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灵破界:我于妖乱纪元踏道长生》 第一章 我成了镇妖司小卒 指尖刚触到那方青灰石碑的剎那,林砚便觉一股砭骨的寒意顺著指腹爬上来,不是秋凉的清爽,是浸了冰碴子的冷,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紧跟著,耳中轰然一响,竟似有万千冤魂在亘古的黑暗里呜咽,缠缠绵绵如蛛丝绕身,又猛地挣动,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直震得他耳膜发麻,眼前发黑。 时维二〇三三年孟秋,秦岭南麓的雨总带著一股子黏腻的凉。这雨不似北方的乾脆,下得绵密,像姑娘家绣活的丝线,一针针织成帘幕,把山坳深处那处新勘的墓葬笼得雾蒙蒙的。空气里满是湿土的腥气,混著陈年朽木的腐味——那味道像泡透了水的旧书,带著纸浆的沉鬱,更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似铁锈又透著诡异的甜,后来林砚才晓得,那是岁月醃透了亡魂的味道,黏在衣上,入了骨血,便再也散不去。 他是这支考古队里最年轻的一个,刚念到研究生二年级,眉眼间还带著书卷气的青涩。论资排辈,清理墓道入口那截残碑的活计,自然落不到旁人头上。石碑半截陷在泥里,露在外头的部分爬满了扭曲的符號,曲里拐弯的,既不像商周甲骨那般苍劲,也不似秦汉篆文那般规整,倒像是被狂风揉皱的绸带,又带著点活物蜷曲的姿態,软腻腻地贴在石面上,看著便教人心里发毛。 带队的张教授蹲在探方边上,眼镜片被雨雾蒙得发白,却难掩眼里的光,枯瘦的手指点著石碑,连声嘆著“史前文明的密钥”,声音都发著颤。可林砚盯著那些符號,总觉得它们像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眼仁是深褐的石色,眼尾顺著符號的弧度挑著,正一眨不眨地瞅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指尖都泛起了麻意。 “小林,仔细著些!”张教授的声音从雨幕里飘下来,带著几分急切,“气象站说后半夜有暴雨,拓片得赶在雨大前弄完,可別糟践了好东西。” 林砚应了声“晓得了”,声音被雨丝打湿,软了几分。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麂皮手套戴上,指尖刚裹住柔软的皮料,那股石碑的凉意便又透了过来,像是隔著一层薄纸摸冰,冷得真切。他捏著软毛刷,像给易碎的瓷器拂尘似的,力道轻得怕吹破了什么,一点点扫去碑面上的泥垢。刷到石碑中央时,刷毛突然一顿——那是个拳头大的图案,像只半睁的眼睛,眼尾拖出几道扭曲的弧线,比周遭的符號更显灵动,连眼睫似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就在刷毛掠过眼瞳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的颤鸣,仿佛来自地底千丈深处,不是地震的摇撼,是石碑本身在动,细微的震颤顺著指尖爬进胳膊,再蔓延到五臟六腑,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林砚惊得要缩手,却发现指尖像被浇了铁水似的,牢牢粘在石碑上,连皮肤都像是与石面长在了一处,分不出彼此。那些原本死寂的符號,竟活了过来,在湿漉漉的石面上缓缓蠕动,像一群黑色的小蛇,吐著信子,朝著那只“眼睛”聚拢过去,留下的痕跡湿漉漉的,像是石面在流汗。 “教、教授……”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声音细得像蚊蚋,连自己都听不清。视野开始天旋地转,探方边缘的警戒线、同事举著的蓝布雨伞、雨幕里模糊的青黛色山峦,全都揉成了一团流动的色块,红的伞、蓝的线、绿的山,搅得人头晕目眩。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石碑上那只“眼睛”猛然睁开,眼瞳里没有眼白,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口无底的古井,又像一张巨兽的嘴,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再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坠落,像掉进了没有底的寒潭,四周都是冰冷的水,裹著他往下沉,往下沉,连呼吸都忘了。 --- 痛。 最先从混沌里挣扎出来的,是彻骨的痛。从头到脚,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上,疼得他想蜷缩,可后背贴著的硬板床又凉得刺骨,那冷意透过粗麻布被子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紧接著是冷,带著霉味的粗麻布被子薄得像片枯叶,湿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连汗毛都竖了起来,根根分明。 林砚费力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最先看到的是漏著光的茅草屋顶——不对,是漏雨的。一滴冰凉的水正巧落在他额头上,顺著眉骨滑进眼里,激得他猛地眨了眨眼,眼里的涩意才淡了些。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硬板床上,床腿用三块形状各异的石头垫著才勉强平稳,床板缝里还嵌著几根枯草,刺得后背发痒。屋子小得可怜,约莫也就十平米见方,土墙裂著指头宽的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墙角堆著些乾草,沾著霉点,除了一张床、一个缺了条腿用碎砖垫著的木箱,再无他物。空气中飘著霉味、汗臭,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腌臢,吸一口都觉得嗓子发紧。 “这是……哪儿?”他哑著嗓子问,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刺耳得很。撑著胳膊想坐起来,刚一用力,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了进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得他心口发闷—— 大胤王朝,承平三百载,如今已是风雨飘摇的末年。 黑石镇,镇妖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林砚。十八岁,父母双亡,自小体弱,风吹就倒似的。三年前靠远房表舅塞了半吊钱,才进了镇妖司当杂役,是最底层的小卒,连给校尉端茶倒水都轮不上。性子懦弱,嘴又笨,见了人就低著头,在镇妖司里是块人人可欺的软骨头,平日里倒夜香、刷茅厕、搬尸首这些最苦最脏的活,全是他的。月俸本就只有二两银子,还得被校尉赵莽剋扣大半,日子过得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乞丐尚能討口热食,他却常常连著两顿啃干硬的窝头。 昨天,不过是端夜香时脚滑,木桶晃了晃,溅了赵莽一裤腿的污秽。那粗蛮汉子当即就红了眼,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原主本就染了风寒,发著低烧,浑身酸软,跪到一半就栽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血流了一地,再没醒过来…… “穿越了?”林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囈。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瘦弱苍白,指节突出,掌心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没癒合的划伤,渗著点血丝——那是前几天搬尸首时被棺材木上的倒刺刮的。这不是他那双常年握笔、指腹带著薄茧的手,他的手,比这要修长些,也乾净些,没有这些狰狞的伤痕。 他挣扎著爬下床,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腿软得像麵条,扶著土墙才稳住身形。土墙冰凉,带著湿气,沾得手心发潮。墙角放著一个破水缸,缸沿缺了个大口子,像被什么啃过似的,里面盛著小半缸浑浊的水,水面上飘著几点草屑。他走到缸边,弯腰看向水面—— 水面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清瘦,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颧骨微微凸起,衬得脸更小了。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失了血。五官倒是还算周正,眉毛细长,眼窝有些深,只是眉眼间堆著化不开的怯懦与疲惫,像株被霜打蔫了的草,风一吹就倒。只有那双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神,带著惊魂未定的惊疑,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属於现代人的锐利与冷静,像藏在雾里的星子,微弱却亮著。 两种记忆在脑海里衝撞、撕扯,疼得他额头冒汗,最后慢慢融合,像两滴墨溶在一碗水里,分不清彼此。他既是二〇三三年秦岭南麓考古队里的研究生林砚,也是大胤王朝黑石镇镇妖司里任人欺凌的小卒林砚。 “灵脉枯竭,妖魔横行……”他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按下去,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消化著这个世界的常识,心一点点沉下去。按照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原本不是这样的。三百年前,天地间灵气充沛,人族修士可踏云逐月,与山同寿;妖族亦有修行正道,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偶有往来,如邻里般。可不知从何时起,天地灵脉突然开始枯竭,灵气一日淡过一日,像被晒乾的水洼。人族修士的境界再也难以寸进,甚至有老一辈的修士因为灵气断绝,境界倒退,最终坐化归西,尸骨都化作了飞灰。而妖族没了灵气滋养,为了活下去,开始大规模捕食人类,吞噬生灵的气血精元,渐渐墮化成了嗜血的妖魔,眼瞳里只剩凶性。 朝廷设立镇妖司,本是为了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旌旗上绣著“镇妖安邦”四个大字,当年也是威风过的。可如今灵脉枯竭,修炼越发艰难,镇妖司也跟著烂了根,从根上烂起,一烂到底。上层的官员忙著搜刮资源,互相倾轧,为了一点灵气石就能斗得头破血流;底层的小吏则欺压百姓,中饱私囊,把镇妖司的名头当成了敛財的幌子。像黑石镇这样的小地方,镇妖司早已形同虚设,连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朽木。甚至有传言说,赵莽那些人,暗地里还和山里头的妖魔做交易,用镇上的流民换取妖魔的“平安符”,保自己身家性命。 “真是……烂到骨子里了。”林砚苦笑一声,刚想喘口气,门外就传来“砰砰砰”的拍门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拆下来,震得门框都在晃,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砚!你个小杂种死了没?没死就滚出来!该巡夜了!” 是王二狗的声音。这人是镇妖司里的老油条,矮壮身材,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挤在一起,透著精明的坏。最爱欺负原主,平日里有赵莽给他撑腰,更是囂张跋扈,常常把原主当牲口使唤,呼来喝去,稍不如意就打骂。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混乱。既来之,则安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先活下去才是正经。他走到那个缺腿的木箱前,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套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衣,针脚歪歪扭扭,是原主自己缝的。还有一套破旧的皮甲,叠在箱子最底下。 皮甲是镇妖司的制式装备,本该是墨黑色的皮革,油光水滑,心口、肩头这些要害都该有金属护片。可发到原主手里的这件,皮革早已硬化开裂,像块老树皮,一折就掉渣。心口的护片没了踪影,只留下两个锈洞;肩头的护片也只剩下两个锈跡斑斑的铁环,连最基本的防护都做不到。皮甲旁边放著一把长刀,刀鞘烂得掉渣,边角都磨平了。他伸手拔出来,“噌”的一声,声音乾涩,刀刃上全是缺口和锈斑,像长了麻子,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连点反光都没有,恐怕劈柴都费劲,更別说斩妖除魔了。 “这装备,是让我去给妖魔送菜吧。”林砚摇摇头,可还是把粗布衣套在里面,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发痒。外面披上皮甲,又找了根灰扑扑的布条把皮甲的裂口缠紧,勒得胸口发闷,才將那把破刀掛在腰间,刀鞘撞著腿,硌得慌。 推开门,天已经黑透了。镇妖司的院子里光禿禿的,连棵树都没有,只有几盏纸糊的灯笼掛在廊下,昏黄的光映著满地的碎石和杂草,风一吹,灯笼就晃,影子也跟著晃,像有鬼在跳舞。院子里站著三个人,为首的正是王二狗,他双手叉腰,肚子挺得像个皮球。他身后跟著两个跟班,一个瘦高个,脸尖得像马猴;一个塌鼻樑,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镇妖司的杂役,平日里没少跟著王二狗欺负原主,抢他的窝头,脱他的衣服。 “哟,还真活过来了?我还以为赵校尉一罚,你就得去见阎王呢。”王二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溅在林砚的鞋上。“赵校尉说了,你既然还能动,今晚就跟著我们巡夜。北街那片归你,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漏了什么妖物……”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刀,刀鞘是新的,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比林砚的好上百倍,“仔细你的皮!” 林砚沉默著点头。他心里清楚,北街是黑石镇最偏、最破的地方,紧挨著镇外的黑风山,山里头常有野兽出没,偶尔还会有妖魔下山,叼走镇上的孩子。巡夜的危险性最高,以往巡夜都是三四个人结伴去北街,如今让他一个人去,明摆著是要整他,甚至盼著他死在外面,省得占著杂役的名额。 可他没资格反驳,只能攥紧了腰间的破刀,刀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转身就要走。 “等等!”王二狗突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糊的灯笼扔过来,灯笼轻飘飘的,像片叶子。“拿著这个,別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到时候还得我们去收尸,晦气!” 林砚伸手接住,灯笼的纸皮都发皱了,里面的蜡烛只剩小半截,火苗微弱得仿佛一吹就灭。他掏出火摺子,“嗤”的一声吹燃,点燃烛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地,连身边的影子都显得虚浮,飘飘忽忽的。 走出镇妖司的大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带著山风的冷硬。黑石镇不大,也就几百户人家,房屋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街道狭窄泥泞,坑坑洼洼的全是水洼,倒映著天上的残月,碎成一片一片。天刚擦黑,家家户户就都关紧了门窗,连条缝都不敢露,门板上钉著厚厚的木板,生怕招来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偶尔有哪家的油灯亮了,也会被主人赶紧用布遮上,光从布缝里漏出来,星星点点的,像鬼火。整个镇子静悄悄的,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只有风吹过破屋的呜咽声,像哭丧,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砚提著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街走。夜风卷著尘土,吹得灯笼左右摇晃,烛火明灭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握紧了腰间的破刀,虽然知道这刀没什么用,但握著点东西,总能让人安心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融合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妖魔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是真真切切会吃人的。它们有的是动物成精,皮毛油亮,牙齿锋利;有的是植物化形,枝条缠绕,能吸乾人的精血;还有的是枉死的人怨气所化,浑身是血,哭著喊著要找替身。灵脉枯竭后,它们越来越猖獗,尤其是在黑石镇这种小地方,官府不管,镇妖司不作为,百姓只能自认倒霉,夜里不敢出门,连孩子哭都要捂住嘴。镇妖司的巡夜,与其说是护佑百姓,不如说是走个过场——真要是遇到厉害的妖魔,他们这些底层小卒,就是用来给那些校尉、百户们挡刀的诱饵,用一条命换他们逃跑的时间。 “必须儘快变强。”林砚咬著牙想,嘴唇都咬得发疼。“在这种世道,没本事,连螻蚁都不如。” 可怎么变强?原主是个天生的“废灵根”,连最基础的淬体境都没踏入,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像块捂不热的石头。镇妖司倒是有修炼的功法,叫《镇妖诀》,据说威力无穷,可那都是给有背景、会送礼的人准备的。原主这种没根没底的软骨头,別说学功法了,连功法的封面都没见过,只远远听过校尉们背诵口诀的调子。 正想著,前方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著重物行走,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黏腻的水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砚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慢了半拍。他提著灯笼往前凑了凑,烛光照亮了巷口的青石板路,空无一物,只有几片落叶在风里打旋。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却顺著夜风飘了过来,比茅厕的味道还难闻,带著一股子甜腻的腐气,像烂掉的果子,钻进鼻腔,让人作呕。 是妖魔的气味!原主的记忆里,有过一次远远撞见妖魔的经歷,那股子腥臭味,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他到死都忘不了。那天他躲在柴堆后面,看著一个浑身是毛的妖魔叼著一个小孩,血顺著嘴角往下滴,那味道,就是这样的。 林砚缓缓后退,右手紧紧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泛出青来。就在这时,胸口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像是贴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一哆嗦。 他一愣,赶紧扯开衣襟低头看去——在他左胸心臟的位置,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灰色印记。那印记的形状,赫然与他在秦岭南麓触碰的那块神秘石碑一模一样,连石碑中央那只“眼睛”的纹路,都分毫不差,眼尾的弧线,眼瞳的形状,像拓下来的一般。 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他胸口轻轻搏动,一下一下,与心跳同频,既像是在与某种东西共鸣,又像是在……渴望著什么,热流顺著印记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刚才的疲惫和疼痛都淡了些。 巷子深处,传来了低沉的喘息声,像是野兽进食时的呼嚕,粗重而贪婪。紧接著,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亮了起来,像两盏鬼火,没有温度,死死地盯著他,带著嗜血的凶性。 林砚握紧了那把锈跡斑斑的长刀,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夜风更冷了,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噗”地一声灭了。黑暗中,只有胸口的印记越来越烫,越来越亮,淡灰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像是他在这个妖乱纪元里,唯一的光。 第二章:黑鳞妖獠屠镇 那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里游移,像两簇鬼火,伴著湿重的喘息——每一次呼气都带著腐肉的腥气,还有利爪刮擦青石板的“刺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林砚的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腔,握著刀柄的手沁出冷汗,顺著粗糙的木纹往下淌。原主的记忆像被捅破的棉絮,漫天飘著关於妖魔的可怖片段:它们专喜啃噬活人的喉管,能把孩童的骨血吸得一乾二净,有的甚至会学人的声气,诱骗夜归人开门。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那东西动了。先是探出一只爪子,肉垫溃烂发黑,指甲泛著青灰的冷光,接著整个身子挪出了黑暗——约莫野狗大小,可模样怪得令人作呕:皮毛东一块西一块地斑禿著,露出发紫溃烂的皮肤,淌著黄稠的脓水;脊背上戳著一排骨刺,顶端沾著暗红的血痂;嘴巴咧到耳根,满口獠牙外翻,涎水顺著牙尖滴落,砸在地上“滋滋”冒白烟,竟把青石板蚀出一个个小坑。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左绿右红,像是把两颗不同的鬼火塞进了眼窝,透著全然不通人性的疯狂。 “腐豺……”林砚喉结滚动,从记忆里揪出这个名字。这是最低等的妖魔,多由山里头染了妖气的野狗异化而成,实力约莫抵得上淬体境初期的武者。可它比武者凶戾百倍——没有理智,不知疼痛,只凭著本能撕咬,被砍中了也只会愈发疯狂。 腐豺喉间发出“嗬嗬”的低吼,后腿猛地蹬地,土屑飞溅,整个身子像离弦的箭般扑来!林砚只觉腥风扑面,本能地往侧方翻滚,粗布裤子蹭过地上的碎石,磨得大腿生疼。腐豺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利爪“嗤啦”一声,將本就破旧的皮甲撕出三道裂口,堪堪擦著皮肉过去,留下一阵冰凉的刺痛。 他狼狈地爬起身,后腰撞到墙根的柴堆,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手中的长刀因为紧张微微颤抖,刀身的锈跡在月光下泛著惨澹的光。不行,慌不得。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原主以前总躲在练武场的角落偷看,虽没学过正经武技,却也记下些劈砍刺的粗浅招式,此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腐豺落地后打了个趔趄,立刻调转方向,红绿色的眼睛死死锁著他,再次扑来。这一次,林砚没躲。他双手握刀,刀刃朝下,盯著腐豺扑来的轨跡——它的前爪抬起时,腹部会露出一瞬柔软的皮肉。就是现在!林砚猛地往前跨步,用尽全身力气將刀刺出! 噗嗤。 刀锋刺入腐豺脖颈,却只进去三寸就被骨头卡住了。腐豺吃痛,发出尖锐的嘶嚎,爪子疯狂乱挥,在林砚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林砚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住刀柄,右腿猛地踹在腐豺腹部——那触感像踹在烂泥上,软腻又噁心。借著反作用力,他往后一仰,终於把刀拔了出来,黑红色的血溅了他满脸,又腥又臭。 腐豺的伤口处冒著黑烟,疼得在地上打滚,可转眼就爬了起来,双眼变得通红,连原本绿色的那只也染了血色。它彻底疯了,涎水混著血沫滴落,再次朝著林砚扑来。林砚刚要举刀,胸口的石碑印记突然剧烈发烫,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下一刻,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印记处涌出来,顺著经脉流遍全身——不是肌肉的蛮力,而是种清冽又厚重的能量,像山涧的清泉,又带著岩石的沉稳。他的视线突然变得异常清晰,连腐豺爪子上的倒刺都看得一清二楚,而腐豺扑来的动作,在他眼里竟慢了下来,每一个起落都清晰可辨。 就是现在!林砚侧身避开腐豺的尖牙,同时手腕翻转,反手握刀,从下往上狠狠一撩!刀锋划过腐豺柔软的腹部,这一次几乎没遇到阻力,黑红色的內臟混著血沫涌了出来,落在地上“咕嘟”冒泡。腐豺惨叫著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四肢猛地一蹬,不动了。 林砚扶著墙大口喘息,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看著腐豺的尸体,又抬起自己的手——刚才那股力量已经消散了,但手臂上的伤口却传来麻痒的感觉,低头一看,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甚至开始结痂。他扯开衣襟,胸口的印记比之前清晰了些,灰色的纹路泛著淡淡的光,像活过来的藤蔓。 “这印记……”林砚正想细究,远处突然传来悽厉的狼嚎。那声音来自苍狼山方向,高亢又狂暴,像钢针似的扎进夜空,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著,更多的狼嚎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山林的妖狼都被唤醒了。 “不好!”林砚脸色骤变。原主的记忆里,苍狼山的妖狼群是黑石镇的心头大患。它们平日里躲在深山里,只在月圆之夜——妖气最盛的时候才会下山,袭击镇外的村落。而今晚,天上的月亮正圆得像银盘,清辉洒在地上,却透著股森冷的寒意。 他提著灯笼就往镇妖司跑,刚转过街角,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从镇门方向传来,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更近,像是有座小山在撞墙。林砚踉蹌著扶住路边的歪脖子树,灯笼里的烛火“噗”地灭了。紧接著,尖锐的铜锣声划破夜空——那是镇妖司的示警锣,平日里用来驱赶野兽,此刻敲得急如星火,带著绝望的颤音。 “妖魔袭镇!妖魔袭镇啊——!” 不知是谁在喊,声音尖利得像要裂开。整个黑石镇瞬间炸了锅,哭喊声、奔跑声、门窗碎裂声混作一团。林砚看到许多人从屋里衝出来,衣衫不整地往镇中心逃,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拖著老人,慌得像没头的苍蝇。他逆著人流往镇门走——不是逞勇,是他清楚,镇门一破,整个镇子就是妖魔的猎场,没人能活。 还没到镇门,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木石碎裂的爆响中,两丈多高的镇门连同旁边的一段围墙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呛得人直咳嗽。月光穿透烟尘,照出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从废墟里站起来。 那东西足有两丈高,身躯像放大了数倍的巨熊,却浑身覆盖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比赵莽的铁甲还要厚实。头颅似狼似熊,鼻子皱起时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满口獠牙比成人的手指还粗,涎水滴落在地上,把碎石都蚀出一个个小坑。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赤红如血,没有一丝眼白,只映著月光,充斥著纯粹的暴戾与飢饿。 “黑鳞妖獠……”林砚的声音发颤,这个名字从记忆里钻出来,带著彻骨的恐惧。这是淬体境后期的妖魔,力大无穷,鳞片硬得能挡得住精铁刀剑。三年前它袭击邻镇,镇妖司出动了五十多个兵卒,死伤过半才把它打退,没想到如今竟跑到黑石镇来了。 “结阵!都给我结阵!”赵莽的吼声从废墟前传来。林砚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去,只见二十多个镇妖司的兵卒挤在废墟前,勉强排成个鬆散的阵型。赵莽站在最前面,身穿乌黑的铁甲,手持一柄厚背大刀,脸色铁青得像铁块,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不过淬体境中期,根本不是妖獠的对手。 妖獠低吼一声,腥风扑面而来,带著浓烈的血腥味。它迈开脚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碎石子在它脚下“咯吱”作响。阵型里有两个新兵蛋子嚇得转身就跑,被赵莽眼疾手快地砍倒一个,鲜血喷在地上,赵莽厉声喝道:“临阵脱逃者,斩!谁再敢跑,这就是下场!” 可他的话刚落,妖獠就动了。那庞大的身躯竟快得像阵风,瞬间冲入阵中。巨爪横扫而过,三名兵卒来不及惨叫,就被拍得血肉模糊——像三个被捏碎的西瓜,碎肉和內臟溅得到处都是,连旁边的断墙都被染红了。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就鬆散的阵型瞬间崩了。兵卒们再也顾不上赵莽的命令,四散逃窜。赵莽咬著牙挥刀砍向妖獠的后腿,刀锋撞在鳞片上,发出“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却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白痕。 “该死!”赵莽脸色煞白,转身想跑,却被妖獠盯上了。巨爪再次拍下,赵莽慌忙举刀格挡,“咔嚓”一声,厚背大刀断成两截,他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似的飞出去,撞塌了旁边民房的土墙,尘土飞扬,再也没动静了。 林砚躲在石磨后面,冷汗浸透了衣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认得刚才被拍死的三个兵卒里,有个叫李三的,平日里能单手举起百斤的石锁,在镇妖司里算是力气大的,可在妖獠面前,竟连一招都挡不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妖獠没去追逃散的兵卒,反而仰起头,用鼻子嗅了嗅空气,然后转过身,朝著镇子西侧走去——那里是流民营地,上百个流民住在简陋的窝棚里,老人孩子占了大半,是黑石镇最软的软肋。 林砚的心臟猛地一缩。流民营地里有个张大娘,前几天见原主饿得发昏,偷偷塞过半个窝头,那窝头带著麦香,是原主这半年来吃过最暖的东西。要是妖獠衝进去,那些老人孩子……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发白。理智告诉他,衝上去就是送死,可看著妖獠一步步走向流民营地,窝棚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就在这时,胸口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烫,比刚才对付腐豺时还要烫,像是有团火在皮肤下烧。一股难以形容的渴望从印记里涌出来——不是他的渴望,是印记本身在“饿”,渴望著什么东西。 林砚看著妖獠庞大的身影,一个疯狂的念头钻了出来:刚才吞噬了腐豺的气血,印记就让他力气大增,伤口癒合;要是吞噬了这头妖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太荒唐了,他和妖獠的差距,比蚂蚁和大象还大。可妖獠已经走到了流民营地门口,一爪子拍塌了一间窝棚,里面传来女人悽厉的惨叫。 不能再等了。林砚咬著牙,从石磨后面冲了出来。他没直接冲向妖獠,而是绕到旁边的柴房,捡起一个还在燃烧的火把,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妖獠的脑袋。火把砸在鳞片上,火星四溅,却没伤到它分毫,只让它停下了脚步。 妖獠缓缓转过身,血红的眼睛锁定了林砚。被那双眼睛盯上的瞬间,林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那是掠食者看猎物的眼神,冰冷又残忍。妖獠低吼一声,迈开大步追了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距离越来越近。 跑!林砚转身就跑,朝著镇子另一头的废弃矿场跑去。那里全是废弃的矿道和碎石堆,地形复杂,或许能躲一躲。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从未跑得这么快,连身后妖獠的咆哮都顾不上听。 快到矿场入口时,脚下被一块碎石绊倒,林砚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他回头一看,妖獠已经追到了十丈开外,巨爪高高扬起,带著腥风拍了下来——那爪子比他的人还大,这一下拍实了,肯定会被拍成肉泥。 要死了吗?林砚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好多画面:现代实验室里的显微镜,父母做的红烧肉,原主记忆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有张大娘递给他窝头时温暖的眼神…… 预期的剧痛没有来。就在妖獠血口大张,腥风几乎扑到脸上的剎那—— “轰!” 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光团,裹挟著灼热的气浪,从侧面矿道的阴影中精准射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不偏不倚地砸进了妖獠正要闭合的巨口深处! 那光团炽烈如火,在妖獠口中猛然爆开。刺目的红光瞬间从它獠牙的缝隙中迸射而出,紧接著是沉闷的爆炸闷响,伴隨著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妖獠发出一声混杂著痛楚与惊怒的怪异嘶吼,整个头颅被爆炸的衝击力带得向后一仰,喷出的黑烟带著火星和焦糊的碎肉,攻势骤然被打断。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臟漏跳一拍。他猛地扭头看向红光射来的方向,只见矿场深处一处崩塌过半的废料堆顶上,隱约有个极其娇小的黑影一闪而过,动作轻盈得像林间的山猫,瞬间便隱没在更深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根本来不及看清是谁。那身影来得突兀,去得更是乾脆,仿佛扔出那道救命符籙,只为打断妖獠的致命一击,见林砚暂时脱险,便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没有半点现身或交流的意思。 妖獠从最初的打击中回过神,口中仍在冒烟,剧痛让它愈发狂怒。它甩了甩硕大的头颅,粘稠的涎水和焦黑的血沫四处飞溅,那双血眼重新锁定林砚,仅剩的凶暴更添了十分的疯狂。它放弃了直接拍击,因口中创伤而发出含混的咆哮,粗壮的后肢猛地蹬地,整个庞大的身躯犹如失控的石碾,朝著倒在地上的林砚再次衝撞过来! 生死一线!林砚瞳孔骤缩。刚才那神秘的一击虽然重创了妖獠的口腔,打断了致命攻击,却也彻底激怒了这头凶物。此刻它蛮横衝撞,若是被撞实,同样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顾不得全身疼痛,就地狠狠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衝撞的正面锋芒。妖獠带著腥风从他身侧掠过,撞在矿场入口残留的半截石柱上,“轰隆”一声,石柱崩裂,碎石乱飞,砸在林砚背上生疼。 然而,妖獠冲势太猛,一时未能立刻调转庞大的身躯。林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胸口的印记仿佛感应到主人强烈的求生意志与眼前这强大“猎物”的气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与灰芒! 一股远比之前吞噬腐豺时更汹涌、更霸道的力量自印记中狂涌而出,瞬间充斥四肢百骸。剧痛与力量交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妖獠那因转身而略显笨拙、侧颈鳞片微微张开的瞬间,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放慢! 就是那里! 林砚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那柄沾满污血的长刀被他双手紧握,借著前冲的势头和体內奔涌的奇异力量,將全身的重量与力气都压在了这一刺之上! “噗——嗤!” 刀锋精准地刺入了妖獠侧颈鳞片下相对脆弱的连接处,这一次,没有遇到腐豺脖颈骨头那般的顽强阻挡,而是顺著肌肉的缝隙,深深没入!黑红髮臭的妖血如同喷泉般激射出来,溅了林砚满头满脸。 “嗷——!”妖獠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想要把林砚甩开。林砚却死死抓住刀柄,整个人吊在妖獠颈侧,任由它疯狂顛簸。他咬紧牙关,忍著骨头几乎散架的剧痛,將刀身在伤口里狠狠一绞! 更多的妖血涌出,妖獠的力量隨著血液的狂泄而迅速流失。它踉蹌著,最终前肢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又挣扎了几下,那骇人的血红眼瞳逐渐失去光彩,彻底不动了。 林砚脱力般从妖獠身上滑落,瘫坐在血泊之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勉强抬起头,望向刚才那娇小身影消失的废料堆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沉寂的黑暗,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重重叠叠,没有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救命的爆燃符和惊鸿一瞥的身影,都只是生死关头產生的幻觉。 是谁?为什么救他?又为何悄然离去? 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眼下却没有时间去细究。因为胸口的印记,在妖獠倒毙的剎那,已经烫得如同烙铁,並且產生了一股强大的吸力! 下一刻,妖獠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上,开始浮现出大股大股暗红近黑的气流,比腐豺身上的浓郁何止十倍!这些气流带著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在空中略微盘旋,便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林砚胸口的灰色印记。 “呃啊——!” 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痛苦瞬间淹没了林砚。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要被撕裂,血肉仿佛在岩浆中灼烧,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碎石中,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这股来自淬体境后期妖魔的气血能量,实在太过庞大和暴戾。 但与此同时,胸口的印记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灰光闪烁不定,如同一个高效的熔炉,將涌入的狂暴能量强行吞噬、转化、提纯。剧痛之中,林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才摔断的肋骨传来强烈的麻痒,正在快速对接癒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结痂脱落,生出新的皮肉;耗尽的体力如同退潮后再涨潮,以惊人的速度恢復,並且变得更加充盈、澎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或许更久。当最后一缕暗红气流被吸收殆尽,妖獠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彻底乾瘪下去,只剩下一具覆盖著坚硬黑鳞的空壳,在月光下显得诡异而可怖。 林砚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撑起身体。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著体內奔流的力量,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不仅仅伤势痊癒,力气大增,他內视己身,赫然发现丹田处,一个微小的灰黑色气旋已然成形,正缓缓而稳定地旋转著,散发著不同於普通武夫內息的奇异波动。 淬体境……初期巔峰?不,几乎要触摸到中期的门槛了! 而且,隨著气旋的形成,一些更加清晰、仿佛源自血脉本源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噬灵之体!吞噬妖魔,便能掠夺其精华,化为己用,提升修为,增长寿元! 林砚低头看著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妖獠乾瘪的尸壳,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慄感掠过后背,隨即被一种扎根於这残酷世界的、实实在在的“希望”所取代。这条充满血腥与未知的路,或许正是他在这妖乱人世中,挣扎求存、乃至窥见长生的唯一途径。 远处,嘈杂的人声和越来越多的火把光亮,正朝著矿场方向小心翼翼靠近——镇民们察觉到此地动静平息,试图前来查探。 林砚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和硝烟味的冰冷空气,挣扎著站起身。他擦去脸上大部分的血污,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衫,勉强遮住身上已经癒合的伤口。然后,他拾起那柄经歷了两次生死搏杀、刀身却似乎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灰芒的长刀,转身,迎著那片惶惑移动而来的火光,一步步走去。 第三章:濒死觉醒 林砚迎著火把光亮走去,脚步还有些踉蹌。体內新生的力量像刚融的春水,在经脉里慢慢淌著,还没完全收束,每走一步都觉得筋骨在重新咬合,酸麻中带著股涨劲。丹田处那缕灰黑色气旋转得缓,却稳,每转一圈就渗出些微暖流,顺著经脉漫到四肢百骸,滋养著那些刚癒合的伤口——连之前被腐豺抓出的深痕,此刻也只剩层淡粉色的痂,摸上去竟不疼了。 “那边!有动静!” 前方传来粗嘎的呼喊,几支火把在黑暗里晃悠著靠近,火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林砚眯起眼,认出为首的是王二狗,他身后跟著七八个镇妖司的兵卒,个个脸色发白,手里的刀剑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连火把都握不稳,火星子掉在裤腿上都没察觉。 “是、是林砚?”王二狗举著火把凑过来,火光照在林砚满身血污的脸上,他先是往后缩了缩,隨即目光扫过林砚身后远处那庞大的黑影,声音都变调了,“那、那怪物……” “死了。”林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砸在眾人心上。 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王二狗吞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吞了个核桃,他壮著胆子往前走了几步,火把的光慢慢挪到妖獠乾瘪的尸体上——那狰狞的头颅还歪著,獠牙上掛著碎肉,可胸口的伤口黑血已凝,庞大的身躯软塌塌地堆在地上,连最轻微的起伏都没有,显然是死透了。 “真……真死了?”一个兵卒颤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校尉呢?赵校尉怎么样了?”另一个兵卒突然想起赵莽,往镇门方向望了望,眼里满是惶恐——赵莽是黑石镇镇妖司的顶樑柱,要是他死了,这黑石镇就彻底没指望了。 林砚摇摇头:“我被妖獠拍飞后就逃到这里,它追来时不知怎么触发了矿场的陷阱,被反噬重伤,我趁机补了一刀。赵校尉……我没看到。”他没说赵莽被拍飞的事,也没说自己吞噬妖獠气血的事——这个世界对“妖”字讳莫如深,连与妖魔沾边的能力都被视作邪术,镇妖司再腐败,也容不下这种“异端”。 “陷阱?”王二狗將信將疑,可眼前的事实摆得明明白白:林砚还站著,妖獠躺著。他绕著林砚转了一圈,突然皱起眉——林砚好像不一样了。以前的林砚,总爱缩著脖子,肩膀塌著,像只受惊的兔子,身上除了病气就是怯懦;可现在,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得像抹布,却站得笔直,脊樑挺得像桿枪,那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看过来时,竟让王二狗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你突破了?”王二狗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以前他总说林砚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连淬体境的门槛都摸不到。 林砚心头一凛,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生死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醒来就摸到了淬体境的门槛。” 眾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淬体境虽是武道起点,可多少人苦练三年五载,每日扎马练拳,也未必能引气入体。林砚这小子,平时连镇妖司的基础拳法都打不完整,居然在死人堆里突破了?可一想到黑鳞妖獠的恐怖,又觉得合情合理——那种绝境里,要么死,要么爆发出潜力,没有第三条路。 “先、先回去稟报吧。”一个年长些的兵卒嘆了口气,他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是以前斩妖时留下的,“镇门破了,得赶紧组织人修补。还有流民营那边,妖獠刚才往那边去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提到流民营,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刚才他引开妖獠时,確实看到它往流民营的方向去了,虽然自己成功把它引到了矿场,可难保没有其他妖魔趁乱闯入——流民营全是老弱妇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真遇到妖魔,就是待宰的羔羊。 “我去流民营看看。”林砚说著,提刀就往西边走。 “你疯了?”王二狗一把拉住他,“妖獠是死了,可谁知道山里头还有没有其他妖魔?你刚突破,境界都没稳,万一……” “总要有人去。”林砚打断他,挣开王二狗的手,转身就消失在黑暗里。火把的光追著他的背影,只照出个挺拔的轮廓,再眨眼,就被夜色吞没了。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一时都没说话。王二狗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喃喃道:“这小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流民营地在镇子西侧,紧挨著乱葬岗,是黑石镇最边缘、最荒凉的地方。这里聚集了上百个流民,大多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有的是因为战乱丟了家园,有的是因为饥荒吃不上饭,还有的是村子被妖魔踏平,侥倖逃出来的。他们一路向南,身上的盘缠早就花光了,粮食也吃得乾乾净净,走到黑石镇时,再也走不动了,只能在镇外搭窝棚落脚。 镇子上的人嫌他们脏,不让他们进城,只允许在城外的空地上搭棚子。那些窝棚简陋得可怜,用破布、茅草和树枝勉强搭个形状,风一吹就晃,雨一淋就漏。粮食全靠镇上的富户偶尔发慈悲,施捨些掺了沙子的粥米,或者他们自己去山里挖野菜、扒树皮。每到冬天,窝棚里就会冻饿死好些人,尸体直接拖去旁边的乱葬岗,连口薄棺都没有。 林砚赶到时,营地静得可怕。 太安静了。没有孩子的哭闹声,没有老人的咳嗽声,甚至连风吹过茅草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著泥土和腐烂的气息,闻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林砚握紧刀柄,放轻脚步,像猫一样踏入营地——他的听觉比之前敏锐了许多,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可营地里,却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塌的窝棚。不是被风吹倒的那种歪斜,是被暴力撕碎、踩烂的痕跡——茅草和破布散落一地,木桿断成几截,上面还沾著暗红的血。林砚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软,低头一看,是具孩子的尸体,不过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的破衣服被撕烂,胸口有个狰狞的爪印,血已经凝固发黑。 一具,两具,三具……林砚强迫自己数下去。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死状都极其悽惨:有的被开膛破肚,內臟拖在外面;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还有个老婆婆,怀里紧紧抱著个婴儿,两人都被踩扁了,血肉黏在地上,分不清谁是谁。 一共二十三具。 林砚的胃里一阵翻腾,他捂住嘴,强忍著没吐出来。胸口的印记突然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这些死亡的气息,又像是……饿了,渴望著什么。他甩了甩头,把那些诡异的感觉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找找有没有倖存者。 走到营地深处,他终於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是压抑的哭泣声,从一堆相对完整的草垛后面传来。林砚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去,透过草缝往里看:里面蜷缩著一对母子,母亲约莫三十岁,头髮枯黄,脸上全是脏污,可怀里的孩子却被护得好好的,用一块相对乾净的破布裹著。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嚇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声。 “別怕,我是镇妖司的人,来救你们的。”林砚压低声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 母亲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恐,像是被猎人盯上的兔子,等看清林砚身上的皮甲后,那惊恐又变成了绝望里的一丝光:“大、大人……救、救救我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还有其他人吗?”林砚问。 母亲用力摇头,泪水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孩子的头髮上:“都死了……那怪物衝进来,见人就杀……我抱著小宝躲在草垛后面,才、才没被发现……” 她的话还没说完,营地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和之前黑鳞妖獠的脚步声很像,但更慢,更沉重,而且……不止一个。林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对母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营地另一头的破庙——那是流民营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屋顶没塌,或许能躲一躲。 母亲会意,紧紧捂住孩子的嘴,眼里满是恐惧,却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孩子因为紧张,忍不住打了个嗝。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可在死寂的营地里,却格外清晰。 两头黑鳞妖獠同时转过头,血红的眼睛像两盏灯笼,瞬间锁定了草垛的方向。它们比之前那头稍小些,约莫一丈五尺高,可鳞片更黑,更亮,显然更年轻,也更凶猛。 “跑!”林砚大吼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手里的长刀劈向最近的一头妖獠。母亲抱著孩子趁机衝出草垛,拼命往破庙跑去。 被攻击的妖獠怒吼一声,挥爪拍向林砚,巨爪带起的腥风差点把他掀翻。林砚矮身翻滚,险险避过,同时將刚掌握的噬灵真元灌注到刀上——刀锋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他全力劈向妖獠的膝盖! 鐺! 火星四溅,妖獠的膝盖上只留下一道白痕,林砚却被震得虎口开裂,长刀差点脱手。他心里一沉——这两头妖獠,居然也是淬体境后期! “来啊!畜生!”林砚故意怒吼,吸引妖獠的注意力。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只能拖延时间,等那对母子躲好。另一头妖獠果然没追,而是死死盯著林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可就在这时,林砚眼角的余光瞥见,追向母子的那头妖獠已经追到了破庙前。母亲抱著孩子刚衝进庙门,妖獠的巨爪就拍在了门框上,“咔嚓”一声,木头碎裂,整座破庙都在摇晃。 “进去!別出来!”林砚嘶吼著,转身就想衝过去,可眼前的妖獠却死死缠住他,巨爪横扫,逼得他只能连连后退。背上的旧伤被牵扯到,疼得他齜牙咧嘴,鲜血顺著伤口渗出来,染红了破布。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要被耗死。林砚咬了咬牙,突然放弃防御,任由妖獠的爪子拍向自己的胸口——就在妖獠的爪子即將碰到他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双手握刀,狠狠刺向妖獠的眼睛! 以伤换命! 噗嗤! 长刀精准地刺入妖獠的右眼,深入颅脑。妖獠发出悽厉的咆哮,身体疯狂扭动,把林砚甩飞出去。林砚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剧痛,感觉肋骨断了好几根,鲜血从嘴角涌出来。但他顾不上疼,抬头看去——那头妖獠踉蹌了几步,轰然倒地,抽搐著没了气息。 可还没等他鬆口气,破庙里就传来了母亲的尖叫:“小宝——!” 林砚猛地转头,只见另一头妖獠已经拆毁了半个庙门,爪子探进去,抓住了孩子的一条腿,正往外拖。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母亲死死抱著孩子的另一条腿,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却还是被妖獠一点点往外拽。 “放开他!”林砚挣扎著爬起来,抓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木樑,用尽全身力气衝过去,狠狠砸在妖獠的后脑上。木樑应声断裂,妖獠吃痛,鬆开了爪子,愤怒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林砚——它被彻底激怒了。 妖獠放弃了破庙里的母子,一步步走向林砚。它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像是在玩弄猎物。林砚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倒塌的窝棚废墟,已经无路可退。 妖獠低吼一声,猛地挥爪——太快了,快得林砚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勉强侧身,可右肩还是被利爪贯穿,尖锐的指甲从肩膀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將他钉在了一根断裂的木桩上。 钻心的剧痛传来,林砚眼前一黑,意识开始模糊。鲜血顺著木桩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耳边只剩下妖獠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要死了吗…… 他看向破庙,母亲抱著孩子,泪流满面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绝望。孩子也在哭,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对不起……还是没能救下你们…… 视野渐渐被黑暗吞噬,就在这时—— 胸口!灼热!爆发! 仿佛有座火山在体內甦醒,灰黑色的能量从印记中狂涌而出,瞬间充斥四肢百骸。那能量冰冷、霸道,带著吞噬一切的欲望,所过之处,断裂的肋骨传来麻痒的感觉,被贯穿的肩膀也不再那么疼了。 林砚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被这股能量强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双眼变成了深邃的灰色,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活。妖獠正要抽出爪子,给他最后一击,林砚的双手突然抬起,死死抓住了那只贯穿肩膀的妖爪。 妖獠愣住了,它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吸力从林砚的手中传来——不是物理的拉扯,而是从生命层次上的掠夺。它的气血、它的灵核、它苦修数十载的修为,都在以恐怖的速度被抽离,顺著爪子涌入林砚体內。 “吼——!”妖獠惊恐地想要抽回爪子,却发现林砚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它的鳞片开始失去光泽,肌肉慢慢萎缩,原本血红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林砚能清晰地“看”到,海量的暗红色气血顺著妖爪涌入自己体內,其中还夹杂著一小块破碎的、亮晶晶的晶体——那是妖獠的灵核碎片。灰黑色的能量在他体內流转,像磨盘一样將这些狂暴的气血碾碎、提纯,最终化作温顺的灰色真元,匯入丹田。丹田处的气旋疯狂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 淬体境初期……中期……后期! 境界在飞速飆升!同时,被贯穿的肩膀、断裂的肋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血肉蠕动,骨骼重组,新生的皮肤光滑细腻,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几个呼吸间,那头妖獠就变成了一具乾瘪的皮包骨头,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灰黑色的能量缓缓退回印记,林砚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踉蹌一步,拔出还插在肩膀上的妖爪——伤口已经完全癒合,连血跡都消失了。 破庙里,母亲抱著孩子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林砚连忙扶起她:“快走吧,这里不安全。”他护著母子俩往镇子方向走,途中內视己身——丹田处的气旋已经壮大了数倍,灰黑色的真元在其中缓缓流淌,只要再积累一段时间,就能突破到炼气境。 短短一夜,从普通人到淬体境后期。这种速度,要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个大胤王朝。可林砚知道,这是机遇,也是祸根——噬灵之体绝不能暴露,否则必將引来无数覬覦和追杀。 回到镇子时,天边已经泛白,鱼肚白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残破的镇门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倒塌的木石碎屑尚未清理乾净,空气中瀰漫著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赵莽正一瘸一拐地指挥著倖存的兵卒和胆大的镇民修补围墙、抬走尸首。 他昨夜被妖獠巨爪拍飞,撞塌土墙后,剧痛之下几乎昏死过去。但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强忍断骨之痛,硬是一声不吭,顺势倒在废墟里屏息装死,连妖獠从他附近经过追击林砚时,他都死死闭著眼,纹丝不动,这才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此刻他断了几根肋骨,內腑也受了震盪,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冒著虚汗,全靠两个亲信兵卒左右搀扶著才能站稳。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著一口气,嘶哑著嗓子大声呵斥那些动作迟缓或面露惧色的民夫,试图维持住镇妖司最后一点威严和秩序。 看到林砚回来,尤其是感觉到他身上那明显的淬体后期气息时,赵莽的眼神瞬间变了,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 “妖獠呢?”赵莽问,声音有些沙哑。 “死了。”林砚简洁地回答,“流民营那边还有两头,也都死了,是被陷阱反噬的。” “你杀的?”赵莽追问,目光死死盯著林砚的眼睛。 “运气好。”林砚没多说。 赵莽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你立了大功。我会向上司稟报,给你请赏。”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林砚能感觉到,他在怀疑。 林砚道了声谢,带著那对母子去安顿——他找了间没人住的破屋,又去镇妖司领了些粮食,暂时让母子俩住下。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破屋,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运转噬灵真元,巩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脑海中,闪过妖獠死前的挣扎,闪过流民营地上的尸体,闪过那对母子劫后余生的泪水。这个世界,妖魔横行,人命如草芥。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保护那些想保护的人。而噬灵之体,就是他唯一的依仗。 窗外,天彻底亮了。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落在林砚的脸上。他睁开眼,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决然。 第四章:新生之始 林砚將周氏母子安顿在镇子边缘一间废弃的土屋中。那屋子原是个老鞋匠的住处,鞋匠去年冬天冻饿而死,门板歪歪斜斜掛在合页上,墙皮剥落成絮,好在屋顶还算是完整,能遮些风雨。 周氏抱著小宝,指尖反覆摩挲著土屋粗糙的土墙,像是在確认这临时的容身之所是否真实。她原是北边三百里外周家庄的农户,半个月前,苍狼山的妖狼群踏平了庄子——丈夫把她和孩子推进地窖时,后背被狼爪撕开了半片,惨叫声至今还在她耳边迴响;公婆为了引开狼群,点燃了自家的柴房,最后连尸骨都没剩下。她抱著小宝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啃光了最后半块红薯,才趁著夜色逃出来,一路向南乞討,脚底磨出了血泡,终於挪到了黑石镇。 “镇上的人嫌我们是流民,说身上带著丧气,更怕沾了妖气,连城门都不让我们靠近。”周氏说著,转身从屋角的破陶罐里舀出半碗水,倒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水是她清晨去镇外小溪挑的,带著些泥沙,浑浊得能看清碗底的纹路,可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东西了。 林砚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糙感,没喝,轻轻放在窗台上——那里还摆著半截乾裂的玉米棒,该是老鞋匠生前剩下的。他打量著屋里的陈设:一张缺了腿的木桌用石头垫著,墙角堆著些破旧的棉絮,炕上铺著一层薄薄的茅草,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砚问。 周氏闻言,肩膀猛地垮了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麻木的绝望:“不知道……能有什么打算?走到哪算哪吧。只要我还活著,只要小宝能多活一天……”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小宝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怯生生地抬眼看林砚,这孩子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脸色蜡黄,嘴唇乾裂,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清泉,没有太多成人世界的惶恐,只带著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依赖。 林砚看著那孩子,想起昨夜流民营地上那些冰冷的小尸体,心头一软。他伸手入怀,摸出几块用布包著的碎银子——那是原主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当,藏在床板的缝隙里,总共不到五两。他留下两块沉甸甸的,塞进腰带內侧,剩下的三块,捏在手里还有些温热,递到周氏面前。 “镇东头的李记杂货铺,老板娘姓刘,是个心善的,以前常给流民舍粥。你带著小宝去问问,能不能帮她看铺子、洗衣做饭,哪怕是扫院子都行,总能换口饭吃。” 周氏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块碎银子,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好一会儿,眼泪才猛地涌出来,顺著布满泪痕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恩公……这、这怎么使得?您救了我们母子的命,已是天大的恩情,我们怎能再要您的银子……” “拿著。”林砚把银子塞进她手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满是裂口和老茧,“在这世上,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锁好门,白日里別轻易出去,等风声过了再说。” 他没再多留,看著周氏抱著银子泣不成声的模样,转身走出了土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坑洼的土路上,带著几分沉重,又有几分轻快。 回到自己那间破屋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欞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尘土气。林砚关上门,插上那根歪歪扭扭的门栓,这才长长地鬆了口气——一夜的生死搏杀,吞噬两头妖獠的气血,从淬体初期一路衝到后期,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梦,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他低头打量自己,浑身的污血早已乾涸,黑的是妖獠的血,暗红的是自己的血,在破烂的皮甲上结成硬痂,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皮甲更是惨不忍睹,被妖爪撕得只剩几条布条,掛在身上像块破布。他解开皮甲,露出裸露的上身,原本该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妖獠贯穿的肩膀,被利爪抓伤的后背,被碎石蹭破的胸膛——此刻却只剩下淡淡的红痕,摸上去光滑平整,连一点疤痕都没有,仿佛那些重伤的记忆都是错觉。 更惊人的是身体里涌动的力量。他隨意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筋肉的收缩,不是蛮力的賁张,而是一种更精纯、更本质的能量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韵律,將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吸入体內,滋养著筋骨血肉。 “这就是淬体后期……”林砚低声呢喃,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块青石板,是原主用来垫咸菜缸的,少说也有三百斤重,以前他连推都推不动。此刻他弯下腰,单手扣住石板的边缘,只觉得一股力量从丹田涌到手臂,轻轻一抬,石板就应声而起,稳得像是在举一块木柴。 他把石板举过头顶,手臂纹丝不动,肌肉线条流畅分明,没有丝毫吃力的模样。阳光照在他身上,能看到皮肤下淡淡的光晕——那是噬灵真元在流转。他掂了掂石板,又轻轻放下,地面只发出一声轻响,连灰尘都没扬起多少,他自己更是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原主的记忆里,镇妖司那些淬体后期的校尉们,想要单手举起三百斤的重物,必须运转全身真气,脸憋得通红才行。而他现在仅凭肉身力量就能做到,还游刃有余。若是调动丹田那团灰黑色的真元,力量怕是还能翻上数倍。 “这肉身强度,怕是比寻常武者苦练二十年还要强。”林砚心里有了数。噬灵之体吞噬的是妖魔的本源气血,转化出的真元远比普通武者靠打熬身体、吸纳稀薄灵气练出的真气精纯,同境界下,他的实力至少要高出五成,甚至更多。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惊喜。林砚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內——踏入淬体境后,便能掌握內视的能力,“看”到自己的经脉、骨骼,以及丹田处流转的真元。他的意识像一缕轻烟,飘到丹田的位置,那里正悬浮著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黑色气旋,凝实得像块墨玉,旋转间隱隱有细微的风雷之声。 气旋每转一圈,就有丝丝缕缕的灰黑色真元分离出来,沿著拓宽了数倍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滋养著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骼。同时,他的身体也在自动吸收天地间的灵气,那些稀薄的白色气丝被气旋捲入,瞬间就被提纯成灰黑色的真元,融入气旋之中,让它变得更凝实几分。 “这就是噬灵真元……”林砚的意识触碰了一下气旋,只觉得一股冰冷又霸道的力量传来,带著吞噬一切的特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若是此刻遇到妖魔,这真元会自动涌出,贪婪地吞噬对方的气血,根本不需要他刻意操控。 林砚沉下心神,尝试去感知自己的“生命”。起初一片混沌,什么都感觉不到,可隨著意识越来越集中,一种奇妙的感应渐渐浮现——他“看”不到具体的形態,却能“感觉”到在意识深处,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火焰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代表著他的生机,他的生命本质。火焰的大小、亮度,都和生命力的强弱息息相关。 他能模糊地“记起”,原主的生命之火只有蜡烛大小,光芒黯淡,风一吹就摇摇晃晃,隨时可能熄灭——那是原主体弱多病、生命力枯竭的模样。可现在,那火焰壮大到了人头大小,熊熊燃烧著,光芒稳定而明亮,边缘还泛著淡淡的金色,每一次跳动都散发著蓬勃的生机,仿佛能听见生命脉动的声音。 “寿命预估百二十年……”林砚喃喃自语,心臟忍不住狂跳起来。在这个妖乱横行的纪元,能活到百岁已是传说。大多数人不是死於妖魔的爪牙,就是死於饥荒、战乱,或是一场小小的风寒。而他现在,只要不中途夭折,理论上能活一百二十年。 那如果突破到通玄境呢?凝丹境呢?甚至更高的境界?寿元会不会继续增长?五百年?一千年?甚至……长生不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瞬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让他浑身都泛起一阵战慄——那是对长生的渴望,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执念。以前这只是虚无縹緲的传说,可现在,却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只要不断吞噬妖魔,提升境界,寿数就能不断延长。 但狂喜过后,冷静隨之而来。林砚想起吞噬妖獠气血时的感受:那股狂暴、灼热的妖性气血涌入体內,像滚烫的岩浆,若不是噬灵之体强行將其碾碎、转化,他早就爆体而亡了。更让他在意的是,妖獠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怨恨,那些负面情绪化作破碎的灵智碎片,也跟著被他吞噬了。 虽然那些碎片最终被噬灵真元磨灭了,可残留的影响还在。林砚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自己的性格里多了一丝冷硬——昨夜看到流民营的惨状,他虽有心痛,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反胃颤抖,反而异常平静;面对妖獠的利爪,他甚至能冷静地选择以伤换命。这种变化让他不安:吞噬妖魔,会不会也在吞噬它们的兽性?吞噬得多了,自己会不会也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 这个担忧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可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了——不变强就是死,被妖魔杀是死,被镇妖司的人欺压致死也是死,甚至可能因为一顿饭、一口水,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角落。与其纠结未来的隱患,不如先抓住眼前活下去的机会。 “况且,未必没有解决的办法。”林砚握紧拳头,“噬灵之体既然能转化妖魔气血,將来或许也能找到净化兽性的法门。当务之急,是先熟悉这个能力,儘快变强。” 他再次內视丹田,看著那团旋转的气旋,尝试调动真元——气旋转速加快,真元像潮水般涌向经脉,滋养著肉身,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筋骨在一点点变强,可气旋的体积也缩小了一丝。“看来日常修炼也能增长真元,就是太慢了。”林砚明白了,想要快速突破,还是得靠吞噬妖魔的气血。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镇子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响:修补镇门的敲打声,妇人失去亲人的哭泣声,孩子因为飢饿的哭闹声,还有镇妖司兵卒呵斥流民的吼声——昨夜妖獠袭镇的余波,还在黑石镇蔓延。 流民营死了二十三个人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镇,恐慌像瘟疫一样扩散开来。镇上的富户们正组织家丁加固院墙,把金银细软都藏起来;穷人们则聚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下,商量著要不要逃往南边的县城,可又怕路上遇到妖魔,爭论得面红耳赤。 林砚知道,这只是开始。灵脉枯竭,妖气滋生,往后这样的袭击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黑石镇这样的小地方,没有强大的武者坐镇,迟早会沦为妖魔的猎场。他必须离开,但不是现在——他的实力还不够,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地域分布都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只会死得更快。 “镇妖司或许是个机会。”林砚心想。镇妖司再腐败,也是官方机构,有藏书阁,有修炼资源,还有关於妖魔和武道的信息。他昨夜立了大功,赵莽答应给他请赏,这正是他打入镇妖司核心的契机。 打定主意,林砚起身走到屋角的水缸边——缸里的水还是前几天接的,有些浑浊,他舀起一瓢,往脸上泼去。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看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还是那张清瘦的脸,眉眼没变,可眼神完全不同了——以前的怯懦迷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和坚定;皮肤因为淬体境的脱胎换骨,泛著淡淡的玉质光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初露。 “从今天起,我就是新的林砚了。”他对著倒影轻声说。 推开屋门,阳光扑面而来,温暖得让人安心。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噬灵之体已经觉醒,长生之路就在脚下。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看看这个妖乱纪元的尽头,究竟藏著什么。 林砚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镇妖司的方向。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踩在脚下,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第五章:黑石镇的「活人祭」 镇妖司的衙门坐落在黑石镇中心,说是衙门,倒不如说是座苟延残喘的破院落。两进的房子,前院的青砖缝里都长了半尺高的杂草,门前那对镇妖石狮早不知被哪个贪財的拖去变卖了,只剩两个光禿禿的石墩,墩上积著厚厚的尘土,被孩童用石子划得满目疮痍。门楣上的“镇妖司”牌匾,金字剥落得只剩几个残缺的边角,阳光照上去,连点反光都没有,透著股穷途末路的颓败。 林砚踏进院门时,院子里已聚了二三十號人,稀稀拉拉地站著,像晒蔫了的庄稼。有镇妖司的兵卒,也有临时徵召来的镇上青壮,个个耷拉著脑袋,听赵莽站在台阶上训话。赵莽脸色白得像宣纸,胸前缠著厚厚的白布绷带,说话时偶尔要按住胸口咳嗽两声,显然昨夜被妖獠拍飞那一下伤得不轻。可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扫过人群时,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夜妖獠袭镇,死伤二十余人,流民营那边几乎被踏平了。”赵莽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镇门撞出个大窟窿,围墙塌了三处,必须立刻修补。各队按昨日分派的活计,午时前务必完工!谁敢偷懒耍滑,军法处置!” “是!”眾人齐声应著,声音却稀稀拉拉的,透著股子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恐惧。昨夜妖獠的嘶吼还在耳边响著,谁都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林砚站在人群最边缘,没急著上前。他垂著眸,看似在听训,眼角的余光却把在场的人扫了个遍。王二狗缩在角落里,双手紧握著刀柄,指节都泛了白,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还在为昨夜的凶险后怕;几个年纪大些的兵卒凑在一起,嘴巴动个不停,声音压得极低,不知在议论赵莽的伤势,还是在愁今日的活计;那些临时来的镇民更不必说,脸上全是麻木,像提线木偶似的听著命令——在这黑石镇,人命本就贱如草芥,死了也不过是添一具尸体。 “林砚。” 赵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林砚,有好奇,有嫉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林砚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个標准的军礼:“校尉。” 赵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复杂得像揉皱了的纸:“昨夜你击杀两头妖獠,还救了流民营的一对母子,立了大功。按镇妖司的规矩,击杀一头淬体后期妖魔赏银二十两,两头就是五十两,另记功一次。等我把文书递到县衙,上头还会有额外的封赏。” 五十两!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寻常兵卒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两,这五十两银子,足够在镇上买一间带院的瓦房,再置几亩薄田,舒舒服服过上半年。王二狗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著林砚,嫉妒像毒蛇似的在他心里爬,差点就要溢出来——凭什么?以前这林砚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功臣? 可林砚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多谢校尉。属下能活下来已是侥倖,击杀妖獠全靠矿场的陷阱相助,不敢居功。” “侥倖?”赵莽嗤笑一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讥讽,“能恰好触发陷阱是侥倖,能在妖獠被阵法反噬后补上致命一刀是侥倖,能从流民营的尸堆里救出人也是侥倖……林砚,你这一夜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这话像根针,扎得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赵莽的怀疑摆到了明面上,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刺——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林砚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敬:“都是托校尉的洪福,若不是您带著弟兄们牵制妖獠,属下也没机会逃到矿场。”他把功劳往赵莽身上推,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堵了悠悠眾口。 赵莽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没达眼底:“好,有功不骄,是块可塑之才。从今日起,你升为伍长,领五人小队,负责北街的日常巡防。” 伍长? 院子里又是一阵骚动。镇妖司的编制明明白白,五人一伍,十人一什,百人一队。伍长虽是最末等的军官,可好歹是“官”,月俸能提到五两,还能分到一套完整的皮甲和制式兵器,不用再穿那些破破烂烂的杂役服。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身份,林砚就不再是那个隨便谁都能踹一脚的小卒子了。 “谢校尉提拔。”林砚再次行礼,腰身弯得更低了。 “去吧,到库房领了装备,今日就上任。”赵莽挥挥手,不再看他,转而对著其他人继续布置任务,只是那声音里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林砚退到一旁,负责管库房的老兵连忙凑过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林伍长,这边请,小的给您挑最好的傢伙。”这老兵在镇妖司待了十几年,最是会看人脸色,知道林砚现在是赵校尉面前的红人,不敢有半点怠慢。 库房在后院最偏的角落,阴暗潮湿,一推开门就一股霉味混著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架子上摆著几套皮甲,大多是磨破了边的,甲叶都生了锈;兵器倒是不少,刀枪剑戟堆了半间屋,可仔细一看,不是刀身卷了刃,就是枪头弯了尖,没几件能用的。 “伍长您瞧,这几套都是刚补好的,您隨便挑。”老兵指著架子上层的皮甲说道。 林砚扫了一圈,选了套黑色的皮甲——甲叶虽然有些磨损,但针线缝得结实,护住心口和要害的地方都完好无损;又从兵器架上挑了柄制式长刀,刀身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刃口虽然不够锋利,但至少没有明显的缺口,稍加打磨就能用。他又让老兵取了五套普通兵卒的装备,打包好扛在肩上——这是给他那五个队员的,总不能让弟兄们赤手空拳巡防。 抱著装备走出库房时,院子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各自扛著工具去修补围墙。几个工匠正叮叮噹噹敲著石头,把破碎的青砖一块块垒起来,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显得格外冷清。 林砚正准备往北街去,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叫住了他:“小林……不,该叫林伍长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张伯从角落的兵器铺里慢慢走出来。张伯是镇上的老铁匠,也是镇妖司的专职兵器匠,年近六十,头髮白得像霜,背驼得快成了直角,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炉火燻烤的疤痕,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依旧粗壮有力,握了一辈子铁锤,没抖过一次。 “张伯。”林砚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致意。原主的记忆里,张伯是这黑石镇上少数对他好的人。以前原主体弱,干不了重活,被派到铁匠铺打杂,张伯从不骂他,还时常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冬天他冻得手都肿了,张伯就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棉袄里暖著。这份恩情,林砚记在心里。 张伯走到近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道:“林伍长,借一步说话,老朽有几句要紧的话跟您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砚心中一动,跟著张伯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有上百年了,枝繁叶茂,树荫遮住了大半个角落,正好能挡住外人的视线。 “张伯您有话直说。”林砚把装备放在地上,轻声说道。 张伯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旱菸袋,却没点燃,只是反覆摩挲著烟杆,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林伍长,昨夜您杀了妖獠,救了人,是条汉子。可有些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该让您知道,免得您將来……走了弯路。” “您说。”林砚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知道张伯不是个多嘴的人,既然特意叫住他,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是关於三年前,苍狼山的妖狼围镇。”张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林砚耳边说的,“您那时候年纪小,怕是记不清了。” 林砚的眼神一凝:“请张伯明示。”原主的记忆里確实有模糊的印象,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只记得全镇的人都躲在地窖里,外面全是狼嚎声,整整七天七夜,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张伯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三年前的月圆之夜,苍狼山的妖狼群突然就围了镇子,不是一头两头,是上百头!领头的狼王,据说已经摸到了通玄境的门槛,一口就能咬碎青石。” “那时候镇妖司还有五十多號人,校尉是王校尉,是个硬骨头,带著弟兄们出镇迎战,结果……”张伯的声音哽咽了,“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没找全。” 林砚静静地听著,拳头不知不觉握紧了。 “妖狼围了镇子七天七夜。”张伯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镇门被撞得摇摇欲坠,粮食早就吃光了,连水井都被妖狼投了毒。眼看著镇子就要破了,镇长陈富海和当时还是副校尉的赵莽……他们做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林砚的声音有些发冷。 张伯的嘴唇颤抖著,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在滴血:“他们……和狼群签了『供奉契约』。每月……每月献上三名活人,作为交换,妖狼群不主动袭击镇子。” 轰! 林砚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活人祭?每月三名? “那些被献祭的,大多是流民,没人管,没人问。”张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有时候实在凑不齐,他们就……就从镇里挑,挑那些没依没靠的孤户,或者得罪了陈镇长的人。第二天就说人家『意外走失』,骗骗外面来的人。”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林砚终於明白,为什么昨夜妖獠袭镇时,赵莽虽然惊慌,却没有太过失措;为什么流民营的防御那么薄弱,像纸糊的一样;为什么镇民们对死亡那么麻木——他们早就习惯了用別人的命换自己的安寧。 “张伯,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张伯说这些话,是要担风险的。 张伯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因为您和他们不一样。三年了,镇上的人要么成了帮凶,要么装聋作哑,只有您,敢对著妖魔挥刀,还敢救那些流民。老朽活了六十年,看人不会错。您是个好人,不该被蒙在鼓里。” 说完,张伯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转身蹣跚著走回铁匠铺,那佝僂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淒凉。 林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阳光照在脸上,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臟。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呼应他心中的杀意。 每月三条人命,换三年的苟安。三年,三十六个月,至少一百零八条人命,成了狼嘴里的祭品。镇长陈富海,校尉赵莽……他们手上沾的血,比妖魔还多。 可他不能衝动。赵莽是淬体后期,在镇妖司经营多年,手下有二十多个兵卒,还有镇长撑腰;陈富海能当这么多年镇长,背后肯定有靠山。他现在只是个伍长,贸然动手,只会死得不明不白。更重要的是,就算杀了赵莽和陈富海,没有了契约约束,上百头妖狼会立刻屠镇,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必须计划周全。”林砚喃喃自语。他需要知道更多信息:狼王的具体实力,契约的条款,狼群的活动规律,还有陈富海背后的势力。他需要积蓄力量,淬体后期还不够,必须儘快突破到通玄境,才有和狼王抗衡的资本。 而力量的来源,就是妖魔。 林砚抱起装备,快步走向北街。北街是黑石镇最偏的地方,紧挨著镇外的荒山,也是昨夜妖獠闯入的入口。街道又窄又脏,两旁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都剥落了,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和没处去的流民。 分配给他的伍长小院就在北街中段,独门独院,院子里还种著一棵歪脖子枣树,虽然房子破旧,但比他之前住的漏雨茅屋强了百倍。林砚把装备放在院里,换上新的皮甲,系好长刀,走到院角的水缸前整理仪容。 水缸里的水有些浑浊,却能清晰地照出他的模样:还是那张清瘦的脸,眉眼没变,可眼神里的怯懦早就没了,只剩下冷峻和坚定;皮肤因为淬体境的蜕变,泛著淡淡的光泽,穿上黑色皮甲,更添了几分英气,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隨时都会出鞘。 “伍长林砚。”他对著水面轻声念道,像是在確认自己的新身份。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伴隨著王二狗刻意討好的声音:“伍长!林伍长在吗?我们来报导了!” 林砚推开门,就看到王二狗领著四个兵卒站在门外,个个都低著头,神情忐忑。这五个人,就是赵莽分配给他的小队成员。 “伍长,以后我们就跟您混了!您指哪我们打哪,绝不含糊!”王二狗脸上堆著笑,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院里的装备,透著股贪婪。 林砚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很快有了数:王二狗,淬体初期,欺软怕硬,贪財怕死;李大牛,淬体初期,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老实人,胆子小得很;周顺,普通人,会点拳脚功夫,脑子活络但滑头;赵四,普通人,身体弱,是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前常一起被欺负;孙小五,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连兵器都握不稳,是被家里逼著来镇妖司混口饭吃的。 就是这么一支参差不齐的队伍,別说对付妖魔,能不能看好北街都难说。但林砚没表露半分不满,只是淡淡道:“从今日起,我们一伍负责北街巡防。每日巡三遍,辰时、午时、酉时各一次,每到一处都要仔细查探,遇到异常立刻上报,不许擅自行动。” “是!”五人齐声应道,声音终於有了点底气。 “把装备领了,现在跟我巡第一遍。”林砚指著院里的装备说道。 五人连忙上前领了装备,王二狗抢了套最完整的皮甲,得意地瞥了其他人一眼。林砚没管这些小插曲,率先走出院子,五人连忙跟上,队伍拉得歪歪扭扭的,活像一群散兵游勇。 北街的清晨死气沉沉的。几户人家开了门,看到镇妖司的人,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连条缝都不肯留。街角的墙根下蜷缩著几个流民,衣衫襤褸,头髮乱得像鸡窝,看到林砚他们过来,连忙往墙角缩了缩,眼神空洞,像受惊的兔子。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是昨夜妖獠留下的,混著尘土的气息,闻得人心里发闷。 林砚走在最前面,將感知范围放到最大。淬体后期后,他的神识能覆盖方圆十丈,哪怕是墙角的老鼠跑动,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走到北街尽头,靠近镇墙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伍长,怎么了?”王二狗紧张地问,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以为又遇到了妖魔。 林砚没说话,快步走到那段倒塌的围墙前。这里是昨夜妖獠闯入的地方,几个镇民正在修补,把新的石头垒在缺口处。林砚的目光却越过围墙,投向了镇外的荒山——那里晨雾瀰漫,山峦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淡淡的妖气,不是妖獠那种狂暴的气息,而是……带著狼的腥膻味。 “昨夜除了妖獠,还有別的妖魔来过。”林砚沉声道。 “什、什么?”王二狗的脸瞬间白了,腿都开始打颤,“不、不会吧?妖獠刚走,怎么又来……” 林砚蹲下身,从围墙下的泥土里捡起几根灰色的毛髮。毛髮粗硬,有手指那么长,末端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散发著微弱的妖气——是狼毛,而且不止一根。 他抬起头,望向苍狼山的方向。晨雾中,那片山峦静悄悄的,可林砚知道,那里藏著上百头妖狼,还有一头接近通玄境的狼王。它们每月接受活人供奉,却还是在暗中窥视著黑石镇,像是在確认猎物的动向。 林砚握紧了手中的狼毛,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这座镇子的黑暗,他要一层层揭开。那些用鲜血堆砌的“安寧”,他要亲手打破。赵莽,陈富海,还有那些妖狼……欠下的血债,他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而这一切,就从今夜开始。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吞噬更多的妖魔。 第六章 流民夜哭 北街巡防在死寂般的压抑中落了幕。林砚领著王二狗五人,把每条窄巷都踏了三遍——墙根的鼠洞,坍塌的柴房,甚至那口枯井的井沿,他都俯身探看过青苔上的痕跡。除了那段塌得不成样子的围墙,再没寻到半点妖魔踪跡。可那股如芒在背的触感,像蛛丝黏在后颈,总也散不去。 “伍长,咱们……咱们今儿个还要值夜吗?”王二狗搓著冻得发红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按镇妖司的规矩,巡夜分两班,黄昏一班守到亥时,子夜一班直待到天明。可昨夜刚遭了妖獠洗劫,兵卒折了近半,剩下的个个魂不守舍,眼神都是散的。 林砚抬眼扫过他。王二狗的皮甲还敞著怀,露出里头打补丁的粗布衣,那布洗得发白,肩头缝著块深色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他不敢直视林砚,眼珠子总往地上溜,脚尖也无意识地碾著一块碎瓦片。 “你们回屋歇著。”林砚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子夜那班,我一个人来。” “这哪成啊!”王二狗脱口而出,话刚落地就觉出不对,忙扯出个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还垂著,“伍长您是贵人,哪能让您独个儿涉险?要不……要不我跟您搭伴?”他嘴上说著,左脚却往后挪了半步,靴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砚没接话,只静静看著他。那眼神像深井里的水,凉沁沁的,照得王二狗心里发虚。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喏喏应了声:“是……执行命令。” 他领著另外四人转身走了,步子起初还稳,转过街角就快了起来,最后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巷尾。粗布衣裳的下摆隨著动作翻飞,像受惊的雀儿扑棱翅膀。 林砚独自站在北街口。暮色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屋瓦、石阶、歪脖子树的枝椏都染成暗青色。他不是要逞英雄——独处,才好做自己的事。噬灵之体要靠妖魔滋养,可在镇子里明火执仗地猎妖,难免引人疑竇。他得摸清这镇子的底细,找到那藏在暗处的线头。 而一切线头,都攥在流民营的手里。 --- 入夜的黑石镇,静得像座坟。昨夜的血腥味还黏在空气里,混著寒风颳过街巷,钻进窗纸的破洞。家家户户都把门栓插得死死的,连狗都不吠一声。整座镇子黑黢黢的,只有镇中心的镇长府和镇妖司衙门还亮著灯——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投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颤巍巍的影子,像两盏引魂的灯笼。 林砚回了小院,閂上门。他先脱了那身扎眼的黑皮甲,甲片碰在一起,叮噹轻响。又从床底拖出只旧木箱,箱盖掀开,里头叠著件粗布衣裳——是原主爹娘留下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打著补丁,布料磨得又软又薄,贴在手上像摸著一片枯叶。他换上了,衣裳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长刀用旧麻布裹了三层,斜背在身后。他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积著昨夜烧剩的灰,他伸手抓了一把,灰烬细如粉尘,带著余温。他往脸上抹,往脖子上抹,又搓了搓手背。铜镜里映出个人影——原本还算白净的脸变得暗沉粗糙,眼角、颧骨都蒙著层灰扑扑的影,活脱脱一个刚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眼里还留著惊惶的余烬。 一切收拾妥当,他像片叶子似的翻出院墙,落地无声。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人已滑出丈许,往城西窝棚区去。 --- 城西窝棚区在西门外,紧挨著乱葬岗。还没走近,风就先送来了味道——腐土气、霉稻草气、还有若有若无的,人身上久不洗浴的酸餿气。这里没有围墙,只用胳膊粗的树干打进土里,歪歪扭扭连成一道柵栏, gaps大的能钻过个人去。上百个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大多是用破布、茅草和烂树枝搭的,矮得人要弯著腰才能钻进去。月光照下来,窝棚顶上的茅草泛著惨白的光,像一片片荒冢。 林砚从柵栏缺口钻进去时,天已全黑了。没有灯,只有几处篝火在寒风中瑟缩——火苗舔著枯枝,噼啪轻响,光晕昏黄一团,勉强照亮方圆几步。火光映著一张张脸:老人蜷在窝棚角落,破棉絮裹得紧紧,只露出花白的头髮梢,隨著哆嗦一下一下颤动;妇人搂著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手掌捂住,变成闷闷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几个年轻汉子蹲在篝火旁,头凑得极近,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嘴唇翕动时,火光在他们凹陷的眼窝里跳。 林砚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弓起背,做出瑟缩的样子。耳朵却竖著,捕捉风里飘来的每一缕声音。 “……听说了么?昨儿流民营那边,死了快三十个。”声音沙哑,是个老汉。 “三十?我听王婆说,连收尸的都数不过来,直接拖去乱葬岗,挖个大坑,几十个人堆在一起,跟埋牲口似的。”接话的是个年轻些的,语气里带著麻木。 “咱们这儿还好,有柵栏挡著……” “挡个屁!”突然插进个粗嗓门,带著火气,“上次山猫精闯进来,柵栏跟纸糊的一样,还不是叼走了三个娃娃?尸首都没找全,只捡回只小鞋子,鞋头上还绣著朵梅花……” 议论声低了下去,只剩柴火噼啪。绝望像潮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冰冷刺骨。 林砚听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些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家乡被妖魔踏成白地,亲人死的死散的散,一路乞討著往南,以为到了人族的镇子就能喘口气,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口锅——锅底烧著的是同族的柴,熬的是自己的骨血。 正想著,远处忽然飘来一阵哭声。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像风箏线將断未断时的那点颤抖。是个女人的声音,哽咽著,每个字都裹著泪,却又不敢放声,只从齿缝里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林砚心里一动。他猫著腰,借著窝棚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那边挪。脚步落得极轻,踩在枯草上,连草茎折断的脆响都没有。 哭声来自一个相对齐整的窝棚——用破木板钉出个架子,上头盖著厚厚一层茅草,四面漏风,但好歹能挡些雨。窝棚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对著门口,搂著个七八岁的男孩。妇人肩膀一抽一抽的,粗布衣裳的肩线隨著动作绷紧又鬆开。男孩瘦得惊人,脖子细得像苇秆,顶著个显得过大的脑袋。他仰著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正用脏乎乎的小手去抹母亲脸上的泪:“娘,你別哭,小宝不饿,真的。” 妇人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抖得不成调:“小宝……娘对不住你……明天……明天就该轮到咱们了……” 林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轮到? 他屏住呼吸,身子贴紧窝棚的破木板。木板粗糙,木刺扎著布衣,传来细微的痒。 “王婆今儿下午来说的,”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秋雨打残荷,“这个月的『名额』,有咱们家一个。” “娘,什么是名额呀?”男孩懵懂地问,小手还停在母亲脸颊上。 妇人没答,只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窝,哭声闷在里头,变成压抑的、动物般的哀鸣。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名额——活祭的名额。张伯说每月要献三个活人,原来就是这么来的。流民营里的人,像货架上的陶罐,被一双手挑挑拣拣,选中了,就贴上张红纸,等著被端去献祭。 他悄然后退,影子融进夜色。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层薄冰。 王婆。十有八九,是陈富海安在这里的眼,专司从流民里拣选“祭品”的勾当。 --- 林砚在窝棚区里慢慢转起来。他佝僂著背,步子拖沓,碰到面善些的流民就凑上前,哑著嗓子问:“大伯,討口水喝行么?刚逃来的,找不著路。” 起初没人理他。这些人的眼神都是木的,看他一眼就转开,像看一块石头。直到他蹲在几个孩子旁边,从怀里摸出几块麦饼——那是他今日的军粮,硬邦邦的,带著粗糲的麦麩香——掰开了分过去。孩子们眼睛亮了,小手抢著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一个老汉坐在不远处的草堆上,看著孙子啃饼,喉结动了动。林砚走过去,把手里最后半块饼递给他。老汉迟疑了一下,枯瘦的手伸过来,接住了。他掰了一小半塞给孙子,自己拿著剩下的,一点点啃,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饈。 “小伙子,你是刚逃来的吧?”老汉咽下饼,开了口,声音像破风箱。 林砚点点头,挨著他坐下:“从北边来,庄子没了。” “听我一句劝,”老汉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嘴里还带著麦饼的干香,“能走赶紧走。这黑石镇,比山里的妖魔还吃人。” “大伯,这话怎么说?” 老汉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每个月都要『送人』进山,说是去开矿。可去了的,就没一个回来。谁都知道是餵了妖魔,可没人敢说。” “开矿?”林砚皱起眉。 “骗鬼呢!”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草根上,“苍狼山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妖,开什么矿?分明是把人当牲口,送去给狼啃!” “那你们怎么不逃?”林砚问。 “逃?往哪逃?”老汉苦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晒乾的核桃皮,“南边是青州府,听说那边的妖魔更凶,吃人都不吐骨头;北边……家都没了,回去也是死路。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喘口气,混口餿饭吃。” “而且逃不掉。”汉子接话,语气愤懣,“王婆每天都点数,少一个人,就把整个营的人关起来,断粮断水。上次有户人家想夜里溜,被抓回来,当眾打断了腿。第二天……就被『送』走了。” 林砚的拳头在袖子里慢慢握紧。陈富海这手真毒——把流民圈在这里,既方便挑选祭品,又能掐住他们的命脉。这些人成了圈里的羊,等著每月被牵走三只,剩下的战战兢兢,盼著下次別轮到自己。 他又细细问了些。王婆本名王桂花,是陈富海的远房表姨,仗著这层关係在流民营里作威作福。每月挑三个流民交给镇妖司,陈富海就给她粮食和银子。那些被挑中的人,会在深夜被黑衣兵卒带走,往苍狼山方向去,从此杳无音信。 “除了送人,陈镇长还有更黑的心肠!”老汉吃完最后一口饼,抹抹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朝廷每年都拨『镇妖粮』下来,说是给咱们防妖的救命粮。可发到手里,全是霉米烂谷,有的都长了绿毛,餵猪猪都嫌!” “霉米?”林砚眼神一凛。镇妖粮是朝廷专拨的物资,私自剋扣倒卖,是砍头的罪。 “可不是!”汉子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我上月帮镇长府搬东西,亲眼看见运粮车拉著上好的白米进府,麻袋上还印著官戳。隔天从仓库搬出来的,就变成了发霉的糙米,一抖落全是灰。那些好米,定是被他们偷偷卖了,换白花花的银子!” “还有赵校尉!”老汉又说,枯瘦的手指绞在一起,“他也不是善茬。镇上的富户,每月都要交『保家费』,少则三五两,多则十几两。交了钱的,镇妖司就优先护著;没交的,家里进了妖魔,兵卒磨磨蹭蹭,等赶到了,人早凉透了!” 林砚想起昨夜妖獠袭镇时,赵莽带著人守在镇中心的富户区,而流民营和贫民巷根本无人理会。原来如此——一个贪財,一个图利,把黑石镇当成了自家的钱罐子,百姓的命成了罐里的铜板,叮噹响著,染著血。 他在窝棚区又盘桓了半个时辰,把该问的都问清了,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往镇子中心去。 --- 镇长府在镇中心最敞亮处,三进的大宅院,青砖灰瓦,檐角飞翘。朱红大门上钉著碗口大的铜钉,月光一照,黄澄澄的亮。门口站著两个护院,黑衣黑裤,腰挎长刀,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鹰,扫视著空荡荡的街面。 林砚绕到对面,选了处檐角低矮的屋顶,狸猫般攀上去,伏在瓦片上。他收敛了气息,心跳放得极缓,整个人像块融进夜色的石头。 虽是深夜,镇长府后院却亮著灯。仓库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麻袋落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快点!手脚麻利些,天亮前必须装完!”粗嗓门催促著。 “掌柜的放心,这批货是发往青州府的,路上有咱们的人接应,出不了岔子。等卖了钱,弟兄们都能沾沾光!”另一个声音諂媚地应和。 林砚眯起眼,借著檐下灯笼的昏光往下瞧——几个壮汉正从仓库里扛出麻袋,一袋袋垒到马车上。麻袋是官制的,灰布面,上头印著“镇妖司”三个黑字,鼓囊囊的,汉子们扛著时腰都弯了。 果然是倒卖镇妖粮。 他细细记下那几个汉子的样貌——一个络腮鬍,一个缺了半只耳朵,还有个走路有些跛。马车车辕上刻著个“陈”字,漆是新刷的,在光下反著亮。看了一会儿,他发现镇长府的守卫比预想的严——除了明处的护院,暗处还有几道气息隱在树影、墙角后,呼吸绵长,至少是淬体中期的武者。硬闯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林砚无声滑下屋顶,转向镇妖司衙门。 镇妖司倒是安静,只有两个兵卒靠在门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细细。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脚尖一点,声息全无。赵莽的住处他记得——东厢房单独一间,窗欞上糊著崭新的棉纸,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伏上屋顶,轻轻掀开一片瓦。缝隙不大,刚好够一只眼睛往下看。 房间里,赵莽坐在桌边。他脱了铁甲,只穿件青色棉布內衫,胸前的绷带露出来,渗著淡淡的药渍。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活络,手里握著支狼毫笔,正对著一本摊开的帐册写写画画。 “李记布庄,五两;王记粮行,八两;周记酒楼,六两……”他一边念,一边笑,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燻黄的牙,“这些蠢货,以为交了钱就能高枕无忧。真来了狠角色,老子第一个溜,谁管他们死活。” 他合上帐册,又从抽屉深处摸出本小册子。册子是黑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著字,一行行,一页页。 “三月初七,流民张氏,送苍狼山。” “三月十四,流民刘老汉,送苍狼山。” “三月二十一,流民赵氏,送苍狼山。” 林砚的瞳孔慢慢缩紧。这哪里是册子,分明是生死簿。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曾经活过,哭过,饿过,最后被送进山里,成了妖魔的口粮。 赵莽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墨汁饱满欲滴。他悬腕写下:“四月初八,流民周氏母子……”笔锋一顿,又添上两个字:“送山。” 周氏母子! 林砚的拳头在瓦片上猛地收紧,指节绷得发白。竟然是他今日刚安顿好的那对母子——妇人粗糙的手,孩子亮晶晶的眼,那半个窝头的暖意还留在记忆里。他们的名字,此刻就躺在这本黑册子上,墨跡未乾。 赵莽写完,吹了吹纸面,待墨跡干了,才小心地把册子锁回抽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流进来,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在月色里显得格外瘮人。 “快了,”他对著月亮低声说,像在自语,“再送几批祭品,狼王答应的血晶石就能到手了。有了那东西……通玄境可期。到时候,这黑石镇,就是老子说了算。” 血晶石。林砚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原来赵莽和狼王之间,不止是供奉活人这么简单,还有交易——用同胞的命,换修炼的资粮。 赵莽关窗,吹灯。房间里暗了下去,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林砚在屋顶又伏了一刻钟,確认他睡熟了,才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一片云影滑过夜空。 --- 回到北街小院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林砚坐在床沿,没有点灯。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活人祭。倒卖镇妖粮。勒索保家费。血晶石。陈富海和赵莽,这两条蛀虫,已经把黑石镇啃得千疮百孔,每一道裂缝里都渗著百姓的血。而苍狼山的妖狼,就是他们豢养的恶犬,餵著人肉,养著獠牙。 他內视丹田。那团灰黑色的气旋缓缓旋转,真元饱满,离淬体巔峰只差一线。可这还不够——面对接近通玄境的狼王,淬体后期的实力,远远不够。他需要吞噬更多妖魔,需要更快地突破。 但现在,有件更急的事摆在眼前。周氏母子的名字已经写在生死簿上。按惯例,不出三日,他们就会被“送”进苍狼山。 他必须在这之前,救下他们。 林砚站起身,推开房门。晨光像薄纱,从门缝里漫进来,落在青石地上,清清冷冷。他握住腰间的刀柄,布条缠裹的刀鞘粗糙磨手。 这座镇子的黑,他要一层层剥开。那些欠下的血债,他要一笔笔討回来。 而这一切,就从今夜开始。 第七章:暗查供奉契约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染著一抹淡青,黑石镇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林砚已起身多时,他换上那身半旧的伍长官服,银扣系得一丝不苟,腰间长刀用靛蓝布带束紧,刀柄磨得发亮的地方被他用帕子细细擦过。院角的枣树枝椏上掛著露珠,他抬手拂落几滴沾在肩头的湿气,目光望向北街尽头——那里的晨雾更浓,像藏著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北街的清晨比昨日还要死寂。昨夜虽无妖魔作祟,可恐惧已钻进了骨头缝里,家家户户的木门都閂得死死的,连平日里最早开门的包子铺都没冒炊烟。偶尔有窗欞悄悄推开道细缝,露出双惶恐的眼睛,见是镇妖司的人,又“吱呀”一声赶紧合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 林砚带著王二狗五人例行巡防,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清晰。他看似在查探墙根的鼠洞、柴房的缝隙,心思却早飘到了那间废弃土屋——周氏母子还在等著他的消息。 巡到北街尽头的断墙处,林砚终於看见了那对身影。周氏提著个打补丁的蓝布包袱,布料磨得发亮,里面想来是母子俩仅有的家当。她面色苍白得像宣纸,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攥著包袱带而泛白。小宝穿著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小手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角,仰著小脸看她,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伍长,那不是您救的那对母子吗?”王二狗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看这样子,是要走?” 林砚没应声,大步走了过去。周氏抬头看见他,先是眼睛一亮,像溺水人抓住了浮木,可那点光亮转瞬就被绝望淹没,嘴唇颤抖著喊了声:“恩公……” “发生什么事了?”林砚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王婆……王婆昨儿后半夜来了,说镇长看中我手脚麻利,让我去府里做帮佣,小宝也能跟著去……给口饱饭吃。”她说到“饱饭”二字时,喉结动了动,显然是饿极了。 帮佣?林砚心里冷笑。这藉口编得倒冠冕堂皇,和张伯说的“开矿”如出一辙。 “你们答应了?” 周氏用力摇头,泪水砸在小宝的手背上:“我不敢去……前阵子被拉去『帮佣』的李婶,就再也没回来过。可王婆说,不去就把我们赶出流民营,让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自生自灭在黑石镇,和餵妖魔没什么两样。林砚看著小宝那双懵懂的眼睛,想起昨夜窝棚区里那些饿肚子的孩子,心头一沉。他沉默片刻,沉声道:“你们先回屋,就说病了,发著烧不能见风。我去想办法。” “恩公……”周氏怔怔地看著他,泪水流得更凶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为我们冒险……” “听我的。”林砚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锁好门,不管谁来叫都別开。我会让人送吃的过来。”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麦饼,塞到小宝手里,“先垫垫肚子。” 小宝攥著温热的麦饼,看看母亲又看看林砚,小声说了句:“谢谢恩公。”周氏抹了把泪,拉著小宝退回土屋,“吱呀”一声插紧了门栓,连门缝都用破布塞住了。 林砚转身对王二狗道:“你们继续巡防,重点盯著这片区域,別让閒杂人靠近。我去趟镇妖司。” “是,伍长!”王二狗连忙应道,眼神里藏著好奇,却不敢多问——这几日的相处,他已摸清林砚的脾气,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林砚独自往镇妖司走,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却暖不了这镇子的寒意。他心里盘算著:眼下最要紧的是拖延时间,同时拿到供奉契约的证据。张伯的口述和昨夜的偷听不够分量,必须有实打实的凭据,才能扳倒陈富海和赵莽这两棵毒瘤。 *** 镇妖司的前厅里,赵莽正坐在太师椅上处理公务,桌上摊著几本帐册,旁边放著个粗瓷茶碗,茶水早已凉透。他胸前的绷带又渗了些血丝,脸色比昨日更苍白,见林砚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林伍长,有事?” 林砚抱拳行礼,动作標准:“校尉,属下有要事稟报。” “说。”赵莽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帐册上轻轻敲击著,显得有些不耐烦。 “昨夜子夜巡防时,属下在北街断墙处发现了异常。”林砚斟酌著措辞,“有几处地方残留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妖气,仔细辨认,很像是……狼的气息。” 赵莽敲击帐册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狼?” “是。”林砚从怀里取出个油纸包,打开后露出几根灰黑色的狼毛,毛梢还沾著暗红色的血跡,“属下在围墙外的泥土里捡到的,这毛色和气息,都与苍狼山的妖狼相符。”他將狼毛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莽面前。 赵莽拿起狼毛,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个川字。他手指摩挲著狼毛,喃喃自语:“苍狼山的狼群……怎么会突然靠近镇子?” 林砚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他的表情——赵莽的眼神里,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绝不是单纯担心狼群袭镇,更像是担心……那份供奉契约出了问题。 “校尉,是否需要加强北街的防备?”林砚试探著问,“若是狼群真的越界,北街的流民怕是要遭殃。” 赵莽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做得很好,心思縝密。这件事暂且不要声张,免得引起镇民恐慌。我会派亲信去苍狼山外围查探,看看狼群的动向。” “是。”林砚应著,话锋一转,“还有一事,属下听闻流民营的王婆,正在挑选流民去镇长府做帮佣,近日就要带人过去……” 赵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林伍长这是管到镇长的头上去了?” “属下不敢。”林砚连忙低头,姿態放得极低,“只是昨夜妖獠袭镇后,流民营本就人心惶惶,流民们个个都怕被抓去『填窟窿』。王婆这时候强行征人,属下担心会激起骚乱。北街的防御本就薄弱,若是流民闹起来,怕给妖魔可乘之机。”他话说得委婉,却把利害关係摆得明明白白。 赵莽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有些乾涩:“林砚,你倒是会替上官分忧。也罢,这件事確实欠妥。你去找王婆,就说是我说的,流民营这几日暂且別动,等镇子安稳下来,再论帮佣的事。” “多谢校尉体恤民情!”林砚心中一松,连忙道谢。有赵莽这句话,至少能为周氏母子爭取三天时间。 “去吧。”赵莽挥挥手,重新拿起帐册,却没再看一个字,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砚退出前厅,脚步却没放轻快。赵莽答应得太痛快了,这不符合他一贯自私刻薄的性子。按常理,赵莽该训斥他多管閒事才对,如今却如此“通情达理”,只怕是另有打算。林砚摇摇头,眼下先解决燃眉之急,赵莽的心思,日后再慢慢琢磨。 他转身往城西窝棚区走,王婆的住处很好找——窝棚区最里面那间用青砖搭的木屋,是整个流民营唯一像样的房子。林砚到时,王婆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剥著花生,油光满面的脸上堆著假笑,嘴里哼著跑调的小曲。她穿著件半旧的绸缎褂子,和周围破衣烂衫的流民格格不入,活像只钻进鸡窝的肥鹅。 “哟,这不是镇妖司的林伍长吗?稀客稀客!”王婆看见他的官服,立刻从马扎上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是不是有什么吩咐?老身一定照办!” “奉赵校尉令而来。”林砚语气平淡,却带著官威,“校尉说,昨夜妖獠刚退,流民营人心不稳,这几日暂且不要征人去镇长府,等镇子安稳了再说。” 王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睛转了转:“这……伍长,这可是镇长亲自交代的差事,老身若是办不好……” “赵校尉自会向镇长解释。”林砚打断她,眼神冷了几分,“王婆是要抗命?” “不敢不敢!”王婆连忙摆手,脸上重新堆起笑,“老身听伍长的,这几日绝不动流民营的人!”她心里却在犯嘀咕:这林砚不过是个刚升的伍长,怎么敢管镇长的事?难道是赵校尉的意思? 林砚看她神色,就知她心里不服,却也不在意。他要的只是拖延时间,王婆的心思,无关紧要。他转身离开窝棚区,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后背发凉——王婆那怨毒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镇出奇地平静。镇民们开始修补被妖獠撞坏的房屋,清理街道上的血跡,连包子铺都重新冒起了炊烟。镇妖司的兵卒日夜巡防,却没再发现半点妖魔踪跡。可林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陈富海和赵莽这两条毒蛇,绝不会轻易蛰伏。 他白天带著队员巡防,把北街的每一寸土地都踏遍了,连断墙的砖缝都检查过;晚上则换上夜行衣,潜伏在镇长府和镇妖司周围,像只耐心的猎手,观察著猎物的一举一动。他发现镇长府的守卫比预想的还要严密——明处有八个护院轮班,暗处至少藏著三个淬体中期的修士,巡逻的间隙短得几乎没有死角,想要硬闯,和送死没什么区別。 而赵莽这几日也异常忙碌,每天都要去镇长府一趟,每次都待上一两个时辰。林砚曾试图趴在屋顶偷听,可两人谈话时竟布了隔音结界,连半点声音都传不出来。这更让林砚確定,他们之间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 第三天夜里,林砚决定不再等了。周氏母子的时间不多了,王婆已经派人去土屋门口晃了两次,若不是有王二狗盯著,怕是早强行抓人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镇长府来了客人——一辆装饰华丽的乌篷马车,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进了府,车帘紧闭,只隱约看见车辕上刻著个“钱”字。 是青州府的粮商钱掌柜。林砚心里咯噔一下——陈富海要倒卖镇妖粮了!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客人来访会分散守卫的注意力,书房里必然存放著契约和帐册。 子时三刻,乌篷马车终於离开了镇长府。林砚趴在对面的屋顶上,看著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握紧了腰间的长刀。他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双锐利的眼睛。胸口的噬灵印记微微发烫,灰黑色真元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將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百丈內的虫鸣、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时机到了。 林砚像只夜猫子般掠过街道,脚尖在镇长府的围墙上一点,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落地时他特意用了卸力的法门,连灰尘都没惊起半点。前院的护院正打著哈欠巡逻,灯笼的光晃悠悠的,照不清暗处的影子。林砚借著树影的掩护,快速穿过前院,直奔中院的书房——那里是陈富海处理公务的地方,契约十有八九藏在那儿。 书房里还亮著灯,窗纸上映著个肥胖的身影。林砚屏住呼吸,贴在窗下的阴影里,听著里面的动静。 “……钱掌柜那边已经说妥了,下个月的镇妖粮,再加三成。”是陈富海的声音,带著得意的笑,“青州府那边缺粮缺得厉害,就算是发霉的糙米,他们也得抢著要。” “老爷英明。”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应著,是府里的师爷,“只是流民营那边,赵校尉让人压著不让动,王婆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赵莽?”陈富海嗤笑一声,“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货,等我把这趟粮款分他一半,他保准比谁都积极。那几个流民算什么?死了就死了,再从別处抓就是。” 林砚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指节泛白。这些人,根本没把流民的命当命看。 又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灯终於灭了。林砚等了一刻钟,確认陈富海已经回后院睡觉,才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跳了进去。书房里一片漆黑,他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了里面的陈设——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靠墙摆著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卷宗。 林砚没有急著翻书架,他知道这种人最是谨慎,重要的东西绝不会放在明处。他蹲下身,手指在书桌的木板上轻轻敲击,每敲一下都仔细听著声音。当敲到书桌下方左侧的一块木板时,声音忽然变空了——下面有暗格! 他从怀里摸出根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撬开木板,露出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舖著丝绒,放著几样东西:一个铁盒,三本线装帐册,还有一卷用兽皮包裹的文书。林砚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证据。 他先拿起那捲兽皮文书,小心展开。兽皮已经有些陈旧,上面用硃砂写满了字,最顶端的几个大字格外醒目——《黑石镇与苍狼山妖狼供奉契约》。下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刺眼: 一、黑石镇每月献活人三名,需为十六至三十五岁青壮,气血充盈,无隱疾。 二、妖狼群需约束族类,不得主动袭击黑石镇,另需驱赶靠近镇子的其他妖魔。 三、黑石镇每月需供粮食百石,置於镇外三里的破庙中,供狼群取用。 四、妖狼群若產出“血晶石”,黑石镇需以等价物资交换,不得拖欠。 五、契约有效期十年,自大胤承平三百四十五年三月初七起,双方签字画押,不得违约。 契约末尾,左边是陈富海和赵莽的签名,按著手印;右边则是一个巨大的狼爪印,泛著淡淡的妖气,看得人头皮发麻。 第八章:初遇苏清瑶 林砚握紧兽皮,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三年,三十六个月,一百零八条人命,就被这张薄薄的兽皮轻飘飘地断送了。他深吸一口气,將兽皮收好,又翻开那三本帐册——第一本记著每月献祭的人员名单,和赵莽那本生死簿完全对得上;第二本是镇妖粮的出入明细,上好的白米被换成霉米,差额全进了陈富海的腰包;第三本则是血晶石的交易记录,时间、数量、银两,记得清清楚楚。 铁盒里装著三颗鸡蛋大小的红色晶体,晶莹剔透,里面仿佛有血液在流动,散发著浓郁的妖气和灵气。这就是血晶石,赵莽梦寐以求的东西。林砚拿起一颗,只觉得入手温热,其中蕴含的能量让他的噬灵印记都开始发烫。 他將所有东西包好,塞进怀里,正准备转身离开,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片落叶落下,却逃不过他淬体后期的听觉。林砚脸色一变,瞬间收敛气息,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房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那是个女子,一身紧身夜行衣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脸上蒙著黑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她动作轻盈得像只蝴蝶,手指在书架上快速摸索著,显然也是来寻东西的。 林砚屏住呼吸,心中满是警惕。这女子是谁?何时藏在房樑上的?他竟然半点察觉都没有! 女子很快就发现了书桌下的暗格,看到被撬开的木板,她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看向四周。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定格在林砚藏身的阴影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出来。” 林砚知道藏不住了,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彼此的轮廓都清晰起来。 “你拿了契约?”女子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也很激动。 林砚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谁?为何会来这里?” “与你无关。”女子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般扑向林砚,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剑直刺他的咽喉。好快的速度! 林砚瞳孔骤缩,侧身避开,同时一掌拍向女子的肩头。掌风凌厉,带著灰黑色的真元。女子轻“咦”一声,显然没想到他有如此实力,身形如柳絮般飘然后退,避开掌风的同时,短剑再次刺来,角度刁钻至极。 林砚连忙拔出长刀,格挡开来。“鐺”的一声金铁交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两人同时后退,警惕地盯著对方。 短短两招,林砚已摸清对方的底细——淬体中期修为,但身法精妙绝伦,远超同境界武者。可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那女子的轮廓。她侧身闪避时,那削肩细腰的体態,那束髮时垂在颈后的一缕青丝,还有转身时那轻盈如燕的身姿…… 月光从窗欞斜斜照进,正好映亮了她鬢边一枚极小的、素银打造的流云簪。簪子样式简单,只在云头处嵌了粒米粒大的白玉,在昏暗中泛著温润的光。 这簪子,这背影——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滯。 当夜矿场之中,生死一线。妖獠巨口噬来的腥风几乎扑到脸上,正是这样一枚素银流云簪,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那个娇小的身影立於废料堆顶,扬手掷出爆燃符的剎那,簪子的流苏曾隨动作轻轻一盪。 还有那身形。眼前这女子虽蒙著面,可那肩背的线条,那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弧度,与他记忆中那个救他於獠口之下的身影,渐渐重合。 “是你?”林砚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女子正欲再次攻来的身形驀地一顿,那双露在面纱外的明眸里闪过一丝惊疑。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认出自己,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之下。她握剑的手紧了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冷声道:“把东西交出来。” 林砚却没有再动手。他看著她,目光在她鬢边那枚流云簪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眼中。“那晚在矿场,是你救了我。”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女子眼神微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冷硬。 林砚缓缓將长刀垂下几分,以示並无敌意。“那枚爆燃符,救了我一命。我欠你一份情。”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你今夜来此,也是为了这份契约?” 女子依旧警惕,但敌意明显消减了些。她打量著林砚,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偽,以及是否值得信任。眼前这蒙面男子身手不凡,能潜入此地並先一步找到暗格,显然並非陈富海或赵莽的人。而他提到矿场之事,语气確然,不似作偽。 “……是又如何?”她最终开口道,声音压得很低,“这契约牵连甚广,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牵扯到每月三条人命,还有无数被剋扣的救命粮,”林砚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便是我该管的事。” 女子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目光在林砚蒙著黑布的脸上逡巡,仿佛想穿透那层布料,看清下面是怎样一个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贼!书房进贼了!快围起来!” 是护院发现了异常!林砚和女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 “先离开这里!”女子低喝一声,身形率先向窗户掠去。 林砚紧隨其后。两人刚跃出窗外,外面已是火把通明,十几个护院举著刀冲了过来,为首的三个汉子气息沉稳,正是潜伏在暗处的淬体中期修士。 “抓住他们!別让他们跑了!”护院头领大喊著,挥刀砍向林砚。 女子身形一闪,就要往围墙方向冲,林砚却一把拉住她:“跟我来!”他带著女子反方向跑,直奔镇长府的后院。 “你疯了?那边是陈富海的住处!”女子急道,却並未挣脱他的手。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林砚低声道,拉著她躲进一间堆放柴草的杂物房。两人刚藏好,外面的脚步声就追了过来,火把的光从门缝照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柴房里很暗,空气中瀰漫著乾草的气息。狭窄的空间让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林砚能闻到女子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混合著一丝紧张的汗水味;女子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真元波动,沉稳而带著隱隱的吞噬之力。 外面搜捕的声音渐近,又渐远。护院们显然没想到他们会反其道而行之,往后院深处搜去。 黑暗中,两人都屏息凝神。过了许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渐渐散去的呼喝声。 危机暂解,柴房內的气氛却愈发微妙。两人依旧保持著极近的距离,方才生死关头的联手与此刻的独处,让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繫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你到底是谁?”女子再次低声问道,这次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探究。 林砚看著她,月光从门板的缝隙漏进几缕,微弱地照亮了她蒙著黑纱的侧脸,和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黑布。 “林砚,黑石镇镇妖司北街巡防伍长。” 借著那一点微光,女子看清了他的面容——很年轻,眉目清朗,眼神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毅。她沉默了片刻,也抬起手,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纱巾。 面纱滑落。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露了出来。肌肤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白皙,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樱瓣。只是那眉宇之间,凝著一层拂不去的哀愁与风霜之色,为她姣好的容顏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坚毅与倔强。 “苏清瑶。”她轻声说道,目光与林砚相对,“一个无处可去的孤魂罢了。” 林砚看著她,忽然道:“那晚,多谢。” 苏清瑶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於直接的目光。“不必。我並非为了救你,只是……见不得妖魔逞凶。” “无论如何,是你救了我。”林砚语气诚恳,“这份恩情,我记著。” 苏清瑶没有再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一个镇妖司的伍长,为何要冒险来查这件事?赵莽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正因如此,才更要查。”林砚的声音低沉下去,“看著他们拿活人当祭品,剋扣救命粮,与妖魔交易……这身官服,穿著烫心。” 苏清瑶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讶异,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认同。她自幼生长在世代破妖的苏家,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內里腐朽的所谓“正道人士”。眼前这个年轻的伍长,却似乎有些不同。 “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证据?”她问。 “扳倒他们。”林砚回答得毫不犹豫,“用这些契约和帐册,將陈富海和赵莽的罪行公之於眾。” 苏清瑶却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了几分:“没那么简单。陈富海和赵莽不过是小卒子,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三年前,我苏家便是因为查到了类似的勾当,才招致灭门之祸。” 林砚心头一震:“你是说……” “青阳苏氏,世代钻研破妖之法,监察天下妖患。”苏清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三年前,家父查到朝中有人与高阶妖魔勾结,暗中以活人、资源换取妖魔的『供奉』与稀世材料,甚至……助妖魔修炼。他收集了证据,准备上达天听。可消息走漏,一夜之间,苏家被扣上『通妖叛国』的罪名,在三司会审前夜苏家宅院被大批『流窜的妖魔』突袭,满门遇难……”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只有我,侥倖逃了出来。这三年来,我隱姓埋名,四处追查,终於顺著线索摸到了黑石镇。陈富海和赵莽,很可能就是那条线上最末端的一环。” 林砚沉默了。他原以为这只是一镇之地的黑暗,没想到背后竟牵扯著如此惊人的阴谋与血仇。 “所以,单凭这些证据,很难彻底扳倒他们,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可怕的追杀。”苏清瑶看向林砚,眼神恳切,“这些契约和帐册,对我至关重要。它们不仅是黑石镇的罪证,更是我追查幕后黑手、为苏家洗刷冤屈的关键线索。” 林砚看著手中那捲沉重的兽皮契约,又看看苏清瑶眼中深切的悲愤与渴望,心中已有了决断。 “契约可以给你。”他说道,在苏清瑶惊讶的目光中,將契约和帐册副本递了过去,“但我需要抄录一份。黑石镇的债,我要討;你的仇,我也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苏清瑶怔住了。她没想到林砚会如此乾脆,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三年来,她独自一人背负著血海深仇,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早已习惯了不信任任何人。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她坚固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柴房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第九章:祖传破妖图(一) 外头搜捕的喧嚷已渐渐往前院移去,然零星的脚步与呼喝仍如蛛网般在夜色中蔓延。火把的光从柴房朽坏的门板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像水面破碎的月光。 苏清瑶將蒙面的黑纱重新覆上,只余一双明眸在昏暗中闪著警惕的光。“得速速离开。陈富海不会只搜府內,不消半个时辰,整个镇子怕都要被锁起来。” 林砚点头:“隨我来。” 他轻轻推开柴房门,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两人屏息凝神,贴著门缝往外瞧——后院的守卫果然大多被调往前头,只余两个护院提著灯笼,在远处迴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踱步,灯笼光晕晃晃悠悠,拖出两条懒洋洋的影子。 “走这边。”林砚压低嗓音,领著苏清瑶紧贴墙根的阴影疾走。脚步落在湿润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只偶尔踩碎一两片枯叶,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小院。院墙不高,墙头爬著些枯死的藤蔓,墙外便是黑黢黢的巷道。 林砚刚要提气上墙,衣袖却被苏清瑶轻轻扯住。 “且慢。”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纸。那纸质地特殊,在昏暗中泛著极淡的微光。她咬破右手食指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轻轻滴在符纸上。血珠甫一触及纸面,竟似活物般迅速渗开,勾勒出繁复的纹路。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缕极细的青烟,裊裊飘向墙外,如灵蛇探路。 “这是『探灵符』,能察墙外动静,以防埋伏。”苏清瑶低声解释,目光紧隨著那缕青烟。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般手段,已非寻常武者所能为,更近於传说中修士的符籙之道。 青烟在墙外盘旋数息,復又飘回,顏色未变,形態安稳。 “外头无事。”苏清瑶起身,脸色稍松。 两人先后翻过院墙,落入外面冰凉的巷道中。 夜色正浓,铅云低垂,將月光捂得严严实实。四下里漆黑一片,唯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与更夫拖长的梆子声遥遥相应。偶有犬吠从深巷中传来,空落落的,带著不安。 “去何处?”苏清瑶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林砚略一思忖:“北街。那处我最熟稔。” 两人不再多言,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疾行。林砚引路,专拣那僻静无人、墙高巷窄的路径,时而侧身挤过两道斑驳山墙间的窄缝,时而矮身钻过晾衣竹竿下的空隙。他对黑石镇这些犄角旮旯的熟悉,仿佛已刻入骨子里。苏清瑶紧隨其后,身法轻盈如燕,竟半分不曾落后。 约莫一刻钟后,北街那处熟悉的小院已在眼前。林砚推开虚掩的院门,两人闪身而入,他反手將门栓轻轻插上,背靠门板,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暂且安全了。”他走向屋內那张掉漆的方桌,摸索著点亮油灯。豆大的火苗“噗”地燃起,挣扎著驱散一室昏暗,將两人染血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 苏清瑶解下面纱,露出清丽却苍白的容顏。她目光在屋內扫过——土炕、破柜、掉漆的木桌,墙角堆著些杂物,处处透著清寒。柳眉微蹙:“此处太过显眼。你身为镇妖司伍长,居所必在陈富海与赵莽首轮搜检之列。” “我知晓。”林砚道,声音平静,“但总需一处暂且容身,处理伤势。”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清瑶闻言,目光落在他左臂。那处的衣袖被利器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边缘洇著暗红,布料紧贴著皮肉。她这才觉出自己左肩胛处也传来阵阵隱痛,低头一看,青黑色的夜行衣已被刺破,伤口虽不深,血却浸湿了一小片。 “你受伤了?”林砚也瞧见了她肩头的异样。 “皮肉小伤,不得事。”苏清瑶语气淡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寸许高的青瓷小瓶,拔开软木塞,倾倒出些许莹白色的细粉,敷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竟似有微光一闪,那不断渗出的血立刻便止住了,只余一道浅浅的红痕。 林砚也撕开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那道寸许长的剑伤。伤口不深,皮肉翻卷,血跡已有些凝固。 苏清瑶瞥见,明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歉然,默然將瓷瓶递过。 林砚接过,依样敷上药粉。药性清凉沁骨,火辣辣的痛楚瞬间便消减大半,伤口处传来酥麻的癒合之感。 “此药甚好,唤作何名?”他问。 “苏家秘制的『玉髓生肌散』,於金创刀剑之伤颇有奇效。”苏清瑶收起瓷瓶,语气依旧平淡,却掩不住那“苏家”二字透出的沉重。 伤口处理停当,屋內一时陷入沉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著,將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如今,”林砚打破沉默,目光沉静地望向苏清瑶,“可否细说?关於苏家,关於那破妖之法,关於你为何会现身於黑石镇这滩浑水之中。” 苏清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她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再次探手入怀,极其慎重地取出一个用素白棉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那布包不大,她捧在手中,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一层层解开棉布,最后露出的,是一本薄薄的、封面已然泛黄卷边的线装册子。 封皮之上,以古朴苍劲的篆体写著四个字: **【破妖图谱】** 林砚瞳孔微缩,呼吸为之一滯。 破妖图谱——这便是那传说中苏家世代传承、也因此招致灭门之祸的宝物? 苏清瑶纤细的指尖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翻开册页。 內里並非寻常书册的文字,而是一幅幅以工笔细致描绘的图案。有些是各式妖魔的形態勾勒,毛髮鳞爪纤毫毕现,旁侧以小楷蝇头细字標註著要害弱点;有些是线条繁复的阵法构图,星位、阵眼、灵气走向皆清晰可辨;还有些则是形似虫鸟、又似云雷的奇异符文,古朴深奥,林砚全然不识。 图谱显然歷经沧桑,许多书页残缺不全,或被撕去一角,或边缘焦黑破损,仿佛曾歷经烈火。倖存的那些,纸色也深浅不一,墨跡亦有晕染。 苏清瑶翻动书页,最终停在其中一页,將册子转向林砚。 那一页上,以精细笔墨绘著一头妖狼的解剖详图。骨骼、筋络、臟腑皆清晰可辨,尤以咽喉下三寸、心臟、双目等数处,以硃砂特意圈点標註。图旁空白处,以清秀小楷密密麻麻写著: 【苍狼妖,淬体境常见妖物。多群居,性狡诈凶残。弱点:咽喉下三寸,逆鳞生长处,鳞甲最薄,直刺可透。惧阳火,畏雷霆之声。若遇群袭,可以『三阳困狼阵』圈之,阵成则狼群气力自削三成……】 图侧另绘有一幅简易的阵图,標註著布阵所需的材料、方位、乃至步法口诀。 林砚心中震撼,如见汪洋。 此物哪里是寻常图谱,分明是直指妖魔根本的猎杀秘典!若得此物相助,对付妖魔岂非如掌观纹? “此乃苏家传世之物。”苏清瑶的声音响起,將林砚从震撼中拉回。那声音里浸著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亦是……苏家满门倾覆的祸根。” 她合上册子,珍而重之地重新包裹好,收入怀中,仿佛那薄薄几页纸重逾千钧。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投向虚空中某处,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著穿越三年光阴的伤痛与风霜。 “苏家世居青州府,祖上曾出过大胤镇妖司的『破妖郎』,专司钻研克制妖魔之法。最鼎盛时,族中有一位天资卓绝的先祖,修为臻至凝丹境,有感於天下妖祸日炽,而寻常武者对妖魔知之甚少,往往徒丧性命,遂耗费半生心血,游歷四方,搏杀妖物,观察记录,终成此《破妖图谱》初稿。后世子孙代代增补修缮,方有今日模样。” “然三百年前,天地灵脉日渐枯涸,修行愈艰,人心亦渐腐。镇妖司早不復当年清明,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者眾。苏家因秉持祖训,不肯与妖魔妥协,不屑与贪腐同流,渐渐被排挤、被边缘,从青阳显赫之家,沦为守著几本旧书、空有虚名的破落户。” “三年前……”苏清瑶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眼眸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在灯下闪著破碎的光,“家父苏明远,苏家最后一任家主,在追查一桩边境村落被妖狼屠戮殆尽的血案时,无意间窥破了一个秘密。” 她停顿了许久,纤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极力压抑的哽咽。 “他发现,镇妖司某些位高权重之人,竟暗中与某些通了灵智的高阶妖魔……有所勾连。他们以活人为『祭品』,换取妖魔手中的稀有矿材、灵药,乃至……助其修炼的邪法秘术。而那些被献祭的,多是无人过问的流民、狱中囚徒,甚至……是敢於直言、触怒他们的同僚。” 林砚沉默地听著,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骨节微微发白。 果然,与他所料相去不远。这世道的黑暗,比他想像的更深、更冷。 “父亲暗中收集证据,铁证如山。”苏清瑶抬起脸,泪水已无声滑落,她却倔强地不让哭声溢出喉间,“他本欲密奏朝廷,拨云见日。可……消息走漏了。” “那一夜,毫无徵兆。苏家宅院被大批『流窜的妖魔』突袭。那些妖魔……行动颇有章法,似是受人驱策,闯入府中,不掠財物,专寻苏姓之人杀戮。护卫、僕役死伤枕藉……父亲將尚在睡梦中的我塞入书房暗格,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引开追兵……我最后听到的,是他声嘶力竭的喊声:『瑶儿,逃!永远別回来!』” 她终於泣不成声,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却仍死死咬著下唇,不肯放声。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粗糙的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第十章:祖传破妖图(二) 林砚静静坐著,没有出言安慰。灭门之痛,锥心蚀骨,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默默將一方洗净的旧帕子推到她手边。 良久,苏清瑶用帕子狠狠擦去泪水,深吸几口气,强行平復翻涌的心绪。再抬头时,眼中虽红丝未褪,那份深切的悲慟却已化为更加坚硬的决心。 “我逃出来了。靠著奶娘以命相阻,靠著父亲留下的几道保命符籙,像个幽魂般逃出青州府。”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冷得像淬过火的冰,“三年来,我隱姓埋名,四处流浪,暗中追查。父亲临死前,以血在我衣襟上写了四个字——『苍狼有异』。这最后的线索,指向的便是此地。” “所以你来了黑石镇。” “是。”苏清瑶点头,“我在此潜伏近月,扮作逃荒女子混入流民营,观察镇长府与镇妖司往来。陈富海与赵莽的这份『供奉契约』,是我找到的第一件实据。可我未曾料到,他们身后之人竟如此谨慎狡猾,连这等契约……也做了手脚。” “手脚?”林砚皱眉。 苏清瑶再次取出那份兽皮契约,在油灯下展平,指著那猩红狼爪印旁一行几乎微不可见的、形似扭曲虫纹的印记:“你看此处。” 林砚凝目细观。那印记极小,色泽与兽皮几乎融为一体,若非特意指点,绝难察觉。纹路古怪,非字非画,透著一股邪异。 “这是『子母同心印』的一种变体。”苏清瑶解释道,指尖轻轻拂过那印记,眼神凝重,“真正的契约原件,应有一式两份,此为其一,是为『子契』。另一份『母契』,必在更高层级、更核心之人手中。子契一旦被毁,或离开特定范围,母契便会生出感应,持母契者立时可知。” 林砚心中一凛:“如此说来,陈富海与赵莽此刻已知契约被盗?” “倒也未必。”苏清瑶摇头,“子母印感应有其极限,通常不出百里。青州府距此数百里之遥,除非他们连夜以传讯秘法上报,否则背后之人暂时应未知晓。但陈富海与赵莽自身,此刻定已如热锅蚂蚁,必会倾尽全力搜查。” “故而我们须得儘快离开黑石镇。”苏清瑶看向林砚,语气坚决,“你助我良多,我绝不能累你涉险。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走。” 林砚没有立刻应声。 他垂眸看著桌上跳动的灯焰,心中念头飞转。 离开黑石镇,是迟早之事。苍狼山之外,有更广阔的天地,更浓郁的灵气(纵然在此世也算稀薄),更多的妖魔可供吞噬,那才是噬灵之体成长的沃土。但此刻便走,太过仓促。 周氏母子尚未脱险,张伯的恩情未报,王婆、赵莽、陈富海这些毒瘤尚未清除……更重要的是,苍狼山近在咫尺,那山中妖狼,於他人是催命符,於他而言,却是送上门的资粮。此刻离去,无异於入宝山空手而回。 “此刻还不能走。”林砚缓缓道,声音沉稳。 苏清瑶眉尖蹙起:“为何?留在此处,岂非坐以待毙?” “因有些事,尚未了结。”林砚抬眼,目光与她相接,“而且,苏姑娘,你便甘心么?歷尽艰辛,只拿到这一纸做了手脚的契约,尚未触及幕后真凶,便要再次如丧家之犬般遁走?” 苏清瑶沉默了。 甘心?如何能甘心! 这三年来,每一个夜晚,闔眼便是冲天的火光、亲人的惨叫、父亲染血的面容。仇恨早已如附骨之疽,浸透了她每一寸骨血,是她苟活至今唯一的支撑。就此退走,她如何对得起苏家七十三口枉死的冤魂? “你想如何?”她问,声音乾涩。 “陈富海与赵莽绝不会放弃寻找契约。”林砚冷静分析,“他们必会封锁镇子,挨家挨户搜查。然契约在他们眼中,终究只是物证。比物证更紧要的,是『人证』。” “你是说……他们会灭口?”苏清瑶脸色微变。 “所有可能知晓契约內容、参与过活人祭之事的人,都將成为他们的眼中钉。”林砚点头,“王婆、师爷、那些亲手押送流民进山的兵卒……以及,我们两个。” 苏清瑶指尖微凉:“那更该速离!” “不,这恰是我们的机会。”林砚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既要大肆搜捕,人手必被分散。镇长府与镇妖司內部的守备便会相对空虚。那时,或许便是我们主动出击之机。” “主动出击?”苏清瑶愕然,“你欲反杀回去?他们至少有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兵卒,赵莽更是淬体后期,陈富海身边亦有高手护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故而不能硬拼,需有谋划。”林砚打断她,语气依然沉著,“而且,我们並非全无倚仗。” “倚仗?此等境况,谁敢相助?” “铁匠张伯。”林砚道,“他是镇中老人,知晓活人祭之事,心中早有怨愤。只是势单力薄,不敢发作。” “仅他一人,杯水车薪。” “非止他一人。”林砚摇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城西那片哀鸿遍野的窝棚区,“流民营中,有多少如周氏一般的妇人,眼睁睁看著丈夫、儿子被拉走『开矿』,一去不回?有多少人家,整日活在下一个是否轮到自己的恐惧之中?他们並非不想反抗,只是无人领头,看不到丝毫希望。” 苏清瑶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眸微睁:“你想……煽动流民?” “非是煽动。”林砚纠正,语气沉重,“是给他们一个选择。是继续这般朝不保夕,隨时可能成为祭品,无声无息地死在山里;还是拼死一搏,为自己,也为枉死的亲人,挣一条活路出来。” 苏清瑶凝视著林砚,久久不语。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年轻的侧脸上,那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可眼神中的沉静、决断,以及对这世道黑暗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认知,却远超其年龄。 “你为何要做这些?”她终是问道,声音里带著真切的困惑。 林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或许……只是看不惯吧。” 理由简单得近乎朴素。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利益权衡,仅仅是因为“看不惯”。看不惯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看不惯这披著人皮的妖魔,看不惯那漫无边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苏清瑶望著他,心中某处坚硬冰封的地方,似乎被这简单的话语,轻轻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这三年来,她见惯了冷漠、背叛、权衡与利用,早已不再轻易信人。可眼前这青年,他的眼神太过清澈,他的理由太过纯粹,反而让她生不出怀疑。 “好。”她终於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意,“我助你。但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周密筹划,步步为营,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再次翻开那本《破妖图谱》,纤指在泛黄的书页间翻动,最终停在一处。 那一页上,绘著一个相对简明的阵法图。以三角为基,中有流转的灵气线路,旁註小字: 【三阳困狼阵·简式】 【需三人分踞三角之位,各持一阳盛之物为引,同时催发,可成阵域,困淬体境妖魔百息。阵域之內,妖魔气血运转迟滯,凶威自减。】 “这是图谱中所载最为简易的困阵之一。”苏清瑶指著图解释道,“若材料充足,我可设法布置一个范围更大的阵法,不求杀敌,只求能將赵莽等主要战力困住一时半刻。” “需何材料?”林砚问。 “阳属性矿石研磨之粉、上等硃砂、戌时取的黑狗血,此为基料。此外,还需三件蕴含灵气的器物,置於阵眼,以稳定阵势,增强威能。”苏清瑶思忖著道,“硃砂与黑狗血不难寻。阳属性矿石……张伯的铁匠铺中常年备有赤铁矿、火铜等物,或可替代。唯独那三件蕴含灵气的器物……黑石镇这等灵气匱乏之地,恐是难寻。” 林砚心中一动,探手入怀,取出那三颗自陈富海暗格中得来的血晶石,置於桌上。 殷红如血的晶体在油灯下流转著妖异而温润的光泽,內里仿佛有活物在缓缓脉动。 “此物可用否?” 苏清瑶眸光一亮,拈起一颗,对著灯光仔细察看:“血晶石?此乃妖狼產出,內蕴灵气却颇为精纯充沛,用作阵眼……未尝不可。只是其中残留的妖气戾气,须得先行祛除净化,否则恐干扰阵势,甚至反噬。” “需时几何?” “至少需一整日,以特殊手法缓缓洗炼。”苏清瑶估算道。 林砚心中盘算。此刻距天明尚有近两个时辰。陈富海与赵莽即便要组织全镇搜查,调派人手、发布命令也需时间,最快也要等到天亮之后。他们有一整日的准备时间。 “时间紧迫,但尚可一试。”林砚决断道,“天亮之前,我去寻张伯,说明利害,筹措矿石等物。苏姑娘,你……” 他话未说完,苏清瑶已摇头:“我不可留在此处。此处太过显眼,搜查必至。” 林砚早有考量:“镇子东头,靠近乱葬岗的荒坡下,有一处废弃的地窖。是……我幼时偶然发现的,极为隱蔽,知晓者寥寥。你可暂避其中,专心净化血晶石。待我办妥他事,便去寻你。” “地窖在何处?” 林砚取过桌上半截炭笔,就著粗糙的桌面,寥寥数笔勾画出简易方位图,又低声描述了入口特徵及周边標识。 苏清瑶仔细记下,將图谱与契约重新贴身收好,起身准备离开。 行至门边,她忽又驻足,回身望向林砚。面纱已重新覆上,只余那双明澈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 “林砚。” “嗯?” “……多谢。”二字很轻,却字字清晰,“若非有你,今夜我非但难取契约,或许……已折在镇长府中。” 林砚微微一笑,笑意温和:“彼此彼此。” 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言语,一种並肩作战、生死相托的默契,已在方才的险境与此刻的决定中悄然滋生。 苏清瑶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轻轻拉开院门,身形如一抹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转瞬不见。 林砚立於门內,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夜风从未完全合拢的门缝钻入,带著初春深夜的寒意,吹得桌上油灯猛地一暗,復又挣扎著亮起。 胸口的噬灵印记,此刻正传来清晰而稳定的温热感,仿佛也在回应著他方才做出的抉择。 在这片似乎永无尽头的黑暗里,他终於不再是踽踽独行。 关上门,插紧门栓。他吹熄了油灯,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没。 天將破晓,而黎明前的这段至暗时刻,还有许多事,等著他去做。 第十一章:伏鳞潜翼集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抹著一道极淡的鱼肚白,像未洗净的宣纸边缘。黑石镇还陷在湿漉漉的乳白色晨雾里,屋瓦、街石、光禿禿的树梢,都蒙著一层细密的水珠。林砚已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是原主留下的,浆洗得发硬,摩擦著皮肤有些糙。裤脚被他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蹬著一双半旧的草鞋,鞋底纳得厚实。他背了个半人高的旧竹筐,筐里舖著些干茅草,乍一看,倒真像个要趁早进山寻些药材或山货的镇民。只有那腰间微微鼓起、被粗布外衣巧妙遮掩的弧度,才藏著那柄磨得发亮、饮过妖血的长刀。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疏得像撒落的芝麻。几个挑著空担子的货郎缩著脖子,笼著袖子匆匆赶路,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寒雾里拖出短短一截尾巴,旋即消散。镇口那家早点摊刚支起油布棚子,蒸笼才架上灶,白茫茫的水汽混著晨雾升腾,把掌柜那张睏倦的脸熏得模糊不清。林砚低著头,步履不急不缓,看似专注於脚下的湿滑石板路,一双耳朵却早已支棱起来,像警觉的狸奴——几句零碎的閒言碎语,被晨风裹挟著,断断续续钻进他耳中。 “……昨儿夜里……镇长府……闹腾得厉害……” “嘘!小声些!我表兄在府里当差,天没亮就悄悄递话出来,说丟了顶要紧的物件儿,陈老爷发了好大的火,摔碎了两只前朝的瓷瓶!” “嘖嘖,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府里不是养著好些个修士老爷么?” “谁知道呢……赵校尉天不亮就被请去了,这会儿还没出来……” 林砚面色如常,脚步节奏丝毫未变,心中却一片雪亮。陈富海丟了那要命的契约,此刻定如热锅上的蚂蚁。用不了多久,这看似平静的晨雾之下,怕就要掀起搜天检地的狂澜。 他先绕路往城西窝棚区去。远远便瞧见,王婆那间鹤立鸡群的青砖木屋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流民们像受惊后挤作一团的羊,瑟缩著肩膀,脸上是千篇一律的惶恐与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王婆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团花绸缎夹袄,油光水滑,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她双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尖厉的嗓音像钝刀刮著铁锅:“都杵这儿装死吶?!昨夜是谁值的夜?嗯?让毛贼溜进府里,惊了老爷的驾!要是查出来是哪个吃里扒外、手脚不乾净的,仔细扒了你们的皮,扔去后山餵狼!” 几个负责看管流民营的汉子,穿著不甚合体的號衣,低著头站在阶下,额头鬢角全是亮晶晶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喏喏连声:“王婆息怒……小的们一定仔细查……仔细查……” 林砚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很快寻到了周氏母子。周氏將小宝紧紧搂在怀里,几乎要將孩子按进自己单薄的胸膛。她脸色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嘴唇抿得发青,眼神躲闪游移,竭力將头埋低,恨不能缩进地里去。小宝穿著那件过於宽大的粗布褂子,小手死死攥著母亲的衣角,骨节都泛了白。孩子仰著小脸,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惊惧与茫然。林砚不敢上前,只远远驻足片刻,见母子二人暂且无恙,便转身,脚步悄然加快,往镇南张伯的铁匠铺赶去。 *** “张记铁匠铺”的木招牌,不知掛了多少年头,被终年不散的烟火气熏得焦黑,边角卷翘,字跡都有些模糊了。尚未走近,那“叮——当——叮——当——”富有节奏的打铁声便穿透晨雾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下,仿佛敲在人心口上,带著某种不屈的韧劲。 林砚掀开厚重的、打著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著浓烈的铁锈与炭火味儿扑面而来,让人呼吸微微一窒。 铺子里光线昏暗,唯有一座炉火正熊熊燃烧,將小半个铺子映得橙红明亮。张伯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火光下油亮发光,汗水如小溪般顺著虬结如老树根的肌肉沟壑蜿蜒而下。他正抡著一柄沉甸甸的铁锤,锻打一柄初具雏形的锄头。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发出“滋啦”的声响,落在潮湿的泥土地上,瞬间熄灭,留下一个个小小的黑点。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照著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膛,额角一道陈年旧疤在火光下微微发亮,眼角的纹路深如刀刻,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灼灼的精气神。 听见门帘响动,张伯头也未抬,只瓮声瓮气问了一句:“谁啊?这么早……”话音未落,他已借著炉火余光瞥清了来人,握著铁锤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又重重落下,发出更沉闷的一声“鐺!”。 他放下铁锤,將那块半成型的铁料插回炉火中煨著,这才直起腰,拿起搭在风箱把手上的灰黑粗布汗巾,胡乱擦了把脸上、胸前的汗水。汗水浸湿的汗巾,散发出一股混合著汗味与铁腥的气息。 “林……伍长?”张伯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沙砾摩擦,“这么早来,莫不是镇妖司又有紧急差遣?” “有桩要紧事,须得与张伯私下商议。”林砚压低声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铺子角落——两个年轻学徒正埋头在一方大磨石前,“吭哧吭哧”地磨著一堆新打好的镰刀,雪亮的刃口在昏暗中闪著寒光。 张伯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微微一眯,旋即对那两个学徒挥了挥手,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粗豪:“狗子,铁蛋,先把手里活儿放放。去后院,把昨儿打好的那批镰刀都给我拾掇利索了,磨得能照见人影儿!李庄的人晌午就来取,耽误了买卖,仔细你们的晚饭!” “是,师父!”两个学徒连忙应声,抱起那堆镰刀,快步穿过铺子后门,往后院去了,木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声响。 铺子里顿时只剩下风箱“呼啦呼啦”的喘息声,与炉火“噼啪”的轻爆。张伯走到铺子门口,探身往外张望两眼,这才回身,將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插上粗大的门栓。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將外头湿冷的晨雾与隱约的市井嘈杂,尽数关在了门外。 炉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燻黑的墙壁与堆满杂物的角落,晃动著,有些鬼魅。 张伯走回炉边,用铁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炭火,添了两块新炭,火星子“噗”地窜起老高。他背对著林砚,声音低沉下来:“说吧,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早、这么小心地来寻我这老铁匠。” 林砚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张伯,昨夜镇长府失窃,您可曾听闻风声?” 张伯添炭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那块黑黢黢的炭块,“咚”地一声直直掉进炉膛深处,溅起一片耀眼的火星,几点炽热的灰烬飘到他古铜色的手臂上,烫出几个小红点,他却恍若未觉。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面向林砚。炉火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那双平日因常年烟燻火燎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即將淬火的刀锋,紧紧盯著林砚。 “失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丟了……什么?” “一份契约。”林砚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一份以黑石镇镇长陈富海、镇妖司校尉赵莽之名,与苍狼山妖狼群签订的『供奉契约』。上面明明白白写著,每月需献上三名活人,换取狼群不袭扰镇子。还有三本帐册,记录著三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名姓,以及他们倒卖朝廷『镇妖粮』、私吞款项的明细。陈富海与赵莽,俱已画押按印。” 张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滯了。隨即,变得粗重而急促,像破损的风箱。他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吧”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蜿蜒爬满他肌肉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下,血液仿佛在奔涌、在咆哮。 他猛地背过身去,宽阔的脊背对著林砚,剧烈地起伏著。炉火將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放大、扭曲,像一个压抑著滔天怒火的巨人。 半晌,一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至极的问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你?” “是我。”林砚坦然承认,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这位老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个同伴。” 铺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著,发出“呼呼”的轻响,与风箱单调的“呼啦”声交织。张伯依旧背对著他,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復下来,只是那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砚没有催促。他知道,此刻张伯心中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名字,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楚,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你知道……你这是在玩命吗?”张伯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粗糲的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子,“陈富海是什么人?赵莽又是什么人?他们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不把你撕碎嚼烂,绝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坚定,“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张伯,这份契约,是钉死他们的唯一铁证。您……您忍了三年,等了三年,难道不想知道小石头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难道不想为他……討个公道吗?” “小石头”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伯心上。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瞪著林砚,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沿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沟壑,汹涌而下。 “公道?哈哈哈……”他发出一声悲愴到极致的惨笑,笑声里满是泪意,“我怎么不想?我夜夜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小石头穿著那件他娘新给他缝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说:『爹,我去山里转转,挖点草药,卖了钱给娘抓副好药。』那褂子,袖口还磨破了个小洞,他娘说要给他补上,他说不用,男孩子破点没事……”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亲自送他到镇口,看著他蹦蹦跳跳往山里去的背影……那么精神,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可三天!就过了三天!王婆那个老虔婆,拿著一包银子找到我家,说……说我儿『进山採药,不小心遇了狼,没了』……没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 他的拳头又一次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的铁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铁砧上的细灰都飞扬起来。 “我不信!我死活不信!我偷偷跟著镇妖司那帮杂碎进过山!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们从流民营里拉出人,捆著手脚,像拖牲口一样拖进山里,扔进那黑乎乎的洞口……那里头传出来的,全是狼嚎和人临死前的惨叫啊!”张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巨大的悲愤几乎要將他瘦削硬朗的身躯撕裂,“可我……可我找不到小石头的尸首……我总想著,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我儿命大,跑出来了?躲在哪个山坳里,等著我去找他……三年了,我打铁攒下点钱,就托人往北边、往南边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张石头的后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微弱希冀,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林砚看著他,心中沉重如铅。他缓缓伸手入怀,取出那份誊抄在普通纸张上的契约副本,纸张因多次摺叠而显得有些软皱。他双手捧著,递到张伯面前。 “张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看看这个。” 张伯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起初有些茫然,直到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定格在某一处。 【大胤承平三百四十六年,五月初七。献祭者:张石头,年十六,北街铁匠张铁锤之子。体徵:健壮,无隱疾。用途:血食。】 时间、地点、姓名、年龄、身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张伯的眼里、心里。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烫伤与裂纹的、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大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抚过“张石头”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通过这触摸,感受到儿子最后残留在这世上的、冰冷的气息。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面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炉火里的炭块都烧塌了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终於,他將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要將它嵌入骨血之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所有的悲慟、茫然、软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怒火。 “说吧。”张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打出来,带著金属的冷硬与鏗鏘,“要我老张做什么?是打刀,是铸剑,还是要我这条老命去填?皱一下眉头,我张铁锤就不是站著撒尿的爷们儿!” “我要您帮我三件事。”林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第一,备齐几样物事:阳属性的矿石粉末,越多越好;上好的硃砂;还有戌时取的新鲜黑狗血。这些是布设阵法所需。” “阳矿?”张伯眼中精光一闪,“铺子后头堆著不少赤铁矿石,顏色赤红如火,敲碎了磨成粉,阳气最足!硃砂我前阵子刚托行商带了一些,品质尚可。黑狗血更容易,镇东李屠户家养著条大黑狗,戌时我亲自去取,保证新鲜!” “第二,”林砚继续道,“替我暗中联络些可靠的人手。不必多,二十人足矣,但须得是心志坚定、敢豁出性命、且与陈富海赵莽有血仇或深怨之人。” “这个包在我身上!”张伯一拍胸膛,发出“咚”的闷响,“镇东李屠户,他闺女春妮,去年就是被王婆用『帮佣』的名头誆走,再没回来,老李提起这事儿眼睛都能瞪出血!