音带著颤,却异常清晰,“我们……我们一起谈谈吧!好好谈谈!关於……关於我们,关於以后!你不能一直这样……躲著!” 江小川停下脚步,没回头,也没挣开她的手,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对著她们。 他能感觉到身后另外三道目光,也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 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分享”他? 谈怎么“顺其自然”? 还是谈怎么让他这个“低个子”在她们这些“高个子”的夹缝里,找到一点可怜的、属於自己的空间和……尊严? 他不想谈。 他怕谈。 他只想逃。 小白慵懒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这次,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小川川,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不可能……一直这样躲下去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试图用“摆烂”和“睡觉”构筑起来的、脆弱的保护壳。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僵。抓著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是啊,能躲到什么时候呢? 躲回屋里,蒙上被子,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醒来之后呢? 陆雪琪还在,碧瑶还在,小白还在,田灵儿也还在。 她们不会因为他的逃避就消失。 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执念,她们带来的那些翻天覆地的“真相”和“未来”,也不会因为他的无视就化为乌有。 他总要面对。只是……还没准备好。 或者说,永远也准备不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有些空洞,有些疲惫,又带著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在眼前这四个容顏绝世、却让他心力交瘁的女子脸上,一一扫过。 守静堂偏殿里,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尘埃依旧在光柱中飞舞。 窗外,竹海涛声依旧。可屋內的空气,却仿佛凝成了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谈,还是不谈? 怎么谈? 谈什么? 江小川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茫然的雕像。 而围著他的四个女人,也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他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或者……下一次崩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第一百零一章 谈谈 他转过身,目光空洞地扫过她们。 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一百只猫抓过的毛线团,理不出头绪,只剩下烦躁和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衝动。 谈? 那就谈吧。 还能谈出花来不成? 他甩开田灵儿的手,走回屋子中央,隨便拉了张离门最近的圆凳坐下,双臂环胸,一副“要谈快谈谈完拉倒”的防御姿態。 “谈什么?”他开口,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谈怎么分我? 一天归谁? 一三五归陆雪琪,二四六归碧瑶,周日小白和田灵儿石头剪刀布? 还是按时辰轮? 早上归田灵儿,中午归小白,下午归碧瑶,晚上归陆雪琪?” 这话说得刻薄,带著浓浓的嘲讽和自暴自弃。 他其实没想这么说的,可话到嘴边,那股憋屈和无力感就化成了带刺的壳。 四个女人脸色都变了变。 陆雪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復平静,只是看著他的目光深了些。 碧瑶咬了咬嘴唇,幽绿的眸子黯了黯,握著衣带的手指收紧。 小白轻轻“嘖”了一声,银眸中掠过一丝无奈,摇头道:“小川川,別说气话。” 田灵儿眼圈更红了,声音带著委屈的颤:“小川!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不是……” “那你们想怎么谈?”江小川打断她,语气依旧生硬,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逡巡。 “谈感情? 我跟你们谁有感情? 陆雪琪,我承认,你对我好,教我修炼,帮我炼剑,陪了我九年。 可那是『喜欢』吗? 是『爱』吗? 我不知道! 我分不清那是感激、依赖、还是別的什么! 碧瑶,你绑我,关我,打我,还……还那样对我,我只有怕和厌! 小白,你陪了我更久,可我大部分时间只当你是一只特別通人性的狐狸,你突然变成人,突然说爱我,我……我接不住! 田灵儿,你是我师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有亲情,有依赖,或许……有一点好感,但那也绝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刻骨铭心、非卿不娶的爱情!”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了一段长路。 这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说出来,並没有觉得轻鬆,反而更添了一份茫然和无措。 他说的,都是实话。 至少,是他现在能感受到的、真实的困惑。 “所以,谈什么?”他重复,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疲惫。 “谈我怎么在短时间內,对你们四个,都產生那种……所谓的『爱情』? 我做不到。 我不是戏文里那些见一个爱一个、还能爱得死去活来的风流才子。 我就是个普通人,怂,怕麻烦,还……感情迟钝。”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白才幽幽地嘆了口气,打破了寂静。 她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倚在软榻上,银眸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有些飘忽: “其实……要不是顾及你当时的感受,怕嚇著你,也怕……弄巧成拙。 我重生后找到你那会儿你就八岁,小豆丁一个,我就该直接把你拐走了。 带到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养在身边,看著你一点点长大,眼里心里只有我。 也就没后面……这么多麻烦事儿了。” 她语气里带著淡淡的遗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如果”的遐想。 这话说得隨意,却让江小川后背莫名一凉。 八岁就被拐走? 养成?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小白的眼神多了几分惊悚。 这老妖怪,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陆雪琪冷冷地瞥了小白一眼,没接她的话茬,而是看向江小川,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和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 “感情可以培养。 你我之间,有九年基础。 碧瑶对你执念深重,但方式极端。 小白与你相伴日久,情谊非浅。 田灵儿与你青梅竹马,感情纯粹。 目前看来,你对我们,皆非无情,只是尚未明晰,或不愿面对。”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似雪,看进江小川眼里: “你说你不是风流才子,无法同时对我们四人產生爱情。 那若拋开『爱情』二字,只问本心,你……討厌与谁相处? 厌恶与谁亲近? 或者说,若让你此刻必须选择一人,与之共度余生,你心中,可有一丝偏向? 哪怕,只是因为习惯,或是因为……愧疚?”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刁钻,也更直接。 江小川愣住了。 討厌?厌恶? 好像……也没有到那种地步。 陆雪琪的亲近让他紧张,但似乎並不厌恶,甚至……隱约有点习惯和依赖? 碧瑶的靠近让他害怕,可想起她流泪的样子,又有点堵得慌。 小白的触碰让他心跳加速,不知所措。 田灵儿……他只是不想伤她。 选择一人,共度余生? 他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陆雪琪清冷的脸,碧瑶绝望的眼,小白慵懒的笑,田灵儿委屈的泪…… 乱,太乱了。 偏向? 或许……有一点点偏向陆雪琪? 毕竟九年,毕竟……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也似乎总能给他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可这点偏向,微弱得连他自己都不確定。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选择恐惧症晚期,没救了。 碧瑶看著他犹豫挣扎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至少,他没有立刻说出“最討厌你”或者“选谁都不会选你”这种话,不是吗? 田灵儿也紧张地看著他,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小白则是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但银眸深处,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小川被她们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那个“摆烂”和“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又疯狂滋长。 他甚至冒出一个极其荒谬、说出来可能会被田不易当场打死、被师兄弟们用异样眼光看待的念头。 要不,乾脆说自己喜欢男的算了? 一了百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定了。 不行,田不易估计能把他腿打断,苏茹师娘怕是会当场晕过去,何大智杜必书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他……算了算了,这条路走不通。 那怎么办? 他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隨便吧。 她们爱咋咋地,和谁在一起,好像……也无所谓? 反正从客观条件来看,陆雪琪绝色天才,小白神秘强大,碧瑶身份尊贵,田灵儿青梅竹马…… 无论跟谁,好像都是他占了大便宜? 虽然这“便宜”拿著烫手,还可能被其他几个“便宜”追杀…… 或者……全都收? 这个念头更惊悚,更荒唐,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乱的脑海。 前世看网文,不是没幻想过这种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的桥段,可那只是幻想啊! 真落到自己头上,光想想那场面,他就觉得腿软,肾疼,脑子要炸。 而且,陆雪琪刚才那態度,像是能接受“分享”的人吗? 他下意识地,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眼前的四个女人。 目光先是落在陆雪琪脸上。 嗯,好看,清冷绝伦,皮肤好得像上等的白瓷,眉眼如画,鼻樑挺直,嘴唇……顏色很淡,形状却很好看。 视线不由自主往下滑了滑,掠过她纤细优美的脖颈,落在被月白道袍包裹的、起伏有致的胸前……道袍料子柔软,却掩不住其下惊人的弧度和饱满。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 好像……一手握不下? 呸! 江小川你在想什么! 他赶紧移开目光,脸上有点热。 目光转到小白身上。小白慵懒地斜倚著,水绿色的纱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雪白的锁骨和更下方诱人的沟壑。 银髮半掩,更添风情。她身材比陆雪琪似乎更……丰腴一些,那弧度…… 江小川喉咙动了动,想起之前被小白“强制”按在她胸口的那次,触感……柔软得惊人,也……烫得嚇人。 好像……也一手握不下? 打住! 不能再想了! 他又瞟向碧瑶。 碧瑶今天穿了水绿衣裙,衬得肌肤如玉,身段窈窕。 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挺了挺胸,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眼神却带著挑衅和期待。 江小川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却嘀咕: 好像……大小刚刚好? 一只手大概……能握住? 呸呸呸! 江小川你他妈是个流氓吗?! 最后是田灵儿。 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略显青涩。 胸前……嗯,比另外三位似乎……含蓄不少。 江小川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小笼包”三个字,隨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田灵儿可是你师姐! 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虽然他没印象了) 他唾弃自己,在这种严肃(?)的谈判时刻。 脑子里居然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简直禽兽不如! 不,是禽兽! 然而,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尤其是目光在那几个重点部位短暂的停留和隨之而来的脸红、眼神飘忽,怎么可能逃得过一直紧紧盯著他的四个女人的眼睛? 陆雪琪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恼? 她太了解他了。 前世几百年夫妻,他那些小动作、小心思,在她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这傢伙,嘴上说著不要,身体(眼神)却很诚实。 而且,他对自己身材的“欣赏”和“了如指掌”,她早就习惯了,甚至……內心深处,並不討厌,反而有种隱秘的满足。 谁让他失控的时候,还喜欢……咬那里呢。 想到这里,陆雪琪耳根也微微有些发热,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江小川的眼神,更深邃了些。 小白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银眸弯成了月牙,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和得意。 她故意又舒展了一下身体,让曲线更加明显,声音慵懒带笑:“哟,看来我们小川川,对姐姐们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嘛~看哪儿呢?嗯?” 碧瑶也注意到了江小川刚才扫过自己胸前时那瞬间的停顿和躲闪,幽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瞭然和一抹复杂的情绪。 果然,这傢伙,骨子里还是那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怂包。 前世她百般撩拨,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一世,即使绑了他,那般折辱,他除了怕和反抗,眼神里也从未流露出真正下流的慾念。 这点,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气恼。 田灵儿脸“唰”地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 她虽然没完全明白江小川刚才目光停留的含义,但女性本能让她察觉到了那份打量,尤其是对比之后那一点点微妙的……停顿?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料”些。 可隨即又觉得这动作太丟人,赶紧含胸缩了回去。 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又羞又气,狠狠瞪了江小川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流氓!”“下流!” 江小川被小白的话点破,又被四道含义各异却都让他无地自容的目光盯著,脸上“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 “我、我……我去看看师父师娘!”他语无伦次地扔下一句,然后像被鬼追一样,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偏殿,撞得门板“哐当”一声响,脚步踉蹌,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下偏殿內四个女人,面面相覷。 陆雪琪看著还在晃动的门板,轻轻嘆了口气,眼中那丝羞恼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无奈和一丝……纵容? 就知道会这样。 小白笑得花枝乱颤,银髮隨著她的笑声颤动:“跑得可真快~不过,总算不是块完全的木头了。” 碧瑶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有色心没色胆的怂包。”语气却不像之前那么冰冷绝望了。 田灵儿捂著脸,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害羞,可心里又有点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至少……他看了,还比较了?虽然结果让她有点沮丧。 偏殿內的气氛,因为江小川这番“社死”般的逃跑,反而诡异地缓和了些许。 至少,那层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僵硬,被打破了。 江小川一路狂奔,直到衝进守静堂前院,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才觉得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热度降下去一些。 他扶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大口喘著气,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 江小川啊江小川,你真是出息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能想那些! 还被抓个正著! 没脸见人了! “老七?你在这儿干嘛?脸怎么这么红?被鬼追了?”田不易粗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一百零二章 师父师娘的关心与下山 江小川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看到田不易和苏茹正从守静堂里走出来。 田不易背著双手,胖脸上带著疑惑。 苏茹手里端著一个簸箕,里面装著些晾晒的草药,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身上。 “师、师父,师娘……”江小川乾巴巴地叫了一声,眼神飘忽,不敢看他们。 苏茹放下簸箕,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眉头微蹙:“是有点热。是不是在屋里闷著了?还是……刚才跟雪琪她们谈得不愉快?” 她语气温和,带著母亲般的关怀,却也藏著不易察觉的试探。 江小川心里一暖,又一阵发虚。 他摇了摇头,闷声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田不易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胖脸上表情复杂。 像是欣慰,又像是头疼,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嘆息,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田不易声音洪亮,带著如释重负。 “他娘的鬼王宗,这笔帐老子记下了!不过老七啊……” 他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著点恨铁不成钢和浓浓的头疼。 “你……你这到底是欠了多少风流债啊? 啊? 陆师侄也就罢了,那鬼王宗的丫头怎么也……还有那个银头髮的姑娘,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这……你这让师父我说你什么好!” 苏茹轻轻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目光却更加担忧地看著江小川: “小川,你……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感情的事,最忌拖泥带水,伤人伤己。 尤其是灵儿那孩子……”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恳求。 “她对你……你是知道的。 从小就跟在你后面,眼里心里全是你。 这次你出事,她差点急疯了。 师娘不求你別的,只希望……你別委屈了她。 她性子是倔,有时候也任性,可心是好的,对你更是没话说。” 听著师娘的话,江小川心里更乱了,像是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当然知道田灵儿对他的好,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愧疚和无力。 他不想委屈田灵儿,可他现在连自己的心都搞不清楚,又能给谁承诺,不委屈谁呢? “我……我知道,师娘。”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会……好好想的。” 田不易看他这副样子,又重重嘆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也別在这儿杵著了。 刚回来,好好歇著去!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慢慢来! 天塌不下来!” 说是这么说,可他脸上的愁容一点没减。 江小川如蒙大赦,赶紧点头,转身就想溜回自己小屋。 “老七!老七!”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著夸张惊喜的喊声。 只见何大智、杜必书、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几人,簇拥著宋大仁,从竹林小径那头快步走了过来。 林惊羽和张小凡也跟在后面。几人脸上都带著真切的笑容。 “老七!没事吧?鬼王宗那帮龟孙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杜必书第一个衝上来,围著江小川转了一圈,嘴里嘖嘖有声。 “瘦了点,不过精神头还行!看来陆师姐救得及时!” 何大智摇著那把破扇子,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 “可以啊老七!不声不响,一拐拐俩?陆师姐那边……没打起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往守静堂偏殿方向瞟。 吴大义憨厚地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郑大礼和吕大信也附和著点头。 宋大仁走到江小川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回来就好。以后……凡事小心。” 江小川被师兄们围著,听著他们七嘴八舌的关心和调侃(主要是何大智和杜必书)。 心里那点烦躁和茫然,似乎被这熟悉的、略带粗糙的温暖冲淡了些。 他勉强笑了笑,一一应和。 林惊羽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著手臂,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他点了点头。 张小凡则憨憨地笑著,叫了声“江师兄”,眼神里满是高兴。 “对了,大师兄,”江小川不想再谈自己的“风流债”,赶紧把话题引开,看向宋大仁,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我听说,文敏师姐可担心你了,还特意来问过你伤势?你们……聊得怎么样?” 宋大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比江小川刚才还红,手足无措地摆手:“没、没有!老七你別胡说!文师妹她、她就是例行公事问问……” “哟哟哟!还文师妹~”杜必书立刻起鬨,“大师兄脸都红到脖子根啦!” 何大智用扇子掩著嘴笑:“我看吶,咱们大竹峰,怕是快要办喜事咯!” 眾人一阵鬨笑,连田不易都捋著短须,脸上露出了点笑意。 宋大仁被调侃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江小川看著大师兄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霾也散了些。 他目光扫过林惊羽,这小子长得是越来越俊了,气质冷峻,天赋又高,以后不知道要惹多少姑娘伤心。 他又看向张小凡,依旧是那副憨厚朴实的样子,修为……好像还是玉清二层? 江小川心里有点复杂。 五卷天书被陆雪琪包圆了,噬魂棒到了碧瑶手里,张小凡这个原著主角,似乎彻底失去了“光环”,成了一个普通的、资质平平的青云弟子。 不过……看他气色红润,眼神清澈,应该过得还不错? 至少,草庙村惨案没有发生,他父母双全,不用背负血海深仇。 这样……或许也好? 他正胡乱想著,院门外又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 “江师弟!江师弟!听说你平安归来,可喜可贺啊!” 只见曾书书摇著他那把標誌性的摺扇,穿著一身骚包的淡紫色锦袍,脸上带著灿烂(八卦)的笑容,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风回峰的弟子,抬著两个大食盒。 “曾师兄?”江小川一愣,没想到他也来了。 “哎呀,江师弟,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曾书书走到近前,先是对田不易和苏茹行礼问好,然后一把勾住江小川的脖子,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 “怎么样?鬼王宗那地方,刺激不?那鬼王宗少主,没把你……嘿嘿?” 他笑得一脸曖昧,但眼神清澈,倒没什么恶意,纯粹是好奇和爱凑热闹。 江小川没好气地推开他:“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曾书书也不在意,哈哈一笑,示意身后弟子把食盒放下: “来来来,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风回峰特產的『灵茶』和几样精致点心,给江师弟压压惊,也给田师叔苏师叔,还有各位师兄师弟尝尝!” 田不易和苏茹道了谢。 何大智杜必书等人已经欢呼著去拆食盒了。 曾书书把江小川拉到一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怂恿: “江师弟,你看你,刚经歷了这么大风波,肯定心神俱疲,需要放鬆放鬆! 正好,河阳城新开了家『桃花苑』,听说来了几个南疆那边的女姬,那身段,那舞姿,那唱腔…… 嘖嘖,绝了! 哥哥我做东,咱们偷偷溜下山,去听个曲,看个戏,喝点小酒,散散心,怎么样?保证让你把烦心事都忘了!” 下山?河阳城?桃花苑?听曲看戏?女姬? 江小川心里一动。 他现在確实不想见到陆雪琪她们,一想到刚才偏殿里那令人窒息的场面和自己“社死”的瞬间,他就头皮发麻。 能暂时离开大竹峰,离开青云门,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喘口气,似乎……很不错? 至於听曲看戏女姬什么的……他倒没什么特別想法,纯粹是想换个环境,躲个清净。 他看著曾书书那张写满了“同去同去”的殷切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什么时候走?” “就现在!”曾书书大喜,一拍巴掌,“趁田师叔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咱们从后山小路溜!我知道一条近道,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江小川看了一眼正在被何大智他们拉著品尝点心的田不易和苏茹,又看了看守静堂偏殿的方向,咬了咬牙。 “走!” 第一百零三章 「爹?」 江小川最终还是没忍心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溜了。 趁著曾书书和师兄们插科打諢、田不易苏茹被何大智他们缠著尝点心的当口。 他飞快地溜回自己小屋。 扯了张纸,用那手狗爬似的字,潦草地写了几句: “师父、师娘、诸位师兄:弟子心烦,与曾师兄下山散心,明日即归,勿念。小川留” 他把纸压在枕头底下显眼处,然后深吸一口气,像做贼一样,从后窗翻了出去,猫著腰,沿著竹林边缘,朝著曾书书说的那条后山小路摸去。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半是暂时逃出生天的刺激,一半是对即將面对陆雪琪她们怒火的……后怕。 算了,不想了,先跑了再说。 他和曾书书在后山一处隱蔽的瀑布匯合,两人相视一笑(一个贼兮兮,一个心虚虚),便驾起剑光,贴著山势,儘量隱蔽地,朝著河阳城方向飞去。 一路上,曾书书兴奋地叨叨著桃花苑的姑娘多么多么好,曲子多么多么妙,江小川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嗯”应著,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远远看到河阳城那熟悉的城墙轮廓时,他忽然对曾书书说: “曾师兄,你自己先去桃花苑吧。我……我想一个人在城里隨便走走,静一静。” 曾书书一愣,隨即露出“我懂,我都懂”的曖昧表情,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 “行!理解!被那么多美人围著,是得缓缓! 那哥哥我先去探探路,摸摸情况! 等你心情好了,隨时来桃花苑找我! 报我名字,好使!” 江小川懒得解释,含糊地应了一声。 看著曾书书化作一道紫光,兴冲冲地朝著河阳城最繁华的南城方向射去。 他自己则收起飞剑,落在城外人少些的僻静处,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慢慢踱步,从侧门进了城。 河阳城还是那个河阳城。 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 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酒楼茶肆飘出的香气,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喧囂,热闹,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熟悉的热闹,反而奇异地抚平了他心里那点焦躁和不安。 他没有目的,只是顺著人流,漫无目的地走著。 走过卖糖人的摊子,走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走过飘著墨香的书画店,走过叮噹作响的铁匠铺…… 他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看,只是走。 让那些喧囂的声音,斑斕的色彩,各种各样的气味,將自己淹没。 放空,什么都不想。 可是,怎么可能真的不想? 陆雪琪……九年。那些看似平常的“切磋”、“指点”、“陪伴”,此刻串联起来,每一个细节都透著不动声色的用心。 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大竹峰绊倒他,笨拙地“抱”住他时,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和微微急促的心跳(他当时以为是她运动后的正常反应)。 想起她面无表情地递给他那包甜得齁人、他却捨不得一次吃完的桂花糖。 想起她炼剑时专注的侧脸和被炉火映亮的、沁出汗珠的鼻尖。 想起她带他下山,站在喧闹的庙会人群外,清冷的眸子静静看著绽放的烟花,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些画面,以前只觉得是陆雪琪性格古怪,现在想来,每一帧都浸透著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笨拙的示好。 他並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敢深想,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现在知道了“前世”,这些细节便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分量。 小白……更久。 从八岁到十七岁,几乎是他这一世大半的时光。 毛茸茸的温暖,慵懒的陪伴,戏謔下的关怀,还有那次郑重的、让他心慌意乱的告白。 她说,要不是顾及他的感受,早就把他拐走了。 现在想来,以她的本事,若真有心,他恐怕早就不知身在何处。 她一直在等,在陪,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方式,看著他长大。 这份跨越了种族和时间的、深沉而奇特的感情,他该如何回应? 田灵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她的喜欢,直白,热烈,毫无保留。 他享受她的亲近,习惯她的存在,却也一直把她当做姐姐,亲人。 知道她可能也带著“前世”记忆后,那份愧疚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不想伤她,可似乎……已经伤了。 碧瑶……这个最复杂。 怕,是真的怕。 可除了怕,似乎还有別的。 想起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控诉他“放开了手”,还有她唱那首《梦幻诛仙》时,眼中那份绝望的深情……他心里就堵得慌。 他知道原著里碧瑶的结局,知道那份爱而不得的悲剧。 如今这个偏执疯狂的碧瑶,某种程度上,也是那份悲剧的延续和扭曲。 他欠她的吗? 他不知道。 可看到她那样,他心里的確不好受,甚至……隱隱作痛。 四个女人,四份感情,像四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自问何德何能?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云弟子,怂,怕麻烦,感情迟钝,却偏偏招惹了这样四个…… 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执著的女子。 想著想著,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涩又带著点荒谬的笑。 江小川啊江小川,你真是…… 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落到你头上,你却在这里愁眉苦脸,觉得自己委屈。 你不是一直想躺平吗? 现在有四个“高个子”抢著要顶在你头上,你还不乐意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那点沉鬱,奇异地散开了一些,化作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无奈。 算了,不想了。 越想越乱。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这边相对僻静些,靠近城墙,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两岸种著垂柳,时值午后,柳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河边有青石铺就的小径,三三两两的行人漫步其上,显得悠閒静謐。 江小川走到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看著缓缓流淌的河水,和水中倒映的蓝天白云、柳枝城影。 心绪似乎也隨著水流,慢慢平缓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不同於周围任何气味的幽香,飘入他的鼻端。 那香气很特別,像是雨后的深山,混合著某种古老草木的清气,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抬头,循著香味望去。 只见不远处,柳树下,站著两个人。 当先一个,是个女子。 她穿著一身样式古朴简洁、却质地非凡的月白色长裙,裙摆和袖口绣著银色的、类似符文又像星辰的暗纹。 脸上蒙著一层轻薄如烟雾的白纱,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江小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该怎么形容? 清澈,深邃,仿佛蕴藏著亘古的星河,又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寧静和悲悯。 仅仅是这双眼睛,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面纱之下,定是张倾国倾城的脸。 而且,不知为何,看著这双眼睛,江小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 不是熟悉,而是一种……莫名的吸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心弦。 有种……一见钟情的悸动?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 女子身侧,站著一个男子。 这男子身材异常高大,比寻常人高出几乎两个头,估摸著得有两米多,比江小川高得多。 他穿著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充满力量感的完美身形。 容貌是那种极具衝击力的俊美,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削薄,组合在一起,竟带著一种超越性別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只是,这俊美男子的神情,却显得有些……过於纯净? 甚至带著点孩子气的好奇,正睁著一双琉璃般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江小川。 这两人组合在一起,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站在柳荫下,仿佛不属於这喧囂尘世,自成一个静謐的小世界。 江小川正想著是不是该移开目光,免得唐突。 那蒙面女子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那双蕴著星河的眸子,透过轻纱,准確地落在了他脸上。 四目相对。 江小川心头又是一跳,下意识地想躲开,可那双眼睛仿佛有魔力,让他一时忘了动作。 然后,他就看到,那蒙面女子,竟朝著他,款款走了过来。 步伐轻盈,月白裙裾拂过青石小径,不染尘埃。 江小川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 女子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停下。 距离近了,那股奇异的幽香更清晰了些,但並不浓烈,反而让人心神寧静。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认什么。 然后,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恍然,有追忆,有一丝淡淡的苦涩,还有……一抹深藏的温柔? “这位公子,”女子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滴落玉石,清越,空灵,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悦耳至极。 “可是心中烦闷,独坐於此?” 江小川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更没想到声音这么好听。 他有些侷促地点了点头:“是、是有些烦心事,出来走走。姑娘是……” 他话没说完,旁边那个高大的俊美男子,却忽然上前一步,凑到江小川面前。 弯下腰(即使弯下腰也比江小川高),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几乎要贴到江小川脸上,琉璃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和……一种奇怪的、孺慕般的亲近? 然后,在江小川惊愕的目光中,这高大男子,用他那与外形极不相符的、带著点天真烂漫的语气,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爹!” 江小川:“……???” 第一百零四章 与蒙面女子的閒谈 他彻底傻了!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看著眼前这张放大的、俊美无儔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那个字在疯狂迴荡。 爹? 谁? 叫我?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儿子了? 还这么高? 这么帅?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身后的青石绊倒,结结巴巴地:“你、你……你叫我什么?!我不是!我没有!你认错人了!” 那高大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解,歪了歪头,琉璃眸中满是困惑,又上前一步,似乎还想再叫。 “砰!” 一声清脆的、带著无奈又好笑的轻响。 是那蒙面女子,抬起手,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那高大男子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莫要胡闹。”女子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宠溺,“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可如此。” 高大男子捂著额头,委屈地撇了撇嘴,像只被主人训斥的大型犬,乖乖退到女子身后。 不再说话了,只是那双琉璃眸子,还眼巴巴地望著江小川,里面写满了“你就是我爹”的执拗。 江小川惊魂未定,看看那委屈巴巴的高大男子,又看看蒙面女子,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蒙面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和茫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公子莫怪。他……心智单纯,有时会认错人。嚇到公子了。” “没、没关係……”江小川乾巴巴地应道,心里却疯狂吐槽: 心智单纯? 认错人? 认爹也能认错? 还有,这女子什么来歷? 这男子又是什么人?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啊! 难道也是修士? 可气息完全感应不到! 还有那股奇异的香…… “公子似乎心事重重。”蒙面女子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走到江小川刚才坐的那块大青石边,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若不嫌弃,可愿与我说说?有些话,对陌生人说,或许反而轻鬆些。” 她的姿態从容自然,带著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江小川看著她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又想起自己心里那团乱麻,鬼使神差地,竟然真的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一小段距离,坐了下来。 河水潺潺,柳枝轻摆。 远处城內的喧囂似乎被隔开了,只剩下这一方寧静的天地,和身边这个神秘莫测、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蒙面女子。 江小川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流淌的河水,终於缓缓开口。 他没说重生,没说前世,只说自己是个普通的青云弟子,因为一些阴差阳错,被几个……非常出色的女子喜欢上了。 而他自己却懵懵懂懂,分不清感情,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觉得辜负了她们的好意。 也对不起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心里很乱,很愧疚,所以才跑出来散心。 他说得语焉不详,遮遮掩掩,可那蒙面女子却听得很认真。 不时轻轻点头,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始终平静而专注地看著他,没有追问细节。 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鄙夷的神色,只是静静地倾听。 等他说完,女子才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悦耳,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公子何必如此苛责自己。 感情之事,本无对错,更无先来后到。 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往往不由人力控制。你並非有意招惹,只是……缘分使然。”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墙,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意味: “世间情爱,有炽烈如火,有细水长流,有偏执成狂,也有默默守候。 你能得她们倾心,自有你的过人之处。 无需惶恐,也无需急於做出选择。 时间,或许会给你答案。 顺其自然,珍惜每一份真心,但……也莫要勉强自己,更莫要因愧疚而做出违心的决定。 那对谁,都不公平。” 她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说到了江小川心坎里。 他听著,心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梳理著,虽然依旧理不清,但至少不再那么紧绷和窒息了。 “姑娘……懂得真多。”江小川由衷地说,看向女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好奇和钦佩。 这女子谈吐不凡,气度超然,绝不是普通人。 蒙面女子微微一笑,眼中星光流转:“活得久了,见得多了,自然懂得些。公子还年轻,路还长,不必將自己困於一时迷局。” 两人就这样,坐在河边青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女子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学识渊博,说话又风趣温和,江小川听著,渐渐忘了烦恼,甚至偶尔会被她的话逗笑。 他感觉和这女子聊天很舒服,仿佛面对一个智慧而宽容的长者(虽然看身形听声音都很年轻),可以毫无负担地倾诉,也能从她的言语中获得启发和安慰。 夕阳不知何时已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也给河面铺上了一层碎金。 柳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江小川看著天色,才惊觉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他连忙站起身,对著蒙面女子躬身一礼:“多谢姑娘开解。听君一席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蒙面女子也站起身,月白裙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著江小川,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闪过,声音温柔:“能帮到公子便好。若日后心中仍有烦忧,可来河阳城寻我。” 江小川一愣:“寻你?姑娘住在河阳城?我该如何寻你?” 蒙面女子轻轻一笑,笑声如银铃轻摇,带著一种神秘的空灵:“有缘自会相逢。” 又是这句话。 江小川心里嘀咕,这些高人怎么都爱打哑谜。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再次道谢,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聊了这么久,还没问人家名字,也没请人家吃个饭道谢,实在有些失礼。他连忙转身,想叫住她。 然而,河边青石上,柳树下,空空如也。 只有垂落的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水波荡漾著夕阳的余暉。 哪里还有那蒙面女子和那个高大男子的身影?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方才的一切,只是他心烦意乱下產生的一场幻梦。 江小川呆立在原地,晚风吹过他有些凌乱的髮丝,带来河水微凉的湿气和远处市井的烟火气。 他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 真的……不见了? 他快步走回青石边,四下张望,確实毫无踪跡。 那奇异的幽香,也消散在晚风里,再无一丝残留。 难道……真是神仙? 或者,是修为高深到不可思议的前辈,游戏人间? 他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心里那点因为交谈而鬆快的情绪,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奇异的失落。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那个叫他“爹”的高大男子,又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 算了,不想了。 反正,萍水相逢,或许真的只是“有缘”。 他摇摇头,將这份奇遇压在心底,看了看天色,该去找曾书书,或者找个地方落脚了。 他转身,朝著河阳城內,灯火次第亮起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城墙阴影与垂柳浓荫交织的昏暗角落里,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 蒙面女子(玲瓏)轻轻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却又带著亘古沧桑与悲悯神情的绝美容顏。 她看著江小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思念,温柔,一丝淡淡的苦涩,还有深藏的、不容错辨的爱恋。 “娘,”旁边高大的兽神(此刻收敛了所有凶戾之气,像个纯净的大孩子)小声开口,带著不解和委屈。 “为什么不让我认爹?他明明就是爹!味道一样!感觉也一样!” 玲瓏抬手,轻轻抚摸著兽神柔软的头髮(虽然他人高马大,但在她面前依旧像个孩子),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 “现在还不行。 他什么都不记得。 我们……来得太早,也或许……正是时候。 不能嚇著他,也不能……干扰太多。” 她望著江小川消失的方向,眼中星光微黯,低语喃喃,仿佛是说给兽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世,似乎……比前世更乱了。 那几个丫头,竟然都……罢了,只要他平安喜乐,便好。 我们……慢慢来。” 兽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雀跃起来,俊美的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娘这招真厉害!爹一定记住你了!他刚才看你的眼神,跟以前看娘时一样!” 玲瓏脸上微微一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否认。 她重新戴上面纱,遮住绝美容顏,也掩去了眼中那抹深藏的、势在必得的柔光。 “走吧。我们……也该『安顿』下来了。”她拉起兽神的手,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城墙阴影之中,再无痕跡。 第一百零五章 被抓包 江小川在河阳城街头漫无目的地又晃了一会儿。 暮色渐浓,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饿了。 他摸了摸怀里,还好,隨身带著点散碎银两,是以前下山时攒下的。 他抬头,看到了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气派不凡的酒楼——山海苑。 以前跟陆雪琪下山,偶尔会来这里打牙祭。味道不错,价格也“不错”。 算了,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明天一早回山。 他打定主意,抬脚朝著山海苑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要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晚风和市井喧囂淹没的破空声。 那声音很熟悉,是剑光敛去的细微嗡鸣,带著一股清冽的、不容错辨的寒意。 江小川身体一僵,迈出的脚停在半空。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山海苑门口悬掛的灯笼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前青石板铺就的空地。 一个身穿月白道袍、身姿挺拔如竹、容顏清冷绝伦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天琊剑在她背后散发著淡淡的湛蓝光晕。 是陆雪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清冷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正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她身上那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在渐浓的夜色和暖黄灯光的映衬下,像一尊突然降临人间的玉像,与周围的热闹浮华格格不入。 两人隔著几步的距离,对视著。 空气里,山海苑飘出的酒菜香气,旁边胭脂水粉铺子的甜腻,行人身上的汗味尘土气,似乎都在陆雪琪出现的那一刻,被一股无形的、清冽的寒意隔开了。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乾。 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想解释“我只是出来散散心”,想问她“是不是看到了我留的信”…… 可话到嘴边,看著陆雪琪那双平静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陆雪琪也没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来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梅香,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微微的凉意。 然后,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手指纤细,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將他那只还僵在身侧、没完全收回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里。 江小川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可陆雪琪握得很紧。 他抬头看她,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静,却又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安心? 仿佛確认了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没有跑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她悬著的心才落了下来。 “回去了。”陆雪琪开口,声音清冷平淡,没有疑问,是陈述。 她甚至没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问他有没有吃饭,没问他跟曾书书去了哪里。 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转身,另一只手掐了个剑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琊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湛蓝光芒大放,悬浮在她身侧。 她拉著江小川,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天琊宽阔的剑身上。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天琊已经化作一道蓝虹,冲天而起,瞬间將河阳城的万家灯火、喧囂笙歌,远远地拋在了下方,没入沉沉的夜空。 夜风凛冽,刮在脸上。 江小川被陆雪琪拉著手,站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又催动灵力,在两人身周布下一层薄薄的、隔绝寒风的护罩。 然后,握著他的手,又紧了紧。 江小川感受著手上传来的、微凉却坚定的力度。 看著前方陆雪琪挺直清冷的背影,和她被夜风吹拂得微微扬起的乌黑长髮。 心里那点因为“被抓包”而產生的紧张和心虚,忽然就散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他自暴自弃地想,任由她牵著,带著,飞向那未知(其实很熟悉)的归途。 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顺其自然。 远处的山峦阴影里,两双眼睛,正静静地看著那道划破夜空的湛蓝剑虹。 玲瓏已经取下了面纱,绝美的容顏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只是那双蕴著星河的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倒映著天边那点迅速消失的蓝光。 “娘,”兽神(该叫他龙念川)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在月色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小声问,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和不舍。 “我们为什么不跟爹一起?为什么要躲起来?爹他被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带走了。” 玲瓏收回目光,抬起手,极轻、极温柔地抚摸著兽神柔软的黑髮,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一丝复杂的决绝。 “因为时候还没到,念儿。”她低声说,声音如同梦囈,飘散在夜风里。 “现在去找他,只会把他嚇跑,也会……让事情变得更乱。你没看到吗?那几个丫头,已经够他头疼的了。” 她顿了顿,望向青云山的方向,那是湛蓝剑虹消失的尽头。 夜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裙裾和如瀑的长髮,眼中星光流转,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关切,有悵惘,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我们……先看看。看看这一世,会走向何方。也看看他……最终,会选择谁。”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兽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更像是在对命运发出无声的询问。 “那如果爹选了別人呢?” 兽神问,语气里带著孩童般的担忧和不忿。 他握紧了拳头,周身隱隱有凶戾的气息一闪而逝,又很快被他自己压制下去,“娘你等了那么久!从那么久以前就……” 玲瓏沉默了。 夜风呜咽,穿过山林。 她望著那片吞噬了剑光的黑暗夜空,许久,许久,才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如同嘆息: “那便是……缘分如此。只要他平安喜乐,我便……也无憾了。” 话虽如此,可她那双凝视著黑暗的、蕴著亘古星河的眼眸深处,那平静的湖面下,却悄然燃起了异常执著的、幽蓝色的火焰,比天琊的剑光更加深邃,更加灼热。 这一世,她既然也回来了,便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只是默默看著,祝福著。 將那份跨越了时光洪流、因意外而萌芽、却註定无果的情愫,深埋心底,最终化作创造“念儿”时的一滴心血和永恆的遗憾。 她会等。会看。 也会……在合適的时候,轻轻地,推一把。 毕竟,缘分这种事,有时候,不也是需要一点“人为”的指引和爭取,才能走到它该去的方向吗? 她轻轻揽住兽神宽阔却依旧带著依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念儿。我们……也该找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了。河阳城,或许就不错。” 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的轻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山林阴影之中,再无痕跡。 第一百零六章 回到从前? 大竹峰,江小川的小屋。 夜深人静,只有竹海的风声和远处隱约的虫鸣。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光影。 江小川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盖著带有阳光气息的乾净被褥,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陆雪琪把他送回来后又做了点吃食离开了,应该是回了小竹峰,碧瑶也在那边。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就在他盯著头顶熟悉的房梁,数到不知道第几只根本不存在的羊时。 被窝一角被轻轻掀开,一个毛茸茸、暖烘烘、带著熟悉馨香的小东西,窸窸窣窣地钻了进来。 熟练地在他颈窝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下巴。 是小白。 江小川身体一僵,隨即又放鬆下来。 习惯了。 他伸手,摸了摸小白光滑柔软的背毛,嘆了口气。 “小白,”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以后晚上,就这样吧。別再……戏弄我了。” 小白抬起头,银色的眼眸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带著戏謔:“戏弄你?比如……半夜突然变成人形?” “……嗯。”江小川闷闷地应了一声,耳根有点热。 他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夜晚。 “为什么?”小白歪了歪头,毛茸茸的耳朵蹭了蹭他的脸颊。 “怕自己……把持不住?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江小川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坦然地,甚至带著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承认了:“对。就是怕。” 他怕自己那颗被她们搅得乱七八糟的心,会在某个意志薄弱的深夜,被小白那具绝美诱人的身体和慵懒的气息蛊惑。 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也理不清的事情。 他怂,他怕麻烦,更怕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小白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隨即,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笑意,有无奈,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但她很快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慵懒,带著点哄孩子的意味:“好啦,知道啦。瞧把你嚇得。姐姐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 “你就是。”江小川小声嘟囔。 小白“噗嗤”一笑,用爪子轻轻拍了他脸颊一下:“睡吧。今晚……我很老实。” 她果然很老实。 一整晚,都维持著狐狸的形態,安安静静地蜷在他颈边,像个大型的、温暖的毛绒玩具。 只是偶尔,在江小川半梦半醒间,似乎能感觉到,那双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久久地、静静地凝视著他,里面翻涌著他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小竹峰,碧瑶暂居的客舍。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碧瑶坐在梳妆檯前,手里捏著一枚小巧的、雕刻著鬼王宗標记的传讯玉符。 玉符微微发光,里面传来小痴温柔中带著担忧的声音: “瑶儿,在青云山可还习惯?有没有人为难你?那江公子……他对你如何?” 碧瑶听著母亲的声音,鼻子一酸,强笑道:“娘,我很好。水月大师和陆雪琪……並没有为难我。小川他……他也还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还是怕我,躲著我。” 传讯符那头沉默了片刻,小痴的声音更加温柔:“瑶儿,感情急不得。你既已在他身边,便是好的开始。莫要再像之前那般用强,慢慢来,让他看到你的好。娘……只盼你开心。” “我知道了,娘。”碧瑶轻轻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和爹也要保重身体。宗门里……还好吗?” “有幽姬看著,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金瓶儿,倒是机灵勤快,帮了不少忙,你爹省心不少。你放心便是。” 结束了和母亲的传讯,碧瑶擦去眼角的湿意,又拿出另一枚更简单的玉符,注入灵力。很快,里面传来金瓶儿清晰冷静、带著恭敬的声音: “师姐。” “瓶儿,”碧瑶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修炼进度如何?幽姨传授的功法,可还顺利?” “回师姐,奼女媚心诀已至第二层瓶颈,紫芒运用亦越发纯熟。幽姨说,再过半月,便可传授第三层心法与配套刺杀之术。” “很好。”碧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勤加修炼,莫要懈怠。宗门內外,有何异动?” “合欢派似有异动,与万毒门接触频繁。长生堂依旧龟缩。幽姨已加派人手监视。另外,前几日山下据点传来消息,似乎有人在暗中打探师姐您的行踪,来歷不明,已被处理。” 碧瑶眉头微蹙:“多加小心。有什么消息,隨时报我。” “是,师姐。”金瓶儿迟疑了一下,又道,“师姐在青云山……一切可好?若有需要,瓶儿万死不辞。” 碧瑶心中一暖,语气柔和了些:“我无事。你好生修炼,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待我回去,希望看到不一样的你。” “定不负师姐期望!” 结束传讯,碧瑶將玉符收起,走到窗边,望著大竹峰的方向。 夜色中,那座山峰轮廓模糊,寂静无声。 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或许已经睡了,身边还蜷著那只討厌的狐狸。 她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合欢铃。 这一世,路还长。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横衝直撞了。 得换个法子……就像娘说的,让他看到自己的“好”。 可是,她的“好”,是什么呢?杀人?炼魂?统御魔教?似乎……都不是他喜欢的。 她想起前世,陆雪琪似乎很会照顾人,做饭,整理衣物,甚至……按摩? 她曾偶然看到过,陆雪琪在江小川“练功”疲惫后,手法嫻熟地为他揉按肩颈穴位,而他则舒服得直哼哼,最后甚至靠在陆雪琪怀里睡著了。 或许……可以学学?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有些发烫,心里却隱隱有了主意。 次日,大竹峰。 阳光明媚,竹海生涛。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但又似乎,有些东西,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著,改变了。 晨练过后,江小川正站在守静堂后的空地上,握著雪川剑,回忆著昨日河边与那神秘女子交谈后心中那点短暂的寧静,试图將那种心境融入剑意。 陆雪琪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清冷绝尘。 “今日,练『冰魄雷音』的第三重变化。”陆雪琪开口,声音平淡,开始讲解灵力运转的细微窍门和剑势衔接的关键。 她讲得很细,很透彻,甚至比以往更加耐心。 讲解时,她会自然地走到他身边,伸手,握住他握剑的手腕,调整他发力的角度;或者,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示意他挺直;偶尔,指尖会不经意地拂过他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江小川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僵硬。可陆雪琪的神情太过自然,动作也太理所应当,仿佛这只是最寻常的师徒教导。 渐渐地,他也麻木了,或者说,是“顺其自然”了。 教就教吧,碰就碰吧,反正也躲不开。 他甚至能分心去感受她指尖,和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心神寧静的清冷梅香。 讲解完毕,陆雪琪又如往常一样,从袖中拿出一个素雅的油纸包,递给他。 里面是几块还带著微温的、造型精致的桂花糕,香甜不腻,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吃了再练。”她言简意賅。 江小川接过,默默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著阳光和回忆的气息。他没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陆雪琪也不在意,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吃,目光落在他微微鼓动的腮帮和沾了点点糖屑的嘴角,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不远处,田灵儿也结束了晨练,像只欢快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江小川没拿糕点的那只胳膊,嘰嘰喳喳地说著早上修炼时遇到的趣事,或者抱怨爹又骂她了。 江小川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应著,没有推开她。 田灵儿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挽得更紧了些。 小白则不知从哪儿搬了张竹椅,放在空地边缘一株老松树下,懒洋洋地斜倚著,赤足交叠,银髮流泻。 手里把玩著一片翠绿的竹叶,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始终落在江小川身上,带著慵懒的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 阳光透过松针,在她绝美的脸上和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一幅静謐又诱人的画卷。 碧瑶也来了。 她的头髮用同色丝带松松綰起,少了往日的娇蛮邪气,多了几分清丽。 她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著那边“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陆雪琪递给江小川糕点、江小川默默接受的样子,田灵儿亲昵地挽著他的手臂,小白慵懒注视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与这温馨(?)的画面格格不入,心里一阵酸涩,又有些不甘。 第一百零七章 算了,日子还得过 不能就这样看著。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陆雪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田灵儿则嘟了嘟嘴,挽著江小川的手臂更紧了些,像在宣示主权。 小白只是挑了挑眉,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碧瑶走到江小川身后,看著他因为练剑和刚才被陆雪琪“调整”姿势而可能有些酸胀的肩膀,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却又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勇气,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江小川身体一僵,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地上。 他愕然回头,看向碧瑶。 碧瑶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躲闪,却强作镇定,低声道:“你……你刚才练剑,肩膀用力有些僵了。我……我帮你按按。” 她说著,手上开始用力,回忆著前世偷看陆雪琪手法时的模糊印象,生涩地揉按著他肩颈的穴位。 她的动作起初很僵硬,力道也控制得不好,时轻时重。 可那份小心翼翼和努力,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江小川感受著肩膀上那指尖,和那份生疏却认真的揉按,心里那点因为她的突然靠近而產生的紧张和抗拒,奇异地淡了些。 他沉默著,没有拒绝,只是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陆雪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悦。 但看著江小川没有立刻推开碧瑶,她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將目光转向別处,周身气息更冷了些。 田灵儿不满地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被小白用眼神制止了。 碧瑶见江小川没有抗拒,心中稍定,手上动作也渐渐找到了些感觉,力道均匀下来。 按著按著,或许是阳光太暖,或许是昨日的疲惫未消,又或许是这生涩却温柔的按摩確实有些效果,江小川竟然觉得眼皮有些发沉,一股倦意袭来。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股困意驱散。 不能睡,大白天的,还是在她们几个眼皮子底下睡著,像什么样子。 他索性站起身,挣开了碧瑶的手(动作很轻),也轻轻將手臂从田灵儿怀里抽出来,看向陆雪琪。 “陆师姐,”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刻意提起来的精气神,“我们……切磋一下?就用刚才你教的『冰魄雷音』第三重,我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雪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突然提出切磋。但她很快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空地中央,相对而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雪川剑出鞘,冰蓝银白的剑光在阳光下流淌。 他知道自己伤不了陆雪琪,所以这次,他打算全力以赴,不再有任何保留。 不是为了贏,只是……想用尽全力挥洒一次,或许,能让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和茫然,隨著剑气倾泻出去。 他清叱一声,雪川剑光芒大放,数十道凝练的冰蓝剑气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剑网,罩向陆雪琪。 正是“冰魄雷音”的第三重变化——“玄冰雷网”。 与此同时,他手掐剑诀,以御物之术操控雪川剑本体,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袭向陆雪琪后心。 而他自己,则揉身扑上,拳脚带风,用的是陆雪琪平时教他的近身格斗技巧,招式简洁狠辣,直取陆雪琪中宫。 剑气,飞剑,近身搏杀。 三者几乎同时发动,虽然威力在陆雪琪眼中不值一提,但这份一心多用的狠劲和拼劲,却让旁观的田灵儿、小白、碧瑶都微微动容。 陆雪琪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剑。 她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那漫天袭来的剑气和扑到近前的人影。 天琊在她背后,发出低低的嗡鸣。 冰蓝剑气及体,她周身自动漾开一层淡蓝色的灵力护罩,剑气撞在上面,纷纷碎裂,化为冰屑。 雪川剑本体刺到,她只是微微侧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间不容髮之际,精准地夹住了雪川剑的剑脊,让其动弹不得。 而江小川的近身攻击,拳脚落在她身上,却被那层看似淡薄、实则坚韧无比的灵力护罩尽数挡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江小川咬著牙,一拳比一拳重,一脚比一脚狠。 他知道打不破,可他就是想打。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愧疚、茫然、还有对她们几人那份沉重感情的无力承受感,仿佛都化作了拳脚上的力量,狠狠宣泄出去。 陆雪琪始终没有还手,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任由他打。 她的眼神平静,深处却藏著心疼和瞭然。她知道,他不是真的想伤她,他只是……心里憋得难受,需要发泄。 而他选择对她发泄,或许是因为,在他潜意识里,她是最“安全”的,最能承受他一切情绪的人。 终於,在一次近乎鲁莽的、直直撞向她胸口的衝撞时,陆雪琪没有再用护罩弹开他,也没有闪避。 她忽然张开双臂,向前一步,將撞过来的、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失去平衡的江小川,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江小川撞进她温软清香的怀里,额头抵著她肩窝,一下子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能感觉到陆雪琪平稳的心跳和环在他背后的、坚定而温柔的手臂。 空地上,剑气消散,雪川剑“鐺啷”一声掉在地上。阳光安静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江小川才闷闷地,带著喘息后的沙哑,问:“你……为什么不躲了?” 陆雪琪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想躲。” “傻子。”江小川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什么火气,反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是你的傻子。”陆雪琪很自然地接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够了够了!”田灵儿第一个受不了了,脸蛋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还要抱多久啊!牙都酸倒了!” 小白也笑著摇头,银眸中满是戏謔:“就是,当我们不存在吗?这光天化日的。” 碧瑶站在一旁,看著相拥的两人,眼中酸涩,却强忍著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手指紧紧掐进了掌心。 江小川被她们一喊,也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热。 他轻轻挣了挣,陆雪琪鬆开了手臂。 他退后一步,看著陆雪琪。 她月白的道袍上,被他刚才拳打脚踢的地方,似乎並没有什么痕跡,但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在她刚才被自己拳头砸到的肩胛骨位置,轻轻揉了揉。 “疼不疼?”他问,声音有点彆扭。 陆雪琪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不疼。我的修为,再来十个、一百个江小川,也不疼。” 这话带著点调侃,却也是事实。 可江小川听了,心里那点因为“发泄”而稍微舒畅的情绪,忽然又蒙上了一层阴影,生出一股无力感和……隱隱的不忿。 是啊,她修为高深,自己这点力气,在她眼里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悻悻地收回手,不再揉了,甚至別过头,不再看她。 陆雪琪眼中的笑意微敛,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抿了抿唇,忽然又轻轻“哎呦”了一声,抬手捂住刚才被江小川揉过的肩膀,眉头微蹙。 声音也放软了些,带著点罕见的、示弱般的意味:“好像……还是有点酸。你再帮我揉揉吧。” 江小川:“……” 他看著她那副明明不疼却硬要装疼的样子,心里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又好气又好笑,还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他瞪了她一眼,没动。 “当我们不存在吗?”小白看够了戏,再次出声,语气慵懒,却带著明显的调侃。 “抱也抱了,揉也揉了,是不是该雨露均沾一下?” 江小川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小白一眼。 他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著他、眼圈还有些红的田灵儿,又看了看站在稍远处、眼神复杂黯然的碧瑶,还有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实则也会“耍赖”的陆雪琪,以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白…… 他忽然觉得,心好累,但也……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他嘆了口气,走到田灵儿面前,在她惊喜又羞涩的目光中,也轻轻抱了她一下,一触即分。“好了,別撅著嘴了。” 然后,他走到碧瑶面前。 碧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幽绿的眸子看著他,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深藏的委屈。 江小川看著她,想起昨天河边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有她刚才生涩的按摩,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也轻轻抱了她一下,比抱田灵儿的时间还短,几乎是碰了一下就鬆开。 鬆开时,他看著碧瑶瞬间亮起、又迅速蒙上水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 “我印象里的碧瑶……应该是活泼灵动的,敢爱敢恨的。你怎么……死气沉沉的?” 碧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他在关心她? 在……希望她变回以前的样子? 江小川说完,也觉得有点彆扭,赶紧移开视线,看向小白,故意粗声粗气地说:“满意啦?” 小白笑靨如花,从竹椅上站起身,款款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声音慵懒魅惑: “没有哦~心还有点疼,被某些人厚此薄彼伤的。帮我揉揉吧?” 她说著,还指了指自己高耸的胸口。 江小川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气。 一把推开她凑过来的身体,没好气地吐槽:“你咋不上天呢!” 小白眨了眨银眸,忽然足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凌空而起。 赤足踏在空中几步高的地方,俯视著他,笑得更欢了:“上了呀。然后呢?” 江小川:“……” 他彻底无语了,抬头看著那个踏空而立、笑得花枝乱颤的妖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算了日子还得过…… 第一百零八章 齐人之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竹峰上,气氛微妙又“和谐”。 江小川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虎视眈眈”的美人,偏生这钢丝还越走越细,晃得他心惊胆战。 碧瑶似乎真的把那天他的话听进去了,不再整日死气沉沉、哀怨自怜,也不再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强取豪夺。 她开始试著找回以前那种……属於鬼王宗少主碧瑶的灵动和傲气,虽然依旧带著点偏执的底色,但至少,看起来“正常”多了。 她会跟田灵儿斗嘴,虽然十句里有八句能把田灵儿气得跳脚。 她会故意在小白的狐狸形態路过时,“不小心”踩到它的尾巴尖,然后在小白齜牙怒视时,露出一个娇蛮又得意的笑。 她甚至偶尔会“碰巧”出现在江小川练完剑、口乾舌燥的时候,递上一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冰镇好的酸梅汤。 在他愕然接过时,又飞快地扭过头,耳根微红,哼一声:“看你可怜,顺手罢了!” 江小川捧著那碗冰凉爽口的酸梅汤,看著碧瑶故作高傲、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忐忑和期待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怕,还是有点怕。 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至少这样的碧瑶,鲜活,生动,虽然依旧不好惹,但总比之前那种死寂的绝望,让人看著舒服些。 他甚至偶尔会觉得,她这副傲娇彆扭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掐灭,不敢深想。 田灵儿是最开心的那个。 小川回来了,虽然多了几个“討厌”的女人,但至少,他不再躲著自己,偶尔还会主动跟她说话,甚至(在碧瑶刺激下)会抱抱她!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但也足够让她高兴好几天了。 她依旧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江小川身边,练功也更勤快了,似乎想证明自己也不差。 只是每次看到陆雪琪给江小川“开小灶”,或者碧瑶又“碰巧”做了什么,她还是会鼓起腮帮子,像只护食的小仓鼠。 小白则依旧是我行我素,大部分时间维持著狐狸形態,趴在江小川肩头、怀里或者被窝里,慵懒地晒太阳、打盹。 偶尔化成人形,就必然要撩拨江小川一番,言语挑逗,眼波流转,动作曖昧,不把江小川弄得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绝不罢休。 江小川抗议过无数次,小白总是眨著无辜的银眸:“怎么啦?姐姐我喜欢你,亲近你,有错吗?” 江小川无言以对,只能暗自咬牙,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这妖女,打不过,说不过,躲还躲不掉! 守静堂前,竹林边,何大智、杜必书、张小凡几人凑在一起,一边假装打扫,一边眼睛不住地往远处空地上那“诡异”又“养眼”的场景瞟。 “嘖嘖,你们看老七,”何大智摇著他那把破扇子,嘖嘖有声,脸上写满了八卦和羡慕(?)。 “左边是陆师姐『悉心指导』,右边是灵儿师妹『红袖添香』,肩膀上还趴著个银毛狐狸(他们还不知道小白能化形),时不时鬼王宗的碧瑶少主还要来『送个温暖』……这齐人之福,嘖嘖嘖,了不得啊了不得!” 杜必书一边嗑著瓜子,一边翻白眼:“什么齐人之福,我看是水深火热!你没看老七那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跟开了染坊似的!要我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何大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消受不起!一个陆师姐就够我喝一壶了,再加上那几位……嘶,想想都腿软!老七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还是积了什么德啊?” 张小凡憨憨地插嘴:“江师兄……他好像挺累的。昨天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发呆,唉声嘆气的。” “能不累吗?”杜必书吐出瓜子皮,一脸同情。 “心累!肾……咳,反正哪儿都累!你看看大师兄,跟文敏师姐,那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多好!再看看老七这……好傢伙,四面楚歌啊!我都替他愁得慌!” 吴大义抱著一捆柴火路过,憨厚地插了一句:“老七……不容易。” 郑大礼和吕大信深有同感地点头。 几个师兄弟对视一眼,齐齐嘆了口气,看向江小川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羡慕(一点点),有担忧,还有浓浓的好奇:这齣大戏,到底会怎么收场? 小竹峰,望月台。 水月大师一袭白衣,立於崖边,山风吹动她的衣袂,面容清冷如昔,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柔和。 她望著云海翻腾,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雪琪静静立在她身后,天琊在她身侧,散发著淡淡的蓝光。 “师父。”陆雪琪开口,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罕见的、直接的意味。 “嗯?”水月没有回头。 “喜欢一个人,就要去追。”陆雪琪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 “等,是等不来的。” 水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身,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陆雪琪也看著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你……”水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你倒是……直接。” “弟子只是不想重蹈覆辙。”陆雪琪道,目光投向云海深处,仿佛穿透了时光。 “有些遗憾,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水月沉默。 她知道陆雪琪指的是什么,也明白她话里的深意。 当年她与万剑一……不就是因为种种顾忌、犹豫、等待,最终错过,抱憾终身吗? 这丫头,是在用这种方式,点醒她,也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 “我的事,我自有分寸。”水月的声音有些乾涩,但看著陆雪琪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依稀相似的、清冷绝艷的脸,和眼中那份比她当年更加决绝坚定的光芒。 心里那层冰封了数十年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倒是你……你自己的事,一团乱麻,理清了吗?” 陆雪琪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灵力微吐。 一道古朴、沧桑、甚至有些粗糙的石质剑影,缓缓在她掌心凝聚、浮现。 那石剑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通体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华,也没有任何凌厉的气息,就像路边隨便捡的一块长条石头。 然而,就在这石剑虚影出现的剎那,水月大师瞳孔骤缩,脸上一直维持的平静清冷瞬间破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她猛地后退一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不可思议的东西,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是……诛仙?!你怎么会……它怎么会在你手里?!道玄师兄他……” 陆雪琪手一握,石剑虚影消散。 她看著失態的师父,平静地说:“它选择了我。师父,我的事,我能处理。您和万师伯的事,您也可以。” 水月死死地盯著陆雪琪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她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徒弟。 许久,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惊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罢了,罢了……”水月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面对云海,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多了几分苍凉。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也懒得管了。只是……雪琪,诛仙非同小可,你……好自为之。” “弟子明白。”陆雪琪躬身一礼,转身,月白身影飘然离去,步伐坚定。 水月独自站在崖边,山风吹乱了她的白髮。 她望著云海,眼中翻涌著数十年的爱恨情仇,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嘆息。 第一百零九章 归家 又过了三日。 江小川心里那点关於河边神秘女子的疑惑和好奇,非但没有隨著时间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那个叫他“爹”的高大男子又是怎么回事? 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吗? 可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和开解,又如此真实。 他决定,再去一次河阳城。 不告诉任何人,就他自己。 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到她。 如果能遇到,至少……请她吃顿饭,好好谢谢她。 如果不能,就当散心了。 他这么跟自己说。 他找了个藉口,说想下山买点炼製符籙的材料。 田不易大手一挥准了,只叮嘱他早点回来。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碧瑶欲言又止,最终也没阻拦。 田灵儿想跟,被苏茹拉住了。 小白……小白不知道跑哪儿晒太阳去了。 江小川鬆了口气,御起雪川剑,悄摸摸下了山。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离开大竹峰范围,后脚,一道清冷的湛蓝剑光,就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升起,远远地、不即不离地跟在了他后面。 陆雪琪站在天琊上,衣袂飘飘,清冷的眸子锁定著前方那个有些鬼祟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 与此同时,河阳城外某处隱蔽山林。碧瑶捏碎了手中一枚传讯玉符,幽绿的眸子寒光一闪,对著虚空冷冷吩咐: “金瓶儿,带上几个信得过的姐妹,把河阳城周边,空桑山万蝠古窟,还有通往青云山几条要道上,那些碍眼的虫子清理一下。炼血堂的残渣,万毒门的探子,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派系,落单的,全处理掉,手脚乾净点。” 玉符中传来金瓶儿恭敬又带著点兴奋的声音: “是,师姐!属下明白!定不让那些杂碎扰了师姐和……江公子的清净!” 碧瑶切断传讯,望著河阳城的方向,咬了咬嘴唇。 她改变策略了,不再强求,但要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 至少……不能让別人打扰到她,和他。 江小川熟门熟路地来到河阳城,在城里逛了一圈,特意去了上次相遇的河边柳树下。 青石依旧,垂柳依旧,河水潺潺,却不见伊人芳踪。 他有点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 哪有那么容易再遇见。 他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新开了一家小餐馆,门面不大,收拾得却很乾净雅致,木质的招牌上刻著两个清秀的字——“归家”。 门口还摆著两盆不知名的绿植,生机勃勃。 江小川本没在意,正要走过,却闻到了一股极其诱人的饭菜香从那小馆子里飘出来。 那香气很特別,家常,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食指大动的温暖感觉。 他脚步一顿,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算了,既然找不到人,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只摆著四五张原木桌子,擦得鋥亮。 此刻不是饭点,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柜檯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门口,似乎在整理碗筷。 月白色的古朴长裙,窈窕的背影,还有那股似有若无的、雨后的深山般的幽香。 江小川心头一跳,脱口而出:“姑娘?!” 那身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依旧蒙著那层轻纱,只露出一双蕴著星河般的眸子,此刻,那眸子里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仿佛早知他会来。 “公子,又见面了。”玲瓏的声音依旧清越空灵,带著让人心静的韵律,“真是巧。” 巧?江小川心里嘀咕,这也太巧了吧? 但他没深想,惊喜已经压过了疑惑:“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遇不到了。” 玲瓏眼中笑意更深:“我说过,有缘自会相逢。公子是来用饭的?” “是,是啊!”江小川连忙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上次多谢姑娘开解。一直想好好谢谢你,请你吃顿饭。没想到……你家是开饭馆的?那正好,我就在这儿吃了!” 玲瓏轻轻摇头:“不是我家开的。只是……暂居於此,閒来无事,隨便做点吃食。公子若不嫌弃,不妨尝尝我的手艺。” “不嫌弃不嫌弃!” 江小川连忙摆手,心里却想,这女子气质如此出眾,竟然会亲自下厨? 不过闻这香味,手艺肯定不差。 “请坐。”玲瓏引他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动作优雅自然。 她转身往后厨走去,撩开布帘时,江小川瞥见后厨里,那个高大俊美的男子正蹲在一个大盆边,一脸认真地……洗菜?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一个两米多高、俊美得不像话的壮汉,像个小媳妇似的洗菜? 似乎察觉到江小川的目光,龙念川抬起头,琉璃般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张嘴似乎又想喊什么。 玲瓏眼疾手快,反手就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什么。 龙念川立刻蔫了,委屈地低下头,继续跟手里的青菜较劲,还不忘偷偷抬眼,哀怨地瞟了江小川一眼。 江小川:“……” 他越发觉得这对“母子”(?)神秘莫测了。 很快,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小菜端了上来。 一碟清炒时蔬,碧绿清脆;一碗燉得恰到好处的红烧肉,油亮诱人;一盅香气四溢的菌菇汤;还有一小碟醃渍的、不知名的开胃小菜。外加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菜式普通,可那色泽,那香气,却让江小川食指大动。 他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就这一口,他愣住了。 这味道……太熟悉了! 不是具体的某道菜,而是一种感觉。 温暖,妥帖,仿佛记忆深处最眷恋的家的味道,又带著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觉得,这味道……和陆雪琪偶尔给他做的那些糕点零食,在某种“熨帖心灵”的层面上,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陆雪琪的糕点更精致清甜,而这饭菜更质朴醇厚,但那种“恰到好处”、“极其对胃口”的感觉,却如此相似。 “怎么了?不合口味?”玲瓏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 “不,不是!”江小川连忙摇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讚嘆。 “太好吃了!真的!姑娘……您手艺真好!” 玲瓏看著他吃得香甜的样子,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眼中星光柔和:“合公子口味就好。” 江小川是真的饿了,也是这饭菜太对他胃口,风捲残云般吃了起来。 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和玲瓏聊了起来。 聊河阳城的风物,聊一些修行上的趣事(当然是泛泛而谈),聊自己心里的那点烦闷,经过上次,他对这女子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玲瓏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能说到点子上,让人豁然开朗她学识之渊博。 见解之独到,谈吐之优雅,再次让江小川惊嘆不已,心里那点好感,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 这女子,当真像是深山幽谷中走出来的隱世高人,不食人间烟火,却又通晓世事,温柔可亲。 只是……看著这样出色的女子,再想想自己那团乱麻的感情,江小川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好感,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別再招惹了,一个头已经八个大了。 饭快吃完时,龙念川端著个大海碗(里面堆著小山一样的米饭和菜),从后厨蹭了出来,挨著玲瓏坐下,闷头狂吃,那饭量,看得江小川目瞪口呆。 吃著吃著,龙念川忽然又抬起头,琉璃般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江小川,嘴里还塞著饭,含糊地、无比自然地又叫了一声: “爹,你吃这个,这个肉好吃!” 说著,还用他那双筷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就要往江小川碗里放。 江小川再次石化,筷子僵在半空。 玲瓏似乎也无奈了,抬手轻轻打了龙念川手背一下,歉然地对江小川道:“公子莫怪。他……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带著怜惜和歉意。 “小时候受过伤,不太灵光,时常认错人。尤其是对他好的人,他总喜欢这么叫。並非有意唐突。” 江小川恍然,原来如此! 他看著龙念川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带著纯真茫然的脸,心里顿时生出无限同情。 多好一个人,长得这么好看,身材这么高大,可惜脑子……唉。 他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理解,理解。兄台……呃,令郎他,也是率真可爱。”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含糊过去。 龙念川似乎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著江小川碗里那块他夹过去的肉,又看看江小川,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等待夸奖。 江小川硬著头皮,在那“纯洁”的目光注视下,把那块肉吃了下去,乾笑道:“嗯,好吃,好吃。” 龙念川立刻满足了,低头继续狂吃。 这顿饭,就在这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江小川吃得心满意足,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掏出钱袋,执意要付钱,说既是饭钱,也是谢礼。 玲瓏推辞不过,只得象徵性地收了一点。 江小川付了钱,再次郑重道谢,便起身准备告辞。玲瓏送他到门口,那双星眸看著他,轻声说:“公子日后若再有烦闷,可常来坐坐。我这里虽简陋,粗茶淡饭,倒也清净。” “一定,一定!”江小川忙不迭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这姑娘,真是又好看,又温柔,又有学问,做饭还好吃,还善解人意……打住! 江小川,你想什么呢!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子口,不知何时,静静立著一个身影。 月白道袍,身姿挺秀,容顏清冷,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不是陆雪琪是谁? 第一百一十章 这么一点点喜欢也没有吗? 她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清冷的眸子,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和……他身边的玲瓏。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头皮有点发麻。 她怎么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 看到了多少? 玲瓏也看到了陆雪琪,目光在陆雪琪和江小川之间转了一圈,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星眸,微微闪了闪,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陆雪琪动了。 她一步步走过来,步伐很稳,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江小川脸上停留了一瞬(江小川莫名心虚),然后,缓缓转向玲瓏,以及从门內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张望的龙念川。 她的目光在玲瓏身上顿了顿,又扫过龙念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两个人……气息很奇怪。 女子空灵出尘,深不可测;男子看似纯真,体內却隱隱蛰伏著一股令她都感到心悸的、洪荒凶兽般的可怕力量。 而且,这女子看江小川的眼神…… 陆雪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慌。 她在青云山上,远远跟著江小川下来,看著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转,最后进了这家小店。 她在外面等了许久,越等心越沉。 当他带著满足的笑容,和那个蒙面女子並肩走出,言谈甚欢时,她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冰,又冷又闷。 “陆、陆师姐,你怎么来了?”江小川乾笑著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雪琪没理他,只是看著玲瓏,声音清冷,不带什么情绪,却字字如冰珠:“二位是?” 玲瓏迎上她的目光,丝毫不惧,反而微微欠身,行了个古礼,声音依旧清越空灵。 “山野村妇,不足掛齿。与江公子萍水相逢,聊了几句而已。这位姑娘是?” “青云门,小竹峰,陆雪琪。”陆雪琪报上名號,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那层面纱。 “萍水相逢?聊了几句?”她看了一眼江小川,“他倒是对你,颇为信任。” 江小川赶紧插到两人中间,对著陆雪琪解释: “陆师姐,你別误会! 这位姑娘真的只是…… 只是我上次在河边偶遇的一位……朋友。 她开解了我很多,我今天特意来感谢她,请她吃个饭而已。真的没什么!” 他又转向玲瓏,歉意地说: “姑娘莫怪,这位陆师姐是我在青云门的……好朋友,她性子是冷了些,但对人没有恶意的。” “好朋友?”陆雪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清冷的眸子盯著江小川,里面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丝丝寒意和……別的什么。 玲瓏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面纱,依然悦耳: “原来是青云门高徒,失敬。 江公子赤诚善良,能有陆姑娘这样的『好朋友』,是他的福气。” 她特意在“好朋友”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星眸掠过陆雪琪,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和……瞭然。 陆雪琪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女子的眼神,让她极其不舒服。 那里面没有敌意,却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同类的气息? 不,不完全一样。 这女子的眼神更深邃,更古老,也带著一种让她警惕的、对江小川的……势在必得? “他不是我的『好朋友』,” 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看著江小川,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未婚夫。” 江小川:“……???”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著陆雪琪,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未、未婚夫?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师父师娘同意了吗?道玄掌门批准了吗?他自己答应了吗? 这、这这这……这从何说起啊? 玲瓏似乎也愣了一下,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更幽深的东西在流动。 她看了一眼目瞪口呆、满脸写著“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江小川。 又看了一眼神色清冷、却耳根微微泛红的陆雪琪,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清泉击石。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玲瓏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转向江小川,声音温柔依旧。 “江公子,看来你与陆姑娘还有要事。日后若有閒暇,可再来此坐坐,粗茶淡饭,隨时恭候。” 她这话说得大方得体,却又隱隱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邀请和……坚持。 江小川还没从“未婚夫”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雪琪却上前一步,挡在了江小川和玲瓏之间,清冷的眸子直视著玲瓏:“不劳费心。他自有我照顾。” 玲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江小川微微頷首,便转身,拉著还在探头探脑、似乎对陆雪琪很感兴趣的龙念川,回到了小店內,竹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巷子里,只剩下江小川和陆雪琪。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嗯,主要是江小川的心跳如擂鼓。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绝伦却隱隱透著寒意的脸,又想起她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未婚夫”,只觉得头皮发炸,后背冒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雪琪也不说话,只是看著他,目光沉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怕她再对玲瓏她们做什么(虽然他觉得陆雪琪不是那种人,但刚才那眼神实在嚇人),下意识地想拉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伸出手,想去拉陆雪琪的手腕。 手指刚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陆雪琪手腕一翻,反而將他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江小川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有些急了,又用力拉了她一下,想把她拉走。 陆雪琪脚下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寒意更重,还多了点別的,像是委屈,又像是……伤心? 江小川心里一颤,那股心虚和莫名其妙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看著陆雪琪倔强的、抿得紧紧的唇,看著她清冷眸子里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慌乱的脸。 脑子一热,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者纯粹是被“未婚夫”三个字和她此刻的沉默给刺激到了,他忽然弯腰,手臂穿过陆雪琪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 “欸?” 陆雪琪发出一声极短的、带著惊愕的轻呼。 她整个人已经被江小川打横抱了起来。 江小川自己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这么干了! 可人已经抱起来了,再放下好像更尷尬。 他感受著怀里温软馨香、却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她近在咫尺的、带著愕然的清冷容顏,心臟狂跳,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不敢看陆雪琪的眼睛,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抱著陆雪琪,朝著巷子外狂奔而去! 一边跑,一边慌乱地掐诀,雪川剑“呛啷”出鞘,悬浮在身前。 他抱著陆雪琪,手忙脚乱地跳上飞剑,也顾不得什么姿態了。 催动全身灵力,驾驭著雪川剑,化作一道歪歪扭扭的冰蓝流光,朝著青云山方向,亡命似的飞掠而去! 速度快得带起一阵狂风,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直到飞离河阳城老远,到了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上,江小川才惊魂甫定地鬆了口气,速度也慢了下来。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抱著陆雪琪! 以一种极其曖昧的姿势! 而陆雪琪,从被他抱起,到一路狂奔御剑,竟然没有丝毫挣扎,只是安静地、僵硬地待在他怀里,双手甚至无意识地、轻轻地攀著他的肩膀。 江小川的脸瞬间红得能滴血,手一抖,差点把陆雪琪扔下去!(陆雪琪:???) 他连忙稳住飞剑,低头,对上了陆雪琪的视线。 陆雪琪也正仰头看著他。 她脸上的惊愕已经褪去,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只是那双眸子,在掠过的云气映衬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著江小川看不懂的、复杂无比的情绪。 她的耳根,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粉色。 “放、放我下来。”陆雪琪开口,声音有些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哦、哦!好!”江小川如蒙大赦,连忙找了个相对平缓的山头,降下飞剑,手忙脚乱地把陆雪琪放了下来。 动作依旧笨拙,甚至差点自己绊倒。 