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穿越李承乾搅它个天翻地覆》 第1章 张玄素你是真勇啊! 大唐,贞观十六年三月初二,清晨。(公元642年三月初二) 太极宫旁,东宫。 …… “太子殿下,卯时已过,该行晨謁、听讲学了。” 太子左庶子杜正伦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责备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寢殿紧闭的门扉。 殿內,锦帐低垂。 少年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地躺在紫檀木雕花床榻上,一只手死死按著额头,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惊骇与茫然。 杜正伦话音方落,两名身著浅青色宫袍的內侍便已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推门入內,径直来到榻前。 他们甚至没有请示——或者说,习惯了太子殿下近来或暴怒或颓唐的反应,直接侍奉已成常態。 少年——此刻已是李承乾——对近在咫尺的內侍置若罔闻。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脑海中那汹涌澎湃、全然陌生的记忆洪流所占据,几乎窒息。 他竟穿越了! 成了这煌煌大唐……贞观十六年……的东宫储君……太子……李承乾! “殿下,伏请起身,奴等为您更衣。” 左侧年长些的內侍见李承乾依旧僵臥不动,小心翼翼地躬身催促,声音放得极低,带著宫中特有的恭谨与谨慎。 李承乾猛地吸了口气,从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中勉强挣脱一线。 他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两名內侍的脸,那眼神陌生而锐利,让內侍不由得把头垂得更低。 他未发一言,绷著脸掀开锦被,动作有些僵硬地坐起,赤足踏上冰凉的金砖地面。 “殿下,请抬手。”內侍捧起薰染著龙涎香的內衬。 李承乾如同提线木偶,依循著脑海中残留的本能记忆,机械地伸开双臂。 然而心思,却仍在剧烈翻腾。 贞观十六年! 正是他李承乾……不,是“原主”李承乾,距离被废黜幽禁、身败名裂……仅仅不足一年的光景! 那个开创了“贞观之治”、被天下奉为明君的李世民,如今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帝国储君,早已是失望透顶,乃至深恶痛绝! 这个身份……可真是烫手至极! 李承乾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苦涩。 李承乾……不就是那个被李世民以“谋反”大罪废掉的太子吗? 太子谋反? 歷朝歷代,何曾多见? 身为国之储贰,未来君临天下者,竟被逼到举兵反叛的绝境? 这得是何等的煎熬与绝望? 才能干出这种事? 而结果呢? 李世民最钟爱的魏王李泰,也未能如愿入主东宫。 最终渔翁得利的晋王李治,登基后转眼便將那武媚娘纳入后宫,最终亲手將她推上了千古唯一女帝的宝座…… 很好! 既然我穿越成李承乾,便不再是那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在他唇边无声晕开。 李世民欲行权衡之术,以魏王掣肘东宫? 魏王李泰覬覦储位,步步紧逼? 更有那长孙无忌,深藏不露,暗中属意晋王李治? 好,好得很! 既然天命弄人,令我重生於这贞观危局,身陷东宫…… 那这盘棋局,我……『孤』……便奉陪到底! 看这煌煌大唐,究竟是谁之天下? 看这盘生死棋局,最终……由谁执子! ——孤,拭目以待。 …… “殿下今日,耽搁了时辰。” 殿外廊下,杜正伦见李承乾走出,眉头紧锁,声音里那份压抑的不满与直臣的耿介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枯瘦的手紧握著象徵身份的象牙笏板,身形挺直如松。 李承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杜正伦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 根据融合的记忆,以往的自己对此人向来是避之不及,每每相见,不是满脸不耐便是口出恶言。 只因这杜正伦是李世民亲自指派来的“纠察官”,名为教导太子经义礼仪,实则是要矫正他日益乖张失德的言行。 “杜师,有劳久候,孤这便去读书。” 李承乾压下心头万般思绪,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 “哼,”杜正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布满皱纹的眼角锐利地审视著李承乾,显然半个字都不信, “老臣斗胆,但望殿下……言行如一,莫负圣望。” 他对这位太子的脾性实在太清楚了。 若李承乾真能洗心革面、勤勉向学,陛下又何须再三叮嘱,甚至不惜將他这把老骨头从外任调回,专门来这东宫“看守”太子? 言罢,他侧身让开道路,那姿態与其说是恭请,不如说是监督。 金色的晨光穿过窗欞上细密的纱帷,斜斜地洒落在殿內。 光柱笼罩著这位大唐名义上的“二號人物”——皇太子李承乾。 光影將他略显苍白的脸庞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紧蹙的剑眉下,一双眸子映著日光,却深不见底。 大唐的朝会分三种:大朝会、朔望朝会、常朝。 大朝会:岁首正旦、冬至等重大节日举行,百官万邦朝贺,极尽隆重。 朔望朝会:每月初一(朔日)、十五(望日)举行,重礼仪排场。 常朝:又称“日朝”或“早朝”,皇帝处理日常政务会议,或隔日、或五日一次。 身为储君,李承乾按制须参与所有朝会。 今日恰逢初二,却非朝会日,但太子的功课——晨读,雷打不动。 有资格参与朝会的皇子,除了他,还有他那备受宠爱的胞弟——魏王李泰。 在內侍无声而高效的侍奉下,李承乾盥洗完毕,换上了一身符合储君身份的常服——衣料精良,纹饰简洁庄重。 当他迈步走向书殿时,左腿明显的不便让步伐变得滯涩而摇晃。 他抿紧了唇,一丝无奈与鬱气在眼底掠过。 周围的宫女內侍们將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触怒这位近来愈发阴晴不定的东宫之主。 太子读书之所,位於东宫一隅,名为崇文殿,此为唐代东宫確有的藏书与讲学之所。 殿內陈设肃穆,书案宽大,典籍盈架,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的气息。 李承乾的老师阵容堪称“豪华”,皆是当世名臣大儒: 刚正不阿,直言敢諫的太子太师:魏徵(zheng),號称天下第一諍臣。(也就是魏徵) 谨慎稳重,恪守礼法,忠诚勤勉的太子左庶子兼太子詹事:于志寧。 清贫廉洁,性情刚烈,直言不讳,甚至有些偏激固执的太子右庶子:张玄素。 经学大师,学识渊博,严谨方正的太子右庶子:孔颖达, 以及加上才华横溢,同样正直敢言的太子左庶子:杜正伦,他此刻正履行著监督之责。 今日轮值讲学的是太子右庶子张玄素。 他早已端坐殿內,见李承乾跛行而入,只是冷冷地抬了下眼皮,脸上没有半分见礼的暖意,不等太子完全坐定,那如同淬了冰渣的声音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殿下!”张玄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著毫不掩饰的斥责, “身为储君,当广施善政以树德望!然殿下却耽溺於游猎嬉戏(指李承乾喜好突厥风俗、打猎等),荒废学业,懈怠至此!试问,心性如此,將来如何执掌宗庙神器,承继天下大统?!” 这番话,直指李承乾亲近宦官、生活奢靡享乐以及荒废学业(如今晨迟到)的恶习。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听著,仿佛张玄素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甚至连坐姿都未曾稍动一下,目光淡淡地落在书案上。 这副油盐不进、毫不在意的模样,瞬间点燃了张玄素这火药桶的引信! 他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书案,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与严厉: “殿下!如此荒嬉度日,不习圣贤之道,不察生民之苦!老臣斗胆一问——殿下!凭何?凭何德何能……承继这锦绣江山?!!” 这最后一句质问,尖锐刺耳,在静寂的书殿中迴荡,几乎是赤裸裸地质疑太子的资格! 李承乾:“……” 李承乾心中巨震:[这老匹夫!是真敢豁出命去说啊!] 他瞬间想起,歷史上正是这位张玄素,对太子的抨击最为激烈无情,最终招致了李承乾丧心病狂的报復——派刺客行凶! 还有那位写了《諫苑》二十卷规劝太子的于志寧,也难逃杀身之祸。 谋反都敢了,杀两个痛恨的老师又算什么? 李承乾简直要被气笑了。 张玄素啊张玄素,你是真勇啊! 你听听你问的是什么话? “凭何继承皇位?” 这是你一个臣子,一个东宫属官,能指著太子鼻子质问的吗? 你是嫌太子心里的火还烧得不够旺? 生怕他太子…… 不,生怕我李承乾不会被你逼得走投无路,最终鋌而走险吗?! 一股强烈的不悦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涌向李承乾。 虽然他不是原身那个衝动易怒的太子,但此刻被指著鼻子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甚至质疑继承资格,对象就是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眼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凝结了一层薄冰,冷冷地投向愤怒的张玄素,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问道: “右庶子…” 他刻意在称呼上加重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停顿,“今日,欲授孤何典?” 第2章 一刀致命的辩论 张玄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决定还是履行教导之责。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翻得半旧的《尚书》,书页边缘已有些捲曲发毛。 他看也不看李承乾,径直翻到《无逸》篇,声音依旧冷硬,带著未散的余怒: “殿下既问今日所学,老臣便授此篇——《无逸》!此乃周公诫勉成王之训!『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他刻意停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终於刺向李承乾,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敲下来: “此篇精髓何在?在於告诫人君,切不可贪图安逸享乐!需知农事之艰难,体恤小民之疾苦!如此,方能享国长久,福泽绵延!” 张玄素越说越激愤,將书重重按在案上,手指戳著书页,仿佛那字句就是刺向太子的利剑: “反观殿下,终日沉湎於宫苑嬉游,乐声犬马,奢靡无度!此谓『不知稼穡之艰难』!此谓『逸豫』!周公之训,字字如雷,殿下岂能不闻?岂能不惧?!” 他胸膛起伏,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痛心疾首地詰问: “殿下!若身为储君,心无黎庶,行无约束,只图眼前之快意,这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如何能託付於你?! 《无逸》之教,便是殿下今日之当头棒喝!殿下当深自省察,痛改前非!” 他將“痛改前非”四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失望和批判的目光,批判李承乾的不思进取。 李承乾一直沉默地听著,脸上那层冰霜般的平静下,是高速运转的思绪风暴。 张玄素的慷慨陈词,在他听来,充满了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 当张玄素以“痛改前非”作结,带著审判意味的目光射来时,李承乾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拍案而起,声音反而异常清晰、平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书殿中响起: “右庶子。” 只一声称呼,便让张玄素因激动而微颤的身形为之一顿。 这並非往日太子或暴怒或敷衍的语调。 “右庶子教孤《无逸》,训孤『不知稼穡之艰难』。” 李承乾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好,那孤今日便与张师论一论这『稼穡之艰难』!论一论这贞观盛世之下,长安城外真实的『艰难』!” 他目光如炬,锁住张玄素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如重锤砸落: “敢问张师,可知今岁关中粟米一斗,市价几何?” “可知河东道去年水患,流离失所者,官府簿册记入多少,而实际又有多少?” “可知府兵制败坏,多少应役之丁逃亡隱匿?关东之地,一户之中,壮丁尽数逃亡,仅余老弱妇孺支撑门户,此等情形,张师可知?!” “还有,那些被勛贵、豪强以『借荒』『置牧』之名,不断兼併侵吞的永业田、口分田!失了田地的农户,是做了豪强的佃奴,还是成了流窜的盗匪?张师可曾细究?!” 每一个问题拋出,都让张玄素的脸色僵硬一分。 这些问题,他並非全然不知,但作为清流言官、东宫属官,他的职责是规諫太子德行。 这些具体的民政、经济、军事积弊,並非他日常关注的核心,也非他教育太子的重点。 他更习惯从道德层面去批判。 李承乾不给张玄素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讽刺: “张师饱读圣贤书,开口闭口皆是周公古训,尧舜之道!张口便是训斥孤『不知稼穡之艰难』!” “好啊,那么请问张师您自己,您上一次深入田垄,与农夫同食同作,亲自体察这『艰难』,是什么时候?” “是三年前?五年前?还是只在奏疏里见过那些被修饰过的『艰难』二字?!” “张师可曾到田间一步,亲见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之苦?可曾知一斗粟米,需耗几多汗水?” “您教导孤要『体恤小民疾苦』,可您每日所见所闻,是那些在田地里挣扎的黔首,还是朝堂上袞袞诸公的奏对?” “是宫苑里的奇花异草,还是乡野间的饿殍枯骨?!” 李承乾的话如连珠炮。 张玄素张了张嘴,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著衣袍下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一生以清贫廉洁、直言敢諫自詡,从未被人如此赤裸裸地质疑其“知行不一”,质疑其“高高在上”! 李承乾站起身,跛著脚向前逼近一步,那残疾的步態此刻却带著一种逼人的气势: “《无逸》之训,周公诫成王,乃因成王年少,居深宫之中,易为逸乐所惑!其意在引其关注国本民生!这本无错!” 李承乾话锋一转,眼神却更加凌厉,“然张师之教,却是何物?!” “是只会將『稼穡艰难』、『体恤民苦』当作掛在嘴边的道德牌坊!当作攻击孤、乃至攻击所有不合你们清流心意的政治武器!” “孤在你们口中,永远只有罪过!只有『奢靡』、『逸豫』、『不务正业』!” “你们可曾教过孤,如何应对这府兵之弊?如何遏制这土地兼併?如何賑济那流离失所的灾民?如何平衡朝中愈演愈烈的党爭?如何……” 他猛地指向殿外长安城的方向,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如何让这『贞观盛世』的名號,落到实处,让城外那些张师口中『艰难』的小民,真正能喘上一口气?!” “没有!”李承乾几乎是低喝出来,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那本《尚书》都跳了一下,也嚇得角落里的內侍浑身一哆嗦。 “你们只会用圣人的標准来要求孤这个被你们认定『朽木不可雕』的太子!” “用最锋利的言辞来切割孤,以成全你们自己『諍臣直諫』、『不畏天威』的清名!” “好一个青史留芳!” “你们在意的是孤能否成为明君?” “不!你们在意的是你们自己能否成为魏徵第二!” “能否在史书上留下『犯顏直諫』、『规諫储君』的浓墨重彩!” 李承乾盯著已经完全僵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张玄素,最后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其心: “张师,您今日坐在此处,痛心疾首教导孤《无逸》,训斥孤『不知稼穡之艰难』。” “然而,您自己,还有您推崇备至的那套『以道德为枷锁、以諫諍为利刃』的教育之法,又何尝真正触摸到了这贞观十六年,大唐土地之上,那千千万万升斗小民正在经歷的真实『艰难』?!” “你们所知的『艰难』,不过是奏疏里乾瘪的数字,史书里遥远的嘆息!” “你们所行的『教化』,不过是把孤这个太子,当成一个承载你们理想、供你们书写道德文章的泥胎木偶!” “孤若按你们这套来,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成就你们几位老师的万世美名了!至於这江山社稷?哼!” 李承乾收回了目光,眼中的冷意和愤怒慢慢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带著浓浓的疲惫与讽刺: “《无逸》篇很好,周公之训,千古不易。” “然张师今日所教,恕孤直言,空谈道德,不切实际,於孤无益,於国无功!不如不教!” 他不再看摇摇欲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张玄素,拂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却重愈千钧的话: “张师,您……自己先好好体察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稼穡之艰难』,再来教导孤吧。” 殿內死一般寂静。 张玄素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坐席,手中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尚书》的书页,指节泛白,书页在他手中扭曲。 他浑浊的双眼失神地望著李承乾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却一个辩解的字也吐不出来。 李承乾那番话,犹如一把锋利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他引以为傲的諫臣外衣,將他教育方式的无力和隱藏在刚直之下可能存在的“求名”私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份关於民生疾苦的具体质问,更是击中了他这个“清流”知识分子的软肋——脱离实际。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哑口无言。 甚至內心那坚固的道德堡垒,也被撬开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缝隙。 …… 大唐,贞观十六年三月初三,清晨。 太极宫,两仪殿。 常朝的肃穆之气瀰漫在宽阔的大殿之中。 鎏金蟠龙柱耸立,金吾卫甲冑森然侍立两侧,文武百官依班序垂手肃立,只有御座旁铜鹤香炉吐出的青烟在无声繚绕。 魏王李泰出列一步,他身形微胖,麵皮白净,此刻脸上却带著恰到好处的忧愤与“痛心”。 他向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却字字如针: “陛下容稟!臣听闻昨日东宫崇文殿內,兄长太子殿下,竟当眾顶撞右庶子张玄素张师!” “言道……言道张师『不识民生实苦』,『空谈道德,不切实际』,更口出狂言,谓张师之教『於他无益,於国无功,不如不教』!” “此等悖逆师道、轻慢尊长之言,臣闻之心惊,实有损我大唐储君之德望,亦寒天下师者之心!望陛下明察!” 李泰话音刚落,其党羽中立刻有御史出列附和,此人语速极快,意在坐实太子之过: “陛下!张公身为太子右庶子,职在训导储君经义、匡正德行,此乃圣贤教化之责!” “岂能要求堂堂东宫属官、清流典范,亲赴田间,事那农桑稼穡之琐事?” “此等庶务,自有州县官吏、司农寺等专司其职!太子殿下此言,非议师道,强人所难,实属不该!” 第3章 前戏:朝堂辩 “陛下!”张玄素出列,脸带自责:“臣……臣无能,愧对陛下重託!臣无法教明太子殿下……是臣之过,唯有向陛下请罪。” 张玄素话音方落,刘洎便如离弦之箭第一个跨步出列,声若洪钟,满是“忧愤”: “陛下!张右庶子乃当世大儒,国士无双!太子身负储位之重,竟悖逆至此,轻辱师长,践踏圣贤!” “此非仅右庶子一人之辱,实乃动摇国本,毁我社稷教化之根基!” “臣请陛下严惩太子,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他鬚髮戟张,笏板紧握,,一脸“痛心疾首”。 岑文本紧隨其后,语调沉痛:“储君,乃天下表率!然观其行,乖张暴戾,荒废学业,视圣贤如敝屣!如此悖逆人伦,荒疏德行,岂堪承继大统?” “长此以往,国將不国!臣恳请陛下明断,严加训诫!”他眉头深锁,面色“凝重”得如同国將倾覆。 柴令武语带毒刺,锋芒毕露:“太子殿下昨日威风八面!对恩师尚且如此,他日面朝文武、俯视黎民,又当如何?臣深为陛下忧!深为大唐江山忧!” 他年轻脸上毫不掩饰鄙夷,嘴角噙著冷笑,眼神挑衅地刺向李承乾。 斥责之声如潮水汹涌,魏王党羽群起攻訐,引经据典痛陈太子不学、乖戾、辱师、不堪为君。 无数道目光如冰冷的箭矢,射向殿中孤立的太子李承乾。 其中刘洎和岑文本实际是李治党。 紧接著,李泰再次发难,他神色略显急切,声音洪亮: “陛下!兄长如此不敬师长,悖礼狂言,若不惩戒,何以正东宫纲纪?何以彰师道尊严?臣伏请陛下,对太子殿下施以薄惩,以儆效尤!” “——住口!” 一声低沉却蕴含著雷霆之怒的断喝,如同闷雷炸响在金殿之上,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於御座。 大唐天子李世民,端坐於蟠龙宝座之上。 他並未暴怒起身,只是那深邃如寒潭的目光缓缓扫过李泰、刘洎、岑文本、柴令武以及那名御史。 他正值壮年,面容轮廓分明,虽有几许岁月刻痕,却更显威严。 那目光沉凝如铁,带著洞穿人心的力量,让被扫视者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在李泰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重压,字字敲打在殿內每个人的心头: “泰儿,”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太子是你的兄长,亦是国之储君!你身为皇弟,不思兄友弟恭之道,反在此处言辞凿凿,盼著你兄长受罚?是何道理!嗯?!” 李泰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渗出细汗,慌忙躬身:“臣……臣不敢!臣只是忧心……” 李世民不再看他,那刀锋般的目光转向了立于丹陛之下、身形微跛的太子李承乾。 李世民脸色铁青,太阳穴青筋暴跳。他猛地一拍御案,声如惊雷炸裂: “逆子!你还有何话说?!张卿呕心沥血,教你圣人之道,治国之理,你非但不思进取,反而如此大逆不道!你这般行径,可还有半点储君的体统?!” 面对李世民的雷霆震怒与满殿汹汹攻訐,李承乾未曾辩解那些指控,仿佛默认。 然而,在李世民怒斥之后,在群臣要求严惩的声浪中,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目光没有看盛怒的李世民,也没有看咆哮的群臣,只定定地投向张玄素。 声音异常清晰地穿透殿宇: “张师……还有诸位臣工,你们斥责孤不好好听课,不思进取,孤……认。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並非孤不想学,而是……而是张师讲授的某些道理,孤……孤实在不敢苟同,更不敢深究!” 满殿愕然。 张玄素气怒道:“荒谬!老臣所授,皆是孔孟圣贤正理,煌煌天道!有何不敢苟同?又有何不敢深究? 今日当著陛下的面,你说出来!看老夫能否教你心服口服!” 李世民亦皱眉,声音如铁:“承乾!有何疑惑,但说无妨!在张卿面前,在朕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尽可辩个明白!莫要吞吞吐吐!” 李承乾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望向李世民,眼中满是犹豫为难:“陛下!臣……臣不能说!不能问!” “为何?!”张玄素与李世民几乎同时厉声喝问。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沉重:“因为……此问,此疑……它……它实是大不敬之言! 问出口,必获重罪!臣身为储君,岂敢……岂敢妄言? 更不能以此等……引火烧身之问,叨扰张师!”他再次深深垂首,仿佛背负著山岳般的重压。 张玄素怒极反笑,认定这是狡辩:“笑话!学问之道,本为解惑!有何大不敬?有何不敢问?你分明是强词夺理,意图脱罪!” 李世民看著儿子这副模样,疑竇丛生,更被“大不敬”三字勾起探究。他沉声,一字千钧: “朕,今日便赦你无罪!无论你问什么,疑什么,只要关乎学问,尽可道来!说!” 皇帝金口玉言,赦令已下。 李承乾猛地抬头,像是压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眼中那份“挣扎”瞬间被孤注一掷的狠绝取代: “好!陛下有旨赦罪,张师亦坚称学问可辩……那孤,斗胆请教张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死寂中如金石相击: “往日,张师教孤《论语》,有云:『吾党之直者异於是:父为子隱,子为父隱,直在其中矣。』” 张玄素板著脸:“此乃圣人明训,阐述人伦亲情之自然,正直之本源!有何问题?” 李承乾微微頷首,神情却更加“凝重”:“张师教导孤,身为未来储君,未来一国之主,必须恪守孔孟之道,尤以『忠孝仁义』为圭臬。此言,可对?” 张玄素昂首:“当然!此乃为君为储之根本!不容置疑!” “好!”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目光如电,扫过张玄素,扫过刘洎、岑文本、柴令武等刚刚痛斥他的面孔,最后,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冰,竟隱隱投向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那孤今日,便要问张师,问诸位满腹经纶、口诵仁义的臣工!”他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当年……玄武门之事!” 轰——! 第4章 是忠是孝是仁是义? 『玄武门』一出! 殿中空气瞬间冻结成万年玄冰! 李世民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张玄素如遭五雷轰顶,踉蹌一步,面无人色! 刘洎、岑文本、柴令武等人脸上的得意、亢奋、鄙夷瞬间凝固、崩碎,化为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整个太极殿,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潭中升起,冰冷刺骨,带著毁灭性的力量: “请问张师,请问诸位!此事——” “它,合不合您所教的孔孟之道?!” “它,究竟是『忠』?!还是『不忠』?!” “是『孝』?!还是『不孝』?!” “是『仁』?!还是『不仁』?!” “是『义』?!还是『不义』?!” “更请问张师!” 他目光死死钉住摇摇欲坠的张玄素,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 “您说『父为子隱,子为父隱』乃是正直! 那孤身为人子,对此事,究竟该如圣人所言,为父『隱』?! 还是该如你们要求孤的,以『圣贤之道』为尺,去质疑?!去追究?!去弄个明白?!” “请——张——师——教——我——!” 死寂! 绝对的、令人血液凝固的死寂! 