北街的刘寡妇,她男人是我打铁的老伙计,前年冬天被赵莽抓了『壮丁』去修围墙,结果人就没出苍狼山!还有跟我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几个老徒弟,家里多多少少都吃过镇妖司和镇长府的亏,心里早憋著火!我去说道,保管一呼百应!” “第三,”林砚道,“摸清镇长府与镇妖司近日的守卫详情。换岗时辰、各处人数多寡、哪些是心腹精锐、哪些是可能动摇的边缘兵卒,越细越好。” 张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著老猎手般的自信:“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我给镇妖司打了十几年兵器,哪个小队使什么傢伙,哪个兵头贪杯,哪个家里有难处,我心里门儿清!有几个年轻兵卒,家里亲人也是『失踪』了的,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去探探口风,说不定能拉过来!” 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沾满铁屑的桌面上,解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和几串铜钱。“这些您先拿著,联络弟兄、购置物品,都需要使钱。若不够,再与我说。” 张伯这次没有推辞,伸手將布包拢入怀中,又重重拍了拍林砚尚未完全长开的、却已十分结实的肩膀:“林砚……不,林兄弟!你年纪虽轻,骨头却比许多老傢伙还硬!我张铁锤这条命,往后就押在你身上了。但你给我记住——”他的神色骤然严肃,“无论事成事败,你必须活著!为我儿小石头,为李屠户的春妮,为刘寡妇的男人,为所有被那些畜生活活餵了狼的冤魂……你得活著,替我们看著他们遭报应!” “您放心。”林砚迎著他的目光,郑重頷首,“我自有计较,亦会安排退路。若事有不谐,您务必带著愿意走的弟兄,速离黑石镇,往青州府去,或直接设法求见按察使司的官员,呈递证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联络暗號、碰头地点、以及万一失散后的应对之策,直到窗纸透进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林砚才告辞离开铁匠铺。他没有径直前往镇东地窖,而是先绕去李屠户的肉铺,买了些耐储的肉脯与盐块;又去杂货铺,购置了数刀坚韧的油纸、几束结实的麻绳、一小包硫磺粉——这些都是深山行走可能用上的物事。 第十二章:入山寻妖踪 镇子东头那片荒废的宅基,二十年前一场莫名大火,將此处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经年累月,野草蔓生,足有半人高,枯黄的草茎在晨风中瑟瑟作响。倒塌的房梁、碎裂的瓦砾半掩在荒草中,几堵残存的土墙倔强地立著,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阳光费力地穿过残破窗洞和杂草缝隙,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林砚拨开纠缠的枯藤与及腰的野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废墟深处。在一堵半塌的山墙与一根粗大焦黑房梁形成的夹角下,他移开几块掩盖著的、长满青苔的朽木板,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黝黝的洞口。石阶上湿滑无比,布满了墨绿色的苔蘚。 地窖里光线晦暗,空气带著泥土与陈旧木料特有的阴凉气息。然而深处,却有一点稳定的、微弱的暖黄色光芒透出。林砚扶著冰冷潮湿的墙壁,一步步往下走。石阶尽头,是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粗糙,角落堆著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空陶罐。 苏清瑶正盘膝坐在石室中央一块较为平整的石板上。她身前摊开著那本《破妖图谱》,三颗血晶石並未如昨夜那般悬浮,而是静静置於图谱之上,被她双手虚拢。她掌心泛著一层极淡的、乳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如同活水,缓缓流转,一丝丝渗入血晶石殷红的內核。血晶石原本那抹妖异的、躁动的红光,在这乳白光晕的浸润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沉静,內里游动的血色丝缕也渐渐淡去。 听见脚步声,苏清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的光晕缓缓收敛。她睁开眼,眸中虽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更添了几分如释重负的亮色。 “如何?”林砚走过去,將带来的肉脯、水囊和伤药放在她身旁一块较为乾净的石头上。 苏清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比预想的顺利。血晶石內残留的妖气与戾念已被净化了七八分,虽损耗了些许其中蕴藏的灵气,但用作阵眼已是绰绰有余,且更为稳定纯粹。你那边呢?张伯可愿相助?” “何止是愿。”林砚將清晨与张伯会面的情形,拣要紧处简述一遍,“赤铁粉、硃砂、黑狗血,今日便能备齐。可靠人手,他也已有眉目。” 苏清瑶微微頷首,重新將目光投向摊开的图谱,纤细的指尖划过其中一页复杂的阵图:“依图所示,布设『三阳困狼阵』之简式,至少需三日。一日备料画符,一日集结人手演练,一日择地布阵並诱敌。” “陈富海未必会给我们三日从容。”林砚摇头,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刃,“契约丟失,他必如坐针毡。最迟明日,全镇范围的严查便会开始。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搅乱局面,转移其视线。” “如何转移?”苏清瑶蹙眉。 “苍狼山。”林砚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若此时,苍狼山的妖狼群突发异动,甚至有小股狼群袭扰镇子外围,陈富海与赵莽,还有多少心思与人力,用来搜寻我们?” 苏清瑶闻言,明眸驀地睁大,定定看向林砚:“你想潜入苍狼山?那里是妖狼巢穴,群狼数以百计,更有那头……疑似已触及通玄境门槛的狼王坐镇。你我二人贸然前往,与自投罗网何异?” “非是二人贸然。”林砚纠正道,目光与她相接,“有你同行。你有破妖图谱指引,通晓追踪匿跡之法,更在此地盘桓近月,熟悉山势地形。有你在,此行凶险至少减半。” 苏清瑶抿唇不语。她確实对苍狼山外围乃至部分中腹区域的地形、狼群大致活动规律有所掌握,但这与她原本计划的、有充足准备后的探查截然不同。深入狼巢腹地,主动挑衅,这其中的风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况且,”林砚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衣衫之下那微微发热的印记。他稍作停顿,抬眸看向苏清瑶,目光坦荡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晦暗,像是终於决定要將自己最深处的秘密曝露一角於天光之下,“有些事,我亦不想再瞒你。我需要儘快提升实力,淬体后期固然较之前大有长进,但应对赵莽或可勉力周旋,若对上那狼王,或是陈富海背后可能潜藏的底牌,仍远远不足。” 他微微吸了口气,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我身负一种……特殊的体质。此体质,可炼化、吞噬妖魔气血乃至其本源力量,化为己用,助我增长修为,淬炼体魄。” 苏清瑶的瞳孔骤然一缩,捏著符纸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吞噬妖魔?这已非寻常武者手段,更近乎传说中邪道秘法。她看向林砚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惊疑、审视,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砚迎著她的目光,神情坦然,並无躲闪,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我知道这听来惊世骇俗,甚至……邪异。但此乃我生来便有的稟赋,觉醒不久,非我所求,亦非我所能择。唯一確定的是,它是我在这妖乱之世,唯一能依仗的、或许能走得更远的本钱。” 他移开视线,望向苍狼山阴鬱的轮廓,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冽与决绝:“所以,苍狼山中那些妖狼,於他人而言,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催命恶煞,於我而言,却是淬炼己身、破境通玄不可或缺的『资粮』,甚至是……一条或许能通往更远处的路。此行虽险,但於我个人,亦是必行之路。” 话音落下,石室內一片沉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那跳动不定的油灯火苗,將他们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苏清瑶定定地看著林砚,似要透过他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庞,看穿他话语背后隱藏的全部真相。良久,她紧抿的唇线微微鬆动了些,眼中那抹警惕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恍然,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异类、挣扎求存的共鸣?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並未追问那体质的具体名目或来由,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却少了些之前的疏离:“原来如此。难怪你修为精进如此之速……也对,若无非常手段,又如何敢以淬体之身,行此逆天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破妖图谱上,指尖划过那些描绘著妖魔弱点的线条。“既如此,此行於你,確有必要。但吞噬妖魔之力,终是险途,图谱中虽未载此法,却多有警示,妖魔气血驳杂暴戾,內蕴残魂怨念,若驾驭不当,反易侵蚀心智,墮入魔道。你……务必慎之又慎。” 林砚心中微微一暖。她虽震惊,却未退缩,更未以异样眼光视之,反而出言提醒。“我明白。自觉醒以来,每次吞噬,我亦能感受到其中凶险。但路已在前,不得不行。” “好。”苏清瑶不再多言,只是那看著他的目光深处,似乎多了几分此前未有的、並肩作战者之间的凝重与关切,“那苍狼山,便更值得一探了。” 林砚頷首,继续道:“此行亦能探查血晶石源头。此物绝非妖狼自然孕育,其中关窍,或许便藏在狼巢深处。若能寻得线索,不仅可断陈富海一臂,於你追查苏家旧案、乃至那幕后真凶,恐亦有裨益。” 最后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心的石子,在苏清瑶心中盪开层层涟漪。血晶石的来歷,一直是她追查的重点,也是父亲当年隱约提及的疑点之一。若真能藉此行窥得一丝真相…… 她沉默良久,石室內唯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地窖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响动。 终於,她抬眸,迎上林砚等待的目光,缓缓、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但须得谋定后动,不可逞匹夫之勇。图谱中有『匿气符』、『轻身符』等简易符籙製法,我们先绘製足够数量,再详细规划路线与进退之策。” 她翻动书页,指向其中一页。上面绘著数种基础符籙图形,旁边以小楷註明了所需材料与绘製要诀。“『匿气符』需以施术者自身一滴指尖精血,调和硃砂绘製,方可与自身气息完美相融,遮蔽行藏。『轻身符』亦类似,可暂提速度,便於险地脱身。” “精血耗损可有大碍?”林砚问。 “每符一滴,於根基无损,只是绘製后会有短时气虚乏力,调息片刻即可。”苏清瑶解释道,“你我各绘五张『匿气符』,三张『轻身符』,应足以应付外围与中腹区域。” 林砚頷首,从竹筐中取出新购的黄纸与硃砂。两人便在石室这昏黄的光线下,相对而坐。苏清瑶先做示范,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入盛著硃砂粉的小石臼中,以细竹枝缓缓搅匀。那混合了精血的硃砂,色泽似乎变得更加深沉內敛。她执笔(实为一截削尖的细竹),屏息凝神,笔尖蘸饱血硃砂,落在裁好的黄符纸上。手腕稳如磐石,笔走龙蛇,一道道繁复古奥的符文隨著她的动作流畅呈现。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微微一亮,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隨即內敛,符纸看上去与寻常黄纸无异,只是拿在手中,能感到一丝微弱的、与自身隱隱相连的温热感。 林砚依法施为。他心神沉静,调动一丝噬灵真元縈绕指尖,咬破时痛感微乎其微。血液滴入硃砂,他惊讶地发现,那混合了自身精血的硃砂,顏色竟隱隱透出一丝极淡的灰黑之意,不过瞬间便恢復正常。他无暇深究,专注於笔尖。绘製符文看似简单,实则对心神消耗颇大,需一气呵成,笔意连贯,稍有滯涩或偏差,整张符便告失败。头两张,他因不熟,符文线条略显生硬,未能引动灵光,成了废符。到第三张,他渐渐找到感觉,心神与笔尖合一,符文流畅天成,最后一笔收势,符纸金光微闪,成功! 两人默默绘製,石室內只闻笔尖与纸面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偶尔废符被轻轻搁置一旁的轻响。待到十张“匿气符”、六张“轻身符”成品摆在面前,两人额角都已见汗,脸色也比方才苍白了些许,显是心神与精血皆有损耗。 林砚將带来的肉脯与水递给苏清瑶,自己也吃了几口,略作调息。 “张伯那边,须得交代清楚。”苏清瑶咽下一口水,声音有些低哑,“若我们三日未归,或镇中突生大变,便让他依计,带著愿意走的弟兄与证据副本,速离此地,前往青州府。我曾听闻,青州按察使周大人风评尚可,或可一试。” “我会与他言明。”林砚应道,“另外,我需再去流民营一趟,確保周氏母子暂时安全,並將她们转移至更隱蔽处。” 两人又对著苏清瑶凭记忆绘製的苍狼山简图,详细推敲了进山路线:从南侧植被相对茂密、妖气较淡的缓坡潜入;利用“匿气符”避开外围零散狼群;逐步深入至中腹区域,寻找落单或小股妖狼,伺机猎杀,既提升实力,亦製造混乱;最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冒险靠近狼巢核心区域,探查血晶石线索。进退信號、意外失散后的匯合点、以及最迟撤离时间,一一议定。 一切商议停当,日头已渐西斜。林砚离开地窖,先去流民营,凭藉对地形的熟悉,避开眼线,將周氏母子悄然转移至北街另一处更为破败、久无人居的荒院,留下些许乾粮与清水,再三叮嘱她们切勿外出。隨后又去铁匠铺,与张伯敲定了最后的联络方式与应急方案,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回到自己那间可能已被盯上的小院。 *** 第二日,寅时刚过,天地间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寒气侵骨,连星月都隱匿在厚重的云层之后。林砚背著整理好的行囊,长刀贴身而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在镇东那片枯树林的约定地点,与苏清瑶会合。 苏清瑶也已换上一身便於山野行动的墨绿色劲装,长发利落地綰在脑后,以木簪固定。腰间除了那柄短剑,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革囊,里面显然装著图谱、符籙、药物等紧要物品。她手中托著那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心那枚玉质的指针,在无风的环境中,竟自行微微颤动著,固执地指向西北——苍狼山的方向。 “都妥当了?”林砚低声问,目光扫过她腰间。 苏清瑶点点头,从革囊中取出两张“匿气符”,递过一张:“贴上,从此处开始,便需隱匿行跡。” 符纸贴上眉心,微凉,隨即化作一股暖流融入肌肤。林砚立刻感觉周身气息变得若有若无,连呼吸声都似乎轻微了许多,与周围环境的界限变得模糊。 两人不再多言,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掠出,没入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山林之中。他们的身影在林木与山石间快速穿行,轻盈如夜梟,迅捷如灵猿,很快便將沉睡的黑石镇远远拋在了身后。 通往苍狼山的山路崎嶇难行,露水极重,打湿了裤脚与鞋面,冰凉刺骨。荆棘灌木时时勾扯衣襟,发出细碎的“刺啦”声。林砚走在苏清瑶侧后方半步,既能隨时策应,亦能观察她的步法。只见她落脚极轻,似踩云端,往往在枯叶或鬆软泥土上借力一点,身形便已滑出数尺,几乎不留痕跡,显然身负精妙的轻身提纵之术。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依旧未明,但两人已能感觉到周围环境明显的变化。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越往前行,这气味便越发清晰。地上的植被也变得稀疏怪异起来,一些草木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绿色或灰褐色,叶片上偶尔能看到被啃食的锯齿状缺口。泥土间,开始出现散乱的白骨,有些细小,似是山鼠野兔,有些则粗大许多,甚至能看到半截人类的臂骨或腿骨,被隨意丟弃在草丛中,表面布满齿痕。 苏清瑶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左手,示意林砚止步。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只见那玉质指针此刻颤动得愈发剧烈,几乎要跳出盘面,直直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加幽暗的密林。 “从此处始,便是妖狼惯常活动的边界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著林砚的耳朵,“匿气符效力约有一炷香,我们需计算好时间,交替使用。” 林砚点头,淬体后期的真元悄然在经脉中加速流转,五感被他提升至当前极限。他能听到百米外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烈的、混合著血腥与野兽体味的恶臭,甚至能隱约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震动——那是大型生物移动时带来的震颤。 “小心,前方有东西。”林砚忽然伸手,轻轻拉住苏清瑶的手臂,带著她悄无声息地滑向一旁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巨树之后。树皮粗糙皸裂,散发著淡淡的木香,暂时掩盖了那股腥臊。 两人刚將身形完全藏入树后阴影,前方的灌木丛便传来“沙沙”的、枝叶被拨动的声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某种捕食者特有的从容与压迫感。 紧接著,三道巨大的身影,缓缓踏入了前方林间一小片相对空旷的草地。 月光艰难地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吝嗇地洒下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那三头生物的轮廓。 那是三头青灰色的妖狼。 它们的体型远比寻常山林野狼庞大,肩高足有五尺开外,站在那里,几乎抵得上一个半大的少年。浑身覆盖著钢针般的青灰色毛髮,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宽阔的胸脯,肌肉线条分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四肢粗壮如柱,爪趾蜷缩著,露出半寸长的、弯鉤般的漆黑利爪,深深抠入湿润的泥土。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吻部突出,满口交错的外翻獠牙,在昏暗中闪著惨白的光,粘稠的涎水顺著牙缝缓缓滴落,砸在地上,发出“啪嗒”的轻响。而它们的眼睛——並非寻常野兽的幽绿或琥珀色,而是一种浑浊的、跳动著赤红血光的暴戾眼眸,里面没有丝毫理智,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飢饿与杀戮欲望。 此刻,这三头青毛妖狼正低头围在一起,贪婪地撕扯、啃食著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具人类的尸体。或许是不久前被拖至此处的“祭品”,或许是不幸撞入此地的猎户流民。尸体早已残缺不全,衣衫破碎,露出下面被啃噬得血肉模糊的肢体与胸腹。浓烈的血腥味与內臟特有的腥气,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依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苏清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她紧紧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握住短剑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颤抖著。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般惨状,但每一次,那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悲慟,都会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林砚感受到了她身体的紧绷与那细微的颤抖。他鬆开拉著她手臂的手,转而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沉稳的力量。 就在这时,三头妖狼中体型最为硕大、颈毛尤为浓密的那一头,忽然停止了撕扯,猛地抬起头,硕大的鼻孔用力地、急促地抽动起来,喷出两股带著血腥味的白气。它那双赤红的狼目,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最终,竟缓缓转向了林砚与苏清瑶藏身的这棵巨树方向。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浑浊、充满威胁意味的“呜嚕”声。 另外两头妖狼闻声,也立刻抬起头,停止进食,獠牙外齜,涎水长流,三双暴戾的赤瞳,齐刷刷地锁定了巨树之后。 “被察觉了。”苏清瑶的声音极轻,带著一丝紧绷,“匿气符虽能遮蔽大部分气息,但如此近的距离,它们嗅觉太过敏锐,或许……是血腥味刺激了它们。” 三头青毛妖狼缓缓迈步,呈一个鬆散的三角阵型,朝著巨树包抄而来。步伐沉稳,肉垫踩在枯枝落叶上,发出“咔嚓”、“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它们並未急於扑击,而是带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耐心,逐步缩小著包围圈。 林砚的手,无声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凝定。他侧头,对苏清瑶使了个眼色,以极低的气声道:“左侧两头归我,右侧那头你牵制。动作要快,莫要缠斗,避免引来更多。”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部的翻腾与心中的悸动,用力点了点头,短剑已然悄然出鞘半寸,雪亮的刃口在树影中闪过一道寒芒。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 下一瞬,林砚身形如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从树后暴起衝出!几乎同时,苏清瑶的身影也如轻烟般飘然而出,扑向右侧那头妖狼! 战斗,在这苍狼山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猝然爆发! 第十三章 吞噬妖狼核(一) 苍狼山的风,本就常年裹挟著松涛的冷冽与深涧的湿寒,此刻却被三头青毛妖狼骤然暴起扑出的腥风搅得浑浊不堪。那腥气浓烈得化不开,绝非寻常野兽的体膻,倒像是腐坏了多日的血肉混杂著湿透的烂泥,被山风一送,直直灌入鼻腔,颳得人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林砚刚將长刀横於身前,刀身反射著林叶间隙漏下的几点惨澹天光,便觉眼前三道灰濛濛的影子一晃,连那本就吝嗇的光线都被遮去了大半,周遭骤然昏暗下来。 这当口,哪容得半分思量?林砚脚下不丁不八,左脚猛地向后一蹬,脚跟陷入鬆软的腐殖土中,力道之大,竟將草皮下几颗碎石碾得“咯吱”作响,身形便如一张绷紧后骤然鬆开的强弓射出的箭矢,不退反进,迎了上去。他並不与当头扑至、獠牙上涎水垂落如线的最大那头妖狼硬撼——那畜生眼中赤光最盛,扑击时带起的腥风也最猛,显是力大性凶。只见他腰身极为柔韧地一拧,整个人竟似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著,斜斜飘掠出去,恰好与那硕大狼头擦肩而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耳廓生疼。同时,右手长刀借著腰力反腕一撩,刀身在半空划出一道淒冷的灰黑色弧光,真元灌注之下,刀锋割裂空气,发出细而尖锐、如同裂帛般的“嘶”鸣,正斩向从左侧袭来的第二头妖狼。 那头妖狼许是惯见了猎物惊慌失措、夺路奔逃的模样,见林砚不退反进,身法又如此诡譎迅捷,那对琥珀色、中心一点赤红的兽瞳里竟闪过一丝极类人的错愕与茫然。仓促间,它抬起一只筋肉虬结的前爪,爪尖乌黑髮亮,试图格挡。刀锋与狼爪硬碰的剎那,“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远比山寺古钟更为刺耳暴烈,周遭枝头棲息的寒鸦被惊得“扑稜稜”乱飞,近处几片枯黄的松针也被震得簌簌落下。妖狼发出一声吃痛的短促哀嚎,踉蹌著向后倒退了三四步,沉重的身躯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抬起的前爪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黑红黏稠、散发著恶臭的妖血汩汩涌出,滴落在枯草败叶上,瞬间將泥土染成暗褐色,並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交锋间隙,第三头体型稍小、却更为敏捷的妖狼,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林砚身后。林砚只觉后颈汗毛陡然倒竖,一股混合著血腥与野兽口涎的湿热气息,猛地喷在了他的衣领之上,甚至能感觉到那尖锐冰冷的獠牙尖端,几乎已触及皮肤。“小心身后!”苏清瑶带著急切的惊呼从斜后方传来,声音里含著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显是瞧得真切,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林砚却似背后真长了眼睛。千钧一髮之际,他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折断般向前急俯,几乎贴地。同时,右手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內一翻,长刀借著前冲余势,化作一道向后反刺的毒龙,角度刁钻阴狠,直指那妖狼因扑击而暴露出的、相对柔软的胸腹交界处。那妖狼身在半空,前扑之势正盛,眼看猎物忽然矮身,再想收势或扭身已然不及,只能凭著本能將腰身尽力一拧。“噗嗤!”刀锋毫无阻滯地刺入侧腹皮肉,只是妖狼筋肉坚韧异常,更有肋骨阻挡,入肉不过三寸余,便传来滯涩之感,被死死卡住。 剧痛瞬间点燃了妖狼的凶性。它喉咙里滚出“嗬嗬”的低沉咆哮,如同破旧风箱鼓动,赤红的兽瞳里血光大盛,竟不顾腹中仍插著利刃,抬起另一只完好的前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呜咽风声,狠狠拍向林砚的头颅。这一爪若是拍实,莫说头颅,便是坚岩也得碎裂。林砚当机立断,五指鬆开刀柄,身形借著俯衝之势向前急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那裹挟著巨力的狼爪堪堪擦过他的左肩,“嗤啦”一声,本就粗陋的靛蓝粗布衣衫被撕裂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下麵皮肉翻卷,鲜血顿时泉涌而出,顷刻间染红了半边衣袖。 浓烈的、属於活人的新鲜血气在山林间瀰漫开来,仿佛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三头妖狼,包括那头前爪受伤的,眼中赤芒同时暴涨,喉咙里的低吼愈发暴戾。它们不再各自为战,竟隱隱形成了合围之势——受伤最轻、体型最大的那头正面低伏,齜牙威慑;左侧伤爪的妖狼缓缓移动,封住去路;身后那头虽腹插长刀,行动因痛而略显蹣跚,却依旧凶光毕露地堵住了退路。三具毛茸茸的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交错重叠,几乎將林砚孤立的身影完全笼罩,山风吹过它们竖起的钢鬃,发出“簌簌”的摩擦声,更添肃杀。 林砚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飞快地拂过肩上火辣辣的伤口,温热血跡的触感让他神志愈发清醒冷冽。硬撼三头淬体境妖狼,尤其其中一头明显气息更强,绝非明智之举。他这噬灵之体虽能吞噬妖力反哺己身,却也需要瞬息喘息之机来转化吸纳。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周围地形,不远处一块半人多高、稜角分明、表面布满苔蘚与风蚀痕跡的灰褐色岩石,猛地映入眼帘。 心念甫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朝那岩石掠去。最先受伤、凶性却似乎最盛的那头妖狼低吼一声,四爪蹬地,紧追不捨,腥臭的吐息几乎喷到林砚颈后,巨爪带著恶风直掏后心。林砚却不回头,反而在即將触到岩石的瞬间,脚步骤然一顿,拧腰转身,竟將整个后背贴靠在了冰冷的石面上,同时双臂交叉护於胸前。“轰——!”一声沉闷如击重革的巨响,狼爪结结实实拍在了岩石正面。碎石与苔蘚的碎屑混合著尘土,劈头盖脸溅了林砚一身,整块巨石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表面留下数道深刻的爪痕。林砚借著这股沛然巨力,后背紧贴石面顺势向后滑出丈余远,脚下犁出两道浅沟,总算与这头凶狼拉开了些许距离。 可喘息之机不过一瞬,另一头行动稍缓、却一直伺机而动的妖狼已覷准空当,从侧翼猛扑而至,血盆大口怒张,腥膻之气扑面,獠牙直噬林砚咽喉,势要將他一击毙命。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口,苏清瑶清冷的娇叱声再度划破凝滯的空气:“锁妖针,去!”三道细若牛毛、却闪烁著冰冷银芒的毫针,自她併拢的指尖电射而出,划出三道肉眼难辨的流光,精准无比地没入那扑击妖狼两条后腿的关节连接处,以及尾椎末端。妖狼扑至半空的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后肢与腰胯连接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痹与无力感,扑击的势头顿时为之一滯,庞大的身躯竟有些失衡地向前趔趄。 这一滯,便是决定生死的间隙!林砚眼中寒芒暴涨,非但没有趁势后退,反而揉身直进,如鷂子般贴著地面滑入妖狼身前空门。那妖狼眼中闪过惊怒与恐慌,挣扎著想抬起前爪,可后肢关节被锁妖针封住了气血运行,动作迟缓僵硬,如同深陷泥潭。林砚双手如铁钳般探出,十指深深扣入妖狼前肢上方厚韧的皮毛之下,触及其滚烫跳动的筋腱与骨骼。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经脉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沿著双臂注入十指,连指甲边缘都隱隱泛起一层幽暗的乌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念催动——“噬灵之体,吞!” 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恐怖吸力,猛然自他掌心劳宫穴爆发开来。那妖狼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人性化的、无法理解的极致惊恐。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身沸腾的气血、潜藏於筋骨血肉中的精纯妖力、乃至维繫生命的本源生机,都像遭遇了深渊巨口的吞噬,化作一道道滚烫或冰寒的洪流,决堤般汹涌著朝那人类扣住自己前肢的双掌疯狂涌去!四肢百骸的力量迅速抽离,肌肉传来难以言喻的酸软与空虚,甚至连骨髓深处都开始泛起冰冷的寒意。“吼——!!!”它发出一声混杂著剧痛、恐惧与不甘的悽厉长嚎,拼尽最后力气扭动身躯,残余妖力灌注前爪,在林砚紧箍的双臂上又添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然而,那双手掌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焊在了骨头上,纹丝不动,吞噬之力反而隨著它的挣扎愈发汹涌。 林砚只觉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磅礴的能量洪流,顺著双臂经脉轰然涌入体內。一股灼热暴烈,带著妖狼特有的野性与戾气;另一股则相对阴寒精纯,是妖狼经年累月吸纳日月山川灵气所凝练的妖力本源。噬灵真元如同最高效的熔炉与磨盘,在他体內轰然运转,將这两股驳杂狂暴的能量死死攫住,强行碾碎、提纯、转化。暖流与寒流交织冲刷著经脉,带来胀痛与舒泰並存的奇异感受,最终匯成一股更为精纯厚重的灰黑色能量,源源不断注入丹田。 丹田处,那团已至淬体后期巔峰、缓缓旋转的灰黑色气旋,此刻如同飢饿已久的凶兽,贪婪地吞噬著这新生的给养。气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旋转的轨跡愈发清晰迅猛,边缘甚至带起了细微的、如同风雷般的低沉嗡鸣。林砚能清晰地“內视”到,那层横亘在淬体后期与巔峰之间、原本坚韧如牛皮纸的修为瓶颈,正在这股沛然能量的持续衝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痕渐生。 整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五六个呼吸之间。当林砚鬆开双手时,身前那原本壮硕如小牛犊的青毛妖狼,已然气息全无。它一身钢针般的青灰色毛髮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枯槁灰败;原本賁张饱满的肌肉与丰厚的皮脂迅速乾瘪萎缩下去,紧紧贴在骨架上,使得嶙峋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辨;那双曾闪烁著暴戾赤芒的兽瞳,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死灰色窟窿。整具尸身轻飘飘地倒伏在地,连激起尘土的力气都似已失去,只有插在其腹部的长刀刀柄,兀自微微颤动著。 一击得手,林砚不敢有丝毫停顿。方才吞噬转化的能量虽澎湃,却也让体內经脉略感鼓胀,需要时间彻底消化。然而,剩余两头妖狼已被同伴的诡异惨状彻底激怒,尤其是那头体型最大、气息最强的头狼,眼中赤芒几乎要喷薄而出,低沉的咆哮声震得落叶簌簌。它不再等待,与另一头前爪受伤的妖狼一左一右,同时猛扑而上,势要將林砚撕碎! 林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经脉的微胀感,身形不退反进,迎著那头受伤的妖狼衝去。这头妖狼前爪有伤,行动终究慢了一线,且眼中除了暴怒,还有一丝对同伴惨死景象的残留恐惧。林砚身法飘忽,在间不容髮之际侧身避开其利爪撕挠,右手五指併拢如刀,灰黑色真元凝聚指尖,以掌代刀,狠狠斩向其受伤前肢的关节连接处! “咔嚓!”脆响声中,本就受创的狼肢应声而断,妖狼痛嚎一声,身形失衡。林砚得势不饶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其颈后鬃毛,右掌顺势下压,重重拍在其天灵盖上!噬灵之力再次发动,虽不及之前双掌齐出那般汹涌,却也如附骨之疽般侵入其头颅。这妖狼挣扎片刻,眼中神采便迅速黯淡,身躯也软软瘫倒。林砚迅速抽离手掌,感受到又一股精纯能量涌入,丹田气旋又壮大凝实了一分。 连毙两狼,林砚气息更盛,但连续催动噬灵之体,对精神与经脉的负荷也不小。他微微喘息,目光如电,锁定了最后那头也是最强壮的头狼。 然而,这突破的快感还未及细细体味,最后那头体型最为硕大、气息也最接近淬体后期巔峰的头狼,已然彻底陷入了狂暴。它亲眼目睹了两名同伴在短短时间內接连被吸成乾尸的诡譎惨状,兽类本能中对於未知与消亡的恐惧,混合著失去同伴的暴怒,瞬间衝垮了它残存的一丝谨慎。它放弃了继续围攻林砚的打算,赤红的兽瞳死死锁定了不远处因掷出锁妖针而气息稍显紊乱的苏清瑶,喉咙里滚出低沉如闷雷的咆哮,后肢肌肉猛然賁张,庞大的身躯竟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挟著腥风,以比先前快出近三成的骇人速度,直扑苏清瑶! 苏清瑶俏脸血色尽褪,仓促间向侧后方疾退,同时玉手连挥,袖中剩余的锁妖针化作一片银色光雨,笼罩向妖狼周身要害。然而这头妖狼此刻速度暴增,且似乎对那银针產生了极大的忌惮,庞大身躯展现出了与其体型不符的灵动,左衝右突,竟將那片银针光雨尽数避过,只有一两枚擦著皮毛掠过,带起几缕断毛。“嗷——!”它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厉啸,巨爪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已然拍到苏清瑶身前。苏清瑶避无可避,只得咬紧银牙,將体內所剩不多的真元尽数灌入手中短剑,横剑格挡。 “鐺——!”又是一声刺耳爆鸣。短剑与狼爪碰撞处火星四溅。苏清瑶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著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短剑脱手飞出,“夺”的一声深深钉入远处一棵松树树干之中。她整个人更是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娇躯向后拋飞数丈,后背重重撞在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干上,震得树冠枝叶乱颤。喉头一甜,一缕殷红的血丝已然顺著嘴角蜿蜒流下,染红了苍白的下頷。 妖狼得势,凶焰更炽,四爪在地面犁出深沟,毫不停顿地再次猛扑而上,血盆巨口怒张,直取苏清瑶那雪白脆弱的脖颈,势要將这伤它同伴、又碍事的人类女子立毙爪下! 林砚看得目眥欲裂,心头一股无名戾火与焦急轰然炸开!体內那刚刚吞噬了大量妖狼气血、正处於极度活跃状態的噬灵真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剧烈的心绪波动,自行疯狂运转起来。一股奇异的轻盈感与爆发力,自丹田气旋深处迸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念头方起,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未及细思,只觉得周遭景物猛地一模糊、一拉伸,仿佛空间在他脚下缩短。十丈的距离,仿佛只迈了一步,身影已如鬼魅般横亘在了妖狼与苏清瑶之间,恰好挡在妖狼扑击的必经之路上。连他自己,都为这骤然暴涨、远超平时极限的速度暗暗心惊。 那妖狼显然也未曾料到林砚能如此迅捷地回援,赤瞳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惊怒,再想变向或收力已然不及。林砚此刻手无寸铁——长刀还深深嵌在之前那妖狼乾瘪的尸身之中。他索性沉腰坐马,右拳紧握,將体內奔腾咆哮的灰黑色真元尽数凝聚於拳锋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皮肤下隱隱有乌光流转。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只是將全身的力量、速度、以及刚刚突破后更为精纯的噬灵真元,尽数灌注於这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迎著妖狼扑来的胸膛,轰然击出! 拳锋与妖狼坚硬如铁的胸骨悍然相撞的剎那,“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而沉闷的骨裂声爆响。妖狼前冲的庞然身躯猛地一僵,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它发出一声短促悽厉到极致的惨嚎,口鼻之中黑红色的污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整个胸腹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凹陷下去,脊椎处传来清晰的断裂声响。那沛然莫御的拳劲透体而入,不仅震碎了骨骼,更將內臟搅得一塌糊涂。妖狼眼中的赤光迅速黯淡下去,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四肢抽搐著,口中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林砚上前,面无表情地补上一拳,震碎了其颅脑,彻底终结了它的痛苦与凶性。隨即,再次运转噬灵之体,双掌按在这头最强妖狼尚未完全冷却的尸身上。这一次,涌入体內的妖力洪流更为庞大精纯,其中蕴含的那丝接近淬体巔峰的本源之力,更是让丹田气旋发出了欢畅的嗡鸣。气旋旋转的速度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疯狂地吞噬、压缩、凝练著新生的能量。 忽然,“啵——”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迴荡在意识深处的脆响,如同雏鸟啄破蛋壳,又似冰层悄然开裂。 丹田处,那团膨胀到极限的灰黑色气旋猛地向內一缩,旋即轰然炸开!並非消散,而是进行一次彻底的重组与升华。炸开的能量並未四散,反而在某种玄妙力量的约束下,迅速坍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团体积更小、却凝实得如同墨玉琉璃般的灰黑色气团。这气团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远比之前精纯、厚重数倍的噬灵真元,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滋养著每一寸筋骨皮膜,甚至开始隱隱渗透向更深层的臟腑。 淬体境,巔峰! 距离那沟通天地、真元性质產生质变的通玄之境,仅余一步之遥。更让林砚惊喜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不仅是力量的增长,身体的敏捷、柔韧、乃至五感反应,都隨之提升了一大截。尤其是方才那瞬间爆发出的、远超平常的极速,此刻回想,並非偶然,似乎……可以隨著心念再次引动? 第十四章 吞噬妖狼核(二) 正细细体悟这突破后的种种变化时,一段仿佛源自血脉深处、又似直接铭刻於灵魂的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清晰无比: “迅捷天赋……”林砚在心中默念,一股由衷的欣喜涌上心头。这简直是绝境求生、克敌制胜的利器!在生死相搏的战场上,足以改变一切,无论是骤然突袭,还是险中脱身。他心念微动,尝试著按照那信息中模糊指引的路线,调动一缕真元。 意念甫至,丹田处那墨玉琉璃般的气团微微一颤,分出一股精纯的灰黑色真元,循著一条此前从未刻意运转过的、略显生僻的经脉路线快速游走,主要匯聚於双腿足三阴、足三阳诸脉。剎那间,林砚只觉双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轻盈而狂暴的风之力,足底涌泉穴微微发热,似乎与地面產生了某种奇妙的排斥。他身影微微一晃。 下一瞬,他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五丈外一株老松的横枝之下,足尖轻点一片松针,未发出半点声响。再一晃,又回到了原处,残影似乎还留在松枝之下。整个过程,快得只在观者眼中留下两道淡淡的、几乎重合的虚影,连衣袂破风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你……你方才……”苏清瑶已勉强撑著树干站直身子,正自调息压制內腑震盪,恰好抬眼看到了林砚这鬼魅般的一来一回。她苍白的脸上先是浮现出与林砚一般的惊喜——为他这突如其来的突破与精进。然而,那惊喜很快便被一层更深沉的忧虑所覆盖。那双秋水明眸深深看向林砚,关切远多於惊异。“你的气息……突破了?淬体巔峰?”她的感知不会错,这突破的速度与方式,实在太过异常。 林砚收敛了刚刚试验天赋而略微激盪的气息,点了点头,声音平缓却带著一丝突破后的舒畅:“侥倖,临战突破了。” “那速度……绝非寻常淬体巔峰身法所能及。”苏清瑶略一思忖,结合方才林砚吞噬妖狼的诡譎场景,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是……吞噬妖狼带来的变化?” “是。”林砚坦然承认,言简意賅,“吞噬那几头妖狼气血灵核时,意外从其本源中剥离、融合了一丝属於它们疾行的天赋印记,化为己用。名唤『迅捷』。” 苏清瑶静静地听著,眉头却微微蹙起。她自幼饱览家族藏书,曾於某些极为古老偏门的札记中,瞥见过关於“夺灵”、“化妖”之类禁忌法门的零星记载。那些记载无不强调其伴隨的巨大风险与反噬——妖族力量暴戾驳杂,强纳己身,轻则经络受损、心性受影响,重则神魂错乱、甚至被妖性侵蚀,化为非人非妖的怪物。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类似的情形发生在自己信赖的同伴身上。 “林砚,”她唤他的名字,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凝重,“这般强行夺取妖族天赋为己用……我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此法虽能速成,但妖族本源之力终究与人族经脉气血迥异,强行融合,隱患极大。你可有感觉到任何不適?经脉可还顺畅?神志……是否清明如常?”她的目光仔细逡巡著他的面色与眼神,试图找出任何一丝不妥的跡象。比起对这能力的惊奇或畏惧,她更担心这力量会反噬其主。 林砚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关切。他心下微暖,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仔细內视己身,才认真回答道:“暂时並无异样。噬灵之体似乎对此有特殊的炼化与调和之能,目前只觉力量增长,身法轻灵,神识亦无混沌之感。”他顿了顿,看向她仍带忧色的眼眸,补充道,“我会小心。若有任何不对,定会及时停止,设法化解。” 听他如此说,又见他眼神清明,气息平稳凝实,苏清瑶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但那份关切並未完全褪去。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坚定:“嗯,你心中有数便好。万事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切莫贪图进境而冒进。若有需要,我……我会帮你。” 林砚闻言,心头某处地方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他走到苏清瑶身侧,目光落在她沾染了血渍、显得格外刺目的嘴角,以及微微颤抖、虎口崩裂的右手上。“你的伤,可还撑得住?”他將话题转回她身上,声音里的关切同样真切。 苏清瑶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將那一丝血腥味咽下,摇头道:“无妨。內腑受了些震盪,经络略有淤塞,並未伤及根本。”她说著,从怀中取出那个白瓷小瓶,倒出另一粒莹白如玉、散发著清冽药香的丹丸,仰头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流,迅速游走於受创的经脉与臟腑之间,疼痛顿时缓解了大半。“这是我苏家秘制的『玉髓护心丹』,於內伤颇有奇效,调息半日应可恢復七七八八。” 见她脸色稍缓,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林砚稍感安心。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寻常金创药处理了体表外伤,便著手清理这狼藉的战场。三头青毛妖狼的尸身早已在噬灵之力的作用下乾瘪朽坏,林砚走上前,用短匕利落地破开它们坚硬的头骨,从中取出三颗约莫鸽卵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暗红色晶核。晶核触手並不冰冷,反而带著一种温润的暖意,內里隱隱有赤红色的絮状物缓缓流转,握在掌心,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而暴戾的妖力与灵气波动——这正是妖狼一身修为精华所聚的灵核。 “这些灵核,你打算如何处置?”苏清瑶一边忍著些许不適,用匕首將那几头妖狼口中最为锋利的几颗主獠牙、以及爪尖最坚硬的鉤甲小心取下,用布包好,一边问道。这些材料虽不算顶尖,但用以製作某些一次性的破妖法器或淬炼毒刃,倒也合用。 林砚將三颗尚带余温的灵核在掌心掂了掂,沉吟道:“暂且收著。我这体质虽可直接吞噬炼化,但方才连番吞噬突破,根基虽未虚浮,却也需时间稳固沉淀。此刻再行吞噬,恐过犹不及,反伤经脉。”他將灵核贴身收好,续道:“况且,灵核用途颇广,无论是用作阵法能源、炼製某些特殊丹药,抑或日后与人交易,都是不错的筹码。也算是此番搏杀的额外收穫了。” 苏清瑶闻言,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將收集好的狼牙狼爪妥帖收入行囊。 就在林砚转身,准备与苏清瑶一同离开这片瀰漫著淡淡血腥与狼藉气息的林间空地时,异变突生!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毫无徵兆地袭来,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並非身体受伤或力竭所致,而是仿佛有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声音、乃至模糊的情绪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了一片巨大的、光线晦暗的地下空间。潮湿的岩壁上,生满了某种发出惨澹幽绿色萤光的苔蘚,將这处巨大的溶洞映照得影影绰绰,鬼气森森。溶洞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仿佛祭坛般的宽阔石台。石台之上,慵懒地趴伏著一头体型远超寻常青毛妖狼的巨兽!它通体覆盖著银亮如月华、又似秘银锻造的柔顺长毛,在幽绿萤光下流转著冷冽高贵的光泽。即便只是记忆碎片中的惊鸿一瞥,那巨兽周身散发出的、宛如实质的恐怖威压与澎湃妖力,也足以让林砚心神震颤——远超淬体境,绝对已触及,甚至可能已踏入通玄之境!数十头体型不一的青毛妖狼,此刻正如同朝拜君王的臣子,匍匐在石台之下,瑟瑟发抖,喉间发出顺从的呜咽。 “银狼王……”林砚心头凛然,这定然是苍狼山群狼之首。 画面骤然碎裂、重组。视线(或许是某头妖狼生前的视角)转向溶洞更深处。那里,岩壁的缝隙间,竟有一口不过尺许见方的泉眼,正汩汩地向外涌出乳白色、散发著浓郁甜香气息的泉水。泉水周围氤氳著肉眼可见的、如同薄雾般的乳白色灵气,仅仅是看到这画面,林砚都能感觉到一股精纯至极的天地灵气似乎要透过记忆碎片扑面而来!这绝非寻常山泉,而是一口罕见的、能自然凝聚天地灵气的“灵泉”! 然而,这诱人的灵泉之畔,並非空无一物。一头体型比银狼王似乎更为庞大的妖兽,正蜷伏在那里假寐。它周身毛髮赤红如燃烧的炭火,又似熔岩流淌,在幽暗的溶洞中显得格外刺目。形似猛虎,却比林砚所知最大的猛虎还要雄壮数倍,额间隱约有一道扭曲的暗金色纹路。即便是在沉睡中,它周身也自然环绕著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灼热气浪,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带起洞內热浪翻涌。其散发出的气息,狂暴、灼热、充满毁灭性,远比那银狼王更加令人心悸,绝对是通玄境,而且绝非初入此境那么简单! 记忆的洪流至此,如同撞上礁石,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难以拼凑的碎片,迅速褪色、消散。林砚猛地睁开双眼,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仿佛刚刚亲身经歷了一场短暂而惊悚的旅程。 “林砚?你怎么了?”苏清瑶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气息的紊乱与脸色的异常,连忙靠近两步,关切地问道,手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剑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以为又有敌人潜近。 林砚深吸了几口林间清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残留的眩晕感,沉声道:“无事。是那妖狼……临死前残留的记忆碎片,被我的体质一併吸纳了些许。” “记忆碎片?”苏清瑶眸光一亮,急切追问,“看到了什么?” “苍狼山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是那银狼王的巢穴。”林砚语速加快,將所见景象儘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溶洞深处,有一口『灵泉』,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灵泉?!”苏清瑶失声低呼,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难怪!难怪这苍狼山看似贫瘠,却能孕育出如此规模的妖狼群,甚至还有血晶石这等东西產出!原来根子在这里!一口天然灵泉……其附近灵气浓度,恐怕十倍、数十倍於黑石镇那聊胜於无的修炼静室!若能得此泉眼辅助修炼,哪怕只是在其附近,进境速度也绝非外界可比!”她身为修炼者,深知一处稳定灵源对修行意味著什么,那是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机缘。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你方才说,那灵泉旁有妖兽看守?是何模样?气息如何?” 林砚回忆起那赤红如火的庞大身影与令人窒息的气息,神色凝重:“形似巨虎,通体赤红,周身有灼热气浪环绕,气息……极其可怕,绝对在通玄境之上,感觉比那银狼王更强。” 苏清瑶闻言,黛眉紧紧蹙起,低头沉思片刻,脸色渐渐变得极为肃穆:“通体赤红,炽热如火,形似虎而威更甚……依古籍所述,及那等威势,极有可能是『烈焰妖虎』!此乃通玄境中期的火属性凶兽,天赋便能操控烈焰,性情暴戾无比,战力在同阶妖兽中亦属佼佼者。寻常通玄境初期的人类修士,若无特殊功法或强力法宝克制,遇之多半凶多吉少。” 林砚沉默。通玄境中期……这比他刚刚突破的淬体巔峰,足足高了一个大境界还有余。其间差距,宛若天堑。即便他新得“迅捷”天赋,又有噬灵之体这等依仗,正面硬撼,也几乎与送死无异。 然而,苏清瑶的话锋忽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清冷外表不符的、属於谋略家的锐利光芒:“不过……这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林砚抬眼。 “正是。”苏清瑶微微頷首,声音虽轻,却透著一丝洞悉关窍的篤定,“那灵泉乃是山中灵韵之源,於修行大有裨益,无论是狼群还是那妖虎,必都覬覦其旁,以求最大限度地吸纳灵韵。银狼王领著狼群占据溶洞巢穴,烈焰妖虎却牢牢守著泉眼要害——两者相距如此之近,又都离不开这灵泉滋养,岂能不起爭端?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这般凶悍且领地意识极强的通玄境大妖。它们表面上或许维持著微妙的平衡,实则必然彼此忌惮、积怨已深,只是实力相当,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我们若能从中巧妙施为,製造些『误会』,挑动它们先行爭斗……” 她未尽之言,林砚已然明了。鹤蚌相爭,渔翁得利。若那银狼王与烈焰妖虎真能拼个两败俱伤,他们便有极大可能,趁乱取得灵泉,甚至……坐收那两头通玄境妖兽的渔利!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炽热起来。 “此计虽妙,但行险至极。”林砚冷静分析,“需得对那溶洞內部地形、两头妖兽习性、乃至它们之间的微妙关係,有更深入的了解。否则,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 “不错。”苏清瑶赞同,“此事急不得,须从长计议,周密谋划。当务之急,是我们先撤回安全之地,我好生调养伤势,你也需稳固新突破的境界。待状態恢復,再搜集更多情报,细细推演。” 林砚頷首,此议最为稳妥。两人不再耽搁,迅速动手,儘量抹去此地激烈搏杀与妖狼尸身异常乾瘪的痕跡,又將染血的泥土草叶翻埋。处理妥当后,便循著来时的隱秘路径,悄然向山外退去。 此刻林砚修为已达淬体巔峰,肉身力量、耐力、速度均有长足进步,归途负担大减。苏清瑶服下家传灵丹,內伤稳住,行动也无大碍。来时小心翼翼、耗费近两个时辰的路程,回程竟只用了一个时辰出头,两人便已抵达苍狼山外围。 夕阳正在西边天际缓缓沉落,將漫天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瑰紫,余暉泼洒在苍莽的山林之上,为墨绿色的松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连山中常年不散的阴冷之气,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 林砚驻足,回头望向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神秘、轮廓模糊的苍狼山主峰。那山影沉默矗立,仿佛一头亘古沉睡的巨兽。然而林砚知道,那山中藏著灵泉,藏著通玄境的妖兽,也藏著他突破更高境界、获取更强大力量的契机。他的眼神在夕阳映照下,明亮而坚定。 这座山,他定然还要再来。不止为了可能的渔利,更为了那口能加速修炼的灵泉,为了噬灵之体成长所需的“资粮”,也为了在这危机四伏、妖魔横行的人世间,真正攥住一份能够安身立命、乃至窥望长远的底气。 “天色將晚,须得在天黑前赶回地窖。”苏清瑶的声音自侧前方传来。她立在一条被夕阳拉得极长的林间小逕入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纤细,却挺拔如竹。 “走。”林砚收回目光,不再留恋,迈步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没入了逐渐浓稠的山林暮色之中,只留下身后苍狼山沉默的轮廓,以及山中那因三头精锐妖狼莫名失踪、而即將掀起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暗流与风暴。 而在那幽深溶洞的深处,於灵泉氤氳的乳白灵气旁假寐的烈焰妖虎,鼻翼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赤金般的兽瞳睁开一条缝隙,瞥了一眼溶洞另一头高台上银狼王的方向,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著烦躁与警告意味的低沉呼嚕。银狼王似有所感,银色的头颅抬起,冰冷的狼眸隔著溶洞中昏暗的空间,与那两点赤金遥遥相对。 溶洞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凝固。 第十五章 妖狼记忆碎片 暮色收尽最后一缕余暉时,两人方踩著遍地松针与苔蘚的湿滑小径,回到了那废弃地窖。入口处垂掛的藤蔓犹带夜露,拂过肩头时留下一片沁凉的湿意。苏清瑶先行侧身而入,摸索著从怀中取出火摺子,轻轻一吹,那豆大的火苗便怯生生地亮起来,映著她沾了尘灰却依旧清秀的侧顏。她俯身点燃石壁凹槽里的那盏旧油灯,昏黄的光晕如打翻的蜜蜡,缓缓漫开,將这方丈许见方的土室染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光下可见,墙角堆著半捆乾草,铺得还算齐整;石台之上,寥寥几只粗陶碗盏,盛著些清水,此外便別无长物了。苏清瑶从行囊里取出油纸包,解开繫绳,里头是几块掺了麦麩的杂粮饼子,边缘已然发硬。她递过一块给林砚,又將水囊推过去,声音里带著一日奔波的疲惫,却依旧柔和:“先胡乱用些,垫垫飢肠。今日这番折腾,气血损耗不小,万不能空了根基。” 林砚接过,那饼子入手粗糲,他却不以为意,就著清水慢慢咀嚼。麦麩的糙意在舌尖化开,混著清水淡淡的土腥气,滋味实在算不得好,却有一股实实在在的饱足感,顺著喉头暖烘烘地落进胃里。两人对坐在石台旁,谁也不曾言语,只听得见细碎的咀嚼声,与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这寂静並不尷尬,反有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安寧。 用过乾粮,林砚便挪到地窖最里侧,寻了处略微乾燥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体內那新晋的淬体巔峰修为,犹自奔腾活跃,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拓宽了的经脉中汩汩流淌,如春溪润泽新垦的田垄,所过之处,筋骨皮膜皆传来细微的麻痒与舒畅,连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也在这真元滋养下传来阵阵温热的癒合之意。 然而,他心中並无多少突破后的欣悦。淬体巔峰与通玄之境,看似只隔一线,实则云泥之別。寻常武者,若无大机缘、大毅力,辅以珍贵丹药,往往枯坐十年亦难窥门径。他倚仗噬灵之体,走的是吞噬妖魔、掠夺其本的险峻捷径,虽进展神速,方才连吞两头妖狼妖力,丹田气旋已臻饱满,再强行吸纳,只怕驳杂妖气反噬,乱了真元根基,得不偿失。此刻最需的,非是更多“资粮”,而是沉淀、打磨,以及一个能助他捅破那层无形障壁的“契机”。 这契机何在?他隱隱觉得,答案便藏於苍狼山深处那片诡譎的溶洞之中。林砚收敛心神,將白日里因生死搏杀而激盪的气血压下,转而凝神內视,仔细梳理起脑海中那些零碎纷乱的记忆残片——那是被他吞噬的妖狼,临死前不甘与恐惧所化的意识遗留,模糊、跳跃,充斥著兽类本能的腥臊气息,需得如拼凑破碎的古瓷片般,耐著性子,一点一滴地归拢、辨识。 最先清晰浮现的,是狼巢入口的景象。记忆的画面带著妖狼独有的、偏重气息与轮廓的感知方式:苍狼山主峰向阳面的山腰处,藤蔓纠缠如巨网,半人高的灌木茂密得几乎泼墨不进,將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有几头青毛妖狼的身影在附近岩隙间倏忽隱现,任谁路过,也只会当这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荒芜山壁。洞口外的碎石滩上,约莫十余头妖狼或立或臥,却无一放鬆,尖耳如刃,时刻转向风声来处,鼻翼不住翕动,警惕著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这是狼王布下的第一道、也是最外层的哨岗。 循著记忆往深处“走”,溶洞內的景象豁然开朗。洞窟之广阔,远超想像,怕是有数百丈方圆,儼然一座地下宫闕。洞顶倒悬的钟乳石密如森林,石尖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石壁上生满了幽绿色的萤光苔蘚,散发出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全洞,却將嶙峋的怪石与攒动的狼影映得鬼影幢幢。地面上铺著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厚如茵褥的乾草与破碎兽皮,数百头妖狼挤挨其中,毛色深浅不一,气息强弱有別,弱的仅堪堪淬体初期,强的则已至淬体后期。狼群中央,一方三尺来高、以整块青黑岩石粗略凿成的石台突兀而立,台面被磨得光滑异常,隱隱泛著常年被踩踏的油亮光泽——那便是王座。 石台之上,慵懒踞坐的,正是血牙狼王。其肩高近丈,骨架雄伟,一身银灰色毛髮並非柔顺,而是根根如短戟般倒竖,於幽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最慑人的是那外露的獠牙,竟是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常年浸染鲜血未曾洗净。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闔,目光扫过台下匍匐的狼群时,不带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食物链顶端的威压与掌控。此刻,它正低头啃食著一截不知名妖兽的粗大脛骨,“咔嚓”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溶洞中格外刺耳,隨后是用力吮吸骨髓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而台下群狼,无敢仰视,更无敢稍动,连喘息都刻意放得轻缓——这便是狼群的铁律,王者独尊,生死予夺。林砚自记忆碎片中捕捉到那狼王周身流转的、远比淬体境凝实狂暴的气息波动,心下判定:血牙狼王,確已踏入通玄之境初期,绝非淬体圆满。 主洞深处,另有一条狭窄通道,蜿蜒通向更幽邃之所。通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尽头却別有洞天。此处空间不及主洞开阔,却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灵气。洞室中央,一泓潭水静静臥於天然石盆之中,直径约三丈,潭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现一种牛乳般的乳白色,水面氤氳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雾,丝丝缕缕,吸入口鼻,便觉四肢百骸都轻盈了几分。这,便是那灵泉了。 然则灵泉有主。整个水潭表面,笼罩著一层半透明的赤红色光膜,形似倒扣的琉璃巨碗,膜上隱有火焰纹路流转不息,散发出灼热逼人的气息。光膜並非完全隔绝,偶有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灵雾逸出,立刻便被守候在旁的几头妖狼贪婪吸食。而光膜之下,潭水深处,一团更为庞大的赤红阴影匍匐著。即便隔著记忆与结界,林砚亦能感受到那阴影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与炽热——烈焰妖虎,通玄境中期的大妖,它竟將身躯沉於这灵泉之底,似在借泉水之力温养或炼化著什么。狼群与妖虎,便以这层结界为界,维持著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妖虎独占灵泉核心,狼群则吸食其逸散的边角灵气。 最后一幅拼凑起的画面,却让林砚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溶洞另一处偏狭的角落,几头体型相对瘦小、眼神却格外阴冷狡黠的妖狼,正围著一片凌乱之地。地上散落著数具人类尸骸,皆已乾瘪如朽木,面目扭曲,死状悽惨。这些妖狼爪牙並用,以一种近乎仪式的肃穆姿態,催动妖力,小心翼翼地从那些乾尸中逼出最后残余的、暗红色的气血精华。隨后,它们將这股充满怨念的死气,与从灵泉结界缝隙中艰难汲取来的、丝丝缕缕的乳白灵气相互糅合、挤压、凝练……最终,在它们爪间,缓缓凝结成一颗颗约指甲盖大小、不规则、却散发著诱人灵气与诡异血光的暗红色晶石。 血晶石! 林砚霍然睁眼,眸中寒芒如实质般迸射,搁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著愤怒与冰冷的杀意自心底升腾而起。原来这害人之物,竟是如此得来!以活人生魂气血为柴,佐以天地灵泉之气为薪,炼就此等邪物!难怪其內驳杂不纯,兼具妖气与灵气,对低阶修士颇具诱惑——这根本就是用人命堆砌出来的修为捷径! “如何?可『看』清了什么紧要关节?”苏清瑶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著关切。她已调息完毕,面上重现血色,此刻正倚著石壁,手中一方素帕轻轻擦拭著那柄短剑的刃口,目光却落在林砚微微起伏的胸膛与冷峻的侧脸上。 林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將方才所见所感,从狼巢入口的隱蔽、溶洞內部的狼群分布、血牙狼王通玄初期的修为、烈焰妖虎独占灵泉並以结界封之的诡异平衡,到那血晶石以人血灵泉合炼的骇人真相,一桩一件,条分缕析,细细说与她听。 苏清瑶初时凝神静听,待听到血牙狼王已是通玄境时,黛眉微蹙;及至闻得血晶石炼製之法,她握著短剑的纤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唇色亦褪去几分,半晌,才从齿缝间迸出低低一语:“……丧尽天良!”话音里是压不住的悲愤与颤慄。沉默片刻,她復又苦笑,染上一抹无力:“通玄境的狼王,中期的大妖,外加数百淬体妖狼……莫说你我二人,纵是黑石镇镇妖司倾巢而出,怕也是以卵击石,徒增伤亡罢了。” “故而不能力敌,只可智取。”林砚站起身,在地窖中缓缓踱步,旧靴踩在浮土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自那记忆观之,狼王与妖虎之间,维繫著一种极脆弱的均势。妖虎霸著灵泉核心,却似有所图,沉眠不出;狼王覬覦灵泉至宝,却忌惮妖虎实力,只能啜饮残羹。这均势看似稳固,实则只需一阵微风,便能將其彻底搅乱。” “你是说……驱虎吞狼?”苏清瑶眸中倏地亮起一点锐芒,宛如暗夜星子,她亦隨之起身,油灯的光晕將她身影投在土壁上,摇曳不定,“狼王对灵泉渴求已久,无非是畏惧妖虎之威。倘若我们能设法让这畏惧消除,或是让妖虎显露出『可乘之机』——譬如,令其暂时『虚弱』,或是陷入某种『困境』——狼王这头狡诈贪婪的凶兽,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届时二虎相爭,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正是此理。”林砚頷首,可眉宇间忧虑未散,“难处在於,如何令那通玄中期的妖虎『显露天机』?你我之力,於它而言,与螻蚁何异?莫说令其虚弱,便是稍稍惊扰,恐都难以做到。” 苏清瑶却不答话,转身从行囊深处取出一本以油布小心包裹的旧籍。解开油布,露出泛黄脆弱的封皮,上书《破妖图谱》四字,笔跡古拙。她指尖轻快地掠过书页,最终停在某处,將其转向林砚:“或可不必正面交锋。你细想,妖虎以结界封锁灵泉,自身却深潜潭底,形如蛰伏,此等情状,不像寻常守卫,倒更似……借这灵泉磅礴生机,疗治某种沉重旧伤,或是炼化某样紧要物事。无论哪种,此刻它对外界侵扰必定敏感异常,自身状態亦非完满。” 林砚回忆那记忆碎片中妖虎沉眠之態,周身灵气流转確有不畅之感,呼吸间隱有鬱结。“即便如此,那结界如何突破?又如何將『侵扰』送至其身前?” “无需突破结界,亦无需近身。”苏清瑶指尖轻点书页上一幅复杂的药草配伍图,旁有小楷註解,“此物名为『乱神引』,並非毒药,而是以数种药性酷烈、能刺激妖兽神魂的奇花异草炼製。將其製成线香点燃,烟气无色无味,能穿透大多数非针对性的灵气结界。妖兽嗅之,短期內五感混淆,凶性倍增,理智大减,极易狂躁攻击所见一切活物,且其自身妖力运转亦会因此滯涩紊乱。” 她略作停顿,目光灼灼:“若能將此『乱神引』送入那结界之內,令妖虎在疗伤或炼化的关键时辰吸入此气……” “再设法引狼群於此时靠近灵泉,甚至衝击结界。”林砚接口,思路已然贯通,“狂躁中的妖虎,见领地遭侵,必暴起攻击。狼群猝然受袭,亦必拼死反抗。一场恶斗,自然触发。” “不错!”苏清瑶见他一点即透,唇角微扬,又迅速翻动书页,指向另一幅简图,“此为『引妖香』。配方简单,却是以几种低阶妖狼极嗜好的草木香料混合而成,对它们有难以抗拒的吸引之力。我们可在狼巢通往灵泉的必经之路左近,悄然点燃此香,將部分妖狼,尤其是那些暴躁好斗之辈,引往灵泉方向。同时,需设法將『乱神引』精准送抵结界之內。此物或许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说著,她自怀中贴身內袋取出三张摺叠整齐的符纸,並非寻常黄符,而是某种淡青色的、触手微凉的异种纸帛。她將其中一张轻轻展开,只见其上符文繁复精妙,银硃砂勾勒的线条流畅而隱现灵光,与林砚曾在坊间见过的、笔画略显呆板粗糙的普通穿界符截然不同。“这穿界符,是我参照外界所售的常见款式,结合家中残卷记载的些许古符精义,自行摸索改良所制。虽因材料所限,品阶不高,但於穿透这类以封锁灵气为主的结界,效力应比市面流通的寻常货色强上数分,把握……约有六七成。”她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源於对自身所学反覆钻研验证后的篤定。 林砚凝视著那符纸上灵光隱隱的纹路,心中暗嘆。他早察觉,苏清瑶於阵法布置、符籙炼製、药材辨识等诸般杂学之上,天分极高,心思玲瓏,往往能举一反三,技艺精湛。相比之下,她那近身搏杀的武技,虽也勤练不輟,招式严谨,却少了几分灵动机变,显得朴实甚至有些刻板,与她在其他领域展露的才情相比,確实只能算作末流。这份认知,让他对眼前女子的评价,又深了一层。 “即便如此,风险仍巨。”林砚沉吟道,將心中推演的可能逐一摆出,“『乱神引』能否及时生效?狼群会被引去多少?妖虎狂躁之下,是否会无差別攻击,殃及我等藏身之处?若它伤势不重,或炼化已近尾声,迅速压製药性反扑,又该如何?” 苏清瑶收起符籙与书卷,神色肃然:“你思虑周全,所言皆是要害。故而此事须得周密筹划,隨机应变。『乱神引』我即刻调配,药材尚缺赤阳花与蚀骨草两味主药,皆是性烈之物,苍狼山中应不难寻。『引妖香』材料齐备,今夜便可製成。我们明日进山,寻药、探路、选定布置香阵与投符的地点,后日便是陈富海所限的第三日,必须动手。”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此行凶险,九死一生。但若成,不仅可解黑石镇活祭之患,你或许……亦能藉此契机,窥望通玄之门。” 林砚迎上她的目光,那里清澈坦荡,只有並肩赴险的决然与一份知其所需的瞭然。他缓缓点头:“值得一搏。”不仅为吞噬狼王妖虎灵核、衝击通玄的机缘,更为彻底斩断这以人炼石的罪恶链条。陈富海、赵莽之流,不过是寄生於此链上的蚊蝇,狼巢方是根源。 “赤阳花喜阳,多生於山崖东侧石缝;蚀骨草性阴,常在背阴涧底腐叶堆中觅得。明日我们分头寻找,效率更高,但务必小心,以啸声为號,隨时呼应。”苏清瑶开始详细安排,条理清晰。 林砚並无异议。两人遂不再多言,苏清瑶自去角落取出各色药材器皿,借著油灯微光,开始配製“引妖香”。她手法熟稔,碾磨、称量、混合、包裹,一丝不苟,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妙的艺术品。林砚则重新盘坐,不再调息,而是在脑海中反覆勾勒明日行动的每一步,推演种种意外与应对之策。 地窖外,夜风掠过山岗,带来远山隱约的狼嚎,悠长而悽厉。油灯的光芒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凹凸的土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忽地,苏清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林砚,你可知我为何执著於破解这些妖患,炼製这些或许並无大用的符籙药物?” 林砚抬眼望去。 她並未回头,依旧低头忙碌,声音平静,却似蕴著千钧之力:“我苏家祖上,亦曾以除妖安民为己任。传至我父亲,官至青州府镇妖司博士,职责是掌管典籍、通晓史事、充当官员的顾问。他虽俸禄微薄,却將毕生心血皆耗在研读古籍、试验各种破妖之法上。他说,妖物强横,往往非一人一剑可敌,需借天时、地利、器物、巧思。这『乱神引』、『引妖香』,乃至这穿界符的改良思路,皆源於他留下的残缺笔记与我的些许摸索……他生前总念叨,护道之路,非只恃勇力,更需用此处。”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烛光下,眼角似有晶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 “他走得早,未能亲眼见我制出第一张有效的符籙。”她微微吸了口气,语气恢復坚毅,“这条路很难,我知道。但若人人都因难而退,或因自身力弱便袖手旁观,那些更弱的寻常百姓,又当如何自处?我武功或许平平,但既承了这份家学与心意,便想用它,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林砚静默地听著,心中波澜微起。他独行至今,所求不过生存与力量,何曾想过“护道”、“安民”这般宏大的字眼?可苏清瑶这番话,並无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一份沉甸甸的、源於本心的执著,与她清瘦肩膀似乎不相匹配的担当。这让他想起那些枉死的村民,想起陈富海之流的嘴脸,想起这世道弱肉强食的冰冷规则。 “此路確实艰险。”他缓缓道,声音在斗室中显得低沉,“但既已同行,便无退理。陈富海、赵莽,以及这狼巢妖孽,皆需付出代价。”这代价,他愿亲手去討要。 苏清瑶终於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她眼中泛起一丝清浅却真切的笑意,如冰层乍裂,春水初融。“好。”她只应一字,却重若千钧。 无再多言,默契已在其中。林砚闔上眼,胸口的噬灵印记传来温热的搏动,与心臟的跳动渐渐同步。吞噬、变强、破界、长生……这是他选定的路,布满荆棘与血腥。而此刻,这条孤寂的路上,似乎多了一盏可以相互照应的微灯。 长夜將尽,油灯燃至根部,火光跳动得越发微弱。苏清瑶已伏在石台边睡去,呼吸轻匀。林砚守著一室昏暗与將熄的灯火,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缕熹微的、鱼肚白的晨光。 第十六章:苏清瑶遇险(一) 是夜的残墨尚未褪尽,天边只洇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青灰里透著些微的冷意。苍狼山便已浸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晨雾里,远山近树皆失了轮廓,只余下些模糊的、湿漉漉的影子。黑石镇在身后缩成一团沉黯的墨跡,而前路则被这无边的雾障吞没,无声无息。 林砚紧了紧腰间的束带,长刀悬在身侧,刀鞘上冰冷的铜环已被露水濡湿,握在掌心一片沁骨的凉。他侧目看向身旁的苏清瑶。她已换上便於山行的半旧靛蓝布裙,外罩一件深青色的短比甲,一头乌髮用同色布条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丽的侧顏。此刻她正小心地將那本边角已然磨损捲曲的《破妖图谱》贴身收好,指尖按在胸口处,微微泛白,显见是用了些力气的——昨夜在地窖灯下议定的行程,此刻正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比这山间的雾气更重。 “这苍狼山的晨雾最是恼人,看似无害,实则缠磨得紧,三五步外便难辨东西。”苏清瑶的声音轻得像林间穿叶而过的风,却字字清晰,透著股沉静,“林砚,你目力与感知远胜於我,且在前引路,我循著你的脚印走,定不会落下。”林砚略一点头,並未多言,心神却已如蛛网般无声铺开,笼罩周身数丈之地。他抬手,指尖无意般掠过身旁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树皮上湿冷的苔蘚蹭过指腹,留下黏腻的触感。他並不在意,只凝神感知著——这苍狼山深处的妖气,远比黑石镇周遭驳杂浓郁,丝丝缕缕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每一片摇曳的草叶,每一处幽暗的岩隙,都可能潜藏著未知的杀机。他的警惕,此刻便是苏清瑶最大的依仗。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浸透夜露、湿滑厚重的落叶,向山深处行去。晨雾流动,將远近树木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远望去竟如无数蹲伏潜行的妖物,在氤氳白汽间伺机而动。苏清瑶不时从怀中取出图谱,就著稀薄的微光辨认,书页被雾气浸润,边缘已然有些潮软。她指尖轻点在一幅绘著赤红花朵的图样上,低声道:“你看这赤阳花,形如火焰,却偏生性喜酷烈日光,常生於向阳陡峭的岩壁石缝之间,汲取日精,故而花瓣触手微温。”她抬眸,望向雾气稍薄处隱约显露的青灰色山崖轮廓,“至於那蚀骨草,却是另一番脾性。性极阴寒,专爱生长在背阴涧底、腐叶堆积甚或陈年尸骸之畔,气味腥浊,茎叶皆含阴毒。” 林砚脚步未停,目光却如梳篦般扫过途经的每一处岩角、每一丛灌木,连草叶尖端將坠未坠的露珠里映出的模糊天光,都未曾放过。“你专心辨识药草,周遭动静有我。”他的声音沉缓,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神识已悄然延伸至半里之外,探查著更远处的情形。越往山阴处走,地势愈见崎嶇,脚下碎石嶙峋,时有鬆动的石块被踩落,顺著陡坡“咕嚕嚕”滚下,打破林间的沉寂,惊起数只棲於雾中的寒鸦,“扑稜稜”振翅飞起,在乳白色的雾幕上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慌乱黑影。 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前方雾气略散,露出一片向阳的陡峭石壁。苏清瑶忽地轻“咦”一声,脚步微顿,伸手指向岩壁中段一道不起眼的裂隙:“林砚,你看那里!”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悦。林砚立刻止步,循著她指尖望去。但见那青灰色的岩缝之中,果真嵌著几簇赤红的花朵,约莫巴掌大小,花瓣层叠如焰,虽被晨露打湿,却依旧透著一股灼灼生机,在瀰漫的灰白雾气映衬下,恍若几朵凝固的、温热的火苗。“是赤阳花,不会错。”苏清瑶眼中光彩微亮,唇角不自觉扬起些微弧度。 林砚先以神识仔细探查花丛周遭数尺范围,確认並无妖气蛰伏或阵法痕跡,方回头朝苏清瑶頷首示意。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垫著柔软乾草的小木盒,身形轻捷地攀上岩壁,小心翼翼以指尖捏住花茎,將几株赤阳花连根採下。花瓣入手,果然传来一股温和的暖意,迥异於山间的阴寒。“需采几株?”他问,声音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寧静。“三株足矣,药性已够。”苏清瑶在下方仰首望著,见他稳妥地將花朵收入盒中,脸上那抹安心的神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赤阳花既得,两人便转向山阴面寻觅蚀骨草。此处的雾气更显浓重粘滯,几乎凝成乳白的实体,呼吸间满是潮湿草木腐烂与泥土腥膻混合的沉闷气息。脚下堆积的落叶不知经了多少年岁,厚可没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闷响,底下的泥土黝黑黏腻,稍不留神便会沾湿鞋袜。苏清瑶蹲下身,挽起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开始仔细拨开层层堆积的腐叶,指尖在冰凉湿滑的泥土与根须间耐心翻找。额前几缕碎发被雾气打湿,贴在光洁的颊边,她也浑然不觉。林砚则立於她身后三步之处,身形如松,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巡弋著浓雾笼罩的四方。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之上,指腹感受著铜环传来的微凉——山阴处本就是阴气匯聚、妖物偏好的所在,此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比別处沉滯几分,隱隱透著不安。 约莫一刻钟后,苏清瑶动作一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紧绷的喜意:“在这里了!”林砚立刻矮身凑近,只见一株已然枯死、树干爬满暗绿色苔蘚的古木根部,紧贴著潮湿的地面,生著几丛灰白色的小草。草茎细弱如髮丝,叶片更是窄小如针,表面密布著黯淡的黑褐色斑点,乍看之下,与周遭腐败的苔蘚几无分別,透著一股子阴森的死气。 她自隨身布包中取出一副以细密麻布衬著某种油浸皮革特製的手套,仔细戴好,又拿出一柄小巧的银铲,屏息凝神,极其小心地將那几株蚀骨草连同根部包裹的少许原土一道掘起,放入另一只垫了油纸的木盒之中。 “所需药材,齐备了。”她仔细合上盒盖,繫紧扣绊,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与雾水混在一处,沿著脸颊柔和的线条缓缓滑落。“我们可……”她话未说完,林砚脸色骤然一变,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子瞬间锐利如出鞘寒刃,周身气息陡然绷紧。 “退!”一声低喝,林砚几乎是凭著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左手猛地发力,將蹲踞於地的苏清瑶向后拽开!苏清瑶猝不及防,足下被湿滑的落叶一绊,惊呼半声,身形向后踉蹌跌去,若非及时扶住身旁那株枯木,几欲摔倒。她尚未站稳,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凌厉如鞭哨,一道儿臂粗细、布满暗褐色瘤节与尖锐倒刺的藤蔓,堪堪擦著她方才所立之处的裙角,狠狠抽打在腐叶堆积的地面上!湿土与碎叶迸溅开来,原地留下一条深逾寸许、边缘焦黑的痕跡,缕缕带著腥腐气息的白烟自痕跡中裊裊升起。 “是腐心藤!”苏清瑶扶著树干站稳,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气息微乱,却仍强自镇定,语速飞快,“此物以活物气血为食,藤身坚韧逾常,倒刺与汁液皆含剧毒,沾之皮肉溃烂,难愈!” 她话音未落,浓雾深处已然传来更多“呜呜”的破风之声,影影绰绰间,七八条粗细不一的暗褐色藤蔓如毒蛇出洞,自不同方向激射而来,有的粗如成人手腕,有的细若长鞭,在空中狂乱舞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將两人前后左右的退路隱隱封住。林砚早已拔刀在手,刀身映著灰白的天光与幽绿的苔蘚微光,泛起一片森冷的寒芒。他覷准最先袭至的一条粗藤,不闪不避,吐气开声,刀锋斜撩而上,迎击而去! “鐺——!” 金铁交鸣般的震响在山谷间迴荡,远超草木碰撞应有的声音。那藤蔓竟坚硬如铁,刀锋斩入不过半寸,便被死死卡住,暗绿色、散发著刺鼻腥臭的粘稠汁液顺著刀身蜿蜒流下,滴落在地面的腐叶上,顿时发出“滋滋”的剧烈腐蚀声响,腾起更多带著恶臭的白烟。“果然有毒!”林砚心中一凛,不敢让刀身久沾毒液,手腕一抖,真元灌注,硬生生將藤蔓震开,同时脚下步法变幻,身如轻烟,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了另外两条藤蔓的夹击。 苏清瑶也已抽出腰间短剑,剑锋湛湛,迎向一条袭向自己腰侧的细藤。剑尖刺中藤身,却只入肉三分,便被其坚韧的质地阻滯,再难寸进。她清叱一声,抽剑回防,却见那些藤蔓攻势虽猛,角度刁钻,却总在即將真正触及两人身体要害时,力道稍缓,或转向抽击他处,隱隱然似在驱赶,而非立下杀手。“林砚,它们……似在將我等逼往某处!”她喘息稍定,立刻察觉异样,急声道。 林砚挥刀格开正面三条藤蔓的纠缠,眼神冰寒,早已看穿其中关窍。“且战且退,顺著它们的意思,看看到底是何陷阱。”他沉声应道,心知此刻若强行突围,在这浓雾瀰漫、地形不熟之处,反而更易落入被动,不如暂且顺从,一探究竟。两人遂背向相靠,互为犄角,一边挥动刀剑格挡愈发密集的藤蔓攻击,一边顺著藤蔓逼迫的方向,缓缓向山坳更深处退去。 脚下落叶愈发深厚泥泞,四周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五步之外便一片模糊,连彼此的身影都时隱时现,只靠衣袂破风声与短促的呼喝相互呼应。如此退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雾气陡然变得稀薄了些,竟现出一片约莫十丈方圆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古木环抱之下,地面野草稀疏,露出黝黑的泥土。 林砚目光如电,扫过空地,正欲细察,身侧的苏清瑶忽地低呼一声,声音里带著惊疑:“那……那里好像有个地穴!”他循声望去,只见空地中央偏右的位置,野草倒伏,形成一个不甚规则的圆形凹陷,边缘攀爬著不少与方才袭击他们同类的腐心藤,將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此刻大部分藤蔓皆在四周舞动“监视”,极难发现。 那些腐心藤此刻皆停留在空地边缘,不再紧逼,只缓缓在空中摇曳著布满倒刺的身躯,发出细微的“簌簌”摩擦声,宛如一群耐心的狱卒,静待猎物自行踏入牢笼。苏清瑶心下不安,上前两步,想要看清那地穴情形,刚至边缘,一股夹杂著浓烈腐朽与血腥气息的阴风自下而上猛地窜出,激得她鬢边散发飞扬,周身寒毛倒竖。 “小心,这像是个……”她“陷阱”二字尚未出口,脚下所踏之处猛然一空!那洞口周围的土地,竟早已被暗中掏空,仅以上层草皮与一层薄土偽装,如何承受得住人体重量?草皮塌陷,泥土簌簌而落。 “啊——!”苏清瑶只觉足下虚无,惊呼声脱口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向下急坠!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坚定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是林砚!他在她身形下坠的剎那,已然扑至,一把抓住了她。然而这下坠之势太猛太急,林砚虽下盘沉稳,奈何立足之处本就是陷阱边缘,土石鬆软,被他自身重量与下拉之力一带,脚下亦是轰然塌陷! 天旋地转,黑暗如巨兽之口瞬间吞噬了一切光影。耳畔只余呼啸而上的悽厉风声,颳得人麵皮生疼,睁眼难视。身体失重,急速下坠,五臟六腑似乎都要从喉咙里翻涌出来。苏清瑶的惊呼,林砚的闷哼,皆被这狂暴的气流撕扯得支离破碎,难以听闻。 第十七章:苏清瑶遇险(二) 下坠!无休止的下坠!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滯。林砚只觉握住的那只手腕纤细冰凉,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失重中,成为唯一真实的连接。他五指如铁箍,死死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另一只手则於急速坠落中拼命向四周抓去,触手所及,皆是湿滑冰冷、生著厚厚苔蘚的岩壁,滑不留手,毫无借力之处! “抓紧!莫慌!”他用尽力气嘶吼,声音却被下坠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唯有掌心传来的、属於另一个生命的微温与搏动,让他心中那股决绝的意念燃烧得更为炽烈——决不能鬆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许漫长如永恆—— “砰!!!” 一声沉闷如重锤击打湿革的巨响,自脚底猛然传来,伴隨著骨骼不堪重负的“咔嚓”轻响,瞬间席捲全身的剧痛,几乎將人的神志彻底淹没。林砚在最后关头,凭藉著淬体巔峰武者对身体极限的掌控,於电光石火间腰腹猛拧,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身形,將苏清瑶整个护入怀中,以自己的后背迎向那未知的、坚硬无比的坠落终点! “呃——!”沉重的撞击力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背脊之上,饶是他筋骨强韧远超常人,此刻也如遭雷殛,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冒。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捏、移位,喉头一甜,一股灼热的液体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噗”地溅洒在怀中苏清瑶的肩颈与发间,温热粘腻,带著浓烈的铁锈腥气。 苏清瑶被他紧紧护在身下,虽也受到震盪,头晕目眩,却远未受到直接的撞击伤害。她挣扎著从林砚怀中撑起身,触手所及,一片温热的濡湿。借著洞壁不知名苔蘚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幽绿色萤光,她看见林砚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溢出,顺著下頜滴落。而他后背的衣物,早已在撞击与摩擦中碎裂成缕,露出的皮肉一片模糊,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残破的布料,在幽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泽。 “林砚!林砚!”苏清瑶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指尖触及他后背伤处,那湿滑温热的触感与狰狞的伤口形態,让她心如刀绞,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无妨。”林砚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却强行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只是这动作牵动了內腑伤势,又引得他闷咳数声,血沫溅得更急。他尝试运转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试图修补受损的经脉与臟腑。然而那撞击之力实在太重,胸腹间气血翻腾如沸,真元运行至背部断骨与臟腑受损之处,便如撞上铜墙铁壁,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运行顿时滯涩难前。 苏清瑶强抑心中惊惶,迅速从怀中取出火摺子吹亮。摇曳的火光勉强驱散了些许浓稠的黑暗,照亮了这处地下洞窟的轮廓。洞窟约有十丈见方,高约三丈,四壁皆是湿滑的岩石,爬满了那些发出幽绿萤光的苔蘚,將嶙峋的岩壁映照得鬼气森森。地面堆积著不知多厚的灰白色尘埃,尘埃之中,半掩半露著森森白骨,有细小兽类的纤细骨架,也有粗大狰狞的不知名妖物残骸,更有几具显然是人类的骷髏,空洞的眼眶茫然对著洞顶,指骨无力地蜷曲著,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底生寒。 “是……是妖物蓄养猎物的陷阱。”苏清瑶声音乾涩,带著后怕的颤音,“那些腐心藤將活物驱赶至此,坠下这深穴,纵使侥倖未当场摔死,也必重伤难动,只能沦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映著火光、盛满恐惧与悲愤的眸子,已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窸窣窣”声,自洞窟的各个角落,自岩壁的缝隙深处,自那堆积的白骨之下,密密匝匝地响了起来。像是无数细足刮擦著岩石,又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声响,由远及近,迅速匯聚。 苏清瑶举高火摺子,火光摇曳著向前探去。只一眼,她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只见火光所及之处,洞壁之上、地面骸骨堆中,赫然爬出了十数只脸盆大小的灰褐色蜘蛛!它们八条覆满黑亮倒刺的长腿支撑著圆鼓鼓的、布满诡异暗纹的腹部,移动时悄无声息,快如鬼魅。最骇人的是那密集排列在头部的一圈复眼,在幽绿苔光与橘红火光的交织映照下,闪烁著冰冷、贪婪、毫无情感的幽光,死死锁定了洞窟中央的两人。口器开合间,露出闪著寒芒的、滴落著透明涎液的尖锐獠牙。 “是岩穴妖蛛!淬体初期的妖物!”苏清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极快,声音却仍带著压不住的惊悸,“单个实力寻常,但素来群居,狩猎时配合无间,毒液能麻痹血肉,蛛网坚韧粘稠,极难挣脱!” 她话音未落,一只体型最为硕大、行动也最迅捷的妖蛛已然率先发难,八足猛地一蹬岩壁,竟如一道灰褐色的闪电般凌空扑来,长满倒刺的前肢如镰刀般挥出,直取苏清瑶持著火摺子的手腕,显然深知火光对它们的威胁! “退后!”林砚低吼一声,强忍周身剧痛,左手在地面一撑,右手长刀已然挥出,刀光如匹练,后发先至,斩向那凌空扑至的妖蛛!妖蛛身在半空,竟异常灵动,腰身一扭,险险避开刀锋,可林砚这一刀本就是虚招,刀势未尽,手腕陡转,刀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噗嗤”一声轻响,已將旁边另一只刚从骨堆中钻出、尚未来得及完全展露身形的妖蛛拦腰斩断!墨绿色、腥臭扑鼻的汁液与內臟碎片四下飞溅,落在尘埃与白骨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冒出缕缕青烟。 “我拖住它们,你……寻机突围,找出口!”林砚喘息著,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后背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將刚刚有些凝固的血痂再次冲开。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著周围缓缓逼近的妖蛛群。 “不行!你伤成这样,如何能……”苏清瑶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握紧手中短剑,指节泛白,声音哽咽。 “听我的!”林砚猛地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决绝,“我是淬体巔峰,根基尚在,纵使重伤,也比你能多撑片刻!你速寻生路,莫要管我!”他知道自己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每多撑一息,苏清瑶便多一分逃出生天的希望。言罢,不等苏清瑶回应,他竟以刀拄地,强行站直了摇摇欲坠的身躯,主动向最近的两只妖蛛踏前一步!步伐虽因伤痛而显踉蹌,但那股决死的惨烈气势,竟让那两只妖蛛前冲的势头为之一顿。 刀光再起,虽不如全盛时迅疾狠辣,却多了一股以命搏命的悍勇。又有两只妖蛛被刀锋扫中,断腿残肢飞起,发出尖锐的“嘶嘶”痛鸣。然而更多的妖蛛被同伴的血液与死亡刺激,凶性彻底激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一只妖蛛覷准林砚因背后伤势导致左侧转身稍滯的空当,自其左后方死角悄然袭至,獠牙闪著寒光,直噬他腰侧! 林砚感知到风声,拧身回劈已是不及,只得尽力侧移,那獠牙堪堪擦过腰间皮肉,带出一道血痕。然而另一只妖蛛已趁机逼近,腹部猛地一缩,一道灰白色的黏稠液体自其尾部激射而出,直扑林砚面门——是蛛网! 林砚挥刀欲斩,左臂却因先前撞击与毒素侵蚀,一阵酸麻无力,动作慢了半拍。眼看那粘稠蛛网便要罩下,斜刺里一道清冽剑光闪过,“嗤啦”一声,將蛛网凌空斩断大半!是苏清瑶!她终究未曾独自退走,短剑在手,不顾自身安危,替他挡下了这一击。然而她这一动,却也暴露了自己,另一只妖蛛立刻调转目標,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墨绿色毒液,直射她小腿! “小心毒液!”林砚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已是鞭长莫及。苏清瑶惊呼一声,奋力向后跃开,毒液擦著她裙摆掠过,溅落在岩石地面上,顿时腐蚀出几个浅坑,冒出刺鼻白烟。她虽避开了直接命中,但裙角沾染了些许,布料立刻变得焦黑脆硬。 妖蛛群见两人配合出现破绽,攻势更急,蛛网与毒液交织,长腿如矛攒刺,將两人逼得连连后退,活动空间愈发狭小。林砚后背伤口崩裂更甚,鲜血已將他下半身衣物浸透大半,左臂的麻木感也开始向肩颈蔓延,挥刀的手臂越来越沉重。苏清瑶亦是香汗淋漓,髮髻散乱,手中短剑虽利,却难对这些甲壳坚硬、动作迅捷的妖蛛造成致命伤害,只能勉力周旋。 就在两人渐感不支之际,林砚眼角余光瞥见洞窟深处,靠近岩壁底部,似乎有一条被重重蛛网与垂掛藤蔓遮掩的、极为狭窄的缝隙!“那边!可能有通道!”他嘶声喊道,同时拼尽余力,一刀横扫,暂时逼退正面三只妖蛛,为苏清瑶创造机会。 苏清瑶会意,毫不恋战,矮身便向那缝隙衝去。两只妖蛛立刻横向拦截,林砚怒吼一声,竟不顾身后空门大开,將长刀脱手掷出,如流星赶月,將一只妖蛛钉在岩壁之上!同时合身扑上,以血肉之躯撞向另一只妖蛛!那妖蛛被他这亡命一撞,八足乱舞,翻滚开去。林砚自己也踉蹌数步,哇地又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林砚!”苏清瑶回头看见,心胆俱裂。 “快走!点火!”林砚背靠岩壁,嘶声催促,右手已从怀中摸出苏清瑶先前给他的引火之物。 苏清瑶含泪咬牙,不再犹豫,手中火摺子猛地投向那缝隙入口处堆积的乾燥蛛网与枯藤!“轰!”火焰瞬间升腾而起,炽热的火舌与浓烟暂时阻断了妖蛛的追击之路。她返身冲回,拼力扶起几乎脱力的林砚,两人跌跌撞撞冲入那狭窄缝隙之中! 缝隙初入极窄,仅容一人侧身,岩壁湿冷粗糙,刮擦著身体,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身后妖蛛的“嘶嘶”怒鸣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渐渐被曲折的通道隔绝。通道倾斜向上,漆黑一片,唯有苏清瑶手中另一支火摺子提供著微弱的光明。两人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向前! 终於,前方隱隱有不同於火光的、清冷的天光透入,空气也流动起来,带来了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两人用尽最后力气衝出通道出口,外面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隱藏在山壁之后的幽静小谷。时已近午,明晃晃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照在身上,驱散了洞穴中沾染的阴寒与血腥,带来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谷中绿草如茵,野花零星点缀,一条清澈小溪潺潺流过,与方才那地狱般的洞窟判若两个世界。 林砚再也支撑不住,扶著谷口一块冰凉的大石,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內伤,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他后背的伤口经过这一番剧烈动作与摩擦,更是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一片,鲜血已將整个后背乃至裤腿浸透,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 苏清瑶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嘴角刺目的血跡、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后背伤口,眼圈瞬间通红,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方才为何要那样做?坠落之时,你明明可以自行调整,护住自身要害,即便受伤,也绝不至於如此沉重!你知不知道,你以身为垫,护我在上,稍有不慎,便是脊骨折断、內腑尽碎的下场!你……你可能会死的!” 林砚喘息稍定,抬起眼帘,看向泪流满面的少女。阳光透过她凌乱的髮丝,在她沾满灰尘与泪痕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有些费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虚弱却坦然:“情急之下,未及细思。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摔死在我面前。” “可你会死啊!”苏清瑶的泪水流得更急,声音里满是后怕与不解,“你我相识不过数日,同行亦是为各取所需。你身负隱秘,前程未卜,何至於……何至於为我这不相干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这话问得尖锐,却也是她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惶惑与震动。 林砚又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血渍,目光望向谷中流淌的溪水,声音有些低哑:“我这不是……还没死么?”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仍强自道,“我这体质,恢復之力尚可,些许伤势,养些时日便好。” 苏清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良久,她才止住抽噎,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站起身,从隨身的布包中翻找出乾净的棉布条、清水囊,以及几个贴著標籤的瓷瓶。她走回林砚身边,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定:“转过去,我替你清理包扎。” 林砚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眼眶红肿,神情却已恢復往日的沉静专注,便不再多言,依言缓缓转过身,將那可怖的后背伤口暴露在她面前。破碎的衣物与翻卷的皮肉、凝固的血痂乃至沾染的泥土砂石紧紧粘连在一处,狰狞无比。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取出匕首,在火摺子上灼烧片刻,然后屏息凝神,极轻、极慢地开始割开与伤口黏连的碎布,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精密的法器,唯恐稍有不慎便加重他的痛苦。 冰凉的匕首尖端偶尔触及伤口边缘,林砚的身体会难以抑制地微微一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谷中极静,唯有溪水潺潺,鸟鸣幽幽,阳光暖融融地包裹著两人。苏清瑶用清水小心冲洗掉伤口周围的污物与血痂,露出下面鲜红的、微微翻卷的皮肉,看得她心尖又是一阵紧缩。她取出一只白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瀰漫开来。“这是我依古方自配的『金疮生肌散』,止血生肌颇有奇效。”她低声解释著,將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传来一阵清凉,旋即化为微麻的刺痛。林砚绷紧了背肌,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苏清瑶指尖微顿,轻声问:“疼得厉害么?” “尚可忍受。”林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苏清瑶不再多问,只是动作愈发轻柔仔细。她用乾净的棉布条,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將他的伤口包裹起来,包扎得妥帖而牢固,既不留空隙,亦不过紧影响血脉流通。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跳跃,將她长长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 包扎完毕,苏清瑶转到林砚身前,又查看他左臂被毒液溅射之处。那里的皮肤已是一片焦黑,微微肿胀,所幸毒性似乎未深入。她同样清洗上药,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著大石坐在林砚身旁,抱著膝盖,將脸埋入臂弯之中,久久不语。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显露出她內心尚未平息的波澜。 林砚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这午后的阳光与溪水的凉意,悄然融化了一丝。他亦沉默著,运转著噬灵真元,缓慢而艰难地滋养著受损的经脉与臟腑,修復著断裂的骨骼。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瑶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些微的红肿。她望著谷口外苍茫的群山轮廓,轻声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眼下困境毫不相干的问题:“林砚,待黑石镇之事了结,你……有何打算?” 林砚微微一怔,想了想,摇头道:“尚未细思。或许去青州府这等大城看看,或许……继续往更远、更未知之地走走。”他的路,註定与吞噬、变强、探寻这噬灵之体的奥秘紧密相连,前方是茫茫未知。 苏清瑶转过头,澄澈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映著天光云影,也映著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她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言辞,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若你暂无明確的去处……可愿,与我同行一段?” 林砚讶然回望。 “我爹生前,於各地镇妖司中,尚有些许故旧同道。”苏清瑶缓缓道,目光投向远方,“我想去寻访他们,一则探寻当年苏家变故的更多线索,二则……集眾家之长,延续苏家破妖安民的志愿。这条路,註定崎嶇漫长,孤身一人,力有未逮。”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与期待,“你心思縝密,战力卓绝,更身负……特殊体质,於探寻妖物奥秘、应对种种险境,皆是极大的助力。而我於阵法、符籙、医药诸般杂学,亦有些微心得,或可对你有所裨益。”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坚定,“你我同行,互为倚仗,在这妖乱之世,或能走得更远一些。你……可愿意?” 山谷寂静,溪水潺潺,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林砚看著眼前少女清丽而坚毅的面庞,想起她讲述苏家往事时眼中的隱痛与不屈,想起她捧著《破妖图谱》时全神贯注的模样,想起她方才不顾自身安危为自己挡下蛛网的决绝,更想起她此刻眼中那毫不作偽的信任与邀请。 他又想起自己孑然一身,於这世间挣扎求存,所求不过力量与生存,却似乎总与这世间的妖魔、与人心鬼蜮纠缠不休。苏清瑶的这条路,固然艰难,却並非与他毫无交集。破妖、求存、变强,在这妖乱纪元,或许本就是同一条路上的不同风景。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並不滯重。终於,林砚缓缓点头,声音虽因伤势而略显低哑,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好。待黑石镇之事毕,我与你同去。” 苏清瑶眼中骤然绽放出明亮的光彩,那光芒驱散了所有残余的惊悸与悲伤,宛如雨霽云开,晨曦破晓。她用力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真切而轻鬆的笑意:“嗯!”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目光交匯与简单的承诺中悄然传递。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歷经生死险境后,在这幽静的山谷中,一种比利益结盟更为牢固的信任与羈绊,悄然生根。 林砚扶著岩石,忍著痛楚缓缓站起。虽然伤势沉重,前路未卜,狼王妖虎尚在苍狼山深处蛰伏,陈富海之流仍在黑石镇等待他们的“祭品”,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篤定。他望向苍狼山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雾繚绕,沉默而危险。 “走吧,”他道,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回去,准备我们该准备的。” 苏清瑶亦起身,仔细收好药瓶布条,將略显散乱的髮髻重新束好。她走到林砚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投在青翠的草地上。他们沿著来时的方向,迈步向谷外行去。脚步虽因伤势而缓慢,却无比坚定。 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偶然同路的陌客。在这危机四伏、妖乱横行的茫茫世间,他们成为了可以託付后背、並肩前行的同伴。前方的道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凶险莫测,但既然决定同行,便有了照亮彼此微光,有了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 苍狼山的风,依旧带著松涛的冷冽与深涧的湿寒,吹过山谷,拂动两人的衣袂与发梢。而他们走向山外的步伐,已然不同。 第十八章:夜返黑石镇 夜色如泼墨般倾泻而下,將天地染作一片混沌。风从山坳间呜咽而过,带著初冬的凛冽,刮在脸上似针尖刺骨。林砚搀扶著苏清瑶,两人身影在崎嶇山路上蹣跚前行,每一步都踏得沉重。 苏清瑶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咬著下唇,小腿伤口处虽已用布条紧缚,但每走一步仍有暗红渗出,在素色裙裾上洇开一朵朵残梅。林砚左臂皮肉虽已癒合,却似烙铁烫过般火辣辣地疼。他右手稳稳托住苏清瑶臂弯,指尖能感觉到她衣袖下肌肤的轻颤。 “血腥气太重了。”苏清瑶忽地低语,声音细若游丝。 林砚鼻翼微动,果然闻到两人身上散出的淡淡腥甜。这味道在寻常人闻来或许微弱,但在那些夜行妖魔鼻中,便如黑夜里的烛火般分明。他抬眼望向远方——黑石镇轮廓在月下隱约可见,镇墙如一条蜷伏的巨蟒,將千百户人家护在腹中。 “从西墙缺口进。”林砚压低嗓音,“那处守备最疏。” 两人绕至镇西,果见一段镇墙坍塌未修,只用些歪斜木柵胡乱挡著。月光从云隙漏下,照见柵栏后两个老兵抱著长枪打盹,花白鬍鬚隨鼾声微微颤动。林砚屏住呼吸,扶著苏清瑶从木柵缝隙侧身挤入,落脚时特意避开发出窸窣声的碎石。 镇內巷道漆黑如墨。 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偶有婴孩夜啼从窗缝泄出,又很快被妇人温软的哼唱压下去。林砚牵著苏清瑶贴墙而行,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细长。 铁匠铺在后街深处,门板老旧得起了毛边。林砚绕至后院,见烟囱尚有零星火星飘出,便在门板上叩了三声,停一停,又叩两声。 门內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 半晌,门缝里探出半张布满沟壑的脸——正是张伯。老人浑浊的眼珠在看清林砚后陡然一亮,却在瞥见苏清瑶时掠过一丝审慎。他无声地侧身,待二人闪入后立刻合上门扉,那根碗口粗的门栓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咔噠”声。 后院狭小逼仄,满地堆著生铁料与半成品农具。墙角铁匠炉已熄了火,但余温尚存,烘得空气里浮动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张伯提了盏油灯过来,昏黄光晕在三人脸上跳动。 “这位姑娘是……”老人目光在苏清瑶沾血的裙摆上停留。 “苏清瑶,可信。”林砚言简意賅,已自顾自在炉边坐下,“张伯,镇里这两日如何?” 张伯皱纹深陷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凝重。他搓了搓生满老茧的手掌,压低嗓子道:“午后王婆去了镇长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铁青,直往流民营加派了人手——专找那些新来的问话,打听可有陌生人打听『献祭』之事。” 林砚心头一沉。 “她问到周嫂子了。”张伯声音更低了,“说有人瞧见你昨日往她那破棚子去过。” 油灯芯子“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清瑶抬起眼瞼,眸子在暗处亮得惊人:“他们起疑了。” “岂止是起疑。”张伯嘆道,“赵莽今日突然操练兵卒,专挑心腹之人,个个配了腰刀。我在街口远远瞧著,那些人面色都不对劲——不像操练,倒像要赴死战。” 林砚指尖无意识地叩著膝头。契约上的子母印虽未惊动青阳城,但陈富海与赵莽定已察觉失窃。眼下这般阵仗,分明是要在內部清洗,將一切可能泄密之人尽数除去。 “周嫂子母子危矣。”他缓缓道。 “何止他们。”张伯苦笑,“凡与这事沾边的,怕都活不过三日。” 院中一时沉寂,只听得远处更夫敲梆,声声催人。 半晌,林砚忽然起身,衣摆带起细微风声:“张伯,您先前说联络了些可靠之人,如今能聚来多少?” 老人屈指算了算:“八个。李屠户、刘寡妇、王大锤……都是苦主,或是亲人被献了,或是早瞧不惯陈富海那套。”他抬眼看向林砚,眼中混著希冀与忧虑,“你要做什么?” “等不得了。”林砚声音冷如寒铁,“王婆既已查到周嫂子,必会连夜动手。赵莽排查內鬼,也是越快越好。我们若再迟疑,便是坐以待毙。” 苏清瑶在旁轻轻解开腿上布条。伤口暴露在灯光下,她面不改色地从怀中取出小瓷瓶,將药粉细细洒上,动作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张伯看著这二人——一个杀气隱现,一个沉静如渊,竟觉心头莫名一定。他猛吸口气,花白鬍鬚隨之颤动:“好!我这就去叫人。你们在此候著,莫点灯,莫出声。” 说罢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推门没入夜色。 铺子里重归寂静。 苏清瑶重新包扎好伤口,抬眼时见林砚正从角落药箱翻找什物。他背影在昏暗中显得单薄,肩胛骨將粗布衣衫顶起清晰的弧度。这个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肩上却压著整个镇子的生死。 “给。”林砚递来一卷乾净布条,又翻出瓶金疮药,“再敷些药,莫要感染。” 苏清瑶接过,指尖与他短暂相触。少年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温度却意外地暖。 “多谢。”她轻声道。 林砚摇摇头,自顾自在对面坐下,取过桌上半截炭笔,在废纸上勾画起来。线条粗礪却准確,很快勾勒出黑石镇的轮廓——镇长府、镇妖司、流民营、各处巷道……每一处都標了细细的註记。 苏清瑶静静看著。 更声又响,已是四更。 门外终於传来脚步声——杂乱,却刻意放得轻缓。林砚倏然起身,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叩门声起:三轻,两重。 门开处,张伯领著八人鱼贯而入。有膀大腰圆的屠夫,有乾瘦憔悴的寡妇,有铁塔般的汉子,也有佝僂的老者。眾人挤在后院,將狭小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油灯被重新点燃,昏黄光线照出一张张或惶恐、或悲愤、或决然的脸。 “这位是林伍长。”张伯哑声道,“这位苏姑娘。他们……拿到了那东西。” 李屠户最先上前。这汉子平日杀猪宰牛眼都不眨,此刻双手却微微发颤。他接过林砚递来的纸页,借著灯光细看——那上面抄录的名字与日期,墨跡犹新。 当“李小翠”三字撞入眼帘时,汉子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他死死攥著纸页,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 “小翠……我的小翠啊……”他反覆摩挲著那个名字,浑浊泪水大颗砸在纸上,將墨跡洇开一团。 纸页在眾人手中传递。 刘寡妇认出亡夫名字时,整个人软软瘫坐在地,捂著嘴发出压抑的抽泣。王大锤看到兄长名讳,一拳砸在身旁铁砧上,闷响震得油灯火苗乱跳。赵老四、孙瘸子、周婆婆……每双眼睛触及那些熟悉字跡时,都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待最后一人看完,后院已是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摩擦声。 “原件在我们手中。”林砚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陈富海与赵莽已知失窃。他们在查內鬼,在灭口——凡可能知情者,一个不留。” “那我们……”刘寡妇抬起泪眼,“逃?” “逃往何处?”林砚目光扫过眾人,“诸位拖家带口,能逃多远?即便逃了,那些被献祭的亲眷呢?他们的冤讎,谁来雪洗?” 李屠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林伍长,你说怎么办?我这条命豁出去了,只要能宰了那两个畜生!” “硬拼不得。”林砚摇头,“陈富海养著护院,赵莽掌著兵卒,淬体后期的修为更非我等能敌。需用计,需借势,需……製造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纸,在桌上缓缓铺开。那是黑石镇周边地形图,苍狼山、灵泉、妖虎巢穴——各处標记得清清楚楚。 “三日內,苍狼山必有大乱。”林砚指尖点在山脉某处,“届时陈富海与赵莽定会分神,那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眾人围拢过来,听他讲述那惊心动魄的计划:诱妖香引狼,狂暴散激虎,令两妖兽相爭……每一个字都透著刀尖舔血的凶险。 “这……这能成么?”周婆婆颤声问。 “五成把握。”苏清瑶忽然开口。她不知何时已站到林砚身侧,素白面容在灯下如冷玉雕成,“若成,妖狼失首,陈富海失恃;若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若败,无非一死。然坐以待毙,亦是死路一条。” 这话如冰水浇头,令眾人悚然清醒。 是啊,等死,或是搏命。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他们早已没得选了。 李屠户第一个捶胸:“干了!我闺女不能白死!” “我也干!”刘寡妇抹去眼泪,眼中迸出狠光,“大不了下去陪我当家的!”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八道声音接连响起,不高,却似铁钉凿进木头,一字一痕。 张伯老眼泛红,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並一串铜钱:“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场,这些……拿去置办要用的物事。” 林砚没有推辞,只深深看了老人一眼。 他开始分派事宜:张伯筹备硫磺火油,李屠户联络暗桩,刘寡妇疏散妇孺……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果断。眾人听著,心头那团乱麻渐渐理出线头,绝望中竟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待安排妥当,已是五更將尽。 东方天际透出蟹壳青,稀薄晨光从门缝挤入,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亮痕。 “都回去准备。”林砚最后道,“记住,性命最重。若见情势不对,立刻撤走,莫要回头。” 眾人应下,悄然散去。 后院重归空旷。张伯去库房翻找材料,铁器碰撞声叮噹作响。苏清瑶坐在炉边,取出一应药材器皿,开始调製诱妖香与狂暴散。她指尖沾了硃砂,在黄符上勾勒繁复纹路,每一笔都凝著心神。 林砚则在整理那些铁蒺藜与弩箭。他將箭簇在磨石上反覆打磨,直至刃口在晨光中泛出森冷的蓝芒。 “林砚。”苏清瑶忽然唤他。 少年抬首。 “你怕么?”女子轻声问,手中符笔却未停。 林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怕。”他老实承认,“怕计划失败,怕牵连无辜,怕……到最后谁都救不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更怕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那些人一个个被送去餵狼。” 苏清瑶笔下符文完成最后一勾,灵光在纸面一闪而逝。 “我也是。”她淡淡道,將符籙仔细收进囊中,“所以这条险路,非走不可。” 晨光终於漫过镇墙,將铁匠铺窗纸染成暖黄色。 新的一天来了。 而三日之后,便是见分晓之时。 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著跳动两下,归於寂灭。但晨曦已至,光明终究会来——哪怕这光明,需用鲜血与烈火去换取。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第十九章:谋划细节 晨雾似薄纱般笼罩黑石镇时,林砚与苏清瑶已悄然回到城东地窖。 推开遮掩洞口的朽木板,一股混合著腐土与潮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地窖深处幽暗如墨,唯有入口处几缕天光斜斜探入,在积尘的地面切割出几道朦朧光斑。苏清瑶取出火摺子,点亮壁上那盏残破油灯,昏黄光晕渐次晕开,照见四壁蛛网悬掛如丧幡。 “无碍。”林砚侧耳凝听半晌,这才侧身让苏清瑶入內。 少女將背上布包轻轻放下。布包解开时,里头的物事在灯光下显出形貌:硫磺块色泽暗黄如陈年琥珀;硝石粉细白似霜;火油罐用蜡封了口,隱约可见罐身凝结的油渍。另有铁钉、铁蒺藜若干,散著生铁特有的冷腥气。 苏清瑶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她先取过赤阳花,那花瓣乾枯蜷曲,色如凝血。纤指捻起一片置於石臼,玉杵轻捣时,碎屑纷落如残蝶。接著是蚀骨草——这草叶边缘生著细密倒刺,她小心避开刺尖,將草叶撕成细丝,再以铜刀细细切碎。 林砚在窖室另一隅盘膝坐下。 闭目內视,灰黑真元如溪流在经脉间潺潺流淌。那真元所过之处,昨日激战留下的暗伤正被缓慢修復,皮肉下似有万千蚁虫轻噬,麻痒中透著新生血肉的温热。丹田处气旋凝实如铅汞,每一次转动都牵引周遭灵气微澜——这正是淬体巔峰之兆。 然这一线之隔,却似天堑横亘。 寻常武者破此关隘,需以水磨工夫日夜苦修,辅以灵药温养,方能在丹田开闢气海,引天地灵气入体,成就通玄之境。林砚虽仗噬灵之体可夺妖魔精元,然接连吞噬影狼后,经脉已近饱和,若再强行吞纳,只怕根基虚浮,反损道途。 “需一场生死磨礪……”他於心中默念,睁眼时目光投向那厢忙碌的少女。 油灯昏黄,映得苏清瑶侧脸轮廓柔和中透著清冷。她正取过硝石粉,以银匙仔细称量,每舀一勺必在秤桿上再三比量,神色专注得似在雕琢玉器。碎发从额前滑落,她也不曾抬手去捋,任那几缕青丝在颊边轻晃。 “你常制这些物事?”林砚忽问。 苏清瑶手中银匙微顿,却不抬眼:“苏氏世代钻研破妖法门,丹、符、阵三道皆需涉猎。我七岁识《百草图》,十岁炼『驱瘴丸』,至十四岁,已能独立绘製『镇妖符』初阶篇。”言及此处,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只是这些家学……如今也无甚用处了。” 话音落地,窖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玉杵捣药之声,沙沙如春蚕食叶。 林砚默然。灭门之痛,非言语可慰。他转开话头:“诱妖香与狂暴散,需耗时几何?” “诱妖香易成,约莫一个时辰。”苏清瑶重又低头称量药粉,“狂暴散工序繁复,需三次提纯、两次合药,最后还需以秘法封存药性……少说三个时辰。” “那时辰正好。”林砚心中推算,“此刻辰时初,午时前当可完工。午后你我调息养神,待入夜便动身。” 苏清瑶頷首,指尖动作又快了几分。 时间在药香瀰漫中悄然流逝。 林砚並未閒坐。他取过一段炭条,就著平整地面勾画起来。线条粗礪却精准,苍狼山形貌渐次显现——主峰险峻如剑指天,灵泉所在山谷形似月牙,狼巢洞口隱於背阴崖壁之下。每一处地形旁,他都以蝇头小字標註:何处可藏身、何处易设伏、何处是退路。 画至狼巢內部时,笔尖停顿。 “清瑶。”他忽唤。 “嗯?”少女抬眸,眼底映著跳跃的灯焰。 “穿界符送药入结界后,如何確保妖虎必被激怒?”林砚以炭条轻点图中灵泉位置,“若那畜生正处深眠,或药力不足……” “此事我已思量过。”苏清瑶放下银匙,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解开系带,內里是些细若尘沙的碧色粉末。“此乃『惊魄草』研磨所成。此草生於阴煞之地,对妖兽神魂有奇效,纵是微量亦能惊醒沉眠之物。我已將其混入狂暴散中。” 她拈起少许粉末,在灯下细细端详。那碧色粉末触光竟泛起幽荧,似有生命般微微流转。“妖虎一旦惊醒,再嗅到狂暴散气息,必会狂性大发。只是……”她眉尖微蹙,“如此施为,留予我们的时辰便更紧了。” “多紧?” “从引燃药散,到妖虎彻底癲狂,至多一炷香。”苏清瑶声音沉静,字字清晰,“一炷香內,须潜入狼巢、搜寻证据、全身而退。” 一炷香。 林砚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炭条。狼巢幽深曲折,其间或有机关陷阱,或有妖狼留守。这般短暂辰光,既要避敌,又要寻物,更须留足撤离的余地…… “若分头行事呢?”他沉吟道,“你在外围接应,观妖虎动向。我独入狼巢,行动或能迅捷些。” “不可!”苏清瑶断然否决,声调陡然拔高,“狼巢內情不明,你孤身涉险,万一遭遇阵法机关如何应对?况且——”她深吸口气,压下心绪,“若真寻得我先祖遗物,其上或有妖文封印,你识得么?” 林砚哑然。他於阵法符籙一道確是一窍不通。 “那便同入。”他退而求其次,“我负责探路御敌,你专司破解机关、辨识文字。一旦寻获关键证物,立时撤离,绝不可恋战。” 苏清瑶默然片刻,终是点头:“好。但你须应我,若情势危急,莫要逞强。” “你也一般。”林砚望定她,“若我当真遇险,你自顾脱身便是,勿要回头。” 少女垂眸不语,只重新执起玉杵。那捣药之声却比先前急促了几分,在寂静地窖中迴荡,声声敲在人心上。 又过一个时辰,诱妖香已成。 那是十数根褐黄色线香,粗若小指,长约半尺。苏清瑶取过一根递与林砚,甫一近身,便嗅到一股甜腻异香,似熟透的浆果混著腐叶气息,闻之令人头目微眩。 “此香以七种妖兽喜食的药材炼製。”她轻声解释,“点燃后香气可传数里,对低阶妖物有莫大诱惑。只是凡人闻久亦会昏沉,用时需以湿布掩口鼻。” 林砚细细端详香身,见其表面密布细密纹路,似以特殊手法压制而成。他將香小心收好,再看苏清瑶时,她已开始调製狂暴散。 这一次,少女神色愈发凝重。 她先取纯银小碗两只,分盛赤阳花粉与蚀骨草屑。左手执玉瓶,倾出无色澄澈液体——那是晨露收集后以秘法炼製,名曰“无根水”。右手持银匙,將露水缓缓调入药粉,动作轻缓如抚琴弦。 药粉渐成糊状,一者艷红似血,一者幽绿如苔。 苏清瑶咬破指尖,殷红血珠滚落碗中。那血滴入药糊,竟发出细微“滋滋”声响,糊面泛起涟漪,色泽隨之变幻——赤红转为暗赭,幽绿化作墨青。她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不肯停手,口中低声诵念晦涩咒文。 咒声绵绵,如古寺梵唱。 两碗药糊在咒文催动下渐生异象:赤色那碗表面浮起细密气泡,似沸水初滚;绿色那碗则凝出一层霜白,寒气氤氳。苏清瑶待咒文诵毕,猛地將两碗药糊倾入一只陶罐,双手捧罐疾摇。 罐中药液翻腾如沸,色泽交融变幻,最终定格为深紫近黑。那液体稠如蜜膏,表面竟自然凝结出诡异纹路,似某种古老图腾,在灯光下流转暗芒。 至此,苏清瑶方才长舒口气,身子微晃,以手撑地方稳住身形。 林砚欲上前搀扶,她却摆手示意无碍,只以袖拭去额间冷汗:“成了。此药一旦引燃,可释无色之气,妖兽嗅之必狂。三份药散,每份可燃半个时辰。” 她將药膏分作三等份,以油纸仔细包裹。那油纸是特製,內层涂有防火涂料,外层则以硃砂画了封禁符文。包好后的药包不过孩童拳头大小,沉甸甸透著阴寒。 林砚接过药包,入手微凉,隱隱能觉內里药力涌动,似包裹著一团暴烈火焰。 接著是穿界符。 苏清瑶从贴身锦囊取出三张黄符。符纸已泛旧色,边缘微卷,其上硃砂符文却依旧鲜亮如新。她將一张符纸平铺膝上,指尖轻抚符纹,眼中掠过复杂神色:“此符可穿寻常结界。只是每符仅能用一次,且穿透距离不过十丈。” 她取过一份狂暴散药包,以符纸仔细包裹,摺叠成精巧三角。那手法嫻熟流畅,显然演练过千百遍。“用时注入真元,朝结界方向掷出即可。符至结界自会穿透,內中药包受真元激发,落地即燃。” 言毕,她做演示——指尖一缕淡金真元渡入符中,三角符包竟无风自动,悬於掌心三寸之处微微震颤。符纸表面硃砂纹路次第亮起,流光溢彩。 林砚凝神记下每一细节。 最后,苏清瑶从包裹最底层捧出一物。 那物以素白锦缎层层包裹,解开时,现出一枚六棱晶石。晶石通体透明如冰,掌心大小,內里有氤氳光华流转不息,似封存著一泓清泉。光线穿过晶石时,在地面投下细碎虹彩。 “留影石。”苏清瑶声线微颤,“仅余此一枚了。注入真元可录影留声,用力捏碎则能將所录景象投射於空,持续一炷香时辰。” 她將晶石轻轻放入林砚掌心。那石触手温润,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心跳同频。 “你收好。”少女別过脸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若……若事有不测,至少要让世人知晓真相。” 林砚五指收拢,晶石稜角硌在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楚让他愈发清醒——此石所承,非止证据,更是两人以命相搏的最后退路。 诸般物事齐备时,地窖外天光已大亮。 从木板缝隙望去,可见日影渐移,辰光在积尘中缓缓爬行。窖室內药香未散,混著硫磺硝石气味,酝酿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砚闭目调息,脑中却不停推演: 入夜潜行,若遇巡山妖狼当如何?若陈富海遣人尾隨又当如何?苏清瑶有匿气符可藏身形,自己有迅捷天赋可避锋芒。然若对方布下天罗地网…… 狼巢外围点燃诱妖香,香气扩散范围需精確控制。引来的妖狼太少不足乱局,太多则反困己身。苏清瑶能以真元调控香燃之速,但若山风突变,香气飘散方向有异…… 穿界符送药入结界,三符三药已是极限。若皆失败,此计便成泡影。届时是退是进?退则前功尽弃,进则九死一生…… 妖虎发狂,狼群躁动,那一炷香的潜入时机转瞬即逝。狼巢內或有机关陷阱,或有秘道暗室。寻证据如大海捞针,更须提防惊动留守妖物…… 撤离之路更险。妖虎狼王交战,余波可摧山石。若被捲入战局,淬体修为不过螳臂当车。即便侥倖脱身,黑石镇內陈富海、赵莽岂会坐以待毙…… 层层推演,步步杀机。 林砚睁眼,望向对面少女。 苏清瑶已调息完毕,正低头整理佩囊。她將符籙按功用分类綑扎,药瓶依序排列,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即將赴的不是生死局,而是寻常夜行。 “你看什么?”她忽抬眸,恰好撞上林砚视线。 林砚怔了怔,唇角微扬:“看你这般镇定,倒显得我多虑了。” 苏清瑶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囊中符纸:“非是镇定,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似嘆息,“只是既已至此,慌也无用。” 这话平淡,却似重锤敲在林砚心间。 是啊,既已至此。 从他在醒来那夜,从噬灵印记烙入胸口那刻,从知晓黑石镇暗藏献祭阴谋那瞬——这条血路便已铺在脚下。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一往无前。 他重新闭目,噬灵真元在经脉中奔涌如潮。 胸口印记隱隱发烫,似在呼应这份决绝。 地窖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染。 当最后一缕天光从木板缝隙隱没时,林砚霍然睁眼。 眸中精光流转,如暗夜星火。 “时辰到了。” 第二十章:再探狼巢外围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这是计划执行的前一夜。按照约定,张伯等人已经在黑石镇內暗中联络了更多人,並將家人和细软悄悄转移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李屠户和刘寡妇甚至偷偷藏起了一些简陋的武器——菜刀、斧头、削尖的木棍,以及张伯赶製出来的一些铁蒺藜和钉板。 而林砚和苏清瑶,需要在这最后一夜,完成计划的第二步:潜入狼巢外围,布置诱饵。 两人换上了最便於行动的装束——深色的紧身衣物,手脚都用布条缠紧,防止发出声响或勾掛到树枝。林砚背上了张伯为他特製的一柄新刀,刀身厚重,刀刃经过反覆淬炼,虽然依旧简陋,但比之前那把锈跡斑斑的制式长刀强了数倍。苏清瑶则背著一个特製的皮囊,里面装著诱妖香、穿界符、狂暴散,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和符籙。 “准备好了吗?”林砚低声问。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的小腿伤已经基本癒合,虽然还有些隱隱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两人推开通往地窖外的木板,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条更加隱蔽的路线——不从镇门出,而是直接翻越西侧那段还未完全修復的镇墙。两个负责守夜的老兵正抱著长枪打瞌睡,鼾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林砚和苏清瑶像两只夜行的狸猫,轻鬆翻过镇墙,落入墙外的草丛中。 回头望去,黑石镇沉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是即將熄灭的烛火。这座镇子,明天之后,或许会迎来新生,也或许……会彻底沉沦。 “走。”林砚收回目光,转身向苍狼山方向奔去。 苏清瑶紧隨其后。 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上次快了许多。林砚已经完全適应了淬体巔峰的力量和速度,每一次纵跃都能轻鬆跨过数丈距离,落地时却轻如鸿毛,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苏清瑶的身法更是精妙,虽然修为不如林砚,但在林间穿梭时却显得更加灵动飘逸,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半个时辰后,两人抵达了苍狼山脚。 这里的空气比镇上更加阴冷,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那是妖狼留下的气味。夜晚的山林比白天更加危险,无数昼伏夜出的妖魔开始活动,黑暗中不时传来诡异的叫声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小心。”林砚压低声音,“跟紧我。” 苏清瑶点头,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剑。 林砚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著从妖狼记忆中看到的画面——溶洞入口的位置、周围的地形、巡逻狼群的路线…… “这边。”他睁开眼睛,选择了一条相对隱蔽的小径。 这条小径隱藏在茂密的灌木丛后,地面有明显的踩踏痕跡,显然经常有妖兽经过。但此刻夜深,正是大多数妖兽休憩的时候,反而比那些开阔地带更安全。 两人沿著小径向上攀爬。 苏清瑶不时拿出那个小罗盘——妖气追踪盘,確认方向。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山林深处某个方向,那里妖气最为浓郁,正是狼巢所在。 越往上走,妖气越重。 空气中的腥臊味几乎令人作呕,地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狼毛和乾涸的血跡。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骨头碎片,不知是野兽的还是……人的。 林砚脸色冰冷,握紧了刀柄。 又走了一炷香,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砚立刻拉著苏清瑶躲到一棵古树后,收敛气息。 片刻后,三头青毛妖狼慢悠悠地从树林中走出。它们肩高五尺,体型壮硕,眼中闪烁著幽绿的光芒,显然是在夜间巡逻。 三头妖狼在距离两人藏身之处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下,其中一头仰头嗅了嗅空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林砚屏住呼吸,体內的噬灵真元缓缓运转,隨时准备爆发。 但妖狼只是疑惑地转了几圈,最终似乎没发现什么,又慢悠悠地走远了。 “好险。”苏清瑶鬆了口气。 “它们对血腥味很敏感。”林砚低声道,“我们身上没有伤口,但衣物上残留的血跡味道,还是可能被闻到。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两人继续前进,更加谨慎。 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他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 从这里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下方百丈处,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入口。洞口高约三丈,宽五丈,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和灌木遮掩,若非提前知晓,极难发现。洞口两侧,各有两头体型硕大的妖狼趴伏守卫,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幽幽绿光。 这就是狼巢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林砚压低声音,指著溶洞入口,“按照记忆,血牙狼王和大部分妖狼都在里面沉睡。外围还有一些巡逻队,我们刚才遇到的就是其中一队。” 苏清瑶仔细观察著周围地形。 溶洞位於一面陡峭的山壁下方,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左侧有一条溪流潺潺流过,右侧则是一片茂密的古树林。 “我们需要一个观察点。”苏清瑶环顾四周,最终目光锁定在溶洞斜上方约五十丈处的一处岩壁凸起,“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而且有岩石遮挡,不易被发现。” 林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处岩壁凸起確实是个好位置。 “能上去吗?” “可以。”苏清瑶点头,“我在破妖图谱中学过一种简单的攀岩身法,这种程度的岩壁没问题。” “好,那就以那里为据点。”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那处岩壁移动。 沿途又避开了两波巡逻妖狼,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岩壁下方。 岩壁陡峭,高约十丈,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和凸起的石块。苏清瑶深吸一口气,身体如灵猿般跃起,双手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脚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又向上窜了一截。几个起落间,她已经轻盈地落在了岩壁顶端的平台上。 林砚看得暗自讚嘆。这种身法,已经超出了普通武学的范畴,更像是某种修仙功法。 他没有苏清瑶那种精妙身法,但以淬体巔峰的肉身力量,攀爬这种岩壁也轻而易举。他手脚並用,像壁虎般贴著岩壁快速向上爬,只用了苏清瑶一半的时间就登上了平台。 平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恰好被几块凸起的岩石遮挡,从下方很难发现。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溶洞入口,以及周围大片的区域。 “这里很好。”苏清瑶满意地点头。 她从皮囊中取出几面小旗子和一些特製的粉末,开始忙碌起来。 “你要布阵?”林砚问。 “一个小型的『隱匿阵』和『隔音阵』。”苏清瑶一边布置一边解释,“隱匿阵可以遮蔽我们的气息和身形,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下面的妖狼很难发现我们。隔音阵可以防止我们的说话声传出去。” 她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七面小旗子被插在了平台边缘的特定位置,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然后,她將那些特製的粉末撒在旗子之间,口中念念有词。 隨著咒文的进行,粉末开始微微发光,七面小旗子也轻轻颤动起来。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平台为中心扩散开来,將整个平台笼罩其中。 林砚立刻感觉到,周围的声音似乎变得模糊了,而他们身上的气息也仿佛被一层薄纱遮蔽,变得若有若无。 “成了。”苏清瑶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阵法能维持四个时辰,足够我们使用了。” 林砚感受著阵法的效果,心中对苏家的破妖之术更加佩服。 “接下来,布置诱妖香。”他说。 两人分工合作。 苏清瑶留在平台上,负责观察下方溶洞的动静,以及隨时准备接应。林砚则带著诱妖香,再次下到地面,开始在山道的关键位置布置。 他选择的第一个位置,是溶洞入口前方约三十丈处的一片灌木丛。这里地势略高,风从山下来,经过这里时会向上吹,正好可以將诱妖香的香气带向溶洞方向。 林砚將一根诱妖香小心地插在灌木丛深处,用枯叶和泥土做了简单的偽装。然后,他用一种特製的细线——这种线是用妖兽的筋混合特殊药液製成,燃烧缓慢且稳定——將香头与一小块硫磺片连接起来。硫磺片被他放在上风处,距离香头约三尺。 “延迟点燃……”林砚计算著时间。 按照设计,当他在远处用火摺子点燃硫磺片时,硫磺片会缓慢燃烧,大约半刻钟后烧到细线,细线再燃烧一炷香,才会点燃诱妖香。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撤离到安全位置,甚至返回观察点。 布置完第一个点,林砚又向山下移动了约五十丈,在另一处岔路口布置了第二根诱妖香。 这里是妖狼巡逻的必经之路,而且地势较低,香气不易扩散,可以更长时间地吸引妖狼停留。 第三个点,他布置在了溪流旁边。 溪流是妖兽饮水的地方,夜晚时常有妖狼来此。在这里点燃诱妖香,可以最大限度地吸引狼群聚集。 三根诱妖香,三个关键位置,形成了一个三角包围圈,將溶洞入口半包围起来。 布置完所有诱妖香,林砚已经用了近一个时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依然隱藏在厚厚的云层后,距离子夜还有一个多时辰。 时间刚好。 他悄无声息地返回岩壁平台,苏清瑶正在那里紧张地观察著下方。 “怎么样?”林砚问。 “一切正常。”苏清瑶低声道,“你离开这段时间,又有两波巡逻妖狼经过,但都没有发现异常。洞口的守卫换了一次班,现在是另外两头妖狼。” 林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洞口守卫已经换成了两头体型更大的灰毛妖狼,气息也更加强大,约莫有淬体中期。 “看来狼巢內部的防卫很严密。”林砚沉吟,“不过这样也好,越是严密,说明里面越有价值。” “诱妖香都布置好了?” “嗯,三个点都布置好了,延迟点燃的机关也设好了。”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特製的小竹筒,“这是引火筒,里面是硫磺粉和硝石粉的混合物,只要拔掉塞子用力一吹,就能喷出火星,点燃三十丈外的硫磺片。” 苏清瑶接过竹筒,仔细检查了一下,点点头。 “明天晚上,我们就用这个点燃诱妖香。”林砚说,“点燃后,我们立刻返回这里观察。一旦狼群被吸引,妖虎被激怒,我们就立刻行动。” “时间窗口很短。”苏清瑶提醒,“我们必须精確计算每一步的时间。” “我明白。”林砚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推演整个计划的时间线: 子时三刻:点燃诱妖香。 子时四刻:诱妖香开始燃烧,释放香气。 丑时初:狼群被吸引聚集。 丑时一刻:用穿界符將狂暴散送入灵泉结界。 丑时二刻:妖虎被激怒,衝出结界。 丑时三刻:妖虎与狼群爆发大战。 丑时四刻:趁乱潜入狼巢。 寅时初:完成搜索,撤离狼巢。 寅时一刻:返回黑石镇。 寅时三刻:公之於眾,诛杀首恶。 每一个时间点,都必须卡准。 差一刻,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別。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苏清瑶轻声说。 “一次就够了。”林砚睁开眼睛,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平台上,观察著下方的溶洞。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阵阵寒意。 下方的溶洞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大口,在黑暗中静静地张著,等待著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们,即將成为那个投下诱饵的猎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月亮终於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山林间,为这片黑暗的世界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 林砚看著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了前世。 那个和平安寧的世界,那个有父母、有朋友、有正常生活的世界。 如果他没有触碰那块石碑,现在应该还在考古队里,白天挖掘古墓,晚上整理资料,过著平凡却充实的生活吧? 可惜,没有如果。 他来到了这个世界,拥有了噬灵之体,见证了妖魔横行、人命如草的现实。 他回不去了。 那么,就只能向前走。 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林砚。”苏清瑶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苏清瑶问。 林砚沉默了片刻。 后悔? 或许会吧。 后悔没有更早行动,后悔没有更周密的计划,后悔没能救下更多人…… 但绝不后悔选择战斗。 “不后悔。”他最终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们不做,谁来做?” 苏清瑶看著他,月光下,青年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坚定如铁。 她忽然觉得,或许父亲当年的选择,也是这样的心情。 明知前路危险,明知可能失败,明知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我也不后悔。”她轻声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更深了。 岩壁平台上的阵法微微发光,將两人的身影和气息完美地隱藏起来。 下方的溶洞依然平静,守卫的妖狼偶尔打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趴著。 山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飞过,发出悽厉的叫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林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明天晚上,这里將成为战场。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会战斗到底。 为了那些被献祭的人,为了周氏母子,为了张伯,为了苏清瑶,也为了……他自己。 他要活下去。 要变强。 要在这个妖乱纪元,踏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长生之道。 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夜风更冷了。 但林砚的心,却越来越热。 第二十一章:深入查探引危机 月色如练,泼泼洒洒漫过青黛色的山稜,將嶙峋岩角镀上一层冷润的银霜。山林静得骇人,连虫豸的低鸣都敛了声息,只偶尔有松涛掠过,似谁在暗处轻拂绸罗,簌簌地扰人心神。 岩壁凸生的平台上,林砚与苏清瑶已立了近一个时辰。他一身玄色劲装,衣角被山风掀得微扬,墨发束得紧实,唯有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露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苏清瑶则著月白短袄,裙摆掖在腰间,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腿。 “梆子声该敲过三响了。”林砚抬手拂去肩头的一片松针,指腹触到微凉的露水,“子时將尽,再拖下去,天就该泛鱼肚白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了眼前的月光,目光却如鹰隼般锁著溶洞方向,眸底是化不开的沉凝。 原是议定了的——点燃诱妖香前,须再深入狼巢近前探明三桩要紧事。 其一,林砚从妖狼记忆中搜得的信息已是数日前的旧景,这狼巢里的数目是否添了新丁,须亲眼点数方能作准。万一巢中藏著一两头新晋的狼將,那诱妖香的效力便要打上折扣。 其二,那溶洞深处的动静,光凭记忆里的地形图终究是虚的。这几日陈富海既已知晓契约遗失,难保不会与狼王商议出什么新花样——若是洞內布了暗哨,或是改了通道格局,贸然潜入便成了自投罗网。 其三,也是顶要紧的,这潜入的路线须得勘得再细些。岩壁上哪处凸石可借力,哪片藤蔓可遮掩身形,洞內转折处是否有新的岔道——这些细微处,差之毫厘便可能惊动守卫。毕竟这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容不得半分侥倖。 苏清瑶闻言頷首,縴手拢了拢鬢边碎发,“这山里静得邪性,连狼嚎都少了,倒像是……等著咱们往套里钻。”她柳眉微蹙,那双惯常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忧色,说话时唇瓣都泛著白。 林砚何尝没有同感。先前从妖狼记忆里搜得的讯息,这狼巢每晚总得有三四拨巡逻队在外围打转,蹄声踏得山草沙沙响。可今夜他们守了这许久,只撞见两拨狼影,还都是懒懒散散的模样。溶洞口的守卫倒是添了两头,可那股子警戒的狠劲,却比记忆里弱了大半,倒像是故意摆出来的样子。 “是陷阱的模样。”林砚指尖叩了叩腰间的长刀鞘,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陈富海那廝丟了契约,断不会坐视不理,定是通了信给狼王。这是故意鬆了口子,盼著咱们自投罗网呢。” “那……咱们还去?”苏清瑶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著几分犹豫,却又透著不肯退缩的韧劲儿。 “去。”林砚眸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柔了些,“只是不往入口凑了。绕去右侧古林,远远瞧著便是。真是陷阱,咱们转身就走;若只是虚张声势,再按原计行事不迟。” 苏清瑶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跟著他往岩壁下探。林砚在前头开路,手指抠著岩缝里的凸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苏清瑶跟在后面,裙摆被岩尖勾出个小口也浑然不觉,只牢牢盯著他的脚后跟,生怕踏空。 那片古林当真幽深,老树枝椏交错如网,將月光筛得只剩星星点点的碎银,落在地上厚厚的落叶上,倒像是撒了一地碎玉。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乎乎的,连脚步声都被吞得乾乾净净。可这份静,却比喧闹更让人提心弔胆——谁知道那鬆软的落叶下,是踏实的泥土,还是藏著尖刺的陷阱,或是蜷著吐信的毒虫? 林砚折了根手腕粗的枯枝,走几步便往前戳一戳,枯枝入叶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苏清瑶则將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剑柄被她攥得发热,左手的锦囊里装著特製的驱虫药粉,指尖就按在囊口的绳结上,隨时都能扯开。 约莫走了半刻钟,前头的林砚忽然停了脚。苏清瑶险些撞在他背上,忙收住脚步,顺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古林边缘外三十丈处,正是那溶洞入口。洞口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夜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极了乱舞的鬼手,正勾著人往那黑黢黢的洞里去。 “嘘——”林砚忽然回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按在自己的耳侧。苏清瑶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些。她也听出来了——太静了。方才还隱约能听到的虫鸣,此刻竟半点都没了,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淡了,整个山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空气都凝住了似的。 “走,立刻撤。”林砚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是苏清瑶脚下的落叶突然塌陷! 那片落叶看著厚实,底下竟是空的!苏清瑶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往下坠,眼瞧著就要跌进那布满尖木刺的深坑。林砚反应快如闪电,几乎是在她惊呼的瞬间就扑了过去,左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可下坠的力道太大,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滑,右脚刚要蹬地稳住身形,脚下的地面也跟著塌了! 又是一片落叶滑落,露出底下更大的陷阱——哪里是什么捕兽坑,分明是连环的机关!深坑底部的木刺闪著寒光,旁边还连著几条光滑的滑道,滑道尽头竟是陡峭的山坡,一眼望下去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两人顺著滑道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风颳得脸颊生疼,根本停不下来。 “抓紧我!”林砚大吼一声,右手拔出长刀,狠狠往滑道边缘的岩石上刺去。“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刀刃嵌进岩石半寸,总算稍稍减了些速度。可这滑道像是故意设计的,尽头竟是个近六十度的陡坡,坡下便是乱石嶙峋的山谷,风声从谷底卷上来,带著一股子寒气。 眼看就要衝出滑道坠下去,林砚猛地厉喝:“抱紧我!”左手死死搂住苏清瑶的腰,右手乾脆弃了刀,双手同时抓住滑道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在空中硬生生转了个身,用后背狠狠撞向旁边的山壁。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苏清瑶耳膜发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怀里的温热似乎都冷了几分,可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硬是凭著淬体巔峰的肉身止住了下坠的势头,双脚在陡坡上踏出两个深深的脚印,碎石顺著坡往下滚,哗啦啦响了好一阵。 “咳咳……”苏清瑶被震得气血翻涌,嗓子里发甜,却死死咬著牙没吐出来。两人就这么掛在陡坡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上方便是那吃人的陷阱滑道,风一吹,身子就轻轻晃荡,好不惊险。 “你没事吧?”林砚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额角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他知道至少断了两根肋骨,可握著苏清瑶的手却半点没松。 “我没事……你呢?”苏清瑶抬头看他,借著月光瞧见他苍白的脸色,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时候哭,只会添乱。 “死不了。”林砚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却让苏清瑶安心了些。他运转噬灵真元,暖流顺著经脉淌向背部,伤势总算稍稍缓了些。两人手脚並用地往上爬,指尖都抠出了血,终於回到了滑道入口。可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就听见上方传来一阵悽厉的狼嚎——“嗷呜——” 不止一头。陷阱触发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狼群。 “快走!”林砚拉著苏清瑶就往古林深处跑。六头妖狼,还有一头淬体后期的狼將,硬拼就是死路一条,只会把整个狼巢的妖狼都引出来。他脚下发力,速度快得惊人,苏清瑶也咬牙跟上,裙摆被树枝掛得破烂不堪,小腿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身后的狼嚎声越来越近,那些妖狼在林子里穿梭如履平地,蹄声踏得落叶沙沙响,腥臊味也越来越浓,几乎要钻进鼻子里。“这样跑不掉的!”苏清瑶喘息著说,声音都发颤了,“它们比咱们熟地形!” 林砚也急,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乱石堆——那些石头大的如房屋,小的也有磨盘般,堆得杂乱无章,后头竟是一面陡峭的悬崖,根本无路可走。是绝地,可林砚的眸子里却突然亮了起来。 “去乱石堆!”他猛地拉著苏清瑶改了方向。 “那里是死路啊!”苏清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听我的!”林砚的声音斩钉截铁,容不得半点质疑。苏清瑶咬了咬唇,不再多问,只跟著他往乱石堆里钻。 两人躲在一块最大的岩石后面,身后的狼嚎声已经近在咫尺。林砚压低声音问:“你身上还有多少药粉?” “三包驱妖散,两包迷魂粉。”苏清瑶立刻掏出几个油纸包,指尖都在抖,却把纸包递得稳稳的。 “给我两包迷魂粉。”林砚接过纸包,又道,“你爬到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去,藏在阴影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別下来。等我把它们引开,你立刻往山下跑,回黑石镇,別等我。” “不行!要走一起走!”苏清瑶的声音陡然提高,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听话!”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一个人好脱身,带著你反而累赘。你忘了咱们的约定?若是今晚折在这里,至少得有一个人把证据带回去,揭穿陈富海的真面目!”他的话像重锤,砸在苏清瑶心上。她知道林砚说得对,可让她丟下他一个人走,她怎么甘心? “你……你一定要活著回来。”她哽咽著,把剩下的药粉都塞进林砚手里,“我在黑石镇等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 “我会的。”林砚打断她的话,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脸颊的泪水,指尖带著薄茧,却很轻柔。他將迷魂粉撒在周围的碎石上,又掏出个小瓷瓶,把里面的火油倒在衣襟上——那是张伯给的,味道刺鼻,却能引开妖狼。 苏清瑶不再犹豫,手脚並用地爬上旁边的岩石,找了个被阴影遮住的地方藏好,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林砚的方向。 她刚藏好,六头妖狼就衝进了乱石堆。为首的狼將毛色是诡异的暗红色,肩高足有六尺,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鼻子不停抽动,很快就锁定了林砚的位置。它低吼一声,五头妖狼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獠牙闪著寒光,涎水顺著嘴角往下滴。 林砚趴在岩石后一动不动,任由它们靠近。十丈、五丈、三丈……就在最前头那匹妖狼的爪子踏入迷魂粉范围的瞬间,林砚猛地跳了出去,不是往前冲,而是朝著悬崖的方向狂奔! “嗷——”狼將怒嚎一声,带著妖狼紧追不捨。林砚开启了迅捷天赋,整个人像一阵风,在乱石堆里左躲右闪,专挑那些狭窄的缝隙钻——他身形瘦,能过去,体型庞大的妖狼却要慢上半拍。可架不住狼群熟地形,很快就有两头妖狼从侧面绕了过来,眼看就要把他堵在悬崖边。 悬崖越来越近,谷底的风声呼啸著钻进耳朵里。林砚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狼群。六头妖狼把他围在中间,狼將站在最前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尾巴绷得笔直,像是隨时都会扑上来。 “来啊,畜生!”林砚冷笑一声,右手缓缓拔出长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著冷光。 狼將被彻底激怒了,长啸一声,猛地跃起,爪子带著腥风抓向林砚的头颅。可就在它扑到半空的瞬间,林砚突然往后一仰,竟是直直地坠下了悬崖! “吼?”狼將扑了个空,重重落在地上,疑惑地歪了歪头。其他妖狼也衝到悬崖边,往下探头探脑——林砚的身体正在急速下坠,可坠到十丈左右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崖壁上垂下来的一根粗藤蔓,整个人像盪鞦韆似的,朝著悬崖另一侧盪了过去! “嗷呜——”狼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在崖边来回踱步,爪子把岩石抓得火星四溅,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林砚落在另一侧的窄小平台上。那平台离崖顶足有二十丈,崖壁光滑如镜,它们根本下不去。 林砚站在平台上,抬头对著崖顶的狼群挥了挥手,故意做了个挑衅的手势。狼將气得毛髮倒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崖顶不停咆哮。林砚不再理它们,沿著平台往山下移动——他早就在观察地形时发现,这悬崖侧面有一条裂缝,虽然陡峭,却能勉强攀爬下去。 这攀爬比先前更凶险,崖壁湿滑,落脚点只有拳头大小,林砚的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沾了露水,疼得钻心。可他不敢停,足足用了两刻钟,才终於落到谷底。谷底是条乾涸的河道,满是鹅卵石,他找了个背风的石缝躲起来,盘膝调息——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肋骨也疼得厉害,真元也耗得七七八八。 可他不敢久留。那狼將说不定会绕路追下来,或是通知其他狼群在山下拦截。他调息片刻,感觉力气稍稍恢復,便起身沿著河道往山下走。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拐角处有火光闪烁——不是野火烧山的杂乱火光,而是篝火的暖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这荒山野岭的,谁会在这里点火?林砚心中一紧,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 山谷深处的空地上,一堆篝火正燃著,火星子时不时往上跳,映得周围一片通红。火光中央,立著一座三尺高的祭坛,竟是用白骨垒砌而成的!那些骨头有粗有细,有兽类的尖牙,也有妖兽的利爪,可更多的,是人的骸骨——有的头骨上还嵌著断箭,有的腿骨被生生折断,堆叠在一起,像一座狰狞的小山。 祭坛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火光一照,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泛著暗红色的光,仿佛有血在里面流动。最让人心寒的,是祭坛前堆放的十余具新鲜尸体——那些人衣衫襤褸,脸上还带著死前的恐惧和痛苦,有的眼睛圆睁,有的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控诉。 林砚的目光突然顿住了——其中一具尸体,他认得。那是流民营里的哑巴老汉,每天都坐在窝棚前劈柴,见了人就咧开嘴笑,手上满是老茧。可现在,老汉的胸口被掏开一个大洞,心臟不翼而飞,尸体被隨意地扔在地上,脸上的笑容还僵著,却透著说不出的悲凉。 “这就是……活人祭……”林砚的声音发颤,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早知道陈富海和赵莽在做伤天害理的事,可亲眼看见这白骨祭坛,看见这些无辜的尸体,一股怒火还是从心底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发抖。这些流民从北方逃难而来,一路上吃尽了苦头,本以为到了黑石镇就能安稳,却没想到死在了同族手里,成了妖狼的祭品。 他强压下衝出去的衝动,继续观察。祭坛周围没有妖狼,也没有人,那堆篝火快要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红火炭。看来这里是狼群处理祭品的地方,仪式结束后,尸体就被运到这里,或是餵狼,或是用来炼那血晶石。 林砚正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祭坛侧面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拨开泥土——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骨片,上面刻满了细小的妖文,和苏清瑶之前提过的一模一样。骨片旁边,还散落著几颗暗红色的晶石,正是血晶石。 这是铁证!有了这骨片、血晶石,再加上之前拿到的契约和帐簿,陈富海和赵莽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无法抵赖。林砚迅速將骨片和血晶石收进怀里,贴身藏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白骨祭坛和那些尸体。 他对著尸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轻得像嘆息:“安息吧,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而他刚走没多久,几头妖狼就从溶洞方向跑来,拖著那些新鲜的尸体往洞里去。月光下,白骨祭坛泛著森冷的光,像一张咧开的鬼嘴,无声地嘲笑著这世间的罪恶。可它们不知道,这罪恶的大门,很快就会被林砚亲手关上。 第二十二章:镇长与校尉的末日交易(一) 林砚踏著寅时的露气返回城东地窖时,天边只在浓黑中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边缘洇透的水痕,离真正天亮还早得很。他伸手推开覆在洞口的旧木板,一股混著灯油暖香的气息先扑了满脸——苏清瑶竟比他先回,还点起了一盏青釉油灯,灯花跳了两跳,將她立在洞口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忽长忽短。 “林砚!”她见著人影,先是鬆了半截气,语声里都带著点颤,可目光扫过他衣襟上暗红的血渍、裤脚沾著的泥污与草屑,那口气又提了回去,快步上前便要查看,“怎么弄成这样?莫不是伤著骨头了?” 林砚轻轻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抄录文书磨出来的,此刻却凉得像浸了露水。“不过皮外伤,当不得紧。”他往地窖角落的乾草堆上坐了,背脊刚挨到土壁,便忍不住蹙了蹙眉——断骨处虽已续上大半,经方才山谷里一番攀爬奔逃,仍有细细的疼意钻出来,像虫蚁在骨缝里噬咬。他盘膝坐定,指尖捏了个凝神诀,闭目调息时,鬢角的汗珠顺著下頜线滚落在前襟,洇出一小片湿痕。 苏清瑶也不多言,转身从墙角的布包里取出伤药与乾净布条——那布条是她从自己衬裙上裁下来的,细棉软布,还带著点皂角的清香。她將东西轻轻搁在林砚手边,又取过墙角的枯柴往油灯下添了添,火光顿时亮了些,映得她眼睫上的细绒都清晰可见。 她做事向来有条理,此刻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细致——先是將油灯移到林砚侧后方,让光线正好能照到他的背脊,又不至於刺眼;接著取出两张洁净的帕子,一张叠成小枕垫在林砚手腕下,免得他调息时腕骨硌著地面;另一张则浸了温水,拧得半干,搁在药碗旁。 待迴转时,她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总时不时飘向他额角的汗珠——见那汗珠又凝了一粒,她便悄悄递过浸湿的帕子,也不言语,只將帕子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半个时辰的功夫,林砚喉间吐出一口浊气,那气在灯前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便散了。他睁开眼时,眸中倦意淡了许多,只是脸色仍带著失血后的苍白。他伸手去取药碗,却触到碗壁的温度——那药糊竟还是温的。抬头看时,苏清瑶正背对著他整理药包,肩颈却微微绷著,显然时时留意著这边的动静。 “你那边可还顺遂?”他问,语声比方才润了些,“妖狼群没循著气味找去吧?” “亏得你叮嘱得细。”她转回身,將调开的药糊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语声里带著后怕,“我蹲在那块大青石上,只敢用衣襟捂住口鼻,连气都不敢重喘。那些妖狼呜嗷著追你去了,尾巴都没往我这边扫一下。”说到此处,她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瓷碗边缘,“倒是你——那山壁上的藤蔓看著就细弱,底下又是深谷,你就不怕……” “我瞧过了,那藤蔓茎秆里藏著筋,便是吊上两三个壮汉也断不了。”林砚拿起布条蘸了药糊,自己往背上擦抹,动作稍重时,额角又沁出些汗。苏清瑶见了,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却又强自止住,只將帕子又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只是没料到狼巢外围竟有连环陷阱,是些刻著符文的石碓,瞧著倒像上古遗物,想来是妖狼偶然发现,便拿来当护院了。” 苏清瑶闻言,眉尖蹙得更紧了些。她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到林砚手边,见他接过擦汗,才低声道:“这类古陷阱最是阴毒。”语毕,她目光落在他衣襟的血渍上,又移开,起身去翻药包,“我记得还有些镇痛的药粉,兑著用或许好些。” 林砚瞧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將药粉调好,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你在山谷里,莫不是得了什么东西?”她问,声音放得低。 林砚这才从怀中摸出物事——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骨片,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著些扭曲的妖文,还有几颗鸽子蛋大小的血晶石,放在灯下瞧,暗红的晶体內竟似有血珠在缓缓流动,映得灯花也染了层诡异的红。他將这些东西轻轻搁在油灯旁,“原是想寻些妖狼的踪跡,却在白骨堆旁捡著了这些。” 苏清瑶拿起骨片,凑到灯前细细辨认,指尖划过那些妖文时,微微发颤。她识得些上古符文,越看脸色越沉,到后来连唇瓣都失了血色。“这是……记录活人祭的骨札。”她语声轻得像吹灯的气,“上面写著献祭的时辰要选月黑风高夜,须得用流民的精血灌灵泉,还有……还有这血晶石的造法。” 她拿起一颗血晶石,对著灯光转了转,晶体內的血影越发清晰。“每一颗这样的石头,都要耗掉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滴泪砸在血晶石上,顺著晶体的稜角滚下来,像血珠落了泪,“那些流民……昨日我去流民营时,还见著个穿蓝布小袄的孩童,抱著块发霉的窝头,问我能不能给她娘討碗热水。” 林砚沉默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地窖里静得很,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苏清瑶压抑的啜泣声。他想起山谷深处那座白骨祭坛,骸骨堆得有半人高,颅骨的空洞朝著天,像是在无声地哭號,坛前的十几具尸体还带著余温,身上的粗布衣裳都被扯得稀烂——那些人,大抵也曾像那蓝布小袄的孩童一般,盼著一碗热水、一口粗粮。 过了半晌,苏清瑶才用帕子拭去泪痕,眸子里只剩冰冷的决绝。“契约、帐簿、这骨片与血晶石,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只要拿到镇口的告示牌下公之於眾,陈富海与赵莽便是有十张嘴也辩不清,难逃一死。” 林砚却摇了摇头,指尖叩了叩身旁的土壁,尘土簌簌落了几点。“这些还不够。” “怎的不够?”苏清瑶愕然,“这些难道还证不清他们倒卖镇妖粮、用活人炼石的罪?” “证得清,却治不死。”林砚拿起那本帐簿,指尖划过上面陈富海的签名,“陈富海在黑石镇做了八年镇长,镇上的粮行、药铺半数都与他沾亲带故;赵莽手下的镇妖兵,更是把持著进出镇子的路口。只凭这些死物,他们大可说一句『是手下人私作主张』,再推两个替罪羊出来,便能脱个乾净。那些镇民素来是墙头草,见著官威,只会道我们是『诬告官长』。” 苏清瑶这才回过味来,指尖掐进了掌心。“你是说,要他们亲口认下?” “正是。”林砚的目光落在油灯跳动的火苗上,“最好是让他们在毫无防备时,將罪行说得明明白白,再用留影石记下来——这般『活证』,才是钉死他们的棺材钉。” “可他们如今已是惊弓之鸟,怎会在外人面前说这些?”苏清瑶皱著眉,將帕子绞得变了形,“前日王婆被赵莽带去问话,回来后嚇得连门都不敢出,可见他们已是草木皆兵了。” 林砚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唇角掠了掠。“外人自然不行,可他们彼此之间,总不会时时提防。尤其是在商议如何『擦屁股』的时候——昨夜契约失窃,他们此刻定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少不了要凑在一起合计。” 苏清瑶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你要去监听?那如何使得!镇长府与镇妖司此刻必定戒备森严,便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进去,你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她说著,目光又落到他衣襟的血渍上。 “险则险矣,却值得。”林砚站起身,油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光影,“有了这份证据,我们扳倒他们的把握便多了五成。况且——”他望向地窖外,那抹鱼肚白已浓了些,將洞口的木板映出淡淡的轮廓,“今日便是原计划的日子,若此刻不取到证据,万一晚间行动有个差池,我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了。” 苏清瑶咬著唇,想说些什么,可瞧著林砚眸中的坚定——那是一种歷经生死后的沉静,绝非一时衝动。她终是鬆了口,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得泛白。“我与你同去。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林砚轻轻挣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留影石,塞进她手里,“你留在此处,將所有证据再理一遍,备好今晚用的诱妖香与狂暴散。若我天亮前没能回来——”他顿了顿,语声放得柔了些,“你便带著东西去找张伯,按备用计划行事,莫要管我。” 那备用计划,便是弃了黑石镇,带著愿意跟隨的镇民与证据直奔青州府,求镇妖司总司做主。虽是渺茫,却也是条活路。苏清瑶知道他说得在理,只得点了点头,將留影石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石面硌得她心口发疼。 她忽地想起什么,转身从布包最底层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塞进林砚手里。“这是固元散,调息时含一粒在舌下。”她说著,目光却避开他的眼睛。 林砚握了握那还带著她体温的玉瓶,轻声道:“我晓得分寸。”他转身推开木板,身影一矮便融进了晨雾里,只留下油灯的光,在洞口摇摇晃晃。苏清瑶站在原地,听著他远去的脚步声,过了许久,才回身去整理证据,动作却比先前慢了许多,时不时侧耳听著洞口的方向。 第二十三章:镇长与校尉的末日交易(二) 此时的黑石镇,还沉在黎明前最浓的梦里。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著四更,在寂静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像断了线的风箏。石板路上凝著的露水,沾湿了林砚的靴底,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如同一道淡影掠过巷道。 他没先去镇长府,反倒绕去了镇妖司衙门。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在昏暗中像两团黑炭,两个兵卒抱著长枪歪在门房里打盹,鼾声打得震天响,口水顺著嘴角淌到衣襟上,染出一片湿痕。林砚足尖一点,便翻过了丈许高的墙头,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这树还是前几任镇妖校尉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正好遮去他的身影。 院子里静得很,东厢房的窗纸都黑著,只有西首赵莽的住处还亮著灯,窗纸上映著两个晃动的人影。林砚悄无声息地掠上屋顶,揭起一片瓦来,屋里的说话声便顺著瓦缝飘了出来。 “校尉这几日邪性得很,天天往镇长府钻,三更半夜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一个粗嗓子抱怨著,伴著“吱呀”的倒酒声。 “你少嚼舌根!”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前日王婆被校尉提去问话,出来时脸白得像纸,我瞧著八成是那件事漏了风声。” “那件事?”粗嗓子顿了顿,突然没了声,过了半晌才囁嚅道,“可不敢乱说,那要是真漏了,咱们这些人……” 林砚听了片刻,確认赵莽不在府中,便如猫一般滑下屋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镇长府在镇子中心,是座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墙头插著铁蒺藜,在黑石镇这等土坯房居多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这宅院的砖,还是当年陈富海借著修镇墙的名义,从镇民手里强征来的。 林砚绕到后院,这里的墙下种著些爬墙虎,枝叶虽已枯了,却正好能借著力。他足尖蹬著墙缝,身形一纵便翻了过去,落在一丛芭蕉树后——去年他隨张伯来给镇长送文书时,还曾在这芭蕉树下歇过脚,陈富海的小儿子,那时正拿著弹弓打树上的麻雀。 中院东侧的书房还亮著灯,窗纸糊得厚实,却挡不住里面的说话声。林砚贴著迴廊的柱子溜过去,躲在窗下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窗台上摆著一盆文竹,叶片上的露水顺著指尖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赵莽那边到底查得怎样了?”是陈富海的声音,带著掩不住的焦躁,“那契约丟了,若是被人捡去,咱们都得玩完!” “老爷別急。”一个尖细的声音应著,听著像是陈富海的贴身师爷,“赵校尉说,契约確实是在书房丟的,窗台上有撬动的痕跡,八成是內鬼乾的。” “內鬼?”陈富海的声音陡然拔高,“是王婆那老货,还是帐房的李老儿?或是赵莽手下的兵卒?” “校尉没说准,只说前日镇妖司那个林砚,去过流民营,还跟周氏母子说了会话。”师爷的声音顿了顿,“那林砚先前瞧著懦弱,前日却敢独斗妖獠,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校尉疑心是他在背后搞鬼。” 林砚的心轻轻一跳,指尖摸出怀中的留影石,注入一丝真元——石面立刻泛起淡淡的光晕,將屋里的情形映了个隱约。 “林砚?”陈富海的声音带著疑惑,“那个新提拔的伍长?他一个穷书生出身的,有这胆子?” “谁知道呢,保不齐是背后有人指使。”师爷嘆了口气,“老爷,依我说,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留了。这世上的事,寧杀错,不放过。” 陈富海沉默了片刻,屋里传来“篤篤”的叩桌声,“你去告诉赵莽,明晚献祭的时候,把林砚也带上。就说镇妖司派他去山里探查妖情,让他死在狼巢里,尸骨无存——谁也不会怀疑。” “是。”师爷应著,又迟疑道,“那王婆呢?她知道的太多了,留著也是个隱患。” “一併处理了。”陈富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次献祭提前,就定在明晚,凑够五个人——周氏母子、王婆、林砚,再隨便拉个流民充数。告诉狼王,这是补偿,让它別再追究契约的事。” “五个?”师爷惊了一下,“老爷,一次献祭五个,流民营那边怕是会起疑心。” “疑心又如何?”陈富海烦躁地挥挥手,“就说流民营闹了瘟疫,死几个人算什么?这黑石镇的人命,值几个钱?”他顿了顿,声音又软了些,“狼王要是翻了脸,整个镇子都得被踏平,到时候咱们连命都没了,还管什么镇民的疑心?” “是是是,老爷说得是。”师爷连忙应著。 “青州府那边联繫上了吗?”陈富海又问,语气里带著些希冀。 “联繫上了,刘都头说让老爷放宽心。”师爷的声音也鬆快了些,“他说只要咱们按时供奉血晶石,契约的事他能压下去。毕竟……他每年从咱们这儿得的好处,也不少呢。” “那就好。”陈富海鬆了口气的声音传来,“告诉刘都头,下个月的血晶石,我多给三成。只要他肯帮忙,金山银山我都捨得。”他又叮嘱道,“让赵莽明晚亲自带队,务必看著林砚和王婆断气,不许出半点差错。” “小的明白。”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隨后是脚步声向门口走来。林砚连忙將留影石揣进怀里,身形一缩,躲到了迴廊的柱子后面。门“吱呀”一声开了,师爷躬著身子走出来,左右瞧了瞧,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快步往后门去了。 林砚仍在阴影里待著,听著屋里陈富海来回踱步的声音,嘴里还喃喃自语:“林砚……林砚……你到底知道了多少?是青州府的对头派来的?还是只是个碰巧的?”他踱了几圈,突然嘆了口气,“罢了,明晚之后,什么都了结了。只要狼王满意,什么证据都没用。” 过了半晌,屋里的灯灭了,陈富海的脚步声向臥室方向去了,渐渐听不清。林砚这才从阴影里出来,翻出镇长府的墙时,天边的鱼肚白已染成了淡粉,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叫,清脆得像破了晨雾。 他握著怀中的留影石,指尖能感觉到石面的余温——那里面记录著陈富海的罪行,字字句句,都是催命符。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陈富海与赵莽还在做著“明晚献祭”的美梦,却不知他们的末日,已悄然而至。 林砚在巷子里绕了三圈,確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慢慢往地窖走去。