陆雪琪落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和髮丝,背对著他,没有说话。 山风吹动她的月白道袍和乌黑长髮,背影挺直,却莫名透著一股紧绷。 江小川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脸颊滚烫,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 他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 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抱、抱了陆雪琪! 完了完了,她肯定生气了! 会不会一剑劈了我?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乾巴巴的: “对、对不起,陆师姐,我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一时著急,怕你……” “怕我什么?” 陆雪琪忽然转过身,打断了他。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又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眼神依旧明亮,紧紧盯著他。 “怕我对那个女人不利?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讲道理、滥杀无辜的人?” “不、不是!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江小川连忙摆手,急得额头冒汗。 “我只是……只是觉得气氛有点僵,想带你离开那儿……我、我……” “你想带我离开,所以就把我抱起来?” 陆雪琪上前一步,逼近他,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小川,谁教你这么带人走的?” 江小川被她逼得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一棵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灼灼逼人,里面映著他慌乱失措的样子。 他心跳得更快了,脑子也更乱,脱口而出:“那、那你想怎么样嘛!我都道歉了!” “道歉?” 陆雪琪又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了距离,她微微俯身,清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危险的意味。 “道歉……只用嘴说吗?” 江小川愣住了,没明白她的意思:“不、不用嘴说……那、那用什么……” 他话没说完。 陆雪琪忽然低下头,冰凉的、柔软的、带著淡淡梅花清香的唇,毫无预兆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江小川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脑子里“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什么情况?陆雪琪……在亲他? 江小川彻底懵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唇上传来的触感冰凉又滚烫,带著陆雪琪独有的气息,强势地入侵他的感官。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可双手刚抬起,碰到她纤细却紧绷的腰肢,就像被烫到一样,又猛地缩了回来。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並不长,或许只有几息,但对江小川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他因为极度震惊和缺氧,开始感到眩晕,身体发软,陆雪琪才缓缓退开。 她的唇瓣因为刚才的廝磨而变得嫣红水润,清冷的脸上也染上了动情的緋色,呼吸微微急促,胸膛起伏。 她看著江小川,看著他满脸通红、眼神呆滯、嘴唇微肿、一副被雷劈了又像是喝醉了酒的傻样,眼中的冰雪似乎融化了些,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羞赧,但很快被更深的执拗取代。 “以后,”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叫我雪琪。不许再叫陆师姐,或者陆师妹。” 江小川还处在宕机状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羞恼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更深的悸动。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他滚烫的脸颊,声音放柔了些,却依旧带著强势: “听到没有?否则……”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慄,“……哼。” 那声带著鼻音的、轻轻的“哼”,像是羽毛搔在江小川的心尖上,让他一个激灵,终於从石化状態中恢復了一点神智。 他眨了眨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放大的、染著緋色的绝美容顏,脑子还是不太够用,下意识地、傻傻地问:“为、为什么……” “为什么?”陆雪琪似乎被他这副呆样逗乐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直,眼神认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问:“难道,你不喜欢我?” 江小川:“……”他张了张嘴,想说“喜欢”,可脑子里闪过田灵儿明媚的笑脸,小白慵懒魅惑的眼神,碧瑶幽绿执拗的眸子,甚至……刚才河边玲瓏那双蕴著星河的、温柔深邃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喜欢吗?应该是喜欢的吧。 陆雪琪对他那么好,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怎么可能无动於衷? 可是……其他人呢? 那份喜欢,足够清晰,足够唯一,足够让他坦然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並且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和……后果吗? 他沉默了。 眼神躲闪著,不敢看陆雪琪的眼睛。 陆雪琪看著他沉默,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她鬆开抚著他脸颊的手,收回,然后,在他面前,缓缓地,竖起了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 “这么一点点,” 她看著他,清冷的眸子映著他的身影,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固执的、孩子气般的追问。 “这么一点点的喜欢……也没有吗?” 江小川看著那根近在眼前的手指,再看看陆雪琪那双褪去清冷、只剩下执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的眸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又涨又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优柔寡断,畏首畏尾,辜负了这一个又一个的好姑娘。 一股莫名的恼羞成怒涌上心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把他逼到墙角、让他无所遁形的陆雪琪。 他猛地抬手,不是去碰那根手指,而是……一把掐住了陆雪琪的腰! 陆雪琪猝不及防,被他掐得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一颤。 她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此刻被江小川带著薄茧、因为练剑而有些粗糙的手掌握住,那种触感,让她清冷的脸上瞬间飞起更浓的红霞。 江小川其实更想打她屁股! 谁让她这么过分!强吻他!还逼问他! 可手伸到一半,觉得打屁股这个动作实在太羞耻、太曖昧、太像打情骂俏了,临时改成了掐腰。 他掐得不重,更像是一种恼怒的、无力的发泄。 “闭嘴吧你!”江小川红著脸,恶狠狠地低吼,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反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羞恼。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要负责 陆雪琪被他掐著腰,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 她看著江小川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的脸,和那双因为羞恼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那副怂包又纠结的样子,顺眼多了,也……可爱多了。 她非但没生气,眼底反而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吹融了冰湖,让她整张清冷的脸都生动明媚起来。 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就著这个姿势,微微踮起脚尖,更贴近他,几乎要鼻尖碰著鼻尖,清冷的梅香更加浓郁。 “恼羞成怒了?”她低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戏謔的笑意。 江小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笑意弄得更加慌乱,掐著她腰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想鬆开,却被陆雪琪反手按住了。 她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你放开!”江小川挣扎,脸更红了。 “不放。”陆雪琪答得乾脆,看著他羞愤欲死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玲瓏而產生的鬱闷和不安,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至少,他现在眼里只有她,只有她陆雪琪。 江小川气结,又挣不开,脑子一热,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不过脑子地衝口而出: “谁、谁恼羞成怒了! 我、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我喜欢碧瑶!喜欢小白!喜欢灵儿师姐!就算喜欢刚才那个玲瓏姑娘,也不会喜欢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完了,他在胡说什么?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果然,陆雪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是结了冰。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她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直看得江小川心里发毛,后背冒冷汗。 然后,陆雪琪忽然鬆开了按著他的手,就在江小川以为她要发怒或者伤心离开时,她却猛地伸手,再次將他紧紧抱住!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公主抱”,而是结结实实的、面对面、紧密无间的拥抱!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用力收紧,仿佛要將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江小川被她抱得猝不及防,差点喘不过气,刚想挣扎,就感觉陆雪琪一只手臂下滑,绕到他身后,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带著点回音的响声,在寂静的山巔响起。 江小川身体猛地一僵,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剧痛、羞耻、震惊、荒唐的感觉,从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轰然炸开,瞬间席捲全身,直衝头顶! 陆雪琪……打了他屁股? 她、她她她……她怎么敢? 江小川的脸,在那一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除了耳根更红)的脸,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她打我屁股,她居然打我屁股,陆雪琪打了我屁股!!! “你、你……”江小川气得浑身发抖,羞愤欲死,想骂人,却发现自己词汇极度匱乏。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眼底那点冷意又化开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著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浅浅的笑意。 她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带著点鼻音,竟有几分委屈:“谁让你胡说。” “我、我哪有胡说!”江小川还在羞愤中,下意识反驳,声音都变了调。 “就有。”陆雪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颈窝传来。 “你喜欢谁,我管不著。但你说不喜欢我,就是胡说。” “我……”江小川还想嘴硬,可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染著緋色的侧脸,感受著她紧紧抱著自己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刚才那羞死人的一巴掌……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根本是自取其辱!她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 一股邪火混合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衝上头顶。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近在眼前的、白皙修长的脖颈,和那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若隱若现的精致锁骨。 脑子一抽,忽然低下头,张开嘴,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了那截漂亮的锁骨上! “唔!”陆雪琪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环抱著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勒得江小川差点背过气去。 江小川这一口咬得不轻,带著羞愤和报復的意味,牙齿深深陷进那细腻的皮肉里,甚至尝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听到陆雪琪的闷哼,心里一慌,连忙鬆口。 抬起头,就看到陆雪琪锁骨靠近肩膀的位置,留下了两排清晰的、深深的牙印。 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曖昧。 陆雪琪也鬆开了勒著他的手臂,微微退开一点,低头,看著自己锁骨上的牙印,又抬头,看向江小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他,看得江小川心里发毛,刚才那点报復的快感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后怕和……心虚。 完了,他把陆雪琪咬出血了! 她会不会一剑劈了他?! 就在江小川冷汗涔涔,准备迎接陆雪琪的怒火或者天琊剑时,陆雪琪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咬我。”她陈述。 “我、我……”江小川语塞。 “还出血了。”陆雪琪继续陈述,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牙印,沾上一点鲜红。 江小川头皮发麻,想道歉,又觉得道歉也没用。 然后,他就听到陆雪琪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出了让他差点从飞剑上栽下去的话: “你要负责。” 江小川:“……???” 负责?负什么责? 咬一口就要负责?那她刚才还打他屁股呢!他找谁负责去? 他看著陆雪琪,陆雪琪也看著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诡异又曖昧。 江小川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看著陆雪琪锁骨上那刺眼的牙印,再看看她那张清冷绝伦、此刻却仿佛带著魔力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或者,是他疯了。 巨大的羞耻、慌乱、无措,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隱秘的悸动,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再也承受不住陆雪琪那平静又灼人的目光,猛地低下头。 把滚烫的脸,狠狠埋进了陆雪琪的肩窝,额头抵著她线条优美的锁骨(刻意避开了牙印),鼻尖充盈著她身上清冽的梅香。 他不动了,也不说话了,像个鸵鸟一样,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 闷死我算了!就闷死在这里算了! 他自暴自弃地想。 別说,还挺香的。 陆雪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撒娇(?)的举动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那点冰霜彻底融化,漾开一片柔和的、足以溺毙人的波光。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著他的后背,动作生涩,却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 山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衫和长发。 他们站在飞剑上,相拥在寂寥的山巔。 一个把脸埋得死死的,恨不得原地消失。 一个静静拥抱著,清冷的脸上,唇角微微弯起。 嗯……別说,这笨蛋身上,还挺暖的。 陆雪琪默默想著,將他搂得更紧了些。 至於他刚才那些“喜欢这个喜欢那个”的胡话……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算帐”。 第一百一十二章 莫名的悸动 陆雪琪抱著他,抱得很紧。 山风很冷,可相贴的地方却很热,热得有些不寻常。 江小川把脸埋在她肩窝,鼻尖全是她身上清冽的梅香,混合著一丝极淡的、属於她肌肤的温热气息。 这气息无孔不入,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的脑子更加晕眩,身体也有些发僵,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陆雪琪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似乎……越来越快? 环抱著他脑袋的手臂,也微微有些收紧,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小川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想稍微动一动,换个姿势,脸埋得太深,有点喘不过气了。 可他刚微微一动,头顶就传来陆雪琪一声压抑的、极轻的抽气声,环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他闷哼一声。 “別动。”陆雪琪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著一种奇异的沙哑和紧绷,完全不像她平时的清冷。 江小川僵住,不敢再动。 心里却打起了鼓。陆雪琪……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他当然不知道,此刻的陆雪琪,正经歷著怎样的煎熬。 拥抱的触感,他身体的温度,他头髮蹭著她颈窝的微痒,还有他刚才咬在她锁骨上那一下带来的、混合著刺痛和奇异酥麻的余韵…… 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脑海中某个尘封了数百年的、灼热而疯狂的匣子。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 不是这一世少年青涩的江小川,而是前世那个,在漫长岁月里,与她彼此拥有、彼此依偎、彼此……纠缠至深的伴侣。 那些旖旎的、滚烫的、密不可分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衝击著她的理智。 她想起他汗湿的额发,迷离的眼神,低哑的求饶和喘息。 想起他温热的手掌抚过她脊背的颤慄。 想起那些深夜里,肌肤相贴的滚烫,和极致时,灵魂仿佛都要融为一体的战慄…… 那些记忆太清晰,太真实,带著跨越了生死与时光洪流的热度,几乎要將她此刻的冷静和自製焚烧殆尽。 她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的情潮记忆而微微战慄,脸颊滚烫,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环抱著江小川的手臂,也忍不住想要更用力,將他更深地揉进自己怀里。 仿佛要確认他的存在,確认这不再是虚无的回忆。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摧毁她理智的衝动,从身体深处涌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念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都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猛地闭上眼,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用尽全力,將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欲望和衝动,死死地压了回去。 不行。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他的心还在犹豫,还在別人身上徘徊。她不能……不能嚇跑他。 前世她可以强势,可以主动,因为那时的他们,早已彼此属於。 可现在不行。这一世,她要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那颗犹疑不定的、完整的心。 她必须等。必须忍。 陆雪琪的呼吸依旧有些紊乱,身体的战慄也未曾完全平息,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復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压抑后的幽深和暗潮。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几口冰冷的山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抱著江小川的手臂,依旧没有鬆开,反而將他圈得更牢,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珍宝,又像在汲取力量,对抗心底那头被唤醒的凶兽。 江小川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感觉陆雪琪抱著他的手臂鬆了又紧,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身体也有些僵硬,心里更加忐忑。 难道是自己刚才咬得太重,她还在生气?还是……她不舒服? 他犹豫著,小心翼翼地从她肩窝里抬起一点头,想看看她的表情。 这个动作,让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了她颈侧细腻的肌肤。 陆雪琪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差点没绷住。 她猛地偏开头,避开了他无意识的触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强自的镇定:“別乱动……回去。” 江小川被她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但也察觉到她似乎真的不想让他看到脸。 他乖乖不动了,闷闷地“哦”了一声,心里却更乱了。 刚才那一瞬间,嘴唇擦过她颈侧肌肤的触感,冰凉,滑腻,带著淡淡的香气……竟让他心里也莫名地悸动了一下,某个地方甚至隱隱有些发烫。 这不对劲! 江小川,你在想什么? 他立刻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脑子里不知怎么,忽然就冒出一个极其荒谬、极其破坏气氛的念头。 他想像了一下,清冷绝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陆雪琪,蹲在茅房里,因为拉不出屎而憋得满脸通红、甚至可能还在心里默默用力的样子…… “噗……”这画面感太强,也太“接地气”,瞬间將刚才那点曖昧旖旎和身体的不对劲冲得烟消云散。 江小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赶紧死死咬住嘴唇,把脸重新埋回陆雪琪肩窝,肩膀却因为憋笑而微微耸动。 陆雪琪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低头瞥了他一眼,只看到他通红的耳朵和微微抖动的肩膀,不明所以。 只当他还在害羞或者生气,也没多问,只是又紧了紧手臂,催动天琊,加快速度,朝著大竹峰飞去。 一路无话,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彼此都有些紊乱的心跳(虽然原因各不相同)。 回到大竹峰,江小川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陆雪琪怀里跳下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头也不敢回,丟下一句“我、我去练功了!”,就火烧屁股似的朝著自己小屋的方向狂奔而去。 留下陆雪琪一个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闪了闪。 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锁骨上那个已经止血、却依旧清晰的牙印,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然又红了几分。 江小川冲回自己小屋,“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喘著气,脸上火烧火燎,心臟还在不爭气地狂跳。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陆雪琪强吻他的画面,一会儿是那清脆的巴掌声,一会儿是她锁骨上那个渗血的牙印,一会儿又是她抱著自己时,身上那股清冽又灼人的气息……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甩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可身体里那股莫名的燥热却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某个不爭气的地方,脸上更烫了,暗骂一声,转身衝到屋后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到脚,狠狠浇了下去! “哗啦——” 冰冷的井水兜头淋下,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不少,身上的燥热也退下去一些。 他连浇了好几瓢,直到浑身湿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才喘著粗气停下来,靠著水缸,望著天空发呆。 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改变 河阳城,小巷深处,“归家”小馆。 竹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和那两道远去的身影。 玲瓏静静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走回店內。 龙念川(兽神)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高大的身躯微微佛僂著,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娘……”他小声唤道,声音闷闷的。 “爹他……被那个冷冰冰的女人带走了。她好凶,我不喜欢她。我们为什么不去把爹抢回来?” 玲瓏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动作优雅,不见丝毫烟火气。 她没有摘下面纱,只是透过轻纱,静静望著杯中漂浮的茶叶,星眸深邃,仿佛倒映著万古星河。 “抢?”玲瓏轻轻啜了一口茶,声音空灵,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嘆息。 “感情的事,如何能抢?他的心若不在你这里,抢来了,也不过是一具躯壳。” “可是……”龙念川急了,拳头握紧,周身隱隱有凶戾的气息浮动。 “您等了他那么久!从那么久以前就……那个冷女人凭什么?!” 玲瓏放下茶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龙念川紧握的拳头。 她的指尖微凉,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龙念川周身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復下来。 “念儿,莫急。”玲瓏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一世,才刚刚开始。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劫要渡,也有他的……情缘要了。我们只需看著,等著,在合適的时候……轻轻推一把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青云山的方向。 那双蕴著星河的眸子里,有悵惘,有怀念,有深藏的执念,还有一丝冰冷的锐光。 “那位陆姑娘……不简单。天琊之主,诛仙剑……呵,倒是好大的缘法。” 玲瓏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我的缘法,也不比她浅。这一世,既然都回来了,那便……各凭本事吧。” 她收回目光,看向龙念川,眼中恢復了温柔:“好了,收拾一下。我们既然在此落脚,这『归家』的生意,也得做起来。或许,他还会再来。” 龙念川似懂非懂,但听到江小川可能还会来,眼睛立刻亮了。 用力点头:“嗯!我给爹做好吃的!我学洗菜!” 玲瓏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杯沿。 归家……何时,才能真正归家呢? …… 接下来的数日,大竹峰上的气氛,愈发微妙了。 江小川开始下意识地躲著陆雪琪。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避,而是一种……心虚的、不敢直视的躲避。 练功时,陆雪琪再来“指导”,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坦然接受那些“肢体接触”,而是会微微侧身,或者提前避开。 陆雪琪递给他糕点零食,他接是接了,但道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晚上,小白再想钻他被窝,他坚决抵制,甚至不惜把门閂插上,虽然对小白来说形同虚设。 他觉得自己需要冷静,需要好好理一理这团乱麻。 可这团麻,似乎越理越乱。 称呼,也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那天之后,陆雪琪看他的眼神,总是清清冷冷的,可偶尔扫过他时,会让他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好像隨时会被天琊来一下。 有一次,他下意识又喊了声“陆师姐”,陆雪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带来的桂花糕,糖放得少了,吃起来有点发苦。 江小川捧著那碟有点苦的桂花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她强吻他时灼热的呼吸,想起她问“这么一点点的喜欢也没有吗”时眼底的执拗,想起她锁骨上那个自己留下的牙印…… 他嘆了口气,认命似的,在又一次练功间隙,陆雪琪递给他水囊时,低著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飞快地喊了声:“雪、雪琪……谢谢。” 陆雪琪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若无其事地將水囊塞进他手里,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身走开时,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 第二天,桂花糕又恢復了香甜。 这下,碧瑶和田灵儿不干了。 碧瑶是某天来找江小川,正巧听到他低声对陆雪琪说“雪琪,这个招式我不太懂……” 她当时就僵在了原地,幽绿的眸子里瞬间涌上水汽,手指紧紧掐进掌心,盯著江小川的背影,嘴唇抿得发白。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衝上去质问或发怒,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她没有再“碰巧”送来冰镇酸梅汤,也没有再故意找田灵儿或小白的茬,只是远远看著,眼神幽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田灵儿则是直接多了。 她气鼓鼓地衝到江小川面前,扯著他的袖子,眼圈都红了: “小川!你、你为什么叫她『雪琪』?!你都没这么叫过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更喜欢她了?!”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看著田灵儿泫然欲泣的样子,又看看不远处静静站著、仿佛事不关己的陆雪琪,还有更远处、倚在树下、似笑非笑看戏的小白,以及竹林边、幽绿眸子冷冷望过来的碧瑶……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解释。 叫都叫了,还能收回去不成? 而且……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排斥这个称呼?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最后,他嘆了口气,自暴自弃般,揉了揉田灵儿的脑袋,乾巴巴地说:“好了好了,灵儿师姐,別哭了。我……我也叫你灵儿,行了吧?” 田灵儿愣了一下,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他:“真、真的?” “真的。” 江小川硬著头皮。 又转向竹林边的碧瑶,提高了点声音,儘量让语气自然点“碧瑶……呃,瑶、瑶儿?” 叫出这个称呼,他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看到碧瑶那双幽绿的眸子瞬间亮起,像暗夜里的萤火。 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碧瑶咬了咬嘴唇,想绷住脸,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一点,又飞快地压下去,別过头,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她的心情。 小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竹林中迴荡。 她款款走过来,凑到江小川面前,吐气如兰,桃花眼里满是戏謔: “小川川~那姐姐我呢?你打算叫我什么?小白白?小狐狐?还是……好姐姐?” 江小川的脸瞬间爆红,一把推开她凑近的脸,没好气道:“就叫小白!爱听不听!” 小白被他推开,也不恼,笑得花枝乱颤,银髮隨风轻扬:“小白就小白吧,总比某人连个称呼都没有强~” 说著,意有所指地瞥了陆雪琪一眼。 陆雪琪面无表情,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天琊的剑鞘。气氛瞬间又有点凝滯。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切磋碧瑶 江小川只觉得心累。 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需要发泄! 需要把心里这团乱麻和无处安放的烦躁,用最直接的方式轰出去! “碧瑶!”他忽然转头,看向碧瑶,眼神里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来!打一架!” 碧瑶正沉浸在“瑶儿”那声称呼带来的隱秘喜悦中,冷不丁被他点名,愣了一下:“打一架?” “对!打一架!”江小川抽出雪川剑,冰蓝的剑光映著他有些发红的眼睛。 “就用你那个烧火棍!我们好好打一场!” 碧瑶看著他,幽绿的眸子闪了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带著点邪气,又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手腕一翻,那根黑乎乎的、貌不惊人的烧火棍便出现在她手中。 “好啊。”她轻轻甩了甩噬魂,带起一阵阴风,“对付你,用这烧火棍,就够了。” “少瞧不起人!”江小川被她的態度激起了火气,清叱一声,雪川剑蓝光大盛,人隨剑走,化作一道冰蓝流光,疾刺向碧瑶!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一出手就是全力,“冰魄雷音”剑诀催动到极致,剑气森寒,隱隱有风雷之声。 碧瑶眼中绿芒一闪,不闪不避,噬魂棍横扫而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单直接的一记横扫千军! 棍身之上,幽绿的光芒吞吐,带著一股阴森狂暴的凶戾之气,隱隱有鬼哭之音! “鐺——!” 剑棍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江小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雪川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雪川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连连后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 碧瑶却只是身形晃了晃,噬魂棍在她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棍尖斜指地面,幽绿的眸子盯著江小川,带著挑衅:“就这?” 江小川咬紧牙关,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他怒吼一声,再次揉身扑上,剑光霍霍,將“冰魄雷音”的几重变化施展得淋漓尽致,冰寒剑气交织成网,铺天盖地罩向碧瑶。 碧瑶轻笑一声,噬魂棍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残影。 或点或扫,或挑或砸,招式古朴笨拙,却带著一种一力降十会的霸道! 每一棍都势大力沉,精准地击打在雪川剑最难受的受力点上,將江小川精妙的剑招一一破去。 棍风呼啸,捲起地上的竹叶尘土,隱隱有厉鬼呼啸之声相隨,摄人心魄。 江小川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憋屈。 碧瑶的修为本就比他高,战斗经验更是比他丰富太多,加上噬魂棍这等凶煞之宝,威力绝伦。 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被碧瑶的棍影完全压制,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雪川剑上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他的灵力消耗极快,手臂酸痛欲裂,虎口已经崩裂,渗出血丝。 “砰!” 又是一记毫无花哨的重劈,江小川横剑格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单膝跪地,雪川剑“鐺啷”一声脱手飞出,插在远处的地上。 噬魂棍带著阴风,停在了他头顶三寸之处,幽绿的棍尖几乎触到他的头髮。 碧瑶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额间微微见汗,呼吸却依旧平稳。 幽绿的眸子里闪著兴奋和某种近乎残忍的光芒(当然,是对敌人那种),但看向江小川时,又迅速化为一抹得意和促狭:“服不服?” 江小川喘著粗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混合著灰尘,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抬头,瞪著碧瑶,眼神里全是不服和憋屈:“不服!有本事不用那破棍子!” “破棍子?”碧瑶挑眉,收回噬魂,在手里掂了掂,笑容带著邪气,“它可是很喜欢你呢。不过……” 她话锋一转,忽然蹲下身,凑近江小川,伸手,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汗水和灰尘。 动作居然带著点罕见的温柔,声音也放软了些,“打疼了没?” 江小川:“……” 他浑身一僵,看著近在咫尺的碧瑶的脸,看著她眼中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战斗兴奋和此刻的温柔,还有她身上混合著淡淡汗味和幽香的气息。 心里那点憋屈和不服,瞬间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是把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然后再来嘘寒问暖? 这比单纯的挑衅更让人难受!感觉自己像被戏弄了! 他一把拍开碧瑶的手,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又踉蹌了一下。 碧瑶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她的手很稳,带著微凉的温度。 “放开!”江小川恼羞成怒。 “不放。”碧瑶学著他之前对陆雪琪(?)的口气,嘴角噙著笑,扶著他手臂的手却没松,反而稍微用了点力,支撑住他有些发软的身体。 “输了就要认。不过……”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著热气。 “看你被打得这么惨,姐姐请你喝酸梅汤,冰镇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小川气得想吐血,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观战的田灵儿,脑子一热,喊道:“灵儿!帮帮我!我们一起上!” 田灵儿早就看得跃跃欲试,又有点担心江小川,此刻听到他召唤,眼睛一亮,立刻抽出琥珀朱綾,娇叱一声:“碧瑶!看招!” 琥珀朱綾化作一道红光,如灵蛇出洞,直取碧瑶面门! 碧瑶似乎早有所料,鬆开江小川。 噬魂棍回身一扫,精准地盪开琥珀朱綾。 幽绿的眸子看向江小川,里面却没有多少怒意,反而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和更深的笑意。 她扬声笑道:“江小川!你不讲武德!说好单挑,居然找帮手!” 话虽如此,她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被激发了更大的战意。 她手腕一抖,噬魂棍上幽光大盛,竟是要以一敌二! “对付你这妖女,讲什么武德!”江小川也豁出去了,捡起雪川剑,顾不上虎口疼痛,再次催动灵力,与田灵儿一左一右,夹攻碧瑶! 一时间,空地上剑气纵横,红光漫天,黑气森森,打得热闹非凡。 碧瑶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噬魂棍舞得泼水不进,竟还隱隱有压制两人的趋势。她的笑声在竹林中迴荡,带著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 陆雪琪站在远处,静静看著这场混战,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著天琊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白则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把瓜子,悠閒地磕著,银眸中满是兴味,嘴里还点评著: “这招不错……哟,小川川差点被打到屁股……灵儿妹妹这珠綾用得有点软啊……” 最后,自然是江小川和田灵儿累得气喘吁吁,灵力耗尽,而碧瑶也只是额头见汗,呼吸微促,依旧神完气足。 她收回噬魂,看著互相搀扶著、狼狈不堪的两人,脸上的笑容明艷动人,擦了擦额角的汗,哼道:“两个打一个,也不过如此嘛。不过……打得还算痛快。下次再找你们玩儿~” 说著,她冲江小川眨了眨眼,那眼神,得意,挑衅,又带著一种江小川看不懂的、近乎纵容的柔和。 然后,便心情颇好地转身,哼著小调走了。 江小川和田灵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 这碧瑶,真是……让人又恨又……额,说不清。 …… 空桑山,万蝠古窟深处。 这里阴气森森,怪石嶙峋,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蝠粪腥臊。昔日炼血堂的老巢,如今更显破败阴森。 十几道身影正在窟內一处相对宽敞的洞厅中对峙。 一边,是以年老大、美艷少妇、姜老三、刘镐为首的十多名炼血堂残余弟子,人人带伤,神色惊惶。 另一边,则只有两人。 当先一人,身著黑衣,面覆轻纱,身姿高挑曼妙,正是幽姬。 她静静立在那里。手中並无兵器,只是隨意地垂在身侧。 在她身后半步,站著一名身著鹅黄衣裙的少女,正是金瓶儿。 她手中把玩著一对紫色的、形如新月的短刃,刃锋流转著妖异的紫芒,正是“紫芒”刃。 她脸上带著甜美的笑容,眼神却冰冷锐利,像毒蛇的信子,在炼血堂眾人身上扫过。 洞厅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尸体,死状悽惨,皆是一击毙命,伤口处隱有紫气缠绕,显然是死於紫芒刃下。 浓郁的血腥气,正是从此而来。 “年老大,考虑得如何了?”幽姬开口,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平淡无波,却带著冰冷的压力。 “鬼王宗念在昔日同属圣教一脉,给你们一条生路。归顺,或者,死。” 年老大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身边那美艷少妇更是花容失色,紧紧抓著年老大的手臂。 姜老三和刘镐也是面如土色,眼神闪烁。 刚才,就是这个面覆黑纱的女人,还有她身后那个看似甜美、出手却狠辣无比的少女,如同鬼魅般潜入,以雷霆手段,瞬间击杀了数名誓死不降的死硬分子。 那女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甚至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那少女的紫芒刃,诡譎刁钻,防不胜防,已有好几人饮恨刃下。 “幽……幽姬大人,”年老大声音乾涩,带著颤抖。 “我们……我们愿意归顺鬼王宗!愿意为鬼王陛下效力!只求……只求饶我等性命!” “很好。”幽姬微微頷首,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她目光扫过年老大身后的十几人,淡淡道:“既入我鬼王宗门下,便需守我宗规矩。若有二心,下场犹如此獠。” 她话音刚落,金瓶儿身影骤然消失,下一刻,一道妖异的紫芒在人群中一闪而逝!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响起,只见一名躲在人群后、眼神闪烁、正偷偷摸向怀中某物的炼血堂弟子,捂著脖子倒了下去,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眼中还残留著惊骇与不甘。 他怀中,一枚黑色的、刻著骷髏头的传讯玉符滚落在地。 “野狗道人,你竟还想向长生堂报信?”金瓶儿的身影在另一边缓缓浮现,笑容甜美,眼神却冰冷如霜,“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其余炼血堂弟子嚇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跪倒一片,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年老大等人也是面无人色,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幽姬不再看他们,对金瓶儿道:“剩下的事,你来处理。清理乾净,带他们回狐岐山。” “是,幽姨。”金瓶儿恭敬应道,收起紫芒刃,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甜美可人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冰冷,让跪伏在地的炼血堂眾人不寒而慄。 幽姬微微点头,黑纱下的目光,似乎望向了青云山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隨即,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古窟深处。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散心 时间这东西,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眼睛一闭一睁,大竹峰的竹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近一年光景,就这么溜过去了。 江小川十八了。 个子好像又躥了点,肩膀也宽了些,脸上那点少年稚气褪去不少,轮廓清晰起来,看著像个大人了。 可心里那团麻,非但没理清,好像缠得更死了。 修为?还是玉清五层。 卡在这儿,不上不下的。 他知道是自己心思杂,静不下来。 陆雪琪没少给他开小灶,各种精妙的法诀、剑理掰开了揉碎了讲。 可心不静,再好的东西也化不开。 实战经验倒是涨了点,主要是被碧瑶那根烧火棍揍出来的,还有跟田灵儿、偶尔也跟其他师兄弟切磋。 可这点长进,放在他那几位“红顏知己”面前,跟原地踏步没啥区別。 陆雪琪也十八了。 出落得越发清冷绝尘,往那儿一站,就像山巔最冻人的那捧雪,月光最清冷的那抹辉。 她依旧常来大竹峰,指点他,督促他。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递过来的糕点零食,还有偶尔夜深人静时,她站在他窗外竹林里,静静望过来的目光…… 江小川都习惯了。 习惯到,哪天她要是不来了,不递东西了,他可能会觉得哪儿空了一块。 但他不敢细想。 一想,心里就发慌。 他怕。怕自己真的爱上陆雪琪。 那另外几个怎么办? 灵儿师姐会哭死的。碧瑶那疯丫头,指不定又干出什么来。小白……大概会笑著看他,眼神却凉颼颼的。 而且,陆雪琪是谁?青云门百年奇才,未来掌门都有可能。 他江小川算个啥?大竹峰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弟子,爹娘早亡,要啥没啥。 配得上吗?拿什么配? 可那些肉乾,那些糕点,是真好吃啊。 甜而不腻,咸香適中,每次都能恰好抚平他修炼后的疲惫或者心里的烦躁。 她怎么就知道他爱吃什么样的? 江小川啃著陆雪琪新做的蜜渍梅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心里也跟著泛酸。 习惯,真是最可怕的东西。 小白还是老样子。 大部分时间窝在他身边当狐狸,毛茸茸一团,暖烘烘的。 偶尔化成人形,就非要撩他,言语动作没个正经。 江小川对她,討厌是討厌不起来的。 九年多的陪伴,那份亲近和依赖刻在骨头里。 小白其实挺好的,除了……年纪有点大。 呸! 江小川赶紧呸了自己一口,这话可千万不能让那老妖怪知道,不然肯定咬他。 碧瑶……变了不少。 不再死气沉沉,也不像刚开始那么偏执疯狂。她似乎真的在试著变回“碧瑶”,那个灵动、傲气、有时候有点蛮横的鬼王宗少主。 她会跟他斗嘴,会跟田灵儿爭风吃醋(虽然手段比较幼稚),会在他练功累了时,“顺手”丟过来一瓶不知道哪弄来的、恢復体力有奇效的丹药。 噬魂棒也很少拿出来了,平时就掛在腰间当装饰。(虽然很丑) 看著她明媚鲜活的样子,江小川心里那点怕和厌,不知不觉淡了。 甚至觉得,这样的碧瑶,还挺……顺眼的? 喜欢吗?好像有点。 可每次这点念头刚冒头,正魔之別那四个大字就砸下来,砸得他心头髮沉。 鬼王宗的少主,青云门的弟子,这中间隔著的,可不是一条河,是尸山血海。 田灵儿十九了,是大姑娘了,可在他面前,还总带著点少女的娇憨。 她依旧爱黏著他,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有好东西总想著他。 她是师父师娘的宝贝疙瘩,是从小跟他光屁股玩到大的师姐(虽然他没印象了)。 对她,江小川的感情最纯粹,也最沉重。 是亲情,是依赖,或许也有一点点超越亲情的悸动。 可这点悸动,在知道她可能也带著几百年的记忆、那份执著不比任何人少之后,就变成了沉甸甸的愧疚。 他不想伤她,一点也不想。 唉。 江小川躺在自己小屋的床上,望著房梁,第一百零一次嘆气。 好烦。感情这玩意儿,比太极玄清道难修一万倍。 他翻身坐起,套上外衣。 不行,得出去透透气。再在这屋里闷著,看著那些陆雪琪送的、碧瑶“丟”的、田灵儿塞的、小白不知从哪叼来的零零碎碎,他脑子真要炸了。 跟田不易说了声下山买符纸,老头子正琢磨著新炼的一炉丹药,挥挥手就准了。 江小川如蒙大赦,溜出守静堂,御起雪川剑,直奔河阳城。 他没去找曾书书。那小子指不定又在干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他熟门熟路,穿过熙攘的街道,拐进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归家”的招牌还在,门口那两盆绿植长得越发茂盛。 掀开竹帘,店里依旧乾净雅致。 不是饭点,只有一桌客人。 柜檯后,玲瓏正低头看著一本旧书,侧影优美。 她今天没蒙面纱,绝美的容顏在透过窗欞的天光下,仿佛自带柔光,有种不真实的朦朧感。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江小川,星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破冰。 “江公子,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月白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 “玲瓏姑娘。”江小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心里那点烦闷,在看到她的笑容时,莫名消散了些,“又来叨扰了。老规矩,隨便来两个小菜,一碗饭。” “稍等。”玲瓏转身去了后厨,很快端出来两碟清爽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又给他沏了杯清茶,“先喝口茶,菜马上好。” “不急不急。”江小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著点回甘,跟他以前喝过的都不一样,“玲瓏姑娘这茶也好。” “山间野茶,不值什么。”玲瓏在他对面坐下,手托著腮,看著他。 “公子似乎……心事重重?比上次来,眉头锁得更紧了。” 江小川苦笑一下,放下茶杯:“有这么明显吗?” “都写在脸上了。”玲瓏轻笑,星眸流转,“还是为了……那几位姑娘?” 江小川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感觉,越来越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就说说?”玲瓏语气温和,带著鼓励,“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我这里,別的没有,耳朵和清茶管够。”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江小川原本没打算说太多,可看著她那双清澈包容、仿佛能盛下所有烦恼的眼睛,话就忍不住往外倒。 他也没说重生那些玄乎事,只说自己是个普通的青云弟子,机缘巧合(或者说倒霉催的)被几个特別出色的女子喜欢上了。 个个都对他好,可他觉得自己平平无奇,配不上任何一个,又怕伤害她们任何一个,心里愧疚,迷茫,不知道路在哪儿。 他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玲瓏却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她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听著,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带著理解和抚慰。 等他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才发现茶杯已经空了。 玲瓏自然地拿起茶壶,又给他续上。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江小川端起新倒的茶,感觉心里鬆快了不少。 “其实,”玲瓏双手捧著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目光有些悠远。 “能被这么多人真心喜欢,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说明公子身上,一定有旁人看不到、但她们都珍视的闪光之处。不必妄自菲薄。” 她顿了顿,看向江小川,眼神认真: “至於配不配得上…… 感情里,哪有绝对的『配得上』? 两心相悦,彼此珍惜,便是最好的相配。 若只论身份、修为、相貌,那世间便没有神仙眷侣了。” “可她们都那么好……”江小川闷声道。 “是啊,她们都很好。”玲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所以,才更显得公子的为难,是出於真心,而非轻浮。你不想辜负任何一份心意,这本就是重情重义。”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带著力量: “但重情重义,不等於要优柔寡断,更不等於要把自己逼到绝境。 感情的事,终究要遵从本心。 你的心,最清楚它嚮往的是谁,依恋的是谁,和谁在一起时最放鬆,最像你自己。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去面对。 或许,答案早已在你心里,只是你不敢去看,不敢去信。” 江小川怔怔地听著。 玲瓏的话,不像陆雪琪那样带著冰冷的剖析和强势,也不像小白那样戏謔挑逗,更不像碧瑶那样偏执激烈,也不像田灵儿那样直白热烈。 她像一位真正歷经沧桑、看透世情的智者,用最平和温柔的话语,点出他內心最深的恐惧和逃避。 他的心……嚮往谁? 依恋谁? 