张玄素张著嘴,喉中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浑身筛糠般抖动,指著李承乾的手抖如风中残叶,眼中不再是悲愤,而是彻底的、被推入无底深渊的震骇、恐惧与绝望。 猛地,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刘洎、岑文本、柴令武以及所有方才慷慨激昂的魏王党羽,此刻面无人色,冷汗如瀑。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別说驳斥,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先前斥责太子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们自己身上! 李世民端坐龙椅,脸色阴沉得滴出水来。 眼中风暴翻腾——震怒、难堪、被戳中隱秘的刺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凛冽杀机。 他死死盯著殿中的儿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李承乾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寂静的大殿中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的譁然和无数道或惊骇、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脸色已由铁青转为一种骇人的深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死死盯著丹陛之下那个跛足的儿子,里面翻涌的已不仅仅是失望和愤怒,而是被当眾戳穿盛世疮疤的羞恼!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九龙袍袖带起的劲风,几乎將案上的笔砚扫落。 他指著李承乾,手指因暴怒而微微颤抖: “逆子!尔敢……尔竟敢在朝堂之上,妖言惑眾,詆毁於朕,你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这大唐江山社稷?!” “张玄素、孔颖达、于志寧!” 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位脸色煞白的太子师,“这便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学生?!教他如此悖逆狂言?!” 皇帝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来人!將此狂悖忤逆之徒……” “陛下!” 就在殿前武士闻声欲动之际,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竟打断了皇帝的旨意! 他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和豁出去的决绝。 他拖著那条残腿,向前一步,竟不是求饶,而是对著御座,对著满朝文武,对著那几位被点名的老师,缓缓地、异常清晰地开口: “陛下欲治臣之罪,臣无话可说。然,在臣领罪之前,臣心中尚有数惑,苦思不得其解,斗胆想请教於诸位师长——张师、孔师、於师!”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张玄素、孔颖达、于志寧。 这三位以刚直、方正、守礼著称的大儒,此刻在李承乾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注视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更惊颤的恐慌!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上: “诸位师长日夜教导孤,为君之道,首重仁孝忠义。” “孤愚钝,每每诵读经典,常思及史事,更觉困惑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玄素:“张师!您以直言敢諫著称,常引《春秋》大义教孤。” “孤请问,《春秋》之义,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伦常,作何解?”(注1) “魏徵魏太师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注2)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著一种质问:“那么,敢问张师,以史为镜,若有人身为臣子,却於宫门禁地,伏兵弒兄戮弟,逼父退位,屠戮亲侄……此等行径,於《春秋》大义,当如何论断?!” “轰——!”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无人敢明说,但“弒兄戮弟,逼父退位”这些字如同鬼魅般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张玄素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李承乾,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李承乾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目光转向鬚髮皆白、以恪守礼法闻名的孔颖达: “孔师!您是当世经学泰斗,尤精《孝经》已常教孤。” “孤请问,《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注3) “又言:『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注4) “孤日夜苦思,若有人受父生养大恩,坐享江山,却使君父(指李渊)被迫禪位,幽居深宫,形同软禁,父子之情名存实亡……” “此等行径,於《孝经》所倡之『孝道』,是奉行?是悖逆?!” “孔师!这『德之本』,可曾动摇?!” 孔颖达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一步,全靠身后官员扶住才未跌倒。 他一生以阐释圣贤微言大义为己任,此刻却被太子用最核心的“孝道”,直指皇帝最大的道德污点——逼父退位! 他老泪纵横,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辩驳不得! 这诛心之问,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第5章 三问(求月票!) 最后,李承乾的目光落在一向以稳重忠诚著称的太子詹事于志寧身上: “於师!您曾著《諫苑》二十卷以规諫孤,常言『仁者爱人,义者循理』。” “孤请问,何谓『仁』?何谓『义』?” “若有人为夺大位,不惜骨肉相残,手足喋血,更將兄长、幼弟家中满门男丁,无论长幼,尽数屠戮……” 他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带著撕裂般的痛楚:“建成伯父、元吉叔父,他们亦有子!稚子何辜?!屠戮婴孩,断绝宗嗣,此等行径,於『仁义』二字,是遵循?是践踏?!” “於师!您教孤『爱人』,这『人』字,可曾包含那血泊中的孺子?!” “噗通!”于志寧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一生谨慎,忠於职守,此刻被太子用最血腥的玄武门后续——诛杀李建成、李元吉诸子的事实质问“仁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汗如雨下,伏地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御座之上那位脸色已由深红转为可怕紫黑的皇帝! 李承乾环顾这三位被他用儒家最核心的“忠孝仁义”教条驳斥得哑口无言、体无完肤的老师,以及满朝噤若寒蝉的文武,最后將目光重新投向御座。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耗尽全力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陛下,诸位师长教导臣,要忠、要孝、要仁、要义!” “臣愚钝,每每听讲,常自省察。” “然,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歷之『典范』,却与这圣贤书中所言,与师长口中谆谆教诲……大相逕庭,南辕北辙!”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著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一字一顿,如同泣血: “臣今日狂悖,引经据典,非为求活,只为求一个明白!” “若连这立身立国之本的『忠孝仁义』,都成了可隨意践踏、因人而异的虚文!” “那么……臣请问陛下,请问诸位师长,请问这满朝诸公——”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彻底破碎的光芒和质问: “我大唐立国,所恃者何?!教化万民,所凭者何?!陛下开创之贞观盛世,其根基……又在何处?!” 话音落下,整个两仪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某些大臣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能听见李世民那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 张玄素、孔颖达、于志寧三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瘫软在地或倚靠他人,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他们毕生信奉和宣扬的道德教条,在太子用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史实面前,被彻底撕碎,体无完肤。 他们不仅被辩得哑口无言,甚至被剥下了赖以立身的思想根基! 而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那紧握龙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一片惨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 他死死盯著丹陛之下的儿子,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彻底揭穿的暴怒,有被至亲背叛的痛楚,有对往事的挣扎,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及灵魂深处的惊悸! 大殿之上,空气凝滯,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 ……… ……… 第6章 请诸公教孤 两仪殿。 空气凝结成铁。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衣袍下的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强弓,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爆发的雄狮。 他猛地一掌砸在厚重的紫檀御案上!“砰——!”巨响震得殿梁积尘簌簌落下。 “竖子!”裹挟雷霆之怒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在死寂中炸开! 李世民“蹭”地站起,龙目圆睁,燃烧著焚毁一切的火焰,手指如淬毒利剑,狠狠刺向阶下孤身而立的李承乾: “逆子!好你个逆子!你哪里是在问学问?!你字字句句,分明是剜朕的心!指朕的骨!骂朕的魂!!!” 帝王的狂怒让空气冻结成冰刃。 “陛下息怒!臣万万不敢!陛下您金口玉言,亲赦臣无罪,臣才敢斗胆请教诸师这心头痼疾!” 他语速极快:“臣有言在先,此问……实乃大不敬!是臣僭越!但它……如鯁在喉,日夜煎熬,不敢问!不敢想啊!” 他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豁出一切,声音陡然清晰: “陛下!臣近日读《孟子·万章上》: 『父母使舜完廩,捐阶,瞽瞍焚廩。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舜避逃…』 此言述舜帝身处绝境:父愚顽,继母囂恶,弟象凶悖,屡欲置其死地!然舜洞察先机,每每『避之』,保全性命!” 李承乾抬头,目光“坦荡”迎向那道几乎要將他洞穿的视线: “孟子称,舜正是以此至纯至孝(『烝烝』),感化(『乂』)恶家,终未使其彻底沦丧(『不格奸』),成就无上孝名!” 铺垫至此,他话锋陡转,“困惑”更甚: “陛下,儿子愚钝,读罢此典,心头疑云更浓!舜避父害,成就孝名。若他……未曾避开呢?” “这『孝道』真諦,究竟为何?是无条件顺从父命,引颈就戮?还是……如舜帝这般,既保己身,又维人伦,终以德报怨?” “若是后者,那面对至亲『误会』,是否……先行避开,方为保全之道?!”(毒刺再刺禁忌) 这问题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剜向隱秘伤疤。 李世民脸颊肌肉剧烈抽搐,脸色由青黑转为羞愤的涨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死死盯著李承乾,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这逆子,竟敢用舜帝避害之典,来影射……质疑他?! 质疑玄武门?! “舜帝深意……岂是你能妄测!”李世民声音从齿缝挤出,带著被逼死角的狂怒,却又不得不答,“舜避害全孝,乃通权达变之智!自是……大孝!” “臣叩谢陛下解惑!”李承乾立刻叩首,似得真解。 然而,他抬起的脸上,“困惑”未消,反化作更“纯粹”的求知灼热。 目光如虔诚弟子,拋出了那柄悬顶已久的、淬著剧毒的命运之剑: “既如此……那臣斗胆,再请陛下示下!”声音清晰如冰裂, “当年……玄武门之前夜,陛下您……为何……不效舜帝之『避』?!” 轰——!!! 无形天雷,轰然劈落太极殿!声音、气息、思绪,剎那抽空! 时间,凝固! “你……你……你……”李世民的嘴唇疯狂哆嗦,手指颤抖如风中残烛,连说三个“你”字,却再吐不出只言片语! 威严的面孔血色尽褪,復涌上酱紫狂潮,双目圆睁如欲迸裂,血丝密布! 他无法置信! 无法置信眼前的儿子,竟敢! 怎敢?! 用如此大逆不道、诛魂蚀骨之言,赤裸裸撕开他內心最隱秘、最鲜血淋漓、最不容触碰的旧疤! 將“玄武门”与“避害”选择,如此直白並列?! 愚蠢……找死!! “逆……逆子……”李世民胸膛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嘶哑的声音带著来自深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朕……朕……朕要……” 他想说杀,说废,说千刀万剐!但汹涌到极致的狂怒与心肺被刺穿的剧痛,竟让他失语! 唯余沉重如濒死野兽的喘息,在死寂中迴荡。 那股足以碾碎山河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的黑潮,疯狂扩散,要將李承乾彻底湮灭! 李承乾头顶那道毁灭性的目光,如同山岳压顶。 巨大的恐惧如毒蛇缠紧心臟,窒息感涌来。 李承乾猛地吸气!冰冷的空气似冻结了恐惧。他用尽力气支撑起身,再次抬头。 脸上所有惶恐、心慌、挣扎荡然无存,只剩一种“求知”的顽固平静。 目光不再看那尊燃烧的帝王神像,而是缓缓扫过丹墀下——那些被施了定身法、面无人色、恨不得消失的群臣。 声音不高,却穿透窒息死寂,带著奇特的“谦逊”与“困惑”: “陛下息怒……臣此问,关乎圣学真諦,更系国本將来。”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刘洎、岑文本、柴令武等人惨白的脸,落在那些缩头鵪鶉般的臣子身上(精准转移火力)。 “诸位皆饱学鸿儒,国之柱石,通晓古今……” 被他目光所及者,无不浑身发麻! 微微一顿,字字如重锤: “孤,虚心求教。此问——” “究——竟——何——解?” “请——诸——公——教——孤!!!” “请教”二字,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目光所及之处,人人如同被滚油泼溅,面如金纸,身体后缩,仓惶低头,脚下踉蹌——只求远离这引爆禁忌深渊的太子! 偌大太极殿,竟无一人敢与那双锋锐的眼睛对视! “诸位相公,尔等身居庙堂高位,手握黎庶生杀予夺之权柄,执掌著我大唐万民之膏血生计!”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 “尔等终日高谈阔论,言必称尧舜禹汤,道不离仁义礼信!这大道理,讲得比谁都响亮!” “可尔等,有谁真正低下头,去看一看这煌煌大唐之下,每年有多少升斗小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有多少父母迫於饥寒,含泪卖儿鬻女?!” “有多少老弱,无声无息地冻毙於风雪长夜?!又有多少丁壮,沦为豪强之奴僕,永世不得脱身?!” “这长安、洛阳的街巷之间,日日游荡著多少乞食之饿殍?!” 第7章 李承乾另有所图?(求推荐票)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內某些人的心坎上。 李承乾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环视著那些或惊愕、或尷尬、或愤怒的面孔,最后发出一声沉重如嘆息般的质问: “孤实在不解!光学会背诵这些圣贤书上的道理,於这累累白骨、淒淒哭声,究竟有何益处?!” “为何我大唐年年號称丰稔,却仍有万民啼飢號寒?!为何这朗朗乾坤之下,依旧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殿外,仿佛要指向那繁华长安城阴影里的角落,声音带著穿透人心的悲愤: “朱门之內,酒浆倾作渠!” “长街之上,新骨覆旧骸!”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连御座上的李世民,也被太子这番前所未有、直指帝国疮疤的言论所震动,一时竟忘了斥责。 “朱门之內,酒浆倾作渠!” “长街之上,新骨覆旧骸!” 李承乾这两句化用天宝年间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意,在庄严肃穆的两仪殿內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无数道目光由惊愕转为骇然。 太子这是……要將这煌煌盛世的外衣彻底撕碎吗?!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脸庞已不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 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烈焰,焚毁眼前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危险的儿子! 他猛地一拍蟠龙御案,那沉重的声响让整个大殿都震了一震。 皇帝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压迫阴影,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刮过金殿: “逆子!”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今日……好!好得很吶!不仅妄论朕之过往,詆毁君父之德!如今更是指斥朕治国无方,污我贞观盛世!你好大的胆子!你眼中……可还有半分君臣父子之纲常?!!” 这已是诛心之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前武士的手,已然按在了刀柄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承乾却出人意料地没有硬顶,反而深深一揖,声音也恢復了之前的“困惑”与“谦恭”,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 “陛下息雷霆之怒!臣惶恐!”他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不解”的求知慾, “臣方才……並非指斥父皇,更非妄议国政。臣……只是在与张师、孔师、於师论学啊!” 他微微侧身,看向那几位面无人色的老师,语气诚恳得近乎无辜: “诸位师长,日夜教导臣,身为储君,须以史为镜,可知兴替;须明辨是非,以正己身。 臣愚钝,读史阅经,常生不解之惑。今日斗胆向师长们请教这些『是非之道』、『为君之鑑』,正是践行师长们的教诲,以求学问精进。” 他再次转向李世民,目光坦然: “陛下,臣所学,乃是储君之学。所学所问,皆为將来辅弼陛下、承继大统之所需。 臣……难道不该以古鉴今,不该明辨这史册之上、宫闕之內的……『是非』吗?难道……这论学、求问本身,竟也是错?” 这话术极其刁钻! 李承乾將自己所有惊世骇俗的言论,全部包裹在“论学”、“求教”、“践行师训”的外衣之下。 他在质问:我只是按照老师教的,在努力学习怎么做储君,在向歷史和现实中的“榜样”(包括你李世民)学习,这也有罪? 你能说学习储君之道是错的吗? “你……你……”李世民指著李承乾,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一时竟被这“论学”的藉口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下令將这个巧舌如簧、包藏祸心的逆子立刻拿下! 李世民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承乾,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深处。 怒火之下,是惊涛骇浪般的惊疑:这逆子……今日是疯魔了,一心求死? 不!不对! 从他反驳张玄素开始,到朝堂掀开玄武门伤疤,再到刚才质问民生…… 步步为营,句句诛心! 这绝非狂悖失心,这分明是……有意为之!是精心算计! 他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方式激怒朕,然后被废?这对他有何好处?还是……另有所图? 愤怒、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在李世民心中剧烈交战。 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平息当前爆炸性场面、又能看清太子真正意图的时间! 李世民强压著几乎失控的杀意,那紧绷的下頜线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如电,飞速扫过阶下心腹重臣——长孙无忌! 一直沉默观察局势的长孙无忌,瞬间明白了皇帝眼神中的深意。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一步,那圆润富態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起,如同在即將爆裂的沸油中滴入一滴冷水: “陛下息怒!”长孙无忌先躬身行礼,定下基调, “太子殿下今日言行虽有失当,衝撞圣顏,然观其本意,確是在与东宫属官论学辩经。” 他巧妙地给事件定了性——学术探討,而非政治攻击。 他话锋一转,展现出老辣的政治智慧:“圣人垂训,乃立国之本,教化之源,此毋庸置疑。然……” 他略作停顿,引经据典,“孟子亦有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此非谓圣学有错,而是告诫后人,读书明理,贵在思辨,贵在通权达变。 太子殿下今日所问,虽言辞过激,路数有偏,然其穷究学理之心,思辨求索之意,或可视为……践行了孟子此训?” 长孙无忌这番话,堪称神来之笔! 他引用了儒家亚圣孟子的话,將李承乾的“大逆不道”巧妙地转化为对圣人经典的“深刻思辨”和“求索精神”,虽然过程“过激”、“有偏”,但动机似乎“情有可原”? 这既给了皇帝台阶,也部分开脱了太子。 第8章 令人失望的李世民! 紧接著,房玄龄也立刻出列声援。 这位老成谋国的宰相,心领神会地將话题从危险的道德哲学和过往是非,引向了更实际、皇帝也必然关注的问题: “陛下!赵国公(指长孙无忌)所言甚是。太子殿下忧心国事,其情或可悯。” 房玄龄语气恳切,“然殿下今日所提诸事——府兵之制如何稳固?田亩兼併如何抑制?灾荒流民如何賑济?朝堂议论如何归於至公?……” 他每说一项,殿中不少务实的大臣都微微頷首,这些都是贞观盛世光环下真实存在的棘手难题。 “此皆歷朝歷代积存之痼疾,牵涉极广,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时可解! 需朝野同心,群策群力,徐徐图之。 太子殿下拳拳之心,或可导引其关注於此等具体实务,由浅入深,方是储君进学之正途。 至於经义之辩,是非之论,宜在精舍从容探討,方不失君臣、父子、师生之礼。” 房玄龄的策略更高明:承认问题存在(堵住太子之口),强调问题复杂非短期可解(给皇帝和朝廷开脱),建议引导太子关注具体政务(转移焦点),並委婉指出朝堂非论学之地(为惩罚提供理由,但建议李世民不要重惩)。 李世民脸上的冰霜,在长孙无忌引经据典的“开脱”和房玄龄务实恳切的“疏导”下,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胸中那滔天的怒火併未熄灭,但理智已重新占据上风。 他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也需要时间消化今日的震惊和审视太子的真实意图。 “哼!”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如刀般最后剐了李承乾一眼,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冰冷与威严,但那份冷意已悄然收敛: “太子李承乾!”他不再用“承乾”这个亲暱称呼。 “尔於大朝之上,狂言悖论,不敬师长,失仪失度!虽有论学之名,然言辞无状,衝撞君父,搅扰朝堂!岂可轻恕?!”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群臣,最终落回李承乾身上,下达了裁决: “著即闭门东宫,禁足思过两月!非朕詔令,不得出宫门半步!东宫属官,亦当自省其责!” “退朝!”李世民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拂袖转身,龙袍带起一阵冷风,逕自离去。 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和那位跪在冰冷金砖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的太子。 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滔天巨浪,在长孙无忌与房玄龄两位能臣的巧妙斡旋下,终於被暂时按回了水面之下。 然而,那深沉的暗涌,却已在太极宫深处,悄然瀰漫开来。 …… 返回东宫途中 残冬的寒风卷著宫道上的细雪,刮在李承乾略显单薄的太子常服上。 他拖著那条不便的左腿,在两名面如土色、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引路內侍身后,一瘸一拐地向著东宫方向行去。 冰冷的金砖地面映著他微跛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李承乾的內心,远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甚至充满了……巨大的意外和一丝难言的失望。 他本以为,今日在太极殿上,那番直刺玄武门旧事、戳穿盛世疮疤、甚至近乎指著鼻子骂皇帝“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狂悖之言,足以让那位以“天可汗”威名震慑四海的李世民瞬间暴起,当场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甚至……隱隱期待著那一刻的到来!