推开木板时,苏清瑶正坐在油灯旁,手里拿著诱妖香的配方,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见他进来,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带得“哐当”一声响。“怎么样?”她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见他没添新伤,才放下心来。 她瞧见他额角又沁出汗,將帕子递过去,目光却在他脸上细细巡梭,仿佛要確认他每一寸肌肤都完好无损。 林砚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留影石,注入真元。石面光芒一闪,在空中投出清晰的影像——陈富海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师爷躬著身站在一旁,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连陈富海烦躁时叩桌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留了……” “……明晚献祭的时候,把林砚也带上……” “……流民营闹了瘟疫,死几个人算什么……” 影像消散时,地窖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清瑶的脸色从苍白到涨红,再到铁青,握著拳头的指节都泛了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们……他们竟如此草菅人命!”她的声音带著颤抖,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地上的乾草上,没声息地洇开。 “这世上本就有许多人,视人命如草芥。”林砚收起留影石,伸手替她拭去眼泪,“但我们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 “那我们按原计划,今晚就动手?”苏清瑶抹掉眼泪,眸子里满是决绝。 “不,计划要改。”林砚摇了摇头,凑近她耳边,低声说出自己的新打算——他要將计就计,借著明晚的献祭,让陈富海与赵莽自投罗网。 苏清瑶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先前的惊惧与愤怒,都化作了此刻的坚定。“这法子虽险,却是最能一击致命的。”她顿了顿,却忽又想起什么,语声里添了三分急切,“只是这样一来,你明晚便要与他们正面相对——你身上这伤,能撑得住么?” “无妨。”林砚摆摆手,见她仍不放心,便从怀里取出那玉瓶,倒出一粒固元散含在舌下。 苏清瑶这才微微点头,却又从药包里翻出两枚针囊,塞进他手里。“这是镇妖司特製的破甲针,淬了麻痹的毒。你带著。”她说这话时,目光低垂,只盯著自己的指尖。 林砚收下针囊,轻声道:“放心。” “只是张伯那边,得立刻通知到,让他们做好准备。”苏清瑶將话题转开,语气已恢復平日的冷静。 “天已亮了,此刻出去太扎眼。”林砚望向洞口,晨光已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埃,“等午时镇民都出来活动了,我再设法联繫张伯。这半日,我们先养精蓄锐——今晚引妖虎与狼王相斗,是第一步,容不得半点差池。” 苏清瑶点了点头,转身从布包里取出诱妖香与狂暴散的原料——晒乾的妖兰花瓣、磨成粉的硫磺,还有些从药铺买来的烈性药材。她將这些东西分门別类摆好,动作细致得像在抄录文书,却又比平日慢了几分,时不时抬眼看向林砚调息的背影。 林砚盘膝坐在乾草堆上,闭目调息。体內的噬灵真元缓缓流转,滋养著断骨处的经脉,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他的决心。他想起周氏母子感激的眼神,想起那些死在祭坛上的流民——他们的冤屈,该有个说法了。 洞口的晨光越来越亮,终於穿透了木板,將地窖照得一片通明。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决战前的最后一天。林砚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他已准备好了,要为黑石镇的冤魂,討回一份公道。血债,终究是要血偿的。 第二十四章:流民营的火种 日头过了午时,那轮悬在头顶的烈阳稍稍偏西,黑石镇才算挣出几分死气。昨夜苍狼山上传来的妖狼嚎,尖利得像刮过青石的钢刀,扎得人耳膜生疼,镇里人家多半是睁著眼到天明的。可日子是块磨盘,再重也得推著走——井台边已围了几个提桶的妇人,木勺撞著桶沿叮噹响;西街口的柴垛旁,汉子们赤著膊劈柴,斧头入木的闷响此起彼伏;就连卖炊饼的王二,也挑著担子出了门,吆喝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打了个转,慢悠悠飘远。 林砚与苏清瑶便是趁这阵人来人往的乱劲,从地窖的密道里钻了出来。林砚拍了拍袍角的尘土,目光扫过街角探头探脑的孩童,眉头微微蹙起——陈富海的眼线,怕是早撒在了镇口要道。 两人没敢同行。苏清瑶提著个青布药箱,往镇子东头那处废弃粮仓去,箱底垫著油纸,里面是捣得细碎的诱妖香和狂暴散,药味混著仓房的谷糠气,倒也不打眼。林砚则拢了拢衣襟,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墙根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巷壁上还留著孩童画的歪扭小人,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巷子是绕去铁匠铺的近路,窄得只容一人过,头顶是各家搭的晾衣绳,粗布衣衫垂下来,扫得人颈间发痒。林砚脚步放得极轻,昨夜在镇长府檐角听的那些话,还在耳边打转——陈富海那尖细的嗓音,说要在明晚献祭时“除了这碍事的林伍长”,赵莽的粗嗓门应和著,拍桌子的声响震得瓦片都动。王婆那老婆子的指认,更是给了他们拿捏自己的由头,虽无实据,却足够让这些人痛下杀手。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留影石,指腹划过冰凉的石面,这东西里藏著的,便是取这些人狗命的凭据。 穿出窄巷,就闻见了铁腥气混著炭火的味道,张伯的铁匠铺到了。铺门敞著,里面火光熊熊,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撞在石墙上,反弹回来,倒显得热闹。张伯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樑上淌著汗,像涂了层油,他正抡著铁锤锻打一把锄头,锤头落下,火星子溅起来,落在脚边的草木灰里,滋滋地灭了。铺子里两个学徒忙前忙后,小的那个拉著风箱,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桃,大些的蹲在角落磨农具,砂轮转得飞快,木屑子飞了一身。 林砚没直接进去,绕到铺后的小门,门是用旧木板拼的,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他按约定的暗號,先轻敲三下,再重敲两下,木板发出“篤篤”的闷响,像啄木鸟啄树。没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张伯那张满是煤灰的脸探出来,额角的汗珠顺著皱纹往下淌,看见是林砚,他紧绷的嘴角鬆了松,忙侧身让他进来,低声道:“可算来了,我这心都悬著。” 后院比前几日更乱了,墙角堆著硫磺、硝石,用麻袋装著,旁边是几捆乾柴,还有些破陶罐、旧竹筒,横七竖八地摆著。显然,张伯是按他的嘱咐,把该备的都备齐了。张伯反手关上门,门閂“咔嗒”扣上,他抓过搭在石磨上的粗布巾,擦了把脸,煤灰混著汗水,在脸上蹭出几道黑印。“怎么样?昨夜去镇长府,没出岔子吧?” 林砚从怀中摸出留影石,石面温润,映著后院的火光,泛出淡淡的光晕。“都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陈富海亲口说的,三年来献祭的流民,都是他和赵莽挑的,用他们的命换血晶石,还说要在明晚把我和王婆一起献祭了,给妖狼『添份菜』。”他把昨夜听到的对话,拣要紧的学了几句,话没说完,就见张伯握著铁锤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来。 “这群天杀的畜生!”张伯的声音都在抖,铁锤“噹啷”一声砸在铁砧上,火星子溅得老高。他胸口剧烈起伏著,古铜色的皮肤涨得通红,像是要渗出血来。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人的命,还不如妖狼牙缝里的肉金贵。”林砚语气平静,可眼底却藏著冷光,“血晶石能换钱,能让他们升官,咱们的命,不过是给他们铺路的石子。” 张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那股子怒火压下去,他抓起铁砧上的铁锤,重重砸了一下,火星子落在地上,烫出几个小黑点。“原计划是今晚动手,现在怎么说?” “计划得改。”林砚走到墙角,踢了踢装著硝石的麻袋,“他们想在明晚献祭我,那我就顺著他们的意去,到时候里应外合,把陈富海、赵莽还有那些妖狼,一锅端了。”他把新计划细细说给张伯听,从今晚如何引开妖狼,到明晚如何在祭坛设伏,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 张伯越听眼睛越亮,等林砚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石磨都晃了晃。“好!就这么干!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我儿子在地下,也能闭眼了!”他说著,声音又有些哽咽,抬手擦了擦眼角。 “只是人手不够。”林砚话锋一转,“流民营是陈富海献祭的主要来源,那里的流民要么被嚇怕了,要么被饿得没力气,可只要有人带头,就能聚起一股劲。我们得把流民营控制住,一来保护那些无辜的人,二来断了陈富海的『货源』,让他明晚的献祭成不了。” 张伯闻言,皱著眉琢磨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有了!我认识一个流民,叫石虎,是个硬骨头。他哥三年前被拉去了苍狼山,他自己去找哥的时候,遇上妖狼,丟了条胳膊,脸上也被划了道大口子,可愣是从狼嘴里逃了出来。这几年他在流民营里,悄悄聚了些有血性的人,都是些亲人被献祭或者被陈富海欺负得活不下去的,或许能帮上忙。” 林砚眼睛一亮,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他靠谱吗?” “靠谱!”张伯篤定地点头,“这汉子虽然话少,可心热,有骨气。他常来我这儿打零工,换些吃的,我看他是条汉子,也常多给些。昨天我答应给他打把柴刀,他今天下午该来取。” “那便等他来。”林砚说著,走到铁砧旁,拿起一把小锤,帮著张伯把烧红的铁条敲直。后院里又响起打铁声,叮叮噹噹的,比先前更有劲儿了。林砚一边敲铁,一边和张伯整理那些材料——硫磺和硝石按比例掺好,装进钻了孔的竹筒里,封上口,这是用来引火的;铁钉和铁蒺藜用麻绳串起来,绕成一圈圈的,是绊马索;火油倒进小陶罐,罐口塞著布条,一扔就能燃。阳光从院墙上的破洞照进来,落在这些东西上,泛著冷森森的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院的小门又被敲响了,还是三轻两重的暗號。张伯放下铁锤,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门。门一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动作利落得像只豹子。 林砚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身材不算高大,却结实得像块顽石,肩膀宽宽的,站在那儿就稳如泰山。最打眼的是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粗布袖管打了个结实的结,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著。他脸上一道伤疤,从额头斜斜划到下巴,把左眉都劈成了两半,看著狰狞,可配上他那双眼睛,却只觉得悍勇。那双眼像鹰隼似的,锐利得能穿透人心,满是野性和警惕,扫过院子里的东西,又落在林砚身上,顿了顿。 “张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柴刀打好了?” “好了好了,刚淬完火,正好用。”张伯从墙角拖过一把新打的柴刀,刀身厚重,刃口磨得雪亮,在阳光下闪著寒芒,“你试试,看合不合手。” 石虎接过柴刀,只用右手,掂了掂分量,手腕一翻,柴刀在空中划了个弧,“呼”地一声,带起一阵风。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难得牵起一丝笑:“好刀,比上次那把称手。”说著,他才又看向林砚,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柴刀,“这位是?” “这是林砚林伍长,镇妖司的。”张伯忙打圆场,怕石虎起误会。 果然,“镇妖司”三个字刚出口,石虎的眼神就更冷了,握著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陈富海和赵莽与镇妖司里的人素有勾结,他吃过不少镇妖司的亏,对这些人自然没好脸色。 “別紧张。”林砚放下手中的小锤,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和,“我和陈富海、赵莽不是一路人,他们干的那些齷齪事,我正要查。” 石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著林砚,那眼神像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真。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打铁声和风吹过晾衣绳的“哗哗”声。过了片刻,林砚忽然开口:“石虎,你哥是不是三年前七月十五那天失踪的?” 这话一出,石虎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眼神瞬间变了,沙哑著嗓子问:“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他失踪了,还知道他去了哪里。”林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被陈富海和赵莽献祭给了苍狼山的妖狼,就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你说什么?”石虎猛地向前一步,柴刀直指林砚的咽喉,刀刃离他的皮肤只有寸许,寒气逼人,“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嘶吼,眼睛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说,你哥被陈富海和赵莽献祭给了妖狼,换了血晶石。”林砚一动不动,眼神平静地看著他,“不止你哥,这三年来,每个月都有三个人被献祭,大多是流民,偶尔也有镇民。他们的尸体被拖到山谷里的白骨祭坛,一部分餵了妖狼,一部分被用来炼血晶石。” 石虎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他死死咬著牙,牙齿磨得咯咯响,嘴角渗出一丝血来。“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林砚从怀中取出那份献祭契约的抄录本,递到石虎面前:“这是献祭契约的副本,上面有你哥的名字,还有陈富海的私印。” 石虎用仅存的右手接过契约,手指颤抖著翻开,当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可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把哭声都咽进了肚子里,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张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虎子,节哀。林伍长是来帮我们的,他有证据,能为你哥报仇,为所有被献祭的人报仇。” 石虎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和血,再看向林砚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先前的警惕没了,只剩下决绝。“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控制流民营。”林砚直截了当,“陈富海和赵莽明晚会进行最后一次献祭,目標有周氏母子、王婆,还有我,另外还要抓一个流民。我们得在那之前把流民营控制住,保护那些无辜的人,断了他们的祭品来源。” 石虎想都没想就点头:“我能做到。流民营里,有二十三个兄弟愿意跟著我干,都是青壮,亲人要么被献祭,要么被陈富海的人欺负死,个个都有血性,敢拼命。我们藏了些锄头、扁担,还有几把磨快的菜刀,虽然简陋,可真要拼命,也能派上用场。” “二十三个?”林砚心里一松,这个数比他预想的多,“足够了。流民营里大多是老弱妇孺,只要你们能镇住场子,那些人就不会乱。”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子时过后,苍狼山会有动静,妖狼会大乱,陈富海和赵莽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那时候就是你行动的最佳时机。” “什么动静?”石虎追问。 “你不用管这个,只需要记住暗號。”林砚说,“今晚子时过后,只要听到苍狼山方向狼嚎声震天,你就立刻带人行动。第一,控制住王婆,她是陈富海的帮凶,明晚要指认我,不能让她跑了,也不能让她乱说话;第二,保护好周氏母子,她们是明晚的献祭目標,不能出事;第三,要是有机会,就在镇东头放几把火,敲锣打鼓喊『狼来了』,吸引镇妖司兵卒的注意力,但记住,別硬拼,保住自己和兄弟们的命最重要。” 石虎听得仔细,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那你呢?明晚的献祭,你真要去?赵莽是淬体后期,手下还有二十多个兵卒,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林砚看向张伯,笑了笑,“而且,我有底牌。”他没说底牌是什么,但那笑容里的自信,却让石虎安了心。那是一种经歷过生死、看透了黑暗后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好,我信你。”石虎不再多问,“今晚子时,我的人会在流民营西头的破屋待命,一听到狼嚎,就动手。” “千万注意安全。”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石虎,“这里面是金疮药和止血散,你分给兄弟们。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特製的小竹筒,竹筒上钻了小孔,“这是信號筒,拉掉下面的绳子,会射出一道红光,能在空中亮十息。要是遇到实在应付不了的危险,就放信號,我会想办法支援你。” 石虎接过布包和信號筒,紧紧攥在手里,郑重地点头:“明白。” “还有件事。”林砚忽然想起什么,“流民营里有个哑巴老汉,姓杨,经常帮人劈柴,你认识吗?” “老杨头?”石虎点头,眼神暗了暗,“认识,是个好人。他自己都吃不饱,还常把省下来的窝头分给流民营里的孩子。前几天……前几天他出去找吃的,就没回来。” “他死了。”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山谷的白骨祭坛前,看到了他的尸体,心臟被掏走了,是用来炼血晶石的。” 石虎的身体又是一震,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在发烫。老杨头那笑呵呵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上次他胳膊受伤,还是老杨头用草药帮他敷的,虽然说不出话,却总用手势让他多休息。“畜生……”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牙齿都快咬碎了。 “所以我们必须贏。”林砚看著他,“为你哥,为老杨头,为这三年来所有枉死的人。” “我会的。”石虎的声音沙哑却有力,眼神里的火焰,烧得旺极了。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比如如何联络,如何应对突发情况,都一一敲定。半个时辰后,石虎提著柴刀,揣著布包和信號筒,转身离开了铁匠铺。他的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没有丝毫犹豫,像是走向战场的战士。 “这孩子,命苦啊。”张伯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他哥失踪后,他一个人在山里找了三天三夜,水米没沾牙,遇上妖狼,左臂被狼咬断了,脸上也被划了那么大一刀,愣是凭著一股狠劲,用石头砸死了那只狼,爬回了镇子。可陈富海的人不但不管,还说他是疯子,把他赶去了流民营。这三年,他就是靠著一口气撑下来的,就为了给哥报仇。” 林砚沉默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底层苦苦挣扎,被命运踩在脚下,却从未放弃过反抗。他握紧了手中的小锤,铁砧上的铁条,已经被敲得笔直。“他会是个好帮手。有他在流民营,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是啊。”张伯点点头,重新拿起铁锤,“那我这边,今晚就按计划准备,李屠户和刘寡妇他们,都答应帮忙了,只要狼嚎一响,我们就在镇西头放火敲锣,保证把赵莽的人引过去。” 林砚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镇子上的炊烟渐渐升起来,混著饭菜的香味,飘进了后院。“时间不早了,我得去粮仓找清瑶,今晚的行动,还需要她帮忙。”他放下小锤,拍了拍张伯的肩膀,“张伯,保重。明晚,我们在祭坛见。” “你也保重。”张伯用力点头,“一定要活著回来。” 林砚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铁匠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提著菜篮子回家,炊烟裊裊,一派祥和。可谁也不知道,这片祥和之下,藏著多少罪恶,多少仇恨。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烟火气,温暖而真实。或许,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今晚的风,会吹乱苍狼山的狼嚎;明晚的火,会烧尽黑石镇的罪恶。他紧了紧衣袍,向著镇子东边的废弃粮仓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那里,苏清瑶还在等著他。而今晚的行动,即將开始。 第二十五章:诱妖香燃 残阳褪尽最后一抹暖光,黑石镇便被墨色的夜吞了去。风过巷陌,卷著枯叶沙沙作响,倒比往日添了几分疹人。寻常人家早早就閂了门,窗纸上连烛火都不敢点得亮堂,只留些昏昏暗暗的光晕,在窗欞间晃悠悠地颤。唯有那暗处的影子,比夜色更浓几分,悄没声儿地伏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张伯揣著柄磨得发亮的柴刀,藏在西巷那棵老槐树后。树皮糙得硌手,他掌心却全是汗,黏腻地贴在刀柄上。这把刀砍了半辈子柴,今日要见的却是妖物的血,他胸腔里那颗老心,擂鼓似的咚咚跳,震得耳膜都发疼。不远处的李屠户,光著精壮的脊樑,腰间缠了圈浸过猪血的粗麻绳,手里那柄杀猪刀,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森森的光。他往日杀猪时吼喝惯了,此刻却抿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盯著街口的动静,连唾沫都不敢咽一声。 刘寡妇守在自家杂货铺的门后,耳朵紧紧贴著凉沁沁的门板。她那点念想全在里头的小儿子身上,怀里揣著张苏姑娘给的匿气符,符纸温温的,倒让她发抖的手稳了些。石虎带著二十三个兄弟,散在镇子东头的乱葬岗附近,每人手里都攥著削尖的竹枪,枪头涂著黑乎乎的药汁——那是林砚特意请苏清瑶配的,说是能破妖狼的皮。还有些散在各处的暗线,或是挑著空担子的货郎,或是蹲在墙根抽旱菸的閒汉,个个眼神亮得像夜猫子,只等那声来自苍狼山的信號。 这信號,是生是死,全在此夜了。 地窖口用块厚重的青石板盖著,旁边堆了些枯草,若不细看,绝瞧不出端倪。石板下的地窖里,却亮著盏小小的琉璃灯,淡青色的光,將林砚和苏清瑶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 林砚正低头系腰带,那特製的引火筒绑在腰侧,沉甸甸的坠得慌。他今日穿了件灰黑色的短打,袖口裤脚都扎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腕上,青筋隱隱跳动。经过一日调息,他胸口那道昨日被妖狼爪划开的伤,已结痂癒合,只留道淡红色的印子,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是有团小火苗在底下烘著,连带著经脉里的真元都活泛起来——那是淬体巔峰的徵兆,每一次流转,都让他浑身的筋骨都透著股舒展的力道。 “都检查过了?”他抬眼看向苏清瑶,声音不高,却透著稳当。 苏清瑶正低头拢著她那只杏黄色的小皮囊,闻言便抬起头,眸子里映著琉璃灯的光,亮得像浸在水里的珠子。她素日爱穿的粉裙换作了便於行动的月白短装,发梢用根木簪挽著,露出光洁的额头,倒比往日多了几分英气。“检查了三遍,林大哥你放心。”她伸手拍了拍皮囊,里头的东西撞得轻轻一响,“三份狂暴散都裹好了油纸,穿界符叠在最上面,一摸就能著。诱妖香的延迟机关也设妥了,子时三刻,三处定然同时燃起来,差不过十息的工夫。” 林砚点点头,抬手活动了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时间差不多了,再迟些,怕是要误了时辰。”他说著,伸手將地窖口的青石板推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山林里的潮气。 两人不再多言,苏清瑶先猫著腰钻了出去,林砚紧隨其后,反手將青石板盖好,又拢了些枯草堆在上头,与周遭景致浑若一体。夜色如墨,两人的身影在其中一缩,便像水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向著苍狼山的方向去了。 这一路走得极快。林砚的脚尖点地时只轻轻一借力,身子便掠出数丈远,真元在经脉里流转,只耗些微末力气,却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苏清瑶的身法更是精妙,踩在落满枯叶的地上,竟连片叶子都惊不起来,虽修为不及林砚,却也紧紧跟在他身后,不多时便到了苍狼山脚下。 与昨夜不同,今晚的山林静得骇人。往日里,便是深夜,也有虫鸣鸟叫此起彼伏,此刻却连半声虫吟都听不见,只偶尔有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空气里压著股沉闷的气息,吸进肺里都觉得滯涩,连周遭的树木都像是绷著劲儿,枝椏斜斜地伸著,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小心些。”林砚压低声音,气息贴在苏清瑶耳边,带著些微热的温度,“这山里的气儿不对。” 苏清瑶点头,右手已摸向了腰间的短剑,剑鞘上嵌著颗小小的珍珠,此刻在黑暗中泛著极淡的光。她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可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像潮水似的往上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沿著昨夜的路线向上攀,脚下的石子被踩得轻轻一响,都让他们心头一紧。奇怪的是,往日里频繁巡逻的妖狼,今晚竟一头都没见著。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畜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留下些凌乱的爪印,在地上浅浅地印著,早已被风吹得模糊。 “狼巢怕是有变故。”苏清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昨夜我们惊了它们的陷阱,按说今日该加派巡逻才是,怎么反倒这般清静?” “或许是陷阱。”林砚皱著眉,目光扫过周遭的树林,“陈富海和赵莽那两个奸贼,定是把消息透给了狼王,说不定正等著我们自投罗网。” 苏清瑶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那我们还按原计划来吗?” 林砚抬眼望向山顶的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按计划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今晚这机会,错过了,黑石镇的人就再没活路了。便是陷阱,我们也得闯一闯。” 苏清瑶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脚步又快了几分。又攀了一炷香,两人终於到了那处观察点——在溶洞入口斜上方五十丈的岩壁平台上,七面巴掌大的小旗子插在边缘,旗子是用特製的布料做的,在夜里瞧著与岩石没什么两样,只隱隱透著些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隱匿阵法在运转。 林砚先跃了上去,伸手將苏清瑶拉上平台。两人趴在岩石后,透过石缝向下望去。溶洞入口静悄悄的,两匹守卫的妖狼趴在洞口两侧,像两坨黑沉沉的石头,眼睛半睁半闭著,长长的舌头耷拉出来,似乎在打盹。洞口里黑黢黢的,隱约有影子在晃,却看不真切,只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呜咽,像是狼崽在哼唧。 “瞧著倒像是正常的。”苏清瑶皱著眉,有些疑惑。 “太正常了,才不对劲。”林砚摇了摇头,指尖划过冰冷的岩石,“昨夜我们闹了那么一场,便是寻常的狼,也该警惕些,何况是开了灵智的妖狼。你瞧那两个守卫,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哪有半分戒备的样子?” 苏清瑶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妖狼只是偶尔抬抬眼皮,尾巴都懒得摇一下。她心里的不安更甚了,刚要说话,却见林砚从怀里摸出了那支引火筒——那筒子是用精铁做的,一头封著,另一头嵌著引信,沉甸甸的泛著冷光。 “你在这儿操控诱妖香,我去灵泉结界那边。”林砚將引火筒递给她,又从怀里摸出张传讯符,“一旦香燃起来,狼群被引开,你就烧了这符,我见著信號,立刻用穿界符把狂暴散送进结界。” 苏清瑶接过引火筒,又从皮囊里取出个巴掌大的木盘。那木盘是苏家的独门手艺,上面刻著细密的纹路,三根细如髮丝的红线,从盘中心牵出来,分別通向三处诱妖香的机关——这便是【牵机引】,百丈之內,能精准控制机关的动静,连点燃的时辰都分毫不差。她將木盘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搭在红线上,那线细得像要断,却带著股韧劲。 林砚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爬到了中天,清辉洒下来,將山林照得朦朦朧朧。“子时三刻,还有一炷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瑶脸上,“万事小心,若有变故,別逞强,先撤。” 苏清瑶点点头,眸子里亮闪闪的:“你也一样。” 林砚不再多言,起身时身形一晃,【迅捷】天赋已全力开启,整个人像阵风似的掠下岩壁。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踩在树枝上时,只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转瞬就消失在了古树林深处。 苏清瑶看著他的背影没入黑暗,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心神都放在了手中的牵机引上。平台上静得可怕,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著,与远处的狼嚎隱隱相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似的。忽然,下方洞口的妖狼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鼻子疯狂地抽动著,像是嗅到了什么。苏清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屏住呼吸,连身子都不敢动一下。那妖狼转著脑袋,目光扫过周遭的树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嚕声,像是在警告什么。苏清瑶的手心全是汗,沾在红线上,凉丝丝的。 可那妖狼看了半晌,却只是甩了甩尾巴,又趴了回去,眼皮耷拉著,像是刚才只是错觉。苏清瑶这才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终於,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子时三刻到了。 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指尖在牵机引上轻轻一挑。三根红线同时颤了颤,像被风吹过的蛛丝。 *** 几乎在红线颤动的瞬间,溶洞入口前方三十丈的灌木丛里,一小块硫磺片“呲”地一声燃了起来。那火焰极小,像颗火星子,沿著浸过油的细线缓缓蔓延,发出极轻的噼啪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半刻钟后,细线烧到了尽头,“呼”地一下,点燃了藏在灌木丛深处的诱妖香。 那香气瞬间就散了开来,甜腻腻的,像熟透的蜜饯,却又带著股淡淡的血腥气,闻著让人头晕。可对妖狼来说,这气味却比任何美食都勾人。几乎在香气飘开的瞬间,洞口那两匹守卫的妖狼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绿油油的光在黑暗中闪著,鼻子疯狂地抽动著,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嗷呜——”一头妖狼忍不住低嚎了一声,爪子在地上刨著,碎石子飞溅,显然是按捺不住了,想要衝出去寻那香气的来源。另一头妖狼却还有些理智,猛地扑过去,用脑袋撞了它一下,低嚎著制止了它。可它自己的尾巴也在不住地摇著,显然也是心痒难耐。 就在这时,第二处诱妖香也燃了起来。那香藏在岔路口的巨石后,燃得更旺些,香气顺著山风,直直地飘进了溶洞深处。“吼——”溶洞里立刻传来了低沉的狼嚎,声音此起彼伏,显然是有不少妖狼被惊动了。 紧接著,第三处诱妖香也燃了。这香藏在溪流旁,香气混著水汽,散得更广,甜腻中带著湿意,像张网似的,罩住了大半个山林。 这下,彻底乱了。 溶洞里的妖狼开始焦躁地撞著洞壁,发出“咚咚”的声响。低阶的妖狼根本控制不住本能,纷纷从溶洞里冲了出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光,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循著香气就往三个点燃点奔去。一头、两头、三头……不过半刻钟的工夫,就有二十多头妖狼冲了出来,在香气附近疯狂地嗅著、转圈,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嚎叫,有的甚至互相撕咬起来,只为了抢占离香气更近的位置。 洞口那两匹守卫的妖狼,再也按捺不住了,对视一眼,猛地跳起来,也跟著冲了出去,加入了爭抢的队伍。原本安静的溶洞入口,瞬间就空了下来,只留下些狼毛和脚印,证明这里曾有妖狼守著。 第二十六章:狼群躁动 岩壁平台上,苏清瑶看著下方乱作一团的妖狼群,心臟狂跳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成了!诱妖香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她不敢耽搁,立刻从皮囊里摸出那张传讯符,指尖凝起一丝真元,点在符纸上。符纸“腾”地一下燃了起来,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像只萤火虫似的,朝著灵泉结界的方向飞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鬆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却依旧紧紧盯著下方的狼群——成败,就看林砚的了。 灵泉结界附近,林砚正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这岩石通体发黑,上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正好能遮住他的身形。他离结界只有十丈远,能清楚地看到那层赤红色的光膜,像块烧红的绸子,轻轻晃动著,表面有细小的灵力纹路在流转。光膜里头,便是那处灵泉,水汽氤氳,隱约能看到一头庞大的身影趴在水潭边——正是那烈焰妖虎。 那妖虎身长两丈有余,毛髮赤红如血,在灵泉的水汽中泛著光泽。它闭著眼睛,呼吸平稳,每一次吸气,都有淡淡的灵气顺著它的鼻子钻进去,周身的火焰气流也跟著起伏,像团跳动的火苗。林砚能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威压,比记忆碎片里看到的还要骇人——这妖虎,已然无限接近通玄境后期了。若是正面撞上,別说他一个淬体巔峰,便是来十个八个,也不够它一爪子拍的。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將近一炷香,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苏清瑶的信號。就在这时,一道淡青色的光从远处飞来,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滋”地一下灭了,只留下几点火星。 时机到了。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从怀里摸出穿界符和狂暴散。那穿界符是三角形的,上面用硃砂画著细密的符文,中间裹著油纸包著的狂暴散——这是苏清瑶特意制的,符文能精准定位结界,穿透之后才会引燃狂暴散。他指尖凝起一丝噬灵真元,轻轻点在符纸上。符纸瞬间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中,符文像是活了似的,在纸面上缓缓流动。 他看准结界的方向,猛地將符纸拋了出去。符纸化作一道金光,像支箭似的射向那赤红色的光膜。十丈的距离,不过转瞬就到。就在符纸即將撞上结界的瞬间,光膜忽然泛起一阵涟漪,像被石子砸中的水面,想要將符纸弹开。 穿界符本就有穿透结界的功效,淡金色的光芒与赤红色的光膜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遇上了水。僵持了约莫三息,符纸终於“噗”的一声,钻进了结界里。 成了! 林砚心中一喜,刚要鬆口气,却见结界里的烈焰妖虎忽然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赤金色的眸子,像两盏小灯笼,亮得骇人,里面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满满的威严和暴戾,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它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符纸钻进来的位置,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林砚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冷汗顺著额角就流了下来。被发现了?可若是被发现,以妖虎的性子,早该咆哮著衝过来了,怎么会这般平静?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这妖虎是故意的,它在等,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这头妖虎的智慧,远超他的想像。 麻烦了。若是妖虎不发狂,就不会衝出结界与狼群相斗,等那些被诱妖香吸引的狼反应过来,他们的计划就全完了。林砚的大脑飞速运转著,指尖都开始发凉。 就在这时,结界里的穿界符终於燃了起来,油纸包裂开,淡紫色的烟雾从符纸中飘出,迅速瀰漫开来。那是狂暴散的烟气,混著赤阳花的烈、蚀骨草的麻、醒神草的锐,对妖兽有著极强的刺激作用。 妖虎嗅到了那股气味,鼻子猛地抽动了一下,赤金色的眸子里,思索渐渐被烦躁取代。它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周身的火焰气流也变得紊乱了些。可这还不够,它依旧能压制住心底的暴躁,没有立刻发狂。 林砚咬了咬牙——一份狂暴散,剂量还是不够。他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摸出第二份狂暴散和第二张穿界符,指尖凝起真元,再次拋了出去。这一次,他特意改变了符纸的轨跡,让它贴著地面飞,更隱蔽些,速度也更快。 可妖虎显然已经有了防备。就在符纸即將撞上结界的瞬间,它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小团火焰。那火焰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符纸。“轰”的一声,符纸在半空中燃了起来,连带著里面的狂暴散也化作一团紫色的火球,很快就熄灭了,连一缕烟都没飘进结界。 失败了。 林砚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只剩最后一份狂暴散和最后一张穿界符了。若是这次再失败,他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黑石镇的人,也再没活路了。他紧紧攥著拳头,指节泛白,大脑飞速运转著——硬闯肯定不行,放弃更不甘心。忽然,他想到了自己的噬灵之体。 噬灵真元带有吞噬特性,若是將这特性注入穿界符,会不会增强符纸的穿透力?或者,用真元模擬出妖气,能不能骗过结界?这两种方法都没试过,风险极大,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取出最后一份狂暴散和穿界符。这一次,他没有直接注入普通的真元,而是调动了胸口那枚印记的力量。一丝灰黑色的气流从印记中流出,缓缓融入真元,再注入符纸。符纸表面的淡金色光芒中,立刻多了一丝灰黑色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纸面上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他看准了结界上的一个薄弱点——那是刚才第一张穿界符穿透后留下的痕跡,光膜还未完全恢復,顏色比別处淡了些。他猛地將符纸拋了出去! 灰金色的流光射向结界,这一次,妖虎没有立刻喷火。它似乎被符纸上那股特殊的气息吸引了,赤金色的眸子紧紧盯著流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流光与光膜再次碰撞,“滋滋”的声响比之前更甚,光膜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可符纸依旧没能立刻穿透,僵持住了。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道流光,连呼吸都忘了。 三息、五息、十息……就在他以为又要失败的时候,结界里的妖虎忽然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中带著一丝痛苦。是第一份狂暴散的药效发作了!虽然剂量少,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积累,终於开始起作用了。妖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周身的火焰气流也越来越紊乱,它不再盯著穿界符,而是烦躁地踱著步,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 机会! 林砚眼睛一亮,立刻加大了真元的输出。穿界符上的灰金色光芒大盛,终於“噗”的一声,穿透了结界,钻了进去! 符纸在结界內迅速燃烧,最后一份狂暴散化作浓浓的紫色烟雾,彻底瀰漫开来。这一次,剂量足够了。 “吼——!!!” 震天动地的虎啸声从结界內传出,整个山体都跟著颤了颤,岩石滚落,树木折断,发出“咔嚓”的声响。那声音里充满了暴怒、痛苦,还有被挑衅后的极致狂怒!赤红色的结界剧烈震盪起来,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像块即將破碎的玻璃。 妖虎彻底被激怒了!它疯狂地撞击著结界,每一次撞击,都让光膜的裂纹加深一分。终於,“轰隆”一声巨响,结界像玻璃似的碎裂开来,化作无数赤红色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一头身长两丈、毛髮赤红如血的巨虎,从破碎的结界中冲了出来,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色,里面没有半分理智,只有纯粹的暴戾和杀意——狂暴散的药效,彻底发作了。 而它的第一个目標,就是那些被诱妖香吸引、聚集在不远处的妖狼群! “嗷呜——!” 狼群也发现了这个可怕的敌人,纷纷停下爭抢,发出惊恐的嚎叫,想要转身逃跑。可已经晚了。妖虎化作一道赤红色的火焰旋风,猛地冲入了狼群之中。利爪落下,鲜血飞溅,悽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混著虎啸,在山林间迴荡。 林砚趴在岩石后,看著下方血肉横飞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转身就向预定的会合点奔去。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他要潜入狼巢,找到陈富海和赵莽通妖的证据。而这场妖兽大战,足够他完成所有的事情。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疾驰,身后是震天的虎啸和狼嚎,还有血肉撕裂的声响。今夜的苍狼山,註定无眠。而黑石镇的命运,也將在今夜,迎来转机。 第二十七章:虎啸狼嚎 结界破碎的那一瞬间,周遭的风都停了,连山间惯有的虫鸣都咽了回去,整个苍狼山像是被人按了静止的机括。林砚藏在岩壁后,指尖的冷汗顺著指缝滴在石面上,凉得像浸了溪泉的玉,可心口却烫得发慌——他亲眼看著那层护了灵泉数十年的淡蓝光膜,就这么碎了。 赤红色的光芒先炸开来,不是寻常烟火的热闹,倒像烧红的烙铁淬进冷水里的爆烈,瞬间把墨泼似的夜空撕出个豁口。碎片慢悠悠地飘,沾著点灼人的温度,落在林砚手背上时,竟像极了幼时娘亲和他描眉的胭脂纸,只是那暖意转瞬就变成了刺痛。每一片碎光都亮著,衬得下方的狼群眼睛更绿了,像坟塋里的磷火,幽幽地晃。 紧接著,火焰就涌出来了。那火绝不是灶膛里的柴火,也不是节庆时的篝火,是沉在妖兽骨子里的东西,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又带著点墨色的沉鬱。林砚隔著十数丈远,都觉著眼皮被烤得发紧,鼻息里全是滚烫的气息,连吸进的空气都像要烧穿喉咙——这是通玄境妖物的本源火,传闻能熔金化铁,此刻看来,竟是半分不假。 火舌卷出去的时候,带著海啸般的声势,却又静得骇人。草叶碰到的瞬间就蜷成了灰,风一吹就散;岩石被舔过的地方,竟慢慢软下来,像被晒化的蜂蜡,滋滋地冒著白气。空气里满是噼啪的响,不是柴烧的脆响,是东西被烤焦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狼群就聚在那片空地上,溪流边的几头正低头舔著爪子,灌木丛里的还在啃咬不知哪来的兽骨,岔路口的则竖著耳朵警戒——它们原是这山里的霸王,此刻却成了火下的猎物。最靠近结界的十几头,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黑红的火焰就裹了上去。 “嗷——” 狼嚎声拔尖了,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却比那更悽厉。林砚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呕出来——那些狼的毛髮先是焦卷,然后就著了火,皮肉在火里滋滋地响,油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又是一声爆响。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成了几团黑糊糊的东西,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半声惨叫卡在喉咙里,倒比放声哭號更让人胆寒。 稍远些的狼算是多喘了两口气,却也只是多受了些罪。一头青毛狼,看著该是淬体初期的修为,转身就往山下跑,后腿刚蹬起来,火舌就缠上了它的尾巴。那火像有知觉似的,顺著尾巴往上爬,转眼就烧到了脊背。它在地上打滚,爪子刨得泥土飞溅,却越滚火越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是破了的风箱。没一会儿,就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连狼形都辨不清了。 气味渐渐浓起来。血腥味是热的,带著点甜腥,像刚宰的活鸡溅在灶台上的血;焦臭味是苦的,像烧糊的棉絮,吸一口就呛得肺疼;还有妖火特有的硫磺味,辣得人眼睛发酸。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黏在衣服上、头髮上,甩都甩不掉,林砚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连早上吃的麦饼都要吐出来了。 乱了,是真的乱了。低阶的狼只顾著逃,有的往山下跑,慌不择路撞在岩石上,脑浆都溅了出来;有的往溶洞冲,像是那里有救命的符;还有的被恐惧逼疯了,对著身边的同伴就咬——一头灰狼一口咬在同伴的后腿上,撕下一块肉来,鲜血直流,被咬的狼也不逃了,回头就和它扭打在一起,獠牙插进对方的脖子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恨。 林砚看得心头髮紧,他知道这是狂暴散的余威,再加上妖火的惊嚇,这些狼已经失了心智。可看著它们互相残杀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起山下村落里那些被狼咬伤的村民,手心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这世间的苦,原是连妖兽都逃不过的。 “吼——” 虎啸声突然炸开来,震得林砚耳膜嗡嗡作响,岩壁上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这声音里没有怒意,反倒带著点……说不清的愉悦?像是孩童得了心爱的玩物,又像是猎手看到了肥美的猎物。 烈焰妖虎从结界的碎光里走出来了。林砚曾在记忆碎片里见过它,可此刻亲眼瞧著,才知那碎片里的模样远不及真身的万分之一。肩高近丈,身长两丈有余,站在那里就像座小丘。赤红色的毛髮像流动的岩浆,每一根都泛著微光,走近时,连地面都被烤得发烫。最嚇人的是它的眼睛,纯纯粹粹的暗金色,瞳孔是竖起来的,像极了苏清瑶那柄匕首上的纹路,里面映著漫天的火,还有地上狼的尸体,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它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地上的焦尸,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响,像是在嘆气,又像是在回味。林砚隔著远,都能想像到那焦尸的温度——该是烫得灼鼻,可这妖虎却像触到了暖炉,愜意得很。 然后它抬起头,目光直直锁在溶洞入口。那里的狼越来越多了,不是方才那些乱鬨鬨的杂兵,是真正的精锐——体型比寻常狼大上一圈,毛髮是深黑色的,像刷了墨,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冷光。它们很快站成了扇形,把溶洞口护得严严实实,像极了大户人家门口的护院,半点缝隙都不留。 狼將中间,一个更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是血牙狼王。肩高也近丈,浑身的毛却是银灰色的,在月光下泛著金属似的光,像穿了件银甲。最打眼的是它那对獠牙,不是寻常的白,是血浸过的红,透著森然的冷,像是刚从谁的喉咙里拔出来。它的眼睛也是暗金色,却和妖虎的不同——妖虎的眼里是火,是狂,它的眼里却是冰,是沉,还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连呼吸都带著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两头妖兽就这么对峙著,在破碎的结界和溶洞中间的空地上。风都停了,连火的噼啪声都小了些。妖虎周身的火焰气流,和狼王身上散出的冰冷妖气,在中间撞在一起,滋滋地响,像冰水浇在滚油里。地上的碎石和灰,被这两股气捲起来,绕著它们转,成了一道小小的风墙。 林砚的心跳得厉害,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传讯符,指尖的汗把符纸都浸湿了——苏清瑶还在另一处岩壁上,此刻该是和他一样紧张。 “吼……”妖虎低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挑衅。它微微伏下身子,前爪在地上刨了刨,留下几道焦痕,连石屑都带著火星。周身的火突然涨高了些,林砚只觉得脸上一热,连眉毛都要被烤卷了——这距离,怕是有几十丈,可那热度却像贴在了脸上。 狼王没动,也没叫。它就那么盯著妖虎,眼睛扫过周围——地上的焦狼尸,碎成片的结界,空气里诱妖香和狂暴散的味道。林砚知道它在想什么,这狼王活了几十年,统著苍狼山这么大的地盘,绝不是傻的。诱妖香把它的狼引过来,结界刚好在这时碎了,妖虎又偏偏在这时发狂——这一切太巧,巧得像有人精心摆下的局。 是人类?狼王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那些两脚兽,懦弱又贪婪,只会躲在暗处耍手段,敢同时惹上它和妖虎?怕不是活腻了。可除了人类,又有谁能弄来诱妖香和狂暴散,还能算准结界破碎的时辰?它的眉头皱了皱——若是人类,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嗷呜——”一声悽厉的嚎叫突然打破了寂静。是一头狼將,半边身子被妖火烧焦了,皮肉都翻著,露出里面的骨头,疼得它直打滚,叫声拔尖,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朵里。 这声叫像是捅破了什么。妖虎眼里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没了,只剩下血红色的狂乱。它不管什么局,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它只知道,这些狼打扰了它睡觉,伤了它的面子,都得死! “吼——!!!” 虎啸像雷炸,震得林砚头晕目眩。妖虎的身子化作一道红光,快得像闪电,直扑狼群。林砚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听到“嗷”的一声惨叫——一头狼將已经被火裹住,在地上滚了两圈,就成了一团火球。 “嗷呜——!!!”狼王也怒了。在它的地盘上,杀它的子民,这是打它的脸,是宣战!它仰天长啸,声音里全是杀意。身后的狼將们立刻动了,十几头淬体后期的狼,像训练好的兵,从不同方向扑过去——有的正面冲,齜著牙要咬妖虎的脖子;有的从侧面绕,爪子要抓妖虎的眼睛;还有的绕到后面,对著妖虎的腰就扑。这是狼群捕猎的法子,对付大猎物最是管用。 妖虎竟被逼退了半步。它左爪一挥,一道火刃斩断了侧面扑来的狼將喉咙,可右肋下——那处月前被人族修士洞穿、连日来依靠灵泉温养才勉强压下的旧伤——却被另一头狼將狠狠咬住! 这一咬,正撕在旧伤最脆弱的边缘。那处皮肉本已生出暗红色的嫩痂,在灵泉滋养下缓缓癒合,此刻却被利齿硬生生豁开,深褐色的旧血与新涌出的鲜红混作一团,淅淅沥沥溅在焦土上。更有一股阴寒的妖力顺著伤口钻入,如毒蛇般噬咬著本就未曾痊癒的经络。 妖虎庞大的身躯骤然一僵,发出一声混合著痛楚与暴怒的嘶吼。这旧伤不仅伤及筋骨,更深达肺腑,它本已在灵泉旁静养多日,眼看著就要恢復大半,却在这要命关头再度撕裂!一股腥甜逆冲喉间,又被它强行咽下,可气息已显紊乱,周身的火焰都跟著摇曳了一瞬。 它身子猛地一扭,狂暴的妖力將那狼將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岩石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可这一扭牵动了內腑,妖虎踉蹌了半步,落地时右爪微颤,动作明显滯涩了半分。 那狼將虽断了数根肋骨,竟又挣扎著撑起前肢,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凶光不减反增——它嗅到了那伤口深处散发的、混合著灵泉清气与腐朽淤血的特殊气息。狼群最擅趁虚而入,这旧伤的血腥气,犹如最烈的兴奋剂,刺激著它们前仆后继,不死不休! 林砚看得心惊肉跳。妖虎是强,通玄境的修为让它举手投足都有毁天灭地的威势,每一爪都能撕碎一头狼將。可这些狼將太多了,而且全都不要命了似的。它们根本不躲不闪,哪怕爪子被烧焦,哪怕獠牙崩断,也要在妖虎身上留下伤口。更可怕的是,这些攻击並非毫无章法——狼王在远处指挥,每次妖虎想聚集妖力施展大范围攻击时,总有三四头狼將同时从不同方向扑来,逼得它不得不分心防御。 “鐺!!!” 狼王终於动了。它的身影快如银电,瞬间出现在妖虎侧面,一对血牙直刺妖虎肋下。那是妖罡最薄弱的地方。妖虎勉强转身,右爪拍向狼王,可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狼王的獠牙擦著妖虎的肋骨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妖虎的爪子只拍中了狼王的肩部,虽然打得狼王踉蹌后退,肩骨碎裂,却没能造成致命伤。 这一击之后,狼群彻底疯狂了。它们看到了希望——妖虎不是无敌的,它会流血,会受伤,会疲倦!剩余的狼將全都扑了上去,连那些原本躲在远处颤抖的低阶狼也重新聚集起来,它们不再害怕,眼睛里只剩疯狂的杀意。 五头狼將同时扑向妖虎的后腿,三头咬住了它的左前爪,还有两头绕到正面,用身体硬生生撞向妖虎的胸口。妖虎怒吼著,周身火焰爆发,將最近的三头狼將烧成焦炭,可其他狼將依旧死死咬著不放。又有七八头低阶狼趁机扑上来,咬住妖虎的尾巴、腹部、后腿,它们的力量虽弱,却像附骨之疽,怎么甩都甩不掉。 妖虎彻底陷入了狼海战术。它每一击都能杀死一头甚至几头狼,可马上就有更多的狼补上来。血越流越多,伤口越来越深,妖罡越来越弱。它的怒吼中开始夹杂著痛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狼王看准时机,再次发动致命一击。它银灰色的身影从狼群中衝出,直扑妖虎的眼睛——那是妖罡最为薄弱的要害之处。妖虎勉强抬起右爪抵挡,可左前爪被三头狼將死死咬住,动作迟滯了半息。 狼王的獠牙精准地刺穿了妖虎的左眼眶。 就在这剎那,异变陡生! 妖虎那只被刺穿的眼睛里,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鲜血和脑浆,反而燃起一团极暗极沉的黑色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著吞噬一切光线的诡异,瞬间顺著狼王的獠牙逆流而上! “嗷呜?!”狼王惊觉不对,想要抽身已然不及。那黑色火焰如跗骨之蛆,眨眼间就缠绕上它的獠牙、口鼻,甚至向头颅蔓延。这不是灼烧,而是更可怕的侵蚀——狼王只觉一股阴寒彻骨的力量疯狂吞噬著它的生机与妖力,被黑焰触及的皮毛瞬间失去光泽,变得灰败枯萎,连那对引以为傲的血牙也仿佛失去了某种灵性,血色黯淡下去。 与此同时,妖虎仅存的右眼中闪过一丝狡诈与疯狂混杂的光芒。它竟拼著脑部重创,强行催动了本源妖火中最为阴毒霸道的“噬魂暗焰”——这是它压箱底的保命绝招,每次施展都会大损元气,甚至折损寿元。此刻它已是强弩之末,却也要拉著这宿敌同坠深渊! “吼——!!!”妖虎发出混合著痛苦与快意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不退反进,趁著狼王被暗焰侵蚀、动作僵直的瞬间,右爪裹挟著残存的赤红妖火,狠狠拍向狼王的头颅! 这一爪,凝聚了妖虎最后的生命精华。爪未至,炽烈的风压已將地面犁出深沟。 狼王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它展现了身为狼王的狠厉与果决。它竟不闪不避,反而將头颅猛地向下一沉,用最为坚硬的头骨硬撼这一爪,同时右前爪化作一道银灰色残影,直掏妖虎心臟! “砰——!!!” 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狼王被这一爪拍得头颅凹陷下去一大块,银灰色的毛髮被鲜血浸透,左耳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顶一直延伸到下頜,鲜血如泉涌出。它踉蹌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气息瞬间萎靡大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都黯淡了许多。 而妖虎也不好过。狼王最后的反击,利爪深深刺入了它的胸膛,离心臟仅差毫釐。暗红色的妖心血如瀑喷涌,混合著被暗焰反噬的內伤,它的生命气息如风中残烛,迅速消散。 两败俱伤! 岩壁后,林砚看得手心冰凉,呼吸都屏住了。他没想到战斗会惨烈至此,更没想到妖虎临死前还有如此诡异可怕的反扑。狼王虽胜,却是惨胜,重伤至此,实力必然大损。而妖虎的最后一击,那诡异的黑色火焰,也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妖兽的底蕴和狠辣,远超他的想像。 岩壁平台上,苏清瑶的脸白得像纸,手心的汗把裙子都浸湿了。她攥著传讯符,指尖都泛白了。终於,在战斗爆发一刻半钟后,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树林里衝出来,往岩壁这边跑。是林砚!苏清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捂著嘴才没叫出声。 林砚几个呼吸就攀上了岩壁,落在她面前。他看起来狼狈得很——衣袍破了好几处,胳膊上还划了道口子,脸上沾著灰和血。“你没事吧?”苏清瑶连忙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没事。”林砚摇摇头,目光扫过下方的战场——妖虎奄奄一息在做最后的挣扎,狼王站在不远处,仅存的狼將围在它身边,个个带伤却气势凶悍。“计划成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它们两败俱伤,妖虎垂死,狼群也元气大伤。” “那我们现在……”苏清瑶看著他。 “潜进狼巢。”林砚沉声道,“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狼王和狼將都受了重伤,低阶狼死伤惨重,巢穴里应该空著。” 两人不再耽搁,从岩壁另一侧爬下去,绕开主战场,往溶洞侧后方走。沿途真的没遇到阻拦,活下来的狼要么在分食妖虎的尸体,要么在舔舐伤口,根本无暇他顾。溶洞入口空无一人,守卫的狼都成了焦尸,风一吹,就碎成了灰。 两人对视一眼,抬脚就衝进了溶洞。黑暗瞬间裹住了他们,像浸了墨的布。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在黑暗里找真相,找证据。 外面,狼嚎声渐渐低了下去,可空气里瀰漫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却越来越浓。今夜的苍狼山,註定要浸在血里,到天明都不会歇。 第二十八章 趁乱潜入吞狼將 溶洞的黑,是浸了墨汁似的浓,比山外夜色沉得更透,连星光都渗不进半分。才迈过洞口那道无形的界限,便觉一股子阴寒裹著湿意扑上来,粘在皮肤上,像贴了片浸凉水的绸子,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这洞竟似个与世隔绝的壶天,將山外妖虎与群狼的恶斗声都滤得远了,只剩些余响在洞壁间撞来撞去,忽左忽右,倒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爪子在挠著人心。更清晰的是滴水声——“嗒、嗒、嗒”,从洞顶垂著的钟乳石尖上坠下来,砸在底下的石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声音脆得像玉簪敲在瓷盘上,在这死寂里反倒显得格外惊心。 林砚刚引著苏清瑶跨进洞口,便是一股混杂著腥甜、腐臭与妖气的浊气迎面扑来。那气味浓得化不开,像熬过头的药汤,又带著生肉腐烂的腻味,钻鼻入喉,直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苏清瑶下意识地蹙紧眉头,鼻尖微微抽动,细白的手指飞快按在唇上,才没让乾呕声溢出来。她素爱洁净,往日里连薰香都要挑清雅的,哪里受过这般腌臢气味。 她指尖在腰间皮囊上一捻,已摸出两枚龙眼大小的香丸,油纸包著,递一枚给林砚时,指尖带著点微凉的暖意。“含在舌下,莫要嚼破。这是用薄荷、冰片混著清心草制的,能隔住这秽气,还能醒神。”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林砚耳畔,像极细的绒毛扫过。 林砚接过香丸,触到她指腹的细腻,又觉那香丸冰凉温润,带著点草木的清芬。依言含在舌下,立时便有股清凉从舌尖漫开,顺著喉咙滑下去,像含了块冰魄,方才那股子腐臭立时淡了许多,连太阳穴都跟著突突跳了两下,昏沉的脑子竟清醒了大半。他抬眼看向苏清瑶,见她也含了香丸,眉头舒展开些,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走。”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率先抬脚往洞里去。溶洞入口竟比预想的宽阔,並肩走三个人都绰绰有余,脚下的岩石被磨得光溜溜的,却不是天然的滑,是常年被妖狼踩过的痕跡,坑坑洼洼里还嵌著些灰褐色的狼毛,沾著点乾涸的血跡。洞壁上生著些发光的苔蘚,幽幽地泛著绿光,像撒了一把碎星子,堪堪照亮前路,却又把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倒像洞里藏著无数双眼睛。 “这苔蘚是妖狼特意养的。”林砚边走边低声说,目光扫过那些苔蘚,“它们怕黑,却又不喜强光,这苔蘚的光刚好合心意。”他脑海里清晰地浮起从妖狼记忆里抠出来的地图——主洞直走五十丈,便分作三条岔路,左路是普通妖狼的窝,一股子臊气冲天;右路是炼血晶石的地方,该有硫磺似的火气;中路最深处,便是狼王和狼將的巢穴,那里的妖气该是最浓的。他们要找的,正是右路的血晶石和中路的密信帐簿。 主洞里静得可怕,连妖狼的喘息声都没有。想来是山外的大战太烈,连留守的妖狼都被调去廝杀了。林砚心里却不敢松半分,他见过妖狼的狡猾,尤其是狼王那老东西,记性比狐狸还精,怎会真的不设防?他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鼻息间只留著香丸的清凉。 果然,走到主洞中段,便听见前方传来轻微的鼾声,呼哧、呼哧,带著股子粗重的浊气,混著淡淡的妖气飘过来。林砚猛地顿住脚,右手飞快地在身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洞壁的阴影处。苏清瑶会意,脚步一收,像片叶子似的滑到阴影里,指尖已经扣住了皮囊里的锁妖针,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砚自己则敛了全身气息,像块石头似的贴著洞壁往前挪。绕过一块突出的钟乳石——那石头上还掛著些未乾的水渍,凉丝丝地滴在他手背上——便看见了那头妖狼。不是寻常的青毛狼,毛色是深褐的,像浸了墨的麻线,体型比普通妖狼大了一圈,趴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脑袋歪著,爪子搭在身前,耳朵却时不时抖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树叶,显然没真的睡死。 淬体后期的狼头领。林砚心里一沉,这等狼头领是狼群的筋骨,比狼將地位低些,却比普通妖狼忠诚百倍,是狼王最信得过的守卫。想来是山外的廝杀太惨烈,连它都熬得有些倦了,才在这里打盹。他悄悄退回去,对著苏清瑶比了几个手势——指了指狼头领,又做了个“偷袭”的动作,最后重重往下一压,是“速战速决”的意思。 苏清瑶点了点头,从皮囊里摸出三根锁妖针,银亮的针身在苔蘚的绿光下泛著冷光,她指尖捏著针尾,指腹轻轻摩挲,那是她惯用的手法,能让出手更稳。林砚则缓缓拔出背上的长刀,刀鞘摩擦著衣衫,发出极轻的“噌”声,刀身在绿光下映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像冰稜子似的。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道影子似的绕过去。距离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林砚甚至能看见狼头领鼻息间喷出的白气,带著股子腥臊。就在这时,狼头领的耳朵猛地停住了抖动,像被冻住似的,紧接著,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唰”地睁开,凶光毕露。 几乎在它睁眼的瞬间,林砚体內的真元猛地炸开,【迅捷】天赋全开!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灰影,长刀直刺狼头领的咽喉——那是妖狼最软的地方。可这狼头领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前爪带著风声拍过来,爪子上的尖甲泛著黑亮的光,竟比刀锋还利。 “鐺!”金铁交鸣的声音在洞里炸开,震得林砚耳膜生疼。一股巨力从刀身传过来,他的虎口瞬间麻了,像过了电似的,整个人往后滑出三步,脚后跟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眉头皱了皱。这狼头领,竟比寻常淬体后期的妖狼强上数倍,离圆满只差一步了! “嗷——”狼头领低吼一声,声音里满是警惕,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盯著林砚,又扫向从侧面走出来的苏清瑶,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这两个人类,竟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还敢主动动手。 “速战速决!”林砚低喝一声,心里清楚拖得越久越危险,他再次扑上去,这次没拿刀,左手成爪,直抓狼头领的眼睛——用最险的招,换最快的胜。狼头领显然没料到他这般悍不畏死,下意识地偏头,就在这一剎那,苏清瑶动了。 三根锁妖针像三道银线,带著破空声射向狼头领的前腿关节。“噗、噗、噗”三声轻响,针身尽数刺入皮肉,虽然没能完全封了它的妖力,却让它的动作一滯,前腿微微一弯,像是被抽了筋。 就是现在!林砚的长刀横扫,带著风声砍向狼头领的腰——那里的皮肉最薄。可这狼头领的战斗经验极丰,眼看刀锋要及身,它硬生生扭转身体,用背上最硬的脊椎骨去挡。“鐺”的一声,长刀在它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哗”地喷出来,溅了林砚一身,滚烫的血沾在皮肤上,像火燎似的。 “吼——”剧痛彻底激怒了狼头领,它不再留手,张开嘴喷出一团黑雾,那黑雾带著刺鼻的气味,所过之处,地上的苔蘚瞬间枯萎,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响。林砚心里一紧,这妖气有剧毒,他连忙向后急退,可黑雾的范围太大,眼看就要罩住他。 “清瑶!”他大喊一声,声音里带著点急。苏清瑶早已备好,从皮囊里摸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籙,指尖捏著符角一甩,符籙在空中“腾”地燃起来,化作一面水蓝色的光盾,刚好挡在林砚面前。 “嗤嗤嗤——”黑雾撞在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光盾的顏色越来越淡,像被晒乾的花,却终究挡住了这一击。林砚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迅捷】天赋再次开启,身影像鬼魅似的绕到狼头领侧面,左手五指狠狠插进它腰部的伤口里。 “噗嗤”一声,指尖陷入温热的血肉,粘稠的血顺著指缝流下来,林砚却毫不在意,他低吼一声:“噬灵之体——开!”灰黑色的真元疯狂运转,左手像是变成了一个漩涡,恐怖的吸力从指尖传出来。 “吼?!”狼头领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满是惊恐——它感觉到自己的气血、妖力,连带著生命本源,都在顺著伤口往外流,像决堤的水,尽数涌入那个人类的体內。它拼命挣扎,想要甩开林砚,可苏清瑶的第二波锁妖针又到了,这次射的是它的后腿关节,“噗、噗”两声,狼头领的后腿一软,轰然倒地,激起一阵尘土。 林砚死死扣住伤口,整个人压在狼头领身上,噬灵之体全力运转。淬体后期妖狼的气血精华,比之前的影狼磅礴得多,灰黑色的真元在他经脉里奔腾,像涨潮的江水,每一次冲刷都让他的经脉更宽一分。丹田处的气旋疯狂旋转,体积越来越大,几乎要填满整个丹田,淬体圆满的屏障,已经触手可及了。 狼头领的挣扎越来越弱,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它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原本油亮的毛髮变得枯黄,肌肉也缩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的尸体。林砚鬆开手,缓缓站起身,只觉得体內充满了力量,抬手一挥,长刀带起的风都比之前烈了,灰黑色的真元在经脉里流转,每一次循环都让肉身更强一分。 淬体圆满,彻底稳固了。甚至,他能感觉到那层通往通玄境的屏障,就在眼前,只差一个契机,一个生死之间的契机,便能破境。 “怎么样?”苏清瑶走过来,声音里带著点关切,她的脸颊因为刚才的紧张泛著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沾著几缕碎发。林砚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著体內的力量,笑了笑:“很好,离通玄,只差一步。” 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记得林砚前些日子才到淬体巔峰,这才多久,竟已稳固圆满了。但想到他那诡异的吞噬能力,又觉得合情合理,她指了指地上的狼尸:“它守在这里,说明里面定有重要的东西。” “嗯。”林砚点头,“我们分头找。你去右路的血晶石製造点,我去中路的狼王巢穴。一炷香后,在这里会合。”苏清瑶应了声“好”,转身往右边的岔路走去,裙角扫过地上的苔蘚,留下一道浅痕。 中路的岔路比主洞更宽,地面也更平整,显然是狼王常走的路,洞壁上的苔蘚更密,绿光也更亮,將前路照得清清楚楚。林砚走得极稳,神识散开,警惕著可能的陷阱——狼王心思縝密,绝不会让巢穴毫无防备。可一路走下来,竟连个守卫都没有,想来是真的把所有力量都调去山外了。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个十丈见方的洞室。洞室中央,铺著厚厚的乾燥兽皮和枯草,那是狼王的巢穴,足有三丈宽,旁边散落著几颗散发著微光的矿石,还有些不知名的草药,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残缺的人类骸骨。 那些骸骨很新鲜,骨头上的肉被啃得乾乾净净,却摆得整齐,显然是被特意“处理”过的。林砚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微微发抖——这些,都是黑石镇的百姓吧。他压下心里的火气,开始在洞室里搜索。狼王的巢穴很简陋,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很快,他就在巢穴的一角发现了一个用岩石凿成的柜子,上面盖著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还刻著妖狼的图腾。 他掀开石板,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来——竟不是妖气,是人类的墨味。里面放著三本帐簿,几封兽皮信,还有一个铁盒。林砚拿起帐簿,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却是人类的字,记录得比镇长府找到的那本详细得多,连每次献祭的人名、时间,血晶石的分配都写得一清二楚。 兽皮信是陈富海和赵莽写的,字里行间都是“合作愉快”“下次献祭需多备些童男童女”的浑话,最让他心惊的是一封提到“青州府刘都头”的信,说对方对血晶石很满意,愿意继续庇护他们。证据,全齐了。 林砚將帐簿、信件和铁盒都塞进布袋里,刚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巢穴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个东西在绿光下泛著灰白的光。他走过去,拨开几块碎石,露出一截巴掌大的骨片,顏色灰白,像是有些年头了,表面刻满了细小的妖文,比他之前在祭坛找到的那些更古老、更复杂。他虽然看不懂,却能感觉到骨片上传来的沧桑气息,像触摸到了千年前的时光。 他將骨片收好,不再耽搁,快步往岔路口走。刚到地方,就看见苏清瑶站在那里,手里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脸色有些发白,却带著点激动。“找到了吗?”林砚问。 “找到了。”苏清瑶点头,声音里带著点颤抖,她打开布袋,露出里面十几颗血红色的晶石,还有些破碎的工具,“血晶石製造点里有十几颗成品,我都拿了,工具也毁了。还有……你看这个。”她从布袋里取出一块黑色的石碑碎片,只有书本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打碎的,表面刻满了妖文,最上方却有几个人类的古字——【封妖之战·纪年】。 林砚的瞳孔猛地一缩,伸手接过碎片,指尖触到石碑的凉意,那古字像是活过来似的,在他眼前晃。“这是……” “上古时期的石碑碎片。”苏清瑶的声音有些发颤,“上面记载了封妖之战的事,还有灵脉封印的位置。你看这里,”她指著碎片上的几行妖文,“写著『十二大乘境强者,捨身化阵,镇妖帝於崑崙之西。灵脉为锁,人心为钥……』崑崙之西,不就是苍狼山附近吗?” 林砚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翻江倒海——苍狼山不仅是妖狼的老巢,是血晶石的產地,竟还是上古封妖战场的入口!难怪陈富海他们背后的人这么重视这里,他们要的绝不止血晶石。 “这些以后再说。”林砚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先离开这里。外面的大战该结束了,我们得在天亮前回黑石镇。”苏清瑶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洞口走。 刚走到主洞,就看见洞口方向有火光闪烁,是妖虎的火焰,已经烧到了洞口,热浪扑面而来,带著股子焦糊味。狼群的嚎声弱了下去,像风中残烛。林砚拉著苏清瑶,加快脚步衝出溶洞。 第二十九章:撤离与报信 洞口外的景象,让林砚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 原本还算平坦的谷地,此刻成了翻过来的炼狱。焦黑的土地上,一道接一道的沟壑,宽得能容下一头牛,是妖虎的利爪犁出来的,沟边的土被烧得像琉璃,青一块紫一块的,在天光下泛著妖异的光;还有大片的冰霜,是狼王的妖气凝的,白森森的,盖在焦草上、碎岩上,连狼尸都冻住了,霜花沾在焦黑的皮毛上,像撒了把碎盐,触目惊心。风一吹,霜花簌簌掉,露出底下发黑的肉,那味道便涌了上来——腥甜、焦臭、还有冰霜化了的湿味,混在一起,直衝鼻腔。 尸骸遍地。 妖狼的尸体没一具囫圇的。有的被拦腰咬断,內臟拖在地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上面还沾著草屑;有的浑身焦黑,爪子还保持著扑击的姿势,像被烧硬的炭,风一吹,簌簌掉黑灰;更多的是被拍碎的,骨渣混著肉糜,涂在地上,像烂泥似的,引来几只禿鷲,黑黢黢的影子落在尸堆上,喙啄下去,“咔”的一声,是咬到骨头的响,听得人牙酸。 谷地中央,那两尊庞然大物,正僵著似的对峙。 烈焰妖虎半趴在地上,左侧后腿拧成了个诡异的角度,像折了的树枝,再也撑不起来。它身上的火,往日里是熊熊的赤红,能把石头都烧化,此刻只剩一层淡红的光晕,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晃,勉强裹著它的身子。最嚇人的是腹侧的伤——从肋骨一直撕到后腿根,皮肉翻卷著,红的肉、白的骨,看得清清楚楚,血不是流,是“咕嘟咕嘟”往外涌,在身下积了一洼,沾著草屑,慢慢冻成稠的。它还在喘,每一次吸气,庞大的身子都剧烈起伏,胸口的伤便裂得更开,喷出的鼻息带著火星和血沫,落在地上,“滋”地一声,烧黑一小片草。那双赤金色的眼瞳,往日里亮得像烧红的铜,此刻却浑得像蒙了层雾,红光散了,只剩濒死的暗,却还是死死盯著对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像破风箱在拉。 血牙狼王看著稍好,却也已是油尽灯枯。它还站著,四只爪子深深抠进冻土里,爪尖都嵌进了石缝,以此撑著摇摇欲坠的身子。银灰色的毛,往日里亮得像撒了银粉,此刻沾满了血和焦痕,一缕一缕地粘在身上,左侧肩胛塌下去一块,显然骨头碎了,一动就往下掉血珠。最致命的是颈侧的伤——妖虎的獠牙撕的,几乎把半个脖子咬开,气管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嘶嘶”的漏气声,血顺著脖颈往下淌,把胸前的毛浸成了深褐,一滴滴砸在地上,冻成小血珠。 它没吼,就那么盯著妖虎,琥珀色的眼瞳里,凶光还在,却裹著浓重的疲,还有点讥誚的冷——像在说,我死了,你也別想活。这十丈的距离,往日里它一扑就到,此刻却比天堑还远,每动一下,伤口就裂得更狠,血涌得更急,只能僵著,用眼神较劲。 林砚的目光扫得快,心里跟过算盘似的——妖虎的火没了温度,狼王的霜也散得差不多了,真危险的,是它们临死前的疯。若是此刻被察觉巢穴被窃,这俩拼著最后一口气扑过来,他们俩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必须走,刻不容缓。 他捏了捏苏清瑶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著示意。苏清瑶立刻低头,两人伏下身子,像两道贴地的影子,借著洞口的岩石和地上的坑洼掩著,往外疾掠。 脚下的触感乱得很——踩在冰霜上,“咔嚓”一声脆响,惊得人心里一紧;陷进焦泥里,脚拔出来时带著“咕嘰”的粘,沾得满靴都是;偶尔踢到狼骨,“咚”的一声闷响,骨头碎了,渣子硌得脚生疼。气味更是熬人,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著焦肉的糊味、內臟的腥臊,还有妖力散了的金属味,钻进鼻腔,呛得苏清瑶眼圈发红,却死死咬著下唇,没发出一点声——她知道,此刻哪怕喘重一点,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林砚的手一直拉著她,掌心全是汗,却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最隱蔽的地方,避开那些显眼的尸骸,绕开中央的对峙区,顺著山壁的阴影往山下走。 背后的“嗬嗬”声越来越远,可那股子威压还像影子似的跟著,压得人脊梁骨发寒。直到绕过一道山樑,把那片炼狱甩在身后,眼前出现满是荆棘的山坡时,两人才敢放慢脚步,靠在一棵半截焦黑的老松上,重重喘气。 冷汗这才渗出来,浸湿了內衫,贴在背上,凉得人打了个寒颤。林砚鬆开苏清瑶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弦绷得太紧,突然鬆了的晃。苏清瑶直接滑坐在地上,背靠著粗糙的树皮,树皮的纹路硌得她后背发疼,却让人踏实。她闭著眼,长长吐了口气,气里都带著颤,再睁开时,眼眶红了,却不是哭,是后怕。“那么多……那么多狼……还有那妖虎……”她声音轻得像蚊蚋,“就这么……没了?” “弱肉强食,妖域的理。”林砚的声音也哑了,他抬手抹了把脸,蹭下一手的灰和血点——不知是妖的,还是自己方才蹭到的。他看著苏清瑶,眼神沉得像山涧的水,“今日是它们,若我们败了,明日黑石镇的百姓,就和这些狼尸一样,曝在这山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布包上,“別忘了这里头的东西,每一样都沾著人的血。” 苏清瑶身子一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著布包的系带,系带勒进掌心,疼得她清醒过来。是啊,那些被炼成血晶石的百姓,那些被妖物撕碎的家人,他们的命,比这些妖物金贵百倍。她撑著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眼眶还是红的,眼神却重新硬了起来:“接下来怎么做?” 林砚抬头看天。东方的灰白里,已染了点鱼肚白,晨星淡了,山林间升起了薄雾,像扯碎的棉絮,飘在树椏间。“给张伯发信號。”他说著,从怀里摸出个竹筒——那竹筒是张伯亲手做的,粗陋得很,表面用硃砂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里头压著硫磺、硝石和萤光粉,是他们约好的信號,点燃了能衝上天,炸开一团绿光。 他找了块开阔地,拔开竹筒底部的塞子,引信露了出来,带著点硫磺的燥气。他摸出火石,“咔”的一声,火星溅在引信上,引信“嗤”地燃了,细小的火花顺著引信往上爬。林砚迅速把竹筒口对著黑石镇的方向,往后退了两步。 “咻——嘭!” 破空声尖得像哨子,划破了黎明的静。一道白烟笔直地往上冲,越来越细,在几十丈高的地方,猛地炸开!没有巨响,只有一声闷“嘭”,跟著,一团莹莹的绿光便绽开了,像夜里的萤火虫,却比萤火虫亮得多,碗口大小,悬在天上,在渐亮的天幕下,看得清清楚楚。 绿光燃了三息,才慢慢散在风里,像碎了的玉。 两人仰头看著,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张伯、石虎,还有黑石镇里等著的人,该看到了。这团绿光,是说计划成了,狼王和妖虎两败俱伤,镇子暂时安全了;更是说,反击的时候,到了。 “回镇。”林砚收起竹筒的残骸,目光投向山下。黑石镇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兽,镇子里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怕,有的在等。他知道,张伯看到信號,定会立刻联络人手;石虎会守住镇子的入口,防著妖物余孽;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义士,也该出来了。 “回去就找张伯和石虎,”苏清瑶整理了一下布包,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指尖还有点颤,“陈富海和赵莽,肯定信了那『祭品已备』的假消息,这会儿正做著发財的梦。我们就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把这些证据摔在他们脸上,连他们一起,碾碎。” 晨光终於挣出了山脊,万道金芒刺破薄雾,洒在苍狼山上,给焦黑的土地镀了层暖。可这暖,却渗不透谷地的尸骸,也化不开黑石镇上空的阴云。林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苍狼山深处,那里的“嗬嗬”声已经没了,只剩死一般的静——属於妖物的时代,在这山里,要结束了;而陈富海他们欠的债,也该清了。 两人不再说话,转身往山下走。林砚的脚步稳,苏清瑶跟在他身后,布包贴在胸前,沉得踏实。他们带回去的不是证据,是火种,是黑石镇百姓的希望,要投进那堆压抑了太久的枯柴里,烧出一片新天。 第三十章:黑石镇的黎明 那团绿光炸在黑石镇上空时,东方天际刚洇开一抹蟹壳青,像姑娘们用残的黛石,淡得发灰,偏又透著点醒人的凉意。风里还裹著夜的湿气,舔在人脸上,黏著枯草与灶烟的味道,连呼吸都带著股沉滯的涩。 张伯正蹲在铁匠铺后院的磨刀石旁,粗麻裤脚沾著半尺泥垢,膝盖处磨得发亮。他手里攥块发黑的抹布,布纹里嵌满了煤灰,搓得指缝都泛著黑,却无意识地反覆擦拭著一把刚打好的柴刀。刀身是新锻的精铁,还没开刃,映著渐亮的天光,冷颼颼的一片,偏生映不出他眼底那汪翻涌的血丝——那血丝浓得像化不开的血痂,是熬了整宿的印记。 他一夜没合眼,耳朵总像支棱著的兔耳,连院墙外野狗打个喷嚏都能惊得他手抖。苍狼山方向的风里,藏著妖狼的腥气,藏著镇民的哭嚎,藏著流民家女儿被拖走时,那双抓著门槛、指甲劈裂的手。所以当那声不算响亮、却像铜锥扎木般清晰的闷响传来时,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亮,比灶膛里最旺的火还灼人。 绿光莹莹的,飘在黛色的房顶上,像坟塋里飘出的鬼火,却比鬼火暖千百倍——那暖意顺著他的眼窝往下淌,烧得鼻樑发酸,连后颈的老皮都绷紧了。“成了!”他低吼一声,嗓子干得像吞了把炉灰,手里柴刀“哐当”砸在磨石上,力道太猛,倒让磨石震得晃了晃,火星子没溅起半星,倒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豁然起身,蹲得太久,血往上涌,眼前黑了片,像被浓烟蒙了眼。可他不管,踉蹌著扑到院墙边,膝盖撞在青砖上,疼得钻心也顾不上。墙角倚著柄铜锣,锈得发褐,边缘卷了毛,枣木锣槌倒被磨得油光水滑,是他爹传下来的老物件。他抓锣的手都在抖,指节捏得发白,连带著锣面都颤了颤。 “咣——!!!” 第一声锣响,劈裂了黎明前的静。那声音闷沉沉的,带著铁匠特有的蛮力,砸在黑石镇的上空,震得屋檐上的陈年灰土簌簌落,掉进他脖子里,痒得钻心。镇东头的狗被惊得狂吠,声线里都带著慌,却很快被第二声、第三声锣响盖了过去——这两声不再闷,急得像救火的鼓点,穿透力极强,在矮房的檐角间撞来撞去,连镇西头流民营的破窝棚都该听见了。 张伯赤著精壮的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像老树根般绷著,额角青筋跳得像要破肤而出。他一边死命敲锣,一边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比滚雷还响:“都起来——!!!苍狼山的妖狼完蛋啦——!!!林伍长得手啦——!!!镇中心集合——!!!有冤的诉冤,有仇的报仇——!!!” 锣声吼声搅在一处,像滚油里泼了火星。寂静的镇子先是僵了僵,隨即,无数扇木门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床板的吱呀,是女人捂孩子嘴的闷哼,是老人拄拐杖的篤篤声。窗纸后亮起烛光,先是豆大一点,怯生生的,像怕被风吹灭,渐渐连成了片。有人推条门缝,探出半张脸,眼泡肿著,是刚从梦里惊起来的;有人抱著孩子缩在屋角,手按在孩子的嘴,自己的牙却咬著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也有人,眼里渐渐燃起和张伯一样的光——那是被日子磨得快灭了的火星,藏在灰烬底下,此刻终於被风吹得亮了。 镇子西边的流民营,窝棚是用烂草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像隨时要塌。石虎独臂的身影立在最大的窝棚口,像杆没倒的旗。他穿件露肘的单衣,断臂的袖管用麻绳扎著,贴在身上,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旧疤,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结了层暗红的痂。他身后,二十三条汉子默然站著,手里的傢伙什各式各样:削尖的竹枪,竹茬子割得手生疼;磨利的柴刀,刃口闪著寒星;还有几把锈腰刀,是从镇妖司仓库摸的,刀鞘都烂了,却被攥得紧紧的。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颧骨凸著,眼窝陷下去,可此刻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麻木——那麻木曾像层灰,盖了他们三年,如今被那道绿光烧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碴子似的恨,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绿光他们都看见了,林砚和苏清瑶说过,这是信號,是约定的时刻到了。 石虎的目光落在窝棚深处,破棉絮里缩著个发抖的身影——王婆。这老嫗昨夜被“请”来的时候,还想撒泼,被石虎用刀背敲了下腿弯,就软了。此刻她蜷著,像只受惊的老耗子,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不关我事”“都是陈老爷逼的”,浑浊的老眼泡肿著,泪混著鼻涕往下淌,沾了满脸的灰,脏得像块抹布。 石虎上前一步,仅存的右手伸出去,像铁钳似的抓住王婆的衣领,將她从棉絮里提起来。王婆的骨头轻得像柴火,被他提得双脚悬空,尖叫著乱蹬,指甲刮在石虎的胳膊上,却连皮都没抓破。“闭嘴。”石虎的声音不高,却像冻硬的石头砸在地上,“再喊,我现在就送你下去见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王婆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惊恐的呜咽,涎水顺著嘴角往下滴。石虎盯著她,眼里的光冷得像刀:“说,陈富海和赵莽,除了每月献祭三人,还干过什么?青州府那个刘都头,拿了多少好处?镇妖粮被他们倒卖了多少?说清楚,给你个痛快。若有一句隱瞒……”他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动了动,像在指后面的乱葬坑,“流民营后山的乱葬坑,不差你一个。” 窝棚里的霉味混著王婆身上的餿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將老嫗彻底淹了。她崩了,涕泪横流,供词像脏水似的从嘴里泼出来。不止是献祭、贪墨,还有更狠的——她如何挑那些“不听话”的镇民列进祭品名单,比如三年前骂过陈老爷的张守礼;如何和商队勾结,把朝廷的镇妖粮换成霉米,差价和赵莽三七分,她拿三成,都给儿子娶媳妇了;赵莽如何借剿妖之名勒索,开榨油坊的李守財不给钱,就烧了他的坊子,逼得他跳了河;刘都头每三个月来取一次“孝敬”,除了血晶石,还有五十两银子,都是从镇民身上刮的…… 旁边有个识字的青年,叫周文,原是青州府的书生,逃荒来的。他抖著手,用烧黑的木炭,把王婆的话一一写在撕下来的破衣衬布上。布是粗麻布,硌得手疼,木炭又软,写一笔就断,他却不敢停。每写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握著木炭的手也抖得更厉害,眼里的火却越烧越旺——他的妹妹,就是去年被当成“童女”献祭的,王婆当时还来劝过他娘,说“是福气,能保镇子平安”。 当王婆说到,三年前她亲眼看见陈富海和赵莽,把一对试图逃出去的年轻夫妇抓回来,男的被活活打死,那妇人和怀里护著的婴孩一起献祭给了妖狼,炼成血晶石时,窝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那是周文,他的牙咬得太狠,嘴角都渗出血了。 石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赤红,像要滴血。他鬆开手,王婆烂泥似的瘫在地上,还在喃喃求饶。“带上她,还有供词。”石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磨透了,“去镇中心。” *** 镇中心的老槐树下,人渐渐聚多了。老槐树有上百年了,枝椏虬结,像老人的手,遮了大半片天。最初是三五个胆大的,跟著张伯的锣声来的,比如李屠户,扛著杀猪刀,刀上还掛著块没擦乾净的猪油;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像小溪匯成河,最后聚成黑压压的一片,沉默著,却透著股汹涌的劲。 他们大多穿得破,补丁摞著补丁,男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紧紧攥著,指节发白;女人搂著孩子,孩子的脸瘦得蜡黄,睁著大眼睛看周围;老人拄著拐杖,身子抖著,却站得很直。所有人都仰著头,望槐树下那座临时垒的石台——是用镇妖司废弃的石块堆的,高低不平,却像座审判台。他们眼里有怕,有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盼,像暗夜里的一点星光。 张伯站在石台上,不再敲锣,双手背在身后,像尊黑铁塔。他赤著的膀子上,汗珠顺著肌肉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溅起一点灰。李屠户拎著杀猪刀站在台左,刀把被他攥得发热;刘寡妇站在台右,她男人是去年献祭的,此刻手里握著根烧火棍,眼神狠得像要吃人。两人的目光都盯著人群边缘——那里站著几个镇妖司的兵卒,是赵莽的人,穿得比旁人整齐,却眼神闪烁,脚底下动著,想溜,却被周围的镇民有意无意地堵住了路,那些原本低头走路的人,此刻都抬著头,盯著他们,像看猎物。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暴雨前的铅云,沉甸甸的,连风都停了。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骚动,有人喊“让让”“让让”,声音里带著劲。石虎带著他的人,押著王婆过来了——王婆几乎是被拖在地上的,裤腿磨破了,露出的脚踝上全是血痕。他们分开人群,走到石台下,石虎將破布写的供词递给张伯。 张伯接过来,布上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扎眼。他扫了一遍,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那张被炉火熏了一辈子的黑红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像烧红的铁。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著,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把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目光投向镇口——晨光越来越亮,把长街照得泛白,像撒了层霜。 两道人影,踏著这层白霜,从长街尽头走来。走在前面的是林砚,青布袍染了血,左襟上一大片暗红,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块铁板;脸颊上有道擦伤,渗著血珠,却没掩住他眼里的光,亮得灼人。他身边的苏清瑶,同样风尘僕僕,髮丝乱了,沾在汗湿的额角,却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寧折不弯的竹。她怀里抱著个布包,鼓囊囊的,用麻绳捆著,看得很紧。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去,露出中间的青石板。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惊疑的、期待的、恐惧的,像无数根线,缠在两人身上。林砚走到石台下,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他看见张伯眼里的血丝,看见石虎独臂下绷著的肩,看见李屠户紧攥的刀,看见刘寡妇发红的眼,还看见无数张脸——张守礼的娘,眼泡肿著;周文站在石虎身边,嘴角还留著血;还有那个总在铁匠铺门口捡煤渣的小乞丐,此刻也站在人群里,手里握著块石头……这些脸,都被苦难刻满了痕跡,却此刻都抬著,望著他。 林砚没说话,只是朝苏清瑶点了点头。苏清瑶上前一步,把布包放在石台上,解开麻绳——麻绳勒得她手心发红,解开时“啪”地一声,弹得手疼。她先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是从镇长府盗来的献祭契约副本,纸页都脆了,在晨风中微微抖著。张伯接过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却每一个字都喊得响亮,把上面“每月初一献祭三人,以活人精血供养苍狼山妖狼,保黑石镇平安”的条款,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人群里起了阵骚动,像风吹过麦田,低低的惊呼和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个妇人捂住嘴,眼泪顺著指缝往下淌——她男人就是初一没的,当时陈老爷说他“自愿献祭”。 苏清瑶又拿出几本帐簿,是从狼巢里带回来的,封皮是牛皮的,已经磨破了。上面用毛笔写著字,工工整整,记录著每次献祭的人名、年龄,还有血晶石的產量。张伯翻到去年七月那一页,念道:“七月初一,献祭者:张俊山(男,三十八岁)、李翠儿(女,十四岁)、王小宝(男,五岁),炼出晶石三颗。”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哭嚎,是张俊山的媳妇,她扑在地上,拍著青石板哭:“我的男人啊!我的男人是被他们绑走的啊!他们说他是妖狼叼走的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哭喊声像根针,扎破了人群的隱忍。有人跟著哭,有人开始骂,声音越来越大。苏清瑶没停,又拿出些血晶石——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晨光下泛著妖异的光,仿佛有血在里面流。她捧著它们,手微微抖著,这些石头,每一颗都浸著人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举著,让所有人都看见。 最后,是那枚留影石。林砚伸出手,指尖泛著淡青的光,注入一丝真元。留影石瞬间亮了,发出柔和的白光,在半空中投出清晰的画面——是镇长府的书房,陈富海坐在太师椅上,穿著锦袍,手里端著茶杯,对面站著师爷。陈富海的声音,带著惯常的倨傲,此刻却透著恶毒:“那个林砚,总盯著献祭的事,不管是不是他,都不能留了。明晚献祭,把他也带上,就说镇妖司派他去探妖情,让他死在狼巢里,尸骨无存。” 画面里的陈富海呷了口茶,语气轻描淡写:“流民营闹了瘟疫,死几个人算什么?这黑石镇的人命,值几个钱?等我攒够了血晶石,就去青州府当老爷,这里的人,死光了才好。”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皮上的裂沟,“告诉刘都头,下个月的血晶石多给三成,只要他肯罩著我,金山银山都有他的份。” 这画面,这声音,像把刀,把陈富海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皮给剥了,露出底下的黑心肝。留影石的光还没散,石虎就把王婆推到了台前。张伯接过供词,又念起来,念到“王小宝的娘被赵莽活活打死,扔到乱葬坑”时,台下的哭骂声已经压不住了,像山洪暴发。 突然,全场静了——死一般的静,连哭喊声都停了,只有风颳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这静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声哭喊撕碎了。“畜生——!!!”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扑到石台下,是王小宝的奶奶,她枯瘦的手指指著留影石的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孙子……我孙子才五岁啊!他们说他得了急病……原来……原来是被你们这些天杀的炼了石头!!!” 这一声喊,像点燃了炸药桶。“我男人!我男人是去年三月献祭的!他们说他抗命!”“我闺女!十四岁的闺女!说她不乾净!其实是赵莽看上她,她不从!”“霉粮食!我儿子就是吃了霉粮食拉肚子死的!”“赵莽那个狗东西,抢了我的钱,还烧了我的房子!”哭喊声、怒骂声、质问声,混在一起,像惊雷滚过,震得老槐树的叶子都掉下来了。 积压了三年的怕,三年的麻木,三年的忍气吞声,在这一刻全爆发了。人们的眼睛红了,像充血的兔子,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来也不知道。有个汉子衝上去,一脚踹在那个想溜的兵卒腿上,骂道:“你还想跑?给赵莽报信?”周围的人立刻围上去,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那兵卒身上,兵卒的惨叫很快就没了声。 张伯站在石台上,看著台下沸腾的人,看著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著那眼里的光——那光是活的,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这个打了一辈子铁、见惯了生死的老汉,眼角突然湿了,泪珠顺著皱纹往下淌,滴在赤著的膀子上,凉丝丝的。他猛地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乡亲们!证据都在这!陈富海、赵莽,勾结妖物,害咱们的人,贪咱们的粮,罪该万死!他们不把咱们当人,咱们还能缩著吗?还能让他们害吗?!” “不能——!!!”震天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出来,像山崩,震得地都抖了。“杀去镇长府!抓陈富海!”“去镇妖司!宰了赵莽!”“给亲人报仇!”“报仇!报仇!”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天上的云都被震得散了些,阳光漏下来,照在人们的脸上,照在那些泪与血上,亮得刺眼。 林砚站在石台边,看著眼前的一切。晨光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灿灿的,照亮了老槐树的新叶,照亮了青石板上的血跡,也照亮了每一张脸。他看见张伯举著拳头在喊,看见石虎独臂挥舞著刀,看见周文举著破布跟在人群里,看见无数人朝著镇长府的方向衝去,像奔涌的河。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陈富海和赵莽不会束手就擒,镇妖司里还有他们的人,青州府的刘都头更是个大麻烦。但他不慌,体內的噬灵真元在奔涌,像有团火在烧,温暖而有力。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清算的时刻,到了。 黑石镇的黎明,终於不再是灰白的,而是被血与火染就的金红,像破晓的光,驱散了所有的黑暗。 第三十一章:首恶伏诛 晨雾还没散尽,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黑石镇这方浸了三年血腥气的天地,忽被一声裂帛似的怒吼撕破了假面。人群的咆哮滚过街巷,带著土腥味与汗味,像夏末的山洪漫过田埂,把镇口那面褪色的“平安”木牌都震得嗡嗡发响。 石台的青石被晨露浸得发凉,张伯振臂时崩起的青筋还没平復,老树皮似的手掌在石面上按出湿痕。石台下的石虎猛地旋过身,独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晒硬的牛皮,磨得鋥亮的柴刀被他扬得老高——那刀把被汗浸得发乌,刀刃却在初升的日头里炸出一道寒芒,刺得人眼生疼。他喉咙里滚出的吼叫像被砂纸磨过,粗糲却钻心:“跟老子走——剁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走!”“报仇!” 二十三条汉子的应和声拢在一处,不算响,却像弦断时的那声脆响,带著豁出去的决绝。往日里他们缩在流民营的破草棚里,脊梁骨都弯著,此刻被血仇烧得浑身发烫,竹枪的竹屑扎进掌心也不觉疼,锈刀的缺口刮著指腹只当是提醒。这些简陋的家什举起来,竟如老槐树枝般苍劲,透著股不死不休的杀气。 李屠户扛著杀猪刀从肉铺里衝出来时,围裙上的猪油还没擦净,刀刃上的肉腥气混著怒火,呛得他自己鼻子发酸。刘寡妇攥著顶门槓的手沁出了汗,那槓子是她男人在世时劈的,木纹里还留著些微暖意,此刻却被她握得发颤。更多人从屋里奔出来,锄头的木柄磨得光滑,擀麵杖带著面香,连半块砖头都被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人群像滚雪球似的大起来,脚步声、喘息声、咒骂声搅在一处,成了股翻涌的怒潮,朝著镇子中央那片掛著朱红灯笼的宅院涌去。 林砚的指尖触到苏清瑶衣袖时,只觉她手臂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他轻轻一扯,低声道:“我们先去镇妖司。赵莽是淬体后期,手底下那些兵卒多少有些战力,若让他们结阵反扑,镇民会死伤惨重。”他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袖口,带著些微练刀留下的糙意。 苏清瑶睫毛颤了颤,方才人群的怒吼还在耳中迴响,此刻却瞬间静了心神。她知道林砚的意思——赵莽是明刀,陈富海是暗毒,明刀不除,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她点头时发间的银簪晃了晃,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硃砂痣:“我去镇长府那边,盯著陈富海,防他狗急跳墙。”她摸向隨身皮囊的手很稳,指尖触到那些小巧的机关时,心里便有了底。 “小心。”林砚的声音轻得像晨雾,却落得扎实。话音刚落,他身形已动,【迅捷】天赋开得无声无息,衣袂扫过地面时几乎听不到声响,整个人像阵风似的掠进侧巷,灰布衣衫与巷壁的青砖墙擦过,留下一道浅影。苏清瑶望著他的背影,深吸了口气,提起裙摆快步走了,裙摆扫过石阶,带起几粒尘土,落在她绣著兰草的鞋面上。 *** 镇妖司衙门口的石狮子,嘴角的裂纹里积著灰,往日里总让人望而生畏,此刻却像被人抽走了魂魄。门房里的两个兵卒脸白得像浸了水的麻纸,一个攥著长枪的手不停抖,枪桿上的铜环叮噹作响,另一个刚迈过门槛,就被同伴死死拽住,两人推搡间碰倒了桌上的茶碗,茶水泼在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 “砰——” 门閂断裂的脆响盖过了一切。不是人群撞开的,是被一道凌厉的腿风硬生生踹断的,木屑纷飞中带著些微松木的腥气。林砚站在门口,逆光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发冷,像冬夜的寒星。他能闻到院子里兵卒身上的汗臭,混著劣质酒气,还有些人刚披上皮甲,甲片摩擦的声响乱得像没调的弦。 赵莽站在兵卒前面,脸色青得像院角的青苔,环眼里布满血丝——昨夜狼王那边还传信说“一切妥帖”,怎么天刚亮,这些泥腿子就敢反?更让他心惊的是林砚——这小子不是该成了狼巢里的祭品吗?怎么还能站在这里,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沉了不止三分。 见林砚孤身一人,赵莽先是愣怔,隨即怒火就烧红了眼。“林砚!你这以下犯上的逆贼!竟敢煽动刁民作乱!”他拔佩刀的声响刺耳,百炼钢刀出鞘时泛著幽蓝的光,比普通兵卒的武器亮得多,也沉得多。“给我拿下这逆贼!死活不论!” 兵卒们面面相覷,脚像钉在地上似的。外面的怒吼声越来越近,震得耳膜发疼,可赵莽的积威还在,七八个亲信硬著头皮喊了一声,挺枪围了上来。林砚看著他们的眼睛,大多是畏缩和茫然,只有两个老兵油子眼里藏著些狠劲——想来是平日里跟著赵莽作威作福惯了的。 他没拔刀,只是身形微晃,不退反进。【迅捷】天赋让他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最先刺来的两桿长枪,被他精准地扣住枪桿中段。那枪桿被汗浸得发滑,他却握得极稳,手腕一扭一送,“咔嚓”两声脆响,两名兵卒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枪桿。他们踉蹌后退时撞翻了同伴,那人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三桿枪刺向肋下,带著些微风意。林砚侧身让过,左手如铁钳般扣住枪头下方,右手並指如刀,斩在枪桿上——碗口粗的硬木竟应声而断,木屑溅在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不过一呼一吸的工夫,围上来的兵卒就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捂著手腕哼唧,有的盯著断枪发愣,再没人敢上前。 赵莽的瞳孔缩成了针。他是淬体后期,一眼就看出林砚的身手——那力道,那招式,比上次见面时强了何止一筹!这绝不是普通的淬体巔峰,是圆满之境!这小子在山里到底得了什么奇遇?惊骇像凉水似的浇下来,却又激起了他的凶性——今日若拿不下林砚,等外面的暴民衝进来,他就真的完了。 “都滚开!”赵莽暴喝一声,挥刀劈退挡路的溃兵,体內气血轰然运转,皮肤泛起一层铁灰色的光泽,像蒙了层锈。他双手握刀,刀身上竟有微弱的刀罡吞吐,带著些微寒意——这是他练了二十年“破风刀”才摸到的门槛,今日要用来搏命。 “破风斩!”他脚下一蹬,青石板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纹,脚底板传来石屑硌人的痛感。人隨刀走,刀光如匹练,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劈向林砚面门——这一刀没半点花哨,把他毕生的力气、狠劲都凝在了刀刃上,誓要將林砚劈成两半。 刀风先至,吹得林砚的髮丝向后飞扬,发梢扫过脸颊,有些发痒。他却没动,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直到刀锋离面门只剩半尺,他才脚下微错,身形如鬼魅般滑开半尺——险得很,刀风颳过鼻尖,带著些微金属的冷意。同时,他右手握拳,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拳锋凝聚,不闪不避地轰向刀身侧面。 “鐺——!!!” 拳头与钢刀相撞的声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撞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气浪从碰撞点炸开,吹得周围兵卒的衣袂猎猎作响,有人捂著耳朵后退,脸色发白。林砚只觉拳头上传来一股刚猛的力道,震得指骨发麻,可那噬灵真元却像饿狼似的,顺著刀身往赵莽体內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气血的波动,正被一点点吞噬。 赵莽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红。他手里的百炼钢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这一拳打得向上盪起,胸口彻底露了出来。“什么?!”他魂飞魄散,这一刀是他的底牌,怎么会被赤手空拳破开?那股诡异的阴寒气息顺著手臂往上爬,冻得他气血都快凝住了。 林砚怎会错过这机会?他身影如影隨形地贴上去,左手五指成爪,真元繚绕,带著吸力扣向赵莽的咽喉。赵莽亡魂皆冒,拼尽全力仰头,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可林砚这一抓本就是虚招,在他格挡的瞬间,化爪为掌,精准地印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 “噗!” 赵莽像被重锤砸中,一口鲜血喷出来,带著些微铁锈味。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正堂前的台阶上,石台阶被撞得震了震,他又滚落在地,疼得蜷缩起来。想爬,却发现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气血散得厉害,丹田处阵阵绞痛——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废了。 满院的兵卒都傻了眼,鸦雀无声。看著那个缓缓收拳、连呼吸都没乱的青年,再看看倒在血泊里面如金纸的赵校尉,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都化作了冷汗。“哐当”“哐当”的声响接连响起,兵器掉在地上,兵卒们纷纷跪倒,头埋得很低,不敢看林砚的眼睛。 林砚没看他们,走到赵莽身边,像拎死狗似的把他提起来。赵莽嘴角淌著血,怨毒地盯著他,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那双眼睛,恨得像是要吃人。“你的罪,待会儿自有全镇百姓公断。”林砚的声音冰冷,提著他往门外走,赵莽的脚拖在地上,磨得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 镇长府的朱红大门紧闭著,门环上的铜锈被擦得发亮,却掩不住门后那股死寂。石虎和李屠户撞门时,肩膀撞得生疼,门板却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面顶死了。“陈富海!滚出来!”石虎的吼声震得门环叮噹响,独臂上的青筋绷得像要裂开。 府內的暖阁里,薰香还在燃著,甜腻的香气却压不住陈富海身上的冷汗。他刚被师爷叫醒时,还以为是下人不懂规矩,待听到“镇民反了”四个字,肥胖的身子瞬间瘫在太师椅上,丝绸睡衣被冷汗浸得黏在背上,凉丝丝的难受。他经营黑石镇八年,狡兔三窟的道理比谁都懂——后花园假山下的密道,是他当年花了大价钱挖的,直通镇外的废弃砖窑,本是防备山贼的,没想到今日要用来逃命。 “快!从密道走!去青州府找刘都头!”陈富海胡乱套上外袍,肥手在书房暗格里乱摸,把几件古玩玉器和一沓银票塞进怀里——那些银票被他的汗浸得发皱,却还是紧紧攥著。师爷和两个家丁搀扶著他,踉踉蹌蹌地往后花园走,他的脚软得像没骨头,踩在廊廡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要断了似的。 荷花池的残荷飘在水面上,透著股衰败的气息。假山就在眼前,底部的太湖石看著寻常,却是机关所在。师爷颤抖著手,按记忆里的方法一推一拧,“咔嗒”一声,石缝里传来机括响动,太湖石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潮湿的霉味混著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陈富海咳嗽了两声。 看到洞口的那一刻,陈富海脸上刚露出点笑,就被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浇灭了:“陈老爷,这么急著走,是要去哪里发財啊?” 他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缓缓转头。假山旁的半枯竹林里,张伯赤著上身站在那里,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老茧,手里的柴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他身后跟著刘寡妇,还有几个铁匠铺的汉子,每个人的眼睛都像淬了火,死死盯著他。 “张……张铁匠?”陈富海脸上的肥肉抽搐著,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是做什么?误会,都是误会……外面有暴民作乱,我们去青州府搬救兵,也是为了镇上的百姓啊!”他说著,就想往洞口挪,脚却像被钉住了。 “搬救兵?是去找你的靠山刘都头吧?”张伯嗤笑一声,柴刀往地上一顿,闷响震得陈富海脚底板发麻,“陈富海,別装了。林伍长从狼王那儿,把你的帐簿、密信、血晶石都带回来了。还有你亲口说的那些浑话,老槐树底下的乡亲,都听得真真儿的。” “不……不可能……”陈富海喃喃著,怀里的古玩玉器“哗啦”掉在地上,一件玉如意摔成了两段,他却浑然不觉。那帐簿是他的命根子,怎么会落在林砚手里?最后的侥倖像泡沫似的破了,他的腿肚子开始打颤,几乎站不住。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木头碎裂的声响混著人群的吶喊涌进来——大门被撞开了!怒潮般的人群衝进府里,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老爷!快走啊!”师爷推了他一把,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推,倒把陈富海的凶性推了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狠光,猛地从腰间摸出把镶金嵌玉的匕首,怪叫著朝张伯扑过去:“老东西,给我滚开!”他养尊处优多年,动作笨拙得可笑,匕首挥得歪歪扭扭。 张伯连刀都没动,侧身就躲开了。他常年打铁的胳膊有力得很,抬起一脚踹在陈富海的肚子上——那肚子软得像麵团,踹上去的瞬间,张伯能感觉到对方肥肉下的骨头。“哎哟!”陈富海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肥胖的身子像皮球似的滚倒在地,疼得蜷缩起来,嘴里吐著酸水。 师爷和家丁嚇得“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人群涌进后花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陈富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刘寡妇走过去,用顶门槓指著他的鼻子,声音发颤却响亮:“你这杀千刀的,还我娃的命来!”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陈富海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拖出去!拖到镇中心去!”“別让他死得太痛快!”人群的怒吼声里,陈富海被七手八脚地拖起来,他的丝绸外袍被扯破,肥肉露在外面,像条待宰的猪。他嘴里胡乱喊著饶命,声音却被淹没在怒潮里。 *** 老槐树下,石台周围挤满了人,连树杈上都坐著几个半大的孩子。当林砚提著赵莽,张伯等人押著陈富海,几乎同时出现在石台前时,人群的吼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跪下!”有人喊了一声,立刻成了所有人的心声。赵莽被狠狠摜在石台前,他想挣扎著站直,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被身后的镇民一脚踹在腿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陈富海更惨,直接瘫在地上,裤襠处湿了一片,臊臭味混著汗味,飘在人群里,引来一阵怒骂。 林砚走上石台,晨光照在他身上,灰布衣衫上还沾著些血渍,却衬得他眼神清亮。他扫过台下的人群——有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含著泪,有年轻人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还有妇人抱著孩子,孩子的小手紧紧抓著她的衣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赵莽,镇妖司校尉,玩忽职守,勾结妖物,以活人献祭,倒卖镇妖粮,强征保家费,残害百姓——罪证確凿!” 每说一条,台下的怒吼就高一分。赵莽的头埋得更低,却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怨毒地扫过人群——这些平日里被他踩在脚下的泥腿子,如今竟也敢对他指手画脚。 林砚又指向陈富海,声音更沉了几分:“陈富海,黑石镇镇长,欺上瞒下,主谋献祭,以流民百姓性命炼製血晶石,贪墨朝廷钱粮,贿赂上官,鱼肉乡里——罪大恶极!”陈富海瘫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最后,他看向被押在一旁的王婆等人,那些人脸色惨白,有的已经嚇得尿了裤子:“尔等助紂为虐,为虎作倀,亦难逃罪责!”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林砚抬手往下按了按,人群渐渐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带著期盼与信任。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位乡亲!赵莽、陈富海,罪证如山,天怒人怨!按大胤律法,勾结妖物、残害人命者,当斩!贪墨军粮、贿赂上官、鱼肉百姓者,罪亦当诛!今日,我林砚,以镇妖司伍长之名,承全镇父老之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那两个罪人:“將赵莽、陈富海,就地正法!以告慰三年来所有枉死乡亲的在天之灵!以正黑石镇之法纪!以儆效尤!” “好——!!!” 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几乎要掀翻黑石镇的天。老槐树上的孩子也跟著喊,声音清脆却有力。 林砚不再多言,走到赵莽身前。赵莽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和怨毒,嘶声道:“林砚!你不得好死!刘都头不会放过你的!青州府——” 话音未落,林砚的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到“噗”的一声,鲜血喷溅出来,溅在石台上,染红了青石板的纹路。赵莽的头颅飞了起来,滚落在台下,眼睛还圆睁著,写满了不甘与恐惧。 人群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吼声。有人哭了,是镇上孙金的媳妇,她男人喝完酒爱抱怨两句,就被赵莽以“通妖”的罪名杀的,此刻她抱著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却又带著解脱的笑意。 林砚提刀走向陈富海,刀上的血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敲在陈富海的心尖上。他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看到刀光,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脚並用往后爬,身上的肥肉蹭著青石板,留下一道污痕:“饶命!林伍长饶命啊!我有钱!我把钱都给你!別杀我……” 林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起,刀落。 又是一颗头颅滚落,滚到了王婆脚边,她嚇得尖叫一声,昏了过去。陈富海的尸身倒在地上,鲜血汩汩流淌,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和赵莽的血混在一起。 阳光照下来,血的顏色刺得人眼疼。人群里,有人放声大哭,压抑了三年的痛苦终於宣泄出来;有人振臂高呼,是沉冤得雪的激动;更多的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搬开了——那口浊气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些微的轻鬆。 林砚將刀在尸身的衣物上擦了擦,还刀入鞘。刀鞘上的铜扣发出“咔嗒”一声,清脆而有力。他看向台下,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首恶已诛!王婆等人,暂且收押,待查明罪行,另行惩处!从即刻起,黑石镇防务,由石虎暂代统领!镇中一应事务,由张伯牵头,与诸位乡亲共议!” “谨遵林伍长之命!”张伯和石虎率先抱拳,声音洪亮。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跟著响应,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砚望向远处的苍狼山,晨雾已经散了,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黑石镇的毒瘤是剜掉了,可青州府的刘都头,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摸了摸刀柄,掌心的薄茧蹭过冰凉的金属,心里有了准备。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刻,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孩子们从大人的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著石台,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老人们坐在树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汉子们挺直了脊樑,握著武器的手不再发抖——这阳光,终於照进了黑石镇的每一个角落,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黑石镇,迎来了一个血染的、却也是真正的新生黎明。 第三十二章:狼王垂死反扑 血气是顶浓烈的,带著铁锈般的涩味,粘在人鼻端就不肯走。 哭嚎声渐渐低下去,成了抽抽搭搭的呜咽,先前震耳的怒骂也散作嗡嗡的议论,像夏日午后槐树上的鸣蝉,乱鬨鬨却透著股活气。人群外围,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愁,追著滚到墙根的那颗头颅跑——那是赵莽的,灰扑扑的沾著草屑,头髮纠结成块。有个穿粗布短褂的小子抬脚要踢,被他娘一把薅住后领,红著脸往回拽,嘴里骂著“短命鬼”,眼神却不似往日那般瑟缩,反倒亮堂堂的,像揣了颗刚点燃的火星子,那是种翻了身、做了主的新奇劲儿,连呵斥声里都透著鬆快。 张伯站在老戏台的石台上,嗓子哑得像磨过沙,却依旧洪亮。“陈富海粮仓的陈米,先给西头张家老头、李瘸子那几户送过去——”他顿了顿,咳了两声,指节因为攥紧了烟杆而泛白,“他们家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孩子哭著要吃的,先紧著娃。”旁边几个老汉点头应著,有个戴毡帽的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镇妖司那几件皮甲,虽说是破的,好歹能挡挡狼爪子,让石虎的人穿上吧。”张伯应了,目光扫过台下,落在东头那截塌了半边的城墙,眉头拧成个疙瘩:“城墙豁口得堵,就是拆了自家门板,也先垒起来再说。” 石虎独臂拄著柴刀,刀上的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片糊在刃口,像冻住的糖浆。他就像株被雷劈过的老松,笔直地立在人群边上,剩下的那条胳膊肌肉賁张,青筋像蚯蚓似的爬在皮肤下面。他手下那二十几条汉子,穿的还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可眼神亮得嚇人,像蹲在暗处的鹰,扫过人群时带著股子警惕。流民营的几个少年围著他们,嘰嘰喳喳问昨夜山里的事,有个穿草鞋的小子伸手要摸柴刀,被石虎眼一瞪,嚇得缩回手,脸上却依旧堆著崇拜的笑,眼睛里的光比日头还盛。 林砚靠在老槐树下,树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筛下的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道浅影,连番恶战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后腰那处被狼爪划到的伤,此刻被汗水浸得发疼,像有条小虫子在肉里爬。体內的噬灵真元缓缓转著,像温吞的水流,慢慢润著那些细微的暗伤,胸口那枚印记烫得正好,不似先前那般灼人,倒像揣了块暖玉,隱隱提醒著他——通玄境的门槛就在眼前,就差这最后一口气喘匀了。他需要静,哪怕只是片刻,把昨夜吞的狼將灵力化开,把这淬体圆满的境界稳住,指尖已经能触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了,只差一点力道。 苏清瑶在不远处的土墙边坐著,墙是半塌的,露出里面褐色的夯土,沾著些枯草。她手里攥著那块骨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顺著胳膊爬到心口,倒让她纷乱的心绪定了几分。骨片上的纹路硌著指尖,像老木匠刻下的花,那些古怪的符號在阳光下泛著浅淡的光,看得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她的目光飘著,一会儿落在人群里张伯抖动的蓝布衫上,一会儿又飘向苍狼山——那片墨绿的山影连绵起伏,像头伏在远处的巨兽,总让她心里发沉。陈富海死了,赵莽也死了,可他们背后的刘都头呢?还有狼巢里那些没弄明白的事,那场火,那些妖文,总像根细针,扎在她心上,隱隱作痛。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她总有种预感,这黑石镇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寧静。 就在这乱鬨鬨的安稳里,一声嚎叫从西边飘了过来。 起初极远,像山腹里闷出来的哼唧,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又散又飘。镇子里的议论声太吵,好些人压根没听见,依旧扯著嗓子说閒话。可林砚听见了,那声音像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他耳里,他猛地睁开眼,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倦意瞬间散了,只剩下锐利的光,霍然转头望向西方——苍狼山的方向,那片墨绿的影子似乎动了动。 第二声嚎叫紧跟著来了,近了许多,也实了许多。不再是闷哼,是撕心裂肺的吼,像生锈的铁锯子在磨骨头,尖得能扎进人的脑子里。那里面裹著的,是疼到骨子里的苦,是恨到极致的怒,还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癲——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嗷呜——吼——!!!” 镇子里的喧闹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张伯举著烟杆的手僵在半空,指缝里的菸丝都掉了下来;石虎手下那个正给少年讲战事的汉子,话头断在嘴里,嘴还张著;连那几个追闹的孩子都停了脚,睁著圆溜溜的眼睛,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变成了发愣。 嚎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催命的鼓点。那声音早没了狼王平日的威严,不是低沉的咆哮,是濒死野兽的哀嚎,却比任何时候都嚇人——每一嗓子里都裹著血,裹著恨,像是要把整座山、整个镇子都拖进地狱里陪葬。 “是……是狼王?”有个穿灰布衣裳的汉子颤著声说,牙齿打得咯咯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他刚失去了儿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脸色又白了,比墙皮还难看。 “它没死?它来报仇了!”更多的人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方才那点翻身后的兴奋,瞬间被恐惧吞得乾乾净净。有人腿一软,顺著墙根滑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著“完了,完了”,眼神空洞洞的,像丟了魂。 林砚的脸沉了下来,身影一晃,已经踩著槐树根跃上了旁边的屋顶。瓦片被他踩得“咔嗒”一声轻响,他手搭凉棚望过去——阳光太烈,刺得他眯了眯眼,可远处的景象却看得清清楚楚。苍狼山脚下的林线上,黑压压的一片鸟雀惊飞起来,像被风吹散的墨点,拼命往高处逃。紧接著,山林动了,不是风吹的摇曳,是成片的树木往一边倒,“咔嚓”的断裂声顺著风传过来,烟尘冲天而起,里面隱约有灰黑色的影子在跑,在跳,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像一群被惹疯的恶鬼。 最前面那道身影,银得扎眼。 是血牙狼王。 它身后跟著数十头妖狼,个个带伤。可它们都红著眼,齜著断了尖的獠牙,嚎叫著跟在狼王身后,像一群被主子领著的死士——它们的目標太明確了,就是这座黑石镇,就是这群毁了它们一切的人。 林砚的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急。黑石镇的墙塌了半边,镇民们手里的武器不是锄头就是扁担,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这群疯狼衝进来,就是一场屠杀。方才那些鲜活的笑脸,那些嗡嗡的议论,那些孩子的嬉闹,都会变成地上的血污,和赵莽的头颅一样,滚在墙根下。 “敌袭——!!!” 林砚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印记烫得厉害,像是在帮他提气。他吼出声,声音像炸雷似的,盖过了远处的狼嚎,震得屋顶的瓦片都颤了颤。镇民们被这声吼惊得一哆嗦,那些瘫在地上的人,也抬起了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弱妇孺,立刻回家!把门顶死,躲进地窖!”林砚的声音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像钉钉子似的扎进人心里,“青壮都抄傢伙!锄头、扁担、菜刀都行!到东墙豁口集合!石虎!张伯!带人守著!”他的目光扫过下面慌乱的人群,那眼神里的稳,像块定海神针,硬生生压下了几分恐慌。 石虎第一个动了,独臂一挥,柴刀在阳光下闪了道寒光,“兄弟们!跟我走!守不住东墙,咱们都得餵狼!”他的吼声里带著破音,却有股子豁出去的狠劲。那二十几条汉子齐声应著,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他们分头跑开,有的去取镇妖司的皮甲,有的去敲各家的门,大声喊著“抄傢伙”,混乱的人群里,竟被他们衝出了条道。 张伯把烟杆一扔,踩得粉碎,红著眼吼道:“是汉子的就別缩著!婆娘快带娃回家!快!”他往人群里挤,抓住个正发抖的后生,把他往东墙的方向推,“你爹死在狼嘴里,现在该你报仇了!”那后生愣了愣,脸上的白渐渐变成了红,抓起地上的锄头,跟著张伯跑了起来。 镇子里彻底乱了,哭喊声、脚步声、锄头撞在石头上的“噹啷”声混在一起,却不再是绝望的乱。男人们攥著武器,脸发白,手发抖,可脚步却没停,跟著石虎和张伯往东墙去;女人们拖著孩子,搀著老人,跌跌撞撞地往家跑,木门“吱呀”地关上,里面传来顶门的“咚咚”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哭声。 苏清瑶踩著瓦片掠过来,裙角被风吹得猎猎响。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骨片被攥得冰凉,指节都泛了白,可眼神却稳得很,没有一丝慌乱。“它伤得太重,已是强弩之末,可越是这样,越要拼命。”她看著远处越来越近的烟尘,声音里带著急,“我们人手不够,墙又破,根本拦不住。” “拦不住也得拦。”林砚的目光没离开那道银色身影,估算著距离,“不能让它进镇,必须拦在外面。” “你想怎么做?”苏清瑶抓住他的胳膊,指尖的凉意传过来,“它再弱也是通玄,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林砚沉默了一瞬,胸口的印记烫得越来越厉害,体內的噬灵真元也跟著躁动起来,像奔腾的河水,撞得他经脉微微发疼。他扫过下面的镇民——张伯鬢角的白髮在风里飘,石虎独臂挥著柴刀指挥人,还有那些攥著锄头、脸色发白却依旧往前冲的后生。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疯劲,又带著点篤定:“它是通玄,正好。” 苏清瑶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手鬆了松,眼神里满是担忧,却又带著点瞭然——她知道,林砚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 “这是我的机会。”林砚轻轻挣开她的手,目光锐利得像刀,“置之死地而后生,能不能破境,就看这一次了。”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託付,有决绝,还有让她安心的稳,“你帮我守著镇子,安抚好他们,儘量拖延。狼王交给我。” 苏清瑶看著他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你小心。” 林砚最后看了她一眼,看了眼下面慌乱却依旧在抵抗的镇民,看了眼这座沾满血却依旧鲜活的镇子。下一刻,他身影一晃,迅捷天赋全开,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顺著屋顶滑下去,踩著地面的血渍,逆著往镇外跑——不是往人多的东墙,是往那烟尘最浓、狼嚎最烈的方向。灰黑色的衣袍在风里飘著,像一只逆飞的鸟,扑向那片毁灭的阴影。 远处,狼王血红色的眼睛似乎穿透了烟尘,锁定了那个孤身跑来的人类。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更暴戾的嘶吼,带著讥讽,带著杀意,拖著残破的身体,跑得更快了——。 第三十三章:独守镇门(一) 黑石镇的“镇墙”,原不是什么雄关险隘,不过是黄土混著碎石夯就的矮坝,高处方才过丈,矮处竟能容成年人一抬腿便跨过去。经了多年风雨侵蚀,早失了当初模样,偏生昨夜之前,镇上人谁也没將这破墙放在心上。东头那段最是不堪,雨水冲得墙皮斑驳,野狗刨得洞眼连连,如今竟塌出七八丈宽的豁口,像极了一张咧著的丑嘴,正对著镇子里的人,无声地嘲笑著那点可怜的守御心思。 林砚孤身往镇外烟尘里去时,石虎的独臂刚攥紧了柴刀,张伯的老骨头还在费劲地招呼青壮——那百十號人稀稀拉拉的,刚涌到豁口边,便齐齐顿住了脚,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鹅。 豁口內外,真真是一片狼藉。塌下来的土坯碎成齏粉,裸露出的碎石稜稜角角,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其间混著不知谁家丟弃的破瓦罐,豁了口的罐沿上还掛著半片干硬的窝头。这景象本就寒酸,偏生视野又开阔得嚇人——透过豁口望出去,镇外荒地平展展铺到天边,尽头那片黑色烟尘正滚滚而来,像涨潮的海水,眼看著就要漫过堤岸。烟尘前头,数十点绿的红的光在晃,是妖狼的眼睛,绿得像坟头的鬼火,红得像浸了血的玛瑙,那里面翻涌著的,全是飢饿、痛苦,还有要將一切撕碎的毁灭欲。 地面先是微微发麻,渐渐就震得厉害,像闷雷在地里滚,连带著豁口的土坯都簌簌往下掉渣。狼嚎声越来越近,粗嘎的、尖利的,混著蹄爪刨地的“沙沙”声,钻入耳膜,震得人心尖发颤。握武器的手不由自主地抖,锄头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竟也忘了疼——这些人,大半是扛锄头的农夫、抡锤子的匠人、挑担子的小贩,平生最大的爭斗不过是为了几文钱和邻里拌嘴,哪里见过这般妖兽衝锋的阵仗?手里的傢伙什更是可笑,锄头是豁了口的,柴刀是锈跡斑斑的,连菜刀都带著切肉的油腻,平日里对付野狗都要费些力气,此刻对著那些数百斤重、獠牙利爪堪比刀锋的妖狼,竟和孩童手里的拨浪鼓一般,顶不了半点用。 “堵……堵上!快找东西堵上!”张伯的嗓子喊得发哑,像被砂纸磨过,他先衝上去,抱住一块半人高的断墙石。那石头沉得像灌了铅,老铁匠黝黑的膀子绷得紧紧的,肌肉块子鼓起来,像老树根盘在身上,额头青筋暴跳,根根分明,可那石头也只微微晃了晃,连半分都没挪动。 几个胆大的汉子跟著上前,锄头柄、扁担、木槓全塞到石头底下,“嘿呀”“嘿呀”地喊著號子,脸憋得通红,总算將石头挪了几分,挡在豁口最前头。可那缝隙,不过一尺来宽,比起七八丈的豁口,好比是用手指头去堵决堤的河,杯水车薪罢了。 “木头!谁家有门板!床板!都拆过来!”石虎独臂抡著柴刀,刀刃劈在旁边的土坯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嘶声喊著,声音里满是急火。几个汉子慌忙往回跑,去拽临近房屋的门板。偏生慌中出错,有人用力过猛,竟连门框一起拽塌了半边墙,“轰隆”一声,尘土扬得人睁不开眼,夹杂著女人的惊叫声,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更多的人握著傢伙,脸色惨白地站在豁口后,腿肚子转筋,连站都站不稳。昨夜诛杀首恶时燃起的那点勇气,在这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前,像被雨水浇过的火星,“滋滋”地就灭了。恐慌这东西,最是缠人,像冰冷的毒蛇,顺著脚脖子往上爬,缠得人心头髮紧,连气都喘不匀。 “林……林伍长呢?”有人颤声问,眼睛四下乱瞟,可哪里还有林砚的影子?只望见他那道决然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镇外道路的拐角,像被烟尘吞了去。 “他……他一个人出去了?”这话一出口,更多人脸上露出绝望。连最能打的林伍长都“逃”了?还是……去送死?窃窃私语声起来了,像秋后的蚊子,嗡嗡地让人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却坚定的女声穿了过来,像冰水里投进一块火炭,瞬间压过了狼嚎和骚动:“所有人听令!” 苏清瑶不知何时已跃上了豁口旁那处稍高的土堆。她平日爱穿的月白色短装,此刻沾了不少尘土,衣角还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衬里。髮丝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沾著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田埂上的白杨树,半点不弯。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短剑,剑身在阳光下泛著秋水般的寒光,映得她眉眼愈发清亮。她的目光扫过下面惶然的人群,声音不大,却像带著穿透力,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林伍长不是逃跑!他是去为我们爭取时间,去斩杀狼王!但他需要时间!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守住这个豁口,为他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她的话里像藏著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那些窃窃私语渐渐停了,连颤抖的肩膀,都似乎稳了些。苏清瑶自己也觉出掌心的汗——她何尝不怕?昨夜的廝杀还在眼前,妖狼的凶相刻在骨子里,可她不能慌。林砚把身后的镇子交给了她,这些人的命也交到了她手上,她若是乱了,这黑石镇就真的完了。 “石虎!”苏清瑶的目光落在独臂汉子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带你的人,以那块大石为依託,组成第一道防线,长兵器在前,短兵器在后,相互掩护,绝不能让妖狼轻易衝过豁口!” “是!”石虎咬牙应著,独臂攥得柴刀“咯咯”响。他那二十多条汉子,都是昨夜见过血的,虽说也怕,可心志终究比旁人坚定些。他立刻指挥著人在大石后展开,七八条削尖的竹枪从石缝和上方探出来,竹枪尖上还带著新鲜的木屑,虽简陋得很,却总算有了点阵势,像极了寒冬里倔强钻出的草芽。 “张伯!”苏清瑶又转向老铁匠,他的铁匠铺昨夜被烧了半边,此刻脸上还沾著黑灰,“带剩下的人,立刻收集一切可燃之物——柴草、枯枝、破布、火油!堆在豁口两侧和后方!我们没有弓箭,就用火!妖狼畏火,这是常识!快!” 张伯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里带著悔意:“对!火!我怎么就忘了这个!快!听苏姑娘的!去找柴火!李屠户,你带人去我家铺子后院,把那几桶淬火用的废油搬过来!耽误了事儿,我扒了你的皮!” 人群又动起来了,这一次虽还是慌,可有了明確的指令,倒比先前利索些。有人冲回镇子里抱来成捆的柴草,草叶上还带著露水,湿漉漉的;有人从倒塌的房屋里抽出尚未完全朽烂的房梁,木头沉得很,几个人抬著,脚步踉蹌;李屠户真的带著几个人,吭哧吭哧抬来了两半桶黑乎乎的废油,那油气味刺鼻,闻著就让人头晕,可此刻谁也没嫌脏,反倒觉得这是救命的宝贝。 “妇孺和伤者,全部退到第二道防线之后!”苏清瑶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指向豁口后方约三十步处,那里有几间石屋,墙是石头垒的,相对坚固些,“以石屋为依託,准备好石头、瓦块、开水!万一……万一第一道防线被突破,这里就是最后的屏障!”她顿了顿,补充道,“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林伍长的后路,守住我们自己的家!” 混乱的场面总算被梳理出点秩序。每个人脸上依旧写满恐惧,手脚也还在抖,可至少,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站在哪里。苏清瑶鬆了口气,指尖却依旧冰凉——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林砚,也看他们自己了。 就在这时,豁口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狼嚎,那黑色的“潮水”先锋,已然涌至! 最先衝过来的是五六头青毛妖狼,体型相对小些,可速度快得惊人,像离弦的箭。它们的毛被血粘成一綹一綹的,想来是昨夜大战中受伤较轻的,此刻红著眼,齜著残留的獠牙,獠牙上还掛著肉丝,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儿,像是拉风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径直朝著那简陋的防线撞来! “稳住!”石虎独臂死死抵住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嘶力竭地吼道,“刺!” 他身后,几条握竹枪的汉子,看著那越来越近的狼首,狼嘴里的腥气都飘过来了,恶臭扑鼻,恐惧几乎让他们鬆开手。可石虎的怒吼在耳边炸响,身后还有更多同伴粗重的呼吸声——那些呼吸和他们一样,带著颤抖,却也带著一丝决绝。他们死死咬住牙关,有的甚至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闭著眼,將全身力气都灌到手臂上,朝著扑来的影子狠狠刺出! “噗嗤!”“嗷——!” 竹枪终究是硬木削的,不是钢铁。两桿枪刺中了最前头那头妖狼的肩胛和腹部,入肉不深,却也带出了一溜血花,红得刺眼。剧痛让那妖狼发出一声惨嚎,前冲的势头顿了顿。可另外几头狼已然扑到,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一桿竹枪被狼爪拍断,断口处参差不齐。持枪的汉子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渗出来,顺著枪桿往下流,他惨叫著向后跌倒,后脑勺磕在土坯上,眼前一黑。另一头狼灵巧地一跃,前爪搭在大石上,就要越过防线! “滚下去!”石虎怒吼,独臂抡起柴刀,刀风带著破响,用尽平生力气朝著狼腹撩去!刀锋划过狼腹柔软的皮毛,带出一道血口,黑红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那妖狼吃痛,在半空中扭身,利爪带著腥风,朝著石虎面门抓来! 千钧一髮之际,一根扁担横扫过来,“嘭”的一声重重砸在狼头上,將它砸得歪向一边。是张伯!老铁匠双目赤红,眼白里布满血丝,丟开扁担,顺手抄起地上半块青砖,砖角锋利,他狠狠朝著狼头补了一下,“啪”的一声,青砖碎裂,狼头上流出红白相间的东西。 那妖狼呜咽著滚落在地,四肢蹬了蹬,便不动了。张伯喘著粗气,胳膊上被狼爪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著胳膊肘往下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豁口外,声音沙哑:“还愣著干什么?接著杀!” 可这只是开始。更多的妖狼接踵而至,它们不再盲目衝锋,而是分散开来,有的继续衝击大石防线,有的则绕到豁口两侧,那些低矮的土墙根本拦不住它们,狼爪一刨,土坯就往下掉,它们踩著土墙,就要往镇子里跳!甚至有几头格外狡猾的,绕到了更远的地方,想从其他坍塌处钻进来! 防线瞬间岌岌可危。石虎和他的人左支右絀,竹枪断了一根又一根,有人被狼爪抓伤,惨叫著倒下,立刻就有同伴拖他到后面,自己顶上去。张伯的铁钎捅穿了一头狼的喉咙,可狼的獠牙也擦过他的大腿,撕开一道血口子。后方投掷的石头和瓦块砸在狼身上,只听得“砰砰”响,却伤不到要害,反而激起了妖狼的凶性,它们的嚎叫声更悽厉了。 “点火!快点火!”苏清瑶看到防线摇摇欲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声下令。她握著短剑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冰冷的剑身,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 几个汉子手忙脚乱地將火把扔进柴草堆,又泼上些废油。“轰”的一声,火焰腾地而起,有丈来高,浓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骤然升高的温度和刺眼的光亮,果然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妖狼停住了脚步,它们缩著脖子,对著火焰低吼,眼神里满是畏惧——妖狼畏火,这话果然没错。 可火焰的范围有限,柴草也烧得快,“噼啪”作响的火焰很快就矮了些。更要命的是,狼群竟开始有意识地避开火堆,从更远、更暗的角落发起衝击。有一头狼甚至叼著一根枯枝,扔进火堆里,虽没掀起什么风浪,却也让眾人的心沉了下去。 “顶住!顶住啊!”张伯挥舞著铁钎,又捅倒一头狼,他的声音都喊破了,“林伍长还在外面!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石虎的柴刀已经卷了刃,他乾脆丟了刀,抄起一根烧红的木炭,狠狠砸向一头狼的眼睛。狼惨叫著瞎了一只眼,疯狂地乱扑,却被他身边的汉子用竹枪捅穿了肚子。石虎喘著气,独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著手臂流到地上,和妖狼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看著身边越来越少的兄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里,不能退! 防线被撕开的缺口越来越多,有两头妖狼已经冲了进来,咬伤了一个搬运柴草的汉子。后方石屋的妇人们尖叫著,將开水泼下去,烫得狼嗷嗷直叫,才总算將它们打退。绝望再次瀰漫开来,有人的手已经软得握不住武器,眼神里满是死寂。 苏清瑶挥剑击退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妖狼,剑锋划过狼的前腿,带出一道血痕。她喘著气,目光望向镇外,那里烟尘依旧滚滚,林砚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她的心像被什么揪著,疼得厉害——。 第三十四章:独守镇门(二) 镇门之外。 这所谓的镇门,也不过是两扇厚木板钉成的门,门轴早已锈蚀,推起来“吱呀”作响,门板上布满了虫蛀的洞眼和裂纹,风一吹,都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光景。此刻,大门洞开——是林砚出去时亲手拉开的。 他不需要这扇门来护著自己。或者说,他站在这里,就是黑石镇的门。 林砚独自一人,持刀而立,站在距离镇门约十丈远的土路中央。这里地势稍高,前方是一小片开阔的荒地,长著些贴地的野草,再远处,便是林木边缘,黑黢黢的树影像鬼魅般立著。风从林间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气息,也带著妖狼的腥气,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烟尘已经近在眼前,那股腥臭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鼻腔发疼。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冲在最前面那几头妖狼口中滴落的涎水,黄稠的液体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土花;能看到它们爪子上沾染的血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同类的,暗红色的血凝固在爪尖,像乾涸的泥;更能看到它们眼中的疯狂,那是不计生死的凶性。 而在狼群烟尘最前面,一道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银色身影正踉蹌却迅猛地逼近。那是一只浑身浴血的巨狼——银灰色的皮毛此刻被暗红、焦黑与泥土污跡浸染得斑驳不堪,左侧肩胛塌陷,颈侧裂开的伤口隨著奔跑仍在汩汩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漏气的嘶响和血沫。 然而,它的速度丝毫未减。那双血红的眼瞳里,燃烧的已非寻常凶戾,而是一种几近癲狂的、要焚尽一切的毁灭光芒。它的身躯虽残破,奔跑的姿態却带著一种君王濒死前的最后疯狂,每一步踏下都溅起混著血水的泥泞,像一道拖著死亡阴影的银色彗星,笔直地、决绝地撞向镇门的方向——以及那个孤身拦在路中央的人影。 那是狼王。它不再仅仅是狩猎的猛兽,而是拖著残躯、携著无尽怨毒与毁灭欲,要將眼前一切连同自己一同拖入地狱的復仇之魂。 狼王的目標本是镇子,可它第一眼就盯上了这个孤身拦路的人类。林砚身上,有种让它极度厌恶,甚至隱隱忌惮的气息——那是昨夜巢穴被窃后,残留的同族气血被吞噬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它的心上,让它暴怒不已。 “吼——!”狼王发出一声咆哮,声音震得周围的野草都在发抖,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林砚,那目光里的杀意,几乎要將人洞穿。它没有改变方向,反而加快了速度,四蹄翻飞,尘土被踏得飞扬,似乎要將这个胆敢挑衅它、沾染它同族气息的螻蚁,第一个碾碎! 而它身侧和身后的数十头妖狼,像是得到了指令,纷纷咆哮著从两侧散开,像黑色的潮水,分作两股,一股朝著林砚涌来,另一股则绕过他,扑向身后那洞开的镇门,以及更远处的豁口——它们要绕过这个拦路者,直接衝进镇子,尽情杀戮! 狼王狡猾得很,它要用狼群牵制住林砚,甚至將他淹没,同时直接攻击他最想保护的地方。这是最恶毒的计策,也是最有效的计策。 “想过去?”林砚的声音冰冷,像结了霜的石头。面对汹涌而来的狼群和那恐怖的狼王,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一步。脚踩在土路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泥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体內,淬体圆满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气血奔腾,像江河决堤,在经脉里呼啸而过,撞得经脉微微发麻;筋骨齐鸣,隱隱有雷音传出,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著,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灰黑色的噬灵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飆,经脉被撑得有些发胀,胸口那枚印记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却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迅捷】天赋——开!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然如同鬼魅般飆射而出,不是迎向狼王,而是冲向了左侧那股试图绕过他、扑向镇门的狼群!那里有五六头妖狼,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衝到镇门跟前。 刀光,骤然亮起! 灰黑色的刀芒並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沉,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一切生机。刀锋过处,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亡魂在哭。 “噗!” 冲在最前面的那头淬体初期妖狼,连刀光都没看清,硕大的狼头便冲天而起,脖颈处的血像喷泉般涌出,溅得老高,落在地上,“哗哗”地流,染红了大片土地。林砚的身影与无头狼身交错而过,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弯曲如鉤,狠狠扣入旁边另一头妖狼的侧腹——那里正好有一道旧伤,是昨夜留下的。 噬灵之体,全力运转! 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那妖狼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健壮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原本圆滚滚的肚子迅速塌陷,磅礴的气血精华混合著微弱的妖力,像决堤的江河,顺著林砚的指尖涌入他的体內!经脉传来鼓胀的微痛,像是要被撑裂,可更多的是一种力量充盈的狂暴快感,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吸收著这份力量! 吸收,转换,补充消耗!以战养战!这就是噬灵之体的霸道! 林砚毫不停留,抽手时,指尖还带著妖狼的血和碎肉。他旋身,长刀横扫,刀锋带著破空声,將一头试图扑咬他小腿的妖狼拦腰斩断!鲜血和內臟泼洒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呛得人头晕,却让林砚的眼神愈发亮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迅捷】天赋加持下,在这些淬体境的狼群眼中,他简直如同幻影,根本捕捉不到踪跡。刀光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头妖狼非死即残。而每一次接触,只要有机会,他的左手便会化作吞噬生命的魔爪,疯狂掠夺著妖狼的气血与妖力! 短短几个呼吸间,左侧这五六头妖狼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成了林砚体內力量的一部分。他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廝杀而减弱,反而在吞噬的补充下,越发炽盛,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加热了,隱隱有种要衝破某种桎梏的躁动——那是通玄境的屏障,此刻在极致的战斗与力量补充下,前所未有的清晰! “嗷——!!!” 狼王看到这一幕,血瞳中的暴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它猛地调转方向,银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著碾碎一切的凶威,朝著林砚直扑过来!四蹄踏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尘土飞扬,它要亲手將这个可恶的人类撕成碎片,让他尝尝最痛苦的死法! 而更多的妖狼,在狼王的咆哮指挥下,也放弃了直接衝击镇门,转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它们红著眼,齜著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像一张黑色的网,朝著林砚罩去。它们要先用数量,將这个危险的人类淹没! 林砚瞬间陷入了数十头妖狼的包围之中,前后左右都是狼影,腥臭味熏得他几乎要吐。而远处,那道银色的身影越来越近,狼王的气息如同泰山压顶,让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那是通玄境的威压,与淬体境有著天壤之別。 前有群狼环伺,后有狼王索命。 林砚持刀而立,站在累累狼尸之中。他浑身浴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妖狼的。那些血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刀刃上,又滑落到地上。他微微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像暗夜中最亮的星,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 来得好! 他体內的噬灵真元已经沸腾到了顶点,每一次流转,都带著撕裂经脉的痛感,却也让他越发兴奋。那层通往通玄境的屏障,就在眼前,只要再加一把力,就能衝破!他需要更多的压力,更多的战斗,更多的……吞噬! 长刀斜指地面,血珠顺著刀锋缓缓滴落,“噠”的一声砸在地上,与满地的血混在一起。 林砚望著汹涌扑来的狼群,以及那越来越近的银色巨影,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浊气在空中散开,带著他的决绝。 下一刻,他主动出击,灰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死亡旋风,悍然冲入了狼群最密集处! 独守镇门,死战,不退! 第三十五章:绝境中的通玄之路 “吼——!!!”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嚎叫都要暴怒、都要痛苦的狼王咆哮,从镇门方向的烟尘中心炸开!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力量被强行抽离的虚弱感! 紧接著,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从那片翻滚的烟尘中被狠狠拋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离豁口防线不远处的空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激起一片尘土。 是林砚! 此刻的他,模样悽惨到了极点。身上的灰黑色短打几乎被撕成了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和咬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左肩处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冒血,显然是被狼王的獠牙所伤。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滴落。 但他还活著!而且,他的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他挣扎著,用长刀拄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锁定烟尘之中。 那里,烟尘缓缓散开,露出了血牙狼王的身影。 狼王的状態,同样糟糕透顶。它那庞大的银色身躯上,又增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最致命的一处在右前腿关节处,几乎被斩断,只连著一点皮肉,让它站立都显得踉蹌。颈侧的旧伤完全崩裂,鲜血如同小溪般流淌,將它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它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除了疯狂,更多了一丝……惊疑不定的虚弱。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它明明已经用獠牙重创了这个人类,正准备將其撕碎,却感觉到一股恐怖绝伦的吸力从这个人类身上传来,它那磅礴的气血和妖力,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逝了一部分!虽然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却让它感到了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这个人类,到底是什么怪物?! 林砚抹去嘴角的血跡,感受著体內的情况。刚才不顾一切贴近狼王,硬抗其一爪一咬,以重伤为代价施展噬灵之体,虽然只吞噬了狼王一丝气血和妖力,但那淬体圆满、甚至触摸到一丝通玄边缘的磅礴能量,简直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让他本就沸腾到极点的噬灵真元,瞬间达到了爆炸的边缘! 丹田处,那团灰黑色的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压缩,体积在不断缩小,密度却在无限增大,中心点传来阵阵可怕的吸力,仿佛要將他的身体都吸进去!经脉因为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能量奔流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通往通玄境的屏障,正在这极致的压力与能量衝击下,剧烈地波动、变薄! 还差一点!只差最后、也是最猛烈的一击! 他需要狼王全部的力量!需要那濒死爆发的、最精纯的生命本源与妖力核心! 林砚的目光,彻底锁定了狼王。眼中再无其他,只有那银色巨狼颈侧汩汩流血的伤口,和它体內那枚散发著诱人光芒的、属於淬体圆满妖王的灵核! “吼!”狼王似乎也感受到了林砚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杀意与渴望。它被彻底激怒了,也感到了一丝致命的危机。这个人类,想杀它,想夺取它的一切! 困兽犹斗,何况是狼王!它发出一声夹杂著暴怒与决绝的咆哮,残存的右前腿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不再扑击,而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態,带著同归於尽的疯狂,朝著林砚狠狠撞来!同时,它张开血盆大口,那对沾满血污的狰狞獠牙,闪烁著森寒的光,直咬林砚的头颅! 这是凝聚了它最后力量、最后凶性的一击!即便撞不死,也要咬碎他! 林砚看著那如同小山般撞来的银色身影,看著那越来越近的、散发著腥臭与死亡气息的巨口,眼中没有任何惧色,只有近乎燃烧的疯狂! “来啊——!!!” 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举刀格挡!反而將全身残存的、以及刚刚吞噬狼王一丝力量转化而来的所有真元,连同那沸腾到极致的战意、杀意、求生欲,全部灌注於双腿! 【迅捷】天赋,超越极限地爆发!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清晰的残影,真身却如同一支燃烧的箭矢,不是后退,不是侧移,而是迎著狼王撞来的方向,以更快的速度,笔直地、决绝地冲了上去! 以伤换伤?不!这是以命搏命,赌一个突破的契机! “林砚!”远处,苏清瑶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叫,心臟几乎骤停。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两道身影,以一种最惨烈、最蛮横的方式,轰然对撞! “砰——!!!” 沉闷到让人心臟都为之抽搐的巨响炸开!血肉撞击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混杂在一起。气浪翻滚,尘土飞扬。 狼王那庞大的衝撞力,毫无保留地作用在林砚身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飞驰的山岳正面击中,胸骨传来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五臟六腑似乎都移了位,一口鲜血混合著內臟碎片狂喷而出,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后倒飞。 但在双方接触的那电光火石的剎那,在被撞飞之前,林砚的左手,如同最精准的毒蛇,无视了狼王挥来的利爪,无视了那咬来的獠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狠狠地、深深地,插入了狼王颈侧那道早已崩裂的、最深最致命的伤口之中! 五指如鉤,直没至腕! “噬灵之体——给我吞——!!!” 林砚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早已运转到极限、濒临崩溃的噬灵之体,在这一刻,再无任何保留,如同决堤的宇宙黑洞,爆发出恐怖绝伦的吞噬之力! “吼嗷——!!!” 狼王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恐惧的悽厉惨嚎!它感觉到,自己体內那磅礴如江河般的气血,那修炼数十年凝聚的妖力核心,甚至那支撑著它生命与灵智的本源魂力,都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疯狂地涌向颈侧那只人类的手掌,涌入那个如同无底深渊般的人类躯体! 抽离!掠夺!吞噬! 狼王疯狂地挣扎,扭动,利爪胡乱地抓挠著林砚的身体,在他背上、腿上撕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獠牙试图去咬断林砚插入它脖颈的手臂。但林砚如同最顽固的藤壶,死死扣住它的伤口,將自己整个人都“掛”在了狼王身上,任凭狼王如何翻滚、甩动,就是不鬆手! 吞噬!不顾一切地吞噬! 海量的、精纯的、远超之前任何妖狼的能量,如同狂暴的洪流,冲入林砚早已不堪重负的经脉。经脉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细密的裂纹,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在体內攒刺。丹田处那团疯狂旋转压缩的气旋,在这股磅礴能量的注入下,旋转速度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体积被压缩到了极点,中心点甚至出现了一丝漆黑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奇异光点! 胀!痛!撑! 林砚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疯狂吹气的气球,隨时都会“砰”的一声炸裂开来。七窍开始渗血,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血丝,那是毛细血管承受不住內部压力而崩裂的跡象。意识在剧痛和能量冲刷下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黑暗。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维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停下黑石镇所有人都会死! 吞!吞光它! 狼王的挣扎越来越弱,惨嚎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漏气般的哀鸣。它那庞大的银色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油亮的毛髮变得枯槁灰败,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迅速萎缩,眼神中的凶戾与血红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死寂。 而林砚的气息,却在这吞噬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地攀升、暴涨!他体表的血丝更多,伤势更重,但那攀升的气势,却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充满了毁灭与新生的狂暴力量! 终於—— “咔……” 一声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在林砚丹田处响起。 那团旋转压缩到极致的灰黑色气旋,中心那一点漆黑的奇异光点,骤然向內一缩! 紧接著—— “轰隆——!!!” 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响彻在林砚意识深处的、开天闢地般的轰鸣! 坍缩到极致的气旋,猛然爆开! 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蜕变与新生! 灰黑色的液態真元,如同星云初生,又如江河开闸,从爆开的气旋中心奔涌而出!不再是气態的真气,而是更加凝练、更加精纯、蕴含著更强大力量的液態真元! 这些液態真元沿著被拓宽了不知多少、虽然布满裂纹却坚韧无比的崭新经脉,奔腾咆哮,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伴隨著撕裂重组般的剧痛,席捲了林砚的全身! 通玄境——突破!!! 就在这濒死绝境,在这以命相搏、吞噬狼王的最后关头,林砚终於衝破了淬体境的桎梏,踏入了崭新的境界! 而几乎在他突破的同一时刻,被他死死吸附在身上的血牙狼王,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至极的哀鸣,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它那已经乾瘪如柴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狼王,毙命! 林砚也隨之摔落在地,躺在狼王乾瘪的尸体旁,浑身浴血,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但若有人此刻能感知他的体內,便会发现,一股新生的、磅礴的生命力与力量,正在那看似残破的躯体深处,如同蛰伏的火山,疯狂地涌动、滋生!而他的寿元之火,也在突破的剎那,如同被泼上了滚油,骤然炽烈、旺盛了数倍! 绝境中的通玄之路,於尸山血海之上,於生死一线之间,被他硬生生,踏了出来! 第三十六章:狼潮溃散 林砚撑起身体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个细微的挪动都伴隨著骨骼归位的轻微脆响,如同久旱大地重新获得雨水滋润时,泥土开裂又弥合的密语。他低垂著头,散乱的黑髮被尚未乾涸的血液黏在额前、脸颊,遮掩了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頜和染血的、紧抿的唇。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持续著,不再是从体內传来,倒像是他周身的空气、光线,乃至那瀰漫不散的血腥与绝望,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开、碾碎。 当他终於抬起头时—— “轰——!!!” 並非巨响,而是一种无声的、却更加撼人心魄的“轰鸣”。那是气势的勃发,是生命层次跃迁时引动的天地灵机的细微共鸣!以他立足之处为圆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环骤然扩散开来,席捲过地面。尘土、草屑、细小的碎石、凝固的血块、乃至几片零落的狼毛,都被这股纯净而磅礴的力量推著,向外平滑地移动了尺许,在地上留下一圈清晰的、乾净的环状痕跡。 风,似乎停了。或者说,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某种力场所排开、抚平。 他站直了。 依旧满身创伤,左臂扭曲,右臂也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胸口、肋侧、大腿,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匯聚成一小洼。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重伤濒死之人。 可偏偏,没有任何人敢將他与“濒死”二字联繫在一起。 他周身繚绕著一层淡薄的、仿佛烟气般的灰黑色气流。那气流缓缓流转,时而如溪水潺潺,时而如云雾舒捲,看似轻柔,却带著一种沉凝如汞、灵动如意的质感。不同於淬体境武者鼓荡气血时散发的灼热与蛮横,这气流更內敛,更精纯,仿佛蕴含著更深邃的力量与法则。 液態真元,自行护体,生生不息——这是通玄境最显著的標誌! 他脸上、身上的血跡和污垢,丝毫不能掩盖那双眼睛的光彩。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瞳孔深处仿佛旋转著两个微小的灰黑色漩涡,深邃得如同能將人的心神都吸摄进去。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沉重。被他目光触及的镇民,无不感到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的山岳轻轻压了一下,敬畏之心油然而生;而那些残存的妖狼,更是如同被天敌盯上,呜咽著夹紧了尾巴,本能地向后缩去。 突破了。他真的突破了。在这尸山血海、绝境死地,硬生生踏破了那道阻隔无数武者的天堑,从淬体凡胎,一步登临通玄妙境! 林砚自己,亦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中。 体內,奔腾咆哮的不再是炽热的气血,而是如同江河般汹涌流淌的灰黑色液態真元。这些真元比之前的真气凝练了何止十倍,每一滴都蕴含著磅礴的能量,在经脉中运行时悄无声息,却蕴含著移山填海般的潜力。经脉在突破时被狂暴的能量衝击得处处裂纹,此刻却在新生真元的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修復、拓宽,变得更加坚韧、宽阔,足以承载更强大的力量流转。 最奇妙的感受,来自对自身生命的感知。 在淬体境时,他也能模糊感应到自身“生命之火”的旺盛与否,那是基於肉身气血强度的直观感受。但此刻,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內视与灵觉。在他的感知“视野”中,自己的躯体中心,仿佛点燃了一簇全新的、更加炽烈、更加稳定、也更加浩瀚的“火焰”。那火焰並非真实燃烧,却散发著温暖、蓬勃、仿佛能绵延无尽岁月的气息。它扎根于丹田真元海,蔓延至四肢百骸,与每一滴真元、每一寸血肉紧密相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寿元……增长了。而且是大幅度的、本质性的增长。 淬体境圆满,寿元极限不过百二十年左右,还需无病无灾、保养得宜。而此刻,林砚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簇新生的生命之火,其旺盛与稳固程度,足以轻鬆支撑他安然度过……近两百载春秋! 两百载!几乎是凡人两世甚至三世的时光!这是生命层次的跃迁带来的最直接恩赐。虽然对於追求长生的修士而言,两百载不过起步,但对於从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林砚,这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力量、真元、寿元、感知……全方位的提升与蜕变,让他在极度的重伤与虚弱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与掌控感。仿佛这残破的身躯不再是束缚,而是一个刚刚被注入无穷潜力的、等待开发的宝藏。 就在这时,他脚下那具庞大的银色尸骸,发出了最后一声微不可查的哀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残留意识的彻底湮灭。紧接著,那乾瘪如柴、皮毛灰败的狼王之躯,如同经歷了千万年风化,从林砚插入的颈侧伤口开始,迅速崩解、溃散,化作一片灰白色的粉末,簌簌飘落。不过几个呼吸,曾经叱吒苍狼山、令黑石镇恐惧数年的血牙狼王,便只剩下一地骨粉,以及骨粉中央,一颗鸽卵大小、色泽暗淡、布满裂纹、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灰黑色晶体——那是它灵核最后的残渣,精华已被吞噬殆尽。 狼王,形神俱灭。 这一幕,被所有残存的妖狼看在眼中。 它们失去了王的最后一丝气息感应,也亲眼目睹了王那恐怖而屈辱的结局——被吸成乾尸,化骨成灰! 血脉深处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復仇的怒火与疯狂。那一双双原本充满嗜血与暴戾的红色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与茫然。 “呜……” 距离最近的一头瘸腿妖狼,率先发出了一声充满畏惧的悲鸣。它夹紧了尾巴,四肢微微颤抖,开始缓缓地向后退去,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屹立在骨灰之中、气息恐怖的人类,生怕他下一刻就扑过来。 这声悲鸣如同一个信號。 “嗷呜……” “呜……” 越来越多的呜咽声响起。残存的十几头妖狼,无论是还在衝击防线的,还是在后方徘徊的,都停下了动作。它们不再看向防线后那些“食物”,而是惊恐地望著林砚的方向,一步步向后退缩。有些受伤过重或胆气已丧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发出示弱般的哀嚎。 没有了狼王的统领与疯狂意志的驱使,这些本就受伤不轻、在昨夜大战和今日衝锋中耗尽力气的妖狼,终於恢復了野兽面对无法抗衡的天敌时,最原始的本能——逃! 一头体型稍大的妖狼猛地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溃逃开始了。 如同退潮一般,残存的妖狼纷纷调转方向,拖著伤躯,呜咽著、哀鸣著,拼命向苍狼山的方向逃窜。它们互相践踏,甚至为了爭夺逃命的路径而发生短暂的撕咬,只为离那个可怕的人类远一点,再远一点。 短短十几息时间,除了地上留下的数十具狼尸和斑斑血跡,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腥臊与恐慌气息,再没有一头站著的妖狼。黑石镇东面,那原本被黑色“潮水”淹没的荒地,重新变得空旷,只留下凌乱的爪印和逃窜时扬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埃。 溃散了。来势汹汹、几乎要覆灭黑石镇的狼潮,在狼王毙命、林砚破境的恐怖威压下,彻底溃散,逃回了苍狼山。 死寂。 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带著巨大震撼与茫然的死寂。 豁口防线处,石虎独臂掛著一根断裂的竹枪,撑著身体,怔怔地望著镇门前那个浴血而立的身影,望著那迅速远去的狼群背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边的汉子们,或坐或躺,或相互搀扶,人人带伤,同样呆若木鸡。 张伯一屁股坐倒在血跡斑斑的断墙边,手里的铁钎“噹啷”落地,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却抹到了一手湿热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泪。李屠户、刘寡妇,以及所有倖存的镇民,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望著那个方向。 苏清瑶手中的短剑缓缓垂下,剑尖触地。她看著林砚的背影,看著那消散的狼王骨灰,看著溃逃的狼群,再看著防线后这一张张劫后余生、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的脸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著后怕、庆幸、激动,还有一种目睹奇蹟发生的、近乎眩晕的震撼。 就在这时,东方天际,那轮挣扎了许久、一直被烟尘与血色遮掩的朝阳,终於彻底跃出了地平线。 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穿透尚未散尽的稀薄烟尘,照亮了满是狼藉与鲜血的战场,照亮了残破的镇墙,照亮了每一个人脸上凝固的表情,也照亮了镇门前,那个独自屹立於狼尸与骨灰之中、周身繚绕著淡淡灰黑色气流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染血的身形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他微微仰头,似乎也在感受这阳光的温度,周身那股凛然如渊、新生磅礴的气息,在金色的晨曦中,非但没有被掩盖,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神圣与威严。 