和谁在一起最放鬆? 陆雪琪的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 十年点滴,早已刻入骨血。 那些清冷的陪伴,无声的守护,笨拙的靠近…… 和她在一起,是安心的,哪怕带著紧张和敬畏。 看见她,心里就踏实。 可是……其他人呢? 小白慵懒的温暖,碧瑶彆扭的关怀,田灵儿毫无保留的依赖……他同样无法割捨。 “我……我不知道。”江小川颓然摇头,“好像对谁都有感情,又好像对谁都不够……” “那就交给时间。”玲瓏柔声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背。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柔和。 “时间是最公正的判官。 它会帮你筛掉浮华,留下最真的心意。 在这之前,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出选择。 珍惜每一份相遇,善待每一份真心,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你的心累了,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真正开心。” 江小川感受著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著玲瓏近在咫尺的、绝美而温柔的容顏,那双蕴著星河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著他茫然的影子。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和她聊天,是如此舒服,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能被那潺潺流水般的声音洗涤乾净。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吸引力,从心底升起。 是因为她太美? 还是因为她太温柔,太善解人意? 江小川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待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她微笑。 这感觉,和对陆雪琪的依赖安心不同,和小白的亲近戏謔不同,和碧瑶的彆扭刺激不同,和田灵儿的青梅竹马更不同。 这是一种……带著仰慕的寧静,仿佛靠近她,就能远离一切纷扰。 一见钟情? 江小川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词嚇了一跳。 不,不,大概只是……见色起意吧。 毕竟玲瓏长得,是真的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好看,气质也最特別。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江小川啊江小川,你真是个肤浅的混蛋,这边一摊子情债还没理清,那边又对著救命恩人(?)兼知心姐姐想入非非。 他赶紧缩回手,脸上有点热,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含糊道:“谢、谢谢玲瓏姑娘开导。我……我好多了。” 玲瓏看著他泛红的耳根和慌乱的样子,眼中笑意加深,却体贴地没有戳破,只是收回手,温声道:“饭菜合口就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清减了些。” “有、有吗?”江小川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那点涟漪又被她一句关心搅动起来。 “嗯。”玲瓏点头,起身,“我再给你盛碗汤。” 她转身去后厨,月白的裙裾划出优美的弧线。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团关於陆雪琪、小白、碧瑶、田灵儿的乱麻暂时被放到一边,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子温柔的笑容和清越的声音。 或许,偶尔来这里,躲个清静,和玲瓏姑娘说说话,也挺好。 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债多了不愁。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去哪了? …… “玲瓏姑娘,”江小川扒完最后一口饭,觉得心里鬆快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你一个人带著……呃,带著念川,在河阳城开这么个小店,会不会很辛苦?没想著找个……伴儿?” 他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可看著玲瓏那张不似凡人的脸,他又忍不住好奇。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独自带著个心智不全的弟弟(?)在俗世中討生活? 玲瓏正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星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些別的,江小川看不懂。 “伴儿?”她轻轻重复,语气听不出什么。 “隨缘吧。 有些事,强求不来。 一个人清净,也挺好。 念川他虽然……心思单纯,但很听话,也能帮我做些粗活。 日子,就这么过著。” 她把碗筷叠好,走到窗边,望著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河阳城很好,热闹,也有人气。比我以前待的地方……好多了。” “以前待的地方?”江小川好奇。 “嗯,山里。很远,很安静,没什么人。”玲瓏的声音有些飘,像在回忆什么。 “待得太久,就想出来看看。看看人,看看烟火。” “那……你家里人?” “家里……”玲瓏沉默了一下,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朦朧。 “没什么人了。就我和念川。” 江小川心里一紧,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也是孤儿。“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无妨。”玲瓏转身,对他笑笑,那笑容清澈,却仿佛隔著层雾。 “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偶尔有像公子这样的朋友来说说话,吃吃饭,日子就有盼头。” 朋友。 江小川心里默念这个词,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的悵然。 他看著玲瓏,她站在窗边,天光勾勒著她优美的侧影,美好得像一幅画,却总让人觉得,这画里的人,隨时会隨风散去,回到她那“很远很安静”的山里去。 “以后我常来。”他脱口而出,“只要玲瓏姑娘不嫌我烦。” 玲瓏看著他,眼中星辉流转,笑意真切了些:“求之不得。公子隨时来,粗茶淡饭,总有一口。” 又坐了会儿,喝了盏茶,天色渐晚。江小川起身告辞。 玲瓏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她轻声说。 “嗯。玲瓏姑娘也早些休息。”江小川点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玲瓏还站在店门口,月白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盏安静的灯。见他回头,她微微頷首。 江小川心里那点涟漪又盪了盪,赶紧转身,快步走出巷子。 直到匯入主街的人流,那股莫名的悸动才慢慢平息。他甩甩头,御剑回山。 …… 回到大竹峰,天已擦黑。 守静堂里灯火通明,隱约传来田不易洪亮的嗓门和苏茹温柔的劝解声,还有田灵儿不服气的顶嘴。 江小川鬆了口气,看来师父师娘和灵儿师姐正在“交流感情”,没空管他。 他躡手躡脚,想溜回自己小屋。 推开虚掩的房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他反手关上门,正要鬆口气,身体却猛地僵住。 屋里有人。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梅香,在黑暗中静静瀰漫。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床边,一个身影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一动不动。月白的道袍在昏暗里泛著冷光。是陆雪琪。 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很久。 江小川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压著什么东西。 他心里莫名一慌,下意识地想退出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奇怪,我为什么要心虚? 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就是下山吃了顿饭,散了散心…… 可看著陆雪琪沉默的身影,他就是没来由地发虚,手心有点冒汗。 “雪、雪琪?”他乾巴巴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怎么在这儿?等、等我?” 陆雪琪依旧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已经入定了的时候,她才缓缓地、极轻地开口,声音有些低,带著一种江小川从未听过的、压抑的沙哑: “你去哪儿了?” 江小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我、我下山了,去河阳城买了点东西,顺便……打了打牙祭。” “打牙祭。”陆雪琪重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和谁?” “就、就我自己啊。”江小川说完,立刻后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隱瞒去玲瓏那儿吃饭的事,可话已出口,又不好改。 陆雪琪又不说话了。 屋里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越来越响。 他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昏暗里泛著冷白的光。 “江小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小川”,是全名。 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冰珠子,一颗颗砸在江小川心上。 “嗯?”江小川喉咙发乾。 陆雪琪终於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著他走过来。 屋里很暗,她的脸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两簇幽冷的火苗。 隨著她走近,江小川看到她眼眶……似乎是红的? 虽然很淡,但在她素来雪白的皮肤上,那点红痕格外刺眼。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比平时更浓郁的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湿气? 像是……哭过? 这个念头让江小川心臟猛地一缩。 陆雪琪……哭了? 怎么可能? “河阳城,”陆雪琪看著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归家』小馆。那个蒙面的女人。是她,对不对?”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她跟踪他?还是…… “我……”他想解释,想说只是偶然遇见,吃个饭,聊聊天,没什么。 可看著陆雪琪通红的眼眶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仿佛压抑著惊涛骇浪的冰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雪琪看著他慌乱躲闪的眼神,看著他因为心虚而微微苍白的脸,胸口那股憋了一下午、闷得她几乎要炸开的鬱气和酸涩,瞬间衝到了顶点。 她想起前世几百年,他眼里心里只有她。 虽然笨,虽然怂,虽然偶尔会为別的女子心软,可最后总会回到她身边,搂著她的腰,蹭著她的颈窝,低声下气地哄她,说“雪琪我最喜欢你了”。 可这一世呢? 他躲她,怕她,为別的女人对她撒谎。 那个叫玲瓏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同类的气息,是势在必得的执念。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摧毁她理智的衝动,疯狂地撕扯著她的神经。 像前世无数次那样,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 让他眼里心里只剩下她,让他颤抖,让他求饶,让他再也想不起別的女人,让他彻底、完全地,只属於她陆雪琪一个人! 这念头如此汹涌,如此真实,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冰凉,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起手,去碰触他,去抓住他。 江小川被她眼中那瞬间爆发的、近乎狰狞的占有欲和冰冷刺骨的寒意嚇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门板。 就在他以为陆雪琪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却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中的风暴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冰冷,和那抹刺眼的红。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小川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慢地,摇了摇头。 那动作里,有失望,有痛楚,还有一种江小川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她不再看他,转身,绕过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白的身影融入外面的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没有质问,没有爭吵,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可江小川却觉得,比被她打一顿,骂一顿,更难受。 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颼颼地灌著风。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屋里,只剩下那缕未散的梅香,和浓得化不开的寂静。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深了 …… 小竹峰,客舍。 碧瑶捏著一枚微微发光的传讯玉符,贴在耳边。玉符里传来金瓶儿清晰冷静的声音: “师姐,查清了。 合欢派三妙夫人座下弟子,长生堂玉阳子门下,还有万毒门毒神的几个徒孙,最近在东海流波山一带活动频繁,似乎在找寻什么。 另外,门內传讯,长生堂和万毒门对宗主近年的『保守』策略颇有微词,合欢派態度曖昧。 几大派系之间,摩擦渐多,对我们鬼王宗……也隱隱有些排挤之意。” 碧瑶靠坐在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著冷光。 “知道了。继续盯著。流波山……夔牛么。”她低声自语。 这一世变数太多,夔牛之事未必还会如前世那般发展。 但那些人聚在那里,总没好事。 “师姐,是否需要属下带人……”金瓶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杀气。 “不必。”碧瑶打断她,“暂时別动。盯著就行。那些跳得欢的,该清理的时候,我自会吩咐。你现在修为尚浅,以稳为主,好生修炼幽姨传你的功法。” “是,师姐。”金瓶儿恭敬应道,顿了顿,又补充,“师姐在青云山……一切小心。若有需要,瓶儿万死不辞。” “我无事。”碧瑶语气缓了缓,“你好生做事便是。” 切断传讯,碧瑶將玉符收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合欢铃。 流波山……正魔衝突……这些前世让她头疼、最终却不得不捲入的漩涡,这一世似乎依旧不可避免。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孤注一掷的碧瑶。 她有噬魂,有前世的记忆和经验,有鬼王宗的力量,还有……他。 虽然他现在眼里还不全是她,虽然还有陆雪琪,小白,田灵儿…… 但至少,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这就够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这一世,她不会再眼睁睁看著他走向別人,或者……走向毁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正想著,另一枚样式更古朴温润的玉符亮了起来。碧瑶接通,里面传来小痴温柔中带著担忧的声音: “瑶儿,睡了吗?” “娘,还没。”碧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在青云山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小痴问,依旧是这些日常的关心。 “没有,娘,我很好。”碧瑶轻声道,“水月大师和陆雪琪……並未为难。他……对我也还好。” “那就好。”小痴鬆了口气,又嘆道,“你爹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长生堂、万毒门那边派人来了,话里话外有些挤兑,合欢派也在一旁敲边鼓。都是为了些陈年旧帐和地盘利益。你爹正头疼呢。” 碧瑶眼神冷了冷:“让他们闹。娘,您劝著爹些,莫要动气,也莫要轻易让步。有些事,急不来。” “娘知道。”小痴声音里带著疲惫,更多的是对女儿的疼惜,“你自己在那边,也要好好的。凡事……多想想,莫要衝动。娘就盼著你平安开心。” “嗯,我知道。娘您和爹也要保重身体。” 结束和母亲的传讯,碧瑶在窗边又坐了很久。夜风吹进来,带著山间的凉意。 她看著大竹峰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早已安静下来。他……应该睡了吧? 不知道有没有梦见谁。 …… 守静堂,后院。 苏茹拉著田灵儿的手,母女俩坐在灯下。 田灵儿靠在母亲肩头,有些蔫蔫的。 “还想著小川呢?”苏茹抚著女儿的头髮,柔声问。 田灵儿没吭声,只是把脸往母亲肩窝里埋了埋。 苏茹轻轻嘆了口气:“灵儿,娘知道你的心思。从小你就爱黏著他,眼里心里全是他。可这感情的事啊,它不像练功,努力了就一定有结果。小川那孩子……他心里也苦。” “我知道。”田灵儿闷闷地说。 “陆师姐,碧瑶,小白姐姐……她们都那么好。我……我比不上。”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苏茹搂紧女儿。 “在娘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感情里,没有什么比不比得上,只有合不合適,心在不在你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回忆: “你爹当年把你和小川从洪川边捡回来,小川才那么点大,冻得小脸发青,不哭也不闹,就睁著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你爹。 你爹那人心硬,可抱著小川,手都在抖。 后来养大了,虽说不是亲生,可跟亲生的也没两样。 你爹骂他,打他,那是恨铁不成钢,心里疼著呢。 娘也一样,早把他当自己儿子看了。” 田灵儿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娘……” “所以啊,”苏茹擦去女儿脸上的泪。 “不管你最后能不能跟小川在一起,他都是你哥哥,是咱们家的人。 你的心意,娘明白,也支持。 但你要记住,强扭的瓜不甜。 若他心里真没你,或者选了別人,你也得学著放下,別苦了自己。 娘就盼著我的灵儿,能高高兴兴的。” 田灵儿用力点头,抱住母亲:“娘,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也会……学著放下的。” 虽然这么说,可眼里的倔强和执著,一点没少。 几百年的执念,哪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可母亲的话,像暖流,熨帖了她惶恐不安的心。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 夜深了。 江小川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陆雪琪通红的眼眶和离去的背影,一会儿是玲瓏温柔的笑容和话语,一会儿又是碧瑶、小白、田灵儿的脸。 乱糟糟的,理不清。 窗户传来极轻的“咔噠”一声,被什么东西拨开了。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轻盈地跳上床,熟练地在他颈窝处找了个位置,蜷缩下来,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他的下巴。 是小白。 江小川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光滑柔软的背毛。 熟悉的温暖和馨香传来,心里那点烦躁和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些。 小白似乎察觉到他的低落,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安抚般的呼嚕声。 然后,就安安静静地趴著,不动了。 江小川闭上眼,感受著颈边温暖的呼吸和柔软的皮毛。 至少这一刻,这份无声的陪伴,是真实的,也是他需要的。 至於明天……明天再说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充实的一天 一夜乱梦。 梦里人影幢幢,陆雪琪通红的眼,玲瓏温柔的笑,碧瑶带著邪气的唇角,田灵儿泫然欲泣的脸,小白毛茸茸的尾巴…… 搅在一起,最后都变成陆雪琪转身离去时,那冰冷又疲惫的背影。 江小川惊醒了,天还没大亮,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小白还蜷在他颈边,睡得正香,呼吸浅浅的。 他轻轻动了动,小白没醒,只是耳朵抖了抖。 江小川盯著昏暗的房梁发呆,脑子里空空的,又沉沉的。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十年了。 每天清晨,要么是陆雪琪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催他练功。 要么是她带著新做的点心,放在他窗台上。 要么,就只是远远地,在竹林边,看他一眼。 今天呢?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在嘰喳。 她不来了吗? 因为昨天的事? 因为他说谎,因为那个“归家”小馆? 江小川心里那点闷,变成了细细密密的刺痛,不太明显,但就是在那儿,磨人。 他坐起身,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白轻轻挪到枕边,下床洗漱。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清醒了些,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失落,还是挥之不去。 一整天,他没见到陆雪琪。 上午,田灵儿蹦蹦跳跳来找他,拉他去后山练功。 琥珀朱綾舞得虎虎生风,她脸上是明媚的笑容,可眼神偶尔会飘向小竹峰的方向,带著担忧。 练到一半,她擦擦汗,凑过来小声问:“小川哥哥,陆师姐……今天没来?” 江小川摇头,没说话,只是闷头练剑。 雪川剑的蓝光都有些滯涩。 田灵儿看著他,咬了咬嘴唇,没再问,只是练得更卖力了,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出去。 中午吃饭,用膳厅里热闹。 张小凡的饭菜一如既往地香,师兄弟们抢得不亦乐乎。 田不易大口扒著饭,含糊地问了句:“咦,今天没见小竹峰那冰丫头?” 苏茹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田不易“哦”了一声,没再问,只是多看了埋头苦吃的江小川一眼。 江小川觉得那饭菜吃到嘴里,有点没滋没味。 下午,碧瑶来了。 没拿噬魂棒,就一个人,穿著水绿衣裳,背著手,在后山竹林边晃悠。 看到江小川和田灵儿练完功回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掩饰过去,哼了一声:“练完了?真慢。” “要你管。”江小川心情不好,没什么好气。 碧瑶也不恼,走过来,和他並肩走著。 田灵儿看了看他们,撇撇嘴,故意走快了几步,跑到前面去了。 “喂,”碧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你脸色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惹你了?陆雪琪?” 江小川脚步一顿,没否认。 碧瑶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啊……就那样。看著冷,心里比谁都……” 她顿了顿,没把“在乎你”说出口,转了话头。 “昨天你们吵架了?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江小川闷声道,“是……別的事。” “哦。”碧瑶应了一声,踢著脚下的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小川,你知道我最討厌陆雪琪什么吗?” 江小川看她。 碧瑶侧过头,幽绿的眸子看著远处的山峦,声音很轻,带著点自嘲: “我討厌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討厌她看你的眼神,討厌她为你做的那些事……明明那么笨,又死心眼。” 她收回目光,看向江小川,眼神复杂,“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她那样……也挺好。至少,她敢。” 江小川心里震了震。 碧瑶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他却好像听懂了。 敢?敢什么?敢不顾一切地表达,敢执著地守候,哪怕被拒绝,被冷落? 他想起陆雪琪通红的眼眶,心里那根刺又往里钻了钻。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他別开脸。 “不干嘛,隨便说说。”碧瑶耸耸肩,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喂,陪我去那边崖边坐坐?听说那里看落日不错。” 江小川本想拒绝,可看著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恳求的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 两人坐在崖边,看著云海翻腾,谁也没说话。 山风吹起碧瑶的头髮,拂过江小川的脸颊,带著淡淡的、草木的清香。 很奇怪的,和碧瑶这样安安静静坐著,不斗嘴,不打架,心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好像知道他有心事,也不问,就这么陪著。 坐了不知多久,夕阳把云海染成金红,碧瑶才站起身,拍拍裙子:“走了。明天……还来练功吗?” “来。”江小川也站起来。 碧瑶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水绿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晚上,小白化成了人形,非要拉著他“切磋”。 与其说是切磋,不如说是小白单方面戏弄他。 她身法诡譎,出手刁钻,不用法宝,单凭身法和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法术,就把江小川耍得团团转。 最后江小川累得瘫倒在地,小白才笑嘻嘻地停手,递给他一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甘甜清冽的泉水。 “小川川,你这身子骨,不行啊。”小白蹲在他身边,银髮垂落,桃花眼弯弯的。 “得多练练。不然以后……怎么应付得了我们呀?” 江小川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小白拍著他的背,笑得更欢了。 银铃般的笑声在夜色里盪开,衝散了不少白天的沉鬱。 狐狸形態的小白又钻进了他被窝,暖烘烘的一团贴著他。 江小川躺著,睁著眼,看著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白天很充实,灵儿师姐的陪伴,碧瑶安静的並肩,小白戏謔的打闹……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的。 那空落落的感觉,在夜深人静时,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陆雪琪。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还在生气? 是不是……哭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猛地一揪,泛起细密的疼。 他想起她十年如一日的陪伴,想起她做的那些好吃的,想起她手把手教他剑诀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她强吻他时灼热的呼吸,想起她抱著他时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想见她。 就现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他轻轻坐起身。 身边的小白动了动,耳朵竖起,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静静看著他,没出声,也没拦他。 江小川披上外衣,轻轻推开窗户,御起雪川剑,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朝著小竹峰的方向飞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了点,可脚下的剑光却更快了。 小竹峰很快到了。 夜色中的小竹峰比白天更显清冷,月光如水,洒在茂密的竹林上,一片静謐。 江小川落在山道上,犯了难。 他不知道陆雪琪住哪。 小竹峰弟子眾多,屋舍分散,他总不能一间一间去找。 正犹豫著,前方竹林小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著月白小竹峰服饰的女弟子走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捧著什么东西。 那女弟子看到江小川,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讶又瞭然的神情。 七脉会武,还有这十年来陆雪琪追著他的事情。 小竹峰上下谁不知道?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江……江师弟?”女弟子迟疑地开口,“你怎么……这么晚来小竹峰?” 江小川脸一热,硬著头皮拱手:“这位师姐,打扰了。我……我想找陆雪琪陆师姐,不知她……住在何处?可否告知?” 女弟子眼神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似乎確认只有他一人,才道: “你找陆师姐?她……今日好像没怎么出门,应该在住处。不过……” 她顿了顿。 “陆师姐的住处,一般不让我们靠近。我带你去她院子外吧,你自己……看著办。” “多谢师姐!”江小川连忙道谢。 女弟子没再多说,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斑驳的竹径上,谁也没说话。气氛有点尷尬。 江小川能感觉到,前面带路的女弟子似乎在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他,那眼神,好奇,探究,还有点……同情? 走了一会儿,来到竹林深处一片更为幽静的区域,几间独立的、更为雅致的小院错落分布。 女弟子在一处掛著“静竹轩”小匾的院落外停下,指了指紧闭的院门:“就是这里了。陆师姐喜静,我们平时都不来打扰。江师弟,你……自己小心。” 说完,她似乎怕惹上什么麻烦,匆匆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江小川站在“静竹轩”门外。 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疏朗的竹影和一间亮著昏黄灯光的小屋。 周围很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 他的心,却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擂鼓似的。 来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扇虚掩的、似乎並未上锁的竹门前,抬起手,指尖有点抖。他定了定神,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去。 叩,叩叩。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敲完,他立刻收回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 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会来开门吗? 开门了会是什么表情? 还在生气? 会不会直接给他一剑?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江小川等了等,没听到脚步声,也没听到任何动静。 难道睡了? 还是……不想见他? 他犹豫著,是不是该再敲一次,或者……乾脆离开?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那扇虚掩的竹门,忽然无声无息地,从里面被拉开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长痛不如短痛 门开了。 陆雪琪站在那儿,穿著月白中衣,披著外袍,墨发散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 月光和屋里昏黄的光混在一起,照得她脸上光影朦朧。 江小川闻到她身上的梅香,还有一丝……药草味? 他看著她,她看起来……还好。 除了眼睛底下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青,除了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除了那股子縈绕不散的、清冷冷的疲惫感。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哭,没有怒,只是静静站著,像个没有情绪的玉人。 江小川心里那点因为衝动跑来的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一下就漏光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说什么? 问她好不好? 道歉?解释? 好像都很多余。 看她这副样子,大概也不需要了。 算了。 他垂下手,脚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想转身。 就这样吧。 见了,知道她没事,就行了。 別再多事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再多看她一眼,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该有的念头又会冒出来。 他刚要转身—— 一只手,快得像一道月光,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尖冰凉,带著不容抗拒的强硬,死死攥住了他。 江小川一惊,抬头,撞进陆雪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她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两口结冰的深潭,映著他慌乱的脸。 “放手。”江小川试著挣了挣,没挣开。她的手像铁箍。 陆雪琪不说话,只是看著他,抓著他的手,一动不动。 “陆雪琪,你放手!”江小川提高了声音,心里那点烦躁和莫名的恐慌又涌了上来。 他不想再这样了! 不想再被她这样看著,抓著,逼到墙角! 他受不了! 他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就因为她们都“喜欢”他? 可他呢? 他连自己喜欢谁都搞不清楚 他不想耽误她,不想看她难过,更不想让自己也陷进这越来越深的泥潭里! “你听我说!”他猛地用力,这次挣开了。 他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胸口起伏,盯著陆雪琪。 那些憋在心里很久、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话,像开闸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 “陆雪琪,我们……我们这样不行!你明不明白?!” 陆雪琪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著。 她没动,只是看著他,眼神沉静得可怕。 “我知道你对我好,十年了,我都知道!” 江小川语速很快,声音有点抖,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你教我练功,给我做吃的,帮我炼剑…… 我感激你,真的! 可是……可是这不是喜欢! 至少,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能在一起过一辈子的喜欢!” 他喘了口气,看著陆雪琪依旧没什么变化的脸,心里那股邪火和绝望更盛。 他索性豁出去了,声音更冷,也更硬: “陆雪琪,你醒醒吧! 你看看我,我算个什么东西? 玉清五层,资质平平,要啥没啥。 你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天才,未来不可限量。 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我配不上你! 以前配不上,现在配不上,以后更配不上!” “还有,”他咬了咬牙,避开陆雪琪那平静得让他心慌的眼神。 “碧瑶,小白,灵儿师姐……她们都很好。 我对她们……对她们也不是全无感觉。 我不能,也不想,为了你一个人,去伤她们的心。 我做不到!” “所以,”他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陆雪琪,你走吧! 別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去找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我们……我们就这样吧! 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闷痛,喉咙发乾,眼睛也有点涩。 他不敢再看陆雪琪,猛地转过身,抬脚就想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逃吧,赶紧逃,逃得远远的。话已经说绝了,以后……就这样了。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陆雪琪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清脆,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说完了?” 江小川身体一僵,脚步顿住。 “这就是你跑了大半夜,来这里,想跟我说的话?”陆雪琪的声音不紧不慢,从他背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江小川没回头,攥紧了拳头。“是。” “配不上。” 陆雪琪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笑,那笑声短促,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江小川,你觉得,『配不上』这三个字,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江小川心一紧。 “我陆雪琪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需要看配不配得上?”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江小川从未听过的、冰冷的锋芒。 “我用了十年,让你习惯我。我可以再用二十年,三十年,一百年,让你眼里心里只有我。你觉得,你能逃得掉?” 江小川后背发凉,猛地转身,瞪著她:“你……你疯了?!” 陆雪琪往前走了两步,从门內的阴影里走到月光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绝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冰,直直钉在他脸上。 “我是疯了。”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从我知道你忘了我的那一天起,从我看到你为別的女人犹豫、纠结、甚至撒谎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 “可是江小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狠绝。 “我疯,也只为你疯。这一世,你欠我的。你欠我几百年的相守,欠我一个完整的家,欠我……一颗完完全全、只属於我的心。” “你说你配不上我?”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嘲讽。 “这天下,只有我不要的,没有我陆雪琪配不上的。 我要你,你就是我的。 谁拦,谁死。包括你自己。” 江小川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偏执疯狂的占有欲和冰冷杀意,嚇得倒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竹子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他看著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清冷孤高、虽然偏执但至少克制的陆雪琪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发颤。 陆雪琪看著他惊恐的样子,眼中的疯狂渐渐沉淀,变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她没再逼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月光勾勒著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我想怎么样?”她轻轻重复,目光掠过他,望向沉沉的夜空,声音飘忽。 “我想你回来。 想你像以前一样,看著我,只看著我。 想听你叫我『雪琪』,不是带著心虚和躲闪,是带著依赖和……爱。”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得可怕:“可你现在做不到。没关係,我有的是时间等。等你明白,等你……別无选择。” “但江小川,”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子。 “別再跟我说什么『长痛不如短痛』,也別再把我推开。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如果你觉得,用那些伤人的话,就能让我死心,让你自己轻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 “我不介意,让你真的『痛』一下。 让你记住,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江小川,都別想甩开我陆雪琪。” 夜风穿过竹林,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月光清冷,照在两人身上,一个靠在竹子上,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一个立在月光下,容顏绝美,眼神冰冷执拗,仿佛索命的幽魂。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小川看著陆雪琪,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冻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长痛不如短痛”的狠话,在这个女人面前,是多么可笑,多么苍白无力。 她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她只认她认定的“理”。 逃?能逃到哪里去? 以她的修为,以她的执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头,靠著冰凉的竹子,闭上眼睛。 陆雪琪看著他这副颓然认命的样子,眼中那点冰冷的锐光微微敛去,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执拗掩盖。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他,像一尊守著囚徒的、沉默的玉像。 第一百二十章 耗得起 陆雪琪那句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江小川耳朵里,冻得他骨头缝都发寒。 他靠在冰凉的竹子上,闭著眼,不敢看她。 夜风颳过去,竹叶响成一片,沙沙的,像是无数细碎的讥笑。 逃不掉。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才那点子“长痛不如短痛”的决绝,在她近乎疯狂、又冰冷平静的宣告面前,像个笑话。 她说她疯了,江小川信。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离疯也不远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他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陆雪琪走过来了。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那股清冽的梅香,混著夜风的凉意,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重新包裹过来。 他没睁眼,身体却绷紧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的凉意激得他猛地一颤,下意识偏头想躲。 那只手却固执地追过来,用指腹,很轻、很慢地,擦过他眼角。 乾的。什么也没有。 可陆雪琪这个动作,却比打他一巴掌,骂他一顿,更让他难受。 像是有根针,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江小川。”她叫他,声音低低的,没了刚才那种慑人的寒意,反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点……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睁开眼睛,看我。” 江小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动。 “看著我。”陆雪琪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江小川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睁开了眼。月光下,陆雪琪的脸近在咫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江小川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执拗,痛楚,还有一丝被他刚才那些话刺伤的、近乎脆弱的痕跡。 可她很快就把那点脆弱藏了起来,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固执的黑色。 “话,我说完了。”陆雪琪看著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砸在他心上。 “你听清楚,也记牢。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別想。” “……”江小川张了张嘴,嗓子发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雪琪的手从他脸颊滑下,落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和她刚才的话截然不同。“现在,回去。” 江小川愣住了,没动。 “回去。”陆雪琪重复,手上加了点力,將他从靠著竹子的姿势推直。 “今晚的事,到此为止。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我,也一样。” 她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江小川根本看不懂。 然后,她鬆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让开了路。 月白的衣袖垂落,遮住了她的手。 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江小川站著没动。他看著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解开,反而缠得更死了。 她刚才还说要让他“別无选择”,说“谁拦谁死”,现在又这么平静地让他走?这算什么? “陆雪琪,你……” “走。”陆雪琪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目光看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不再看他,“趁我还没改主意。” 江小川心里一凛。 他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再待下去,指不定又会发生什么。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侧身站著,身形挺直,下頜微扬,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冷硬的边,像一尊孤绝的玉像,美,却碰不得。 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衝进了竹林深处。 夜风在耳边呼啸,竹林飞快地向后退去,他把雪川剑催到极致,只想离小竹峰,离陆雪琪,离刚才那一切,越远越好。 直到飞回大竹峰,落在他小屋门前,冰凉的夜风灌进肺里,他才觉得手脚有些发软,扶著门框喘气。 脑子里还迴响著陆雪琪那些话,还有她最后那个冰冷又复杂的眼神。 推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 床上,小白依旧蜷成一团,似乎睡得很沉。 江小川轻手轻脚走过去,脱了外衣,躺下。 刚躺平,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身子就挨了过来,熟悉的馨香钻进鼻子。 小白没睁眼,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嚕声。 江小川伸手,把小白整个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狐狸柔软温暖的皮毛贴著他冰凉的脸颊,那真实而安心的触感,终於让他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下来。 他把脸埋进小白的背毛里,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无声地吐出来。 这一晚,他没睡著。 睁著眼,看著黑暗,脑子里反覆回放陆雪琪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她说她疯了。 江小川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 第二天,江小川顶著两个黑眼圈爬起来。 小白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溜达到哪去了。 桌上放著还温热的粥和包子,用个小竹篮装著,下面垫著乾净的纱布。 看样式,像是山下河阳城“山海苑”的早点。 谁送来的? 碧瑶?田灵儿?还是……陆雪琪? 他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几口,就去守静堂。 田不易正在考较大师兄的功课,看见他,哼了一声:“昨晚做贼去了?脸色这么差!” 江小川支吾过去。 苏茹温柔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田灵儿眼睛也有点红,偷偷瞄他,欲言又止。 一整天,陆雪琪果然没来。 就像她昨晚说的,太阳照常升起,一切如旧。可江小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练功时容易走神,吃饭味同嚼蜡,连张小凡跟他说话,他都反应慢半拍。 下午,他实在闷得慌,一个人溜达到后山黑竹林。 刚找了块石头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碧瑶从竹林里钻出来,手里还拎著个油纸包。 “喂,发呆呢?”碧瑶把油纸包丟给他,“刚去山下买的,还热著。” 江小川接住,打开,是还冒著热气的糖炒栗子,香喷喷的。 他抬头看碧瑶。碧瑶別开脸,踢著脚边的石子:“顺路买的,不吃拉倒。” “谢谢。”江小川低声道,剥了颗栗子,塞进嘴里。 很甜,很糯。 碧瑶在他旁边坐下,隔了点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风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江小川剥栗子壳的轻微噼啪声。 “昨晚……”碧瑶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去小竹峰了?” 江小川动作一顿,栗子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看碧瑶。 碧瑶没看他,盯著远处的竹海,侧脸线条有些绷紧。 “……嗯。”江小川含糊地应了一声。 “见到她了?” “……嗯。” “说什么了?”碧瑶转过头,幽绿的眸子盯著他,里面有些紧张,有些不安,还有些別的。 江小川喉咙发紧。 说什么了?说那些让他胆寒又无措的话? 他不能说。 他低下头,继续剥栗子:“没……没说什么。” 碧瑶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转回头去:“算了,不想说拉倒。不过看你今天这丟了魂的样儿,肯定没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陆雪琪那个人……认死理。你惹上她,这辈子都別想安生。” 江小川心里一抽,没接话。 碧瑶也没再问,只是陪他坐著,看竹海起伏。直到一包栗子吃完,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江小川,別忘了。不管你选谁,或者谁都不选……我都在。反正,我耗得起。” 说完,水绿的身影一晃,消失在竹林深处。 江小川握著空了的油纸包,坐在石头上,久久没动。 碧瑶最后那句话,和陆雪琪昨晚的话,奇异地在他脑子里交织迴响。 耗得起。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別想。 他猛地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烦,真他娘的烦! 第一百二十一章 如何做,在你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恢復了“正常”。 陆雪琪依旧没来大竹峰,但江小川总能“偶然”发现,他练功的竹林边,会放著用油纸包好的、还温热的点心,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有时是晒得恰到好处的肉乾。 味道是他熟悉的那种。 有时候,在他修炼遇到瓶颈,百思不得其解时,一张写著简明扼要指点的小纸条,会出现在他常坐的石头上。 字跡清雋,力透纸背。 她没出现,可又无处不在。 田灵儿依旧活泼,拉著他练功,跟他讲大竹峰的趣事,偷偷塞给他她自己做的、味道时好时坏的“爱心”点心。 只是偶尔,她笑著笑著,眼神会突然黯淡一下,又很快亮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碧瑶来得也勤,有时是找他“切磋”。 单方面揍他。 有时是拉他去后山“看风景”。 其实就是干坐著,有时是“顺路”带点山下的零嘴。 她不再总提陆雪琪,也不怎么逼他,就只是在他旁边待著,存在感强烈。 小白大部分时间还是狐狸形態,赖在他身边,睡觉,晒太阳,偶尔捣捣乱。 化成人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笑眯眯、时不时撩他一下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江小川知道,什么都变了。 陆雪琪那些话,像一道分水岭,把他之前那种浑浑噩噩、被动接受的状態,硬生生劈开了一个口子。 他不能再假装不知道,不能再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们的好,却又给不了任何承诺。 他开始刻意减少和她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练功时,儘量找师兄弟们一起。 吃饭时,埋头苦吃,不接话茬。 下山去河阳城,也不再是漫无目的,而是匆匆买了需要的东西就回,甚至……他绕开了“归家”小馆所在的那条巷子。 他怕见到玲瓏温柔洞悉的眼神,怕自己那点混乱的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他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四处碰壁,找不到出口。 修为卡在玉清五层,纹丝不动。心不静,气难平,做什么都不得劲。 …… 这天,他实在烦闷,又一个人跑到后山僻静处,对著山崖下翻腾的云海,胡乱挥剑,发泄似的。 剑光凌乱,毫无章法,搅得周围竹叶纷飞。 “剑意浮躁,下盘虚浮,灵力散而不聚。你这样练,再练一百年也突破不了玉清五层。”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头,瞬间让江小川的动作僵住。 他握著雪川剑,慢慢转身。 陆雪琪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静静悬在腰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著他,眼神平静无波,好像那天晚上在小竹峰门口,说出那些近乎偏执疯狂话语的,是另一个人。 江小川喉咙发乾,握著剑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陆雪琪也不在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他刚才练剑的空地,隨手摺了一根细竹枝。