期待那句雷霆般的“今日朕就废了你这逆子!”的宣告! 为此,他精心铺垫了“论学”、“求教”的台阶,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困惑的学子”。 他赌的就是李世民在盛怒之下,会不顾一切地踩碎这个台阶! 然而,李世民……竟忍住了! 滔天怒火之下,竟只是轻飘飘地落下个“禁足东宫两月”的惩处! 这算什么?挠痒痒吗?与他犯下的“罪过”相比,这简直是不痛不痒! 冷风吹在脸上,李承乾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之所以失望,是因为若李世民真敢在那种情境下——在他已精心构筑了“论学”外壳、並拋出那些直指帝国道德根基核心问题的情境下——强行废黜太子…… 那场面,李承乾几乎能想像出来! 那时,他便可撕下所有偽装,以更加悲愤、更加绝望的姿態,向天下、向史书发出终极质问: 一个只因太子忧虑国本、探討歷史教训、质问道德根基便遭废黜的王朝,其君王是何等心胸?其法度是何等荒谬?! 你李世民標榜的“从諫如流”、“虚怀若谷”,岂非天大笑话?! 他赌的是,满朝文武,即便是那些厌恶他的、支持李泰的,在那种赤裸裸挑战“程序正义”和“道德制高点”的行为面前,也会心生疑虑,必定会有人会出言劝阻!(如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类人,或一些重名声的清流) 废太子? 岂是说废就废? 李世民若一意孤行,必將自损其“明君”金身,在史册上留下难以磨灭的污点—— 为君者,因言废储,且是在储君以“求学”为名的辩论之后! 若强行废储,会如何? 其不仅难以功成,甚会更加稳固他李承乾的储君之位! 李承乾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宫道两侧肃立的、披著寒甲的金吾卫武士。 这些武士象徵著至高无上的皇权,可以轻易碾碎他。 然而,经过今日这一遭,他心中对权力的本质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 “呵……”他心中冷笑一声,“权柄虽重,却非无垠!天子行事,亦需服膺於『势』与『理』!” 此句核心思想接近后世所谓“权力有其边界/代价”, 唐代人能理解的“势”【形势、力量对比】、 “理”【道理、法度、道德准则】 李世民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权柄虽重”),但这权力並非毫无限制(“却非无垠”)。 皇帝行事(“天子行事”),也必须要考虑当时的形势(“势”——如朝野舆论、潜在反对力量、歷史评价)和法理道德(“理”——如废太子的正当程序、表面的道德依据)。 强行逆“势”悖“理”,纵然是皇帝,也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自食恶果”)——比如威望受损、朝局动盪、青史恶名! 寒风更紧了。李承乾裹紧了衣袍,继续前行。 东宫那巍峨却冰冷的宫门,已在望中。 李承乾本以为李世民至少会重惩他,但结果令人失望啊! 李承乾神色复杂:“这李世民不愧千古一帝,不好对付!” 第9章 自污自保,以攻代守? 甘露殿偏殿 炉中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著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殿內凝重得几乎化不开的气氛。 李世民已换下厚重的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背对著殿门,负手立於巨大的《九州山河图》前。 他的背影挺拔依旧,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垂手肃立在下首,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以及更深沉的忧虑。 今日朝堂的惊涛骇浪,犹在眼前。 “呼……”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朝堂上的暴怒已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锐利,目光如光束般扫过两位重臣。 “辅机(长孙无忌字),玄龄。”李世民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 他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承乾……他今日所为,绝非狂悖失心!句句诛心,步步惊心!他引经据典指斥朕……更是將矛头指向我大唐根基!他……究竟意欲何为?背后……有何算计?!” 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他那圆润的脸上此刻布满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反覆思量良久: “陛下,”长孙无忌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字斟句酌, “太子殿下今日之举……確乎诡异!观其言行,绝非一时愤慨,倒像是……精心设计,有意为之!” 李世民目光一凝:“说下去!” “其一,时机精准。”长孙无忌分析道, “从反驳张玄素开始,藉助张玄素和魏王状告,先直接拋出惊世之问(指玄武门)……再到最后……他不仅质问陛下……更转移矛头质问眾臣民生疾苦,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直指陛下……与国本。此非狂徒所能为,必有深谋!” “其二,藉口刁钻!”他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以『论学』为名,行……行那大逆之实!此等话术,既堵悠悠眾口,又让陛下投鼠忌器。 他分明是算准了陛下……重名声、重史笔!” 李世民眼神阴沉地点了点头。 “其三,所求为何?”长孙无忌拋出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李世民最想不通的, “若求速死,大可不必铺垫,直接辱骂即可。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求废黜……今日陛下若真在盛怒下废了他,正中其下怀! 他便可藉此,以『因言获罪』、『储君忧国被废』之名,在史书和天下人心上,狠狠……反噬陛下!动摇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计……何其毒也!臣思之,冷汗涔涔!” 他最后总结,语气沉重:“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已非昔日顽劣之童。 其心……深不可测!其行……意在玉石俱焚! 若非陛下圣心烛照,隱忍不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今日所求,只怕便是……求废!求死!求一个……轰烈之名,留一个……让陛下背负千古骂名的机会!” 李世民放在桌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孙无忌的分析,与他心中的惊悸不谋而合。 此时,一直沉默的房玄龄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长孙无忌更显苍老,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 “陛下,赵国公所言,鞭辟入里。太子殿下今日种种,確乎……非狂即谋。” 他微微摇头,“然老臣细思,除却求废求死这玉石俱焚一途,或许……还有另一层。”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看向他。 “自保!”房玄龄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陛下明鑑,太子殿下处境……岌岌可危。魏王虎视眈眈,朝野物议沸腾,加上殿下……足疾心疾,陛下……近岁亦多有不豫之色(指李世民对太子的不满)。” 他看向李世民,语气恳切:“殿下今日惊世骇俗之语,看似求死,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以此等极端之举,暴露於朝堂,固然凶险万分,却也……將自己置於所有目光之下!” “何解?”李世民追问。 “经此一事,”房玄龄解释道, “太子殿下无异於將自己绑在了『忠孝仁义』的柱子上,同时……也將陛下,將朝堂诸公,甚至將魏王,都置於了这柱子的审视之下! 他成了最危险的靶子,却也成了……最难被轻易拔除的靶子! 陛下若再动他,需得慎之又慎,否则便是……应了他今日『因言废储』的指控! 魏王若再行构陷,亦需掂量这满朝目光!此乃……绝境中的自污自保,以攻代守!” 房玄龄的视角,提供了一个更悲凉也更复杂的原因——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太子,用最极端的方式为自己爭取一线喘息的生机,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的风险。 李世民沉默了。 他靠在宽大的御座里,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炭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照出他內心的惊涛骇浪和艰难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 “辅机所言,合情。玄龄所虑,亦有其理。” 他目光扫过两位重臣,最终定格在虚空: “承乾……朕的这个儿子,无论是求死求废,还是以攻代守自保其位……他……似和以往有了不同?”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另一个更熟悉、也更令人头疼的形象又猛然撞入李世民的脑海: 李承乾最后那番“论学”的辩词言犹在耳:“儿臣只是在论学……求教……求解心中之惑!” 李承乾把自己那番大逆不道、直戳肺腑的詰问,轻飘飘地归咎於“学问未精”、“困惑难明”! 以他常掛嘴边的『圣人之言』包裹,这让他不能像对待平常的忤逆轻易惩处李承乾。 李世民微微凝眉:“可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他一贯的……狂悖底色?!”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离开后,李世民独自陷入沉思…… 第10章 举著铁楸往坑里跳 东宫,显德殿, 唐代东宫太子处理政务的正殿。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李承乾的思绪。 “进来。”李承乾收敛心神,隨口应道。 殿门无声开启,一名身姿窈窕、眉眼如画的女子,手托一个朱漆托盘,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著宫装,气质温婉,正是太子妃苏轻婉的贴身侍女小嫻。 小嫻走到殿中,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 “太子殿下金安。太子妃殿下忧心殿下操劳过甚,特命奴婢送来小厨房煨好的参汤一盏。太子妃殿下叮嘱,请殿下务必保重贵体。” 看著眼前这位放在后世也堪称绝色的佳人,对自己如此恭敬温顺,李承乾因朝堂风波和禁足而鬱结的心绪,竟莫名地疏朗了几分。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辛苦半生,娶妻不过寻常,稍具姿色者便眼高於顶,自己奔波劳碌,未至中年已显颓態。 如今身陷囹圄又如何?好歹还是太子! 即便歷史上谋反了,也未曾丧命。最坏不过废黜,还能坏过谋反身死? 只要自己不像原主那般鲁莽谋反,又有何惧? 豁然开朗的李承乾,正欲与这容貌可人的宫女閒谈几句,未及开口,却见小嫻已將汤碗轻轻置於案上,再次屈膝行礼: “奴婢告退。”话音未落,人已如轻风般悄然而去。 “走得倒快……”李承乾哑然失笑,看来自己方才沉思过久。 他端起那碗冒著热气的参汤,嗅著浓郁的药香。 浅尝一口,眉头微蹙——味道著实不怎么样。 但想到这碗汤里用的,怕是价值不菲、年份久远的老山参,前世连普通参须都未曾尝过的他,还是一仰头,將整碗汤灌了下去。 嗯,除了药味浓些,倒也无甚特別。 放下碗,李承乾心念微动。 既然命运已定,何不……享受当下? 去看看那位名义上的正妻——太子妃苏轻婉,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念头刚起,殿门却再次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穿著华贵锦缎、满头珠翠的妇人,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行动间带著几分鬼祟。 李承乾一愣。 他刚想著妙龄佳人,怎么进来个半老徐娘? “老婢给太子殿下请安!”那妇人已麻利地拜倒在地,声音带著諂媚。 记忆瞬间翻涌——这是原主的心腹奶娘,竇氏。 “阿保,何事?”李承乾语气平淡。 竇氏堆起笑容,凑近了些:“殿下,今日朝堂之事,您千万宽心!陛下不过禁足两月,算不得什么重罚,眨眼就过去了。” 李承乾心中冷笑。问题岂在禁足? 根源在於,他这太子已然成年,羽翼渐丰,而他那雄才大略的父皇李世民,年方四十有四,正值盛年,自觉还有大把时光执掌乾坤! 古往今来,多少英主暮年,对年富力强的太子由爱生忌? 汉武帝与戾太子刘据、隋文帝与废太子杨勇……哪一个不是父猜子忌,最终酿成惨祸? 刘据被逼起兵,身死族灭;杨勇遭构陷废黜,鬱鬱而终。 他这个李承乾,不也正是被李世民一步步猜忌打压,最后逼得鋌而走险吗? 不想谋反的太子,在这等猜忌之下,怕是连“好太子”都做不成! 他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竇氏见太子不语,又压低声音道:“殿下,老婢还有一事稟报。” “讲。” “殿下,眼瞅著就要入春了。按往年的惯例,该给东宫卫士的那些忠勇军士们发『春赏』了。”竇氏搓著手, “眼下……还差著一万两的窟窿。您看……今年银子怎么来?” 银子?东宫卫士?李承乾心头一凛! 原主的记忆清晰起来——虽然他自己的卫士有朝廷发放餉银。 但做为太子,李承乾每年还是会自掏腰包打赏。 也不知这种行为是否被李世民知晓了? 或许这也是李世民愈发忌惮打压太子的重要原因之一:朕春秋正盛,你就想彻底掌控自己卫士了? 意欲何为? 而且,也是户部剋扣东宫卫士军餉,造成李承乾不得不自掏腰包支撑。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惊悸。 竇氏见太子沉吟,面露焦色,急声道:“殿下!那些卫士可都是难得的忠心!银子算个什么?这江山社稷,將来不都是您的吗?” 听著她这急不可耐的催促,李承乾心中雪亮。 这竇氏夫妇如此热心,怕不只是“忠心”那么简单。 经手巨款,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几乎是必然! 替主子“放赏”,发多少,剩多少,谁敢查问? 也就李承乾自身可查问,但原主对这奶娘竇氏信任无比,並未有过查问。 但是,据传,歷史中李承乾的乳母,最后还告发李承乾与亲信有密谋,从而引发李世民彻查东宫。 是最后导致谋反泄密导火线。 “非常时期,此事容后再议。”李承乾断然拒绝。 此事就算要做,也不借竇氏之手。 竇氏满脸错愕,显然没料到太子会拒绝。 想到那即將到手的白花花银子要飞走,她心有不甘,眼珠一转,献上一策: “殿下若不好弄银子……老婢还有个法子! 您还记得前些日子,通过咱们的门路,乡试高中那十几个秀才吗? 让老婢家那口子放出风去,京城里那些富贵人家,若有子弟想三年后中个举人……让他们先『孝敬』!咱们保他功名!” 科举舞弊?!李承乾差点气笑了! 这简直是举著铁锹往坑里跳!这坑还是原主亲手挖的! 原主为了筹银钱,把手伸到科举舞弊上了。 是原主太信任这竇氏! “竇氏!”李承乾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出去!” 竇氏被那冰冷的目光一扫,心头一颤。 但她仗著是太子心腹奶娘,犹自不甘,挤出两滴眼泪,委屈道: “太子殿下!老婢两口子,一颗心可全扑在您身上啊!只要您能安稳,老婢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说罢,才一步三回头,满脸“忠贞”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李承乾盯著门口,眼神冰冷。 这对蠢货不能再留了!迟早被他俩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甚至,这两人会不会被人给收买了都不一定,比如魏王?甚至李世民? 但自己亲自动手?念头刚起就被否决。他如今是东宫之主,岂能事必躬亲?自有规矩可用。 太子妃苏轻婉,这位名义上的东宫女主,正是处理此事最合適的人选。 第11章 太子妃苏轻婉 打定主意,李承乾起身,准备前往太子妃居所。 刚出显德殿门,侍立的小太监连忙躬身:“殿下!” 李承乾隨意摆手示意免礼,便朝著太子妃居住的后殿行去。 路上,他梳理著原主关於太子妃的记忆。 苏轻婉,出身世家『武功苏氏』,祖父苏威为隋朝宰相,父苏亶任秘书丞(从五品上)。 自大婚以来,苏轻婉一直以温柔贤淑、端庄大气示人,颇有母仪之风。 可惜,原主对这桩由父皇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一手包办的婚姻极为牴触,视太子妃为枷锁的象徵,婚后几乎未曾踏入其寢殿。 这也解释了为何苏轻婉至今无子。倒是那位王良媛(出身太原王氏),生下了庶长子李象。 “真是蠢材!”李承乾暗骂原主。 放著好好的外戚助力不用,非要搞什么叛逆,白白浪费资源。 苏家虽非顶级门阀,但在朝中也有根基,总比那些姬妾的家族强。 几步路便到了太子妃的寢殿——丽正殿。 殿外侍立的宫女太监正要行礼通传,李承乾已抬手制止,示意噤声。 他正欲推门,殿內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正是刚刚送汤的侍女小嫻,语气带著一丝忧虑: “太子妃殿下,奴婢……奴婢觉得太子殿下近日,举动……似有些怪异!” 怪异?!门外的李承乾心头猛地一紧,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难道……自己这穿越者的身份,竟被看穿了?! “小嫻!慎言!”一个清冷中带著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侍女的话语,“太子殿下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声音的主人正是太子妃苏轻婉。她端坐於锦榻之上,面容端庄,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向跪在地上的侍女小嫻。 “若再管不住这张嘴,明日便收拾行装,出宫回家侍奉母亲去吧!” 小嫻脸色煞白,慌忙伏地叩首:“太子妃殿下恕罪!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声音带著哭腔,“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太子殿下今日……似乎……平和了许多……” “住口!”苏轻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如同冰珠落玉盘, “太子殿下如何,岂是你等下人可以置喙?!今日之言,本宫权当未闻。再有下次,定按宫规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是扫向殿內其他屏息垂首的侍从。 门外,正欲推门的李承乾,手停在了半空。 殿內的训斥清晰地传入耳中。 这训斥,让李承乾想起前世职场和官场——下属私下议论领导,往往让领导威信跌落。 东宫之內,若连侍女都敢隨意议论他这个主人的“怪异”,那他在宫人心中,还有何威严可言? 苏轻婉的这番处置,果断、严厉,且旗帜鲜明地维护了太子的权威。 歷史上其实苏家的態度很微妙,苏轻婉大哥苏勖(xu),是魏王府司马(从四品下),主编《括地誌·序篇》,为李泰夺嫡造势,和李承乾是明確的敌对关係。 但苏家也仅苏勖站队李泰,苏轻婉却嫁给李承乾, 其实这种家族分裂布局,实为关陇贵族在储位之爭中的典型生存策略——无论哪一个获胜,家族皆可延续。 其悲剧性就在於此:苏轻婉是政治联姻,她的婚姻是家族棋子,兄苏勖是李承乾的政敌助手,她最终唯有独自承担了东宫覆灭的苦果。 李泰虽然也败了,但苏勖后面虽然先贬职,可后面却还升官了。 话又说回来,苏家一开始嫁苏轻婉给李承乾,也代表苏家一开始可能是支持太子李承乾的。 但后来见势不对,又把苏勖派到李泰身边,其父苏亶等苏家人则远离政治中心不参与党爭。 这让李承乾心中一动。无论苏家其他人如何站队,至少这位被家族当作棋子嫁入东宫的太子妃本人,此刻展现的態度是清醒且与他绑定的! 她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在努力维繫著东宫女主人的体面和他这个太子的脸面。 “咳。”李承乾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下不为例便是了。” 他的突然出现,让殿內眾人皆是一惊。 苏轻婉反应极快,立刻从锦榻上起身,敛衽行礼,姿態无可挑剔:“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起身的瞬间,她高挑的身形展露无遗。 李承乾目测,这位太子妃的身量,放在后世足有一米七上下,虽身著素雅常服,但身姿挺拔,气质端凝。 根据原主的记忆碎片,两人关係堪称“相敬如冰”。 最初或许是因包办婚姻的牴触,后来则因苏勖倒向李泰,原主將对苏家的怨气迁怒於她,愈发冷落厌恶。 可无论遭遇何种冷待,苏轻婉始终恪守本分,未曾失礼。 这份隱忍和定力,让此时的李承乾暗自称奇。 殿內其他人也慌忙跟著行礼,大气不敢出,气氛瞬间凝滯。 李承乾压下心头那一丝不適应,儘量自然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孤与太子妃说说话。” 侍从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唯独小嫻脸色一变,急声道:“殿下,您与娘娘身边怎能无人侍奉茶水?不如让奴婢留下……” 苏轻婉蹙眉,正欲呵斥,却听李承乾淡淡道:“也好。那就沏盏茶来。”他径直走到苏轻婉方才坐的锦榻边,隨意地坐了下来。 小嫻只得应诺,忐忑地去准备茶水。 殿內只剩下李承乾与苏轻婉。空气一时有些凝滯。 李承乾本为处置竇氏而来,此刻面对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苏轻婉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却带著一种抚慰的力量:“殿下,妾身前日翻阅书卷,见古人云:『爱之深,责之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殿下……万望宽心。” 正在沏茶的小嫻手一抖,差点烫到自己。 她心中叫苦:娘娘啊娘娘,太子殿下最厌烦听人劝诫,您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出乎意料地,李承乾並未发怒,反而平静地接口道:“此言孤也读过。父母之爱子,大抵如此。”他抬眼看向苏轻婉。 第12章 你让孤走孤就走? 只见这位太子妃正定定地望著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著惊愕——显然没料到太子会如此平和地回应。 这副微微睁大眼、带著点懵然的神情,竟透出几分与她平日端庄不符的……鲜活? 看著眼前这张不过二十二三岁、放在前世还是刚毕业大学生年纪的脸庞,李承乾心中暗嘆。 李承乾八岁立储,苏轻婉七岁就册封太子妃。 原主贞观九年迎娶年仅十六的她,却因迁怒苏家而冷落至今,让她在这深宫中形同守活寡,这么多年她未生育有子女。 念头至此,李承乾不再犹豫,直接切入正题:“太子妃,孤思虑再三,往后一段时日,欲潜心读书。这东宫一应內务琐事……就交由你打理了。” 如果说李承乾听劝已让苏轻婉吃惊,那么这番话,则让她心头剧震!太子要將东宫內务交给她?! 她太清楚东宫的格局了。 名义上她是女主人,实则权力牢牢掌控在太子的奶娘竇氏手中。 竇氏夫妇把持东宫钱粮人事多年,根深蒂固。 上有太子的绝对信任,下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她苏轻婉空有太子妃名分,根本无法插手! 苏轻婉迅速压下惊疑,声音依旧轻柔,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谨慎: “殿下厚爱,妾身惶恐。只是竇氏打理东宫多年,诸事熟稔,上下皆服。骤然更替,恐生不便。依妾身浅见,不如……一切照旧?” 李承乾听出了她的推拒和顾虑,神色不变,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竇氏抚育孤一场,劳苦功高。然年岁渐长,再让她操劳俗务,孤於心何忍?”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苏轻婉,清晰地传达指令: “明日,你便告知竇氏:念其辛劳,特恩准其归家静养。往后……非年节大典,不必入宫请安了。” 苏轻婉眼中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她何等聪慧!太子这番话,哪里是体恤老奴?分明是要將竇氏这棵盘踞东宫多年的毒树连根拔起! 將她“荣养”出宫,等同剥夺其所有权力! 太子……竟是要动真格,將东宫权柄,真正交到她手中!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难以抑制的振奋。 她不再犹豫,立刻屈身行礼,声音坚定而清晰:“殿下放心!妾身定当竭心尽力,不负所托,將东宫內外打理妥当!” 又与苏轻婉閒谈了几句宫中琐事,气氛虽不热络,却也平和。 眼见夜色渐深,李承乾看著灯下眉目如画的太子妃,心中微动,正思忖著是否顺势留宿…… 苏轻婉却已盈盈起身,姿態恭谨无比,语气温婉却带著不容错辨的送客之意: “夜已深沉,殿下今日劳心费神,还请早些回显德殿安歇,保重贵体。” 李承乾:“……” 他望著眼前恭敬垂首、礼数周全的太子妃,一时语塞。 然而, 他李承乾既然来了,又岂会轻易被一句“请回”打发走? 他可不是那个只会赌气冷落的原主! 心念既定,李承乾在苏轻婉和小嫻错愕的目光中,猛地转身走近苏轻婉。 “殿下?”苏轻婉看著他靠近,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承乾再大步向前,目光灼灼地直视著灯下佳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夜,孤便宿在此处了。” “啊?!”这突如其来的宣告,让苏轻婉瞬间怔住,檀口微张,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起来。 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被漫长冷落消磨殆尽的光芒,从她眼底最深处猛地迸发出来! 那光芒里,混杂著巨大的意外、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还有潜藏多年的委屈瞬间被翻搅出的酸楚。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往日端凝的姿態在这一刻显得有几分无措, “殿下……殿下今夜……要在妾身这里……歇息?” 每一个字都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个太过美好的幻梦。 李承乾看著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心中微嘆。 他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带著一种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將她略显单薄的身子轻轻拢入怀中。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苏轻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了他胸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一种陌生的暖意包裹了她。