不知是谁第一个腿一软,朝著那个方向跪了下去。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如同风吹麦浪。 石虎鬆开了竹枪,独臂撑著地面,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张伯挣扎著从地上爬起,然后缓缓跪下。李屠户、刘寡妇、所有还能动弹的镇民,无论受伤轻重,都朝著林砚的方向,跪伏下去。就连被搀扶到石屋前的妇孺老者,也挣扎著在亲人的搀扶下,朝著那个拯救了他们所有人、创造了不可思议奇蹟的身影,深深拜倒。 没有言语,只有一片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以及那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厚重的感激与敬畏。 林砚缓缓转过身,面对著跪倒一片的镇民。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身上的伤口在真元流转下传来麻痒的癒合感,左臂断裂处也被真元暂时固定。他看著这些倖存下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人们,看著这片被鲜血浸透、却终於在晨光中显露出勃勃生机的土地。 黑石镇的劫难,隨著狼王毙命、狼潮溃散,暂时过去了。 而他林砚的修行之路,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生死一线的突破后,则踏上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广阔的起点。 通玄境,只是开始。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前所未有的力量,目光越过跪拜的镇民,投向远方苍狼山那沉默的轮廓,投向更遥远、更未知的青州府方向。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朝阳正好,新生已至。 第三十七章:黑石镇的火种 晨光彻底洗去了夜色与血污,將黑石镇从里到外照得透亮。昨夜的疯狂、黎明的惨烈、破晓时的绝望与逆转,都隨著狼群的溃散和林砚的破境,被定格在湿漉漉的、染著暗红的地面上,变成一处处需要清理的狼藉和需要抚平的伤口。 老槐树下,人头攒动,却不再有公审时的沸腾,也不再有狼袭时的恐慌,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带著痛楚的忙碌与沉默。 死者被一具具从豁口处、从倒塌的土墙下、从街巷角落抬出,用家中翻找出的草蓆或破布裹了,整齐地摆放在树荫下的空地上。粗略数去,竟有四五十具之多。有些身体残缺不全,有些面容尚带惊恐,大多是青壮年,也有两个被崩飞的碎石击中的半大孩子,和一个试图用开水泼狼、却被拖下石屋台阶的老妇。 伤者更多,几乎人人掛彩。轻的皮开肉绽,重的骨断筋折,哀吟声从镇子各处传来,混杂著亲友低低的啜泣。苏清瑶成了最忙碌的人,她的药箱早已耗尽,此刻正指挥著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用从镇长府和陈富海、赵莽家抄没出的药材,加上镇里药铺本就不多的库存,在石屋前支起几口大锅,熬煮著伤药。刺鼻的药味混著血腥气,成为此刻黑石镇最主要的气息。 “热水,乾净的布!”苏清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稳定。她蹲在一个腹部被狼爪剖开、肠子都隱约可见的重伤员身边,指尖闪烁著微弱的淡绿色光芒——那是她体內仅存的、一丝治疗性的真元,正小心翼翼地护住伤者的心脉,同时指挥旁人清洗伤口、敷上捣碎的止血草药。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月白色的短装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神情却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刺绣。 另一边,张伯和几个略懂木石活计的老汉,正带著一群伤势较轻的汉子,开始收拾豁口处的残局。狼尸被拖到镇外远处,挖坑深埋,以免滋生瘟疫和吸引其他掠食者。倒塌的土墙被重新夯实,用能找到的木料、石块、甚至从镇长府拆下的门板樑柱,进行临时加固。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號子声,总算给这沉痛的镇子带来一丝重建的生气。 石虎则领著他那二十几条伤痕累累却意志坚定的兄弟,以及少数几个战后主动投靠、还算可靠的镇妖司残兵,开始巡察全镇,清点损失,维持秩序,同时收缴散落的武器,將镇长府、镇妖司以及陈富海、赵莽私宅中所有能用的兵器、甲冑、粮草、银钱,全部集中到老槐树下的空场,由张伯指派两个识字的老人登记造册。 林砚没有参与这些具体事务。他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一块较为乾净的石墩上,闭目调息。 与外表看似平静不同,他体內此刻正进行著一场剧烈而精微的重塑与巩固。新生的液態真元如同百川归海,在拓宽加固后的经脉中奔腾流转,冲刷著每一处暗伤,滋养著断裂的骨骼和受损的內腑。胸口那枚印记散发著温润的热力,仿佛与真元流转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使得吞噬狼王所得的精纯妖力被更彻底地炼化、吸收,不仅稳固了初入通玄的根基,甚至让他的修为在短短时间內,隱隱向著通玄境初期圆满的方向扎实迈进。 他的灵觉也变得更加敏锐,即使闭著眼,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数十丈內的风吹草动:苏清瑶指尖真元的微弱波动,伤员粗重痛苦的呼吸,远处修补墙体时木槌敲击的节奏,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药味、血腥味、泥土味……都事无巨细地映照在心湖之上。 更重要的是,那种对自身寿元、生命本源的清晰把握。二百载春秋的漫长感知,让他心境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沉稳、开阔,昨夜今晨的生死搏杀,仿佛成了很久以前的一场旧梦。这是一种实力与眼界提升带来的、自然而然的超脱感。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日头已近中天。身上的伤口在真元与强大生命力的作用下,已然止血结痂,一些较浅的甚至开始癒合发痒。左臂的断骨也被真元包裹、归位,虽然离完全长好还需时日,但已不影响轻微活动。只有那身破碎染血的衣衫,提醒著他不久前经歷的惨烈。 他站起身,动作间沉稳凝练,再无重伤者的虚浮。目光扫过空地,扫过那些沉默劳作的身影,那些含著泪却咬牙包扎的妇人,那些用尚在颤抖的手扶著门板的少年,那些在烈日下挥汗修补墙体的老弱。 昨夜豁口前的惨烈搏杀,竹枪折断时的脆响,滚烫开水泼下时的蒸汽,李屠户那柄豁口的杀猪刀最终砍进狼颈时的闷响,张伯用磨得发亮的铁钎捅穿最后一头冲入豁口妖狼喉咙时浑浊眼里的亮光……这些画面,一帧帧在他心中闪过。 狼王是他斩杀的,通玄境是他突破的,这最大的功劳与威慑,確凿无疑地落在他身上。人群投来的敬畏目光,他感受得到。 但黑石镇能守住,靠的不只是他一人。 是靠石虎那二十三条汉子用血肉在豁口前筑起的第一道防线,是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镇民在绝望中举起的锄头和菜刀,是妇人孩子从石屋窗口泼下的滚水和砸下的砖石,是张伯嘶哑著喉咙喊出的“不能退”,是苏清瑶耗尽心力配出的药散和撑起的镇定…… 这是黑石镇百姓自己的觉醒,是埋藏在麻木与恐惧之下,属於人的、不肯屈服的魂,被血与火硬生生逼了出来。他们或许依旧卑微,依旧会恐惧颤抖,但当退无可退,家园將覆时,他们也会迸发出“与天斗,与地斗,与妖斗”的狠劲与血性。 林砚在这些满身尘土血污、眼眶发红却仍在咬牙坚持的身影上,看到的正是这种沉默却坚韧的血脉觉醒。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將这股觉醒的力量凝聚起来、真正守护住这片土地的人。 他走到空地中央,那里已自发地为他留出了一片空间。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通玄境修士特有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妖狼已退,首恶已诛,黑石镇的劫难,暂时过去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死去的乡亲,是为保护家园而战,是英雄。”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草蓆,“没有他们用命在豁口前顶住第一波,没有所有人在后面咬牙坚持,黑石镇守不到我回来。他们的家眷,镇里会从抄没的財物中拨出银粮,妥善抚恤,確保日后生活无虞。” 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將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不少死难者家属抬起泪眼,看著林砚,那目光里的感激多了几分真切。 “受伤的,安心养伤。苏姑娘会尽力救治,所需药材,优先供给。”林砚的目光与不远处正为一个伤者包扎的苏清瑶交匯一瞬,苏清瑶微微頷首。 “镇墙要儘快修好,不仅仅是东边豁口,所有薄弱处都要加固。这件事,张伯牵头,各家各户,有力出力。昨夜大家怎么守的,今天就怎么建!”张伯闻言,挺了挺佝僂些的脊樑,重重点头,他身边几个昨夜一起拼杀过的汉子也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工具。 “但最重要的,”林砚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石虎和他的兄弟,扫过那些镇妖司残兵,扫过在场所有青壮年,也扫过那些眼中重新燃起些微光亮的普通镇民,“是以后。陈富海、赵莽虽死,但他们背后的刘都头还在青州府。狼王虽灭,苍狼山深处是否还有其他威胁,尚未可知。黑石镇不能再像过去一样,一盘散沙,任人宰割!昨夜大家守住了,靠的是拼命。但我们不能每次都拿命去填!”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凝,说出了开篇酝酿已久的宣告:“从今日起,我们要组建『黑石卫』!” “黑石卫?”人群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没错。”林砚朗声道,“黑石卫,守卫的不只是这座镇子,更是这方土地上,每一个人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权利!我们要守住自己的血汗粮,守住自己的妻儿老小,守住我们不再被隨意欺凌剥夺的明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这些话,像一块沉石投入死寂的潭水。许多人先是怔住,眼神茫然,仿佛从未听过这样的字眼。权利?活著已是不易,何曾敢想什么权利?但渐渐地,那茫然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他们看著彼此襤褸染血的衣衫,想起昨夜自己也曾举起锄头、泼下开水,想起那些死去的邻里乡亲,想起长年累月的忍气吞声与昨日绝境中的搏命……一股极其陌生、又带著些微灼烫的情绪,从麻木的心底艰难地渗了出来。 他们或许还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林砚的话语,像一颗悄然落进乾涸心田的种子。许多人的眼中,那长久以来被苦难和恐惧磨蚀得近乎熄灭的光,极其微弱地,重新闪动了一下。虽然只是瞬间的火星,却真切地存在著。火种,就这样在无声中,播下了。 林砚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脸:“以石虎及其麾下原有兄弟为骨干,吸纳镇中自愿加入、身家清白、敢战能战的青壮——昨夜豁口前流过血、出过力的,优先!同时,原镇妖司兵卒中,未曾参与陈赵恶行、愿意改过自新、守护乡梓者,经甄別后,亦可加入。初期编制,暂定八十人。” “黑石卫的职责,是守卫黑石镇,巡逻边界,清剿附近零散妖物,维持镇內治安。所需兵器甲冑、粮餉用度,由镇中公库统一拨付。加入者,其家眷优先获得抚恤与安置。” 条件清晰,职责明確,更点明了“昨夜豁口前流过血、出过力的优先”。这不仅是对昨夜那些奋勇者的认可,更是將“守护家园”的责任与荣誉,正式赋予他们。 石虎第一个大步走出,独臂抱拳,声音带著伤后的嘶哑却鏗鏘如铁:“石虎愿率麾下兄弟,加入黑石卫,誓死追隨林大人,护卫黑石镇!昨夜豁口前死的兄弟,不能白死!”他身后的二十余条汉子,也齐齐上前,抱拳行礼,眼神坚定如昨。 紧接著,人群中又陆续走出十几个青壮,有的身上包扎处还渗著血,眼神却充满了渴望与一丝骄傲——他们都是昨夜豁口防线上的倖存者。林砚看到了昨夜用扁担砸狼头的汉子,看到了那个被狼抓伤大腿却坚持投石的少年,看到了好几个面容陌生却眼神坚毅的人。 甚至,原镇妖司那几十个残兵中,也有七八个面相憨厚、之前並未参与恶行、此刻面有愧色的汉子,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出来,单膝跪地:“我等往日糊涂,助紂为虐,请林大人给个机会,戴罪立功!愿加入黑石卫,守护镇子!” 林砚目光如电,扫过这些站出来的人。他的灵觉敏锐,大致能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实意,哪些人还有犹豫或別的心思。但他没有立刻点破,乱世用人之际,只要大节不亏,有些小心思可以慢慢引导。更重要的是,他要將昨夜觉醒的那股力量,正式纳入秩序,化为守护的基石。 “好。”林砚点了点头,“石虎,由你暂代黑石卫副统领,负责人员编练、日常巡防。张伯,你协助石虎,管理卫队钱粮器械。具体入选人员,由你们二人初步筛选,报我最终核定。” “是!”石虎和张伯同时应诺。 “黑石卫初立,首要任务是协助修復镇墙,肃清镇內及周边隱患,同时开始基础操练。”林砚继续布置,“苏姑娘,”他看向苏清瑶。 苏清瑶抬起头,脸上带著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澈。 “配製一批强身健体、辅助恢復的普通药汤,供黑石卫日常使用。所需药材,从公库支取。” “明白。”苏清瑶点头应下。 安排完这些,林砚看向空地中央堆积的物资,以及那些依旧面带悲戚或茫然的镇民,缓缓道:“死去的人,需要安息;活著的人,需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黑石镇遭此大难,百废待兴。但只要人心齐,肯用力,这墙能修起来,日子也能过下去。”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平实坚定的话语,却比任何许诺都更能安抚人心。许多人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还有一种昨夜之后被激发出的、不愿再任人鱼肉的微弱底气。 是的,妖狼退了,恶官死了,还有林砚这样强大而公正的人在。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昨夜也拿起了武器,守住了家园。黑石镇的天,真的变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充满了未知的威胁,但至少,他们有了希望,有了可以追隨的方向,更有了那股被证实过的、属於他们自己的力量。 看著人们开始重新忙碌起来,虽然依旧沉默,却多了几分昨日不曾有的、沉静的干劲;看著石虎开始整理队伍,张伯开始清点物资;看著苏清瑶熬煮的药汤开始分发……林砚知道,黑石镇的魂,没有散,反而在血火淬炼后,凝出了一丝坚韧的锋芒。 人心,正在这鲜血与废墟之上,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重新凝聚、归附,並开始尝试著,將昨夜被动爆发的血性,转化为主动守护的力量。 他转身,再次望向苍狼山的方向。通玄境的灵觉让他能感知到更远处,那里残留的妖气正在缓缓消散,但也有一股深沉的不安,隱隱盘踞在山脉更深处。 第三十八章:山雾新晴(一) 人潮渐次散去,如退却的潮水,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静。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將斑驳的血跡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阳光穿过枝叶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芒,落在林砚沾满尘灰与血渍的衣袍上,竟有几分铜绣般的古旧光泽。 苏清瑶蹲在药锅旁,正用木勺搅动锅內浓褐的药汤。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却在鬢角凝成细密的汗珠。她忽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氤氳白汽,落在不远处的林砚身上。 那青年正倚著槐树干,闭目调息。破碎的衣襟被风微微掀起,露出底下已然结痂的伤口。晨光在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流上跳跃,仿佛给他镀了层薄薄的琉璃光晕。通玄境——这三个字在她舌尖滚了滚,带著难以置信的余韵。 她想起昨夜地窖中他分析局势时的条分缕析,想起他布置诱妖香时的縝密心思,想起方才他宣布“黑石卫”时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这些见识、谋略、气度,绝非一个寻常镇妖司伍长所能有。 “林砚。”她轻声唤道,將木勺搁在锅沿,发出轻微的“嗒”声。 林砚睁开眼,眸中那抹深邃的灰黑色漩涡已悄然隱去,只余下惯常的沉静。“嗯?” 苏清瑶站起身,月白色的短装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发黄,那是沾染了太多尘土与药渍的缘故。她走到他身前三步处停下,澄澈的眸子直直望著他,里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你方才说的那些……关於组建卫队、清剿余患、打通山货渠道,甚至以后如何与青州府周旋……这些见识,不像是在镇妖司里学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像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寧:“我爹生前也常与镇妖司的人打交道,多是些粗莽武夫,讲究个快意恩仇,少有这般……这般通盘考量的。”她斟酌著词句,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腰间的布囊系带,“倒像是……读过许多书,见过许多世面的人。” 林砚心头微微一跳。 他抬眼看向苏清瑶。少女站在逆光里,髮丝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怀疑或审问,只有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近乎崇拜的亮光。 这亮光让他有些不適,又有些莫名的触动。 “家道中落前,確实读过几年私塾。”林砚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搬运狼尸的汉子们,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后来父母亡故,便投了镇妖司混口饭吃。书里的道理,和这世道的活法,终究是两回事。”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碰巧用上了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那些庞杂的知识与思维模式,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在这妖乱纪元安身立命的依仗之一。但这来歷,註定无法与人言说。 苏清瑶却轻轻“啊”了一声,眼中那抹亮光更盛了。“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隨即又蹙起秀眉,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嘲与不解,“我自小便被爹爹逼著读《百草图》《破妖图谱》,还有好些阵法符籙的古籍,看得头昏脑涨,也只学了个皮毛。怎么你读几年书,便能……便能懂得这么多?”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平日的沉静里透出几分属於这个年纪的娇憨:“爹爹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莫非你……”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那双眸子眨也不眨地盯著林砚,里头盛满了“快告诉我你怎么这么厉害”的求知慾。 林砚被她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种眼神,让他想起前世那些追著教授问问题的学生,纯粹、热切,且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他轻咳一声,试图將话题岔开:“乱世之中,活下来便是最大的学问。清瑶你於医药、阵法上的造诣,才是实实在在救人性命的本事,比我这些空谈强得多。” 他转身,望向苍狼山的方向。晨雾已散尽,山峦的轮廓在澄澈的天光下清晰如洗,只是那墨绿的林海深处,依旧透著股沉沉的、未散尽的妖气与死寂。 “黑石镇的麻烦,才刚刚开始。”林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妖狼虽溃,余孽犹在。山中那些逃散的,还有诸如岩穴妖蛛之类的阴毒之物,若不除尽,镇民便永无寧日。而青州府那边……”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苏清瑶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顺著林砚的目光望向苍狼山,脸上的好奇之色渐渐敛去,重新被凝重取代。“你是说,我们要主动进山清剿?” “不错。”林砚点头,“被动防守,终是下策。唯有將威胁彻底拔除,黑石镇才能真正安稳。而山中那些药材、山珍、异果,乃至妖兽皮毛筋骨,都是黑石镇眼下最紧缺的物资。打通这条財路,镇子才有余力修葺城墙、抚恤伤亡、蓄养卫队。”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目光长远。苏清瑶听得入神,方才那点小小的“追根问底”的心思,已被眼前这更为紧迫宏大的图景所取代。她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而是一种更为阔大的、参与改变一方命运的悸动。 “林大人!”这时,粗嘎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张伯和石虎一前一后走来。张伯换上了件乾净的粗布褂子,只是胳膊和大腿处裹著的白布还渗著暗红。石虎则依旧是那身破烂单衣,独臂空悬,另一只手拄著根临时削的木杖,走起路来有些瘸,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故。 两人走到槐树下,先是对林砚抱了抱拳——这礼节比之前恭敬了许多,透著发自內心的信服。张伯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掌,开口道:“林……林大人。”他显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顿了顿才继续道,“伤亡和损失,大致清点出来了。死者四十七,重伤二十一,轻伤不计。豁口垮了八丈有余,邻近的土墙也有多处鬆动。缴获的兵刃甲冑拢共能凑出五六十套像样的,粮草银钱还在清点,但……支撑不了多久。” 说到这里,张伯花白的眉毛拧紧,脸上露出既愤恨又懊恼的神色:“还有一事……陈富海那狗头师爷钱禄,昨日趁乱,竟打伤了看守的小伙子,逃了!那小伙子肋骨折了两根,如今还躺著。真没想到,这廝平日里一副酸文假醋的模样,功夫竟不弱,下手也狠辣……都怪我们大意,让他藏得这般深,溜了!” 老铁匠的声音低沉,带著疲惫:“乡亲们没散,都在忙著收拾。只是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走,还得您拿个主意。” 石虎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著林砚,独臂的肌肉微微绷紧,那是隨时准备听令行动的姿態。 林砚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到树荫下的石墩旁坐下。苏清瑶也默默跟了过来,挨著林砚稍远些的位置坐下,从布囊里取出水囊和乾净的布巾,递给张伯和石虎。 “方才我和清瑶也在说这事。”林砚接过苏清瑶递来的另一块布巾,擦了擦手,缓缓开口,“黑石镇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样子,不能只守著这残破的镇墙等下次妖物或人来欺。” 他目光扫过张伯和石虎:“第一件事,肃清苍狼山。” 张伯和石虎同时一震。 “山里还有逃散的妖狼,数目不清,但已成惊弓之鸟,不足为惧。”林砚继续道,“麻烦的是那些潜藏的妖物,比如岩穴妖蛛。这些东西阴毒狡猾,若不除尽,镇民日后进山,便是送死。所以,我要先入山,將这些隱患一一拔除。” 石虎眼中爆出精光,独臂猛地握紧木杖:“我跟你去!” “不。”林砚摇头,“你有更紧要的事。黑石卫初立,人心未稳,章程未立。张伯年长,经验丰富,但於行伍操练之事,还需你这样的悍卒来掌总。在我扫清山中大患之前,黑石卫的首要任务,是协助修復镇墙,维持镇內秩序,同时——”他看向石虎,“开始最基础的操练。站队列,听號令,熟悉兵刃。这些,你能做吗?” 石虎胸膛起伏了一下,重重顿首:“能!” “好。”林砚转而看向张伯,“张伯,你负责统筹全镇物资,抚恤伤亡,组织妇孺老弱製作乾粮、缝补衣物、照顾伤患。修復镇墙需要的人力物料,也由你调配。可能胜任?” 张伯花白的眉毛扬了扬,挺直了佝僂些的脊樑:“老头子別的本事没有,在这黑石镇活了六十多年,谁家有几口人,谁擅长什么活计,心里门清!林大人放心,定不误事!” “第二件事,”林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待山中威胁大体清除,便要组织镇民进山。” 他详细说起山中可能有的產出:年份足、药性佳的赤阳花、蚀骨草、清心兰;滋味鲜美、能卖上好价钱的松茸、猴头菇、野山参;偶尔可能遇到的、蕴含微弱灵气的异果;以及狼尸、蛛壳等妖兽材料……每说一样,张伯的眼睛便亮一分。这些,都是黑石镇眼下最缺的硬通货。 “有了这些,我们才能换来粮食、盐铁、布匹,才能让镇子缓过气来。”林砚最后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山里足够安全。” 石虎沉吟片刻,哑声问道:“林大人,即便您扫清了妖物,寻常镇民进山,也难免遇到毒虫猛兽,或是摔跌损伤。是否……由黑石卫先行探路,划定安全区域,再让镇民分批进入?” 林砚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正是此意。此事,便由你来安排。记住,初期寧稳勿快,寧可少得些收穫,也绝不能出人命。” “明白!”石虎沉声应下。 “第三件事,”林砚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也是长远之计——提升黑石卫的实力。” 他看向石虎,又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昨夜曾並肩作战的汉子们:“人族与妖族相比,天生体魄处於劣势。想要以弱胜强,除了勇悍,更需配合与技巧。” 他顿了顿,转向苏清瑶,语气带著商询:“清瑶,我有一事相托。” 苏清瑶正听得入神,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坐直了身子:“你说。” “我观苏家《破妖图谱》中,除医药符籙,亦载有少许阵法合击之术。”林砚缓缓道,“不知……你是否愿意,教授黑石卫几套最简单的阵法?无需多么精妙,只要能让他们三五人结成小队,攻守互助,发挥出远超个人的战力即可。” 他声音诚恳:“人族抗衡妖族,阵法合击是弥补个体劣势的不二法门。此事关乎黑石卫未来存亡,非你不可。” 苏清瑶的眸子亮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布囊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娘亲生前绣的兰草,如今已有些磨损。 父亲一生钻研破妖之术,最大的遗憾便是苏家阵法传承因家族骤变而中断,未能真正用於护卫百姓。如今,竟有机会將这份家学用於实处,护卫这一镇生灵…… 她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清澈的眸光里映著林砚的影子,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愿。” 顿了顿,她补充道:“《破妖图谱》中確有数套基础战阵,如『三才守御』、『五行轮转』,虽算不得高深,但用於小队配合、应对低阶妖物,应当够用。只是……”她微微蹙眉,“习练阵法,需对步伐、方位、出手时机有精准把握,更需队员间心意相通。黑石卫初建,恐怕……” “无妨。”林砚道,“先教最简单的,让他们有个概念。日后勤加操练,自然熟能生巧。此事便拜託你了。”他拱手,行了一礼。 苏清瑶连忙侧身避过,脸颊微红:“分內之事,何须如此。” 张伯和石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振奋之色。林砚规划长远,苏清瑶补其短板,这二人联手,黑石镇的將来,似乎真的有了盼头。 “既如此,”林砚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事不宜迟。石虎,你去召集所有愿意加入黑石卫的青壮,以及昨夜表现突出的原镇妖司兵卒,一个时辰后,在此处集合。” “是!”石虎拄杖欲起。 “且慢。”林砚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边角磨损的册子——那是他从镇妖司库房中找到的、最基础的《气血导引术》和《破风刀法》抄本。 “將这两样,先传下去。”林砚將册子递给石虎,“《气血导引术》是打根基的法门,每日需勤练不輟。《破风刀法》虽是粗浅,但招式简洁狠辣,適合战场搏杀。让识字的人带著大家一起学,有不懂的,等我回来再问。” 石虎双手接过册子,独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他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在以往,这些修炼法门被陈富海、赵莽牢牢把控,寻常镇民莫说修炼,连看上一眼都是奢望。如今,林砚竟就这样轻易地拿了出来。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伯,”林砚又转向老铁匠,“烦请你组织人手,將镇长府、镇妖司及陈赵两家抄没的粮食物资统一造册、妥善保管。抚恤之事,按照我们方才商议的,从优从快。若有困难,隨时来找我。” “好!”张伯重重点头。 吩咐完毕,林砚不再多言,对苏清瑶略一頷首,便转身朝著镇外走去。他需要先去山中探明情况,將那些潜藏的、可能对镇民构成致命威胁的妖物,先行剷除。 苏清瑶望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明明满身伤痕、衣衫襤褸,却仿佛撑起了这片天地。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转身对张伯和石虎道:“我们也开始准备吧。” 第三十九章:山雾新晴(二) 一个时辰后,老槐树下已聚集了七八十號人。 人群有些杂乱,高矮胖瘦不一,衣著破旧,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用布条草草包扎著。但他们站在一起,却自有一股昨日不曾有的气势——那是经歷过血火、亲手保卫过家园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杂著疲惫、伤痛与一丝微弱骄傲的硬气。 石虎拄杖立在最前,独臂空悬,眼神如刀般扫过人群。他身后站著十余个昨夜豁口前並肩死战过的兄弟,个个挺胸抬头,虽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 林砚已从山中返回。他换了身乾净的灰布短打,是苏清瑶从镇长府翻找出的旧衣,略有些宽大,却掩不住他通玄之后那股沉凝如山的气质。他负手立於石台之上,目光平静地俯瞰著下方。 苏清瑶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月白衣裙已洗净烘乾,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綰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脖颈。她手中捧著几卷自己连夜默写出的阵法纲要,神情沉静。 “诸位。”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昨夜,你们用血证明了,黑石镇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人群静默,许多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但光有血性,不够。”林砚继续道,“妖物不会因我们不怕死便退去,世道的险恶也不会因我们侥倖胜了一次便消失。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身后的父母妻儿,我们需要更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激动、或疲惫的脸:“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黑石卫的一员。这不是官府的差事,没有餉银可贪,没有威风可耍。有的,是更严苛的操练,更危险的廝杀,以及……守护这座镇子、守护你们自己亲人的责任。” “愿意的,留下。觉得太苦、太险、放不下家里一亩三分地的,现在可以离开,绝不追究,日后仍是黑石镇的乡亲。”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没有人动。 片刻后,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汉子闷声道:“林大人,昨夜狼爪子差点刨开我肚皮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这世道,躲是没地方躲的。我李铁,烂命一条,愿意跟著您,跟著石虎哥,给黑石镇挣条活路!” “俺也是!”一个敦实的青年瓮声瓮气地接口,“俺娘和妹子还在屋里,俺不能总让她们提心弔胆。王大山愿意入黑石卫!” “还有我周福!” “我陆翎!” “算我一个!” 呼喊声接连响起,起初零星,隨即连成一片。许多人的眼睛红了,不是怕,而是一种被认可、被赋予使命的激动。他们大多是社会最底层的农夫、匠人、小贩,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挺直腰杆,成为“卫”字当头的一员? 林砚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动。他知道,这些人的忠诚与热血,此刻是真挚的。但要將这份真挚转化为可靠的力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他抬手,压下眾人的喧譁,“既然留下,便要守黑石卫的规矩。第一条,令行禁止。第二条,同袍为手足。第三条,不得欺凌镇民,违者,逐。”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眾人凛然应诺。 “现在,”林砚走下石台,来到人群前方,“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放鬆身体。” 眾人依言而坐,虽有些笨拙,却无人喧譁。 林砚走到第一个汉子——李铁身后。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灰黑色光芒。通玄境修士对自身真元的掌控已臻入微,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体內那微弱且杂乱的气血运行。 “可能会有些胀痛,忍著。”林砚低声道,隨即指尖轻点,落在李铁后背督脉的至阳穴上。 一丝精纯温和的液態真元,如涓涓细流,渡入李铁经脉之中。这真元並不狂暴,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疏导与拓展之力,沿著李铁那原本淤塞狭窄的经脉缓缓推进,所过之处,如同春水融化坚冰,將多年劳损积累的杂质与滯涩一一化开,强行拓宽著通道。 “呃啊——”李铁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感觉並非剧痛,而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奇异滋味,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体內甦醒,经脉被强行撑开的胀痛感清晰无比。 林砚手法极快,指尖如蜻蜓点水,在李铁背心数处大穴接连点过。每一次点落,便有一缕真元渡入,疏通一段经脉。不过十几次呼吸的工夫,李铁体內主要经脉的通行能力,已被强行拓宽了三四成!虽然过程痛苦,但完成后,他只觉浑身气血运行骤然顺畅了许多,往日里挑担久了便酸胀的腰背,此刻竟传来阵阵温热的舒泰感。 “运转我传下的《气血导引术》,巩固效果。”林砚收回手,声音平静。 李铁如梦初醒,连忙依言尝试搬运那微弱的气血。果然,气血在拓宽后的经脉中运行速度更快,阻力大减,甚至能隱隱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感在丹田匯聚!他狂喜地睁开眼,看向林砚的目光已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挣扎著便要磕头。 “坐著,別动。”林砚按住他肩膀,已走向下一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 林砚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以自身通玄真元为凿,为这些底子薄弱、甚至从未正经修炼过的汉子们,强行开拓著修行的“道路”。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一次性为数十人疏通经脉,即便他是通玄境,消耗亦是极大。 但他没有停。 石虎是最后一个。当林砚的手指落在他背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独臂汉子体內经脉的情况更为糟糕——多年拼杀留下的暗伤,断臂导致的气血运行偏斜,还有那深植於骨子里的、属於战士的悍烈却杂乱的气血波动。 林砚输入的真元更多了些,手法也更细致。不仅疏通了主脉,更小心翼翼地引导气血流向那断臂处的残脉,试图减轻其平日阴雨天必会发作的刺骨酸痛。 石虎咬紧牙关,古铜色的脸膛因痛苦而扭曲,独臂死死抠著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但当那温润浩荡的真元流遍全身,尤其是断臂处传来久违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暖意时,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终於,所有人都经歷了一遍。 林砚回到石台前,额际已见汗渍,呼吸也略显微促。但他站得笔直,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若有所思的脸。 “经脉已初步疏通,修行之路,算是为你们开了个头。”他缓缓道,“但记住,外力终是辅助。日后能走多远,取决於你们自己下了多少苦功。” 他从怀中取出另外几份抄录好的《破风刀法》招式图解,递给石虎:“刀法招式,由石虎带领大家习练。每日晨起,先练《气血导引术》一个时辰,再练刀法两个时辰。不得懈怠。” “是!”眾人齐声应道,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何止一筹。 林砚这才转向苏清瑶,微微点头。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她毕竟年少,面对这么多目光,脸颊微有些热,但声音依旧清晰稳定:“诸位,从今日起,每日午后,我会在此传授大家基础的阵法合击之术。” 她展开手中的一卷皮纸,上面用炭笔勾勒著简明的步伐方位图。“人族对抗妖族,个体力量往往不及。阵法之道,便是將眾人之力拧成一股绳,以巧破力,以合击独。” 她指著图上一处:“这是最简单的『三才阵』,三人一组,呈三角而立。一人主攻,两人侧应掩护,攻守轮转,步伐需紧隨……” 少女的讲解並不高深,甚至有些地方因紧张而略显磕绊,但她讲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伐、每一个手势、每一个眼神配合的时机,都掰开揉碎了细细道来。遇到有人不懂,她便亲自下场示范,月白色的身影在空地上腾挪转折,虽无真元灌注,却自有一股轻灵流畅的韵味。 起初,这些粗莽汉子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些绕来绕去的步子还不如一刀劈下去痛快。但当苏清瑶让石虎挑出三人,按照“三才阵”的走位与一名未列阵的汉子对抗时,情况立刻不同了。 那名单打独斗的汉子是李铁,力气颇大,刀法也狠。但面对三人那看似杂乱、实则彼此呼应、將他所有进攻路线都封死的走位,竟左支右絀,不过几个回合便被“缴了械”。而三人组毫髮无伤。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便是阵法之妙。”苏清瑶停下演示,微微喘息,额角见汗,“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是高手,但要求你们信任同伴,听懂號令,守住自己的位置。练熟了,三五人结阵,可敌十倍散兵游勇;数十人结阵,便是妖狼群衝来,也有一战之力!” 这下,再无人敢小覷这看似花哨的“步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跟著苏清瑶的指挥,笨拙却认真地开始练习最基本的三角站位与步伐轮换。 林砚在一旁静静看著。 他看到苏清瑶因反覆讲解而乾裂的嘴唇,看到她示范时裙角沾上的泥土,也看到她眼中那越来越亮的神采——那是一种知识得以运用、家学得以传承、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满足与喜悦。 他也看到石虎拄著木杖,一丝不苟地纠正著每一个人的动作,独臂挥舞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严;看到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等几人学得最快,很快便能带领自己的小队进行简单配合;更看到那些原本眼神麻木的汉子们,在枯燥的重复练习中,渐渐挺直了脊樑,眼中有了光。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便是汗水、时间,以及鲜血的浇灌。 第四十章:扫荡苍狼山 接下来的日子,黑石镇如同一个从重伤中缓缓甦醒的巨人,开始了艰难而坚定的重建。 镇墙的豁口处,日夜响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张伯成了最忙碌的人,调度著物料人手,將镇长府那些结实的青砖、梁木拆下,运来填补缺口。妇孺们则在苏清瑶的指点下,大量熬煮著预防疫病的草药汤,分发给每一个人。伤者在草药和休息中慢慢恢復,死者被妥善安葬,坟头立在镇外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刻著姓名的粗糙木牌。 黑石卫的操练,成了每日镇中最具生气的景象。 天未亮,老槐树下便响起整齐的吐纳之声——那是《气血导引术》的修炼。起初杂乱,渐渐有了节奏。朝阳升起时,便是刀光霍霍。石虎虽独臂,但对刀法的理解极深,教导起来严厉得不近人情,一个劈砍动作不標准,便要罚举石锁半个时辰。但无人抱怨,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日修炼后,身体里那股热流在增长,力气在变大,出刀越来越稳。 午后,则是苏清瑶的阵法课。从最简单的“三才阵”,到稍复杂的“五行轮转”,她教得耐心,黑石卫学得刻苦。空地上,常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汉子,喊著號子,踏著特定的步点,反覆衝杀、防守、轮转。汗水浸透了他们简陋的衣衫,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林砚则每日独自进入苍狼山。 通玄境修为,加上噬灵之体对妖气的敏锐感知,让他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茫茫山林中追踪著残存妖物的踪跡。他並不急於求成,而是像梳子一样,从山脚开始,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清理。 逃散的妖狼是首要目標。这些失去狼王、惊惶失措的妖兽,大多躲在隱蔽的洞穴或密林中。林砚对付它们,往往只用一刀。灰黑色的刀光闪过,狼首分离,噬灵之体运转,將其残存的气血精华吞噬,化为巩固自身修为的养分。遇到小股聚集的,他便以新悟出的、更为精妙的身法周旋,逐一击杀。 他的战斗方式,在实战中愈发简洁狠辣。通玄境液態真元加持下,【迅捷】天赋效果倍增,身影飘忽如鬼魅。刀法也脱胎於《破风刀法》,却去除了所有花哨,只剩下最直接的劈、砍、撩、刺,每一刀都追求最快的速度、最短的路径、最大的杀伤。灰黑色的噬灵真元附著刀锋,不仅无坚不摧,更能侵蚀妖物体內的生机。 五日后,林砚在山阴一处背风的崖缝里,找到了那窝岩穴妖蛛的老巢。 那是一个隱藏在瀑布后的潮湿洞窟,入口被厚密的藤蔓遮掩。洞內蛛网密布,大如磨盘,小如脸盆的灰褐色妖蛛攀附其上,复眼在黑暗中闪烁著贪婪的幽光。空气里瀰漫著甜腻的腥气与尸体腐败的味道,地面堆积著厚厚的动物与人类骸骨。 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林砚没有点燃火把惊动它们。他闭目凝神,通玄境修士强大的灵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將洞窟內每一只妖蛛的位置、大小、甚至妖力强弱都“映照”在心湖之中。 然后,他动了。 身影如一道淡灰色的烟,融入洞窟的黑暗。刀光不再璀璨,反而幽暗如夜色,只在触及妖蛛甲壳的剎那,才迸发出一点淒艷的血花与轻微的“噗嗤”声。他的步伐诡异而精准,总能在无数蛛丝的空隙间穿过,在妖蛛扑击的轨跡之外出现。左手不时探出,噬灵之体发动,將那些被斩杀或重伤的妖蛛残存妖力瞬间抽乾。 没有激烈的咆哮,没有震天的廝杀。只有刀锋划开甲壳的脆响,妖蛛临死前肢体抽搐的窸窣声,以及林砚平稳得近乎冷酷的呼吸。 当他从洞窟另一端走出时,身后已是一片死寂。所有妖蛛,无论大小,尽数伏诛。它们的尸体迅速乾瘪风化,如同经歷了千百年时光。林砚的气息却越发沉凝,周身那层灰黑色气流隱隱厚重了一分。吞噬这些阴毒妖物的妖力,虽不及狼王精纯浩大,却也別有一番滋养。 七日后,林砚踏入了狼王曾经的巢穴——那个位於溶洞深处的巨大洞室。 这里已空空荡荡,只有虎妖伏诛处留下的那摊灰白色骨粉,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威压气息。林砚仔细搜索了每一处角落,確认再无隱藏的妖物或危险机关。他在那白骨祭坛前驻足良久,最终挥手將其彻底摧毁。 当他站在溶洞口,回望这座曾盘踞著黑石镇最大噩梦的巢穴时,夕阳正將漫天云霞染成金红。山风浩荡,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鼻端最后一丝妖物的腥气。 苍狼山,终於暂时“乾净”了。 *** “可以进山了。” 第八日清晨,林砚在老槐树下,对集合的黑石卫以及闻讯而来的眾多镇民宣布。 人群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欢呼。 “但需遵循规矩。”林砚的声音压过喧譁,“第一,不得单独行动,至少五人结队,且需有一名黑石卫成员带领。第二,只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內活动。”他指向石虎连夜赶製出的简易山形图,上面用炭笔標出了数片绿色区域,“这些地方,我已清理过,相对安全。红色区域,严禁靠近,那里或有险峻地形,或有未探查完全的深谷洞穴。” “第三,日落之前,必须返回。第四,所得山货,需统一登记,七成归个人,三成纳入镇中公库,用於抚恤、修缮及黑石卫开支。有异议吗?” 眾人互相看看,皆摇头。这规矩合情合理,甚至比他们预想的要宽鬆。 “既无异议,”林砚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镇民,最终落在石虎及他身后那几十名经过初步操练、眼神已截然不同的黑石卫身上,“石虎,由你安排人手,分批带领镇民进山。首要任务,熟悉道路,辨识药材山珍,排除行进路线上的小型危险。记住,安全第一。” “是!”石虎沉声应命,独臂用力一挥,“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你们四人各带一队黑石卫兄弟,再各领二十名乡亲,按图示区域,今日先行探路!记住林大人的话,眼睛放亮,耳朵竖尖,寧可空手回,不可冒进!” “是!”被点名的四人昂首挺胸出列。经过这些时日的操练与林砚的亲自点拨,他们已隱隱成为黑石卫中的佼佼者,气度沉稳了不少。 很快,四支队伍集结完毕,带著麻绳、药锄、背篓、简易武器,在眾多镇民期盼的目光中,缓缓走出镇门,向著晨雾繚绕的苍狼山进发。 林砚没有跟隨。他需要坐镇镇中,处理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同时继续巩固自身修为,並思考下一步——。 苏清瑶也没有进山。她忙著调配更多预防蛇虫和疗伤的药物,同时继续完善阵法教案。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镇外群山的方向,眼中有著与镇民一样的期待。 第一批进山的队伍,在午后便陆续返回。 收穫远超预期。 李铁那一队,背回了两大篓品相完好的赤阳花,还有不少止血疗伤的普通草药,甚至意外发现了一小片野栗林,打了许多沉甸甸的栗子。 王大山那队,找到了几株年份颇足的蚀骨草——这是配製许多解毒药剂的君药,价值不菲。还猎到了几只肥硕的山鸡和野兔。 周福和陆翎的队伍,虽未找到特別珍稀之物,但也採集了大量可食的菌菇、野菜,並探明了几处水源和相对安全的歇脚点。 更重要的是,四支队伍,无一伤亡。只有两人不慎滑倒擦伤,也被隨行的黑石卫及时处理。 当这些山货在老槐树下堆成小山时,整个黑石镇都沸腾了。担忧被喜悦取代,绝望被希望冲刷。人们围著那些还带著泥土清香的药材、沾著露水的山珍、肥美的野味,议论著,欢笑著,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属於正常生活的光彩。 张伯带著几个识货的老人,仔细分拣、估价,当场便將属於个人的那份折成粗粮或盐巴发放下去。捧著实实在在的收穫,许多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林砚看著这一切,心中稍安。有了这条財路,黑石镇便有了自我造血的能力,不再是坐吃山空。 接下来的日子,进山採猎成了黑石镇的日常。安全区域在一次次探索中不断扩大,收穫也日渐丰富。除了药材山珍,黑石卫在石虎的带领下,也开始有计划地围剿那些落单的、从更深处游荡过来的低阶妖兽,既锻炼了队伍,又获得了皮毛、爪牙等材料。镇子里的炊烟,似乎都多了几分油润的香气。 而黑石卫的变化,更为明显。 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加上林砚偶尔的亲自指点与对练,让这些汉子的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四人进步最快,已隱隱触摸到淬体初期的门槛,举手投足间劲力內蕴,刀法嫻熟,更难得的是对小队阵法的运用越发默契。石虎的断臂虽无法重生,但在林砚持续用真元疏导滋养下,旧伤渐愈,气血运行通畅,修为更是稳步恢復,独臂舞刀,威力竟比往日双手时更添几分狠戾刁钻。 第四十一章:封印灵泉 这一日,林砚將石虎与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四人召至老槐树下。 日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五人肃立,静待吩咐。 林砚自怀中取出一卷皮纸,缓缓展开。那是他连日踏勘后绘製的苍狼山详图,墨跡犹新,山势脉络、溪流走向、乃至几处显要洞穴皆清晰可辨。他指尖落向图中腹地一处不起眼的墨点,周围特意以硃砂圈了数重。 “此处。”林砚声音沉缓,“灵泉。” 四字一出,石虎等五人呼吸皆是一滯。他们虽未亲见,但林砚曾略提过那眼泉的来歷——烈焰妖虎盘踞之地,灵气氤氳,非比寻常。此刻见林砚神色郑重,皆知事关重大。 “天地灵气所钟,滋养万物,於修行一道,更是难得的机缘。”林砚目光扫过五人,见他们眼中虽有热切,却无贪婪之色,心下稍安,“然福兮祸所伏。此等宝地,值此灵脉枯竭之际,若风声走漏,莫说邻近的流寇散修,便是青州府中的大人物,怕也会动心。届时,黑石镇便是怀璧其罪,恐有倾覆之危。”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沉入各人心底,才继续道:“故此泉必须妥善隱匿。我已与苏姑娘商议,由她亲自出手,布下一座『隱灵锁元阵』,將此泉气息彻底封藏,外显寻常山坳之貌。” “苏姑娘?”李铁微讶。他知道苏清瑶精通医药阵法,却不知竟能布置这等封禁灵泉的大阵。 “正是。”林砚点头,“所需布阵材料,前日清点陈富海、赵莽两家缴获时,已寻得大半。余下几种,苏姑娘言道可以山中常见之物替代。你五人各领一队信得过的兄弟,三日后隨我与苏姑娘进山。一则护卫,二则协助布阵,三则熟悉路径与阵法枢要。此事务必机密,出你等之口,入参与者之耳,绝不可外传。即便日后,非到山穷水尽、关乎全镇存亡之际,不得妄议启用之法。可能做到?” “是!”五人齐声应诺,神色凛然。他们深知此事分量,若因己身疏漏招来祸端,百死莫赎。 三日后,晨雾未散。 一支二十余人的精干队伍悄然出镇,皆著深色粗布衣,背负工具行囊,步履轻捷。林砚与苏清瑶行在前头,石虎等五人各率小队紧隨其后,彼此间隔数丈,呈鬆散却彼此呼应的队形,正是平日操练的“五行巡哨”阵势简用。 苏清瑶今日换了一身便於山行的靛青布裙,外罩半旧比甲,长发利落綰起,斜插一根乌木簪。她腰间繫著数个鼓囊囊的皮袋与布袋,里头是她连日准备、分门別类装好的布阵材料:从陈府库房中找到的几块质地上佳、蕴含微弱灵气的青玉片与黑曜石;赵莽私藏的一小盒深海沉银砂与云母晶粉;还有她自己调配、以兽血混合数种矿物研磨而成的“封灵硃砂”;另有一些刻画符纹专用的犀角笔、承露铜盘等物,皆是从两家搜罗出的“杂项”中仔细挑选出来的。其余如特定年份的桃木桩、沾染地气的五色土、朝阳处採集的晨露等物,则需进山后现场採集或製备。 她步履轻盈,目光不时扫过周遭山林地势,心中默默推演阵法布置的方位与顺序。林砚偶尔侧首看她,见她神情专注,眉眼间不见紧张,反有种即將施展所长、验证所学跃跃欲试的沉静光彩,心下亦觉安稳。 灵泉所在山谷,因地处深山,月余间少人踏足,昔日大战的痕跡已被新生的草木略略遮掩,但仍可见大片焦黑的土地、拦腰折断的古木残桩,空气中依稀残留著一丝极淡的硫磺气息。然谷地中央,那眼灵泉依旧静静泊在那里。 泉池约丈许见方,池水清冽至极,一眼可见底下的斑斕卵石与水草柔蔓。水面之上,终年不散地氤氳著一层乳白色灵雾,如轻纱摇曳。阳光穿透林隙洒落,雾中便折射出朦朧霞彩,恍若梦境。靠近泉边数丈,便能感到一股温润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令人呼吸为之一畅,浑身毛孔都似舒展开来,连日奔波的疲惫顷刻消散大半。池畔岩石缝隙间,甚至生著几株寻常难见的灵草,叶片碧莹,沾著灵雾凝成的露珠,熠熠生辉。 “果真是灵秀之地。”苏清瑶轻声讚嘆,目光流连片刻,便即收敛,转向林砚,“林大哥,按我们先前商议,布阵需以泉眼为心,分三重:內层『锁元』,禁錮灵气外溢;中层『幻形』,扭曲光影,混淆感知;外层『迷踪』,结合地势设置障眼法与简易触发警示。你看这山谷地形……” 她指著四周,將构思一一说明。何处埋设玉片为基,何处刻画符纹勾连,何处需立桃木桩引动地气,何处该撒沉银砂定住灵机……条理清晰,思虑周详。 林砚仔细听完,頷首道:“甚好。便依此布置。”他转向石虎五人,“苏姑娘指点方位,你等带人挖掘坑基、搬运石料、削制木桩,务必精准,不得有误。李铁,你带三人负责警戒四周;周福、陆翎,採集苏姑娘所需露水、泥土等物;王大山,协助苏姑娘处理材料、调和灵砂。石虎,统筹全局,兼顾安全。” 眾人凛然听令,当即分头行事。 苏清瑶先至泉眼正南方三丈处,以特製罗盘测定方位,又以自身一缕微薄真元注入脚下地面,细细感应地脉走向。片刻后,她选定一点,示意石虎派人於此向下挖掘三尺见方的浅坑。坑成,她自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片。此玉乃陈富海收藏之一,虽非极品,但內蕴一丝水木灵气,正合水眼之性。她以指尖蘸取封灵硃砂,凝神静气,在玉片两面细细勾勒出繁复的“锁灵纹”与“归源符”。砂跡殷红,蜿蜒流转,隱隱有灵光暗蕴。 画毕,她將玉片郑重置於坑底正中,又取出四块较小的黑曜石片——此物得自赵莽处,性属阴寒,能吸收並稳定逸散灵气——分別刻上“定”、“镇”、“收”、“纳”四字基础符籙,依四象方位置於青玉片四周。隨后,她亲自覆上第一层取自泉畔、饱浸灵气的湿润泥土,再让周福取来的、分別代表五行方位的五色土各一捧,依序覆盖,每覆一层,皆以手掌轻轻按压,使其紧密贴合玉石器物。最后覆上原土踏实,地面便只微微隆起,与周围无异。 此一处阵基落成,苏清瑶额角已见细汗。她闭目调息片刻,感应到地下隱隱传来一阵极微弱的灵气波动,如心跳般与泉眼呼应,隨即渐渐沉寂、收敛,心下略安。 接下来数日,眾人便在苏清瑶的指挥下,於山谷各处忙碌。 林砚见苏清瑶布置阵法时神情专注至极,每一个符文皆勾勒得一丝不苟,每一次方位测量皆反覆校验,对材料的要求更是严苛——桃木需取向阳生长、树龄十年以上者,削皮后需以晨露浸泡三个时辰;五色土需取自特定方位且无杂物;就连调和封灵硃砂的兽血,也需是新鲜温热的鹿血,取其灵动温驯之意……诸般琐碎,不胜枚举。然她毫无厌烦之色,反乐在其中,眉眼间光华流转,竟比平日更添几分生动。 他不时出手相助,或以通玄真元协助苏清瑶稳固某些关键节点的灵力勾连,或以敏锐感知查漏补缺,提醒某处地势有隱晦的灵气缝隙。两人配合渐趋默契,往往苏清瑶一个眼神,林砚便知她需要何种辅助;林砚指出某处细微异常,苏清瑶略加思索便能提出调整方案。 石虎等人更是全力以赴。挖坑掘土、搬运石料、削制木桩、採集露水……皆是卖力气的粗活,但无人懈怠,更无人多问。他们只知按苏姑娘所指方位、所要求尺寸规格去做,眼见著原本灵气盎然的山谷,隨著一枚枚玉片、石块、木桩的埋入,一道道符纹的刻画,那扑面而来的灵润之感竟真的渐渐变得淡薄、模糊,最终几近於无,心中对苏清瑶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对其所言的“阵法之道”亦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至第七日傍晚,大阵终告完成。 苏清瑶立於山谷入口一处不起眼的岩石上,这里是外层“迷踪阵”的一处枢纽。她面色微显苍白,连日的耗神布阵显然消耗不小,但眸光湛然。她取出一枚仅剩的、鸽卵大小的乳白色晶石——这是从陈富海密匣中找到的“雾隱石”,颇为珍稀——嵌入岩石上一个事先凿好的凹槽。指尖凝起最后一点真元,轻轻点在晶石中心。 “嗡……” 一声低微却清晰的颤鸣,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瞬间传遍整个山谷。所有埋设的阵基、刻画的符纹在这一刻被同时激活! 眾人眼前,景象骤变。 那氤氳的灵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並非真正消失,而是被无形之力约束、压缩,紧贴泉池表面,化作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水膜。泉池本身的光泽黯淡下去,水面反射的天光云影变得模糊扭曲,远远望去,只像是一处水质稍显清澈的普通山潭。谷中原本格外鲜润的草木,顏色也悄然“褪”去一层灵秀,与周围山林浑然一体。更奇的是,站在谷外特定角度望去,谷內地形似乎產生了细微的错位与重叠,视线难以聚焦,心中不自觉便会生出“此地平平无奇、无需深入”的念头。而若有人试图闯入,触发那些隱藏在藤蔓、乱石下的简易警示机关还是小事,更会不知不觉间被“迷踪”之力引导,绕行他处而不自知。 原本灵气盎然的宝地,此刻看去,只是一处略为幽静、並无甚出奇的山间凹谷罢了。 苏清瑶长长舒了口气,身子微晃,林砚適时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她站稳,转头对林砚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疲惫,更有完成一件重要作品的欣慰与成就感:“幸不辱命。此阵借地势灵机运转,只要中枢雾隱石不毁,阵基未被暴力破坏,便可自行运转,缓慢吸收月光精华补充消耗,维持数十年当无问题。即便有修为高深者强行以神识探查,也只会觉得此地灵气略异於常,却难窥泉眼真容,更会触发阵法暗藏的『惊神』回馈,令其知难而退或心生警惕,不敢轻举妄动。” 林砚仔细感应片刻,果然,以他通玄境的灵觉,若非早知泉眼所在且刻意凝聚神识去“看”,也几乎察觉不到异常。他心中讚嘆,苏家阵法之学,確有独到之处。 “有劳清瑶了。”他郑重道,隨即看向同样面带震撼与欣喜的石虎等人,“阵法已成,此处便为黑石镇最高机密之一。你等需牢记今日所歷,熟悉阵法外层標识与安全路径,但绝不可探究阵法核心,亦不可在任何场合提及『灵泉』二字。日后轮值巡山至此,只需在外围確认阵法无异状即可,非有我与苏姑娘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谷中半步。” “谨遵林大人(林大哥)之命!”眾人肃然应声。 夕阳西下,將离谷的眾人身影拉得老长。林砚走在最后,於谷口驻足,回望那已然“消失”的灵泉方向。 暮色中,山谷寂寂,与周围山峦融为一体,再无特异。他知道,那眼灵泉连同苏清瑶精心布置的阵法,已如同一个沉默的承诺与一份沉重的责任,深深埋藏於此。它或许是黑石镇未来某日绝境翻身的倚仗,也可能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灾星。 福祸相依,存乎一心。如何守好这份秘密,如何在未来恰当的时机运用这份力量,將是对他、对黑石镇更大的考验。 夜风起,林涛阵阵,仿佛苍狼山低沉的呼吸。 他转身,跟上队伍,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与苍茫山林之中。 山谷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地脉深处,那被巧妙编织、隱藏起来的灵机,在月光初升时,沿著无形的阵法脉络,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周而復始的流转。 *** 时光如溪水,在山民的药锄与猎户的弓弦间悄然流淌。 转眼月余过去。 黑石镇的城墙已然修復完工,虽仍是土石结构,却比往日坚固齐整了许多。镇內屋舍多有修葺,街道乾净,虽谈不上富裕,但人人脸上已不见了菜色,眼中有了亮光。 老槐树下,每日依旧响起黑石卫操练的呼喝声,却愈发整齐划一,气势儼然。进山的队伍带回的物资,不仅满足了镇民日常所需,更有富余通过偶尔过往的行商,换回了粮食、布匹、铁器等紧缺物资。公库渐渐有了积蓄,抚恤得以落实,伤患尽数康復。 这一日黄昏,林砚独自站在修葺一新的东镇墙上。 墙外,曾是妖狼衝锋的荒地,如今已生出一层嫩绿的草芽。远处苍狼山峦叠翠,暮靄如纱,偶有归鸟投林。山风带来草木清香,再无妖物腥气。 镇內,炊烟裊裊,孩童嬉闹声隱约可闻。老槐树方向,传来黑石卫收操的號令与汉子们爽朗的笑谈。 苏清瑶端著两碗刚熬好的药膳粥,轻轻走上墙头。粥是用了新采的野菜和山菌,又加了滋补的药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给。”她將一碗递给林砚,自己捧著另一碗,学著他的样子,倚著墙垛,望向远山。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著粥,看著夕阳將天际云层染成绚烂的锦缎,將黑石镇镀上温暖的金边。 许久,苏清瑶轻声道:“真像一场梦。” 林砚默然。是啊,从穿越之初的濒死挣扎,到揭露阴谋的步步惊心,再到血战狼王、突破通玄、整顿黑石镇……这短短数月,竟比前世二十余年还要漫长曲折。 “不是梦。”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將碗搁在墙头,声音平静而坚定,“路还长。” 青州府的刘都头,绝不会对黑石镇的变故置之不理。那上古石碑碎片的秘密,更如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苍狼山乃至更广阔的世界上空。 黑石镇的暂安,只是暴风雨间隙的短暂晴日。 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茫然无措的孤身少年。他的身后,有了一座正在甦醒的镇子,有一支初具雏形的力量,有可以託付后背的同伴。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在这妖乱纪元立足、並一步步踏向长生的路——噬灵破界,我道不孤。 第四十二章:骨片幽光 更深露重时,白日里的血气与喧囂,终於被沉沉夜色涤盪净尽。黑石镇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仿佛蛰伏的呼吸。 临时充作黑石卫衙署的原镇妖司后堂,窗纸是新糊的,还透著股浆糊的微酸气。堂內空旷,除了墙角堆著几捆尚未启封的卷宗、几件锈蚀剥落的旧甲,便只有正中一张榆木方桌,並两张櫸木圈椅,皆是仓促间从镇长府搬来的旧物,漆面斑驳,透著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苏清瑶独自坐在桌前。 油灯是一盏旧青瓷碟,盛著浅浅一层菜籽油,两根灯芯草捻成的芯子並排燃著,火苗不大,却异常稳定,將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投在桌面上,也映亮了她半边侧脸。她已换下白日那身沾满药渍的短打,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细棉寢衣,外头松松罩了件靛蓝色碎花夹袄,长发未綰,如瀑般垂在肩背,发梢还带著沐浴后未全乾的水汽,在灯下泛著润泽的光。 她面前,那块从狼王巢穴深处带回的灰白色骨片,正静静躺在铺开的素绢上。 骨片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弧状,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触手生温,竟似美玉,而非枯骨。质地致密,对著灯光细看,內里有极细微的、流水般的纹理隱隱流转。最引人注目的,是表面那些密密麻麻、深深鐫刻的符號。符號並非规整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暗含某种古老韵律的方式分布,线条扭曲盘绕,似虫文,似云篆,又似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铭文。灯影晃动间,那些凹陷的刻痕仿佛会呼吸,隱隱有极淡的、非金非玉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清瑶的指尖,悬在骨片上方寸许,许久未曾落下。 父亲苏远山的影子,隨著这骨片幽微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不是最后那夜火光冲天、血肉模糊的惨烈,而是更久以前,书房灯下,父亲握著她的手,一笔一划临摹那些艰涩古怪的妖族符文时的情景。父亲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身上总带著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清苦气。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却总在讲解到某些关键处时,眼底掠过一丝她那时看不懂的沉重与忧虑。 “瑶儿,符文之道,非止於形,更在於意,在於与天地灵机的呼应。我苏家祖传的《破妖图谱》,其根基便在於此。图谱中所载符文阵法,大半已无人能用,只因……”父亲那时顿了顿,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嘆道,“只因这天地间的『灵机』,早已不是上古时的模样了。” “灵机?”年幼的她仰著头,不解。 “嗯。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天地呼吸的韵律,万物生长的根基。上古之时,灵机沛然充盈,如江河奔流,故有移山填海、长生久视的大能辈出。后来……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灵机被『锁』住了,或者说,被『镇』住了。自此江河日塞,灵脉渐枯,修行之路,便艰难了何止百倍。”父亲收回目光,看著她,眼神复杂,“我苏家世代钻研此道,便是想找到那『锁』的源头,那『镇』的关键。或许……或许能找到让灵机重新流淌的一线可能。只是这条路,太难,也太险……” 当时她懵懂,只觉父亲说的故事遥远而神秘。直到三年前那场灭门惨祸,父亲拼死將她从火海中推出,將一个浸染了鲜血的包袱塞进她怀里,嘶哑的声音几乎破碎:“瑶儿……走!去黑石镇……苍狼山……灵脉为锁……镇灵於渊……记住……封妖……真相在……” 后面的话,被爆裂的屋樑倒塌声和追兵的呼喝彻底淹没。 她抱著包袱,在奶娘以命相护下,混入逃难的流民,一路顛沛,隱姓埋名,最后辗转来到这偏僻的黑石镇。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许银钱,便是那半部用油布仔细包裹、边角已然磨损捲曲的《破妖图谱》,以及父亲贴身收藏的一枚小小的、刻著苏家族徽的青铜私印。 灵脉为锁,镇灵於渊,封妖真相——这九个字,连同父亲最后望向她的、充满了无尽嘱託与歉疚的眼神,成了她三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清晰也最沉重的梦魘。 如今,这块带著古老妖力与符文的骨片,就摆在眼前。它与父亲最后提及的“苍狼山”、“灵脉”、“镇”、“渊”、“封妖”这些字眼,隱隱构成了一个呼之欲出的、令人心悸的拼图。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终於將指尖轻轻落在骨片边缘最清晰的一道刻痕上。 冰凉,光滑,但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微震颤,仿佛触碰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了千万年、仍在做著悠长梦境的生灵遗蜕。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调动起自幼被父亲逼著熟记硬背、几乎融入血脉的那些古老符文知识。 她从布囊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狼毫笔——笔桿是父亲旧物,紫竹製,莹润如玉——又取出一个拇指大的青瓷盒,里面是她自己研磨调製的“显影硃砂”,以雄鸡血、辰砂粉混合几种通灵草药汁液製成,对蕴含灵机的古物刻痕有微弱显化之效。 她用笔尖蘸了极少许硃砂,屏息凝神,沿著骨片上第一道似乎自成起笔的符號,小心翼翼地描摹起来。 硃砂落处,並未留下鲜红痕跡,反而那骨片刻痕深处,仿佛被这点微弱的灵性刺激,竟自主地漾开一层更明显的、淡金色的幽光!光芒如水纹般沿著刻痕的走向流淌,照亮了符號本身,也映得苏清瑶素白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一片朦朧金辉。 她心中微震,手下却更稳,目光紧紧跟隨那流淌的金光,脑中飞速检索著记忆里《破妖图谱》边缘那些生僻晦涩的註解,以及父亲书房中那些早已焚毁的残篇孤本上的零星记载。 符號的形態、转折的角度、与其他符號的连接方式……一点一点,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寻找著早已断裂的路径。 时间在寂静与全神贯注中悄然流逝。油灯的火苗不知不觉矮下去一截,灯花结了又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巡夜的黑石卫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远去、又响起。远处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更添幽邃。 苏清瑶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著鬢边滑落,她也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这古老符文的破译中。遇到无法確认或与记忆有衝突之处,她便停下,反覆比对骨片上其他类似符號,在旁边的草纸上勾画推演,偶尔还会低声诵念出几个极其拗口的古音音节——那是父亲曾教过的、某些特定符文可能对应的上古祭语音译。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蘸著硃砂的笔尖,颤抖著(不知是疲惫还是激动),在草纸上落下最后几个推断的字跡时,窗外已隱隱透出蟹壳青的微光。 素绢上,骨片的幽光已然淡去,恢復成原本灰白温润的模样。而旁边的草纸上,凌乱却清晰地写著几行字: “封……妖……之……役……” “灵……源……为……引……” “地……脉……化……锁……” “镇……妖……灵……於……九……幽……之……渊……” “……苍……狼……之……眼……为……钥……孔……” “苍狼之眼为钥孔!” 苏清瑶盯著这最后一句,呼吸猛地一窒。苍狼山!钥孔!这与父亲留下的“苍狼山”线索完全吻合!“钥孔”是什么意思?是开启什么的“孔”?难道那灵泉,便是这“钥孔”所在?灵泉之下,镇压著“九幽之渊”中的“妖灵”? 而“封妖之役”、“灵源为引”、“地脉化锁”……这短短几句,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惨烈与决绝的上古图景!以灵脉之源为引,將大地龙脉化为枷锁,把某种恐怖绝伦的“妖灵”镇压在九幽深渊! 这骨片,分明是一块记载著上古惊天隱秘的碑铭残片!它为何会出现在狼王巢穴?是狼王偶然所得,还是……另有缘由? 苏清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心跳如擂鼓。父亲穷尽心血追寻的,苏家因此遭灭顶之灾的,恐怕正是这被尘封的、足以顛覆认知的上古秘辛! 就在她心神激盪,指尖无意识收紧,几乎要捏碎那支紫竹笔桿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清瑶,还未歇息?”林砚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低沉而清晰,带著一丝夜露的凉意,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復。 她定了定神,將草纸迅速折起,连同骨片一起用素绢盖好,这才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閂。 林砚站在门外廊下,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未束髮冠,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显然也还未就寢,或许是刚调息完毕,周身那股通玄境特有的、圆融內敛却又隱含磅礴的气息尚未完全收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座沉默的渊岳。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瑶脸上,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与眸中未褪的惊悸,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大哥,”苏清瑶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乾涩,“我……有些发现。” 林砚走进堂內,目光扫过桌上被素绢覆盖的微微隆起,以及旁边砚台中尚未乾涸的硃砂和摊开的草纸一角。他没急著追问,而是走到桌边,拿起火摺子,將快要燃尽的油灯芯子挑了挑,又添了一小勺油。火苗重新亮了些,驱散了些许凌晨的寒气和堂內的昏暗。 “坐下说。”他示意苏清瑶坐回椅中,自己则在她对面撩袍坐下,姿態放鬆,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苏清瑶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將素绢揭开,露出下面的骨片和草纸。她將草纸推到林砚面前,又將方才自己破译推断的过程和结果,儘可能清晰地讲述了一遍。讲到“苍狼之眼为钥孔”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不由望向窗外苍狼山的方向,儘管此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砚静静听著,目光掠过草纸上那些力透纸背、却难掩激动的字跡。当听到“封妖之役”、“地脉化锁”、“镇妖灵於九幽之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沉静下去。 待苏清瑶说完,堂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 “这块骨片,”林砚缓缓开口,指尖虚悬在骨片上方,感受著那若有若无的古老波动,“若真如你所译,其来歷恐怕比我们想像的更不简单。狼王巢穴中为何会有此物?是它自己寻得,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苏清瑶,目光深邃:“关於血晶石的来歷,我近日梳理狼王残留的记忆碎片,倒发现一些蹊蹺。” 苏清瑶立刻坐直了身体。 “狼王记忆中,最初它只是苍狼山中一头稍有灵智的普通妖狼头领,虽强於同类,但远未到后来通玄之境,更不懂什么血晶石淬炼之法。”林砚的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直到大约二十年前,一个神秘的『人』找到了它。” “人?”苏清瑶屏住呼吸。 “嗯。一个蒙著面,看不清具体样貌的人。”林砚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回溯著那些破碎纷乱的记忆画面,“那人每次来去都很隱秘,气息也收敛得极好,狼王的记忆里对他容貌身形都很模糊。但有两样东西,狼王印象极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那记忆中最清晰的片段:“第一,是那人的眼睛。看著狼王的时候,嘴上说著鼓励它修炼、许诺给它力量权势的话,可那双眼睛里……”林砚微微眯起眼,复述著狼王感知到的情绪,“全是冰冷的嘲讽,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螻蚁的漠然。” 苏清瑶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一个教授妖物以活人精血炼石、眼神却充满对人类(甚至对合作妖物)极致轻蔑的神秘人…… “第二,”林砚继续道,“是那人的手。每次交接血晶石或给予『指点』时,狼王都会注意到,那双手异常的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至……白得有些不似活人,倒像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在昏暗的巢穴里,偶尔会泛著一种极淡的、冰冷的光泽。” 白皙得不似活人的手…… 苏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父亲苏远山生前最后的几年,偶尔会对著一些古籍或自己推算的草图出神,有一次她端茶进去,恰好听到父亲低声自语,其中一句便是:“……手如寒玉,目藏讥誚……莫非真是『他们』?”当时她不解其意,问起时,父亲却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她不许再提,並迅速转移了话题。如今想来……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臟。 “我父亲出事前,”苏清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曾多次独自深入苍狼山,说是採药和勘察古蹟。他曾有一次无意中提及,怀疑山中有人暗中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可能与失传的『血炼之术』有关。他还说过……说过『手如寒玉,目藏讥誚』这样的形容,似乎指向某个他怀疑的、极其隱秘的势力或存在……” 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林砚,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悲愤:“林大哥,你说……教授狼王血晶石淬炼法的神秘人,与当年可能发现秘密、进而导致苏家灭门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伙?甚至……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但所有的线索——骨片记载的上古封印、父亲调查的“血炼之术”、狼王记忆中的神秘人、苏家灭门、黑石镇的献祭……似乎都在隱隱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漩涡。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著,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灰白色的骨片上。上古封妖之战的记载,与现今暗中进行、以活人炼石的血晶石邪法,这两者之间,似乎隔著遥不可及的时空。但若那“九幽之渊”中镇压的“妖灵”真的存在,若灵脉封印真的出了问题,那么有人(或非人)试图利用某种邪恶手段(比如血晶石)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若真如我们推测,”林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那么,这血晶石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陈富海、赵莽之流,甚至不止青阳城刘都头。其根源,或许直指上古隱秘,与这『封妖之役』、『灵脉为锁』的真相息息相关。” 他看向苏清瑶,眼神锐利如刀:“苏姑娘,你苏家《破妖图谱》中,除了符文阵法,可还有关於上古之战、关於灵脉、关於某种……以生灵精血为引的邪术记载?” 苏清瑶努力回忆,缓缓摇头:“图谱主体是破妖镇邪的阵法符籙原理,以及一些妖族习性、弱点记载。关於上古之战的直接描述极少,只有零星提及『灵机变迁』、『古阵湮灭』。至於邪术……似乎没有。但父亲书房里有些非祖传的杂书笔记,我曾偶然瞥见过几眼,里面提到过一些远古禁忌的祭祀法门,似乎……確实需要特殊的『血祭』来沟通或唤醒某些东西。那些书,后来都不见了。” 线索似乎又多又乱,却又隱隱连成一条晦暗的线。 “还有这骨片上的『苍狼之眼为钥孔』。”林砚指尖点了点草纸上的那句话,“若灵泉便是『钥孔』,那么它『开启』的,会是通往『九幽之渊』的路径?还是……封印本身的门户?那神秘人收集血晶石,是否也与开启这『钥孔』有关?” 疑问一个接一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苏清瑶望著窗外渐亮的天光,那微光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重阴霾。她想起父亲临终的嘱託,想起苏家老小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黑石镇这些年来无声消失的一个个流民,想起昨夜狼巢中那堆积的白骨和猩红的血晶石…… 仇恨、责任、求知、恐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林大哥,”她转过头,看向林砚,眼中虽仍有泪光闪烁,却已重新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无论这背后藏著多么可怕的秘密,无论敌人是谁,我都要查下去。为了苏家枉死的亲人,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成为血晶石下的冤魂。封妖之地,灵脉之谜,我必须去弄清楚。” 林砚看著她眼中那簇在悲愤与恐惧中顽强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誓要踏出一条生路的自己。他微微頷首。 堂內,油灯的火苗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微弱,终於“噗”地一声,悄然熄灭。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散入透窗而入的金色晨曦之中。 第四十三章:青州风云起 次日黄昏,日头西斜得厉害,將天际云絮煨成一片橘中透紫的胭脂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横过新夯实的泥土地,將议事棚半截都笼在阴翳里。这棚子是前日才搭起的,几根刚伐下、还带著青皮的杉木作柱,顶上铺著从镇长府拆下的旧油毡,边上拿茅草胡乱堵了缝隙。风一过,棚顶便簌簌地响,投下的影子也跟著晃,显得有些不稳当,却也衬得棚內那点人气格外珍贵。 棚子当中,摆著一张缺了角、用碎石垫平的木桌。桌面上,摊著一卷用炭条写满字的粗麻布,墨跡深深浅浅,透著股匆忙与拮据。那是张伯领著几个识文断字的老者,花了一整日光景,將黑石镇眼下所有的家底,一笔一笔、一釐一毫清点出来的清单。 林砚立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跡。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袖口挽至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是新愈的伤痕与旧日疤痕交错。夕阳的余暉从棚口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將那深邃的眉眼镀了一层暖金,却掩不住他眼底那丝沉凝。 他的指尖停在麻布某处,轻轻点了点,声音在寂静的棚內响起,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稻米,存一百三十七石。镇中现有人口六百四十二口,每日四石是吊命的数,不能算饱。撑到秋粮下来,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 指腹挪开,留下一点淡淡的灰印。“药材,”他顿了顿,目光微垂,“止血、生肌、解毒、清心……凡苏姑娘点过名、用得上的,库房里统共只剩些边角碎料。昨日她配的最后三副金疮药,给了守夜时被毒虫咬伤的李家小子、还有两个伤口化脓的老兵。新采的草药,只够日常熬些避瘴驱虫的汤水。” 他又看向桌角另一卷更小、用细麻绳捆著的简册——那是石虎呈上来的,记载著黑石卫仅有的家当。“腰刀十一柄,七柄是镇妖司旧库里的,刃口都卷了边;四柄是陈府抄出的私藏,看著光亮,没饮过血,不知合用不合用。长枪七桿,木桿被虫蛀得酥软,枪头锈得拿布都擦不亮。皮甲十四副,倒是赵莽手下兵卒穿的制式甲,只是破的破,烂的烂,勉强能上身的不够半数。”他抬起眼,看向棚口蹲著的张伯,“弩呢?箭呢?符籙火药呢?” 张伯正蹲在棚口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著一把从墙根抠来的干土,粗糲的指腹將土块碾成细细的粉末,簌簌往下落。闻言,他抬起头,古铜色的脸膛在暮色里显得沟壑纵横,嘴唇嚅动了两下,才哑声道:“弩……早些年镇妖司还有两架三石弩,后来年久失修,机括都锈死了,赵莽那廝也不管。箭矢倒是有百十支,可箭头都是生铁打的,射不远,也穿不透厚皮。符籙……陈富海府上搜出几张压箱底的『辟邪符』、『静心符』,都是寻常货色,对付小妖小祟或许有用,真遇上厉害的,怕是抵不住。火药硫磺……昨夜守豁口,为了造声势,都让石虎带人点得差不多了,剩那点黑乎乎的渣子,只够塞几个炮仗听个响。”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將手里的土沫子狠狠往地上一撒,仿佛撒掉的是满腔的憋闷与无力。棚子里静得可怕,连远处镇墙修补处传来的、零星的“咚咚”敲打声,此刻都显得遥远而脆弱。风吹过棚顶油毡,呜呜作响,像极了某种不祥的呜咽。空气里,那股子混杂了血腥、草药、泥土和焦糊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是黑石镇劫后余生,却依旧岌岌可危的底色。 苏清瑶坐在林砚对面,一张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条凳上。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细布裙,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靛青比甲,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整整齐齐綰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的脖颈。连日的劳累让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清亮,像是被山泉洗过的墨玉,在渐暗的光线里依然闪著坚定的光。 她没有去看那份清单,而是將一直放在膝上的一个青布包裹解开,取出里面一卷用细麻绳仔细系好的、略显发黄的皮纸,缓缓推到桌子中央。然后,她又从怀里贴身之处,摸出那块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灰白色骨片,轻轻放在皮纸旁。 “我们不能只看著眼前这些数字发愁。”苏清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珠玉落在冰面上,带著一种冷冽的穿透力,“黑石镇的困局,根源不在墙不够高,粮不够多,刀不够利。在於我们身处漩涡边缘,却始终被动,无破局之眼,亦无破局之力。” 她抬起手,伸出三根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黄的暮色中,一根一根,缓缓屈下。 “其一,”她按下第一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陈富海、赵莽虽已伏诛,但他们的罪行,並未得大胤律法明正典刑,更未上达天听。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是黑石镇名义上的直属上级,也是距离最近的官衙。我们必须带著铁证——契约、帐簿、密信、血晶石样本、乃至王婆等人的画押供词——亲赴青州府,通过正规渠道,將此事原原本本呈报上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伯和石虎,语气加重:“唯有如此,才能將刘都头与此事的干係,摆到官面之上,让他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对黑石镇施以报復。这叫借力打力,以朝廷法度,制衡地方豪强,化解眼前最大的威胁。”她的声音转冷,“若我们不去,或是去得晚了,刘都头大可顛倒黑白,將黑石镇发生的一切,说成是『流民暴动』、『刁民作乱』,甚至是『勾结妖物、袭击官署』。届时,他一纸公文,便可名正言顺调兵遣將,以『平乱』之名,將黑石镇……夷为平地。” “嘶——”张伯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显然从未往这一层深想。他只知道刘都头是陈富海的靠山,会报復,却没想到对方还能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 石虎抱著臂膀,独臂空悬的袖管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他一直沉默著,此刻眉头锁得更紧。 苏清瑶隨即按下第二根手指:“其二,黑石镇需要的东西,这里没有。”她的指尖划过空中,仿佛划开一幅看不见的图景,“精良的兵刃、充足的丹药、绘製高阶符籙的材料、构建永久防御工事的工匠和技术、乃至能让黑石卫更进一步修炼的功法典籍……这些,只有青州府那样匯聚四方商贾、能工巧匠、修士往来之地,才有可能获取。我们手中还有从陈赵府邸抄没的一些金银细软,数量虽不多,但若运用得当,加上乡亲们这些日子冒险进山採回的珍稀药材、山货皮毛,在青州府或换或买,足以支撑黑石镇度过眼前的青黄不接,甚至……为长远计,打下一点根基。” 她的话语条分缕析,將一桩桩看似遥不可及的需求,化作了可以触碰、可以交易的目標。张伯的眼神亮了些,石虎紧绷的下頜线条也略微鬆动。 “其三,”苏清瑶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琴弦被轻轻按下,余韵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执拗,“是我的私心。”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眾人,似乎投向棚外那无尽苍茫的夜色,“我苏家满门七十三口,三年前一夜之间,尽数被害。所有零碎的线索,最终都指向青州府。父亲失踪前潜心研究的,正是上古灵脉异动与封印之秘。而这块从狼王巢穴带回的骨片上记载的『灵脉为锁,镇灵於渊』,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完全吻合。更不用说,陈富海、赵莽炼製血晶石,最终是送往青州府的刘都头手中……” 她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更显决绝:“查明苏家血案真相,为父报仇,是我身为苏家女儿不可推卸的责任。而要揭开这层层迷雾,青州府,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棚內再次被寂静笼罩。只有晚风穿过茅草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为这番话语做著苍凉的註脚。 林砚一直沉默地听著,目光在物资清单、苏清瑶推过来的皮纸骨片、以及眼前三人神色各异的脸上缓缓移动。苏清瑶的分析,如同抽丝剥茧,將黑石镇內外交困的窘境、潜在的致命威胁、以及那一线可能的生机,清晰地摊开在他面前。 困守黑石镇,看似稳妥,实则是在慢性失血。资源会耗尽,人心会在日復一日的提心弔胆中涣散,外部的威胁不会因为他们的沉默而消失,只会像附骨之疽,越缠越紧,最终將这座刚刚挺过一劫的小镇彻底吞噬。 走出去,是冒险,是踏入已知的险地,面对未知的敌人和规则。但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唯一机会,是获取资源、爭取时间、乃至为苏清瑶、也为黑石镇谋求一个更长远未来的必经之路。 他需要权衡,但时间不多。 “张伯,”林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若我与苏姑娘离开一段时日,镇上这一大摊子事,你和石虎二人,可能稳住局面?” 张伯愣了一瞬,隨即猛地从门槛上站起,动作太急,带起一股尘土。他佝僂的脊背努力挺直了些,黑红的脸膛上,深刻的皱纹因激动而微微颤动:“林……林大人放心!”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异常响亮,“修缮墙垣、调度口粮、安抚各家各户、照料伤患这些杂务,老汉我在这黑石镇活了一甲子,人头熟,地面熟,还能撑得起!石虎兄弟有本事,黑石卫的弟兄们也服他,有他们在,镇子的安全就有保障!只要……只要青州府那边不立刻发难,给咱们些喘息的时间,黑石镇……乱不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稳住內部或许不难,难的是应对可能来自外部的、雷霆万钧的打击。 林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石虎。这个独臂汉子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桿插在泥土里的標枪,沉默,却蕴含著不屈的力量。“石虎,”林砚的声音沉缓,“黑石卫初建,骨架刚搭起来,血肉未丰,人心也未完全归附。我走之后,你当以『稳』字为先。日常操练不可鬆懈,镇內巡逻、附近山林清剿零散妖物,这些照旧。但切记,绝不可主动招惹强敌,更不可因一时意气,率眾出镇远征。一切行动,以保全镇子、等待我们消息为第一要务。若有强敌来犯,事不可为,当以保全有生力量为重,可暂避锋芒,退入苍狼山预设的隱蔽点,等待时机。” 石虎重重点头,独臂紧握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林大人放心,石虎记下了。人在镇在,镇若不在……我也会给黑石镇留点火种。” 他的承诺,朴素而沉重。 林砚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清瑶脸上。她迎著他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或犹疑,清澈的眸子里映著跳动的油灯光芒,也映著他自己的影子。那里面除了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依赖的期盼。他知道,於公於私,为黑石镇,为苏清瑶,也为他自身探寻这方天地奥秘的长生之路,青州府这一趟,都已避无可避,势在必行。 “好。”林砚深吸一口气,仿佛將棚內沉滯的空气连同那份沉重的决断一同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他的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寒光乍现,“三日后,辰时初刻,我与苏姑娘动身,前往青州府。” 决定既下,棚內的气氛为之一变。那份沉重並未消失,却转化为了某种更为具体、可操作的紧迫感。 “此行不宜人多,贵在精悍,更需机敏。”林砚继续道,目光扫过石虎,“黑石卫中,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四人,这些时日表现如何?” 石虎略一沉吟,答道:“李铁悍勇,刀法进步最快,豁口守夜时独自格杀两头妖狼,受了轻伤也不下火线,手下兄弟服他。王大山沉稳,力气大,学阵法领悟快,能照顾同伴。周福心细,辨识药材、探路设伏是一把好手。陆翎……原就是猎户出身,有些底子,箭术尚可,最近操练也肯下苦功。” “嗯。”林砚頷首,“就点他们四人为临时伍长。让他们每人从黑石卫中,自行挑选四名信得过、手脚利落、嘴巴严实的兄弟,组成一伍。四人四伍,共二十人,作为此次隨行的『黑石铁卫』。” 他看向苏清瑶:“清瑶,你以为如何?” 苏清瑶略一思忖,点头道:“如此甚好。二十人队伍,规模適中,既能互相照应,也不至於太过扎眼。李铁四人皆是可靠之人,由其自选队员,更能確保队伍內部默契。只是……”她微微蹙眉,“此去青州府,路途不近,沿途恐不太平,还需准备充分。” “正是。”林砚转向张伯和石虎,“这三日,张伯你需协助石虎,將镇內一应事务安排妥帖。抚恤发放、口粮分配,务必公平公开,帐目清楚,稳住人心是关键。另,从公库中支取部分银钱,购置二十人半月所需的乾粮、饮水、盐巴,以及必要的伤药、驱虫药粉。马匹车辆……镇上可有?” 张伯忙道:“陈富海府上有两架拉货的骡车,还有三四匹拉车的駑马,赵莽那里也有两匹战马,虽不算神骏,但脚力尚可。我立刻让人检修车辆,备好鞍具。” “好。”林砚又对石虎道,“黑石铁卫的挑选,交由你负责。告诉李铁他们,此去非比寻常,可能直面官非,可能遭遇截杀,甚至可能捲入更大的纷爭。愿意去的,须有赴险的觉悟;不愿去的,绝不强求,日后仍是黑石卫的好兄弟。人选確定后,名单报我。” “是!”石虎肃然应道。 “清瑶,”林砚最后看向苏清瑶,语气郑重,“这三日,最要紧的,是你我二人需將陈富海、赵莽的所有罪证——契约原件、帐簿抄本、往来密信、血晶石样本、王婆等人的画押供词,连同我们掌握的、有关刘都头可能涉案的线索与推测,分门別类,整理编纂成一份详实可信的卷宗。原件我们贴身携带,以防途中变故。此外,需另抄录两份完整的副本,一份交由张伯秘藏於镇中,另一份……”他顿了顿,“或许可设法通过其他途径,先行送至青州府可信之人的手中,以为后手。” 苏清瑶挺直脊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林大哥放心。梳理文书、编纂卷宗,本是我所长。这三日,我定將此事办妥。” 夕阳终於彻底沉入西山背后,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棚內那盏小油灯的光晕显得愈发昏黄,將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变形,交织在一起。 重大的决定已经做出,前路的方向骤然清晰,却也意味著即將离开这片刚刚用鲜血、汗水和生命守护下来的土地,踏入一个更广阔、更纷繁、也必然更凶险的天地。那里有高耸的城墙,有森严的律法,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也有藏在繁华表象下的、可能比妖物更狰狞的人心。 林砚站起身,走到棚口。夜风带著凉意扑面而来,远处镇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隱约能听到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闻到不知谁家飘出的、混合著粗粮和野菜气味的炊烟。那是平凡、微弱却坚韧的人间烟火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棚內还在低声商议细节的张伯、石虎和苏清瑶,又望向夜幕中苍狼山那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据点”。是他获得力量、结识同伴、第一次不是为了自身苟活,而是为了守护些什么而拼死奋战的地方。这里的泥土浸染过他和镇民们的血,这里的空气迴荡过绝望的哭泣与新生的欢呼。 但这里,註定不会是他旅程的终点。长生之路漫漫,妖乱纪元迷雾重重,噬灵之体的奥秘,苏清瑶的血海深仇,黑石镇的存续未来,乃至那“灵脉为锁,镇灵於渊”的上古秘辛……都像无形的线,牵引著他,必须走向更深远、更波澜壮阔的江湖与朝堂。 青州府,將是直面这个时代暗流与真相的第一步。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星河渐显。风中传来的炊烟气息越发清晰,夹杂著几声狗吠和孩童嬉笑后被大人呵斥的细碎声响。 这脆弱而真实的安寧,正是他们必须走出去、又必须拼尽全力回来的理由。 “三日后,辰时初刻,镇口集合。” 第四十四章:鹰嘴涧杀机(一) 队伍离了黑石镇,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天色是那种洗过的、澄澈的蟹壳青,几缕云絮懒懒地掛在天边,被初升的日头染上浅浅的橘金。山道两旁,野草尖上还顶著隔夜的露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地碎了一片。空气里有松脂的清冽气,混著泥土的潮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將连日赶路的些微疲惫都涤盪乾净。偶尔有山雀从林子里扑稜稜飞起,留下一串清脆的啁啾,更衬得四下山野静謐安然,仿佛前几日黑石镇的烽火狼烟、血雨腥风,不过是遥远记忆里一场模糊的噩梦。 但这安寧底下,总透著股让人心头微紧的异样。 林砚走在队伍最前头,脚踩在铺满松针和落叶的山道上,悄无声息。他穿一身半旧的深灰布衣,腰束寻常布带,看著与寻常行商护卫无异,只一双眸子在晨光映照下,深潭似的,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灰黑光泽,那是通玄境修为內敛到极致的表徵。他並未刻意外放神识,可突破后的灵觉已远超往昔,三十丈內,风拂过草叶的弧度、地底下虫豸窸窣的爬行、乃至远处溪流拐弯处一块卵石微微的鬆动,都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清晰地映在他心湖之上。 这是一种极细微、又极宏大的感知。世界在他眼中,剥去了那层粗糲模糊的外壳,显露出內里更为精微、也更危机四伏的肌理。 身后,二十人的队伍排成一条鬆散却有序的长蛇。陆翎一马当先,在队伍前方数十丈外探路。这汉子原是猎户,身形精瘦,动作却矫捷得像只山猫,总在树影和岩石间一闪而没,时而蹲下查看泥地上模糊的蹄印,时而侧耳倾听风中传来的异响,偶尔回身,远远打几个简单的手势——那是出发前临时约定的暗號,代表“前路安全”、“有兽跡”、“需警惕”等意。 李铁、王大山两个力士,一前一后护住队伍中段。李铁扛著一面新打制的包铁木盾,盾面粗糙,却厚实沉重;王大山则提著一柄加长加厚的朴刀,刀刃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两人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两侧山林。周福和另外几名心细的队员分散在队伍两侧,同样保持著警惕。殿后的是陆翎指定的一名老成队员,时不时回头张望,確保后路无虞。 苏清瑶走在林砚侧后方两步处。她换了身靛青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比甲,长发用根乌木簪子紧紧綰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细白皙的颈子。背上负著一个不大的青布行囊,里头除了乾粮水囊、应急药物,最重要的便是那份反覆誊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罪证卷宗副本,以及那块贴身收藏的灰白骨片。她步履轻盈,目光却沉静如水,一边走,一边留意著四周山势植被的细微变化,偶尔与林砚交换一个眼神,或低声说两句关於前方地形、灵脉走向的推测。 午时前后,日头升至中天,队伍行至苍狼山外围一处险隘——鹰嘴涧。 还未近前,便觉一股阴湿的寒意扑面而来。这是两座陡峭山樑挤压而成的一道天然裂隙,形如其名,宛如巨鹰张开的尖喙,欲要啄食什么。涧底是乱石堆积的溪床,涧水奔腾撞击,发出隆隆闷响,水汽氤氳上来,將两侧岩壁打得湿滑。岩壁是灰褐色的,布满风蚀的孔洞和深绿苔蘚,高约七八丈,近乎垂直。唯一通行的路径,是一条紧贴左侧岩壁开凿出来的古栈道。栈道以粗大木桩楔入岩壁为基,上铺厚重木板,不知经歷多少年风雨,许多木桩已然腐朽歪斜,木板更是塌陷断裂多处,露出下方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涧渊,只靠著一些从岩缝里垂下的老藤和后来人勉强捆绑的木条维繫。山风从涧口灌入,发出悽厉呜咽,吹得人衣袍猎猎,栈道也隨之发出“吱呀——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停。” 林砚抬起右手,掌心向外。整个队伍几乎是立刻止步,除了山风与水声,再无其他杂音。 他站在栈道入口处,目光沉凝。通玄境的灵觉在此处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杂质”——並非妖气,而是属於人类的、混杂著紧张、焦灼、杀意以及一丝贪婪的微弱情绪波动,像清澈溪水里混入的几缕污浊,虽被浩大风声与奔腾水声完美掩盖,却瞒不过他此刻敏锐的感知。 太静了。除了风声、水声,涧內竟听不到一声鸟鸣虫语,连本该在潮湿岩壁上活跃的蜥蜴爬虫,也仿佛销声匿跡。这不合理。 “林大哥?”苏清瑶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她也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抑。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闔上双目。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悄然流转,胸口那枚古朴印记传来温润热意,將他的灵觉感知催发到极致,如同无形的水银,缓缓漫过栈道、岩壁、乃至上方嶙峋的岩石。 “看”清了。 栈道中段,几处看似腐朽的木板下方,蜷伏著七八道人影,呼吸竭力压抑,却逃不过灵觉的捕捉。左侧岩壁上方,几块突兀的巨石阴影里,亦有微弱的金属反光——那是兵刃的寒芒。右侧岩壁虽陡,亦有几处可容人藏身的凹陷,同样隱伏著杀机。人数约在十五六上下,埋伏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恰好卡在栈道最狭窄、转身都难的一段,形成前后夹击、上下交攻之势。更让林砚目光微凝的是,其中几道气息,隱隱带著熟悉的味道…… “有埋伏。”林砚睁开眼,眸底一丝寒光掠过,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退后十步,於开阔处结『三才连环阵』。陆翎,弓上弦,寻高处。李铁、王大山、周福、陆翎,各率本伍,依阵图站位,盾前刀后,长枪协防。苏姑娘,居中。” 命令简洁迅疾,毫无犹豫。二十名黑石铁卫虽心头剧震,但连日操练、血火磨合出的纪律与信任瞬间压倒恐惧。队伍如臂使指,缓缓后撤,退出栈道入口,在涧口外一片相对开阔、乱石散布的河滩上迅速展开。 陆翎身形一躥,如猿猴般攀上旁边一块两人高的巨石,反手从背上取下硬弓,搭箭扣弦,箭簇寒芒如星,冷冷指向栈道方向。李铁、王大山、周福三人低喝一声,各率麾下四名队员,按平日操练纯熟的“三才阵”方位站定,三麵包铁木盾在前,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防御前沿,盾隙间朴刀、长枪森然探出。陆翎那伍四人,则两人持弓立於侧翼高地,两人持刀盾护在苏清瑶身旁。整个阵型如铁刺蝟般收缩起来,却又彼此呼应,气机隱隱连成一片。 苏清瑶立於阵型中心稍后,素手已按在腰间短剑柄上,眸光清冽,扫视四周。她並未慌乱,反在急速思索——敌人是谁?为何能在此设伏?目標为何? 就在阵型堪堪结成、气息將凝未凝的剎那—— “放箭!” 一声嘶哑尖利、充满了刻骨怨毒与疯狂的咆哮,猛地从栈道深处炸开!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风声!並非七八支,而是十数支粗糙却力道十足的箭矢,从栈道阴影、上方岩壁后、甚至右侧岩壁的凹陷处,同时激射而出!箭簇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蓝的淬毒冷光,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信子,大半竟越过前排盾阵,刁钻地攒射向阵型中央的苏清瑶、以及侧翼高处的弓手! “御!”李铁、王大山、周福三人几乎同时暴喝!三面厚重木盾猛地向上斜举,盾面交错,如同陡然升起的铁壁!“咄咄咄!”一阵密集如雨的闷响,毒箭大半钉在盾牌上,深入寸许,箭尾剧颤!亦有数支从盾牌边缘缝隙或上方掠过,直取目標! “小心!”侧翼一名弓手惊呼,挥弓欲挡已是不及。千钧一髮之际,一直凝神戒备的陆翎弓弦微响,一支白羽箭后发先至,“鐺”地一声,精准地將射向那名弓手面门的一支毒箭凌空击飞!几乎同时,护在苏清瑶身旁的一名刀盾手怒吼著將盾牌往上一顶,“哚”的一声,另一支毒箭深深嵌入盾面,离他握盾的手指仅差寸许! 箭雨方歇,栈道內已传来杂乱却迅疾的脚步声与吶喊! 十余人影从栈道阴影中蜂拥而出!为首者,赫然是那张林砚与苏清瑶皆不陌生的面孔——黑石镇镇长府师爷,钱禄! 只是此刻的钱禄,与月余前那个总是穿著整洁绸衫、面容白净、言谈谨慎的师爷判若两人。他髮髻散乱,几缕花白头髮被汗水与尘土黏在额角脸颊,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仿佛短短时日便老了十岁。身上那件原本质料不错的绸缎长袍,如今沾满泥污草屑,袖口和下摆撕裂了好几处,露出里头脏污的中衣。他手中提著一柄样式精巧的细剑,剑身狭长,应是文人雅士佩戴之物,此刻剑尖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著一种穷途末路、混合著刻骨仇恨与孤注一掷疯狂的火焰,死死锁定林砚与苏清瑶,如同厉鬼。 “林砚——!苏清瑶——!”钱禄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山涧狂风与水流轰鸣中依旧刺耳,“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坏我主大事,毁我前程,害我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今日这鹰嘴涧,便是尔等葬身埋骨之地!” 他身后,跟著三名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凶狠的家丁,正是当日在镇长府侥倖逃脱的陈富海心腹。再往后,则是十来个穿著杂乱皮甲、手持鬼头大刀、开山斧、狼牙棒等重兵器的彪形大汉,一个个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身上煞气浓重,带著股长久刀头舔血的血腥味——正是活跃在苍狼山附近数百里、恶名昭著的黑风寨匪眾! “钱师爷,跟这两个將死之人废什么话!”一个脸上横著道蜈蚣般狰狞刀疤、手持一柄沉重鬼头大刀的壮汉瓮声喝道,他是黑风寨的二当家,“按约定,宰了这小白脸和那標致小娘们,財物归我们兄弟,这小白脸的人头你拿去领赏便是!弟兄们,动手!速战速决!” 匪眾们发一声喊,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挥舞著兵器猛扑上来!他们显然惯於配合,並非一拥而上,而是分作三股:一股四人,直扑李铁、王大山、周福三面盾牌,试图以重兵器砸开防御;另一股五人,从侧翼绕袭,目標直指阵型相对薄弱的侧后和弓手;剩余四五人,则紧隨刀疤二当家与钱禄,呈钳形逼向阵前的林砚! “阵转!”林砚低喝一声,身影却已从阵中飘然而出,如一片灰云,直掠向钱禄与那刀疤二当家!他看得分明,擒贼先擒王,这两人是伏击者的核心与胆气所在。 “来得好!”刀疤二当家眼中凶光暴涨,他亦有淬体后期的修为,自恃勇力过人,鬼头大刀带起悽厉破风声,迎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刀势沉重刚猛,刀刃上隱隱有暗红色血光繚绕,显然饮过不少鲜血,是柄凶刃。 钱禄却狡猾异常,他並未与二当家並肩硬撼,而是游走在侧,手中细剑如同毒蛇出洞,剑光点点,专刺林砚周身要害与关节,剑法竟颇为刁钻迅疾,带著股阴狠劲力,显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纯粹文人。 面对两人一刚猛一阴险的夹击,林砚面色依旧沉静如水。他甚至未曾拔刀。 在鬼头大刀即將临头的瞬间,他脚下步伐忽地一变,看似只向左侧滑开半步,身形却诡异地变得模糊了一瞬,恰如风吹柳絮,了无痕跡地让过了那重若千钧的刀锋。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五指微屈,並非硬撼,而是如同灵蛇绕枝,悄无声息地搭上了刀疤二当家握刀手腕的脉门之处! “撒手。”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吐出。林砚五指骤然发力,一股精纯凝练、却又霸道无匹的灰黑色真元透指而入,如同铁水灌入蚁穴,瞬间衝垮了对方手腕处的气血防线! “啊!”刀疤二当家只觉腕部剧痛钻心,仿佛被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虎口崩裂,鲜血迸出,那柄沉重的鬼头大刀再也握持不住,“鐺啷”一声巨响,脱手飞出,砸在数尺外的碎石滩上,火星四溅。 二当家惊骇欲绝,战斗本能让他另一只手下意识握拳,灌注残余气血,狠狠轰向林砚面门,试图逼退对方。林砚却似早有所料,右手並指如刀,后发先至,在空中划出一道简洁至极的灰黑轨跡,不偏不倚,斩在其肘关节侧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喧囂的喊杀与风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二当家惨嚎一声,轰出的拳头力道瞬间溃散,整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软软垂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踉蹌后退。 这一切快得令人目不暇接。而就在林砚出手废掉二当家的同时,钱禄的细剑已然悄无声息地刺到了他后心要害!剑尖凝聚著钱禄孤注一掷的真元,带著阴寒的锐气,悄然而至。 第四十五章:鹰嘴涧杀机(二) 林砚却仿佛脑后生眼,身形未转,那刚刚废掉二当家手臂的左手,如同有生命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玄妙弧线,五指张开,不偏不倚,於间不容髮之际,一把攥住了那刺来的细剑剑身!指尖灰黑真元吞吐,將那阴寒剑气尽数抵住。 钱禄只觉剑身一滯,如同刺入了万年玄冰之中,再难寸进。他心下大骇,运足全力回夺,细剑却纹丝不动,仿佛焊在了对方指间。 林砚手腕轻轻一抖,一股看似柔和、实则蕴含著震盪与侵蚀之力的灰黑真元,顺著细长剑身逆流而上,如毒蛇般钻向钱禄持剑的手掌! 钱禄顿时感到一股阴冷诡异、仿佛能冻结气血、腐蚀经脉的力量顺臂袭来,所过之处,手臂酸麻胀痛,体內本就因仓皇逃窜、心境大乱而运行不畅的真元更是猛然一滯,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他当机立断,怪叫一声,鬆手弃剑,脚下连点数步,踉蹌著向侧后方疾退,试图拉开距离。 但林砚岂容他逃脱?脚步一错,身形如影隨形,瞬间便追至钱禄身前,右手五指微曲成爪,带著一缕凝而不散的灰黑气芒,无声无息地印向钱禄胸口膻中大穴!这一爪看似不快,却封死了钱禄所有闪避空间,爪风未至,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笼罩钱禄全身。 钱禄亡魂皆冒,生死关头,他竟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同时左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早就备好的、混著铁砂的石灰粉,劈头盖脸朝林砚面门撒去!这是市井无赖的阴招,却在此刻被他用出,只为爭得一线喘息。 林砚眉头微蹙,似乎嫌其污秽。他並未闪避,只是空閒的左手衣袖向前一挥,一股柔和却浑厚的真元勃然发出,如同无形的气墙,將那片污浊的石灰铁砂尽数震散、倒卷回去,反倒扑了钱禄自己满头满脸。 而就在这稍纵即逝的干扰瞬间,林砚的右手爪印,终究是落在了钱禄的左肩肩井穴上,並未能击中膻中要害。 “噗!” 一声闷响。钱禄如遭重锤,左肩骨骼发出清晰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拋飞,“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的岩壁上,震得岩壁簌簌落下些碎石尘土,然后才软软滑落在地,面如金纸,嘴角鲜血汩汩溢出,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受了极重的內伤,左臂算是彻底废了。 就在手掌触及钱禄肩膀、真元侵入其体內的剎那,林砚体內的噬灵之体竟自行微微悸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相对精纯的气血之力,混杂著钱禄修炼多年积累的、偏向阴寒属性的驳杂真元,还有大量混乱的意念碎片——对权势富贵的贪婪执念、失去靠山与地位的恐惧绝望、对林砚苏清瑶刻骨铭心的怨恨、以及种种阴谋算计、蝇营狗苟的心绪残影——如同污浊的泥流,被强行抽取了一丝,顺著接触点涌入林砚经脉之中。 “嗯?”林砚心中微凛。 这股来自人类修士的“养分”,与之前吞噬妖狼、乃至狼王气血妖力时的感觉截然不同。妖魔之力虽然暴戾狂野,蕴含著蓬勃的生机与本源力量,相对纯粹。而钱禄的真元与气血中,却掺杂了太多属於“人”的复杂慾念与负面情绪。这些杂质如同污秽的泥沙,混入林砚原本精纯凝练的灰黑噬灵真元中,虽然立刻被更强大的炼化能力压制、分解、稀释,但那一瞬间传来的细微滯涩感与隱隱的心绪躁动,还是让他提高了警惕。 原来吞噬人类修士,竟有这般隱患。不仅仅是能量属性的问题,更在於那些根植於人性深处的“杂质”,稍有不慎,或许会影响心性。林砚暗暗记下,日后若非必要,或是对手实在该死,当慎用此道。 这一切,从刀疤二当家被废,到钱禄重伤倒地,不过短短十数息功夫。悍勇的二当家抱著断臂惨嚎,智计百出的钱师爷奄奄一息瘫在岩壁下,这一幕对剩余匪眾和家丁的衝击是毁灭性的。 “二当家!”“钱师爷!” 惊呼声中,原本凶悍扑上的匪眾攻势为之一滯,眼中纷纷露出惊惧之色。那三名陈府家丁更是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 “杀!”李铁见状,怒吼一声,盾牌猛地向前一顶,將一名愣神的匪徒撞得趔趄,手中朴刀顺势撩出,带起一溜血光。王大山、周福等人也趁机反击,刀盾配合,长枪突刺,一时间將正面之敌杀得连连后退。 侧翼绕袭的匪徒见首领顷刻间败亡,哪里还有战意?发一声喊,转身便想往栈道里逃。 “陆翎!”林砚冷冷道。 “明白!”高踞巨石之上的陆翎早已箭在弦上,闻声眼中寒光一闪,弓弦连响!“嗖!嗖!嗖!”三支白羽箭几乎连成一线,精准无比地追上三名跑在最前的匪徒后心,箭矢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雨,三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另一名弓手也射倒一人。余下匪徒更是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地向栈道深处狂奔。 “追!一个不留!”林砚令下。李铁、王大山、周福各率本伍,如猛虎出闸,衔尾追杀。这些匪徒失了斗志,又被狭窄栈道所限,互相推搡践踏,哪里是结阵而战、配合有度的黑石铁卫对手?不过片刻,便被逐一格杀或逼落深涧。那三名家丁更是跪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求饶,被赵四带人上前,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战斗迅速平息。原本肃杀喧囂的鹰嘴涧口,只剩下风啸水吼,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瀰漫。碎石滩上,横七竖八倒著十余具尸体,血水缓缓渗入石缝,匯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流向涧底。 林砚走到瘫软在岩壁下的钱禄面前。钱禄眼神涣散,胸口微弱起伏,嘴角不断溢出带著泡沫的鲜血,左肩塌陷,显然命不久矣。但他看到林砚走近,眼中竟又凝聚起最后一丝怨毒与疯狂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挣扎著似乎想说什么。 林砚俯身,从他怀中搜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一些散碎的金银,以及……半张边缘焦黑、显然被火烧过的信笺。 信纸质地颇佳,残留著淡雅薰香,字跡却是娟秀中带著一丝刚劲,显然是女子所书。內容让林砚目光陡然一凝: “……黑石镇所供血晶石三箱已妥,然近日镇中似生变故,陈镇长联络时有中断,言语间多含糊……请刘爷速做决断……若事有不谐,当断则断,不可留患……献祭之礼关乎主上大计,万万不可泄露分毫……妾身惶恐,惟刘爷明鑑……” 落款处被火焰吞噬大半,只余一个模糊的“芸”字笔画。 刘爷。青州府镇妖司都头,刘雄。 钱禄看到林砚手中的残信,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讥讽、绝望与快意的诡异神色。他挣扎著,用尽最后气力,嘶声挤出断续的话语:“你……你以为……贏了?黑石镇的陈富海……早就是……弃子……刘爷……早就防著……你们会走这条路……咳咳……这鹰嘴涧……就是给你们……准备的坟场……前路……早就……”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其中似乎夹杂著內臟碎片,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只是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里,残留的恶毒与那一丝诡异的“快意”,让人看了心头微寒。 林砚捏著那半张残信,指节微微发白。他缓缓站起身,望向栈道另一端。那里,是通往山外、通往青州府的唯一“官道”捷径。 苏清瑶已走到他身边,瞥见信上內容,脸色也是一变,低声道:“这信……不仅坐实了刘雄是幕后主使,更点明『主上大计』、『献祭之礼』,所图恐怕远超我们想像。钱禄临死前的话……莫非前方还有陷阱?”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如电,再次扫向栈道深处,通玄境的灵觉全力扩展,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每一寸木桩、每一块岩石、每一片阴影。 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但是…… 他的目光骤然停在栈道中段,几处看似寻常的木板接缝处。那里,似乎有些过於“乾净”了,连苔蘚都很少。灵觉仔细探查下,能隱约察觉到极其微弱的、不同性质的灵力波动残留,似乎被某种手法掩饰过,却瞒不过他此刻专注的感知。 是符籙!而且是大量爆燃性质的低阶符籙,被巧妙地布置在栈道关键承重部位,以及两侧岩壁的脆弱点!一旦同时引爆,足以將这段本就年久失修的栈道彻底炸塌,甚至引发小范围山体崩塌,將经过的一切都埋葬! 好狠毒的后手!若非钱禄重伤濒死,心神失守,又被自己迅速击败,未来得及发动,或者他故意留著同归於尽……只怕他们刚才追击残匪深入栈道时,便已遭了毒手! 林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手,厉声道:“所有人!立刻后退!远离栈道!快!” 声音如同惊雷,在黑石铁卫耳边炸响。虽不明所以,但绝对的信赖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架起伤员,拖著俘虏,急速向河滩后方更开阔处退去。 就在眾人刚刚退出二十余丈,惊魂未定地回望时—— “轰隆——!!!!”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从鹰嘴涧栈道中段爆发!炽烈的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无数碎石断木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整个栈道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如同被巨兽啃噬般,从中段开始,大段大段地崩塌、断裂,连同两侧本就风化的岩壁,也大片剥落、垮塌下来!轰隆隆的巨响持续了十数息,烟尘瀰漫,遮蔽了半边山涧。 待得尘埃稍稍落定,眾人骇然望去,只见原本还能勉强通行的古栈道,此刻已从中段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断裂处焦黑一片,下方是雾气瀰漫、深不见底的渊涧。两侧岩壁也被炸得面目全非,乱石堆积,根本无法攀爬。 前路……彻底断绝了。 河滩上一片死寂,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尚未停歇的、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苏清瑶脸色微微发白,望著那一片废墟,心有余悸:“果然是绝户计……若非林大哥你及时察觉……” 李铁、王大山等人更是后怕不已,若刚才追击深入,此刻恐怕已葬身乱石之下。他们看向林砚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几分死心塌地的信服。 林砚神色凝重。钱禄最后的话得到了印证。刘雄不仅知道他们可能前往青州府,甚至预判了他们可能会走的路线,早早在此设下双重埋伏——先是钱禄带人截杀,若不成,便引爆预先埋设的大量爆燃符,彻底毁掉道路,將他们困死、或逼入更危险的歧途。 “大人,前路已断,我们……如何是好?”周福抢上前几步,声音里压著掩饰不住的焦灼。他额角汗珠混著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沉凝地扫过那一片狼藉的栈道废墟,又缓缓移向鹰嘴涧另一侧——那里山势更为险峻,林木蓊鬱如墨,在蒸腾的水汽与未散的烟尘后显得幽深莫测。他似乎在权衡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警戒、同时观察著周围山势的陆翎,忽然收起硬弓,快步走了过来。他面色黝黑,因长年山林狩猎而练就了一双格外锐利的眼睛,此刻那眼中正闪烁著某种熟悉地形时才有的光芒。 “林大人,”陆翎抱了抱拳,声音沉稳,带著猎户特有的、对山野的深刻了解,“官道既毁,倒未必就是绝路。”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那道云雾繚绕的青色山樑:“翻过那道梁子,往背阴处走,有一条老辈猎户和採药人才知道的野径。那是早年间山民为了避开鹰嘴涧的急流险滩,硬生生从乱石和密林里踩出来的,极窄极险,外人根本无从知晓,连地图上也未必有標记。顺著那条小径穿过去,能绕到涧水下游的平缓地带,再折向东南,一样能出山。” 陆翎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凝重,压低了声音:“只是……那条小径的后半段,得从一片老林子里穿过。我们山里人管那地方叫『雾隱林』。” “雾隱林?”苏清瑶闻言,立刻抬眼看向陆翎,秀美的眉尖微微蹙起。 陆翎点点头,神色里带著对那片土地的天然敬畏:“那林子邪性得很。一年到头雾气蒙蒙,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人脸。里头老树盘根错节,藤蔓绞得像网,地上厚厚一层腐叶烂泥,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听我爷爷那辈人说,那林子古得很,打有这座苍狼山的时候就在了。进过那林子的猎户,十个里头能囫圇出来三五个就不错了,好些人走著走著就没了影,再找到时……多半已是骸骨。都说那雾气能迷人心窍,林子里还有鬼打墙,更有传言,说深处藏著不乾净的东西,或是古时候留下的什么迷魂阵……” 他说的虽朴实,却自有一股山野传说带来的森然寒意。周围几名黑石铁卫听了,脸上也不由得添了几分紧张。 苏清瑶轻轻吸了口气,接口道:“陆翎说的『雾隱林』,应该就是我父亲杂记中提到的『雾隱古林』。家父曾推测,那处可能是苍狼山脉几处灵气淤塞、地脉交缠的古老节点之一,因灵气运转异常,加之年代久远,草木繁茂,才形成终年不散的浓雾与天然迷障。更有零星记载暗示,那里或许真有上古残存的阵法痕跡遗留,非通晓其中关窍或持有特殊信物者,確实极易迷失困顿,乃至遭遇不测。” 前有爆符断路,后有追兵隱忧,而眼下唯一可能的生路,却指向这片更加诡譎莫测、危机四伏的古老森林。 林砚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二十名黑石铁卫,歷经血战,又目睹前路崩毁,此刻脸上惊惶未退,却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渐渐升起的狠劲与决绝。他们望著他,等待著最终的决断。 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收拾战场,就地休整一个时辰。”林砚的声音沉静而清晰,压过了涧水的轰鸣,“为伤员重新包扎,餵水进食。周福,你带两人审一审那几个活口,务必问清黑风寨与钱禄勾连的始末,还有,他们是否知晓其他埋伏布置。”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翎,“陆翎,这一个时辰里,你仔细回想,儘可能將通往雾隱林小径的入口特徵、沿途可能遇到的岔路、以及你听过的、关於穿过那片林子的任何有用线索,都说与苏姑娘听,苏姑娘会记录下来。” “是!”陆翎、周福肃然应命。 林砚最后望向东北方那片被淡淡灰白雾气笼罩、在午后阳光下依旧显得朦朧不清的连绵山岭,眼神深邃如古井。 “一个时辰后,我们改道东北,借陆翎所知的那条猎户小径,一探雾隱古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断退路的果决,“刘雄欲以断路绝我等生机,却未必算得到,这山中还有不为官道所载的野径,更想不到……我们敢闯这素有凶名的绝地。” 第四十六章:雾锁古林 鹰嘴涧那场血色伏击的气息,似已隨山风飘散,却又仿佛渗入了每个人的步履呼吸之间,化作一层无形的、沉甸甸的警醒。队伍再次启程,只是行进间愈发沉默,目光扫过山道两侧幽深的草木时,总带著刀锋般的审慎。直到第五日午后,眼前的景致陡然一变,將这份肃杀悄然置换为另一种更绵长、更粘稠的惊悸。 队伍停驻在一片古林的边缘。 林间的光线,像是被一只巨手骤然攥紧、过滤,只剩下稀薄如残酒的、泛著墨绿底色的昏暝。参天古木的枝椏在高处纠结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偶尔有几缕惨澹的天光侥倖漏下,也立刻被林间浮动的、带著灰绿色泽的雾气吞没大半,只在地面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腐叶层上,投下些摇曳不定、似有还无的惨澹光斑。空气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吸入口鼻的,是浓烈的、陈年朽木与湿润苔蘚混合的气息,其间又缠绕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异香,闻久了,竟让人头目微微发眩。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缓慢流动的雾气。它不像山间常见的乳白云嵐,反倒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仿佛陈年铜锈般的灰绿,如烟似纱,在林间瀰漫、聚散。稍远些的树木便只剩模糊扭曲的轮廓,在雾气中时隱时现,宛如蛰伏的巨兽,又似幢幢鬼影,无声地窥视著这一小队闯入者。 “是『雾隱古林』。”走在队伍前列探路的陆翎返身回来,他脸色比平日更沉,那双惯於追踪猎物的锐利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凝重的阴影,“我们原定的那条猎户小径,前夜被突发的山水彻底冲毁了。若要继续往青州府方向,眼下……唯有穿过这片林子。山里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这林子,白日走都像鬼打墙,深处……更是不乾净。” 林砚立於林边,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闔目,通玄境那远超常人的敏锐灵觉,此刻如潮水般向前方林中漫去。然而,那灰绿色的雾气仿佛带著某种天然的、能够扭曲与迟滯感知的诡异力量,他的灵觉探入其中,如同伸进了粘稠的胶质,反馈回来的景象模糊失真,气机混杂难辨。除了寻常鸟兽蛰伏的气息,更有几缕极其晦涩、透著阴冷与古老意味的波动,潜藏在雾气与古木的深处,若隱若现。 “保持阵型,间距收拢,提高警惕。”林砚睁开眼,眸光沉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翎,不必远探,保持目视可及。李铁、王大山,注意侧翼。周福、陆翎,看好前后衔接。苏姑娘,隨我身边。” 队伍应声而动,二十人收缩成紧密的纵队,如同一柄谨慎刺入未知迷雾的短匕,缓缓踏入古林。 脚下是厚实鬆软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只觉陷脚。四周是姿態各异的古树,有的盘根错节如虬龙臥地,有的枝干扭曲似鬼魅伸臂,在流动的灰绿雾气中,更显诡譎阴森。林间寂静得可怕,连最细微的虫鸣鸟啼都销声匿跡,唯有眾人压抑的呼吸、衣物摩擦的窸窣,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滴落的水珠砸在厚叶上的“嗒”声,清晰得让人心头髮紧。 苏清瑶紧跟在林砚身侧,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遭雾气与古木的每一丝变化,縴手已悄然按在腰间一个特製的锦囊上。她低声道:“这雾气不纯,內蕴极淡的草木瘴毒与迷幻灵气,久处其中,恐乱人神智。让大家含服『冰魄清心丹』。” 林砚頷首。清冽醒神的丹药分发下去,含於舌下,一股凉意直透囟门,顿时驱散了那甜腻异香带来的些微昏沉,神志为之一清。 队伍在迷离的雾气与幢幢树影中穿行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地一薄,竟现出一片颇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孤兀兀矗立著一棵巨大到令人心头髮憷的古槐。 这古槐生得极其古怪。树干之粗,怕需四五人方能合抱,通体是沉鬱如生铁的暗灰色,树皮皸裂深邃,犹如被巨力撕裂后又经岁月风乾的古老鎧甲。树冠庞大如墨云压顶,垂下的枝条却非柔韧,反倒扭曲盘结,张牙舞爪,透著一股蛮横的力道。最奇的是,以此树为圆心,方圆十余丈內,竟寸草不生,地面裸露著顏色暗沉近褐、仿佛被反覆浸染过什么的泥土。空地上方的雾气,也显得格外凝实,缓缓绕著古槐流动,灰绿色泽更浓,仿佛为其披上了一层不祥的纱衣。 “绕行。”林砚心头警兆骤升。这古槐散发出的气息,古老、沉凝得近乎死寂,但在那死寂之下,他的灵觉却捕捉到一丝极其隱晦、如同深潭暗流般涌动的晦涩波动,以及……一种近乎贪婪的“注视”感。 队伍屏息凝神,紧贴空地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侧方移动,试图避开这棵不祥之树。 就在队伍堪堪踏入那片“不毛之地”边缘的剎那—— 变故,生於无声。 没有预兆的地震,没有破土的巨响。眾人只觉周遭流动的灰绿色雾气,陡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有生命般向他们缠绕而来!雾气中那丝甜腻异香瞬间浓烈了数倍,即便口中含著清心丹,也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紧接著,眼前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爹……爹?您怎么在这儿?”队伍中段,一名年轻队员忽然失声叫道,目光涣散,向著空无一物的前方伸出双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银子!好多银子!全是我的!哈哈哈!”另一名队员则猛地扑向地面,双手疯狂地刨抓著暗褐色的泥土,状若癲狂。 “妖狼!妖狼又来了!守住!快守住啊!”李铁双目赤红,嘶声怒吼,竟挥刀向身侧空处猛劈,仿佛正与无形的敌人搏杀。 “大丫……別走……別离开我……”周福则面露痴迷与痛苦,踉蹌著向前追去,对身旁同伴的呼唤充耳不闻。 便是苏清瑶,眼前也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父亲苏远山那温煦却带著忧虑的面容,在雾气中浮现,正对她殷殷叮嘱著什么。她心神剧震,全靠一股坚韧意志和舌下药力苦苦支撑,才未彻底沉沦。 整个队伍,除了林砚与修为较高的陆翎尚能保持一丝清明,其余人等竟在顷刻间陷入了各自不同、却同样逼真的幻境之中,阵型大乱,人人举止失常! 林砚亦是心神猛地一盪,眼前仿佛有无数光影碎片掠过——前世实验室的洁白墙壁、父母模糊的笑脸、穿越之初的茫然与绝望……杂念纷至沓来,心湖波澜骤起。但他通玄境的修为与远超凡人的意志力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丹田內灰黑色噬灵真元自行急速流转,胸口印记传来一股温热,如同定海神针,强行將那些混乱的幻象与心魔镇压、驱散! “醒来!”林砚舌绽春雷,一声蕴含了精纯真元的低喝,如同暮鼓晨钟,在眾人混沌的识海中炸响! 离他最近的苏清瑶最先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额角已布满细密冷汗,后怕不已。陆翎也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復清明,却满是惊骇。 然而,就在这眾人被幻境所惑、心神失守的短短数息之间,真正的杀招已然降临! “噗!噗!噗!噗!” 那暗褐色的、寸草不生的泥土地面,此刻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无数条粗壮黝黑、表面布满噁心瘤节与粘稠液体的藤蔓与根须,如同从九幽地狱探出的魔爪,毫无徵兆地破土而出!它们的目標,正是那些仍陷在幻境中、毫无防备的黑石卫队员! 一条碗口粗的藤蔓如巨蟒甩尾,狠狠抽向正痴迷刨地的队员后背!另一丛细密如网的根须,则悄无声息地缠向李铁因挥刀空劈而露出的双腿!更有数条顶端尖锐如矛的藤蔓,疾刺向周福、王大山等人的咽喉、心口等要害! 眼看惨剧即將发生! “孽障敢尔!” 林砚目眥欲裂!他刚刚驱散幻境影响,便见如此危急情景,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迅捷】天赋与通玄真元同时催至极致!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像,真身已如一道撕裂雾气的灰色闪电,悍然切入藤蔓根须与队员之间! “鏘!鏘!鏘!” 灰黑色的刀光瞬间泼洒开来,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幕!林砚手中长刀化为无数道致命寒芒,精准无比地斩向每一条袭向队员的藤蔓根须! 刀锋过处,坚韧逾常的藤蔓应声而断,暗绿色腥臭汁液四处飞溅!那抽向队员后背的巨藤被一刀两断;缠向李铁的根须网被刀光绞得粉碎;刺向周福等人的尖锐藤蔓,更是被凌空斩落! 但藤蔓根须实在太多,太密,仿佛无穷无尽!林砚虽竭力拦截,刀光如织,仍有两三条漏网之鱼擦著队员的身体掠过,带起血花,或將其扫倒。李铁小腿被一条根须擦过,皮开肉绽;王大山格挡稍慢,肩头被藤尖划出一道深痕;周福踉蹌躲闪时,手臂亦被刮去一片皮肉。其余队员也多多少少掛了彩,惊呼痛哼声四起,场面一片混乱惊险。 万幸的是,因林砚反应神速、拦截及时,竟无一人遭受致命创伤!最严重的,也不过是筋骨扭伤、皮肉翻卷,但性命皆是无碍。 此刻,眾人已陆续从幻境中彻底惊醒,眼见四周如群魔乱舞般的藤蔓根须,无不骇然变色,但求生的本能与连日训练形成的纪律,让他们强压恐惧,背靠背结成圆阵,刀盾向外,竭力抵挡著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无休无止的攻击。 林砚一边挥刀如风,斩断袭近的藤蔓,一边护著苏清瑶向阵中退去。他眼神冰冷,死死锁定空地中央那棵巍然不动的古槐。幻境是它发出的,这些藤蔓根须也是它的肢体!必须先破其本体! 第四十七章:木魅授首 “清瑶,火符!”林砚急声道,寻常刀剑难以重创这不知存活了多少年的木魅,唯有至阳至烈的火焰,方是草木精怪克星。 苏清瑶虽惊不乱,闻声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三张赤红如血的符籙,符上硃砂纹路宛如燃烧的火焰。“【丙丁阳炎符】!”她將符籙递出。 林砚接过,体內精纯的灰黑真元毫不吝惜地灌入符中。三张符籙骤然光华大放,炽热气息將周遭阴寒雾气都逼退三分! “去!” 林砚抖腕甩出,三张火符化作三道赤色流光,成品字形,直取古槐那庞大的铁灰色主干! “轰!轰!轰!” 烈焰炸开!符火非凡火,內蕴破邪阳炎之力,一沾树干,立时熊熊燃烧,火舌怒舔,顺著皸裂的树皮疯狂蔓延,顷刻间將小半边树身化作巨大火炬!火光碟机散了部分灰绿雾气,將古槐狰狞的轮廓映照得如同地狱魔神。 “吱嘎——!!!” 一声尖锐悽厉、完全不似草木所能发出的痛苦嘶嚎,猛然自古槐深处迸发,直刺人耳膜!整棵巨树剧烈震颤,焦枯的枝叶如雨纷落,庞大的树冠疯狂摇动。那些疯狂攻击的藤蔓根须,仿佛一瞬间失去了部分活力与准头,攻势明显一滯,不少甚至抽搐著缩回地下。 林砚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迅捷】天赋再次全力爆发,身影如一道撕裂空气的灰线,自暂时萎靡的藤蔓间隙中一掠而过,直扑那火光冲天的树干! 尚有数条格外粗壮、表面泛著金属般黑光的藤蔓悍不畏火,横抽拦截,力道足以开碑裂石。林砚眸光沉静,手中长刀灰黑刀芒吞吐不定,挥洒间招式简洁狠辣至极,或斩或挑,將拦路藤蔓尽数切断,粘稠的汁液溅上袍角亦浑然不顾。呼吸之间,他已欺近树下。 近距离观看,这树妖本体更显骇人。火焰焚烧处,焦黑的树皮捲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近褐、仿佛凝结血块般的木质,那木质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一股混合著精纯草木灵气与狂暴妖邪之气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林砚止步,凝神,双手稳稳握住刀柄。周身灰黑色的噬灵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匯聚,尽数灌入刀身。刀锋轻颤,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周遭空气都似被那股吞噬一切的气息所凝固。 “斩!” 一声断喝,如惊雷乍响!长刀化作一道灰黑相间的厉电,撕裂空气,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劈向树干上火焰燃烧最烈、亦是妖气波动最为凝聚核心之处! “噗——嗤!” 刀刃切入木质的闷响,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滯涩与撕裂感。长刀直没至柄!暗绿色、散发著浓烈腥甜草木气息的粘稠汁液,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自创口狂涌而出! “吱嘎——!!!” 树妖的嘶嚎陡然拔高到极点,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恐惧与疯狂!整棵巨树如同垂死的巨兽般疯狂扭动痉挛,无数枝条如受刑的鞭子般疯狂抽打地面,激起土石四溅;地面隆隆剧震,更多更粗、顏色愈发黝黑、仿佛浸透了绝望的藤蔓根须破土而出,做最后的、歇斯底里的反扑,几乎將空地化为一片翻腾的黑色荆棘地狱! 林砚紧握刀柄,双脚如生根般钉入地面,抵御著树干传来的恐怖震颤与反噬之力。他眸中深处,两点灰黑色的漩涡悄然浮现、旋转,低沉的喝声自喉间迸出:“噬灵!” 更为精纯、更为霸道的灰黑色真元,如同拥有生命与意志的贪婪凶兽,顺著深深嵌入树干的刀身,疯狂涌入!恐怖的吞噬之力全面爆发,目標直指深藏於古槐木质最核心、那枚凝聚了数百年地脉灵气与草木精华、已然诞生了妖异灵智的【乙木灵核】! “吱……嘎……” 树妖的嘶鸣瞬间变得微弱而断续,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与难以置信。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数百年来缓慢积累、视若生命的本源灵力与灵识,正被一股冰冷、霸道、仿佛连天地都能吞噬的恐怖力量,蛮横地掠夺、抽离、碾碎! 林砚全身心沉浸在这奇异的吞噬过程之中。与以往吞噬妖兽气血、乃至钱禄那驳杂真元都截然不同,这乙木灵核中蕴含的,是极其精纯、磅礴、充满了盎然生机与自然韵律的木属本源之力。这股力量温和而浩瀚,却又带著草木特有的坚韧与灵性,如同一条满载春意的碧绿江河,滔滔涌入他的经脉。 噬灵之体以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著,將这精纯的木属灵力迅速炼化、吸收,不仅飞速补充著激战的消耗,更隱隱滋润著他的肉身经脉,推动著通玄初期的修为向更为稳固扎实的境地迈进。 与此同时,一些破碎、古老、带著草木特有的朦朧光影与模糊感知的记忆碎片,也隨之涌入他的意识…… ……许多年前,这里似乎曾是一处地气灵枢交匯的微型节点,生机格外盎然……画面模糊闪烁……一位身著简朴青色道袍、鹤髮童顏、周身流转著清光道韵的老者虚影,不知何时降临於此。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如海,望著地脉走向,轻轻嘆息。只见他袖袍一展,屈指轻弹,七点璀璨如晨星、蕴含著玄奥封印之力的灵光自其指尖飞出,分按北斗方位,悄无声息地没入四周地脉深处。“地脉有隙,灵机渐散……贫道青阳子今以七星为引,锁灵固脉,佑此一方水土,愿后世生灵得享安寧……”老者虚影隨话音渐渐淡去,而此地过於外显的灵气,也隨之缓缓內敛、沉寂,重归地脉有序流转……时光荏苒,不知几度寒暑……七点封印星光中的一点,或因年久失修,或因外力扰动,灵光黯淡,出现了一丝细微裂痕……沉寂的节点开始有精纯的木属灵气,自那裂缝中悄然持续外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外泄的灵气滋养著此地树龄最古的这株槐树,让它懵懂的意识逐渐甦醒、壮大,变得对灵气无比贪婪,进而滋生出迷惑生灵、攫取精血以助己身的妖邪本性…… 吞噬的过程持续了近半炷香。 当林砚缓缓將长刀自几乎被吸乾精华、彻底枯萎的树干中抽出时,那棵曾经狰狞可怖的巨大古槐,已然化作一株彻底失去生机的朽木。树干焦黑皸裂,庞大的树冠尽成枯枝,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余缕缕带著焦糊味的青烟。那些疯狂舞动的藤蔓根须,早已无力地瘫软在地,迅速乾瘪风化,如同死去了千万年的化石。 一颗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翡翠、內部似有莹润碧波流转不息的【乙木灵核】,隨著刀身抽出,自树干伤口处滚落,被林砚一把接入掌心。灵核触手温润微凉,散发著精纯至极的生命气息与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牵引人心神的灵性波动。 手握灵核,感受著体內明显壮大了几分、愈发凝实浑厚的灰黑真元,以及脑海中那些关於地脉节点、七星锁灵、青袍老者与苍狼山灵泉的珍贵记忆碎片,林砚眼中幽光流转。更有一丝明悟浮上心头——吞噬这木魅灵核,不仅增强了修为,似乎……还让他对这乙木灵核中某种关乎“迷幻”、“慑神”的灵性特质,有了一丝模糊的掌控感。或许,假以时日参悟,能从中衍生出类似这树妖幻境攻击的神通手段? 隨著古槐树妖的彻底消亡,空地周围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绿色雾气,开始迅速消散、退去。几束较为明亮的天光,终於穿透稀薄的雾气与上方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狼藉不堪的空地上,照亮了断裂的藤蔓、翻涌的泥土,以及惊魂未定、纷纷带伤的同伴们。 李铁齜牙咧嘴地由人搀扶著,小腿伤口已被紧急包扎。王大山按著肩头,脸色有些发白。周福手臂上的伤口也在渗血。陆翎正忙著检查其他队员的伤势。虽人人掛彩,场面狼狈,但环顾四周,竟无一人殞命!这简直是险死还生的奇蹟。 苏清瑶快步走到林砚身边,目光先迅速扫过他全身,见无大碍,才落在那枚翠色慾滴的灵核上,復又看向生机断绝的古槐,声音里带著后怕与深深的思索:“这树妖……是如何才孕育出如此诡譎的妖异能力?” 林砚頷首,將灵核与吞噬所见记忆,择要相告。 苏清瑶听罢,眸光沉凝如结寒潭。她徐徐展开那捲破妖图谱临摹残页,指尖悬在一处硃砂批註的“七星锁灵”阵纹上方,未触及纸面,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流转的古老气韵。 “七星锁灵……乃上古大能借星辰之力、镇锁地脉灵枢之法。”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著勘破迷雾的冷澈,“若那青阳子前辈是上古参与封妖之战的前辈大乘修士之后,或得其道统真传,那他以此法稳固此处地脉、封锁灵机外泄,便说得通了。”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投向苍狼山深处:“如此看来,山中那眼灵泉……恐怕並非仅仅是灵机匯聚的宝地那般简单。它极有可能是『七星锁灵』大阵中,一处关键的阵法核心,甚至……是一处被刻意营造的『阵眼』,既滋养一方,更暗藏镇封之责。” 指尖终是轻轻落在那硃砂阵纹上,沿著繁复的轨跡虚划,她继续道:“那青阳子前辈既在此处加固封印,想来也应会前往苍狼山中灵泉所在,处理那边的阵基。而我们在狼王巢穴深处发现的骨片……” 苏清瑶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篤定与深思:“其上的古老妖文与封印气息,或许並非狼王偶然所得,而极有可能是那位前辈在探查或加固封印时,为警示后人,或记录关键,特意留置之物。只是不知何故,落入了狼王之手,被其藏於巢穴。” 她收回手指,將图谱缓缓捲起,眉宇间忧色更浓:“更令人不安的是,此处地脉淤塞、封印鬆动,並非孤立之事。『七星锁灵』这等牵涉星辰地脉的上古大阵,各节点互为依託,气机相连。一处出现紕漏,灵机运转失衡,便可能如堤坝蚁穴,渐次波及他处……” 苏清瑶望向林砚,眼中映著篝火,也映著深不见底的隱忧:“苍狼山灵泉若真是一处阵眼,其封印状態,恐怕亦非万全。而天下类似这般承袭上古封印的节点……又有多少,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著类似的变化?” 言下之意,此番黑石镇之劫、灵泉之秘,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一场关乎天地灵机、上古封印存续的更大变局,其序幕,恐怕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拉开。 她未尽之言中的沉重忧虑,林砚感同身受。大阵封印若出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先处理伤势,离开此地再说。”林砚沉声道,收起乙木灵核,目光扫过伤痕累累却无一阵亡的队伍,心中稍定,“此地诡异,不可久留。儘快穿过这片古林。” 古槐伏诛,雾气消散,眼前的威胁暂告解除。但树妖记忆带来的信息,却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难以平息。地脉、封印、上古修士、灵泉之谜……一条若隱若现、却可能关乎重大的线索,正將黑石镇的遭遇、苏家的血仇、乃至这妖乱纪元的一些根源疑云,悄然串联起来。 而他们这支伤痕累累却顽强前行的队伍,正沿著命运与自身抉择铺就的道路,一步步走向这条线索指引的、更深邃也更莫测的远方。 第四十八章:蛛网迷沼(一) 第七日,天光乍破,將朦朧的湿意化成一缕缕淡青的薄纱,悬在雾隱古林残留的树冠之间。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著腐叶与露水混合的清冽,却很快被前方蒸腾上来的暖瘴截住,两相交织,凝成一片黏腻厚重的潮气,扑在人脸上,不似风,倒像有谁用浸了温水的绸子轻轻拂过。 队伍在林边稍歇,人马呼吸皆重。这几日穿行古林,虽未再遇树妖那般凶物,却也饱尝了瘴癘湿毒、蛇虫袭扰之苦。人人衣衫尽湿,沾著斑斑泥痕草屑,脸上疲惫之色难掩,唯有一双双眼眸,因连番险境磨礪,反倒比初入山林时更添几分沉静锐光。 林砚立在队伍最前,晨光自他肩侧斜过,將半幅青布衫子照得微透,隱约可见底下清瘦而韧实的脊线。他並未急著踏入前方那片晦暗不明的沼泽地,而是闔目凝神,指尖虚悬於身前,若有若无的灰黑色气流自周身毛孔悄然逸散,与周遭潮湿空气轻轻交缠。 他在尝试掌握那得自树妖、已初步炼化的两道天赋神通——“迷幻”与“慑神”。 “迷幻”一道,玄之又玄。树妖记忆碎片里,那无边无际的灰雾、真假难辨的幻象、以及沉溺其中直至生机散尽的累累白骨,皆源於此。林砚这几日反覆揣摩,渐渐摸到些门径。这神通並非凭空造物,更像是以自身神识为引,拨动对方心神深处的弦,勾引出其自身最畏惧、最渴望、或最难以释怀的景象,加以编织、扭曲、放大,令其深陷而不自知。若施术者神识足够强悍,手段足够精妙,甚至能让敌手在自以为真实的幻境中耗尽心神、癲狂而死,外表却无半分伤痕。 “慑神”则更偏重威压与震慑,以强横精神意志直接衝击对手神魂,轻则令其心神失守、动作迟滯,重则魂魄震盪、意识溃散。两道神通一柔一刚,一幻一实,若能运用得当,於对敌之际不啻为两大奇兵。 只是,这神通初得,运用起来尚显生涩,更需活物“试手”。林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队伍,掠过李铁沉稳的背影、陆翎警惕的侧脸、周福正低头检查箭囊的专注神情,最后落在了正靠著一株枯树、呼哧喘气的王大山身上。 这汉子最是憨直爽朗,心无城府,正是试招的绝佳人选。 心念微动,一缕无形无质、却又凝练如丝的神识,便自林砚眉心悄然探出,借著晨间未散的薄雾与水汽遮掩,悄无声息地缠绕上王大山。林砚並未催动全力,只以“迷幻”神通最浅显的“引念”之法,轻轻触了触对方心神。 正喘著气的王大山忽然动作一顿,那双总透著股虎气的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隨即焦距涣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抹与他平日粗豪全然不符的、近乎痴傻的笑容。 “嘿嘿……嘿嘿嘿……”他喉间发出含糊的低笑,铜铃般的大眼直勾勾盯著前方虚空,仿佛看见了什么极美妙的事物,连口水顺著嘴角淌下都浑然不觉。粗壮的手臂鬆开了扶著的树干,无意识地在身前比划著名,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在抓取什么珍宝,脸上洋溢著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欢喜。 这诡异景象立刻引起了旁人注意。 “大山?王大山!”离他最近的李铁最先察觉异样,皱眉低喝,伸手去拍他肩膀。 王大山却恍若未闻,依旧痴痴笑著,口中含糊嘟囔:“……翠儿……真好看……新衣裳……红盖头……” 李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惊疑不定。周围几名队员也纷纷侧目,面面相覷。 走在队伍稍后的苏清瑶本在整理行装,闻声抬眼望去,见王大山那副模样,先是一怔,隨即若有所悟,目光立刻转向队伍前方的林砚。只见那青衫身影静立如松,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平静无波,唯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清瑶何等聪慧,联繫林砚这几日偶尔提及炼化树妖神通之事,再看他此刻神情,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莲步轻移,走到林砚身侧,压低了声音,带著三分嗔怪七分无奈道:“林大哥,你怎地这般……不正经!大敌当前,沼泽险恶,你倒有閒心捉弄王大哥。”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那“不正经”三字,被她用这般清泠的语调说出来,竟別有一番难以言喻的风致,似责备,又似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与调侃。 林砚闻声,嘴角那抹笑意终於明显了些,却依旧未回头,只同样低声回道:“神通初成,总需试试斤两。大山心志淳朴,纵有幻象,也不过是些心中所愿的美景,无伤大雅。” 言罢,他心念一敛,那缕缠绕王大山的“迷幻”神识悄然散去。 正兀自痴笑的王大山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清明。他眨了眨眼,茫然四顾,见李铁的手还悬在自己肩头,周围队员都神色古怪地盯著自己,不由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道:“咋……咋了?都瞅俺干啥?”脸上那痴笑犹存,配上他此刻茫然的表情,显得愈发滑稽。 李铁收回手,上下打量他,狐疑道:“你刚才……傻笑个什么劲儿?还念叨什么翠儿、红盖头的?” “翠儿?红盖头?”王大山一愣,黝黑的脸膛“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煮熟了的虾子。他连连摆手,粗声粗气地否认:“没……没有!俺啥也没说!李头儿你定是听岔了!”眼神却飘忽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眾人见他这副窘迫模样,哪里还不明白方才定是发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幻象趣事?虽不知具体,但看王大山这反应,想必是与心中惦念的姑娘有关。队伍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连日赶路的沉重疲惫,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略略消散了几分。 周福是个促狭的,凑上前挤眉弄眼:“大山哥,刚才是不是梦见新媳妇儿了?新娘子俊不俊?” 陆翎虽寡言,此刻也难得眼中带了笑意,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大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黑红脸涨得发紫,只顾梗著脖子嚷嚷:“去去去!胡咧咧啥!赶路!赶紧赶路!”说罢,逃也似的扛起自己的朴刀,埋头就往前冲,那背影怎么看都透著股心虚气短。 林砚目光扫过王大山犹自发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隨即敛去,率先举步,踏入了前方那片被湿漉漉的晨雾笼罩的、顏色晦暗的大地。 队伍紧隨其后。隨著步伐深入,脚下传来的触感逐渐改变。雾隱古林边缘尚算坚实的泥土,很快被一种更为绵软湿滑的质地取代。腐叶与泥土在经年累月的浸泡下,早已沤成了深褐近黑的膏泥,一脚踩下去,並非“咔嚓”脆响,而是“噗嘰”一声闷响,泥浆从靴子边缘汩汩溢出,带著刺鼻的、混合了腐败植物与某种矿物质特有的甜腥气息。 空气越发滯重,先前那丝微弱的晨风仿佛彻底消失了。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凝成肉眼可见的白色雾团,低低地贴著地面翻滚,將前方景物涂抹得一片模糊。阳光费力地穿透这层层雾障,落在沼泽上,却失了暖意与明亮,只留下一种昏沉沉的、惨澹的灰黄色调,照得那些稀稀拉拉、形態怪异的植物影子越发狰狞。 这哪里是寻常湿地?分明是一张摊开了的、正在缓慢腐败的巨兽皮囊。灰黑色的泥浆表面並不平静,隨处可见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破裂,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一小股更加浓烈的酸腐气息,与空气中瀰漫的淡淡甜腥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却又挥之不去的怪味。 泥沼中生长的植物,也透著股邪性。有那暗红色的菌菇,菌盖大如簸箕,肥厚多肉,表面却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进泥浆里。有枯黄髮黑、形似芦苇的水草,茎秆扭曲如麻花,顶端的穗子早已败落,只剩下几缕焦黑的残丝,在无风的空气里僵直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只只从泥沼里伸出的、绝望的手臂。更多的是大片大片暗绿色的苔蘚,铺展在泥浆表面,肥厚油亮得近乎诡异,仿佛吸饱了腐汁,轻轻一碰就能挤出墨绿的浆水来。 水洼散布其间,大小不一,水质浑浊不堪,表面浮著一层五彩斑斕的油膜,在微弱光线下泛著腻滑的虹彩。风是彻底没了,那油膜便纹丝不动,死寂得令人心头髮毛。偶尔可见半截苍白的兽骨,半陷在泥浆边缘,被苔蘚与污泥半遮半掩,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著上方,似在无声诉说著此地的凶名——“腐骨沼泽”,当真名不虚传。 “他娘的……这鬼地方。”王大山低声啐了一口,试图驱散心头的压抑。他方才那点窘迫早被眼前的景象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惕与厌恶。粗重的呼吸吸入一口那甜腥腐浊的空气,立时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赶紧闭紧了嘴巴。 “噤声!”李铁的喝止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他虽左臂吊著伤处,动作不便,但目光却比鹰隼更锐利,不停扫视著四周。他那条伤臂,是前次在雾隱古林边缘,被一株偽装成枯藤的妖植根须骤然发难,狠狠抽中肩胛所致。饶是他及时格挡,卸去大半力道,仍旧筋骨受创,皮开肉绽。这几日虽经苏清瑶精心调治,敷了上好的金疮药,又內服了化瘀生肌的丹丸,疼痛稍减,伤口也开始收口,但终究未愈,稍一用力,便牵动伤处,隱隱作痛。此刻他说话时,左肩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额角有细汗渗出,却硬是挺直了脊背,不露半分颓色。“这地方,一丝动静都可能招来要命的玩意儿。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盯著脚下,跟著前人的脚印走,一步不许错!那些看著厚实能走人的苔蘚,半分都別碰!记住了,在这里,眼睛会骗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未受伤的右臂,用力拍了拍身旁赵四的肩膀,此刻他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这沼泽的诡异气氛慑住了心神。李铁这一拍力道不轻,却带著股令人心安的沉稳,赵四浑身一颤,深吸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林砚静立队首,青衫下摆已被泥浆浸湿,顏色深了一块。他並未急於前行,而是將神识缓缓铺开。然而,甫一探出,便觉一股无形的滯涩与干扰。这沼泽之中,常年淤积的死气、腐败植物散发的瘴气、以及某种更为隱晦的、似乎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气息,彼此纠缠搅合,形成一片浑浊不堪的“场”。他的灵觉探入其中,便如目力极佳之人陡然闯入浓稠的迷雾,所见所感皆模糊扭曲,难辨真偽。原本能清晰感知数十丈內风吹草动的敏锐,在此地被硬生生压制到不足十丈,且这十丈內的种种气息也纷乱杂沓,难以精確分辨。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这片浑浊的“场”深处,他隱约捕捉到了不止一股“活物”的气息。它们並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但数量却似乎不少,且气息阴冷、湿滑、贪婪,如同潜伏在泥沼最深处、最黑暗角落里的毒蛇,正无声地吐著信子,等待猎物踏入陷阱。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刀柄上那略显粗糙的缠绳,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传来,让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这柄伴隨他多时的长刀,饮过妖狼血,斩过树妖根,如今又將面对这沼泽中的未知凶险。 “陆翎。”林砚侧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侧猎户耳中。 陆翎闻声,黝黑沉静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默然点头。他反手从背后取下那张陪伴他多年、弓背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的硬木猎弓,动作熟练地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特製的箭矢。这箭与寻常羽箭不同,箭杆略粗,箭鏃並非锋利的三棱或扁铲状,而是做成一个小巧的倒鉤状,上面紧紧缠绕著浸透了松脂与硫磺的麻团。他从怀里摸出火摺子,拇指一搓,“嗤”地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跃起,在昏沉沉的沼泽晨雾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他並不言语,左手稳如磐石般持弓,右手三指扣弦,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臂膀与脊背的肌肉隨之绷紧,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前方数十丈外,一片顏色格外深暗、苔蘚铺得尤为平整厚实的区域。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带著一溜橘红的火光,破开凝滯的空气,笔直地射向目標。 箭鏃精准地扎入那片苔蘚中心,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並不沉闷,倒像是刺破了什么脆弱的薄膜。紧接著,缠绕箭鏃的浸油麻团猛烈燃烧起来,火焰瞬间舔舐上周围肥厚的苔蘚。那些看似生机勃勃的暗绿色植物,遇火即燃,火势蔓延极快,並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大股带著刺鼻焦臭的黑烟。 而就在火焰烧开苔蘚表层的同时,异变陡生! 那片被眾人先前认为可能是“实地”的苔蘚地面,竟像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般,猛地向下塌陷、融化!不是泥土的塌方,而是如同熬煮过头的浓粥,表面迅速破裂、翻滚,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粘稠如胶的泥浆。那泥浆並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令人不安地翻涌滚动著,其间不断有灰白色的泡沫泛起、破裂,释放出比周围空气浓烈十倍的、令人闻之欲呕的腐臭气息。 “是……是浮泥陷阱!”赵四的惊呼声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向后踉蹌半步,脚后跟不慎磕在一块半埋於泥中的石头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瞬间化作死亡陷阱的“地面”,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嘴唇抿得死白。方才,若不是陆翎这一箭,若是有谁一脚踏上去……那景象,他简直不敢想。恐怕连挣扎都来不及,便会被那粘稠污浊的黑泥彻底吞没,化为这沼泽深处又一具无人知晓的白骨。 队伍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林砚的目光却已从那片塌陷的浮泥上移开,迅速扫视左右。“绕行,”他声音沉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抬手指向左前方,“走那边,水洼边缘与泥地交界处的硬地。” 他所指的方向,左侧是一汪面积颇大的死水洼,水面浮著腻滑油膜,右侧则是顏色更深、看似更为软烂的泥沼。唯有一线之地的泥土,顏色呈深褐色,与水洼边缘犬牙交错,形成一条宽不过尺余、弯弯曲曲的狭窄“硬地”。那泥土显然被水长期浸润,顏色深暗,但踩上去的感觉,应比別处紧实些许。 別无选择。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排成紧密的一字长蛇,沿著那条狭窄得令人心惊的“硬地”缓缓前行。每个人都將神经绷到了极致,脚步放得极轻,落地之前,必先用手中长矛或刀鞘的尾端,反覆戳刺试探前方地面,確认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而非覆盖著苔蘚的浮泥,才敢小心翼翼地將全身重量压上去。行进速度慢得如同垂暮老者踱步,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里,却无人敢催促半句。泥浆被踩压、靴子拔出时发出的“噗嘰”声,在此刻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而惊心。 上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几只灰褐色的禿鷲,它们並不鸣叫,只是张开宽大的翅膀,借著沼泽上空微弱的气流无声地盘旋,偶尔低下头,用那双冷漠残忍的暗黄色眼珠俯视著下方缓慢移动的“猎物”,仿佛在耐心等待一场即將到来的盛宴。 第四十九章:蛛网迷沼(二) 约莫深入沼泽一里有余,周遭景象愈发诡异。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浊的气息里,似乎混入了一丝新的、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陈年的蛛网灰尘,又带著点微不可察的腥膻。起初並不明显,但隨著继续深入,这气味便顽固地縈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紧接著,视觉上也出现了异状。先是零星几缕灰白色的丝线,细若髮丝,却比蛛丝更显韧性与黏性,掛在那些枯死扭曲的芦苇秆上,或是横跨在水洼两岸的低矮灌木枝椏间,甚至直接漂浮在浑浊的水面,被晨露浸湿,泛著一种湿润的、不祥的灰白光泽。有队员不慎衣袖擦过,那丝线便粘附其上,甩动几下竟也未能脱落,指尖触碰,只觉滑腻异常,带著一股阴冷的湿气。 越往前走,这灰白丝线便越见稠密。它们不再是孤零零的几缕,而是开始纵横交织,在半空中、灌木丛里、水洼边缘,结成一张张或大或小、半透明状的网。网上同样沾满露珠,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冰冷的微光,乍看如同撒了一把碾碎的玻璃碴,晃得人眼花,却透著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寒之意,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更添几分诡譎。 “是……蛛网。”苏清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不知何时已从行囊中取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籙,素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捏著符纸边缘,因用力过度,指尖血色褪去,微微泛白。这姑娘平素总带著三分书卷气的沉静,此刻虽未露惧色,但眸底深处那抹凝重却如寒潭深水。“大家千万小心,莫要触碰这些丝网。观其色泽质地,绝非寻常蛛丝,恐带有黏性或毒性。”她隨身佩戴的驱虫香囊,正散发出淡淡的艾草与雄黄混合的药香,试图驱散周遭浊气与可能的虫豸,但这香气在浓重的沼泽腐臭与蛛网腥味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几不可闻。 她话音甫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其言,队伍中段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在过分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走在苏清瑶斜前方的刘正。这是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队员,身形瘦削,动作却颇为灵巧。他方才一脚踏出,靴底正踩在一截横亘於泥泞小径上的、顏色灰白、看似枯萎断裂的细枝上。然而,预想中枯枝断裂的乾脆声响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诡异的触感与声响——那“枯枝”应声而碎,却非木质碎裂的质感,倒像是踩破了某种脆薄的、石灰质的空壳。断面处,立刻涌出暗绿色、粘稠如浆糊的液体,散发出比周遭蛛网腥气更加浓烈刺鼻的腥臭。这粘液沾在他深褐色的硬底靴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污渍。 刘正嚇了一跳,下意识想抬脚甩脱,动作却猛地僵住——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不知何时已悄然缠绕上了他的脚踝。 几乎就在那“枯枝”碎裂、粘液涌出的同一剎那,周遭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那些悬掛在草木间、漂浮在水面的灰白蛛网,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如同被狂风扯动的破败旗幡!紧接著,一种令人头皮瞬间发麻、脊背窜起寒意的密集声响,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想像的到与想像不到的角落,轰然涌至! “沙沙沙——” “窸窸窣窣——” “喀啦喀啦——” 声音来自脚下深不见底的泥沼,来自身旁浑浊死寂的水洼深处,来自那些枯死芦苇与怪异灌木盘根错节的根部阴影里,甚至来自头顶那些扭曲如鬼爪的枯枝椏杈之间!那是无数节肢动物快速爬行、摩擦泥浆、刮擦植物、乃至彼此挤压碰撞所匯成的、令人心神俱颤的死亡协奏,其密集与迅疾,犹如盛夏时节骤然降临的暴雨,疯狂敲打著乾涸的枯叶,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声响,也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坎上。 “敌袭——结圆阵!护住要害!”林砚的厉喝声如同惊雷乍破,穿透了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浪。他体內噬灵真元轰然流转,声音中自然而然带上了浑厚的內劲,震得周围数尺內漂浮的雾气都为之一散。腰间长刀早已出鞘,握在手中,刀身並非雪亮,反而泛著一层內敛的、宛如深潭寒水的灰黑色光泽,在昏沉沉的天色下,吞吐著无声的锋芒。 然而,这一次扑来的敌人,其出现的方式远比预想的更加诡异、刁钻,彻底打乱了眾人刚刚试图成型的防御阵势。 它们並非从正面视野可及的泥沼中现身衝锋,而是充分利用了沼泽地复杂至极的环境,发起了一场立体的、全方位的突袭! “噗!噗!噗!噗!” 数处先前看似平静无波、甚至被队伍小心绕开的黑色泥浆地面,毫无徵兆地猛然炸开!粘稠腥臭的黑褐色泥浆如同喷泉般衝起丈许高,劈头盖脸地泼洒向附近的人群。泥点溅在脸上、身上,冰冷滑腻,带著刺鼻的腥腐与泥土的涩味。 就在这泥浆喷溅的掩护下,数道大小如脸盆、通体覆著暗褐色短绒毛的狰狞身影,自炸开的泥洞中电射而出!它们背甲上的天然纹路扭曲盘绕,凑在一起,竟隱隱形成一张张模糊而诡异的“鬼脸”图案,那“鬼脸”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瘮人。八只排列密集的复眼闪烁著冰冷而贪婪的幽绿色光泽,死死锁定了最近的人类。最骇人的是它们前端那对不断“咔噠”开合的锋利螯肢,以及螯肢下方那不断蠕动、滴落著淡绿色涎液的口器。 “嗤嗤嗤——!” 这些从泥中跃出的妖蛛,甫一现身,便同时扬起头胸,口器翕张,数道淡绿色、散发著刺鼻酸臭气味的毒液,如同劲弩射出的水箭,朝著人群最密集处激射而来!毒液划过空气,竟带起轻微的破空之声。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那一片被灰白蛛网密密笼罩的扭曲枯枝丛中,传来更为急促的“簌簌”声响!更多体型稍小、但动作更为迅捷灵活的妖蛛,如同成熟的果实般纷纷坠落!但它们並非直直掉下,而是凭藉著腹末喷吐出的、极具韧性与粘性的蛛丝,如同最熟练的空中飞人,在枯枝与蛛网间盪出巨大的弧线,精准无比地扑向下方队员们毫无防护的头脸、脖颈等要害之处!这些自天而降的袭击者,复眼中闪动著的是同样幽绿却更显狡黠的光芒。 “是鬼面妖蛛!毒液剧腐,蛛网黏韧缠身,万勿沾染!”苏清瑶的惊呼声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迫,她捏著符籙的手指关节已因用力而发白。她博览群书,依稀记得某部冷僻古籍中曾提及此种妖兽,性喜群居阴湿污秽之地,捕猎时分工明確,配合无间,尤擅利用环境设伏,其毒液能蚀铁融骨,其蛛网更是坚韧异常,一旦被缠,便如坠罗网,越挣扎束缚越紧,最终被拖入巢穴,沦为活食,死状极惨。 战斗在瞬息之间全面爆发!怒喝、惊呼、惨叫、利刃破风、毒液溅射、甲壳碎裂……种种声响疯狂地搅拌在一起,將这片死亡沼泽的寂静彻底撕得粉碎。 “举盾!护住头脸!”李铁与王大山几乎同时爆发出嘶吼。两人虽隔数步,却心意相通般,猛地將手中那面以硬木为芯、外覆铁皮、边缘以铜钉加固的包铁木盾高举过顶,交叉著挡在队伍最前方,为身后的同伴撑起一片脆弱的屏障。 “滋啦——!” 淡绿色的毒液水箭狠狠撞在盾牌铁皮表面,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坚实的铁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发黑、起泡、剥落!缕缕带著刺鼻酸臭的白烟自腐蚀处升腾而起,呛得持盾的李铁与王大山连连咳嗽,眼泪直流,却半步不敢后退。李铁左臂伤处被这剧烈动作与盾牌传来的震动牵扯,剧痛钻心,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湿透內衫,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將一声痛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右臂肌肉賁张,將盾牌抵得更稳。 “啊——我的胳膊!” 一声悽厉的惨叫陡然响起,来自队伍右侧一名年轻队员。他被一道自侧面泥沼中喷出的毒液溅中了左小臂。粗布缝製的护臂几乎在接触到毒液的瞬间便腐蚀出一个大洞,底下的皮肤立刻变得焦黑一片,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又以极快的速度破裂、溃烂,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甚至隱约可见白骨!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手中的钢刀“噹啷”一声脱手坠入泥泞。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捂住伤口,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同伴死死抓住手腕——谁都清楚,这毒液沾肤即蚀,用手去碰,只会让毒液扩散,死得更快!那队员疼得面孔扭曲,涕泪横流,只能发出绝望的哀嚎。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咻!咻!咻!” 陆翎与另一名弓手所在的位置稍靠后,此刻已成为远程支援的关键。弓弦震响不绝於耳,一支支羽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射向那些不断从泥中跃起、自空中盪下的妖蛛。陆翎眼神锐利如鹰,开弓搭箭快如闪电,专射妖蛛相对脆弱的复眼与关节连接处。然而,这些鬼面妖蛛的甲壳坚硬得出乎意料,寻常箭矢射中其背甲,大多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弹开,或仅仅刺入浅浅一层,卡在甲壳缝隙,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偶有箭矢射中关节或腹部柔软处,才能让妖蛛动作一滯,发出尖锐的嘶鸣。陆翎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连续开弓对臂力消耗极大,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每一箭都务求精准,因为他知道,自己射慢一瞬,前方的同伴便可能多一分危险。 林砚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团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並未固守一处,而是如同游隼般在阵型边缘与妖蛛袭来的间隙中疾速穿梭。灰黑色的噬灵真元被他精妙地操控著,时而如薄雾般繚绕周身,將溅射而来的零星毒液与试图靠近的蛛丝无声震开、消弭;时而凝聚於刀锋,使得每一次挥斩都带著一种低沉而锐利的破空颤音,刀光过处,仿佛连光线都被那灰黑色泽吞噬了一瞬。 一头刚从泥浆中跃起、张开螯肢欲扑向赵四的鬼面妖蛛,尚在半空,便被一道乍现乍隱的灰黑刀光拦腰掠过!妖蛛坚韧的甲壳在附著了噬灵真元的刀锋前,竟如热刀切油般被轻易剖开!暗绿色、粘稠腥臭的体液与破碎的內臟喷溅而出,淋了林砚半边身子。他却仿若未觉,身形只微微一顿,刀锋顺势迴转,又將侧面射来的一股毒液凌空劈散——那毒液落在一旁的泥地上,竟將泥浆烧灼出一个碗口大小、深达数寸的焦黑小坑,坑边缘的泥土都变成了诡异的灰白色,嗤嗤作响。 然而,妖蛛的数量远超预估,且攻击方式层出不穷,更兼彼此间似乎存在某种简单的协同。林砚很快察觉到更大的麻烦——那些喷吐蛛网的妖蛛。 “嗤——!嗤嗤——!” 几头体型相对较小、行动却异常敏捷的妖蛛,並未直接扑击,而是游走在战团外围,腹部急剧收缩,隨即喷出一股股乳白色、粘稠如浆的液体。这液体出口时尚是一束,遇空气便迅速膨胀、张开,化作一张张桌面大小、边缘掛著无数细小倒鉤的黏腻大网,劈头盖脸地朝人群最密集处罩落下来!网上湿气浓重,泛著腥气,尚未及身,便已能感到一股阴冷的粘滯之意。 “闪开!”林砚厉喝,挥刀斩向当头罩下的第一张蛛网。刀锋切入那粘稠柔韧的网中,却不像斩中实体,倒似陷入了极粘稠的胶泥之中,一股强大的、向內收缩的粘滯力自刀身传来,竟让他手腕微微一沉。那蛛网韧性惊人,虽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却並未断裂,反而顺势缠绕上来,数缕边缘的细丝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甩向他的手臂与手腕。 冰寒、湿滑、黏腻的触感甫一接触皮肤,林砚心中警铃大作。他冷哼一声,体內噬灵真元骤然加速运转,一股无形却强劲的震盪之力自周身毛孔勃发而出,灰黑色的气流如涟漪般扩散,將那些缠绕上来的粘丝寸寸震断、碾碎为齏粉。刀身光芒再盛,灰黑真元匯聚於刃口,发力一搅,终於將那张难缠的蛛网彻底撕裂。 但就是这片刻的阻滯与分心,战局已急转直下! 两名位於侧翼、正与自空中盪下的妖蛛缠斗的队员,猝不及防被另外两张从天而降的蛛网罩了个正著!那网粘性极强,且带著细密的倒鉤,一触身体便紧紧黏附,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倒鉤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立刻渗出,染红了白色的蛛丝。两人惊恐地挣扎、撕扯,却徒劳无功,反而被越缠越牢,如同跌入琥珀的飞虫。周围的妖蛛见状,立刻发出兴奋的嘶鸣,数头妖蛛迅速喷出更多的蛛丝,精准地缠上他们的脚踝、小腿,然后一齐发力,竟要將他们生生拖离硬地,拽向旁边那深不见底、翻滚著黑泥的沼泽深处! “救我——!”一人半个身子已被拖入泥浆,冰冷的黑泥瞬间没过了他的大腿,强烈的窒息感与死亡的恐惧让他发出了绝望的呼號。另一人也被拖得踉蹌倒地,双手徒劳地抓著地面稀少的硬草,指甲抠进泥土,留下十道深深的血痕。 “救人!”林砚目眥欲裂,他知道一旦被拖入泥沼深处,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他身形如电,率先冲向离他较近的那名队员,刀光连闪,斩断了缠在其脚踝上的数股蛛丝,同时左手探出,抓住对方一只尚在泥浆外胡乱挥舞的手臂,运力一提,硬生生將人从泥沼中拔了出来!那队员浑身糊满黑泥,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攥住林砚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林砚的皮肉里,仿佛那是连接生死的唯一浮木。 混战至此,原先勉力维持的防御圆阵已被彻底衝散、割裂。泥浆四处飞溅,沾污了每个人的衣甲面庞;淡绿色的毒液如雨点般泼洒,落在盾牌、兵刃、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粘稠的白色蛛网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片死亡的罗网,不断罩落;妖蛛的嘶鸣、队员的怒吼与惨叫、兵刃交击与甲壳碎裂的闷响……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搅合成一团混沌而狂暴的漩涡。每个人都在凭著本能与训练,与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扑来的妖蛛殊死搏杀。手中的兵器挥舞得越来越沉重,手臂酸痛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劈砍都耗费著巨大的体力与心力,但无人敢有片刻鬆懈——身后可能是需要保护的同伴,脚下是吞噬生命的泥沼,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第五十章:蛛网迷沼(三) 苏清瑶被两名经验丰富的队员竭力护在战团相对靠后、略为稳定的位置。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际与鼻尖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因紧张与周遭毒瘴的影响而略显急促。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紧抿的唇线透著一股子倔强。她不断从隨身锦囊中取出符籙,或激发火球焚烧逼近的蛛网,或释放风刃斩断扑来的妖蛛步足,或撑起小小的灵光护罩抵挡溅射的毒液。