“看好了。”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抖,那根普普通通的竹枝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嗡”一声轻响。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最简单的起手式。 可那姿態,那韵律,那竹枝尖端划过的轨跡,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流畅与精准,仿佛与周围的风,飘落的竹叶,都融为了一体。 “太极玄清道,根基在『静』,在『稳』。心不静,则气不稳。气不稳,则力散。力散,则剑意浮。” 她一边说,一边用竹枝演示著最基础的剑招,劈、刺、撩、掛、点、崩……动作不快,却每一式都清晰无比,带著一种独特的美感。 “摒弃杂念,眼观剑,剑隨意,意守丹田。灵力运转,当如溪流,绵绵不绝,匯聚於一点,而非四处衝撞。”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像是在讲解最普通的剑理。 可江小川看著,听著,却觉得那些困扰自己多日的滯涩之处,仿佛被这简简单单的演示和话语,轻轻点拨开了。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动作,调整呼吸,凝聚心神,手中的雪川剑似乎也轻灵了几分。 一套基础剑式演示完,陆雪琪停下,竹枝垂下,看向他:“看懂了吗?” 江小川下意识点头,又立刻摇头:“好像……懂了点,又好像……” “练一遍。”陆雪琪打断他,退开几步,给他让出地方。 江小川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回忆著她刚才的动作和韵律,起手,挥剑。 这一次,果然顺畅了许多,虽然依旧生涩,但那股浮躁凌乱的感觉淡了。 陆雪琪在一旁静静看著,不时出声纠正。 “手腕下沉三分。” “步子跟上,腰发力。” “眼神,盯住剑尖。” “灵力,收,不要外放。” 她的指点简洁直接,没有多余的话。 江小川照做,渐渐沉浸进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觉得酣畅淋漓。 那些压在心头的烦闷,似乎也隨著汗水挥洒出去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江小川收剑,吐出一口浊气,感觉通体舒泰。 他转头看向陆雪琪,她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眉目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耐心指导他的人不是她。 “谢谢。”江小川低声道,这句感谢是真心的。 陆雪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的问题,在於心不定。心不定,则万事难成。修炼如此,其他事,亦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看向远处云海,声音没什么起伏,“我言尽於此。如何做,在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江小川站在原地,握著尚有微温的雪川剑,看著空荡荡的竹林小径,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是什么意思?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先是用狠话嚇住他,现在又来指点他修炼? 她到底想怎么样?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如何做,在你。 如何做?他能怎么做? 选一个?伤害另外几个? 或者……谁都不选,继续这样纠缠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拖垮? 山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凉意。 江小川打了个寒颤,只觉得前路茫茫,一片迷雾。 陆雪琪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横亘在他面前,告诉他此路不通。 碧瑶像一团不熄的火,在身边燃烧,告诉他她在等。 田灵儿像一道温暖的阳光,一直照耀著他,告诉他回头是岸。 小白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环绕著他,告诉他隨遇而安。 而他,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冰与火,光与风之间乱撞,找不到方向。 他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要下雨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怎么办? 江小川在竹林里站了很久,直到雨点真的砸下来,细细密密的,冰凉,打在身上,脸上。 他没动,就站著,任由雨水把头髮、衣服一点点打湿。 脑子里的念头乱糟糟地转,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越扯越乱。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像个魔咒。 陆雪琪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迴响——如何做,在你。 在他? 他怎么知道! 他要有那个能耐,还会被困在这儿? 选陆雪琪? 那个清冷孤高、偏执疯狂、说“这辈子下辈子都別想甩开我”的女人? 跟她在一起,大概会安心,会被照顾得很好,可也会被看得死死的,喘不过气。 而且,碧瑶怎么办? 那丫头嘴上不说,可每次看他的眼神,幽绿幽绿的,像是藏著两团执拗的火,烧得人心慌。 她等得起,耗得起,可他耗不起那份愧疚。 选碧瑶? 鬼王宗的少主,正魔之別像天堑。 师父师娘能答应? 青云门能答应? 天下人能答应? 还有陆雪琪……她会做出什么来? 江小川打了个寒颤。 昨晚她那些话,不像开玩笑。 选田灵儿? 青梅竹马,师父师娘的宝贝女儿。 和她在一起,大概会很轻鬆,很温暖。 可他对她,那份感情,是喜欢吗? 还是亲情更多? 而且,陆雪琪和碧瑶能放过他? 能放过田灵儿? 选小白? 那只几千岁的老妖怪? 別逗了。 她倒是洒脱,说什么“隨遇而安”,可她那眼神,偶尔扫过来,慵懒底下藏著的,是比陆雪琪和碧瑶更深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江小川看不透,也接不住。 或者……谁都不选? 就这样拖著,耗著,看著她们为他伤心,为他明爭暗斗,直到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反目成仇? 他做不到。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大石头。 雨水顺著额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江小川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著点別的,咸咸的。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他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不是练功的累,是心累。 他不想选了,不想爭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陆雪琪,没有碧瑶,没有小白,没有田灵儿,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感情的地方。 可他能逃到哪儿去? 天下之大,她们哪一个找不到他? 雨越下越大,竹林里水汽瀰漫,白茫茫一片。 江小川站得腿都麻了,才慢慢挪动脚步,往回走。 雨水浇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低著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只被雨打蔫了的落汤鸡。 回到大竹峰,守静堂里灯火温暖。 田不易的大嗓门隔著雨幕传出来,似乎在骂哪个师兄不用功。 苏茹温声劝著。 田灵儿的笑声清脆,好像在跟张小凡抢什么吃的。 很平常,很温馨。 可这温馨,此刻却像针一样,轻轻扎著他的心。 他不敢进去,怕看见田灵儿期待的眼神,怕被师父师娘看出端倪。 他绕到屋后,从窗户翻进自己小屋。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脱下湿透的外衣,胡乱擦了几下头髮,就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和狭小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被子里,有小白残留的、暖融融的馨香。 那妖女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躺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脑子里各种画面乱闪。 一会儿是陆雪琪通红的眼眶,一会儿是碧瑶幽绿执拗的眸子,一会儿是田灵儿泫然欲泣的脸,一会儿是小白慵懒戏謔的笑。 最后,竟然定格在玲瓏那张蒙著面纱、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还有她那双蕴著星河、温柔包容的眼睛。 如果能一直待在“归家”小馆,和玲瓏姑娘说说话,吃吃饭,什么也不去想,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他狠狠掐灭。 江小川,你真是没救了! 见一个想一个! 禽兽! 他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可问题不会因为他躲起来就消失。 陆雪琪不会,碧瑶不会,田灵儿不会,小白也不会。 她们就在那儿,在他周围,用她们的方式,把他越缠越紧。 怎么办?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闷,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喘气。 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烙铁,又闷又痛。 一股邪火,混合著绝望、烦躁、无力,在身体里横衝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赤著脚跳下床,在黑暗的小屋里来回走,像困兽一样。走到墙边,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墙壁微微震动,石灰簌簌落下。 手背上传来剧痛,指骨好像裂了。 可这痛,却奇异地让心里那股憋闷散了一些。 “怎么办!怎么办!你他妈的告诉我怎么办!”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墙壁低吼,声音嘶哑,带著哭腔。 可墙壁不会回答他,只有雨点敲打窗欞的嗒嗒声。 他又砸了几拳,直到手背血肉模糊,疼得直抽冷气,才颓然靠著墙壁滑坐在地上。 冰冷的墙壁贴著滚烫的后背,让他打了个哆嗦。 怎么办?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陆雪琪说“如何做,在你”,可“在他”又有什么用?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也许……他该去找个人问问? 问问玲瓏姑娘? 她那么通透,那么智慧,或许能给他指条明路?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不能再去招惹玲瓏了。 她已经够好了,不能再把她拖进这滩浑水。 那还能问谁? 师父师娘? 別开玩笑了,田不易大概会一巴掌把他扇出去,让他自己选。 苏茹师娘会温柔地劝,可也给不出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问师兄们?何大智杜必书只会挤眉弄眼,说些不著调的风凉话。 他谁也不能问。 这是他自己的劫,自己的债,得自己扛,自己还。 可怎么还? 拿什么还? 江小川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雨水顺著窗缝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倒映著窗外昏沉沉的天光。 很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雨声渐小。 天,快亮了吧。 江小川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 他看著地上那滩水渍,眼神空洞。 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著他刚才的失控。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水盆边,舀起冷水,冲洗手上和脸上的污跡。冰凉的水刺激著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看著铜镜里自己狼狈的脸,苍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眶,还有手背上那狰狞的伤口。 真丑。 真狼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算了。 既然想不通,既然逃不掉,既然谁也不能问,那就…… 不想了。 爱咋咋地吧。 她们要等,就让她们等。 要爭,就让她们爭。 要打,就让她们打。 他不管了,也管不了。 他就这样,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点。 谁逼他,他就躲著点。 至於最后会怎么样……听天由命吧。 这个念头很消极,很窝囊,可奇怪的是,当这个念头真的在心底生根时,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沉重和烦躁,反而减轻了一些。 像是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水底,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自暴自弃的平静。 是啊,他江小川,一个玉清五层、资质平平、要啥没啥的普通弟子,凭什么去决定几个活了几百上千年、修为通天、执念深重的女人的命运和感情? 他配吗? 他不配。 他只需要……活著。 按照自己的节奏,活著。 至於她们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她们的事。 他控制不了,也负责不起。 想通了这一点(或者说,放弃了思考)。 江小川觉得轻鬆了些。 他找了块乾净的布,胡乱把手包了包,换了身乾衣服,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雨停了。 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叫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的,也躲不掉。 至於“怎么办”…… 去他妈的怎么办。 第一百二十三章 依靠 天亮了。 江小川睁开眼,看著熟悉的房梁,发了会儿呆。 手背上传来隱隱的痛,提醒他昨晚的失控。 他抬手看了看,伤口胡乱包著,渗出的血已经把布条染红了一小块。 他扯了扯嘴角,无所谓了。 起床,洗漱,换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他呲牙咧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疼就疼吧,总比心里那团乱麻好受。 推开门,阳光有点刺眼。 他眯了眯眼,朝用膳厅走去。 田不易正端著碗粥喝得呼嚕响,看见他,目光落在他包著的手上,眉头一皱:“手怎么了?” “练功不小心,撞石头上了。”江小川面不改色。 田不易“哼”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把一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瞧你那脸色,跟鬼似的。” 苏茹给他盛了碗热粥,眼神温柔地落在他手上,又看了看他的脸,轻轻嘆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田灵儿咬著筷子,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眼圈有点红,低下头,默默扒饭。 气氛有点沉闷。 江小川低头喝粥,咸菜很咸,粥有点烫,他吃得很快,想赶紧吃完离开。 “老七,”田不易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修炼的事,急不得。心不静,强求也没用。稳著点来。” 江小川动作一顿,点点头:“知道了,师父。” 吃完饭,他照例去后山练功。 手疼,握剑有些彆扭,但他没停,一下一下,练著最基础的剑招。 心静不下来,剑就乱。 他知道,可没办法。那就乱著练吧,总比不练强。 练到一半,陆雪琪来了。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悬在腰间。 她走到他练功的空地边,停下,静静看著他。 江小川动作没停,也没看她,就当没这个人。 陆雪琪看了一会儿,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身边。 然后,她开始打坐,闭目养神。 阳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小川余光瞥见,心里那潭死水,还是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但他很快压下去,继续练剑。 手疼得更厉害了,虎口好像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剑柄。他咬著牙,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一套剑法练完,他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他收了剑,走到水潭边,掬起冷水洗脸。 冰冷的水刺激著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雪琪走到他身边,把那个油纸包递过来。 江小川没接,继续用冷水泼脸。 “拿著。”陆雪琪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小川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 打开,是几块精致的、还带著微温的荷花酥,香甜的气味飘出来。 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很甜,很酥,入口即化。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默默地吃,一块接一块。陆雪琪就站在他身边,看著他吃,没说话。 阳光很好,风很轻,竹叶沙沙响。这情景,和过去十年里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吃完最后一块,江小川把油纸叠好,捏在手里。他低著头,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低声说:“谢谢。” 陆雪琪“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然后,她转身,走了。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像来时一样安静。 江小川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空油纸,上面还残留著点心的香气和油渍。 心里那点涟漪,又盪了盪,这次,他没压下去。算了,压什么压。 她要对你好,你就受著。当个渣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自己为难自己。 下午,小白来了。还是狐狸形態,懒洋洋地趴在他练功的石头上晒太阳,银白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江小川练累了,走过去坐下,小白就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江小川伸手,摸了摸她光滑温暖的背毛。 小白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享受。 江小川笑了笑,挠了挠她的下巴。小白舒服得直哼哼。 就这样,一个练功,一个晒太阳,谁也没说话。很安静,很舒服。 江小川觉得,这样也挺好。 小白从不逼他,从不问他那些烦心事,就只是陪著他。这份陪伴,他收下了。 傍晚,碧瑶来了。没带噬魂棒,换了身水绿的裙子,头髮用同色丝带松松綰著,看起来清新又灵动。她背著手,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喂,练完了没?陪我去后山走走?”她语气轻快,带著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小川看了看天色,还早。他点点头:“好。” 两人沿著后山小路慢慢走。 碧瑶很活跃,嘰嘰喳喳说著鬼王宗的趣事,说幽姬教了她什么法术,说谁谁谁修炼多刻苦,说狐岐山后山有一种奇特的果子,特別甜。 她说话时,眼睛弯弯的,笑容明媚,和初见时那个偏执疯狂的少女判若两人。 江小川听著,偶尔“嗯”一声,心里那点因为陆雪琪和小白而產生的微妙情绪,慢慢平復下去。 碧瑶这样,挺好的。鲜活,生动,看著就让人心情好。 她对他好,他感觉到了。这份好,他也收下了。 至於以后……以后再说。 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地,夕阳正好,把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坡上有块平整的大青石,被晒得暖烘烘的。碧瑶率先跳上去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看落日。” 江小川也坐下。 石头很大,两人之间还隔著一点距离。夕阳的余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微风拂过,带著草木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碧瑶还在说著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柔和。 江小川听著,看著天边变幻的云彩,眼皮渐渐发沉。 昨晚没睡好,今天又练了一天功,此刻暖风一吹,倦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脑袋一点一点,终於支撑不住,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是碧瑶的肩膀。 很瘦,但很稳,带著淡淡的、草木般的清香。 江小川迷迷糊糊地想挪开,可实在太困了,身体不听使唤。 他含糊地咕噥了一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碧瑶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身体微微一僵,侧过头,看著靠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的江小川。 他闭著眼,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脸颊因为夕阳的映照,泛著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嘟著,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碧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涨得发疼,又甜得发慌。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醒了他。 夕阳的金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馨的轮廓。 风轻轻吹过,拂动他们的髮丝。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幽绿的眸子里,翻涌著剧烈的情绪。 惊喜,不敢置信,满足,还有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他能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她,依赖她? 前世没有,这一世直到现在,也没有。 他总是怕她,躲她,哪怕后来不那么怕了,也总是隔著层什么。 可现在,他就这样,靠在她肩上,睡著了。全然信任,全然放鬆。 碧瑶觉得,这一刻,是她重生以来,最好的一刻。 比拿到噬魂棒,比改变母亲的命运,比任何事都要好。 好到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她小心翼翼地,极轻极轻地,动了动肩膀,托住他的头,然后,慢慢地,將他整个上半身,挪到了自己腿上,让他枕著自己的腿睡。 这个姿势,他应该更舒服些。 江小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她柔软的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碧瑶的心都要化了。 她低头,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睡得香甜的江小川,眼中柔情满溢。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弯下腰,凑近,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如同羽毛拂过般的吻。 一触即分。 她的脸瞬间红透,像天边的火烧云。 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做贼似的飞快抬起头,四下张望。 还好,周围没人。 只有风,夕阳,和竹海涛声。 她重新低下头,看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翘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待在一起。 不远处的竹林阴影里,一双银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这边。 小白倚在一根粗壮的竹子后,抱著手臂,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看到了碧瑶的小动作,看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溺死人的柔情。 前世的记忆浮上心头,那个守著无望感情、倔强到死的绿衣少女…… 小白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著,像看一场温馨又心酸的默剧。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夜影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夕阳快要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竹林小径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月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陆雪琪来了。 她似乎也是散步至此,目光扫过坡地,然后,定格在青石上相偎的两人身上。 碧瑶也看到了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碧瑶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 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雪琪的目光落在枕在碧瑶腿上、睡得正香的江小川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青石边,弯下腰,伸手,轻轻托起江小川的头和肩膀。 碧瑶没阻拦,只是配合地抬起腿,让她把人抱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雪琪將江小川打横抱了起来。 他很轻,在她怀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睡得沉,只是不舒服地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又睡了过去。 陆雪琪抱著他,转身,朝著大竹峰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看碧瑶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碧瑶坐在青石上,看著她们离去的背影。 月白的身影抱著青色的人影,渐渐融入暮色。 她脸上没什么失落,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腿上,刚才被他枕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著他的体温和重量。 已经很好了。 碧瑶想。 慢慢来。 他不躲她了,不排斥她的靠近了,甚至……能在她身边安心睡著。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也转身,朝著小竹峰的方向走去。 水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小径的尽头。 ……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走得很稳。 他睡得很沉,呼吸喷洒在她颈窝,温热,带著少年乾净的气息。 她低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樑,微张的唇……心里那潭死水,似乎也因为这温热的呼吸和毫无防备的依赖,微微漾开了一点波澜。 但很快,那点波澜就被更深沉的、墨一般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想起他靠在她肩上睡著的样子,想起碧瑶落在他额头那个轻吻,想起小白在暗处的注视……心里那根冰冷的弦,又绷紧了。 可她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走著,抱著他,像抱著一件易碎的、又让她无比在意的珍宝。 回到大竹峰,守静堂里已经亮起了灯。她没惊动任何人,熟门熟路地走到江小川的小屋,用脚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把他放在床上。 床上还残留著小白的气息。 陆雪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鬆开。 她弯腰,给他脱了鞋,拉过薄被,轻轻盖好。 然后,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他的轮廓。 他睡得很沉,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陆雪琪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强烈的、想把他摇醒,想质问他,想让他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衝动,又翻涌上来。 可最终,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触手温热,细腻。 她想起前世,他们成亲后,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躺在她身边,睡得毫无防备。 她会把他搂进怀里,听著他平稳的心跳,觉得整个天地都安寧了。 可现在……他离她这么近,又好像那么远。 她想躺下去,抱著他,像前世一样,哪怕只是静静地躺著,什么也不做。 可她知道,现在不行。 会嚇到他。 会把他推得更远。 她就这样坐著,看了他半个时辰。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星光透过窗纸漏进来。 她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陆雪琪刚走没多久,窗户又被轻轻推开。一道白影闪了进来,落地化作人形。 小白赤著足,走到床边,看著床上睡得正香的江小川,银眸在黑暗里闪著微光。 她没说话,只是脱了外衫,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然后,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江小川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江小川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温暖和馨香,无意识地转过身,往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小白搂著他,下巴抵著他的发顶,感受著他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她低头,在他发间轻轻印下一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嘆息和悵惘: “小川川……你什么时候,才能感受到姐姐的真心呢?不是宠物的,不是玩伴的,是……一个女人的,真心。” 她没指望他回答。 只是抱著他,闭上眼睛,也慢慢沉入梦乡。 银髮与黑髮交织在一起,在枕上铺开。 江小川一觉睡到月上中天。 他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咕叫。 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点。他感觉腰上横著一条手臂,很软,带著熟悉的暖香。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小白。人形的小白。 他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鬆下来。 算了,抱就抱吧。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渣男嘛,要有渣男的觉悟。 他轻轻挪开小白的手臂,坐起身。 小白也醒了,睁开眼睛,银眸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看著他,没说话,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也跟著坐起来,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醒了?饿不饿?”小白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撩人。 “嗯。”江小川应了一声,想起身点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田灵儿清脆的声音,带著点急切:“小川!小川!你睡了吗?该吃晚饭了!爹娘让我来叫你!” 脚步声到了门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田灵儿举著个小灯笼,探头进来。 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屋里。 也照亮了床上,並肩坐著、靠得很近的江小川和小白。 小白只穿著中衣,银髮披散,慵懒地靠在江小川肩上。 江小川则一脸刚睡醒的茫然。 田灵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大,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她看著小白,又看看江小川,嘴唇动了动,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但她很快低下头,飞快地说了一句:“饭、饭菜在堂屋,还热著,你、你们快点来。” 说完,不等江小川回答,转身就跑,脚步声急促地远去,灯笼的光在走廊里乱晃。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白。 小白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散乱的银髮,桃花眼斜睨著他,唇角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小川川,吃饭去。姐姐我也饿了。”小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美好的曲线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江小川看著她,又看看门口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刚睡醒的饜足和自暴自弃,瞬间被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烦躁取代。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流波山一事 通天峰,玉清殿。 道玄真人高坐上首,眉头微锁。下方,田不易、水月、曾叔常、齐昊垂手肃立。 “东海流波山一带,近来魔教余孽活动频繁,似有图谋。” 道玄声音沉缓,“长生堂、万毒门、合欢派皆有异动,恐对天下苍生不利。我意,遣大竹峰、小竹峰、风回峰、龙首峰各遣精锐弟子,前往查探,相机行事,挫其阴谋。” 田不易抱拳:“掌门师兄所言甚是……”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清冷女声:“弟子陆雪琪,求见掌门师伯。” 眾人望去。 陆雪琪一袭月白道袍,步入殿中,神色平静,对眾人行礼。 “雪琪,你来的正好。”道玄道,“流波山一事,你……” “弟子愿一人往。”陆雪琪打断,声音不大,却清晰。 道玄微怔:“你一人?” “是。” “胡闹!”田不易吹鬍子瞪眼,“流波山如今龙潭虎穴,你一个小丫头……” “弟子一人,足矣。”陆雪琪看向道玄,眼神清澈坚定,“请掌门师伯允准。” 道玄沉吟,目光锐利地打量她:“雪琪,你修为虽进境神速,但魔教妖人诡譎,非比寻常。你……”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上,灵力微吐。 一柄剑,自她掌心缓缓凝聚、浮现。 那剑…… 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通体灰扑扑,像是隨便从路边捡来的长条石头,粗糲,古朴,没有任何光华,也感觉不到丝毫锋锐气息。 可就在这柄“石剑”出现的剎那—— “嗡——!” 田不易、曾叔常、齐昊脸色骤变,骇然望向陆雪琪掌心那柄灰扑扑的石剑。 道玄真人更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瞳孔紧缩,脸上那数百年修炼出的古井无波瞬间破碎,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嘴唇哆嗦著,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石剑:“这、这是……诛仙?真正的……诛仙古剑?你怎么会……非太清境界不可掌握!你……” 他话说不下去了。 眼前这柄看似普通的石剑,其上流淌的那种苍凉、古老、仿佛能开天闢地、又带著无边戾气的剑意,他绝不会认错! 这正是青云门镇派之宝,非太清境界不得掌控,非太清境界无法驱使的诛仙古剑! 可它怎么会……在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手中?还如此……温顺? 陆雪琪手一握,石剑消散。玉清殿內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隨之消失。 她看著道玄,语气依旧平淡:“弟子自有缘法。流波山之事,请师伯交予弟子。一人前往,反不易打草惊蛇。” 道玄死死盯著她,胸膛起伏,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师侄。 过了许久,他才像被抽乾了力气般,缓缓坐回椅中,声音乾涩:“你……你既有此等……机缘,也罢。流波山,便由你去。但需谨记,诛仙非同小可,戾气惊人,务必……善用。” “弟子明白。”陆雪琪躬身。 “去吧。”道玄挥挥手,闭上眼,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足以顛覆他认知的一切。 陆雪琪行礼告退,月白身影飘然出殿。 殿內一片死寂。田不易等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诛仙古剑……认主了?还是个小丫头?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离开玉清殿,陆雪琪没有回小竹峰,而是径直去了大竹峰。她找到正在后山对著瀑布练剑的江小川。 “雪琪?”江小川收剑,有些诧异地看著她。 自从那晚之后,两人之间总隔著层说不清的尷尬和距离。 她主动来找他,倒是少见。 陆雪琪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雪川剑上:“你的剑,借我一用。” “借剑?”江小川一愣,“你不是有天琊?” “天琊需温养。此次下山,用你的剑。”陆雪琪语气自然。 江小川看著雪川剑。 冰蓝银白的剑身,在阳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泽。 这剑是她帮他炼製的,耗费心血无数。 他犹豫了一下,把剑递过去:“你能用吗?会不会……不顺手?” 陆雪琪接过雪川,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脊。一股微妙的、血脉相连般的悸动传来。 她注入一丝灵力,雪川剑“嗡”地一声清鸣,蓝光大放,竟比在江小川手中时更加璀璨灵动,仿佛遇到了真正的主人。 “可以。”陆雪琪道,抬眼看他,“此剑与我,有缘。” 江小川看著她熟练地挽了个剑花,雪川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这剑……好像更喜欢她? 他甩开这个念头,问:“你要下山?去哪儿?做什么?” “流波山。处理些杂事。”陆雪琪言简意賅,將雪川归鞘,悬在腰间,与天琊並列。一冰蓝,一湛蓝,竟奇异地和谐。“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即回。” “哦。”江小川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空。 她要走了? 虽然平时也未必天天见,可知道她在小竹峰,在附近,总觉得……有点底。 现在她要离开青云山,去那么远的地方…… “自己小心。”他闷声道。 陆雪琪看著他,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衣领。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御起天琊,化作一道湛蓝剑光,破空而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江小川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她碰过的衣领,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陆雪琪走了。大竹峰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但另外几位,可没閒著。 碧瑶来得更勤了。 今天带包糖炒栗子,明天“顺路”指正他剑招里的破绽(虽然她自己用的是棍),后天拉他去后山“探討”正魔两道功法的优劣(虽然主要是吹嘘鬼王宗功法多么玄妙)。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带著强烈的侵略性,反而有点像……朋友? 或者说,是志在必得、但懂得迂迴的猎手。 “喂,江小川,你看这招『鬼哭神嚎』,是不是比你那软绵绵的『冰魄雷音』厉害多了?”碧瑶挥舞著噬魂,带起道道虚影,得意地挑眉。 “厉害个屁,邪门歪道。”江小川撇嘴,手上木剑却不自觉模仿著她刚才的发力技巧。 “邪门歪道也能打疼你!”碧瑶哼道,眼中却带著笑意。 她喜欢看他这样,嘴上不服,身体却很诚实地偷师。 这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小白依旧是那副慵懒做派。大部分时间窝在他身边当狐狸,偶尔化成人形,就变著法子“调戏”他。 不是“不小心”把茶水泼在他身上,非要亲手帮他擦(擦著擦著就不对劲了,嗯),就是“练功累了”非要他背著回去(然后在他耳边吹气),再不然就是晚上故意用冰凉的手脚把他弄醒,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好冷,借我暖暖”。 江小川从最初的羞愤到后来的麻木,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或者把她冰凉的手脚塞回她自己的被窝,然后倒头继续睡。 小白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仿佛逗弄他是人生最大乐事。 …… 河阳城,“归家”小馆。 玲瓏坐在窗边,望著巷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龙念川蹲在柜檯后,认认真真地擦拭著每一个碗,擦得鋥亮,然后摆得整整齐齐。 “娘,爹今天会来吗?”龙念川擦完最后一个碗,抬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玲瓏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不知道。也许……不会吧。” “为什么?”龙念川不解,“爹明明喜欢吃娘做的饭。他说好吃的。” 玲瓏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渺:“因为他有他的事,有他的……牵绊。我们不能总盼著他来。” “可是我想爹了。”龙念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玲瓏走过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髮:“念儿乖。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等著便是。” 她望向青云山的方向,星眸深邃。她感应到陆雪琪离开了青云,带著一股令她也微微心悸的锋锐气息,去了东方。 是为了他吗?把他隔绝在危险之外? 倒是个果断的性子。 也好。玲瓏想。 少一个最强势的在一旁虎视眈眈,或许……她可以多做些打算了。 这一世,她不想再只是远远看著。 …… 小竹峰后山,祖师祠堂。 水月提著一个食盒,轻轻推开祠堂的门。 万剑一正在院中扫地,闻声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平和,带著歷经沧桑后的寧静。 “来了。”他放下扫帚,接过食盒。 “嗯。”水月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走到廊下,在往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坐下。 两人之间,已无需太多言语。 万剑一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清淡小菜和米饭。 他慢慢吃著,水月就在一旁静静陪著。 阳光透过古松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的。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偏殿静室方向,传来低低的、规律的声音。苍松还在那里,日復一日,懺悔。 水月和万剑一仿佛都没听到,只是享受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寧静时光。 有些错,需要一生去赎。 有些情,错过了一次,便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他们都很清楚。 …… 东海,流波山。 雾气瀰漫,礁石嶙峋,海浪拍岸,声如雷鸣。 一处隱蔽的海蚀洞內,幽姬静静立於阴影中,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 金瓶儿悄无声息地滑入洞中,单膝跪地。 “幽姨。查清了。长生堂玉阳子座下弟子七人,万毒门毒神门下五人,合欢派三妙夫人亲传弟子三人,已抵达流波山北麓『黑鸦礁』。似乎在布置某种阵法,具体用途不明。另,附近海域有夔牛出没的痕跡,但尚未发现其巢穴。” 幽姬面具后的眼睛寒光一闪:“继续盯著。阵法……夔牛……看来所图非小。我们那边有何消息?” “宗主传讯,长生堂和万毒门近期对资源分配颇有微词,合欢派態度曖昧。让我们便宜行事,必要时……可清除隱患。”金瓶儿声音冰冷。 幽姬微微頷首:“知道了。你去吧,小心些,莫要暴露。此地水浑,让那几派先斗著。” “是。”金瓶儿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融入洞外浓雾,消失不见。 幽姬望向洞外翻涌的海雾,黑纱下的目光幽深。流波山……好像越来越热闹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或许该出去走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雪琪下山已有七八日。 大竹峰上,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隨著她的离开减轻了些,但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玲瓏终於“等”到了“合適的时候”。 这天午后,何大智和杜必书又在守静堂外探头探脑,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看见没?刚才厨房,灵儿师妹又给老七留了最大那块肉!” “嘖,师娘看老七那眼神,都快赶上防贼了!” “谁说不是呢!我瞅著师父这两天脸色也不咋好看,练功时把老七训得跟孙子似的。” “哎,你们说,老七到底喜欢谁啊?陆师姐?碧瑶姑娘?还是小白前辈?总不会是灵儿师妹吧?” “我看他对谁都差不多,不冷不热的,跟块木头似的!” “木头?我看是榆木疙瘩!不开窍!” 两人正说得起劲,后脑勺同时挨了一下。 “哎哟!” “谁打我!” 田不易黑著脸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拎著根竹条:“閒得慌是吧?功法练熟了?剑诀会了?明天的功课加倍!” 何大智和杜必书抱头鼠窜。 田不易哼了一声,望向厨房方向,眉头拧成个疙瘩。 苏茹端著盆出来倒水,看见他,走过来,轻轻嘆了口气。 “又训他们做什么,小孩子瞎说罢了。” “瞎说?”田不易压低声音,带著火气。 “我看他们说中七八分! 灵儿那丫头,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吃饭都盯著那小子看! 那小子呢?整天不是练功就是发呆,对灵儿也没个明確態度! 还有那个碧瑶,还有那狐狸精!陆雪琪那丫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小子……这小子简直是个祸害!” 苏茹拉住他手臂,温声道:“好了好了,你小声点。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吧。灵儿她……长大了,有她自己的心思。我们能做的,就是看著点,別让她受太大委屈。” “委屈?我看她现在就挺委屈!”田不易心疼女儿,又拿江小川没办法,只能生闷气,“不行,我得找那小子谈谈!” “你別去!”苏茹拦住他,“现在去谈,能谈出什么?逼他做选择?选谁?选灵儿,陆雪琪和碧瑶能答应?选別人,灵儿怎么办?让他自己想想吧。这孩子,心里也苦。” 田不易重重嘆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竹条戳著地面:“这叫什么事儿!” 苏茹在他身边坐下,望著远处的山峦,眼神也有些忧虑。 作为母亲,她比田不易更细腻。 灵儿看小川的眼神,那里面不只是青梅竹马的依赖,还有了女人看心爱之人的情愫。 可小川那孩子……似乎还没开窍,或者说,是刻意不去开窍。 他身边围著的人,个个都非比寻常,灵儿这傻丫头,一头扎进去,怕是……唉。 …… 河阳城,归家小馆。 今日店里一个客人也无。 玲瓏也不在意,坐在柜檯后,慢悠悠地擦拭著那些本就光洁的杯盏。 龙念川没蹲门口——他那近两米的高大个子蹲著实在不大像样。 他就直挺挺地杵在门框边,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几乎把店门的光都挡去一半。 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琉璃似的眸子,眼巴巴、一眨不眨地死盯著巷子口,像尊望爹石。 暮色渐浓时,巷口终於晃出个青色的、耷拉著肩膀的影子。 龙念川的眼睛“唰”一下亮了,整个人像瞬间活过来,往前迈了一大步,嗓音洪亮带著雀跃:“爹!爹回来了!” 江小川让这声“爹”喊得一激灵,抬眼就撞进龙念川那毫不掩饰的欢喜目光里,配上那张极具衝击力的脸,衝击力加倍。 他心头那点烦闷倒是被衝散了些,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暖。 他扯出个笑,走过去:“念川,玲瓏姑娘。” 玲瓏放下拭净的杯子,站起身,月白的身影在渐暗的店里显得柔和。 “公子来了。”她声音也柔,“正好,试试新菜,今日还没开张呢。” “那我赶巧了。”江小川迈进店,熟悉的饭菜香飘来,肚子立刻咕嚕叫了一声。 这才想起中午被碧瑶她们闹得没吃踏实。 玲瓏转身进了后厨,很快端出几样:清炒的时蔬碧油油的,豆腐烧得嫩,酱肉切得飞薄透亮,还有一碗奶白的鱼头汤,热气混著香气一起漫开。 “隨便吃点。”玲瓏给他盛了冒尖一碗饭。 江小川道了谢,拿起筷子就吃。 豆腐滑,酱肉香,鱼汤鲜,青菜爽口。 就是家常味道,可吃著格外舒坦。 这里没人拿那种让他发慌的眼神看他,不用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只有安静的饭菜,和玲瓏姑娘平和温淡的陪伴。 他吃得快,一碗很快见底。玲瓏很自然地接过碗,又给他添满,轻声道:“慢些,没人同你抢。” 江小川有点不好意思,闷头继续。 龙念川不知何时拖了张凳子,就挨著他旁边坐著,那么大个子,坐得端端正正,琉璃眼一眨不眨地看他吃,脸上是纯粹的高兴。 “爹,好吃么?”他问,声音低了些,带著点期待。 “好吃,好吃。”江小川点头,夹了片薄薄的酱肉放到他面前的空碗里,“念川也吃。” 龙念川立刻咧嘴笑了,那笑容绽放在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有种孩童般的灿烂。 他抓起筷子,学江小川的样子,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很用力,很香的样子。 江小川看著,心里那点暖意又多了些。 一顿饭吃完,江小川觉得浑身都舒坦了,心里的鬱气也散了大半。 他帮著收拾碗筷,被玲瓏轻轻推开。 “公子坐著歇息便好,这些我来。”玲瓏动作麻利地收拾著,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江小川没坚持,坐在桌边,看著玲瓏忙碌的背影。 月白的布衣,简单的髮髻,却有种说不出的韵致。 她不像陆雪琪那样清冷孤高,不像碧瑶那样鲜活灵动,不像小白那样嫵媚撩人,也不像田灵儿那样娇憨可人。 她就像一汪深潭,平静,幽深,却又让人觉得温暖,安心。 在她身边,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 “公子近日,似乎有心事?”玲瓏擦著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清茶。 声音不高,带著关切,却不过分热络,恰到好处。 江小川握著温热的茶杯,犹豫了一下。 这些话,他跟师父师娘不能说,跟师兄们没法说,跟那几个“当事人”更不敢说。 可对著玲瓏,这个只见了几次面、温柔又神秘的“归家”老板娘,他却有种倾诉的欲望。 “是有点烦心事。”他嘆了口气,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玲瓏姑娘,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好几个人对你好,你也觉得她们都好,可你……你不知道该怎么选,或者,根本不想选,但又怕伤害她们,该怎么办?” 玲瓏静静听著,星眸中波澜不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啜了一口,才缓缓道:“公子是良善之人,不愿伤人。可世间事,难得两全,更遑论数全。” 她放下茶杯,目光温润地看著他:“既不知如何选,那便不选。顺其自然,遵从本心。时间久了,该走的会走,该留的会留。强求来的,或是被逼做出的选择,往往伤人更深。” 不选?顺其自然?江小川怔了怔。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他现在不就是这么鸵鸟的吗?可…… “可她们……好像不会轻易放弃。”他苦笑。 玲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又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深邃: “那是她们的选择。公子只需做好自己,问心无愧便是。若觉得困扰,不妨……暂时躲开些。清静之地,或许能让人看得更清楚。” 躲开?江小川心中一动。 是啊,青云山现在是待不下去了,走到哪儿都能“偶遇”碧瑶或者小白,田灵儿幽怨的眼神也让他难受。 或许……他真的该找个地方,清静清静?可是,去哪儿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玲瓏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河阳城往西百余里,有座『清溪镇』,背靠西山,人跡罕至,风景却是不错。镇上只有几户人家,很是清净。我前些年採药时去过一次,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清溪镇?西山? 江小川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看向玲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玲瓏姑娘开解。我……我明白了。” 玲瓏摇摇头:“我不过是隨口一说。公子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她顿了顿,又道。 “若觉得烦闷,隨时可来店里坐坐。粗茶淡饭,总有一口。” 江小川心里一暖,用力点头:“嗯!” 离开“归家”时,天已全黑。 江小川走在回山的路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玲瓏的话在他心里盘旋——顺其自然,遵从本心,问心无愧。 如果实在烦,就躲开。 或许,他真的该出去走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清溪镇 第二天,江小川去找田不易,说要下山歷练。 田不易正为他的“桃花劫”头疼,一听他要下山,先是一愣,隨即皱眉: “下山?去哪儿?做什么?你功法才练到哪儿,就想著往外跑?” “弟子……弟子觉得修炼到了瓶颈,心绪不寧,想出去走走,或许能有所感悟。” 江小川搬出早就想好的理由,“就在河阳城附近转转,不远,去去就回。” 田不易盯著他看了半晌,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江小川硬著头皮站著,手心有点冒汗。 “哼,我看你是被那几个丫头缠得烦了,想跑吧?”田不易一针见血。 江小川脸一红,没吭声。 田不易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这小子,倒是会躲。 也罢,出去避避风头也好,让灵儿也冷静冷静。 “行吧。”田不易挥挥手,“早去早回,別跑远了,注意安全。要是敢在外面惹是生非,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多谢师父!”