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滴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李承乾的衣襟。 “小嫻!”苏轻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努力维持著主母的镇定,“还愣著做什么?速去准备……殿下要安歇了!” “是!是!奴婢这就去!”小嫻如梦初醒,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冲了出去张罗热水、薰香、更换寢具…… …… 夜深人静。 丽正殿寢阁內,红烛摇曳,帐幔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暖香。 李承乾倚靠在锦缎软枕上,苏轻婉则依偎在他身侧,螓首轻靠在他的肩窝。 殿內的烛火透过纱帐,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白日里端庄自持的太子妃,此刻卸下了所有心防,眉眼间带著一丝慵懒的嫵媚和事后的满足,如同被雨露滋润过的海棠。 殿內一片静謐,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李承乾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如瀑的秀髮。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气氛安寧而亲密,正是说些体己话的最佳时机。 他低头,看著怀中人微闭的眼眸和恬静的侧脸,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一种难得的温和: “轻婉,”他没有再用“太子妃”这个尊称,而是换了一个更显亲昵的呼唤,“这些年……委屈你了。” 第13章 蜜烛 苏轻婉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掀开,露出那双依旧带著水汽的眸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轻轻摇了摇头。 这无声的动作,却道尽了无数心酸。 李承乾感受到颈间传来微微的湿意,心中瞭然。 他收紧了环抱著她的手臂,继续低语道: “过去种种,是孤……对不住你。苏家是苏家,你是你。孤,分得清。” 这句话,如同暖流,瞬间击中了苏轻婉心中最脆弱、也最在意的地方。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望著李承乾,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释然,有积压多年的委屈,更有一种被接纳的悸动。 “殿下……”她声音哽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李承乾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语气更加认真: “东宫……是我们的东宫。竇氏之事,你放手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孤既將內务交託於你,便是信你、倚重於你。往后,这丽正殿,孤会常来。” “我们的东宫”……“常来”…… 这几个字,如同带著魔力,瞬间驱散了苏轻婉心中最后一丝阴霾和不真实感。 她看著李承乾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漠与疏离,只有清晰的承诺和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帐幔之內,李承乾半倚在软枕上,苏轻婉依偎在他身侧,青丝散落枕畔。 殿內一片静謐安详。 李承乾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她一缕秀髮,似在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微哑: “轻婉,你在宫外……可有信得过的亲族故旧,身有官身的?” 苏轻婉闻言,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眸中带著一丝感动后的迷濛,隨即化为清醒的探寻:“殿下是……?” “孤这里,有一桩小小的营生打算。”李承乾目光平静,语气隨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需要个忠心可靠、且在地方上说得上话的人手去操办。不知……可有合適的人选?” 营生?太子殿下要操办营生?苏轻婉心中微动。 这绝非寻常!联想到太子赋予她的权力和信任,她立刻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 她凝神思索片刻,带著几分谨慎回道: “若论宫外亲族……妾身母家,倒是有位庶出的兄长,名唤苏勔(mian)。去年……刚授了岐山县令之职。” 她顿了顿,语气微涩,“只是……官职微末,不过一介下县县令,恐难入殿下之眼,也……未必堪当大任。” 李承乾神色不变:“无妨。官职大小,並非关键。只要此人……忠心可靠即可。” 然而,苏轻婉却沉默了。 她微微咬唇,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犹豫,甚至……一丝不信任。 她想到了那个风光无限、投入魏王麾下的嫡兄苏勖。 同为苏家子,这庶出的苏勔……真能信得过吗?会不会也…… 李承乾將她的迟疑尽收眼底。 他並未追问或逼迫,反而伸出食指,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心,语气带著一种奇特的宽容: “便是他吧。岐山县令,位置正好。”他仿佛做了决定,隨即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递给苏轻婉, “孤这里,有一个改进蜜烛的法子。按此法制出的蜜烛,比外间所售,光更亮,燃时更长,烟气异味也少得多。” 他顿了顿,看著苏轻婉的眼睛: “你將这方子,连同孤的意思,密信传予苏勔。让他寻几个绝对靠得住的匠人,依方製作,再寻门路发卖。所得银钱,悉数收存备用。” 他没有说具体用途,但苏轻婉明白,这必是为东宫积累財源。 苏轻婉接过那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素笺,指尖微凉。 她心中的忧虑並未散去,反而更甚:“殿下……家兄苏勔,才具平平,更兼……妾身担心,他若……若见利忘义,私吞银钱,或是……走漏了风声……”她將最坏的担忧说了出来,声音压得极低。 李承乾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深邃,甚至有些许漠然: “无妨。法子给他,路……也指给他了。”他微微闔眼,復又睁开,目光清冽, “至於他如何抉择……是忠是奸,是取是舍,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权当……孤予他的一份前程。”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却让苏轻婉心头一震。 她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这蜜烛方子,既是一份財源,更是一块投向苏家、投向苏勔的试金石! 太子在藉此试探苏勔,甚至整个苏家的態度与底线! 她看著李承乾平静无波的脸庞,不再多言,將素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捧著未来的火种,郑重应道: “妾身……明白了。定当谨慎办理,不负殿下所託。” …… 夜,长安城,魏王府。 魏王府內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隱隱从前厅传来,但后苑深处的集贤堂却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气氛凝重而诡秘。 魏王李泰斜倚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宽大坐榻上。 他身著一件絳紫色团花圆领锦袍,腰间的玉带被圆滚的肚腹顶得有些变形,一张白胖圆润的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哈!李承乾那跛子!当真是在太极殿上疯魔了!竟敢当眾引经据典,质问父皇,还……还提玄武门那等旧事! 哈哈,痛快!痛快!真是自寻死路,活该父皇厌弃於他!”他拍著肥厚的手掌,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颤动。 堂下,一眾心腹党羽分列而坐。赫然在列的有: 杜楚客(杜如晦之弟,魏王府长史,李泰首席谋士,阴鷙多谋) 柴令武(柴绍与平阳公主之子,駙马都尉,李泰表弟兼死党) 房遗爱(房玄龄之子,駙马都尉,贪鄙好利) 刘洎(黄门侍郎,善逢迎,急於攀附) 崔仁师(中书侍郎,出身博陵崔氏,提供士族支持) 眾人皆附和著李泰的笑声,但杜楚客那张瘦削的脸上却无半分笑意,反而眉头紧锁。 待李泰笑声稍歇,他轻咳一声,声音低沉而严肃: 第14章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求月票)) “殿下,切莫欢喜过早。” 李泰的笑声戛然而止,胖脸上露出一丝不解:“哦?楚客此言何意?那跛子如此狂悖,岂不好事?” “陛下仅禁足太子两月,未曾重惩,”杜楚客微微欠身,目光锐利如鹰隼: “其因有二:陛下或心有顾虑,或……尚存一丝不忍。然无论何者,皆非殿下可高枕无忧之兆!” 他不等李泰追问,便条分缕析,將心中忧虑尽数道出: “其一,太子今日之举,绝非狂悖失心!”杜楚客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的寒意, “殿下细思:他从崇文殿驳斥张玄素,到朝堂之上拋出那惊世之问(玄武门),再到將矛头导向民生疾苦、质问群臣……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此等手段,岂是癲狂之辈所能为?分明是……深谋远虑,精准布局!” “其二……” “其三……” “其意在和陛下玉石俱焚……” 他的分析,和长孙无忌分析几近相似。 李泰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肥肉都忘了抖动,愕然道:“竟……竟有如此多的道道?” 此时,黄门侍郎刘洎(ji)接口道,他急於表现,补充了另一种看法: “杜长史所言极是!然下官以为,太子此举,亦有绝境自保之嫌……” 他看向李泰,分析道:“太子如今处境,岌岌可危!殿下您英明神武,深孚眾望,朝野议论皆不利於他,加之其身有残疾,心性不稳,陛下近岁对其……亦多有不豫。太子今日看似求死,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洎的分析和房玄龄几近相似。 李泰听得眉头紧锁,烦躁地拍著扶手:“照你们这么说,本王岂不是拿这跛子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难道就看著他安安稳稳地待在东宫?!” “殿下,”杜楚客沉声开口,“太子羽翼未失,根基犹在!陛下此次仅施薄惩,东宫属官虽受折辱,其位未动。 天下士民之心,未必尽离东宫!” “是极!”黄门侍郎刘洎立刻附和杜楚客的谨慎,“殿下,杜长史所言甚是!” 此时,一直沉默的中书侍郎岑文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著文士的冷静: “杜长史、刘侍郎所虑,亦有道理。然……太子被圈禁东宫,东宫一党经此朝堂惊变,必然士气低迷,人心惶惶。” 他目光转向李泰,条理清晰,“臣以为,魏王殿下当趁此良机,双管齐下。” “其一,广结善缘,拉拢朝臣。 太子失势之际,正是殿下彰显仁德、收纳人心之时。 凡对太子不满、或观望风向者,皆可示以恩惠,引为臂助。” “其二,”岑文本加重了语气,这才是他看重的, “《括地誌》之编纂,必须加快!此乃殿下宏图伟业,彰显文治武功之盛举! 一旦功成,献予陛下,必能震动朝野,令天下士林归心!此乃堂堂正正之『扬名』大道!” “景仁兄言之有理!”李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稍敛,被岑文本描绘的“文治”蓝图所吸引。 他明白杜楚客和岑文本的老成谋国之言更有分量。“好!就依景仁兄所言!《括地誌》更要抓紧!” “殿下莫急!”駙马都尉房遗爱眼珠一转,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朝堂上动他不得,何不……用些其它妙计?” “哦?什么妙计?”李泰精神一振。 房遗爱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煽动的口吻:“谣言攻訐!殿下您想,太子最忌讳什么?不就是他那条跛腿吗?此乃天残!乃天意示警!” 他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我们只需在京城內外,乃至士林市井之中,悄然散布流言……” 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地吐出那精心炮製的恶毒讖语: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 此句意指跛足的龙如何能承载象徵帝王的九重天闕之重? 房遗爱阴惻惻的声音在堂內迴荡,如同毒蛇吐信。 这句精心炮製的讖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直指帝国储君最致命的弱点——那无法掩饰的身体残缺! 堂內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短短九字,威力之大,足以撼动国本! 它不是在指责过错,而是在最根本的层面——天命所归与帝王威仪——质疑太子李承乾继承大宝的资格! “魏王殿下!”魏王府司马苏勖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闪烁著兴奋与狠厉的光芒,拱手高声道:“此计绝妙!直击要害!正该如此!” 他深諳人心,知道世人最易被“天象”、“异征”所蛊惑。 太子那条跛腿,便是上天赐予他们攻击的最好把柄! 自古以来,身有残疾者,莫说帝王,便是寻常官吏,亦常遭非议,被视为“不祥”、“难承大任”。 “这……”柴令武、崔仁师等人闻言,却是面露迟疑,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此计……太过阴毒!已非寻常政爭, 而是要彻底从根子上摧毁太子的声誉与合法性,用心险恶,令人背脊发凉! 但看著李泰兴奋的模样,他们欲言又止,终究將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妙!妙啊!”李泰猛地一拍大腿,肥胖的身躯激动得差点从榻上弹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兴奋地抖动著,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快意, “遗爱此计甚妙!就这么办!给孤把这流言散出去,散得越广越好!孤倒要看看,一个被天下人视为『天残不祥』的跛子,还如何坐得稳这储君之位!” “大善!哈哈哈!”李泰那肥胖的身躯在坐榻上激动地扭动,大脸盘子上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李承乾身败名裂、被愤怒的朝臣和“天命”逼得退位的场景。 “遗爱!此事便交予你去办!务必將此『天意』,传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要让贩夫走卒、士林学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阴冷的笑声,在集贤堂紧闭的门窗內迴荡。 烛火摇曳,將眾人脸上或阴鷙、或諂媚、或兴奋的表情,映照得如同鬼魅。 一场集阴谋与阳谋於一体的总攻计划,在魏王府的密室里最终敲定。 一场针对太子的阴毒舆论战,在长安城的暗影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5章 东宫卫士(求月票支持!拜谢!) 贞观十六年三月初四,清晨。 东宫,显德殿。 殿门紧闭,將外界初春的喧囂隔绝在外。 李承乾端坐於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一卷《汉书》,目光却穿透字跡,落在虚空之中。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殿內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侍立在角落的內侍们垂首屏息,殿內瀰漫著一种近乎凝固的、无声的气息。 李承乾忽然合上书卷,起身。 其步履沉稳走到殿门前,內侍们推开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殿下!”殿外侍立的卫士立刻躬身行礼。 “传孤令,”李承乾声音平静,“所有不当值的东宫卫士,即刻至嘉德门內广场集结!” “遵令!”卫士领命,迅速传令下去。 不多时,嘉德门內宽阔的广场上,乌压压聚集了数百名身著明光鎧、腰挎横刀的东宫卫士。 这已是经多次削减后的规模。 若依大唐东宫十率府(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左右监门率、左右內率)的满额编制,足以拥兵数千乃至近万! 此刻,数百甲士肃立,虽无万人之眾,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李承乾立於殿前高阶之上,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他的视线,在队列中一个身形格外魁梧、面容带著几分异族特徵的汉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紇干承基。 此人表面是东宫卫率中的一名旅帅(低级军官),实则是原主李承乾私下蓄养的心腹死士首领,掌控著一支见不得光的暗卫力量。 然而,李承乾深知,歷史上正是此人的背叛,给了原主致命一击! 不过李承乾没有现在就处置圪干承基,这样的棋子,处置了多可惜? 何不留著以后利用?將利益最大化? 不到万不得已,孤虽不欲仓促备战s2,但不代表孤不会准备s2。 背叛者?处置你易如反掌……但此刻,太早了。 棋子,总要留到最致命的时刻落子,方能榨取……最大的价值。 “开始操练!”李承乾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喏!”卫士首领一声令下。 剎那间,广场上金铁交鸣之声大作! 长矛如林,隨著號令整齐刺出,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枪尖寒光点点匯成一片森然光幕! 刀盾兵阵列如山,沉重的步幅撼动地面,刀光劈砍间带著凌厉的杀伐之气,盾牌相撞发出沉闷的轰鸣! 弓弩手引弦待发,弩机张开的“咯吱”声令人牙酸,冰冷的箭鏃在晨光下闪烁著致命的幽芒! 队列变换迅捷有序,虽只数百人,却跑动如风,进退有据,隱隱透出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整个广场,被一股肃杀、精炼、充满力量感的氛围所笼罩。 李承乾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审视著每一处细节。 操练毕,卫士们列队肃立, 喘息未定,目光却更加炽热地望向高处的太子。 李承乾微微頷首,对卫士首领及几位將官简单嘉勉了几句。 隨后,他转身返回显德殿,並命人单独传召数位“重要人物”入殿敘话。 殿內,气氛转为深沉。 李承乾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看著依次入內的人,其中便有身形魁梧、眼神带著几分桀驁与恭顺交织的紇干承基。 “紇干卿,”李承乾目光落在紇干承基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才见你麾下儿郎,操练精熟,悍勇之气尤胜旁人。孤心甚慰!东宫安危,赖卿等忠勇之士!” 紇干承基连忙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將职责所在!誓死护卫殿下周全!” 他声音洪亮,但他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李承乾抬手示意他起身,勉励一番让他离去,又唤来另一位负责东宫宿卫的郎將: “赵卿,听闻汝父前日偶感风寒,可好些了?孤已命太医署遣人前去诊视。” 那郎將顿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谢殿下掛怀!家父已无大碍!末將……末將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殿下洪恩!” 李承乾又与其他几位掌管內务、文书的东宫属官一一交谈。 对一位性格严谨、因直言曾触怒过原主的太子舍人,他特意提及对方近日草擬的一份条陈: “卿前日所议东宫用度节俭之策,条理清晰,切中时弊,甚合孤意。往后此类事务,卿可放手去做。” 那太子舍人激动得脸色微红,深深一揖:“臣……定不负殿下信重!” 最后,殿门再次开启,一位身著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贵公子走了进来,正是駙马都尉、太子心腹——杜荷(杜如晦次子)。 他脸上带著惯有的、略显轻浮的笑意,隨意地拱了拱手:“殿下召我?” 李承乾看著这位歷史上怂恿原主谋反的关键人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沉难测,让杜荷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僵。 “杜卿,”李承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令尊杜相,乃我大唐开国元勛,国之柱石。卿身为相门之后,更兼孤之妹婿,才学兼备。孤……对你期许甚深。” 杜荷心中念头急转,揣摩著太子话中深意,脸上笑容收敛,多了几分郑重:“殿下厚爱,荷……愧不敢当。” “嗯。”李承乾微微頷首,没有再深言,只是淡淡道: “近日长安城,恐有波澜。卿当好自为之,莫负了杜氏门楣,也……莫负了孤之期许。” 杜荷被这看似平淡却暗藏机锋的话语弄得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臣……谨遵殿下教诲!” 殿內陷入平静, 李承乾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杜荷那张尚带著一丝轻浮余韵的脸上,殿內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眸底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杜卿,”李承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中带著一种无形的重压,“孤如今……身处漩涡中心,举目皆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粉身碎骨之局。” 第16章 快去寻薛仁贵!(求月票) 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杜荷: “你此刻若想下船……孤,绝不阻拦。” “殿下!”杜荷心头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双眼睛看穿了所有心思。 那点轻浮瞬间消失无踪,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右手紧握成拳捶在胸口甲叶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大殿: “臣杜荷!愿为殿下效死!纵使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抬起头,眼中是豁出去的决然,急切地拋出筹码:“请殿下放心!臣即刻手书家兄杜构,晓以利害!我京兆杜氏,必倾全力襄助东宫,与殿下共进退!” “哦?” 李承乾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 京兆杜氏,关陇门阀中举足轻重的一支! 其父杜如晦(莱国公)虽已故去,门荫余威犹在,现任族长是杜荷长兄杜构,官居慈州刺史。 在这东宫风雨飘摇、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当口,杜荷竟要將整个家族绑上这艘看似行將沉没的破船? 这份“忠心”……倒是炽热得烫手! “不。”李承乾大手一挥,声音低沉而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孤……尚未至山穷水尽之境!” 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杜荷,望向更深远的棋局: “京兆杜氏此时介入,非是雪中送炭,反似……添薪於炽炭之上!孤,要的不是烈火烹油!”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背对著杜荷,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孤,正要藉此天赐良机!” “看看这偌大东宫之內,究竟还有几人……是孤的肱骨心膂!” “至於那些骑墙观望、首鼠两端之辈……”李承乾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凛冽, “寧可弃之如敝履,也决不能再容其混跡於孤之侧翼!此番风暴,正好为孤涤盪污浊,廓清寰宇!” 杜荷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借势清洗,破而后立! 过往,东宫如同一块肥肉,被各方势力塞进了太多“自己人”。如皇帝、魏王、江南士族、山东士族、关陇门阀等。 太子纵有慧眼,也难以分辨谁忠谁奸,更无力清除。 如今,皇帝禁足令下,加之太子朝堂“狂悖”之举,天下人皆以为魏王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值此危难之际,那些投机钻营、趋利避害之徒,必然会如潮水般退去。 这些人的离开,非但不是损失,反而是在帮太子加速清洗东宫! 清除这些杂质后,这东宫才能真正成为铁板一块,牢牢掌握在他李承乾一人之手! “殿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杜荷心悦诚服地应道,额上已渗出细汗。 “嗯。”李承乾微微頷首,回到案后坐下,神色恢復平静,“孤,確有一事需卿去办。” “请殿下吩咐!”杜荷连忙挺直腰背,神色无比郑重。 李承乾取过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官职: “河东薛氏南祖房,有一人,名礼,字仁贵。 乃北魏河东王薛安都六世孙。其曾祖薛荣、祖薛衍、父薛轨,皆仕前朝。然此人家道中落,如今於乡间以耕田为业。” “孤命其为……东宫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註:正七品下,掌东宫卫士名帐、差科、卫门禁之事)。” “另有八人:周青、姜兴霸、姜兴本、薛先图、李庆有、李庆红、王心鹤、王心溪。皆赐为……东宫千牛备身(註:正六品下,执御刀,充宿卫、侍从)。” “河东裴氏中眷房,有一人,名行俭,字守约。乃隋左光禄大夫裴仁基次子。此刻,想必正在苦读,以备明经科试。” “孤命其为……东宫录事参军(註:正七品下,掌付事勾稽,监印、给纸笔)。” 李承乾將素笺递给杜荷,目光锐利如电:“此十人,务须寻访妥当,持孤手令,徵召入东宫!不得延误!” 杜荷双手接过素笺,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低微的官职(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千牛备身、录事参军),心中虽充满疑惑—— 殿下为何如此看重这些名不见经传、甚至出身寒微之人?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寻访徵召!”