每一次施术,指尖都稳定如初,只是那双总是执笔研药、抚琴调香的素手,此刻因真元与精神的快速消耗,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的目光並未局限於身前的战斗,而是如同最精密的罗盘,飞快地扫视著整个混乱的战场,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 “不对……这些妖蛛看似杂乱无章,全凭本能扑咬……”她一边掷出一张火球符,將一张罩向侧面队员的蛛网烧出个大洞,一边在心中急速推演,“但从出现的位置、攻击的次序、乃至喷网与喷毒的配合来看……泥里跃出的,多集中在正面与两侧,主攻喷毒,旨在扰乱阵型、製造杀伤;树上落下的,专攻上三路与要害,动作迅捷,意在分散注意、製造混乱;而那些喷吐蛛网的……它们的位置……” 苏清瑶强压下胃里因腥臭与紧张带来的翻腾不適,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了几头正在外围游走、不断喷网的妖蛛。它们並不靠近肉搏,始终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喷网的时机与角度却异常刁钻,总在己方队员被毒液或扑击妖蛛牵制、露出破绽的剎那出手,且攻击落点並非隨意,而是隱隱指向……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收藏、以油布包裹防潮的小本子——那是她日常记录药材特性、阵法心得所用。也顾不得泥污,她飞快地扯开油布,又咬破自己因紧张而略显乾涩的指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就著昏沉的天光与本子上残存的空白页,急速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简易的战场形势图便跃然纸上。己方队员的位置(她能看清的)、妖蛛主要涌现的区域(泥沼、空中)、蛛网密集覆盖的方向……都被她以血点或短线条迅速標记出来。 “泥沼正面三处、左翼两处、右翼一处……空中袭击主要来自左前与正上方……蛛网落点……左后方、正后方、右前方……”她的指尖沾著血,在本子上移动,连接著那些標记点,一条隱约的、被刻意引导的“通道”或“包围圈”的轮廓,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它们……不是在乱咬。”苏清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上后颈,“它们是在有意识地把我们往一个方向驱赶……或者说,逼入一个预设的区域……”她的目光顺著那条脑中成型的“通道”延伸出去,落在了战场的右后方——那里,沼泽的色泽格外深暗,水洼更大更密,浮泥陷阱的“咕嘟”声也似乎更加频繁,几株形態最为狰狞、掛满灰白厚茧般蛛网的枯树,如同界碑般矗立在那里,散发著浓浓的不祥气息。 那正是这片沼泽看起来最深、最险、最可能隱藏著致命陷阱的绝地! 这个发现让她心神剧震,正欲开口提醒林砚,异变再生! “苏姑娘!小心脚下!”一声嘶哑却充满惊骇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她耳畔响起。 是李铁!他方才挥盾格开一股毒液,眼角余光却瞥见苏清瑶所站位置侧后方,那片顏色略显深暗的泥浆地面,正极其不自然地微微翻涌、鼓动,冒出的气泡比周围密集数倍,如同烧沸前的水面! 苏清瑶闻声,本能地便要低头察看,同时身体已做出向侧前方闪避的动作。 然而,那地下的袭击者,动作比她更快!更诡譎! “轰——!” 一声闷响,苏清瑶身后不到三尺处的泥浆,如同被地底埋设的火药引爆般,猛然向上炸开!腥臭的黑泥呈放射状向四周喷溅,劈头盖脸! 一道远比之前所有鬼面妖蛛都要庞大、顏色也迥然不同的狰狞身影,自炸开的泥洞中疾射而出!其体型足有磨盘大小,通体甲壳並非暗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幽暗、近乎紫黑的色泽,在昏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背甲上的“鬼脸”花纹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得如同精心雕琢的恶鬼图腾,獠牙外露,眼眶空洞,栩栩如生,散发著令人望之胆寒的邪异气息。八只复眼不再是幽绿,而是变成了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暗红色,如同八点凝固的污血,死死锁定了正欲闪避的苏清瑶。 这头紫黑色巨型妖蛛显然地位不凡,很可能是这群鬼面妖蛛中的头领或变异个体。它出现得毫无徵兆,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正是苏清瑶因分析战局而稍有分神、且注意力被李铁警告吸引的剎那。甫一现身,它那对硕大锋利的螯肢便“咔噠”一声张到最大,狰狞的口器猛然张开,一股顏色深暗如墨、粘稠似胶、散发著比寻常毒液浓烈十数倍刺鼻酸臭的墨绿色毒液,如同强弓硬弩射出的毒矢,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笔直射向因闪避动作而侧对著它的苏清瑶!目標正是她毫无防护的腰肋要害! 这一击,蓄谋已久,歹毒至极! 苏清瑶虽已听到警告,也做出了闪避,但终究是慢了半拍。她只觉眼角瞥见一抹深紫黑影与一道激射而来的墨绿幽光,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完全避开已是不可能! 电光石火间,距离苏清瑶最近、刚刚挥刀劈开一头小妖蛛的李铁,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杂念、所有对自身伤痛的顾及,都在这一刻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烙铁般烫在他的意识深处——绝不能让这毒液击中苏姑娘! 他的盾牌还举在身前,抵挡著另一侧的零星攻击;他的右臂刚完成一次劈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抽刀回防?来不及!举盾格挡?角度不对!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李铁喉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沉咆哮,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朝著苏清瑶的方向猛撞过去!他用的不是手臂,不是盾牌,而是自己那宽阔厚实、此刻却因伤而显得有些不稳的后背!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苏清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撞得向前一个趔趄,惊呼声尚未出口,人已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摔进了前方冰冷粘稠的泥泞之中,月白色的劲装瞬间糊满了黑泥,狼狈不堪。 那道墨绿如矢的恐怖毒液,擦著她左臂外侧的衣袖边缘,以毫釐之差掠过! “嗤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虽未直接命中皮肉,但仍有数滴毒液溅射开来,落在了苏清瑶左臂肘部上方的衣袖上。坚韧的细棉布料,在这墨绿毒液面前,竟如同遇到烈火的薄纸,瞬间被腐蚀出拳头大小的破洞!边缘焦黑捲曲,冒著刺鼻白烟。 更可怕的是,那毒液的腐蚀性远超之前所见的淡绿色毒液。仅仅是被溅射到的几滴,在腐蚀掉布料后,余势未消,依旧沾到了苏清瑶裸露在破洞边缘的一小片皮肤上。 “呃——!” 苏清瑶只觉得左臂外侧传来一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那痛楚並非单纯的灼烧或撕裂,而是一种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皮肉,又像是被极寒的冰锥瞬间冻结了血脉,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达到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疯狂地衝击著她的神经。她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她强忍著剧痛,勉力低头看去。只见左臂被毒液沾染的那一小片皮肤,已然变得漆黑如墨,並且那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般,迅速向四周晕染、蔓延!皮肤表面不再是简单的溃烂起泡,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火焰彻底烧灼碳化后的乾枯皱缩状態,边缘与正常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更有一股阴寒彻骨、带著强烈侵蚀性的诡异气息,顺著伤口疯狂钻入她的手臂,沿著血脉急速向上侵蚀,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肌肉僵硬麻木,连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蜷曲。 她想立刻运转体內真元封住伤口、逼出毒素,却发现那侵入体內的阴寒气息异常霸道,竟將她本就因连番施术而消耗不少的真元阻滯得运转艰涩,指尖掐诀的动作都因手臂的麻木与疼痛而变得僵硬迟缓。视线开始晃动,耳边廝杀声变得遥远,唯有左臂上那不断蔓延的冰冷剧痛无比清晰。 “苏姑娘!”她艰难地扭过头,正看见李铁踉蹌著倒退两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右侧肩胛处,那件本就因战斗而破损的皮甲上,也被方才那毒液溅射到了少许,此刻正“滋滋”地冒著白烟,皮甲下的布料与皮肉显然也已遭殃。他脸上肌肉因剧痛而扭曲著,额头上冷汗如雨,牙关紧咬,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又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粗砂纸在摩擦:“我……我没事……你……” 话未说完,那头紫黑色妖蛛见一击未能竟全功,发出愤怒的嘶鸣,八只步足在泥浆上一蹬,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再次扑上,锋利如刀的螯肢直取李铁的头颅! 李铁眼中厉色一闪,不顾肩伤剧痛,怒吼一声,挥刀迎上!“鐺”的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他手中钢刀与妖蛛螯肢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本就带伤的身体更是晃了几晃。 苏清瑶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毒发的速度远超她的预估,那黑色已蔓延过肘关节,正向肩膀侵袭。意识开始阵阵模糊,眼前景物晃动重叠,真元滯涩难行。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凝聚起微弱的气力,朝著林砚的方向,拼尽全力喊道:“林大哥!解药……在巢穴!” 声音虽轻弱,却带著医药世家的本能判断——凡世间至毒之物,十步之內,往往伴生相剋之灵药。这妖蛛毒液如此阴狠酷烈,其长期盘踞的巢穴深处,极有可能生长著解毒之物。 话音未落,她便觉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吞没。纤瘦的身子晃了晃,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软软地向前倾倒,彻底昏迷在冰冷污浊的泥泞之中。左臂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漆黑,已然蔓延过了肩头,正向脖颈与心口处缓缓爬行,如同一条恶毒的黑色蜈蚣,正贪婪地蚕食著她的生机。 *** 远处,正被数头妖蛛缠住的林砚,眼角余光始终留意著苏清瑶这边。见她被李铁撞开、踉蹌倒地,心已是一沉。待看到她衣袖腐蚀、手臂发黑,又拼力喊出那句“解药在巢穴”,最后软软昏厥,林砚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惊怒、焦灼与彻骨冰寒的情绪,如同岩浆般轰然衝上头顶,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他眼中最后一丝冷静骤然被一种近乎狂暴的狠厉所取代。 “滚开!!!”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周遭泥浆都为之四溅!林砚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內噬灵真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奔涌,胸口那枚古朴印记骤然灼烫! “慑神——开!!!” 嗡——!!! 並非声音,而是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的磅礴精神威压,以林砚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环形巨浪,轰然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这威压之中,更蕴含了他此刻狂暴的杀意、焦灼的怒意,以及源自噬灵之体、对生灵精气本能的掠夺性震慑! 剎那间,以林砚为中心,方圆十余丈內,时间仿佛出现了片刻的凝滯! 无论是正扑向李铁的紫黑妖蛛头领,还是围在林砚身周、疯狂撕咬的普通鬼面妖蛛,亦或是远处正喷吐毒液、编织蛛网的辅助妖蛛……所有被这股“慑神”之力扫中的妖蛛,动作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诡异的迟滯! 它们那八只闪烁著幽绿或暗红光芒的复眼,光芒骤然黯淡、涣散;锋利开合的螯肢僵在半空;灵活摆动的步足像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甚至连腹末喷吐丝液的器官,都暂时停止了蠕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它们那並不复杂的神魂,让它们陷入了短暂而彻底的呆滯与僵直! 这范围性的“慑神”衝击,对林砚而言亦是极大的负担。他脸色骤然一白,额角青筋暴跳,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空虚感,那是神识短时间內过度消耗的徵兆。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几乎在妖蛛群被震慑僵直的同一瞬间,林砚的身影已然动了! “迅捷——全开!!!” 脚下泥泞的地面猛然炸开两个浅坑,他的身形彻底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模糊的灰黑色残影!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淡淡的、尚未消散的虚像,真身却已如鬼魅般掠出! 目標明確——那头刚刚与李铁对拼一记、此刻正陷入呆滯的紫黑色妖蛛头领! 刀光,乍现!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灰黑色的噬灵真元被他极限压缩凝聚於刀锋之上,使得那柄寻常的长刀,此刻吞吐著一种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幽暗锋芒!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刀锋自紫黑妖蛛头领那相对脆弱的颈胸连接处斜掠而过!坚韧得足以硬抗李铁全力一刀的紫黑色甲壳,在这凝聚了林砚狂暴真元与极致速度的一刀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剖开!墨绿色混杂著些许暗金色的粘稠体液,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妖蛛头领的复眼中,那点呆滯的暗红光芒尚未恢復清明,便已彻底黯淡、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大片泥浆。 林砚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 刀光再闪! “噗!噗!噗!” 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灰黑色的残影在那些同样陷入呆滯、体型明显大於同伴、或色泽格外深暗、疑似小头领的妖蛛之间急速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声轻响,一道喷溅的体液,和一具轰然倒下的妖尸!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以至於被他斩杀的妖蛛,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慑神”的僵直中恢復,便已失去了生命。 仅仅两三个呼吸之间,便有六七头实力较强、疑似头领的妖蛛毙命於林砚刀下! 而就在林砚斩杀另外一头目標妖蛛,身形微顿,脑中刺痛与空虚感更甚,忍不住闷哼一声的剎那—— “嘶——!!!” 一声极其尖锐、悽厉、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神魂的嘶鸣声,骤然从沼泽更深处、那片水洼密布、枯树如鬼的区域传来! 这嘶鸣声中,充满了惊怒、恐慌,以及一种……仿佛號令般的奇异韵律。 声音传开的瞬间,那些刚刚从“慑神”状態中恢復过来、正陷入短暂混乱与本能恐惧的剩余妖蛛,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进攻的动作骤然停止! 紧接著,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所有倖存的妖蛛——无论大小,无论受伤轻重——同时做出了惊人的一致动作:它们迅速放弃了眼前的猎物,不再喷毒,不再扑咬,甚至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齐刷刷地转身,八足划动,以比进攻时更快的速度,仓皇无比地朝著嘶鸣声传来的方向——那片沼泽最深最暗处——退去! 它们钻进泥洞,潜入水洼,攀上枯树,消失在密集的灰白蛛网之后……不过十数息功夫,除了满地狼藉的泥浆、横七竖八的妖蛛尸体、破损的兵器、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方才还疯狂围攻的妖蛛群,竟退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沼泽边缘,劫后余生、喘息未定、面面相覷的黑石卫眾人,以及……泥泞中昏迷不醒、左臂漆黑蔓延的苏清瑶。 第五十一章:绝境生机(一) 腐骨沼泽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硬土坡,成了黑石铁卫残兵们悽惶的临时避难之所。那土坡不高,却已是这无边泥泞中难得乾燥些的地方,几棵半枯的歪脖子树伶仃地立著,稀疏的枝条在渐起的晚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也被方才那场血腥的廝杀嚇破了胆。 营地简陋得近乎寒酸。几根匆忙砍伐、还带著湿气的木棍深深楔入土中,勉强撑起几片从行囊中翻出的、边缘已磨损起毛的桐油布,算是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油布棚下,光线昏暗,沼泽地里那股子混杂著腐殖质甜腥与死水淤塞的浊气,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縈绕在鼻端,混合著新鲜的血腥与妖蛛体液刺鼻的腥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於死亡的气息。 棚子中央最平整处,铺著一层儘可能收集来的乾枯苇草,上面又垫了张从死难同伴身上解下、尚算完好的狼皮褥子。苏清瑶就被安置在这里。 她静静地躺著,月白色的劲装早已被泥浆、血污和汗水浸染得辨不出原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薄而脆弱的轮廓。双目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浓重的阴影,仿佛两只疲惫已极、再也无力飞起的墨蝶。面如金纸,唇色淡得近乎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只有鼻翼间那极其细微、仿佛隨时会断绝的翕动,和脖颈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脉动,还在顽强地昭示著一线未绝的生机。 最骇人的是她左臂的伤处。 自肩头以下,整条手臂的肌肤已然彻底化作了一种沉鬱可怖的墨黑色,那黑色並不均匀,深浅交错,仿佛有浓墨在皮下肆意晕染流淌。皮肤表面失去了活人肌肤应有的光泽与弹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被烈火灼烤后又急速冷却的焦枯质感,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暗红色纹路,如同龟裂的旱地,又像是皮下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疯狂钻营噬咬。被那紫黑妖蛛毒液直接溅中的几处,皮肉露出底下色泽暗沉、纹理模糊的肌理,边缘翻卷著,却没有一丝鲜血渗出——那霸道至极的毒液,竟似连流动的血液也一併灼蚀凝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甜腻腥气与血肉焦腐的怪异味道,正从这可怕的伤口处持续散发出来,即便在这气息混杂的油布棚內,也清晰可辨,如同一根无形的细针,刺痛著每个人的神经。 李铁被两名队员搀扶著,坐在苏清瑶身侧不远的一块木墩上。他右肩处的皮甲已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露出了底下同样焦黑一片的伤口,面积虽比苏清瑶小上许多,只局限在肩胛骨周围巴掌大的一块,但那触目惊心的顏色与肌肤坏死的样子却別无二致。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顺著古铜色的脸膛往下淌,在下頜处匯成细流,滴落在前襟早已湿透的衣衫上。他紧咬著后槽牙,腮边肌肉绷得死紧,整条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却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做不到了。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始终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昏迷不醒的苏清瑶,那眼神里翻涌著浓烈的愧疚、刻骨的焦灼,以及一股子恨不能以身相替、將那份苦楚全数承接过来的狠绝与无力。 “苏姑娘……”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低喃,挣扎著想要起身挪近些,看看她的状况,身子刚一动,便被旁边一直守著的赵四死死按住。 “李头儿!您千万別动!”赵四那张还带著少年稚气的脸上沾满了泥浆和乾涸的血跡,眼睛却瞪得溜圆,声音带著哭腔,“伤口刚……刚处理过,不能乱动啊!”他手里还捏著一小截沾了黑色药膏的木片,那是他从苏清瑶留下的药箱最底层翻找出来的,气味刺鼻难闻,他也辨不出究竟是何效用,更不知是否对症,但此刻別无他法,只能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往李铁那焦黑的伤口边缘涂抹,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生怕加重了这位铁汉的痛苦。 棚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或坐或臥的其余队员,个个身上带伤,神色萎靡,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更多的是有四名同伴惨死、首领重伤带来的沉重打击与茫然无措。剩下尚能行动的,也是人人带伤,正默默地在棚外收集著还能燃烧的枯枝湿柴,试图生起一堆驱寒照明的篝火,但在这潮湿阴冷的沼泽边缘,连火石敲击出的火星都显得有气无力。 林砚迈步走回油布棚下,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弦上。目光首先落在苏清瑶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数息。少女即使在昏迷中,秀气的眉尖依旧微微蹙著,仿佛正承受著难以言喻的苦楚。那自左臂蔓延而上的墨黑色毒纹,已然爬过了肩头,正向著她纤弱的脖颈与心口要害处缓缓侵蚀,如同一条贪婪而恶毒的黑色藤蔓,誓要绞杀最后一点生机。 林砚眼神骤然一凝,不再迟疑。他俯下身,单膝跪在苏清瑶身旁,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指尖縈绕著一丝极淡却凝练无比的灰黑色真元。他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精准而迅捷地落下,分別点在她颈侧人迎、胸口膻中、以及左臂腋下极泉三处大穴之上! “嗤……” 指尖与肌肤接触的剎那,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冰水滴入滚油的声响。灰黑色真元如同最灵巧的织工,迅速在她经络关键节点处,构筑起三道细微却坚韧的无形“闸门”。这並不是治癒,而是最粗暴直接的“截流”——以他自身精纯的噬灵真元为屏障,强行阻滯那阴寒毒素顺著气血经脉向心脉与头颅要害蔓延的速度。 做完这一步,林砚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此举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与真元,需对力道、位置、真元渗透的深浅有毫釐不差的掌控,稍有不慎,非但阻不住毒素,反而可能震伤苏清瑶本就脆弱的经脉。他微微调息,隨即又伸手探向她右腕脉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林砚心头更沉。她体內经脉中,原本温润平和的木属性真元,此刻近乎完全凝滯,如同被寒冬冻结的溪流。气血运行迟缓淤塞,唯有心口处,还有一团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的淡绿色光华,在凭著一股顽强的本能死死支撑,抵御著外围丝丝缕缕缠绕侵蚀而来的黑色毒气。但这团守护心脉的本源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如同沙漏中不断流失的细沙。情况,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凶险,这毒素不仅腐蚀血肉,更在侵蚀神魂本源,若无对症解药,恐怕连今夜都难以熬过。 林砚收回手,面色沉静如古井,唯有那双眼眸深处,寒星般的锐光愈发迫人。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棚內。 “李铁,王大山,周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冷硬,“还有方才被毒液溅伤的,都过来。” 被点名的几人,以及另外两名手臂或小腿有灼伤溃烂跡象的队员,相互搀扶著,挪到林砚面前。李铁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王大山脸色有些发白,却努力挺著胸膛。周福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颊上一处火辣辣疼痛的地方。 林砚不再多言,反手“呛啷”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刀身依旧灰暗,却锋锐无匹。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那是之前苏清瑶调配的、用多种矿石与药材混合而成、具有强烈止血燥湿作用的“赤阳散”。 “赵四,生火,把匕首烧红。”林砚简短吩咐。 赵四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跑到棚外刚刚勉强点燃的一小堆篝火旁,抽出自己隨身的短匕,小心翼翼地架在火苗上。 林砚走到李铁面前,目光落在他右肩焦黑的伤口上。“忍著。”他只说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刀光已如电般闪过!並非劈砍,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准迅捷的手法,贴著那焦黑坏死区域的边缘,薄薄地削下了一层已然彻底失去生机、甚至开始散发腐坏气息的皮肉!刀锋过处,暗红髮黑、如同烂泥般的坏死组织被剔除,露出了底下顏色相对正常、却依旧泛著诡异青黑色的鲜活肌理,这一次,有暗红色的、粘稠得近乎膏状的血缓缓渗了出来。 李铁浑身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爆出豆大的汗珠,古铜色的脸膛涨得发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压抑著一声极其沉闷的痛哼,整个人如同打摆子般剧烈抖动起来,却硬是挺直了脊樑,没有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烧红的匕首被赵四用湿布裹著柄递了过来。林砚接过,那匕首尖端在昏暗中亮著一点灼目的暗红。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稳定如磐石,將烧红的匕尖精准地按在了李铁伤口那新渗出血跡的地方! “嗤——!!!”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焦灼声响起,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白烟升腾。李铁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那声被死死压住的痛吼终於衝破牙关,化作一声短促而惨烈的嘶嚎,隨即又被他强行咽下,只剩下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瞬间被冷汗浸透。 但那伤口处,原本缓缓渗出的、顏色不正常的暗红血液,却被这灼热一烫,瞬间凝固止住,边缘的肌肤组织也在高温下微微收缩、封闭。 林砚动作不停,將赤阳散均匀洒在烫烙后的伤口上,粉末遇到尚有余温的创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迅速粘附,形成一层暗红色的保护膜。他又用乾净的布条(是从各人內衣上撕下,用仅有的一点净水蘸湿拧乾)將伤口仔细包扎起来。 “下一个。”林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只是额角的汗珠又多了一层。 王大山看著李铁几乎虚脱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主动露出了自己小腿上一片被毒液腐蚀、已然开始溃烂流脓的伤口。 刀光再起,灼铁烙肉,敷药包扎…… 周福,以及另外两名受伤队员,依次接受了这简单、粗暴、却是在这缺医少药绝境下唯一可行的处置。 整个过程中,油布棚內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皮肉被切割烫烙的轻微声响、以及偶尔实在压抑不住、从齿缝间漏出的短促痛吟。空气中瀰漫开皮肉焦糊与赤阳散药粉混合的怪异气味。 但效果是显而易见的。 李铁在剧痛过后,虽然脸色依旧惨白,浑身虚脱,但右肩伤口处那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髓的持续灼痛感,竟真的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麻木的、火辣辣的钝痛。最重要的是,那股自受伤起便如附骨之疽、不断向身体其他部位侵蚀的阴寒麻痹之感,似乎被这粗暴的“切除”与“灼烧”暂时遏制住了。 王大山包扎好小腿后,试探著动了动脚踝,虽然动作牵扯伤口依旧疼痛,但之前那种整条腿都渐渐失去知觉的可怕趋势,確实停下了。 “有……有用!”赵四惊喜地低呼出声,看著几位头领虽然疲惫痛苦,但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神采,不像方才那般死气沉沉,他连日来紧绷惶恐的心,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其余队员见状,低迷的士气也为之一振。绝境之中,哪怕是一线微弱的、看得见的希望,也足以重新点燃求生与奋战的意志。他们看向林砚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依赖与信服。 林砚將匕首丟还给赵四,用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污与药粉。他看向气息稍稍平復、眼神重新聚焦的李铁等人,沉声道:“此法只是权宜,阻毒扩散,爭取时间。能否根除,还需解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苏清瑶,在她苍白的面容与那触目惊心的黑色毒纹上停留一瞬,隨即转向棚外那片被浓重夜色与沼雾彻底吞没、死寂中潜藏无尽杀机的腐骨沼泽深处。 “陆翎。”林砚唤道。 “在。”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棚口阴影处的猎户应声而出。他身上的狼皮甲破损处用草绳草草綑扎著,脸颊上那道被蛛丝划出的血痕已经凝结,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如同潜伏在岩缝中的鹰隼,沉静、锐利、时刻保持著最高度的警觉。 “你带领剩余所有尚能持兵战斗的弟兄,以此坡顶为核心,布圆阵防守。”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部署一场寻常的城防,“利用地形,挖掘浅壕,设置绊索,多备易燃枯枝湿柴,集中所有火油火绒。妖蛛畏火惧烟,此乃要点。我不在期间,一切守御之责,由你全权决断。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守此地,绝不容任何妖物越过防线,惊扰伤员。” 陆翎胸膛微微起伏,重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陆翎领命!人在坡在!” 林砚微微頷首,目光又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赵四:“赵四,你与其他两位伤势较轻的弟兄,专职看护苏姑娘、李铁及其他重伤员。尽力保持篝火不灭,维持他们体温,注意观察伤势变化。若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立刻报知陆翎,不得延误!” 赵四连忙挺直瘦小的身板,大声应道:“是!大人!小的定不辱命!” 最后,林砚的视线与李铁、王大山、周福等人一一对上。他们眼中充满了血丝、疲惫、痛楚,但更深处,是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託付,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与恳求——恨自己重伤无力,不能並肩再战。 林砚没有再多说什么宽慰或激昂的话语,只是对著他们,也对著棚內棚外所有望向他的目光,极轻微、却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从自己隨身的行囊最內层,取出那枚得自雾隱古林树妖、通体翠绿温润、內蕴磅礴生机的木核,紧紧握在掌心。木核传来的温润生机,如同清泉流过乾涸的河床,稍稍抚平了他因焦灼、暴怒与连番激战而躁动沸腾的心神,也让因强行施展大范围“慑神”神通而传来的隱隱刺痛与空虚感,缓解了少许。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形微动,便如一道融入夜色的淡青色轻烟,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几个起落间,便彻底消失在坡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巨兽匍匐喘息般的沼泽黑暗之中。 孤身,再入死地。 这一次,不为衝杀,不为斩將,只为在那至污至毒之地,夺取一线救命的微光。 第五十二章:绝境生机(二) 看著他决然消失的背影,陆沉默默握紧了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弓背已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的硬木猎弓,转身,开始以简洁有力的手势和压低的嗓音,指挥著尚能行动的队员们布防、挖壕、收集材料。赵四则赶紧往那堆好不容易燃起的篝火中添了些稍乾的枝条,又找出一块相对乾净的布,蘸了点珍贵无比的存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苏清瑶额角的冷汗与污跡。 李铁靠在身后的木桩上,剧痛后的虚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著棚外,盯著林砚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吞噬了同伴、重伤了苏姑娘、如今又要吞噬他们最后希望的黑暗沼泽。牙齿在口腔中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合著无力、愤恨与强烈期盼的情绪,如同毒火般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沼泽的夜,深沉而诡譎。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仿佛浸透了墨汁的云层与升腾的沼雾彻底吞噬,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来,带著刺骨的阴湿寒气。风似乎停了,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却又开始在远处的泥泞与水洼间隱约响起,时断时续,忽左忽右,飘忽不定,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黑暗中摸索、靠近。 林砚的身影在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中疾行,【迅捷】天赋虽未全力开启,但步伐轻盈得如同狸猫,踩在那些看似坚实、实则暗藏杀机的苔蘚或半干泥块上,几乎不留痕跡,不闻声息。他將灵觉提升到目前状態下的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向四周铺开,方圆数十丈內的气息流动、泥浆微澜、水下生物游弋的涟漪、甚至潜藏在腐败植物下微小虫豸的蠕动,都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盪开层层细微却清晰的涟漪,映照在他高度集中的心神之上。 他並非盲目乱闯。方才为苏清瑶和李铁处理伤势时,在极度的焦灼与专注下,他强行回忆並梳理了从妖蛛那里吞噬得来的、极其庞杂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大多模糊不清,充斥著黑暗、潮湿、狩猎、啃食等本能画面,但在关於其自身毒素与生存环境的零星画面中,一幅景象反覆闪现,並逐渐清晰—— 那是在一片更加阴暗、蛛网密集如巢穴核心的区域,污浊的泥浆与各种生物的惨白骸骨堆积成一座诡异的小丘。就在那小丘顶部,淤泥与枯骨缝隙间,生长著几株形態奇特的植物。叶片狭长如出鞘的细剑,质地坚韧,边缘自然镶嵌著流转不息的银白色丝线脉络,光泽清冷。七片这样的叶子,呈完美的轮生状,拱卫著中央一根笔直纤细、色泽淡紫、顶端微微弯曲的花茎。整株植物,在这至污至毒、死气瀰漫的环境中,散发著一种格格不入的、微弱却异常清冽纯净的生机,与周围浓烈的腥甜毒气隱隱形成对峙。 七叶银线草!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伴隨著一段简略的信息:性极寒,味甘中蕴苦,能中和化解多种源自阴湿妖物的腐蚀性剧毒,尤擅清心定魄,安抚被毒素侵蚀的神魂,乃此类沼泽毒物的天然克星。然其生长条件苛刻无比,需扎根於剧毒妖物常年盘踞、毒气与地底阴气交匯淤积之地,汲取二者之“养分”,经漫长岁月缓慢转化,方能有成。且此草娇贵,离土之后,若不及时以特定玉器或蕴含生机的木盒盛放,药效会迅速流失,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枯萎失效。 这信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但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时间,无比紧迫! 然而,关於这“七叶银线草”確切位置的记忆,却模糊而混乱。妖蛛的智慧低下,记忆多为本能驱动下的碎片,缺乏明確的空间方位感。林砚只能大致判断,此物应当生长在妖蛛群体中最核心、最强大的个体——很可能是那头紫黑色蛛后——的巢穴附近。但具体在巢穴的哪个方位、如何突破重重防卫抵达,却是一片迷雾。 此刻,林砚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片面积颇为广阔、水面浮满彩色油膜的死水洼。水洼边缘,生著一丛丛异常茂密、近一人高的枯黄芦苇。这些芦苇能在如此污浊毒瘴之地存活,本身必然对毒素有极强的耐受性,且根系发达,深入泥沼,对周围环境的细微震动与气息变化,感知必定远超人类。 林砚在水洼边缘停下脚步,藏身於一丛格外高大的芦苇之后。他闭目凝神,努力回忆著吞噬那树妖木核时,隨之而来的、那些关於与植物生灵进行粗浅沟通的模糊感悟与本能。那並非什么高深的法术口诀,更像是一种奇异的、对草木生命本身韵律与“情绪”的感应与共鸣能力。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贴在一株格外粗壮、苇秆有小儿臂粗细的芦苇茎秆上。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悄然流转,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其中那霸道的吞噬特性,反而將其转化为一种温和的、充满盎然生机的木属性灵力。这缕灵力细若游丝,却精纯无比,如同春日里最温柔的雨滴,顺著他的掌心,缓缓渗入芦苇的茎秆之中。 起初,掌心传来的只有芦苇本身坚韧冰冷的触感,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沉寂。 林砚並不气馁,也不强行衝击,只是保持著那缕温和灵力的持续输送,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抚琴者,用最轻柔的指尖,试图触动一根长久未曾响应的琴弦。同时,他將自己的意念,儘量放得平和、无害,甚至带著一丝请求的意味,化为几个最简单、最原始的意象,向著那沉寂的“意识”传递过去: 危险……很多脚……爬行……在哪里? 没有复杂的语言,只有最直接的画面与情绪。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林砚几乎要以为此法无效时,掌心处,那株芦苇的茎秆,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混沌模糊、充满了畏惧与警惕的“意识”,终於怯生生地、断断续续地,与林砚的意念接触了。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意识,更像是一种植物对生存环境最本能的、模糊的“感觉”集合。 林砚心中微喜,立刻稳住心神,保持著灵力输送的平稳与意念的温和。 那微弱的“意识”似乎感受到他的“无害”与“请求”,警惕之心稍稍放鬆。渐渐的,林砚开始接收到一些杂乱无章、却蕴含信息的反馈: 脚下泥浆深处传来的、不同频率和强度的密集震动感(可能是妖蛛在不同区域的爬行活动);空气中飘荡的、那股甜腥毒气最为浓烈与稀薄的不同方向;某些被反覆碾压、痕跡明显的泥泞小径;以及……对某一方向传来的、某种令它们本能感到极度恐惧与厌恶的“沉重压力”和“浓烈腥甜”的模糊指向…… 这些信息如同散乱的拼图碎片,缺乏明確的坐標与逻辑,但对於拥有过人灵觉与判断力的林砚而言,已足够珍贵。他就像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沼泽中,获得了一张由无数沉默的植物“眼线”构成的、覆盖范围极广的模糊感知网络。虽然不够精確,无法直接指引他找到蛛后巢穴,却足以让他分辨出哪些区域妖蛛活动频繁、毒气浓重,哪些路径相对“冷清”或存在天然障碍,从而在绝境中,硬生生规划出一条儘可能隱蔽、迂迴、直插核心区域的险峻路径! 片刻之后,林砚缓缓收回手掌,睁开了眼睛。掌心与芦苇茎秆分离处,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光点一闪而逝,没入芦苇之中。那株高大的芦苇微微摇晃了几下,顶端的苇穗在无风的夜色中轻轻摆动,洒落几点冰凉的露珠,除此之外,与周遭同伴再无区別,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流从未发生。 “多谢。”林砚对著那丛芦苇,无声地道了句谢。隨即,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浓重的黑暗与雾气之中,朝著心中初步判定的方向,疾行而去。 依靠著这粗浅却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灵植沟通”之术,林砚如同一个真正的沼泽幽灵,在遍布死亡陷阱的泥泞之地快速而谨慎地穿行。他避开了三处蛛网密集如幔帐、隱隱传来令人心悸的嘶鸣与爬行声的凶险区域;绕过了两处正有零星紫纹妖蛛在泥浆表面缓缓逡巡、似在巡逻的小股敌人;甚至藉助一丛从水底蔓延上来、叶片肥厚宽大的暗绿色水草掩护,屏息凝神,眼睁睁看著一头体型比之前那头头领稍小、但甲壳紫光流转、气息凶戾的妖蛛,从距离他藏身之处不足两丈的泥滩上缓缓爬过。那妖蛛背上狰狞的鬼脸花纹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磷光,八只复眼警惕地扫视四周,锋利的螯肢不时开合,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最终才朝著另一个方向消失在雾气里。 越往前,环境变得越发恶劣。空气中的甜腥毒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中,带来阵阵烦恶与晕眩。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稀软,很多时候不得不藉助轻身功夫,点在偶尔露出泥浆的顽石或尚未完全腐烂的粗大树根上借力前行。四周的植物越来越稀少,只剩下一些形態扭曲怪诞、顏色呈现暗紫、深褐或惨绿色的菌类与苔蘚,在沼泽死气与妖蛛毒气的长期浸染下,它们本身也仿佛发生了异变,散发著微弱却令人不安的阴邪气息。 终於,在绕过一片由数棵巨大枯死朽木构成的、如同天然屏障的凌乱区域后,前方豁然出现了一片极为诡异、令人望之生畏的景象! 那是一片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灰白色蛛网彻底笼罩的区域,范围之大,目测不下数十丈方圆。这些蛛网並非杂乱无章地缠绕,而是构成了一个结构分明、近乎完美的巨大巢穴!最外层的蛛网粗壮如儿臂,呈现灰褐色,极其坚韧,如同最结实的缆绳,纵横交错,牢牢固定在四周几棵虽已枯死却依旧巍然矗立、粗需数人合抱的巨大朽木树干上,构成了巢穴坚固的“骨架”与外围屏障。內层的蛛网则逐渐变得细密,顏色也转为灰白、乃至半透明状,层层叠叠,纵横交织,如同最精巧的纱帐,在绝对的黑暗中,竟自发地泛著一种幽冷而持续的、淡绿色的磷光,將巢穴內部映照得一片朦朧,却也更加鬼气森森。 巢穴底部,堆积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基座”——那是难以计数的、各种生物的惨白骸骨!有大型野兽粗壮的腿骨与肋骨,有鸟类细小的骨架,更有不少……分明属於人类的头骨、四肢骨,与锈蚀破损的兵器、衣物碎片混杂在一起,半掩在漆黑的淤泥与腐烂的水草之中。浓烈到极点、几乎令人瞬间窒息的腐臭气息与甜腥毒气的混合体,正是从这里如同毒瘴般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笼罩著整个巢穴区域。 而在巢穴的最核心处,也是蛛网最为密集、磷光最为明亮耀眼的地方,赫然趴伏著一头体型庞大到令人心胆俱寒的巨物! 它通体呈深邃的紫黑色,甲壳光滑油亮,仿佛上好的紫檀木又浸透了墨汁,在磷光下流转著一种冰冷而邪恶的光泽。背甲上那幅“鬼脸”花纹,不再是简单的纹路,而是栩栩如生,獠牙外露,眼眶深陷,仿佛一张真正的、充满怨毒与贪婪的恶魔面孔,正无声地狞笑著,凝视著巢穴外的一切生灵。八只复眼大如鸽卵,呈现出一种纯粹而冰冷的暗金色,在幽绿的磷光背景下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仿佛在算计、在审视、在等待著献祭。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异常臃肿庞大、几乎拖曳在地上的腹部,上面布满了暗红色、如同岩浆流淌凝固后形成的诡异扭曲纹路,隨著它缓慢的呼吸,那些纹路竟也微微起伏,如同有生命般。 紫纹蛛后! 这正是统治这片腐骨沼泽、繁衍出无数鬼面妖蛛的母体与绝对王者! 此刻,这头可怖的蛛后似乎並未完全陷入沉睡。它那狰狞的口器偶尔会微微开合一下,喷出一小股顏色更深、几乎凝成液滴的墨绿色毒雾,那毒雾融入巢穴的磷光与瘴气中,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致命。在它庞大身躯的周围,有不下二三十头体型明显大於普通妖蛛、甲壳顏色更深、复眼幽光更盛的精英妖蛛,如同最忠诚的宫廷卫队,在巢穴內外缓缓地、无声地爬动著,复眼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方向。 林砚潜伏在一处由几块崩塌的朽木与淤泥堆积而成的、勉强能藏身的低矮掩体之后,將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与血液流动都近乎停滯。他目光如最锋利的冰锥,穿透朦朧的磷光与重重蛛网,一寸寸地扫视著整个巢穴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视线,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紫纹蛛后那庞大身躯的右侧后方,一处由更多骸骨与漆黑淤泥堆砌而成、规模稍小些的“丘冢”顶端。 在那里,几株形態特异、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植物,正顽强地挺立著! 叶片狭长如剑,质地坚韧,边缘流淌著清晰而纯净的银白色光泽,如同月光凝结的丝线。不多不少,正好七片,呈完美的轮生状排列,簇拥著中央一根纤细挺拔、色泽淡紫、顶端微微弯曲如鉤的花茎。即使在如此污秽恶毒、磷光幽暗的环境里,这几株植物依旧散发著一种微弱却异常清冽、纯净的生机,仿佛暗夜中几滴未被污染的露珠,顽强地证明著生命与洁净的存在。 七叶银线草! 终於找到了! 巨大的喜悦与更强烈的紧迫感同时衝击著林砚的心神。找到了解药,但如何在这头恐怖蛛后与数十头精英护卫的眼皮底下,將其採摘到手? 然而,就在林砚全神贯注於那几株救命灵草,脑中飞速权衡著各种冒险突袭方案的利弊与成功率时—— 那一直看似慵懒趴伏、偶尔才喷吐一口毒雾的紫纹蛛后,八只缓缓转动的暗金色复眼,毫无徵兆地,猛地一滯! 紧接著,八道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贪婪食慾与被冒犯怒意的恐怖视线,如同八柄实质的冰锥,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死死锁定在了林砚潜伏的掩体方向!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妖蛛都要磅礴、都要阴冷、都要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气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无形的海啸平地而起,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势与浓烈到极致的杀意,轰然席捲而来! 被发现了!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头剧震。这蛛后的感知,竟敏锐如斯!自己已极力收敛气息,又藉助朽木淤泥掩藏,竟还是在观察灵草的短短瞬间,被其察觉! 偷袭的计划,尚未开始,便已胎死腹中。 林砚知道,此刻任何犹豫、任何退缩,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绝境。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掩体后站起身,右手,沉稳而有力地,握住了腰间那柄饮血无数的长刀刀柄。 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如同被点燃的熔岩,在他体內经脉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咆哮起来,胸口那枚古朴的印记骤然变得灼烫,一股久违的、源自噬灵之体本能的、对於强大生命精气与战斗的渴望与躁动,混合著对苏清瑶生命垂危的焦灼、对同伴惨死的悲愤、以及对眼前这拦路巨物的凛冽杀意,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匯聚成他眼中那两点寒星般刺目、却又深沉如渊的锐芒。 腐骨沼泽最深处的黑夜,磷光幽暗,毒瘴瀰漫。一场为了夺取一线生机、註定惨烈到极致的搏杀,在这污秽与死亡之地,无声地拉开了血腥的帷幕。 第五十三章:噬核破境(一) 他被发现了。 那紫纹蛛后八只暗金复眼,並未猛然转动,而是如同古潭寒星,於幽绿磷光里骤然凝定,死死扣住了他藏身的那片朽木淤泥堆叠的阴影。冰冷、黏腻、带著无尽贪婪与被侵犯威严的暴怒气息,自巢穴核心如阴湿的潮汐般漫涌过来,丝丝缕缕,试图缠绕、渗透、窥探这个胆敢深入死地、覬覦它禁臠的螻蚁。 没有嘶鸣,没有示威性的动作,甚至连那臃肿庞大的身躯都未曾挪动分毫。 然而,这无声的凝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它像是一块沉甸甸的、浸透了冰水的铅锭,骤然压上林砚的心头,连周遭浓稠污浊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回应这死亡凝视的,並非林砚,而是巢穴外围三处毫不起眼的阴影。那原本与淤泥、骸骨、腐烂芦苇无异的地面,忽地起了几处微不可察的涟漪。几根横陈的惨白兽骨被无声地拱开,数片焦黑的苔蘚簌簌剥落,三团庞大的、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自污浊中缓缓升起。 是妖蛛,却与先前遭遇的那些截然不同。体型比寻常鬼面妖蛛足足大出两圈有余,几乎有小牛犊大小。通体甲壳並非暗褐,而是一种深沉得近乎墨黑的色泽,在巢穴幽绿的磷光映照下,泛著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吸噬著周围本就微弱的光线。八条细长却异常粗壮的节肢,如同八根精钢打磨的標枪,稳稳插在污浊的泥浆里,移动时,竟连泥水溅起的“噗嘰”声都微乎其微,唯有甲壳关节摩擦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噠”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它们的复眼稍小,但光芒更幽深,如同八点凝冻的鬼火,同样牢牢锁定林砚潜伏的方位,没有丝毫游移。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著同类与无数其他生灵死亡时残留的怨戾气息,如同无形的瘴癘,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通玄初期的妖力波动,毫不掩饰地荡漾开来,虽不及蛛后那般浩瀚可怖,却也沉凝扎实,带著经年累月杀戮吞噬积淀下的凶煞。其中一头体型最为庞大、左侧第三条步足明显短了一截、显然是旧伤留下的蛛卫,其狰狞口器旁,甚至赫然掛著一小截尚未完全腐蚀、还粘连著些许暗红筋膜的……人类指骨! 试探?警告?不,在这头蛛后的领地里,只有最直接、最残酷的抹杀。 三头通玄蛛卫,如同三道贴著地面疾掠的黑色闪电,从三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正面、左翼、右后方——朝著林砚藏身的朽木堆暴射而来!速度之快,在身后拖曳出模糊的残影,尖锐的破空声迟了半步才刺入耳膜。腥风先至,那气息中混杂的浓烈毒性与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尚未真正近身,三道顏色更深、近乎墨绿的毒液,已然如同强弓劲弩射出的淬毒矢箭,带著刺鼻的酸臭,呈品字形封锁了林砚可能闪避的大半空间! 林砚瞳孔微缩,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早已奔腾如怒江。【迅捷】天赋在瞬间催发到极致,他身形未动,脚下却仿佛装了机簧,整个身子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向后猛然一扯,险之又险地向侧后方滑开数尺,衣袂带起的微风,堪堪拂动了一缕飘落的枯朽菌丝。 “嗤嗤嗤!” 三道墨绿毒箭擦著他原先藏身的朽木边缘掠过。毒液击中朽木,立时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那不知经歷了多少年腐朽、早已坚硬如石的木料,竟如同被滚烫的油脂泼中,迅速软化、塌陷、冒出大股浓烈刺鼻的灰白色烟雾,不过眨眼工夫,便被蚀出三个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焦黑孔洞,边缘如同被烈火焚烧过般炭化酥脆。 他方才藏身处的泥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噗”地炸开!一头蛛卫最前端那对锋利如镰刀、泛著幽暗金属光泽的步足,如同两柄淬毒的標枪,自下而上猛然刺出!泥浆四溅,带起的劲风割得人麵皮生疼。若林砚反应稍慢半分,此刻恐怕已被这对凶器洞穿脚掌、挑翻在地,沦为待宰羔羊。 另外两头蛛卫的攻击,衔尾而至,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头猛地扬起前身,臃肿的腹部急剧收缩,隨即喷出一大团粘稠乳白、散发著甜腻腥气的浆液。那浆液离体即展,瞬间化作一张足有桌面大小、边缘掛满细密倒鉤、在半空中微微颤动的黏腻大网,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阴湿气息,当头罩下,將林砚上方空间封得严严实实。另一头则借著同伴喷网的掩护,八足在泥地中猛地一蹬,庞大身躯竟异常灵巧地凌空跃起,自侧上方如同一座小山般直压下来,八条锋锐如刀的节肢张开到极限,形成一个恐怖的死亡绞杀圈,直取林砚头颅与脖颈! 三面合围,上天无路,入地……脚下已是致命的泥沼! 寻常初入通玄的修士,骤然遭遇这般训练有素、凶残狡诈的围攻,只怕瞬间就要心神失守,即便能勉强格挡一二,也难逃重伤被擒、化作蛛后口粮的下场。 然而,林砚脸上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锐芒。他等的,正是对方全力出手、气机牵引、再无保留的这一刻! 就在黏腻蛛网即將触及发梢、上方绞杀阴影已然笼罩头顶的剎那,林砚动了! 他没有选择向上或向左右任何一处看似薄弱的方位突围,那正是蛛卫配合中故意留出的、暗藏更致命杀机的陷阱。他体內奔涌的灰黑真元骤然一沉,隨即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灌注於双腿经脉!身形不退反进,竟朝著正前方——那张喷吐蛛网的蛛卫——猛衝过去!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虚影。 “破!” 一声低喝,压抑却清晰,如同金铁交击。腰间长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握在手中。刀身之上,並非雪亮锋芒,而是繚绕著一层凝实如雾、吞吐不定的灰黑色真元光华。那光华並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吞噬光线的幽暗,刀锋过处,空气都仿佛被划开了一道无形的、微微扭曲的裂痕,带著一股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锋锐,直劈向迎面罩来的巨大蛛网! 刀锋与那粘稠柔韧的蛛网甫一接触,並未发出金铁交鸣,亦未像之前那样被死死黏住。灰黑色的噬灵真元,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侵蚀与瓦解的特性,与蛛网中蕴含的阴毒妖力剧烈衝突、抵消、湮灭。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般的、令人耳膜发酸的刺耳锐响,那张足以困死寻常通玄修士的坚韧大网,竟被硬生生从中撕裂开一道足有尺许宽、边缘焦黑捲曲的巨大口子! 林砚的身影,便如同泥鰍入水,於间不容髮之际,从那道撕裂的缝隙中一穿而过!上方那头凌空扑下的蛛卫,八条锋锐节肢组成的死亡绞杀圈,堪堪擦著他的后背落下,“哆哆哆”数声闷响,深深刺入下方坚硬的泥地之中,激起碎石与泥点乱飞。 他甚至有余暇,在穿过的瞬间,左足脚尖在那头喷网蛛卫冰冷光滑、带著黏液的背甲边缘,轻轻一点。这一点力道不大,却异常精妙,非但借得了前冲之力,更让那蛛卫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侧向力道而微微失衡,动作迟滯了半瞬。 而林砚,已如离弦之箭,借著这一点之力,身形再度加速,朝著巢穴更深处——那座白骨与淤泥堆积而成、其上生长著救命灵草的小丘方向,疾射而去! 目標,从未改变:七叶银线草! “吱——!” 被蹬了一脚、蛛网被破的蛛卫发出恼怒至极的尖锐嘶鸣,复眼中幽光暴涨。另外两头蛛卫亦立刻调转方向,八足划动泥浆,带著满腔被戏耍的暴怒,紧追不捨。三头通玄妖物的全力追杀,让这片区域的空气都仿佛被抽乾,沉重的压力如影隨形,死死笼罩著林砚的背影。 林砚將【迅捷】天赋催发到极致,身形在堆积如山的骸骨、半陷的朽木、顏色诡异的毒苔蘚间高速穿梭,带起道道残影。他的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周遭环境,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著路径与时机。 他猛地冲向一堆由不知名巨兽颅骨与粗大肋骨胡乱垒成的骨堆,在即將撞上的剎那,身形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一折,拐向了左侧一片地势略高、铺满厚厚枯败芦苇杆与乾燥苔蘚的相对“空旷”地带。 三头蛛卫智商显然不低,懂得配合包抄,它们並未直线追赶,而是默契地分散少许,呈一个鬆散的半弧形,试图再次將林砚逼入绝地,或者至少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八只幽深的复眼,死死锁定前方那道飘忽迅捷的青灰色身影,妖力凝聚,毒腺收缩,只待最佳时机,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就在它们全神贯注、气机牵引达到顶点的剎那—— 林砚头也不回,反手一挥,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劲风! 三道赤红如血、仅有两指宽窄的符籙,如同被无形之手精准弹出,並非射向身后紧追的蛛卫,而是划出三道低平的弧线,激射向那片“空旷”地带边缘,几根半埋在淤泥里、早已乾燥龟裂、形同朽炭的粗大树根! 符籙之上,硃砂绘製的纹路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爆!” 一声轻叱,真元引动! “轰!轰!轰!” 三团炽烈到极致的橘红色火球,几乎不分先后地猛烈炸开!那不是凡火,而是苏清瑶精心炼製、蕴含精纯阳火真元的【烈阳火符】!阳火之力,对阴邪秽物有著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之效。爆炸的衝击波將乾燥的芦苇杆与苔蘚瞬间掀起、点燃,炽热的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舔舐著那几根早已失去水分、富含油脂的朽木树根! 眨眼之间,林砚身后,一道高达丈许、熊熊燃烧、散发著灼热真元气息的炽烈火墙,骤然拔地而起!火焰翻腾跳跃,將漆黑如墨的夜空映照得一片通明赤红,也將那瀰漫不散、令人窒息的甜腥毒瘴暂时逼退、烧灼得嗤嗤作响。 妖蛛畏火,惧阳,此乃刻入血脉的天性! “吱吱——!!!” 紧追不捨的三头蛛卫,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剎住身形!面对这突兀升腾、散发著令它们本能感到强烈不適与致命威胁的炽热阳火之墙,八只复眼中同时闪过难以抑制的惊惧、厌恶,以及一丝迟疑。高温炙烤著它们体表的甲壳,阳火气息灼烧著它们敏感的妖力感知,让它们前进的步伐出现了致命的停顿。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与退缩! 林砚要的,正是这转瞬即逝的时间窗口! 他身形毫不停留,甚至借著火墙燃起带来的光线与气流扰动,將速度催至巔峰,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青色闪电,直奔那座近在咫尺的白骨淤泥小丘!距离飞速拉近,那几株於污秽死亡中傲然挺立、叶片流转银白光华、花茎淡紫的七叶银线草,在远处跳跃火光的映衬与近处幽绿磷光的笼罩下,轮廓纤毫毕现,那股清冽纯净的生机愈发显得珍贵而诱人。 药草,唾手可得! 然而,守护在蛛后身旁、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烈火光与阳火气息惊动的,远不止那三头被阻的通玄蛛卫。小丘附近的淤泥中,骨堆缝隙里,同时传来密集的“沙沙”声与泥浆翻滚的动静。四五头体型稍逊、但甲壳色泽幽深、复眼凶光毕露、气息赫然在**淬体圆满**层次的精英妖蛛钻了出来,发出威胁的嘶鸣,悍不畏死地朝著林砚扑来,试图用身体与利爪,阻挡他靠近那神圣的灵草。 林砚眼中寒芒如冰锥迸射。他不能在此处被这些嘍囉缠住!火墙阻隔不了那三头通玄蛛卫太久,蛛后的攻击更是隨时可能降临。必须速战速决! “挡我者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林砚胸中炸响,却未出口,只化作眸中更盛的杀意。他不再有丝毫保留,通玄境的修为全面爆发,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涌向手中长刀!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嗡鸣,原本繚绕的灰黑真元光华骤然暴涨,凝练如实质的刀芒脱离刀锋,延伸出足有两尺有余!那刀芒色泽幽暗,边缘却锐利无匹,仿佛连光线都能斩断,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与毁灭气息。 他不再闪避游斗,而是选择了最蛮横、最直接、也最节省时间的正面碾压! 挥刀,直衝! 刀光如匹练横空,又似黑龙出海,带著撕裂一切的尖啸,迎向最先扑来的两头妖蛛。刀芒过处,空气发出被切割的呜咽。一头妖蛛扬起最坚硬的前肢格挡,“咔嚓”一声脆响,那堪比精钢的步足应声而断,刀芒余势未衰,顺势切入其胸甲,暗绿色的汁液与內臟碎片如同喷泉般狂涌。另一头妖蛛试图喷吐毒液干扰,刀光却已后发先至,自其复眼之间一掠而过,硕大的头颅顿时与身躯分离,翻滚著落入泥沼。 林砚脚步丝毫不停,如同虎入羊群,刀隨身走,招式简洁到了极致,却狠辣精准无比。劈、斩、撩、抹、挑……每一刀都直奔妖蛛关节连接、复眼密集、口器张开等防御相对薄弱或要害之处。灰黑色的噬灵刀芒,对这些妖蛛的甲壳与妖力,似乎有著某种额外的破坏与侵蚀效果,往往能事半功倍。 腥臭粘稠的汁液四处飞溅,残破的节肢与甲壳碎片不断拋飞,惨烈的嘶鸣声此起彼伏。林砚硬生生在这群淬体圆满的精英妖蛛阻拦中,杀出了一条由血肉与甲壳铺就的短暂通道,不过三五个呼吸,便已冲至白骨小丘之下! 他左臂疾探而出,五指微曲成爪,一层薄而凝实的灰黑真元瞬间包裹手掌,既作防护,亦隔绝可能的残留毒素。动作迅捷却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將那几株七叶银线草,连同其根部包裹的一小团未曾被彻底污染的湿润泥土,一併完整地挖取出来!触手之处,一股冰凉清冽、纯净盎然的生机,顺著指尖脉络瞬间传入,仿佛一股甘泉流过乾涸龟裂的土地,让他因连番激战而略显躁动的心神,为之一清,精神亦是为之一振。 药草,到手! 第五十四章:噬核破境(二) 但几乎就在灵草离土的同一剎那,身后那道炽烈的火墙,传来了不祥的“嗤嗤”异响!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矮缩——那三头通玄蛛卫,竟真的不顾阳火灼烧带来的剧烈痛苦与妖力消耗,强行用身躯撞击、用口器喷吐大量阴寒黏液浇泼,硬生生在火墙上撕裂开数道狰狞的缺口!它们那带著焦痕、冒著丝丝黑烟、复眼中燃烧著疯狂暴怒的狰狞身影,再次从火焰的余烬中猛扑而出,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了几分!显然,灵草被夺,彻底点燃了它们最原始的凶性。 更可怕的威胁,来自小丘之后。 一直如同山岳般趴伏不动、冷眼旁观的紫纹蛛后,臃肿庞大的腹部,猛地向內收缩了整整一圈!一声低沉如闷雷滚动、却又尖锐刺耳直透神魂的奇异嘶鸣,自它那狰狞口器中爆发出来!伴隨这声嘶鸣的,是一股远比三头蛛卫加起来还要磅礴浩瀚、阴冷暴戾十倍的恐怖妖气,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彻底甦醒,冲天而起,搅得巢穴上方的磷光都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这股恐怖的妖气,如同最精准的枷锁,轰然落下,將刚刚取得灵草、尚未及转身的林砚,死死笼罩、锁定! 退路,已被暴怒的蛛卫彻底封死。 前路,是甦醒的、散发著滔天杀意的蛛后。 背靠冰冷刺骨、散发著死亡气息的累累白骨,一手紧握冰凉清冽的救命灵草,一手持著仍在嗡鸣、刀芒吞吐的染血长刀。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中,仿佛也带上了沼泽的毒瘴与血腥。胸口那枚古朴的印记,在他心神高度凝聚、战意杀意沸腾到顶点时,变得异常灼烫,一股源自噬灵之体本能的、对於强大生命精气与激烈战斗的渴望与躁动,如同压抑已久的岩浆,混合著对苏清瑶生命垂危的焦灼、对同伴惨死的悲愤、以及对眼前这绝境与强敌的凛冽杀意,最终百川归海,化作他眼中那两点寒星般刺目、却又深不见底的幽暗光芒。 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那么,便杀出一条血路!用这污浊之地的妖物精华,作为他破境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三头蛛卫中,气息最为暴躁、左侧步足有明显旧伤、此刻冲在最前、浑身焦痕也最多的那头。 “便从你开始!” 话音未落,林砚身形已如紧绷的弓弦骤然释放,暴起前冲!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迂迴试探,选择了最野蛮、最直接、也最能宣泄胸中杀意的正面硬撼! 他將装著灵草的左手迅捷无比地往怀中贴身衣袋一塞,双手稳稳握住刀柄。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以前所未有的狂猛之势奔涌而出,尽数灌注於长刀之中!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兴奋到极致的嗡鸣,那凝练的灰黑刀芒再次暴涨,顏色愈发深邃幽暗,长度赫然达到了三尺,如同一柄来自九幽深处的魔神之刃,拖曳著悽厉的残影与吞噬光线的黑暗,朝著那头衝锋在前的蛛卫,当头力劈而下!刀势之猛,仿佛要將这污浊的天地也一併劈开! 那蛛卫显然没料到这人类在陷入绝境后,竟敢不退反进,发起如此亡命般的反衝锋。它复眼中凶光一闪,竟也发出嘶鸣,不闪不避,扬起那两条最为粗壮、如同巨型镰刀般、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前肢,交叉成十字,悍然迎上!它要以自身最坚硬的部位,硬撼这狂妄人类的锋芒,將其连人带刀一併震碎! “鐺——!!!” 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一声如同铜钟爆裂、又似山石崩摧般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肉眼可见的灰黑色与墨绿色气浪,以刀锋与蛛肢碰撞点为中心,呈环形轰然扩散,將周围数丈內的泥浆骸骨尽数掀飞、震碎!刺耳的音波如同实质的锥子,狠狠扎入耳膜,令人头脑嗡鸣。 林砚双臂肌肉賁张,感受到刀身上传来的那股如山如岳般的反震巨力,手臂一阵酸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但他眼神锐利如初,刀势虽被阻,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却如同附骨之疽、跗蛆之蛆,顺著刀锋与蛛肢的接触点,疯狂地蔓延、侵蚀、渗透进去! 那蛛卫交叉格挡的两条前肢,与刀锋接触的甲壳表面,竟出现了数道细密如蛛网的、泛著灰黑色的裂痕!它复眼中首次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这人类的真元,竟诡异至斯,不仅能正面硬撼它的妖力甲壳,更能侵蚀破坏其结构?! 就是这一瞬间的震惊与迟滯! 林砚刀锋猛然一拧,由直劈变为斜削,刀身沿著蛛卫前肢的关节缝隙,如同游鱼般灵巧却迅猛地切入!同时,他空出的左手,五指弯曲如鹰隼之爪,指尖繚绕著同样深邃灰黑的真元光芒,带著一股令生灵本能颤慄的吞噬气息,狠辣无比地抓向蛛卫头颅与宽阔胸甲连接处——那里甲壳相对较薄,复眼密集,更是妖力流转与神魂感知的关键枢纽! “噬灵!” 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自林砚喉间挤出。 左手五指,如同五根烧红后淬炼了千次的铁钎,带著灰黑色的死亡光芒,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蛛卫甲壳缝隙之中!恐怖的吞噬之力,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轰然爆发! “吱——!!!” 悽厉到无以復加、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惨嚎,自这头蛛卫狰狞的口器中疯狂爆发!它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百年、吞噬无数生灵才凝聚而成的妖核本源,以及全身奔腾澎湃的气血妖力,正被一股无可抗拒、贪婪到了极点的冰冷力量疯狂抽离!那力量不仅吞噬能量,更带著一种令它神魂都为之冻结、战慄的死寂与湮灭之意!妖核在萎缩,气血在枯竭,甚至连构成它存在的部分本源意识,都在被强行剥离、粉碎! 另外两头蛛卫见同伴瞬息间陷入如此恐怖的境地,立刻发出惊怒的嘶鸣,不顾一切地扑上救援。墨绿毒液如瀑喷溅,黏腻蛛网再次罩下,锋锐的节肢从刁钻角度刺来! 林砚却仿佛背后生眼,耳听八方。脚下步伐连踩,【迅捷】天赋配合刚刚吞噬得来的些许能量,发挥到极致。他並不与这两头蛛卫硬拼,而是拖著手中这头急剧抽搐、妖力如开闸洪水般流失的蛛卫作为肉盾与挡箭牌,在方寸之地上演著精妙到毫巔的腾挪闪转。毒液大多射在蛛卫甲壳上,发出“滋滋”腐蚀声;蛛网罩下,也被他灵活避开;刺来的利爪,则被他以手中蛛卫的身体或挥刀巧妙格挡、引导。 而吞噬,从未有片刻停歇! 磅礴、阴寒、充满了腐蚀毒性、混乱意志与无数被吞噬生灵临死前恐惧怨念碎片的妖力,如同决堤的冥河,狂猛衝入林砚的经脉。这股力量,远比之前吞噬树妖得来的木属性灵气暴戾、驳杂、邪恶十倍不止!寻常修士,哪怕是根基扎实的通玄境,贸然吞噬如此剧毒且充满负面意念的妖力,轻则经脉受创、真元污染、神智受损,重则当场走火入魔,妖毒攻心,爆体而亡! 但林砚的噬灵之体,仿佛天生便是为了吞噬与转化这世间一切能量而存在! 胸口那枚古朴的印记,此刻散发出灼灼热力,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熔炉核心。奔腾於经脉中的灰黑色噬灵真元,则化作了最高效、最霸道的熔炉之火,將汹涌而入的剧毒妖力强行镇压、包裹、炼化!那些暴戾的毁灭意志、怨毒的残念碎片、乃至妖力中蕴含的腐蚀毒性,在噬灵真元那仿佛能吞噬、分解、同化一切的特性面前,如同投入烈火的冰雪,被迅速剥离、消融、净化,化作丝丝缕缕带著腥臭的黑气,从林砚周身毛孔被强行逼出、逸散。而其中最为精纯、最为本源的妖力与生命精气,则被迅速淬炼、提纯,转化为与林砚自身同源的精纯真元,如同百川归海,注入他那早已接近饱和、蠢蠢欲动的丹田气海! 不过短短七八息时间,手中这头通玄初期的蛛卫,那原本坚硬冰冷、充满力量感的庞大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萎缩下去!复眼中狂暴的幽光彻底熄灭,变得空洞死寂。八条强健的节肢无力地垂落,甲壳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败脆弱。一颗约莫核桃大小、通体墨绿晶莹、內部仿佛有粘稠毒液在缓缓流转、散发著浓郁阴寒毒性能量的【妖蛛核】,自其乾瘪的胸腹间滑落,被林砚左手一抄,稳稳握於掌心。触手冰凉滑腻,却又沉甸甸的,蕴含著不容小覷的能量。 第一头通玄蛛卫,伏诛! 而林砚体內的真元,在这一波精纯本源能量的疯狂灌注下,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猛地膨胀、激盪起来!经脉传来清晰的胀痛感,那是容量被强行拓宽的徵兆;丹田气海更是翻腾不息,中心处隱隱形成一个漩涡,疯狂吸纳、压缩著新生的力量。那层横亘在通玄初期与中期之间、原本坚固无比的无形屏障,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持续、猛烈衝击下,开始剧烈地震盪、摇晃,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只有林砚自己能清晰感知到的“咔嚓”碎裂声! 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停下来巩固这即將到来的突破。另外两头蛛卫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已经近在咫尺!苏清瑶的伤势、同伴的安危、眼前的死局,都不允许他有丝毫喘息。 “来得正好!” 林砚眼中精光暴涨,非但毫无惧色,反而將刚刚吞噬炼化得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力量,与自身雄浑的真元悍然融合!一股更加强悍、更加凝实、更加充满侵略性的气势,自他身上轰然腾起!他反手將手中那具乾瘪的蛛卫尸骸,如同投石般狠狠砸向那头正喷吐毒液最凶的蛛卫,干扰其视线与攻击节奏。 而他身形一晃,【迅捷】天赋在吞噬了第一头蛛卫部分本源后,似乎又有了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提升,速度更快一线,如同鬼魅般扑向另一头挥舞利爪、试图近身缠斗的蛛卫!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先用长刀格挡或试探。 那只刚刚完成吞噬、五指指尖似乎还縈绕著淡淡灰黑色吞噬气息的左手,再次如闪电般探出!带著一股令妖物神魂本能战慄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生机的恐怖气息,精准无比地抓向这头蛛卫胸腹之间、妖力波动最为活跃的核心区域! “第二个!” 吞噬之力,二次爆发!比第一次更加熟练,更加霸道! 更加悽厉、绝望的惨叫,瞬间响彻这片被火光、磷光与死亡笼罩的巢穴。这头蛛卫的挣扎,远比第一头更加疯狂、更加绝望。八条节肢疯狂挥舞,抽打著泥浆与骸骨,毒液不要命地喷溅,甚至试图逆转妖核,引爆同归於尽。但在林砚那蛮横无比、仿佛连空间都能吞噬的噬灵之力全面镇压与侵蚀下,一切反抗都显得苍白而无力。它的妖力、气血、生机、乃至部分残存的暴戾意识,如同百川归海,被那灰黑色的漩涡无情抽离、吞噬,注入林砚那仿佛无底洞般的经脉与丹田。 “轰——!” 当第二颗墨绿色、冰凉沉甸、內部毒液流转似乎都缓慢了几分的妖蛛核,落入林砚掌心时,他体內那早已岌岌可危、布满裂痕的瓶颈屏障,终於被这股新生的、精纯而磅礴的力量,彻底衝垮、粉碎! 丹田气海中,液態的真元之湖仿佛被投入了炽热的陨星,剧烈地沸腾、翻滚、扩张!中心处的漩涡转速陡然加快,疯狂吸纳、压缩著源源不断涌入的精纯能量。全身经脉在持续的胀痛中,再一次被强行拓宽、加固,变得更加宽阔、坚韧、富有弹性,足以容纳更庞大、更高速、更狂暴的真元奔流。 一股远比之前强悍、凝实、灵动数倍不止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眠於深渊的太古凶兽彻底甦醒,挣脱了最后的枷锁,自林砚身上轰然爆发,直衝这片被污秽与死亡笼罩的沼泽夜空! 通玄中期,水到渠成,一步跨越! 灰黑色的真元光华,不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不再是薄薄一层贴体流转,而是凝实如燃烧的火焰,升腾起足有三尺之高!真元的色泽似乎也变得更加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周围一切光线与气息,在跳跃的火焰余烬与幽绿的巢穴磷光映照下,显得诡异而强大。心念微动间,真元在全新拓宽的经脉中奔腾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有余!那种力量充盈全身、如臂使指、灵动磅礴、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风云的掌控感,让林砚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他微微握拳,掌心空气被压缩,发出一声音爆般的轻鸣。手中那柄饮血无数、陪伴他歷经生死的长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生命层次的跃迁与力量的暴涨,刀身轻颤,发出低沉而欢悦的嗡鸣,刀锋之上吞吐的灰黑刀芒,愈发凝练刺目。 还剩下最后一头通玄蛛卫。 这头蛛卫,亲眼目睹了两个实力与己身不相上下的同伴,在短短十数息內,被这个人类以如此诡异恐怖的方式吸成空壳、夺取妖核的全过程。八只复眼中,那原本的暴怒与凶残,早已被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它嘶鸣著,声音尖锐却带著颤音,不再试图进攻,八条步足在泥浆中慌乱划动,开始缓缓向后退却,甚至將那充满惧意的复眼,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后方——那头气息已经暴怒到扭曲、仿佛隨时会降临灭世之怒的紫纹蛛后,似乎在乞求主宰的庇护,又像是想躲入那更强大的阴影之下。 但林砚,岂会放过这送到嘴边的、巩固境界、补充消耗的绝佳“资粮”?刚刚突破,力量暴涨,正需要实战来熟悉与掌控这全新的力量层次,也需要更多的能量来稳固境界、弥补连番激战与施展神通的巨大消耗! 他一步踏出,脚下那被血污与毒液浸透的泥地,轰然炸开一个浅坑,泥点如同箭矢般向后激射。突破后的肉身力量与速度,配合更上一层楼的【迅捷】天赋,让他的动作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凝而不散的清晰残影! “现在想逃?迟了!” 冰冷的话语,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判,不带丝毫情感。 刀光,再次亮起。这一次的刀芒,凝练得如同实质的黑色水晶,幽暗深邃,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间,长度赫然稳定在了三尺,与他体外升腾的真元焰光相互呼应,吞吐不定。 最后一头蛛卫发出绝望至极的嘶鸣,拼命喷吐著所剩不多的毒液,喷出最后一张粘稠的蛛网,挥舞著步足做徒劳的格挡。 然而,一切抵抗,在绝对的力量、速度与境界压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刀光闪过,粘稠的蛛网如同遇到烈阳的薄霜,瞬间被刀芒上附著的灰黑真元侵蚀、撕裂、蒸发。毒液尚未近身,便被林砚体外那三尺高的真元焰光灼烧、净化殆尽。刀锋精准地捕捉到它慌乱格挡中的破绽,幽暗的刀芒如同切豆腐般,破开它甲壳上相对薄弱的侧腹防御,势如破竹地切入其体內,准確找到了那颗疯狂跳动、试图逃离的妖核所在。 林砚的左手,第三次探出。五指之上,灰黑色的吞噬光芒,比之前两次更加凝实、更加幽深。 吞噬,第三次降临,亦是终结。 当第三颗墨绿色、光华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的妖蛛核,带著熟悉的冰凉滑腻触感落入掌心时,林砚周身那升腾三尺的灰黑真元焰光,开始缓缓向內收敛、平息,如同潮水退去,重新归於体內,流转於更加宽阔坚韧的经脉之中。但那股属於**通玄中期**修士的、凝实厚重、渊渟岳峙又暗藏无穷爆发力的磅礴气息,却如同出鞘后饮饱了鲜血的神兵,清晰而凛冽地存在於这片污浊、血腥、死亡瀰漫的沼泽巢穴之中,再也无法掩饰。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沉稳而从容。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蛛卫残骸与乾瘪甲壳,越过那行將熄灭、只剩点点余烬与焦痕的火墙遗址,最终,穿透朦朧的磷光与瀰漫的毒瘴,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牢牢定格在那白骨淤泥小丘之后——那头气息已然暴怒癲狂到极致、八只暗金复眼闪烁著仿佛要將万物焚毁的滔天杀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的紫纹蛛后身上。 三头通玄蛛卫,尽数伏诛,化为他破境中期的资粮与踏脚石。 现在,该轮到这场沼泽狩猎游戏真正的……主宰者了。 夜色,依旧深沉如墨,腐骨沼泽深处的杀戮与死亡气息,愈发浓烈。但猎人与猎物的天秤,似乎已在无声无息间,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 第五十五章:绝地斩后(一) 火墙在身后“噼啪”作响,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喘息。燃烧的朽木已然炭化,余烬明灭不定,隨时可能彻底坍塌,化作一堆再无威慑的焦炭。而前方,那紫纹蛛后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正以一种缓慢却带著莫大压迫感的姿態,缓缓拔高、立起。臃肿如囊的腹部几乎拖曳著地面,八条粗壮如殿柱、覆著紫黑硬甲的节肢稳稳撑开,將地面压出深深的凹痕。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令人窒息、仿佛混合了万年泥沼腐毒与无数生灵怨戾的恐怖妖气,如同无形的、黏腻厚重的海啸,裹挟著刺鼻的腥甜毒瘴,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朝著林砚立足之处,碾压、覆盖过来!空气在妖气过处,发出细微的、仿佛被腐蚀的“滋滋”声响。 “吱——咕嚕嚕——!” 蛛后张开狰狞口器,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嘶鸣,而是一串低沉、诡异、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咕嚕声,音节古怪,带著某种古老而冰冷的召唤韵律。这声音並不高亢,却如冰水渗入骨髓,瞬间传遍了整个巢穴的每一个角落。 仿佛是回应主宰的呼唤,整个沉睡(或者说潜伏)的蛛巢,骤然“甦醒”! “沙沙沙——!”“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瞬间绷紧、脊背窜起寒意的密集爬行声与甲壳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处阴影、每一片淤泥、每一堆骸骨之下疯狂响起,如同亿万只细足同时刮擦著粗糙的砂纸,匯成一片令人心神俱颤的恐怖声浪,如同死亡的潮水在黑暗中涌动、沸腾!燃烧的火墙之外,影影绰绰,无数幽绿、暗红、乃至惨白的复眼连缀成片,闪烁著冰冷而飢饿的光芒,如同漂浮在冥河之上的点点鬼火,密密麻麻,无穷无尽。泥浆剧烈翻滚,惨白的兽骨被从深处拱起、推倒,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无数大小不一、形態狰狞的鬼面妖蛛钻了出来,它们不再有先前的半分畏缩与迟疑,眼神空洞而狂热,如同被无形的、源自血脉的丝线彻底操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朝著那行將熄灭的火墙缺口,如同黑色的沥青洪流般汹涌扑来! 更可怕的是,它们不再进行杂乱无章的扑咬。甫一进入攻击范围,便纷纷扬起那滴淌著粘液的丑陋腹部,对准林砚所在的核心区域,齐齐喷吐! 霎时间,墨绿色的毒液如同暴雨倾盆,带著刺鼻的酸腐气息,泼洒而下,在幽绿磷光中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光泽;粘稠乳白的蛛网则如同无数张死亡之幕,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罗网,边缘倒鉤闪烁寒光,带著甜腻的腥气,层层叠叠罩落! 毒雨滂沱,蛛网如织! 这不是围殴,而是一场精心编织、覆盖式的、意图將林砚彻底困死、腐蚀、绞杀、最终化为脓水的死亡盛宴!空间被封锁,退路被截断,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被毒液与蛛网污染。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突破至通玄中期后愈发敏锐的灵觉,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全方位、无死角的致命威胁。每一滴毒液的落点,每一张蛛网的轨跡,都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幅精密而残酷的死亡图谱。 硬撼?以他此刻状態,倾尽全力或能杀穿一片,但在这毒液与蛛网的汪洋大海中,必然会被迟滯、消耗、缠住,动作稍缓,便会被无数后续攻击淹没,更遑论那蓄势待发的蛛后,必將发出雷霆一击! 退?身后火墙將熄,缺口处涌入的妖蛛只会更多,退路已绝。 绝境之中,唯有险中求胜,直捣黄龙,一击定乾坤! 就在第一波毒液雨点即將触及发梢、最內层蛛网已然罩下阴影的剎那,林砚动了。他的动作,却令暴怒中的蛛后那八只幽深复眼都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他没有冲向蛛后,也没有试图向任何方向突围,而是猛地將手中那柄饮血无数、刀芒吞吐的长刀,狠狠往脚边累累白骨中一插!刀身入骨,发出沉闷的“篤”声,兀自嗡鸣不止。 紧接著,他双手合拢於胸前,掌心里紧紧攥著的,正是刚刚斩杀三头蛛卫得来、尚带著冰凉滑腻触感与浓郁阴寒毒力的三颗**通玄初期妖蛛核**! “噬灵——燃血熔炉!”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喉管深处挤压而出的决绝之音。胸口那枚古朴印记,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烫,几乎要烙穿皮肉!体內奔流的灰黑色噬灵真元,不再遵循以往的周天流转,而是化作一道道狂暴无序、却又带著诡异吸引力的漩涡,从他双掌劳宫穴中疯狂涌出,如同一张张贪婪的巨口,狠狠咬向掌中那三颗蕴含著磅礴妖力的墨绿晶核! “咔嚓……咕嚕……滋滋……” 清脆的碎裂声、粘稠的溶解声、能量被强行剥离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三颗妖蛛核如同落入强酸中的珍珠,表面迅速布满裂痕,內部精纯却充满了腐蚀、混乱、暴虐意识的妖力,如同三条被强行从冬眠中惊醒、痛苦而狂怒的毒蛟,毫无缓衝、毫无顾忌地,顺著林砚的掌心经脉,狠狠衝撞进去! “呃啊——!” 林砚猛地仰头,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泄露了无边痛楚的低吼!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尸,额角、太阳穴、乃至眼瞼之下,细密的血管凸起跳动,冷汗尚未渗出,便被体內沸腾的能量蒸发。更骇人的是,他的皮肤表面,尤其是双臂与脖颈,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的墨绿色纹路,那纹路中透著阴寒的毒性与暴戾的妖气——这是妖力反噬、毒素侵蚀入体的徵兆!经脉如同被塞入了烧红的铁条,传来难以忍受的撕裂与灼烧剧痛;无数混乱、暴虐、充满了被吞噬生灵无尽怨毒与恐惧的意念碎片,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向他刚刚稳固不久的神魂识海! 他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赌博!赌他那源自未知、神秘莫测的噬灵之体,其包容与炼化的上限远超想像;赌他刚刚突破至通玄中期、被拓宽加固的经脉,能够承受这远超负荷的狂暴能量衝击;赌他能够在这短暂到以息计算的、强行拔升的力量巔峰状態下,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完成对蛛后的致命一击! 蛛后那庞大的身躯似乎微微一滯,八只幽深的复眼死死盯住林砚,清晰捕捉到了他体內那股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般急剧攀升、却又极不稳定、充满了毁灭性反噬风险的能量波动。它那並不复杂却狡诈阴狠的意识中,闪过一丝惊疑与不解,但隨即,便被更汹涌的、被螻蚁挑衅威严的滔天暴怒所淹没!它那臃肿如山的腹部猛地向內收缩,几乎贴到了脊背,狰狞的口器张到极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沾满粘液的倒刺,一股顏色深紫近黑、粘稠得如同尚未凝固的沥清、散发著令灵魂都为之冻结颤慄的极致恶寒气息,在其喉间凝聚、压缩—— 本命毒煞!凝聚了它数百年道行、吞噬无数生灵精粹、融合了腐骨沼泽最阴毒秽气而成的终极杀招! 下一瞬,一道仅有儿臂粗细、却凝练到了极致的紫黑色毒煞之矛,无声无息地撕裂了空气,速度快到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后发先至,竟比漫天的毒液蛛网更快一线,带著湮灭生机的死寂,直射林砚胸膛要害!毒矛过处,连空气中瀰漫的磷光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层紫黑的死气,发出微弱的“嗤嗤”湮灭声。 这一击,足以污秽上品灵器,腐蚀修士金丹(若有),洞穿最坚硬的护身宝甲! 千钧一髮,生死立判! 就在那紫黑毒煞之矛尖端即將触及林砚胸前衣襟的剎那,他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已布满骇人的血丝,如同蛛网密布,但瞳孔最深处,却点燃了两点冰寒刺骨、却又燃烧著近乎疯狂意志的灰黑色火焰! 掌中,三颗妖蛛核彻底化为了一小撮暗淡的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那三条狂暴的“毒蛟”妖力,被他以噬灵之体蛮横镇压、强行熔炼、匯入自身早已沸腾如海的灰黑色真元洪流之中。儘管驳杂暴戾,儘管后患无穷,儘管经脉与神魂都承受著巨大压力,但就在这一瞬间,这股外来力量的注入,將他的气息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巔峰——无限接近,甚至其威势已然短暂地触摸到了通玄后期的门槛! “破!!!”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困兽濒死反扑的怒吼,自林砚胸腔炸开!他合拢於胸前的双手,猛然向身体两侧,狠狠一撕! “轰隆——!!!” 原本只是繚绕於体表三尺的灰黑色真元焰光,如同被投入了炽热岩浆的冰海,轰然炸裂、膨胀!不再是温顺的护体光晕,而是化作了一道狂暴无匹、向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疯狂席捲的灰黑色真元衝击海啸!那衝击波中,混杂著他自身精纯的噬灵真元、三头通玄妖蛛的本源妖力、以及强行镇压炼化后残留的暴戾气息,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吞噬、扭曲! “嗤嗤嗤——!滋滋滋——!” 迎面而来的紫黑本命毒煞之矛,首当其衝,与这道蛮横的灰黑色真元海啸狠狠撞在一处!没有预料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倒胃的、剧烈到极点的能量腐蚀与湮灭之声!那凝练无比的毒煞,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万载玄冰之中,被灰黑色的真元浪潮不断冲刷、消磨、抵消、净化!其前进的速度骤减,深紫近黑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涣散! 而四面八方笼罩下来的毒液暴雨与蛛网罗幕,更是被这道蛮横到不讲道理的衝击波,硬生生震得倒卷、推开、撕裂!以林砚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內,毒液蒸发,蛛网破碎,竟被清空出一片短暂的、相对“乾净”的区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林砚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扭曲变形、尚未完全消散的残影,本体已如同被投石机全力拋出的陨石,藉助真元爆发带来的反衝之力,將【迅捷】天赋催发到超越极限的境地,以比之前全速时还要快上近乎一倍、近乎撕裂视网膜的恐怖速度,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灰黑色疾电,直扑蛛后那因喷吐本命毒煞而出现极其短暂凝滯、狰狞头颅微微前伸、防御出现一丝微小间隙的要害! 他没有去拔插在白骨堆中的长刀。 刀,太慢。 他用的,是那双刚刚熔炼了三颗妖蛛核、皮肤下仍有墨绿毒纹隱隱游走、此刻却被浓郁到近乎凝固的灰黑色真元层层包裹、拳头表面甚至因能量高度压缩而泛起金属般冷硬光泽的——双拳! 左拳在前,五指紧握,指关节因巨力而发白,拳锋之上,灰黑色真元高度凝聚、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带著无坚不摧锋锐气劲的螺旋钻头,目標直指蛛后左侧那一片最为密集、幽光闪烁的复眼集群! 右拳在后,蓄势更足,拳臂肌肉賁张如龙,真元內敛却沉重如山,如同蓄满了万钧之力的攻城重锤,瞄准了蛛后头颅与那宽阔厚重胸甲连接之处——那可能是它全身甲壳防御最厚之处,却也极可能是其神经中枢与庞大妖力流转的关键节点! 拳出,无声,却引得周遭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呜咽与爆鸣! 蛛后终於,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威胁它生命本源的、冰冷的死亡气息!八只复眼中,那属於沼泽霸主的暴怒与残忍,第一次被一种清晰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惊恐所取代!它想要缩回狰狞的头颅,想要挥动那如巨型镰刀般、足以轻易切断金石的前肢进行格挡,想要调动妖力护住要害……但林砚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了它的意念刚刚升起,那凝聚了恐怖力量的灰黑色拳影,已然临体! 第五十六章:绝地斩后(二) “噗嗤!咔嚓嚓——!” 先是左拳,那真元螺旋钻头狠狠捣入了蛛后左侧三只紧密排列的幽绿复眼之中!没有太多阻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粘稠冰凉的复眼组织混合著坚硬的晶状体碎片瞬间爆开、飞溅!腥臭的汁液喷涌。 紧隨其后,是右拳那沉重如山的一击,“咚——!”一声闷响,如同巨锤擂在了万斤铜鼓之上,沉闷却震撼心神!结结实实砸在了蛛后头颅与胸甲连接处那最厚重的紫黑甲壳上!甲壳以落点为中心,猛然向內凹陷出一个清晰的拳印,细密如蛛网般的裂纹“咔嚓咔嚓”地蔓延开来,瞬间扩散至脸盆大小!恐怖的震盪之力透甲而入! “吱——嘎啊啊啊!!!” 蛛后发出了开战以来最为悽厉、痛苦、扭曲到变形的惨嚎!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远处残余的磷光都剧烈摇曳!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真正的攻城锤正面轰中,猛地向后仰倒,八条粗壮的节肢疯狂地、无意识地挥舞、蹬踏,將身下的淤泥、骸骨、甚至坚硬的岩层都犁出数道深达尺许的恐怖沟壑,泥浆与碎骨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左侧头部一片狼藉,复眼破碎,粘液横流,甲壳崩裂;而头颅连接处传来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震盪,更是让它体內奔涌的妖力瞬间为之一滯,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然而,这毕竟是通玄中期巔峰、体魄强横无比、生命力顽强如上古凶兽的沼泽蛛后!足以致命的剧痛,非但未能立刻夺去它的生机,反而彻底点燃了它血脉深处最原始、最疯狂、最不计代价的凶性与毁灭本能! 它那臃肿如囊、此刻已有多处破裂的腹部,非但没有萎靡,反而以一种反常的、惊人的速度剧烈地收缩、鼓胀!顏色变得更加深紫发黑,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般疯狂蠕动、凸起,仿佛有无数蚯蚓在皮下钻行。一股远比之前它喷吐的本命毒煞更加危险、更加不稳定、充满了纯粹毁灭与湮灭气息的恐怖能量,在其腹囊最深处那颗紫纹蛛后妖核周围疯狂匯聚、压缩、沸腾——它竟是不顾一切,要逆转妖核,自爆本源,拖著这个给予它重创、褻瀆它威严的可怕人类,一同归於永恆的沉寂与毁灭! 但林砚,从始至终,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这个蛛后因剧痛与暴怒而失去绝对冷静、將全部妖力与注意力都孤注一掷地集中於酝酿自爆、同时用残存的前肢与妖气本能地扫向、锁定他的时候! 当蛛后因仰倒挣扎、腹部剧烈收缩鼓胀,其身躯下方,那个相对於背部厚重甲壳而言显得顏色浅淡、质地也相对柔软许多的腹囊要害,因姿势而向上微微暴露出来,出现了那么一丝极其短暂、稍纵即逝的防御空档! 对於將【迅捷】天赋与自身灵觉催动到极致、心神如同最精密罗盘的林砚而言,这一线破绽,已然足够决定生死! 他身形如鬼似魅,如同没有骨头的灵蛇,在间不容髮之际,以毫釐之差避开了蛛后疯狂扫来的、带著腥风的锋利前肢残影。脚下甚至在蛛后一条抽搐的节肢关节处轻轻一点,力道妙到巔毫,整个人竟如同违背常理般,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凌空折返,头下脚上,化作一道俯衝的灰黑色陨星,携著全身的重量与未散的拳势,扑向了蛛后那暴露出来的、微微鼓动的浅色腹囊! 他的右手,五指併拢如剑,手臂上肌肉线条賁张欲裂,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指尖被压缩、凝聚到了极致,不再仅仅是吞噬之力,更融入了一股斩金断玉、洞穿一切防御的决绝锋锐——这是他在吞噬炼化三头蛛卫妖核时,对自身真元特性更深层次的领悟与临时应用! “给我——开!!!” 指尖如最锋利的锥刺,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刺入了蛛后腹囊那相对柔软的甲壳! “噗嗤!” 一声轻响,却仿佛宣告了终结的序曲。指尖毫无阻碍地贯穿而入! 林砚的右臂,齐肘没入了蛛后那粘腻、滑溜、充满了剧毒腐蚀性体液与破碎內臟的体內!难以形容的、火烧火燎又带著阴寒麻木的刺痛感,如同无数细针,顺著伤口瞬间蔓延向整条手臂。但他此刻心神如铁,不管不顾,没入腹中的五指猛然张开,噬灵之力不再有半分温和与循序渐进,而是化作了最贪婪、最霸道、最冰冷的掠夺与毁灭触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那颗深藏於腹囊血肉深处、正在疯狂鼓动、膨胀、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性波动的紫纹蛛后妖核! “吞噬——湮灭!!!” 这一次的吞噬,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不是徐徐抽取炼化,而是最野蛮的掠夺!是最彻底的湮灭! 林砚將强行熔炼三颗妖蛛核得来的、尚未完全驯服的狂暴妖力,连同自身沸腾到顶点的噬灵真元,尽数化作一股充满毁灭与破坏意志的灰黑色洪流,顺著没入蛛后体內的右臂,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狠狠灌入、衝击向那颗即將自爆的妖核! 不是从外部慢慢抽乾,而是从內部最核心处——强行引爆! 以吞噬之力为引,以自身狂暴真元为薪,点燃、搅乱、催动蛛后妖核內那本就极不稳定、濒临爆发的毁灭性能量! “不——!!!” 蛛后的意念中,仿佛迸发出这样一声充满了无尽恐惧、不甘与绝望的无声尖啸。它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妖核內那狂暴到极点的能量,非但没有按照它的意志瞬间炸开、湮灭一切,反而被一股外来的、更加冰冷蛮横、充满了吞噬与毁灭特性的力量强行侵入、搅乱、点燃、失去了最后一点控制! “轰——!!!!!” 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却又蕴含著毁天灭地威能的恐怖巨响,自蛛后那庞大躯体的最核心处猛然爆发!那不是肌肉骨骼断裂的声音,也不是甲壳破碎的声音,而是能量本源崩溃、湮灭时发出的、直击灵魂的闷响! 蛛后那本就臃肿不堪、此刻正剧烈收缩鼓胀的腹部,猛地膨胀到了一个夸张而诡异的程度,腹囊的甲壳与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內部紫黑色、暗红色的毁灭性能量光芒疯狂闪烁、交织、沸腾,仿佛有无数雷霆在其中孕育、炸裂! 隨即—— “砰!!!!!!” 如同一个被灌满了熔岩与毒液的巨型皮囊,被无形的巨神之脚狠狠踩爆!蛛后的整个腹部,连同大半截身躯,轰然向內塌陷、崩解、炸裂!粘稠如胶、顏色深紫近黑的本命毒液、混合著破碎糜烂的內臟组织、甲壳碎片、以及最核心处那颗已然彻底碎裂成无数块、却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能量余波的紫纹蛛后妖核碎片,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终於喷发,以林砚插入的右臂为中心点,向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呈球形猛烈地喷溅、激射、横扫开来!爆炸的衝击波甚至將周围数丈內的泥浆、骸骨、乃至一些靠得稍近的低阶妖蛛残骸,都狠狠掀飞、震碎! “噗——!” 林砚首当其衝!儘管在妖核爆炸的前一剎那,他已凭藉超绝的感知全力抽臂、並將残余的所有真元疯狂鼓盪、凝聚於身前形成护盾,但依旧被这股近在咫尺、威力堪称恐怖的爆炸衝击,如同被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轰中,狠狠掀飞了出去! 人在半空,便是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混合著些许內臟的碎块,如同血箭般狂喷而出!右臂衣袖早已在之前的贯穿中破碎,此刻整条手臂更是血肉模糊,布满了被爆炸衝击、毒液腐蚀、妖核碎片切割造成的恐怖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一片焦黑紫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剧痛瞬间淹没了整条手臂的感知。 他如同狂风中断了线的残破纸鳶,在空中划过一道悽惨的弧线,重重摔在十数丈外一片相对湿软的泥泞之中,又不受控制地翻滚了好几圈,才终於被一堆半埋的兽骨挡住,停了下来。身下冰冷的泥浆,迅速被鲜血染红、浸透,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那头称霸腐骨沼泽不知多少年月的紫纹蛛后,自腹部以上,头颅与部分胸甲尚且算得完整,但那自爆的核心妖核,已然彻底摧毁了它一切生命与力量的源泉。它那八只复眼中的幽光,如同风中之烛,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化为死寂的空洞。庞大如小山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八条曾令无数生灵胆寒的节肢,最终无力地摊开、垂落,深深陷入泥沼之中,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沼泽深处无可爭议的霸主,就此——彻底陨落! 隨著蛛后的死亡,其散发出的、那笼罩整个巢穴、指挥万千妖蛛的无形威压与血脉联繫,骤然断绝。外围那些原本如同潮水般疯狂涌来、不顾生死的低阶妖蛛大军,如同同时被抽走了提线的傀儡木偶,动作猛地一僵,凝固在原地。紧接著,混乱而无意义的嘶鸣声四起,它们复眼中的狂热与空洞迅速被茫然、惊慌所取代,不再有任何组织的进攻,有的开始毫无理由地互相撕咬、吞噬,有的则发出惊恐的吱吱声,仓皇地钻回泥浆深处,或向著远离巢穴的黑暗沼泽疯狂逃窜,作鸟兽散。 那道曾经阻隔了部分攻击、此刻早已残破不堪、仅剩几缕火苗在焦炭上苟延残喘的火墙,终於“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明消失,只留下几缕扭曲上升的青烟,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浓烈焦糊与血腥气息。 林砚躺在冰冷刺骨、粘稠污浊的泥浆里,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散架。剧痛如同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席捲、冲刷著他几乎要涣散的意识。右臂传来的、那超越了寻常痛楚范畴的、混合了腐蚀、撕裂、灼烧、冰冻等多种极端感受的剧痛,更是如同地狱的刑罚。强行熔炼三颗妖蛛核带来的经脉撕裂与神魂衝击,加上近距离承受蛛后妖核爆炸的恐怖威力,让他內外皆伤,真元紊乱如沸腾的粥,经脉多处受损,甚至丹田气海都隱隱传来不稳的波动。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臟腑移位的钝痛。 但他死死咬著早已被自己咬破、满是血沫的嘴唇,用那尚且完好的、却也因过度用力而不住颤抖的左手,艰难地、一寸寸地,探入怀中那最为贴身的內袋。指尖触碰到一个以油布紧紧包裹、尚且完好的小小布袋,一股微弱却无比清冽纯净、带著盎然生机的冰凉气息,透过布料传来,如同暗夜中的一缕月光,寒冬里的一口清泉,让他那被剧痛与混沌充斥的脑海,为之一清,昏沉欲闭的眼皮,也强行撑开了一丝缝隙。 药草……七叶银线草……还在。 苏清瑶……有救了。 第五十七章:回春草露 晨雾尚未散尽,灰濛濛地黏在腐骨沼泽的边缘,像是打翻了熬过夜的药罐,连风里都带著股洗不净的湿苦气。油布棚子的檐角滴滴答答落著水珠子,砸在底下半乾涸的血洼里,声音黏稠得令人心头髮闷。赵四缩在棚子角落里,盯著那株从粗布囊里取出的、叶片边缘流转著银丝的七叶草,喉结上下滚了滚,想问什么,却见林砚正俯身察看苏清瑶臂上的伤——那伤口边缘泛著死寂的青黑,像冬夜里冻坏的茄子皮,微微肿著,皮肉下透出暗紫的纹路,蜿蜒著向肩头爬。 林砚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寸许,迟迟未落下。树妖木核带来的记忆虽有些许草木药性的碎片,却如隔水观花,朦朧不清。他只知此草性寒,能克阴湿剧毒,但如何用,用几分,是捣烂外敷还是煎汤內服,抑或兼而有之,心中並无十分把握。苏清瑶气息微弱,容不得半分试错。 他抬眼,目光扫过棚內。李铁靠在另一侧,右肩的焦黑处已用烧红的匕首烙过,敷了赤阳散,勉强止住了溃烂,但脸色蜡黄,嘴唇乾裂,额角冷汗不断。旁边还有两名队员,手臂、小腿上亦有被毒液溅出的灼痕,虽不及李铁严重,却也红肿流脓,散发著甜腥的腐气。 “陆翎,”林砚声音低沉,带著连番苦战后的沙哑,“取一片叶子,捣成糊,兑些净水。” 陆翎应声,用腰间匕首小心切下一片边缘银线最清晰的窄叶,放在洗净的石片上,另寻了块卵石,就著棚外渗进来的微光,细细捣磨。那叶片初时坚韧,碾碎后渗出清冽微苦的汁液,顏色竟是极淡的碧色,混了水,便成一小汪莹莹的、透著凉气的药糊。 “先试。”林砚示意其中一名伤在手臂的队员上前。那汉子名叫孙大,左臂外侧被毒液蚀了铜钱大一块,皮肉翻卷,边缘发黑。林砚用木片挑起一点药糊,轻轻敷在那伤处。药糊触及溃烂的皮肉,立时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冰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隨即,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伤口边缘裊裊升起,带著更刺鼻的腥味散去。孙大先是一僵,隨即眉头舒展,低低“咦”了一声:“凉……凉颼颼的,不疼了,倒像有……有股气往里钻。” 眾人屏息看著。不过盏茶工夫,那伤口边缘骇人的青黑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一层,露出底下新鲜的、泛著血色的嫩肉,虽未癒合,那股子腐败的死气却已大减。孙大试著活动手臂,虽仍牵痛,却不再有先前那火烧火燎、直钻骨髓的剧痛。 林砚心下稍定,依样將药糊分与李铁及另一名伤员外敷。李铁伤重,药糊敷上时,他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硬是没哼一声,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管用……里头……里头像有冰针在挑毒……” 见外敷確有效验,林砚再无迟疑。他將剩下的叶片悉数捣碎,取一半,调成更稀些的药汁,让孙大与另一伤员分饮。两人捧著粗糙的陶碗,对视一眼,仰头灌下。药汁入喉,先是冰凉,隨即化为一股清冽之气直透胸腹,四肢百骸都像被山泉洗过一遍,连日来因毒气侵染而生的烦恶、头晕之感,竟去了大半。 “內服外敷,阴阳相济,当是正理。”林砚看著二人脸色渐转,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散去。他转向仍昏迷的苏清瑶,少女苍白的面容在昏昧晨光下,像一尊失却了生气的细瓷人偶,唯有鼻翼间那微弱至极的翕动,证明魂灵尚未远去。左臂上的墨黑毒纹已蔓延过肩,爬上脖颈一侧,如同恶藤缠绕,触目惊心。 药汁已备好,盛在半个洗净的椰壳里,碧莹莹的一汪,映著棚顶漏下的微光。林砚端起,却顿住了——苏清瑶牙关紧咬,唇无血色,昏迷至此,如何餵药?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棚內眾人。陆翎正低头收拾药具,赵四在照料李铁,王大山与周福守在棚口,背影疲惫却挺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苏清瑶身上,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默——谁都知道这餵药的法子难处。 “你们……先出去片刻。”林砚声音不高,却清晰。他背对著眾人,目光落在苏清瑶毫无血色的唇上,“守在棚外,莫让人靠近。” 陆翎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林砚僵直的背影,又瞥见苏清瑶颈侧那可怖的毒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率先起身,拍了拍赵四的肩,示意他一同出去。王大山与周福对视一眼,也默默退开,顺手將残破的油布帘子掩了掩。棚內一时只剩下林砚粗重的呼吸,和苏清瑶几不可闻的微弱气息。 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带著沼泽特有的湿腐气,却吹不散棚內凝滯的沉重。林砚在苏清瑶身旁缓缓坐下,右臂的伤口因动作牵动,传来阵阵锐痛,他恍若未觉。视线落在少女脸上,这张平日里总是沉静从容、偶尔会因钻研阵法或药材而微微蹙眉、眼底闪烁著专注光芒的脸,此刻却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他想起地窖中她冷静分析局势的模样,想起老槐树下她执笔教授阵法时的认真,想起她递来药粥时指尖的温度……胸口那枚古朴印记,似乎也隨著心绪起伏,传来温润却沉重的搏动。 不能再耽搁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俯身,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极其轻柔地捏开苏清瑶的下頜。指尖触到她冰凉细腻的肌肤,动作微微一顿。隨即,他不再犹豫,低头含了一口药汁,俯身,以唇相就,將那清苦冰凉的药液,缓缓渡入她口中。 药汁冰凉,她的唇更冷,像初冬的霜。林砚闭著眼,心神却异常清明,调动体內相对温和的一缕真元,混著口中的药汁,一道缓缓送入。真元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引导著药汁滑过她僵涩的咽喉,渗入乾涸的经脉。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霸道的蛛毒阴寒之气,在遇到这清冽药力时,如同滚汤泼雪,迅速消融退却,盘踞在心脉外的那层黑气,也开始鬆动、淡化。 一口,再一口。动作生疏而笨拙,却异常坚持。棚外风声呜咽,偶有远处沼泽传来不知名虫豸的窸窣,更衬得棚內寂静无声。唯有药汁渡入时极轻微的“汩汩”声,和林砚压抑的、带著痛楚的呼吸。 当最后一口药汁渡尽,林砚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极其轻柔地拭去苏清瑶唇角残留的一丝碧色药渍。她的眉头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虽未醒来,但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些许,胸口的起伏,也有了点微弱的力度。 林砚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出右臂伤口火烧火燎的痛,和强行调动真元带来的虚脱。他靠在冰冷的棚柱上,闭目调息片刻,待那股眩晕感过去,才起身,將空了的椰壳轻轻放在一旁。 “进来吧。”他对著帘外道,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陆翎等人掀帘而入,目光先落在苏清瑶脸上,见她脸色虽仍苍白,但那蔓延至脖颈的骇人黑气確已消退不少,气息也平稳了些,都不约而同鬆了口气。赵四更是眼圈一红,別过头去,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擦了把脸。 “拔营。”林砚不再多言,简短下令。他亲自將苏清瑶小心抱起,安置在王大川和另一名队员匆匆用树枝与旧衣搭成的简易担架上,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李铁则由陆翎和赵四搀扶著,一步一顿地跟上。 晨雾渐散,天光晦暗。这支伤痕累累、仅余十一人的队伍,背负著仅存的给养和染血的兵刃,默然离开了这片吞噬了太多同伴的腐骨沼泽。脚步拖沓,在泥泞中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很快又被风吹来的草屑与尘埃覆盖。 接下来的两日半,路在脚下沉默地延伸。秋风渐紧,捲起官道上的黄叶与沙尘,打在脸上生疼。队伍走得很慢,担架上的苏清瑶时昏时醒,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囈语,餵些清水和捣烂的草根汁,便又沉沉睡去。李铁勉强能自己行走,但每一步都迈得艰难,额上总覆著一层虚汗。林砚走在最前,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通玄中期的灵觉展开,如一张无形的网,过滤著沿途可能的风险。遇到零星不开眼的低阶妖物或剪径毛贼,他甚至无需拔刀,只一道凝实的真元气劲,或一个冰冷的眼神,便足以惊退。 没有人说话。连日的廝杀、同伴的惨死、重伤的煎熬,像粗糙的磨石,將每个人脸上最后一点稚气与浮躁都磨去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目光相遇时,也只是极轻微地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只是,当林砚偶尔回首,看向担架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了的复杂情愫。 第十日午后,日头偏西,將人影拉得斜长。官道变得宽阔平坦,车辙印纵横交错,空气里尘土味越发浓重,混杂著远处飘来的、属於人群聚集地的喧囂与各种复杂的气味。 “看!”不知是谁哑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眾人抬头。平原尽头,天地相接处,一道青灰色的巨影,如同自洪荒时代便匍匐於此的庞然古兽,沉默地横亘在视线之中。城墙高耸,怕是二十丈也不止,巨大的青岩垒砌得严丝合缝,经年风雨在表面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在斜阳下泛著冷硬而威严的光泽,比黑石镇那低矮的土墙,不知雄浑了多少倍。墙头旌旗依稀可见,猎猎作响,更远处,檐角层叠,屋宇连绵,一直延伸到目力难及的远方。那里就是青州府,大胤朝东南雄镇,千百年来无数野心、財富、机遇与危险交织匯聚的漩涡中心。 越靠近,官道上的人流越是稠密,如同百川归海。挑著山货、瓷器、绸缎的行商,担子晃晃悠悠,扁担发出吱呀的呻吟;赶著驴马、牛车的农夫,吆喝声与鞭响混杂;衣著体面的旅人骑著骡马,僕从前呼后拥;更多的,是拖家带口、面色疲惫的流民,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直哭,老人拄著木棍,一步一喘。各种声音——討价还价、呼喊招呼、牲口嘶鸣、孩童哭闹——匯成一片嗡嗡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混合著汗水、尘土、牲口粪便、食物香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脂粉味,形成一股庞大、鲜活却又带著无形压迫的“人气”,扑面而来。 林砚一行人,便像几滴浑浊的水珠,匯入了这片嘈杂的洪流,却又显得格格不入。二十二人,个个衣衫襤褸,沾满黑褐色的泥污与暗红的血痂,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尚未洗净一身煞气。脸上、手上、脖颈,隨处可见新旧交错的伤痕,简单的包扎下,隱约透出可怖的顏色。他们的眼神,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沉寂,深处藏著未褪的警惕与寒意,如同受伤的孤狼,沉默地逡巡著陌生的领地。背上的兵刃式样不一,刀口卷刃,枪尖锈蚀,却都带著洗不净的血腥气。这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凶煞之气,让周围拥挤的人流,竟下意识地空出一小圈距离,各种目光——好奇、惊惧、厌恶、怜悯、漠然——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扎在身上。 队伍中段,苏清瑶被两名身形高大的黑石卫不著痕跡地搀扶著缓步前行。她穿著一身明显过於宽大的靛蓝色粗布男装,那是林砚的旧衣,袖口和裤脚都仔细挽了好几折,用布条扎紧。一顶压得低低的、边缘破损的旧毡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和綰起的髮髻,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頜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她微微垂著头,脚步虚浮,看起来就像一个伤势不轻、勉强支撑的普通伤员,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唯有从帽檐阴影下偶尔抬起的眼眸,清澈冷静,飞快地扫过周遭环境,又迅速垂下,不露半点破绽。 终於挪到城门洞下。门洞深邃幽暗,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高大的拱顶投下浓重的阴影,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两侧站立的守卒,穿著统一的褐色皮甲,铜钉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冷光,腰挎制式钢刀,手持长枪,枪桿油亮。他们的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人流,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不易察觉的审视,偶尔在某个看似富足的行商或携带女眷的车驾上多停留一瞬。 轮到林砚他们时,一个歪戴著皮盔、麵皮焦黄、生著一双总往上瞟的三角眼的守卒队长,晃著肩膀踱了过来。他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林砚吊著的右臂,和那浸透血污的布条上,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刻薄的弧度。最后,他的目光在眾人破败不堪的衣衫上打了个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笑又腌臢的事物。 “站住。”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尖细,带著股衙门里浸染出的油滑与傲慢,“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林砚上前半步,將担架和身后眾人微微挡在阴影里。他能感觉到陆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王大山的呼吸陡然粗重,周福微微绷紧了肩背。他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迎上那守卒队长挑剔的目光。“黑石镇镇妖司所属,奉命至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公干。”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洞里的嘈杂回音。 “黑石镇?镇妖司?”队长王二挑了挑那稀疏的眉毛,三角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怀疑。他绕著林砚慢悠悠踱了半圈,嘖嘖两声,“就你们这模样?镇妖司的官爷们,什么时候落魄成叫花子了?黑石镇?老子在这青州府城门吃了十几年皇粮,听过的村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从没听过这劳什子黑石镇?”他突然提高嗓门,像是说给周围人听,“该不会是哪个山旮旯里,早被妖物踏平了,你们是逃出来的流寇,想混进城浑水摸鱼吧?” 他身后的几名守卒跟著鬨笑起来,笑声在门洞里迴荡,格外刺耳。“王头儿眼毒!我看就是!”“瞧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带著伤,晦气!”“说不定身上背著案底呢!” 周围的百姓也被引得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目光复杂地落在林砚一行人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嘆息,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与看热闹的兴致。 林砚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那块黑沉沉的木製令牌。令牌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温润,正面的“镇”字古朴苍劲,背面的“黑石”二字笔画清晰。他递过去,“令牌在此,请验看。” 王二连手都懒得伸,抱著胳膊,斜睨著那令牌,嗤笑道:“令牌?这年头,隨便找块烂木头刻俩字,就敢冒充官差了?”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像嗅到了铜臭气的鬣狗,“就算你们是真的,这进城嘛……也得按咱们青州府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林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 “嘿嘿,”王二搓了搓手指,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头髮冷,“你们这一身伤,灰头土脸,谁知道有没有染上什么瘟病、妖毒?这要是带进城里,祸害了青州府的百姓,这责任谁担得起?”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林砚眼前晃了晃,“所以嘛,这『检疫费』、『安抚费』,一个子儿也不能少。一人十两,你们这……一二三……二十二人,凑个整,二百二十两雪花纹银。钱到,门开,绝不含糊。” 二百二十两!这数字像块冰坨,砸进眾人心湖。赵四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將扶著李铁胳膊的手鬆开——他在黑石镇劈一年柴,也挣不到五两银子。陆翎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眼底怒火翻腾。王大山拳头捏得咯咯响,胸口剧烈起伏。连周围百姓也发出低低的惊呼,摇头的,嘆气的,议论纷纷。 林砚指尖微微发凉,令牌粗糙的木纹硌著掌心。他料到进城或有刁难,却未想到是如此赤裸裸的敲诈,连镇妖司这层虎皮,在对方眼中也薄如蝉翼。这高耸的城门,森严的甲冑,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张贪婪巨口的第一道利齿。 “我等奉公行事,依律无需缴纳此类费用。”林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一丝寒意,如初冬的晨霜,“令牌为凭,还请依律放行。” “律?”王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砚脸上,“在这南城门,老子说的话就是律!”他猛地抬手,指向官道外侧那片荒草丛生、散落著不知名骸骨、乌鸦盘旋的野地,厉声道,“要么,乖乖交钱!要么,就给老子滚回你们那不知名的旮旯去!青州府,不欢迎你们这些穷酸晦气、来歷不明的乡巴佬!” “滚蛋!”身后守卒齐声喝道,长枪顿地,发出沉闷整齐的轰响,震得门洞灰尘簌簌落下。那股混著酒气、汗臭与衙门威风的凛然煞气,扑面而来。 第五十八章:笑面藏锋 城门洞里的风,带著城外旷野的尘腥,吹得人麵皮发紧。王二抱著胳膊,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像只吃饱了撑的癩蛤蟆,鼓著腮帮子聒噪不休。二百二十两银子的数目从他嘴里吐出来,仿佛唾沫星子溅在地上,砸出个看不见的深坑,要把人活活埋进去。 林砚指尖按在冰凉的刀柄上,体內真元缓缓流转,右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隱痛。他微垂著眼,看著王二那张油光光的焦黄麵皮,上面横生的皱纹像乾涸河床的裂口,每一道都刻著贪婪与欺凌。这嘴脸,比雾隱古林里的妖树更令人作呕。 陆翎站在林砚身侧一步之遥,呼吸粗重得像是拉破风箱,按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王大山则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像两块铁疙瘩,周福虽未言语,但那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也聚起了两簇冰冷的寒星。担架旁守著的赵四,更是脸色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担架上用来固定的麻绳,眼睛死死瞪著王二,像要喷出火来。 王二见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愈发得意,三角眼里闪烁著猫戏老鼠般的光芒。他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林砚鼻尖,压低嗓子,那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百姓听个大概:“怎么?拿不出?拿不出就赶紧滚蛋!別在这儿挡著爷的道,污了青州府的门面!”他抬手,作势要推搡林砚的肩膀。 就在那只带著污黑指甲的手即將触碰到林砚衣襟的剎那—— 林砚抬起了眼。 那双眸子,平日里沉静如深潭,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冰锥,骤然变得锐利而幽邃。他没看王二伸来的手,目光直直落在王二那双写满跋扈与轻蔑的三角眼上。 心念微动,泥丸宫中蛰伏的神识,如同春日里被惊蛰唤醒的细蛇,悄然探出。这缕神识极其精微,不带丝毫杀气,却凝聚著他从树妖木核中领悟的、关於“迷幻”与“慑神”之力的粗浅运用,更掺杂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源自噬灵之体的冰冷掠夺气息。它悄无声息地,如同无形的蛛丝,缠上了王二那毫无防备的心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华。 王二只觉得眼前那个一身狼狈、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紧接著,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徵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仿佛寒冬腊月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窖里,冷意瞬间透入骨髓! “吼——!!!”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来自洪荒莽林的狂暴虎啸,毫无预兆地在他识海最深处轰然炸响!那声音带著万兽之王的威严、暴戾与无尽的嗜血渴望,震得他神魂俱颤! 眼前景象天翻地覆! 城门、人流、兵刃、阳光……一切熟悉的场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镜,骤然破碎、扭曲、重组! 出现在王二眼前的,再也不是那个沉默隱忍的年轻人,而是一头山岳般庞大、浑身筋肉虬结、皮毛斑斕如烈焰的吊睛白额巨虎!那巨虎蹲伏在地,琥珀色的竖瞳冰冷无情,死死锁定著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匕首般的森白獠牙,喉咙里滚动著低沉而致命的咆哮,一股混合著血腥与野性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神魂!那是食物链顶端掠食者对底层生灵的绝对碾压,是刻在血脉深处、对死亡的极致恐惧! “啊——!虎!大虫!救命——!!!” 王二发出了一声悽厉到变形、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像是打摆子一般,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后蹭去,手脚並用,狼狈不堪。更丟人的是,他裤襠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带著骚气的湿痕——竟是真的被嚇得失禁了! “哈哈哈!” “瞧那怂样!” “哎哟喂,王扒皮这是怎么了?见著鬼了?” “什么鬼,是尿裤子啦!哈哈哈!” 短暂的死寂后,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鬨笑。有人指著王二裤襠的湿跡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捂著肚子直不起腰,还有人窃窃私语,看向王二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快意。王二平日里作威作福,盘剥过往行商百姓,早惹得天怒人怨,此刻见他出此大丑,无人不觉得解气。 守卒们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想上前搀扶又觉得丟人,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尷尬。 王二瘫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尿液的温热与石板的冰冷形成刺骨的对比,周围刺耳的嘲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脸上。他茫然地瞪大眼睛,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斑斕猛虎?只有那个叫林砚的年轻人,依旧静静地站著,脸上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关切的讶异。可刚才那噬魂夺魄的恐怖景象,那几乎要將灵魂冻结的威压,却真实得让他肝胆俱裂。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脸色由黄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一片死灰。 就在这满场鬨笑、王二顏面扫地的当口—— “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自城內官道上不疾不徐地传来。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过了城门口的喧囂。 人群的笑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了下去,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队约莫十骑的黑甲骑兵,护著中间一人,缓缓行来。骑士们甲冑鲜明,腰挎战刀,目不斜视,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无声瀰漫。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未著甲冑,只一身墨青色锦袍,外罩同色软甲,胯下一匹青驄马,神骏非凡。此人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文士,然而当他那双微微下垂、看似温和的眼眸淡淡扫过城门洞前的景象时,无论是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王二,还是噤若寒蝉的百姓与守卒,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笼罩下来。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每一处角落。 林砚的目光与那人在空中一触即分。心头微凛——此人的修为,他看不透!绝对在通玄之上,很可能已至凝丹!而且,对方身上那股隱隱的、与周遭天地灵机流转略有滯涩的晦涩波动,让他体內的噬灵真元,竟產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排斥与悸动。 “卑职……卑职王二,参……参见刘都头!”瘫在地上的王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挣起身,也顾不得裤襠湿冷,踉蹌著扑到马前,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著哭腔和后怕的颤抖。 刘都头……青州府镇妖司都头,刘雄! 林砚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钱禄密信中的“刘爷”,苏清瑶怀疑的幕后黑手,与眼前这张儒雅带笑的面孔,隱隱重合。 刘雄微微頷首,目光甚至未在王二湿漉漉的裤襠上停留,仿佛那只是路边的寻常水渍。他视线越过王二,落在了林砚身上,尤其在林砚缠著布条、隱有血跡透出的右臂,以及身后担架上昏迷的苏清瑶、被搀扶著的李铁等人身上顿了顿,最后定格在林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水,清澈却带著料峭寒意。 “此处,何事喧譁?”刘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令人不自觉屏息的磁性。 王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抢著道:“回都头!是……是这群人!他们自称黑石镇镇妖司的,要进城,却……却形跡可疑,卑职按规矩盘查……!” 刘雄听罢,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林砚,笑容不变:“黑石镇……可是苍狼山下那个黑石镇?本都头似乎略有耳闻。前些时日,似有妖狼为患?” 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寒暄。但林砚能感觉到,那平和之下,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正是。”林砚拱手行礼,姿態不卑不亢,將方才那瞬息间的神魂交锋悄然揭过,“黑石镇日前確遭妖狼袭扰,幸赖镇民齐心,狼患已暂平。卑职林砚,奉黑石镇暂代镇守及黑石卫代统领之命,前来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呈报详情,办理公务。”言罢,再次將黑石镇令牌双手呈上。 这一次,刘雄没有无视。身旁一名亲隨下马,接过令牌仔细验看,確认无误后,双手捧还刘雄。 刘雄接过那枚边缘已摩挲得温润的木牌,指尖在“黑石”二字上极轻地抚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异色,快得像秋日湖面被风吹皱的一丝涟漪,隨即又被更深的温和笑意覆盖。 “嗯,令牌无误。”他將令牌递还亲隨,由亲隨交还林砚。目光转向王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王队长恪尽职守,心系城防,其心可嘉。不过……”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林砚,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诚了些,仿佛真心体恤:“国有国法,司有司规。镇妖司虽为一体,但各地分舵亦有章程。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倒有一条不成文的惯例。凡新入分舵履职,或前来公干的下属同僚,为表同心戮力、共御妖邪之谊,也为了……嗯,更好地与分舵诸位同僚熟络,通常需略备薄礼,以示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砚臂上伤处和队员们襤褸的衣衫上扫过,露出恰到好处的“体谅”:“本都头观尔等远道而来,风尘僕僕,且有同伴亟待救治,想必途中歷经艰险,斩妖之功定是不小。这寻常的金银俗礼,便免了罢。” 王二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林砚身后眾人则稍鬆了口气。 刘雄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口气陡然噎在喉咙里。 “然,规矩不可废。既是我镇妖司斩妖有功的勇士,这『入门礼』,以妖核相抵,最为適宜,也最显我辈修士本色。”刘雄微微一笑,伸出三根修长白皙、保养得宜的手指,语气温和篤定,不容置喙,“按例,新入者,需纳十枚淬体境妖核为礼。念尔等初来,多有不便,本都头特准你们……十日之內,交齐便可。” 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之期!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淬体妖核,对於底层修士和兵卒而言,乃是搏命换来的修炼资粮和功绩凭证,其价值与意义,远超等量金银。刘雄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设下了一道看似体面、实则更为刁钻苛刻的门槛——既要夺你可能的战利,又要验你所谓的“功绩”,更只给短短十日,逼你在陌生地界或出城搏命,或倾尽所有。 王二恍然,看向刘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高,实在是高!比自己那明火执仗的勒索,不知高明多少倍! 陆翎等人眼中怒火更炽,这刘都头,比王二更阴毒十分!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林砚静静听著,看著刘雄那张儒雅带笑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冰消雪融,只余一片深寒。此人,绝非善类,且对黑石镇之事,绝非“略有耳闻”那么简单。这“入门礼”,是下马威,是试探,更是步步紧逼的开端。 他迎著刘雄深不见底的眼眸,脸上无悲无怒,只平静拱手:“多谢都头体恤。只是卑职等人此行仓促,身无长物,首要之事乃呈报公文、救治同伴。这十枚淬体妖核之礼,恐力有未逮……” “誒,林小兄弟过谦了。”刘雄含笑打断,语气愈发温和,眼神却幽深如古井,“能从黑石镇妖患中脱身,並安然抵达青州府,足见诸位本事。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城外百里,妖物滋生之地不少;城內『万宝楼』、『异珍阁』等处,也偶有妖核流通。以诸位之能,或猎或购,想来並非难事。若是实在周转不开……”他略作沉吟,仿佛真心为林砚筹谋,“亦可向分舵內哪位相熟的同僚暂借一二。只是规矩如此,眾目睽睽,本都头虽有心体谅,却也不好公然徇私,还望林小兄弟体谅。” 一番话,滴水不漏,退路封死,还將“守规矩”的大旗高高竖起。 “好了,”刘雄不再多言,转向犹自惊魂未定、裤襠湿冷的王二,语气淡然,“王队长,既是同僚,便按规矩放行吧。林小兄弟等人远来辛苦,入城之后,需好生安置,莫再横生枝节。” “是!卑职明白!”王二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吆喝,“都听见没?刘都头有令,放行!快放行!” 拦路的长枪撤去,通道重现。 刘雄对林砚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是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林小兄弟,本都头尚有公务,先行一步。期待十日后,在分舵见到诸位的『心意』。请。” 说罢,轻提丝韁,青驄马迈步,在一眾黑甲骑兵的簇拥下,马蹄声得得,穿过城门洞,向著城內那片楼宇参差、人声鼎沸的繁华深处行去,留下一个沉稳莫测的背影。 城门处,短暂的寂静后,喧囂渐起。 林砚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尘土、尿液与冰冷石砖气息的空气,转身,对身后目光灼灼、愤懣难平的队员们低声道:“走。” 一行人抬起担架,搀扶伤员,沉默地穿过那高大幽深的门洞,將城外的旷野、沼泽的腥风、以及王二那泡尿臊气,统统拋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是宽阔的街道,林立的店铺,川流不息的人潮,鼎沸的喧囂。秋日的阳光终於毫无遮拦地洒落,照亮了檐角的琉璃瓦和招牌上的金漆,一片煌煌盛世气象。 但这煌煌光影之下,林砚却感到一股比腐骨沼泽深处的死寂更甚的、无声而黏稠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而来。 刘雄……青州府…… 真正的风刀霜剑,此刻,方才徐徐拉开帷幕。 而那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之期,便是对方漫不经心划下的、第一道森然界限。 第五十九章:暗市蓄锐 青州府的深秋,黄昏来得格外粘稠。日头將坠未坠时,西边天际便烧起一片懨懨的橘红,光晕透过城东那片低矮密集的屋脊,落在窄巷里,已失了暖意,只余下一层稀薄的、带著尘霾的昏黄。巷子深且曲,名唤“柳枝儿巷”,却不见半棵柳树,只有两排歪斜的旧屋,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黄的夯土,像久病之人脸上新愈的疮痂。檐角掛著的蛛网,在微风中瑟瑟地抖,偶尔滴下隔夜的雨水,“嗒”一声,砸在青苔茸茸的石阶上。 巷子尽头,是座三进的院落,门脸儿窄小,两扇黑漆木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蚀,叩上去声音发闷。门楣上光禿禿的,连块匾额也无,只墙角生著一丛半枯的野菊,在暮色里耷拉著脑袋。这便是林砚託了伶牙俐齿的牙人租下的地方——城东最不起眼的角落,价钱却只抵得客栈三日的房钱。 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头一进是个狭窄的天井,青砖缝里冒出茸茸的绿苔,湿气扑面。左右各两间厢房,门窗的欞纸破了几个洞,用草纸胡乱糊著,屋里空荡荡,只墙角堆著些前任租客遗落的破筐烂木,散发著一股子陈年霉味。第二进略宽敞些,正屋三间,左右耳房,院子中央有口老井,井沿的石栏磨得光滑,轆轤上的麻绳已朽了大半。最里一进最是僻静,只一间正房带个小巧的耳房,窗前竟还残存著一架半枯的葡萄藤,虬结的枝干在暮色里像极了老人乾瘦的手。 “地方是糙了些,胜在清净,遮风挡雨是尽够的。”牙人搓著手,脸上堆著市侩的笑,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林砚身后那十几条精悍却衣衫襤褸的汉子身上瞟,“前两进爷们儿住,最里头那间,给姑娘养病,再合適不过。小的还寻了个手脚麻利的周婶,白日里过来洒扫浆洗,顺带照应姑娘汤药,工钱嘛……一日三十文,管两顿糙米饭就成。” 林砚点点头,未曾多言,只將谈好的银钱递过去。牙人接了,掂了掂,笑容更深,又絮叨几句“有事儘管吩咐”的客套话,便揣著银子,踩著巷子里坑洼的积水,一溜烟走了。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连日奔波,如今总算有了个能伸直腿脚、关起门来说话的地方。王大山和周福几个伤势较轻的,立刻动手清扫。破旧的笤帚扬起经年的灰尘,在斜射进屋的最后一缕余暉里飞舞,像一群惊慌的金色小虫。陆翎带人检查门窗,寻了些木条钉子,將鬆动的门閂窗欞一一加固。赵四则围著那口老井打转,试了试轆轤,竟还能用,打了半桶水上来,水质虽不算清冽,却也无异味,足够盥洗饮用。 待到粗粗收拾停当,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邻舍窗欞透出的几点昏黄油灯光晕,朦朧地映著青石板路。院落里,王大山寻了些旧木柴,在第二进院子中央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秋夜的寒气和屋里的霉味,也將围坐过来的眾人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苏清瑶已从客栈挪了过来,此刻坐在最里进正房的窗下,身上裹著件半旧的靛青棉袍。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层骇人的死气已消散殆尽,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清亮如洗过雨水的墨玉。左臂的伤处换了乾净的细棉布包扎,倚著个旧引枕,虽仍虚弱,却能坐直身子,与眾人说上几句话了。周婶是个寡言的中年妇人,手脚却利落,已熬好了一锅混著野菜的粟米粥,热气腾腾地盛在粗陶碗里,分给大家。粥水稀薄,野菜微苦,但就著篝火的暖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眾人也吃得格外香甜。 粥碗见底,篝火噼啪。白日里城门受辱、刘雄刁难、以及那悬在头顶的十日十枚妖核的重压,便如沉在水底的石头,隨著暖粥下肚,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娘的!”王大山將空碗重重顿在脚边石板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那刘都头,看著人模狗样,比那守门的王二还可恶!十枚淬体妖核,十日!他当是地里长的萝卜,隨便就能刨出来?” 周福闷声道:“坊间打听了,淬体妖核如今紧俏得很,一枚少说五十两银子,好的更要六七十两。十枚,便是五百两往上!我们哪来这些钱?” 陆翎擦拭著手中的猎弓,弓弦绷紧又鬆开,发出轻微的“嘣嘣”声,他抬起眼,火光在眸中跳动:“就算有钱,这时节也未必买得到。刘雄分明是挖好了坑,等著我们跳。” 李铁靠坐在廊柱下,肩伤未愈,动作有些僵硬,闻言脸色更加晦暗,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因牵动伤处,疼得嘴角一抽。 一直沉默的苏清瑶,轻轻放下粥碗,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砚沉静的侧脸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许……我可以试试,去找找家父当年的故旧。苏家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总还有些香火情分在,暂借些银钱,或打听些门路,应是不难。” 话音甫落,林砚猛地转过头。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骤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看向苏清瑶。 “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清瑶,此事断不可为。” 苏清瑶微微一怔,对上他陡然变得凌厉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她並非不明利害,只是见眾人愁困,心急之下脱口而出。此刻被林砚这般断然驳回,脸上不由飞起两片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窘迫,还是因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维护,悄然拨动了心弦。 林砚似也察觉自己语气过於冷硬,稍缓了缓,但目光依旧凝重:“苏家当年惨祸,凶手至今隱匿暗处,动机不明。你此时贸然露面,去寻故旧,无异於將自己置於明处,成了活靶子。谁又能保证,那些『故旧』之中,没有包藏祸心、甚至与当年之事有牵连之人?”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字字清晰,“你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尚有一线周旋余地。若你也暴露,便是將最后一点主动权,拱手让人。” 苏清瑶听著,心头那点被驳斥的微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夹杂著酸涩与感激。自苏家罹难,她隱姓埋名,顛沛流离,何曾有人如此周密地为她安危考量,如此强硬地將她护在身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捧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篝火旁一时寂静,只余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眾人脸上忧色更重,前路似乎被浓雾彻底封锁。 就在这时,林砚忽然站起身,走回自己暂歇的东厢房。片刻后,他拎著个毫不起眼、沾满泥污的粗布行囊走了出来。那行囊鼓鼓囊囊,看起来沉重。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將行囊往篝火旁的空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蹲下身,解开繫紧的麻绳,双手抓住行囊底角,猛地向上一提,向外一抖—— “哗啦啦——!” 一片混杂著暗绿、深褐、幽紫光泽的“石子”,如同决堤的溪流,从行囊口倾泻而出,滚落在地,堆成一座小山!这些“石子”大小不一,大的如鸡卵,小的似鸽蛋,形状也不甚规则,但无一例外,表面都流转著或强或弱、却精纯凝实的妖力波动,在篝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诡异的光泽,將周围的地面都映得一片光怪陆离。 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寒妖气,混杂著一丝沼泽特有的甜腥腐臭,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篝火的烟气。 “这……这是……”王大山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周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空碗差点脱手。 陆翎擦拭弓弦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神死死盯住那堆“石子”,呼吸都屏住了。 连最里进窗下的苏清瑶,也忍不住扶著窗欞,微微探身,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地上堆著的,赫然是数十枚妖核!而且观其妖力精纯程度与属性气息,绝非寻常淬体境妖兽所能拥有,其中不少,分明透著通玄境、乃至更强的波动!尤其是几枚顏色深紫近黑、表面有著诡异暗红纹路的,散发出的阴毒寒意,让靠近些的赵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分明是腐骨沼泽中,鬼面妖蛛族群精锐、甚至可能是那头蛛后近卫的妖核! 林砚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在篝火旁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倒出来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妖核,而是一堆寻常河滩卵石。 “当时急著回来救人,”他淡淡道,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流光溢彩的“石头”,“蛛巢倾覆,妖尸遍地,这等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我也没细看,顺手捡了些个头大、妖气足的,想著或许有些用处。”他顿了顿,补充道,“淬体境的,大概有三十多枚。通玄初期的,五六枚。还有两三枚,气息更强些,应是那小头目或变异个体的。” 满院死寂。 只有篝火噼啪,妖核幽光闪烁。 王大山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乾涩的话:“大……大人,您是说……我们……我们现在……” “很富。”林砚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刘雄要的十枚淬体妖核,从这里隨便拣拣便是。而且成色,只会比他预想的好。” “……” 短暂的沉默后,院子里骤然爆发出压抑的低呼与抽气声。眾人看著地上那堆妖核,又看看林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觉得像是在做梦。白日里还如山压顶的难题,此刻竟变得如此……微不足道?原来这一路血战,他们並非一穷二白,而是守著座金山而不自知! “可是大人,”周福最先冷静下来,皱眉道,“若我们轻易拿出十枚上好妖核,刘雄岂不更疑心我们来歷?说不定会追查这些妖核出处,反而更麻烦。” “不错。”林砚讚许地看了周福一眼,“所以,这十枚妖核的任务,我们要『接』,但不能『轻易』完成。” 他伸手指向地上那堆妖核:“明日,王大山、周福,还有赵四,你们三个隨我出去。我们去西市转转,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我们装作初来乍到、急需用钱、又有些『野路子』门道的散修,先少量出手几枚最普通的淬体妖核,摸摸行情,也看看……有没有尾巴跟著。” 他眼中寒光一闪:“刘雄既然盯上了我们,绝不会只设一道门槛。这青州府的坊市,恐怕处处都有他的眼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著隔夜的寒气。林砚换了身半旧的灰布直裰,右臂的夹板已拆,只用布条固定,外面套了件宽袖外衫遮掩。王大山三人也换了乾净些的衣裳,將兵刃藏在顺手处。四人出了柳枝儿巷,並未直奔西市,而是先在几条热闹的大街上閒逛,买了些粗饼、盐巴等杂物,又去药铺问了问寻常伤药的价格,混在人群里,看似与寻常为生计奔波的行商、猎户无异。 林砚的灵觉始终外放,如同无形的蛛网,感知著周围的细微动静。果然,在他们离开柳枝儿巷不久,便察觉到有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隔著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缀著。对方很谨慎,不时更换跟踪之人,混在人群里极难察觉,若非林砚神魂强大又刻意留意,几乎要被瞒过。 他不动声色,带著三人在东大街兜了个大圈子,时而驻足看街头卖艺,时而挤进人堆里看告示,最后趁著一队运送木材的牛车经过,街面一时拥挤的当口,借著车马的掩护,迅速拐进一条岔巷,七弯八绕,又穿过两处早市,终於將那尾巴甩脱。 確认无人跟踪后,四人才转向西市。这里与东大街的规整截然不同,喧闹、杂乱、充满市井的鲜活与污浊。露天摊位挤挤挨挨,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锈蚀的刀剑、顏色诡异的矿石、晒乾的兽爪、画著潦草符文的黄纸、甚至还有沾著泥土的不知名骨骸。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牲口味、劣质香料味和隱隱的血腥气。 林砚找了个卖旧皮货的摊位,摊主是个独臂老汉,眼神浑浊,却透著股精明。林砚拿起一张硝製得不算好的狼皮,一边问价,一边看似隨意地低声道:“老丈,收东西么?山里弄来的,带点『腥气』。” 独臂老汉眼皮撩了撩,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身后的王大山三人,慢吞吞道:“那得看是什么『腥气』,『气味』重不重,干不乾净。” 林砚从袖中摸出一枚色泽暗褐、妖力波动相对普通的淬体妖核,只露出一角,又迅速收回:“这个成色,能换多少?”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伸出三根手指头,又曲起一根:“这个数。要现钱,不拖不欠,出了这门,两不相识。” 二十五两。比昨日苏清瑶打听的正规药铺价格低了一半不止,但在这黑市,已是公道价,且省去了被大商行盘剥和登记造册的风险。 林砚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交易很快完成,银钱是散碎银子和铜钱,用个旧钱袋装著。老汉收了妖核,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又低头摆弄他的皮子,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隨后,林砚又如法炮製,在西市另两处不起眼的摊位,出手了两枚妖核,一枚换了二十八两,一枚换了三十两。价格略有浮动,但都在可接受范围。三枚妖核,共得八十三两现银,沉甸甸地揣在怀里。 有了钱,事情便好办许多。林砚按照苏清瑶前夜开出的清单,先去信誉尚可的药铺,买了足够的金疮药、止血散、清心丹等常备药物,又特意购了些滋补气血、利於伤势恢復的药材。想到腐骨沼泽中妖蛛毒液的厉害,和黑石卫目前几乎毫无应对阴毒攻击的能力,林砚心中已有计较。 他带著三人,寻到一家门脸不大、却掛著“符籙硃砂”幌子的店铺。店里光线昏暗,架子上摆著成沓的黄符纸、各色硃砂、以及一些绘製好的成品符籙。店主是个乾瘦的中年道人,正伏在柜后打盹。 林砚敲了敲柜檯,道人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客官要些什么?” “符籙。护身的,攻击的,爆燃类的,都要。”林砚言简意賅,“另外,上好的符纸、硃砂、妖兽血调和料,也各来一些。” 道人精神一振,上下打量林砚:“客官是行家?要多少?” 林砚报了个数,足够二十人每人配备两三张护身符、一张攻击符,外加十张爆燃符作为应急。又买了足量的制符材料——苏清瑶精於此道,有了材料,便能自行绘製补充,比购买成品划算得多。 “还要些布置简易阵法的材料,”林砚补充道,“阵旗不需太好,基础五行属性的便可,阵盘要两个,阵枢用的灵玉或灵石碎片,也要一些。” 道人一边麻利地取货算帐,一边暗自心惊,这年轻人要的东西,分明是要武装一支小型修士队伍,且攻防、后勤、甚至阵地战都考虑到了。他不敢多问,只將货物包好,报了价钱。 林砚爽快付钱。这一番採买下来,刚到手的八十三两银子,花去了近六十两。但他看著手中沉甸甸的药材包、符籙匣和阵法材料,觉得这钱花得值。黑石卫需要恢復,更需要提升在陌生险地的生存与战斗能力。 四人带著採购的物资,避开大道,专走小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柳枝儿巷深处的院落。周婶已熬好了药,苏清瑶服了药,正靠在窗前,就著天光翻阅那叠证据文书,见他们平安归来,且带回这许多急需之物,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林砚將剩余的妖核和二十多两银子交给苏清瑶保管,又將採购的符籙材料、阵法材料一一交给她,低声道:“清瑶,这些要劳你费心。等你身体好了,符籙儘快绘製出来,分给大家。简易的防护、预警阵法,也需要你在我们这院子里布置一二,以防万一。” 苏清瑶接过东西,指尖拂过冰凉的阵旗和温润的符纸,用力点了点头:“林大哥放心,我会儘快弄好。” 夜幕再次降临,柳枝儿巷深院的篝火旁,气氛却与昨夜截然不同。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赤手空拳、任人宰割的羔羊。有了这些妖核作为底牌,有了初步的物资储备,更有了彼此扶持、共度难关的决心。 林砚望著跳跃的火光,眼神深邃。刘雄的第一步棋,他们算是勉强接住了。但接下来,对方会如何出招?这青州府的浑水之下,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 第六十章:致命的「特派」任务 次日清晨的青州府,裹在一层淡得像笼纱的秋雾里。那雾沾在脸上,是沁凉的,带著些草木的湿腥气,不像黑石镇的晨露那样粗礪,倒有几分江南烟雨的软意,只是这软意下藏著说不出的肃杀。林砚拢了拢半旧的青布袍角,袍料被雾打湿,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他独自一人穿过渐渐醒转的街巷,卖早食的摊子刚支起蒸笼,白汽混著雾色漫开来,里头飘出粳米粥的暖香,可这暖香一沾到城西那片建筑群的影子,便像被冻住似的,消散得乾乾净净。 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气派远非黑石镇的小堂口可比。门楼高得能遮住半轮初升的日头,乌木匾额上“镇妖司”三个鎏金大字,被雾水浸得发暗,却依旧透著森然。门前两尊石狮,鬃毛虬结,眼珠是墨玉镶的,在雾里瞧著,竟像有寒光流转。八名守卫身披黑甲,甲叶磨得发亮,边缘却带著细微的缺口——那是搏杀过的痕跡。他们站得笔直,像八根铁桩,呼吸匀净得几乎听不见,只偶尔喉结滚动,吐出的白气在唇前凝成一小团,又迅速被雾吞了去。 林砚亮出黑石镇的令牌,木牌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带著掌心的温度。守卫接过时,指腹的老茧刮过令牌上的刻纹,力道不轻不重,却透著审视。待报上“入城公干”的身份,为首那名守卫才缓缓点头,甲叶“咔嗒”一声轻响,是他抬手示意放行的动静。那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前庭,青砖地上还留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沙沙”地响。正堂的朱漆大门虚掩著,里头飘出淡淡的檀香,混著些药草的苦味——想来是昨夜有修士疗伤。绕过正堂,墙角爬著些枯藤,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褐色的藤蔓像老龙的筋,紧紧攀著墙皮。一位老杂役引著路,他的布鞋沾了泥,走路有些跛,腰间掛著串钥匙,叮叮噹噹地响,打破了这过分的安静。“任务堂在西偏院,那儿偏,凉快,就是光线暗些,您仔细脚下。”老杂役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说完便躬著身退开了,背影很快融进雾里。 任务堂是座宽敞的大厅,一脚踏进去,便觉一股凉意裹了上来,不是雾里的湿凉,是木头的寒气。几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子撑起屋顶,柱身被岁月浸得发黑,上头刻著些模糊的符文,想来是镇邪用的。墙上掛著四盏长明油灯,灯芯烧得正稳,火苗是橘黄色的,不大,却把光影投得老长,在墙上那块巨大的任务榜上晃悠。那任务榜是深色木板拼的,边缘起了毛边,有些地方的漆皮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堂外是青州府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卖花女的吆喝,骡马的嘶鸣,还有银楼伙计敲算盘的“噼啪”声,可这些声响一到堂门口,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只能漏进零星半点,衬得堂內愈发冷清,连空气都像是凝住的,带著股子暮气,像晒透了的旧棉絮,闷得人胸口发沉。 林砚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堂內。不过十余人,大多聚在角落,三三两两的,头凑得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著什么。有两人靠在柱子上,闭著眼,眉头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刀柄——那刀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持的痕跡。真正站在任务榜前的,只有三个,都是身形瘦削的汉子,穿著打补丁的皮甲,指尖冻得发红,正一个字一个字地瞅著榜上的告示,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又掺著些麻木。 林砚暗自探了探气息,这些人大多是淬体境中后期,气息浮浮沉沉,像风中的烛火,不稳。只有一两人气息稍凝,约莫是通玄初期,可那气息里也带著疲惫,是长期奔波劳碌磨出来的。他们的脸上,不是风霜就是麻木,眼角的细纹里嵌著尘灰,连笑都带著几分谨慎——那是底层修士的通病,像墙角的野草,得在石缝里拼命挤才能活下去。 他走到任务榜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木板,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往上爬。榜上的告示稀稀拉拉的,大多纸色泛黄,边角卷得像枯叶,有的还沾著些油污,想来是掛了许久。林砚逐一看去,內容竟都是些费力不討好的差事: “东城外三十里,李家村疑有『食尸鼠』作祟,啃食庄稼牲畜,需至少淬体中期两人前往探查清剿,限期五日。赏:白银二十两,或低品淬体妖核一枚(种类不限)。”字跡歪歪扭扭,墨色发淡,想来是小吏匆匆写就。 “分舵武库需『铁背犀牛皮』五张,完整无破损者优先。每张赏银十五两。”这张告示的纸稍新些,却也起了毛边,旁边还留著几道指痕,想来是有人反覆看过,却终究没接。 “巡城司徵调协助夜间巡逻,淬体境修士,为期一月,月俸十二两,管两餐。”这张的字跡最工整,可“管两餐”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都渗进了木板的纹路里。 林砚心中冷笑,这点报酬,別说买丹药恢復元气,怕是连填肚子都勉强。食尸鼠牙尖嘴利,成群结队,淬体中期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铁背犀牛皮糙肉厚,猎捕时稍不留神就会被撞断骨头;夜间巡逻更是凶险,妖物多在夜里出没,十二两银子,买的竟是卖命钱。他忽然明白堂內这冷清的缘故了——真正的肥差,早被那些都头、队长们攥在手里,分给亲信,哪会轮得到这些无依无靠的散修?这里掛著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甚至是裹著蜜糖的毒药。 他不动声色地站定,灵觉像细密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开。堂內的低语便顺著这网,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二十两银子,买颗止血丹都不够,去李家村纯属玩命。”是个年轻些的声音,带著不甘,却又透著无奈。 “谁说不是呢?张小山上月接了探矿洞的活,遇上塌方,一条腿废了,分舵才给十两抚恤,够干什么的?”另一个声音更沙哑,说著便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了,“他那婆娘哭著来要说法,被门房赶出去了。” “嘘——”有人急忙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別乱说话,刘都头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没靠山,咱们就只能啃这些破烂货,肥差?想都別想。”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堂內的沉寂。进来的是个中年人,穿著灰布执事服,麵皮白净得有些异常,像是常年不见光。他眼神油滑,扫过眾人时,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手里拿著张崭新的告示,宣纸上的墨跡还泛著水光,显然是刚写好的。 堂內的低语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手里的告示上。那些原本闭著眼的人,悄悄睁开了眼,眼角的余光往那边瞟;靠在柱子上的,也直了直身子,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们的眼神里,有习惯性的漠然——毕竟多数新任务还是烂差事,可又藏著一丝极深的期待,像黑夜里的一点火星,哪怕微弱,也捨不得灭。 那执事显然很受用这种注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著刻意的威严:“都看仔细了,新任务。”说著便走到任务榜前,找了块最显眼的地方,“啪”地將告示贴上。浆糊的湿味混著宣纸的竹香,在空气里飘了开去。 那张崭新的白色宣纸,在周围泛黄的旧告示中间,像雪落在泥地里,格外扎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林砚也抬眼望去,只见上面写著: “特派紧急剿匪令” “事由:据探报,城西一百五十里外『黑风涧』,近期有残余妖匪聚集活动,疑有修士与低阶妖物勾结,劫掠商旅,危害地方。” “任务:前往黑风涧,清剿妖匪,查明修士勾结真相,並带回匪首信物或关键证据。” “要求:需通玄境修士带队,或淬体境精锐小队。” “时限:接令后十日內完成回报。” “赏格:中品灵石五块,或可折算为十枚標准淬体境妖核(种类不限,需妖力完整)。另,功绩卓著者,可由主事酌情记功提拔。” 落款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的朱红印鑑,方方正正,透著官威,下面的日期正是今日。 “中品灵石五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发颤了,“十枚淬体妖核……这可是够我买一炉聚气丹的了!” “黑风涧?”另一个人脸色骤变,声音压得极低,“又是那鬼地方?上个月王都头的『疾风队』,十二个好手,三个通玄境,去了就没回来几个!” 告示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先是一阵压抑的惊呼,隨即议论声就像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那赏格,对堂里这些修士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足够让他们眼红到心尖发颤。可惊呼过后,却是更长的沉默,刚刚还凑上去的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里的热切迅速褪去,只剩下忌惮,像见了蛇的田鼠。 “我听说,疾风队回来的那四个,个个断胳膊断腿,队长王虎的脑袋都被妖物拧掉了,找回来的时候,脸都烂了。” “何止上个月,去年赵副队带人去,也折了五个,尸体都没全找回来。那地方邪性得很,一到晚上就起黑风,风里都带著血腥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吹散。” “赏格是高,可也得有命拿啊。你看那『查明修士勾结真相』,这话里有话,指不定牵扯著什么人呢。” “可不是嘛,『主事酌情记功』,这『酌情』两个字,就是天大的门道。这任务,怕是个烫手山芋。” 议论声低得像蚊蚋,可在这寂静的堂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林砚的心沉了沉,这些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黑风涧是死地,任务是险棋,而那“修士勾结”的说法,更是把这潭水搅得愈发浑浊。他的目光落在“十枚淬体境妖核”上,指尖微微发凉——这数目,恰好是刘雄要的“入门礼”。地点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黑风涧,时限十日,往返就占去四日,剩下的时间要清剿妖匪还要查真相,简直是强人所难。 太巧了,巧得就像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春风拂过,却让堂內的空气瞬间冻住:“呵呵,今日任务堂倒是比往日热闹些。” 眾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刘雄负手而立,依旧是一身墨青锦袍,料子光滑,衬得他面色愈发白净。他嘴角噙著笑,眼神却像深潭,看不透底。身后跟著两名黑甲亲隨,甲叶厚重,走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气息沉得像铁块。 堂內修士们立刻噤声,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都带著拘谨:“见过刘都头!”有人的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在油灯的光里飘了飘。 刘雄隨意摆了摆手,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任务榜,在那张新告示上停了一瞬,像蜻蜓点水般,隨即就落在了林砚身上。那目光带著审视,又掺著些“欣赏”,像猎人看著自己选中的猎物。 “林老弟?”他迈步朝林砚走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沾半点灰。笑容和煦得像春日暖阳,“果然是勤勉之人,这么早就来任务堂,是急於为我镇妖司分忧,还是想寻些门路,完成那『入门之礼』?”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铜钟上,整个堂里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到了林砚身上——有好奇,想看看这个敢在城门处驳刘都头面子的人是什么来头;有探究,猜他会不会接下这任务;更多的是同情和幸灾乐祸,昨日城门处的传闻早已传开,谁都知道刘都头给这个黑石镇来的新人出了个难题,要十日內缴十枚妖核。 林砚心中一凛,刘雄这是故意把他推到眾目睽睽之下,断了他的退路。他转身抱拳,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见过刘都头。卑职初来乍到,自当熟悉分舵事务,若有力所能及的任务,愿为分忧。 “好!甚好!”刘雄抚掌轻笑,声音里满是“欣慰”,“林老弟有这份心,本都头甚是欢喜。”他抬手一指那张新告示,“你看此任务如何?清剿黑风涧妖匪,赏格正好是十枚淬体妖核。既能为民除害,又能解你燃眉之急,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林砚的肩膀。刘雄的手指带著凉意,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透著不容拒绝的意味。“林老弟,黑风涧是有些凶险,过往几批同僚也確有折损。”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体己话,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但本都头观你气度沉稳,便知你非池中之物。这任务虽险,以你之能,未必不能马到成功。”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恳切,连眼神都柔和了几分,像真的在为林砚著想:“若你愿接,成功之后,不仅『入门礼』全免,这十枚妖核也尽数归你。既能展露身手,又能得功绩,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本都头,很看好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为林砚打算”,把一个赏识后辈的上官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可堂內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油灯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听懂了刘雄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把林砚往火坑里推!黑风涧是九死一生之地,赏格再高,也得有命享用。刘都头这是摆明了要借妖匪的手,除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就算除不掉,也得让他脱层皮,彻底服软。 有人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林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那眼神里有同情,却没人敢出声。谁都知道刘雄在分舵里的势力,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新人,得罪这位手眼通天的都头。还有些人则抱著看热闹的心思,嘴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等著看这个新人如何进退两难。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裹著堂內的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林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接,便是踏入死地,生死未卜;不接,便是违抗上官,还坐实了“怯懦”的名声,十日后缴不出妖核,下场只会更惨。 刘雄依旧微笑著,目光温和地看著他,像在等待一个早已註定的答案。那笑容背后,是篤定,是算计,像猫看著爪子下的老鼠,胜券在握。 林砚迎著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再次抱拳,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淬过冰的钢,在寂静的堂內响起: “承蒙都头看重。此任务,卑职……愿往一试。” 话音落下,堂內更静了,连油灯的火苗都似乎顿了一下。刘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眼底的算计更深了些。而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都愣住了,看著林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置信——这个新人,竟真的敢接? 第六十一章:暗蓄锋芒 晨光未透,柳枝儿巷还浸在墨蓝的夜色里,巷口那盏残破的风灯,吐出豆大一点昏黄的光,勉强將青石板上凝结的夜露照出几点惨澹的晶亮。林砚的脚步声极轻,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他著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袖口挽至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昨日换药时新缠的细棉布,在微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文书房坐落於镇妖司分舵最西侧的偏僻院落,与前面那几进高大气派的公廨仿佛两个世界。院墙的灰泥剥落了大片,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夯土,墙头生著丛丛枯瘦的狗尾草,在晨风里瑟瑟地抖。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斑驳木门,虚掩著,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涩滯的呻吟,带著陈年木头特有的、仿佛被岁月蛀空了芯子的空洞感。 门內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缝里长满了墨绿的厚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正对门的屋子窗户紧闭,窗欞纸破了好几个洞,用不同顏色的废纸胡乱糊著,像块打满补丁的破布。空气里浮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著尘土、霉烂纸页和劣质墨锭的沉浊气味,吸进肺里,让人喉头髮紧。 一个佝僂的身影正蹲在天井角落,就著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盆,用块半湿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著几方顏色暗沉的砚台。听见推门声,那身影顿了顿,缓缓扭过头来。 是个乾瘦的老者,鬚髮皆已花白,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和下頜,脸上皱纹纵横,如同乾涸河床龟裂的纹路。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灰布公服,顏色黯淡,几乎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融为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皮鬆弛地耷拉著,眼珠浑浊,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净的灰翳,看人时目光涣散,没什么焦距,只透著一股子被岁月磨平了所有稜角的、近乎麻木的怠惰。 “周老?”林砚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放得平和。 老者——老周头抬起那双浑浊的眼,上下打量了林砚一番,目光在他臂上的包扎和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长刀上停了停,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又低头继续擦他的砚台,动作慢得像是故意拖延时光。 林砚也不催促,只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囊,布囊口未繫紧,露出里面几锭成色不错的雪花银和一小串铜钱。他走过去,將布囊轻轻放在老周头脚边那只陶盆旁的石板上。 银子撞击石板,发出“叮”一声轻响,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分明。 老周头擦拭砚台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滯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珠,似乎有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转动,目光掠过那布囊,又极快地移开,继续擦拭,只是那原本迟缓的动作,似乎……快了一丝丝。 “周老,”林砚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得低,却清晰,“晚辈初来乍到,接了桩棘手的差事,需查些旧年卷宗参详。听闻老丈掌管文书房多年,最是熟稔,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周头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是嘆气,又像是嗤笑。他慢悠悠地將手里那块砚台擦完,用一块还算乾净的粗布垫著,放在一旁,这才伸手,將那布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布囊入手颇沉,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那层笼罩在脸上的麻木怠惰,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一丝极淡的、属於活人的涟漪。 他抬起眼,这次目光有了焦点,落在林砚脸上,浑浊的眼珠深处,闪过一丝精明的、属於市井老吏的算计光芒。“查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乾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黑风涧。”林砚吐出三个字。 老周头的眼皮猛地一跳。他盯著林砚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复杂,有惊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同情的瞭然。他没问林砚为何要查,也没问接了何差事,只是缓缓站起身,佝僂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些。他走到那扇糊著破纸的屋门前,从腰间摸出一大串叮噹作响、锈跡斑斑的铜钥匙,试了好几把,才“咔噠”一声將门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混杂著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纸张缓慢腐烂的甜腥气。屋內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狭小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密密麻麻的尘埃。映入眼帘的,是几乎堆到房梁的卷宗架,架子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簿册、捲轴,有的用绸布包裹,有的只用草绳綑扎,大多覆盖著厚厚一层灰,边角捲曲破损,纸页泛黄髮脆,仿佛一碰就会化作齏粉。 老周头示意林砚稍等,自己佝僂著身子,熟门熟路地钻进那由卷宗架构成的、迷宫般的狭窄通道里。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偶尔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卷宗被抽动时扬起的、更加浓烈的灰尘气息。 约莫一炷香后,老周头抱著一摞厚厚的、同样蒙尘的卷宗走了出来。他將卷宗放在靠窗一张勉强还算乾净的旧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扑簌簌落下,在微光里形成一道明显的尘柱。 “都在这里了。”老周头的声音依旧乾涩,却多了几分人味,“近十年,所有与黑风涧相关的记录,无论大小,无论归档在何处,能找著的,都在这儿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摞卷宗,又看向林砚,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道:“年轻人,那地方……邪性。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圇回来。若是……若是能推,还是推了的好。有些银子,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说罢,他不再多言,重新蹲回那个角落,拿起另一块砚台,继续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擦拭工作,只是那佝僂的背影,在昏昧的光线里,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林砚道了声谢,不再耽搁,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翻阅起那摞卷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如同秋夜急雨打枯荷。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墨色或浓或淡的字跡,將关键信息一一提取、印证、串联。卷宗的內容,与苏清瑶昨夜所述大致吻合,但更为详细,也更为触目惊心——伤亡名单、残破遗物的描述、生还者语无伦次的证词、以及一次次“建议封禁”又“暂缓执行”的批覆……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被刻意掩盖的血腥与阴冷。 放下最后一卷,林砚眼中寒意更盛。他小心地將所有卷宗按原顺序整理好,放回原处,又对老周头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这间瀰漫著死亡与遗忘气息的文书房。 接下来是武库。与文书房的偏僻破败不同,武库位於分舵中轴线东侧,是座独立的、以厚重青石砌成的方正建筑,大门包著厚重的铁皮,钉著一排排碗口大的铜钉,在晨光下闪著冷硬的光泽。门前站著两名挎刀守卫,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过往之人。 林砚走上前,亮出身份令牌,说明来意——领取一些基础的制式功法、阵法图谱拓本。 守卫查验了令牌,入內通传。片刻后,一个穿著文吏服饰、麵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人踱步出来,自称姓吴,是武库的管事吏员。他上下打量著林砚,目光在对方臂上的包扎和那身半旧的布袍上停了停,嘴角撇出一抹职业化的、却带著疏离的浅笑:“林大人?新来的那位?申领功法阵图,可有都头批文?或是任务堂的调令?武库重地,这些拓本虽说可供各卫所借阅参详,但总得有个由头,按章程办事才是。” 语气客气,话里的推諉之意却分明。这便是明著刁难了。 林砚面色不变,只从怀中摸出一个粗糙的小木盒,盒盖未开,但一丝精纯而阴寒的妖力波动,已隱隱透出。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枚色泽深紫、表面有著暗红纹路、约莫鸽卵大小、正微微散发著幽光的妖核——正是从腐骨沼泽带回的通玄境妖蛛核之一。 吴吏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那职业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跳。他显然是识货的行家,不仅能清晰感受到那妖核中远超寻常淬体妖核的精纯能量,更辨认出那独特的阴寒毒性气息——这绝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先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在如此“硬通货”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林砚合上盒盖,將木盒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平淡:“一点心意,给吴先生添些茶资。林某不日將带队前往黑风涧执行剿匪任务,听闻那地方凶险,想借些功法阵图拓本参详,以备不时之需。还望吴先生行个方便。” 吴吏盯著那木盒,眼底闪过挣扎、贪婪、权衡,最终化为一种更圆熟的热情。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见守卫目不斜视,迅速接过木盒,入手微沉,那冰凉的触感和內里蛰伏的磅礴妖力让他心头一跳。他將木盒拢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脸上已换了副诚挚笑容,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林兄弟这是哪里话!既是为公事准备,自当支持!黑风涧那地方……唉,確需多做些准备。请隨我来,功法阵图拓本都是现成的,本就是备著各卫所参详使用,林统领需要哪些,儘管挑选!” 说罢,他侧身殷勤引路,亲自推开那沉重的包铁大门,將林砚迎了进去。 武库內部空间颇大,光线却不算明亮,靠墙是一排排厚重的铁木架子,分门別类摆放著各种功法典籍的抄本、阵法图谱的拓片。空气中瀰漫著皮革、铁器、还有旧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吴吏態度大变,热情洋溢。他熟门熟路地將《青州镇妖司基础导引术》《破锋刀法精要》《小队合击阵图初解》等標配功法阵图拓本一一找出,堆在桌上,又主动从內间取出几捲纸张更佳、墨跡犹新的册子。 “林兄弟,这些是去年才修订的《混元劲气导引篇》,比基础导引术效果强上三成;还有这《游龙八卦步法》,最擅复杂地形穿插;这《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里面附了三种实用小阵的阵图,应对突发袭扰颇有奇效。”吴吏一边介绍,一边察言观色,见林砚神色平和,並无不满,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示好道,“库房里还有些上次剿匪时缴获的、未来得及入库封存的『添头』,是几瓶『壮骨培元丹』和『清心散』,虽不算顶尖,但对固本培元、抵御寻常瘴气颇有裨益。林统领既要远行,不妨带上一些,以备万一。” 林砚微微頷首:“吴先生考虑周全,有劳了。” 吴吏笑容更盛,连忙吩咐手下库丁將丹药一併取来。不多时,功法阵图拓本、灵药丹瓶,便整整齐齐打包好,放进一个结实的藤箱里。吴吏亲自送林砚出武库,临別时,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特意叮嘱:“林统领,这些东西虽说是拓本副本,供內部参详,但也请妥善保管,莫要轻易遗失在外。预祝林统领此行顺利,马到功成!” 林砚拱手道谢,拎起那沉甸甸的藤箱,转身离开。那吴吏站在武库门口,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袖中握著那枚妖核的手指微微用力,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混合著满足与某种算计的思绪,隨即摇摇头,转身踱回那瀰漫著陈旧气味的武库深处。 日头渐高,將柳枝儿巷深处的院落照得亮堂了些。当林砚拎著藤箱回来时,院子里的黑石卫们刚结束晨练,个个汗流浹背,却精神抖擞。见林砚回来,纷纷围了上来。 林砚將藤箱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打开箱盖。阳光下,那些崭新的册子、图谱、还有几个小巧的玉瓶,显得格外醒目。 “功法,阵法,丹药。”林砚言简意賅,“从今日起,除伤员外,所有人加紧操练。李铁,你伤未愈,负责督促,有不懂的,记下来问我。” 眾人看著那些往日难得一见的东西,眼中都露出兴奋之色。李铁更是挣扎著站直,用力点头。 林砚的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还有一件事。一日后,我將带队前往黑风涧,执行清剿任务。” 话音落下,院子里却並未出现预想中的恐惧或骚动。反而,一股奇异的、混合著战意与跃跃欲试的沉默,在眾人之间瀰漫开来。王大山的眼睛亮了,周福握紧了拳,连伤势未愈的李铁,腰背也挺直了些。他们是从黑石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深知这世道的险恶与刘雄的歹毒。与其在城里提心弔胆、被人算计,不如去那险地,真刀真枪拼杀一场!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陆翎沉声问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不急。既然要去,就要准备周全,不能像前几批人那样,懵懵懂懂去送死。” 他转身从屋里又取出一个更大的包裹,解开,里面是分门別类、綑扎整齐的大量符籙——护身符、轻身符、锐金符、爆炎符……黄澄澄的符纸上,硃砂绘製的符文在日光下流淌著灵光,都是苏清瑶这几日赶製出来的。还有之前採购的、绘製符籙和布置阵法的材料,也一併拿出。 “这些符籙,每人按需领取。护身符必须隨身携带,其他符籙,熟悉用法,关键时刻保命杀敌。”林砚將符籙分发下去,又指向那些材料,“清瑶会利用这些,在出发前,儘可能为我们准备更多符籙,並在这院子里布置几重简易的预警和防护阵法。” 最后,他看向陆翎和王大山:“你们二人,拿上五枚妖核,再去西市走一趟。这次不买別的,只买护甲。皮甲、铁片甲,甚至內甲,要防护力可靠、不影响行动,有多少收多少。务必让我们的人,儘可能都有一件护身。” 陆翎和王大山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明白!” “黑风涧是龙潭虎穴,刘雄想借刀杀人。”林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但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从今日起,功法练熟,丹药服足,符籙备齐,甲冑上身!我要你们,全副武装,把牙齿都给我磨利了!” “是!”院子里,二十名汉子齐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憋屈已久、亟待宣泄的铁血之气,在柳枝儿巷深处沉闷地迴荡开来。 第六十二章:夜话青州 酉时三刻,青州府的秋雨终於歇了。 雨水从三进院子檐角的瓦当滴滴答答落下,砸在青砖铺就的明沟里,声音清泠泠的,在这暮色四合时分,格外显得院落空旷寂静。西厢房窗下,苏清瑶斜倚著一张半旧的紫檀木圈椅,椅背上的雕花已磨得圆润。她身上搭著件月白素缎的夹袄,领口绣著疏疏几枝兰草,针脚细密,只是夹袄的面料已洗得微微发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层温润的旧光。 她面前的榆木方桌上,摊开著七八本册子。有青州府舆图的摹本,墨线勾勒得极精细,山峦水道、城池关隘一一在目;有几卷镇妖司內部的纪略抄本,纸页边缘已泛黄捲曲;最上麵摊著的,是方才林砚从武库带回的《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书页崭新,墨香犹存。 林砚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这绣墩是周婶从杂物间寻出来的,藤编的座面已有些松垮,垫了层厚厚的靛蓝粗布。他换了身乾净的靛青直裰,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昨日新换的细棉布绷带缠绕其上,在烛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手中握著个粗陶茶盏,盏中茶水已凉透,水面浮著几点未滤净的茶末,他却浑然不觉,只目光沉静地望著桌上摊开的卷宗。 “这青州府的夜,倒是比黑石镇安静许多。”苏清瑶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她抬起眼,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林砚脸上,“可这安静底下,藏著的暗流,只怕比苍狼山的妖物更险恶十分。” 林砚放下茶盏,盏底触及桌面,发出“篤”一声轻响。他顺著苏清瑶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世间凶险,本就不只在山林荒野。人心算计,有时比妖爪獠牙更难防备。”他顿了顿,转回视线,“清瑶,你前日说,这青州府镇妖司分舵里,有你父亲故旧?” 苏清瑶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舆图上一处標记——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所在的位置。她的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怀念,似悵惘,又似隱忍著某种深切的痛楚。 “是。”她深吸一口气,將那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分舵主事,周衍周大人,是我父亲生前的挚友。父亲常说,周世伯为人刚正不阿,性情耿介,是这浑浊世道里难得的一股清流。他们年轻时曾一同游学,一同入镇妖司,立誓要扫清妖氛,护佑黎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小时候,周世伯常来家中,每次都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或是新奇的糕点,或是精巧的鲁班锁。他总爱摸著我的头说:『瑶儿要快快长大,像你爹一样。』” 烛火跳跃了一下,將她眼底隱隱泛起的水光映得清清楚楚。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周世伯在青州府镇妖司任职已有十余年,从普通执事一步步做到分舵主事,靠的不是钻营攀附,而是实打实的功绩和一身硬骨头。”苏清瑶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受到刘雄的掣肘。” “刘雄有这般能耐?”林砚眉头微蹙。 “刘雄是青州府镇妖司都头,明面上是周世伯的副手,实则……”苏清瑶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带著几分讥誚,“此人乃国师府一脉,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惯会钻营,手段圆滑,又善揣摩上意,很得上面某些人的欢心。周世伯虽然位居主事,但许多实权都被刘雄把持,政令常常难以推行。更可恨的是,刘雄暗中拉拢了一批墙头草,在分舵內形成一股不小的势力,处处与周世伯作对。”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小口。茶水苦涩,却让她心神更定。 “周世伯是坚决效忠朝廷、效忠当今皇帝胤明宗的。”苏清瑶放下茶盏,目光灼灼,“他曾说过,镇妖司乃国之利器,当以百姓安危为重,以社稷安定为念,绝不能沦为某些人爭权夺利、结党营私的工具。也正因这份坚持,他才始终与国师府一脉格格不入。” “国师府?”林砚捕捉到这个关键。 苏清瑶的神色凝重起来,仿佛要將这个沉甸甸的名字,连同其背后巨大的阴影,一字一句地刻在林砚心头:“大胤王朝,明面上是皇帝陛下统御四方,实则朝堂之上,还有一股绝强的势力——国师『玄穹真人』一脉,一个存在了三百年、根基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著雨后湿润的凉意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如同她此刻讲述的秘密本身,光怪陆离。 “玄穹真人,”苏清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既清晰又縹緲,“是开国第一国师,是活著的传说。三百年多前,据传他已是合体境顶峰的绝世强者,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正是他辅佐大胤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方才建立了这煌煌王朝。” 她顿了顿,让这段足以令人窒息的古老威压,沉入听者心底。 “如今,三百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凝重,“谁也不知道,那位深居简出、早已极少露面的国师,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有人说他已羽化登仙,也有人说他正闭死关……但在真正知道些內情的小圈子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玄穹真人,还活得好好的。他或许就在那座云遮雾绕的国师府深处,静静地、淡漠地……注视著这天下。”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苏清瑶的侧脸轮廓分明。 “三百年经营,国师府的势力早已渗透进王朝的每一处筋骨。自大胤建立至今,它早已从一个辅助机构,变成了一个威压朝堂、甚至在某些方面隱隱凌驾於朝廷之上的庞然怪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镇妖司、钦天监、六部衙门……何处没有他们的人?这些人明面上食朝廷俸禄,暗地里,却唯国师府马首是瞻。” 她转过身,背对著烛光,面容隱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烧著对这股庞大阴影的警惕与不屈。 “父亲在世时,就曾多次暗中调查,怀疑刘雄及朝中很多位高权重之辈,都是国师府一脉安插的棋子。他们以『镇妖』『护国』为名,行的却是结党营私、敛財培植势力之实,甚至……父亲怀疑,他们可能与某些妖物有著不清不楚的勾连,图谋之事,恐怕远超常人想像。” “而青州府镇守,那位封疆大吏,”苏清瑶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一丝无奈,“他与刘雄是姻亲关係,是个精明过头、又胆小怕事的墙头草。他既不敢得罪如日中天的国师府,也不敢公然违逆朝廷法度,更怕自己辖境內出大乱子,断送了锦绣前程。於是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刘雄在镇妖司內只手遮天。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出捅破天的大紕漏,他便乐得装糊涂,在两股巨力之间,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那可笑的平衡。”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檐角断续的水滴声,像是在为这番揭露做著苍凉的註脚。 良久,苏清瑶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林大哥,”她抬起眼,直视著林砚,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却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颤意,那颤意里混杂著刻骨的恨与冰凉的绝望,“我甚至怀疑……当年苏家出事那晚,放妖进城、血洗苏家的……幕后黑手,可能就是刘雄,甚至……是得到了镇守的默许。” 此言一出,屋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林砚握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望著苏清瑶苍白的脸,那脸上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痛楚,被强行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却更显惊心动魄。 “为何如此猜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更沉,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苏清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下面却涌动著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苏家祖宅,位於青州府內城东区最繁华的坊市之间,周遭官署林立,巡防严密,本是內城最安全、最不可能被大规模妖物袭击的地方。”她一字一顿,语速极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齿缝间挤出,带著血与火的温度,“可那夜,妖物不仅来了,而且数量眾多,其中更有数头通玄境的大妖!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突破城墙阵法与重重守卫,精准地找到苏家,並在府衙和镇妖司的眼皮底下,肆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我苏家满门几乎死绝……城防军和镇妖司的援兵,才『姍姍来迟』地將它们『击退』?”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冰寒与讥誚:“事后,府衙与镇妖司给出的说法,千篇一律——『妖物狡诈,趁夜突袭,防卫不及』。可林大哥,你信吗?內城墙高池深,阵法常年开启,守军轮值严密,岂是寻常妖物能隨意突破的?更何况,那夜当值的城防卫队统领,以及负责东区巡防的镇妖司小队头目,皆是刘雄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而那位青州府镇守,”苏清瑶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她却浑然不觉,“在事发之后第三日,才『闻讯』出面,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之词,赏下些许杯水车薪的抚恤银两……然后,便將这桩死了七十三口人的惊天血案,轻轻揭过,再不许人多提!” 她抬起眼,眼中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与质问: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哪有这般无能的城防?哪有这般『及时』的救援?又哪有这般……轻描淡写的结局!”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焰心向上躥了躥,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林砚沉默了许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雨虽停了,但云层未散,月光挣扎著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槐叶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斑驳破碎,如同鬼爪。 “若真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青州府,便是龙潭虎穴。刘雄要我们去黑风涧,恐怕不止是刁难或借刀杀人那么简单。” 他倏然回身,眸光在昏黄烛火中淬出两点寒星:“黑风涧之险,在於天堑深壑,在於悍匪妖物,更在於前仆者皆喋血折戟——这是摆在明处的刀山。而暗处,”他话音陡然压低,像贴著冰面滑过的刃,“刘雄那双翻云覆雨手,怕早已在我们要走的路上,布好了索命的绳套。甚至……那些盘踞涧中的『匪』,与他本就是一家。” 他顿了顿,字字浸著寒意: “他要的,是让我们连人带秘密,永远埋在那片不见天日的黑风里。” “毕竟,只有死人,才最不会开口提『血晶石』三个字,也不会再有人去揪出他的那些血案。” 苏清瑶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所以,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周世伯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值得信任、且有力量与刘雄抗衡的人。”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贸然去见他。”林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舆图上黑风涧的位置点了点,“一则,我们並无確凿证据指证刘雄。二则,周主事身处漩涡中心,我们若此刻贸然接触,不仅可能给他带来麻烦,更会彻底暴露你的身份,打草惊蛇。” 他抬起眼,目光与苏清瑶对上:“我的意思是,等黑风涧的任务完成后,由我找个合適的时机,先单独接触一下周主事。试探他的態度,確认他是否真如你所说,值得託付。若他可靠,再从长计议,將你引见给他。如此,更为稳妥。” 苏清瑶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何尝不知林砚的考量更为周全,可仇人近在咫尺,秘密触手可及,那种急迫感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嘆。 “林大哥思虑周全,是我……心急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只是,黑风涧之行……刘雄既已布下杀局,必然凶险万分。你……” “危险自然是有。”林砚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有些险,不得不冒。”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近乎炽热的光芒:“而且,我的噬灵之体,本就需要在战斗中磨礪,在生死间突破。安逸修炼,固然稳妥,却难有寸进。这黑风涧,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苏清瑶微微动容。她想起腐骨沼泽中,林砚吞噬蛛后妖核、临阵破境的情景。那种悍勇,那种於绝境中搏出生天的狠厉,確非常人所能及。 “至於黑石铁卫,”林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他们已非昔日黑石镇上那些只知凭血气之勇廝杀的汉子。这些时日的操练,阵法配合渐趋嫻熟,彼此信任远超寻常队伍。他们需要的,正是一场硬仗,一场真正的血火考验,来淬炼锋芒,凝聚战魂。温室里的花朵,永远经不起风雨。”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院子。虽然夜深,但依稀可见西厢房那边还亮著几盏灯——那是陆翎、王大山等人还在擦拭兵甲、检查器械。偶尔传来极低的交谈声,透著一种沉稳的、跃跃欲试的气息。 苏清瑶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那股焦灼不安,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是啊,他们已不是初离黑石镇时那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队伍了。有了功法,有了丹药,有了符籙,更有了连日苦练打磨出的默契与战意。 “林大哥说的是。”她轻轻頷首,重新坐直身子,脸上恢復了惯有的沉静理智,“既然如此,我们更需將准备做到极致。从文书房得来的黑风涧情报,我还需再仔细梳理。刘雄可能设伏的地点、方式,也要预先推演,做好应对之策。” 她伸手將桌上那本《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拉到面前,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绘著一种名为“小五行迷踪阵”的简易阵法。 “这套阵法,所需材料我们基本备齐。虽只是简易版,威力有限,但用於预警、拖延、扰乱敌人,却有奇效。”苏清瑶的指尖在阵图上游走,语速加快,“我们可在营地外围布下此阵,再配合我这几日赶製的『惊神符』『陷地符』,即便有敌夜袭,也能爭取反应时间。” 她又拿起另一本册子,是《游龙八卦步法》:“这步法最擅在复杂地形中腾挪闪避,与陆翎的猎户身法、王大山的刚猛刀路若能结合,进退之间更能互补。明日晨练,我便开始传授。” 林砚静静听著,不时点头。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沉稳指点,一个细心筹谋,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梆声已敲过四更,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小小院落里,灯火温暖,谋划周密。 忽然,苏清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打开,倒出几颗龙眼大小、色泽碧绿的丹丸。丹丸表面光滑,隱有云纹,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气。 “这是『清瘴辟毒丹』,我这几日用七叶银线草为主药,辅以几味辅材炼製而成。”她將丹丸推到林砚面前,“黑风涧既然常年黑风瀰漫,恐有瘴毒。此丹虽不能解百毒,但预防寻常瘴气、抵御阴寒邪毒颇有功效。你带上,分与眾人,行前服下,可保无虞。” 林砚接过丹丸,触手温润,那清冽的药香沁人心脾。他深深看了苏清瑶一眼,低声道:“有心了。” 两人就著烛光,你一言我一语,將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应对之策,一一推演、细化。从行进队形、哨探安排,到遇袭时的阵法变换、突围路线,甚至伤员救护、断后人员的选定,都考虑得周详备至。 不知不觉,窗纸已透出淡淡的蟹壳青色。五更天了。 烛台上的粗烛,已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积在底座,凝结成奇异的形状。火焰挣扎著跳跃几下,终於“噗”地一声,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在渐亮的晨光中消散。 第六十三章:黑风涧 卯时三刻,柳枝儿巷还在薄薄的晨雾里浸著。 巷子深处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周婶拎著个空竹篮探出身来,左右张望了两眼,便匆匆往巷口的早市去了。她的脚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静謐的清晨格外清晰。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隔壁那户看似久无人居的宅子门扉,才无声无息地推开一线。 苏清瑶立在门內暗影里,身上是件半旧的藕荷色褶子裙,外头松松罩了件月白比甲,长发用根素银簪子简单綰著,几缕碎发贴在莹白的额角。她手里捧著一个青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却针脚细密,里头装著昨夜赶製好的最后一批符籙。她的目光越过门缝,落在对面那三进院子的黑漆大门上——门紧闭著,檐角结著新蛛网,窗纸破了几处也未修补,当真是一副人去屋空的萧条模样。 “林大哥这『狡兔三窟』的法子,倒是周详。”她身后,李铁哑著嗓子低声道。他右肩的伤处已换了新药,用乾净布带层层裹好,吊在胸前,动作间仍带著几分滯涩,脸色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身后跟著四名伤势稍轻的黑石卫,个个面色沉凝,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空寂的巷子。 苏清瑶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她想起昨夜林砚临走前,將隔壁空屋钥匙交给她时说的那番话—— “清瑶,此去黑风涧,凶吉难料。刘雄既存了歹心,难保不会趁我们离城,来这里寻我们的痕跡。这三进院子太过显眼,你们且搬到隔壁暂住。我已与牙人说妥,那屋子空置多年,无人留意。日常用度,让周婶分次悄悄送来。院里留些旧物,做出仓促离去的假象。若真有人来查,也只能寻个空。” 当时她心头微震,脱口道:“林大哥思虑竟如此縝密……” 烛火下,林砚的面容半明半暗,闻言只淡淡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甚笑意:“不过是熟读史册,知道太多『被人端了老巢』的旧例罢了。乱世求生,多备一手,总非坏事。” 那语气里的沧桑与洞明,让苏清瑶怔了半晌。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身上,藏著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不止是那神秘的噬灵之体,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审慎与谋算。这份审慎,此刻却让她心头莫名安定。 收回思绪,苏清瑶將手中包袱递给李铁:“这是新制的『金刚符』与『神行符』,效用比之前的强上三成。你们留守此处,更需小心。白日莫要轻易出门,夜里警醒些。……” 李铁重重点头,接过包袱的独手稳如磐石:“苏姑娘放心。只要李铁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宵小近您的身。” 苏清瑶不再多言,最后望了一眼对面寂静的院落,转身轻轻合上了门扉。木门掩上的剎那,巷子里最后一点声息也消失了,只剩晨雾无声流淌,將两座宅院都笼进一片朦朧的安寧里。任谁看去,都只当是这城东旧巷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 三日后的未时,黑风涧入口。 日头偏西,却穿不透涧口那层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光到了这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只吝嗇地漏下些惨澹的、失了温度的白晕,勉强勾勒出两侧山崖狰狞的轮廓。那崖壁是沉鬱的灰黑色,岩层扭曲断裂,仿佛远古巨神爭斗时留下的爪痕,又被岁月泼了浓墨,浸出一股子阴森的死气。涧口宽不过十余丈,却像一张巨兽咧开的嘴,往里望去,只见雾气翻滚,深不见底,连声音吞进去都闷闷的,传不出迴响。 风是这里唯一活泛的东西,却活泛得令人齿冷。那风从涧深处卷出来,贴著地皮嘶嘶地刮,带著股湿腐的霉味,混著一种极淡的、甜腥的铁锈气——那是经年的血渍渗进石缝里,又被湿气蒸腾出来的味道。风吹在脸上,不似刀割,倒像无数冰针顺著毛孔往里钻,扎得人颧骨发木,连呼吸都带著白汽,须臾便消散在雾气里。 林砚立在涧口三丈外,身后是十五名黑石铁卫。眾人皆已换了装束,內衬是苏清瑶以草药液浸过的细棉里衣,外头套著从西市淘换来的半新皮甲,要害处缀著暗沉铁片;腰间皮囊鼓囊囊的,装著分好的丹药与符籙;兵刃擦得雪亮,刀锋映著惨澹的天光,泛著幽幽冷色。三日急行,人人面上都带著风霜之色,眼底却有火苗在静默燃烧——那是憋足了劲、等著出鞘见血的锐气。 王大山扛著那面特製的包铁木盾,盾面新刷了桐油,在昏光下泛著乌沉沉的光。他眯著眼打量那雾气,喉结动了动,低声道:“砚哥,这地方……邪性。风里这味儿,我在乱葬岗边守夜时闻过类似的。” 陆翎没说话,只反手从背上取下猎弓,指腹缓缓摩挲著弓弦。弓是旧弓,陪伴他猎过无数山兽,此刻弦却绷得格外紧,搭在上头的三支破甲箭箭簇淬了寒光,箭尾白羽修得一丝不乱。他侧耳倾听,山风穿过石隙的呜咽、远处隱约的流水声、甚至雾气流动的微响,皆入耳中,却独独缺了活物该有的声息——连声鸟鸣都无。 周福蹲下身,抓了把涧口的土在指尖捻开。土色暗红,夹杂著细碎的、稜角被磨圆了的骨殖颗粒。他眉头蹙起,抬头看向林砚:“土里渗血,骨头碎成这样……不是一日两日了。” 林砚微微頷首,通玄中期的灵觉早已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胸口那枚古朴印记传来温润热意,將灵觉催发到极致。雾气在他“眼”中渐渐透明,露出內里瀰漫的、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那並非纯粹妖气,更像是某种混杂了死气、怨念与扭曲真元的污浊之物,如同陈年淤积的泥沼,粘稠得令人窒息。而在那污浊深处,数道更为凝练的阴邪气息蛰伏著,带著贪婪的恶意,正静静“注视”著涧口。 “不是寻常妖匪。”林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邪修,而且……不止一两个。气息驳杂阴冷,功法路数相近,像是一窝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里头还有活物的腥气,是驯养的妖兽,戾气很重。” 眾人神色一凛,却无人后退半步。三日急行途中,林砚已將黑风涧可能的凶险、刘雄的算计、乃至邪修妖兽的特点,掰开揉碎讲了数遍。此刻真到了地头,心头那点本能的惊悸,反被连日积蓄的战意压了下去。 “按第二套阵型推进。”林砚下令,语气平静无波,“陆翎带赵四、刘正为前哨,相距十丈,察动静。王大山居左翼,周福护右翼,其余人隨我居中。符籙备在手边,遇袭不必请示,以保命歼敌为要。” “是!”十五人低声应和,声如闷雷。 队伍如一支利箭,楔入浓雾之中。脚下路渐窄,碎石越来越多,青苔厚厚的,踩上去又湿又滑。雾气更浓了,三五步外便人影模糊,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著冰碴子般的凉意,激得人喉咙发痒。阴风在狭窄的涧道里打著旋儿,发出类似女人呜咽的怪声,贴著耳根子吹过去,吹得人后颈汗毛倒竖。 行了约莫百步,前方陆翎忽然蹲身,举手握拳——止步警戒。眾人立刻停住,屏息凝神。林砚灵觉中,那几道蛰伏的阴邪气息,此刻微微躁动起来,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 果然,陆翎手势未落,破空声已至! “嗖!嗖!嗖!” 不是弓弦震响,而是机括弹射的沉闷颤音。七八支短矢从左侧石壁一道极隱蔽的裂隙中激射而出,箭杆黝黑,箭鏃却泛著暗蓝色的幽光,如同毒蛇吐信,直扑队伍中段! “盾!”王大山暴喝如雷,与同组盾手早已绷紧的神经瞬间响应,双双踏前半步,手中包铁木盾斜举如墙,“咔”地一声严丝合缝!“篤篤篤!”黑矢撞在盾面,发出密集闷响,暗蓝箭头与铁皮接触处“滋滋”作响,蚀出细小凹痕。几乎同时,右侧石后也有数点寒星射向队伍下盘! “右翼,防!”周福反应极快,手中新得的宽刃战刀一横,“叮叮”两声磕飞两矢,另一名队员则疾步侧身,险险避过。然而一支刁钻冷箭仍擦著盾沿缝隙掠过,“噗”地钉入右翼队员李三大腿外侧!李三闷哼踉蹌,伤口涌出的血瞬间发黑! “脚下有陷!”陆翎的厉喝几乎同时响起!他目力极佳,早已瞥见前方石板微隙。话音未落,三块石板轰然下陷,露出底下削尖木桩!两名前哨队员惊呼滑落! 电光石火间,林砚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陷坑边缘,左手疾探,灰黑真元凝成气索,后发先至缠住两人腰腹,发力一提,硬生生將人拽回实地!右手並指如刀,一道凌厉刀气已斩向右侧巨石后——石后黑影刚露头,便被刀气剖开胸膛,踉蹌倒地,手中还攥著把古怪短弩。 “是邪修!”陆翎迅速检查尸体,翻出刻著扭曲花纹的木牌,“箭上有剧毒,弩机特製,专为偷袭。” 赵四已扑到李三身边,迅速撒上苏清瑶特製的解毒药粉。药粉遇毒血“嗤嗤”作响,黑气稍遏,但李三整条小腿已肿胀发黑,冷汗涔涔。 林砚灵觉扫过四周,那些阴邪气息更躁动了,正从多处围拢。“不能停!”他声音冷冽,“赵四,为李三包扎,两人搀扶前进!所有人,盯紧脚下、头顶、石缝!走!” 队伍再次推进,气氛更凝。受伤的李三被架著前行,眾人精神绷至极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没走多远,脚下捕兽夹“咔嚓”弹起,头顶碎石滚落,更有藏在石缝的皮囊炸开,溅出腥臭毒液。袭击者始终躲在雾中,一击即走,阴损歹毒,不断消耗著队伍的体力和心神。 “砚哥,解毒药不多了……”赵四趁著间隙,焦急低语。 林砚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投向雾气略稀的前方——那里是一片乱石缓坡,坡尽头,一个幽深山洞如同巨兽之口,森然张开。洞周散落著累累白骨,暗红蕨类叶尖凝著血珠般的露水。那股通玄后期的强大邪气,正从洞內源源涌出,冰冷而漠然。 “源头就在那里。”林砚指向山洞,声音斩钉截铁,“不除根,我们出不了这黑风涧。只有杀进去,才有一线生机。” 眾人望向前方那如同地狱入口的山洞,绝境之中,反激起血性。与其被慢慢磨死,不如拼死一搏! 就在队伍整队完毕,准备向山洞发起衝锋的剎那—— “嗷呜——!”左侧雾中,骤然传来嘶哑癲狂的咆哮!三头暗红影子如鬼魅般窜出,直扑左翼!那是**食尸豺**,形似豺狼,眼珠惨绿,涎液滴地“滋滋”腐蚀,爪牙带毒,迅捷如风! 几乎同时,右侧头顶崖壁阴影中,一片“吱吱”尖啸如潮水般压下!黑压压的**幽影蝠**群铺天盖地俯衝下来,翅膀近乎透明,飞行无声,发出的高频音啸直透耳膜,震得人神魂恍惚,真元滯涩! 而在妖兽之后,七八名穿著统一暗红皮甲、脸涂青黑油彩的邪修,缓缓从雾中显形。他们手持怪刃,眼神麻木疯狂,气息大多在淬体后期,为首两人更是隱隱透出初入通玄的波动!妖兽在前冲乱,邪修在后合围,蓄谋已久的致命突袭,终於在此刻爆发! “结『三才破邪阵』!固守!”林砚的吼声如惊雷炸响,瞬间稳住阵脚,“王大山!左翼顶住豺妖!陆翎!破邪箭射蝠群头领!其他人,隨我迎战邪修!阵型收紧,互为犄角!” “吼!”王大山暴喝,盾牌重重顿地,与同组盾手死死抵住最先扑来的食尸豺!豺爪挠在盾面,“刺啦”作响,火星迸溅!另一队员从盾隙刺出长枪,枪尖破邪符文微亮,“噗”地刺入豺腹!黑血喷溅! 陆翎早已弃了普通箭矢,反手抽出特製的“破邪诛妖箭”,弓开如满月,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蝠群中那头体型稍大、引领阵型的暗红头领蝠!弓弦震响,箭如流星,带著淡金流光,精准射穿头领蝠头颅! “吱——!”头领蝠悽厉尖啸,爆成一团血雾!蝠群顿时混乱,音波威力大减! 而林砚在发出指令的剎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两名通玄邪修头目!左边邪修弯刀斜劈,腥风扑面!林砚步伐玄妙侧移半尺,让过刀锋,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扣住其握刀手腕脉门! “撒手!”冷喝声中,噬灵真元狂涌而入! “啊——!”邪修惨嚎,手臂如遭万针穿刺,经脉中阴寒真元如雪遇滚汤,迅速消融!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 邪修惊怒,另一拳轰向林砚面门。林砚右手长刀已化作灰黑残月,后发先至,斩在其腕关节侧! “咔嚓!”骨裂声清晰!邪修手臂软垂,眼中疯狂化作恐惧,踉蹌倒退。 右边邪修头目趁机扑至林砚身侧,手中蛇形骨剑扭曲缠绕,化作数点幽绿寒星,笼罩林砚后心腰肋!剑风阴柔刁钻,腐臭扑鼻! 林砚仿佛脑后生眼,左手凌空一划,精准攥住骨剑剑身!指尖灰黑真元吞吐,与剑上阴邪毒力激烈衝突,“嗤嗤”作响! 邪修头目骇然,运力回夺,剑身纹丝不动!一股冰冷侵蚀之力顺剑逆流而上!他果断弃剑,身形疾退。 林砚岂容他逃?脚步一错,如影隨形追上,右手长刀化作淒艷弧光,直取其胸腹!刀意封死所有闪避,吞噬毁灭之意笼罩而下! 邪修头目亡魂皆冒,咬破舌尖,喷出混杂黑气的精血,同时左手掏出一把混著铁砂的石灰粉,劈头盖脸撒向林砚! 林砚眉头微蹙,左手衣袖一挥,真元气墙勃发,將石灰铁砂尽数震散倒卷,反扑邪修满头满脸!就在这稍纵即逝的干扰间,刀光落在邪修左肩肩井穴! “噗!”闷响声中,邪修左肩骨碎,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口鼻溢血,气息萎靡。 而就在林砚瞬间重创两名通玄头目之际,身后的黑石铁卫们,也展现出了令人惊嘆的默契配合与强悍战力。 王大山所在的左翼,面对三头凶悍的食尸豺,並未被动防御。在盾牌挡住第一波扑击后,三名队员立刻变阵。持盾者稳稳顶住正面,另一名使长枪的队员则从侧翼灵活游走,枪尖专挑豺狼关节、眼窝等薄弱处疾刺。剩下一名手持短刃的队员,则凭藉“游龙八卦步”,身形如游鱼般在豺狼扑击的间隙穿梭,手中涂抹了破邪药粉的短刃,每每在豺狼身上留下深深血口。三才阵轮转如意,攻防一体,不过片刻,三头食尸豺已是一死两伤,惨嚎著退入雾中。 右翼的周福等人,在陆翎射杀蝠群头领、扰乱其阵型后,压力大减。他们三人背靠背站立,手中兵刃挥舞成一片光幕。周福的宽刃战刀势大力沉,每每劈出都带著破风之声,將俯衝下来的幽影蝠斩成两截;另一名队员则手持连弩,弩箭上贴著微光闪烁的“破邪符”,虽不能像陆翎的诛妖箭那般一击必杀,但攒射之下,也將蝠群逼得无法近身;第三人则负责查漏补缺,同时警惕地面可能出现的其他袭击。三人配合无间,虽偶有蝠爪掠过带起血痕,却无人重伤,硬生生在蝠群的音波干扰下稳住了阵脚。 而居中策应的赵四、刘正等人,更是將苏清瑶连日赶製的符籙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眼见数名淬体后期的邪修怪叫著扑来,赵四毫不迟疑,扬手便是三张“爆炎符”! “轰!轰!轰!” 炽烈的橘红色火球在邪修衝锋的路上猛然炸开!火焰並非凡火,內蕴破邪阳炎之力,对这些修炼阴邪功法的修士有著天然的克制。冲在最前的两名邪修猝不及防,被火球正面击中,身上那暗红色的皮甲瞬间焦黑捲曲,皮肉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惨叫著翻滚倒地,身上兀自冒著黑烟。 刘正则带领另外两名队员,手持贴著“锐金符”的长矛,结成一个小小的突击三角阵。他们並非与邪修正面硬撼,而是如同毒蛇般,专门袭扰那些被符籙打乱阵型、或是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敌人。“锐金符”加持下的矛尖锋锐无比,轻易便能刺穿邪修的皮甲,每一次精准的突刺,都能带起一蓬血花。更妙的是,他们与左右两翼的王大山、周福小队遥相呼应,彼此掩护,让邪修们顾此失彼,难以形成有效的合围。 整个战局,在林砚迅速解决对方高端战力、黑石铁卫又展现出超乎敌人预料的装备水平、阵法配合与符籙威力后,竟开始向著有利於林砚一方的方向发展。那些原本凶悍疯狂的邪修,在同伴接连倒下、符籙火焰肆虐、阵法坚不可摧的情况下,眼中终於露出了迟疑与惧色。他们习惯了利用地形和阴毒手段虐杀那些准备不足、各自为战的闯入者,何曾见过如此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武装到牙齿的队伍? “稳住!压上去!”林砚敏锐地捕捉到敌方士气的动摇,立刻大声下令。他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此时正是扩大战果、彻底击溃敌人的最佳时机。 得到命令,黑石铁卫们精神大振。王大山怒吼一声,竟举著盾牌向前猛衝,硬生生將一头受伤的食尸豺撞得骨断筋折;周福刀光更盛,將残余的幽影蝠驱散得七零八落;赵四、刘正则带著突击小队,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有些混乱的邪修阵型中。 眼见己方节节败退,那被林砚重创、瘫在岩壁下的通玄邪修头目,眼中闪过疯狂的绝望与狠厉。他猛地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刻满诡异符文的骨哨,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吹响! “呜——!” 哨声尖锐悽厉,穿透战场嘈杂,直上涧顶,又在两侧崖壁间反覆迴荡,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韵律。 不过三五息功夫,洞外战场上,除了满地狼藉的尸骸、兀自抽搐的妖兽残躯、以及瀰漫不散的血腥与硝烟,竟再不见一个还能站立的敌方身影。 林砚心头警兆骤升。而山洞深处,那股一直冰冷盘踞的通玄后期邪气,在哨声响起的剎那,猛然剧烈波动起来!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彻底惊醒! 第六十四章:黑风洞窟(一) 洞窟外,风声呜咽。 那风贴著黑黢黢的崖壁刮过来,捲起地上的砂砾,打在脸上,细细密密的疼。风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混著腐叶、湿土、还有方才廝杀留下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稠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雾倒是淡了些,却更显粘滯,像一匹浸了水的灰绸子,软软地掛在枯枝乱石间,將远处嶙峋的山影涂抹得一片模糊。 林砚立在洞口三丈外,脚下是湿滑的、生了暗绿苔蘚的碎石。他没有立刻迈步,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屏息凝神、紧握兵刃、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衝杀进去的同伴。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闔上了眼。 周遭的喧囂——远处涧底水流的闷响,风掠过石隙的尖啸,甚至身边同伴压抑的呼吸与甲叶摩擦的轻吟——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他放空了心神,不再去想洞內可能潜藏的凶险,不去算己方还剩多少符籙丹药,也不去惦念刘雄那张温文尔雅面具下掩藏的毒刺。 他只是缓缓地、近乎虔诚地,向著洞窟的方向,伸出了那只未曾握刀的左手。 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任由那冰浸浸的、带著腥气的风,一丝丝、一缕缕地,从指缝间流过。 自那日雾隱古林中,炼化了老槐树妖的木核,得了那“迷幻”与“慑神”两道神通种子,林砚便觉著自己周身五感,尤其是这虚无縹緲的灵觉,一日日变得不同。並非只是变得敏锐,更像是在那层惯常感知的“皮相”之下,又揭开了一层更幽微、也更真实的帷幕。他能“听”到风的低语,並非声音,而是风拂过不同物事时,那细微到极处的滯涩、流畅、或是抗拒的“触感”;他能“看”到光影的流转里,藏著些平日里绝难察觉的、属於生灵情绪残留的黯淡色泽。 此刻,他便將这份异於常人的灵觉,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轻柔的蛛丝,向著那幽深如兽口的洞窟內探去。 洞內並非全然死寂。 有呼吸声,粗重而刻意压抑著的,不止一道,藏在那曲折岩壁的阴影里,心跳得又急又沉,像擂著一面蒙了湿布的破鼓,咚咚地,敲打著一种名为“紧张”与“嗜血”的节拍。空气里浮动著汗味、体臭、还有一种阴冷的、像是陈年墓穴里才有的土腥气,彼此纠缠著,形成一股浑浊的“场”。这“场”里,裹挟著毫不掩饰的恶意,粘稠得如同將凝未凝的污血,正牢牢锁定了洞口这一小片光与影的交界处。 他们在等。 等著一群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猎物”,自以为闯过了重重险关,终於寻到“匪巢”,心神稍懈的剎那,一头撞进那张早已张好的、淬了毒的罗网里。洞口附近那过於“乾净”的地面,那几块看似隨意散落、实则角度刁钻得刚好能绊住脚步的碎石,那岩壁上几处顏色略深、仿佛被什么反覆摩挲过的凸起……都在林砚那放大到极致的灵觉中,勾勒出清晰而危险的轮廓。 果然。刘雄的“特派任务”,黑风涧的“妖匪”,彻头彻尾都是一个局。这洞里,早已张好了网,磨好了刀,只等他们这群“祭品”懵然闯入,迎头撞上那蓄势已久的、足以令寻常小队瞬间崩溃的致命一击。 贸然衝进去?那便真是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林砚睁开了眼。眸底深处,那两点灰黑色的漩涡缓缓隱去,重新归於深潭般的沉静。他没有回头,只將右手抬至身侧,掌心向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这是出发前约定的暗號之一:“止步,戒备,静候”。 身后的队伍,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按住了暂停键。所有细微的声响彻底消失,连呼吸声都几近於无。只有一道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钉在林砚的背影上,等待著他下一步的指令。 林砚再次抬手。这一次,手势更复杂些,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胸前缓缓划过一个弧线,最终指向自己,然后做了一个“收拢”的动作。 陆翎第一个会意。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长久以来形成的信任让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他迅速卸下背上箭囊旁掛著的一个皮质小袋,那里面除了箭矢,还装著三张苏清瑶交予的、以硃砂混合特殊妖兽血绘製而成的【爆炎符】。他小心翼翼地將符籙取出,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薄冰,然后猫著腰,悄无声息地向前挪了几步,將符籙轻轻放在林砚脚边一处略乾燥的石面上。 王大山、周福、赵四……其余队员也相继明白过来。没人询问,没人犹豫。一个个或贴身收藏、或绑在臂甲內侧、或藏在腰囊深处的符籙被取出——【锐金符】、【烈风符】、【地刺符】甚至还有两张更为珍贵、用以製造混乱的【迷雾符】……黄澄澄、暗红色的符纸叠在一起,在林砚脚边渐渐堆起一小摞。每一张符籙上的硃砂纹路都在昏暗中微微泛著灵光,仿佛內里封印著一头头亟待释放的凶兽。 林砚俯身,將这些符籙一一拾起。符纸边缘粗糙,触手微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张符籙內蕴含的、性质各异的灵力波动。苏清瑶绘製它们时专注的神情、指尖灵光流转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这些符籙,是他们此刻除了手中刀剑、身上铁甲外,最重要的依仗,也是破开眼前死局唯一可能的机会。 他將符籙拢在左手掌心,右手轻轻握了握刀柄。长刀饮血无数,刀柄的缠绳已被血与汗浸润得发黑,握上去却有一种异样的踏实感。体內,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开始无声奔涌,並非全力爆发,而是如同弓弦被缓缓拉满,將力量一点一滴灌注於双腿经脉,积蓄著那石破天惊的一瞬。 【迅捷】天赋,蓄势待发。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幽深的洞口。灵觉的感知中,洞內那些“存在”的波动似乎因他们久未行动而略显焦躁,但那埋伏的阵型依旧稳固,杀意如同拉满的弓弦,绷得更紧了。 就是此刻。 林砚左脚尖极其轻微地在地面一点,没有声响,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尘土。下一瞬,他整个人便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劲矢,又像一道撕裂浓雾与昏暗的灰色闪电,朝著洞口暴射而去!【迅捷】天赋催发到极致,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一道凝而未散的淡淡残影,真身却已掠过数丈距离,直扑洞口! 洞內埋伏的邪修与妖兽,显然没料到目標会在洞口逡巡良久后,以如此决绝、如此迅疾的方式单人突进!那道灰影闯入视线的剎那,大多数人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而林砚要的,就是这措手不及的瞬息! 他的身形在冲入洞口的剎那,猛地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的凌空拧转,由前冲之势化为横向飘移,借著洞壁凸起的一块岩石轻轻一蹬,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他紧握符籙的左手,如同天女散花般,以一股柔中带刚的巧劲,將掌中那一叠符籙,朝著洞內感知中“存在”波动最密集、杀气最浓烈的数个方位,天女散花般甩了出去! 符籙脱手,並非胡乱拋洒。每一张符籙飞行的轨跡,都暗合著他灵觉捕捉到的气息节点。黄纸红纹在昏暗的洞內划出一道道淒艷的弧线,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落向那些潜伏在石笋后、蜷缩在阴影里、攀附在洞顶的邪修与妖兽头顶! “爆!” 林砚在心中一声低喝,早已暗中灌注於符籙之中的一缕精纯真元,同时引动了所有符籙! “轰轰轰——!!!” “嗤嗤嗤——!!!” “呜——!!!” 剎那之间,黑风洞入口处仿佛有数十个雷霆同时炸响!【爆炎符】化作一团团炽烈咆哮的橘红色火球,狠狠撞在岩壁、地面、以及躲闪不及的邪修身上,炸开的衝击波裹挟著碎石和烈焰,疯狂肆虐;【锐金符】化为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金色气刃,尖啸著撕裂空气,將试图格挡的骨刃、皮甲切豆腐般割开,带起一蓬蓬污血;【烈风符】捲起狂暴的气流,不仅吹散了部分毒烟瘴气,更將一些体量较轻的妖兽掀得东倒西歪;【地刺符】则让平整的地面骤然突起一片尖锐的石笋,將几个正欲扑出的身影刺穿脚掌或腹部,惨嚎连连;而那两张【迷雾符】爆开的大团灰白色浓雾,更是瞬间將洞口区域笼罩得一片混沌,彻底剥夺了埋伏者的视野与配合! 精心布置的陷阱,蓄谋已久的杀局,在这毫无预兆、覆盖式的符籙轰炸下,土崩瓦解!惨叫声、怒吼声、妖兽的哀鸣声、岩石崩落的轰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被烟雾笼罩的洞口喷涌而出,连洞外的雾气都为之剧烈翻腾。 就是现在! “冲!” 林砚的厉喝穿透爆炸的余音,如同出鞘的利剑。他身影毫不停留,第一个撞入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与混乱之中。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將溅射的碎石、火星和零散的阴邪攻击弹开,他如同劈开浊浪的礁石,径直朝著洞內那股最沉凝、最阴寒的邪气源头衝去! “跟上!保护大人!”陆翎的吼声紧隨其后。黑石铁卫们早已憋足了劲,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紧隨林砚撞入洞內。眼前的景象一片混乱,烟雾瀰漫,火光跳跃,人影幢幢,到处是翻滚的伤者和惊惶的妖兽。但他们训练有素,毫不迟疑,按照预先演练的阵型,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 “咻!咻!咻!” 弩机扳动的轻响与弓弦震鸣在烟雾中不断响起。陆翎立於相对安全的侧后方,眼神锐利如鹰,弓弦每一次颤动,必有一支羽箭穿透烟雾,精准地没入某个试图组织反击的邪修咽喉或眼眶。王大山与持盾的同伴並排前冲,用包铁木盾撞开拦路的碎石和受伤的妖兽,另一名队员则从盾牌间隙刺出长枪,將那些被撞倒的敌人补刀刺死。周福带领的另一组,则专门清理两侧石壁上的威胁,刀光闪烁,將那些被爆炸震落、犹自试图攀附攻击的妖兽斩落。 推进,速度极快。符籙轰炸打乱了敌人的阵脚,製造了巨大的混乱和伤亡,更关键的是,摧毁了敌人伏击的节奏和心理优势。黑石卫们趁著敌人懵然、惊慌、各自为战的时机,以紧密的阵型、精准的远程打击和悍勇的近身搏杀,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刺入敌人混乱的阵列之中,不断收割著生命,迅速向洞內深处突进。 烟尘瀰漫,光影扭曲。林砚凭藉著灵觉的锁定,无视了周围零星的抵抗和惨叫,目標明確,直指那股通玄后期的邪气核心。他能感觉到,那核心所在的位置,就在前方约二十丈处,一个相对开阔的洞窟中央。对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符籙风暴打乱了阵脚,气息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但那份阴冷与暴戾,却愈发浓重了。 不过几个呼吸,林砚已率先衝破最后一片混乱区域,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如巨兽獠牙,滴滴答答落著暗红的水珠。而在洞窟中央,一个身披破烂黑袍、身形乾瘦如竹的老者,正缓缓从一方石座上站起。他周身黑气翻涌,绿油油的眸子在昏暗中亮得瘮人,死死盯著闯入的林砚,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惊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正是那通玄后期的邪修匪首! “小辈……好胆!”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锈刀刮骨。 林砚却根本不与他废话。身形再动,如影隨形,直扑老者!刀锋之上,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吞吐不定,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吞噬与毁灭气息。 “拦住他!”老者厉喝,同时袖袍一抖,一道黑影激射而出,迎风便涨,赫然是一面尺许长短、以不知名兽骨为杆、人皮为面、其上用暗红血跡绘製著无数扭曲痛苦面孔的——百魂幡! 那幡刚一出现,洞窟內温度骤降,阴风呼啸,无数悽厉痛苦的哀嚎仿佛自虚空响起,直灌耳膜,扰人心神。幡面上那些面孔似乎活了过来,挣扎扭动著,散发出浓郁的怨毒与冰寒气息,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灰黑虚影,尖啸著扑向林砚!这些阴魂虚影无形无质,刀剑难伤,专攻神魂识海,正是邪修对付正道修士的歹毒手段。 然而,林砚面对这扑来的阴魂,眼中非但无惧,反而掠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胸口的印记微微发烫,泥丸宫中神识凝聚。他没有选择以噬灵真元硬撼,而是心念一动,悄然催动了那得自树妖的“慑神”神通——並非大范围震慑,而是將那股专攻神魂的威压与衝击,凝成一股无形无质却锐利如锥的精神尖刺,迎著那扑来的阴魂虚影,狠狠撞了上去! “嗡——!”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形的涟漪在神魂层面盪开。那些扑来的阴魂虚影,本就是怨念与残魂凝聚,並无完整神智,全靠邪幡驱使和本能怨毒驱动。此刻被这专门针对神魂的“慑神”之力一衝,顿时如同沸汤泼雪,发出无声的悽厉尖啸,虚影瞬间扭曲、涣散、淡化了大半!虽未彻底消散,但其中蕴含的怨念衝击与神魂干扰之力,已然十去七八,落在林砚身上,只让他识海微微一盪,便再无影响。 而就在这阴魂攻势被阻的剎那,林砚的刀,到了! 刀光如惊鸿乍现,灰黑色的轨跡精准得令人心寒,並非斩向老者本体,而是直取那悬浮半空、兀自散发著残余波动的百魂幡的幡杆——那截惨白的、看似脆弱实则以邪法祭炼过的兽骨!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在洞窟內显得格外刺耳。蕴含著噬灵真元锋锐刀气的长刀,毫无阻滯地將那幡杆一分为二!失去了载体和核心驱动,残破的幡面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软软飘落,其上那些痛苦面孔瞬间凝固、黯淡,最后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老者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百魂幡是他耗费心血、残害无数生灵才炼成的得意法器,仗之横行多年,寻常通玄修士见了无不忌惮三分,今日竟被一个照面就毁了幡杆? 而林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斩断百魂幡的下一瞬,他脚下步伐连踩,身形如鬼似魅,已绕过因法器被毁而心神剧震、气息出现剎那紊乱的老者侧翼,刀锋迴转,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削老者因惊怒而微微暴露出的脖颈要害! 老者终究是通玄后期,生死关头,狂吼一声,不顾体內真元因法器反噬而激盪,乾瘦如鸟爪的右手泛起浓郁的墨绿色邪光,五指成爪,带著嗤嗤破空之声,硬生生抓向林砚的刀锋!竟是要以肉身硬撼利刃! “鐺——!”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老者那看似枯瘦的手爪,竟真的坚硬逾铁,与林砚附著了噬灵真元的刀锋硬撼一记!一股阴寒巨力顺著刀身传来,林砚手臂剧震,虎口发麻,身形不由得向后滑退半步。 但老者更不好受。刀锋上附著的灰黑色噬灵真元,在与那墨绿邪光接触的瞬间,便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疯狂地侵蚀、吞噬起来!老者只觉一股冰冷霸道的异种真元顺著接触点钻入手臂经脉,所过之处,自己苦修多年的邪功真元竟如冰雪消融,被迅速同化、掠夺!更有一股直透神魂的吞噬与死寂之意传来,让他心底莫名泛起巨大的恐惧。 “这是什么鬼功法?!”老者惊怒交加,猛地催动真元,將那股侵入的异力暂时逼退,同时借反震之力向后急掠,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林砚岂会给他喘息之机?【迅捷】天赋再次爆发,如附骨之疽般紧追而上。刀光再起,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化作层层叠叠、虚实相间的灰色浪涛,將老者周身空间尽数笼罩。每一刀都带著噬灵真元的侵蚀特性,逼迫老者不得不耗费更多真元抵御、闪避,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而此刻,王大山、周福等人率领的黑石卫,也已结阵杀到洞窟中央,迅速清理了残余的几名邪修护卫和几头凶悍妖兽。他们並未上前助战林砚,而是极有默契地在外围散开,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刀锋弩箭对外,死死挡住了那些从爆炸烟雾中缓过神来、试图衝进来救援匪首的零散邪修和妖兽。弩箭破空声、兵刃交击声、怒吼与惨叫在包围圈外响成一片,却无一人能突破黑石卫用血肉与钢铁构成的防线,干扰到中央那场决定性的对决。 洞窟中央,顿时成了林砚与那邪修匪首的单挑战场。 老者越打越是心惊。对方修为明明比自己低一个小境界,真元却凝实得不可思议,更带有一种诡异的、专门克制乃至吞噬自己邪功的属性。自己的阴魂攻击被破,歹毒法器被毁,如今连近身搏杀都处处受制,真元消耗极快,反观对方,虽也气息翻腾,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刀势越来越凶悍,仿佛不知疲倦,越战越勇。 “不能拖下去!”老者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著本源精血的暗红污血喷在双手之上。霎时间,他周身气息暴涨,墨绿色的邪光变得粘稠如液,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双手指甲暴长数寸,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挥舞间带起道道残影和刺耳的破空声,攻势陡然变得疯狂而暴戾,每一击都带著同归於尽般的架势,邪功的腐蚀与阴寒之力也暴涨数倍! “燃血邪法?!”林砚瞳孔微缩,认出这是一种极损根基、燃烧寿命换取短暂力量爆发的邪门手段。他不敢硬接,脚下【游龙八卦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中柳絮,在漫天爪影中穿梭闪避,偶尔以刀锋格挡、引导,化解那狂暴的攻势。但老者此刻力量速度大增,爪风凌厉,几次擦著林砚的身体掠过,即便有真元护体,也在皮甲上留下深深的焦黑划痕,附著的阴寒邪气试图钻入体內,被他以噬灵真元强行驱散。 局面似乎瞬间逆转,林砚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外围的黑石卫们看得心焦不已,王大山怒吼著想衝上来帮忙,却被陆翎一把按住,沉声道:“相信大人!” 就在林砚被逼到一处钟乳石柱旁,看似退无可退之际,那老者眼中凶光大盛,认为时机已到,双爪齐出,墨绿邪光凝成两道交错的巨大鬼爪虚影,带著悽厉的鬼啸,封死了林砚所有闪避空间,狠狠抓下!这一击,凝聚了他燃血爆发的多半力量,誓要將林砚立毙爪下! 然而,就在鬼爪临体的剎那,林砚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中,陡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並非退无可退,而是在等待——等待对方这全力一击、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最关键瞬间! 脚下步伐玄妙一变,並非向后,而是向著侧前方、那鬼爪虚影力量相对薄弱的衔接处,猛地踏出!同时,他弃守转攻,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五指紧握,指关节因巨力而发白,一层凝练到极致的灰黑色真元包裹拳锋,如同烧红后淬炼了千次的铁锥,不闪不避,迎著那交错鬼爪的中心点,一拳轰出! 以点破面! 第六十五章:黑风洞窟(二) “破!” 拳锋与鬼爪虚影悍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到极点的能量侵蚀与湮灭之声!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撕咬、吞噬著那墨绿色的邪光!鬼爪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 而林砚的拳势未尽,穿过溃散的邪光,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因全力一击而微微前倾、胸前空门大开的老者胸膛之上! “咚!” 一声沉闷如擂重鼓的巨响!老者身上的破烂黑袍瞬间被拳劲震成碎片,露出底下乾瘪如骷髏的胸膛。护体邪光在这一拳之下寸寸碎裂,恐怖的力道透体而入,老者双眼猛地凸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噗”地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污血,整个人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向后倒飞出去,“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岩壁上,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然后才软软滑落在地,面如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显然五臟六腑都已受创,经脉更是断裂多处。 林砚也並非毫髮无伤。强行以拳破爪,左拳拳麵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更有一缕阴寒邪气顺著伤口钻入,带来刺骨的麻痒与疼痛。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以刀拄地,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著瘫在岩壁下的老者。胜负已分。 “咳咳……嗬嗬……”老者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著黑血,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已无力成言。 林砚没有立刻上前结果他。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左手的伤势和体內翻腾的气血,对围上来的黑石卫沉声道:“打扫战场,仔细搜索整个洞窟。周福、赵四,你们带人审问俘虏,分开审,务必问清刘雄与他们勾结的细节、联络方式、其他可能的据点,以及……他们在此炼製的血晶石,最终流向何处,方法又是谁传授的。要口供,画押,一个都不能少。” “是!”眾人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劫后余生的振奋与对刘雄的怒火,化为了彻查此地的巨大动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初步的清查结果便匯总到了林砚面前。 战场清点:毙敌邪修二十三人,妖兽十余头;俘获轻重伤邪修七人,皆已分开看押;缴获淬体境妖核十九枚,金银財物若干,邪功秘籍、阴毒材料一批。 而最重要的发现,来自洞窟深处一条隱蔽的岔道尽头。 那里被人工开凿拓宽,形成了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是一座以暗红色岩石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约莫半人高,表面刻满了繁复而邪异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凹槽里,还残留著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近黑的黏稠液体,散发著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祭坛周围,散落著一些惨白的、大小不一的人类碎骨。 更让林砚瞳孔收缩的是,在祭坛一侧的石龕里,摆放著三个粗糙的石匣。打开石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正是那种他在苍狼山狼王巢穴、黑石镇镇长府密室都曾见过、蕴含著精纯气血与诡异生机的——暗红色晶石! 血晶石!而且数量比之前所见加起来还要多! 林砚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沾著血污的祭坛表面。触手之处,一股阴寒怨毒的气息试图顺著指尖钻入,被他体內真元轻易化解。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符文和那个狼首標记,脑海中瞬间將黑石镇的妖狼之灾、镇长陈富海的密室、鹰嘴涧钱禄的恶毒诅咒、眼前这黑风涧的邪修巢穴、以及刘雄那张看似儒雅温和的脸……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血晶石”和这似曾相识的祭坛,串成了一条清晰而狰狞的链条。 果然。有人在幕后,同时利用或者说操控著妖狼、邪修这些爪牙,以生灵的血肉魂魄,炼製这种邪异的血晶石。黑石镇、苍狼山、黑风涧……恐怕都只是这条血腥链条上的一环。 “逼问那些俘虏,尤其是那个老鬼,”林砚的声音冷得像冰,“血晶石送给谁?炼製方法,是谁教给他们的?我要知道名字,或者特徵。” 老者被两名黑石卫架著,拖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面上。他破烂的黑袍几乎成了碎片,露出乾瘪如枯柴的身躯,胸口塌陷处仍在缓缓渗著黑血,每一声喘息都带著血沫破裂的嘶响。可那双深陷眼眶里的绿芒,却依旧闪烁著怨毒与顽固的光,死死盯著站在面前的林砚。 “报上名来。”林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者咧开嘴,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喉间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难听:“小辈……要杀便杀……休想从老祖嘴里……撬出半个字……”他勉强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江湖上……人称『莫老鬼』……莫三槐……便是你家祖宗……” “莫老鬼?”林砚微微挑眉,“倒是贴切。” 他不再多言,蹲下身,伸出左手——那只刚刚与鬼爪硬撼、皮开肉绽、此刻已被简单包扎的手,缓缓悬在莫老鬼丹田上方寸许之处。灰黑色的噬灵真元自他掌心透出,凝成一股极细却凝实如针的气流,並不刺入,只是悬在那里,微微旋转,散发出一种冰冷、贪婪、仿佛能吸走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 莫老鬼浑浊的绿眸骤然收缩。方才交手时,那股真元侵入体內、疯狂吞噬他苦修多年的邪功真元的恐怖感觉,瞬间清晰无比地袭上心头!那是比刀剑加身、比烈火焚体更令他恐惧的体验——是存在本身被一点点剥离、湮灭的大恐怖! “你……你想做什么?!”莫老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莫先生既然硬气,”林砚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礼节性的客气,“林某便不多费口舌了。只是这身通玄后期的修为,来之不易,就此隨莫先生归於尘土,未免可惜。不如……让我这后生晚辈,借来一用。” 话音未落,那悬著的灰黑气针,倏然刺下! 並非刺入丹田核心——那里已被林砚方才一拳震得濒临破碎,强行吞噬恐有反噬之虞。气针精准地刺入了莫老鬼丹田外围一处相对完好的、连通数条主要经脉的节点! “呃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厉、都要绝望的惨嚎,猛地从莫老鬼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源自生命本源被强行抽离、修为根基被暴力撼动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恐惧!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內那已然不稳、却依旧庞大的邪功真元,如同决堤的洪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蛮横的力量疯狂抽取、拖拽!那力量不仅吞噬真元,更仿佛连他经脉中流淌的气血、乃至支撑他神魂的部分本源灵光,都要一併扯走! “住……住手!停下!我说!我说!!”莫老鬼拼命挣扎,涕泪横流,之前的硬气与怨毒在噬灵之力带来的绝对恐惧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冰冷黑暗的深渊,而抓住他的那根绳子,正被眼前这个青年一点点鬆开。 林砚神色不动,指尖微抬,那灰黑气针的吞噬之力稍缓,却並未完全停止,依旧如同附骨之疽,黏在莫老鬼的经脉节点上,保持著那种隨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威胁。 “血晶石,交给谁?如何交接?”林砚问得直接。 莫老鬼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內腑的剧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丹田处那持续不断的、缓慢却无可挽回的流失感。他再不敢有丝毫隱瞒,语速极快,仿佛说慢了那吞噬之力就会加剧: “是……是刘雄!青州府镇妖司的刘都头!每月……月晦前后……会有一个叫『徐先生』的来……帐房打扮,总是低著头……在……在西三十里外……废弃的土地庙交接……血晶石……和其他一些山里弄来的矿石……都给他……” “刘雄拿这些做什么?” “他……他自己会留用一部分……修炼……但大部分……听徐先生偶尔漏出的口风……是要……要上供给『都城的大人物』……”莫老鬼眼中闪过混杂著恐惧与一丝諂媚的光,似乎想通过透露更多来换取喘息,“那血晶石……听说……对某些功法有奇效……还能延年益寿……在都城……是顶尖的贵人们……才用得起的宝贝……有价无市……” 林砚眼底寒意更盛。果然如此。一条从黑风涧邪修到刘雄,再到所谓“都城大人物”的血腥利益链。 “这炼製血晶石的法子,这祭坛的布置,是谁教你们的?”林砚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下压,灰黑气针的吸力稍稍增强了一丝。 莫老鬼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比眼前吞噬更可怕的事情:“是……是一个人……十……十多年前来的……”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声音因虚弱和恐惧而时断时续:“那时候……黑风涧……还不是这样……我们就是一伙……普通的山匪……劫道为生……直到……他来了……” “他遮著脸……看不清模样……声音……很奇怪……像是刻意压著嗓子……又总是带著笑……说话……特別客气……『请』、『劳驾』、『烦请』……掛嘴边……” “可手段……狠辣得……嚇死人……当时几个不服的当家……想试试他的斤两……被他……抬了抬手……就……就化了灰……连惨叫都没一声……” “他教了我们这『血炼之法』……还有这祭坛怎么摆……说……只要按时上交血晶石……就能得他庇护……还能给功法……丹药……” 莫老鬼的瞳孔有些涣散,陷入了那遥远的、恐怖的回忆中:“他的手……特別白……像……像玉做的……又像从来没沾过阳间气……手指很长……很细……右手拇指上……戴著个扳指……黑的……看不出是玉还是骨头……” “他只来过那一次……把法子教会……祭坛弄好……就走了……后来……都是徐先生来收东西……送东西……” 遮面,声音客气带笑,手特別白,黑色扳指。 林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虽然描述依旧模糊,但这特徵,与那位在苍狼山与狼妖有过接触的“神秘人”,何其相似!甚至与雾隱古林中,树妖记忆碎片里,那位布下“七星锁灵”阵法的青袍老者“青阳子”的形象,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一个悲天悯人、锁灵固脉,一个却传授邪法、以生灵炼晶。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隶属於同一势力、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存在?教狼妖的是他,教邪修的也是他。此人,恐怕才是这条跨越人妖界限、以生灵炼晶的黑暗链条上,至关重要的“技术传授者”与“监工”。而刘雄及其背后的“都城大人物”,则是坐享其成的受益者与庇护伞。 “留影石。”林砚对一直候在旁边的赵四伸出手,声音斩钉截铁。 赵四连忙从贴身行囊最里层,取出那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淡蓝色晶石,小心地双手捧上。 林砚接过留影石,触手温润微凉。他將其置於石室中央一处略高的平整石台上,注入一丝精纯的灰黑色真元。真元流入,石內铭刻的微末阵法被激活,淡蓝色的光华自內而外透出,在石台上方尺许处形成一片朦朧的、稳定的光晕,开始无声地记录光晕笼罩范围內的一切影像与声音。 “扶他坐正些。”林砚指了指瘫软如泥的莫老鬼,又指向另外两名被黑石卫从俘虏中带出、看起来知道些內情、此刻面如土色的邪修,“你们三个,对著这光,把刚才说的话,关於刘雄、徐先生、交接方式、血晶石去向,还有那个教你们法子的人,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莫老鬼脸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说得好,这针,我便拔了。说得有半分含糊或虚假……”他指尖那灰黑气针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莫老鬼嚇得魂飞魄散,另外两名邪修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在留影石淡蓝光晕的映照下,在周围黑石卫刀锋弩箭的环伺下,更在那噬灵之针隨时可能落下、夺走他们修为乃至生命的终极威胁下,三人强撑著濒临崩溃的精神,对著那记录光影,断断续续却又关键信息清晰地,复述了方才的供述。 莫老鬼说得最为详细,甚至补充了一些关於“徐先生”样貌举止的琐碎细节,以及几次交接时对方无意中流露出的、对“上头”的敬畏与对血晶石价值的吹嘘。另外两人则主要证实了交接流程和血晶石被刘雄手下取走的事实。 待三人说完,赵四已根据之前的审讯记录和林砚的暗示,迅速整理好了三份核心口供笔录,用炭笔工工整整地誊写在坚韧的皮纸上。他將皮纸和一小盒硃砂印泥拿到三人面前。 “签字,画押。”林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莫老鬼颤抖著伸出那只尚能活动的、乾枯如鸡爪的手,指尖蘸了鲜红的印泥,在那写著“莫三槐(莫老鬼)”名讳的皮纸末端,按下一个歪斜却清晰的指印。另外两人也依样画押,指印鲜红刺目,如同滴在纸上的血。 赵四小心地將三份按好指印的口供皮纸用油布分別包裹,又与其他从邪修身上搜出的、带有特殊標记的信物、零星往来字条等物证归拢一处。那枚记录著关键影像与声音的留影石,则被林砚亲自收入一个贴身的、內衬柔软丝绒的小袋中。 最后,眾人的目光落在那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祭坛,以及石龕中三匣暗红晶莹的血晶石上。这些,是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物证。 “全部带走,妥善封存。”林砚下令,顿了顿,又补充道,“祭坛……儘量拓下符文,若有无法移动的关键部分,便描绘下来。注意,不要触碰上面未乾的血污。” 洞窟內,火光將眾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皮影戏中无声的群像。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石料尘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凝滯在这片刚刚经歷生死搏杀的空间里。 林砚独自站在祭坛旁,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那些深深鐫刻的邪异符文,在火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內里残留的怨念与血气,即便隔著距离,也让人心生烦恶。他的目光越过祭坛,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看到了青州府那高耸的城墙,看到了镇妖司分舵森严的门楼,看到了刘雄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却將无数人推入死地的脸。 铁证,已然在手。口供、画押、留影、物证、祭坛……一条条、一件件,如同拼图的碎片,逐渐拼凑出刘雄勾结邪修、残害生灵、炼製邪物、谋取私利的完整罪证链条,甚至隱隱指向了都城深处更庞大的阴影。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沉重的气息,这气息里仿佛也带上了洞窟中的血腥与尘埃。黑风涧之行,代价惨重,数名队员重伤,他自己亦根基受损,左拳伤口处阴寒邪气犹在隱隱作痛。但这一切,换来的,是足以撬动青州府局势、乃至可能震动更高层面的关键筹码。 “大人,一切已收拾停当。”陆翎走上前来,低声稟报。他脸上沾著血污,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沉静,如同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刀锋。 林砚收回远眺的目光,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几个被牢牢捆缚、气息奄奄的俘虏身上。 “带上所有证据,还有他们,”林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与决绝,“我们……回青州府。” “是!”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激起短暂的迴响,隨即被洞外呜咽的风声吞没。他们抬起担架,背负著沉重的证物箱笼,押解著俘虏,相互扶持著,转身,向著来时的洞口,向著那片依旧被灰黑雾靄笼罩、却似乎隱约透出一丝天光的黑风涧外,迈出了脚步。 洞外的风,裹挟著涧中特有的湿寒与淡淡的焦土气息,扑面而来。林砚走在队伍最前,步伐沉稳。他知道,当他们带著这些浸透著鲜血与罪证的“收穫”走出这片绝地时,青州府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一场真正的、或许更为凶险的狂风暴雨,才將真正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不再是棋子。他们手握利刃,怀揣证据,即將成为搅动这场风暴的……执棋者之一。 第六十六章:归来与震动(一) 午后的日头失了夏日的威势,悬在青州府南城门上空,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城墙青砖被岁月蚀出深痕,砖缝里的青苔泛著湿润的暗绿。城门洞如巨兽咽喉,吞吐著络绎人流——衣衫打补丁的苦力、满面风尘的行商、推车叫卖的小贩。空气里混杂著汗味、牲口臊气、食物气味和阴沟的土腥味。秋日的风带著凉意,捲起市井深处混杂而真实的质感。 王二没精打采地歪在城门洞內侧避风的石壁根下,號衣半敞,露出洗得发灰的汗褂子。他趿拉著快磨破底的布鞋,手里捏著半块硬得硌牙的粗面饃,有一搭没一搭地掰著往嘴里塞。 几个相熟的城门卒子凑在旁边,缩著脖子閒扯。秋风灌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一个年轻卒子跺跺脚:“这风一天比一天硬了。再往后,守夜可遭罪。” 王二把最后一点饃渣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守夜遭罪?总好过进了黑风涧,连三魂七魄都让阴风吹散了强!”他三角眼斜乜著,声音不高,却刻意让周围几个耳朵竖著的脚夫和小贩听见。 旁边一个老卒子嘆了口气:“黑风涧……邪性。早年跟鏢局走过西路,远远望见过那山口,雾蒙蒙的,像张著嘴等食的恶鬼。绕道得多走七八十里,也没人敢抱怨。” “可不是么!”王二来了精神,“前些日子,那帮子从黑石镇来的愣头青,接了刘都头派的『好差事』——剿黑风涧的妖匪!”他故意把“好差事”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怪。 “黑石镇?没听说过。” “穷山恶水出刁民唄!”王二撇撇嘴,“仗著有两膀子力气,就以为天老大他老二了。刘都头那是给他们挖好了坟,他们还乐顛顛往里跳!那黑风涧是好去的?进去多少好汉,骨头渣子都拼不出半具整的!” 他越说越起劲:“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回来!依我看,这会儿怕是早成了涧里孤魂野鬼的点心,连皮带骨都啃乾净了!短命相!” 他说得刻薄篤定,周围不少人听了,脸上露出畏惧、麻木或事不关己的神情。黑风涧的凶名,早已跟“有去无回”画上等號。 王二正沉浸在恶毒的得意中,眼角余光却瞥见官道尽头,晃过来一队模糊的人影。 那队人影起初只是几个缓慢移动的黑点,在午后苍白的光线下,轮廓不清。王二只当是远路跋涉的流民,並没在意。 但那队人影却以一种沉重压迫的方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打头那个,身影微微佝僂,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地向前挪动。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裤,被大片暗红髮黑的血痂、烟火焦黑、泥浆土黄浸染得辨不出本色,襤褸不堪。脸上满是尘灰污跡,嘴唇乾裂。可那双眼睛,即便隔著距离,即便沾染疲惫,却沉静得像两口吞噬光线的深潭,无波无澜,让人心底发寒。 是林砚! 王二脸上恶意的得意瞬间消融,只剩下惨白。一股混合恐惧、难以置信和寒意的战慄,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浑身汗毛倒竖,牙齿轻轻磕碰起来。 王二脑袋里“嗡”的一声闷响,眼前阵阵发黑。他张大嘴,喉咙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动,想躲,可双腿像钉死原地,酸软得抬不起半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支沉默的队伍,带著一身洗刷不净的血腥与风霜,越走越近。 林砚身后,紧跟著赵四和刘正。两人同样衣衫破碎,浑身浴血。赵四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刘正一只胳膊用破布条吊在胸前,布条被血浸透成沉暗褐色。两人眼神凶悍如受伤孤狼,手中提著的刀刃口翻卷,却透著未散的杀伐之气。 再后面,是四个被粗糙麻绳捆得结实、踉蹌前行的俘虏。他们穿著破烂暗红色皮甲,脸上青黑油彩纹路糊成一团,脸色死灰,眼神空洞麻木。 而最令人头皮发炸的,是这四个俘虏中间,由两名黑石卫吃力推著的一辆破旧木板车! 板车上,高高堆叠著几十颗用生石灰简单处理过的头颅!那些头颅面目扭曲狰狞,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极致痛苦、恐惧或疯狂。髮式怪异,残留的青黑油彩和暗红色皮甲碎片,宣告著他们生前的身份——黑风涧的妖匪! 头颅层层垒起,在午后微凉的秋阳下,泛著惨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泽。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生石灰乾燥刺鼻的味道,形成一股直衝脑门的浊息,隨著秋风飘散过来。有胆小的妇人瞥了一眼,便捂住嘴脸色煞白地乾呕;孩童被骇住,哇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大人的腿。 板车两侧,陆翎和王大山一左一右,如同押解冥府囚车的勾魂使者。陆翎肋下缠著隱隱渗血的绷带,脊樑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淬火钢针,冷冷扫过城门洞內外每一张面孔。王大山左边肩膀连同大半条胳膊吊在胸前,空荡袖管隨风轻晃,右边肩膀上却稳稳扛著那面布满深痕、糊满污渍的包铁木盾。他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闷响声,仅存的独眼凶光四射,配合脸上横七竖八的伤疤,活脱脱一尊从血海里爬出的凶神。 周福带著另外几名浑身掛彩的黑石卫,手持卷刃兵刃,沉默走在队伍最后和两侧,维持著隱隱透著铁血纪律的阵型。 整个队伍沉默行进著。没有凯旋喧譁,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闷响,重伤员压抑的粗重喘息,皮甲铁片摩擦的细微“咔噠”声,以及那沉甸甸压在旁观者心头的、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血腥煞气和冰冷坚韧的铁血意志。这股气势如同有形阴云,朝著城门洞內外黑压压的人群,无可阻挡地压迫过来! 死寂。 方才充斥各种市井嘈杂声响的城门区域,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大手骤然攥紧!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甚至带著惊恐望著这支如同从九幽黄泉深处挣扎回来的队伍,望著板车上触目惊心的狰狞头颅,望著那几个垂头丧气的俘虏。 王二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林砚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他这边,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一瞥,却让他如遭雷击,神魂深处仿佛又响起那日幻境中震耳欲聋的猛虎咆哮!他喉咙里“嗬”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喘,双腿一软,“噗通”瘫坐在地,裤襠处迅速传来温热湿意——竟再次嚇得失禁!可此刻,根本没人顾得上理会他。 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眼前这极具衝击力、足以顛覆过往认知的一幕牢牢攫住了。 就在这时,陆翎猛地深吸一口气,牵动肋下伤口,让他眉头狠蹙,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浑不在意,运足残余中气,朗声喝道。他的声音並不洪亮,甚至因伤势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 “青州府镇妖司所属,黑石镇统领林砚林大人,奉令清剿黑风涧妖匪!歷时七日血战,已攻破匪巢,斩杀邪修头目『莫老鬼』以下匪徒,共计四十三人!生擒七人!缴获血证赃物无数!” 他声调微微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激愤与鏗鏘: “黑风涧邪修,多年来盘踞险地,掳掠商旅,残害无辜,炼製邪物,罪恶滔天,人神共愤!过往不知多少行旅商贾、无辜百姓,命丧其手,尸骨无存!今日,林大人率我等兄弟,已为无数死难冤魂,討还血债!此涧妖氛,自此——盪!平!” 话音落下,余音在凝滯空气中迴荡。陆翎朝王大山使了个眼色。 王大山会意,独眼圆睁,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闷哼,將肩上沉重破盾往身前一挪,盾底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附近几人脚底微麻。他扯开破锣般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子:“都他娘睁大眼珠子瞧清楚了!黑风涧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脑袋全在这儿了!是咱们林大人,带著咱们这帮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一个洞一个窟窿把他们从老窝里掏出来,亲手砍下来的!从今往后,走西路,过黑风涧地界,再不用提心弔胆!” 周福也带著几名伤势稍轻的队员,趁势向迅速围拢过来、脸上惊骇尚未退去又被激动狂喜淹没的百姓们,大声宣讲起来。他们语气激愤,声音因疲惫而嘶哑,却更添真实惨烈,將黑风涧邪修勒索虐杀商旅、用活人炼製邪物的恶行描述出来,反覆强调此番剿匪的惨烈与不易,以及林砚身先士卒的勇悍。 “……林大人独自迎战那通玄后期的匪首『莫老鬼』,血战到底,身负数创,硬是將其擒下!” “咱们兄弟二十人进去,活著回来的就这些!个个带伤!死了的,连囫圇尸首都难找齐!可这祸害千年的毒瘤,到底让咱们给剜了!” “以后咱们青州府西边,乡亲们走商赶路,总算能喘口安稳气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 “轰!!!” 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炸开了锅!声浪排山倒海! “老天开眼啊!黑风涧……真的被剿灭了?!” “四十三颗匪首!还有活捉的!我的亲娘哎……” “林大人?是前些天进城那个年轻人?他居然办成了?!” “黑风涧啊!盘踞了多少年!吞了多少好汉的性命!今天竟然真有人把它连根拔了!” “为民除害!这是天大的功德!万家生佛啊!” “快看那些脑袋……真是那帮天杀的匪徒!” “林大人威武!镇妖司的爷们儿是好样的!” 惊呼、讚嘆、不敢置信的议论、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喊叫、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欢呼,甚至还有压抑多年苦主的悲愤痛哭,如同积蓄百年的洪水轰然衝破堤坝!声浪滚滚,瞬间淹没整个城门区域,並且以惊人速度向城內街巷蔓延!百姓们群情激奋,许多人红了眼眶,拼命往前挤,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看向林砚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敬畏、感激和拨云见日般的狂喜。黑风涧,如同悬在青州府西面所有百姓心头的一把浸毒利刃,如今一朝被斩断,这消息带来的震撼与心灵解脱,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尽述的。 林砚对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略显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平静地掠过瘫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二,便再无停留,继续迈著虚浮却坚定的步伐,朝城內镇妖司分舵走去。赵四、刘正押著俘虏,推著那辆满载头颅的板车,沉默紧隨其后。陆翎、王大山、周福等人则一边维持秩序,一边继续用嘶哑却激昂的声音宣讲,將“林砚”之名与“剿灭黑风涧”的壮举,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心中。 这正是林砚与陆翎几人在黑风涧外临时营地中反覆推敲商定的策略。 林砚心中雪亮。自己一行初来青州府,人地两疏,毫无根基,却已被刘雄视为眼中钉,处处设局针对。此番黑风涧之行,虽是绝地反击,破开了死局,更拿到了刘雄勾结邪修的部分铁证,但此事关係重大,牵扯极深。贸然公开全部证据,非但不能一举扳倒树大根深的刘雄,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对方反咬一口——以刘雄在青州府的势力和背后靠山,完全可以顛倒黑白,诬陷他们捏造证据、构陷上官,甚至扣上足以灭门的滔天罪名。 所以,他们不能悄无声息地回来,更不能直接將最致命的核心证据拋出去。他们需要先声夺人,需要造势,需要在刘雄反应过来之前,就贏得宝贵的喘息之机和与更高层博弈的空间。 於是,便有了这精心策划的“高调凯旋”一幕。以最惨烈、最直观、也最能激发底层民心的方式——邪修头颅筑成的“京观”,生擒的俘虏,浴血归来、伤痕累累却脊樑挺直的勇士——在踏入青州府的第一时间,就將“剿灭黑风涧”这天大的功劳和不容置疑的声望,牢牢抓在手中,公之於眾!他们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是他林砚,带人剷除了为祸多年的毒瘤!他们要让镇妖司內那些与刘雄不对付、尤其是那位据说与刘雄不睦的主事周衍看到自己的价值与能力——一个能打硬仗、能解决棘手问题、且能在民间瞬间贏得巨大声望的悍將!他们更要让刘雄和他背后的势力,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沸腾的民情面前,投鼠忌器,再想暗中下黑手、顛倒黑白,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民怨与舆论反噬! 至於刘雄勾结邪修的具体细节、血晶石交易链条等最核心、最敏感的罪证,林砚早已打定主意,暂时秘而不宣。那是真正的杀手鐧,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交给最可信赖、也最有能力运用它的人,才能发挥一击致命的效果。而现在,他要做的,是先凭这泼天的功劳和汹涌的民望,在青州府这块看似铁板一块的权力格局上,硬生生砸开一道缝隙,为自己和黑石卫,爭取到立足与周旋的空间。 队伍在无数道狂热、敬畏、感激的目光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如同移动的焦点,缓缓穿过沸腾的街道,朝著镇妖司分舵行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道路,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燃遍了半个青州府。 而瘫坐在城门阴影里的王二,听著那山呼海啸般的“林大人威武”、“为民除害”,看著那远去的、被百姓自发簇拥著的队伍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秋风掠过他湿漉漉的下身,带来刺骨寒意,却不及他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他模模糊糊地预感到,青州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潭,恐怕真的要因为这颗投下的“巨石”,而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了。 …… 林砚一行人,在无数道复杂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穿过镇妖司分舵那肃杀的前庭,朝著西侧偏院那处光线常年昏暗的“任务堂”挪去。 所过之处,原本在院中匆匆行走的低级修士、文吏、杂役,无不骤然止步,噤声侧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向墙边避让。空气仿佛被冻结,只剩下他们沉重踉蹌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在他们身后迅速漾开: “是……是前些天接了黑风涧任务的那伙人?” “天爷……他们居然回来了?” “看这模样……简直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了……” “那个领头的就是林砚?……” 各种目光交织在身上。陆翎、王大山等人对此恍若未睹,只是咬紧牙关,强忍著剧痛与眩晕,用身体隱隱护住中间的林砚,目光坚定地前进。 终於,他们再次踏入了那间光线昏暗、气氛沉闷的任务堂。 堂內似乎更加冷清了。午后稀薄的光线透过高窗上积灰的窗纸,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只有寥寥两三个修士,原本正无精打采地翻看著任务榜,听到动静回过头,当看清进来的是这样一群血人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活见鬼般的难以置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名麵皮白净、眼神油滑的当值执事,原本正靠著柜檯后的高背椅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和喘息,他不耐烦地掀起眼皮:“谁啊?闹哄哄的……交任务还是接任务?弄成这样,成何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门口涌入的这群人,尤其是被简单担架抬著、脸色惨白却眼神沉静的林砚。他喉咙里“咕”地响了一下,猛地想起数日前那桩被视为“催命符”的甲等任务,脸色瞬间变了数变,从迷糊到惊愕,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与慌乱。“是……是你们?黑风涧任务……你们真的回来了?” 陆翎上前一步,儘管肋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清晰,甚至带著一种刻意维持的、公事公办的冷静:“镇妖司青州府分舵所属,黑石镇统领林砚大人麾下,奉命清剿黑风涧妖匪,现已完成任务,特来交割。” 说著,他不再看那执事变幻的脸色,径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边缘沾染著深褐色血污的小包。他当著堂內所有修士以及闻讯悄悄聚拢到门口的好奇者的面,动作沉稳地將油布包放在冰冷的花岗岩柜檯上,然后,一层层,缓慢而郑重地打开。 首先露出的,是几枚沾著血渍、散发微弱灵力波动的妖核。 紧接著,是几块色泽暗红近黑、透著邪异的矿石碎片,以及一些造型古怪、带著阴冷气息的破损法器残片和符籙灰烬。 最后,陆翎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油布包最底层,取出三张摺叠整齐、边缘被血浸透又乾涸的皮纸。他將皮纸展开,摊在柜檯上,上面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字跡和那个刺目的、暗红色的手印,在昏黄的光线下格外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內眾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股压抑著的激愤与斩钉截铁的力度: “此乃我等於黑风涧匪巢深处,剿灭邪修时,从其匪首——一名修为已达通玄后期的邪修『莫三槐』身上,亲手取得、並由其本人按血手印画押的详细口供!”他特意加重了“通玄后期”和“亲手取得”、“血手印画押”这几个字眼。 “口供之中,清楚记载了该邪修团伙,多年来如何与镇妖司內某些败类暗中勾结,交易违禁物资,残害过往商旅百姓,炼製伤天害理之邪物!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第六十七章:归来与震动(二) “哗——!!!” 此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死寂的任务堂和门口,彻底炸开了! “什么?!通玄后期?!” “口供!还有血手印画押!这几乎是铁证了!” “他们不仅完成了任务?还抓了匪首活口?拿到了这种口供?!” “这是捅破了天啊!镇妖司內有內鬼?!” “这口供指向谁?难道……”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柜檯上那三张染血的皮纸上,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不可思议和深深的恐惧。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它直接撕开了镇妖司分舵內部可能存在的那层遮羞布,指向了可能直达高层的黑幕! 那名任务堂执事的脸色,已经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白,最后泛出一种难看的灰败色。额头上瞬间沁出了豆大的冷汗。他只是个靠著巴结上官、在底层修士面前摆架子混日子的小小执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哪里敢亲手触碰这种直接指向分舵內部实权都头的“铁证”?一个处理不好,他第一个就得被碾得粉身碎骨! “这……这口供涉及重大案情,干係非小……”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本执事职位低微,无权处置此等要证……需立刻封存,呈报主事大人定夺!对,必须呈报主事周大人!” 他慌慌张张地转身,想要衝进內堂去通报,脚步却虚浮发软,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扶住柜檯才勉强站稳,模样狼狈不堪。 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林砚,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因周遭突然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咳嗽。 这声压抑著痛苦的咳嗽,如同一个信號,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林砚的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著血沫摩擦的滯涩感,却又偏偏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证据……在此……” “请……执事大人……按规程……记录……在案……” “並……即刻……密封……” “呈送……主事周大人……” “不得……延误……”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再次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粗重断续。 但,话已出口,眾目睽睽之下。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看似虚弱,却如同最锋利的钉子,將责任、流程、以及“呈送周衍”这个关键指令,死死钉在了当场,钉在了那执事身上,也钉在了所有见证者心里。 那执事浑身剧颤,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自己被彻底架在火上烤了。不接,不记录,不呈报,便是明目张胆的失职、抗命,这么多双眼睛看著,事后无论哪边追查,他都第一个跑不掉;接了,记录了,呈报了,就等於直接捲入了这场註定腥风血雨的权力倾轧…… 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堂內堂外,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那执事牙齿轻微磕碰的“嘚嘚”声。 空气凝固得如同严冬的寒冰。所有人都明白,当这几张染血的皮纸被正式记录、密封、送入分舵深处那座象徵著最高权力的院落时,青州府镇妖司那看似稳固的天平,將发生何等剧烈的倾斜。一场足以席捲所有人的风暴,已然在酝酿。 陆翎將口供和那些零碎的物证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那几枚妖核,一起轻轻推到柜檯里面,正对著那执事,然后退后一步,与其他队员一起,沉默而坚定地守护在担架旁。 他们的任务,第一步,完成了。接下来,就看这青州府镇妖司的“规矩”,如何消化这来自边缘之地、以血与火铸就的、滚烫而危险的“证据”了。 执事看著柜檯上那个小小的、此刻却重若千钧的油布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在无数道目光无声的逼迫下,在自身前途未卜的巨大恐惧与压力中,他猛地一咬牙,脸上闪过一抹豁出去的惨然,用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油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著自己的身家性命。 “来……来人!”他的声音嘶哑,带著破音,“记录!丙字七號房当值执事李贵,今收到……黑石镇代统领林砚所部,交割黑风涧剿匪任务完成凭证!” “计:缴获妖核若干,邪修財物、法器残片、矿石样本若干……以及……”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吐出: “以及,邪修匪首『莫三槐』及其同党亲笔画押之重要证物口供一份!” “即刻……密封!加急標识!本执事……亲自送往主事大人处呈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別无选择,只能被这洪流裹挟著,冲向未知的前方。 ……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將任务堂那扇高窗的窗欞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色。一名身著青布文吏服饰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端方,眉宇间带著长期处理文书磨礪出的刻板,然而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既不諂媚也不倨傲,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端正气度。他的出现毫无徵兆,脚步轻得像猫。 “主事大人有令,”年轻人的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传黑石镇代统领林砚,前往书房问话。” 他的目光落在担架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林砚身上,顿了顿,补充道:“大人特意吩咐,若林巡察使行动不便,可备软椅抬往。” 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情绪,可那份“可备软椅”的细致体谅,却像一缕微温的风,拂过陆翎等人紧绷的心弦。 林砚缓缓睁开眼,目光与年轻文吏对上,微微頷首:“有劳。” 很快,一顶铺著软垫的藤製滑竿软椅被抬来,林砚被小心挪上。陆翎等人想要隨行护卫,却被年轻文吏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大人只传林巡察使一人。诸位辛苦,可在此稍候。” 林砚朝陆翎等人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软椅被抬起,跟隨年轻文吏,缓缓穿过镇妖司分舵一道道幽深曲折的迴廊与门禁。天色渐暗,廊檐下掛著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沿途遇到的护卫、文吏、杂役,无不垂目侧身,屏息静立。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肃穆与压抑。 终於,他们来到分舵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墙高耸,青藤攀附,门前两株古柏虬枝盘结,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卫士。院门虚掩,门前立著两名身著乌沉铁甲、面无表情的侍卫。他们气息沉凝如山,周身隱隱有真元流转的波动——赫然都是通玄境的修士!见到年轻文吏和软椅,两人目光如电般扫过,確认无误后,才微微侧身,无声地让开通道。 院內极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书房位於正屋东侧,门扉紧闭,窗纸透出温暖而稳定的烛光。 年轻文吏上前,轻轻叩门三声:“大人,林砚带到。” “进来。”一个声音从屋內传来。那声音平和,沉稳,带著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润。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陈年书卷、淡雅檀香和上好松烟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软椅被抬入,轻轻放下。 书房並不算大,却处处透著主人的品味与底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占据了中央位置,桌面上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靠墙是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典籍、卷宗。东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笔意苍茫。西边角落一张矮几上,一只青铜香炉正裊裊吐出淡青色的菸丝。整个房间整洁有序,光线柔和。 书桌后,端坐著一名身著素色暗纹锦袍的中年男子。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下頜留著修剪得极为整齐的三缕长须,髮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綰住,一丝不乱。他正低头看著手中的一份文书,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神情专注。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刻意散发任何气势,却仿佛与这书房、这院落、乃至窗外沉沉的夜色都融为一体,气息深沉如古井寒潭。 凝丹境修士!而且绝非初入此境! 林砚心中凛然。这就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的主事,周衍。与刘雄那种张扬跋扈的作风截然不同,周衍给人的第一印象,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沉稳持重的能吏。但他身上那股属於高阶修士的、若有若无的威压,却让林砚体內的噬灵真元本能地放缓了流转。 “主事大人,林巡察使已带到。”年轻文吏躬身行礼。 周衍这才从文书中抬起头,目光转向软椅上的林砚。那目光平和澄澈,並不锐利,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林砚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伤口,脸色更白了几分。周衍却轻轻摆了摆手:“免了。伤势要紧,不必拘泥虚礼。”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指了指书桌旁一张铺著厚实锦垫的檀木圆凳,对抬椅的两名健仆道:“扶林巡察使到这边坐下。你们先退下吧。”又对年轻文吏道:“文远,你叶门外候著,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年轻文吏孙文远和健仆齐声应道,动作轻捷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顿时只剩下周衍与林砚两人。烛火静静燃烧,檀香裊裊,將窗外渐浓的夜色彻底隔绝。林砚靠在圆凳上,背脊挺直,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钝痛並未让他分神,他所有的感知与意志,都凝聚在书桌后那位凝丹境主事看似平静的脸上。 周衍並未急著询问黑风涧之事,而是先拿起手边一杯温茶,呷了一口,才將目光重新落在那三张被孙文远放在桌角的、染血的皮纸口供上。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看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著,发出低沉而清晰的“篤、篤”声。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拿起那三张纸,展开,就著明亮的烛光,逐字逐句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脸上的表情却始终维持在一种深沉的平静之下。只有那双总是平和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良久,他將三张皮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暗红色的血手印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向林砚,目光幽深如古井: “这几张纸,”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分量不轻。泼天的功劳,与捅破天的干係,往往就在一线之间。你能想到將其作为『敲门砖』与『护身符』,而非急吼吼拋出去的『杀招』,这份审慎与克制,在你这个年纪,难得。” 林砚微微欠身,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同样清晰:“大人明鑑。刘都头在青州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仅凭邪修一面之词,纵然画押按印,也难以撼动其根本,反易打草惊蛇,陷自身於险境。且……”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周衍,“据卑职一路追查所获线索,此事背后,恐怕牵连甚广,不止於青州一隅。贸然公开,非但不能除奸,恐会引来更莫测之祸。” “哦?”周衍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那一直平和的眼眸中,兴趣似乎浓了一分,“不止於青州一隅?更深牵连?你是指……”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观察,在判断,在权衡。苏清瑶那夜的话语在心头迴响,字字清晰:“周世伯为人刚正,是可信赖的长辈……”这几日入城后的明察暗访,分舵內隱约的派系传闻,方才一路行来所见森严规矩与这书房內的清正气息,以及此刻周衍见到口供后的反应——没有急於撇清,没有虚偽夸讚,只有冷静的评估与那隱含的、对“背后牵连”的兴趣……这一切,似乎都与苏清瑶的描述,以及他自己感知到的刘雄一系那种浮华阴鷙的作风,迥然不同。 这位主事大人,沉稳持重,思虑深远,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对分舵內部的某些积弊乃至刘雄本人,並非毫无察觉,甚至可能……早有整顿之心。 或许……可以赌一把。赌这位周主事,是真正心系职责、欲除积弊之人;赌自己带回的这些东西,正是他所需之“刃”。 林砚深吸一口气,牵动肺腑,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他强行压下,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与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关乎生死的决心。他没有直接回答周衍关於“更深牵连”的追问,而是用那只伤势稍轻的左手,缓慢而极其慎重地,探入怀中一个贴身的內袋。 他的动作很慢,带著伤者的艰难,却异常稳定。手指在內袋中摸索片刻,然后,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枚约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冰种翡翠、內里隱隱有淡蓝色光华流转的**留影石**。在书房柔和烛光的映照下,它静静地躺在林砚微微摊开的掌心,流转著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第二件,是几块被油纸仔细包裹、层层叠起的小包。林砚將其轻轻打开,露出里面几块色泽暗红近黑、质地晶莹却隱隱透出一股阴寒邪异气息的**血晶石**样本。即便只是碎片,那股独特而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动,依然隱隱散发出来。 第三件,是几张摺叠得异常工整、边缘甚至以暗红色火漆密封过的崭新皮纸。林砚將其展开,铺在桌上。上面的字跡端正有力,是莫老鬼关於刘雄及其心腹“徐先生”交接血晶石等违禁物资的核心供词。比起之前那三张染血的原件,这份条理更清晰,重点更突出。 林砚將这三样东西,在周衍面前的书桌上,一字排开。 “主事大人,”林砚的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紧绷,嘶哑,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此三物,方为卑职黑风涧之行,所获之最紧要、最致命之证据。” 他的手指,首先指向那枚留影石:“此石中,以秘法记录有邪修匪首『莫三槐』及其两名心腹,在卑职面前,亲口供述其团伙与刘雄都头麾下心腹『徐先生』——经查,实为分舵帐房司吏徐有才——於城西三十里外废弃土地庙,定期交接血晶石、珍稀矿產等违禁物资之全过程影像与声音。其中,莫三槐更明確提及,刘雄都头本人对此知情,且默许纵容;部分品质上佳之血晶石,需定期上供予『都城之贵人』。” 手指移向那几块暗红晶石:“此物,便是在黑风涧邪修巢穴核心祭坛旁石龕中查获。其炼製之法,据莫三槐吐露,阴毒无比,需以特定法阵匯聚生灵精血魂魄,经邪法淬炼而成。他供称,此法乃十多年前,由一身著黑袍、面容不清、声音奇特、右手拇指戴黑色扳指之神秘人亲授。而同样制式、同样气息之血晶石,卑职早前在黑石镇妖狼王巢穴深处,以及前镇长陈富海密室夹墙內,均曾发现。”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那份供词摘要上:“此乃莫三槐关於与刘雄一系勾结详情之核心摘要,与其在留影石中所言互为印证。其中所提及之具体交易时间、地点、接头人特徵、交接物品数量与品类,皆可逐一查证。” 周衍的目光,隨著林砚的敘述,从留影石移到血晶石,再落到那份工整的供词摘要上。他脸上那层始终维持的平和与深沉,终於被打破了。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盪开了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涟漪——那是震惊,是凝重,是逐渐燃起的怒火,以及一丝深切的痛心。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伸出手,首先拿起了那枚留影石。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指尖縈绕著一缕极其精纯、平和却深不可测的真元,轻轻注入石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淡蓝色、柔和而不刺眼的光晕自留影石中升腾而起,在书桌上方尺许处的空中,迅速铺展、凝聚,化作一片约莫两只见方、微微波动著的朦朧光幕。光幕之中,影像由模糊迅速转为清晰—— 莫老鬼那张因极度恐惧、虚弱和真元被吞噬而扭曲变形、写满绝望的脸,无比真切地浮现出来。他瘫坐在黑风洞窟的角落,断断续续、却吐字清晰地供述著与“徐先生”的接头细节、血晶石的分类与流向、对刘雄的畏惧……旁边两名被俘的邪修小头目,则战战兢兢地补充著细节。影像稳定,声音清晰可辨。 周衍静静地、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越来越幽深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从头到尾,他没有打断,没有询问,只是像一个最耐心的旁观者,將这段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影像,完整地看了一遍。 影像播放完毕,光幕闪烁几下,悄然消散。周衍指尖真元一收,留影石光芒黯去。他將其轻轻放回桌面,依旧没有说话,又伸手拿起一块血晶石碎片,置於掌心。 他闭上双眼,一股柔和而浩瀚的神识包裹住晶石碎片,仔细感应。片刻后,他睁开眼,清癯的面容已是一片沉肃。那晶石中蕴含的、独特而邪异的精血与魂魄波动,那股阴冷、暴戾又带著扭曲生机的气息,让他这位见多识广的凝丹修士,也感到了深深的不適与厌恶。 最后,他才展开那几页供词摘要,就著烛光,逐字逐句,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地点、每一个人名、每一个物品数量上停留,仿佛要將这些信息深深鐫刻在脑海之中。 书房內,只剩下书页翻动时极轻微的“沙沙”声,烛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缩、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六十八章:归来与震动(三) 良久,良久。 周衍缓缓放下手中的血晶石碎片,將那份供词摘要也轻轻搁在桌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身体向后,深深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中,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红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初毫无章法,片刻后,那“篤、篤”声逐渐变得沉稳、平缓,带著一种审慎的节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眸中的震惊与怒火已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冷静的思虑所取代。 “刘雄……刘子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不再有之前的震怒,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重量,“你带回的这些——口供、留影、血晶石,以及黑石镇的关联,本官信。”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林砚:“邪修惊恐之下的供述,细节详实,相互印证,確非临时捏造。血晶石此等邪物,气息独特,作不得假。黑石镇、苍狼山、黑风涧,三地同现此物,更非巧合。这些证据串联起来,指向刘雄,已足够让本官確信,他与邪修勾连、纵容乃至参与炼製血晶石之事,绝非空穴来风。” 林砚心中稍定,但周衍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升起的激动又平復了几分。 “然而,”周衍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久居官场的审慎与老辣,“刘雄是青州府镇守刘文焕的小舅子,在青州府经营超过十五年,根须早已深入城防、税赋、乃至镇妖司分舵的方方面面。现任镇守是他姐夫,上任镇守也曾受他刘家恩惠。在青州府地界,说他手眼通天,或许夸张,但想要动他,仅凭这几张邪修的口供……”他微微摇头,“难。” 周衍继续道“这些终究是间接证据。邪修供述,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刘雄大可推说不知情,是下属欺瞒,或是邪修攀诬构陷。血晶石出现在他的地盘,他亦能辩称是邪修暗中走私,自己失察。留影石记录的是邪修的口供,並非他与刘雄直接交易的画面。至於黑石镇的旧事,时过境迁,关键人证陈富海、钱禄已死,更难直接钉死刘雄。”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刘雄在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在都城亦有倚仗。仅凭这些间接证据,固然能让他狼狈,让主上起疑,让他在分舵內威望受损,但若想一举將其彻底扳倒,送入死地……还不够。他仍有挣扎、狡辩、甚至反咬一口的空间。贸然发难,若不能一击致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届时,不仅前功尽弃,你与清瑶,乃至本官,都可能陷入险境。” 周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砚身上,那目光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冷静到极致的权衡与决断:“所以,林砚,我们手中虽有利器,却不可操之过急。现在要做的,不是立刻將刀锋亮出,而是要耐心等待,继续打磨这把刀,同时,更要布好局,找准那个能让他一刀毙命、再无翻身机会的致命穴位。” 他走回书桌前,手指点在那份供词摘要上:“比如,这上面提及的交接人『徐有才』。他是刘雄心腹,是关键的一环。若能拿到他与刘雄之间关於血晶石交易的直接指令、帐册,或者……当场截获他们正在进行的交易,人赃並获,那便是铁证如山,任刘雄巧舌如簧,也难逃法网!又或者,顺著那神秘传授邪法之人的线索,若能查到其与刘雄,乃至其背后更高层人物的直接关联……那才是一击定乾坤的杀招。” “因此,”周衍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接下来,你要做的,不是急於去敲登闻鼓,而是沉下心来,养好伤势,同时暗中布局,以此为基点,不动声色地,查清刘雄一党的详细网络,摸清徐有才等人的活动规律,搜集更多、更直接的证据。时机未到,便需隱忍,蓄势待发。时机一到——” 他眼中寒光一闪:“便要如雷霆震怒,一击即中,让他永无翻身之日!你,可明白?” 林砚听罢,心中豁然开朗,原有的那一丝急切也被周衍这番冷静而深远的谋划所取代。他確实有些被眼前的证据和仇恨冲昏了头脑,只想儘快让刘雄伏法。周衍的提醒,让他意识到斗爭的复杂性与长期性。 “大人深谋远虑,卑职受教!”林砚肃然道,“確是卑职思虑不周,过於急躁。一切但凭大人安排,卑职定当隱忍行事,暗中查访,等待最佳时机。” “嗯。”周衍微微頷首,对林砚的悟性和服从深感满意,“你能明白此中关节,很好。记住,有时候,等待比衝锋更需要勇气和智慧。” 林砚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大石,终於稳稳落下。他知道,自己赌对了。周衍的反应,不仅证实了他与刘雄绝非一路,更表明他不仅有除奸之心,更有动用这些证据、与刘雄及其背后势力正面较量的魄力与决心! “大人明断!”林砚强忍激动,趁势道,“然而,关於此事之根源,以及卑职等人为何不惜千里跋涉、甘冒奇险也要追查至此,其中尚有一桩更深的隱秘与冤屈,需向大人如实稟明,或能助大人更清晰地洞察全局。” 周衍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讲。” 林砚略作沉吟,理清思绪,將苏清瑶之事,择其要害,清晰道来。从苏远山暗中调查妖狼之患与血晶石关联,可能触及某些隱秘而招致灭门之祸;到其女苏清瑶侥倖逃脱隱匿黑石镇;再到他们一行人如何与苏清瑶相遇,如何携手对抗黑石镇妖患与內奸,如何一路护送她歷经艰辛抵达青州府……最后,他沉声道:“苏清瑶姑娘,此刻便在这青州府內,一处绝对隱秘之地安身。” “苏远山……远山兄的女儿?清瑶那孩子……她……她还活著?!” 周衍一直沉稳如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抑制的剧烈波动!他霍然从椅中站起,动作之快,带动身下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激动,以及一丝深深的后怕与愧疚!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扶住了桌沿,目光灼灼地紧盯著林砚,仿佛要確认自己是否听错。 “她在何处?安全否?快!立刻带她来见我!不……文远!文远!” 他猛地提高声音,向门外唤道,语气中的急切与关切,溢於言表。 书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孙文远肃立门口:“大人?” “你亲自去!”周衍语速极快,却依旧保持著低沉的音量,“持我隨身令牌,即刻前往……”林砚迅速而低声地报出了一个地址和一套复杂的接头暗语,“接一位姓『苏』的姑娘过来!要快,要確保万无一失!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刘雄那边的眼线,察觉分毫!若有变故,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是!属下明白!”孙文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瞭然与郑重。他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双手接过周衍从腰间解下的一枚温润白玉令牌,转身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周衍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心头压了多年的一块巨石。他重新坐下,目光望向虚空,喃喃道:“远山兄……我就知道,以你之风骨性情,绝不可能与那些魑魅魍魎同流合污!你的『意外』身亡,果然大有蹊蹺!苍天有眼,苏家血脉未绝,清瑶这孩子竟真的活了下来,还遇到了林砚这样的义士……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在书房內缓缓踱了几步,平復心潮。片刻后,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林砚时,目光已变得无比清明、坚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信赖与委以重任的决心**。 “林砚,”周衍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止是能力卓绝、胆识过人,於绝境中能破局斩將,更难得的是这份忠肝义胆、一诺千金之心性!护佑忠良遗孤,追查罪恶根源,不畏强权,不避艰险,此乃我辈修士、更是我镇妖司中流砥柱应有之担当!” 他目光紧紧锁定林砚:“本官欲破格擢升你为分舵直属『缉察副使』,暂领一队精锐,专司协助本官清查刘雄一系所有罪证,深挖其党羽网络之责!此事凶险异常,刘雄及其党羽必作困兽之斗,暗杀、构陷、反扑,无所不用其极!你可敢接此重任?” 这已不是简单的接纳或利用,而是真正的破格提拔、倾力相托,是將自己清查內奸、整顿分舵乃至对抗更强大敌人的核心利刃,交到了林砚手中! 林砚挺直脊背,抱拳於胸前,声音因激动与虚弱而微微发颤,却比金石更加坚定: “承蒙大人信重!卑职林砚,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必不负大人所託,查明一切真相,剷除奸邪宵小,护卫苏姑娘周全!还青州府镇妖司以清明,告慰枉死忠魂!” “好!好!好!”周衍连道三声好,重重一拍书桌,眼中精光暴涨。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书房外传来极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三声叩门声。 周衍精神一振:“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孙文远率先步入,侧身让开。紧接著,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步走入书房。 她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外面罩著一件深灰色的、带兜帽的旧披风,將身形轮廓尽数遮掩。脸上蒙著一层轻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隱含无尽忧思与坚韧的眼眸。 当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书桌后那个虽添了几分岁月风霜、却依旧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蒙面的轻纱,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周衍也已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快步上前。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的神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明显颤音的轻唤: “清瑶……孩子……真的是你……回来了……” “周……周世伯!” 苏清瑶再也抑制不住,积蓄了数年、压抑了数年的恐惧、悲伤、委屈与此刻重逢的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衝破所有心防。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浸湿了面纱。她向前踉蹌一步,似乎想要跪拜,却被周衍疾步上前,一把牢牢扶住。 “孩子!莫跪!莫跪!”周衍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眼眶微微发红。他紧紧握著苏清瑶的手臂,上下打量著她,目光中有疼惜,有愧疚,有重逢的狂喜,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好孩子……苦了你了……是世伯无能,是世伯对不住你父亲,未能护得你们苏家周全,让你这些年流落在外,吃了这许多的苦……” 苏清瑶泣不成声,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如断线珍珠般簌簌落下。 两人相对唏嘘,悲喜交集。林砚在一旁静静看著,没有出声打扰。过了好一会儿,在周衍的温言安抚下,苏清瑶的情绪才渐渐平復下来。 周衍拉著苏清瑶到书桌旁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苏清瑶抹去眼泪,平復了一下呼吸,才在周衍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开始缓缓述说这些年的经歷。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歷经磨难后的平静,却又在提及父亲遇害那夜的惨状、自己仓皇逃入深山、在黑石镇隱姓埋名、日夜提心弔胆时,忍不住再次哽咽。她讲述了如何遇到林砚等人,如何共同对抗黑石镇危机,如何穿越苍狼山险阻,林砚等人又是如何一次次於绝境中护她周全……说到动情处,她望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与信赖。 “世伯,”苏清瑶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地望著周衍,“父亲一生,立志悬壶济世,护佑一方。他之惨死,苏家满门之血债,绝非偶然!清瑶別无他求,只求世伯能秉持公义,查明真相,將幕后真凶绳之以法,以告慰父亲与苏家上下数十口在天之灵!” 周衍將手中的东西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向苏清瑶,又看向一旁沉默却目光坚定的林砚,苍老而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悲愤、决绝与无比坚毅的神色。 “清瑶放心!”周衍的声音低沉,却如同金铁交鸣,“刘雄此獠,及其背后庇护之奸佞,一个都休想逃脱!你父亲的公道,苏家的血海深仇,世伯定会为你,为远山兄,討还回来!这青州府上空的阴霾,也是时候,该彻底清扫一番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却依旧坚定无比:“至於你,清瑶,从今日起,你便安心留在世伯身边。你苏家的老宅,这些年来,世伯一直派人暗中小心看管维护,里面的陈设物件,都儘量保持著原样。如今你回来了,那宅子,隨时可以回去。有世伯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听闻老宅竟然一直未被侵占毁坏,反而被周衍如此精心照料著,苏清瑶心中更是悲喜交加,感动得无以復加,泪水再次潸然而下,只能用力点头,哽咽道:“多谢……多谢世伯……” 周衍又温言安抚了苏清瑶几句,让她先到隔壁厢房休息,吩咐孙文远妥善安排。待苏清瑶离去后,他才重新看向林砚,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与深邃,但眼神中的信任与託付,却比之前更加厚重。 “林砚,”周衍沉声道,“清瑶的安危,从此刻起,便是重中之重,绝不容有失。同时,依据现有证据,深挖刘雄一系所有罪证,摸清其党羽网络,並顺藤摸瓜,追查那传授血炼邪法之神秘人,以及可能存在的、更上层的联繫,此乃当务之急。本官任命你为『缉察副使』之令,明日便会正式下达。孙文远会作为你的副手与联络人,为你提供分舵內的一切必要情报与支持。你需要儘快养好伤势,整备你麾下的人手。记住,我们面对的敌人狡猾而凶残,且有高位庇护。务必谋定而后动,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击要害,不留后患!” “卑职领命!”林砚肃然起身,郑重抱拳。 第六十九章:破格提拔 第三日辰时三刻,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深处那间名为“明理堂”的议事厅,罕见的早早敞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晨光斜斜切过丈许高的门槛,在平整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方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细细的尘粒无声浮沉,恍若时光凝滯的碎屑。 这明理堂平日里多掩著门,唯有都头以上议决要事、或是颁下重令时方会启用。此刻堂內已聚了不少人,依著品级分坐两排檀木交椅。左侧上首,刘雄著一身新浆洗过的墨绿绣蟒官袍,袍角以银线暗纹著云海纹,端的是庄重得体。他正侧身与邻座的赵坤都头低语,唇角噙著三分惯有的温煦笑意,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划著名圈儿。赵坤身形魁梧如铁塔,浓黑的眉微微蹙著,边听边頷首,一双豹眼却不时瞟向门外空寂的庭院,眼底带著猎户审视陷阱般的锐利。 右侧落座的几位副都头与资深巡察使,神色各异地静候著。掌管刑名的郑通副都头,清癯的面容如同刀刻,此刻闔著眼,枯瘦的手指搭在膝上,仿佛老僧入定,对周遭隱约的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倒是几位执事模样的,彼此交换著眼色,那目光里杂著好奇、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隔岸观火之態。 堂下两侧,雁翅般肃立著各色服色的修士与文吏。或穿劲装,腰悬利刃,目光炯炯;或著青衫,手持簿册,神色恭谨。空气里浮动著沉水香清冽又略带苦意的气息,与眾人身上隱约的汗味、熏衣的暖香、还有樑柱间陈年木料的微霉味混杂一处,凝成一种教人喉头髮紧的滯闷。无人高声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偶尔清嗓的轻咳、还有那悬在眾人心头、沉甸甸的揣测,在这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无声流淌。 日前任务堂那一幕,早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分舵每个角落。黑石镇那不要命的愣头青,竟真从黑风涧的鬼门关爬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兜子据说能掀翻天的“东西”。主事周大人亲自过问,安置后营,今日又在这明理堂聚眾——这阵仗,怕不是要起风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胶著在那空荡荡的主位上,又或飘向左侧那位始终含笑、气定神閒的刘都头。 “主事大人到——!” 一声拖长了调的唱喏,陡然刺破凝滯。侧门处锦帘微动,两名玄甲侍卫按刀而入,步履沉如山岳,分立主位两侧。旋即,周衍那清癯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堂中。他今日只著了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腰间束著同色丝絛,髮髻以一根寻常乌木簪綰住,通身上下別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仿佛將窗外喧囂的秋光都隔绝了开去。 “参见主事大人!”满堂之人,无论坐立,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衣袂拂动带起细微的风声。 周衍略一頷首,步履沉稳地行至主位前,拂袖落座。目光如同温润的玉石,缓缓扫过堂下眾人,在刘雄那始终含笑的脸上略一停留,旋即移开,並无半分波澜。“都坐罢。”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缓。 眾人依言落座,腰背却都挺直了几分,目光齐齐聚向上首。 “今日召诸位前来,一则为宣布一项人事擢升,二则,亦就近日分舵內外情势略作通气。”周衍语调平和,开门见山。他略顿了一顿,目光转向堂外那方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庭院,提声道:“传,林砚。” “传——林砚——入堂——!”侍卫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堂宇间激起短暂的迴响,又迅速被寂静吞噬。 所有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投向那洞开的厅门。 光影交错处,一道頎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在文吏孙文远的陪同下,缓缓步入。正是林砚。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的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左臂用素帛吊在胸前,行走间步履微见虚浮,显是重伤未愈。然而,他的腰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霜中犹自坚韧的修竹;那双眸子,因伤势而失了平日的神采奕奕,却沉淀出一种更为幽深的、近乎冰冷的沉静,缓缓扫过堂內形形色色的面孔,无喜无怒,仿佛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浮世绘。 他这一露面,堂內登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低语。许多人是头一回得见这位“传奇”新人,见他如此年轻,又这般伤痕累累,偏生眉宇间那股子磨不掉的锐气与沉静交织的气度,心下无不惊疑。有那心性浅的,眼底已露出藏不住的讶异;更有机敏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与沉静的眼眸间来回逡巡,暗自掂量。 刘雄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似乎更加舒展了几分,甚至透出几分长辈见到出色后辈的由衷欣慰。他率先起身,朝堂中的林砚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讚赏:“林老弟!可喜可贺啊!”他笑容可掬,眼中光芒闪烁,“黑风涧一役,老弟以寡击眾,立下奇功,扬我分舵威名於外,更带回紧要线索,实乃大功一件,卓绝不凡!主事大人明察秋毫,破格擢拔,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刘某在此,亦是为老弟深感欣喜!”他顿了顿,语锋一转,愈发恳切,“日后同在分舵为朝廷效力,还望老弟不吝才干,多多襄助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仿佛之前城门处的刁难、任务堂那“十日十核”的催命符,都只是旁人臆测的幻影。唯有那笑意浸润的眼眸深处,一丝冰棱般的寒光极快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林砚心中雪亮,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亦拱手还礼,声音因伤势而略显低哑,却字字清晰:“刘都头谬讚了。此番侥倖功成,全赖主事大人运筹帷幄,决策於先,亦仗同行弟兄捨命相搏,林某不过適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他將“主事大人”与“同行弟兄”置於前,又点出“侥倖”与“捨命”,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稳,既不过谦,亦不居功,更隱隱將黑风涧的凶险点出。“日后自当恪尽职守,以报主事大人信重,亦不负刘都头期许。” 刘雄眼底那丝寒意又浓了一分,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连连頷首:“老弟过谦了,过谦了。”他重新落座,仿佛不经意般又关切道,“瞧老弟气色,伤势似乎未愈?可需些什么药材调理?刘某府中倒还有些上年份的补益之物,回头便让人送去,万勿推辞,身体要紧。” “都头关怀,卑职感念。”林砚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淡,“主事大人已赐下良药,太医亦来看过,言道细心將养便是,不敢再劳都头费心。” “那就好,那就好。”刘雄抚掌轻笑,端起手边已半凉的雨前龙井,浅浅啜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周衍端坐主位,將堂下这无声的机锋尽收眼底,神色始终沉静如古井无波。待二人这番言语往来告一段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堂內所有细微的声响: “林砚。” “卑职在。”林砚转向主位,肃容应道。 周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沉凝而郑重:“经查,尔临危受命,率麾下深入黑风涧绝险之地,剿灭为祸多年之邪修匪伙,格毙匪首並党羽若干,缴获赃证,更取得紧要口供,於地方安定有功,彰我镇妖司纲纪法度。其间,尔身先士卒,重伤不退,其志可嘉,其勇可勉。”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满堂,每一个字都清晰如磬音:“经本官详察,並依镇妖司相关章程,现决定:破格擢升原黑石镇代统领林砚,为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正七品巡察使**,直属本官调遣。暂领小队编制二十人,其原属黑石卫,可一併归入建制;亦可视情於分舵在册人员或合规招募者中择优充任。另,赐西城青柳巷宅院一座,以供安置。其月俸及一应待遇,俱按正七品巡察使定例发放;並因其功勋卓著,额外增拨伤药及修炼资源份额,以示优抚。” 话音落下,明理堂內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破格提拔!正七品巡察使!直属主事!独领一队!赐予宅邸! 这一连串的赏赐,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头。巡察使之职,品级虽非顶尖,但那“直属主事”四字,意味便截然不同。这等於是在森严的等级壁垒上,硬生生凿开一道口子,將林砚从可能被隨意倾轧的底层,直接拔擢至能与都头阶层產生微妙制衡的位置。二十人的小队,便是一把虽小却锋利的匕首;青柳巷的宅院,更是將“流亡客”的標籤彻底撕去,给予了立足青州的根基。 周衍此举,依仗大功,行赏功臣,名正言顺,任谁也无法在明面上指摘半分。然而这赏赐背后的深意,堂內这些浸淫官场已久的人物,又有几个品咂不出?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息。旋即,各种复杂难言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堂中那道孤直的身影。羡慕、嫉妒、审视、揣测、冷眼、乃至隱晦的敌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周衍恍若未见堂下暗流,只將目光定在林砚身上,沉声问道:“林砚,此任命,你可愿领受?”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与种种思绪,退后一步,整肃衣袍,向著主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度: “卑职林砚,领命!必当竭忠尽智,恪尽职守,以报主事大人知遇信重之恩,万死不辞!” “好。”周衍微微頷首,脸上並无过多表情,只淡淡道,“望你勿忘今日之言。亦望在座诸位同僚,日后能与林巡察使同心戮力,共御妖邪,肃清地方,以安黎庶。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 “恭送主事大人!” 眾人再次起身,齐声唱喏。周衍离座,玄甲侍卫紧隨,一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门锦帘之后。 主事一去,堂內那绷紧的弦似乎骤然一松,低语声復起,嗡嗡一片。无数道目光,却依旧黏在並未立刻离去的林砚身上。那目光里有来自刘雄一系几人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如同毒蛇信子舔舐;有来自郑通副都头那等老成持重者的淡然一瞥;也有少数出身寒微、对林砚这般搏命换得前程心有戚戚者的复杂注目。 林砚面色平静,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他只觉得胸口那枚古朴印记隱隱发烫,方才强撑的一揖牵动了內腑伤势,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在孙文远无声的示意下,转身,一步一步,朝著那被晨光照得一片通明的厅门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迴响。他知道,从踏出这道门槛起,他在青州府的棋局,便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棋盘。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卒子,而是执子之人,虽执的或许只是一枚险棋,但终是有了落子的资格。 青柳巷的宅院,二十人的刀锋……新的廝杀,或许才刚开始。 而刘雄,依旧端坐在原位,目送著林砚的背影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他脸上那温煦如春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细腻的瓷釉,良久,方將那冰凉的茶汤缓缓饮尽。茶汁入喉,带著陈茶的涩意与凉薄,一路冷到心底。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偽装的笑意也彻底湮灭,化作一片幽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倒是小覷了你……”他无声地翕动嘴唇,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如同下达某个无声的决断。 堂外,秋风卷过庭院,扫落几片早凋的梧桐叶,金黄与枯褐交织,打著旋儿,扑簌簌落在光洁如镜的石阶上,瞬息又被风带走,了无痕跡。 第七十章:夜烛谋影(一) 青州府的秋夜,来得似乎比別处更沉些。 暮色初合时,天边尚有余霞散作綺罗,緋红里透著金,映得城西那一片官邸的琉璃瓦上流光溢彩。可不过顿饭功夫,那光彩便一寸寸黯淡下去,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收走的锦缎,最终只剩下一片幽邃的、近乎墨黑的蓝。风从城外江面上吹来,带著水汽的湿凉,拂过街巷檐角,便又挟上了深宅大院中飘出的、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气,还有不知哪家厨房后巷里倾倒出的、隔夜残羹冷炙的微餿味。 城东,青州府镇守刘文焕的私邸,便静静臥在这片沉下来的夜色里。 这宅子占了好大一片地,门脸却並不如何张扬。两扇黑漆铜钉的大门,平日里总是紧闭,只在边角开一扇仅容一人出入的侧门。门楣上悬著的匾额,“镇守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倒显得格外內敛,甚至有些旧了。高墙深深,墙头覆著黑瓦,瓦缝里生了茸茸的短草,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墙內是看不见的,只有几株老树的虬枝探出墙头,叶子大半已落尽了,剩下的也枯黄捲曲著,衬得那夜色愈发浓得化不开。 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侧,窗纸是新糊的,用的是上好的高丽纸,洁白挺括,透光极好。此刻,屋內烛火通明,窗纸上便清晰地映出三个人影,时而静坐,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凑近低语。那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变了形,投在窗纸上,倒像是皮影戏里三个没有面目的鬼魅,正演著一出无声的哑剧。 书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进贡的猩红地毯,赤足踏上去,绵软无声,能將人的脚步声、气息声都吸了去。靠北墙是一张紫檀木雕花的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皆是上品,一方端溪老坑的砚台,墨池里还残留著未乾的墨跡,乌沉沉的,映著烛光。书案后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铺著厚厚的银狐皮褥子,刘文焕便半靠在这椅子里。 他约莫五十出头年纪,麵团团的一张脸,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没什么皱纹,只眼袋有些浮肿,透著股长期养尊处优的鬆弛。身上穿一件家常的酱色团花湖绸直裰,料子柔软光滑,隨著他身体微微起伏的动作,泛著水波似的暗光。他手里把玩著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球,玉球在掌心无声地转动著,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他闭著眼,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只有偶尔眼皮撩起时,那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属於封疆大吏的精明与疲惫,才泄露了此刻他心绪的並不平静。 刘雄和赵坤,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的两张黄花梨木圈椅上。 刘雄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墨绿官袍,只著一袭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著同色丝絛,越发显得身量頎长,面容清雅。他坐得端正,背脊挺直,手里捧著一盏雨前龙井,茶盏是定窑的白瓷,薄如蛋壳,透著光,能看见里面碧盈盈的茶汤。他並不喝,只是用盏盖轻轻撇著浮沫,动作优雅从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將那总是含笑的唇角勾勒得更加分明。只是那笑意,此刻並未抵达眼底。他的目光低垂,看著茶盏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极有趣的物事。 赵坤却坐得有些不安稳。他身材魁梧,比寻常人足足高出一头,肩宽背厚,即使坐著,也像一座小山。他身上那套镇妖司都头的制式皮甲还未卸去,甲片在烛光下闪著冷硬的乌光,边缘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他白日里操练时留下的。他一张方脸上虬髯戟张,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一双豹眼时不时抬起,飞快地扫一眼上首闭目养神的刘文焕,又迅速垂下,盯著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此刻正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透著一股焦躁与狠厉。 墙角那座鎏金掐丝珐瑯的三足香炉里,正燃著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裊裊,笔直上升尺许,方渐渐散开,化作一片淡薄的、带著奇异甜暖气息的雾,瀰漫在书房里。这香气本该令人寧神静气,可此刻,混合著刘文焕手中玉球偶尔发出的微响、刘雄盏盖轻刮杯沿的细音、以及赵坤那粗重却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反倒生出一种令人心头髮紧的滯闷来。 窗外,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几株老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被风捲起,“啪”地一声打在窗纸上,又无力地滑落下去。 “姐夫,”刘雄终於打破了这令人难捱的沉默。他放下茶盏,那白瓷底托与黄花梨木桌面接触,发出“叮”一声极清脆的微响。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带著惯有的温润,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周衍昨日这一手『破格提拔』,您也看见了。明面上是赏功,暗地里……却是往咱们心窝子里,扎进了一颗钉子。”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刘文焕眼皮动了动,並未睁开,手中转动的玉球却微微一顿。“钉子?”他哼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瓮,带著长久不开口的沙哑,“一颗从穷乡僻壤蹦出来的钉子,也值得你这般掛心?子毅,你这些年在青州府,是不是太顺遂了些?” 刘雄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姐夫教训的是。若只是寻常钉子,拔了便是,何须劳动您。”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可这颗钉子,偏偏连著线。他破了我苍狼山的局,毁了黑风涧的坛,手里还攥著莫老鬼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周衍的身后。姐夫,周衍拉拢郑通那个老顽固,又暗中加派人手护卫己身,分明是嗅到了什么,开始筑墙自保了。如今再加上这个敢打敢拼、又握著实据的林砚……咱们在青州府这盘棋上,黑白之势,可就不那么分明了。” 赵坤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接口道:“镇守大人,刘都头说得在理!那姓林的小子,就是个不要命的疯狗!黑风涧那种地方他都敢闯,还让他闯成了!如今得了势,又有周衍撑腰,保不齐哪天就扑上来咬咱们一口!依我看,乾脆利落点,找几个身手乾净的高手,趁他伤还没好利索,夜里摸上门去,神不知鬼不觉地……”他抬起右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胡闹!”刘文焕猛地睁开眼,手中玉球“啪”地一声按在书案上。他坐直了身子,那张团脸上惯有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著恼火与忌惮的厉色。“赵坤!你是嫌老夫这镇守的位子坐得太稳当了,还是嫌周衍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他喘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那件酱色直裰的绸面也跟著漾起波澜。“杀人?在青州府城里,杀一个刚刚被主事破格提拔、风头正劲的巡察使?你是怕周衍查不到咱们头上,还是怕都察院那些御史的笔不够锋利?”他越说越气,手指点著赵坤,又转向刘雄,“还有你,子毅!上次为了苏远山那桩事,你们倒是痛快了,一把火,几头妖兽,苏家上下几十口,没了。可后面呢?啊?” 刘文焕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周衍是吃素的吗?他当时就疑心城防有鬼!查来查去,眼看就要查到当夜值守的城门尉陈万彻头上!那陈万彻是什么人?是你我安插在城防军里的一颗暗子!若不是老夫当机立断,让人赶在周衍提审之前,『请』陈万彻『急病暴毙』,断了这根线,你以为咱们今天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他重重靠回椅背,脸上浮起一层虚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就为这事,周衍看老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老狐狸,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把郑通那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拉了过去!刑名这一块,如今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还以『妖患频仍,需加强戒备』为由,把分舵里几个最难缠的通玄后期高手,都调到了他身边!明著是护卫,暗里是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 书房內一时间寂然无声。只有香炉里的青烟依旧不疾不徐地升腾著,变幻著各种奇诡的形状。赵坤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涨得通红,虬髯似乎都根根乍起,却不敢再言,只把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刘雄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眸光闪烁不定,显然刘文焕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隱忧。 沉默了片刻,刘雄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姐夫所言,句句在理。周衍確实已起了戒心,开始布局。正因如此,林砚此子,才更不能留。他现在是周衍手里最快、最利的一把刀。周衍今日擢升他,赐宅邸,允其自组小队,便是要將他这把刀磨得更快,好用来斩断咱们的手脚。”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刘文焕,目光锐利如锥:“姐夫,您可知,林砚坏了咱们两处血晶石的『窖』,如今『货』已快要接济不上了。” “什么?”刘文焕脸色微微一变,手中刚拿起的玉球又停住了。 “苍狼山是一处,黑风涧是另一处。”刘雄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寒意,“这两处『窖』,虽不及都城那边的规模,却是咱们这条线上稳定供『货』的重要来源。如今,全毁在林砚手里。血晶石这东西,您是知道的,离了那特定的阴秽险地,离了那『血炼』的法子,便是寻常石头。要再寻合適的地方,布设祭坛,收集『材料』……非一朝一夕之功。可都城那边,国师府,还有赵尚书大人……”他刻意在这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刘文焕。 刘文焕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自然知道“货”断了的后果。国师府那位,还有朝中那位手握重权、与国师府关係密切的赵尚书,他们需要这血晶石,有大用。自己这条线,说白了,就是为他们办事的。办好了,荣华富贵,前程似锦;办砸了……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因忌惮周衍而生的怒火,渐渐被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所取代。手中的玉球再次缓缓转动起来,只是那节奏,已然乱了几分。 第七十一章:夜烛谋影(二) 刘雄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紧逼,转而缓声道:“姐夫,林砚自然要除,却未必就要在青州府內,闹出太大动静。咱们可以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赵坤这时也回过神来,急忙道:“镇守大人,末將倒有个主意!” “讲。” 赵坤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辣:“咱们可以把他『请』出去。青州府西面二百里,有一处绝地,名叫『七星坳』。那地方地形险恶,终年瘴气瀰漫,更有几头至少通玄中期、甚至后期的凶悍妖兽盘踞其中,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当年咱们探查过,本想在那里再设一处『窖』,可惜环境太过恶劣,妖兽又太凶,布设祭坛的代价太大,才放弃了。” 他越说眼睛越亮:“咱们可以想个由头,比如,就说七星坳近期有异动,疑似有高阶妖物或邪修隱匿,危害地方,派林砚带人去『探查』。他刚得了巡察使之职,正是急於立功表现的时候,周衍也乐得让他去啃硬骨头。只要他进了七星坳……”赵坤冷笑一声,“那里面的妖兽,就够他喝一壶的。咱们再派几个信得过的好手,换上不起眼的装束,混进去,或者在外围埋伏。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咱们的人再出手补刀,做成是妖兽所为,或者乾脆就说他们探查不慎,触动禁制,全员遇难。到时候,死无对证,周衍就算有所怀疑,也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刘雄听罢,微微頷首,补充道:“此计甚好。七星坳凶名在外,林砚死在那里,合情合理。咱们派去的人,务必挑选生面孔,身手利落,事后……也要处理乾净。” 刘文焕沉默了。他手中的玉球转得越来越慢,最终停下。他抬眼,目光在刘雄和赵坤脸上来回逡巡。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他內心激烈的权衡。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先前的低沉,却带著一丝决断: “也罢。林砚此子,確乎是个祸患。就依你们所言,在七星坳动手。记住,手脚一定要乾净!选的人,要绝对可靠。事成之后,该封口的封口,该送走的送走,绝不能留下任何尾巴!”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死死盯住赵坤,“还有一事。黑风涧带回来的那几个活口,尤其是那个莫老鬼,如今关在何处?” 赵坤忙道:“回镇守大人,周衍把他们关在分舵內院最西头的那排单独牢房里了,派了心腹日夜看守。不过……”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巧得很,看守那排牢房的狱卒中,有一个叫王四毛的,是末將的同乡,早年家里遭灾,是末將接济了他老娘,才活下来。这小子一直记著这份恩情。” 刘文焕眼中精光一闪:“可靠?” “绝对可靠!”赵坤拍著胸脯,“末將打听过了,周衍和林砚不知为何,並未立刻提审莫老鬼他们对质,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这正好给了咱们机会。只要让王四毛在送饭时,把『那个东西』下到饭食里……”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保管他们悄无声息地『暴病』而亡,就算仵作来验,也查不出是毒。到时候,王四毛自己再『畏罪自杀』,这事儿,就彻底断了!” 刘雄抚掌轻嘆:“赵都头思虑周详。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便只剩物证。周衍和林砚就算手握证据,没有活口指认,其威力也要大打折扣。咱们便可从容布置七星坳之事。” 刘文焕沉吟良久,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终於重重一点头:“就照此办理!赵坤,此事由你亲自安排,务求万无一失!” “末將领命!”赵坤霍然起身,抱拳躬身,甲叶发出一阵轻微的鏗鏘之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刘雄也站起身,对刘文焕微微躬身:“姐夫放心,此事我与赵都头定会安排妥当。只是,派往七星坳的人选,还需仔细斟酌。” 刘文焕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你们去办吧。记住,要快,要稳。老夫……有些乏了。” “是,姐夫/镇守大人早些安歇。”刘雄与赵坤齐声应道,悄然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掩上,將一室烛光与那裊裊不绝的龙涎香气关在了门內。刘文焕独自坐在太师椅中,半晌未动。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吹得窗纸呼呼作响。他睁开眼,望著跳跃的烛火,那火光在他浑浊的眼底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保养得宜、却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无声地嘆了口气。 *** 次日,天光未大亮,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內院最西侧,那片平日里少有人至的单独牢房区域,便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骚动。 这里说是牢房,其实更像个封闭的小院。一圈高墙围起,只在南面开了一扇包著铁皮的小门。墙內是几间低矮的、以厚重青石砌成的石屋,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开著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装著粗如儿臂的铁柵。石屋门前是一小片空地,铺著粗礪的砂石,此刻被晨露打湿,顏色深一块浅一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湿气,混合著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草药味——那是前几日给重伤的俘虏敷药留下的。 看守这里的狱卒一共四人,分两班轮值。昨夜当值的两人,此刻正满脸惊恐地站在其中一间石屋门外,手足无措。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看著屋里,又看看闻讯赶来的上司——一位姓郭的刑房典吏,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郭典吏是个乾瘦的中年人,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公服,此刻也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他站在石屋门口,並未立刻进去,只是探头向內张望。 石屋內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地上铺著些乾草,此刻一片狼藉。三个身影以极其怪异的姿势蜷缩在乾草堆上,正是从黑风涧带回来的那三名伤势较轻的邪修俘虏。他们面色青黑,七窍中渗出暗红色的、已然凝固的血跡,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充满了临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口鼻歪斜,舌头微微吐出,也是乌紫色。身体僵硬,手指蜷曲如鸡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黑紫色的淤痕。 最骇人的是,他们裸露在破烂衣衫外的皮肤上,隱隱浮现出一种蛛网般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脉爆裂,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毒素髮作。 而隔壁那间关押莫老鬼的石屋,情形更是惨烈。莫老鬼本就重伤垂死,此刻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一滩黑褐色的污血已然半干。他脸上的青黑之色更重,几乎与死人无异,那双曾闪烁著怨毒绿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两个空洞,直勾勾地望著低矮的屋顶。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著,仿佛死前经歷了难以想像的剧痛挣扎。 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霉味,还多了一股极淡的、甜腥中带著焦苦的奇异气味,让人闻之胸中烦恶。 “怎么回事?!”一声沉喝从院门口传来。只见分舵主事周衍,在文吏孙文远和两名气息沉凝的玄甲侍卫陪同下,大步走了进来。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深青直裰,脸色却比平日更加冷峻,目光如电,扫过现场。 郭典吏慌忙上前行礼,语无伦次地稟报:“回……回主事大人!今日丑时交班时还好好的,刚……刚过卯时,接班的老张和小李来送早饭,敲了半天门没动静,觉得不对,强行打开门锁进去一看……就……就成这样了!四个人……全都没了气!看这模样,像是……像是中了剧毒!” 周衍走到石屋门口,目光沉静地扫视著里面的惨状,眉头紧紧皱起。他並未踏入,只是对孙文远道:“去请郑副都头,还有分舵里最好的仵作过来。另外,昨夜至今晨所有当值、接触过此地的人员,一律看管起来,分开询问,不得有误!” “是!”孙文远领命,立刻转身去办。 周衍又看向那嚇得魂不附体的年轻狱卒:“早饭呢?可曾动过?” 年轻狱卒颤抖著指向放在门外石阶上的一个粗糙木盘,上面摆著四个黑陶碗,碗里是些混著菜叶的稀粥,还有两个杂麵馒头,此刻早已凉透。“没……没动过……送进去时,他们……他们好像就已经不行了……” 周衍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些食物,又凑近闻了闻,並未察觉明显异味。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那高墙围起的狭窄天空,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掌管刑名的副都头郑通,带著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赶到了。郑通依旧是那副刀刻般的冷峻面容,只对周衍微微頷首示意,便亲自带著仵作进入石屋查验。 仵作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手脚却异常利落。他仔细检查了四具尸体的口鼻、瞳孔、指甲、皮肤,又用银针探入喉间、胃部,银针拔出时,针尖並无常见的变黑跡象,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老仵作的眉头越皱越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郑通和仵作走了出来。郑通对周衍拱手道:“主事大人,初步查验,四人皆为中某种罕见剧毒而亡,毒性猛烈,应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毒物似非寻常砒霜、鹤顶红之类,银针难验,且死后体表浮现血纹,臟器恐有融蚀之象。需进一步剖验,方能確定具体毒物。” 周衍沉声道:“可能看出是何时、如何下的毒?” 仵作躬身道:“回大人,从尸身僵硬程度和胃內残存物看,他们最后一餐应在昨日戌时左右。毒发却在数时辰后,且症状不似经口入胃那般急剧……倒有些像是……毒物早已潜伏体內,被某种方式引发,或是通过伤口、呼吸等途径缓慢侵入,累积至一定量后骤然爆发。” 周衍目光一凝:“潜伏?