江小川大喜,连忙行礼。 苏茹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了口气,轻声道:“小川,出门在外,万事小心。早些回来。” “弟子明白,师娘放心。” 江小川回屋简单收拾了个小包袱,主要是些乾粮、清水和几件换洗衣服。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打算偷偷溜走。 可刚出房门,就看见碧瑶倚在院外的竹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哟,这是要上哪儿去啊?私奔?”碧瑶上下打量著他的小包袱,语气戏謔。 江小川头皮一麻,强作镇定:“下山歷练,师父准了的。” “歷练?”碧瑶走过来,凑近他,幽绿的眸子闪著光,“去哪儿歷练?带我一个唄?我保护你呀。” “不用!”江小川后退一步,“我、我一个人就行!” “一个人多无聊。”碧瑶伸手,想拽他包袱带子。 “我正好也闷了,一起出去走走嘛。放心,我不给你惹麻烦,就跟著你,给你当个嚮导,解个闷儿,怎么样?” 她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往江小川鼻子里钻。 江小川脸有点热,又退一步:“真不用!碧……瑶儿,你別跟著我,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碧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行啊,江小川,长本事了,学会躲著我了?” “我没有……” “你就是有!”碧瑶打断他,语气带著点委屈,但很快又变成那种狡黠的调笑。 “不过嘛,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你要一个人静静是吧? 行,我给你三天。 三天后,我去找你。 到时候你要是再敢跑……”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热气拂过他耳廓。 “我就把你绑回狐岐山,关起来,天天陪我玩儿。” 江小川耳朵一烫,心跳都漏了一拍,慌忙推开她:“你、你別胡说!” 碧瑶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笑声清脆,像山涧清泉。 “好啦,不逗你了。去吧去吧,注意安全。记得,三天哦。” 她冲他眨眨眼,背著手,蹦蹦跳跳地走了,水绿的裙摆像蝴蝶一样消失在竹林后。 江小川站在原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心里有点乱。 这妖女,到底想干嘛? 他没敢多耽搁,赶紧御起木剑,低空飞离大竹峰,朝著河阳城西边飞去。 飞出去老远,才鬆了口气。 还好,小白和田灵儿没出现。 可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刚飞出青云山地界不远,下方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紧接著,一道白影闪电般窜出,精准地落在他飞行的木剑上。 木剑猛地一沉,江小川嚇了一跳,差点栽下去。 稳住身形一看,小白正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脚边,银白的尾巴一卷,圈住他的小腿,抬起脑袋,桃花眼眯成月牙,冲他“嚶”了一声,满是得意。 “小、小白?!你怎么在这儿?!”江小川傻眼了。 小白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身体一旋,化作人形,就那么侧坐在变宽了些的木剑上,一只手还很自然地搂住了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小川川要出去玩,怎么能不带姐姐我呢?”小白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 “一个人多孤单呀,姐姐陪著你,给你暖床,嗯?” 江小川全身僵硬,握著剑诀的手都在抖:“你、你下去!我自己能行!” “不要。”小白搂得更紧了些,还蹭了蹭他的脖子。 “下面都是树,扎人。这里舒服。小川川,飞稳点,別把姐姐摔下去了。” “……” 江小川欲哭无泪。 这算怎么回事?他躲来躲去,结果还是被黏上了?而且是以这种姿势! 他都能感觉到背后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 他想把小白推开,可木剑在空中,他不敢乱动。 而且……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小白身上暖暖的,香香的,靠著他,让他有点……心虚,又有点……异样的感觉。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闷声问,儘量忽略腰上传来的触感。 “你身上有姐姐的味道呀,跑到哪儿都能找到。” 小白说得理直气壮,还凑近他颈窝嗅了嗅,“嗯,今天出汗了,味道更浓了呢。” 江小川脸腾地红了,不敢再接茬,只能闷头赶路,希望赶紧到那个什么清溪镇,把这“黏人精”甩掉。 清溪镇果然如玲瓏所说,偏僻,寧静。 只有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镇子很小,一条青石板路从头通到尾,路边开著几家简陋的客栈和杂货铺。 江小川找了家看起来最乾净(其实也就那样)的客栈住下。 小白自然也跟著,而且只要了一间房,美其名曰“省钱”。 “两间!”江小川坚持。 “不要,一个人睡害怕。”小白抱著他胳膊,眨巴著桃花眼。 “你一只几千年的狐狸精怕什么黑!” “人家现在是柔弱女子嘛~” 最后,在客栈掌柜曖昧的目光和“我懂我懂”的笑容中,江小川红著脸,咬牙切齿地要了一间上房(但只有一张床)。 他打定主意,晚上自己打地铺! 安顿下来后,江小川在镇上转了转。 確实清净,几乎看不到外人。 西山就在镇子后面,林木葱鬱,溪水潺潺,风景不错。 他找了处僻静的溪边空地,开始练功。 小白也没打扰他,只是变回狐狸形態,趴在溪边大石头上晒太阳,时不时甩一下毛茸茸的大尾巴,愜意得很。 练了几遍剑法,心似乎真的静下来一些。至少,不用隨时提防碧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或者担心田灵儿幽怨的眼神。 晚上,问题来了。 江小川抱著掌柜多给的一床被褥,坚定地铺在地上。 小白洗完澡出来,只穿著薄薄的单衣,湿漉漉的银髮披散著,赤著足,走到地铺边,用脚尖踢了踢被子。 “真睡地上啊?多硬啊。”她声音软软的。 “就睡地上!”江小川背对著她,开始脱外衣。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轻轻响动。小白似乎上床了。 江小川鬆了口气,吹灭油灯,躺进地铺。 被子有点薄,地板確实硬,但还能忍受。 黑暗中,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江小川睁著眼,看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陆雪琪现在在流波山怎么样了,想碧瑶说的“三天后”,想田灵儿会不会难过,想玲瓏姑娘温柔的话,还有…… 身后床上,小白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即使隔著一段距离,即使她没出声,他也能感觉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时,一个温软的身体突然钻进了他的被窝,从后面抱住了他。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的心里必须有我一个位置 江小川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小白!你干嘛!” “地上冷……”小白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腰,声音带著睡意,含糊不清。 “抱著睡暖和……別吵,睡觉……” “你回床上去!”江小川想掰开她的手,可她的手抱得很紧,身体也紧紧贴著他。 隔著单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惊人的柔软和热度。 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不回去……就这儿睡……”小白嘟囔著,气息喷在他颈后,痒痒的。 江小川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想推开她,可手碰到她光滑的手臂,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带著点花香的暖香,后背贴著她的柔软,腰被她紧紧抱著…… 这姿势,太要命了! “小、小白,你別这样……”他声音发乾,带著哀求。 “哪样?”小白的声音清醒了些,带著笑意,搂著他腰的手还坏心地轻轻挠了挠,“小川川,你心跳好快哦。” “你……”江小川又羞又气,可偏偏拿她没办法。 打?打不过。 骂?她根本不在乎。 讲道理?跟一只几千岁的狐狸精讲道理? “乖,睡觉。”小白不再逗他,只是抱著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像是真的睡著了。 江小川僵著身体,感受著背后传来的温暖和柔软,还有那规律的心跳,脑子一片空白。 他试图想点別的,想剑诀,想功法,想青云山,想大竹峰……可都没用。 所有的思绪,最后都匯聚到背后这个柔软的身体上。 不知道僵了多久,久到他身体都麻了,背后传来小白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真的睡熟了。 江小川才极其缓慢地,试图把她的手挪开一点。 刚动了一下,小白就在睡梦中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一条腿还搭在了他腿上。 江小川:“……” 他彻底放弃了,任命地闭上眼睛。 睡吧睡吧,就当……抱著个暖炉。 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青云山,她变成狐狸的时候,不也经常钻他被窝吗? 虽然那时候是狐狸形態,和现在人形完全不一样…… 可奇怪的是,这么胡思乱想著,身体竟然慢慢放鬆下来。 背后的温暖很舒服,小白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而且……她似乎真的只是抱著他取暖睡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困意渐渐袭来,江小川紧绷的神经鬆弛,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竟也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 江小川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变成了和小白面对面。 小白蜷缩在他怀里,银髮铺了满枕,脸颊贴著他胸口,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手,不知何时,竟也环在了她的腰上。 江小川瞬间清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往后一仰,结果“砰”一声撞在床沿上 “唔……”小白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桃花眼里水汽朦朧,带著刚睡醒的慵懒,她看著江小川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早呀,小川川。” 柔软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江小川整个人石化了,眼睛瞪得溜圆,脸颊爆红,像只煮熟了的虾。 “你、你、你……”他指著小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怎么了?”小白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单薄中衣下若隱若现的曲线,她伸了个懒腰,银髮流泻,媚眼如丝。 “昨晚抱著人家睡了一夜,亲一下怎么了?小气鬼。” “谁、谁抱你了!是你自己钻进来的!”江小川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穿外衣,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小白看著他慌乱的背影,吃吃地笑,银铃般的笑声在房间里迴荡。 直到江小川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衝出门,她才慢慢敛了笑意,低头看著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和凌乱的被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有悵惘,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悲伤。 “真是……木头。”她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绞著银髮,“不过……木头也有开窍的一天吧?姐姐我,等得起。” …… 江小川在溪边练了一上午的剑,心浮气躁,剑招频频出错。 脑子里反覆回放早上那个吻,还有小白近在咫尺的脸和慵懒的笑。 他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越甩越清晰。 “啊——!”他烦躁地低吼一声,一剑劈在溪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哟,这是跟水有仇呢?”戏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江小川身体一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碧瑶!她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三天吗?这才第二天! 他转过身,果然看见碧瑶不知何时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水绿的裙子,赤著足,莹白的脚丫在清澈的溪水里轻轻晃荡,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手里还捏著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著趴在旁边石头上晒太阳的小白(狐狸形態)。 小白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尾巴甩了甩,没理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江小川没好气地问。 “你猜?”碧瑶歪著头,笑容明媚,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光影跳跃。 “这天下,只要我想找,还没有找不到的人。更何况是你。” 她跳下石头,赤足踩在溪边的鹅卵石上,走到江小川面前,仰头看著他,幽绿的眸子里带著促狭:“怎么,不欢迎我?嫌我打扰你和你的『狐狸姐姐』二人世界了?” 她特意加重了“狐狸姐姐”四个字,目光还意有所指地瞥了小白一眼。 小白依旧闭著眼,但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江小川脸一热,避开她的目光:“你、你胡说什么!我们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碧瑶凑近他,踮起脚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气息可闻,“普通朋友会睡一张床?会大清早亲嘴儿?” “你、你看见了?!”江小川大惊失色,脸更红了。 “猜的。”碧瑶退后半步,得意地晃晃手指,“不过看你这反应,我猜对了?” “我没有!”江小川矢口否认,可那心虚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信。 “行了行了,瞧把你嚇的。”碧瑶用狗尾巴草轻轻戳了戳他的脸,笑嘻嘻道。 “我又没怪你。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更何况是你这样招人喜欢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认真: “江小川,我碧瑶把话放这儿。 我不管陆雪琪,不管那只狐狸,也不管你那个灵儿师妹。 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一个位置,不用最大,但必须得有。 不然……”她忽然伸手,用力拧了一下江小川腰间的软肉。 “嘶——!”江小川痛呼一声,捂著腰后退一步,瞪她。 碧瑶收回手,背在身后,脸上又恢復了那种狡黠明艷的笑容:“不然,我就天天拧你,拧到你记住为止。” 江小川捂著腰,看著她阳光下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妖女,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好了,不说这个了。” 碧瑶走到溪边,弯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著她光洁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著光。 “这地方不错,挺清净。你打算在这儿待几天?” “不、不知道。”江小川闷声道。 “那我陪你。”碧瑶很自然地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反正我也没事干。青云山待腻了,出来透透气。” “你不回鬼王宗?” “不著急。我爹那儿没事。”碧瑶在溪边坐下,拍拍身边的石头,“过来坐啊,杵在那儿干嘛?” 江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坐下。 溪水潺潺,带著凉意。 小白依旧在石头上假寐,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著石头。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声,水声,鸟鸣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清溪镇的平常 “喂,”碧瑶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是不是挺烦我的?老是缠著你,逗你,惹你生气。” 江小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侧头看她,她正低著头,用脚尖拨弄著溪水,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少了几分平时的张扬,多了些难得的安静。 “也……没有很烦。”江小川实话实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你挺……让人头疼的。” 碧瑶“噗嗤”一声笑了,抬起头,眼睛弯弯的:“能让青云门的江少侠头疼,是我的荣幸。” 江小川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別开脸。 “江小川,”碧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知道,我以前……做了一些事,让你害怕,让你想躲著我。 我改,行不行? 我不逼你,不嚇你,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陪著你,行不行?” 江小川心头一震,转回头看她。 碧瑶也正看著他,幽绿的眸子清澈见底,里面映著他的倒影,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样的碧瑶,很少见。 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戏謔,只剩下纯粹的、近乎直白的恳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不行”吗?看著她这样的眼神,他说不出口。 可他能说“行”吗? 那陆雪琪呢?小白呢?田灵儿呢? “我……”他艰难地开口。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碧瑶却打断了他,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仿佛刚才的认真和脆弱只是错觉,“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咱们的日子,还长著呢。” 她站起身,踢掉脚上的水珠,对著溪水伸了个懒腰,美好的曲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 “好啦,不说这些了。我饿了,这镇上有什么好吃的没?带我去尝尝!” 江小川看著她瞬间恢復活力的样子,心里那点异样和沉重,也被冲淡了些。他跟著站起来:“镇上就一家小饭馆,味道……还行吧。” “行,就它了!你请客!”碧瑶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就往镇子里走。 江小川的手被她温暖柔软的手握住,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她去了。 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趴在石头上的小白,在两人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银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看著他们手拉手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毛茸茸的脸埋进爪子里,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 溪水潺潺,依旧向前流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这偏僻寧静的清溪镇,似乎也因为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发生著变化。 而远在东海流波山的陆雪琪,正手持雪川剑,面对重重魔影,剑光如雪,清冷决绝。 青云山上,田灵儿从苏茹那里得知江小川下山“歷练”去了,咬著嘴唇,眼圈红了又红,最终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握紧了琥珀朱綾,转身跑向后山,对著瀑布疯狂练功。 大竹峰守静堂,田不易听著苏茹的嘆息,看著女儿跑远的背影,烦躁地走来走去,最后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这混帐小子!等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张小凡在一旁默默劈柴,何大智和杜必书缩在墙角,交换了一个“老七自求多福”的眼神。 …… 清溪镇的日子,慢悠悠地晃。 江小川一开始还提心弔胆,怕碧瑶和小白又出什么么蛾子。 可几天下来,他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碧瑶確实说到做到,没再逼他,也没故意嚇他。 她就是……赖著。赖在他身边。 早上他去溪边练剑,碧瑶就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晃著腿,嘴里叼根草,有时哼著不知名的小调,有时就托著腮看他。 等他练完一身汗,她会“恰好”递过来一囊清水,或者“顺手”丟过来一条乾净的汗巾。 “喂,你这招慢了半拍,灵力运转的节点也不对。” 碧瑶有时会突然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点评天气。 “喏,应该这样。”她跳下石头,也不拿武器,就用手指比划,动作简洁凌厉,却总能点出他剑诀里的滯涩之处。 江小川起初不服,照著练了练,发现確实顺畅不少。 他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 碧瑶得意地挑眉:“怎么样?本姑娘厉害吧?你们青云那些死板的剑招,有时候就得用点『邪门』的法子才能通。” “歪理邪说。”江小川嘴上反驳,手上的剑招却默默调整了。 “不识好人心!”碧瑶哼一声,又坐回去,继续晃腿。 中午吃饭,永远是三人行。 清溪镇那小饭馆的掌柜都认识他们了。 每次江小川要点菜,碧瑶就抢过菜单。 “清蒸鱼!酱爆茄子!再来个醋溜白菜!”她点得飞快,全是江小川平时多吃了几筷子的菜。 点完,把菜单一扔,对江小川扬下巴:“你请客!” “凭什么又是我?”江小川抗议。 “因为你穷啊。”碧瑶理直气壮,“我和小白姐姐是女子,你让女子付钱,好意思?” 小白坐在旁边,单手支颐,桃花眼弯弯,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添把火:“是呀小川川,姐姐我也没带钱呢。” 江小川语塞,看著桌上那几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最终认命地掏钱袋。 碧瑶和小白对视一眼,偷偷抿嘴笑。 菜上齐,碧瑶又开始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鱼眼睛仔细剔出来,放到江小川碗里。 “喏,这个有营养,补脑。”她说。 江小川看著碗里那颗圆溜溜、白生生的鱼眼睛,嘴角抽了抽:“……我不吃这个。” “必须吃!你看你笨的!”碧瑶用筷子敲他碗边,“快吃!” 江小川无奈,硬著头皮把鱼眼睛吃了。 碧瑶这才满意,又把自己不吃的肥肉挑出来,很自然地拨到他碗里。 “这个也给你,太腻了。” “这个薑丝给你,我不吃薑。” “汤里的葱花你也挑走吧,看著烦。” 一顿饭下来,江小川碗里堆满了碧瑶“不爱吃”的东西。 他默默吃著,心里有点怪。这妖女是在干什么…… 小白就安静多了,吃得慢条斯理,偶尔给江小川夹一筷子离他远的菜,动作自然。 江小川看她,她就对他笑笑,眼神温柔。 江小川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热。 下午,有时碧瑶会拉他去镇子后山。 山不高,树林茂密,鸟语花香。 她像只撒欢的鹿,在林子里窜来窜去,摘野果,采野花,偶尔惊起一两只野兔或山鸡,她就大呼小叫地追,笑声清脆,惊起一片飞鸟。 “江小川!快来!这儿有蘑菇!” “江小川!你看这花,好看不?送你!” “江小川!有松鼠!它偷看我!” 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沾湿,水绿的裙摆上沾了草叶和泥土,却笑得比山花还灿烂。 江小川跟在她后面,看著她鲜活灵动的背影,心里那点烦闷不知不觉散了,嘴角也微微扬起。 有时跑累了,两人就找块乾净的草地坐下。 碧瑶会讲鬼王宗的趣事,讲她小时候怎么捉弄幽姬,讲狐岐山后山哪种果子最甜,讲她娘小痴做的点心多么好吃。 她的声音轻快,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江小川就安静听著,偶尔插一句嘴。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很安静,很舒服。 江小川有时候会想,如果碧瑶不是鬼王宗少主,如果他们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第一百三十章 解决流波山 晚上回到客栈,又是另一番“景象”。 小白似乎打定主意要“暖床”,每晚都准时钻进他被窝。 江小川从最初的拼命抗拒,到后来的半推半就,再到现在的……麻木接受。 “地上凉,会得风寒。”小白总用这个理由,理直气壮。 “我是修士!不怕风寒!”江小川反驳。 “修士也是人,血肉之躯。”小白搂著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著睡意,“別吵,睡觉。” 她的身体很暖,很软,带著淡淡的馨香。 抱著其实……挺舒服的。 江小川僵硬地躺了会儿,听著她均匀的呼吸,闻著她身上的香味,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 有时候,他会无意识地往那温暖源靠一靠。 小白似乎察觉到了,会把他搂得更紧些,嘴角在黑暗中悄悄弯起。 也有不安分的时候。 比如小白会“不小心”把冰凉的手脚塞进他衣服里,冰得他一个激灵。 “嘶——!小白!你手怎么这么冰!” “冷嘛,借你暖暖。”小白无辜地眨眼,手脚却在他身上乱蹭,寻找最暖和的地方。 又或者,她会在半夜迷迷糊糊地亲他一下,额头,脸颊,有时候是嘴唇。 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江小川每次都被惊得睡意全无,心跳如鼓,可小白却像没事人一样,翻个身继续睡,留他一个人对著黑暗瞪眼,脸颊滚烫。 早上醒来,常常是面对面。 有时是小白蜷在他怀里,有时是他不知何时把小白搂住了。 然后小白就会用那种慵懒又戏謔的眼神看著他,直到他脸红耳赤地跳下床。 “小川川,你睡觉喜欢抱东西哦。”小白撑著脑袋,银髮流泻,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我没有!是你自己滚过来的!”江小川背对著她穿衣服,手忙脚乱。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小白也不爭,只是笑,那笑声让他耳朵更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琐碎日常。 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练功,一起晒太阳,晚上……一起睡觉。 很奇怪,江小川竟然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碧瑶彆扭的关心和小白的亲昵。 甚至,心里那点因为她们靠近而產生的紧张和抗拒,也淡了许多,变成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水煮青蛙般的適应和……隱秘的舒適。 他不敢深想这变化意味著什么。 就当是……躲清静吧。他这么告诉自己。 …… 东海,流波山。 此刻,北麓黑鸦礁一带,却瀰漫著比海雾更浓的血腥气。 长生堂、万毒门、合欢派十余名精锐弟子,正围著一处隱约发光的古阵法忙碌。 阵法中央,隱约传来沉闷如雷的兽吼,带著洪荒凶戾之气。 正是被他们以秘法暂时困住的异兽夔牛。 突然,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如鬼魅,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礁石之上。 雾气似乎自动为她分开,露出那张清冷绝伦、却面无表情的脸。 她腰间悬著两把剑,一湛蓝,一冰蓝。 “什么人?!”一名长生堂弟子厉喝。 回答他的,是一道冰蓝剑气。 快,冷,厉。 那弟子甚至没看清剑光从何而来,只觉脖颈一凉,视线便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体缓缓倒下。 “敌袭——!” 惊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冰蓝剑气,如同骤降的暴风雪,瞬间席捲了整个黑鸦礁! 剑气並不宏大,却精准无比,每一道都直指要害,封死所有退路。 剑光过处,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有人祭出法宝,毒雾瀰漫,鬼影森森。 可那月白身影在剑光与毒雾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冰蓝剑光所向,法宝碎裂,毒雾溃散,鬼影湮灭。 她甚至没有动用腰间那把湛蓝的仙剑,仅仅凭著那柄冰蓝长剑,便如同收割稻草般,將礁石上的魔教弟子一一斩杀。 不到一炷香时间。 礁石上,重归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岩石的轰鸣,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死状各异,却都是一剑毙命,伤口处凝结著冰霜。 陆雪琪持剑而立,月白道袍纤尘不染,连髮丝都未曾凌乱。 冰蓝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光华流转,隱隱有细碎的雷光跳跃,发出愉悦的轻鸣。 她方才斩杀一名万毒门长老时,顺手取了其一块罕见的“雷髓晶”,此刻已融入雪川剑中。 剑身的雷属性,似乎更强了些。 她目光扫过礁石中央。 那困住夔牛的阵法因施法者死亡,已然黯淡鬆动。 阵法中央,隱约可见一尊小山般、形似青牛、却只有一足、周身电光繚绕的巨兽,正发出愤怒而虚弱的低吼。 陆雪琪走过去,手腕一翻,雪川剑轻轻点在那阵法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上。 “咔嚓”几声轻响,阵法光芒彻底熄灭。 失去了束缚,夔牛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独足一踏,地动山摇,周身电光大盛,就要朝这个脱困的“恩人”(也可能是新的威胁)衝来。 陆雪琪不退不避,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没有动用灵力,只是静静地,看著夔牛那双充满暴戾和茫然的巨大眼睛。 夔牛衝到她面前数丈处,猛地停下。 它似乎从那月白女子身上,感受到一种令它本能畏惧又隱隱亲近的气息。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仿佛源自天地本源般的威严与……平和? 它低头,巨大的鼻子在她掌前嗅了嗅,眼中暴戾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然后,慢慢化为温顺。 它低低地、如同闷雷般鸣叫了一声,独足弯曲,竟是朝著陆雪琪,缓缓伏低了那山岳般的庞大身躯。 陆雪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瞭然。 是了,诛仙剑。 这夔牛灵性不低,感知到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夔牛粗糙冰冷的额头。 “你可愿隨我回青云?”她问,声音清冷。 夔牛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剑,再次低伏下身,用巨大的头颅,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手。 意思很明显。 “好。”陆雪琪点头,“青云山,会是你新的棲身之所。” 她不再耽搁,心念一动,夔牛周身电光收敛,身形竟开始缩小,最后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没入她袖中。 她得儘快回山,与道玄师伯说明,为青云添一护山神兽。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 血腥,白骨,碎裂的法宝。 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清理了一处污秽。 御起天琊,湛蓝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没入浓厚海雾,消失不见。 两日后,才有其他闻讯赶来的正道修士抵达流波山。 只见黑鸦礁上白骨累累,残留的魔气与凌厉剑意交织,令人胆寒。 却不见魔教妖人,也不见那传闻中的异兽夔牛。 只有海风呜咽,仿佛在诉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清洗。 消息传回魔教,长生堂、万毒门、合欢派震怒之余,更是心惊胆战。 派去的皆是好手,竟在短短时间內被屠戮殆尽,对方甚至没留下任何明显身份线索,只有那凌厉冰寒、带著雷属性的剑气……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青云门。 忌惮,深重的忌惮,在几派心头蔓延。 鬼王宗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幽姬向鬼王匯报时,语气平静。 鬼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冷笑。 “跳樑小丑,自取灭亡。”他评价那几派,然后看向女儿传回的、关於她与那江小川在清溪镇“一切安好”的讯息,眉头又微蹙了起来。瑶儿她…… 第一百三十一章 碧瑶离去 清溪镇。 碧瑶坐在溪边,赤足浸在清凉的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水花。 她手里捏著一枚刚刚收到的传讯玉符,幽绿的眸子望著潺潺流水,眼神有些沉。 流波山的事,她知道了。 陆雪琪……果然还是那么狠,那么利落。 也好,省了她不少事。 那些碍事的老傢伙折了人手,想必能消停一阵。 只是……她握紧了袖中的噬魂棒。 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隱隱有一丝凶戾渴望顺著掌心蔓延,又被她强行压下。 正魔之別……江小川心里那道坎,看来比想像中深。 光是这样温水煮青蛙,怕是不够。 或许……得下点猛药了。 那些盘踞在圣教里、冥顽不灵、总想著打打杀杀、阻碍爹爹也阻碍她的老不死们…… 是时候清理一下了。 为了圣教的未来,也为了……她的未来。 修罗之力……她眼神暗了暗。 那力量危险,但並非完全不可控。 前世她有点迟才明悟,这一世……或许可以早点借用一二。 只要小心些,应该无碍。 “想什么呢?水都凉了。”江小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练完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碧瑶回过神,瞬间敛去眼中深沉,换上明媚笑容,踢起一片水花溅他:“想你啊!笨!” 江小川被溅了一脸水,没好气地抹了把脸:“想我怎么还拿水泼我?” “就泼你!怎么著?”碧瑶又踢了几下,看他手忙脚乱躲闪的样子,咯咯笑起来。 闹了一会儿,碧瑶忽然停下,转头看著他,眼神认真了些:“喂,江小川,我明天要回去了。” 江小川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鬼王宗?” “嗯。出来好些天了,想我娘了。”碧瑶点头,语气轻鬆,“顺便……处理点事情。” 江小川心里莫名空了一下。这些天习惯了她在旁边嘰嘰喳喳,忽然说要走… 他抿了抿唇,低声“哦”了一句。 碧瑶看著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眼中笑意加深,凑近他,歪著头问: “怎么?捨不得我?要不……你求求我?你求我,我就不走了。” “滚滚滚!”江小川脸一热,推开她凑近的脸,“谁捨不得你!赶紧走!走了清静!” “口是心非。”碧瑶哼笑,站起身,甩了甩脚上的水珠。 “行啦,我走啦。你和你家狐狸姐姐好好过二人世界吧。不过……”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笑容灿烂,“我会回来的。要不了多久。” 江小川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碧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水绿的身影沿著溪边小路,慢慢走远,很快消失在镇口。 江小川坐在原地,看著溪水潺潺流过,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迟迟没散去。 小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依旧是狐狸形態,银白的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没说话,只是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江小川摸了摸她柔软的毛髮,低声问:“她……回去没事吧?” 小白抬起头,银色的眸子看著他,里面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轻轻“嚶”了一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嘆息。 碧瑶离开清溪镇,没有立刻回狐岐山。她寻了处僻静山林,激活了与幽姬的传讯。 “幽姨,是我。流波山的事我知道了。 做得乾净。那几派近来跳得厉害,是时候让他们『安静』一下了。 帮我留意长生堂玉阳子、万毒门毒神、合欢派三妙这几个老傢伙的动向。 还有,查查门內,还有哪些人对爹爹的『保守』策略不满,与那几派暗通款曲的。名单给我。” 幽姬清冷的声音传来:“是,少主。你……要动用那股力量?” 碧瑶握紧噬魂,幽绿的眸子在阴影中闪著寒光:“必要时,会借用一二。幽姨放心,我有分寸。” 结束传讯,碧瑶望向青云山方向,眼神复杂。 江小川,等我。 等我扫清障碍,等我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正魔之別”能挡在我们中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激活传讯的瞬间,远在清溪镇客栈里假寐的小白,银眸缓缓睁开,望向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还是选了那条路。”小白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不过……这才是碧瑶。也罢,姐姐我便在青云山,替你……看住他吧。” 碧瑶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清溪镇的方向,嘴角弯起一抹决绝的弧度。 小白,你是知道我的。 …… 十来天后,通天峰,玉清殿。 道玄真人正在闭目养神,忽闻殿外弟子来报,说陆雪琪求见。 他睁开眼,揉了揉眉心。 这丫头,流波山之事已了,还来作甚? “让她进来。” 陆雪琪步入殿中,月白道袍,清冷如常。 但道玄敏锐地察觉到,她腰间悬著的那柄冰蓝长剑,气息似乎与往日不同,隱隱有雷光暗蕴。他目光微凝。 “掌门师伯。”陆雪琪行礼。 “嗯。流波山一事,你做得……很好。” 道玄斟酌著用词,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看出些什么。 “只是手段……过於酷烈了些。那些弟子传回的消息,语焉不详,你……” “弟子幸不辱命,流波山魔教余孽已清。”陆雪琪声音平淡。 “另有一事,需向师伯稟明。” “何事?”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对著殿外空地方向,轻轻一招。 道玄疑惑看去。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只见殿外广场上空,风云骤然变幻! 厚重的云层瞬间匯聚,云层之中,电蛇狂舞,雷声隱隱! 一股洪荒凶戾、却又带著臣服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般降临! 紧接著,云层破开,一道粗大如山岳的青色电光轰然砸落,在电光之中,一尊庞然大物的轮廓迅速显现、凝实—— 形如青牛,壮如山岳,周身缠绕著刺目的青色电光,噼啪作响。 最骇人的是,它只有一足! 独足踏地,整个玉清殿前的广场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巨兽低头,鼻孔喷出两道带著电火花的白气,铜铃般巨大的眼睛,先是扫过周围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的通天峰弟子。 最后,落在了殿內那道月白身影上,眼神中的暴戾迅速褪去,化为一种近乎温顺的……依赖? “吼——!” 低沉如闷雷的咆哮响起,却並非挑衅,更像是在……打招呼? “夔、夔牛?!!”道玄真人饶是数百年修为,心性早已坚如磐石,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他看著那尊只在古籍中见过的洪荒异兽,看著它周身那足以让玉清境高手都胆寒的恐怖雷霆,再看看殿中那个依旧一脸平静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流波山有夔牛出没的传闻,他是知道的。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头凶名赫赫、据说连上古大能都难以驯服的洪荒异兽,会像个…… 像个家养的大狗一样,蹲在玉清殿前,眼巴巴地看著陆雪琪?还他娘的摇尾巴(如果那根短小的、电光繚绕的尾巴算的话)? “此乃夔牛。”陆雪琪像是没看到道玄的震惊,平静地陈述。 “弟子於流波山助其脱困,它自愿相隨。弟子以为,青云门或可添一护山灵兽。还请掌门师伯定夺。” 自愿相隨?护山灵兽? 道玄瞪著陆雪琪,又看看殿外那头因为听到“灵兽”二字而似乎有点不满、鼻孔喷出更多电火花的夔牛,喉咙发乾,半天说不出话来。 添一护山灵兽?添这么个玩意儿? 这玩意儿发起狂来,怕是半个通天峰都能给拆了! 可看它对著陆雪琪那副乖顺(相对而言)的样子…… “你……你如何驯服它的?”道玄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 “未曾驯服。”陆雪琪摇头,“机缘巧合,它愿信我。” 机缘巧合……道玄嘴角抽搐。 这机缘可真够“巧”的! 他看著陆雪琪那张绝美却淡漠的脸,想起她之前掌中浮现的诛仙古剑,再看看殿外那头雷光闪闪的夔牛…… 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掌门,当得有点……虚幻。 这丫头身上,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此事……容后再议。” 道玄挥挥手,觉得需要时间消化这接二连三的衝击。 “你既已回来,便先回小竹峰休息吧。夔牛……暂且安置在后山禁地,没有命令,不得隨意惊动。” “是。”陆雪琪应下,对著殿外夔牛微微頷首。 夔牛低吼一声,周身电光猛然暴涨,化作一道粗大的青色雷柱,冲天而起,朝著通天峰后山方向投去,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雷灵之气。 殿前广场上一片死寂。 眾弟子面面相覷,惊魂未定。 道玄看著陆雪琪转身离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青云门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想我了没? 陆雪琪没有回小竹峰。 她御起天琊,径直飞向大竹峰。 速度很快,带著一种不易察觉的急切。 分开不过十余日,她却觉得过了很久。 流波山的血腥与杀戮,夔牛的臣服,道玄的震惊……这些都没在她心里留下太多痕跡。 她只想快点见到他。 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被碧瑶或者小白“欺负”,有没有……想她。 她落在大竹峰后山,他常练剑的那片竹林。午后阳光正好,竹影婆娑。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正对著一棵老竹,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著名剑招,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似乎没察觉,还在对著竹子发呆。 陆雪琪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脸贴在了他有些单薄的后背上。 江小川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木剑差点掉地上。 熟悉的清冽梅香瞬间將他包裹。 他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挣开,可那双手臂环得很紧,身后的体温和触感如此真实。 “雪、雪琪?”他声音有点干,“你回来了?”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脸在他背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更多別的,“想我了没?” 江小川身体更僵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想说“没有”,想说“谁想你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如蚊吶的一句:“……才没有呢。” 可他的脸,却诚实地红了。 心底深处,那股因为看到她回来而骤然涌起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喜,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她温暖的怀抱。 陆雪琪感受到了他细微的动作,还有那红透的耳根。 她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將他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確认他的存在。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有些紊乱的心跳。 抱了好一会儿,陆雪琪才鬆开手。 江小川得以转身,面对著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亮得惊人,一直盯著他。 陆雪琪抬起手,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声音放轻,带著点蛊惑般的意味:“真的……只有『才没有』?这么一点点……想念都没有吗?”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期待,脸更热了,心跳如擂鼓。 他下意识地就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曖昧。 可脚步刚动,陆雪琪却先他一步,上前,伸手,撑在了他身后的竹子上。 將他整个人,困在了她的双臂和竹子之间。 江小川背靠著冰凉的竹子,面前是陆雪琪放大的、清冷绝伦的脸,和她身上强势又清冽的气息。 他呼吸一滯,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她。 “我、我……”他喉咙发紧。 “嗯?”陆雪琪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说啊。有没有?” 太近了!江小川脑子一片空白,被逼得没办法,眼睛一闭,自暴自弃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一句:“……一点点。”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丟人!太丟人了! 陆雪琪眼中瞬间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冰初融,让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她似乎还不满意,又往前凑了凑,嘴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廓,声音压低,带著气音:“真的……只有一点点吗?” “!!!”江小川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朵红得要滴血,身体紧绷得像块石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一个清脆又带著点不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陆师姐!你、你们在干嘛!” 是田灵儿。 她手里还提著个食盒,看样子是来给江小川送点心,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站在几步外,瞪大了眼睛,看看被“困”在竹子和陆雪琪之间的江小川,又看看陆雪琪,脸颊气鼓鼓的,眼圈有点红。 陆雪琪动作顿住,眼中的笑意和促狭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她缓缓直起身,收回撑在竹子上的手,转向田灵儿,神色平静:“灵儿师妹。” 江小川如蒙大赦,赶紧从陆雪琪的“包围圈”里钻出来,站到一边,低著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红晕未退。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走到江小川面前,把食盒塞进他手里,声音带著委屈:“小川,你的点心!我、我走了!” 说完,狠狠瞪了陆雪琪一眼,转身就跑,火红的裙摆很快消失在竹林后。 气氛有点尷尬。 江小川捧著食盒,看看田灵儿离开的方向,又偷偷瞟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陆雪琪,心里那点旖旎和羞窘瞬间被无奈取代。 这叫什么事儿啊…… 陆雪琪似乎没受什么影响,只是看著田灵儿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然后,她转向江小川,语气恢復了平常:“晚上有空吗?” “啊?晚上?”江小川一愣。 “带你去个地方。”陆雪琪说,不是询问,是通知。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 …… 入夜,月华如水。 陆雪琪果然来了,依旧是那身月白道袍,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 她没多说,拉著江小川御起天琊,朝著小竹峰方向飞去。 “我们……这是去小竹峰?”江小川看著下方熟悉的景色,疑惑。 “嗯。” 很快,天琊降落在小竹峰后山一处高耸的孤崖之上。 这里地势极高,几乎伸手可摘星辰,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崖边有一方平整的巨石,光滑如镜,映著漫天星斗。 放眼望去,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群山只余黛色轮廓,万籟俱寂,唯有风声萧萧。 “这是……望月台?”江小川惊讶。 青云六景之一的望月台,他早有耳闻,却从未上来过。 没想到竟是这般孤绝旷远,仿佛独立於尘世之外。 “嗯。”陆雪琪走到崖边巨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小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石头冰凉,夜风很冷,但视野极佳,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心胸为之一阔。 “你常来这儿?”他问。 “不常。”陆雪琪望著翻涌的云海,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以前……大多时间去大竹峰。其余时间,修炼。” 江小川心头微动。 去大竹峰……是去看他吗? 他没问出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呼啸。过了一会儿,陆雪琪忽然开口:“碧瑶呢?” “她……回去了。说想她娘了。”江小川答道,心里那点因为碧瑶离开而產生的细微空落,又隱约浮现。 “回去了?”陆雪琪似乎並不意外,语气平静,“也好。” “也好?”江小川不解。 陆雪琪转过头,看著他,月光在她清冷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辉,眼神深邃。 “她这一回去,怕是要闹出不小动静。或许……过不了几年,这正魔之间,就能太平了。” “什么?!”江小川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正魔和平?这怎么可能?正魔之间恩怨上千年,血海深仇,怎么可能……” “世事无绝对。”陆雪琪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碧瑶她……可不是你印象里那个只会胡闹撒娇、或者偏执疯狂的少女。”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夜空,仿佛在回忆什么: “前世,她出手狠厉,杀伐果断。 魔教里那些冥顽不灵、一心只想挑起战火的老傢伙,被她或囚禁,或斩杀,清理得乾乾净净。 连她爹鬼王,最后也心灰意冷,退隱幕后。魔教……不,鬼王宗在她手里,脱胎换骨。” 江小川听得愣住。 碧瑶?杀伐果断?清理门户? 这跟他认识的那个会跟他斗嘴、会彆扭地关心他、会赖在他身边的碧瑶,似乎……不太一样? “不至於……这么快吧?”他喃喃道。 “快?”陆雪琪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冷,“那是因为当时,她给了魔教那些人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臣服,”陆雪琪缓缓吐出四个字,在夜风中清晰无比,“要么,毁灭。” 江小川心头一震,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没人反抗吗?” “有。”陆雪琪点头,“但都死了。” “……”江小川哑然。都死了?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很厉害,是不是?” 陆雪琪侧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那时的碧瑶,身负两卷天书,手握合欢铃、噬魂棒等至宝,甚至能借用部分修罗之力。真动起手来,比起道玄师伯,也弱不了多少。” 江小川再次被震撼。 两卷天书?堪比道玄掌门?这……这还是碧瑶吗? “但……”陆雪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那光芒锐利,又带著一丝深藏的、属於胜利者的傲然,“对比我来说,她还是输了。” “为什么?”江小川下意识追问。既然碧瑶那么强,为什么还会输? 陆雪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眼神异常温柔,又异常专注,仿佛要把他刻进灵魂深处。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又开始发热,移开视线:“看、看什么?” “看你好看。”陆雪琪很自然地回答,声音里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江小川:“……”他耳朵又红了,乾脆扭过头,假装专心看云海,心跳却不爭气地加快。 陆雪琪也没再逗他,依旧静静地看著他的侧脸。 夜风捲起她的长髮和衣袂,在月光下飞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川。” “嗯?”江小川下意识应道。 “我会试著……接受碧瑶,接受小白,接受灵儿师妹,甚至……那个玲瓏姑娘。” 江小川猛地转头,愕然地看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雪琪……说什么?接受她们? 陆雪琪迎著他震惊的目光,月光下,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著江小川从未见过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绪。 有挣扎,有不甘,有深深的恐惧,但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妥协和恳求。 “我只求你不要推开我。”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砸在他心上,“不要……再把我推开。好不好?” 江小川彻底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著陆雪琪,这个向来清冷孤傲、强势固执、仿佛永远不会有脆弱时刻的女子,此刻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和恳求,是如此真实,如此……陌生。 她是在害怕?怕他推开她?怕他被別人抢走? 为什么? 她明明那么强,明明什么都不用怕…… 陆雪琪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不敢等。 她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脚下翻腾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云海,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她心里很乱。 比前世任何时候都乱。 前世,她下手快,早早与他成亲,生子,用婚姻和家庭牢牢拴住了他。 等到碧瑶扫清障碍、促成正魔和平、终於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面前时,一切已成定局。 他和她,已经有了云舟和月瑶。 碧瑶再不甘,也只能守在棲云峰,远远看著。 