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继续道: “另,融州黄水县令王玄策,洪州都督府司马许敬宗。” “调此二人入东宫,任……太子左、右庶子(註:正四品上,教导、规諫太子)。” “新安县令刘仁轨,调任……东宫兵曹参军(註:正七品下,掌东宫武官簿书、考课、仪卫等)。” 杜荷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许敬宗、王玄策、刘仁轨……这些名字他倒是听过,但也非位高权重、名动天下的人物。 殿下如此大费周章,调集这些“微末”之人入东宫,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如殿下所言,要破而后立,另起炉灶? “殿下……”杜荷欲言又止。 “不必多问。”李承乾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照办即可。” “是!臣……告退!”杜荷压下满腹疑云,恭敬行礼,將那承载著太子隱秘心思的素笺小心收好,躬身退出了显德殿。 殿內,再次只剩下李承乾一人。他看著杜荷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名臣良將?当世显赫者,或各有其主,或位高难动。 孤这风雨飘摇的东宫,又能拿出几品高官厚禄招揽? 唯有这些尚在微末、明珠蒙尘者……如薛仁贵之勇、裴行俭之略、王玄策之胆、刘仁轨之刚……方是孤此刻能用、且堪大用之人! 左卫率兵曹、千牛备身、录事参军、左右庶子……这些微职,於他人是屈就,於彼等……却是登天之阶! 东宫之基,当自此始! 他望向窗外,长安城的方向,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17章 棋已出…… 东宫, 竇氏脚步轻快地踏入东宫宫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昨晚归家,她已与丈夫盘算妥当:太子虽未明確应允,但那笔给卫士的“春赏”银子,照发不误! 至於钱从何来?自然是再寻几家富户秀才,多“许”几个下次乡试的名额便是。 太子殿下岂会在意多一两个?这一番操作下来,自家进项少说又是几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想到即將入帐的银钱,竇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虽是个奴婢,她在东宫却独占一间不小的居室,陈设豪奢,所用器物仅次於太子妃。 此刻,她坐在自己房內铺著锦垫的胡凳上,愜意地啜饮著贡品香片,吐出一口悠长的香气。 “现在太子还没登基,咱家的富贵就起来了。等將来……”她眯著眼,美滋滋地盘算著,“怎么也得给家里挣个实打实的爵位,最好是那……世袭罔替的!” 正做著美梦,竇氏忽觉今日气氛有些异样。 她环顾四周,房內陈设如旧,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就在她皱眉思索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著浅碧宫装的侍女走了进来。为首者,正是太子妃苏轻婉的贴身侍女——小嫻。 寻常宫人见了小嫻,莫不恭敬客气。 竇氏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兀自端著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在竇氏看来,她是太子亲近的乳母,劳苦功高,太子妃也要让她三分,何况区区一个侍女? “竇阿保,”小嫻脸上掛著得体的浅笑,声音清脆,“太子妃殿下有请。” 看著小嫻那张笑吟吟的脸,竇氏心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烦: 轻浮样儿!笑得这般花枝招展给谁看?你家主子拴不住太子的心,你再浪也爬不上龙床! 待我家女儿长成,这东宫……哼! 她放下茶盏,眼皮微掀,语气带著刻意的拿捏: “小嫻啊,太子妃召见,老婢本该即刻前去。” “只是,”她拖长了调子,“每日这个时辰,太子殿下都要唤老婢去说话,老婢分身乏术啊。” “烦劳小嫻回稟太子妃,待老婢面见过殿下,立时就去拜见。”话里话外,抬出太子压人。 若在往日,小嫻定会生气。可今日,她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 老刁奴!还拿太子压人?你可知打发你走,正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小嫻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竇阿保,这次太子妃殿下请您,亦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口諭。” “您……还是快些动身吧。” “太子殿下的口諭”几个字,像冷水浇头,让竇氏心头一凛! 她再跋扈,也不敢公然违抗太子的命令。 若无正当理由拂逆太子妃,传到太子甚或皇帝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竇氏脸色微变,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强扯出一个笑容:“老婢……正好要与太子妃殿下请安。” 东宫不大,片刻便至太子妃所居的丽正殿后殿。 殿外廊下,平日该去她房中“报到”的管事太监、大小宫女,此刻竟齐刷刷侍立於此! 竇氏心头“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放大! 殿內,太子妃苏轻婉端坐於主位,身著藕荷色宫装常服,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竇氏心头髮虚,硬著头皮上前,依礼深深一福: “老婢拜见太子妃殿下。” 苏轻婉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阿保免礼。小嫻,给阿保看座。” 小嫻利落地搬来一个锦缎包裹的绣墩,放在竇氏身侧。 竇氏见状,悬著的心稍稍放下,暗道太子妃终究不敢太过分。 她谢了恩,便大喇喇地坐下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自己才是主人。 苏轻婉隨意问了几句竇氏的身体起居,態度温和。 竇氏渐渐放鬆,脸上又堆起那副受用的笑容。 就在她心神彻底鬆懈之际,苏轻婉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保,太子殿下念你年事渐高,抚育辛劳,心中甚为掛念。” “特恩旨:准你归家荣养,颐享天年。往后逢年节大典,再入宫请安即可。” “殿下仁厚,”苏轻婉顿了顿,目光直视竇氏,“念你侍奉东宫多年,特赐恩典——日后每月,按太子承徽(註:东宫妾室名號,正四品)的份例,拨付养老银钱三两,由专人送至府上。” 三两银子!每月! 对普通乳母而言,这確是求之不得的恩典。可对竇氏……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区区三两银子?一个七品县令年俸尚有四十余两!这和她掌权时经手的金山银海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竇氏如遭雷击,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声音因惊怒而尖利: “不可能!太子殿下绝不会让老婢离开东宫!” “太子妃!你……你这是假传太子諭旨!” “老婢要面见太子殿下!” 苏轻婉看著几近失態的竇氏,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微微抬高了些许声调,带著主母的威严: “竇阿保!” “此地乃东宫重地!上有太子殿下俯察,下有宫规森严!本宫岂敢妄传諭旨?” “你亦是宫中老人了,莫要……失了体统!” “失了体统”四字,如同冷水兜头泼下!竇氏瞬间清醒过来——这里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恐慌,僵硬地重新福下身,声音乾涩: “太子妃恕罪……老婢……老婢是捨不得殿下,一时情急失態……” “老婢……只想给殿下磕个头,当面谢恩……” 苏轻婉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疏离的温和,却堵死了所有退路: “殿下方才特意嘱咐,这两日需静心读书,不见外客。” “阿保若有心,不如……多为殿下抄诵几卷《增福延寿真经》吧。” 滴水不漏!竇氏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全身。 在太子妃这看似温和、实则坚不可摧的意志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可笑而徒劳。 “……老婢……遵命。”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行了个僵硬的礼,脚步虚浮地退出了丽正殿。 殿外刺目的阳光让她有些眩晕。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竇氏眼中充满了不甘! 竇氏走后,李承乾出现,看著竇氏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 苏轻婉站在李承乾身边,问:“殿下,放她离去真的没事吗?” “无碍……” 第18章 再下一棋 东宫,午后。 与太子妃苏轻婉用罢午膳,李承乾温言嘱咐她好生歇息,便起身离开了丽正殿。 刚步入显德殿,一名贴身侍奉的年轻宦官便趋步上前,垂首躬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您……您今夜……欲驾幸哪位娘子的居处?奴才好……好早些去通传预备……” 李承乾脚步微顿,这才恍然。 虽不似李世民那般有“翻牌子”之制,但自己夜间宿於何处,確需由近侍太监提前安排、预备。 如今东宫內,除太子妃外,亦有数位品级不同的姬妾。 其中最得原主宠爱的,便是为太子诞下庶长子李象的王良媛(唐代太子妾,正三品)。 他略一沉吟,道:“便去王良媛的宜春宫吧。” “喏!”那宦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匆匆退下去安排了。 李承乾並未乘舆,只带了两个隨侍內监,沿著宫苑內幽静的迴廊,信步向王良媛所居的宜春宫方向行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廊檐,在他玄色的太子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沿途侍立的宫女內侍,皆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偶。 行至宜春宫殿前,早有宫人飞报进去。 殿门迅速开启,一道窈窕的身影已带著香风疾步迎出。 “殿下!” 王良媛身著鹅黄色宫装,身姿窈窕,容顏嫵媚。 她快步走至阶下,对著李承乾深深敛衽行礼,声音宛如出谷黄鶯,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柔媚: “妾身……恭迎殿下圣驾。” 她抬起那张清丽嫵媚的脸庞,那双总是蕴著温婉似水情意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李承乾的身影,带著全然的仰慕与期盼。 几缕青丝因匆忙迎驾而微微散落额角,更添几分楚楚风致。 李承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伸手虚扶:“免礼。” 王良媛顺势起身,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声音愈发柔婉:“殿下快请进殿!妾身已备好了殿下喜爱的……茶点。” 她侧身让开道路,姿態恭敬中带著亲昵,引领著李承乾步入她精心布置、氤氳著淡淡暖香的宜春宫。 殿內,金砖地面光可鑑人,映著烛光。 鮫綃帐幔低垂,空气中瀰漫著清雅的沉水香。 一切陈设,皆透著主人得宠的精致与用心。 李承乾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王良娣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穿越而来,他继承了原身的一切,包括太子妃王良媛和东宫一眾姬妾。 平心而论,王良媛容貌秀丽,性情温顺,是位极好的姬妾。 其他几位良娣、良媛、承徽,也皆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尤其这王良媛。 在唐代,太子的制度配额应有:良娣二员、良媛六员、承徽十员。 郑良娣:出身滎阳郑氏旁支,父为郑州司马。端庄持重,精於书画。 王良媛:出身太原王氏分支,父为县令。娇魅倾城,善弈棋。李象之母。 卢良媛:出身范阳卢氏远支,父为洛州別驾。性情柔顺,尤善音律。 李良媛:宗室女。性情温婉,沉默寡言。 萧承徽:兰陵萧氏远亲,父为州学博士。知书达理,通晓经史。 赵承徽:出身寒门,父为东宫典膳局丞。容貌艷丽,性情直率。 张承徽:出身清河张氏小房。擅长女红刺绣。 刘承徽:父为东宫率更寺丞。性情活泼,略通骑射。 陈承徽:江南商贾之女。容貌绝美,尤善歌舞。 阿史那承徽:突厥小部族首领之女。高鼻深目,性情奔放。 李承乾內心复杂,鶯鶯燕燕,美人环绕,这本是古代太子的標配。 然而,看著王良媛眼中那毫不作偽的关切,再想到如今自身这朝不保夕、强敌环伺的境地……李承乾心中唯有苦笑。 美人虽好,怕是未来无福消受啊! 所以……应享受当下! 李承乾收敛起心中纷杂的思绪,对著侍立一旁、神情紧张的王良媛微微頷首,声音刻意维持著一份平静:“嗯。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王良媛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谢殿下”,却並未真的落座,只是稍稍挪动脚步,垂首侍立在李承乾身侧不远的地方。 她那双白皙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腰间丝帕,透露出內心的忐忑。 她虽生得嫵媚动人,性情却偏於柔顺內敛。 她飞快地抬起眼帘,偷偷瞥了一眼李承乾的脸色,贝齿轻咬著下唇,欲言又止。 李承乾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放缓了语气:“有话但说无妨。” 王良媛像是得了鼓励,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自责: “殿下……都怪妾身……出身微末,母家无力,不能为殿下分忧解难……象儿……象儿也未能有个得力的外家倚仗……”她说著,眼圈微微泛红。 “无碍。”李承乾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著安抚。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王良媛脸上,问道:“孤记得,你父……可是在原武任县令?” 王良媛连忙点头,眼中带著一丝希冀:“是,殿下记得不错。家父……现任原武县令。” 她特意点明是原武,也暗示其父是边远小县令。 “正好。”李承乾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孤这里,恰好有桩事,需你父襄助。” “真的?”王良媛眼中瞬间亮起光彩,带著不敢置信的惊喜。 李承乾伸手,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王良媛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温顺地倚靠过去,脸颊泛起红晕。 李承乾低头看著她,声音放得更低: “孤得了一套改良皂荚清洁之物的法子,制出的东西,洁净效力远超寻常皂荚,气味也更佳。孤称其为『净身皂』与『香身皂』。” “你將这方子,密信传予你父。让他寻绝对信得过的可靠匠人,依方製作,再设法发卖。所得银钱,悉数收存,用於……为象儿將来筹谋积蓄。” 王良媛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这份难得的亲近与託付,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妾身……妾身都听殿下的!定当……定当办好此事!” 她知道,这不仅是为太子做事,更是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添一份保障! 她与太子本就感情甚篤,又有李象这个血脉相连的儿子,两人是真正的利益与情感共同体。 隨后,李承乾又温言问起了儿子李象的近况。 王良媛脸上漾起母性的柔光,絮絮说道: “象儿他……读书习字,不甚用心,每每坐不过半个时辰便坐不住了。倒是……倒是极爱舞枪弄棒,跟著卫率里几个善射的校尉学骑马射箭,却是精神百倍,一练就是大半日也不喊累……” 李承乾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著王良媛的肩背。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映照著殿內温存而略显微妙的氛围。 王良媛讲述著儿子的点滴,李承乾则耐心听著,也是对李象有更多了解…… 第19章 夜会 夕阳的余暉將龚宅的飞檐染上一层暗金。 被“荣养”回家的竇氏哭丧著脸,將自己在东宫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诉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太子妃苏轻婉的“刻薄”和太子的“薄情寡恩”。 她的丈夫,龚德全——一个身材微胖、麵皮白净,在內务府担任仓曹参军事(从八品下,掌仓库出入)的中年男子——听完后,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捋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在铺著波斯地毯的花厅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著冷光。 “夫人莫急,”龚德全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此事……怕是不简单。太子殿下突然翻脸,恐怕……是有人进了谗言!我们需得早做打算,不能坐以待毙!” “打算?还能如何打算?”竇氏抹著眼泪,声音尖利,“那起子小贱人,仗著年轻美貌,在太子耳边吹风,就把我这奶大了太子的老婢给赶了出来!那点养老银子,够干什么的?!” 龚德全轻声安慰:“夫人莫急,此时我自由安排。”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一座位於深巷、门楣略显陈旧的高门宅院后角门处。 用披风兜帽遮住头脸的龚德全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在早已等候的哑仆引领下,迅速闪入门內。 宅院內部却別有洞天,曲径通幽,灯火通明。 在一间陈设雅致、燃著上好沉水香的书房內,一位身著深青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立於窗前。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三缕长须飘洒胸前,颇有文士风范。 此人正是通事舍人(正五品上,掌朝见引纳、殿廷通奏)——崔明远。 “下官龚德全拜见崔大人!”龚德全深深行礼,姿態谦卑。 崔明远缓缓转身,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龚德全:“龚参军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声音温和,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昏暗的书房內,龚德全连忙上前一步,將他夫人竇氏被逐出东宫、断了財路之事详细稟报,最后,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献宝般的邀功意味: “大人,太子科举舞弊这事,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崔明远面白无须的脸上波澜不惊,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龚德全脸上扫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平淡无波: “此事,本官自有计较。你……不必再管了。” 龚德全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有些错愕:“是……是。” 崔明远放下茶盏,目光看向龚德全,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带著上位者的“体恤”: “德全啊,”他唤了一声,带著几分亲近,“这些年,委屈你了。让你潜伏於太子乳母身侧,忍辱负重,著实不易。” 龚德全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大人言重了!为大人效力分忧,是下官的本分!” “嗯。”崔明远微微頷首,对他的表態似乎满意,“你是个明白人。” 他话锋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眼下情形有变。你即刻回去,收拾紧要细软。” “本官会安排一处隱秘所在,你暂且藏身避避风头。” “待將来……殿下掌权执柄之日,”崔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带著诱惑,“便是你復出之时。届时,论功行赏,升官进爵,自不在话下!” 龚德全闻言,心头狂喜!升官进爵!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仿佛看到了锦绣前程在招手,之前的些许不安被巨大的喜悦衝散,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是!下官多谢大人栽培!全凭大人安排!”他仿佛生怕崔明远反悔,又连声道谢几句,这才满怀憧憬地躬身退出了这间幽暗的书房。 长安城,龚宅附近小巷 龚德全步履轻快地离开自家宅邸附近的小巷。夕阳的余暉將巷子拉出长长的阴影。 他转身看了看居住数年的『龚宅』,嘴角不自觉地咧开笑容。 终於,他將离开这里。 带著收拾妥当的细软银钱,龚德全一头扎入巷子,悄无声息离开。 只是…… 变故骤生! 就在他即將拐入一条隱秘窄巷时,旁边堆积的杂物后猛地窜出两条黑影! 其中一人动作快如鬼魅,一个结实的麻袋兜头罩下! “唔……”龚德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紧接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坚硬的木棍狠狠击中! 他连挣扎都未能做出,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倒的瞬间,被另一条黑影稳稳架住。 两个黑影配合默契,动作迅捷无声。一人扛起昏迷的龚德全,另一人警惕地扫视四周。 確认无人察觉后,两人迅速隱入旁边不起眼的、昏暗的小巷內,如同被阴影吞噬。 巷子里,只余下被踩倒的几根枯草和……一片死寂。 …… …… 第20章 借刀杀人 贞观十六年三月初五天未亮,魏王府,集贤堂。 烛火摇曳,映照著李泰那张因兴奋而油光发亮的脸庞。 他挥舞著一张匿名投书,唾沫横飞地对心腹党羽们杜楚客、柴令武、房遗爱、刘洎、崔仁师等嚷道: “天助本王!你们看看!李承乾那跛子,竟敢在同州府的乡试上伸手捞钱!哈哈,贪赃枉法,舞弊科举!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刘洎立刻跳起来,一脸义愤填膺:“太子殿下……竟敢在州府抡才大典上行此齷齪!动摇国本,其罪当诛!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啊!” 杜楚客却捻著鬍鬚,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那份匿名投书:“殿下,此信……言明太子在同州府乡试舞弊,却未署姓名,只言苦於太子威势无法告发,故投书王府?” 他声音带著一丝疑虑,“这投书之人……藏头露尾,其心难测啊。” “管他是谁!”李泰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定是同州那些被顶了功名的寒门子弟,或是看不过眼的清流!本王明日就要在朝堂之上,当著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参那跛子一本!看他如何狡辩!废储,就在眼前!” “对!殿下所言极是!” “就该当庭告发,让陛下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废了那跛子,殿下入主东宫,指日可待!” 柴令武、房遗爱等人纷纷附和,殿內一时充斥著志得意满的喧囂,仿佛胜利唾手可得。 “殿下!”岑文本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眾人的议论,“万万不可由殿下或我等出面告发!” 喧囂戛然而止。 李泰脸上的兴奋凝固,不悦地瞪向岑文本:“什么?不能告?这是扳倒他的最好机会!为何不能告?!” 岑文本起身,对著李泰躬身一礼,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殿下息怒,且听臣下剖析。” “其一,党爭之嫌!”他目光扫过眾人,“若由殿下您,或我等魏王府属官、亲近大臣出面弹劾,陛下会如何看待? 他首先想到的,绝非太子舞弊之罪,而是……魏王与太子之爭!是殿下您……在藉机攻訐储君,意图取而代之! 陛下虽宠爱殿下,然『兄弟鬩墙』、『结党攻訐』,此乃陛下生平大忌!一旦被陛下视为『党爭』,此事……便落了下乘,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李泰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岑文本的话,戳中了他心底的隱忧——父皇最恨皇子结党、兄弟相残! 岑文本继续道:“其二,借势而为,方为上策!殿下,我们根本无需亲自下场!” “只需將『同州府乡试存有舞弊,且涉及东宫』这个消息……”岑文本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悄然放出去!让它像春风一样,吹遍同州府的大街小巷,吹进长安城的茶楼酒肆,更要让它……吹进御史们的耳朵里!” “陛下圣明烛照,岂能容忍科举舞弊?一旦风闻,必下旨彻查!届时,铁证如山,岂容太子抵赖?” “不仅如此,”岑文本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我们还可暗中推波助澜!让那些在同州府乡试中名落孙山、自认有才的考生知晓,他们落榜,是因有人花了银子,顶了他们的功名!激起他们的怨愤!让他们去同州府衙闹! 甚至……鼓动他们跋涉前来京城,敲响登闻鼓(伸冤鼓)!让这『民怨』……直达天听!” “殿下试想,”岑文本声音带著蛊惑,“当同州舞弊的传言甚囂尘上,当落第士子群情激愤、聚眾请愿,当御史闻风而动、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陛下盛怒之下,太子……还能安然无恙吗?废储之议,岂非水到渠成?!” “妙啊!”刘洎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案叫绝,“此计,四两拨千斤!既避开了党爭嫌疑,又能借陛下之手、借民怨之势、借御史之口,將太子置於万劫不復之地!高!实在是高!”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不,是借势而为!哈哈哈!”李泰的疑虑尽消,肥胖的身躯激动地颤抖,脸上的笑容狰狞而得意, “就依文本之计!速速去办!本王要这『同州舞弊案』,近日就传遍长安!” 一股阴冷的暗流,隨著魏王府的指令,迅速涌动。 同州府:市井坊间,酒肆茶棚,人们交头接耳,神秘兮兮: “听说了吗?去年秋闈(乡试),咱们同州……出了大篓子!” “可不是!有人花了这个数……”说话者伸出几根手指,压低声音,“……买通了上头,硬是把几个白字连篇的草包,塞进了秀才榜!” “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 “嘘……据说,是东宫……那位贵人伸的手!