引发?” 就在这时,孙文远匆匆返回,脸色十分难看,低声道:“大人,查问过了。昨夜当值的两名狱卒,一个叫王四毛的,不见了踪影。有人看见他天快亮时,神色匆匆地往自己住处方向去了,之后再无人见过。方才带人去他住处搜寻……”孙文远顿了顿,声音更低,“发现他已悬樑自尽,留下一封遗书,说是……说是自觉看守不力,罪该万死,无顏苟活……” “王四毛?”周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骤盛,“此人与昨夜当值的另一名狱卒,是何关係?平素为人如何?可曾与分舵內其他人有过密切往来?” 孙文远显然早有准备,迅速答道:“另一名狱卒与他不算熟稔。王四毛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还算勤恳,並未听说有什么劣跡。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有下面人隱约提起,他似乎是赵坤赵都头的同乡,早年赵都头曾接济过他家。但並无实证,也未见他们平日有多少来往。” “赵坤……”周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他没有继续追问王四毛与赵坤的关係,转而问道:“林巡察使可知此事?” “尚未告知。” “去请他过来一趟。”周衍吩咐道,又对郑通道,“郑副都头,此处便交给你了。所有物证、尸体,严加看管。王四毛的住处,遗书,也仔细再搜检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跡。此事……先不要声张。” “属下明白。”郑通拱手领命,那张刀刻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了几分。 周衍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牢房小院。晨光此刻已完全照亮了分舵的屋宇,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庄严。可谁又能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森严壁垒之下,一夜之间,又有多少阴谋与杀机,悄然酝酿,又悄然湮灭?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书房,背影在长长的廊廡下拉出一道挺直的影子。风拂过庭院中的老树,又落下几片枯叶,打著旋儿,无声地坠落在他的脚边,又被他毫不迟疑地迈步越过。 他知道,对手已经出招了。乾净,利落,狠毒,並且不惜代价地斩断了他们自己可能暴露的线索。 这场较量,从林砚踏入青州府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便已註定是不死不休。而现在,序幕才真正拉开。 第七十二章:墨痕旧案(一) 林砚独自一人,沿著那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朝內院西侧那排单独牢房走去。他身上已换上了新制的七品巡察使官服——靛青色的云纹锦缎,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孙文远已在牢房小院门口等候。见林砚到来,这位一向沉稳干练的文吏脸上也带了几分凝重,低声道:“林大人,主事有令,让您查验尸体,看能否发现更多线索。郑副都头与仵作尚在里面。” 林砚微微頷首,没有多言,举步迈进了那扇包著铁皮的小门。 院內景象与他清晨初闻噩耗时並无二致,只是空气里那股甜腥焦苦的异味,似乎更浓了些,混合著石屋固有的霉湿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那四具尸体仍僵臥在原处,郑通与老仵作正蹲在莫老鬼的尸体旁,低声商议著什么。见林砚进来,郑通只是抬了抬眼,那张刀刻般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砚先向郑通拱手致意,然后走到那三名普通邪修俘虏的尸体旁。他並未像寻常查案者那般立刻俯身细看,反而微微闭目,似在调匀呼吸。实则,在他踏入这院落的剎那,胸腹间那枚古朴的噬灵印记,便已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悸动的温热。 这感觉,自他在雾隱古林吞噬了那树妖木核后,便偶尔会出现。尤其当他接触到某些蕴含特殊生命气息、或剧毒阴秽之物时,这印记便如同蛰伏的异兽,悄然甦醒,试图去“感知”,去“解析”,甚至……去“吞噬”其中蕴含的某些特质。这並非他主动催动,更像是一种源自噬灵之体本能的、对“能量”与“物质”本质的敏锐触觉。 此刻,在这瀰漫著死亡与剧毒气息的狭窄院落里,这种触觉被放大了。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尸体七窍旁那些暗红近黑的血跡上,落在他们皮肤表面蛛网般的诡异纹路上,落在石屋角落那几滩不起眼的、混合了胃內容物的污秽上。寻常人看去,只会觉得噁心与恐怖,但在林砚那被噬灵之力隱隱加持的感知中,这些污跡与死气,却仿佛被剥离了表象,显露出內里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属於“草木”的、却又被彻底扭曲异化了的“气息”。 他缓步上前,不顾郑通与仵作略带诧异的目光,在距离尸体三步远处蹲下。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並未触碰任何实物,只是虚悬在那些污跡与血跡上方寸许之地,缓缓移动。 一丝精纯却极其內敛的灰黑色噬灵真元,自他指尖悄然渗出,並非吞噬,而是化作比髮丝还要细微千百倍的“触鬚”,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些残留物。真元与残留物接触的剎那,一股驳杂、暴戾、充满了毁灭与死寂的阴寒气息猛地反衝回来,让他指尖微微一麻。 但就在这阴寒死气之中,他“捕捉”到了几缕极其顽固、仿佛已与毒素本身彻底融合、却又保留著某种草木源初特质的“印记”。 第一缕,是冰针般的锐利刺痛感,带著一种深山绝壁阴面苔蘚的湿冷腥气,却又混合了金属锈蚀的苦涩——“阴冥苔”,喜生於极阴寒、尸气浓郁之地,其汁液无色无味,性极寒,能缓慢冻结气血,麻痹经络。 第二缕,是灼烧般的滚烫,却又诡异地夹杂著甜腻如蜜的幻觉,仿佛盛夏腐烂瓜果中心最浓稠的那一点浆液——“赤心腐骨草”,多长於毒沼边缘,花艷如血,其根茎碾碎后的汁液,遇血则沸,能蚀骨融筋,令人產生极乐幻觉后暴毙。 第三缕,最为隱晦,几乎难以察觉,只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於陈年檀香被烈火焚烧后残留的焦苦余韵,却又带著一种勾魂摄魄般的奇异吸引力——“引魂檀木灰”,並非天然草木,传闻是以特定年份的檀香木,混合多种致幻药材与尸油,於特定时辰焚毁后所得的灰烬,有引动、放大其他毒素,並混淆毒发症状、干扰探查之效。 这三种“草木”气息,彼此纠缠,相互催化,早已发生了林砚难以尽述的诡异变化,最终形成了这种银针难验、潜伏爆发、死后呈现特殊血纹的复合剧毒。若非他身具噬灵之体,对“能量”与“物质”本质有著异乎寻常的感知力,寻常仵作手段,怕是穷尽心力也难以辨別其根源。 林砚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丝真元无声湮灭。他站起身,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瞭然。 他没有立刻將自己的发现说出来。此刻点破毒物成分,固然能显能耐,却无太大意义。下毒者王四毛已“畏罪自杀”,线索看似断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毒物的来源,找到配製、使用过它的人,找到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的勾连。 “郑大人,仵作可有何发现?”林砚转向郑通,语气如常。 郑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板无波:“与先前判断无差,剧毒致死,来源蹊蹺,手法隱蔽。王四毛已死,遗书自称看守不力,自尽谢罪。”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林砚,“林巡察使,可有所获?” 林砚摇了摇头,淡淡道:“毒物诡譎,非比寻常。单看尸身,难以尽察。下官想去查查旧年卷宗,看看分舵乃至青州府地界,过往是否出现过类似情形的案例,或能有所参照。” 郑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文书房档案浩繁,林大人若有心,或能有所得。此处有我,大人自便。” “有劳郑大人。”林砚拱手告辞,转身走出了这片瀰漫著死亡气息的院落。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层寒意。他知道,对手这次出手,不仅狠辣,而且谨慎老练,几乎抹去了一切明面上的线索。 但越是老练,越说明这毒物,这手法,或许並非第一次使用。 *** 文书房所在的院落,依旧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旧模样。墙皮剥落,青苔茸茸,几棵半枯的老树伶仃地立著,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的残叶掛在枝头,在微风中瑟瑟作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陈年纸墨与尘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不过,如今这文书房於林砚而言,却有了些不同的意味。自他被擢升为巡察使,得了周衍青眼,又常常来此查档,那位原先总是佝僂著身子、眼神浑浊、態度怠惰的老文书周云启,对他的態度便悄然变了。 起初只是拘谨了些,待林砚问起卷宗时,手脚麻利了许多。后来,林砚偶尔来,会顺手带上一包东街老字號“桂香斋”的桂花糕,或是两串糖渍的山楂,东西不值什么钱,却透著份人情暖意。周云启推辞不过,收了,那浑浊的老眼里,便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属於活人的光彩。再后来,林砚有时来查些不甚紧要的旧档,周云启甚至会主动搬个凳子,让他坐著慢慢看,自己则在一旁,慢吞吞地擦拭著那些永远也擦不完的砚台笔洗,偶尔,还会用那沙哑的嗓音,絮叨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今日林砚踏进文书房时,周云启正就著天井里漏下的一缕天光,眯著眼穿针引线,缝补一件袖口磨破了的旧公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砚,那张皱纹纵横如老树皮的脸上,竟挤出一点近乎笑容的纹路,放下手中活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林大人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往日那份拒人千里的麻木,多了些温度。 “周老。”林砚拱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递过去,“路过西市,见新炒的糖栗子,闻著香,给您带了些,趁热乎。” 周云启双手接过,油纸包还温热著,一股甜香透出来。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又让大人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话虽如此,却將那油纸包小心地揣进了怀里,脸上的纹路似乎又深了些。“大人今日来,是要查……” “想查些旧年的案卷。”林砚走到那张堆满灰尘的旧木桌前,“特別是……与中毒、暴毙、死状蹊蹺相关的,年代不妨久远些,十几二十年前的也可。” 周云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什么。他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那片由顶天立地的卷宗架构成的幽暗迷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偶尔夹杂著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林砚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室內。这里的光线总是昏暗的,高高的气窗透进的光,被无数尘埃切割成一道道光柱,悬浮在空气中,缓缓游移。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册蒙尘的卷宗,都像是一个沉睡的、沾满了旧日尘埃的秘密。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周云启抱著一摞厚厚的、纸页已然泛黄髮脆的卷宗,从架子深处走了出来。他將卷宗放在桌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大人,按您说的,近三十年里,记录在档的、死状离奇或明確记为中毒身亡的案卷,凡有些特別之处的,都在这里了。有些是镇妖司经手的,有些是地方上报、留有抄本的。”周云启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额角並不存在的汗。 “有劳周老。”林砚道了声谢,便开始一本本翻阅起来。 卷宗的墨跡大多已黯淡,有些字跡潦草难辨,纸页边缘酥脆,翻动时需格外小心。林砚看得很慢,很仔细。他並非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心中存著那三种毒物混合后可能造成的症状——潜伏、爆发性死亡、七窍渗暗红血、体表现蛛网血纹、臟器疑似融蚀…… 大部分案卷记载的,或是寻常毒杀,或是妖物所致,症状描述皆不相符。时光在泛黄的纸页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天井里的光线愈发黯淡。周云启早已重新坐下,就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缝补他的旧衣,偶尔抬眼看看伏案疾书的林砚,又低下头去,只有那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著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就在林砚几乎要以为今日將一无所获时,他翻开了压在最后的一册卷宗。 这册卷宗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弘光十七年,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副都头吴天魁暴毙案档。” 弘光十七年,正是十五年前。 林砚精神一振,迅速瀏览起来。 纸页极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仿佛隨时会碎裂的“沙沙”声。里面记录的多是些妖兽扰民、修士爭斗、不明伤亡的琐事,批註的笔跡倒是遒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硬。 翻到约莫中间偏后的位置,几行字猝然撞入眼帘: “弘光十七年,冬月廿三。分舵刑名副都头吴天魁,於私宅中暴卒。死状:面泛青黑,七窍有暗红血渍渗出,体表隱现赤色纹路,疑似急症或中奇毒。经仵作初验,银针探喉未见寻常毒物反应,然剖验可见臟腑有不明融蚀跡象,情形殊为可疑。因其职司紧要,死因蹊蹺,已报主事並请府衙协查。后续:因线索不明,毒物难辨,兼之年关將近,诸务繁杂,未得確证,暂以『突发恶疾,救治不及』结案归档。——录事:周云启。覆核:……” 后面的签名被水渍晕开,模糊难辨。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面泛青黑,七窍暗红血渍,体表赤纹,银针难验,臟腑融蚀……这与今晨莫老鬼等人的死状描述,何其相似!虽然吴天魁的个案记载更简略,也未提及是否有多人同时毙命,但那复合草木剧毒造成的独特特徵,已然呼之欲出! 十五年前,一位掌管刑名的实权副都头,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暴毙”!这绝非偶然。 林砚强压心头震动,继续往后翻阅。后面几页是此案一些零星记载:询问吴天魁家僕的简短笔录,均言其当日饮食如常,入夜前尚无异状,府衙老仵作含糊其辞的復验结论(仍无法断定具体毒物),以及分舵內部关於是否继续深查的几句爭议记录,最终都不了了之。记录的笔跡,多是“周云启”。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那破损封面上“吴天魁”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角落里看似专注擦拭、实则竖著耳朵的老周头。 “周老,”林砚的声音在寂静的文书房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这册弘光年间的旧档,是您当年亲手所记?” 老周头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砚手中那本泛黄册子上,又移到林砚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浮起更深沉的、仿佛被岁月尘封已久的情绪。他放下湿布,拍了拍手,慢慢走过来,在条案另一侧的矮凳上坐下,腰背佝僂得厉害。 “是,是老朽记的。”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了些,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眼前陈旧的纸页,望见了十五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夜。“那年,老朽还在刑房当个录事书办。吴副都头……唉,这个人……”老周头话到嘴边,却似乎有些犹豫,斟酌著措辞。 林砚敏锐地察觉到老周头语气中的异样,追问道:“周老似乎……对吴副都头另有看法?” 老周头沉默了片刻,屋子里愈发寂静。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册子粗糙的边缘,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林大人既然问起,老朽也不瞒您。这册子上写的,都是官面上的话。实际上……吴副都头这个人,名声並不怎么好。” “哦?”林砚眉梢微挑。 “此人……嗜赌。”老周头吐出这两个字,带著明显的鄙夷,“俸禄不算少,却常常输得精光,还欠下不少赌债。输了钱,心情不好,回家便拿妻妾出气。他原配夫人据说就是被他打骂得太甚,鬱鬱而终。后来纳的那个妾室,姓柳,小名七七,是城外柳家庄人,生得颇有几分顏色,可跟了吴副都头后,也没少挨打受骂。” 林砚听著,心中对吴天魁的形象逐渐清晰——並非什么刚正不阿的能吏,而是一个滥赌暴戾的恶徒。 “坊间有些传闻,”老周头的声音几近耳语,带著敘述秘闻时特有的神秘感,“说柳七七实在不堪忍受,便和吴副都头的徒弟赵坤……好上了。” 第七十三章:墨痕旧案(二) “赵坤?”林砚眸光一闪。 “正是如今的赵都头。”老周头点头,“赵坤是吴副都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一手带大,传授本事,提拔进镇妖司。可这师徒二人……关係並不像外人所见那般和睦。吴副都头脾气暴躁,对赵坤动輒打骂,赵坤表面上恭敬,心里怕是积怨已久。后来……后来吴副都头暴毙,当时就有传言,说是柳七七和赵坤合谋,毒死了吴天魁。” 林砚心中一震。这与卷宗上那“突发恶疾”的结论,简直天差地別! “不过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老周头话锋一转,“吴副都头死后,赵坤確实对柳七七颇为照顾,没多久就把她接出了吴府,在外头置了宅子,金屋藏娇。虽未明媒正娶,但分舵里不少人都知道,柳七七是赵坤的人了。那时赵坤前途正好,肯如此安置师母……嗯,或者说曾经的师母,在外人看来,也算是念旧情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讥誚:“可这『旧情』没维持几年。弘光二十一年,赵坤攀上了当时一位致仕还乡的京官,那京官有个女儿,据说容貌……嗯,欠佳,但家世显赫。赵坤为了攀这门亲事,毫不犹豫就把柳七七给弃了。” “弃了?”林砚追问。 “弃了。”老周头语气肯定,“断了供给,不再往来。柳七七自然不甘心,闹过几次,还以死相逼,听说放话要把赵坤的『丑事』都抖出来。可赵坤那时铁了心,非但不理会,他那位新攀上的未婚妻得知此事后,竟带人打上门去,把柳七七……把她的脸给划花了。” 老周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一个女子,毁了容貌,又被拋弃……赵坤怕闹出人命,便命人將她强行送回了柳家庄老家。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有人说她投了河,也有人说她在乡下苟延残喘。总之,是消失在眾人视线里了。” 柳家庄? 林砚心中迅速盘算。一个可能参与毒杀吴天魁(即便是从犯)、知晓赵坤早年秘密、又对赵坤怀有刻骨仇恨、且自身遭受过惨烈伤害的女子,在偏僻乡下隱姓埋名……她心中埋藏的,或许正是揭开莫老鬼之死、乃至当年吴天魁暴毙真相的关键! “周老可知柳家庄具体方位?柳七七娘家还有何人在?”林砚追问,语气郑重。 老周头深深看了林砚一眼,那浑浊的眼底,此刻竟清澈锐利了几分,带著一种下了决断、押上筹码般的郑重。他回自己屋子床底处,摸出一本边缘磨得发亮、纸色暗黄、以针线粗糙装订的私记簿子,小心翼翼地翻开几页,指著一行字跡道:“柳家庄,在青州府正西方向。出城沿官道行约五十里,可见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下有岔路往北,是条荒僻山道,再行约二十里,山坳深处便是。柳七七娘家,当年听她提过,还有一兄一弟,都是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名字……老朽当年顺手记下了,在这里。” 他將簿子推到林砚面前,指著两个墨跡已有些晕开的姓名。 林砚仔细记下,对老周头郑重一揖:“多谢周老坦言相告。此中深意,林某铭记於心。” 老周头慌忙起身还礼,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林大人为公事奔波,追查旧案,拨云见日,老朽理应知无不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提醒,“大人若真要去那柳家庄……千万谨慎。那里偏僻,赵都头……未必全然放心。” 林砚点头:“我明白。” 关键线索既得,林砚又隨意翻看了几份其他卷宗,將其归位。然后,从条案上挑出几份相对整洁的旧卷宗,对老周头道:“周老,这几份旧档,我想带出去借阅一番,细细参详,不知可否?” 老周头只瞥了一眼,当即点头道:“林大人要借阅,自然无妨。” 林砚用一块乾净的青布將那几份卷宗包好,夹在腋下,再次向老周头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文书房。 *** 林砚先去了周衍的书房。 书房內,周衍正在批阅公文。见林砚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查得如何?” 林砚躬身行礼,將今日在文书房的发现,择要稟报。他重点提及了吴天魁暴毙案与莫老鬼等人中毒身亡的相似之处,以及老周头透露的、关於吴天魁其人、其妾柳七七与赵坤之间复杂关係的传闻。 “大人,”林砚最后总结道,“依卑职浅见,莫老鬼等人所中之毒,与十五年前吴天魁所中之毒,极可能是同一种罕见复合草木剧毒。下毒手法如此独特,时隔十五年重现,绝非巧合。若真是同一人所为,那么找到当年可能涉案、又对赵坤心怀怨恨的柳七七,或许能揭开关键线索。” 周衍听罢,沉吟良久。书房內檀香裊裊,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沉静深邃。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讚许:“林砚,你这份洞察力与追查的韧性,实属难得。能从陈年旧档中寻到如此关联,又能在流言蜚语中辨出可能的方向……很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渐浓的暮色:“柳七七……此人若真如周云启所言,知晓当年內情,又对赵坤恨之入骨,確是一条值得追查的线索。不过,”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林砚,“赵坤为人谨慎狠辣,柳七七若真的握有他的把柄,他未必会放心让她在乡下安然度日。你此去柳家庄,务必小心,不仅要防著赵坤可能布置的眼线,也要警惕那柳七七本人——一个经歷如此变故的女子,心性难测。” “卑职明白。”林砚肃然道,“定当谨慎行事。” 周衍点点头,又问道:“你准备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便出发。”林砚答道,“今日还需做些准备。” “嗯。”周衍重新坐回书案后,“人手方面,你可自行挑选。需要什么协助,儘管开口。此事……宜速不宜迟。” “谢大人。”林砚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他似想起什么,回身道:“大人,卑职方才在文书房,顺便寻到了几份当年苏远山苏大人批阅过的普通公务文书。想著苏姑娘或许愿意看看先人遗墨,聊慰思怀,不知可否……顺路给她送去?” 周衍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清瑶那孩子,最近在府里怕是闷坏了。你有心,便送去吧。她与芷兰在后园暖阁,你自去便是。” “谢大人。”林砚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书房。 *** 主事府后宅,別有一番洞天。穿过垂花月亮门,便是一处精巧园林。假山玲瓏,池水清浅,几尾锦鲤悠然摆尾。圃中菊花开得正好,鹅黄、淡紫、雪白,在秋阳下舒展著婀娜姿態。沿著鹅卵石小径迤邐而行,尽头是一排粉墙黛瓦的厢房,廊下悬著的绢纱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东厢暖阁里,苏清瑶正与周衍的独女周芷兰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战况正酣。周芷兰与苏清瑶年纪相仿,自幼相识,情同姐妹。她生得温婉秀丽,性子柔和,与苏清瑶的清冷嫻静相得益彰。自苏清瑶住进周府,两人朝夕相伴,或读书习字,或抚琴对弈,或赏花品茶,倒也不觉寂寞。 只是……苏清瑶执子的手,偶尔会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心,总像是缺了一角,空落落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的夹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罗裙,一头青丝松松綰了个慵懒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虽简素,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如画。只是那眉眼间,总笼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像是江南烟雨濛濛的远山,美则美矣,却总隔著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周芷兰心思细腻,早已察觉苏清瑶近日的心不在焉。她落下一子,轻声问道:“清瑶姐姐,可是又想起林大人了?” 苏清瑶脸颊微红,嗔道:“芷兰,莫要胡说。” 周芷兰抿嘴一笑:“我哪有胡说。姐姐这两日下棋总是走神,看书也常对著窗外发呆……不是在惦记林大人,又是在想谁?” 苏清瑶被说中心事,更是羞窘,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质棋子,低声道:“他……他公务繁忙,我怎好隨意打扰。” “再忙,也该来看看姐姐呀。”周芷兰为好友抱不平,“姐姐回府这些时日,他一次都没来过,也太不像话了。” 正说著,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侍女小荷刻意提高的、带著欢喜的嗓音:“小姐!小姐!林大人来了!在前头小花厅候著呢,说是奉主事大人之命,给您送些东西过来!” 苏清瑶浑身一颤,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她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仿佛有星光骤然落入她秋水般的眸子里,连日来笼罩眉宇的轻愁烦闷,如同被一阵清风吹散的薄雾,顷刻间消散了大半。心口处“怦怦”急跳了两下,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来了?”声音出口,竟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她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调恢復平日的清冷镇定,“可知……所为何事?” 小荷已掀帘进来,眉眼弯弯,满是笑意:“说是从文书房寻了些当年苏老爷批阅过的旧日案卷,想著小姐或许愿意看看先人遗墨,就送过来了。主事大人也是允了的。” 旧档?父亲批阅过的? 苏清瑶心头驀地一暖,像是有一道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他……他还是记掛著的。以送旧档的名义,既全了礼数,又……又顾全了她的心思。 “快,快请林大人……到小花厅用茶,我……我这就过去。”她忙道,低头迅速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又抬手抚了抚鬢髮。 周芷兰在一旁掩口轻笑:“姐姐快去吧,这棋我们改日再下。” 苏清瑶脸颊更红,嗔怪地看了周芷兰一眼,却掩饰不住眼中的光彩。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脸上过於明媚的光彩收敛些,恢復平日里那种沉静如水的模样。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比平日轻快了不知多少,几乎要提著裙摆小跑起来。 第七十四章:残卷烛影(一) 暖阁向东,转过一道九曲的迴廊,尽头便是小花厅。厅不大,却极精致。四面皆是玲瓏剔透的隔扇,糊著新换的雨过天晴纱,隱隱透出外头假山盆景的朦朧轮廓。地上铺著厚厚的藏青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临窗设著一张紫檀木嵌螺鈿的小圆桌並两把南官帽椅,桌上已摆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茶吊子坐在红泥小炉上,嘴里吐著细细的白汽,“咕嘟咕嘟”地响,在寂静的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浮动著初沏的龙井茶香,混著角落里一尊宣德炉里逸出的沉水香,清冽中带著一丝甘暖的甜意,將秋日的寒峭隔在了窗外。 林砚已在小花厅里候了片刻。 他身上那件七品巡察使的靛青官服已然换下,只著一袭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松松繫著同色丝絛。连日的奔波,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跡。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下頜的线条比往日更显清瘦硬朗。唯有那双眼睛,非但没有蒙上疲惫的灰翳,反而沉淀出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幽光,像两口古井,水面无波,底下却不知蕴著多少漩涡与暗流。 他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那层雨过天晴纱,望著外头庭院里渐次亮起的灯笼。灯笼是素绢的,罩著竹骨,烛光从里头透出来,晕开一团团柔和昏黄的光晕,將假山石上的皱褶、枯荷残梗的影子、还有那几株木芙蓉摇动的姿態,都放大、拉长,投在粉白的墙壁上,像一出无声的、光与影交织的皮影戏。 他在等。等那个眉眼间总笼著淡淡轻愁的姑娘。 脚步声是在一阵微风拂过廊下铜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时响起的。极轻,极快,带著一种主人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与往日沉静步伐不同的细微雀跃,由远及近,踏在迴廊光洁的木地板上,像春夜里急雨打在芭蕉叶上,细密而清晰。 林砚转过身。 隔扇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著廊下渐浓的暮色,周身仿佛镀著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是苏清瑶。她身上还是那件月白绣缠枝莲的夹袄,下面是同色的百褶罗裙,只是外头匆匆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臂比甲,许是走得急了,几缕乌黑的髮丝从松松綰著的慵懒髻中散落,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莹白的脖颈上。她微微喘著气,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像是將廊下所有的灯笼光、天边最后的霞彩都敛了进去,直直地望过来,落在林砚脸上。 四目相对。 厅內一时间静极了。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吊子“咕嘟”的水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几乎能听见的、细微的呼吸声。空气里浮动的茶香与沉香气仿佛都凝住了。 苏清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他的伤势可曾好些,想问他这些时日奔波查案可曾劳累,想告诉他自己在周府虽衣食无忧、心中却总觉空落,想说起无数个日夜积攒的担忧、掛念、还有那些她自己都未必理得清、道得明的、细微而隱秘的情愫,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在她心间奔腾衝撞,急於寻一个出口。 然而,当她真正对上林砚那双沉静、疲惫却又异常清亮的眼睛时,当看到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苍白时,所有翻腾的话语,所有汹涌的情绪,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揉碎,最终只化作三个再简单不过、却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字,从她微微颤抖的唇间轻轻逸出: “你……来啦?”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又像是藏著太多未尽的余音。三个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隨即脸上飞起两片极淡的红晕,如同晚霞最后的胭脂,悄悄染上了白玉般的肌肤。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窘迫与更深的情意。 林砚心头亦是微微一震。 那一声“你来啦”,平平淡淡,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及她平日里分析阵法、剖析案情时的条理清晰、言辞锐利。可正是这份平淡与笨拙,却像一根极细极柔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穿过他连日来被血腥、阴谋、杀戮浸染得近乎冰冷僵硬的心防,轻轻拨动了最深处那根弦。一股温热的、久违的暖意,如同冬日里捧住的一杯热茶,从心口缓缓扩散开来,熨帖著四肢百骸的疲惫与寒意。 他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头,看著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耳根,看著她那双紧紧攥著裙裾、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心中那片因追查血案、面对强敌而始终紧绷的荒原,似乎悄然鬆动了一角,生出了一点极细微的、属於人间烟火的绿意。 “嗯,来了。”他应道,声音同样不高,却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带著重伤未愈的微哑,“周大人允我来送些东西,也……顺道看看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添了一句,“这几日,可还安好?” 苏清瑶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却努力让声音恢復平日的清晰:“我很好。周世伯和芷兰妹妹待我极好,衣食住行,无一处不妥帖。”她说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林砚苍白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著掩饰不住的关切,“倒是你……伤势如何了?” “皮肉之伤,將养些时日便无碍了。”林砚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愿她多担心,转而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若是缺什么,或有什么不便,儘管同周大人说,或者……让孙文远转告我也行。” “不缺什么,真的。”苏清瑶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芷兰妹妹常来陪我说话,下棋,看花。周世伯也常过问。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只是有时閒下来,总会想起黑石镇,想起这一路上的事,想起……”她看了林砚一眼,没有说下去,转而道,“总归是有些惦记外头的事情。” “惦记外头的事?”林砚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中瞭然。她並非安於闺阁、只知风花雪月的寻常女子,苏家的血仇,父亲的遗志,还有她自身经歷的那些惊心动魄,早已將她的心志磨礪得坚韧而敏锐。这看似安寧的深宅大院,於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温柔的禁錮。 “是。”苏清瑶坦然承认,目光清亮地看著他,“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查案,凶险万分。莫老鬼他们……是不是出事了?”她虽在深宅,但周衍並未刻意对她隱瞒分舵內的重大变故,尤其是与苏家旧案可能相关之事。莫老鬼等人暴毙的消息,她已隱约听闻。 林砚神色一肃,点了点头:“昨日凌晨,看守严密的牢房內,莫老鬼连同另外三名从黑风涧带回的俘虏,全部中毒暴毙。死状蹊蹺,与十五年前一桩旧案极为相似。” “十五年前?”苏清瑶眸光一凝,那份属於闺阁女儿的羞涩与柔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属於猎手般的警觉与锐利。“什么旧案?” 林砚將自己在文书房的发现,择要道来:“十五年前,时任分舵刑名副都头的吴天魁,於私宅中暴毙。卷宗记载,死状亦是面泛青黑,七窍渗暗红血,体表隱现赤纹,银针难验其毒,臟腑有不明融蚀跡象。最终以『突发恶疾』草草结案。” 苏清瑶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捏著裙裾上一朵缠枝莲的绣纹:“吴天魁……此人我仿佛听父亲提起过,名声似乎不佳?” “嗜赌,暴戾,对妻妾动輒打骂。”林砚沉声道,“其原配鬱鬱而终,后纳一妾柳氏,名七七,来自城外柳家庄。据老文书周云启透露,坊间传闻,柳七七因不堪忍受,与吴天魁的徒弟,也就是如今的赵坤赵都头,有了私情。” “赵坤?!”苏清瑶瞳孔微缩,这个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已与刘雄紧密相连,皆是苏家血案最可疑的幕后黑手。“后来呢?” “吴天魁暴毙后,赵坤对柳七七颇为照拂,金屋藏娇。但数年后,赵坤为攀附权贵,另娶高门,便弃了柳七七。其新妇得知后,带人上门,將柳七七……毁了容貌。”林砚声音平淡,却將其中惨烈勾勒得清晰,“赵坤怕事闹大,命人將她强行送回柳家庄老家,此后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苏清瑶静默了片刻。烛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她眸中光芒明明灭灭。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好一个『念旧情』的徒弟,好一个『攀高枝』的都头。这柳七七,若真与当年吴天魁之死有关,又知晓赵坤诸多隱秘,更兼容貌被毁、遭人遗弃之恨……她对赵坤的怨恨,怕是倾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尽。” “正是如此。”林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苏清瑶的思绪之敏捷、推断之精准,总能与他心意相通,甚至时有补益。“柳家庄地处偏僻,柳七七若真还活著,隱匿乡间,或许正是赵坤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我们揭开当年吴天魁暴毙真相、乃至今日莫老鬼等人中毒线索的关键。我打算明日一早,便亲赴柳家庄查探。” “你去?”苏清瑶立刻抬眼看他,眼中担忧之色毫不掩饰,“你的伤……” “不妨事。”林砚打断她,语气坚定,“此事宜早不宜迟。赵坤既敢在分舵內院杀人灭口,手段狠辣果决,必已警觉。柳七七这条线,他未必不会想到。去晚了,恐生变故。” 苏清瑶知他心意已决,劝阻无用,便不再多言,转而道:“你方才说,莫老鬼所中之毒,与吴天魁当年所中之毒相似?可能確定是同一人所为?或是同一种毒物?” “毒物成分诡譎,应是多种罕见草木毒素复合炼製,寻常手段难以辨別。”林砚沉吟道,“我略通些辨別之法,察觉其中似有『阴冥苔』、『赤心腐骨草』及『引魂檀木灰』的痕跡,但这三者融合变化后,特性已然不同。是否为同一人所配,尚难断言。但如此独特复杂的下毒手法,时隔十五年重现,绝非巧合。配製此毒之人,必定与当年吴天魁之死脱不了干係,且很可能……仍与赵坤,乃至其背后的刘雄,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配製毒药,尤其是这等罕见复合之毒,非一日之功,亦需特定材料与炼製环境。”苏清瑶接口道,思路清晰,“若能找到柳七七,或许能问出当年她是如何得到毒药,或是从何处、经何人之手得到。这背后,说不定就藏著那个『神秘人』的线索。”她所说的“神秘人”,自然是指传授血炼之法、手戴黑色扳指的存在。 林砚頷首:“不错。柳七七是关键一环。此外,”他目光转向放在圆桌一角、那个用青布仔细包好的包裹,“我今日去文书房,除了查阅吴天魁旧案,还特意寻出了几份令尊苏大人当年批阅过的案卷。” 苏清瑶闻言,浑身轻轻一颤,目光倏地落在那青布包裹上,仿佛那里面藏著的不是冰冷的纸页,而是父亲残留於世间的、最后的气息与温度。她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问:“父亲的……案卷?” “是。”林砚走过去,解开青布,露出里面几册纸色泛黄、边角磨损的卷宗。他將其轻轻推到苏清瑶面前,“清瑶,你可知我为何要特意去看令尊批阅过的案卷?” 苏清瑶摇摇头,目光却紧紧胶著在那些熟悉的、父亲特有的端正笔跡上。 林砚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內缓缓响起,带著一种冷静剖析的力度:“一个人在做出某个重大决定、或是捲入某个巨大漩涡之前,其心路轨跡,往往並非一蹴而就。它更像是涓涓细流,由无数看似不起眼的『偶然』与『线索』匯集而成,最终衝垮堤坝,形成洪流。令尊为人刚正,心系职责,他最终决定深入调查『血晶石』乃至其背后可能牵连的青州府內鬼、甚至更高层的黑幕,这个决定,必然也是建立在他平日处理的大量公务、接触的诸多案件基础之上。” 他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指著其中一处硃笔批註:“你看这里。弘光九年,秋。有苍狼山黑石镇猎户至分舵报案,称在山中亲眼目睹妖狼驱赶尸骸,於月光下以诡异仪式炼化,產出暗红色晶体,状若宝石,却散发阴邪之气。令尊批示:『著黑石镇镇妖司校尉赵莽即刻查验,详报。』” 苏清瑶凑近细看,指尖抚过父亲那力透纸背的“赵莽”二字。林砚翻到后面附著的回文:“这是赵莽的回覆:『经卑职带人详查苍狼山报案所指区域,並未发现妖狼炼尸及红色晶体之痕跡。报案猎户言语含糊,神色惊慌,疑是山野之人见寻常矿石或野兽反光,以讹传讹。已训诫,著其不得再散播谣言,惊扰地方。』” 林砚又翻开第二册:“弘光十一年,冬。有五名自称来自苍狼山黑石镇的流民,衣衫襤褸,至分舵门口哭喊鸣冤,言黑石镇有人暗中勾结,將无籍流民诱骗或强行掳走,送进深山餵养妖狼。令尊批:『事涉人命,非同小可。著黑石镇镇长陈富海会同镇妖司校尉赵莽,彻查详报,不得有误。』” 后面附著陈富海与赵莽的联名回文:“……卑职等接令后,即传唤相关里正、乡老及涉事流民所指控之人,逐一详查问讯。经查,所谓『掳掠流民餵狼』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指控之人皆能提供不在场明证,且所述细节前后矛盾。该五名流民身份不明,言辞激烈,有煽动民情、诬告良善之嫌。已將其驱离,並加强黑石镇巡查,以安民心。” “又是查无此事。”苏清瑶声音微冷,“陈富海与赵莽,一丘之貉。” 第三册卷宗更厚些,纸张也显得更陈旧。林砚小心翻开,神色凝重:“弘光十四年,春。青州府镇妖司分舵时任巡察使张天朴,协同青州府城防军一副將,率精锐前往黑风涧清剿当时已初现端倪的『妖匪』。不料遭遇精心埋伏与突袭,损失惨重,副將当场战死,张天朴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回分舵。” 苏清瑶屏息细看。卷宗內记录了惨烈的伤亡数字,以及张天朴被抬回时的情形描述。最后几行字,墨跡似乎都因记录者的激动而略显凌乱:“张大人弥留之际,握住周衍主事之手,只断断续续说了八个字——『血晶石……青州府……有內鬼!』言毕,气绝身亡。” 后面附著的是周衍与苏远山联名签署、呈报镇妖司总舵的紧急公文抄本。公文详细陈述了黑风涧之败、张天朴遗言,並明確指出“血晶石”疑云与青州府內部可能存在的“內鬼”勾结,请求总舵派遣专员,或授权分舵彻底调查青州府上下官员,以肃清奸佞,杜绝后患。 而总舵的回覆,是单独一页,加盖著鲜红的尚书大印,笔跡严厉刚硬:“查案需凭实据,捕风捉影,徒乱人心。青州府乃东南重镇,守土安民方为要务。尔等当以张天朴之败为戒,整飭部属,加强巡防,勿再妄自揣测,中伤同僚,致令地方不寧!——镇妖司总舵尚书,赵元奎。” “赵元奎……”苏清瑶念出这个名字,心头一沉。大胤王朝的镇妖司,明面上司职天下妖邪之事,实则亦负有监察地方官吏之权。父亲与周世叔联名请示调查青州府官员,於法於职,並无不妥。可总舵尚书赵元奎的回覆,却如此强硬且带有明显的压制意味,甚至扣上“中伤同僚”、“致令地方不寧”的帽子。 “最后一份,”林砚拿起最底下、也是纸张相对较新的一册,“这是令尊出事前不到半年,分舵经办的一起案件。弘光二十二年,夏。分舵在青州府码头查获一艘开往都城天启城,涉嫌贩卖人口的货船,解救出数十名被拐少女。搜查船舱时,於一处极其隱蔽的暗格中,发现了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盒。” 他翻开卷宗,里面有一张粗糙的临摹图样,画著木盒的样式,以及盒內所盛之物的描述:“盒內铺著黑色丝绒,其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二十四枚鸽卵大小、切割成规整多面体的暗红色晶石。晶石触手温润,却隱隱散发阴寒之气,经修士查验,內蕴能量诡异精纯,远超寻常灵石,然性质阴邪暴戾,绝非天然灵物所能有。船主被擒时,面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言道:『你们……谁都活不了!』隨即咬碎口中预藏毒囊,顷刻毙命,线索就此中断。” 第七十五章:残卷烛影(二) 苏清瑶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页描述,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些浸透著罪恶与血腥的暗红晶体。她急急向后翻去,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边缘已有些捲曲,上面是父亲苏远山特有的、略偏清瘦却筋骨分明的行楷小字。墨色较正文浅淡许多,排列也略显隨意,像是阅卷至此,心有所感,隨手记下的批註或心得,若不仔细翻阅,极易忽略。 烛光下,那几行小字清晰可辨: “『血晶石』之影,初现於苍狼山猎户讹言,再闻於黑风涧张大人遗语,今確凿於漕船暗格。此物非天地產,乃以邪法、生灵血气魂魄淬炼而成,阴毒至极。黑石镇、黑风涧、青州府漕运……其间似有无形丝线勾连。恐非孤案,乃一张罗网,自边陲小镇,延至州府码头,或……直指天启高层?船主临死狂言『谁都活不了』,其所恃者何?庇护之网,竟如此可怖?思之悚然。” 最后,在纸张最下角的空白处,还有两行更小、几乎要凑到烛光下才能看清的字跡,墨色极淡,笔划也有些虚浮,仿佛书写时心神激盪: “尚书府……尚书府……?” 后面那个浓重的问號,几乎要划破纸张。 苏清瑶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砚,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父亲他……早就怀疑到了镇妖司总舵,怀疑到了……赵元奎尚书?” 林砚缓缓点头,目光幽深:“令尊心思縝密,勤於案牘。他將多年来这些看似孤立、却又隱隱指向『血晶石』与內部勾结的案件串联起来,必然察觉到了背后那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黑石镇的赵莽、陈富海敷衍塞责;黑风涧惨败,张大人遗言直指內鬼;总舵赵尚书对调查请求的严厉驳回;乃至码头上查获血晶石,船主囂张而亡……这一切,都在將怀疑的箭头,一步步指向更高的地方。令尊最后写下『尚书府』三字,加此重问,其意已明。他恐怕……已经触摸到了那个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著深深的敬佩与痛惜:“我推测,在得到这些线索后,以令尊的性格,绝不会仅仅停留在案卷之上。他很可能曾暗中亲赴黑石镇、苍狼山狼窝附近,甚至可能冒险探查过黑风涧外围,试图寻找更直接的证据。他或许是不愿牵连当时已处境微妙的周大人,故多是独自行动。然而,正是这些深入虎穴的调查,或许在某个环节,不慎被敌人察觉了踪跡……” 后面的话,林砚没有说下去。但苏清瑶已然明白。父亲深入险地的调查,触及了某些人最敏感、最致命的秘密,於是便有了那个血腥之夜,妖兽“意外”袭破內城防护,苏家满门罹难……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泪水无声地盈满了苏清瑶的眼眶,却没有落下。她死死咬著下唇,將那汹涌的悲愤与痛楚强行压下,化作眼底灼灼燃烧的火焰。父亲並非死於意外,而是死於忠诚与执著,死於对真相的追寻,死於对笼罩在王朝阴影下那张巨网的挑战! “所以,”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刘雄、赵坤,他们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爪牙。真正的幕后黑手,很可能隱藏在镇妖司总舵,隱藏在……赵元奎尚书,乃至其背后更深的关係网中?这血晶石的炼製、贩卖、使用,是一条自上而下、利益输送的黑色链条?” “极有可能。”林砚沉声道,“而且,令尊的探查,或许还触及了另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他说著,又从青布包裹底层,取出另一本更薄、封面是普通蓝布面的册子,封皮上写著《青州府誌异辑略》。“这是在存放令尊批阅案卷的架子旁找到的,里面夹著令尊阅读时写下的许多批註。” 苏清瑶接过,急切地翻开。这並非官方案卷,更像是一本地方文人收集奇闻异事、地理风物的杂录。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甚精美。但父亲的字跡,却密密麻麻地出现在书页的空白处,有些是疑问,有些是推断,有些则是摘录其他典籍的佐证。 林砚帮她翻到其中一页,標题是《崑崙秘辛与天下灵脉辨疑》。父亲在旁边的批註极多: “……据残卷《禹贡拾遗》载,千载之前,人族式微,妖蛮横行,尤以崑崙妖国为甚,聚万妖之力,几欲倾覆人道。值此危亡之际,人族硕果仅存之十二位大乘期绝世修士,於崑崙之巔,以自身道果为引,万里山川灵脉为基,布下旷古绝今之『十二都天神煞镇妖大阵』。阵成之日,十二大乘血肉神魂尽化阵眼,永镇崑崙妖窟,换来人族喘息之机,方有后世大胤之兴……” “……然自此阵立,天下灵机流转渐生滯涩。近三百年来,灵气衰竭之势愈显,寻常修士破境愈艰,天材地宝日渐稀少。余遍查古籍,走访耆老,疑此『镇妖大阵』並非静止,乃是一持续运转、汲取周天灵脉以维持其威能之无底洞。万里乃至更广袤大陆之灵脉,皆被其无形之力缓缓抽吸,匯於崑崙阵眼,此或为灵气枯竭之根源……”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去岁有西域行商言,曾远眺崑崙,见云霞深处有巨木参天,影影绰绰,非世间所有之树种,疑与古阵有关。惜未能亲往探查。” 苏清瑶看得心惊肉跳。父亲竟然在研究这等关乎天下气运、王朝根基的绝大隱秘!她继续往下看,林砚又指向另一处,標题是《七星坳灵乳洞与地脉异象》。 父亲批註:“……七星坳位於青州府西二百里莽苍山中,地势险绝,多毒瘴妖物。然坳內有天然洞窟,每逢甲子年,月圆之夜,有『灵乳』自钟乳石尖端泌出,服之可涤盪经脉,增益修为,实属罕见。然洞窟有通玄境以上妖兽踞守,凶险异常。” “据《地脉寻龙诀》残篇推论,当今天下灵脉被崑崙古阵抽取,地气流转必有异变。如七星坳灵乳洞此类,於灵脉衰竭之世,反有灵机外溢凝结之物出现,殊为反常。余疑此类地点,或为那覆盖大陆之『镇妖大阵』网络之『节点』或『缝隙』。天下灵脉被抽吸至崑崙,途中必经此类节点转换、输送。灵乳,或许便是地脉灵机在通过节点时,受挤压、精炼后外泄之精华?若此推论成立,则天下类似『灵泉』、『灵乳洞』、『地火灵眼』之处,皆值得详查,或可窥探古阵运行之秘,乃至……寻得灵脉衰微之破解契机?然事关重大,牵涉太古秘辛,不可轻言,需慎之又慎。” 看到这里,苏清瑶已是震撼难言。她从未想过,父亲在追查血晶石与苏家冤案的同时,竟已將目光投向了如此宏阔、如此古老的天地奥秘之中。他所思所想,早已超越了个人仇怨、一府一地的得失,而是在探寻这片天地灵气衰竭的根本原因,甚至寻找可能的解决之道! “父亲他……”苏清瑶喃喃道,泪水终於控制不住,滑落脸颊,滴在陈旧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竟想了这么远,这么多……” 林砚亦是心潮起伏,肃然起敬。苏远山不仅是一位刚正不阿的官员,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更是一位有著深远目光与惊人洞察力的智者与探索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令尊的推断,若果真属实,”林砚缓缓道,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血晶石』的背后,就不仅仅是简单的贪腐、谋杀与权力倾轧了。它很可能与这抽取天下灵脉的『镇妖大阵』,有著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更深层的关联。炼製血晶石需要庞大的生灵血气与魂魄,而维持那样一个笼罩大陆的古阵,又需要何等恐怖的能量?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著某种关係?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获取血晶石,是为了修炼邪功,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大胆而骇人的推测,让小花厅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烛火不安地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苏清瑶擦去眼泪,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撼与悲慟中冷静下来。父亲的遗志,父亲的探索,此刻如同火炬,传递到了她的手中。她不再是那个只知背负血海深仇、苦苦寻求真相的孤女,她更继承了父亲那份超越仇怨、探寻天地至理的目光与胸怀。 她看向林砚,目光清澈而坚定:“林大哥,你明日去柳家庄,务必万分小心。赵坤心狠手辣,柳家庄又是偏僻之地,他若察觉,必不会放过灭口的机会。你可想好如何应对?带哪些人手?” 林砚见她迅速从情绪中抽离,恢復冷静分析的状態,心中讚赏更甚。“我会带上陆翎、周福,再选两名机警沉稳的弟兄,轻装简行,扮作收购山货的行商。柳家庄地形,已向周老问明。我们会先在庄外观察,再设法接触柳七七的家人,探听虚实,儘量避免打草惊蛇。” 苏清瑶沉吟片刻,道:“柳七七遭遇巨变,容貌被毁,心性恐已非同常人。她对赵坤恨之入骨,但对我们这些『官府』之人,未必信任。或许……可以从她兄、弟入手,他们毕竟是骨肉血亲,且是庄户人家,相对朴实。另外,”她目光微闪,“若柳七七真与当年下毒有关,她手中或许还留有当年未曾用完的毒物,或是知晓配製之法。此物是关键证物,也是追查毒源的重要线索,务必留心。” 林砚点头:“我记下了。清瑶,你心思之縝密,每每令我嘆服。”他这话发自內心。与苏清瑶这番交谈,不仅让他对柳家庄之行思虑更周,更因苏远山留下的那些惊人推断,而將眼前纷乱的线索,与一幅更为宏大、更为古老的画卷联繫了起来,视野豁然开朗。 苏清瑶被他夸得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我不过是顺著父亲和你的思路,多想了一层罢了。”她看著桌上那几册承载著父亲心血与生命的卷宗,轻声道:“这些……能留在我这里吗?我想……再仔细看看。” “本就是为你寻来的。”林砚温声道,“令尊的字跡,或许能给你一些慰藉,也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他当年的所思所想,所虑所惧。” 苏清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那些卷宗和《青州府誌异辑略》拢到身前,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指尖拂过父亲的字跡,那熟悉的笔划,仿佛还残留著父亲的温度与气息。 厅內再次陷入寂静。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庭院里灯笼的光芒显得愈发温暖而孤单。夜风大了些,吹得窗纱微微鼓盪,带来秋夜沁骨的凉意。 “时候不早了,”林砚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苏清瑶也连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却不知如何挽留,只道:“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花厅,来到迴廊之上。廊下灯笼的光,將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苏清瑶不由轻轻打了个寒噤。 林砚停步,转身看著她:“外面风凉,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早些歇息。” 苏清瑶仰头望著他,廊下的光晕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漾著粼粼的波光。千言万语再次涌上心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一切小心。” “我会的。”林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此刻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刻入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背影很快被迴廊的拐角与浓重的黑暗吞没。 第七十六章:夜烬残膏(一) 两日后,戌时三刻,青州府的秋夜已深得透了。 白日里熙攘的街衢,此刻像一条条被抽去了筋骨的死蛇,僵臥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风不知从哪个巷口钻出来,贴著地皮嘶嘶地刮,捲起零星的落叶和不知谁家泼在门前的残水,那水早已结了薄冰,被风一吹,便碎成冰碴子,打在紧闭的门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淒清。各家各户的窗户大都黑洞洞的,只偶有几扇还透出些昏黄黯淡的光,像瞌睡人勉强撑开的眼皮,没精打采地映著窗外无边的夜色。 城东榆钱儿胡同深处,赵坤正脚步匆匆地走著。 他身上已换了便服,一件半旧的深褐色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头上戴著顶不起眼的六合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这副打扮,混在夜色里,与寻常为生计奔波晚归的行商小贩並无二致,任谁也难將这佝僂著背、步履略显踉蹌的身影,与白日里那个甲冑鲜明、豹眼虬髯、声若洪钟的镇妖司都头联繫起来。 他走得很快,脚下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方才在“醉仙楼”雅间里灌下去的那几壶烧刀子,此刻酒意混著心底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与惊惧,一齐往头上涌,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耳畔似乎还迴响著董宝那压得极低、却带著哭腔的颤抖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窝里。 “……都头……完了……全完了……林砚那杀星……他、他赶到了……七七那贱人……她把当年的事……全、全抖搂出来了……说吴天魁是您……您和她一起……董存被他们拿了……小的拼死才逃出来报信……” 林砚!又是林砚! 赵坤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將那口血沫子硬生生咽了回去,牙齿硌得“咯咯”作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恨不得立刻调转方向,冲回分舵,召集人手,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连同周衍那个老狐狸一併剁成肉泥!可他不能。酒意与怒火烧得他浑身滚烫,心底深处却有一小块地方,冰凉刺骨——他知道,自己已然失了先手。 柳七七……那个名字,像一道早已结痂、却又被生生撕开的旧伤疤,汩汩地往外冒著黑血与脓水。 当年那个柳家庄来的小女子,怯生生地站在吴天魁那间充斥汗臭、酒气与污言秽语的屋子里,像一株误入泥淖的白芍药。是他,趁吴天魁又一次烂醉如泥、拳脚相向之后,偷偷塞给她一瓶金疮药,低声安慰几句。她抬起头看他时,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除了恐惧,竟有了一丝微弱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那种感觉……像是有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著他那颗在师父的打骂、同僚的排挤、还有这吃人衙门的腌臢规矩里浸泡得日益冷硬麻木的心。 后来……便有了柴房里那些慌乱而滚烫的喘息,有了她指尖颤抖却异常坚定的配合,有了那包他珍藏多年、从未示人的“宝贝”派上用场的时候。吴天魁死得无声无息,面目狰狞。他顺理成章接手了师父的部分人脉与差事,也將她接出了那座令人作呕的宅子,安置在城西一处清净小院。那时节,她是真拿他当依靠,当恩人,当这冰冷世道里唯一一点暖意。她也確实……给了他一段短暂却真实的、属於“人”的温存与仰慕。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甚至被……爱慕的感觉,对他这样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著钻营与狠辣才勉强立足的粗胚而言,不啻於荒漠甘泉。 可这甘泉,终究敌不过仕途前程的烈火烹油。 当他攀上那位致仕京官的门楣,得知对方有意招婿,而那位小姐虽容貌平庸却嫁妆丰厚、家世显赫时,柳七七那含泪的眸子、温软的言语、还有柴房角落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便都成了必须割捨的累赘。他弃了她,像丟弃一件穿旧了的衣裳。甚至当她被新妇带人毁了容貌、哭喊著要与他同归於尽时,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命人將她强行拖走,送回那个她拼尽全力才逃离的柳家庄。 他告诉自己,无毒不丈夫。这世道,心不狠,站不稳。对柳七七,他已算仁至义尽,给了她几年安稳日子,总好过跟著吴天魁那个畜生。至於容貌……一个女人,没了容貌,在这乡下地方,或许反而能安分守己,了此残生。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属於“赵坤”而非“赵都头”的软处,却像一枚埋进血肉的锈钉,时不时地隱隱作痛,尤其是在夜深人静、酒意阑珊之时。所以,这些年,他明知柳七七是颗隨时可能炸开的暗雷,却始终没有真正下决心去“处理”掉她。或许,在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潜意识里,还存著一丝可笑的侥倖,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段不堪过往的微妙留恋。 直到莫老鬼等人暴毙,周衍和林砚明显开始追查旧案,那股多年未曾有过的、刀锋抵住咽喉的寒意再次袭来。他才悚然惊觉,柳七七知道的太多了!吴天魁的死,毒药的来源,甚至……这处宅子的秘密。她不再是心底一点无关痛痒的旧梦,而是悬在他仕途乃至性命之上、隨时可能坠落的铡刀! 所以,他派出了董宝、董存。这对兄弟是他早年收服的亡命徒,身手利落,嘴巴也紧,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他以为,对付一个毁了容、躲在穷乡僻壤的孤身妇人,应是手到擒来。却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林砚! “废物!都是废物!”赵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脚下更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起来。夜风颳在脸上,像冰冷的刀子,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的焦躁与恐惧。柳七七吐口了,董存被擒,董宝逃回……林砚此刻,恐怕正拿著那些口供,去向周衍邀功!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搜查?抓人?还是直接拿著口供去堵刘雄,甚至……镇守大人? 不,不能慌。赵坤猛地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喘著气。林砚他们即便拿到了柳七七的口供,也只是人证。关键……是物证!吴天魁那老宅柴房里的东西!毒药的原料,配置的工具,还有……他这些年来偷偷截留、未及上缴或打点的血晶石,以及那本记录著诸多隱秘往来的帐册! 那些东西,才是能將他彻底钉死的铁证! 必须立刻去处理掉!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夜色正浓! 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陋巷。巷子尽头,是一堵高耸的、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的老墙,墙后便是吴天魁那处早已“易主”的老宅。 这宅子,当年吴天魁暴毙后,家眷很快变卖產业,离开了青州府。谁都以为不知被哪个外乡商人买去,空置多年。没人知道,那个神秘的买主,正是他赵坤。他用的是假名,通过几层转手,做得天衣无缝。 留这宅子,起初或许只是出於一种扭曲的、胜利者占据败者巢穴的快意,或是为了方便处置柴房里那些不便移动的“工具”。后来,隨著他在刘雄麾下地位渐稳,捞的油水越来越多,需要一处绝对隱秘、连枕边人都不能知晓的藏匿之地时,这处鬼气森森、人跡罕至的老宅,便成了最佳选择。 他甚至……在这里养了个外室。 那是个才十六七岁的女孩,姓甚名谁他已记不清,只记得是牙婆从北边逃荒人手里买来的,瘦小,怯懦,看人时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他给她置办了几身鲜亮衣裳,雇了个哑巴婆子伺候,便將她安置在这宅子的东厢房。现在的夫人是官家小姐出身,规矩大,醋性也大,对他管束甚严,稍有不顺便是冷脸相对。可这小女孩不同,她怕他,敬他,他说一,她不敢说二,偶尔他心情好时赏个笑脸、给点零花钱,她便受宠若惊,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会露出全然的依赖与討好。这种掌控一切、被绝对服从的感觉,极大满足了他內心深处那份因出身卑微、早年饱受欺压而扭曲滋生的虚荣与权力欲。 更重要的是,这女孩“懂事”。他严令不许她靠近后院,尤其是那间柴房,她便真的从未踏足半步,甚至问都不问一句。这份“听话”,让他放心地將一些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了那里。 今夜,他顾不上那女孩了。他甚至没打算惊动她和那个哑婆。翻墙进去,处理掉东西,立刻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宅子外墙颇高,墙头生著枯黄的杂草。赵坤虽有些年纪,又喝了酒,但通玄境的底子还在。他左右看了看,巷子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不知谁家养的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他深吸一口气,提气纵身,手掌在粗糙的砖墙上一搭,腰腿用力,便如一只沉重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墙头,落在院內。 院內比外头更黑。几间厢房都黑著灯,只有正房廊下掛著一盏气死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幽幽地燃著,勉强照亮门前尺许之地,投下长长短短、鬼影般的摇曳光晕。院子里杂草丛生,久未打理,秋虫在草根石缝里“唧唧”鸣叫,更衬得四下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没去东厢房,甚至没往正房方向多看一眼,径直躡足向后院走去。柴房在后院最角落,紧挨著厨房,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门上一把黄铜大锁,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泽。 赵坤摸出钥匙——这把钥匙他从不离身,连那外室和哑婆都没有——手指因紧张和酒意有些发抖,试了两三次,才“咔噠”一声將锁打开。一股混合著霉烂木料、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草药气息的浊气,扑面而来。 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將怀里揣著的火摺子吹亮。橘黄色的、跳动的火苗,勉强驱散了咫尺之间的黑暗,映出柴房內的大致轮廓。靠墙堆著些早已乾裂的劈柴和烂草,墙角结著厚厚的蛛网,空气里浮动著细密的灰尘,在火光中飞舞。一切都与他上次来时,似乎並无二致。 他的目光,急切地投向靠里墙那个看似隨意摆放、实则底下藏著暗格的旧木柜。毒药的原料,分门別类用油纸包著,就藏在暗格里。还有那个装著血晶石的小铁盒,以及那本裹了好几层油布的帐册,都在这下面。 只要將这些处理掉,柳七七的口供便成了孤证。没有物证,周衍和林砚能耐再大,也休想轻易动他一个正五品的都头!至於董存……一个亡命徒的供词,咬死是屈打成招便是! 想到这里,赵坤心定了少许,呼吸也顺畅了些。他举著火摺子,快步走到木柜前,蹲下身,伸手去摸索柜子底部的机关。手指触到那处熟悉的凹陷,正要用力按下—— “赵都头,夜半三更,好雅兴啊。”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突然从柴房最黑暗的角落里响起。 这声音並不大,甚至带著几分温文,可听在赵坤耳中,却不啻於平地惊雷!他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僵直了。火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光线骤暗,只剩下那一点將熄未熄的微弱红光,在地上苟延残喘地跳动,將他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只受惊而膨大的怪兽。 他霍然转身,动作因极致的惊恐而显得僵硬迟滯,颈骨甚至发出“嘎”的轻响。 借著地上那点残光和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夜色,他看清了。 柴房那个堆满烂草、最不可能藏人的阴暗角落里,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前面一人,身著半旧的深青直裰,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神色沉静如水,正是青州府镇妖司分舵主事,周衍。他负手而立,目光平淡地看著赵坤,仿佛只是在自家书房打量一件不甚满意的摆设。 周衍身后半步,站著的,正是那个让赵坤恨入骨髓又惧入心髓的年轻人——林砚。他依旧穿著那身石青色直裰,如同寒潭深处映出的两点冷星,正一瞬不瞬地锁定著他。更让赵坤心头剧震的是,林砚的手中,正隨意地翻阅著一本册子。那册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厚纸,边缘磨损,正是他藏於暗格之中、记录著无数隱秘的帐本! 第七十七章:夜烬残膏(二) “周……周主事?林……林巡察使?”赵坤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是何意?下官……下官只是来这处旧宅查看一下,毕竟曾是亡师故居,偶尔念旧……” “查看?”周衍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查看需要深夜翻墙,直奔这废弃柴房?查看需要打开这暗藏机关的柜格?赵都头,你这念旧的方式,倒是別致。” 赵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沿著虬髯滚落。他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什么董宝逃回报信,什么柳七七吐口……恐怕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引他自投罗网! “主事大人明鑑!”赵坤猛地挺直腰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股被冤枉的激愤,“下官不知林巡察使与您说了什么,但此间种种,必是有人栽赃陷害!下官对朝廷、对镇妖司忠心耿耿,多年来兢兢业业,岂会行此不法之事?定是有人覬覦下官之位,构陷於……” “构陷?”一直沉默的林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表演。他合上帐本,指尖在那粗糙的封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味道,“赵都头的意思是,这帐本上记载的,某年某月,收黑石镇陈富海『孝敬』灵石五百,某年某月,与刘都头分润『血晶石』三枚,某年某月,向镇守刘大人府上送去『东国老参』十盒、『南海珍珠』一斛……这些,都是別人写好了,塞进你这暗格里的?” 赵坤如遭雷击,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帐本上的內容,林砚竟然已经看了!还隨口就念出了几桩! “还有,”林砚缓步上前,俯身,用未受伤的右手,从地上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摺子旁,捡起一个刚刚隨火摺子一同掉落、未被赵坤注意的、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轻轻捻开油纸一角,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著阴寒与甜腥的奇异气味逸散出来。“这『阴冥苔』、『赤心腐骨草』的粉末,保存得倒还妥当。只是这『引魂檀木灰』,似乎有些受潮了?难怪莫老鬼他们毒发时,血纹顏色略浅,不如卷宗记载吴天魁死状那般深重。” “你……你如何认得?!”赵坤失声叫道,隨即意识到失言,脸色顿时灰败如土。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將那小包重新裹好,拿在手中,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就在这时,柴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著,门被推开,数道火把的光亮猛地涌了进来,將狭小的柴房照得一片通明,纤毫毕现。 火光下,只见孙文远带著一队玄甲侍卫,押著几个人,站在门外。 最前面是一个穿著桃红綾袄、披头散髮、嚇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正是赵坤养在此处的外室。她旁边是个乾瘦的哑婆,也是面无人色。紧接著是两名被捆得结实、鼻青脸肿的汉子——正是董宝、董存兄弟。董宝眼神躲闪,不敢看赵坤;董存则低著头,死了一般。 而最后被两名侍卫搀扶著走进来的那人,却让赵坤瞳孔骤缩,如见鬼魅。 那是个身形佝僂的妇人,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脸上……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从额头到下顎,纵横交错著数道深可见骨、早已癒合却狰狞扭曲的疤痕,將五官拉扯得变了形,一只眼睛甚至有些歪斜。唯有那双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燃烧著刻骨怨毒与疯狂恨意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赵坤,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正是柳七七! “赵……坤!”柳七七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锣刮过砂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血来,“你……也有今天!” 赵坤看著这一张张面孔,看著柳七七眼中那滔天的恨意,看著董氏兄弟那畏缩的模样,看著外室与哑婆的惊恐,最后,目光落在周衍那深沉莫测的脸上,落在林砚手中那本帐册和那包毒药上……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从董宝“逃回”报信开始,不,或许从更早,从柳七七被“救下”开始,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这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林砚根本就没让董宝逃走,或者说,董宝的“逃走”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让他惊惶,让他自乱阵脚,让他迫不及待地来这处“安全屋”销毁证据! 好精妙的算计!好狠辣的手段!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將他最后一丝侥倖与挣扎都冻得粉碎。他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周衍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赵坤,人证物证俱在。你勾结妖匪,炼製、私藏、贩卖血晶石;毒杀上官吴天魁,构陷同僚;指使手下杀害证人,意图灭口;贪赃枉法,行贿上司……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赵坤嘴唇哆嗦著,目光涣散,在那一片明亮的火光和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扔在砧板上的待宰羔羊。所有的威风,所有的权势,所有的算计,在此刻都成了可笑又可悲的泡影。 但他毕竟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最初的震骇与绝望过后,一股属於亡命徒的凶戾之气,反而被逼了出来。他猛地抬起眼,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周衍!林砚!你们以为抓了我,拿了这些东西,就能扳倒刘都头?扳倒镇守大人?做梦!我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这些东西,就算我认了,也休想牵扯到上面分毫!你们敢动我,刘都头、镇守大人,还有……还有都城里的贵人,绝不会放过你们!到时候,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 他试图用背后的靠山来恐嚇,来做最后一搏。 林砚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笑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他向前走了两步,离赵坤更近了些,火光將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赵都头,看来你还是没明白。”林砚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谁说要靠这些东西去『扳倒』谁了?那多费事。” 赵坤一愣。 林砚晃了晃手中的帐本,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明天,不,或许后天,青州府就会有些消息慢慢传开。比如说,赵坤赵都头,因涉嫌多起重案,已被周衍主事秘密控制。又比如说,周主事和林某,正在根据赵都头提供的线索,准备逐一核查——比如,漕运司那边,是不是真有勾结妖匪、贩卖人口的船只定期往来?再比如,分舵帐房司吏徐有才徐先生那里,是不是还存著些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血晶石』样品?哦,还有,镇守刘大人府上,这些年收到的『东国老参』、『南海珍珠』,是不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来路明明白白?” 他每说一句,赵坤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抖得厉害一分。 “赵都头,你猜,”林砚微微俯身,看著赵坤那双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语气近乎耳语,却带著致命的寒意,“当这些消息,传到刘雄刘都头耳朵里,传到镇守刘大人耳朵里,甚至……传到他们背后那些『贵人』耳朵里时,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是会相信你赵都头守口如瓶、忠贞不二,还是会觉得……你已经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交代了个底朝天?” “他们会认为你已经背叛了他们,为了活命,把所有人都卖了。”林砚直起身,声音恢復平静,却字字诛心,“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你的那些『靠山』们,第一个要灭口的,恐怕就是你赵坤,还有你的家人,甚至所有可能与你有关联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坤彻底瘫软下去,顺著墙壁滑坐在地,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林砚这一手太毒了!这不是查案,这是攻心!这是要把他变成一颗被双方都恨不得立刻碾碎的弃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雄那总是带笑的眼睛里射出冰冷的杀机,镇守刘文焕那团团的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狠戾,甚至都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影子,也会毫不犹豫地挥下斩断线索的屠刀……而他的家人,他在外宅养的那个女孩,甚至老家那些亲眷……都將因为他此刻的被擒,而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不……不……”赵坤喃喃著,涕泪横流,早先那点凶戾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与牵连亲族的恐惧,“不能这样……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周主事、林大人……给我一条生路……给我的家人一条生路……” 周衍与林砚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林砚对孙文远道:“孙先生,先將其他人带下去,分开看押,严加守卫。”他特意看了一眼柳七七,补充道,“给柳娘子安排一个乾净房间,请个大夫看看,再备些热汤饭食。” 孙文远领命,指挥侍卫將瑟瑟发抖的外室、哑婆,面如土色的董氏兄弟,以及依旧死死瞪著赵坤、仿佛要用目光將他凌迟的柳七七带离了柴房。柴房內,再次只剩下周衍、林砚与瘫软在地的赵坤。 火把的光亮晃动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得变形。 “赵坤,”周衍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柴房里响起,带著一种最后的、不容抗拒的威严,“把你所知道的,关於血晶石、关於刘雄、关於青州府上下勾结、乃至关於十五年前吴天魁之死、不久前莫老鬼等人中毒、以及……关於苏远山苏大人一家被害之真相,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或许,本官可以考虑,对你的家人,网开一面。” 赵坤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挣扎著跪正了身体,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我说……我全都说……只求主事大人开恩……”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从他还只是镇妖司一名不起眼的小卒时,如何偶然在一次追捕一名流窜妖道时,从其遗物中得到那本记载著复合奇毒配製之法的残卷与一些原料说起;说到他如何隱忍不发,直到攀上吴天魁,又因不堪其辱、贪图其位,与同样备受折磨的柳七七合谋,用那毒送吴天魁归西;说到他如何凭藉狠辣与钻营,逐渐成为刘雄的心腹,开始接触“血晶石”这条线。 “……黑石镇那边,最早是陈富海和赵莽负责,用流民甚至镇民餵食妖狼,在苍狼山深处设『窖』炼製。后来狼窝被林大人端了,他们又暗中转移部分到更隱秘处,但產量已大不如前。黑风涧是另一处大『窖』,由莫老鬼那伙邪修经营,规模和產量都比黑石镇大得多,他们用掳掠的商旅、甚至僱佣的流民作为『材料』……”赵坤的声音因恐惧和回忆而颤抖,“炼出的血晶石,分作三六九等。最次等的,刘都头会赏赐一些给下面办事得力的人,比如我……好点的,他会留作己用,或是打点青州府內其他关节。而品质最佳、能量最精纯的那一部分……”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对更高层级的敬畏与恐惧:“……会由刘都头亲自安排,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往都城天启城。接货的人,是……是赵尚书府上的。接头的是一个女人,刘都头私下提过,称其为『芸姑娘』。每次交接,都在城外极隱秘的所在,且变换不定。我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穿著斗篷,看不清面容,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下人。” “芸姑娘……”林砚低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从钱禄处缴获的那封残信,末尾被火焰吞噬大半、只余一个模糊“芸”字笔画的落款。果然是她!这条自边陲小镇延伸至州府、再直达都城尚书府的黑色链条,终於在此刻,清晰地串联起一个关键的名字。 “苏远山苏大人的事呢?”周衍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著压抑不住的沉痛与怒火。 赵坤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苏……苏大人他……他查案太紧,太执著。黑石镇、黑风涧、甚至码头上查获血晶石的事,他都记在心上,暗中调查。他好像……好像察觉到了这条线最终指向都城,指向赵尚书。他应该是不愿牵连周主事您,所以很多事都是自己私下进行,连查案的卷宗和笔记,都藏得极隱秘。” “三年前……大概是出事前两个月,”赵坤回忆著,额头上冷汗涔涔,“苏大人似乎下了决心,要写一份详细的奏报,直接呈送天启城,越过青州府和镇妖司总舵的某些人。他连著几夜在书房熬著,写写改改。有一天晚上,他写得太累,伏在案上睡著了。恰好他的副手,也是刘都头早就安插过去的人,有事去书房稟报,看到了摊开的奏报草稿……上面,提到了血晶石的流向,提到了青州府內可能的保护伞,甚至……隱晦地指向了赵尚书可能知情。” “那人立刻將消息密报给了刘都头。”赵坤的声音越来越低,“刘都头当时就慌了。他知道,一旦这份奏报送达天启城,落在与赵尚书不对付的政敌手里,或是引起皇帝陛下的注意,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大祸!不仅仅是他和刘镇守,恐怕连赵尚书都要受到牵连。所以……所以必须让苏大人闭嘴,让所有可能知晓內情的人,永远闭嘴。” “於是,上面便下发了对苏大人『通妖』的问责令。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那一夜……”赵坤的声音几不可闻,“刘都头动用了他在城防军里的关係,买通了当夜值守东门的將领,暂时关闭了部分区域的小型防护阵法。又不知从何处,驱使了几头凶悍的、早已被暗中捕捉驯化过的通玄境妖兽,將它们放入內城,直扑苏府……事后,再將一切推给『妖兽意外突袭』、『城防疏忽』。而那些妖兽和被买通的將领,也在事后被迅速『处理』乾净……” 柴房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赵坤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周衍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清癯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在极力压抑著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愤与痛楚。远山兄……竟是因为这样一份未写完的奏报,因为不愿牵连自己,而独自承受了如此灭顶之灾!那份赤诚,那份担当,那份同僚之道,如今听来,字字泣血! 林砚亦是默然。虽然早有推测,但亲耳听到这冰冷残酷的真相,想到苏清瑶那夜在火海中失去所有至亲的惨状,胸中仍是杀意翻腾。刘雄、赵坤,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藏於阴影中的魑魅魍魎,皆该千刀万剐! 良久,周衍才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滔天的巨浪与决绝的杀意。他看了一眼瘫软如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赵坤,对林砚道:“將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口供详细录下,画押。” “是。”林砚应道,唤来侍卫,將几乎无法自己行走的赵坤拖了出去。 柴房內,再次只剩下周衍与林砚二人,以及那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毒药与血腥气。 “林砚,”周衍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赵坤的口供,是利器,也是毒药。暂时不要动。刘雄那边,恐怕很快会得到风声。我们接下来……” “等。”林砚接口道,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帐册上,眼神锐利如刀,“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等那条藏在暗处的『蛇』,被我们投下的石头惊动,自己露出破绽。” 周衍回身,看著这个年轻却已展现出惊人手腕与城府的部下,缓缓点了点头。 秋风从破损的窗欞间灌入,吹得火把的光焰剧烈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交织、晃动,如同这深不见底的夜色中,悄然张开的一张巨网,正等待著下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 而青州府这潭深水之下,更凶险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第七十八章:青柳巷深(一) 次日清晨,天色是那种將明未明的蟹壳青。 淡淡的雾气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掛在镇守府后园那些枯黄的草尖、凋敝的花枝上,也洇湿了书房窗纸上新糊的雨过天晴纱。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草木浸透夜露后特有的、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却也驱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滯闷。 周衍的书房內,烛火已熄,只靠窗外透进的、尚且熹微的晨光照明。光线昏暗,將紫檀木书案、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墙上那幅笔意苍茫的水墨山水,都勾勒成一片片浓淡不一的灰色剪影。唯独书案上摊开的那几页墨跡新鲜的供词笔录,白纸黑字,在昏昧中显得格外刺眼。 周衍、林砚、苏清瑶三人,围坐在书案旁。 周衍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直裰,面容在晨光里愈发显得清癯,眼瞼下带著些许倦色,显然是一夜未眠。他手中端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却並未饮,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供词上,又似穿透了纸张,望向某个虚无的、充满血腥与背叛的过往。 林砚坐在下首,背脊挺直,那双眸子异常清亮沉静,如同拂晓前最深邃的夜空里,最后两颗未眠的寒星。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坐在周衍另一侧的苏清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著担忧与理解的复杂情绪。 苏清瑶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一头青丝也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綰了个最简单的髮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此刻更无半点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单薄得几乎透明。她微微垂著头,目光死死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供词上那些冰冷的字句——关於父亲如何熬夜撰写奏报,如何不慎被副手窥见,刘雄如何惊惶,如何买通城防、驱使妖兽、血洗苏府……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覆切割、搅动。 书房內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府中下人开始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还有三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良久,苏清瑶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哭。眼眶是乾涩的,甚至有些微微发红,却没有一滴泪水。只是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坚冰,冰下是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黑火。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失了血色的唇瓣被咬出几个泛白的齿印。 “周世伯,”她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平稳得让人心惊,“赵坤所供,与我先前推测,大致无差。父亲……是死於忠直,死於不愿同流合污,死於那些魑魅魍魎对真相的恐惧。” 周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他看著苏清瑶,眼中充满了痛惜、愧疚,还有一种长辈对晚辈遭遇巨变后惊人坚韧的复杂敬意。“清瑶,是世伯无能,当年未能护得远山兄周全,也让你这些年,受苦了。” 苏清瑶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周衍,眼中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深切的感激:“世伯千万別这么说。若非世伯这些年暗中维护苏家老宅,若非世伯收留庇护,清瑶早已不知埋骨何处。父亲在九泉之下,也必感念世伯高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只是,清瑶不愿再如现在这般,日日枯坐深宅,只能从世伯与林大哥口中得知外间消息,空自焦急悲愤。父亲的血仇,苏家七十三口的冤屈,不能仅靠世伯与林大哥在外奔波。清瑶虽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粗通文墨,略识阵法药理。我……我想出来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微末小事,哪怕只能帮上一星半点,也好过在这深闺中,眼睁睁看著仇人逍遥,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林砚。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决绝,更有一种深藏於平静之下的、近乎灼热的渴望——渴望参与,渴望行动,渴望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去逼近那个血腥的真相,去为逝去的亲人,做些什么。 林砚迎著她的目光,心头微微一颤。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那种甘於被保护、安於现状的柔弱女子。从黑石镇的地窖初见,到穿越苍狼山的艰险,再到青州府这一路的谋划与隱忍,她展现出的冷静、智慧与韧性,早已远超寻常男子。父亲的惨死,家族的覆灭,像一把最残酷的刻刀,將她骨子里那份属於苏远山的刚烈与执拗,打磨得愈发锋利。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与怜悯,更不是將她隔绝於危险之外的“保护”。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发挥所长、付诸行动、在向目標前进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价值与力量的位置。 正如她自己所言,只有在不断努力做事的过程中,她才能感觉到自己並非全然无力,才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实实在在地,为父亲和亲人的復仇做出努力,而非仅仅是一个被仇恨吞噬、却只能旁观等待的復仇之魂。 周衍闻言,眉头微蹙,沉吟不语。他自然明白苏清瑶的心情,也深知她绝非无的放矢。只是……让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苏家血案的关键遗孤,直接捲入这腥风血雨、步步杀机的爭斗之中,风险实在太大。刘雄一党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若让他们察觉苏清瑶的存在与动向,后果不堪设想。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周衍权衡之际,林砚开口了。 “主事大人,”林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苏姑娘心思縝密,於阵法、药理一道颇有造诣,更难得的是心志坚韧,临危不乱。卑职所领小队,如今虽初具规模,但队员多为武勇之士,於合击阵法、临敌机变、乃至辨识毒物、应对阴邪手段等方面,尚有欠缺。若得苏姑娘从旁指点,加以操练,战力必能更上一层楼,日后执行任务,也多几分把握。” 他略一停顿,看了苏清瑶一眼,继续道:“至於苏姑娘的身份安危……卑职倒有一计。可让苏姑娘暂时改换男装,扮作投奔的远方表亲或聘请的文书、阵法教习,居於青柳巷宅院之中。青柳巷地处西城,並非显贵聚居之地,但也远离鱼龙混杂的贫民窟,相对清静,不易惹人注目。只要小心谨慎,不常在外露面,应能避开刘雄耳目。且宅院有陆翎、王大山等弟兄日夜轮值守卫,安全亦有保障。” 周衍听罢,目光在林砚与苏清瑶脸上来回扫视。他何等人物,浸淫官场数十年,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林砚这番话,固然是出於公心,为小队战力考量,但其中那份对苏清瑶能力发自內心的认可,以及为其安危周密思量的回护之意,又如何能瞒过他的眼睛?再看苏清瑶,在林砚开口后,眼中那瞬间亮起的光芒,虽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冀与……信赖。 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份於患难中滋生、於並肩前行中悄然滋长的情谊,周衍早已看在眼里。他並非迂腐之人,远山兄的血脉,若能觅得良配,尤其是林砚这等心性、能力、前途皆属上佳的年轻人,他心中亦是乐见其成。如今林砚主动提出此法,既顾全了苏清瑶的心志与安全,又能切实增强己方力量,可谓两全。 思及此处,周衍心中已有决断。他缓缓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郑重的神色:“清瑶既有此志,林砚所虑亦甚为周全。既如此,便依林砚所言。清瑶,你便暂以男装,隨林砚前往青柳巷安顿。对外,便是林砚聘请的阵法文书先生,协助操练小队。一应所需,可让林砚或孙文远代为置办。切记,万事以安全为重,不可逞强,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让林砚报我知道。” 苏清瑶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层笼罩眉宇的悲慟与冰寒,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与认可冲淡了些许。她连忙起身,向著周衍深深一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清瑶谢过世伯成全!定当谨记世伯教诲,小心行事,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林砚也起身拱手:“卑职定会妥善安排,护得苏姑娘周全。” 周衍挥了挥手:“去吧。今日便可將清瑶接过去。赵坤既已落网,刘雄那边必不会坐以待毙,你们也需早做准备。” *** 巳时刚过,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镇守府侧门,穿过几条僻静的街巷,向著城西的青柳巷行去。 车內,苏清瑶已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的书生直裰,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略显宽大,將她原本纤细的身形遮掩了几分。一头乌黑的长髮尽数綰起,藏在同色的儒巾之下,只余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略施了些林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能略微改变肤色的膏脂,使原本过於白皙的肌肤显得黯淡粗糙了些,眉毛也描粗了几分。乍一看去,倒真像个面容清秀、略带病容的年轻书生,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明亮,顾盼间仍难掩原本的灵秀之气。 她坐在微微顛簸的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宽大的袖口,心中既是期待,又有些许忐忑。期待的是终於能走出那方虽安稳却令人窒息的天地,真正参与到追查真相、抗衡仇敌的行动中去;忐忑的是不知陆翎、王大山那些黑石镇的旧人,见到她这般模样出现,会是何种反应。 林砚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闭目养神。晨光透过青布车帘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似乎能感受到苏清瑶那份细微的不安,並未睁眼,只低声道:“陆翎他们,都是重情重义的汉子。你当初在黑石镇、一路上的相助,他们都记在心里。骤然听闻苏家噩耗,又见你被周大人接入府中,音讯渐稀,心中牵掛担忧,只怕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苏清瑶闻言,心中一暖,那份忐忑也消散了不少。她想起在黑石镇中,陆翎沉默却可靠的守护;想起穿越苍狼山时,王大山那总是抢在前面的魁梧身影;想起周福的沉稳,赵四的机灵,还有李铁……那个总是憨厚笑著、却会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勇力的汉子。这些面孔,连同那些並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小车终於在一处巷口停下。 林砚先下车,左右看了看。巷口並无閒杂人等,只有几个挑著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他这才回身,掀起车帘,低声道:“到了。”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扶著林砚伸出的手,踏下车来。 眼前便是青柳巷。 巷子不宽,约莫能容两辆马车交错而行。路面铺著还算平整的青石板,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缝隙里长著茸茸的青苔。巷子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砖灰瓦小院,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探出墙头的、或是枣树、或是石榴、或是寻常花草的枝叶,虽已入秋,不少叶子开始泛黄,但依然透著几分盎然的生机与整洁。户户门楣朴素,有的掛著简单的木牌,写著“张宅”、“李寓”等字样,有的则什么也没有。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炊烟气息,还有不知谁家院里飘出的、燉煮食物的暖香,混著秋日阳光乾燥的味道,形成一种属於市井平民的、踏实而安寧的生活气息。 这里並非达官显贵云集的东城,也非商贾辐輳、喧囂热闹的南市,更不是鱼龙混杂、脏乱喧囂的北区贫民窟。它就像青州府这个庞大肌体上一处不起眼的、却自有其节奏与温度的脉络,安静,平和,不易引人注目,正是藏身与积蓄力量的理想所在。 林砚引著苏清瑶,走到巷子中段一扇黑漆木门前。门楣上光禿禿的,並无匾额。林砚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 很快,门內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正是周福。见到林砚,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刚想开口,目光却瞥见林砚身后那个穿著靛蓝直裰、低著头的“陌生书生”,不由得一怔。 “周福,是我。”苏清瑶低声道。 周福这才看清那“书生”抬起的脸,虽然装扮变了,肤色眉眼也有些不同,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熟悉的神情……周福瞳孔骤缩,嘴巴张了张,一时竟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猛地將门拉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林砚带著苏清瑶迅速进门,周福也立刻反应过来,探出头左右看了看,迅速將门閂好。 第七十九章:青柳巷深(二) 门內別有洞天。迎面是一方颇为敞亮的青砖天井,约莫三丈见方,地面平整乾净,不见一丝杂草。东南角栽著一株老石榴树,枝叶虽已稀疏,却仍掛著几个红得发褐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树下摆著几口半人高的陶缸,养著些寻常的水生花草,叶片肥厚,绿意犹存。西北角一口青石凿成的四方水井,井沿磨得光滑,轆轤上的麻绳还带著湿气,显是日常使用。 天井往里,是坐北朝南的一排正房,高敞轩阔,明三暗五的格局,青瓦飞檐,廊柱漆色半旧却擦拭得乾净。正房两侧各有月亮门通向更深处,隱约可见后院的翠竹梢头。东西两厢亦是整齐的厢房,各有三间,门窗紧闭,此刻却因动静而纷纷开启。 陆翎正拿著块软布擦拭他的猎弓,闻声抬头;王大山光著膀子,似乎在院子里练功刚歇下,正用布巾擦汗;赵四则端著一个簸箕,像是在分拣什么东西。李铁伤未全好,坐在正房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还有几个正从窗內往外张望。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天井中突然出现的两人——林砚,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改了装束、却依然掩不住熟悉气息的“年轻书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王大山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咧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陆翎擦拭弓弦的动作僵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直直地盯在苏清瑶脸上,握著弓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赵四手里的簸箕一歪,里面的东西撒出几样也浑然不觉。就连廊下的李铁,也猛地从竹椅上挺直了腰背,牵扯到伤处,疼得咧了咧嘴,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苏清瑶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惊喜、还有那份仿佛失而復得般的激动,心中那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衝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眼眶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向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儒巾,任由那一头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下来,虽然很快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挽起,但那惊鸿一瞥的女装痕跡,已足以让所有人確认她的身份。 “陆大哥,王大哥,周大哥,赵四哥,李铁大哥……”她一个一个地叫过去,声音哽咽,却带著明亮无比的笑意与泪光,“是……是我。我……我回来了。” “苏……苏姑娘?!”王大山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似乎颤了颤。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却又在离苏清瑶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剎住,手足无措,像是怕自己的莽撞惊扰了她,只能搓著手,咧著嘴,嘿嘿地傻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真……真是您!俺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著您了!周大人把您接进府里,俺们这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陆翎也放下了弓,快步走来,虽然不像王大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烁著激动的水光,他朝苏清瑶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平安就好。这些日子……大家都很记掛你。” 周福和赵四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赵四嘴快,连珠炮似的说道:“苏姑娘,您可算来了!大伙儿天天念叨,说不知道您在周大人府里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人欺负……呸呸呸,周大人当然是好人!就是……就是见不著您,心里没著没落的。林大哥也不常提,可把俺们急坏了!” 李铁站到近前看著她,这个憨厚的汉子,眼中竟也泛起了泪花,他用力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哽咽著道:“回来好……回来就好……苏姑娘,您……您瘦了。” 这一句“瘦了”,平平常常,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清瑶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看著这一张张真诚的、满含关切与喜悦的脸庞,看著他们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如同家人般的牵掛,多日来强忍的悲慟、孤独、还有那份深藏於心的、对“家”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泪水,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著她偽装后略显黯淡的脸颊滚落,冲开些许脂膏,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点头,又哭又笑:“我……我很好。谢谢……谢谢你们还记掛著我。我……我也很想大家。” 林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苏清瑶终於卸下所有心防,在这些可以託付生死的同伴面前,展露出最真实的情感。看著陆翎、王大山他们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喜。他知道,自己带她来这里,是对的。这里或许没有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却有最真挚的情谊,最温暖的接纳,能给她伤痕累累的心,最切实的慰藉与力量。 他也知道,从今日起,这个看似平静的青柳巷小院,將不仅是黑石卫在青州府的据点,更將成为他们对抗刘雄一党、追查血案真相、乃至探索那惊天隱秘的重要基石。而苏清瑶的加入,必將为这支队伍,注入新的、不可或缺的活力与智慧。 *** 同一时刻,镇守府內,气氛却与青柳巷的暖意截然相反。 书房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將秋日明亮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屋內只点著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黯淡,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檀香气味,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与焦躁。 刘文焕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那件酱色团花湖绸直裰皱巴巴的,仿佛一夜未换。他面色晦暗,眼袋浮肿,手里那对温润的羊脂玉球也不再转动,只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一份刚刚送来的、关於赵坤家人报官寻人的简单呈报,还有几份来自城防、税关等处的、语焉不详却透著不祥气息的密报。 刘雄坐在下首,依旧是一身墨绿官袍,只是袍角不再挺括,鬢髮也略显凌乱。他脸上惯有的温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鷙的沉静,只是那微微跳动的眼角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赵坤……从昨日午后离开分舵,说是去『醉仙楼』赴宴,就再没回来。”刘雄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滴水未进,“他家里那个蠢妇,今日午后才觉出不对,跑到府衙哭闹报案,说是她家老爷失踪了。府衙那边含糊应付了过去,但消息……怕是已经漏了。” 刘文焕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带著浓重的鼻音:“失踪?好端端一个镇妖司都头,在青州府地界上,能『失踪』到哪里去?不是周衍,就是林砚那小杂种搞的鬼!或者……他两一起搞的鬼!” “姐夫明鑑。”刘雄眼中寒光闪烁,“赵坤知道的太多。黑石镇、黑风涧的事,还有……这些年往来的明细。他若落在周衍手里……”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刘文焕自然明白。赵坤就是一颗连著他们所有人的炸弹,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儘快剷除林砚!”刘文焕猛地將手中的玉球按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跳,“这小子就是个祸根!从黑石镇开始,就处处坏我们好事!如今到了青州府,更是变本加厉!有他在周衍身边出谋划策,衝锋陷阵,周衍那老狐狸如虎添翼!先断其臂膀,再慢慢收拾周衍不迟!” 刘雄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所想。林砚的威胁,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巡察使的范畴。此子不仅修为进境诡异,战力强悍,更兼心思縝密,手段果决狠辣,且对周衍忠心耿耿,屡次破局,已成心腹大患。 “姐夫,”刘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阴鷙,“赵坤前些日子倒是提过一个主意,如今看来,正可拿来一用。” 刘文焕抬起眼皮:“赵坤?他能有什么好主意?” “是关於莽苍山中的一处绝地——七星坳。”刘雄的声音带著几分审视与算计,“赵坤当时说,可藉口七星坳妖兽异动,派林砚前去探查,借妖兽之口除掉他。此计虽粗陋,却直指要害。如今赵坤虽失踪,但这计策本身……却大可借来一用,只需稍加完善,便是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观察著刘文焕的神色,继续道:“据《青州府誌异》及一些山民猎户口耳相传,七星坳地势险绝,终年毒瘴瀰漫,更有数头至少通玄中期、乃至后期的凶悍妖兽盘踞其中,等閒修士不敢靠近。然此坳內有一奇处——每逢一甲子,月圆之夜,坳內深处一天然洞窟中,有『灵乳』自钟乳石尖端泌出。此『灵乳』乃天地灵物,蕴含精纯灵气,服之对修士大有裨益。” “如今,距离上一个甲子年之期,恰好过去六十年。三十日后,便是下一个甲子年的月圆之夜。”刘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早已派人暗中留意,近日七星坳外围,已能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妖兽躁动气息,似有强大妖兽被那即將出世的『灵乳』吸引,正从莽苍山深处向坳內聚集。甚至……已有零散妖兽窜出坳口,袭扰附近山村,伤了几个採药的农夫。” 刘文焕的眉头渐渐鬆开,眼中露出深思之色:“你是说……” “我们可以將此『异动』稍加渲染,报於分舵。”刘雄的声音愈发沉稳,透著掌控全局的自信,“就说七星坳近期妖兽异常聚集,已有下山为害地方之跡象,恐酿成大患。林砚身为巡察使,探查地方妖异、清剿危害,正是其分內职责。届时,我便可以『支援』、『协同剿妖』为名,亲自带上本部一批精锐人马,与林砚『一同』前往七星坳。” “到了七星坳,”刘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透著冰冷的杀意,“我便让他林砚,率其小队为『前锋』,『率先』进入坳內探查。那七星坳地形复杂,入口险要。只要他进去了……我便立刻下令,让我的人马,以『防备妖兽大规模衝出』、『封锁险地』为由,將坳口彻底封死!甚至,可以『不慎』引发一些山石崩塌……”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仿佛已將林砚和他的小队捏在了掌心:“届时,前有坳內聚集的凶悍妖兽与天然险地,后路又被彻底断绝。他林砚便是三头六臂,通天本事,也休想活著走出来!只会落得个『探查险地,不幸遭遇妖兽与山崩,全员殉职』的下场。任谁查,也只能是一桩『意外』。” 刘文焕听罢,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羊角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刘文焕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与狠辣。他盯著刘雄,沉声道:“此计……可行。但务必做得乾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林砚此人,邪性得很,多次绝境逢生,万万不可大意。你带去的人,必须绝对可靠,事后……该处理的,也要处理乾净。七星坳那边,妖兽的动向,也要確保如你所言。” 刘雄见姐夫首肯,心中一定,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丝惯有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姐夫放心。妖兽异动之事,我早已安排妥当,绝无问题。带去的人,都是我多年栽培的死士,口风极严。至於林砚……此次七星坳,便是他的葬身之地!只要除了他,周衍便如断一臂,到时再慢慢炮製不迟。” 刘文焕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去心头最后一丝不安:“既如此,你便去准备吧。三十日后……我要听到林砚的死讯。” “是!”刘雄躬身领命,眼中寒芒大盛。 第八十章:符宝匠心(一) 青柳巷的午后,光阴仿佛被浸泡在蜜蜡里,流淌得格外粘稠缓慢。 秋阳已偏西,失了正午的锐气,化作一片温润的琥珀色,慵懒地铺满整个天井。青砖地面被晒得暖烘烘的,缝隙里那些茸茸的青苔,在斜射的光线下泛著油亮的深绿。东南角那株老石榴树,枝椏虬结,叶片大半已染上金黄,剩下些残绿倔强地缀在梢头,风过时,沙沙作响,筛落一地细碎晃动的光斑。陶缸里水生植物的阔叶静静舒展,边缘凝著细密的水珠,偶尔“嗒”地一声坠入缸中,漾开浅浅的涟漪。 正房廊檐下,林砚与苏清瑶对坐在两张竹椅中。 竹椅是寻常巷陌人家用的,扶手和靠背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泛著暗沉的蜜色。中间置一张矮脚方几,几面纹理清晰,摆著两盏素白瓷杯,杯中茶水尚温,裊裊腾起几缕若有若无的轻烟,在斜斜的光柱里盘旋、升腾,最终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茶香,混合著院中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林砚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袭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腰束同色丝絛,身形比初到青州府时愈发挺拔了些,连日来的奔波劳碌与生死搏杀,非但未在他身上留下颓唐痕跡,反似將一块璞玉反覆打磨,稜角愈发分明,气质愈发沉凝。他背脊挺直地坐著,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手端著茶盏,目光却有些空茫,越过天井里那株摇曳生姿的老石榴树,投向更高远的、澄澈如洗的秋日天空,眉宇间似有万千思绪流淌。 苏清瑶换了一身藕荷色素麵襦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半臂,青丝松松綰了个隨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她膝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古籍,纸页脆薄,墨跡深深浅浅,却並未认真阅读,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古老的文字,目光时不时飘向身侧的林砚,见他神思不属,便轻声开口,打破这满院静謐: “林大哥,可是在思量近日的案情?” 林砚闻声,眸光微动,缓缓收回视线,落在手中茶盏澄碧的汤色上,摇了摇头:“赵坤既已招供,后续之事自有周大人运筹。我方才……是在想黑风涧那一战。” 苏清瑶闻言,將手中书卷轻轻合拢,置於膝上,神情认真起来:“那一战,凶险万分。若非林大哥临机决断,智勇兼备,只怕……” “智勇兼备谈不上,”林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事后的审慎復盘,“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清瑶,你制的那些符籙,在黑风洞窟入口那一爆,確是起到了扭转战局的关键作用。”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瓷盏边缘划著名圈,眼神再度变得深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潮湿、杀机四伏的洞窟入口:“但我事后细想,那等用法,实是暴殄天物,更是迫不得已。符籙之力,瞬间激发,声势浩大,可单体威能终究有限。对付寻常淬体、通玄初期的敌人尚可,一旦遇上修为精深、或是皮糙肉厚、数量眾多的对手,零散使用,便如隔靴搔痒;若要像当时那般,將数十张符籙同时引爆,以求覆盖杀伤、製造混乱,则又太过奢侈,且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苏清瑶微微頷首,清丽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林大哥所言甚是。符籙一道,本是借天地灵机、硃砂符纸为媒,將法术威能封存,待用时激发,確实便捷迅速,却因载体薄弱、灵纹难以叠加,威力上限受制。而阵法一道,以阵旗、阵盘为基,勾连地脉天象,聚拢周天灵气,威能浩瀚,可持续运转,但布设繁琐,启动迟缓,临敌之际往往缓不济急。”她说著,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林大哥可是在想,如何將二者之长,合而为一?”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激赏,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推演谋划的力度:“正是此意。符籙迅捷而力散,阵法厚重而迟缓。若能寻得一种坚固耐久、又能承载复杂灵纹的载体,將特定的符籙纹路永久鐫刻其上,甚至……將微型阵法的部分枢纽嵌入其中,使用时只需以少量真元激发,便能引动载体中预设的符籙或阵法之力……” 他的目光扫过天井,落在远处兵器架上那些闪著寒光的刀剑,以及靠在墙边的一面厚重包铁木盾上,继续道:“比如,盾牌。若能在盾牌內部以特殊材料鐫刻『戊土护身符』、『地脉引灵纹』,再嵌入少量土属性灵石粉末或地脉结晶作为阵法引子。对敌时,持盾者只需將盾牌往地上一插,激发灵纹,便可短时间內引动周遭地气,形成一道坚固的土行防护光罩。又比如,刀剑。若在剑脊、刀身刻入『锐金符』、『离火符』的复合纹路,並以精金、火晶等物沿纹路镶嵌,对敌时激发,则兵刃自带锋锐、灼烧之效,哪怕持刃者修为不高,亦能发挥出不俗的杀伤。”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瑶,眼神明亮:“甚至……我们可以更进一步。在兵刃或盾牌的特定位置,刻上简易的『阵纹导引符』,再將布设某种阵法所需的核心材料,如不同属性的灵石、特定的妖兽骨粉、稀有金属薄片等,以微型镶嵌的方式固定於载体之上。临战时,数名持有特製兵刃盾牌的队员,只需按特定方位站定,同时激发各自载体上的『阵纹导引符』与镶嵌材料,便能在极短时间內,形成一个小型的合击阵法!这比临时布设阵旗、调整方位要快得多,也更適合瞬息万变的战局。” 苏清瑶听著林砚这番条理清晰、层层递进的设想,最初是微微讶然,旋即眼眸越来越亮,如同两颗浸在清泉中的黑曜石,折射出惊人的光彩。她自幼钻研阵法符籙,对其中关窍了如指掌,自然明白林砚这番构想,並非天马行空的臆想,而是建立在现有符籙、阵法原理之上的、极具突破性的推演!每一个难点,似乎都能找到对应的解决思路;每一处结合,都暗合天地灵机运转的某种至理。 她望著林砚,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惊嘆:“林大哥,你……你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我钻研此道多年,从未敢如此大胆设想!符籙与阵法结合,以器物为载体……这、这简直是为我辈修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若真能实现,寻常兵卒持此利器,亦可抗衡低阶妖物;精锐小队配合作战,威力何止倍增!” 她越说越激动,素来沉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竟霍然起身,在廊下来回踱了两步,裙裾隨著动作轻轻摆动:“载体需坚固且能导灵,精铁、百炼钢、或掺杂了导灵金属的合金皆可尝试。鐫刻纹路,寻常刀刻斧凿难以精准,需用特製的蚀灵液腐蚀出稳定凹槽。符籙材料……硃砂混合妖兽血、灵草汁液固然是常规,但若要持久附著於金属,或许需加入某些具有黏附、固化特性的树脂或矿物粉。阵法导引与微型镶嵌更是精妙,需反覆试验材料配比、纹路走向、镶嵌点位与激发顺序……”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砚,目光灼灼,带著一种研究者遇到全新课题时的兴奋与急切:“林大哥,此构想匪夷所思,却又大有可为!空想无益,我们……何不现在就试上一试?” 林砚见她如此反应,心中亦是欣然。他提出这些想法,固然有前世零星记忆的启发,但更多是基於实战中的切身感悟与对现有修真技艺的深入思考。能得到苏清瑶这位行家的认可与激赏,且她瞬间便能举一反三,想到诸多实施细节,足见其在此道上的深厚造诣与敏锐直觉。 “正合我意。”林砚也站起身,笑道,“那就从最简单的开始。清瑶,你觉著,先试这盾牌如何?” “好!”苏清瑶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便从这引动地力、增强防护的盾牌入手。林大哥,烦请你取一面制式盾牌来。我这就去准备所需的一应材料。” “材料之事,交给我。”林砚道,“武库那边,如今是周老兼管,调拨些东西应是不难。”他所说的周老,正是文书房那位老文书周云启。自武库原管事吴吏因“办事不力”被调离后,林砚便向周衍举荐了这位虽年迈却经验丰富、且因赵坤之事对林砚心怀感激的老吏兼管武库与文书房。周云启骤然得了这份颇有油水的兼差,对林砚自是感恩戴德,几乎有求必应。 苏清瑶闻言,立刻转身回房,取出隨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就著廊下的矮几,迅速写下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罗列了各种材料的名目、规格与所需数量,从基础的赤铁锭、精铜粉,到较为稀有的土属性灵石碎末、地脉石粉末、固灵胶、蚀金液,再到绘製符籙所需的多种妖兽血、灵草汁液配伍等等,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种,其中不少名称连林砚都未曾听过。 林砚接过清单,略一扫视,也不多问,只道:“我这就去办。清瑶你先做些其他准备。” 约莫一个时辰后,林砚去而復返,身后跟著两名力夫,抬著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打开,里面分门別类,整齐码放著苏清瑶清单上所列的绝大多数材料,一些实在稀有的,也寻了属性相近的替代品,且品质数量都超出预期,显然是周云启尽心竭力操办的结果。除此之外,还有一面崭新的青州府镇妖司制式包铁木盾,盾面蒙著熟牛皮,边缘包著寸许宽的锻铁,入手沉重,质地坚固,是寻常士卒的標准配备。 苏清瑶早已在西厢房腾出了一间空屋,权作临时工坊。屋內收拾得乾乾净净,靠窗摆了一张宽大的柏木长案,案上铺著厚实的粗麻布。见材料送到,她立刻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手腕,神情专注地开始分拣、处理那些材料,动作嫻熟而利落,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 林砚在一旁静静看著,並不插手,只是偶尔根据苏清瑶的要求,递送些工具或材料。只见她先將那面盾牌置於案上,仔细检查了盾面的平整度与铁包的完整性。然后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略带辛辣的刺鼻气味散发出来。她用一支狼毫小笔,蘸取瓶中一种色泽暗绿、粘稠如蜜的液体——正是她特意要求的“蚀金液”,按照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纹路图案,小心翼翼地在盾牌正面牛皮与铁包之间的区域,勾勒出纵横交错、繁复异常的线条。 那暗绿液体一接触盾牌表面,立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出缕缕极淡的白烟。被描绘过的区域,无论是牛皮还是铁边,都迅速被腐蚀出深浅均匀、边缘清晰的凹槽。苏清瑶全神贯注,手腕极稳,笔尖移动如行云流水,那些凹槽组成的图案渐渐显现,竟隱隱构成一个以中央为枢纽、向四周辐射的奇异符阵雏形,其中又嵌套著数种林砚依稀认得、属於“戊土”、“坚固”、“导引”等意味的符籙纹路。 纹路蚀刻完毕,苏清瑶又取来几种研磨得极细的粉末。她先將一种泛著淡黄色泽、触手温润的“地脉石粉末”与少许土属性灵石碎末混合,调入一种半透明的“固灵胶”中,搅拌成粘稠的糊状物,然后用特製的玉刀仔细地填抹进那些蚀刻出的凹槽內,务必使每一处凹槽都被填满、充实,不留空隙。 待这层“地脉灵膏”稍稍凝固,她又开始处理另外几种材料。將一种暗红色的“火铜粉”与“赤铁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加入几滴不知名的妖兽血与灵草汁液,调和成一种泛著金属光泽的暗红色浆料。这次,她用更细的笔,沿著凹槽中某些特定的、连接枢纽的关键线条,进行二次描绘覆盖。每描绘一段,她都会停顿片刻,指尖凝出一缕极细微的淡青色真元,轻轻点在那浆料之上,浆料便微微发光,旋即迅速乾涸固化,与下层的地脉灵膏紧密结合。 如此反覆,层层叠加。苏清瑶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快速操作,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浑然不觉。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整个人沉浸其中,仿佛与眼前的盾牌、手中的材料、笔下的纹路融为了一体。 林砚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苏清瑶此刻展现出的,已不仅仅是阵法符籙的学识,更包含了对材料性质、物性变化、能量导引的深刻理解与高超的动手能力。许多步骤看似简单,其中火候、比例、时机的拿捏,若非千锤百炼,绝难如此精准流畅。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窗外日头已然西沉,天际泛起瑰丽的晚霞。苏清瑶终於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抬手用袖角拭了拭额角的汗,仔细端详著案上那面已然大变样的盾牌。 只见盾牌正面,原本平平无奇的牛皮与铁包之上,如今布满了色泽深沉、微微凸起的复杂纹路。这些纹路以盾牌中心一点为源,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主纹路是暗黄与土褐交错,那是地脉灵膏的顏色;其间穿插著丝丝缕缕暗红髮亮的细线,那是火铜赤铁混合浆料勾勒出的符籙核心与能量导引路径。整个图案古朴而神秘,隱隱有微弱的灵光在纹路深处流转,即便尚未激发,也已散发出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 “成了。”苏清瑶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与期待,“林大哥,我们试试?” 林砚早已等得心焦,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捧起那面经过改造的盾牌。入手依旧沉重,但似乎多了一种奇异的“根植”感,仿佛与脚下的大地隱隱產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繫。 两人来到天井中。听闻动静,陆翎、王大山、周福、赵四、李铁等人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他们虽不知林砚与苏清瑶关在屋里大半日在捣鼓什么,但见此刻苏清瑶一脸兴奋、林砚手持一面纹路奇特的盾牌,都猜到必有新奇事物。 “李铁,陆翎,大山,你们三个过来。”林砚点名道。三人如今伤势早已痊癒,精气神饱满,闻言立刻上前。 “你们三人,合力持此盾插与地上。”林砚將盾牌递过去,“待我让你们激发时,便將自身灵力,不拘多少,缓缓注入盾牌中心那处凸起。”他指著盾牌正面中心,那里纹路匯聚,形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微微鼓起的圆形节点,正是整个“符阵”的核心枢纽。 李铁居中,双手握紧盾牌內侧的把手;陆翎在左,王大山在右,三人各出一手,扶住盾牌边缘。三人都是淬体境修为,虽然不通高深法术,但体內气血旺盛,蕴含的灵力驱动这盾牌应是足够。 “准备好了?”林砚退开数步,站定。 三人齐声应道:“好了!” “注入灵力,激发!”林砚低喝。 李铁三人闻言,立刻收敛心神,调动丹田內那並不算浑厚的气血灵力,顺著掌心缓缓渡入盾牌之中。 起初,盾牌毫无反应。就在三人心中疑惑,以为失败之时——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闷响,自盾牌之中传出!紧接著,盾牌正面那些复杂纹路,骤然次第亮起!先是中心节点亮起一团柔和的土黄色光芒,旋即光芒如水银泻地,沿著那些暗黄、土褐的主纹路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纹路变得晶莹剔透,散发出浓郁的土行灵气。而那些暗红色的细线也隨之亮起,如同熔岩流淌,为整个图案注入一股灼热而活跃的驱动力量。 眨眼之间,整面盾牌的正面,已被一个完整、明亮、流转不息的灵光图案覆盖!更令人惊异的是,隨著盾牌纹路的彻底激发,一圈肉眼可见的、厚约寸许、色泽橙黄、凝实如琥珀般的光晕,自盾牌边缘扩张开来,將持盾的三人连同盾牌本身,牢牢护在后方!那光晕並不刺眼,却散发著坚实、厚重、不可撼动的气息,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成了一体! “成了!真的成了!”苏清瑶忍不住轻呼出声,双手紧握,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白。 围观的周福、赵四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神奇的景象?一面普通的制式盾牌,竟能绽放出如此稳固的灵光护罩! 林砚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站稳了!”话音未落,他右掌已然抬起,掌心灰黑色的噬灵真元流转,却並未外放多么惊人的气势,只约莫调动了三成左右的力量,隔空一掌,轻飘飘地拍向那橙黄色光晕的中心。 第八十一章:符宝匠心(二) 掌风触及光晕的剎那—— “咚!”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敲打在厚重的城门之上!橙黄色光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泛起层层涟漪,却並未破碎,反而光芒更盛,仿佛將林砚那一掌之力,尽数导引、分散、化解於脚下大地之中。持盾的李铁三人只觉浑身一震,一股沉雄厚重的力道传来,脚下青砖“咔嚓”裂开几道细纹,但三人咬牙稳住,竟硬生生扛住了! 林砚眉梢一挑,眼中讶色更浓。他这三成力,看似隨意,实则足以开碑裂石,寻常精铁盾牌,一掌便可拍得变形碎裂。这经过改造的盾牌,配合那地脉护罩,防御力竟强悍如斯! “再来!”林砚这次將力道提升至五成,一掌拍出,劲风呼啸,灰黑色真元在掌心隱约凝聚成旋。 “轰!” 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巨响爆开!橙黄光晕疯狂闪烁,涟漪如怒涛般扩散,顏色都黯淡了几分。李铁三人同时闷哼一声,脸色涨红,脚下青砖碎裂范围扩大,小腿都已陷入砖石碎屑之中,但盾牌依旧未破,光晕虽摇摇欲坠,却仍顽强地支撑著。 林砚毫不犹豫,几乎在同一瞬间,第二记五成力的掌劲再度轰出,衔接得密不透风! “砰——咔嚓!” 连续承受两次重击,那橙黄光晕终於达到极限,发出一声哀鸣般的轻响,如同琉璃破碎般,化作漫天飘散的淡黄色光点,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盾牌本身也承受不住传导而来的巨力与內部灵纹的崩溃,“咔嚓”一声,从中心纹路最密集处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整个盾体结构都严重变形,彻底报废。 然而,天井中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望著那面碎裂的盾牌,以及虽狼狈却安然无恙、只是被震得气血翻腾的李铁三人,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这只是一面最普通的制式盾牌啊!仅仅经过大半日的改造,由三名淬体境修士持握激发,竟然能正面硬抗林砚五成力道的两次连续轰击!虽然最终盾毁符消,但这等防御力,已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须知,林砚如今的修为战力,早已远超寻常通玄修士,他的五成力,足以轻易重创甚至击杀普通的通玄初期!而这面改造盾牌,却能为持盾者爭取到如此宝贵的喘息之机! 短暂的寂静后,苏清瑶第一个回过神来。她几步抢到那碎裂的盾牌前,不顾烫手,仔细查看著那些黯淡碎裂的纹路与材料,眼中光芒大盛,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虽然只能承受三次强力衝击,符阵便灵力耗尽、载体崩坏,但……但这证明思路完全可行!载体强度、材料配比、纹路设计、激发方式……这些都还有巨大的改进空间!若能寻得更坚固的载体材料,更高效的灵纹组合,更持久的能量供给……天哪!”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砚,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林大哥!你看到了吗?这不仅仅是增强了一面盾牌!这是一种全新的炼器思路!一种能將符籙阵法之力固化於寻常器物,让低阶修士也能藉助外物,发挥出远超自身修为实力的可能!这、这或许將彻底改变人族修士个体战力有限、面对肉身强横、天赋神通各异的妖族时,往往处於劣势的积弱局面!” 她越说越激动,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在燃烧:“想想看,若是镇妖司的士卒,人人持此等盾牌,结阵防御时该何等坚固?若是精锐斥候,佩带刻有『神行』、『隱匿』符纹的轻甲与短刃,其机动与侦察能力將提升多少?若是攻坚锐士,手持蕴含『破甲』、『锋锐』、『烈焰』、『寒冰』等复合符纹的兵刃,破阵杀敌又该何等犀利?还有你刚才说的,以特製兵刃盾牌为节点,快速布设小型战阵……这、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变革!” 她一把抓住林砚的衣袖,急切地道:“林大哥,快!快给这种新东西起个名字!它不能再叫普通的盾牌或刀剑了!” 林砚看著苏清瑶因激动而緋红的脸颊,感受著她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仇怨、著眼於整个人族前景的胸怀与热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此物以符籙为本,阵法为用,化寻常器物为超凡之宝。既脱胎於符,又成就为宝……不如,就叫它『符宝』吧。” “符宝……符宝……”苏清瑶低声重复了两遍,眼中光彩愈盛,“符籙之宝,名副其实!好名字!” 周围眾人也纷纷回味过来,陆翎、王大山等人看向那碎裂盾牌的目光,已从震撼变成了炽热。他们是最直接的战斗者,太明白这样一件“符宝”在战场上意味著什么了! “此事关係重大,需立刻稟报周大人。”林砚压下心头的激盪,冷静道,“符宝的潜力无穷,但也需谨慎。其製法、用途,必须严格保密。” 苏清瑶用力点头:“林大哥说得对。我这就將今日试验的所有细节、材料配比、纹路图谱整理成册。不过……”她蹙了蹙秀眉,“若要大量製作,单靠我一人手工雕刻、调製材料,效率太低,且难以保证每一件都精准无误。” 林砚目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此事,待见过周大人后,再行商议。” *** 次日,周衍书房。 窗明几净,沉水香幽。周衍端坐书案之后,听完了林砚的详细稟报,又仔细翻阅了苏清瑶连夜整理出的、图文並茂的试验记录与“符宝”构想详述。他面上虽依旧沉静,但那双总是深邃平和的眼眸中,却不时掠过震惊、思索、乃至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良久,他放下手中的册子,目光缓缓扫过肃立面前的林砚,以及一旁作男装打扮、低眉垂目的苏清瑶,声音带著一种罕见的郑重与激赏: “好!好一个『符宝』!化符籙为器用,合阵道於常兵,令凡铁亦可通灵,使弱卒能抗强妖……此等巧思,可谓匠心独运,慧眼独具!林砚,你能於实战中感悟不足,进而推演革新,此乃大才!清瑶於符阵之道造诣精深,动手能力更是超卓,竟能將如此构想化为现实,更是难得!”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苍翠的松柏,沉吟道:“此『符宝』若真能如你们所期,完善推广,確有可能成为改变人族与妖族力量对比的一件利器。其意义,或许不亚於当年初代镇妖司確立制度、推广基础修炼法门。”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两人:“然则,正因其重要,更须慎之又慎。製法不可外泄,用途也需严格控制。至少在初期,必须绝对保密。” “大人明鑑。”林砚与苏清瑶齐声道。 周衍走回书案后,提笔疾书,同时吩咐侍立在侧的孙文远:“文远,你即刻去办几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暗中將青柳巷林砚居所左右相邻、以及后巷对应的几处空閒院落,全部买下,把內部打通。务求隱秘,价码不妨优厚些,勿令卖主生疑。第二,从府中可靠匠作营、以及民间信誉良好、身家清白的匠户中,秘密遴选一批经验丰富的铁匠、铜匠、雕工、懂得处理矿石材料的老手,要口风紧、手艺精、家眷皆在青州府易於掌控的。第三,以『整修营房器械』、『研发新式军械』为由,从武库及府库调拨一批精铁、铜锭、各类属性灵石粉末、常见妖兽材料、以及清瑶单子上所列的其他物资,单独造册,直接运往青柳巷新购的院落。” 孙文远一一记下,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定会办得稳妥隱秘。” 周衍將写好的手令交给孙文远,又对林砚和苏清瑶道:“购下的院落,便作为秘密製作『符宝』的工坊。工匠与物资到位后,便由清瑶主导,进行进一步的研究与试製。林砚,你从旁协助,统筹安保与一应杂务。镇妖司的资源,只要不逾制,你们可酌情调用。我会吩咐下去,给予你们最大的便利。” “谢大人!”林砚与苏清瑶再次行礼。 林砚略一沉吟,又道:“大人,属下还有一虑,亦有一策,或可增强保密与製作效率。” “讲。” “苏姑娘虽技艺超群,但『符宝』製作工序繁杂,从材料处理、载体粗坯、蚀刻纹路、填充灵料、镶嵌节点、到最后的符籙绘製与整体激发调试,非一人之力可包揽。若將所有工序集中於少数核心工匠,固然便於掌控,但效率低下,且一旦核心工匠有失,则秘密难保。” 林砚顿了顿,见周衍和孙文远都露出倾听之色,继续道:“属下以为,不妨以『流水作业』之法。將『符宝』的整个製作过程,拆解为若干个相对独立、技术含量不同的环节。比如,可分为『材料预处理』、『载体粗加工』、『纹路蚀刻』、『灵料填充』、『节点镶嵌』、『符籙绘刻』、『成品调试』等不同工序。” “我们可將购下的几处院落,根据工序特点进行改造。甲院专司材料粉碎、提纯、混合;乙院负责盾牌、刀剑等载体的锻造、塑形、粗磨;丙院进行精確的蚀刻纹路;丁院负责灵料填充与节点镶嵌;戊院则由苏姑娘或她绝对信任的、精通符籙的核心人员,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符籙绘刻与整体能量调和;最后的调试则可单独设在一处。” “每一处院落,只负责一个环节的工匠。他们只需掌握自己环节的技术要点,而不必通晓整个『符宝』的製作全貌。工序之间,以编號或特定標记流转半成品。如此,即便某一环节的工匠出现问题,也无法窥得『符宝』全貌。且因分工明確,工匠专精一艺,熟练度提升极快,可大幅提高整体製作效率与成品稳定性。最终的组装与核心符籙绘製,则牢牢掌握在苏姑娘等极少数人手中,確保核心机密不失。” 林砚这番“流水线”、“分工协作”的理念,在这个世界可谓闻所未闻。周衍听罢,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抚掌赞道:“妙!妙极!分而治之,各专其艺,环环相扣,却又不通全貌!此策不仅可大大提升製作之效,更能將泄密风险降至最低!林砚,你每每总有出人意料之谋略,真乃吾之子房也!” 孙文远也是一脸嘆服,看向林砚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亲近与敬佩。他这些时日与林砚交往渐深,深知这位年轻的同僚不仅战力卓绝,心思谋略更是远超常人,早已心生结交之意,此刻更是觉得林砚之才,深不可测。 苏清瑶亦是美目流转,异彩连连。她身为製作者,最清楚其中环节的繁琐,听闻林砚此法,顿觉豁然开朗,许多之前担忧的效率与保密问题,似乎都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好!就依林砚此策!”周衍拍板定论,“文远,购置院落时,便按此思路,挑选位置相邻又各有独立门户、便於分隔管理的。改造之事,也一併交由你去办,务必儘快妥当。” “属下遵命!”孙文远肃然应道。 周衍最后看向林砚与苏清瑶,语重心长:“『符宝』之事,便託付二位了。望你们精诚合作,早日將此利器完善,为人族添一臂助。所需一切,儘管开口。” “卑职(清瑶)定不负大人所託!”两人齐声应诺,眼中都燃烧著坚定的光芒。 第八十二章:定谋七星坳 时近九月,青州府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镇妖司分舵的议事厅“明理堂”,这日辰时未至,便已大门洞开。朱漆的厚重门扉上,铜钉在清晨微光中闪著幽冷的光泽,门槛高逾尺许,需提起袍角方能迈过,將內外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此刻,堂內已稀稀落落坐了几人。左侧上首,刘雄一身簇新的墨绿绣蟒官袍,袍角以银线暗纹云涛,衬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乱。他端坐椅上,双手平放膝头,背脊挺得笔直,嘴角噙著一丝惯有的、温和而矜持的笑意,目光低垂,望著身前地面那方光洁如镜的金砖,仿佛在研究上面细微的纹理,又仿佛在沉思著什么极重要的事情。只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达眼底,在那温煦的表象之下,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偶尔有寒光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右侧依次坐著几位副都头与资深巡察使。掌管刑名的郑通副都头,清癯的面容如同刀刻,此刻闔著眼,枯瘦的手指搭在圈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著,发出极细微的“篤篤”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堂里,竟清晰可闻。其余几位,或神色肃穆,或眼观鼻鼻观心,静候著主事到来。 林砚坐在右侧中段的位置。他今日亦著了巡察使的靛青官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多日休养与潜心修炼,让他眉宇间那份因连番搏杀而生的锐气,沉淀得更为內敛深沉,如同藏锋於鞘的古剑,光华尽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內眾人,在刘雄那张含笑的脸上一掠而过,隨即也垂下眼帘,仿佛入定。 堂下两侧,雁翅般肃立著各色服色的执事、文吏,皆屏息静气,偌大的厅堂,竟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微响,还有远处庭院里隱约传来的、秋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主事大人到——!” 一声拖长了调的唱喏,陡然刺破凝滯。侧门处锦帘微动,两名玄甲侍卫按刀而入,步履沉如山岳,分立主位两侧。旋即,周衍那清癯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堂中。他今日只著了件半旧的深青直裰,腰间束著同色丝絛,通身上下別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仿佛將窗外喧囂的秋光与堂內凝重的气氛都隔绝了开去。 “参见主事大人!”满堂之人,无论坐立,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衣袂拂动带起细微的风声。 周衍略一頷首,步履沉稳地行至主位前,拂袖落座。“都坐罢。”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带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缓。 眾人依言落座,腰背却都挺直了几分,目光齐齐聚向上首。 周衍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刘雄脸上,开口道:“今日议事,诸卿有何紧要之事,可逐一稟来。” 刘雄闻言,当即起身,朝著周衍恭敬一揖,声音清朗而恳切:“回稟主事大人,下官確有要事呈报,事关青州府西境安危。” “讲。” 刘雄直起身,目光环视眾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凝重:“诸位同僚皆知,我青州府西去二百余里,便是绵延千里的莽苍山脉。山脉深处,有一处绝险之地,名曰『七星坳』。此地地势奇诡,终年瘴气瀰漫,灵气紊乱,自古以来便是凶悍妖兽盘踞之所,寻常修士与猎户,皆不敢轻易靠近。” 他顿了顿,见眾人皆凝神倾听,便继续道:“然而,据《青州府誌异》及一些山民猎户世代相传,这七星坳虽险,內中却有一桩奇事。每逢一甲子,即六十年一轮迴,於该甲子年的月圆之夜,坳內深处一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窟中,便有『灵乳』自石笋尖端泌出。此『灵乳』传说是天地生成的灵物神异,蕴含颇为精纯的天地灵气,於修士修行、疗伤、乃至炼製某些丹药,皆有很大的助益。” 堂內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显然不少人也曾听闻过此等传说。郑通副都头依旧闔著眼,手指却停止了叩击。 刘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今,距离上一个甲子年之期,恰好过去整整六十年。约三十日后,便是下一个甲子年的月圆之夜。据下官安排在莽苍山外围的眼线近日接连回报,自半月前起,七星坳周遭的灵气便出现异常波动,远比平日活跃且紊乱。更有甚者,已能清晰地察觉到,有不止一头气息强横的妖兽,正从莽苍山更深处向七星坳方向移动、匯集!其气息之强,至少也是通玄中期,甚至可能有后期乃至巔峰的存在!”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林砚,又看向周衍:“不仅如此,三日前,距七星坳最近的一处山民村落,已有数名进山採药的药农,在坳口外围遭遇不明妖兽袭击,两人重伤,一人侥倖逃回,却也嚇得神志不清,只反覆念叨『好多红眼睛』、『黑风』、『腥气冲天』等语。可见,妖兽异动已开始危及地方!” 堂內气氛顿时一凝。通玄中期乃至后期的妖兽,已非寻常小队能够应对,若真有多头聚集,確是一桩不小的隱患。 刘雄趁热打铁,对著周衍再次拱手:“主事大人,七星坳妖兽异常聚集,原因虽未查明,但很可能与那即將到来的甲子年月圆、『灵乳』泌出有关。妖兽对天地灵物最为敏感,必是受其吸引。然则,妖兽聚集,异动伤民,此风断不可长!我镇妖司职责所在,必须查明究竟,清剿为祸妖兽,以安地方。同时……” 他略作停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著公心与期许的神色:“那『灵乳』亦是难得之物,若能趁机取得一些,无论用於奖励有功將士,还是补充府库,皆是大有益处。下官以为,当派遣得力人手,前往七星坳探查,一则为解除地方隱患,二则,亦可尝试获取『灵乳』。” 周衍听罢,神色沉静,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公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篤篤”轻响,仿佛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刘都头所虑甚是。妖兽异动,危及百姓,確需探查。至於『灵乳』……若真能取得,自是好事。不知刘都头以为,派何人前往为宜?” 刘雄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林砚方向,沉声道:“七星坳凶险异常,寻常士卒去了恐是送死。须得一位胆大心细、修为出眾、且临机应变能力极强的干员带队。下官以为,巡察使林砚林大人,年前率队剿灭黑风涧邪修,勇毅果决,功勋卓著,正是最合適的人选。且林大人所领小队,经黑风涧一役锤炼,战力配合皆属上乘,足以应付七星坳之险。” 他將林砚高高捧起,理由冠冕堂皇,任谁听来都挑不出错处。一时间,堂內眾人目光都落在了林砚身上。 周衍亦看向林砚,眼神平静,语气温和地问道:“林砚,刘都头举荐你前往七星坳探查,你以为如何?” 林砚早已起身,闻言抱拳行礼,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刘都头过誉了。探查地方妖异,清除危害,本是卑职分內之责。七星坳既有异动,危及山民,卑职自当前往查明。只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刘雄,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与尊重:“七星坳凶名在外,又有通玄中后期妖兽聚集,仅凭卑职一队人马,恐力有未逮。刘都头修为高深,经验丰富,若能亲自带队,或从旁协助、指点一二,则此行把握大增,亦可確保探查周全,不失我镇妖司威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下了任务,又点明了风险,更顺势將刘雄也拉了进去。你不是举荐我吗?那不如你也一起来,有个“修为高深、经验丰富”的都头坐镇,岂不更稳妥? 刘雄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出欣然之色,仿佛正中下怀,对周衍拱手道:“林巡察使所虑周详。下官身为都头,协查地方,责无旁贷。既然林巡察使有需,下官愿抽调本部精锐一队,与林巡察使协同前往七星坳,互为犄角,务必查清异动根源,剪除妖兽祸患,並尽力取得『灵乳』!” 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乾脆,甚至主动提出抽调精锐协同,倒让堂內一些不知內情者暗暗点头,觉得刘都头果然公忠体国,勇於任事。 周衍深深看了刘雄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砚,略作沉吟,便頷首道:“既如此,便由林砚为主,刘雄为辅,各率本部精锐,二十日內准备妥当,前往七星坳探查。务必谨慎行事,以查明情况、保障安全为首要,若事不可为,当以撤回为要,不可贸然涉险。至於『灵乳』,尽力而为即可。” “卑职(下官)领命!”林砚与刘雄齐声应道。 刘雄低头领命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著残忍与得意的寒芒。协同?自然是要“协同”的。他早已精心挑选了二十名绝对忠诚、手段狠辣的死士,个个都有淬体后期乃至通玄初期的实力,更配备了精良的兵甲与一些……特別的东西。 就在昨夜,他秘密会见了一位隱秘药师。那人带来了一种奇特的药物,名为“沸血散”。此药无色无味,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后,几乎难以察觉。一旦被妖兽吸入体內,便会迅速激盪其气血,放大其凶性与狂暴,令其陷入无差別的疯狂攻击状態,且对同类的气息更为敏感,极易引发连锁性的狂暴与廝杀。更妙的是,药效过后,妖兽体內几乎不留痕跡,只会被认为是受“灵乳”或某种特殊灵气刺激所致。 届时,他只需在適当的时机,比如林砚小队深入七星坳后,於其退路附近,悄悄撒下这“沸血散”……那些本就因爭夺“灵乳”而躁动不已的妖兽,必將彻底疯狂,將林砚和他的小队,连同可能存在的“灵乳”洞窟,一起淹没在兽潮的血海之中! 而他和他的“精锐”,自然会“恰当地”被狂暴的妖兽“阻挡”在坳口之外,“拼死”也无法救援,只能“痛心疾首”地看著同僚遇难,最后“无奈”地撤回报信。一切都將天衣无缝。 议事又进行了一阵,商討了些其他琐务,便散了。 眾人鱼贯而出。刘雄与林砚在门口相遇,刘雄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拍了拍林砚的肩膀,语气恳切:“林老弟,此番七星坳之行,凶险异常,务必做好万全准备。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儘管开口。你我同心,定能马到功成。” 林砚亦报以平静的微笑,拱手道:“有刘都头相助,卑职心安不少。届时还需都头多多提点。”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各自转身,向著不同的方向离去。 第八十三章:筹备与暗涌 青柳巷的深秋,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浸透。 自议事厅定下七星坳之行,不过两三日光景,巷子深处那几座新购置、经过匆忙改造的院落,便昼夜不息地传出各种声响——沉闷的锻打声、尖锐的磨礪声、蚀刻时轻微的“滋滋”声、还有工匠们压低嗓门的急促交流。空气里终日瀰漫著铁腥味、矿物粉末的尘气、以及各种灵草汁液混合后难以言喻的奇异气味。寻常巷陌的寧静被彻底打破,却因孙文远早已打点好左邻右舍、又以“整修官制器械”为名遮掩,倒也未引起过多疑竇。 林砚將孙文远带来的三十余名工匠,按先前议定的“流水”之法,妥帖安排。甲院专司材料:赤铁锭被送入熊熊炉火,百炼成钢;各种属性灵石被小心敲碎、研磨成粗细不一的粉末;妖兽骨骼、特定矿石则在石臼中被捣成齏粉,再按苏清瑶给出的严格比例混合。乙院负责粗坯:通红的钢坯在铁砧上被反覆锻打,火星四溅,渐渐成形为规格统一的盾牌骨胎、短匕雏形、以及特製的三棱弩箭箭簇。丙院进行蚀刻:工匠们屏息凝神,用特製的铜笔蘸取蚀灵液,沿著固定在粗坯上的薄羊皮图样,小心翼翼地在金属表面腐蚀出深浅一致、走向精准的凹槽纹路,那是“符宝”力量的经脉。丁院则负责填充与初步镶嵌:调好的灵料被仔细压入凹槽,各种微型晶石、金属薄片被嵌入特定节点,初具“符宝”雏形的半成品被小心地放入垫著软布的托盘。 而最核心的戊院,始终只由苏清瑶一人出入。所有经过前四道工序的半成品,最终都会送到这里。她会仔细检查每一件半成品的基础纹路与节点,確认无误后,才亲自动手,用特製的、混合了多种灵性材料与自身精血的符笔,蘸取调配好的符墨,在半成品的关键位置——通常是能量匯聚的枢纽、或是激发符文的起始点——进行最后的、也是决定性的符籙绘刻与整体灵能调和。每一笔落下,她指尖都会逸出极其细微的淡青色真元,融入符墨,引导著灵料与载体彻底融合,唤醒其中沉睡的力量。这是画龙点睛的一步,差之毫厘,便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不稳定爆炸。 林砚並未过多插手具体製作,他的精力更多地放在整体调度、物资保障与外围警戒上。青柳巷內外,陆翎、王大山、周福、赵四等人带领部分黑石卫队员,日夜轮值,明暗哨结合,將这几处院落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孙文远则居中协调,负责与周衍沟通、调拨各类稀缺物资、以及安抚工匠家眷等繁琐事务,与林砚配合得愈发默契,几成至交。 在如此高效且隱秘的运作下,仅仅七八日工夫,第一批“符宝”便已悄然成型。 共计二十面“戊土护身盾”,两百支“破甲锐金弩箭”,二十柄“疾风烈火匕”。 这一夜,月黑风高。林砚亲自带队,押著装满“符宝”的密封木箱,悄然出城,深入城外荒僻无人的野山之中,寻了一处三面环壁的隱蔽山谷进行测试。 山谷中乱石嶙峋,枯草萋萋。夜梟在远处林间发出悽厉的啼叫,更添几分幽寂。 首先是盾牌。由三名普通淬体境队员合力持一面“戊土护身盾”,激发后,橙黄色光晕骤然亮起,厚重凝实。林砚並未亲自动手,而是让陆翎以他淬体巔峰的全力,配合猎弓射出附著真元的箭矢。箭矢撞在光晕上,发出沉闷巨响,光晕剧烈荡漾,却始终未破,持盾队员仅仅后退两步便稳住身形。直到陆翎连续三箭射在同一位置,光晕才哀鸣破碎,盾牌中心亦出现裂痕。但这也足以让眾人动容——这意味著,三名淬体境队员凭藉此盾,便能硬抗淬体巔峰修士的连续猛攻! 接著是弩箭。由普通队员使用制式军弩,发射“破甲锐金弩箭”。箭矢离弦,破空声竟带上了一丝锐利的尖啸,箭簇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跡,狠狠扎入数十步外事先放置的一块半尺厚生铁板。“噗嗤”一声闷响,不是撞击,更像是撕裂!眾人围上前看,只见箭簇深深没入铁板,周围铁质呈现不正常的扭曲与融化跡象,威力远超寻常弩箭数倍! 最后是匕首。王大山手持一柄“疾风烈火匕”,灌注灵力激发。匕首表面瞬间腾起一层青红交织的微光,他低喝一声,奋力掷向远处一块臥牛青石。匕首化作一道流光,速度奇快,竟隱隱有风雷之声!“轰”的一声,青石炸裂,碎石纷飞中,可见核心处一片焦黑灼痕,仿佛被烈焰焚烧又遭利刃贯穿! 测试结果让所有参与的黑石卫队员呼吸粗重,眼中燃烧起激动的火焰。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这些看似普通的盾牌、箭矢、匕首,在经过改造后,竟然能让他们这些修为不高的普通士卒,发挥出近乎跨越境界的攻防能力!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唯有林砚,静静立在谷中夜风里,望著那面碎裂的盾牌、洞穿的铁板、炸裂的青石,眼中並无太多喜色,反而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 太粗糙了。在他內心深处,那个源自遥远记忆、模糊却又无比宏大的参照系里,真正的“法宝”或“符宝”,当是翻江倒海、摘星拿月、拥有莫测威能、甚至诞生灵智的存在。眼前这些,不过是利用一些低阶材料、粗浅符阵,將些许天地灵气固化在凡铁之上,威力有限,持久性差,且一击即废。距离他想像中的“符宝”,相差何止万里?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在这个灵气渐衰、传承多有断绝的纪元,在资源有限、强敌环伺的青州府,苏清瑶能在如此短时间內,基於他提供的思路,带领工匠们做出这等成果,已是惊世骇俗的创举。这无疑是在这黑暗长夜中,为人族点亮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火。这是一次歷史性的尝试,一次从零到一的艰难突破。 “大人,这……这简直是神兵利器啊!”王大山抚摸著手中那柄已光芒黯淡的匕首,爱不释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翎、周福等人亦是难掩激动。 林砚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丝肯定的微笑:“诸位辛苦。此乃苏姑娘心血所聚,亦是诸位未来克敌制胜之依仗。然此物初成,尚有诸多不足,需谨慎使用,更要严守秘密。” “是!”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山谷中迴荡,带著压抑不住的振奋。 回到青柳巷,已是后半夜。院落中灯火未熄,苏清瑶仍在戊院中忙碌,核对最后一批“符宝”的符籙绘製。听到测试成功的消息,她疲惫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林砚没有休息,即刻召集所有即將隨行七星坳的黑石卫队员於正厅。 厅內烛火通明,映照著二十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李铁也在其中,他的伤早已痊癒,此刻身姿笔挺,目光沉稳。 林砚环视眾人,声音沉稳有力:“七星坳之行,凶吉未卜。我等既领命前往,便需做足万全准备。『符宝』已初步配发,需勤加练习配合,熟悉其特性与极限。”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在李铁身上:“李铁。” “卑职在!”李铁上前一步。 “此番前往七星坳,你与其余九名弟兄,留守青柳巷。”林砚语气郑重。 李铁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但並未多言,只是肃然听著。 “留守之责,重於千钧。”林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此间院落,这些作坊,乃至诸位工匠,是我等心血所系,更是未来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根基所在,堪称我等之命脉所依。刘雄虽与我等同往七星坳,但其党羽未清,其姐夫镇守刘文焕仍在青州府坐镇。彼等阴谋败露在即,难保不会狗急跳墙,行险一搏,袭击此处,毁我根基,或挟持人质。你为人沉稳,勇毅而不失冷静,此重任非你莫属。” 李铁闻言,胸膛起伏,眼中闪过决然之色,重重抱拳:“大人放心!李铁在,院子在!必竭尽全力,护得此处周全,等候大人凯旋!” “好。”林砚点头,继续道,“留守期间,一应事务,多与孙文远先生商议。他熟悉府中情势,能调拨资源。务必提高警惕,加强巡逻暗哨,进出人员严加盘查。若遇非常之事,可便宜行事,但求稳妥。” “卑职明白!”李铁沉声应道。 分派已定,眾人各自领命而去,做最后的行前准备。林砚则回到书房,案上已堆满了孙文远从周老周云启那里调来的、所有关於七星坳的典籍记载。 周云启如今兼管文书房与武库,对林砚的吩咐可谓尽心竭力。送来的资料包罗万象:有官修的《青州山川舆图志》中对七星坳地形险要、瘴气分布的简要描述;有镇妖司歷年零星记录的、关於莽苍山妖兽出没的卷宗,其中偶有提及七星坳字样;有民间流传的志怪笔记、山民猎户口耳相传的奇闻异事抄录;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不知年代的前人手札,里面用潦草的字跡记载著对七星坳“灵乳洞”的猜测与嚮往。 林砚就著烛光,一份份仔细翻阅、比对、推敲。他试图从这些或真或假、或详或略的文字碎片中,拼凑出七星坳內可能存在的妖兽实力图谱。 根据多处记载交叉印证,可以基本確定,七星坳內常年盘踞的、最为人所知的强大妖兽有两种。 其一,是“金焰妖狐”。据一份前朝修士游歷笔记残篇描述,此狐体型大如牛犊,通体毛髮赤金,眼眸碧绿,行动如电,最擅操纵一种金色的、温度奇高的妖火,能熔金蚀铁,更兼灵智颇高,狡猾多端。笔记中推断,其巔峰实力,约略对应人族修士的“通玄后期”。 其二,是“银背猿王”。这信息来源於几份不同年代、不同出处的猎户倖存者口述记录。皆言其形似巨猿,高逾两丈,浑身银灰色长毛,唯独背部毛髮银白如雪,力大无穷,可生裂虎豹,吼声能震裂山石,且性情暴戾,领地意识极强。有老猎户根据其造成的破坏与气息威压猜测,此猿实力,恐怕已臻“凝丹境”的门槛。 林砚放下手中纸张,揉了揉眉心,烛火在他深沉的眸中跳跃。 通玄后期的金焰妖狐,疑似凝丹境的银背猿王……这还只是明確有记载的。七星坳深处,瘴气瀰漫,地形复杂,是否还隱藏著其他不为人知的厉害妖物?更棘手的是,典籍中不止一次提到,同境界下,妖兽因肉身强横、天赋神通诡异、战斗本能凶悍,往往能压制甚至越级击杀人类修士。那头银背猿王若真有凝丹实力,其实际威胁,恐怕远超寻常人族凝丹初期修士。 再加上刘雄必然暗藏的后手…… 此行七星坳,当真可谓步步杀机,九死一生。 *** 与此同时,刘雄私宅的书房中。 窗外夜色如墨,书房內却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黯淡,將刘雄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他面前摊开一张雪浪笺,手中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落。 他正在给远在都城天启城、於镇妖司总舵担任副使的兄长刘霸写信。 笔尖终於落下,字跡起初尚算工整,写到后来,却渐渐潦草急促,力透纸背,仿佛要將心中积鬱的焦虑、惊惧与狠戾尽数倾泻於纸上。 “……兄长安启:青州之局,日趋崩坏。赵坤失踪多日,音讯全无,十之八九已落於周衍、林砚之手。此獠知晓太多秘辛,一旦吐露,我等与赵尚书之关联,恐將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周衍老谋深算,林砚小贼狡诈凶悍,近日屡有异动,恐已在暗中搜集证据,图谋不轨。” “……弟已设局,借七星坳甲子年『灵乳』出世、妖兽匯聚之机,诱林砚前往探查。届时弟將亲率死士同往,於坳口封绝其退路,並备有『沸血散』激怒妖兽,必令其葬身兽腹,尸骨无存。然,除去林砚,周衍仍在。此老贼坐镇青州,根基深厚,更有郑通等顽固之辈附从,急切间难以动摇。” 笔锋在此重重一顿,墨跡洇开一团污黑。 “……更可虑者,姐夫刘文焕近来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每每言及周衍与可能之朝廷追查,便忧形於色,已有退缩之意。弟屡次建言当断则断,先发制人,其皆以『时机未到』、『牵涉太广』推諉。如此优柔,恐反受其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戾气闪现,笔下更疾: “……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岂容迟疑?周衍、林砚若握实据,上报天听,则你我兄弟,乃至赵尚书,皆危如累卵!弟虽於七星坳布下杀局,然世事难料,周衍在青州虎视眈眈,不可不防。万望兄长於都城早做决断,或请赵尚书施加压力,迫使周衍调离;或……派遣得力心腹,携雷霆手段南下,一劳永逸,永绝后患!青州之事,已非寻常权爭,乃你死我活之局,望兄慎思,速断!” 写至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扔下笔,拿起信纸,就著烛火又看了一遍,眼中狠辣之色愈浓。小心將墨跡吹乾,摺叠装入特製的防水火漆信封,唤来心腹,低声吩咐:“连夜送出,走最隱秘的渠道,务必亲手交到大爷手中。”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刘雄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影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再无半分平日温煦笑意,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孤注一掷的狰狞。七星坳的杀局,是他斩断周衍臂膀的第一步;而送往都城的这封信,则是他为彻底掀翻青州棋盘、甚至不惜引来更高层力量介入,所做的又一重疯狂铺垫。 秋风穿过庭院,捲动檐下铁马,发出零丁淒清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第八十四章:祸水东引(一) 莽苍山深处,暮秋的寒意已有了刺骨的意味。 七星坳入口,实则是两片高耸入云的青黑色绝壁间,一道仅容三四人並肩而过的天然裂隙。绝壁不知是何年何月的山体崩裂所成,岩面如斧劈刀削,寸草不生,只在极高处有些许枯藤垂掛,在悽厉的山风中瑟瑟抖动。裂隙上方,两侧崖顶犬牙交错,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方有一线惨澹的天光能直落谷底。那光也是冷的,落在谷口湿滑的、布满暗绿苔蘚的碎石上,非但不能添暖,反衬得周遭阴影愈发浓重如墨。 此刻,谷口左右两侧高坡之上,已然扎起两座营寨。 营寨扎得潦草却实用,以削尖的木桩围成简易柵栏,內里搭了十数顶灰扑扑的牛皮帐篷。帐篷顶上压著石块,以防夜半山风掀翻。营中篝火已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渐浓的暮色里跳跃著,映照著往来人影幢幢。那些人影,大多穿著与镇妖司制式皮甲款式相近、却明显质地更佳、保养更精的护甲,腰间兵刃形制各异,有狭长的弯刀,有厚重的朴刀,还有几人背后负著几乎等人高的巨弓。他们三五成群,或倚著木桩擦拭兵器,或围坐火旁低声说笑,目光偶尔扫向谷口下方那道幽深的裂隙时,脸上便会不自觉地浮起一种混杂著轻蔑、残忍与隱隱兴奋的神情——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眼神。 刘雄负手立在左侧高坡营寨边缘,一身墨绿官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並未戴冠,只以一根乌木簪束髮,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日更加白皙,甚至透出几分玉石般的冷光。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著谷外蜿蜒而来的山道,如同一位耐心等候宾客的主人。 山道上,十数道人影正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林砚走在最前,一身靛青色的镇妖司制式皮甲,外罩半旧披风。他身后跟著十名同样装束的队员,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步伐整齐划一,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陆翎、周福、王大山、赵四皆在其中,他们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紧紧抿著唇,手按在隨时可以拔出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 队伍中间,一个身量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的年轻队员,低垂著头,紧紧跟在周福身后。他身上的皮甲似乎略大了些,领口束得严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便是扮作普通士卒的苏清瑶。她脸上涂了些许灰土,遮掩了过於细腻的肌肤,又將眉毛描粗了几分,乍看之下,確像个沉默寡言的新兵。只有那双偶尔抬起、掠过两侧高坡营寨的眸子,清澈沉静,內里蕴著旁人难以察觉的审慎与计算。 一行人来到谷口下方,停住脚步。 林砚抬头,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距离与呼啸的山风,与高坡上的刘雄对上。他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了上去:“卑职林砚,率队前来匯合。不知刘都头有何部署?” 刘雄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向前踱了两步,走到坡边,居高临下地望著下方这支小小的队伍。他的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其余队员身上缓缓扫过,方才温声道:“林巡察使来得正是时候。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本官已探查清楚,妖兽异动之源,正在这坳內深处。为防妖兽趁隙衝出,危害四方,本官率部在此扼守要衝。探查坳內、查明异动根源之重任,便需林巡察使一力承担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仿佛真心为林砚考虑:“林老弟勇毅过人,黑风涧一役已显威名。此番探查,虽是险途,却也是建功立业之机。本官在此为老弟压阵,若有不测,定当全力接应。事不宜迟,还请老弟速速带队入坳,早去早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觉是上官对得力下属的倚重与信任。然而那“全力接应”四字,在呼啸的山风与两侧高坡上那些隱含讥誚的目光映衬下,却透出一股子冰冷的讽刺。 林砚面色如常,只微微頷首:“卑职领命。”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朝身后队员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十名队员立刻变换队形,三人持盾在前,四人持弩居中,三人持刀殿后。队形紧凑,动作利落,显是平日操练有素。林砚当先一步,迈入那道幽深如兽口的裂隙。 山风骤然加剧,自裂隙深处倒灌而出,带著一股湿腐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腥气,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两侧绝壁投下的阴影如两只合拢的巨掌,將这支小小的队伍缓缓吞没。 高坡上,刘雄目送著林砚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裂隙深处,脸上那温煦的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他转过身,对身侧一名穿著暗红劲装、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魁梧汉子低声道:“刀疤,带上四个机灵的,跟上去。记住,等他们深入妖兽活动范围,离谷口够远,再动手。” 被称作“刀疤”的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中凶光闪烁:“都头放心,保管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有四名同样神色狠戾的汉子出列,每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约莫拳头大小的小包,小心翼翼塞进贴胸的口袋。 “沸血散已备妥。”刀疤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只要撒出去,那群畜生闻著味儿,非得疯了不可。到时候……嘿嘿。” 刘雄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去吧,手脚乾净些,別留下痕跡。” 刀疤五人躬身领命,如同五条融入阴影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迅速没入那道幽深的裂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雄重新转过身,望著谷口,负手而立。暮色愈发深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如血,映得他半边脸庞明暗不定。 …… 裂隙之內,地形比想像中更为复杂。 初时尚是狭窄一线天,前行不过百丈,便豁然开朗,呈现出一个葫芦状的巨大山谷。谷中光线昏暗,头顶被浓重的、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瘴气笼罩,只透下些朦朧朧朧的微光。地上乱石嶙峋,石缝间生著顏色诡异、形態扭曲的灌木与藤蔓,叶片多呈暗红或紫黑色,在微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中带著腐臭的奇异气味,吸入口鼻,令人喉头髮痒,胸中烦恶。 林砚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他闭上眼,胸腹间那枚古朴的噬灵印记传来温热的悸动。灰黑色的真元悄然流转,將灵觉催发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向著四周瀰漫开去。 数息之后,他睁开眼,目光投向山谷深处某个方向。在那里,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炽烈、狂暴、却又带著某种狡黠灵动的气息,如同暗夜中燃烧的一簇金色火焰,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与重重瘴气,依然清晰可辨。那气息之强,远超通玄境应有的范畴,竟隱隱带著凝丹境的威压! 金焰妖狐……果然不是通玄后期那么简单。 他又仔细感知了周围,並未发现另一股能与这金色火焰气息相匹敌的强大存在。银背猿王,应当不在此处。妖兽之间领地意识极强,两大凝丹境妖兽,断无可能和平共处一谷。 “大人?”陆翎靠上前,低声询问。他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风声。片刻后,他低声道:“陆翎,赵四。” “在!”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二人,原路返回,隱於入口百丈外那处乱石堆后。”林砚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若有一炷香后,有人尾隨而入……擒下,要活口。” 