可这一世,一切都太快了。 碧瑶提前醒悟,改变了太多。 小白一直在他身边。 田灵儿也带著记忆。 还有那个神秘的玲瓏…… 她们每一个,都比他预想的更早介入他的生活,用各自的方式靠近他。 她怕。 哪怕手握诛仙,身负五卷天书,哪怕修为通天,可以轻易碾碎流波山那些螻蚁…… 她还是怕。 怕自己稍微鬆懈,稍微迟疑,眼前这个人,就会被別人抢走。 怕这一世漫长的等待和谋划,最终落得一场空。 所以,她愿意退让。 愿意尝试去接受那些“分享”。只要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他眼里心里,还有她的位置。 这念头让她心痛如绞,几乎要喘不过气。 骄傲如她,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卑微妥协的一天? 可为了他,她愿意。 第一百三十三章 书写属於我们的故事 江小川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看著她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有些脆弱的背影,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飞,仿佛隨时会乘风而去。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有些僵硬,有些迟疑,一点点地,试探性地,揽住了她的腰。 陆雪琪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 她顺著那点轻微的力道,向后,靠进了他怀里,將整个背脊的重量,都交付给了他。 江小川手臂环著她纤细却蕴含著惊人力量的腰身,鼻尖充盈著她发间清冽的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混合著皂角与冰雪的气息。 他低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这个角度,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月光下投下小片阴影,微微颤动著。 然后,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顺著她挺翘的鼻樑,无声滑落,没入衣襟。 她……哭了? 江小川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雪琪会哭? 那个清冷孤傲、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不染尘埃的陆雪琪,那个一剑横扫流波山、谈笑间让洪荒异兽臣服的陆雪琪,竟然在哭?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將她更紧地圈在怀里。 心里却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哭起来……好像……比平时那冷冰冰的样子,好看。 睫毛湿漉漉的,鼻尖微红,嘴唇抿著,那种强忍泪意的倔强和此刻的脆弱交织在一起…… 江小川!你在想什么! 他立刻在心里唾弃自己。 人家正伤心著呢!你特么关注点歪到哪里去了! 他鬆开一只揽著她腰的手,有些笨拙地抬起来,用指腹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触手微凉,湿润。 “別哭了。”他声音有点乾涩,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哭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我就……就不要你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烂安慰! 果然,怀里的人身体一僵,隨即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著,泪水还掛在睫毛上,可那双清冷的眸子已经瞪向他,里面燃起两簇小火苗:“你敢!” 声音带著鼻音,却凶巴巴的。 江小川看著她这副明明伤心又强作凶狠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那点混乱和沉重忽然散了些,有点想笑。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安抚意味的笑。 “雪琪,”他低声叫她的名字,手臂重新环紧她,將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望著远处翻腾不休的云海,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你知道吗……算了,你应该知道。” 陆雪琪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比他自己,更了解他此刻的纠结、茫然,和那份可笑的、想要所有人都不受伤的“善良”。 “你想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一直顺其自然,不敢回应,不敢选择,以为这样就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伤害,对吗?” 陆雪琪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却清晰得刺耳。 “你想说,你以为这样就能不伤害任何人,可现在却发现,你已经伤害到我了,是吗?” 江小川身体一僵,揽著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別过脸,避开她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 心里哀嚎:陆雪琪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你在想,『陆雪琪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陆雪琪准確无误地复述了他的心声。 江小川:“……” 他彻底沉默下来,无言以对。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他心底发凉。 过了很久,久到江小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陆雪琪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他耳边: “小川,我知道。或许这个世界是假的,或许只是一本书,一段故事。” 江小川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手臂不自觉地鬆开些力道。 陆雪琪抬起脸,泪痕已干,只剩眼眶微红。她看著他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微凉。 “別这么惊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是你告诉我的。在前世。” “你跟我说,按照那个『故事』的剧情,最后,是陆雪琪和张小凡在一起。” 陆雪琪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別人的事,“但现在,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很多事情,都变了,不是吗?” 她手指微微用力,让他看著她眼睛。 “那一切,是別人的故事,是写在纸上、註定好的情节。 可我们不是。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们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爱会痛。 我们的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才算数。” 她的目光炽热,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望进他眼底深处: “所以,江小川,可以和我一起,书写属於我们自己的故事吗? 不管这世界是真是假,不管前路有多少人,我的爱,是真的。只对你。” 江小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衝击让他头脑发晕,心跳如鼓,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想和他一起……书写故事? 属於他们的故事? 在这个可能是“书”、是“故事”的世界里?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迷失在她那双燃烧著火焰与孤注一掷的眸子里时。 “哟,大晚上的,在这孤男寡女,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呢?” 一个慵懒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崖顶几乎凝滯的气氛。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小白不知何时,斜斜地倚在望月台入口处的石壁上。 她似乎刚沐浴过,银髮还带著湿意,松松披散著,只穿了一身单薄的月白寢衣,赤著足,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她双手抱胸,桃花眼眯著,目光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江小川那还没来得及从陆雪琪脸上收回的手,以及陆雪琪微红的眼眶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一股无形的、微妙的火药味,开始瀰漫。 江小川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鬆开了揽著陆雪琪的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有点热,又有点被抓包的尷尬。 “小、小白?你、你怎么上来了?”这望月台是小竹峰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內,她怎么…… “我想来,自然就来了。” 小白懒洋洋地站直身体,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一步步走过来,目光依旧锁在陆雪琪脸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师妹,好兴致啊。大半夜的,把我们小川川拐到这荒山野岭,看把人都嚇哭了?” 最后一句,她是看著江小川说的,眼神带著调侃。 陆雪琪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脸上泪痕早已不见。她迎著小白的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微微頷首:“小白。” 隨即,她重新看向还在震惊和尷尬中没完全回神的江小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但很坚定。 “没关係,”她看著他,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冽,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柔和,“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好吗?” 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江小川看著她眼中的认真和那份强压下的不安,再看看旁边抱著胳膊、好整以暇看戏的小白,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慢慢来?怎么慢?来什么? 陆雪琪似乎不打算等他回答,或者说,不在意他此刻混乱的思绪。 她鬆开他的手,转而解下了腰间那柄湛蓝如秋水的仙剑——天琊。 “给。”她把天琊递到江小川面前。 江小川一愣,看看天琊,又看看她:“这……这是天琊!你给我干嘛?”雪川剑不是在她那里吗。 “雪川吸收了新材料,需要时间稳定,暂时不宜动用。” 陆雪琪面不改色地说著早就想好的理由,“你先用天琊防身。” “我?用天琊?”江小川指著自己鼻子,觉得荒谬。这可是九天神兵,陆雪琪的本命仙剑!他能用? “试试。”陆雪琪把天琊塞进他手里,眼神带著鼓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天琊入手,触感温润,並不像想像中那般冰冷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愉悦的轻鸣,仿佛认识他这个“临时主人”。 江小川心中惊异,尝试著注入一丝微弱的太极玄清道灵力。 “嗡——!” 天琊剑身湛蓝光华大盛,清冽的剑气自然流转,毫无滯涩,甚至比他使用雪川时还要顺畅几分! 剑光吞吐间,与他心意隱隱相通,仿佛这柄神兵天生就该属於他。 “这……” 江小川又惊又喜,下意识挥动了几下。 湛蓝剑光如秋水横空,在月下划出优美凌厉的弧线,剑气森森,却又与他灵力水乳交融,如臂使指! “哈哈!真的可以!” 他一时忘了刚才的尷尬和混乱,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兴致勃勃地操控著天琊在空中飞舞盘旋,湛蓝流光映亮了他兴奋的脸。 陆雪琪静静站在一旁看著他,月光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眼神柔和。 天琊认他,她早就知道。 前世,在她之后,能真正发挥天琊威能的,也只有他了。 这一世,不过是物归原主……或者说,提前適应罢了。 小白看著玩得不亦乐乎的江小川,又看看旁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陆雪琪,挑了挑眉,轻哼一声。 “行了行了,”她开口,打断了江小川的兴致。 “天琊再好,也是別人的剑。玩两下过过癮得了,该回去了。大半夜的,不冷啊?” 江小川正玩得上头,闻言有些不舍,控制著天琊又挽了个剑花,湛蓝剑光在夜色中划出绚丽轨跡。 “再玩一会儿嘛,这可是天琊!九天神兵誒!” 他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注意到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小白翻了个白眼,那风情万种的模样在月光下简直勾魂夺魄。 她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江小川的肩膀,实则一股柔和的力道传来,將他体內催动天琊的灵力轻轻震散。 天琊光华一敛,乖乖落回江小川手中。 “喜欢啊?喜欢以后让陆师妹多借你玩几天。” 小白凑近他,吐气如兰,带著沐浴后的清新香气。 “现在,跟姐姐回去。夜深露重,小心著凉。” 她说著,目光似笑非笑地瞟了陆雪琪一眼,然后拉起江小川的手腕,就要走。 “哎,等等……”江小川还想挣扎,却被小白不容分说地拉著往崖下走。 走了两步,小白又回过头,对著依旧站在崖边、月光下的陆雪琪,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陆师妹,人我就先带回去啦。你也早点休息,晚安哦。” 说完,也不等陆雪琪回应,拉著一步三回头的江小川,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望月台上,重归寂静。 夜风吹动陆雪琪的衣袂和长发,她独自站在崖边,望著脚下翻涌的云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天琊的微光,似乎还残留在他掌心。 她站了很久,直到月色西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月白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 山道上,江小川被小白拉著,手腕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握著,挣脱不开。 “小白,你干嘛呀,我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跟你的陆师姐花前月下、私定终身?”小白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我没有!”江小川脸一热,辩解道,“我们就是……就是说了会儿话!” “说话能说得把人说哭了?”小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桃花眼在月光下灼灼地盯著他,“能说得她把本命仙剑都塞给你玩了?” “我……”江小川语塞。 小白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忽然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动作难得地带了点温柔,又有点无奈。 “小川川啊,”她声音低了些,“姐姐不拦著你。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著办。但是……” 她顿了顿,银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別让自己太为难,也別让她们……等太久。有些选择,早晚要做。拖著,对谁都不好,知道吗?” 江小川怔住,看著她难得认真的眉眼,心里那点因为得到天琊的兴奋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茫然。 选择?他有的选吗?他能怎么选? 小白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也不再多说,重新拉起他的手。 “走吧,回去。姐姐给你暖床。” “谁、谁要你暖床!”江小川耳朵一红,挣扎。 “不要?那我自己暖,冻死你。”小白哼了一声,手上力道却半点没松,拉著他继续往山下走。 夜风中,隱约传来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自己有被子……” “你那被子薄得跟纸一样……” “那你回自己屋睡!” “不要,一个人害怕……” “你一只几千年的狐狸精怕什么黑!” “就害怕,怎么著?有本事你咬我啊……” 声音渐渐听不清了。月光洒在蜿蜒的山道上,清清冷冷。 第一百三十四章 碧瑶的手段 狐岐山,鬼王宗。 幽冥殿內,气氛肃杀,与往常不同。 没有摇曳的鬼火,只有几盏惨白的鮫人灯,將空旷的大殿映照得愈发阴森。 鬼王万人往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小痴夫人坐在他下首,绝美的脸上笼著一层忧色,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幽姬一身黑衣,静立在下首阴影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大殿中央,跪著三个人。 不,是三个被禁制封住修为、五花大绑,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人。 一个乾瘦老者,眼神浑浊却透著狠戾;一个满脸毒疮的阴鷙中年人;还有一个风韵犹存、此刻却花容失色的妇人。正是长生堂安插在鬼王宗內部多年的暗桩,玉阳子的亲信“鬼叟”;万毒门派来、潜伏在炼丹房的“毒手郎中”;以及合欢派用媚术迷惑了一位长老、藉此潜伏的“玉娘子”。 三人气息奄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他们自问潜伏极深,行事隱秘,怎么突然就被揪了出来,还直接押到了这象徵著鬼王宗最高权威的幽冥殿? 脚步声,清脆,不疾不徐,从殿外传来,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在三人心头。 一身水绿衣衫的碧瑶,缓缓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著一丝少女般的娇憨,手里把玩著那根看似不起眼、却隱隱散发不祥气息的噬魂棒。 她看也没看地上那三人,径直走到鬼王和小痴面前,行了一礼。 “爹,娘,幽姨。”声音清脆,听不出情绪。 “瑶儿,”小痴忍不住起身,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担忧更甚,“你……” “娘,我没事。”碧瑶反手握住小痴的手,捏了捏,示意她安心,然后转向鬼王。 “爹,人带来了。证据確凿,这些年宗內几次行动失利,泄露给那几派的消息,还有试图在爹爹闭关时做手脚的,都是他们,和他们背后的主子。” 鬼王“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又扫过地上三人,最后停留在她手中的噬魂棒上,眼神微凝。“你待如何处置?” 碧瑶鬆开小痴的手,转身,面向地上三人。 她脸上那点娇憨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冷,幽绿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漠然,如同看待三只碍事的螻蚁。 “鬼王宗待你们不满。”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给你们资源,教你们功法,许你们地位。可你们,吃里扒外。” “冤枉啊!少主!属下对鬼王宗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毒手郎中率先喊冤,声音悽厉。 “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求宗主、少主明察!” “忠心?”碧瑶轻轻重复这个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你们的忠心,是给玉阳子,给毒神,给三妙夫人的吧?” 三人脸色瞬间惨白。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没有耐心听你们狡辩。”碧瑶上前一步,噬魂棒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仿佛渴望饮血的嗡鸣。 “圣教积弱,四分五裂,內斗不休。爹爹想走的路,你们不懂,也不想懂。你们只想著自己的那点权势,想著怎么在窝里斗中捞好处,想著怎么给那些老不死当狗,来咬自家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也愈发幽深:“这样的废物,留著何用?” 话音落下,她手中噬魂棒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三道细若髮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黑气,如同毒蛇出洞,瞬间没入地上三人的眉心。 三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珠暴突,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骨髓、乃至魂魄深处最精纯的元力,都像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朝著眉心那一点涌去,被那根诡异的棍子贪婪地吸食! “嗬……嗬……”鬼叟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乾瘦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布满皱纹,最后紧紧包裹在骨头上,像一具风乾了千年的木乃伊。 毒手郎中满脸的毒疮迅速枯萎、发黑、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皮肉,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生机断绝。 玉娘子最惨,原本姣好的面容瞬间枯槁,满头青丝化为灰白,继而寸寸断裂,丰腴的身体乾瘪收缩,眨眼间变成一具形容可怖的乾尸。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精华被抽离的细微嘶响。 几息之间,刚才还活生生的三个人,就变成了三具皮包骨头、死状悽惨的乾尸。 他们一身苦修的精血、灵力,尽数成了噬魂棒的养分,那不起眼的短棒上,隱隱闪过一丝满足般的暗红光泽。 碧瑶收回噬魂棒,仿佛只是隨手掸去了灰尘。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又被她强行压下。 动用修罗之力的副作用,比预想的要轻微,但那种对鲜血和毁灭的渴望,依旧在心底隱隱躁动。 小痴捂住嘴,偏过头,不忍再看。 虽然知道女儿手段必然酷烈,但亲眼所见,还是让她心惊。 幽姬面具下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又归於沉寂。 鬼王看著那三具乾尸,又看看手持噬魂、气息隱隱有些不同、却又瞬间恢復如常的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痛惜,有震惊,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瑶儿她……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也好,这吃人的世道,心不狠,站不稳。 “拖下去,挫骨扬灰。”碧瑶淡淡吩咐,立刻有殿外值守的鬼王宗精锐弟子进来,沉默而麻利地將三具乾尸拖走,清理地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爹,”碧瑶转向鬼王,语气恢復了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女儿家的娇態。 “这几个钉子拔了,宗內应该能清净一阵。但长生堂、万毒门、合欢派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流波山他们折了人手,又失了內应,肯定会狗急跳墙。” 鬼王頷首:“你待如何?” 碧瑶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跳,就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 “爹爹,圣教必须统一。不是吞併,是真正的,上下齐心。那些阻碍的,过时的,腐臭的……都该清理掉了。为了圣教的未来,也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鬼王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告诉爹。” “谢谢爹。”碧瑶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隨即看向幽姬。 “幽姨,那几派最近的动向,尤其是玉阳子、毒神、三妙这几个老东西的,盯紧点。还有,之前让您查的门內名单……” “已初步查明。”幽姬上前一步,递过一枚玉简,声音依旧清冷。 “共有二十七人与那三派有染,或摇摆不定。其中长老五位,执事八人,余下皆为普通弟子。如何处理,请少主定夺。” 碧瑶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人名、职位、罪证,清清楚楚。 她眼中冷意更甚,將玉简收起。 “先不动,免得打草惊蛇。这些人,我自有安排。”她要將他们,连同他们背后的主子,一网打尽。 “瑶儿,”小痴终於忍不住开口,眼中满是忧虑,“你……你要小心。那修罗之力,毕竟……”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娘,你放心。”碧瑶走到小痴身边,握住她的手,语气柔和下来。 “女儿心里有数。只是借用其力,不会迷失本心。为了……为了我想守护的人和事,我不会让自己有事。” 小痴看著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殿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身著鹅黄色衣裙、容貌娇媚、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的少女,在一位鬼王宗女弟子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正是被碧瑶提前“截胡”、一直跟在幽姬身边调教的金瓶儿。 比起当初那个带著山野气息、眼神坚毅又有些惶惑的少女,此刻的金瓶儿,气质已然大变。 依旧娇媚,但那媚態中多了几分沉稳和內敛,眼神更加灵动锐利,行走间悄无声息,显然修为精进不少。 她手中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几卷玉简和一壶热茶。 “瓶儿拜见宗主,夫人,幽姬大人,师姐。”金瓶儿盈盈下拜,礼仪周全,声音清脆悦耳。 碧瑶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愧是前世能搅动风云的妙公子,天赋心性皆是上乘,短短时日,在幽姨的调教和自己的指点下,已脱胎换骨。 “起来吧。”碧瑶示意她起身,接过她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是熟悉的、她喜欢的云雾灵茶。 “事情都办妥了?” “是,师姐。”金瓶儿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敬又不失自然。 “您吩咐关注的几处据点,已加派人手。新挑选的那批苗子,也已按您的法子开始训练。还有,这是近期收集到的、关於合欢派外围几个暗桩的详细情报。”她將托盘上的玉简呈上。 碧瑶接过,快速瀏览,点点头:“做得不错。看来幽姨把你教得很好。” 幽姬微微頷首,算是默认。 金瓶儿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被夸奖的喜悦,但很快收敛,目光落到碧瑶手中的噬魂棒上,又极快地移开,眼中闪过一抹敬畏。 刚才殿內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血腥和毁灭气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位看起来娇俏灵动的师姐,手段之酷烈,远超她想像。 但她心中並无恐惧,只有庆幸和愈发坚定的追隨之心。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跟隨一位强大且有魄力的主人,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才能……拥有力量,守护想守护的,得到想得到的。 而她金瓶儿想守护的,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和机遇;想得到的……她目光微微飘向殿外远方,又迅速收回。 有些心思,现在还不够资格。 “瓶儿,”碧瑶忽然开口,將噬魂棒隨意地別回腰间,仿佛那只是一根普通短棍,“过些日子,可能有件事要你去办。去中原,青云山附近。” 金瓶儿心头一动,面上不显,恭敬道:“请师姐吩咐。” “不急,到时再说。”碧瑶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青云山……江小川。 快了,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第一百三十五章 日常in 比如这天下午,江小川在守静堂后的空地上练剑。 天琊他不敢轻易拿出来用,毕竟是九天神兵,陆雪琪私下给他玩玩还行。 真要天天拿著招摇,被师父师娘看见,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所以他还是用著那柄普通的长剑,一遍遍练著“神剑御雷真诀”。 这招式对灵力掌控和天地灵气感应要求极高,他练了许久,还是觉得滯涩。 田灵儿不知何时来了,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看著。 等他满头大汗地停下,她才慢悠悠走过来,递上一块乾净的汗巾。 “歇会儿吧。你这招,灵力运转的节点还是不对。” 田灵儿声音平静,接过他手里的剑,隨手挽了个剑花。 动作明明很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跡,却隱隱带著风雷之声,流畅自然,远非江小川可比。 “你看,”田灵儿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这里,灵力不要一味猛衝,要像水流,遇石则绕,遇壑则填。心神要沉入剑中,感受剑的『呼吸』,与天地间的雷灵之气共鸣……” 她说得深入浅出,许多关窍之处,连苏茹都未必能讲得如此透彻。 江小川听得入神,跟著比划,果然感觉顺畅不少。 “灵儿,你怎么懂这么多?”江小川擦著汗,忍不住问。 他记得田灵儿以前虽然天赋不错,但对剑诀的理解,似乎没这么深。 田灵儿將剑拋还给他,闻言,歪头笑了笑。 那笑容是一种带著些许瞭然、些许促狭的、成熟女子的笑。 “怎么,就许你开窍,不许我进步啊?” 她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江小川的额头,动作自然又亲昵,却让江小川莫名脸热。 “姐姐我啊,可是很用功的。不然,怎么看得住某些……招蜂引蝶的傢伙?” “谁、谁招蜂引蝶了!”江小川涨红了脸反驳。 “哦?没有吗?”田灵儿挑眉,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属於少女的馨香传来。 “那昨晚望月台上,是谁和陆师姐看星星看月亮,看了一晚上,连天琊神剑都『借』到手了?嗯?” 江小川:“……”他顿时语塞,眼神飘忽。 她怎么知道?等等,她当时不是跑了吗? “我、我们就是……”江小川试图解释。 “就是切磋剑法,交流心得,顺便探討人生理想,是吧?” 田灵儿接过话头,眼神戏謔。 “行了,別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確有其事。”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不再像以前那般毫无心机,反而带著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淡的调侃。 江小川看著她笑,忽然觉得眼前的田灵儿有些陌生,却又莫名地……更让人挪不开眼。 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那份灵动中透出的沉稳和偶尔流露的狡黠,有种別样的魅力。 “发什么呆?”田灵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练剑练傻了?还是被姐姐我的风采迷住了?” “谁、谁被你迷住了!”江小川回过神来,脸更红了,扭头继续练剑,却有些心不在焉。 田灵儿也不走,就靠在廊柱上,静静看著他练,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语气平和,却总能切中要害。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气氛有种奇异的和谐。 到了傍晚,陆雪琪来了。 她似乎刚从通天峰迴来,月白道袍上还带著山巔的清寒气息。 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冒著热气。 “练完了?”陆雪琪走到江小川面前,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江小川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可看著她清冷眼眸中那不容拒绝的温柔,又定住了。 鼻尖闻到点心香甜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清冽的梅香,混合在一起,让他心跳有点乱。 “嗯……刚、刚练完。”他结巴道。 陆雪琪点点头,打开食盒,捡起一块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糕点,递到他嘴边:“尝尝,小竹峰新做的梅花糕,用了后山灵泉的水,清甜不腻。” 江小川看著近在咫尺的糕点,和陆雪琪那双白皙修长、捏著糕点的手,脸又有点热。 他张嘴,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糕点入口即化,清香满颊,確实好吃。 “怎么样?”陆雪琪看著他,眼神期待。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他的一句评价比什么都重要。 “……好吃。”江小川低声说,耳根微红。 陆雪琪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她又拿起一块,这次却没餵他,而是自己轻轻咬了一小口,然后很自然地,將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眼神清澈,仿佛在问“还要不要”。 江小川:“……” 啊这……?他脸腾地红了,看著那带著细小牙印的半块糕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陆师姐对小川可真好,连吃点心都想著餵到嘴里呢。” 旁边传来田灵儿带著笑意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伸手就从食盒里也拿了一块梅花糕,放进自己嘴里,咀嚼了两下,点点头。 “嗯,是不错。不过比起我娘做的桂花糕,还差了点意思。” 陆雪琪看向她,神色平静:“苏师叔手艺自是极好。灵儿师妹若喜欢,下次可来小竹峰,我让厨房多做些花样。” “好啊,那就先谢谢陆师姐了。” 田灵儿笑得眉眼弯弯,又拿了一块糕点,却没吃,而是转身,很自然地塞进了还在脸红髮呆的江小川嘴里。 “小川,你也尝尝这块,豆沙馅的,甜而不腻。” 江小川嘴里被塞了块糕点,鼓著腮帮子,看著一左一右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女子。 一个清冷中带著不容置疑的亲近,一个灵动中透著沉稳的调侃,只觉得这糕点……有点噎得慌。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田灵儿拍拍他的背,顺手又从他嘴角拈走一点碎屑。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了过去。 江小川看著眼前的手帕,再看看田灵儿带著笑意的眼,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什么珍惜动物,被两人围观赏玩。 他默默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心里那点旖旎和尷尬,莫名变成了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隱秘的受用? “对了,雪琪,”田灵儿忽然想起什么,对陆雪琪道。 “听说你带回一头了不得的异兽?叫什么……夔牛?还让掌门师伯头疼了好久?” 陆雪琪点头:“嗯。性子还算温顺,只是初来乍到,有些怕生,暂时安置在后山禁地。” “温顺?”田灵儿失笑。 “我听通天峰的师兄们说,那天夔牛现身,电闪雷鸣,把玉清殿前的广场都踩裂了几条缝,好几个师弟当场嚇得腿软。这叫温顺?” “比起它在流波山时,確实温顺许多。”陆雪琪语气平淡。 江小川听著她们对话,心里对那头传说中的夔牛也產生了好奇。 上清境的洪荒异兽啊……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想看?”陆雪琪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转头问他。 “可以吗?”江小川眼睛一亮。 “嗯,过几日,等它再適应些,我带你去后山看看。” 陆雪琪答应得很乾脆,隨即又补充一句,“不过它脾气还是有些躁,你离远些,莫要惊扰它。” “好!”江小川点头。 田灵儿在旁边看著两人互动,陆雪琪那副“我的东西给你看可以但要小心”的口吻,让她忍不住又想笑。 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江小川另一边脸颊。 “哎哟!灵儿你干嘛!”江小川捂著脸,瞪她。 “没什么,看你这副傻样,手痒。”田灵儿笑眯眯地说,手指又不安分地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 陆雪琪看了一眼田灵儿“作乱”的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將食盒往江小川那边推了推,顺便將一块他刚才多看了一眼的栗子糕,挪到了他手边。 江小川看著左边的糕点,右边“不怀好意”的田灵儿,还有前方静静看著他的陆雪琪。 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除了偶尔有点让人脸红心跳、手足无措之外。 嗯,除了偶尔。 他拿起那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很甜。 暮色渐浓,大竹峰上炊烟裊裊。 用膳厅里传来师娘苏茹呼唤吃饭的声音。 田灵儿应了一声,拉著还在吃点心的江小川往堂屋走。 陆雪琪很自然地跟在一旁,顺手理了理江小川有些凌乱的衣领。 远处山道上,一抹银白的身影轻盈跃下,正是溜达了一天的小白。 她看著夕阳下那三人並肩而行的背影,眯了眯漂亮的桃花眼,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嗯,该回去“暖床”了。 今晚,是变成狐狸呢,还是人形呢? 她舔了舔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第一百三十六章 看大牛牛 青云山的日子,一点点过去。 江小川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糕饼,被几双无形的手推来揉去,甜是甜的,就是有点噎得慌。 这日,陆雪琪如约带他去看夔牛。 通天峰后山禁地,比想像中更幽深。 古木参天,藤蔓纠缠,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草木气息和一种……隱隱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越往深处走,那股威压越强,还夹杂著细微的、噼啪作响的电弧感,皮肤都有些发麻。 穿过一片浓密的、雷击木形成的奇异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山谷。 谷中云雾繚绕,隱约可见一个庞大的、青灰色的身影臥在谷地中央,周身缠绕著肉眼可见的、不断明灭的青色电光。 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低沉的、滚雷般的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正是夔牛。 江小川站在谷口,远远望著那头传说中的洪荒异兽,嘴巴微微张开。 太大了,比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任何动物都大,简直像座小山。 形如青牛,却只有一足,蜷在身下。 那根独角朝天,闪烁著森寒的金属光泽。 最骇人的是它周身瀰漫的雷霆之力,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暴躁的电离子,头髮都有些竖起来。 “这……这就是夔牛?”江小川吞了口唾沫,小声问身边的陆雪琪。 “嗯。”陆雪琪神色平静,仿佛眼前不是凶兽,而是家养的大狗。 “还在適应,性子有点燥,別靠太近。” 话音刚落,似乎察觉到生人气息,谷中那庞然大物忽然动了一下,巨大的头颅转了过来,铜铃般的眼睛看向谷口方向。 那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不带什么感情,只有洪荒凶兽特有的冷漠和威压。 江小川被那目光一扫,腿肚子有点发软。这要是放出去,怕是能平推一个中小型门派吧? “別怕。”陆雪琪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他斜前方。 虽然这举动在夔牛面前显得有些可笑,但江小川心里还是一暖。 他看见陆雪琪抬起手,对著夔牛方向,轻轻挥了挥,像是在打招呼。 夔牛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道带著电火花的白气,打了个响鼻,目光在陆雪琪身上停留片刻,那漠然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丝? 然后它又看了江小川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一块石头,然后慢吞吞地转回头,继续趴著假寐,周身电光也收敛了些。 “它……认识你?”江小川鬆了口气,又觉得神奇。 这么个大傢伙,居然真听陆雪琪的? “在流波山,我助它脱困,它便跟著我回来了。”陆雪琪言简意賅,没提那些血腥的、以杀戮换来的“臣服”。 “它通人性,只要不主动招惹,便无妨。” 江小川看著夔牛那庞大的身躯和隱隱散发的恐怖气息,心想,这玩意儿要是带到通天峰广场上溜一圈,怕是能嚇尿一片弟子。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曾书书那傢伙在这儿,肯定要兴奋得跳起来,说不定还敢凑过去研究夔牛的角有多硬,皮有多厚,口水能收集来炼什么古怪法宝…… “你在想曾书书。”陆雪琪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冷的,没什么起伏,却肯定。 “啊?”江小川一惊,这也能猜到?“没、没想什么……” “你想了。”陆雪琪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是不是觉得,若他在此,定会欢喜?” “……”江小川无语。 这女人是不是会读心术? “离他远点。”陆雪琪淡淡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他不正经。” 江小川下意识反驳:“我、我也不怎么正经啊……” 说完就想抽自己,这叫什么话? 陆雪琪脚步顿住,转过身,正对著他。 山谷的风吹起她额前的髮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的眼眸。 她看著他,很认真地看著,然后,微微歪了歪头,那清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疑惑的表情。 “你不正经?”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前迈了一小步,逼近他。 “不正经……给我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似好奇的探究。 眼神清亮,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仿佛真的在等他不正经的样子。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脸腾地就热了,眼神乱飘,不敢和她对视。 不正经给她看?怎么不正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又被他狠狠掐灭。 要死了要死了,陆雪琪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还是用这么一脸无辜清冷的表情说出来! “我、我开玩笑的……”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古木,退无可退。 陆雪琪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著他。她抬起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古木树干上。 熟悉的、带著清冽梅香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 又来? 江小川头皮发麻,想躲,可身后是树,身前是她,无处可躲。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如擂鼓。 陆雪琪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俯下身,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然后,將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微凉,柔软,带著她特有的气息。 江小川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唇上的触感如此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山谷的风,夔牛的低吼,远处隱约的鸟鸣,都消失了。 只剩下唇上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和她清浅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陆雪琪退开了。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她看著还在呆滯状態的江小川,眼神平静,语气更是理所当然: “你是我夫君。这种事,不必不正经,也可以做。”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 想说“我们还没成亲”,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可话到嘴边,看著陆雪琪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红肿的唇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再反驳,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从她第一次说“你是我夫君”开始,到后来的种种。 他似乎……已经默认,或者说,无力去改变这个“事实”了。 是习惯了? 还是……心里其实,也並不排斥?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陆雪琪看著他变幻的脸色,眼中闪过笑意,像是冰雪初融。 她放下撑在树干上的手,改为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 “回去吧。”她说,牵著他,转身往谷外走,仿佛刚才那个强吻的人不是她。“夔牛也看过了。” 江小川像个木偶一样被她牵著走,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著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偷偷瞟了一眼身侧陆雪琪的侧脸,依旧清冷如玉,只是耳根那抹红,似乎还没完全褪去。 她……也会害羞? 这个发现,让江小川心里那点慌乱和莫名的情绪,忽然平復了些,甚至,泛起一丝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回到大竹峰,那股旖旎又尷尬的气氛还没散,江小川就撞见了小白。 她正半躺在后山竹林里他常坐的那块大青石上晒太阳。 银髮铺散在青石上,像流淌的月光。 月白的衣裙有些鬆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如玉的锁骨。 她一手支著头,桃花眼半眯著,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卷著自己的发梢,姿態慵懒得像只饜足的狐狸。 看到江小川和陆雪琪並肩回来,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约会回来了?看大牲口看得开心吗?” 江小川脸一热,挣开陆雪琪的手(没挣开……),有点结巴:“什、什么约会!我们就是去看夔牛!” “看牛看得嘴巴都肿了?” 小白慢悠悠地坐起身,目光在江小川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嘴唇上扫过。 又在陆雪琪那依旧清冷、但眼角眉梢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脸上转了转,嗤笑一声。 “陆师妹,可以啊。下手挺快。” 陆雪琪拉著江小川的手没放,闻言,只是淡淡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你说笑了。” “说笑?”小白站起身,赤足踩在草地上,一步步走过来,绕著两人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我看不像说笑。小川川,来,告诉姐姐,陆师妹的嘴唇,软不软?甜不甜?” “你!”江小川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白却已经凑了过来,几乎贴著他另一边身子,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勾人的媚意:“姐姐的也很软哦,要不要……试试?” “小白!”江小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开,这回总算挣脱了陆雪琪的手,躲到一边,脸红得能滴血。 陆雪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挡在江小川和小白中间,目光平静地看著小白:“小白,请自重。” “自重?”小白挑眉,笑得花枝乱颤。 “我跟自家小夫君亲近,要自什么重?”她特意把“自家”和“小夫君”咬得重了些。 陆雪琪眼神微冷,周身气息似乎也低了几度。 江小川夹在中间,只觉得头大如斗。 一个清冷强势,一个嫵媚不羈,这俩人撞一起,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你们……別吵……”他弱弱地开口。 “谁吵了?”小白白他一眼,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另一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 江小川彻底石化。 小白偷袭得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转身就往竹林外走,银髮和裙摆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声音远远飘来:“姐姐回去补个觉,小川川,晚上记得回来吃饭哦~” 留下江小川捂著被亲过的脸颊,呆若木鸡。 陆雪琪站在他身边,脸色更冷了几分,看著小白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落在江小川脸上那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上。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方素白手帕,沾了点旁边竹叶上的晨露,然后,抬手,用力在江小川被亲过的地方擦了几下。 “哎哟!疼!”江小川回过神来,捂著被擦得发红的脸颊,委屈地看著陆雪琪。 陆雪琪动作顿住,看著他那副样子,眼中冷意褪去,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懊恼? 她收起手帕,別过脸,声音闷闷的:“脏。” 江小川:“……” 他看看陆雪琪微红的耳根,又想想小白离开时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这青云山上,最“幸福”,也最“悲惨”的人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是梦 晚饭是在大竹峰用膳厅吃的。 人很齐,师父田不易,师娘苏茹,大师兄宋大仁,二师兄吴大义,三师兄郑大礼,四师兄何大智,五师兄吕大信,六师兄杜必书,还有林惊羽,张小凡、田灵儿,加上江小川,满满当当一桌。 陆雪琪也在,她是大竹峰的“常客”,吃饭时坐在江小川旁边,安静地给他夹菜。 田灵儿坐在江小川另一边,时不时也给他夹一筷子,脸上带著笑,说著今天修炼的趣事,或者哪个师兄又闹了什么笑话,活跃著气氛。 苏茹看著这情景,只是微笑,偶尔和陆雪琪低声说两句话。 田不易则板著脸,大口吃饭,但眼神时不时扫过江小川,又扫过陆雪琪和田灵儿,鼻孔里哼出几声,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 饭桌上气氛还算热闹。 何大智和杜必书最是活络,两人挤眉弄眼,偷偷瞄著江小川和他左右两边的“风景”。 “老六,你看小师弟,是不是比掌门师伯还忙?”何大智压低声音,用筷子虚点了一下江小川的方向。 “可不是吗,”杜必书憋著笑,也压低声音,“左边是小竹峰的天之骄女,右边是咱们大竹峰的掌上明珠。这待遇,嘖嘖,齐人之福啊!” “什么齐人之福,我看是水深火热。” 张小凡坐在杜必书旁边,老实巴交地扒著饭,小声插了一句,“江师兄脸都快埋进碗里了。” “你懂什么!”何大智敲了他脑袋一下。 “这叫甜蜜的烦恼!多少师兄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看看大师兄,跟小竹峰的文敏师姐眉来眼去多久了,不也就拉拉小手?” 宋大仁正闷头吃饭,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黝黑的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瞪了何大智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郑大礼和吕大信闷笑。 田不易又哼了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何大智和杜必书,两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不敢再吱声。 江小川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鸵鸟。 他感觉师父师娘、师兄们,还有陆雪琪和田灵儿的目光,都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江小川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出了用膳厅。 田灵儿跟了出来,在迴廊下叫住他。 “跑什么?做贼心虚?”田灵儿背著手,踱步到他面前,脸上带著促狭的笑。 “我哪有……”江小川底气不足。 “没有?”田灵儿凑近些,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尤其是嘴唇和脸颊,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今天战况激烈啊。陆师姐的,还是小白前辈的?还是……都有?” “灵儿!”江小川恼羞成怒,伸手想去捂她的嘴。 田灵儿轻巧地躲开,笑声如银铃。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那份灵动中透出的狡黠和成熟风韵,让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田灵儿笑够了,停下来,看著江小川,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川,我不逼你。 就像小时候,你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又想给它治伤,又怕它飞走了再也不回来。 其实,你只要打开手心,它若愿意留下,自然会留下;若想飞走,你强留,它也不会开心。”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江小川被晚风吹乱的一缕额发,动作温柔。 “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没关係,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等得起。只要你別……別躲著我別推开我就好。” 她的指尖微凉,拂过他的额头,带著淡淡的、属於她的馨香。 江小川怔怔地看著她,月光下,田灵儿的脸庞柔美而坚定,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包容的情感。 没有逼迫,没有激烈的占有,只有理解和……等待。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灵儿收回手,笑了笑,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他眨了眨眼: “不过,等归等,该抢的时候,我也不会手软的哦。小川师弟~” 最后那声“小川师弟”,叫得百转千回,带著笑意,消失在夜色里。 江小川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 他摸了摸被田灵儿指尖拂过的地方,又想起白天陆雪琪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小白偷袭的那一下,只觉得脑子里更乱了。 