嘖嘖,为了点银子,连读书人的前程都敢卖!” 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 很快,几个家境尚可、自视甚高却落榜的年轻学子被“有心人”点醒——他们的名额是被富商之子花钱顶替的! 愤怒点燃了理智,他们开始在同州府衙门前聚集、鼓譟,要求重查试卷,严惩舞弊! 长安城流言更是甚囂尘上: “嘖嘖,想不到啊,堂堂太子,竟也贪那几千两银子的腌臢钱!” “我明明听说是几万两!” “同州府乡试舞弊,听说都闹到府衙门口了!落第的秀才们要討说法呢!” “这……动摇国本啊!朝廷取士,贵在至公!若连储君都带头舞弊,这天下读书人,还有何指望?”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入深宫,飞入御史台,飞入两仪殿前等候上朝的每一位大臣耳中…… 贞观十六年三月初六,太极宫,两仪殿朝会 殿內气氛凝重。李世民高踞御座,面色阴沉如铁。 昨日他已下严旨,命人彻查同州府乡试舞弊案,尤其是主考官同州刺史赵博文。 此刻,他冰冷的目光扫视著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 “科举取士,乃国之根本!竟有人胆敢徇私舞弊,伸手於斯!朕,定要揪出此獠,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第21章 他就真不怕废储? “陛下圣明!”数名官员立刻出列,躬身响应,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著深青色官袍(唐五品服色)、神色仓惶的官员,踉蹌闯入殿中,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此人正是大理寺少卿。 “陛……陛下!”孙伏伽声音颤抖,带著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同州刺史……赵博文……他……他死了!” “什么?!”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龙袍带起一阵劲风! 他双眼圆睁,厉声喝问,声震殿宇,“赵博文?!他不是已被收押在你大理寺狱中吗?!如何会死?!” 那赵博文不仅是同州乡试主考,更是舞弊案的关键人证!他的死,无异於釜底抽薪! 跪在地上的李承乾,心头也是猛地一跳!赵博文死了?! 作为此案的核心人物,竟然在刚刚被投入大理寺后就死了?!这绝非巧合! 他早知科举舞弊之事会被拿来攻訐自己,也料到对手会出手搅局。 但直接灭口一州刺史、主考官员?!如此狠辣决绝,不惜引爆朝堂巨震的手段……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谁干的?魏王李泰?他有这个胆子吗?还是……另有其人?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浑! 这已非单纯针对我的攻訐,更像是一场……要將水彻底搅浑的阴谋! 孙伏伽额头触地,声音带著绝望:“回稟陛下!赵刺史……他……他是在狱中……自刎身亡的!” “自刎?!”李世民怒极反笑,那笑声如同金铁交鸣,冰冷刺骨,迴荡在死寂的大殿中,“好!好一个『自刎』!” 他猛地一掌拍在蟠龙御案上,沉重的声响让所有人心臟都为之一缩! “好一个在大理寺天牢里『自刎』!死得真是时候!死得真是乾净利落!” “真当这天下,是尔等可以一手遮天之地了吗?!”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九霄雷霆,裹挟著帝王的滔天怒火与森然杀意,“朕!就不信,查不出这幕后的魑魅魍魎!” 他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匍匐在地的孙伏伽,以及侍立在一旁、同样面无人色的大理寺卿戴胄。 “孙伏伽!!”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质疑,“朕,再给你们三日!” “三日之內,给朕將此案——同州舞弊案、赵博文『自刎』案——查个水落石出!人证、物证、死因、所有经手之人、可疑之处……一五一十,给朕查清楚!呈报御前!”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一字一句如同刻在冰上: “若三日后,案情依旧混沌不清,或再有『意外』发生……你二人,及大理寺所有涉事主官,皆以瀆职论罪!绝不宽贷!” 孙伏伽与戴胄浑身剧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官袍,深深叩首:“臣……遵旨!” 声音里充满了惶恐与沉重。跟隨李世民多年的他们深知,皇帝此番,已是动了真怒!三日之期,如同悬顶利剑! 朝堂之上,落针可闻。 无形的风暴,已从同州府的考场,捲入了帝国最高司法中枢大理寺的牢房,更將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未知的阴霾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惧、或探究、或幸灾乐祸。 …… 甘露殿偏殿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殿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侍立的宫人內侍们个个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唐皇帝李世民,此刻正处在雷霆震怒之中! 御案上摊开著一份墨跡犹新的信报,那是內侍少监牛进达刚刚呈上的密报。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著信报上的內容,口中发出压抑著狂怒的低吼, “逆子!孽障!”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案面上,震得笔砚跳动,“李承乾!这个逆子!当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他吗?!” 侍立御案左侧的內侍监王德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沉静如渊,仿佛一尊入定的老僧。 右侧的牛进达则垂首肃立,宽厚的肩膀微微绷紧,额角隱有汗跡。 对於皇帝的咆哮,两人只能保持绝对的沉默,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触怒天顏,无异於引火烧身。 然而,盛怒中的李世民猛地抬头,那燃烧著怒火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两人: “王德!牛进达!”声音如同冰碴刮过金砖,“你们告诉朕!那逆子,他难道就真的不怕朕……废了他的储位?!” 他抓起那份密报,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操纵州府科举!收受巨贿!卖鬻功名!这已是罪不容诛!如今……竟还敢杀人灭口?!” 他厉声爆喝,每一个字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力,“他以为杀了同州刺史赵博文,就能死无对证?!以为杀了人就能抹平一切?!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了?!” 面对这直刺灵魂的质问,王德和牛进达心中叫苦不迭。皇帝逼问,他们又不能不答。 王德深吸一口气,斟酌著字句,躬身谨慎道: “陛下息雷霆之怒……此事棘手之处,在於流言已如野火,遍传朝野。当务之急……是先寻一平息之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牛进达紧接著沉声道:“陛下明鑑!臣以为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未明!” 他迎著李世民锐利的目光,硬著头皮分析: “其一,消息来源蹊蹺。太子殿下……即便真有此举,行事必当万分隱秘。是何人、又是如何能如此详尽地知晓內情,並迅速散播开来?” “其二,赵刺史之死,更是迷雾重重!究竟是何人、出於何种目的杀人灭口?是否真为太子殿下所为?尚无铁证!臣斗胆猜测,恐有……有心之人,藉此推波助澜,意欲……行那渔翁之利!” “不是他?!”李世民怒极反笑,那笑声却令人毛骨悚然,“你是说有人设局,要把太子彻底拉下马来?!” 他目光如电,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冰冷: “好!就算有人推波助澜!但这舞弊之事,岂能脱得了干係?! 那经手收钱的太子乳母竇氏之夫龚德全,如今何在?!踪跡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难道不是被灭了口?!除了那逆子,还有谁会急於让他永远闭嘴?!” 第22章 俯视他人的满足感 王德与牛进达再次陷入沉默,额头冷汗涔涔。 皇帝所言,亦是他们心中所想,但无確凿证据,妄下论断,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脸色煞白,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几乎是贴著殿壁挪到牛进达身侧,踮起脚,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耳语了几句。 “何事?!”李世民厉声喝问。 牛进达连忙躬身回稟,声音带著凝重:“启奏陛下,臣……刚得急报。赵刺史狱中身亡之事,已引发朝中诸多官员……愤懣难平。 据悉,后日朝会……恐有大臣联名上奏,恳请陛下……彻查同州乡试舞弊案,並严惩……戕害赵刺史之真凶!” 李世民:“……”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眼底升腾而起。 这是……文官集团在向朕施压吗?他们……竟是要藉此机会,逼朕……废黜太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密报上。上面清晰地罗列著一个个名字和刺眼的数字: 同州张永祥,纹银三千两。 滎阳郑梓瑞,纹银三千五百两。 洛阳王洪峻,纹银两千八百两。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钱,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这位“天可汗”的脸上! …… 东宫,丽正殿, 四更天, “殿下……” “太子殿下……” 轻柔的呼唤声,如同羽毛般拂过李承乾的梦境。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枕畔苏轻婉朦朧的睡顏。 烛光透过鮫綃帐幔,柔和地洒在她身上。 昨夜挽起的云髻已然鬆散,如瀑的青丝铺散在锦枕上,几缕调皮地贴在因熟睡而泛著红晕的脸颊旁。 她眼睫轻颤,似醒非醒,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带著初醒的迷濛水汽,如同沾染了晨露的海棠,褪去了白日的端庄雍容,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慵懒柔媚。 李承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过她优美的颈项,落在锦被下那隱约可见的、盈盈一握的纤腰曲线上。 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顏色,他心中不由得一盪。 他伸手,轻轻揽过苏轻婉光滑圆润的肩头,带著一丝晨起的沙哑:“几时了?” 苏轻婉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彻底清醒过来,声音带著刚醒的软糯,却含著关切:“已交四更了,殿下。该起身……准备朝会了。” 她微微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素色寢衣,神色转为郑重,“今日大朝……殿下……万不可再有迟误。” 李承乾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同州舞弊案与赵博文之死,已將他推至风口浪尖! 今日朝会,必是刀光剑影! 他长长嘆了口气,带著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將脸埋在苏轻婉带著馨香的颈窝,闷声道:“真想……再多歇息片刻。” 这並非完全作偽。身为太子,他虽习以为常,但寅时(3-5点)即起, 从盥洗(需宫女精心服侍梳洗、洁面、洁齿、薰香)、 更衣(需內侍协助穿戴繁复的太子朝服、冠冕、佩玉) 到用些简单早膳,往往需耗费近半个时辰,方能准备停当出宫上朝。 此刻正是最睏乏之时。 苏轻婉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真实的疲惫与依赖,脸颊不禁又飞上两朵红云。 她强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玉手轻轻抚上他的背,柔声却无比郑重地劝道: “殿下,大朝之上,不仅有陛下圣驾,更有满朝文武公卿,关乎国体尊严,丝毫……怠慢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深切的忧虑: “今日……无论朝堂之上生出何等风波,无论他人如何詰问攻訐,殿下切记……慎言!非万不得已,切勿轻易开口!” 她抬起水润的眸子,直视著李承乾,一字一句清晰叮嘱: “若……若情势所迫,殿下不得不言……” “那便……万事,皆请陛下圣心独断!” 苏轻婉这是在关心他,是在怕他多言获罪? …… 太极宫两仪殿外 初春的晨光堪堪刺破薄雾,洒在巍峨的太极宫金顶之上。 两仪殿前的广场上,身著各色品级朝服的文武大臣已然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当那抹身著緋红色弁服的身影出现在白玉阶前时,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滯了一瞬。 “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给太子殿下请安!” 此起彼伏的恭敬问候声,伴隨著纷纷躬下的身影,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李承乾步履沉稳,在眾人刻意低垂的目光和谦卑的姿態下,那一身象徵储君威仪的緋红弁服,在晨光中流转著华贵的色泽。 一种微妙的、令人沉醉的满足感,如同细小的暖流,悄然滑过李承乾的心头。 俯视著这些平日里位高权重、此刻却在自己面前躬身行礼的达官显贵,一种俯视他人的滋味油然而生。 但李承乾眉头突然一皱,这种身为『至尊』的感觉,他一个太子內心满足……更何况那御座之上的帝王? 李世民……坐了多年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尝尽了唯我独尊的滋味,他……真的捨得放手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李承乾的心。 “见过太子殿下!”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承乾侧目,只见一位身著紫色圆领袍服、面容慈和、身形略显富態的中年文官正躬身行礼,姿態无可挑剔——正是当朝司空、赵国公,他的好舅舅,长孙无忌。 看到此人,李承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长孙无忌……这位表面中立、甚至看似遵循“立长”祖制偏向东宫的重臣,实则早已是晋王李治背后最坚实的靠山! 若是往日,为著那份虚妄的“舅舅情谊”和笼络之意,原主少不得要停下脚步,客气寒暄几句,甚至摆出几分亲近姿態。 但此刻的李承乾,心中只有一片冰寒。 既非同道,便是敌寇!何须委屈自己,虚与委蛇? 他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平静地掠过,如同看一个寻常臣子,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对方的礼节。 隨即,不等长孙无忌有任何反应,便已径直转身,拂袖而去,將那抹紫色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长孙无忌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不解。 第23章 九龙御座 [太子今日……竟如此冷淡?莫非……]一丝疑虑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他习惯了太子的刻意亲近,今日这突如其来的疏离,让他感到极度不適应,仿佛精心维持的某种平衡被无声打破。 李承乾不再理会身后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向两仪殿大门。 能在这殿门附近佇立的,皆是当朝最顶尖的勛贵重臣。 除了长孙无忌,还有那身形肥胖、身著亲王常服、正用复杂目光打量他的魏王李泰,以及几位柱国、国公。 儘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可能暗藏针对太子的风波,但当李承乾走近时,眾人依旧依足了礼数,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在这片行礼声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清正的老臣走到李承乾近前,拱手道: “太子殿下。”正是太子太师,以直諫闻名的魏徵。 与对长孙无忌的冷淡不同,李承乾停下了脚步,看向魏徵的目光虽也平静,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微微頷首,声音比方才温和些许:“魏师。” 魏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虽属中立,但骨子里恪守礼法,坚持“立长立嫡”,內心是倾向於维护太子正统的。 太子的这份区別对待,让他感到一丝暖意。 就在此时,两仪殿那两扇沉重的、雕刻著盘龙祥云的朱漆大门,在低沉悠长的“吱呀”声中,被內侍缓缓推开。 殿外等候的群臣立刻肃然,依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作为储君,李承乾当仁不让,走在最前列。 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恢弘肃穆的两仪殿內,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那高踞於九阶御台之上的九龙御座所攫住! 宝座由紫檀木打造,镶嵌金玉,九条蟠龙形態各异,或昂首怒目,或盘踞云海,在殿內烛火与透窗而入的晨光交映下,散发著令人屏息的威严与……诱惑。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衝动,猛地攥紧了李承乾的心臟! 那是后世灵魂对权力巔峰最原始的窥探与渴望——坐上它,会是何等滋味? [那把椅子……]李承乾的心跳微微加速,目光在那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宝座上流连了一瞬,旋即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 [现在,它还不属於孤。]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身体残留的记忆,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踏上御台,在九龙御座下方左侧的专属位置站定,垂手肃立,静候帝王驾临。 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穿过殿顶高窗,投射在他身上,將那身緋红弁服映照得更加耀眼,也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陛下——驾到——!” 內侍省大监王德那略带沙哑的唱喏声,响彻大殿。 一身明黄色十二章纹袞龙袍、头戴通天冠的李世民,在数名內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而缓慢地自御台后方的屏风后走出。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潭,带著帝王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缓缓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目光如炬,扫视阶下群臣。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中,殿內所有臣工,包括李承乾在內,皆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群臣按文武品阶分列两班。 李承乾立於御台之上,御座之旁,位置超然。 朝会在李世民低沉而威严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各部尚书、侍郎出班奏事,或议国政,或陈民情,一道道关乎国计民生的旨意被议定、颁行。 殿內迴荡著大臣们或沉稳、或激昂的奏对声。 李承乾垂眸静听,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在默默梳理著各方势力的动向与言辞背后的深意。 就在他心神微有鬆懈之际,一个清亮而带著某种刻意激昂的声音,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殿內原有的节奏: “陛下!臣监察御史唐临——有本启奏!” 来了! 李承乾低垂的眼瞼骤然抬起,眸底深处,一道冰冷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负於身后的双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透窗而入的金色晨光,为端坐於九龙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周身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令人不敢直视。 这位一手开创贞观盛世的帝王,此刻虽神色淡然,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深处,却已瞭然——风暴將至。 监察御史唐临出列启奏,如同点燃了引信。 李世民威严的声音响起:“讲!” “陛下,”唐临的声音在肃穆的大殿中清晰响起,“臣所奏,乃同州府乡试舞弊案后续。陛下严旨彻查,然昨日,主考赵博文竟猝死於大理寺狱中!”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然一紧。 不少大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御阶之上、垂手肃立的太子李承乾。 唐临继续道,声音愈发鏗鏘:“据查,赵博文胆大妄为,竟以每人近三千两白银之价,鬻卖功名!交钱者皆得中!此其一! 大理寺狱戒备森严,竟让如此要犯在关键时刻毙命?其中必有蹊蹺!此其二! 种种跡象,皆指向……幕后有人操纵!”他虽未明言,但那最后一句的停顿与加重,其锋芒所指,殿中诸公,心知肚明。 魏王李泰低垂著眼瞼,肥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强行压抑著心头的快意。 他不敢去看李承乾,但那高高在上的储位,如同一根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父皇曾也不是太子,父皇能坐那位置,为何他李泰不能? “陛下!”不等李世民开口,另一位身著青色御史袍服的中年官员大步出列,正是监察御史郑仁愷。 他对著唐临怒目而视,声音洪亮:“臣以为唐临纯属牵强附会,危言耸听! 赵博文舞弊,证据確凿,乃其私德败坏,胆大妄为! 事发东窗,其惧审讯之苦畏罪自戕,合情合理! 唐临捕风捉影,妄议朝政,意图搅乱视听!臣恳请陛下,治唐临妄言之罪!”他的反驳掷地有声。 第24章 太子,你……可有话说? 李承乾眼波微动,心中略感意外:[郑仁愷?倒是没想到此时还有人敢出声帮他说话?还是只是纯粹的仗义执言?] 唐临岂肯罢休,立刻针锋相对:“陛下!臣绝非妄言!臣已闻风声,赵博文舞弊,实乃受人指使!绝非其一人所为!”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之际,大理寺少卿孙伏伽沉稳地迈步出班。 他手捧一份卷宗,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內的嘈杂:“陛下,臣孙伏伽,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世民的目光也锐利起来,沉声道:“讲。” 孙伏伽躬身,展开卷宗,声音清晰而冷静:“经大理寺详查,同州刺史赵博文舞弊一案,现已查明,其確係受人指使。” 殿內落针可闻。 李世民面无表情,只是那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御阶旁沉默的李承乾,再次吐出那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说。” “是。”孙伏伽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等在赵博文同党——龚德全府邸之中,搜出其与赵博文往来密信数封。 信中……信中明言……”他略微停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太子方向,才继续道: “信中明言,此事乃奉……东宫之命!言道『太子需银钱周转』,令赵博文借乡试之机,收取贿赂,以资东宫之用!” “哗——!”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当“东宫之命”、“太子需银钱周转”这几个字清晰地在两仪殿中炸响时,大殿內依旧掀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声譁然! 无数道或震惊、或怀疑、或幸灾乐祸、或忧心忡忡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齐刷刷地射向了御阶之上的那个緋红身影——太子李承乾! 孙伏伽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重锤般敲击在眾人心头:“案发之后,龚德全已不知所踪。臣等推测,其若非闻风潜逃,便是……与赵博文一般,遭人灭口!” 太子李承乾! 这个名字虽然没有被孙伏伽直接点出,但那指向东宫的“铁证”,那失踪的关键人物龚德全,乃太子奶娘竇氏之夫的身份,在座重臣无人不晓。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铜鹤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凝滯了。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无数道目光灼灼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李世民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如同冰封的寒潭,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向了他的长子,那眼神中,有审视,有失望,有雷霆般的震怒在无声酝酿。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了整个大殿,声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太子……” “你……对此事,可有话说?” 李世民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得令人窒息的大殿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了御阶旁那抹緋红的身影。 