陆翎与赵四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明悟,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转身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来时的阴影中。 林砚这才转向其余队员,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原地休整,保持警戒。周福,你带两人,去前方三十丈处设下简易绊索和响铃。” “是!”周福领命,立刻点了一名持盾队员和一名持弩队员,猫腰向前摸去。 王大山则自发地带著另一名队员,持盾立於林砚侧前方,警惕地注视著四周昏暗的灌木丛与嶙峋怪石。 苏清瑶安静地靠在一块略平整的青石旁,从怀中取出一块粗麵饼子,慢慢掰著吃。她动作自然,低垂的眼瞼下,目光却飞速地掠过周遭环境,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地形、每一株形態奇异的植物都记在心里。她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间,指尖离那柄特製的、刻有简易符纹的短匕只有寸许距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谷中瘴气似乎更浓了些,光线愈发昏暗。远处隱约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嘶鸣,尖细而断续,更添几分诡譎。 约莫过了半炷香功夫,来路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闷响,以及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惊呼。 林砚眸光一闪,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过了片刻,两道身影从阴影中疾掠而回,正是陆翎和赵四。两人手中各提著两个被反剪双手、嘴里塞了破布、面色惨白的汉子。赵四腋下还夹著一个,一共五人,正是刀疤那一伙。五人皆被缴了械,捆得结实,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陆翎將手中两人扔在地上,对林砚低声道:“大人,果然有尾巴。这五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间隔约五十丈。我们依仗地形,趁其不备,一举拿下。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个。”说著,他从怀中掏出几个油纸包,递到林砚面前。 林砚接过,打开一包,里面是一种色泽暗红、近乎发黑、质地细腻如尘的粉末。他凑近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嗅——一股极其淡的、混合著血腥、辛辣与某种催发欲望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胸口的噬灵印记立刻传来清晰的排斥与警告之意。 林砚看向地上那五个面如土色的汉子,目光落在刀疤脸上,“谁派你们来的?这东西,打算怎么用?” 刀疤梗著脖子,还想强撑,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却已嚇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地挣扎著,眼神里满是哀求。 林砚对赵四示意。赵四上前,一把扯出那年轻汉子口中的破布。 “我说!我都说!”那汉子立刻嘶声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是刘都头!刘都头让我们跟著你们,等你们走到妖兽多的地方,就把……把这『沸血散』撒出去!说这药能激得妖兽发狂,把你们……把你们都撕碎!” “刘雄现在何处?”林砚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在、在谷口!带著剩下的人,守在两边高坡上!说等里面乱起来,就把谷口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让飞出去!”另一名汉子也崩溃了,抢著说道。 刀疤怒目圆睁,想要呵斥,却被陆翎一脚踹在肋下,疼得蜷缩起来,发不出声。 林砚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山谷深处那金色火焰气息所在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这几包“沸血散”,心中念头电转,很快想出对策。 祸水东引,各个击破……此计虽险,却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他转过身,对陆翎道:“取一包『沸血散』,撒在他们五人身上。尤其是头髮、衣领、袖口这些容易散发气味的地方。” 陆翎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立刻照办。暗红色的粉末被小心地洒在五个俘虏身上,空气中那股奇异的甜腥气味顿时浓郁了几分。 “然后,”林砚看著那五个面无人色的傢伙,声音冷得像冰,“解开他们的绳子,告诉他们,可以跑了。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五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身上还沾著要命的药粉,没命似的朝著谷口方向踉蹌逃去,很快消失在昏暗的乱石与灌木之后。 “大人,这是……”周福忍不住低声问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砚简短解释,隨即召集所有队员围拢过来,包括苏清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声音沉稳而清晰: “刘雄欲借妖兽之手除我,我便將这『沸血』之祸,引回给他。” 他指向谷口方向:“方才那五人身上已沾了药粉,逃回途中,气味散开,必会吸引沿途妖兽。但他们逃回刘雄营地,还需要时间。我要你们,抢在他们前面,以最快速度,潜回谷口附近。” 他又指向山谷深处:“而我,会去会会那头金焰妖狐,用剩下的『沸血散』,给它加点料。然后將它,还有被药粉吸引的兽群,引向刘雄的营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队员们手中的盾牌上:“你们的任务,是在兽群衝击刘雄营地、营地大乱之际,以突袭之势,插到刘雄一行人身后——也就是我们进来的那道裂隙出口处。用你们的盾牌,快速布下『戊土阵』,反向堵死他们的退路!记住,你们的职责不是与刘雄硬拼,而是像一道闸门,牢牢封住谷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我会將兽群引向营地,届时,前有疯狂妖兽,后路被你们断绝,刘雄一行人,便是瓮中之鱉。”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瑶:“『苏姑娘』,你隨队行动,负责观察阵法运行,若有滯涩,及时指出。你的安危,由周福、王大山负责。” 苏清瑶抬起眼,清澈的眸子与林砚对视,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必不辱命。” 陆翎、周福、王大山、赵四等人亦是神情肃然,齐声低喝:“保证完成任务!” “好。”林砚不再多言,將剩下的几包“沸血散”仔细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只留一包握在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队员们,目光深沉:“此计成,则刘雄伏诛,我等生还。若有不测……诸位兄弟,黄泉路上,林某相伴。” “愿隨大人,生死与共!”十人低声应和,声音虽轻,却如金石交鸣,在这昏暗诡譎的山谷中,激盪起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之气。 第八十五章:祸水东引(二) 林砚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如一道离弦的灰色箭矢,向著山谷深处那金色火焰气息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迅捷】天赋悄然催动,他的速度骤然提升,在昏暗的光线与嶙峋的乱石间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残影。 越往深处,地势愈发崎嶇,瘴气也愈发浓稠,如灰色的纱幔层层叠叠,遮蔽视线。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臭的气味中,开始夹杂著越来越清晰的妖兽腥臊气息。两侧怪石形態愈发狰狞,如蹲伏的巨兽,阴影中不时闪过点点幽绿的眸光,那是被生人气息吸引的低阶妖兽。 林砚灵觉全开,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经脉中奔流,將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耳”中。他並不与沿途遭遇的零散妖兽纠缠,【迅捷】之下,身形飘忽如鬼魅,总能在兽爪獠牙及身之前,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他手中那包“沸血散”已被打开,指尖拈起少许暗红色粉末,在疾驰中,以巧妙的手法,不著痕跡地弹洒在途经的岩石缝隙、灌木枝叶之间。 粉末细如尘芥,落入环境,几乎难以察觉。然而那股奇异的甜腥气味,却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悄然荡漾开来。 起初,只是身后传来几声疑惑的、带著躁动的低吼。渐渐地,那低吼变得急促、狂暴,匯成一片。林砚不用回头,也能感知到,身后黑暗中,有越来越多的气息被那“沸血散”的气味吸引、刺激,正从潜伏之处钻出,变得亢奋而充满攻击性。兽群,正在形成。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將速度催至极限,向著那金色火焰气息的核心逼近。 约莫疾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地面不再是乱石,而是铺著一层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灰白色骨粉与枯败苔蘚,踩上去绵软无声。谷地中央,赫然是一座由巨大青黑色岩石自然堆叠而成的、约莫三丈高的石台。石台顶端,一团耀眼夺目的金色火焰,正在静静燃烧。 不,那不是火焰。 隨著距离拉近,林砚看清了。那是一只体长近丈、通体覆盖著赤金色华丽长毛的妖狐。它蹲踞在石台最高处,姿態优雅,长长的尾巴如流云般在身后舒捲。那身赤金毛髮並非静態,而是在无风自动,毛髮尖端不断逸出细碎的金色火星,飘摇升腾,匯聚成笼罩周身的金色光焰,將这昏暗的谷地映照得一片通明。妖狐一双眸子是纯粹的碧绿色,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泉,此刻正淡漠地俯视著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 金焰妖狐。 它仅仅是蹲在那里,並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凝丹境妖兽独有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沉重气息,已瀰漫整个谷地。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吸入口鼻都带著灼痛感。林砚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表的汗毛在这高温与威压下微微捲曲。 就是它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本能的悸动。他停下脚步,站在骨粉地的边缘,与石台上的妖狐遥遥相对。 妖狐碧绿的眸子转动,落在了林砚身上。那目光冰冷,漠然,如同神祇俯瞰螻蚁,不带丝毫情绪。它似乎对林砚的出现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清静的不悦。 就是现在!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体內【迅捷】天赋全力爆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不是后退,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態,猛然向前衝去!目標直指石台之上的金焰妖狐!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激怒了这位领地的主宰。妖狐眼中碧光骤盛,发出一声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嘶鸣。它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一只前爪,对著林砚衝来的方向,轻轻一挥。 “呼——!” 霎时间,漫天金焰凭空而生!那並非寻常火焰,而是一种粘稠如液、灵动如蛇、温度高得可怕的金色流火!数十道金色流火交织成网,铺天盖地罩向林砚,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火焰未至,恐怖的高温已让林砚周围的空气发出“噼啪”的爆鸣,地面骨粉瞬间焦黑! 生死一线! 林砚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在金色火网即將临体的剎那,他前冲之势毫无徵兆地硬生生止住,双脚在骨粉地上犁出两道深沟,身体以几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仰倒,同时左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横向旋转著倒飞出去! “嗤啦!”儘管反应已快到极限,仍有一道金色流火的边缘擦过了他的右肩。镇妖司制式皮甲上附著的简易防护符纹瞬间黯淡、焦糊,皮甲下的肌肤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仿佛被烙铁狠狠烫过。 林砚闷哼一声,借势翻滚,拉开距离。右肩处已是皮开肉绽,焦黑一片,传来阵阵灼痛与麻木。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左手已迅疾无比地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包“沸血散”,指尖真元微吐,將油纸包震成碎片,里面暗红色的粉末被他以一股柔劲,混合著自身一缕精血气息,如同天女散花般,朝著石台上那团金色火焰的中心——金焰妖狐的面门,狠狠拋洒过去! 这一下变故兔起鶻落,从暴起前衝到悍然洒药,不过瞬息之间。金焰妖狐显然没料到这个渺小的人类在躲过自己一击后,不是仓皇逃命,竟还敢主动挑衅!它眼中碧光终於转为怒意,张口便欲喷吐更炽烈的妖火,將那不知死活的虫子烧成灰烬。 然而,那蓬暗红色的粉末,已然到了眼前。 妖狐本能地闭眼,甩头,周身金焰暴涨,试图將粉末焚毁驱散。大部分“沸血散”的確在恐怖高温下瞬间气化,但那混合了林砚精血气息、蕴含著激发妖兽狂暴本能力量的药力精华,却已有一小部分,穿透了金焰的屏障,沾上了它鼻尖的绒毛,甚至有几粒,落入了它因愤怒而微微张开的吻部! “嗷——!!!” 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啸猛然爆发!这啸声不再冰冷淡漠,而是充满了极致的暴怒、痛苦与……疯狂! 金焰妖狐猛地从石台上站起,庞大的身躯舒展开来,赤金长毛根根倒竖,周身金焰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將整个谷地上方的瘴气都灼烧出一片空洞!它碧绿的眸子此刻已蒙上一层骇人的血红色,死死锁定下方那个伤了它、更用诡异东西玷污了它的人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成了! 林砚心头一凛,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到了。他毫不迟疑,转身就逃!將【迅捷】催动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朝著来路——也就是刘雄营地的方向,亡命飞遁! 身后,金焰妖狐彻底狂暴了!“沸血散”的药力混合著被螻蚁挑衅的暴怒,让它失去了大部分理智。它纵身从石台跃下,四爪落地,踏碎无数骨骸,化作一道焚天煮海的金色火流星,朝著林砚逃离的方向狂追而去!沿途所过,金色流火肆意泼洒,岩石融化,灌木灰飞,將昏暗的山谷映照得如同白昼。 更可怕的是,隨著妖狐王者的暴怒追击,山谷中那些早已被沿途洒落的“沸血散”气味刺激得蠢蠢欲动的低阶妖兽,也如同得到了最高指令,纷纷从藏身之处涌出,匯入追赶的洪流。狼嚎、豹吼、蛇嘶、禽鸣……无数兽吼声混杂著奔腾的蹄爪声,匯成一股毁灭一切的恐怖声浪,紧隨著那道金色火流星,向著谷口方向席捲而去! 林砚將速度提升到了极致,耳边风声呼啸如鬼哭,身后热浪滚滚,如同置身烘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金色身影正在飞速拉近距离,灼热的气浪几乎要舔舐到他的后背。沿途不断有被惊动、或被“沸血散”残余气息刺激的妖兽从侧翼扑出拦截,他只能凭藉【迅捷】带来的超人反应与灵活性,在间不容髮之际闪避、格挡、甚至硬挨一些不致命的攻击,毫不停留。 右肩的伤口在高速运动中不断被撕裂,鲜血浸透了破碎的皮甲,传来钻心的疼痛。左臂旧伤处也开始隱隱作痛。肺部如同著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著前方——那里,是谷口,是刘雄的营地,也是他唯一生机所在! 快!再快一点! …… 谷口之外,暮色已完全被夜色取代。 两侧高坡上的营寨篝火熊熊,映照著往来巡逻士卒的身影。刘雄已回到中间最大的那顶帐篷內,正就著烛火,翻阅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他暗中记录的、与都城某些人物往来的密帐副本。他神色平静,偶尔端起手边的温茶啜饮一口,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结果的狩猎。 帐篷外,隱约能听到士卒们的谈笑声,夹杂著兵刃碰撞的轻响,以及山风吹过木柵的呜咽。 突然,一阵急促而惊慌的奔跑声,伴隨著悽厉的呼喊,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都头!都头!不好了!救命啊——!” 刘雄眉头一皱,放下册子,起身走出帐篷。 只见营地柵栏外,五个人影连滚爬爬地冲了上来,正是刀疤那五人。他们个个披头散髮,衣衫破烂,身上脸上沾满了泥土草屑,更有一股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味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五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 “怎么回事?”刘雄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沉声喝道,“林砚呢?任务完成了?” 刀疤上气不接下气,脸上那道疤因恐惧而扭曲,“林、林砚那小子早有防备!我们……我们被他们埋伏了!药、药粉被他们抢了!他们还……还把药粉撒在我们身上!都头,快、快让我们进去!后面……后面有东西追来了!” 他话音未落,营地中一些嗅觉敏锐的士卒,以及几头拴在营角、用作警戒的獒犬,已然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獒犬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衝著刀疤五人齜牙咧嘴,拼命向后挣扎,试图远离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味。 刘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林砚非但识破了他的计策,还將计就计,反手把“沸血散”用在了刀疤五人身上!这药粉对妖兽有极强的吸引力,刀疤五人逃回营地,岂不是將祸水引了过来? “混帐!”刘雄厉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谁让你们跑回来的?!给我滚出去!” 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已经迟了。 “嗷呜——!!!” “吼——!!!” “嘶嘶——!!!” 谷口那道幽深的裂隙中,猛然传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兽吼!那吼声层层叠叠,充满了狂暴、飢饿与杀戮的欲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夜的寧静! 紧接著,大地开始震动!起初是细微的震颤,旋即变得清晰而密集,如同无数沉重的鼓槌同时敲击著地面! 营地中所有篝火的光焰都开始剧烈摇晃,映照著一张张由茫然迅速转为惊骇的脸。 “妖兽!是妖兽潮!” “天哪!怎么这么多?!” “准备迎敌!快!堵住谷口!” 第八十六章:狐焰焚天(一)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七星坳的谷口。原先那点惨澹的星月光辉,此刻已被另一种光芒彻底吞噬——那是自裂隙深处涌出的、混杂著疯狂与死亡的光。 悽厉的警报声乍起,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撕开了夜的寂静。紧接著,军官变了调的嘶吼、士卒仓惶奔走的杂乱脚步、兵刃仓促出鞘时铁器摩擦的刺耳锐响……种种声音如同沸水泼进热油,轰然炸开一片。刘雄手下那些披甲执锐的汉子,到底是刀口舔血惯了的,最初的惊悸过后,脸上便浮起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在几个头目声嘶力竭的喝骂下,他们踉蹌著向谷口那道狭窄裂隙的两侧奔去,张弓的指尖微微发颤,搭箭的羽尾簌簌抖动,刀枪並举,寒光在跳跃的火把下连成一片冷森森的柵栏,试图將那道吞噬一切的裂口重新堵上。 然而,从裂口中涌出的,岂是他们惯常见识的、尚有畏缩之心的寻常兽类? 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地面的“咔嚓”声,混杂著湿重的喘息与涎水滴落的“嗒嗒”轻响。旋即,数十团黑影如同溃堤的浊流,猛地从幽暗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是“铁背山魈”。这些平日蛰伏深山的凶物,此刻双眼赤红如浸血玛瑙,涎水沿著嘴角淌成黏腻的银线,粗壮的前肢刨地,带起一蓬蓬湿土。它们对前方林立的人墙、森然的箭鏃视若无睹,只凭著那股钻入骨髓、烧灼臟腑的奇异甜腥气味的牵引,如同提线木偶般,闷头撞了上来! “放——箭——!” 一声变了调的喝令炸响。 箭矢离弦的“嗖嗖”声连成一片,撕裂空气。冲在最前的十几头山魈应声而倒,沉重的躯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溅起浑浊的血泥。可后面的山魈,竟似全然不知恐惧为何物,径直踏过同伴尚在抽搐的尸身,嘶吼著、咆哮著,將那黑压压的、瀰漫著腥臊与狂乱的身躯,狠狠楔入了仓促结成的人墙! “咔嚓!”骨骼断裂的脆响。 “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 “啊——!”人类濒死的惨嚎与妖兽疯狂的嘶鸣,瞬间绞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刀光闪过,带起一溜血珠,在火光中划出淒艷的弧线;獠牙撕扯,扯下大块皮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鲜血泼洒在焦黑的地面,滋滋作响,腾起带著铁锈味的白汽。断臂残肢混杂著內臟碎块,在混乱的脚下被践踏成泥。只一个照面,那看似严整的防线,便如同被洪水浸泡的土墙,迅速崩塌、溃烂。 这惨烈的景象不过维持了短短数息。 裂隙深处,金光大盛! 那光起初只是隱隱一抹,如同地脉深处熔岩的微光。旋即,它便以无可阻挡之势膨胀、爆发,將整条裂隙映照得如同白昼!一道沐浴在熊熊金焰中的庞然巨影,挟著焚尽八荒的酷烈威势,轰然撞破了裂隙边缘嶙峋的岩石,踏入这血腥的屠场! 是金焰妖狐。 它每一步踏下,足爪所及之处,坚硬的山石如同酥脆的糕饼般融化、塌陷,留下焦黑冒烟的足跡。周身的金焰並非静止,而是活物般流转、升腾,跳跃的火舌舔舐著空气,发出“噼啪”的爆鸣,將周遭的景物都炙烤得扭曲变形。它那对原本碧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已染上一层骇人的、近乎粘稠的血色,瞳孔缩成两条冰冷的竖线。目光掠过下方螻蚁般廝杀混乱的人群,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投向营地深处——那里,有它恨之入骨的那个狡猾人类残留的气息,更有无数鲜活血肉散发出的、令它狂暴神经愈发亢奋的浓郁生机! 它甚至懒得清理脚下碍事的“螻蚁”,只是微微昂首,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熔岩翻滚的轰鸣。隨即,张口一吐—— “轰——!!!” 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如实质的金色火柱,如同天神掷下的刑鞭,自它口中喷薄而出,横扫前方!火柱过处,空气被极致的高温瞬间电离,发出尖锐的爆鸣,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扭曲透明的灼痕。 首当其衝的十余名士卒,连同他们手中高举的包铁木盾、精钢长矛,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惊呼都未能发出,便在金光及体的剎那,如同烈日下的雪人般,骤然汽化、湮灭!原地只留下几缕裊裊升腾的青烟,和一片晶莹的、尚在流淌的熔融琉璃状物质。 火柱余威不减,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刃,狠狠斩在左侧高坡那片由原木綑扎而成的营寨柵栏上。“嘭!”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粗大的木桩如同纸糊般断裂、燃烧,顷刻间化作一道冲天的火龙!火龙贪婪地舔舐著紧挨柵栏的牛皮帐篷,帆布在高温下捲曲、焦黑,旋即腾起更大的火焰。帐篷里来不及逃出的人影,在火光中扭曲、挣扎,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嚎叫,旋即被烈焰彻底吞噬。 焦臭混合著皮肉烧灼的恶味,隨著热风猛地扩散开来。 “凝……凝丹境……是凝丹境的妖王啊——!”一个鬚髮花白、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卒,望著那焚天煮海的金色身影,手中的钢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半声绝望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 崩溃,如同瘟疫般在营地中蔓延。前有杀红了眼、悍不畏死的兽潮撕咬扑击,后有凝丹妖狐那无可抵御的焚灭之威,仅仅几个呼吸,这处原本杀气腾腾的营地,便已沦为血肉磨盘与烈焰地狱。惨叫声、哀嚎声、兵刃坠地声、火焰噼啪声……种种声音匯成一股令人心智溃散的恐怖洪流。 刘雄立在居中那顶尚未著火的牛皮大帐前,脸色铁青,下頜绷紧的线条如同刀刻。惯常掛在唇边的那抹温煦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的阴沉。他死死盯著那道在营地中肆虐的金色魔影,指节攥得发白。千算万算,他未料到林砚竟敢行此险招,更未料到这险招竟真的引来了一头凝丹境的绝世凶物! “不能留在这里等死……”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猛地扭头,对著身边那些同样面无人色、魂飞魄散的手下厉声咆哮,声音因用力而嘶哑:“结阵!向后!从原路衝出去!快——!” 残余的三十余人如梦初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向刘雄靠拢。刀剑在手,却抖得厉害,勉强凑成一个鬆散的、漏洞百出的锥形阵,朝著来时那道此刻看来如同救命符咒般的裂隙入口,跌跌撞撞地衝去。 他们的心神,完全被前方那金色魔影的滔天凶焰、以及身侧如潮水般涌来、形状各异的疯狂妖兽所慑。 就在这锥形阵刚刚聚起一点雏形,阵脚虚浮、人人自顾不暇之际—— “杀——!” 一声整齐、短促、却蕴含著火山喷发般决绝意志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自他们侧翼——那片靠近右侧高坡营寨阴影与裂隙出口之间的乱石空地——炸响! 十数道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亮出獠牙,自黑暗中暴起!没有呼喊,没有预警,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一往无前的衝锋气势!正是陆翎、周福、王大山、赵四及其所率小队! 他们並非悄悄摸到裂隙出口去堵门,而是选择了最出乎意料、也最致命的时机与角度——趁敌阵未稳、心神俱夺的剎那,自侧翼发起致命的凿穿衝锋! 陆翎冲在最前,面容如岩石般冷硬,眼中只有那道裂隙出口。他舌绽春雷:“立盾!冲!”手中那面铭刻著繁复土黄色纹路的“戊土护身盾”应声爆发出浑厚的光芒,將他整个身形都衬得厚重了几分。 十余人动作如一,毫不拖泥带水,更不理会两侧惊骇欲绝的敌人,只將盾牌抵在前方,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锋矢,借著疾冲的势头,狠狠撞向刘雄那鬆散锥形阵的侧腰! “砰!咔嚓!” “啊——!” 盾牌撞击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夹杂著短促的惨呼。挡在衝锋路径上的几名刘雄手下,或被沉重符盾撞得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或被紧隨盾缘探出的雪亮刀光顺势一抹,喉间飆血,踉蹌扑倒。这支蓄势已久、目標明確的锋矢,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滯,便在敌阵侧翼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如同热刀切过冻油,一穿而过! 眨眼之间,陆翎等人已如一阵狂风,掠过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刘雄一行人,抢先数步,稳稳钉在了那道裂隙出口之前!旋即迅速转身,以裂隙幽深的黑暗为背,面对追兵,手中符盾再次重重顿地!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十面符盾上流转的土黄灵光骤然亮起,彼此勾连、交织,瞬息间便在那狭窄的裂隙口,构筑起一道厚实凝练、光华流转的橙黄色光墙!墙体微微荡漾著涟漪,散发出沉稳如山的厚重气息,將唯一的生路,彻底封死! 刘雄刚刚因求生欲而强聚起的一点心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侧袭与断路,彻底击得粉碎。他眼睁睁看著那支小队如同鬼魅般掠过,看著那道光墙在眼前升起,看著光墙后那些年轻面孔上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自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旋即化作焚心的暴怒与羞恼。 “林——!砚——!”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咬碎的牙关中迸射出来,嘶哑悽厉,充满了被愚弄、被算计、被逼入绝境的滔天恨意。那张惯常维持著温文假面的脸,此刻肌肉扭曲,青筋暴起,再无半分从容。 他猛地拔剑。 剑出鞘时,带起一泓清冽如秋水的寒光,剑身隱有细密的青白色风雷纹路游走,发出轻微的“滋滋”颤鸣。此剑名“惊雷”,乃是他耗费重金求购的利器,平日轻易不肯示人。此刻生死关头,再无保留。 “给我破开它!”刘雄双目赤红,如同困兽,再无往日风度。他双手握剑,將全身残存的凝丹境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惊雷”剑光华大放,青白电芒繚绕,发出尖锐刺耳的破风尖啸,朝著那道橙黄色光墙中央,狠狠劈下!剑风过处,地面细碎的石子尽数化为齏粉,烟尘瀰漫。 “轰隆——!!!” 剑光与光墙悍然碰撞!巨响如霹雳炸开!橙黄色光墙剧烈震颤,光芒疯狂明灭,表面盪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湖面。持盾结阵的十名队员齐齐闷哼一声,脸色骤然苍白,脚下坚硬的谷地“咔嚓”绽开蛛网般的裂痕,虎口处更是瞬间崩裂,鲜血顺著盾牌把手蜿蜒流下。然而,十人脚跟如同生根,阵型竟无半分动摇! 刘雄瞳孔一缩,心头骇意更浓。这符阵的防御力,远超预估! “都愣著作甚!集中一点,给我砸!砸开它!”他嘶声怒吼,状若疯魔,手中“惊雷”剑化作一团青白电芒,狂风暴雨般连环劈斩在同一位置。身后那些倖存的手下,也知到了九死一生的关头,纷纷红了眼,刀砍斧劈,符籙火球,甚至淬毒的暗器,不要命似的朝著那光芒逐渐黯淡的光墙倾泻而去。 光墙在如此密集而疯狂的攻击下,橙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墙体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纹,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摇摇欲坠。 阵中,苏清瑶一身不合体的士卒皮甲,脸上涂著的灰土被汗水沁出几道浅痕。她面色雪白,唇上失了血色,紧紧抿成一条线,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星。她的目光疾速扫过每一面盾牌上流转的符纹光路,指尖无意识地掐算著,口中声音低而急促,却清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 “坎位水深,灵力加注三成,稳根基!离位火虚,收三分力,引东南地气上涌为继!震位动摇,左三右四,步伐微调……” 在她精確到毫釐的调度下,那濒临破碎、光芒明灭不定的“戊土阵”,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捏合,再度勉强稳固下来。虽然裂纹仍在蔓延,光芒愈发黯淡,但那道橙黄光墙,却始终未曾彻底崩散,依旧如同嘆息之壁,横亘在刘雄等人与生路之间。 第八十七章:狐焰焚天(二) 而此刻,山谷中的杀戮盛宴,已近尾声。 金焰妖狐已踏平了大半个营地,所过之处尽成焦土。它甩了甩头颅,將鬃毛上沾染的几点尚未熄灭的人类残火抖落,碧绿中浸透血色的眸子,缓缓转动,终於落在了谷口附近这片尚在顽抗的“小团体”身上。 尤其是那个手持青白电芒长剑、气息在混乱场中如同火炬般醒目的人类——刘雄。凝丹境修士的灵力波动,在狂暴的妖狐感知中,无异於黑暗中最诱人的血食,也是最该被彻底碾碎的挑衅者。 “嗷——!” 一声饱含暴虐与杀戮欲望的长啸,压过了战场一切杂音。妖狐四足微屈,周身金焰轰然暴涨数尺,將它衬得如同从太阳核心走出的魔神。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焚天煮地的金色流星,无视了途中尚在奔逃撕咬的零星妖兽与人类溃卒,带著將万物归墟的酷烈气势,朝著刘雄等人所在的位置,猛扑而来!所经之处,无论是尚在燃烧的帐篷残骸,还是倒毙的妖兽尸身,皆在金色流火的余温中化为缕缕青烟。 前有凝丹妖狐的灭绝扑击,后路被那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未破的橙黄光墙彻底封死。 刘雄一行人,已是瓮中之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灼热的气浪如同实质的海潮,先於妖狐身躯拍打而来。刘雄甚至能看清那赤金毛髮尖端跳跃的每一朵妖异火苗,能闻到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硫磺焦臭,能感觉到自己护体真元被高温炙烤发出的、如同哀鸣般的“滋滋”轻响,正在迅速减弱。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臟。 刘雄猛地一把扯开胸前已被汗水血污浸透的锦袍前襟,露出下面一件闪烁著淡紫色微光的软甲。他双目尽赤,眼角几乎迸裂,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结圆阵!死战——!” “惊雷”剑在他手中爆发出最后的、刺目欲盲的青白电光,剑身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清越激鸣,仿佛也在为主人最后一搏而哀鸣。他竟是不退反进,以身作饵,挺剑迎向那团毁灭一切的金色火焰!残余的二十余名手下,到了此时,反而被逼出了骨子里最后一丝亡命徒的凶性,嘶吼著,咒骂著,依著平日操练残存的记忆,勉强凑成一个漏洞百出的圆形,刀锋向外,符文亮起各色微弱光芒,做那螳臂当车、飞蛾扑火般的最后挣扎。 妖狐眼中血色更浓,带著一丝残忍的戏謔,对於这群螻蚁徒劳的顽抗,它甚至懒得改变扑击的轨跡,只是將周身金焰催动得更加炽烈,如同一颗真正的太阳陨石,碾压而下! 就在这毁灭的金色阴影即將吞没一切,刘雄剑尖的电芒与妖狐鼻息喷出的火星即將碰撞的剎那——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疾电,自战场边缘一堆尚在冒烟的焦木残骸后疾掠而出!其势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淡淡的、扭曲的残影,直扑妖狐金光最盛的侧肋方位! 正是林砚。 他此刻的模样,比方才引妖狐出洞时更加悽惨狼狈。身上的皮甲早已化作掛著几缕焦布的襤褸,裸露出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织,尤以右肩处最为骇人——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痂与焦黑的灼伤混杂,隨著他疾驰的动作,仍有温热的血珠不断渗出,將他半边身子染得如同从血池捞出。但他那双眼睛,却在烟燻火燎与血污之下,亮得灼人,燃烧著一种冰与火交织的、近乎冷酷的决绝。他很清楚,单凭自己重伤之躯,或是刘雄那强弩之末,任谁单独面对这凝丹妖狐,都唯有败亡一途。唯一的、渺茫的生机,便在於这电光石火间的配合,在於刘雄吸引妖狐绝大部分注意力的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妖狐灵觉何等敏锐,侧翼风声乍起,它那碧绿血眸便已瞥见。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属於高位猎食者对不自量力扰扰者的讥誚与不耐。它甚至未曾减缓前扑之势,也未曾停止喉间那愈发炽亮的金焰匯聚,只是那条比成年男子腰身还粗、繚绕著实质般金色流火的巨尾,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火焰巨蟒,带著撕裂空气的悽厉尖啸与融化金石的高温,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態,向著侧翼袭来的灰影拦腰横扫而去!尾梢过处,空气被抽打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灼热的风压先一步降临,压得林砚呼吸骤停,麵皮如被烙铁炙烫。 “大人!”光墙之后,传来苏清瑶一声短促到变了调的惊呼,带著椎心刺骨的惊恐。 林砚瞳孔缩成了针尖。在狐尾及身前的最后一瞬,【迅捷】天赋被他压榨到极致,腰腹力量爆发,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按向地面,几乎是贴著地面疾窜而出,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足以將巨石抽为齏粉的致命横扫!灼热的尾风贴著他的脊背掠过,背上最后几片襤褸的布片瞬间化为飞灰,裸露的皮肤上传来刺骨的灼痛,留下一道皮开肉绽、边缘焦黑的狰狞伤痕。 但他去势不止!借著这贴地疾窜的惯性,速度反而再增三分,如同一支贴地飞行的灰色弩箭,继续射向妖狐!他的目標明確——妖狐因昂首蓄力、喉间金焰光芒最盛而微微暴露出的、颈侧下方那一小片淡金色、相对柔软无厚重毛髮覆盖的区域! 妖狐眼中怒意升腾。这螻蚁不仅未被扫飞,竟还敢如此逼近!它喉间那团金焰已凝聚到极致,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將方圆数十丈映照得纤毫毕现,眼看便要喷吐而出,將下方那持剑的螻蚁连同这烦人的灰影一同化为虚无! “刘雄!攻它左眼!”林砚在疾冲中,用尽气力嘶声厉吼,声音因高速与烟呛而嘶哑破裂。 刘雄此刻与妖狐正面相对,正承受著最大的压力与死亡威胁。闻听这声吼,他虽与林砚仇深似海,但更知此刻已是唇亡齿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牙齦咬出血来,不顾经脉如撕裂般的刺痛,將丹田內最后一股真元疯狂注入“惊雷”剑,剑诀一引,那柄电光繚绕的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悽厉决绝的青白惊虹,带著刺穿耳膜的尖啸,直射妖狐那只因蓄力而微眯、此刻正倒映著金焰光芒的左眼! 攻其必救! 妖狐蓄势待发的金焰喷吐,被这直取要害的一剑生生打断。它头颅本能地猛地一偏,碧绿血眸中闪过一丝恼怒,同时左前爪应激抬起,爪尖金焰繚绕,挟著拍碎山岩的巨力,狠狠拍向那道袭来的剑光。 就是这被干扰的、金焰喷吐之势微微一滯的瞬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林砚眼中精光暴涨,如同黑暗中燃起的最后两点火星。他將【迅捷】催动到自身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灰色虚影,自妖狐拍下的、爪趾间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中,如同游鱼般疾窜而过,合身扑向了那处梦寐以求的、淡金色的颈下要害! 然而,凝丹境妖兽的反应与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凡人想像。儘管被飞剑所扰,妖狐仍在千钧一髮之际,察觉到了颈下传来的、那丝冰冷刺骨的致命威胁!它头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迴转,口中那团已凝聚到极点、炽亮如小太阳的金焰,竟硬生生改变了喷吐方向,对著已扑至颈下、近在咫尺的林砚,喷出了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臂粗细、却呈现出炽白色泽、温度高到空间都微微波动的恐怖火线! “嗤——!” 火线无声,却比雷霆更骇人。它洞穿空气,留下一条久久不散的、扭曲透明的灼痕,瞬间便到了林砚胸前! 如此距离,如此速度,闪避已是奢望。 林砚只来得及將体內残存的、带著吞噬属性的灰黑色噬灵真元,尽数涌向右臂,在胸前仓促布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真元护罩,同时竭力拧身侧避。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那道炽白火线,毫无阻滯地洞穿了仓促凝聚的真元护罩,擦著林砚的右肋边缘,贯穿而过! 没有鲜血狂喷。在接触的剎那,火线恐怖的高温,已將伤口周围的皮肉、骨骼、甚至血液,瞬间碳化、汽化!一个拳头大小、边缘整齐如同熔铸、呈现焦黑琉璃状、深可见內臟轮廓的恐怖孔洞,出现在林砚右肋。孔洞边缘,尚有几缕细小的、顽强的金色火苗在跳跃、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疯狂侵蚀著周围的生机,带来一种超越凡人承受极限的、仿佛灵魂都被点燃的剧痛! “呃……嗬……”林砚喉咙里发出半声破碎的、不成调的闷哼,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窜,全身的力气隨著那灼热的贯穿伤瞬间流失大半,几欲当场昏死过去。死亡的冰冷气息,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但他狠咬舌尖,剧痛与腥咸的血液刺激著麻木的神经,强行吊住了最后一缕清明。不能倒!此时若倒,前功尽弃,所有人,包括光墙后的她,都要为自己陪葬! 借著被火线贯穿时那股巨大的衝击力,林砚不退反进,如同扑火的飞蛾,將残存的所有意志、力量、乃至求生的渴望,尽数灌注於右掌五指!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在指尖疯狂压缩、凝实,色泽深邃如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甚至因与残留的金焰高温对抗,指缝间腾起缕缕带著皮肉焦糊味的青烟。整条右臂的血管賁张凸起,皮肤下隱隱有灰黑与淡金两色光芒激烈衝突、流转。 “给——我——死——!!!”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混合了无尽痛楚与滔天杀意的嘶吼,自林砚胸腔中炸裂而出!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將那只凝聚了所有、如同幽冥探出的利爪般的手掌,狠狠插入了妖狐颈侧下方——那处因急速转头喷火而被拉伸得最开、淡金色皮肉最薄、隱隱可见皮下青色血管搏动的要害! “噗嗤——!” 触感先是坚韧皮革的阻滯,旋即突破,传来肌肉筋膜被撕裂、温热血肉被贯穿的闷响。 滚烫的、带著浓鬱金焰气息与狂暴生命力的妖血,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喷发,狂猛地从伤口处激射而出!鲜血並非纯粹红色,其中混杂著点点熔金般的璀璨光粒,劈头盖脸浇了林砚满头满身,將他染成一个可怖的血人。灼热的妖血烫得他皮肤刺痛,却也在瞬间带来了磅礴的、近乎蛮横的生命能量。 他的五指如同最贪婪的根须,深深楔入妖狐颈內,死死扣住了那强劲搏动的大血管与坚韧的筋骨。早已蓄势待发的噬灵真元,如同嗅到血腥的群鯊,顺著指尖伤口,疯狂涌入妖狐体內,开始肆无忌惮地撕扯、吞噬、湮灭它所触及的一切——磅礴的妖力、旺盛的生机、乃至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狂暴神魂! “嗷呜——!!!!!!” 金焰妖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充满了极致痛苦、惊怒与濒死恐惧的惨烈嚎叫!这嚎叫声浪之强,竟將周遭燃烧的火焰都压得一低,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如同被无形巨锤当胸击中,周身的滔天金焰先是骤然一滯,旋即如同失控的火山般疯狂喷发、炸裂、明灭不定!它再顾不得喷吐金焰,也顾不得拍打飞剑,两只前爪发了疯似的胡乱抓挠向自己的颈侧,试图將那钻入体內的、带来无边痛楚与虚弱感的“毒刺”挖出、碾碎! 林砚如同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死死扣住狐颈,任凭妖狐如何疯狂挣扎、翻滚、撞击,就是不鬆手!噬灵真元在妖狐体內横衝直撞,贪婪吞噬的同时,一股股炽烈、狂暴、充满毁灭气息的妖力精华与生命本源,也顺著他的手臂倒灌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著他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躯体。 这过程痛苦至极,仿佛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都在被烈焰焚烧、又被铁锤锻打。右肋那个恐怖的贯穿伤处,新涌入的磅礴妖力与自身噬灵真元的本能修復之力交织,碳化的边缘在剥离,焦黑的死肉在脱落,粉嫩的新生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交织,试图填补那骇人的空缺;断裂的筋骨在对接、弥合;焦糊的皮肤在新生…… 而妖狐的挣扎,正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颈动脉被撕裂,妖力本源被疯狂吞噬,纵是凝丹境的绝世凶物,也承受不住这来自內部、直指根本的致命打击。它眼中那滔天的血色与暴虐,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死气与涣散。周身那焚天煮海的金色火焰,越来越黯淡,明灭的频率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几点零星的、挣扎的金色火星,在夜风中闪了闪,悄然熄灭。 它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不可闻的、充满了不甘与茫然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侧倒在地,溅起漫天混合著血沫与焦土的尘埃。 大地为之一震。 山谷中,除了远处零星几声妖兽的呜咽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竟陷入了一片死寂。 金焰妖狐,这头盘踞七星坳、凶威滔天的凝丹境妖王,死了。 第八十八章:狐焰焚天(三) 林砚也被妖狐临死前最后的挣扎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焦土上,半晌动弹不得。他仰面躺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右肋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那股疼痛中,又夹杂著新生的麻痒。 夜风吹过战场,带来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与死亡的气息。篝火早已熄灭,只有妖狐尸体上残余的几点金色火星在明明灭灭,映照著一地狼藉的尸骸与废墟。 光墙之后,陆翎、周福等人屏息凝神,紧张地望著这边。苏清瑶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一瞬不瞬地盯在林砚身上。 不远处,刘雄拄著那柄光芒黯淡、剑身已出现细密裂纹的宝剑,勉强站稳。他胸前衣衫破碎,露出里面一件闪烁著微弱灵光的软甲,显然也是件保命之物,但此刻软甲上也布满焦痕与裂纹。他脸色惨白,嘴角血跡未乾,气息萎靡,显然在方才的碰撞中也受伤不轻。此刻,他正死死盯著妖狐尸体旁那个缓缓挣扎著坐起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惊疑、震撼,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亲眼看到林砚被金焰火线贯穿,那绝对是致命的伤势!可此刻,林砚虽然浑身浴血,模样悽惨,但那股生机……却如同野火般顽强,甚至比之前更加旺盛!更让他心头髮寒的是,隨著林砚的坐起,一股全新的、强大而深沉的气息,正如同甦醒的凶兽,从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那气息初时还有些虚浮,夹杂著剧烈的波动,仿佛体內正进行著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很快,那波动开始平復,气息迅速变得凝实、厚重、磅礴!如同江河匯入大海,又如雏鹰振翅高飞,一股清晰的、属於凝丹境修士独有的威压,开始瀰漫开来! 凝丹境! 林砚竟然在生死搏杀、吞噬妖狐精华之后,临阵突破,一举踏入了凝丹境! 刘雄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砚身上的灵力波动,正在飞速稳固、提升,最终停留在一个虽然初入、却异常扎实浑厚的层次,远超寻常初入凝丹者!甚至……给他一种隱隱的压迫感! 这怎么可能?!那是什么诡异的功法?!还是说……此子身负某种传说中的禁忌体质?! 就在刘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之际,林砚已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些焦黑碳化的皮肤,正在簌簌剥落,如同蜕去陈旧的外壳。新生的肌肤在残余金色火星的映照下,泛著玉石般温润却又坚韧的光泽,隱约可见其下淡金色的细密纹路一闪而逝,那是融合了金焰妖狐部分本源金焰之力后留下的痕跡。右肋那个恐怖的血洞已然癒合大半,只留下一片淡粉色的新肉,昭示著方才伤势之重。唯有右肩上那道旧伤,癒合得稍慢,但也已止血收口。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清脆的爆响。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不远处满脸惊骇的刘雄。 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內里仿佛有灰黑色的漩涡在缓缓旋转,冰冷,漠然,深处却燃烧著一簇淡金色的火焰,映照出刘雄那张写满恐惧与难以置信的脸。 林砚抬起刚刚新生、肌肤光滑的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指节分明,又缓缓收拢握拳。就在他握拳的剎那,指尖处,“嗤”地一声轻响,竟凭空窜起一缕淡金色的、如同实质的火苗!那火苗仅有寸许长短,却凝练异常,光芒內蕴,散发出灼人的高温,將周围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火苗只跳跃了一下,便如同有生命般悄然熄灭,没入他的指尖,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金焰妖狐天赋神通【焚山爪】的一丝雏形,已然在他吞噬融合妖狐精华的过程中,被其噬灵之体初步解析、纳为己用。 他抬脚,一步一步,向著刘雄走去。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仿佛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耗尽了力气。但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踏在焦土与血泊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刘雄的心口。 刘雄看著步步逼近的林砚,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一股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冻彻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了自己精心布下的杀局,想起了那些“沸血散”,想起了自己方才在妖狐攻击下岌岌可危时,心中闪过的、对林砚可能趁机偷袭自己的担忧……如今,妖狐已死,最大的威胁解除,而眼前这个刚刚突破凝丹、气息恐怖的年轻人,显然不打算放过自己。 “林……林老弟!”刘雄喉咙乾涩得如同吞了沙砾,声音嘶哑破碎,他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往日惯有的、温煦和善的笑容,然而麵皮抽搐了几下,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表情,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半步,“恭……恭喜老弟!贺喜老弟!临阵破境,诛杀妖王,此乃天大的造化,无上的功勋!此番……此番回去,刘某定当……定当据实上稟,为老弟请首功!往昔……往昔若有些许误会,定是赵坤那等奸猾小人从中作祟,挑拨离间!你我同僚一场,同舟共济,自当……自当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林砚脚步未停,已走到他身前丈许处,停下。夜风吹动他破碎的衣角,露出下面新生肌肤上淡金色的奇异纹路。他微微歪头,仿佛在认真倾听刘雄这番苍白无力的辩解,又仿佛只是看著一只在陷阱中徒劳挣扎的猎物。 “我知道你想让我死,”林砚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因伤势初愈而带著些许沙哑,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淬了冰的钢针,字字钉入刘雄耳中,“你可知道,我也从未打算,让你活著离开这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林砚眼中那点淡金色的火苗与灰黑色的漩涡骤然同时一亮!他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竟留下一道极其淡薄的残影,本尊已如同鬼魅般,倏忽间跨越了丈许距离,出现在了刘雄面前!【迅捷】天赋在踏入凝丹境后,其速度与灵动已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刘雄亡魂皆冒,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与狠戾!他知道,求饶无用,唯有拼死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小辈找死!”刘雄嘶声厉喝,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宝剑不顾一切地向前疾刺!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拍向腰间一块玉佩——那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蕴含著一道相当於凝丹中期修士全力一击的符籙! 然而,他的动作,在林砚此刻的眼中,却显得……太慢了。 林砚动用那新得的【焚山爪】神通,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刚刚新生的右手,五指微曲成爪,一层凝练的灰黑色真元迅速覆上手掌,指尖隱约有点点淡金火星闪烁。他就那么迎著疾刺而来的、电光繚绕的剑锋,不闪不避,精准无比地一爪探出,扣住剑身,旋即手腕猛然发力一拧! “鐺!咔嚓!” 刺耳的金铁扭曲断裂声响起!刘雄那柄品阶不低的宝剑,竟被林砚徒手生生拧断!断裂的剑尖打著旋儿飞了出去。 而刘雄拍向玉佩的左手,刚抬起一半,手腕便被林砚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一股冰冷、霸道、充满吞噬之意的真元瞬间侵入,將他手臂经脉麻痹,那枚保命玉佩“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呃!”刘雄惊骇欲绝,还想挣扎,林砚的右手已如毒龙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狠狠插入了他的小腹丹田位置! “噗!” 五指入肉,直透丹田气海!冰冷狂暴的噬灵真元如同无数贪婪的毒蛇,瞬间钻入,將他苦修数十载、好不容易凝聚而成的凝丹境金丹……无情地撕裂、绞碎、吞噬! “啊——!!!”刘雄发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双眼暴凸,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数十载苦修,权势地位,荣华富贵,尽在这一爪之下,化为泡影!丹田处传来的不仅是修为被废的剧痛,更是生命根基被摧毁的冰冷与虚无。 他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往日的威严与风度,只剩下最卑微的恐惧与哀怜。 “不……不要杀我……求求你……林大人……林爷爷……饶命……饶命啊……”刘雄的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我……我知道很多秘密……国师府……赵尚书……血晶石的真正用途和去向……我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只求……只求饶我一条狗命……我可以做你的狗……帮你对付他们……” 林砚缓缓抽回左手,指尖滴落的鲜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暗沉。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他如草芥、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青州府都头,看著他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摇尾乞怜的丑態,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林砚终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也无需置疑的决断,在这死寂的夜色中清晰地传开: “说。” 第八十九章:刘雄供述 刘雄涕泪满面,那一声“说”字刺破了他最后侥倖。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顾不得金丹碎裂带来的锥心刺痛与无边空虚,挣扎著仰起头,青筋暴起,语速极快却顛三倒四地將所知倾泻而出,声音嘶哑破碎。 “……赵坤知道的……黑石镇陈富海、赵莽……黑风涧莫老鬼……码头漕船……都经我手……血晶石分三六九等,最次的分赏手下,好些的打点青州府关节……最好的……”他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混合著敬畏、嚮往与贪婪,“……最好的,要定期秘密送往都城天启。接头的是赵尚书府上『芸姑娘』……但这只是明面。” 他喘了口气,脸上浮起近乎狂热的神色:“我兄长刘霸,在镇妖司总舵任副使,去年密信与我,提及一桩天大的机缘!”他眼神涣散却又亮得嚇人,“血晶石真正最大的需求,源於『长生教』!此教神秘,门槛极高,非位高权重者不可得闻!教中皆是贵人!公侯將相,修士大能……都有可能!” “长生教?”林砚眉峰微蹙。 “对!长生教!”刘雄声音拔高,病態兴奋,“入了长生教,便有机会得蒙教主『点化』,窥得长生之秘,跳出轮迴苦海!血晶石……是教主施展秘法、进行『点化』仪式的关键!是通往长生的『阶梯』!”他低笑起来,充满扭曲的得意,“赵坤?刘文焕?他们只当血晶石是修炼资財、敲门砖!鼠目寸光!青州府上下……知道血晶石与长生教干係的,除了我兄长,便只有我了!这是何等的机密!何等的机缘!” 他猛地转回头,仰望林砚,眼中狂热混合著卑微乞求:“兄长已於去年加入长生教!他说只要我血晶石供奉得力,便可在教主面前为我美言!我亦有希望得窥长生大道!所以我才如此看重血晶石產出,这是我的通天之路啊!”他伸出手想抓林砚衣角,却无力垂下。 林砚静静听著,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冷冽翻涌。长生?点化?以生灵精血魂魄炼製的血晶石,竟成了长生关键?这“长生教”,更像是以长生为饵诱使权贵效力献祭的邪教!其背后所图,恐非简单延年益寿。联想到苏远山笔记中“镇妖大阵”抽取灵脉的猜想,以及血晶石逆转生机的炼製之法……二者之间,是否有更黑暗的联繫?那“点化”是何仪式?血晶石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莫非与抽取灵脉的阵法是一体两面? 刘雄见林砚沉默,以为对方被秘闻所慑或动心,忙继续表忠心:“林大人!您前途不可限量!若您愿意,我可为您引荐!將我兄长这条线……所有关於长生教、血晶石输送的细节,全都献给您!只求饶我一条贱命!我愿为您做牛做马……”他语无伦次,將“长生教”与“引荐”当作救命稻草。 林砚没有理会,目光如拂去尘埃般移开,转向苏清瑶。 晨光微露,苏清瑶静静立在青石旁,皮甲沾满尘土血点,身形单薄。晨光映在她侧脸上,睫羽凝著露珠。她望著这边,眼中情绪复杂翻涌:劫后余生的微茫,仇敌伏诛的释然,对“长生教”秘闻的惊疑沉思,以及一丝望向林砚时的专注隱忧。 林砚走到她身前数尺处停下。“清瑶。” 苏清瑶微微一怔,迎上他的目光。“林大哥。” 林砚侧身示意刘雄:“此人,是导致苏家罹难的关键元凶之一。如今修为已废,口供已录。该如何处置,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语气平静,是真正的询问与尊重。 苏清瑶呼吸微促。她看向刘雄,恨意如冰封的岩浆翻腾。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哽咽与眼底灼热,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寒潭般的冷静。 “林大哥,此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一刀了断,亦是便宜。”她声音清晰冷静,“但他所供之事,牵涉甚广。『长生教』、血晶石输送秘道、都城赵尚书府的关联……这些线索,远比他一人的性命更有价值。” 她微微抬頜:“依清瑶浅见,不如將其押回青州府,交由周世伯详细审讯。以其口供为线索,既可深挖青州府內残存党羽,亦可顺藤摸瓜查证『长生教』之事。如此,既能明正典刑告慰亡魂,亦能最大程度利用其口供价值,为后续剪除更大祸患做准备。”她声音微沉。 她的目光落回刘雄身上,冰冷审视:“况且,让他活著,亲眼看著自己依仗的一切土崩瓦解;让他拖著废躯,在囚牢中日夜咀嚼绝望悔恨……或许,比一刀了结更是一种惩处。” 林砚眼中掠过一丝讚许。苏清瑶在血海深仇面前,仍能保持冷静与周全大局观,心思縝密,心志坚韧,实属难得。 “好,便依你所言。”林砚点头肯定,隨即转向陆翎吩咐:“陆翎,寻绳索捆好他,检查是否有隱藏毒囊或自毁之物。留下两人看守,务必小心。其余人稍作休整,分发丹药,处理伤势。一炷香后,另有要事。” 陆翎肃然应下,带人处置刘雄。 刘雄恍惚听得苏清瑶冰冷话语,又见林砚採纳,刚松半口气,混沌脑子却闪过一丝异样——那清越从容的女子声音,为何如此耳熟? 他竭力聚焦昏花视线,看向那穿著皮甲、身量纤细的“年轻人”。看著看著,他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他颤抖著指向苏清瑶:“你……你是……苏远山的女儿?!苏清瑶?!你没死?!不可能……那夜明明……”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 苏清瑶缓缓转身,直面刘雄惊恐扭曲的脸。晨光照亮她那双冰寒刺骨的眸子。她静静看著他,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一件死物。那平静下的滔天恨意与冰冷,直抵灵魂深处。 刘雄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脸上只剩死灰。他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眼珠上翻,竟嚇晕过去。 陆翎探了探鼻息脉搏:“大人,惊嚇过度晕厥,性命无碍。” 林砚点头,不再看那边。谷中暂时沉寂。 …… 眾人寻了处背风巨石后歇息。激战一夜,人人带伤,需时间调息恢復。 林砚盘膝而坐,双目微闔。体內新晋凝丹境的灵力如江河奔涌,自行运转周天,滋养损伤。右肋伤口癒合迅速,只余淡粉色新生皮肉。右肩旧伤亦在灵力冲刷下缓缓消退。 隨著金焰妖狐的生机、妖力、本源之力被吞噬炼化,一些破碎零散的记忆片段浮现在他识海中。 大多是以妖狐视角感知的蛮荒世界:狩猎的爆发、鲜血的腥甜、爭夺地盘的暴戾、吸收月华的舒泰……混乱而缺乏条理。 但有几处碎片格外清晰: 一处是关於七星坳的格局与灵机分布。妖狐感知中,坳內灵气流转有起伏节点。最为特殊的是西北方向、隱藏在淡紫色毒瘴后的山壁洞穴——灵乳洞。洞穴入口狭窄隱蔽,內里却是巨大天然溶洞,钟乳石笋林立。每隔一甲子,於特定月圆之夜,洞穴核心处的钟乳石笋尖端会泌出乳白色、散发清冽香气的“灵乳”。此物对妖兽有致命吸引力,能淬炼血脉肉身。 另一处是关於银背猿王。记忆片段中多次出现银灰色庞大身影,高逾两丈,肩背宽阔,浑身覆盖银灰色毛髮,背部一簇纯粹银白。它筋肉虬结,力大无穷,吼声如雷,性情暴戾,领地意识极强。身边总跟隨著十数头壮硕凶悍的巨猿,构成一个族群。 金焰妖狐与银背猿王为爭夺灵乳洞及其他猎场,多次激烈衝突。妖狐依靠速度与金焰周旋,真正取胜时少之又少。从记忆碎片判断,银背猿王实力恐已至凝丹中期,加之族群之力,是七星坳內霸主。 林砚缓缓睁眼,眸中精光內敛。他起身走向正在商议的陆翎和周福。 “陆翎,周福,”他开口,声音沉稳,“我们可能暂时还不能离开七星坳。” 两人抬头望来,眼中讶异。 林砚手指虚点地图西北方向:“从此处向西北,穿过毒瘴,有一处『灵乳洞』。洞內每逢甲子年特定月圆之夜,会泌出『灵乳』。此物於修士乃是增进修为、淬炼肉身的绝佳宝物。这原本就是我们此行的目標。” 两人眼中掠过恍然与热切,但疑惑更甚。 林砚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距离下一个甲子年月圆之夜,仅剩一日。最迟今夜子时之前,灵乳洞內便会开始出现灵力异动。届时,感应到灵力波动的强大妖兽必然会闻风而动,爭夺机缘。” “而目前,七星坳中最有可能前来爭夺、且实力最强的,”他一字一句道,“是一头银背猿王。” 陆翎与周福脸色一肃。 “此猿实力恐已至凝丹中期,力大无穷,防御惊人,且非独行。麾下有一个小型银背猿族群,数量约十数头,懂得配合围攻。以往灵乳出世之爭,以此猿及其族群获胜居多。”林砚沉声道。 陆翎与周福沉默,脸色凝重如铁。己方伤痕累累,疲惫不堪,面对如此强敌,正面硬撼胜算渺茫。 林砚目光锐利:“强攻硬取,是以卵击石。但机缘在前,强敌亦在前。若因惧险而退,不仅失却灵物,亦失却削弱此獠、以绝后患的良机。若能善加利用地形,预设埋伏,攻其不备,以智取胜,未必没有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周福追问。 林砚蹲下身,用石子在地面勾勒:“据我所知,灵乳洞入口狭窄,仅容四五人並肩而入,洞內却宽广,有诸多钟乳石柱石笋林立,是极佳掩体与障碍。此刻洞內应无妖兽驻守,正是设伏时机。” 他用石子点划:“我们可以提前潜入,在洞內预设战场。我独自前往银背猿王活动区域,主动挑衅,激怒於它,將其引至灵乳洞外。以我新晋凝丹修为,配合天赋与金焰掌控,在洞外游斗片刻,引至洞口,应可支撑。” “隨后,我诈败退入洞中。银背猿王盛怒之下,必尾隨追入。而其手下因洞口狭窄,无法一拥而入,这便创造了分割敌军、分而击之的机会。” 他手中的石子將洞內区域大致一分为二:“我们可分兵两路设伏——” “一路,由陆翎带领。”他看向陆翎,“挑选两名身手敏捷、擅使符宝弩箭的兄弟,埋伏在洞口內侧。任务不是正面交锋,而是待猿王追入后,从隱蔽处骤然发动袭击。以辅助与控制类符宝干扰其行动;弩箭专攻要害。持续袭扰,分散其心神,限制其移动发力,为另一路创造出手时机。” 陆翎重重点头:“明白!袭扰牵制,製造破绽!” “另一路,由周福带领。”他转向周福,“带领三名持盾最稳、下盘最扎实的兄弟,埋伏在洞內更深处开阔区域。待我將猿王引入预设区域,你们立刻现身,结成防御阵型。任务是『困』,利用石柱与符盾光墙,限制其腾挪空间,防止它撞开道路。只需坚持足够时间——足够我完成致命一击的时间。绝不可硬拼力量,以防御拖延为核心。” 周福沉声道:“是!结阵困敌,固守待机!” “至於洞外银背猿群,”林砚语气斩钉截铁,“则由剩余兄弟,由王大山负责指挥,全部持盾结阵,死死守住洞口!任务最直接残酷:在我们於洞內解决猿王之前,不让任何一头银背猿冲入洞內干扰战局!洞口狭窄,地势稍高,利於防守。只要阵型不乱,符盾不破,轮流替换承受衝击,支撑一段时间应当可行。这是生死线,不容有失!” 他扔掉石子,站起身:“此计关键,首在於『引』。我必须成功將猿王单独引入洞內,且控制其怒意。其次在於『分』。洞口守卫必须顶住猿群疯狂衝击,为洞內战局爭取时间。洞內两路伏兵,袭扰需精准及时,困阵需坚固持久,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陆翎与周福紧盯著示意图,心中飞快推演。洞內埋伏能否瞒过凝丹境妖兽灵觉?洞口守卫能支撑多久?大人独自引敌、游斗、完成致命一击,风险如走钢丝! 片刻后,陆翎抬眼,眼中决然战意:“大人此计,確是险中求胜之法。关键在於时机把握与临战应变。洞口压力最大,需挑选状態最好、最擅防守的兄弟。洞內袭扰,符籙弩箭需充足多样。” 周福沉声道:“洞內空间限制了猿王腾挪,也限制了我们的人数优势。困阵若被猿王以蛮力突破,恐瞬息即溃。银背猿王全力衝击,『戊土阵』能否长时间承受,尚未可知。需预留变阵余地。” 林砚缓缓点头:“你们所虑甚是。此计风险极大。但我等新得符宝之助,防御与远程袭扰能力已非往日可比。洞內伏击,攻其不备;洞口据守,以逸待劳。银背猿王虽强,灵智不及人类,不熟悉符宝特性与战阵配合,此乃我等优势。况且……” 他目光投向西北方:“灵乳是甲子一遇的天地精华,对我等修为精进大有裨益。机缘在前,若因惧险而退,岂非辜负天意?再者,银背猿王盘踞此地,如今妖狐已死,坳內平衡打破。若不趁机削弱或除去猿王,待其整合残余势力,恐成气候,届时更难对付。於公於私,此战皆有必要,且宜早不宜迟。” 他重新看向两人,声音沉稳有力:“我知此战凶险,但诸位兄弟隨我一路行来,何曾惧过凶险?此战若成,不仅可得灵乳,更能除去未来大患,震慑余孽,锤炼队伍。我相信诸位兄弟的能力,更相信我们生死与共的默契。” 陆翎与周福对视一眼,眼中战意被点燃,信任坚定。“谨遵大人之令!”两人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好。”林砚眼中寒芒一闪,恢復冷静,“事不宜迟。陆翎,周福,王大山你们立刻去挑选人手,確定三组人员名单,兼顾伤势特长。清瑶,”他转向苏清瑶,“烦请你清点剩余符籙、弩箭、丹药,按任务需求分发。检查符宝盾牌灵纹与能量。” 苏清瑶用力点头:“林大哥放心,清瑶明白。”她转身走向行囊,动作轻盈迅捷。 林砚最后望向眾人:“除留下两人看守刘雄外,其余兄弟抓紧调息,处理伤势,检查装备。一炷香后,在此集结,隨我出发前往灵乳洞设伏!途中需万分小心,收敛气息,避开妖兽与瘴气,务必悄无声息,不得提前惊动目標!” “是!”低沉的应和声响起,带著磐石般的坚定。晨光映照著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灼灼的面孔,一场更为凶险精妙的狩猎,即將在七星坳深处拉开帷幕。 第九十章:战银背猿王(一) 七星坳深处,淡紫色的瘴气如同天女遗落的轻纱,终年縈绕著一片峭拔陡直的山壁。岩壁是灰黑色的,布满了湿漉漉的墨绿苔蘚与蛇蟒般垂掛的深紫色藤蔓。若非林砚得了妖狐记忆,万难发现那几丛茂密的毒蕨之后,竟藏著一条天然裂隙——高约一丈有余,宽仅容四五人並肩,这便是灵乳洞的门户。 队伍悄然抵近。林砚当先滑入裂隙。洞內初入狭窄幽深,两旁岩壁湿冷,头顶时有冰凉水珠滴落。空气里瀰漫著沉鬱的岩石气息与某种类似乳香的奇异味道。前行二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明珠柔和的白光映照下,一个宏阔得超乎想像的天然石窟展露眼前。穹顶高阔,密密麻麻垂掛著万千钟乳石笋,粗者如殿柱擎天,细者如悬针倒刺,石幔石帘层层叠叠。地面上石笋林立,与顶端垂掛遥相呼应,许多已然连接成合抱粗细的巨柱。洞內並无光源,唯有明珠清辉將一切染上朦朧银白。空气湿润凉爽,灵气氤氳,比外界浓了数倍不止。 林砚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石窟中央相对开阔,但错落分布著不少石笋石柱,形成天然屏障。靠近洞口方向数十丈內,石笋尤为密集,地形复杂。石窟更深处地势渐次抬升,形成一个半人高的天然石台,石台后方岩壁上有几处黑黢黢的岔道口。 “就是此处。”林砚声音压得极低,开始分派任务。 陆翎领了令,带著两名眼神锐利、擅隱匿狙击的好手,携足量“破甲锐金弩箭”与其他攻击符宝,悄无声息攀上洞口內侧上方几处突出的岩石与钟乳石背后,借阴影遮掩。 周福则与王大山、赵四及另外两名最为魁梧沉稳、持盾经验丰富的队员,在石窟中央偏后、一处三面有合抱粗石柱环绕的“小广场”边缘埋伏下来。他们將符盾倚在石柱后,检查灵纹,调整呼吸。 林砚自己闔目凝神,感知洞內灵气流向。片刻后睁眼,走向深处石台。石台中央有一圈碗口大小的天然凹槽,內壁光滑温润,隱隱残留著一丝精纯平和的灵气余韵。他记下位置,又缓缓环视整个洞窟,將每一处可做掩体的石柱、阴影、间隙都刻入脑海。 “都听真了,”林砚转身面对黑暗中一双双灼灼的眼眸,声音低沉清晰,“银背猿王入洞后,陆翎你们率先发难,务必精准突然,旨在打乱其步伐。周福,待我將那孽畜引入阵中范围,看我手势,立刻结阵!符盾灵力不必吝惜,全力激发困住它!洞口守卫的弟兄,”他目光扫向那几名脸色最坚毅的队员,“你们的担子最重!任它外面山崩地裂,只需记住一个字——守!盾在人在,阵线不能退!信號以我长啸为號。若事不可为,或我喝令撤退,需立刻交替掩护退出,绝不可恋战!” “明白!”压抑而整齐的低应声在洞窟中迴荡。 林砚最后看向苏清瑶。她坚持要留在洞內稍靠后、视野开阔又能隱蔽的位置,以便观察“戊土阵”运行。林砚知她心意已决,便由她,只对周福微一頷首示意。 “保重。”苏清瑶迎著他的目光,轻声道。 林砚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掠出了灵乳洞。 …… 依妖狐记忆指引,林砚朝著七星坳东北方向一片更为古老幽邃的原始山林疾驰而去。越靠近那片山林,空气中野兽腥气愈发浓郁,地面出现巨大的掌印与折断的树木。林间异常寂静。 林砚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巨岩上驻足,凝神感知。山林深处,数道强横暴戾的气息清晰可辨。其中最盛的一道雄浑厚重如山岳,远超其余。其余十数道气息稍弱,聚拢在那最强气息周围。 林砚不再隱匿,胸腹间淡金色金丹骤然旋转,一股凝丹境灵力波动轰然扩散,朝著银背猿王所在的核心区域衝击而去!同时,他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清越绵长、穿云裂石般的长啸! “嗷吼——?!” 山林最深处,一道狂暴愤怒的咆哮悍然炸响!震得林间枝叶狂抖,山壁迴响隆隆! 紧接著,大地传来沉闷震动!咚!咚!咚!……如同洪荒巨人擂鼓,由远及近,速度骇人! 林砚眼中精芒暴射,转身便朝灵乳洞方向疾掠!他將速度控制在精妙程度——既不让追兵轻易赶上,又不至於甩脱太远。 “吼——!!!” 身后咆哮愈发逼近,充满了暴戾杀意。林砚偶尔回头一瞥,只见一道如同白银浇铸般的庞大身影,正以最蛮横的姿態撞碎沿途阻碍狂飆而来!那身影直立时怕有两丈三四尺高,通体覆盖银灰色长毛,在稀疏天光下流淌金属光泽,背部正中一片银白如雪,成为最显赫標誌。它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每一步踏下大地便留下深坑。 正是银背猿王!身后稍远处,十数道银灰色身影在林木间纵跃如飞,紧追不捨。 一追一逃,捲起烟尘滚滚。不过盏茶功夫,灵乳洞所在的那片瘴气山壁已然在望。 林砚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提速,悍然扎入淡紫色雾靄!入瘴剎那,他反手挥出数掌,掌风凝练,蕴含著【焚山爪】一丝真意,带著点点淡金色火星飘洒向后! 这几缕火星威力有限,但那属於金焰妖狐的、令银背猿王厌恶的金火气息,以及这明目张胆的“撩拨”,彻底引爆了它胸腔中滔天怒焰! “吼嗷——!!!” 银背猿王庞大身躯挟著碾碎一切的狂风与怒意,毫无停顿轰然撞入毒瘴! 穿过瘴气带,狭窄洞口近在咫尺。林砚身形一矮,滑入幽暗裂隙。 几乎是前后脚之差,银背猿王山岳般的身躯冲至洞口!它似乎对这洞穴並不全然陌生,动作有了一瞬间凝滯。然而洞內清晰传来的可恶挑衅者气息,与那几缕討厌的金火星火,瞬间將警兆碾碎!一声低沉充满杀意的吼声自喉间滚出,它竟也毫不犹豫埋头向那略显逼仄的洞口挤去!粗壮身躯与岩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碎石簌簌落下。 洞內一片昏暗,唯有深处透来一点微弱光晕。银背猿王挤入洞中,赤红双目在黑暗中闪烁骇人凶光。它耸动鼻翼,捕捉著那滑溜人类的气息,迈开沉重步伐隆隆追去!每一下脚步落地,都在这封闭空间內激起沉闷迴响。 就在它庞大身躯完全踏入洞內石窟、双目尚未完全適应光线转换、心神被前方猎物气息牢牢吸引的剎那—— “嗤嗤嗤——!” “嗖!嗖!嗖!嗖!” 数道尖锐悽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徵兆自头顶上方、左右两侧浓重阴影中迸发!淬炼了“破甲”符文的精钢弩箭划出冰冷寒芒;几张“锐金剑气符”所化淡金色弧形光刃薄如蝉翼,撕裂空气!这一轮袭击刁钻狠辣,齐齐攒射向银背猿王双目、耳孔、鼻孔、以及膝弯肘窝等关节连接之处! 银背猿王纵然凶悍,骤逢此变亦是猝不及防!它只来得及本能怒吼,闭拢眼皮,挥动粗如樑柱的双臂护住头面,身躯微侧试图硬抗。然而陆翎等人蓄势已久的袭击,时机拿捏妙到毫巔! “噗!噗!” 两支弩箭狠狠钉入它格挡的左前臂外侧,“破甲”符文激发的锋锐气劲刺破皮层,带来火辣剧痛!更有一道淡金色剑气光刃擦著它护住面门的右臂边缘掠过,削断耳廓上方数缕银白长毛,带起一溜细小的血珠! “吼——!!!” 剧痛与受袭耻辱让银背猿王彻底陷入狂暴!它猛地张开双臂,仰天发出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怒意的咆哮!声浪如同实质衝击波在洞窟內疯狂激盪,震得穹顶碎石如雨落下!它赤红眸子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瞪向弩箭剑气袭来的方向,周身银毛根根倒竖,澎湃妖力如同沸腾岩浆涌动,便要不顾一切纵身扑去! 然而,就在它全部注意力被上方侧翼伏击吸引、暴怒欲狂的瞬间,前方石窟中央那片石柱林立的昏暗区域里,那个它一路狂追不舍的人类身影,却出乎意料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了它。 林砚静立在一根需两人合抱的粗大石笋旁,身形挺拔,面上无喜无悲,唯有双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手中多了一柄样式普通却灌注了精纯灵力的精钢长刀。刀身微微低鸣,吞吐著灰黑色的诡异芒气,刀尖斜指地面,自有一股凛冽杀意遥遥锁定银背猿王。 银背猿王狂暴扑击之势因这意外停顿微微一滯。它虽暴怒,却非全无灵智,猎物反常的镇定,以及对方身上那似乎比方才在外逃窜时更加凝实晦涩的气息波动,让它赤红巨目怒焰深处掠过一丝本能警惕与犹疑。 就在它这心神微分、凶威稍敛的短短一霎,林砚动了! 没有吶喊预兆,他脚掌在湿滑岩石地面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如同离弦劲矢,化作一道模糊灰影,主动朝著银背猿王电射而来!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淡淡残像!手中长刀划出一道悽厉决绝弧光,直取猿王腰腹!这一刀凝聚了他新晋凝丹的全部精气神,更隱隱融入了【焚山爪】无物不焚、锐不可当的一丝意境! 银背猿王怒吼,粗大右臂带著呼啸狂风与万钧之力横扫而出!它要以绝对力量將这不知死活的人类砸成肉泥! 然而,林砚前冲之势在长刀即將与猿王巨臂碰撞的剎那陡然生变!【迅捷】天赋催发到极致,身形如同失去重量,竟以违背常理的柔韧灵巧,贴著猿王横扫而来的巨臂下方寸许之处险之又险滑掠而过!与此同时,手中长刀刀势不变,灰黑色刀芒顺势在猿王手臂內侧轻轻一拖!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血口出现在银背猿王粗壮前臂內侧!暗红色血液汩汩涌出!更有一股冰冷霸道、充满贪婪吞噬之意的灰黑色真元顺著伤口悄然侵入! “嗷呜!”银背猿王猝然吃痛,左爪紧跟著以泰山压顶之势狠狠拍下,五指如鉤,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爆鸣! 林砚却不硬接,身形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隨著猿王巨爪拍击带起的猛烈劲风轻飘飘向后盪开。同时手中长刀並未收回,手腕一抖,刀尖连连点刺,一道道凝练如针的灰黑色刀气如同暴雨梨花,精准射向猿王手腕关节、肘弯內侧、肩胛连接处等发力关键与薄弱所在!这些刀气虽不足以造成重创,但其中蕴含的噬灵真元特性与刁钻攻击点位,却极大地干扰迟滯了猿王动作,令其空有拔山之力却每每打在空处,烦不胜烦。 这正是林砚从金焰妖狐记忆中汲取的、对付此类力量型妖兽的法门——绝不正面硬撼,而以超凡速度、灵动身法、精准弱点打击,不断激怒消耗,並將其一步步引向预设陷阱。 银背猿王被这种“滑不留手”、“如蚊蚋叮咬”般的打法彻底激怒。它咆哮连连,攻击愈发狂暴凶猛,却也不免因怒极而章法渐乱,被林砚且战且退,渐渐引向石窟中央偏后、那处三面有合抱粗巍峨石柱环绕的“小广场”。 第九十一章:战银背猿王(二) 就在银背猿王一步踏入这片区域核心的瞬间—— “嗡——!” 低沉浑厚的震鸣在洞窟中响起!四面铭刻著繁复“戊土”符纹、爆发出厚重土黄色光芒的符盾,自三根合抱粗的石柱后猛然推出!周福、赵四等四人咬紧牙关,將全身残存灵力毫无保留注入符盾,死死抵住盾牌內侧!六面符盾瞬间结成稳固三角阵型,將银背猿王除了来路方向之外的左右两侧与后方空间牢牢封堵!盾面上流转不息的土黄色符纹光芒彼此勾连交融,化作一道凝实厚重、散发沉稳如山岳气息的淡黄色光墙! 银背猿王骤然被困,庞大身躯猛地一顿,赤红巨目中先是一丝愕然迷惑,旋即被更加炽烈疯狂的暴怒取代!它感觉自己落入了精心编织的罗网! “吼——!!!” 震天咆哮中,银背猿王挥起比成年男子腰身还粗的右臂,將全身狂暴力量灌注其中,如同陨星天降,狠狠砸向距离最近的一面符盾! “咚——!!!” 巨钟被蛮力撞响般的沉闷巨响轰然爆开!音浪震得人耳膜刺痛!那面被直接击中的符盾猛地向后一凹,盾面上土黄色光芒剧烈荡漾闪烁!持盾的赵四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蛮横巨力传来,五臟六腑都似移位,喉头一甜,却死死咬住牙关將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下,脚下岩石地面“咔嚓咔嚓”裂开蛛网般缝隙,双腿深陷其中,但手中符盾竟硬生生抗住了这开山裂石的一击!阵型虽有波动却未散乱! 而几乎就在猿王挥臂砸盾、旧力刚去、身形微顿的同一时刻,上方侧翼阴影中,陆翎等人的第二轮精准打击又至!弩箭破空,符籙闪光,虽有大半被猿王护体妖气与厚皮毛抵挡弹开,但总有一两支角度刁钻无比的弩箭,趁著它因攻击而暴露出的腋下空门,或袭向它因愤怒而圆睁、却因攻击反震而稍显迟滯的眼瞼,迫使其不得不分神闪避。 更让银背猿王惊怒交加的是,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滑溜人类,此刻却不再一味游斗闪避,而是趁它被符盾所困、身形受制、又被远程袭扰分心的绝佳时机,悍然欺近!手中吞吐著灰黑芒气的长刀化作一片绵密狠辣的刀网,朝著它因咆哮而微微张开的巨口內部、赤红暴突的眼球、耳孔等防护相对薄弱的要害,发起疾风骤雨、不死不休的抢攻! 洞內空间被巨大石柱与符盾光墙限制,银背猿王庞大身躯腾挪不便,力量优势被地形极大削弱。而林砚在【迅捷】天赋加持下,將小巧腾挪、近身搏杀的凶险与精妙发挥到极致,身形如鬼似魅,刀光如附骨之疽,总在猿王招式用老、或防御出现短暂空隙的剎那,如同毒蛇般窜入,留下道道蕴含噬灵真元的血痕。那灰黑色真元不断侵入,如同无数贪婪细小虫蚁,持续不断消耗侵蚀著猿王磅礴妖力与旺盛生机。 银背猿王怒吼连连,双臂狂舞,想要砸碎眼前“龟壳”,拍死那只烦人至极的“苍蝇”,却总因符盾顽强抵抗、远程持续袭扰、以及林砚神出鬼没专攻要害的缠斗而功亏一簣。符盾结成的“戊土阵”在周福等人拼死维持、轮换承受衝击下,虽光芒明灭不定摇摇欲坠,持盾者人人嘴角溢血虎口崩裂,却如同怒涛中礁石始终未曾被彻底击溃。而林砚的刀却越来越险,越来越毒,逼得猿王不得不分出大量心神防守。 战局一时陷入诡异僵持拉锯。但明眼人能看出,银背猿王被困於方寸之地,空耗气力,妖力与生机被诡异灰黑能量持续侵蚀,身上伤口不断增多,败象已悄然显露。 洞外传来银背猿群更加焦躁狂怒的嘶吼,以及猛烈撞击洞口符盾的“咚咚”巨响。但洞口狭窄,仅容一猿往里衝击,又被王大山带人用数面符盾死死抵住,一时之间外面猿群纵然焦急万分,却也难以衝破铁壁般的防线。 久攻不下,反添新伤,妖力在那诡异侵蚀下不断消耗,银背猿王狂暴无匹的动作终於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缓滯涩。它赤红巨目中的纯粹暴怒开始掺杂进一缕显而易见的焦躁,以及一丝源自生命本能的不安惊悸。 林砚五感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这丝稍纵即逝的气息变化与心神波动。他知道,苦苦等待的绝杀时机到了! 他猛地將胸腹间淡金色金丹催动到极致,全身灵力如同决堤洪流毫无保留灌入手中那柄已现细微裂痕的精钢长刀!刀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悽厉“嗡鸣”,灰黑色刀芒骤然暴涨至四尺有余,吞吐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他脚踩七星步,身形如同鬼魅幻影,在猿王因挥臂猛击符盾而导致的肋下空门大露的剎那,欺身而上,一刀刺出! 这一刀再无任何花哨保留,凝聚了他新晋凝丹的全部修为、连番激战积累的杀意、以及对【焚山爪】焚尽万物锋芒意境最深的一丝领悟!刀出无声,却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狠得直指生死要害,准得仿佛经过千次万次演练! “噗嗤——!” 灰黑色刀芒毫无阻滯刺入了银背猿王肋下那处相对柔软、毛髮稍显稀疏的部位,直没至柄!滚烫黏稠的暗红色妖血顺著特製血槽狂飆而出,喷溅在林砚手臂胸襟之上! “嗷呜——!!!!!!” 银背猿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充满了极致痛苦愤怒与濒死恐惧的惨烈嚎叫!那嚎叫声浪之强猛,竟將它面前一面符盾的光墙震得涟漪狂涌,持盾队员耳鼻溢血险些昏厥!它庞大身躯猛地一僵,隨即爆发出生命最后最疯狂最不顾一切的毁灭力量,双臂以超越之前的速度力量,如同两柄失控的巨型流星锤,挟著碾碎一切的罡风,向著身侧林砚所在的位置不顾一切抡扫拍击而来! 林砚却早已算准这临死反扑!刀锋刺入剎那他便已借力抽刀,身形如同被强弓弹射般向后疾退!饶是他退得极快,依旧被猿王那含恨一击的狂暴罡风边缘扫中,胸腹间气血翻腾喉头微甜,身上又添几道被飞溅碎石划出的血痕,但终究险之又险避开这玉石俱焚的绝命一击。 银背猿王这含怒全力一击,因肋下重伤妖力紊乱而失去准头与部分控制,加之用力过猛,庞大身躯顿时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后轰然撞在身后那面由周福亲自把守的符盾之上! “咔嚓!噗——!” 那面承受了最多衝击、早已遍布细密裂纹的符盾,终於在这匯集了猿王垂死力量的撞击下不堪重负!盾面中央“戊土”符纹骤然黯淡崩碎,整面盾牌裂开数道狰狞缺口,持盾的周福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连人带盾被巨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石笋根部!“戊土阵”三角阵型顿时露出一个不小缺口! 但已经太迟了。 银背猿王踉蹌著转过身,肋下伤口鲜血如喷泉般汩汩涌出,染红大片银灰色皮毛。它那原本雄浑如山岳的气息正以惊人速度萎靡下去,赤红巨目中狂暴怒焰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濒死灰败与涣散,然而在那灰败深处,却仍旧死死地、充满无尽怨毒不甘地瞪著不远处的林砚。 林砚持刀而立微微喘息,身上衣衫破碎血跡斑驳,几处伤口也在渗血,但背脊依旧挺直,目光依旧冷静如万古寒冰。他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尖残留的灰黑芒气与暗红妖血交织,遥遥指向银背猿王眉心要害,便要给予这尊蛮荒霸主最后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银背猿王喉间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古怪的、仿佛生锈铁片在砂石中摩擦般的“嗬嗬”声。它努力地、极其艰难地翕动著染满自己鲜血的厚实嘴唇,獠牙开合间,竟挤出了几个破碎不堪、音调诡异扭曲却依稀可辨的人言字句: “小……小偷……窃贼……偷仙……仙人……宝藏……” 这嘶哑破碎却清晰无比的人言,如同寒冬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林砚心头!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握著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周身奔流的灵力都为之一滯! 仙人?! 电光石火间,林砚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无数画面与念头疯狂闪现碰撞——最后化作雾隱古林地脉灵枢处青衣道者布阵封灵的残影。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骇人却又隱隱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破天际的闪电猛然撞入他的思绪! 他死死盯著气息奄奄、生命力正飞速流逝、却仍用那双充满人性化怨怒与一丝奇异复杂情绪的眼睛瞪著自己的银背猿王,喉头有些发乾,一字一顿试探著: “你……认识……青阳子前辈?” 此言一出,仿佛触动了某个深埋在时空尘埃下的禁忌开关! 银背猿王那原本因濒死而渐渐涣散灰败的赤红瞳孔猛地剧烈收缩了一下!它庞大的、正在失去力量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喉咙里嗬嗬作响,更多血沫涌出,它似乎拼尽了最后残存的神智与气力想要说什么,嘴唇哆嗦著却只能吐出模糊音节与血泡。然而那双巨目中原本充斥的狂暴怨毒与不甘竟奇异般地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加复杂的情绪——混杂著茫然追忆、恍如隔世的孺慕、以及某种深沉的悲伤? 它艰难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那颗沉重疲惫的硕大头颅。 嘶哑破碎、气若游丝的声音,伴隨著它最后一点生命力,从染血的齿缝间断断续续挤出: “是……是那个……老……老头……把……把还没睁眼的我……抱来……给……给我……开了灵……灵智……让……让我……守……守在这……灵脉之侧……莫……莫让歹人……污了……地脉……”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这石破天惊的话语,又或是时辰已至,异象突生! 洞窟深处石台中央那圈凹槽上空,一根最为粗大晶莹如玉的钟乳石笋尖端,毫无徵兆骤然亮起一点柔和的乳白色蒙蒙光华!那光华迅速扩大明亮,温润如月辉。紧接著,一滴凝练如脂、通体乳白、散发著清冽沁人、仿佛能涤盪神魂奇异馨香的粘稠液滴,自石笋尖端缓缓成形,颤巍巍地“嗒”一声轻响滴落入下方石槽凹窝之中! 第一滴刚落,第二点光华又起!第三点,第四点……石窟穹顶之上另外几根特定的粗大钟乳石笋尖端也相继亮起同样乳白光晕,开始有乳白色灵液缓缓泌出滴落!整个洞窟內灵气浓度急剧攀升,精纯平和的灵气混合著灵乳清香如同潮汐瀰漫,令人吸上一口便觉通体舒泰。 灵乳,在这甲子一度的月圆之夜,开始泌出了! 几乎在灵乳滴落的同一时刻,洞外原本疯狂撞击符盾、嘶吼不绝的银背猿群,那狂暴动静竟毫无徵兆齐齐停了下来!一时间洞外陷入诡异寂静,只有粗重喘息与不安低鸣隱约传来。 而石槽边濒死的银背猿王,挣扎著用它那只尚未完全失去力量的前爪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沾满鲜血的指尖遥遥指向石槽中那刚刚匯聚、不过浅浅一层却散发著诱人光泽与磅礴生机的乳白色灵液,赤红巨目看向林砚,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破碎却执拗的音节: “给……我……” 林砚心中震撼,念头电转。他看了一眼气息微弱却目光执著的银背猿王,又瞥向洞外诡异的寂静,再感受著洞內澎湃的精纯灵气与清心涤魂的灵乳馨香。这猿王似乎与那布阵封灵的“青阳子”前辈有著非同寻常的渊源。 电光石火间,林砚已有决断。他沉声对不远处挣扎爬起的周福以及从埋伏点探出身形的陆翎等人道:“戒备,但暂缓攻击。”自己则身形一闪来到石槽边。 石槽內乳白色灵液已积聚约小半碗,晶莹剔透异香扑鼻。林砚取出一个隨身空玉瓶,小心舀起几滴灵乳。 他回到银背猿王身前,蹲下身,一手轻轻扳开猿王染血的巨大嘴唇,另一手將玉瓶中的几滴乳白色灵液小心翼翼倒入其口中。 灵液入喉,异象立生! 只见银背猿王肋下那处被长刀贯穿、依旧汩汩涌血的恐怖伤口,边缘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拢!流血迅速止住,虽然巨大创口並未瞬间癒合——毕竟那是蕴含噬灵真元的致命伤,且灵乳也非万能神药——但伤口明显地收缩了一圈,顏色由暗红转为鲜红,甚至边缘开始有极细微的肉芽萌生!猿王原本急剧萎靡几近消散的气息也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般猛地一振,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灰败,而是稳住了! 银背猿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舒坦的呜咽,半闔的巨目微微睁开一些,看向林砚的目光中怨毒不甘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林砚直起身,看著石槽中仍在缓慢持续滴落的乳白色灵液,又看了看气息暂时稳住却依旧重伤虚弱无法动弹的银背猿王,再扫了一眼洞外依旧寂静却隱隱传来压抑低鸣的猿群方向。他心中明了,今日之事恐怕难以简单以“斩杀妖兽、夺取灵乳”作结。 他面向银背猿王,声音平稳清晰地传达著自己的意思:“此间灵乳乃天地所钟,甲子方得一见。我等此番前来亦为此机缘。然你既与青阳子前辈有旧,且守护此地或有深意。我不愿尽取,更不愿与你及你族群结下死仇。我只取些许,以为疗伤修行之用,大半留於此地,如何?” 银背猿王静静地听著,赤红巨目定定地看了林砚片刻。良久,它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表示同意的音节。隨即它又努力抬了抬前爪指向洞口方向,嘶哑道:“我……在外面……等……你们……快……” 林砚心中一定,不再迟疑。他转身对眾人道:“陆翎,戒备洞口,若有异动立刻示警。周福,带受伤的兄弟过来,每人服一滴灵乳疗伤固本。赵四,取乾净的葫芦来。” 很快眾人依言而行。陆翎带人警惕守在洞口破损符盾之后。周福、王大山等受伤颇重的队员在同伴搀扶下小心每人服下一滴石槽中的灵乳。灵液入腹化作温润浩荡暖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內伤隱痛大为缓解,消耗灵力快速恢復,连一些陈年暗伤都有鬆动跡象,个个脸上露出惊喜舒畅神色。 赵四取来了个乾燥玉葫芦。林砚亲自执葫芦蹲在石槽边开始接取缓缓滴落的乳白色灵液。乳白液滴落入葫芦口发出清脆“叮咚”声,异香愈发浓郁。 接了约有小半葫芦,眼看石槽內灵液已去一小半,而穹顶石笋滴落速度似乎开始放缓。林砚停下动作,將葫芦塞紧收入怀中。他看了一眼石槽中剩余的仍旧散发著蒙蒙光晕与清香的灵液,又看了看洞口方向,以及地上气息平稳了许多正静静看著他们的银背猿王。 他知道凡事过犹不及,取捨有度方是长久之道。今日能得这许多灵乳已是意外之喜,更窥得了与“青阳子”、乃至可能更古老秘辛相关的线索,远比多取几滴灵乳重要。况且留下大半,既是履行对银背猿王的承诺,也为此地留下生机,或许亦是结下一份善缘。 “我们走。”林砚不再留恋沉声下令。 眾人迅速整理装备搀扶起伤员,保持防御阵型缓缓向洞口退去。经过银背猿王身边时林砚脚步微顿对其点了点头。银背猿王也看著他,赤红巨目中复杂情绪依旧,却再无半分敌意。 退出狭窄入口来到洞外。淡紫色瘴气依旧繚绕但已稀薄许多。只见洞口外空地上十数头体型壮硕的银背猿静静地或坐或立围成半圈將洞口隱隱封住。它们身上大多带伤,此刻却无一头咆哮衝撞,只是用一双双或警惕或好奇或依旧带著凶光的眼睛沉默注视著从洞中鱼贯而出的人类。 为首的几头巨猿目光尤其落在被同伴用简易担架小心抬出的重伤银背猿王身上,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仿佛问候的呜咽。 银背猿王躺在担架上努力抬起前爪向著猿群方向轻轻挥了挥,又低吼了一声似乎在传达指令。猿群一阵轻微骚动隨即缓缓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虽然依旧虎视眈眈却並无攻击意图。 林砚带著队伍保持警惕从这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银背猿群让开的通道中缓缓穿过。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巨猿的注视。 直到队伍完全走出猿群包围圈踏入瘴气边缘,身后並未传来追击动静。林砚心中稍安。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彻底没入瘴气离开这片区域时,身后忽然传来银背猿王一声低沉却清晰可闻的呼唤: “人……隨……我来……” 林砚脚步一顿霍然回头。只见被抬在担架上的银背猿王正努力侧著头,用它那双赤红巨目深深地望著他,那目光中似乎蕴含著某种邀请?或者说,指引? 它要带自己去哪里? 第九十二章:青阳遗蜕(一) 晨光如金丝银线,穿过七星坳深处终年繚绕的淡紫色瘴气,在那片绿意盎然的山坡上织出一幅斑驳陆离的光影画卷。这里与坳中別处的险恶截然不同,坡势平缓如美人微倾的腰肢,绿茸茸的草甸厚密柔软,草尖擎著隔夜的露珠,在熹微晨光中晶莹剔透。各色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其间,紫若烟霞,黄似碎金,白如初雪,在微风中颤巍巍地摇曳,漾开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几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松,虬枝盘结如龙,针叶苍翠欲滴,在山风拂过时发出簌簌的低语。坡脚处一泓清泉自岩缝中汩汩渗出,水声泠泠,清澈见底,水底卵石光滑如玉。此间空气清冽纯净,全无谷中瀰漫的焦土血腥之气,倒像是误入了某处世外桃源。 银背猿王庞大的身躯侧臥在一张由坚韧藤条与宽大蕉叶编成的粗糙担架上。四头肩背银白最为显著的巨猿小心翼翼地抬著它,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猿王肋下那道被林砚长刀贯穿的伤口虽已止血,暗红色的血痂与凌乱的银灰色皮毛依旧触目惊心。它侧首望向山坡向阳面那处被浓密藤萝遮掩的石壁,赤红巨目中少了平日的狂暴,多了几分深邃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林砚与苏清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了凝重与探询。陆翎无声地打了个手势,周福、王大山等人立刻散开,占据山坡各处要衝,手中符盾虽未激发,却已摆出戒备姿態。 猿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目光执拗地落在林砚身上。林砚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腔中连日激战的灼热似乎被这寧謐抚平了几分。他不再犹豫,举步朝那藤萝掩映处走去。 拨开湿滑的藤蔓,一股清冷幽寂的气息扑面而来。石隙仅容一人通过,前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石窟,方圆不过两丈,穹顶略高。洞顶一道纤细的天然裂缝,恰好將一束纯净的天光笔直投射在石窟中央。光柱中尘埃浮动,如梦似幻。 青石之上,一具人类骸骨端坐如生。 骸骨身著月白道袍,虽歷经岁月尘封,依旧能看出衣料上流转的云纹星轨暗绣。骨骼莹白如玉,保持著道家子午诀的坐姿,右手掌心安然托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玉蝶。玉质温润如羊脂,边缘圆滑光润,在天光映照下流转著內敛的莹莹清辉。 整座石窟纤尘不染,肃穆而寧和。林砚在骸骨前三步外驻足,胸腔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他缓缓躬身,对著遗蜕长揖到地——这一礼,无关权势尊卑,仅是对这位守护人族的先辈,致以最深切的敬意。 礼毕,他走上前,单膝微屈,伸手轻触玉蝶。 指尖传来温润凉意,毫无禁制阻隔。林砚小心翼翼地將玉蝶从莹白骨掌中取下,盘膝坐於青石之前,闭目凝神。 胸腹间那枚新凝的金丹缓缓旋转,一缕精纯灵力如溪流注入玉蝶。 起初毫无动静,旋即玉蝶轻颤,表面云纹水波般的纹理骤然亮起皎洁清辉。下一刻,一股庞大却温和醇厚的信息流,如同月下春江浩浩荡荡涌入林砚识海! 外界的石窟、天光、遗蜕……一切感知如潮水退去。 林砚的“意识”悬浮於一片无垠光之虚空中。光晕流转间,一道身著月白道袍、鬚髮皆白的老者虚影缓缓凝聚成形。 老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矍鑠,眼角唇边带著岁月刻下的温和纹路。最令人震撼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只是意念虚影,依旧清澈深邃如蕴含星辰古井,智慧、沧桑、悲悯与一丝淡淡的疲惫交织其中。 “小猿愿意把你带到这里来……”老者的声音直接在林砚心神深处响起,平和舒缓如山涧清泉滴玉,“说明你是个值得託付之人。” 虚影的目光似望向石窟外山坡上的银背猿王,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银背猿一族心思纯粹如赤子,耿直忠厚,天赋能辨生灵心性之忠奸善恶。它肯引你至此,便是对你人品心性的最高认可。” 老者收回目光,神色转为悠远凝重:“既然你通过了小猿的考验,老道这点残存灵识,便该將一些……关乎人族存续的隱秘,託付於你。” 隨著话音,识海景象开始变幻。 光之虚空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气势恢宏、饱含沧桑的画面碎片,伴隨著老者如史册翻页般的敘述徐徐展开。 “数千年之前,吾等人族与崑崙以西的妖域之间,尚能维持脆弱的平衡。”画面中显现巍峨崑崙,山脉两侧人族城池炊烟裊裊,妖域荒原莽苍辽阔,虽有零星衝突,却非你死我活之局。 “彼时人族修真鼎盛,百家爭鸣,宗门林立如星河璀璨。”仙山福地、琼楼玉宇次第浮现,修士御剑飞天,法宝光华冲霄,讲经论道之声隱隱可闻。 “几次边境衝突,皆以人族告捷而终。”画面闪过几场大战,人族阵法师结阵如山,剑修剑气如龙,符籙化雷霆火雨,將形貌各异的妖兽大军击溃驱散。 老者声音微顿,语调渐沉:“然,一千五百余年前,妖域出了一位不世出的雄主——『幽溟』。” 识海景象骤然暗沉。崑崙山脉被无边黑云笼罩,一股混合暴戾、贪婪与毁灭的威压即便隔著时空,依旧让林砚意念感到刺痛般的窒息。 “此獠不仅修为通天彻地,更有一项逆天神通——『点化』,我人族称之为『妖化』。”画面中,幽溟模糊的身影抬手间洒出晦暗流光,落入莽荒山林。下一刻,虎豹豺狼身躯膨胀变形,眼中冒出嗜血红光;沼泽巨鱷鳞甲幽黑喷吐毒雾;空中鹰隼双翼遮天蔽日…… “此神通可点化蒙昧野兽开窍成妖,更能使妖族血脉返祖进阶,觉醒上古凶煞之力!”老者声音愈发沉重,“短短数百年,妖族实力疯狂膨胀!妖王层出不穷,妖皇纷纷现身,乃至堪比人族合体境的妖尊亦接连显现!” 画面急速切换,展现出令人绝望的妖族大军。妖兵如潮涌动,妖將驾驭妖云咆哮,妖王显化法相撕天裂地,妖皇气息搅动万里风云,更有模糊的妖尊身影立於后方,如定海魔针。 “终於,妖族兵出『天门』——那道横亘崑崙主峰、分隔两界的天然险隘——大举入侵人族疆域!”景象变得惨烈无比。漆黑妖云如死亡幕布覆盖城池田园,妖兽嘶吼与人类惨叫混杂,烽烟四起,山河破碎,血流成河…… “值此存亡之秋,我人族与世代居於崑崙、素来交好的『灵族』结盟,立下血誓共抗妖祸。”画面中,人族修士与周身流淌自然灵光、形貌各异的灵族並肩而立,面对铺天盖地的妖潮结成坚毅防线。 “那一战……便是整整五百年!”老者声音浸透铁血悲愴。画面如血腥画卷飞速翻动:无数修士面孔在璀璨光芒后黯然陨落;灵族纯净灵光在妖气侵蚀下不断黯淡;宗门山门被攻破,殿宇在烈焰中坍塌;苍茫大地处处焦土…… “无数先贤慷慨赴死,血染苍穹;多少宗门传承断绝,道统成灰;灵族亦是元气大伤,族裔凋零……”老者虚影微微颤抖,“那五百年,是吾人族史上最黑暗的一页,鲜血染红了崑崙山下每一寸土地。” 画面渐转,人族与灵族在绝境中,阵法光芒愈发璀璨,符籙屏障与攻击愈发精妙。 “直到……我们凭藉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阵法与符籙之道,结合灵族天赋,才渐渐站稳脚跟,开始艰难反击。” 景象出现转折,人族与灵族联军在局部战役中取胜,將妖潮一步步逼退。 “终於,在一千年前,我们將妖族主力逼回崑崙山,距彻底封死『天门』,只差最后一步。”老者语气並无喜悦,反而带著深沉的悲愴,“然,幽溟亲率麾下最强妖眾,发动了最后的反扑。” 画面定格在崑崙山巔。人族阵营稀稀落落,唯余十二道气息如烈日般璀璨的身影,以及一些气息微弱、从事救护辅助的修士。其中有一个小道童的身影,正跟在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身后,手忙脚乱地递送丹药、包扎伤处——那眉眼,依稀便是眼前青阳子虚影年少时的模样。 “彼时,人族修真界已是元气大伤,菁华殆尽。”老者的声音带著时空交错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关头,“唯余最后十二位大乘境祖师,以及如老道这般当时尚是道童、只能做些微末之事的弟子。” “吾师,玄穹宗第十代掌门,玄穹真人,便是那十二位祖师之一。”虚影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哀伤,“他老人家曾言,战局危殆,唯有行险一搏,动用最终手段——『焚天炼狱大阵』,以求镇杀幽溟,永绝后患。” 识海景象骤然变得宏大悲壮! “计划需借灵族至宝『崑崙神树』之力。”画面中,十二道璀璨如烈日的身影冲天而起,与一团吞噬天地的黑暗魔影在崑崙之巔战作一团。魔影妖气滔天,所过之处空间崩裂,正是幽溟本体! “待十二位祖师与幽溟鏖战至关键,他们將燃烧神魂与道果,以自身为阵眼,瞬间布下『焚天炼狱大阵』,引动周天之力镇压!” 十二道身影骤然分散,占据玄奥方位,每个人身上都爆发出贯穿天地的光柱。光柱交织,瞬息间在崑崙上空勾勒出一幅覆盖万里的、繁复到极致的阵法图腾!图腾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火焰漩涡,散发出焚尽诸天的恐怖气息。 “同时,灵族將催动『崑崙神树』自天外降临!”画面一转,一株通天彻地、枝叶仿佛蕴含周天星辰的巨树虚影,自无尽苍穹深处缓缓浮现,朝著崑崙山巔缓缓落下。巨树根须如千万条苍龙,散发著镇压万古的磅礴气息。 “神树既为阵法核心,亦为镇压之器。其根系將深入大地,汲取地脉灵力,生生世世维持大阵运转,镇压幽溟,封锁天门!” 景象到了最震撼的时刻:十二位祖师的身影在阵法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他们的血肉、神魂、道果都在燃烧,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注入大阵。焚天炼狱大阵的光辉炽烈到极致,中央的火焰漩涡將幽溟的黑暗魔影死死锁住、灼烧! 就在幽溟发出不甘的怒吼、试图挣脱的剎那,崑崙神树轰然降临!无数根须扎入崑崙山体,主干不偏不倚,正正镇压在幽溟魔影之上! 第九十三章:青阳遗蜕(二) 天地为之一静。 魔影的咆哮戛然而止,被神树与阵法光辉彻底封印、镇压。而那十二道曾经璀璨如烈日的身影,已然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唯余阵法图腾与神树的光辉,永恆照耀著崑崙山巔。天门所在之处,被神树根须与阵法屏障彻底封死。 “计划……成功了。”青阳子虚影的声音哽咽了,即便过去了千年,那份痛楚依旧刻骨铭心,“『焚天炼狱大阵』成,幽溟被镇,天门被封。然……十二位祖师,亦隨之化作阵眼,神魂俱燃,身陨道消……” 画面中,年幼的青阳子跪在崑崙山脚下,泪流满面地望著山巔那永恆的光辉。他的怀中,抱著十二个顏色各异、散发著古老气息的玉简或法宝——那是十二位祖师在赴死前,託付给他的各自宗门传承。 “战前,他们將毕生心血所悟之功法秘典、阵法心得,尽数託付於老道这微不足道的小童手中。”老者的声音沉重如山,“嘱我……为人族存续薪火,並时刻关注大阵安危。” 虚影中的青阳子,仿佛一瞬间背负起了整个族群的未来。 识海景象流转,时光飞速掠过。 “老道资质尚可,加之身负重任,不敢懈怠,修为渐至合体境。”画面中,青阳子已成长为一位气度沉凝的中年道士,常年奔波於名山大川、遗蹟秘境,时而探查地脉,时而拜访隱士,更多的是在崑崙外围默默守望。 “约五百年前,老道巡视崑崙大阵时,於山涧旁,拾得一尚在襁褓中的男婴。”景象变得柔和,雪峰之下,溪流之畔,一个包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儿正在啼哭。青阳子俯身將其抱起,婴儿竟止住了哭泣,睁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著他。 “那孩子根骨之佳,世所罕见。寻其父母无果,老道便收其为徒,倾囊相授,视若己出。”画面中,青阳子悉心教导一个聪慧伶俐的幼童读书认字、吐纳练气;少年时传授功法剑诀;青年时师徒二人论道於松月之下……“为他取名『悠然』,號悠然道人。盼他道心悠然,不为尘世所累。” 老者的语气在这一刻充满了复杂的温情,却又隱隱透出一丝后继有人的欣慰。 “又百年过去,约四百年前,老道察觉天地灵气日渐稀薄,灵脉有枯竭之象。”景象变得晦暗,山川间的灵雾淡去,许多灵泉开始乾涸,修士修炼时吸纳灵气的效率大不如前,世间因资源匱乏而起的纷爭渐渐增多。 “苦心探查之下,骇然发现根源竟在『崑崙神树』!”老者的声音带著震惊与痛心。画面展现出地底深处的景象:无数粗壮如山脉、闪烁著微光的树根,如同贪婪的巨蟒,在大地脉络中疯狂延伸、钻探,所过之处,地脉中的灵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吸、匯聚,沿著根须输送到崑崙山巔,维持著那镇压大阵的运转。 “神树为维持镇压大阵,需无穷灵力。其根系在地底不断蔓延,近乎遍布大陆,所过之处,灵脉渐涸!”青阳子虚影长嘆,“天下因灵气匱乏,修真艰难,纷爭四起,乱象已生。” 画面中,修真门派为爭夺日渐稀少的灵脉福地大打出手,散修生存愈发艰难,凡俗世界也因此动盪不安。 “老道不忍见人族內耗自损,於三百年前,扶持一位雄主,建立大胤王朝,设国师府,立镇妖司。”景象一变,兵戈扰攘渐息,一座宏伟的皇城在中央平原拔地而起。青阳子以国师身份,协助那位开国雄主整顿山河,建立秩序。 “明为荡平人间散妖,实则是將日渐稀缺的修炼资源集中,培养人族有潜力的种子,纳入国师府与镇妖司体系。”画面中,各地有灵根的少年被选拔集中,接受统一的培养;镇妖司的修士们巡查四方,清理妖兽,同时也监管著灵脉资源的分配。“皇帝掌俗世,国师府与镇妖司,则为人族修真界之脊樑,以期保存抵抗妖族的最后力量。” “彼时修真宗门已大多凋零,此法也是无奈之举。”老者语气中带著深深的疲惫与责任感,“老道身负巡查大阵与传承之责,常年在外,国师府一应事务,便全权交由徒儿悠然打理。” 画面中,已成年的悠然道人气质出尘,处事干练,將国师府与镇妖司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青阳子偶尔归来,见府司上下秩序井然,人才辈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確是天纵之才,从未出过紕漏,老道甚慰。”老者的声音在此处,出现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极其复杂的颤音。 识海景象再次流转,时光推进。 “大胤王朝百年之时,灵族忽传急讯,言崑崙有异动。”画面中,青阳子接到一枚闪烁著灵光的传讯符籙,神色凝重,立刻动身赶往崑崙。 景象到了崑崙山脚下,正是那被神树永恆光辉笼罩的禁区外围。青阳子小心翼翼地探查著大阵波动,眉头紧锁。 “就在老道查探『焚天炼狱大阵』时……异变陡生!” 画面骤然变得凶险凌厉! 一道金光自阴影中暴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刺青阳子后心!那金光之中,隱约可见一只形貌狰狞、背生透明薄翼、口器锋锐如刀的金色巨蝉虚影,妖气凌厉刺骨! 青阳子虽惊不乱,身形如云般飘忽侧转,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心道纹流转,磅礴灵力化作一只青色巨掌,与那金光悍然对撞! “老道奋力击伤那金蝉妖物。”画面中,金蝉妖被青色巨掌震得倒飞,薄翼破损,洒落点点金色血液,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然而,就在青阳子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剎那—— 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青阳子身侧视觉死角处悄然浮现! 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袭与青阳子颇为相似的月白道袍,脸上却戴著一张冰冷无情的、雕刻著诡异妖纹的金属面具。虽是人形,但其周身翻涌的妖气之浓烈、之纯粹、之古老,竟让识海景象都为之扭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妖气的本质……与当年画面中幽溟的魔影气息,有著七分神似! “另一者……竟是人形,戴著一张诡譎面具,然其妖气……与当年的幽溟,有七分相似!”青阳子虚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人形妖族出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指。 一指轻飘飘点向青阳子肋下要害。指尖縈绕的灵力波动、运转的路线、蕴含的道韵意境……青阳子做梦都忘不了! “他用的……竟是老道的成名绝技『玄穹指』!招式路数,灵力运转,分毫不差!”老者虚影剧烈波动,显示出刻骨铭心的伤痛与困惑。 画面中,青阳子勉强侧身,却仍被那一指余劲击中,护体灵光剧烈震盪,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他霍然转身,死死盯住那面具身影,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深埋的、不愿相信的恐惧。 “老道与之缠斗,发现其妖气虽似幽溟,修为却远不及,当是同源血脉。”景象变得混乱,青阳子与那面具身影在崑崙雪巔激战,金光闪烁的金蝉妖也不时袭扰。青阳子道法通玄,但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敌人,以及那似曾相识的妖气,心神震动,渐落下风。 “最终……老道燃尽大半生机,方侥倖脱身,遁至此地。”画面最后,是青阳子浑身浴血、气息萎靡,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拼死衝破封锁,朝著东南方向疾遁。身后,那面具身影並未深追,只是静静立於雪巔,面具下的目光幽深难测。 景象回归到那清冷的石窟,青阳子虚影的气息充满了疲惫与深深的、无法释怀的疑惑。 “七星坳,乃是老道早年布下『七星锁灵』阵的节点之一。”老者声音微弱了许多,“当年察觉神树根系过度抽取地脉,老道便寻得天下七处灵气钟秀之节点——除却这七星坳灵乳洞,尚有苍狼山灵泉、云梦大泽『水月镜天』、北冥海眼『玄冰魄』、南荒火山『熔心玉髓』、西域流沙『庚金灵窟』以及东海之滨『青木龙脉』。” “在此七处,老道以『七星锁灵』之法,在神树根系外围布下截流阵法,如同在奔涌的大河上设下七道节制之闸。”虚影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光,“虽不能根治灵脉枯竭,却可延缓其势,为天下苍生,也为修行之道,留存一线生机。这些造化之地溢出的灵乳、灵泉等物,便是截流后自然凝结的天地精华。” “小猿,便是老道当年训练来守护此间灵乳洞的。”老者看向洞外方向,目光柔和,“银背猿一族忠诚无匹,最能辨別忠奸。老道逃至此地时,已是灯枯油尽,虽服用了它们珍藏的灵乳,也不过延命十数日……” 青阳子虚影的气息越发微弱,那意念的波动也开始不稳定起来。 “临终前,老道思前想后,越想越是心惊,越是……不敢深想。”老者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偷袭老道之人,竟能施展『玄穹指』……此乃老道独创,倾囊相授者,唯有……” 虚影剧烈颤动,几乎要溃散,显示出其內心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 “唯有悠然那孩子……” 第九十四章:心通传继(一) 那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从青阳子那几近透明的虚影口中吐出时,连识海中的光晕都为之轻轻摇曳。 “可老道……老道自收养他之日起,便视若己出,倾心教导五百年!”老者的声音里,那份迷茫与锥心之痛,如同被寒霜浸透的松针,细密而尖锐,“他聪慧仁厚,將国师府、镇妖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为人族培养后进不遗余力……他怎么会……怎么可能是妖族?还是与幽溟同源的妖族?” 话音未落,虚影微微颤抖,那份挣扎与不愿置信,几乎要衝破意念的束缚。林砚静静“看”著,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未曾见过那位悠然道人,却能想像,青阳子前辈口中所描述的,必是一位风华绝代、令人心折的人物。可越是如此,真相才越发显得残酷刺骨。 “然,若非如此,那妖气、那指法、那偷袭的时机与狠辣……又作何解释?”青阳子虚影努力平復著波动,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老道不敢妄下定论,却不得不做最坏的设想。若……若悠然真是与幽溟一脉相承的妖族,又继承了那『点化』之能,且已潜伏人族高层数百年……” 虚影周身的光晕黯淡了几分,却透出一股更为凛冽的寒意,那是洞察了最深黑暗后的警惕与决绝。 “老道不敢想像,这数百年间,他借国师府与镇妖司之手,暗中『点化』、控制了多少人族修士?又將多少妖族暗子,安插到了何等位置?”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坠地,清脆而寒冷,“那些看似为人族培养的所谓『精英』,有多少早已是他掌中的傀儡?那些维持秩序、分配资源的机构,又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林砚只觉得一股凉气自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国师府、镇妖司……那可是大胤王朝修真界的两大支柱,是人族抵御妖族、培养后进的希望所在!若其核心早已被蛀空,甚至变成了妖族渗透人间的工具…… 青阳子虚影的光芒已如风中残烛,微弱到几乎难以维繫形態,声音也变得縹緲,却愈发清晰,字字都带著临终託付的郑重。 “老道……时日无多,无力亲查真相,亦不能再护持人族。唯今之计,唯有將未尽之事、未明之险,託付后来者。” “玉蝶之中,除却十二位祖师传承、阵法心得、锁灵图录,还有老道的一点私心——一门唤作『心通』的小术。”虚影微微一顿,仿佛在回忆什么,语气中竟带上一丝罕见的温和与追缅,“此术並无攻伐之能,亦不增进修为,只求一个『通』字。习得此术,运转灵力,便可与心智纯粹、对你敞开心扉的生灵心意相通,意念交流,再无言语隔阂。当年……老道便是以此术与初通灵智的小猿相处,彼此照拂。此术修行不难,但求真心。你可愿学?” 林砚在识海中恭敬頷首:“晚辈愿学。” “善。”青阳子虚影再无多言,一段极其简洁却蕴含著某种玄妙意韵的法诀,伴隨著最后的意念,悄然印入林砚的识海深处。那法诀確实简单,核心在於以自身灵力为桥樑,构建一种平等、开放的意念通道,重在“感应”与“接纳”,而非“强制”或“窥探”。 传完此法,虚影的光芒已淡到几乎看不见,最后的话语如同冬日暖阳下最后一缕薄雾,轻而坚定: “垫子之下,镇妖令在。此令乃老道当年所持,或有些许用处……將来若需破局,可寻灵族相助……他们,是值得信赖的盟友……” “人族薪火,未来之路……託付於你了……” 最后一点微光,如同夏夜流萤般悄然散去,彻底融入识海的虚空。那浩瀚如海的信息流也终於完全沉淀,与林砚自身的记忆、感悟缓缓交融。 石窟中,天光依旧从顶缝斜斜射入,在尘埃中勾勒出静謐的光柱。青石上的遗蜕端坐如故,月白道袍的褶皱在光中显得柔和。掌中的玉蝶,温润依旧,只是內里那跨越千年的厚重,已然转移。 林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最初的震撼与冰冷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沉重。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石窟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 他站起身,並未立刻动作,而是再次面向青石上的遗蜕,整了整身上破损的衣袍,面容肃穆,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一揖到地。腰背弯折的弧度標准而充满敬意,维持了足足三息,方才直起身。 这一礼,不仅是谢传道授业解惑之恩,更是对这位孤独守护人族千年、最终寂寂陨落於此的先辈,致以最崇高、最沉痛的敬意与告別。 礼毕,他目光扫过石面,伸手轻轻掀开那顏色已与青石几无分別、触手微凉粗糙的陈旧蒲垫。 垫子之下,青石表面略有凹陷,一块令牌静静躺在其中。 令牌入手,非金非玉,似木似石,玄黑如墨,却又在指尖触及的剎那,传递出一种温润厚重的奇异触感。正面阴刻的“镇妖”二字,笔力遒劲古朴,仿佛蕴含著某种镇压邪祟的凛然正气。背面那繁复微缩的阵法图案与流云星辰印记,更显神秘。 他將镇妖令小心收起,与玉蝶一同贴身放好。这两件物品的分量,远非肉眼可见。 最后看了一眼那莹白如玉、仿佛只是沉睡的遗蜕,林砚不再留恋,转身,拨开垂掛的藤蔓,重新踏入那片明媚的山坡晨光之中。 “林大哥!”苏清瑶第一个迎上前,见他面色虽仍有苍白,但眼神沉静锐利,並无大碍,心下稍安。目光落在他腰间若隱若现的玄黑令牌上,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却体贴地没有立刻追问。 陆翎、周福、王大山等人也围拢过来,虽未言语,但眼中的关切与探询清晰可见。 山坡上,银背猿王在担架上努力侧过硕大的头颅,赤红巨目一瞬不瞬地望向林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混合著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忐忑的呜咽。它似乎在等待一个最终的確认,一个传承的交接。 林砚走到担架旁,蹲下身,目光与猿王那双澄澈如山泉、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巨目平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默默运转起刚刚习得的“心通”之术。 胸腹间金丹微转,一缕精纯平和的灵力循著那玄妙的路径流转至右手掌心。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自然舒展。隨著灵力运转,掌心渐渐泛起一层极其柔和、近乎无形的淡淡白光,那光芒並不耀眼,反而带著一种安抚心灵的温润气息。 银背猿王的赤目微微睁大,它从那白光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波动——那是属於青阳子的、却又略有不同的、更为年轻的意念气息。它喉间的呜咽停止了,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林砚將泛著白光的掌心,轻轻抵在银背猿王宽厚、布满银灰色长毛的额头正中。 触手温热,皮毛粗糙而富有生命力。 就在接触的剎那—— “嗡……” 一声只有林砚与银背猿王能感知到的、源自灵魂层面的轻微共鸣,在两者之间悄然响起。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却有一种奇妙的“通道”被瞬间建立。无数简单却清晰的情绪、意念碎片,如同溪流般自然而然地在两者心间流淌。 林砚“听”到了银背猿王心中那份对青阳子深沉的眷恋与悲伤,那份完成守护使命后的释然与淡淡的空虚,以及对他这个“被认可者”的好奇、试探,还有一丝隱隱的、对新羈绊的期待。 而银背猿王,则“感受”到了林砚心中的那份沉重责任、对青阳子的崇敬,以及那份不惧前路艰险的坚定意志。它甚至模糊地“看到”了林砚识海中关於青阳子最后嘱託的沉重阴影,那份震惊与隨之而来的决意。 心意相通,无声胜有声。 第九十五章:心通传继(二) 林砚通过这建立的意念连接,向银背猿王传递了一个清晰而郑重的询问:“猿王,青阳子前辈將守护之责与传承託付於我。前路凶险莫测,关乎人族存续。你……可愿隨我一同,继承前辈遗志,共赴此程?” 银背猿王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赤红巨目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不再是单纯的狂暴或野性,而是一种被完全理解、被郑重邀请后迸发的、近乎灼热的忠诚与激动! “主……人……”一个简单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带著孺慕与坚定,直接迴响在林砚心间。在银背猿王简单纯粹的认知里,获得了青阳子传承与认可、並愿意接纳它的林砚,便是它新的、唯一的主人。青阳子的嘱託,就是它行动的至高准则。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质朴的喜悦与臣服之意,如同温暖的潮水,通过心通之术涌向林砚。 林砚心中一定,收回手掌,掌心白光悄然隱去。他望著猿王,缓缓点了点头,眼中带著承诺:“好。从今往后,你我並肩。” 银背猿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欢欣的低吼,虽因伤势未能起身,却努力抬起一只前爪,笨拙却坚定地,轻轻碰了碰林砚的手臂。 旁边几头一直紧张关注著的银背猿,似乎也感知到了猿王心意与气氛的变化,纷纷发出低低的、放鬆的呜咽,看向林砚的目光,少了许多戒备,多了几分亲近。 猿王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切地低吼一声,转头对身旁一头格外壮硕的银背猿“吩咐”了几句。那巨猿立刻领会,敏捷地转身,朝著灵乳洞方向飞奔而去。 不多时,那巨猿返回,手中捧著两个粗糙却打磨光滑的石瓶。石瓶密封著某种树脂,掀开后,一股浓郁清冽、令人神魂为之一清的异香顿时瀰漫开来。瓶中盛著大半瓶乳白色、晶莹粘稠的液体,正是那甲子灵乳。 猿王示意巨猿將石瓶献给林砚,意念中传来简单的信息:“洞中所余……全部……献给主人……” 林砚心中感动,这灵乳对银背猿族群的修炼亦是大有裨益,它们却毫不犹豫將所余尽数献出。他接过石瓶,入手微沉,略一感应,便知这两瓶灵乳所蕴含的精纯灵力何等磅礴。他小心封好瓶口,收入行囊。 “此物珍贵,於大家修为皆有裨益。”林砚转身,对苏清瑶、陆翎等人道,“猿王厚赠,不可辜负。清瑶,陆翎,周福,大山,赵四,你们五人先前已服用过一滴,根基已得滋养。现下每人可再服两滴,藉此契机,尝试突破。” 他凭著对灵乳灵力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对眾人当前身体状况和修为瓶颈的判断,估量出两滴应是他们目前经脉所能承受、又能最大激发潜力的安全剂量。 苏清瑶等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他们深知这灵乳的珍贵,更明白这是提升实力、以应对未来更加险恶局势的宝贵机会。 林砚亲自为每人倾出两滴灵乳。乳白色的液滴落在掌心,异香扑鼻,灵力氤氳。 五人寻了山坡上相对平坦避风之处,各自盘膝坐下,將灵乳服下。 灵液入喉,瞬间化作两股温润却沛然的暖流,轰然散入四肢百骸。与之前疗伤时那温和的滋养不同,此次乃是主动引导衝击瓶颈,灵力流转更为迅猛。 苏清瑶只觉那暖流所过之处,经脉微微胀痛,却又迅速被拓宽、加固,丹田內那团淡青色的气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凝实,隱隱有向更凝聚形態转变的趋势。她凝神静气,引导灵力衝击淬体后期的壁垒。 陆翎、周福、王大山三人,周身气血奔腾如江河,皮肤隱隱泛红,头顶有丝丝白气蒸腾。他们卡在淬体巔峰已久,此时在两滴灵乳精纯灵力的推动下,那层隔膜终於开始剧烈鬆动。 赵四亦是全力运转功法,吸收著这股远超平日苦修的庞大灵力。 山坡上一时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眾人体內灵力奔流的细微嗡鸣。银背猿王静静看著,赤目中带著好奇与守护之意。其他黑石卫队员则在外围警戒,眼中难掩羡慕与期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嗡——”陆翎周身气息率先一变,一股远比之前凝实、凌厉的气息透体而出,衣衫无风自动。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已然正式踏入通玄境! 紧接著,周福、王大山几乎同时气息暴涨,成功破境,晋入通玄初期! 苏清瑶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玉般光泽,气息稳步攀升,最终稳稳停在了一个新的高度——淬体后期。 赵四亦是长身而起,气息浑厚了许多,赫然已是淬体中期。 其余几名队员在林砚的示意下,也各自分服了一滴灵乳,借著此地浓郁的灵气与灵乳余韵,纷纷巩固修为,其中几人亦成功踏入淬体境门槛。 一时间,眾人面上皆有喜色,实力提升带来的信心与底气,冲淡了些许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对未来隱忧的沉重。 林砚看著眾人突破,心中稍慰。这支队伍,將是他未来行事的重要依仗。 接下来的几日,林砚並未立刻离开。他决定暂留此地,一来让银背猿王安心养伤,二来,也要真正收服这支力量。 他取出一部分灵乳,根据每头银背猿的体型与状態,谨慎地分给猿王及其十余头最强壮的族裔各几滴。灵乳对这些肉身强悍的妖兽效果更为显著,数日间,猿王肋下的伤口已癒合大半,气息稳步恢復,其他银背猿亦是个个精神抖擞,银毛愈发闪亮。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林砚从青阳子玉蝶浩如烟海的传承中,挑选出一门適合猿类身形、以刚猛凌厉、势大力沉见长的棍法。他亲自伐来坚韧的老木,削成齐眉长棍,又挑选出几根特別粗壮的作为猿王的兵器。 山坡空地上,林砚持棍而立,为银背猿们演示。他將其命名为“疯魔棍法”,招式大开大合,劈、扫、砸、捅,简练实用,配合银背猿天生的巨力与敏捷,威力惊人。猿王极有灵性,学得最快,很快便能將一根巨木棍舞得虎虎生风,飞沙走石。 此外,林砚还从传承中找出一门侧重於淬炼肉身、增强防御的“金刚护体功”的简化法门,悉心传授给猿王。此功运转时,能使皮毛筋骨更为坚韧,寻常刀剑难伤。 银背猿一族心思单纯,谁对它们好,便真心相待。林砚赐予灵乳、传授功法,在它们眼中,已是如同青阳子一般的“主人”与“师长”。数日相处下来,这些巨猿对林砚已是俯首帖耳,感恩戴德。每每林砚演武或讲法时,它们便团团围坐,瞪大赤目,看得聚精会神,学得一丝不苟。 看著与巨猿们相处融洽、甚至能简单通过手势与心通之术下达指令的林砚,苏清瑶眼中异彩连连。陆翎等人亦是嘖嘖称奇,对林砚的手段愈发佩服。 这一日,猿王伤势已愈八九,行动无碍。林砚將猿王唤至身前。 “你我既有主从之谊,亦当有个称呼。”林砚沉吟片刻,看著猿王那威猛的身姿与仰天长啸时的霸气,道,“你啸声震天,威猛忠诚,便唤你『啸天』,如何?” 猿王——如今该称啸天了——偏头琢磨了一下这个音节,赤目中露出明显的喜色,低吼一声,点了点头,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 “啸天,我需返回青州府,处理诸多事宜。你率族群在此好生修炼,稳固灵乳洞,守护此地。勤练棍法与护体功,不可懈怠。”林砚通过心通之术,將意念清晰传达,“待我需你相助之时,自会前来召唤,或设法传讯於你。可能做到?” 啸天前肢捶打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赤目炯炯,传递迴坚定无比的意念:“主人放心!啸天守在这里!等主人!修炼!变强!帮主人!” 林砚拍了拍它粗壮的手臂,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朝霞映红山坡。 林砚一行人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啸天率领十余头最健壮的银背猿相送,一直送到七星坳出口附近。巨猿们默默立於晨光中,目送眾人离去,啸天更是久久凝望,直到林砚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方才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吼,转身,率领族群返回它们守护的山谷。 队伍中多了被符咒禁錮、昏昏沉沉的刘雄。带著青阳子的传承与嘱託,镇妖令的沉重,新收服力量的牵掛,以及那足以顛覆天下的可怕秘密,林砚踏上了返回青州府的路途。 第九十六章:青州密议(一) 青州府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 暮色自天际沉沉压下,如墨汁浸透了宣纸,一层深过一层。风里带著刺骨的寒气,贴著瓦楞墙根细细刮过,枯枝在风中呜咽作响,將白日里最后一点暖意搜刮殆尽。街巷两旁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偶有昏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朦朦朧朧如瞌睡人的眼。零星几个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旷迴响,衬得这暮色愈发沉静得人心底发慌。 一辆青幔小车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悄然拐进主事府侧门的小巷。 车帘掀开,林砚先一步踏下车来。他穿著半旧的石青色直裰,浆洗得格外挺括,腰间束著玄色丝絛,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连日奔波在他脸上刻下清减痕跡,下頜线条比往日硬朗,眼窝微陷,唯有那双眼睛愈发深邃沉静,眼底凝著两点幽冷的星芒,望人时无波无澜,却自有股说不出的穿透力。 他回身伸手,车內探出一只纤秀的手搭在他腕上。苏清瑶下车时,藕荷色襦裙外罩著月白绣缠枝莲的素绒斗篷,兜帽松松拢著,只露出一点尖巧莹白的下頜。她垂著眼,脚步轻盈地跟在林砚身侧半步之后,静默中自有坚韧。 最后被两名便服汉子架下车的,是刘雄。他早已不復往日威风,胡乱裹著灰扑扑的粗布袍子,头髮散乱,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青白乾裂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面颊。手脚皆被特製牛筋索捆死,口塞麻核,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嗬嗬”声,浑身瘫软如泥。 一行人迅速进了主事府侧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閂死,將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和风声彻底隔绝。 府內迴廊曲折,早有管家引路。穿过几重院落,至一处僻静书房外。廊下悬著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孙文远已候在廊下。他今日未著官服,只一件藏青长衫外罩墨色棉马甲,面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早已收敛,换作前所未有的凝重。见林砚等人到来,他疾步迎上,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一瞬,扫过刘雄,最后落在苏清瑶微微抬起的清澈眸子上,略略鬆了口气,低声道:“林老弟,苏姑娘,一路辛苦。主事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林砚微一頷首,对隨行的陆翎道:“將人押入西厢密室,加双锁,你亲自看守。” “是!”陆翎肃然领命,示意那两名汉子將刘雄拖向西厢。刘雄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嗬嗬”声更急,却被迅速拖离视线。 林砚这才转向孙文远:“有劳孙先生引路。” 孙文远侧身引路,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看了林砚一眼。短短数日不见,这位年轻同僚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那並非仅仅是修为突破带来的威压,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巨大秘密后的內敛与孤高。孙文远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將那份疑惑与隱隱敬畏压入心底。 三人穿过迴廊,至书房门前。孙文远极轻地叩了叩门。 “进来。”周衍的声音从內传出,一如既往平稳沉缓,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滯。 孙文远推开门,侧身让林砚与苏清瑶先行。 书房內陈设简朴。紫檀木大书案上堆著几摞未批公文,青玉镇纸压著摊开的纸页。角落紫铜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不见明火,只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一室秋寒。空气里浮动著淡淡墨香与陈年书卷气息。 周衍负手立於窗前,背对门口望著沉沉夜色。他只著家常深青色道袍,未戴冠,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綰著发。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下,这位素来沉稳的青州府镇妖司主事,面容比林砚离去前清减了些,眼瞼下带著淡淡青影,显是这几日未曾安枕。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如两口古井表面无波,底下却似有激流暗涌。他目光先落在林砚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又似探寻;旋即移向苏清瑶,掠过一丝温和关切;最后才看向孙文远,微一頷首。 “回来了。”周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坐。” 三人依言落座。孙文远亲自执壶,为每人斟了一盏温热的参茶,茶气裊裊,带著些许药香,在寂静的屋內瀰漫开来。 “七星坳一行,凶险异常。你们能平安归来,已是大幸。”周衍缓缓开口,目光重新看向林砚,“刘雄及其部属,结局如何?” “回大人,”林砚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刘雄设计,欲借七星坳妖兽与『沸血散』之手,將卑职与所部尽数剿杀於坳內。卑职將计就计,反引妖兽衝击其营地,趁乱將其擒获。其麾下死士,大半歿於兽口,余者溃散。刘雄本人……丹田被废,已成废人,现已被秘密押回,囚於西厢密室。” 周衍眼中锐光一闪,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丹田被废……你亲手所为?” “是。”林砚坦然承认,“彼时形势危急,唯有废其修为,方可確保无虞。且,其人心思歹毒,所知隱秘甚多,留其修为,恐生变数。” 周衍沉默片刻,微微頷首,未予置评,只道:“人既已擒回,口供可曾获取?”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膝上的青布包袱轻轻解开。 灯光下,先露出的是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如羊脂、边缘流转著內敛莹光的玉蝶。玉蝶出现剎那,书房內仿佛空气都凝滯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醇和的寧静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周衍的目光瞬间被玉蝶牢牢吸引。他身为主事,见识广博,一眼便看出此物绝非凡品,其上蕴含的道韵与灵光,远非当今寻常法宝可比。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促。 接著,林砚又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玉蝶之旁。 那是一块玄黑色的令牌,非金非玉,似木似石,触之温润厚重。正面“镇妖”二字古朴遒劲,背面阵法星辰纹路繁复神秘。令牌出现的瞬间,周衍脸上的平静终於被打破。他猛地从椅中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瓷盏落地碎裂,温热的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与鞋面。 然而周衍恍若未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块玄黑令牌,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恐惧的苍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著,伸出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似乎想触摸那令牌,却又不敢。 “这……这是……”周衍的声音乾涩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镇妖令?!开国之初,太祖亲赐於首任国师,象徵著监察天下妖异、节制镇妖司各部之权的……国师信物,『玄穹镇妖令』?!”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林砚,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求证与更深的不安:“此物……你从何得来?!据典籍记载,此令隨青阳子国师云游四方、探查地脉之后,便再无踪跡,已失踪近两百年!” 林砚迎上周衍几乎要灼穿人心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对著周衍,也是对著那玉蝶与令牌,深深一揖。 “回大人,此二物,正是晚辈於七星坳深处,一处唤作『灵乳洞』的秘窟之中,得自一位前辈遗蜕之手。”林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死寂的书房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那位前辈的遗蜕,身著月白道袍,保持著子午诀坐姿,肉身不腐,莹白如玉。这玉蝶,是他掌心所託;这镇妖令,垫於其身下青石蒲团之下。” 周衍的身体晃了晃,孙文远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周衍扶住书案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那个早已成为传说、却又重若千钧的名字: “青……阳……子……前辈?” “正是。”林砚肯定地点头,“晚辈机缘巧合,以灵力激活了这传承玉蝶,得蒙青阳子前辈一缕即將消散的残存灵识,告知了晚辈一些……惊天之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衍惨白的脸,孙文远惊疑不定的神情,以及一旁虽已知晓部分、但再次听来仍觉心悸的苏清瑶,继续用那种平稳却蕴含著可怕力量的语调说道: “前辈告知,约两百年前,他在崑崙山探查『焚天炼狱大阵』时,遭两名神秘敌人偷袭。一人是妖族,形似金蝉;另一人……虽是人形,戴诡异面具,但其妖气本质,与千年前被镇压的妖域之主『幽溟』,有七分相似。” 周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更可怖的是,”林砚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刺骨,“那人施展的,竟是青阳子前辈独创的绝技——『玄穹指』。招式路数,灵力运转,分毫不差。” “轰隆——!” 仿佛有惊雷在周衍脑海中炸响!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蹌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高耸的书架上,震得架上典籍哗啦作响。他脸色灰败如纸,眼神涣散,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孙文远也是听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他虽然不知“幽溟”具体,但“与千年前妖主相似”、“施展国师独门绝技”这些字眼,已足够他拼凑出一个令他浑身颤慄的恐怖猜想。 林砚看著周衍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模样,心中亦是沉痛,但话已至此,不得不尽:“青阳子前辈燃烧大半生机,方侥倖脱身,遁至七星坳,最终伤重坐化。临终前,他思及那偷袭之人身份,心中唯有一解……”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將那个足以顛覆当今王朝、倾覆人族信念的名字,清晰吐出: “那戴面具、疑似幽溟同源血脉、且会『玄穹指』之人……很可能,就是他倾心教导五百年、视若己出、並託付国师府与镇妖司重任的……亲传弟子,悠然道人。” 第九十七章:青州密议(二) “噗——!” 周衍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毫无徵兆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毯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大人!”孙文远与苏清瑶同时惊呼,抢上前去。 周衍却猛地挥手,格开孙文远搀扶的手。他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血跡,撑著书架,艰难地重新站直身体。那双总是深邃平和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死死盯著林砚,声音嘶哑破碎,却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求证: “你……所言……当真?!可有……凭证?!此事……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天下亿兆生民之信念!若无確凿……岂可……岂可妄言?!” 林砚默默將那枚传承玉蝶双手捧起,递到周衍面前。“玉蝶之中,除却十二位祖师传承、阵法心得、天下灵脉锁灵图录,亦有青阳子前辈关於此事最后的记忆烙印与推演。大人若不信,可亲以灵力探查。只是……其中信息浩大衝击,请大人务必稳住心神。” 周衍颤抖著伸出手,接过那温润的玉蝶。指尖触及的剎那,他浑身一震,闭目凝神,一缕精纯的灵力小心翼翼探入其中。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周衍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他的脸色时而震惊,时而悲愴,时而愤怒,时而迷茫,最后尽数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冰寒。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衍才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他踉蹌著后退,玉蝶从他手中滑落,被眼疾手快的孙文远接住。 “妖……孽……”周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滔天的怒火,“窃居国师之位……二百载……欺瞒天下……將人族脊樑……玩弄於股掌……我等……我等皆是瞎子!聋子!愧对先祖!愧对苍生!”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书案上,紫檀木案面竟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块,木屑纷飞。“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他却不管不顾,仰天发出一声低沉如受伤野兽般的悲鸣。 孙文远慌忙將玉蝶小心放在案上,与苏清瑶一左一右扶住周衍,將他按回椅中,又急忙倒出参茶丸药餵服。周衍服下药丸,闭目调息良久,胸口的剧烈起伏才渐渐平復,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中那焚心的怒火与悲愴却未曾稍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苏清瑶早已听得泪光盈盈,此刻见周衍如此,亦是心中酸楚难言。她虽在回程路上已听林砚简略说过,但亲眼见到周衍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长辈如此失態,才更深切感受到此事对人族高层、对这些忠心耿耿的老臣打击之巨。 林砚待周衍气息稍匀,才继续道:“大人,此事確凿与否,尚需进一步查证。但青阳子前辈以性命为代价留下的警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外,刘雄在绝望之下,亦供出了一条线索。” 周衍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林砚。 “刘雄言,其兄长、镇妖司总舵副使刘霸,已於去年秘密加入一个名为『长生教』的组织。此教门槛极高,吸纳的多是达官显贵、修士大能。入教者,据说有机会得蒙教主『点化』,窥得长生之秘。”林砚语速平稳,却將每个字都钉入听者心中,“而『点化』仪式的关键之物,正是……『血晶石』。” “长生教……点化……血晶石……”周衍喃喃重复,眼中寒光暴涨,“好一个『长生教』!好一个『点化』!用我人族子民血肉魂魄炼製的邪物,竟成了他们通往『长生』的阶梯?!那教主……莫非就是……” 他没有说完,但书房內四人心照不宣。若悠然道人是幽溟同脉,身负“点化”妖族之能,那么这以“点化”人类为诱饵的“长生教”教主,其身份几乎已呼之欲出。 “妖孽!国贼!”周衍再次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不但窃据高位,更以邪术蛊惑人心,腐蚀我人族栋樑!如此下去,何须妖族大军压境,我人族自內里便要烂透了!” 愤怒过后,是无边的冰冷与沉重的压力。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国师可能是妖族假扮,且已潜伏数百年,暗中经营势力,甚至创立邪教腐蚀高层……这敌人之强大、之隱秘、之可怕,远超想像。他们这几个人,在这青州府一隅,面对如此庞然大物,简直如同螻蚁仰望山岳。 漫长的沉默。只有灯焰不安地跳动著,將四人凝重绝望的面容映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阴影。 最终,是林砚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了几分,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力量: “大人,孙先生,清瑶。敌人虽强,但並非无懈可击。青阳子前辈拼死留下传承与警示,便是希望后来者能拨乱反正。我等既已知晓,便不能坐以待毙。” 周衍抬起头,赤红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那是绝境中不甘沉沦的挣扎:“你有何想法?” 林砚走到书案旁,手指在空处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幅宏大的画卷:“当前局面,敌暗我明,敌强我弱。贸然声张,无异於以卵击石,非但不能除妖,反会打草惊蛇,令其狗急跳墙,提前发动,届时不知多少忠义之士要无辜牺牲。” 他看向周衍,目光坚定:“晚辈以为,当务之急,绝非立刻进京揭发——那需要確凿铁证与雷霆一击的时机。眼下我们最要紧的,是『扎稳根基,积蓄力量,联合同道,徐图后举』。” “扎稳根基?”周衍咀嚼著这四个字。 “你可有计较?”周衍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砚。经歷七星坳之事,又携如此惊天秘闻归来,他已將林砚视作可以託付大事、共商大计的绝对心腹。 林砚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陈述道: “第一,扎稳根基,发展力量。假国师及其党羽盘踞高位数百年,树大根深。我等若贸然行动,无异以卵击石。当前首要,便是在其目光未必全然关注之处,秘密打造属於我们自己的根基与力量。唯有手握足够的力量,方能在未来可能到来的风暴中,拥有自保甚至反击的资本,避免更多忠义之士无谓牺牲。” 周衍缓缓点头:“此言深合我心。只是这根基,当立於何处?力量,又当如何打造?” 林砚走到书案旁,手指蘸了点杯中残茶,在光洁的案面上轻轻勾画起来: “青阳子前辈曾言,他为延缓神树根系过度抽取地脉,於天下设下『七星锁灵』之阵,共有七处节点。除却已被我们掌握的七星坳『灵乳洞』,尚有六处:苍狼山灵泉、云梦大泽『水月镜天』、北冥海眼『玄冰魄』、南荒火山『熔心玉髓』、西域流沙『庚金灵窟』以及东海之滨『青木龙脉』。” 他的指尖在“苍狼山灵泉”处重重一点:“此处,便是我们眼下可以图谋的根基所在!” “苍狼山?”周衍眉头微蹙,“那里妖患虽被林砚你初步肃清,但地处偏僻,且与血晶石一案牵连甚深……” “正因为牵连甚深,且妖患已除,才正是机会!”林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血晶石是有人教妖狼炼製,晚辈疑心便是『长生教』所为。如今刘雄伏诛,其青州府內党羽群龙无首,正是我们暗中接手、切断这条线的大好时机!” 他手指移动,在苍狼山附近又点了两处:“晚辈建议,以镇妖司清剿残妖、稳固地方的名义,秘密派遣绝对可靠之人,全面接管鹰嘴涧、黑石镇,以及苍狼山灵泉所在区域。” “鹰嘴涧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在此处秘密修筑关隘,派精锐驻守,將黑石镇与灵泉区域彻底与外界隔绝,形成一处绝密的『飞地』。” “黑石镇临近苍狼山,山中矿藏丰富,以往因妖兽横行难以开採。如今障碍已除,可將黑石镇大力扩建,设为『黑石城』,专司勘探、开採、粗炼各类符宝所需之矿石与材料。” “而苍狼山灵泉……”林砚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战略家的篤定,“灵气充沛,环境隱秘,正是设立绝密工坊,全力研製、生產『符宝』的绝佳之地!清瑶可在此主持符宝研製与核心符纹绘製,匯聚可靠匠人,將符宝的產量与品质,提升到新的高度!” 他抬起头,目光湛湛地看著周衍:“如此,黑石城为我等提供源源不断的材料,灵泉工坊產出威力强大的符宝,鹰嘴涧关隘护卫安全。三者互为犄角,自成一体。进,可成为我们未来应对变局的军工基石与人才摇篮;退,亦可作为一处隱秘的避难所与反击基地。假以时日,此地必將成为我等抗衡妖孽、匡扶人族的根本所在!” 一番话,条分缕析,格局宏大,却又步步落到实处。不仅周衍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连一旁的孙文远,也是心潮澎湃,望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嘆与折服。 苏清瑶亦是美目流转,看向林砚的侧影。她深知,这个计划不仅关乎復仇,更关乎人族未来。能將个人恩怨与族群命运如此紧密结合,並构思出如此切实可行的长远方略,林砚的心思之深、眼界之广,再次让她心生敬佩。 “妙!妙极!”周衍抚掌讚嘆,连日来的阴鬱仿佛被这清晰的蓝图驱散了不少,“林砚,你不仅勇毅过人,这布局谋略,更是老成谋国!此策若成,青州府便不再是边陲寻常分舵,而是埋在人族疆域內一枚至关重要的钉子,更是未来破局的关键支点!”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了几步,沉吟道:“只是,如此大规模的动作,人员调动、物资转运、关隘修建……想要完全瞒过外界,尤其是可能存在的、假国师一系的耳目,绝非易事。” “所以,需要內外配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砚接口道,语气沉稳,“对外,需有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名义。刘雄在七星坳『失踪』,赵坤查案后下落不明,正好能用於此事。” 他目光转向周衍,声音清晰:“大人可於明日议事,宣布刘雄及其部属在莽苍山执行清剿任务时,遭遇不测,下落不明。至於赵坤,因追查旧案线索时失踪多日,至今杳无音讯。分舵连续折损要员,为维持运转,需即刻提拔干员,暂代其职。” 周衍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林砚微微頷首:“刘雄的都头之职,赵坤的副都头之位,如今空悬。此乃安插我们的人、掌控分舵实权的良机。”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侍立在一旁、呼吸微微急促的孙文远,继续道:“晚辈以为,郑通郑副都头,为人刚正,资歷深厚,在分舵內颇有威望,且对大人素来敬重。可擢升其暂代都头之职。如此,既能得一得力臂助,彻底收服郑通之心,亦能藉此拉拢一批分舵內的老人,稳固大人权柄。” 周衍缓缓点头:“郑通確是最佳人选。他掌刑名多年,铁面无私,刘雄在时亦对他多有忌惮。提拔他,眾人心服。” 林砚又道:“至於副都头之缺……”他这次直接看向了孙文远,目光平静而坦诚,“孙先生心思縝密,处事周全,更难得的是忠心可鑑,知晓內情。由孙先生暂代此职,协助大人处理日常公务,居中协调,再合適不过。且孙先生熟悉文书档案、物资调配,对后续黑石城与灵泉工坊的暗中支持,至关重要。” 孙文远浑身一震!他万万没想到,林砚会在此刻,如此直接、如此明確地举荐自己!副都头之位,虽说是“暂代”,可谁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提拔,几乎就等於坐实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跃升,更是周衍与林砚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託付! 一股混杂著激动、感激、与些许惶恐的热流,瞬间衝上孙文远的头顶。他之前对林砚或许还有些微妙的、同行相忌的竞爭心思,但自七星坳之事后,那点心思早已被林砚展现出的能力、魄力与担当碾得粉碎。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用与信任,他心中仅剩的那点矜持与权衡也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知遇之恩与誓死相报的决绝。 他猛地向前一步,对著周衍与林砚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文远……文远何德何能,蒙大人与林老弟如此信重!此职责任重大,文远必竭尽駑钝,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辅佐林老弟成就大业!绝不负所托!” 周衍看著孙文远激动的模样,心中也是欣慰。孙文远跟了他多年,能力品性皆属上乘,只是缺少独当一面的机会。如今林砚主动举荐,既解决了人选问题,又进一步巩固了这个小团体的凝聚力,可谓一举两得。 “文远请起。”周衍温声道,“你的能力,我素来知晓。此事关乎重大,有你从旁协助,我方能安心。日后分舵內部一应协调、与黑石城的暗中联络、物资保障等事,便要多劳你费心了。” “文远定当竭尽全力!”孙文远肃然应道,起身后,又转向林砚,郑重地拱了拱手,“林老弟,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命,文远无有不从!” 林砚亦拱手还礼:“孙先生言重了。日后同舟共济,还需先生鼎力相助。” 周衍捋须沉吟片刻,又道:“郑通升任都头,文远暂代副都头,那林砚你呢?此番你居功至伟,按例,都头之职由你接任,亦是顺理成章。” 林砚却摇了摇头,神情恳切:“大人,晚辈年轻资浅,骤登高位,恐难以服眾,反惹人注目。况且,打造黑石城与灵泉基地,千头万绪,需耗费大量精力实地操持。巡察使之职,行动相对自由,巡查地方亦是分內之事,正方便晚辈往来奔走,统筹黑石城建设与符宝工坊事宜。若掛了都头虚名,反受衙署事务牵绊,於大事无益。还请大人成全。” 周衍看著林砚清澈而坚定的目光,心中感慨万千。不居功,不爭权,一心只为大局谋划,这等胸襟气度,远非常人可比。他点了点头,嘆道:“既然如此,便依你。巡察使一职,权限亦是不小,足够你行事。只是如此一来,未免太委屈你了。” “能为人族未来略尽绵薄,何谈委屈。”林砚淡然道。 计议已定,四人又就许多细节反覆推敲,直至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炭盆里的银霜炭也添了又添,燃尽又换。 第九十八章:郑通归心 第二日,辰时三刻,镇妖司分舵议事厅“明理堂”。 朱漆大门洞开,玄甲侍卫按刀肃立。堂內气氛,与往日並无太大不同,却又仿佛暗流潜涌。各色服色的执事、文吏、校尉鱼贯而入,按品秩站定。几位副都头、资深巡察使亦已落座。 周衍端坐主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眼下淡淡的青影,显露出几分操劳。 时辰一到,周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堂:“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两桩紧要人事,需即刻议定,以免耽误公务。” 堂下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第一桩,”周衍目光扫过眾人,“都头刘雄,日前率部前往莽苍山七星坳探查妖兽异动。昨日接到急报,彼等在坳內遭遇罕见兽潮及疑似凝丹境凶兽袭击,所部损失惨重,刘都头……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譁然声。 周衍顿了顿,又道:“至於副都头赵坤,此前因追查一桩旧案线索,离城多日,至今未归,亦杳无音讯,恐是查案途中遭遇不测。” 这消息更添了几分诡异,堂下眾人面面相覷,低声议论不绝。 周衍抬手虚按,止住议论,继续道:“军情紧急,妖患未除,然分舵日常运转、地方安靖,不容有失。都头、副都头之职,关係重大,不可一日空缺。经本官再三斟酌,並考量分舵现状,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右侧上首那位面容清癯、一直闔目养神的刑名副都头郑通身上。 “擢升刑名副都头郑通,暂代都头一职,总揽分舵一应防务、剿妖事宜。” 郑通原本微闔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响都退去了。堂下的窃窃私语、窗外的秋风、甚至自己的呼吸心跳,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都头? 这两个字在他枯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多少年了。他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镇妖司小卒,凭著敢打敢拼、办案严苛,一步步熬到刑名副都头的位置。可到了这个位置,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刘雄忌惮他刚直,赵坤嫌他古板不懂变通,那些善於钻营的同僚更是视他为异类。多少次重要的清剿行动被排除在外,多少次该有的功绩被轻描淡写地带过,他都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止步於此了。守著刑房那方寸之地,审审案犯,查查卷宗,直到老去。虽然心中偶尔也会涌起不甘——那些溜须拍马之辈平步青云,而真正做实事的却只能困守一隅,这世道何其不公。但他生性如此,让他去学那些曲意逢迎、蝇营狗苟的手段,他寧可永远做个副都头。 可现在…… 郑通枯瘦的脸上,那层古井无波的平静外壳下,正掀起惊涛骇浪。周衍主事……竟会在这种时候,提拔他这个“不通人情”的刑名官暂代都头?不是资歷更老、更会做人的某某,也不是刘雄留下的某个心腹,而是他郑通?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激流猛地衝上他的咽喉,几乎要让他失態。他强行压下,那波澜只在深陷的眼窝里极快地闪过一瞬,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这不只是提拔,这是信任,是託付,更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机会——或许是唯一一次,能让他真正施展抱负,不再受那些宵小掣肘的机会!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沉稳,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一些,仿佛在確认这不是一场幻觉。他朝著周衍抱拳躬身,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声音竭力保持著平板无波,却仍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微颤: “卑职……领命。必恪尽职守,不负大人所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锤打出来的。 周衍微微頷首,目光又转向侍立在主位侧后方的孙文远。 “文书房主事孙文远,勤勉任事,精熟案牒,於协调调度颇有心得。即日起,擢升其暂代副都头之职,协助郑都头与本官,处理分舵日常公务及后勤保障诸事。” 这一次,堂下的譁然声更大了!孙文远虽得周衍信重,但终究是文吏出身,骤然跃升至副都头高位,著实出乎许多人意料。 孙文远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堂中,向著周衍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稳定:“文远谢大人提拔!定当兢兢业业,辅佐郑都头与大人,尽忠职守!” 周衍看著堂下神色各异的面孔,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郑都头老成持重,孙副都头心思縝密,皆是当前最合適的人选。望诸位同僚能鼎力支持,同心协力,共度时艰,保我青州府一方安寧。” 他的话语虽然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多数人迅速回过神来——上司升迁,空出的位置自然需要人填补,这是官场常態。郑通升任都头,他空出的刑名副都头之位,以及下面可能连带產生的一系列职位变动,对在座的许多人来说,反而是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许多人脸上的惊疑迅速被热切取代。很快,便有人率先出列,高声附和:“大人明鑑!郑都头、孙副都头皆是人中俊杰,定能胜任!卑职等必全力配合!” “正是!刘都头不幸遇险,分舵正需郑都头这般柱石稳定大局!” “孙副都头熟悉內务,有他协助,必能事半功倍!” 一时间,表態效忠、赞同任命之声此起彼伏。原先可能存在的些许质疑,在这股“大势”面前,迅速消弭於无形。 郑通站在原地,接受著同僚的祝贺与目光。那些或真诚、或逢迎、或探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恍若未觉。他的心神,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任命带来的巨大衝击中。 这些年被压制的鬱气、不被人理解的孤寂、对分舵內一些歪风邪气的不满、还有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熄灭过的责任与抱负……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翻腾著,最终匯聚成一种无比清晰的认知: 从此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周衍主事给了他这把刀,给了他这个位置,他若再如从前那般只是埋头做事、独善其身,那便辜负了这份知遇,也对不起自己煎熬多年的坚守。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喧嚷的同僚,再次落在周衍身上。周衍也正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眼里,有审视,有期待,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就是这一眼,让郑通下定了决心。 他忽然动了。 在满堂渐起的喧闹声中,他推开身前试图道贺的同僚,迈著沉稳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到堂中空旷处。然后,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对著周衍,单膝跪地。 “咚。” 膝盖触碰坚硬金砖的声音,清脆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满堂瞬间寂静。 郑通挺直背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那张总是刻板严肃、仿佛不会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却有种近乎肃穆的庄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无比地传遍整个明理堂: “通,一介武夫,性情古板,不善交际,蒙大人不弃,委以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炭火: “此后,通之一身一命,皆繫於大人与青州分舵!必以手中刀,麾下卒,护我分舵,卫我黎民!整肃纲纪,涤盪污浊!凡有命,万死不辞!若有违今日之言,行事有负大人所託,存半点私心杂念——” 他抬起头,直视周衍,一字一顿: “天、诛、地、灭!” 最后四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这不是寻常的表態,这是以武道之心、以自身性命前程立下的血誓!是將自己彻底绑在了周衍这条船上,再无回头之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如此郑重的效忠誓言震住了。就连周衍,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这一跪,一誓,鏗鏘有力,掷地有声。不仅表明了他个人的绝对忠诚,更是向所有人宣告:那个曾经被边缘化的古板刑名官,如今將以全新的姿態,执掌分舵权柄。新的权力格局,已然以这样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落定尘埃。 周衍起身,快步走下主位,亲手扶住郑通的手臂,將他稳稳托起。四目相对,周衍温言道:“郑都头请起。你的为人,本官素知。本官信你。” 郑通就著周衍的手站起身,感觉到那手掌传来的力道和温度,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化为了坚定。他再次抱拳,却不再多言。 周衍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眾人,朗声道:“既如此,便如此定下。各归其位,各司其职。散了吧。” “恭送大人!” 眾人躬身行礼,目送周衍带著孙文远转入后堂。旋即,许多人便神色复杂地围拢到郑通身边,道贺之声比先前更加热切,但其中敬畏的成分,却明显多了许多。郑通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只是抱拳,一一致意,动作简洁有力。 明理堂外,秋阳高照,將镇妖司分舵的屋瓦染上一层淡金。新的篇章,已然在这看似寻常、却又暗藏惊雷的议事之后,悄然掀开。而真正的暗流与布局,则在阳光照耀不到的更深之处,缓缓铺展。那个跪地立誓的挺拔身影,將成为这新局中,一块沉默而坚硬的基石。 第九十九章:风云暗涌(一) 青州府的深秋,一日寒似一日。 镇守府后园的梧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些枯黄焦褐的残叶掛在枝头,在萧瑟的秋风里瑟瑟发抖,偶尔有一两片打著旋儿飘落,落在清扫得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上,被往来僕役的靴履踩过,发出细碎的、如同嘆息般的声响。 书房里,刘文焕正襟危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身上那件酱色团花湖绸直裰在晨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衬得他本就圆润的脸盘更添了几分阴沉。他手里捏著一封才从信鸽腿上解下的密报,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跡潦草急促,甚至有几处墨跡因书写时用力过猛而洇开。信是他在镇妖司分舵里埋下的一个眼线送出的,內容简单却触目惊心:副都头赵坤失踪多日,都头刘雄及其心腹於七星坳执行任务时遭遇不测,下落不明。周衍主事已擢升刑名郑通暂代都头,文书孙文远暂代副都头。 “啪!” 刘文焕猛地將密报拍在光滑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案上那方端砚里的墨汁都被震得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几团污跡。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总是带著三分和善笑意的胖脸上,此刻肌肉扭曲,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怒光。 “好一个周衍!好一个林砚!”刘文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赵坤失踪,刘雄出事,紧接著就是他的人上位……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疾走,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风,將案头堆放的几份公文吹落在地也浑然不觉。赵坤是他暗中扶植、用来制衡周衍的棋子,刘雄更是他掌控青州府修真力量、维繫与都城刘霸那条线的重要臂助!如今两人一失踪一“遇险”,几乎將他多年来在青州府的布局废掉大半!更让他心惊的是,周衍的动作如此之快,如此果决,提拔的偏偏是郑通那个油盐不进的古板货和孙文远那个只会案牘的文吏!这分明是要彻底清洗分舵,將镇妖司牢牢掌控在手! “查!给本官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文焕猛地停下脚步,对著侍立门外、噤若寒蝉的心腹管家厉声咆哮,“派人去七星坳!去找赵坤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多带些人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给本官找出线索来!” 管家慌忙躬身领命,却迟疑道:“老爷,七星坳……那是镇妖司负责清剿的险地,咱们府上的私兵……怕是进不去,也……也不合规矩。” “规矩?!”刘文焕怒极反笑,脸上的肥肉都颤抖起来,“人都没了,还跟本官讲规矩?!周衍他敢动本官的人,就不怕本官参他个擅权跋扈、排除异己?!” 他嘴上说得凶狠,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冷静下来。他並非不知镇妖司的特殊地位,周衍身为分舵主事,名义上虽受他这镇守节制,实则拥有独立处置地方妖异、监察官吏之权,甚至在某些紧急情况下,可以“先斩后奏”。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赵坤和刘雄知晓太多,若是真被周衍抓住了把柄……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刘文焕重重坐回椅中,方才的暴怒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深切的忌惮。他发现自己竟没有什么能立刻拿捏周衍的有效手段。硬闯镇妖司要人?没有证据。参劾?周衍在青州府官声不错,此次人事变动理由充分(刘雄“遇险”,赵坤失踪),自己若贸然发难,反而显得心虚。动用城防军?那是朝廷的兵马,没有確凿谋逆证据,他这镇守也无权调动去对付同僚,何况镇妖司本身就有监督地方军务之责…… 思来想去,竟是一时奈何周衍不得。这种憋屈感,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他胸口发闷。 “等等,”刘文焕忽然叫住正要退下的管家,眼中闪过一丝阴鷙,“派去探查的人,要机灵些,隱秘些。重点是……打听清楚,那林砚最近在做什么?还有,周衍提拔郑通和孙文远之后,分舵里有没有什么异常调动?” 他隱隱觉得,周衍这次动作,或许不仅仅是內部清洗那么简单。那个林砚,总让他感到不安。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下,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刘文焕独坐在昏黄的光线里,望著窗外枯败的庭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扶手,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自己必须忍下这口气,至少暂时要忍。但他更知道,刘霸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这条线断了,影响的不仅仅是青州府,更是都城某些“贵人”的布局。 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適的机会,或者……等来自都城的雷霆。 ***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千里外的都城天启,镇妖司总舵。 尚书值房位於总舵建筑群最深处,是一处独立的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气象森严。庭院中植著几株虬枝盘结的古松,即便在深秋,依旧苍翠逼人,只是那绿意中透著一股沉鬱的墨色。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品质极高的沉水香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属於权力核心的冰冷与肃杀。 值房內,窗明几净,地上铺著厚厚的藏青色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北墙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案后坐著一位身著絳紫色绣仙鹤祥云官袍的老者。老者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眼神却异常锐利深沉,如同古潭寒水,目光扫过时,仿佛能洞悉人心最隱秘的角落。他正是镇妖司总舵尚书,赵元奎。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份来自青州府的例行公文抄本,以及另一份字跡更小、用特殊药水书写、需在灯下才能显影的密报。公文是周衍呈报的,內容与刘文焕收到的相差无几:刘雄七星坳遇险,赵坤查案失踪,暂擢郑通、孙文远代理职务。措辞严谨,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 但那份密报,却让赵元奎的眉头微微蹙起。密报来自他在青州府的另一个、更深藏的暗线,不仅確认了刘雄、赵坤之事,更提及了周衍近期的异常——频繁调阅陈年旧档,暗中接触老吏,以及……那个近来风头颇劲的巡察使林砚,似乎与周衍过从甚密,且近期有秘密外出、调动工匠物资的跡象。 刘雄……赵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这两个名字,他並不陌生。刘雄是他暗中栽培、放在青州府的一枚重要棋子,负责那条隱秘的“血晶石”输送线路。赵坤则是刘雄的得力助手,也是掌握了不少內情的人。如今,两人几乎同时出事,而且出事得如此“乾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太巧了。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刘雄这条线的突然断裂。刘雄虽只是青州府都头,但他背后的刘霸,却是自己麾下得力的副使,更是连通“那边”的重要桥樑。刘雄在青州府经营多年,为“那边”提供了不少便利和资源,如今突然失联,连带赵坤也消失无踪,这绝不仅仅是意外。 是周衍察觉了什么?还是那个林砚捣的鬼?抑或是……青州府那边,出了什么自己尚未知晓的变故? 赵元奎放下密报,身体向后靠在冰凉舒適的太师椅背中,闭目沉思。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篤篤”声,在寂静的值房里迴荡。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 “来人。” 值房外侍立的亲隨立刻躬身入內。 “去请刘霸副使过来。”赵元奎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 不多时,一阵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开,一名身材高大、面容与刘雄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威严冷峻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同样身著镇妖司高阶官服,墨绿底色上绣著更繁复的蟒纹,气息沉凝厚重,行走间隱隱有风雷之势,赫然是凝丹后期的修为。正是刘雄的兄长,总舵副使刘霸。 “尚书大人。”刘霸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他显然已经听到了些风声。 “坐。”赵元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刘霸坐下,才將那份密报推到他面前,“青州府的事,你大概知道了。这是刚到的详细消息。” 刘霸接过密报,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看到“刘雄下落不明”、“周衍擢升亲信”等字眼时,额角青筋都微微暴起。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大人!这绝非意外!定是周衍那老匹夫察觉了我弟弟在查他,设计陷害!还有那个林砚,区区一个巡察使,屡次坏我弟弟好事,此番必定脱不了干係!属下请求立刻前往青州府,查明真相,为我弟弟討回公道,肃清分舵!” 赵元奎静静地看著他,等他发泄完,才缓缓道:“刘雄之事,本官亦感痛心。然周衍呈报公文,理由充分,且青州府並未有大规模异动上报。你若贸然以总舵副使之身前往问罪,无確凿证据,恐难以服眾,反落人口实。” 刘霸急道:“难道就任由周衍在青州府一手遮天,残害同僚?!” “自然不是。”赵元奎眼中精光一闪,“本官召你来,正是为此。”他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手令,递给刘霸,“青州府接连发生要员失踪、遇险之事,分舵人事亦有重大变动。为防地方有失,总舵有权派遣监察使,前往巡察,协理事务,確保镇妖司纲纪严明,地方安稳。” 刘霸接过手令,展开一看,上面不仅赋予了他“监察使”的身份,更有“便宜行事,若遇紧急或可疑情状,可先处置后报”的权限,落款处盖著鲜红的镇妖司总舵尚书大印。 “你持此手諭前往青州府,”赵元奎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明面上,是巡查分舵事务,整飭纲纪,调查刘雄、赵坤之事。暗地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刘霸脸上,“我要你查清几件事:第一,刘雄、赵坤失踪的真正原因,是否与周衍、林砚有关;第二,周衍近期异常举动的目的;第三,青州府內,是否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变故或……异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刘霸,你弟弟的仇要报,但更要紧的,是確保青州府这条线不能断,更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坏了『那边』的大事!你明白吗?” 刘霸紧紧攥著手諭,指节发白,眼中仇恨与杀意交织,重重抱拳:“属下明白!请大人放心!属下定將青州府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是周衍、林砚捣鬼,属下必让他们付出代价!” “很好。”赵元奎頷首,“记住,持重而行,谋定后动。周衍不是易与之辈,那个林砚……也需小心。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本官在都城,等你消息。” “是!”刘霸肃然应命,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仿佛即將出鞘饮血的凶悍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