又过了几天,江小川实在觉得大竹峰气氛微妙,待得浑身不自在,便找了个藉口,溜下了山,去了河阳城。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听著熟悉的市井喧譁,闻著各种食物和小贩叫卖的气味,他才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憋闷散了些。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偏僻的小巷,看到了“归家”那朴素却乾净的招牌。 今日店里依旧没什么客人,安静得很。 玲瓏还是坐在柜檯后,手里拿著一卷有些年头的竹简在看。 龙念川依旧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只不过这次,他手里拿了把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著本就很乾净的地面,眼神依旧巴巴地望著巷子口。 看到江小川的身影出现,龙念川眼睛一亮,丟了扫帚就迎上来:“爹!” 江小川现在已经有点习惯这声“爹”了,虽然每次听到还是有点彆扭。 他点点头,走进店里:“玲瓏姑娘,念川。” 玲瓏放下竹简,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公子来了。今日倒是巧,刚燉了锅山菌鸡汤,正想著没人分享呢。” 她的笑容仿佛有魔力,能瞬间抚平人心里的毛躁。 江小川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看著玲瓏起身去后厨盛汤,那月白的背影在昏暗的店里,像一幅寧静的仕女图。 龙念川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就挨著他旁边坐下,琉璃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也不说话,就是看著,脸上带著纯粹的喜悦。 很快,玲瓏端著一个粗陶碗出来,碗里是奶白色的汤,飘著金黄的油花和嫩白的菌菇,香气扑鼻。她將碗放在江小川面前,又递过一把汤匙:“小心烫。” “谢谢。”江小川道了谢,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真鲜。山菌的清香和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得他几乎要喟嘆出声。 这几日的烦闷、纠结、无措,似乎都在这碗热汤里化开了些。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汤,玲瓏就在他对面坐下,继续看她的竹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和。 龙念川则不知从哪摸出个木头小人,笨手笨脚地雕著,时不时抬头看看江小川,又看看玲瓏,嘴角咧著。 店里很安静,只有汤匙碰碗的轻微声响,和龙念川偶尔削木头的沙沙声。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时间仿佛在这里都慢了下来。 一碗汤喝完,江小川觉得浑身都暖了,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他放下碗,看著玲瓏安静的侧脸,忽然有一种衝动,想把所有的事,所有的烦恼,都告诉她。 “玲瓏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嗯?”玲瓏抬起眼,星眸清澈,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说。 “我……”江小川顿了顿,组织著语言。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她们都……都对我很好。可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醒。” 玲瓏放下竹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优雅而放鬆。她看著江小川,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像山涧清泉,潺潺流过心田。 “梦也好,醒也好,其实没那么重要。”她说。 “重要的,是梦里的人,给你的感觉,是真的。是暖的,是让你欢喜的,还是让你难过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江小川略显迷茫的脸,望向窗外流动的光影,眼神有些悠远。 “公子,你喜欢她们,是不是?” 江小川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脸一热,下意识想否认,可看著玲瓏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否认的话又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看著空了的汤碗,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喜欢,不是错。”玲瓏的声音很轻柔,却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能被这么多人真心喜欢,是公子的福气,也是公子的劫数。但感情的事,有时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小川,眼神认真而温柔:“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份喜欢,这份心意,是双向的,是彼此都愿意的,那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有什么关係呢?” 江小川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玲瓏。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有什么关係? 这……这是说,可以……都接受? 玲瓏迎著他震惊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那笑容美丽得惊人,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哀伤。 “我说过,我不介意。”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如果那个人是公子你的话。”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江小川面前。月白的裙裾扫过地面,悄无声息。 她弯下腰,绝美的容顏在江小川眼前放大,星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他呆滯的脸。 然后,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微微侧头,柔软的、带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唇,轻轻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玲瓏……”江小川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额头上那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还在,带著她身上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清香。 玲瓏直起身,脸上依旧带著温柔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祝福? 不,不像。 那眼神,分明不是。 “汤要凉了,我再给你盛一碗。”她轻声说,转身端起空碗,走向后厨,步伐依旧从容。 江小川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又转头看向旁边的龙念川。 龙念川还在一门心思地雕他的木头小人,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我是谁? 我在哪?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小川脑子里反覆迴荡著这几个问题。陆雪琪的吻,小白的偷袭,田灵儿的温柔,玲瓏的……额吻? 还有她们说的话,做的事……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吗? 一个荒诞的、离奇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梦? 他猛地抬起手,握成拳,对著自己脑袋,狠狠来了一下。 “砰!” 声音挺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龙念川停下雕刻,诧异地抬头看他:“爹?你打自己干嘛?” 江小川没理他,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额头剧痛。 不是梦。 他捂著头,齜牙咧嘴。 好吧,至少这一下,挺疼的,是个好头。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到底是谁 江小川那一拳砸在自己脑袋上,动静不小,龙念川都停下了手里雕到一半的木头小人,琉璃眼里满是困惑,看著他爹齜牙咧嘴地捂著头,额角迅速红了一小片。 “爹?”龙念川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高大的身子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看他脑袋怎么了。 后厨门帘掀开,玲瓏端著另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看见江小川捂著头、表情扭曲的样子,脚步一顿,將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撞著了?”她声音依旧柔和,带著关切,在他面前蹲下身,想查看他额头的伤势。 江小川还处在自我怀疑和世界观重塑的边缘。 额头的疼痛是真实的,眼前玲瓏那张绝美又温柔的脸也是真实的,还有她刚才那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 不,是额吻。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信息碎片碰撞: 陆雪琪的强势,小白的狡黠,田灵儿的包容,碧瑶的执拗,还有眼前这个神秘温柔、做饭好吃、谈吐不凡、似乎对他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女子。 他看著玲瓏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美丽脸庞,那双眼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的狼狈和茫然。 一个荒唐的、却又隱隱觉得无比契合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玲瓏……念川……归家……河阳城……山里……很远很安静……没什么人……家里就我和念川…… 那些零碎的对话,她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外表的沧桑与智慧,念川那过於纯净的眼神和对他异常的亲近,还有她刚才那句近乎惊世骇俗的“我不介意”…… “你……”江小川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厉害,他看著玲瓏,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玲瓏姑娘,你……你到底是谁?” 玲瓏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听到他的问题,她眼中的担忧和温柔缓缓褪去,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万古时光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確认。 过了几息,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亘古的空灵韵律。 “我是玲瓏。”她说,顿了顿,补充了“千年前的巫女,玲瓏。” 江小川瞳孔骤缩,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巫女……玲瓏? 那个传说中,南疆最神秘、最接近神祇的巫女? 创造了……兽神的巫女玲瓏? 这怎么可能?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了! 她怎么可能还活著? 还这么……年轻?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玲瓏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一脸懵懂、还在担心地看著江小川的龙念川。 “念川,也不是普通的痴儿。” 玲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江小川心头,“他是我,以天地戾气为基,融合了……我的精血与执念,创造出来的生灵。他的名字,是我取的。龙念川。” 龙念川。龙,取自玲瓏。念川……念川……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龙念川……兽神? 那个传说中,被巫女玲瓏创造出来、拥有毁天灭地之能、最终却被八凶玄火阵灭杀的……兽神? 就是这个长得过分俊美、眼神纯净、叫他爹、蹲在门口等他、笨拙地学雕木头人的……大个子?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 兽神应该被封印在镇魔古洞! 玲瓏应该早就……而且,兽神怎么可能叫他爹? 这都什么跟什么! 巨大的信息衝击和认知顛覆,让江小川本就负荷过重的大脑彻底宕机。 眼前玲瓏那张平静绝美的脸,和龙念川那张写满无辜和关切的俊脸,开始扭曲、旋转。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也开始模糊,额头上被自己打中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连带著整个脑袋都像要裂开。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龙念川惊呼一声,伸手想扶,可他动作有些笨拙。 玲瓏动作更快,在他倒下前,已经起身,手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江小川並不重,玲瓏接住他,將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由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做来,本该有些违和,可她做来却异常自然流畅,仿佛不费吹灰之力。 她抱著江小川,低头看了看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和怜惜。 她还是太急了,嚇到他了。 “念川,看好店。”玲瓏对焦急围过来的龙念川吩咐了一句,抱著江小川,转身走向店铺后面,那里有她平时休息的简单內室。 內室很简洁,一张木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 玲瓏將江小川轻轻放在自己平时睡的床上,拉过薄被给他盖好。 她坐在床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温润的白色光芒,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光芒渗入,江小川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绵长起来,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玲瓏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走到外间。 龙念川还杵在门口,眼巴巴地望著內室方向。 “娘,爹怎么了?他没事吧?”龙念川声音里带著不安。 “没事,只是太累了,睡著了。”玲瓏安抚地拍拍他结实的手臂。 “你在这里守著,別让人打扰。娘出去一下。” “哦。”龙念川听话地点头,拖了张凳子,像尊门神一样,直接坐在了內室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门帘。 玲瓏走到店门口,望著巷子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神色平静,眼中却若有所思。 她方才点在他眉心的,不仅仅是安神咒,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於她本源巫力的印记。 这样一来,无论他在哪里,她都能大致感知到他的状態。 只是,这印记刚种下没多久,她就感应到一股清冷而强大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河阳城,方向……正是她这小店。 玲瓏眸光微闪。 来了。 果然,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道月白身影便出现在巷口,脚步轻盈却迅捷,几步便到了“归家”门口。 正是陆雪琪。她脸色比平日更冷,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天琊剑悬在腰间,隱隱有蓝光流转。 她一眼就看到了堵在內室门口、像座小山似的龙念川,和他那张过分俊美、却带著孩童般警惕的脸。 陆雪琪眉头蹙起,目光掠过龙念川,落在从內室掀帘走出的玲瓏身上。 两个女子,一个清冷绝尘如九天玄冰,一个温婉空灵似深谷幽兰,在昏暗的店堂里静静对视。 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陆姑娘。”玲瓏先开口,微微欠身,姿態优雅。 “他在哪?”陆雪琪没理会她的礼数,声音清冷,直接问道。 她感应到江小川的气息就在这店里,却有些微弱,这让她心头不安。 “江公子在里面休息。”玲瓏侧身,让开门口。 “他方才……得知了一些事情,心神激盪,晕了过去。我已施法让他安睡,並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陆雪琪目光锐利地扫过玲瓏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挡在门口、眼神执拗的龙念川,心中复杂万千。 她没有再多问,迈步走进內室。 龙念川想拦,被玲瓏一个眼神制止了。 內室里,江小川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復了红润,只是眉头还微微皱著,像在梦里也遇到了烦心事。 陆雪琪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確认確实只是沉睡,並无受伤或中毒跡象,紧绷的心弦才稍微鬆了些。 但看到他就这么躺在別的女人的床上,盖著別的女人的被子,陆雪琪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弯下腰,伸手,將江小川连人带被,一起抱了起来。 玲瓏站在门口,看著她熟练的动作,眼神微微闪了闪,没说话。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转身走出內室,看也没看玲瓏和龙念川,径直朝店外走去。 经过玲瓏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头,清冷的眸子落在玲瓏脸上,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寒意。 “离他远点。” 说完,不等玲瓏回应,她抱著江小川,月白身影一晃,已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巷口。 玲瓏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巷口,半晌,轻轻嘆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拿起江小川喝剩的半碗已经凉透的汤,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星眸中情绪复杂。 “娘……”龙念川走过来,闷闷地喊了一声,琉璃眼里满是不舍和委屈,“爹又被那个冷女人带走了。” “没关係。”玲瓏放下碗,抬手,像安抚孩子一样,摸了摸龙念川柔软的黑髮,目光却依旧望著青云山的方向,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悵惘,又有一丝坚定,“来日方长。” 陆雪琪抱著江小川,御剑回到大竹峰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惊动任何人,熟门熟路地从后窗进了江小川的小屋,將他轻轻放在床上,仔细掖好被角。 她没走,只是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著他沉睡的脸。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纸,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却化不开她眼底的疑虑和担忧。 玲瓏……那个神秘的女人,还有那个奇怪的高大男子。 小川似乎很信任她,常去她那里。 他们是什么关係? 今天小川又为何会“心神激盪”晕倒? 是因为那个女人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江小川微蹙的眉心,似乎想將那点褶皱抚平。 夜色渐深,月光替代了夕阳。 陆雪琪依旧坐在床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打坐调息。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月下觉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轻盈地落在床脚。 是小白,狐狸形態。 她银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著微光,看了看床上沉睡的江小川,又看了看床边闭目打坐的陆雪琪。 甩了甩尾巴,没出声,只是轻盈地跳上床,在江小川脚边找了个位置,蜷缩下来,也闭上了眼睛。 屋里,一坐一臥一狐,在月光下构成一幅静謐又有些怪异的画面。 江小川这一觉睡得並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玲瓏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她平静地说“我是巫女玲瓏”,一会儿是龙念川叫他“爹”的憨傻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传说中兽神毁天灭地的恐怖画面…… 交错重叠,混乱不堪。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胸口还有些发闷。 屋里很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他適应了一下光线,才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身上盖著熟悉的被子。 稍微动了动,感觉床边似乎有人。 他侧过头,借著月光,看到陆雪琪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微微低垂,似乎睡著了,但坐姿依旧挺直。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长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难得的柔和与……疲惫? 她一直守在这里? 江小川心里驀地一软,又涌起一股难言的愧疚和混乱。 他轻轻坐起身,动作惊动了本就浅眠的陆雪琪。 她立刻睁开眼,眼中睡意瞬间消散,恢復清明,看向他:“醒了?感觉如何?” “我……我没事。”江小川摇摇头,嗓子有些乾涩。 他看著陆雪琪,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梦境和现实交织,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急需找个人倾诉,確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雪琪,”他抓住陆雪琪放在床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让他觉得真实了些。 “你知道吗?河阳城那个玲瓏姑娘,她、她不是普通人!” 陆雪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声音平静:“嗯,她是谁?” “她是……是那个传说中的巫女玲瓏!南疆的巫女玲瓏!创造兽神的那个!” 江小川语速很快,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还有念川,那个大个子,他就是兽神!龙念川!玲瓏说,是她创造了他,用天地戾气和她的精血!兽神叫我爹!这、这怎么可能?!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啊!兽神应该被封印在镇魔古洞!玲瓏应该早就……早就……” 他语无伦次,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抓著陆雪琪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陆雪琪听著,眉头微微蹙起,眼中也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巫女玲瓏?兽神?她也重生了?还找到了小川?这倒是出乎意料。 难怪那女子气息如此特別,那男子体內力量如此骇人。 小白也被吵醒了,抬起头,银眸在黑暗中看向江小川,眼中也闪过一丝瞭然。 原来是她。那个南疆的巫女。她也回来了。还带著“儿子”……这下更有趣了。 “小川,”陆雪琪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將他有些失控的情绪拉回来一点,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听我说。” 江小川看著她,眼神依旧混乱。 “你所说的『小说』,所说的『剧情』,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是写在纸上的文字。” 陆雪琪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我们这个世界,不是我们正在经歷的人生。我们这里,有人回来了,有人改变了,很多事情,自然就会不一样。玲瓏可以是巫女,兽神可以叫念川,可以叫你爹。这没什么不可能。” 她顿了顿,伸手,抚上他还有些汗湿的额头,动作轻柔:“你不是在做梦,也没有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接受。” 江小川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平静和篤定。 她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头那股躁乱不安的火焰。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望月台上,陆雪琪说的那些关於“书”、“故事”的话。 难道她、小白、碧瑶、田灵儿,甚至玲瓏……她们都知道这个世界可能是“书”? 都知道所谓的“剧情”? “可是……可是……”他还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有可是。”陆雪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你需要休息。闭上眼睛,什么都別想。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她扶著他重新躺下,替他拉好被子。动作不容拒绝。 江小川躺下,眼睛却还睁著,望著帐顶,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巫女玲瓏,兽神,剧情改变,她们都知道……这一切太超过他的承受范围了。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一个人待著,需要確认这到底是不是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他猛地抬起没被陆雪琪握住的那只手,握成拳,对著自己的脑袋,又想狠狠来一下,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或者打醒自己。 拳头还没落下,手腕就被另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抓住了。 是陆雪琪。 她不知何时已俯身靠近,一手撑在他枕边,另一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月光下,她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带著一丝无奈,还有更深沉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別打。”她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头疼。” 江小川手腕被她扣著,动弹不得,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和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心里那点自残的衝动忽然就散了,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无力。 “睡吧。”陆雪琪鬆开他的手腕,改为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掌心微凉,“我在这儿。” 黑暗笼罩下来,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部分纷乱的思绪。 眼皮越来越重,陆雪琪掌心那点微凉的触感和她身上清冽的梅香,奇异地带来了安全感。 江小川最后模糊地想,算了,管他呢。是梦也好,是真的也罢。 至少,此刻身边的人是真实的,这份守护是真实的。 他不再挣扎,任由沉沉的睡意將自己吞没。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陆雪琪等他睡熟,才轻轻移开手。她坐在床边,看著他在黑暗中安寧的睡顏,又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也跳上床、蜷在江小川身侧、同样闭上眼睛的小白。 月光静静流淌。 第一百四十章 棲梧筑 狐岐山,鬼王宗。 幽冥殿深处,一间密室。 墙壁上刻满了古老而诡异的符文,散发出幽幽的血光。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令人灵魂颤慄的暴戾威压。 碧瑶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间那点殷红的硃砂印记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隱隱流动著妖异的血光。 她双手掐著一个古怪的法诀,噬魂棒横置於膝上,原本黑乎乎的棍身,此刻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正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灭,仿佛在吮吸著什么。 在她周围,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形容可怖的乾尸,穿著各异,有鬼王宗的服饰,也有长生堂、万毒门、合欢派的標记。 皆是在近日“清理门户”与“反击”行动中,擒获或击杀的敌方高手及內鬼。 此刻,他们一身苦修的精血魂魄,正化作道道血雾,被碧瑶身前的噬魂棒贪婪地吞噬,再转化为一丝丝精纯却极度危险的修罗之力,导入她体內。 幽姬静立在密室角落的阴影中,黑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面具后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著碧瑶,时刻警惕著她身上气息的每一丝变化。 金瓶儿则守在密室入口,紫芒刃悬在腰侧,俏脸紧绷,灵识全开,戒备著任何可能的打扰。 密室內的血光与威压,如同潮汐般起伏。 碧瑶眉头紧蹙,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某种凶戾意念的衝击。 但她的气息,却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凝实,隱隱触及了某个玄妙的瓶颈。 快了。 碧瑶在心底对自己说。 等消化完这股力量,等修为再稳固几分,便是彻底清洗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傢伙,真正统一圣教的时候。 然后……她脑海中闪过那张清秀又带著点怂气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然后,就能堂堂正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见自己想见的人了。 …… 数日后,河阳城。 江小川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溜达来了“归家”小馆附近。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一方面是那天受到的衝击太大,需要缓缓;另一方面,又隱隱有种莫名的……想再见玲瓏一面,確认那不是梦的衝动。 当然,他坚决不承认还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玲瓏做的饭实在太好吃了,比张小凡做得饭菜和小竹峰点心,多了种说不出的、熨帖灵魂的味道。 他磨磨蹭蹭走到巷口,没等探头,就听见里面传来龙念川洪亮中带著雀跃的声音:“爹!你来了!” 江小川脚步一顿,硬著头皮走进去。 果然,龙念川依旧像尊门神杵在门口,看见他,眼睛亮得惊人。 店里,玲瓏正坐在窗边的老位置,面前摊著一卷古旧的兽皮地图,似乎在研究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是江小川,星眸中漾开一丝柔和的笑意,放下地图,站起身。 “公子。”她微微頷首,姿態依旧优雅从容,仿佛那天石破天惊的坦白和那个轻吻从未发生过。 “玲、玲瓏姑娘。” 江小川有些不自在地应道,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又瞥向旁边一脸憨笑的龙念川,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巫女玲瓏”、“兽神”这几个字。 他强迫自己镇定,走到她对面坐下。 玲瓏给他倒了杯茶,是温的,正好入口。 “那天,嚇到你了。”她开口,声音温和,带著歉意,“是我太急切,该给你些时间慢慢接受。” 江小川捧著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 他看著玲瓏平静美丽的容顏,那股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但比起那天的衝击,確实平復了不少。 他摇摇头:“没、没什么。就是……太突然了。玲瓏姑娘你不必道歉,是我自己……胆子小,没见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玲瓏看著他,眼中笑意深了些:“公子赤子之心,何来胆小之说。”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杯沿,声音放轻了些,“若公子不嫌弃,日后可常来。这里……总归是安静的。或者,” 她抬眼,星眸清澈地看著他,“若觉得青云山上烦闷,也可来此小住。楼上还有间空房,虽简陋,倒也乾净。” 来此小住? 江小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玲瓏。 她眼神坦然,似乎真的只是提供一个清净的落脚处。 可他心里却莫名地,因为她这句话,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常住?和她,还有这个叫他“爹”的兽神,一起?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我……”他张了张嘴,想婉拒,可看著玲瓏温柔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又有点说不出口。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喜欢和玲瓏待在一起的,舒服,安心,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可……他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陆雪琪,小白,田灵儿,碧瑶……再加上一个神秘莫测的巫女玲瓏和她的“儿子”兽神? 他怕自己这小身板,迟早要被这复杂的局面给压垮。 “他哪儿也不去。” 清冷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从店门口传来。 江小川和玲瓏同时转头。 陆雪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店门口。 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天琊剑悬在腰间,散发著淡淡的湛蓝光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玲瓏,最后落在江小川身上,带著一种“你又乱跑”的淡淡谴责,以及更深沉的、不容错辨的占有。 她一步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江小川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她转向玲瓏,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他自有我照顾。青云山,才是他的归处。” 玲瓏迎上陆雪琪清冷的目光,並未退让,唇角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陆姑娘对公子,確是关怀备至。” “分內之事。”陆雪琪答得理所当然,手上力道紧了紧,將试图缩手的江小川握得更牢。 她看著玲瓏,眼神锐利了几分。 “玲瓏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不过,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於他清誉有损。不妥。” “清誉?”玲瓏微微挑眉,似笑非笑。 “陆姑娘与公子,似乎也並非『有名有分』,这般亲密,不怕损了公子清誉?” 陆雪琪眼神一冷,周身气息陡然下降了几度:“我与他的事,不劳外人费心。” 玲瓏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目光转向被陆雪琪紧紧握住手、一脸尷尬又无可奈何的江小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和……瞭然。 她早就知道出,这位陆姑娘,对江小川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强得惊人。 也难怪,前世…… “看来,是我唐突了。”玲瓏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重新恢復柔和。 “既然公子已有归处,那便罢了。” 江小川听著两个女人你来我往,夹在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能感觉到陆雪琪抓著他的手,指尖有些用力,带著坚定的力道。 他也看到玲瓏眼中那抹淡淡的无奈和包容。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陆雪琪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她看著玲瓏,又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好奇地看著她们、似乎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本能对陆雪琪有些戒备的龙念川,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说出来的话却让江小川差点跳起来。 “既然玲瓏姑娘与念川在此也无甚牵掛,”陆雪琪道,目光扫过这简陋却乾净的小店。 “不如隨我们上青云山。青云地广人稀,多的是清静无主之峰,可供二位落脚修行。也免得……有人总惦念著往山下跑。” 江小川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陆雪琪。她在说什么? 让玲瓏和兽神上青云山? 那不是引狼入室……啊不。 是嫌他日子过得太清静了吗?! 玲瓏也明显愣了一下,星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深思。 她看著陆雪琪,似乎在揣度她这话的真实意图。 陆雪琪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回视。 她心里清楚,玲瓏对小川有心思,且来歷神秘,修为深不可测。 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总比任由她在山下拉扯、让小川时不时跑下来“散心”要强。 光明正大的情敌,她不怕。 她怕的是这种温温柔柔、善解人意、润物细无声,却总能把小川心思勾走的“暗桩”。 带上山,放在明处,反而好办。 至於道玄师伯和水月师父那里……以她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功绩”,再加上夔牛之事,带两个“来歷清白”的散修上山暂住,想来问题不大。 更何况,水月师父如今与万师伯关係缓和,心情正好,多半不会拂她面子。 “青云山乃正道魁首,仙家圣地,”玲瓏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与念川山野之人,只怕……” “无妨。”陆雪琪打断她,“青云海纳百川,只要心向正道,皆可容身。况且,” 她看了江小川一眼,意有所指,“有人也需要多些『清净』之地,静心修炼。” 江小川:“……” 他感觉陆雪琪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玲瓏沉默片刻,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她起身,对陆雪琪盈盈一礼:“既如此,那便叨扰了。多谢陆姑娘收留。” “不必。”陆雪琪淡淡应道,鬆开了江小川的手(改为拉住他手腕),“走吧,回去。师父师娘该等急了。” 江小川就这样,被陆雪琪拉著,晕晕乎乎地走出了“归家”。 身后,玲瓏简单收拾了一下,主要是那捲兽皮地图和几样隨身之物,便带著亦步亦趋的龙念川,也跟了出来,隨手掩上了店门。 那家曾给江小川带来无数安寧和美食的小店,就这么静静地留在了巷子深处,仿佛等待著主人不知何日的归来。 回到青云山,陆雪琪果然没费多少口舌。 她对道玄和水月的说法是,河阳城偶遇两位避世散修,女子於卜算医术颇有造诣,男子力大无穷却心思单纯,可安置於偏僻山峰,或有助於宗门。 道玄对陆雪琪如今是既看重又有些忌惮,加上夔牛之事欠她人情,略一思忖便准了,只吩咐不可靠近通天峰重地。 水月更简单,只看了陆雪琪一眼,见她眼神平静坚定,便点了点头,甚至主动指了一座位於小竹峰与大竹峰之间、灵气尚可却荒僻已久的无名小峰,作为玲瓏二人的暂居之所。 玲瓏带著龙念川上了那无名小峰。 山峰不高,但林木葱鬱,有清泉流瀑,景致清幽。 她寻了处背风向阳的山崖,素手轻挥,灵力涌动间,几间简洁雅致的竹舍便依著山势搭建起来,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她在竹舍前立了块青石,指尖灵力刻下三个清秀古雅的字——“棲梧筑”。 凤棲梧。她在等她的凤凰归巢。哪怕,这巢里,可能已经住了別的鸟儿。 陆雪琪知道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不怕光明正大的情敌,玲瓏上山,在她眼皮子底下,反而更安心。 她只是叮嘱了江小川几句,让他没事別老往“棲梧筑”跑,专心修炼。 江小川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现在看到玲瓏,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倒不是怕,就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创造了灭世凶兽的大佬但我还得假装你是个温柔饭馆老板娘”的割裂感,让他有点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而且,陆雪琪看得紧,小白和田灵儿似乎也对这位新上山的“玲瓏姑娘”格外关注(或者说警惕),他实在没胆子也没机会往那边凑。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有点甜的平常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新”的平衡。 只是大竹峰后山,偶尔能看到龙念川那高大身影晃悠,有时是在笨拙地追蝴蝶,有时是蹲在溪边看鱼,有时则是抱著一大捆柴火,吭哧吭哧地往“棲梧筑”方向走。 他见到江小川,还是会眼睛一亮,大声喊“爹”,引得附近练功的弟子侧目。 江小川从最初的尷尬到后来的麻木,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应一声,或者隨手塞给他个果子。 龙念川就会笑得特別开心,那笑容灿烂得,让人完全无法將他和“兽神”二字联繫起来。 这日傍晚,江小川结束了一天的修炼,有些疲惫地坐在后山瀑布边的青石上,看著夕阳把瀑布染成金红色。 脚步声传来,他以为是小白或者田灵儿,没回头。 一件带著清冽梅香的外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江小川回头,看见陆雪琪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月白的道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挨著他坐下,伸手,很自然地將他有些汗湿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头。 “累了?”她问,声音不高。 “嗯。”江小川靠著她,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梅香,身体放鬆下来,闭著眼应了一声。 陆雪琪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替他按摩著太阳穴和颈后紧绷的肌肉。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適中,江小川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 “雪琪。”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真的不介意吗?玲瓏姑娘,还有……碧瑶,小白,灵儿师姐她们?”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 虽然陆雪琪说过会试著接受,可亲眼看到她为自己吃醋,为自己紧张,他还是有些不確定。 陆雪琪按摩的动作停了一瞬,隨即继续,声音平静无波:“介意。” 江小川心里一紧。 “但我更介意,你为难,你躲著我,你因为怕伤害谁,而把所有人都推开,包括我。” 陆雪琪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比起失去你,分享,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他的耳垂,轻轻捏了捏,带著点惩罚的意味: “但你別得意。若你敢偏心得太过分,或者……伤了我的心,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江小川耳朵被她捏得有点痒,心里却因为她这番话,泛起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知道陆雪琪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在为了他,努力压下自己的独占欲,去接受这种荒诞的局面。 他忽然转身,伸手,抱住了陆雪琪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道:“对不起。” 陆雪琪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手臂环住他,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傻子。”她低低说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鼻音。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 两人就那样静静相拥,坐在瀑布边,听著水声轰鸣,直到暮色四合。 晚上,江小川回到自己小屋。 推开门,就看见小白已经以人形姿態,侧躺在他的床上,银髮如瀑,铺了满枕。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寢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正用手支著头,桃花眼半眯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回来啦?和你的陆师姐,花前月下,情意绵绵,可还尽兴?” 小白声音慵懒,带著勾人的尾音。 江小川脸一热,关上门,没好气道:“你又来!回你自己屋睡去!” “不要,一个人冷。”小白翻了个身,摆出个更妖嬈的姿势,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快来,姐姐给你暖好了。” “我不冷!”江小川坚决不上当,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试图平復有些加快的心跳。 “哦?不冷?” 小白轻笑,忽然从床上坐起,赤著足,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温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了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吐气如兰。 “那姐姐冷,你给姐姐暖暖,好不好?” “小白!”江小川身体一僵,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后背传来的触感太清晰,太有存在感,鼻尖全是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带著花香的暖香。 他试图掰开她的手,可那双手臂像藤蔓一样缠得紧。 “別动。”小白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依赖,“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小川动作顿住。 他感觉到小白似乎和平时有些不同,少了些戏謔,多了点真实的……脆弱? 虽然这感觉很荒谬,一只几千年的狐狸精怎么会脆弱? 但他还是停下了挣扎,任由她抱著。 两人就那样静静站著,屋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小白才轻轻嘆了口气,鬆开了手。 “好了,暖够了。” 她退开两步,又恢復了那副慵懒嫵媚的样子,伸了个懒腰,“睡觉吧。今晚姐姐不变狐狸了,就这个样,看著养眼。” 江小川:“……” 他就知道!这妖女! 最终,在小白“不变回去就睡地上”的威胁(?)和“我保证很老实”的保证(完全不可信)下。 江小川还是妥协了,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的外侧,儘量离里面那个散发著诱人香气和热度的身体远一点。 黑暗中,小白果然“很老实”,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便不再有动作。 “小川川。”她忽然低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们中间选一个,你会选谁?”小白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 江小川身体一僵。又是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白以为他睡著了,才闷闷地开口:“我不知道……我谁都不想伤害。” 小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算了,不为难你了。睡吧。”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著他的手,紧了紧。 江小川睁著眼,看著黑暗的帐顶,心里沉甸甸的。 选?他怎么选?每一个,似乎都早已在不经意间,在他心里刻下了痕跡。 陆雪琪的十年守护,小白的千年陪伴,田灵儿的青梅竹马,碧瑶的偏执深情,还有玲瓏那神秘温柔的吸引……他就像陷入了一张柔软的、却无比坚韧的网,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第二天,江小川练完剑,正准备回去,却被田灵儿叫住了。 “小川,过来,帮我个忙。”田灵儿在后山药圃边对他招手。 江小川走过去。 她正蹲在药圃边,手里拿著个小锄头,打理著几株灵草。 “帮我扶著这株『月见草』,我给它松鬆土,根须有点缠结了。” 田灵儿指著一株叶片呈银白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灵草说道。 江小川应了一声,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扶住那株脆弱的灵草。 田灵儿动作熟练地用小锄头轻轻拨开周围的泥土,露出下面盘结的根须,然后一点点將其理顺。 两人靠得很近,江小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草药和阳光的味道。 田灵儿神情专注,侧脸线条优美,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好了。”田灵儿舒了口气,將松好的土重新埋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对江小川笑了笑,“谢啦。” “不客气。”江小川也笑了笑。 田灵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肢,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擦了擦江小川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泥灰。 “瞧你,跟个花猫似的。”她笑著,眼神温柔。 江小川脸微微一热,却没躲开。 他看著田灵儿近在咫尺的笑脸,心里那点因为昨晚小白的问题而產生的烦闷,似乎消散了些。 至少,和田灵儿在一起时,是轻鬆的,自然的,没有那么多沉重和逼迫。 “灵儿,”他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很……优柔寡断?” 田灵儿擦灰的动作顿住,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她收回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会啊。”她坦然承认,语气轻鬆,“有时候是挺气人的,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敢说,不敢选,看著就让人著急。” 江小川低下头。 “但是,”田灵儿话锋一转,重新看向他,眼神认真。 “这才是你啊。 如果你真的像那些话本里的风流侠客一样,见一个爱一个,甜言蜜语,处处留情。 或者冷酷无情,乾脆利落,那也就不是我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小川了。”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那里心跳有些快。 “你的优柔寡断,是因为你心软,你重情,你不想伤害任何人。 这没什么不好。 只是,有时候,心太软,也会伤到你自己,伤到……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 “我知道你现在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係,我们可以等。 等你想清楚,等你……有勇气做出选择,或者,有勇气接受现在的一切。” 田灵儿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百年,一千年,我都耗得起。不过,”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著点狡黠: “在等的过程中,该抢的福利,我可不会手软哦。比如……”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在江小川唇上啄了一下,然后退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强作镇定地扬了扬下巴。 “这个,就当是今天的谢礼了!” 说完,她不等江小川反应过来,抓起地上的小锄头,转身就跑,火红的身影像只灵巧的蝴蝶,很快消失在药圃另一头。 江小川捂著被偷袭的嘴唇,站在原地,脸上滚烫,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盪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有羞涩,有无奈,还有一丝……淡淡的甜。 他看著田灵儿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小竹峰的方向,再看看远处那座名为“棲梧筑”的无名小峰,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薄茧上。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还是说……这,就是他要一直面对的,甜蜜又苦恼的,“头”? 远处,守静堂的屋檐下,何大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杜必书,挤眉弄眼:“看见没?又来了!灵儿师妹也学坏了!” 杜必书嗑著瓜子,嘖嘖摇头:“老七这命啊,真是……让人羡慕不来。不过我看他脸色,好像也没多高兴?” 张小凡抱著一捆新劈的柴火路过,憨憨地插嘴:“江师兄心里苦。” 何大智和杜必书深有同感地点头。 大竹峰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著。 后山药圃的灵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小竹峰上,陆雪琪正在静室打坐,膝上横著天琊。 “棲梧筑”的竹帘后,玲瓏正对著那捲兽皮地图出神,龙念川蹲在门口,用一根树枝,认真地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狐岐山深处,血光渐敛,碧瑶缓缓睁开双眼,幽绿的眸子里,雷光与血色交织,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一切,似乎都还在既定的轨道上,缓缓向前。 又似乎,无数的丝线,正朝著某个中心,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