李承乾缓缓抬起头,迎向李世民那几乎要將他洞穿的目光。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是被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压抑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瞬间喷发! 他的手掌“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之怒响彻殿宇:“你说是栽赃陷害?!那白花花的银子,都进了龚德全的私库!最后又像流水一样淌进了你的东宫! 每一笔去向,牛进达都给朕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去年那场舞弊收来的脏钱,最后都变成了你东宫卫士口袋里的赏钱!你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什么栽赃陷害?!” 显然,皇帝早已命心腹牛进达將“铁证”查了个底朝天!矛头直指东宫! 李世民怒极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刺骨,充满了失望与嘲讽:“李承乾!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你的担当呢?!” 面对李世民山呼海啸般的怒火,李承乾脸上的平静没有丝毫动摇。 他甚至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提高了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篤定: “陛下息怒。臣並非狡辩。臣只是疑惑,陛下……或许只查到了冰山一角。同州刺史赵博文舞弊一案,水深难测,背后……或许另有隱情?” “隱情?!”李世民几乎要被气笑了,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攫住李承乾,声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顿: “好!好!好!朕今日就听听你这『隱情』!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你给朕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到底有何『隱情』?!”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徵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痛惜。 长孙无忌垂眸捻动著手中的玉板,面色深沉如水,看不出波澜。 房玄龄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李泰及其党羽则难掩嘴角的得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迎著无数道或质疑、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声音清晰地说道: “陛下容稟。去年,龚德全確曾向臣稟告,言道有法子为东宫筹措一笔银钱,以解燃眉之急。 臣……当时东宫用度紧张,一时不察,信了他这舅父(奶娘丈夫,故称舅父)的忠义之心,便允了他自行筹措。 怪只怪臣太过轻信於人,万没想到……万没想到他竟敢胆大包天,勾结赵博文,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祸乱科举的勾当!” 他將责任推给“已死”和“失踪”的关键人物,將自己定位为“受蒙蔽”的受害者。 “哦?”李世民眼中寒光闪烁,语气充满了不信任,“如此说来,你竟是不知情了?一切都是龚德全与赵博文私下所为?” “陛下!”不等李承乾回答,御史大夫萧瑀大步出列,声音洪亮,带著老臣的刚直与对太子“狡辩”的鄙夷: “太子殿下此言,纯属避重就轻,意图脱罪!如今赵博文狱中暴毙,龚德全人间蒸发,死无对证! 太子殿下便將罪责尽数推於两个死人身上,岂非太过儿戏?! 龚德全乃殿下奶母之夫,东宫心腹,人所共知! 那脏银最终流向东宫,亦是铁证! 若非殿下指使,何人能调动此二人?何人敢將如此巨款送入东宫? 此等弥天大谎,焉能欺瞒圣聪,蒙蔽天下?!”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直指核心——死无对证,但『身份关联』的认证、『银钱流向』的物证皆指向太子! 第25章 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萧大夫所言极是!”唐临立刻跟进,声音充满煽动性:“龚德全定是和赵博文类似,被太子殿下灭口!以绝后患! 此乃杀人灭口,死无对证!陛下明鑑啊!除了东宫之主,谁还有此等能耐,谁又敢如此行事?!” 这两人,尤其萧瑀,是支持李泰之人,固对李承乾穷追猛打。 “逆子!!!”李世民的怒火终於达到了顶点!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一份奏章,狠狠掷向御阶之下! 帛卷“啪”地一声砸在金砖上,翻滚著摊开。 “朕教你的担当何在?!教你的诚实何在?!敢做不敢当,竟还在此巧言令色,百般抵赖!朕……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显然是根本不信李承乾的辩解。 长孙无忌依旧沉默,但捻动玉板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李泰胖脸上的肥肉因极力压抑狂喜而微微抖动,他身后的党羽们更是交换著眼色,难掩得意。 房玄龄闭上眼,深深嘆息。 就在这时,一直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魏徵,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出列,鬚髮戟张,对著李承乾,声音如同洪钟,带著痛心疾首的悲愤,厉声斥责: “太子殿下!老臣……老臣痛心疾首啊!”魏徵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荀子·修身》有云:『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注1) 殿下身负储君之重,当明辨是非,持身以正!” 他戟指指向李承乾,声震殿宇:“科举乃为国取士之大道,关乎天下寒士前程、朝廷根本! 你却……你却为一己私利,纵容乃至指使亲信,行此舞弊贪墨之恶行! 此乃大是大非之失,非智者所为!是谓『非是是非』之愚行也!” 魏徵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失望与严厉:“事发之后,殿下不思引咎自省,反欲效『掩耳盗铃』之举,妄图推諉於死人! 此等行径,岂是君子所为?岂是储君当为?!殿下,你糊涂!糊涂至极啊! 老臣恳请殿下,迷途知返,直面己过!莫要一错再错,自绝於陛下,自绝於天下人心!” 他引经据典,言辞激烈,核心在於痛斥太子混淆是非、贪墨舞弊且不敢担当,已失储君之德! 魏徵那番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的斥责,如同重锤砸落。 李承乾的目光掠过这位耿直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归於平静。 他未作辩解,只是將视线缓缓移向御史大夫萧瑀和监察御史唐临。 那目光,冰冷而锐利。 萧瑀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凛,竟生出一股寒意。 李承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对著萧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大夫,你方才言之凿凿,断言赵博文与龚德全皆被孤灭口,死无对证。孤倒要请教萧大夫,此等诛心之论,可有凭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著储君不容置疑的威严:“污衊当朝储君,构陷东宫,萧大夫,你可知……此乃何罪?!” 萧瑀脸色微变,强自镇定,梗著脖子道:“太子殿下此言何意?莫非……莫非龚德全未死?” 他心中惊疑不定,难道太子真留有后手? “陛下,”李承乾不再看萧瑀,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臣恳请,宣龚德全上殿!” 李世民应允后, “宣龚德全——上殿——!” 內侍高亢的传唱声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被惊疑取代! [龚德全没死?还被太子……找到了?他藏了起来?]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飞转。 殿门处,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眾臣纷纷侧目望去,只见駙马都尉杜荷,正押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形容狼狈、满面惊惶的中年人步入大殿。 那人,正是“失踪”多日的龚德全! “扑通!”龚德全被杜荷推搡著跪倒在御阶前,浑身筛糠般颤抖,头也不敢抬。 “龚德全!”李世民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和探究, “抬起头来!当著朕与满朝文武的面,將你勾结赵博文,科举舞弊,收受脏银,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立毙杖下!” 龚德全惊恐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扫过御座上威严的帝王,又扫过旁边面色沉静的太子,带著极度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磕头,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罪奴……罪奴招!一切都是……都是太子殿下指使罪奴的!是太子殿下说东宫缺钱,让罪奴去找赵博文,趁著乡试收钱……” “哼!”李世民怒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李承乾,仿佛在说:“你还有何话可说?!” 李承乾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瞭然。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龚德全,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如同惊雷在龚德全耳边炸响: “龚德全,事到如今,你还要替那通事舍人——崔明远——遮掩吗?” “你与崔明远密谋构陷於孤,真当孤……一无所知?!” “啊?!”龚德全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和崔明远的事……太子怎么会知道?!暴露了!彻底暴露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魔咒,继续钻进他的耳朵:“孤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將崔明远如何指使你与赵博文合谋,如何收受脏银,如何设计將脏银送入东宫栽赃於孤,再如何安排你『失踪』以坐实孤『杀人灭口』的阴谋…… 一五一十,当著陛下的面,说清楚!”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致命的寒意:“说出真相,孤念在你侍奉多年的份上,或可求陛下留你一命。若再敢攀诬……凌迟!夷三族!” 第26章 李二:你要弹劾户部? “凌迟!夷三族!” 这五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垮了龚德全的心理防线!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再无半分侥倖。 他对著御座方向,以头抢地,哭嚎著喊道: “陛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罪奴招!罪奴全招!” “是……是通事舍人崔明远!一切都是崔明远指使罪奴的!” “他……他找到罪奴和赵博文,许以重利和未来晋升之阶,命我二人在同州乡试中大肆收受贿赂! 所得脏银,先由赵博文经手,再转交罪奴,最后由罪奴……奉命送入东宫库房!” “崔明远说……说如此便可坐实太子殿下贪墨舞弊之罪! 待东窗事发,赵博文必死无疑,再让罪奴『失踪』,便可造成太子殿下为掩盖罪行而『杀人灭口』的假象! 將一切罪责……都扣在太子殿下头上!” “陛下!太子殿下!罪奴所言句句属实!都是崔明远那恶贼逼迫利诱罪奴!求陛下开恩!求太子殿下开恩吶!” 真相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肃穆的两仪殿中炸开了锅! “嘶——!” “竟有此事?!” “崔明远?!他……他为何要构陷太子?!” “天哪!竟是如此歹毒的阴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和低呼从群臣中此起彼伏地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李承乾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文官队列中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身影—— 通事舍人崔明远! 魏徵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位年迈的諫臣,鬚髮皆张,眼中燃烧著被愚弄的怒火和捍卫国本的凛然正气! 他猛地跨出一步,对著御座方向,声音洪亮如钟,带著无比的激愤: “陛下!”魏徵的声音响彻大殿,充满了痛心与愤怒, “储君者,国之根本也!崔明远此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竟行此构陷国本、动摇社稷之滔天恶行!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他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而激烈:“臣伏请陛下,立降天威!將逆贼崔明远及其党羽,即刻下狱!严加审讯! 务必查清幕后主使及所有同谋!按《贞观律》,构陷储君,罪同谋逆!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臣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严惩逆贼!” 回过神来的大臣们,尤其是那些原本中立甚至偏向太子的臣子,纷纷出列,群情激愤! 殿內瞬间被一片要求严惩的声浪所淹没。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李泰党羽,此刻如丧考妣,面无人色! 长孙无忌捻动玉板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地扫过瘫软的崔明远和面色铁青的李泰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世民端坐於龙椅之上,脸色变幻不定。 从暴怒到惊疑,再到此刻对龚德全和崔明远的震怒与冰冷! 他那如同实质般的冰冷目光,先缓缓移向了御阶旁,那个自始至终都显得异常平静的儿子——李承乾。 再看向阶下跪地哭嚎的龚德全,以及面如死灰、抖成筛糠的崔明远。 李世民眼中寒光迸射,厉声喝道: “来人!將逆贼崔明远和龚德全拿下!押入天牢,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给朕彻查!一应党羽,无论牵扯何人,严惩不贷!” “遵旨!”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將瘫软的崔明远和龚德全拖了下去。 殿內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魏王李泰肥胖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眼见精心策划的构陷被李承乾翻盘,他心中又惊又怒,如同毒蛇噬心!他绝不甘心让李承乾就此脱身! 他猛地出列,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声音带著强装的义愤和急切: “父皇!”李泰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纵然崔明远居心叵测,构陷东宫!然……然太子殿下收受巨额脏银,贪墨入东宫,此乃铁证如山! 若非太子……若非太子御下不严,贪图钱財,又岂会给奸人可乘之机? 此失察贪墨之过,太子殿下……难辞其咎!亦当按律处置,以儆效尤!否则……否则国法威严何在?!” 他避开了“主使”,死死咬住“贪墨”这个事实,试图给李承乾钉上另一罪名。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李泰,又落回御阶旁沉默的李承乾身上。 他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取代。 李泰所言,戳中了他心中对太子最大的不满——不修德行,贪图享乐,御下无方! 也许……还有之前朝堂上戳他伤疤! 以及这些年来的……厌恶了李承乾!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帝王的裁决: “太子李承乾,御下无方,贪墨巨款,虽非主谋,亦有过失。著即……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再加一月!东宫內外,严加整飭!” 这个惩罚,相对之前的构陷重罪,已是极轻,但也坐实了李承乾“贪墨”的污点。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承乾並未申辩,也未显露半分不忿。 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甚至……有些过於平静了。 他对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平稳无波: “臣……领旨谢恩。” 殿內眾人刚鬆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告一段落。 只见李承乾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最后再次转向李世民,朗声道: “陛下!臣……尚有本奏!” 李世民眉头瞬间紧锁!这个逆子,刚刚脱身,竟又要生事?! 他压抑著再次升腾的怒火,声音带著明显的不耐与威压:“李承乾!尔罪责方定,闭门思过在即,还有何本可奏?莫非……又要胡搅蛮缠?!” 他以为李承乾要为自己辩解或反咬李泰。 李承乾迎著李世民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神情却异常郑重,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彻大殿: “陛下!臣非为己辩!臣……要弹劾户部!” “弹劾户部?!”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再次在殿中炸响! 刚刚稍缓的气氛瞬间又紧绷到了极点! 李世民愣住了,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弹劾……户部?!” 第27章 孤…藉此弹劾! 李世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太子刚刚洗脱构陷重罪,认下贪墨小过,转头竟要弹劾掌管国家钱粮、位高权重的户部?! 户部尚书唐俭,这位老成持重的勛贵重臣,脸色瞬间一沉! 户部几位核心官员,也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李承乾,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慍怒。 殿內群臣更是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太子……弹劾户部?所为何事?” “刚刚脱罪,怎又剑指户部?” “这……这是要做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御阶之上那个緋红的身影上。 他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劫难,认下了罪名,此刻却挺直脊樑,將矛头指向了帝国財政的中枢——户部!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整个两仪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弹劾户部?!”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隨即不悦问道:“你弹劾户部所为何事?”他完全没料到太子矛头会突然转向掌管钱粮的户部。 李承乾迎著李世民凌厉的目光,毫无惧色,朗声道:“陛下明鑑!臣此番所奏,非为自身开脱,实为东宫上下,为我大唐储君威仪,討一个公道!” 李承乾神情肃然,带著一丝被逼无奈的愤懣:“陛下容稟!去年,乃至数年之间,我东宫卫士之军餉、衣粮,屡屡短缺,不足定数! 臣身为东宫之主,见儿郎们寒暑操练,却连应得之俸禄都难以足额发放,於心何忍?!” 他目光扫过殿內武官队列,仿佛在寻求共鸣,继续道:“正是因此,臣才忧心如焚! 那竇氏偶闻臣嘆息卫士困窘,才妄言有『法子』筹措银钱。 臣一时不察,轻信其言,铸成大错!此乃臣失察之过,臣认罚!” 话锋一转,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猛烈的力度:“然!臣东宫用度何以如此窘迫?根源何在?全因户部——层层剋扣、盘剥!” 他抬手,逐一指向户部官员所在方向,言辞如刀,直指要害: “户部金部郎中——柳奭!”(负责钱帛出纳) “汝掌金部,发放东宫卫士春冬衣帛,以次充好,短斤少两!致使儿郎们身著薄衣,何以御寒?!” “户部仓部郎中——李守素!”(负责粮仓储运) “汝掌仓部,供给东宫粮米,竟掺杂陈腐霉粮!此等劣物,焉能充作军食?!” “户部度支郎中——杨弘礼!”(负责財政预算) “汝掌度支,擬定度支预算,对我东宫各项用度,巧立名目,肆意刪减!致使东宫捉襟见肘!” 李承乾的目光最后落在户部侍郎刘洎和户部尚书唐俭身上,带著冰冷的质问: “户部侍郎——刘洎!” “汝总管户部四曹,审计覆核,於柳奭、李守素、杨弘礼等人剋扣盘剥东宫之举,是视而不见,还是有意纵容?!” “户部尚书——唐俭!” “汝身为户部之首,对下属种种劣行,不查不究!最终竟能籤押批允此等盘剥东宫之度支?! 唐尚书,汝这户部大堂,便是如此统御下属,为朝廷理財的吗?!”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户部几位官员身上。 柳奭、李守素、杨弘礼三人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刘洎面色阴沉,眼神闪烁。 老尚书唐俭,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也微微发青,紧抿著嘴唇。 李承乾环视全场,声音沉重而悲愤: “陛下!东宫,乃国之储宫!东宫卫士,乃护卫储君之干城!其威仪、其士气,关乎国体! 户部如此对待东宫,层层剋扣,肆意盘剥,视储君威仪如无物,视国家法度如敝履! 此非仅剋扣钱粮之过,实乃轻慢国本,动摇根基之大罪!” 他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彻查户部! 彻查柳奭、李守素、杨弘礼、刘洎、唐俭! 自贞观十一年起至今,所有涉及东宫之度支、钱粮、衣帛帐目,一笔一笔,严加核查! 三司会审,务必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在剋扣国本,蚕食我大唐根基! 户部上下,该当何罪,请陛下圣裁!” 他最后抬起头,迎著李世民深邃难测的目光,一字一句补充道: “若非户部数年剋扣,致使东宫卫士人心浮动,甚至多有不堪困苦而逃亡者,臣又何至於……出此下策,自筹银钱以安军心?! 此间种种,根由皆在户部!” 李承乾对户部层层剋扣、盘剥东宫的详细指控,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在肃穆的朝堂上炸开了锅! “哗——!” 殿內一片譁然!被点名的户部官员们脸色难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户部尚书唐俭率先出列,“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老脸涨红,声音带著被污衊的激愤与委屈: “陛下!老臣冤枉!户部行事,皆循朝廷法度,度支用项,皆有帐可查! 太子殿下所言剋扣盘剥,纯属子虚乌有!老臣恳请陛下明察,还户部清白!”他重重叩首。 紧接著,侍郎刘洎、度支郎中杨弘礼、仓部郎中李守素、金部郎中柳奭也纷纷跪倒,叩头如捣蒜,声音混杂著惊恐与喊冤: “陛下!臣冤枉啊!” “臣等绝无剋扣之心,更无盘剥之举!” “殿下所言,定是误会!请陛下详查!” “臣等忠心耿耿,岂敢轻慢储宫,动摇国本?!” 一时间,御阶前跪倒一片紫袍、緋袍的户部高官,喊冤之声此起彼伏。 李承乾却只是平静地站著,目光越过那些叩拜的身影,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脸色铁青的李世民。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面。 李世民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手指紧紧捏著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李承乾的指控,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一个极其敏感的点上——户部剋扣东宫用度,背后若无他这个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岂能持续数年,且如此明目张胆?! 第28章 李二破防!(求月票!) 为何? 李承乾心里门清,因为李世民不想东宫做大,不仅裁撤了东宫卫士规模数量,还默许户部剋扣东宫卫士钱粮。 他是想让东宫卫士和李承乾离心离德。 [这逆子…是在逼宫!]李世民心中怒火翻腾,却又夹杂著一丝被当眾揭破的难堪。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著雷霆之怒,强行压下殿內的嘈杂: “够了!” 这一声暴喝,震得殿梁嗡嗡作响,所有喊冤声戛然而止。 李世民目光如刀,扫过跪伏的户部眾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脸上,声音冰冷而强硬,不容置喙: “此事…朕已知晓!户部有无过失,朕…自会亲自彻查!无需尔等多言!退下!” 他试图以帝王之威强行结束这场针对户部的风波,將调查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然而,李承乾却並未如他所愿地退让。 在李世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竟跛足上前一步,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带著一种不畏帝威的执拗: “陛下!”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灼灼,“户部剋扣储宫,其行所为,关乎国本! 此乃朝廷公器运作之失,乃…国事!陛下日理万机,龙体要紧,岂可事事躬亲,劳神费力?”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 “臣斗胆,恳请陛下將此案,交由三司会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秉公办理,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臣…亦愿全力配合!此乃国事公办之道,亦显陛下…至公至明!” “陛下!”魏徵几乎是同时出列,这位刚直的諫臣此刻也站了出来,对著李世民拱手,声音洪亮: “太子殿下所言有理!户部供给储宫,事关重大! 若確有剋扣盘剥之举,非仅失职,实乃瀆职!理应彻查! 三司会审,正合律法!臣…附议太子之请!”他选择站在了程序正义和国事公办的一边。 “你……!”李世民被李承乾这近乎顶撞的坚持和魏徵的附议气得胸膛起伏,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李承乾,厉声道: “朕说亲自查,便亲自查!此乃朕意!无需再议!今日朝会,就此……”他只想儘快结束这失控的局面。 “慢!” 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 又是李承乾! 李世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李承乾,那双深邃的龙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带著一丝颤抖, 几乎是咆哮而出: “李承乾!你这逆子!你究竟还有完没完?!!” 殿內所有大臣,包括刚刚为太子说话的魏徵,此刻都惊得目瞪口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再次开口的緋红身影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这是疯了吗?!] 李承乾无视了那几乎要將他焚毁的帝王怒火,无视了满殿惊愕到极点的目光。 他再次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得可怕,清晰地吐出下一句话: “陛下息怒!户部之事,陛下既欲亲查,臣…不敢再爭。” 就在眾人以为他终於要偃旗息鼓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次拋出一颗重磅炸弹: “然!臣尚有一本!臣……要弹劾礼部!” “弹劾——礼部?!”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又一次狠狠劈在了两仪殿的穹顶之上!比之前弹劾户部更加震撼! “嘶——!” “天哪!又是礼部?!” “太子……太子今日是铁了心要……” “礼部?!这……这可是选官用人之地啊!”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惊骇、茫然、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连素来刚直的魏徵,此刻也彻底懵了,他张著嘴,看著那个侃侃而谈的太子,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產生了怀疑: [究竟……我是諫臣,还是殿下您是諫臣?!] 礼部尚书卢宽、侍郎令狐德棻、许敬宗等一眾礼部官员,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惊骇欲绝地望向李承乾,如同看著一尊择人而噬的煞神! “李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又要弹劾礼部什么?!”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李承乾迎著李世民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神情却异常沉稳。 他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瞬间打破了死寂: “陛下息怒。臣並非无端生事。今日朝议,既起於同州科举舞弊案,臣以为, 与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事后追查,不如……正本清源, 论一论如何才能真正杜绝此等祸乱国本、寒尽天下士子之心的舞弊丑闻!” 他的话语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朝臣耳中。 殿內眾人皆是一怔,连那些准备看笑话的李泰党羽也收敛了神色。 科举舞弊,確是歷代痼疾,无人敢言根治。 李世民脸上的怒容微微一滯,被一丝惊疑取代。 这逆子……竟是要议科举之制? “太子殿下,”御史大夫萧瑀立刻出列,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请教”之色, “听殿下之意,似有根治舞弊的良策?老臣洗耳恭听,愿闻高见。” 他这话看似谦恭,实则暗藏机锋,將李承乾高高架起——若说不出真知灼见,这“弹劾礼部”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承乾看向萧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瞭然的笑意:“萧大夫问得好。”他隨即转向李世民,拱手正色道: “陛下!臣以为,科举舞弊屡禁不止,根源在於——此『为国取士』之公器,已渐沦为某些人『私相授受』之物!” “私相授受?!” “太子此言何意?!” 李承乾此言一出,如同沸油入水! 殿中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出身科举、或有门生故旧在朝的重臣,脸色瞬间大变! 这指控,直指科举最核心、也最讳莫如深的潜规则! 礼部尚书卢宽再也按捺不住,他必须捍卫礼部的职责和科举的“清名”! 第29章 撕开科举潜规则面纱! 他大步出列,对著李承乾深深一揖,声音带著被冒犯的激动与质问: “太子殿下!我大唐科举,自开科以来,皆依朝廷律令,由礼部主持,监考严明,层层考校,务求公正! 殿下何出『私相授受』之言? 若殿下认为某科、某试確有不公,请殿下明示! 臣等礼部上下,必当恭聆训示,彻查到底! 若无实据,此等动摇科举根本之论,恐……恐寒天下举子之心啊!” 他语速极快,额角青筋微现,將礼部置於“公正”一方,反將质疑的责任推给太子。 李承乾面对卢宽的激动质问,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安抚意味:“卢尚书稍安勿躁,莫急。”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鹰隼,越过眾多朝臣,落在了人群后方一个身影上—— 正是方才带头弹劾他、此刻脸上犹带著一丝不易察觉得意的监察御史唐临。 “唐御史,”李承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孤……有话问你。” 唐临乍闻太子点名,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他强自镇定,挤出恭敬之色,快步出列,对著李承乾和御座方向分別行礼: “臣唐临,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他抢先一步,为自己定调:“臣前番奏本,秉的是一颗公心,只为涤盪科场污浊,还天下士子一个朗朗乾坤!若有冒犯殿下之处,亦是为公,绝无私怨!”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不解李承乾为何揪住唐临不放,更不知这与“私相授受”有何关联。 而唐临这番“大义凛然”的表態,让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对这“牙尖嘴利”的御史更添几分厌烦。 李承乾对唐临的“表忠心”恍若未闻,只是淡淡问道:“孤信唐御史的公心。孤只问你一事:卿,乃哪一科进士?” 唐临一愣,完全摸不著头脑,下意识答道:“回稟太子殿下,臣……乃是贞观八年常科……进士及第。” 他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一丝自矜。贞观八年至今不足十年,他由进士及第升至监察御史,確属升迁顺畅。 殿中眾人更是疑惑丛生,面面相覷。 问这个作甚? 李承乾微微頷首,仿佛只是確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紧接著,他拋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稳,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唐临和某些人耳边: “那么,请问唐御史,汝当年金榜题名之时,所拜……恩门座主,乃是何人?” “嗡——!” 此言一出,唐临如遭五雷轰顶! 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惊恐地朝御史大夫萧瑀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而站在前排的萧瑀,在听到“恩门座主”四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脸上惯常的从容瞬间凝固,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隨即被强行压下的阴沉所取代!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然用力捏得发白! 整个朝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先前还愤愤不平的卢宽,此刻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张著嘴,震惊地看著李承乾,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唐临和脸色铁青的萧瑀,一个可怕的、盘根错节的官场潜规则—— “恩门”体系, 被太子以如此直接、如此致命的方式,赤裸裸地撕开在了这煌煌朝堂、天子御前! 李承乾那声“恩门座主”的质问,如同寒冰利刃,瞬间刺破了朝堂的平静。 唐临面无人色,汗如雨下,目光惊恐地在太子与御座之间游移,最终,如同被抽乾了力气般,带著颤音吐出那个早已不是秘密的答案: “臣……臣的恩门座主……乃是……萧大夫。” 死寂!比方才更甚的死寂笼罩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御史大夫萧瑀身上——贞观八年常科的主考官! 萧瑀感受到那无数道针扎般的目光,麵皮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难堪,迎著李世民审视的眼神,一步跨出,深深躬身,声音竭力保持平稳: “陛下!臣……臣確为贞观八年主考,唐临乃臣取中之士,此乃本分! 然唐临今日奏本,乃其身为监察御史,职责所在,据实而奏! 与臣……绝无半分私授!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急於切割,將唐临的行为定性为“职责”,撇清“指使”嫌疑。 李世民的目光在萧瑀故作镇定的脸和李承乾平静无波的神情之间逡巡,心中的惊涛骇浪难以平息。 李承乾今日的表现,敏锐、大胆、步步为营,与他记忆中那个或暴戾或颓唐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既让他心里欣慰,又让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 这种心情很矛盾, 因为他既希望自己儿子优秀,但又不想自己儿子太优秀。 尤其这个儿子还是太子! 毕竟,朕还没有老! 李世民压下翻腾心绪,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吐出一句:“太子,你接著说。” 李承乾微微一笑,对著萧瑀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著无形的锋芒: “萧大夫多虑了。孤从未言及此次弹劾乃您指使唐临所为。孤所论者,乃是这『恩门座主』之制本身!” 他刻意强调了“恩门座主”四字,如同重锤再次敲击在眾人心上。 萧瑀被这看似开脱实则更陷其於不义的言语噎得一滯,脸色瞬间黑沉了几分。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老臣……谢太子殿下明察。” 魏王李泰眼见萧瑀受窘,本能地想出列帮腔,却被萧瑀一个凌厉无比、充满警告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李泰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萧瑀的用意——此时若兄弟鬩墙,只会触怒父皇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李承乾的目光重新落回如坐针毡的唐临身上,脸上依旧掛著那抹令人心悸的淡笑: “唐御史,孤再问你,既拜萧大夫为恩门座主,逢年过节,三节两寿,可曾备下学生之礼,以表敬师之心?” “轰!”这个问题,比方才更直白、更诛心! 直接刺向了维繫“恩门”关係最核心的纽带——利益输送! 第30章 唐临:是说送?还是说不送? 唐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 他张了张嘴,想矢口否认。 可否认送礼,岂不是自打耳光,成了不敬师长的无耻之徒? 他求助般地望向萧瑀,却见恩门早已垂下眼帘,仿佛入定老僧,看也不看他一眼。 他又望向御座,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身影模糊而威严。 冷汗,大滴大滴地从他额头滚落,砸在金砖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这到底是说送……还是说不送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唐临猛地一咬牙,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道: “太子殿下!尊师重道,乃人伦大义! 学生对恩门座主心存感念,年节问安、生辰贺寿,乃是……乃是天经地义! 此情此礼,发於至诚,岂……岂能以俗物衡量?!” 他避重就轻,將送礼偷换概念为“情礼”,试图用道德大义来模糊实质。 李承乾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轻抚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好!好一个『发於至诚』!唐御史此言,深得圣人之道啊!”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殿: “然!孤再问唐御史,你这一身经世济民之才,官场进退之能,究竟是萧大夫耳提面命、亲授於你? 还是朝廷开科取士、量才录用,赐予你为国效力的平台?!” “这……”唐临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李承乾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对著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科举,乃我大唐为国取士之公器! 主考官,代陛下持衡,秉朝廷法度,为国选材,此乃其职分!非其私恩! 然如今,登科士子,不感念陛下天恩,朝廷恩典,却只知叩拜『恩门座主』,视朝廷拔擢为私人之恩惠! 更有甚者,三节两寿,束脩献礼,络绎不绝! 长此以往,朝廷取士之公器,岂非沦为私人结党营私、培植羽翼之工具?!” 他直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殿中那些面色惨白、目光闪躲的官员,厉声道: “此等『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的行径,混淆公私,败坏纲纪!实乃祸乱朝堂之根源! 若不严惩此风,正本清源,则科举之弊,永无断绝之日! 朝堂之上,结党营私之徒,亦將生生不息!” “臣不才!恳请陛下,授权臣彻查此『恩门』结党之弊! 凡借座主门生之名,行结党营私、输送利益之实者,无论位高权重,皆按律严惩! 还科举一个朗朗乾坤!还朝堂一片清风正气! 另,再行改革之法!” 李承乾的奏请,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入一瓢冰水! 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面容沉静如水,內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李承乾的指控,直指科举制度下最根深蒂固的潜规则——“恩门”体系! 这岂止是弹劾礼部? 这是在挑战整个文官集团赖以生存的根基! 是向盘根错节的官场关係网宣战! 他既震惊於太子的胆魄与见识,又深感其手段之凌厉、用心之深远! 这已远超个人恩怨,而是直指国本! [太子……竟有如此格局?如此魄力?] 李世民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讚嘆,更有忌惮。 他深知此事的凶险。 一旦彻查,必將引发山呼海啸般的反噬! 满朝文武,几人无师?几人无门生? 太子此举,是要將满朝重臣,尽数捲入! 偌大的两仪殿,此刻落针可闻。 方才还因户部、科举案而心思各异的群臣,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屏息凝神,面色变幻不定。 恐惧、愤怒、惊疑、茫然……种种情绪在无声中交织。 那些曾为座主者,背脊生寒; 那些曾拜恩门者,如坐针毡; 那些本欲看戏者,亦感唇亡齿寒! 同州舞弊案早已被拋诸脑后,此刻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是太子那声要“彻查恩门结党之弊”的惊雷! 一道道目光,带著前所未有的复杂与沉重,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掌握著最终裁决的帝王——李世民! 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压在每个朝臣心头。 李世民高踞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余下紧抿的薄唇和搭在扶手上、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掌,泄露著其內心的波澜汹涌。 他沉默良久,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威压,让殿中群臣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於,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扫过阶下最前排的几位重臣,最终定格在三人身上。 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辅机、玄龄、玄成,”李世民点出了三人的字,语气中带著倚重与探询, “太子所奏『恩门』之弊,关乎科举根本,牵涉朝堂清议。 尔等乃国之柱石,见多识广。对此事……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他的目光锐利,显然期待的是真实看法,而非敷衍之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等待著这三位足以影响帝国走向的重臣表態。 赵国公,亦是司空的长孙无忌第一个出列。 他步伐从容,姿態沉稳,如同磐石,对著御座深深一揖,脸上带著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笑意,缓缓开口: “陛下,太子殿下心忧国本,锐意革新,此心……诚然可嘉。” 他先肯定了太子的出发点,语气温和,毫无锋芒。 “然……”他话锋微转,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恩门』之说,渊源流长。座主阅卷取士,门生感念提携,此乃人情之常,亦是士林维繫之道。 若骤然以『结党』之名,行彻查之举……”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殿中眾多面色不豫的官员,继续道: “恐寒天下士子之心,使朝廷与士林之间,徒增嫌隙。且,” 他加重了语气,“牵连必然甚广,若处置失当,恐非朝廷之福,反伤陛下仁德圣明。 老臣以为,此事……当以安抚疏导为上,徐徐图之,不宜操切。” 第31章 三臣立场(求月票) 长孙无忌並未直接反对“彻查与改革”,而是强调“人情维繫”、“牵连甚广”、“恐伤圣明”, 以“徐徐图之”四字,委婉却坚定地表达了反对立即彻查的態度。 其言辞滴水不漏,既维护了自身及所代表势力利益,又冠冕堂皇,尽显老谋深算。 李世民听著,面上无甚表情,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似乎又收紧了一分。 接著,尚书右僕射,亦是梁国公的房玄龄迈步出班。 他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举止间透著歷经沧桑的沉稳与智慧。 他同样深揖一礼,声音平和而清晰: “陛下,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洞悉『恩门』之弊,直指科举取士痼疾,其忧心国本、锐意求变之心,老臣…深表赞同。” 他首先肯定了太子的洞察力与初衷。 “然则,”他话锋微转,目光坦诚,“赵国公方才所虑,亦非虚言。 此等弊政,盘根错节,牵连士林风尚,更关乎天下文人士子之心,確非一朝一夕可成,亦非一纸詔令可立时根除。” 他承认了问题的复杂性与长孙无忌部分担忧的现实阻碍。 “故,老臣思之,”房玄龄抬起头,目光中闪烁著务实者的光芒,看向李世民, “治国如理乱丝,当抽丝剥茧,不可操切。欲除此沉疴,首在立其规矩,明其法度。 若能有切实可行、稳妥周全之良策,既可堵塞舞弊之漏,断绝私相授受之途,又能安抚士林人心,不致引发朝野剧烈动盪……则循此良策,稳步推行,方为上策,为社稷之福。” 他著重了“良策”二字,继续道: “若缺此周全之策,仅凭一腔热忱而空言『彻查』,非但难收实效,恐反生枝节,徒增纷扰,非朝廷之幸也。” 房玄龄的核心清晰:他支持革新,但反对没有具体可行方案的激进“彻查”。 他强调的是在安稳中,依靠周密计划推动变革的路径。 李世民听著,面上沉凝之色稍霽,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房玄龄的理性剖析,显然更契合他这位帝王对“掌控”与“稳妥”的追求。 紧接著,侍中、郑国公魏徵大步出列! 他腰杆挺直如雪后青松,面容刚毅肃然,带著諫臣特有的无畏气度。 他省却繁文縟节,对著李世民一揖到地,声如洪钟,瞬间震彻殿宇: “陛下!臣魏徵,有本直奏!” “太子殿下今日所陈,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剖开的,正是我大唐选官取士肌体之上,那流脓溃烂的毒疮!” 他开门见山,言辞如锋,毫无避讳。 “『恩门』之制,表面尊师重道,实则结党营私!座主视门生如私產,门生奉座主若恩主! 年节寿诞,所谓『束脩』之礼,动輒千金!此非尊师,实乃贿赂! 公器沦为私授,朝廷纲纪何存?! 寒门俊才,报国无门,天下公道何在?!”他痛陈时弊,掷地有声。 他目光如电,扫过面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定格在李世民脸上,带著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此等恶风若不剷除,国將不国!太子殿下奏请彻查『恩门』结党营私之弊,老臣——鼎力支持,万死不辞!”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更加激昂,如同战鼓擂响: “至於牵连甚广?正因其广,才更需刮骨疗毒,彻底清除! 至於动摇士林根基?若那根基本就是结党营私的朽木,动摇又有何妨?!推倒腐朽,方能重建栋樑! 陛下!值此危局,正需陛下乾纲独断,以雷霆手段,涤盪污浊!还科举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士子一个海晏河清! 臣,伏请陛下,准太子所奏,彻查此弊!” 魏徵立场鲜明,態度坚决,將“至公至明”、“海晏河清”的大义置於一切现实顾虑之上,尽显其刚烈忠直、嫉恶如仇的本色。 三位帝国柱石,立场涇渭分明: 长孙无忌:委婉反对彻查,强调“人情”、“牵连”、“宜缓”,以退为进。 房玄龄:有条件支持改革,核心诉求在於“切实可行之良策”,反对盲动。 魏徵:坚决支持彻查,主张“刮骨疗毒”、“雷霆手段”,不计后果。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猛烈碰撞,余音在巍峨殿宇的雕樑画栋间迴荡。 死寂般的沉默笼罩著大殿,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於御座之上,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唯有铜鹤香炉中裊裊升起的青烟,笔直一线。 李世民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长孙无忌深沉莫测的脸、房玄龄审慎思索的眼、魏徵激昂赤诚的眉宇,最终,那如同实质般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回御阶旁,那个引发这场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太子李承乾身上。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带著穿透骨髓的审问: “太子。” 他省略了称谓,直呼其职,无形中加重了千钧压力。 “你既洞察『恩门』之弊,力主彻查,更言欲正本清源、改革。 然,辅机虑其牵连甚广,玄龄求其良策。 朕今日问你:除却追责彻查,你……可有切实可行之法,既能革除积弊,隔绝私授,又可安士林之心,固我大唐国朝根基?” 他刻意咬重“切实可行之法”几字,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李承乾! 殿內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无数道目光如同沉重的山峦,压向那身象徵储君身份的緋红弁服,连殿外透入的光线似乎都沉重了几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他迎著李世民那仿佛能洞穿肺腑的审视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慌乱。 对著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沉稳,清晰地响彻寂静的大殿: “陛下明鑑!臣既敢言弊,岂能无策?恩门之弊,根在取士之制存有可乘之隙! 臣苦思良久,参详古今典章,擬得数策,不敢言尽善尽美,然或可堵塞源头,阻其浊流,使我大唐科举重归『至公至明』之本义!”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在面色凝重如水的礼部尚书卢宽等人脸上停留片刻,隨即条理分明,声音鏗鏘地阐述: “其一,推行『糊名誊录』之法!” “恳请於州试、省试、殿试三级,全面施行!考生姓名、籍贯,以特製厚纸密封鈐印,此谓『糊名』(弥封)。 考卷由遴选之善书吏员,依样誊抄为硃卷副本。阅卷官唯见誊录之副本,无从辨识考生笔跡原貌,此谓『誊录』! 如此,则阅卷官手握硃笔,唯见锦绣文章高下,不见亲故门生渊源! 凭真才实学取士,徇私舞弊之嫌可绝!此乃断绝考官辨识考生之根本法门!” 李承乾的声音斩钉截铁,点出技术防弊的核心。 “其二,確立『殿试钦定』之威!” “恭请陛下亲御殿试,或钦命德高望重、持身至公之重臣如房相、魏公代行持衡! 殿试最终名次,由陛下或钦差亲自裁定,並明詔天下:凡金榜题名之进士,皆为『天子门生』! 恩典荣光,皆出陛下圣心! 此举,旨在將天下士子感念之心,自座主恩门,重归朝廷,归於陛下!重塑功名授受之正朔本源!” 他刻意强调了“天子门生”四字,目光平静而坦然地望向李世民,將皇权的象徵意义推向至高。 第32章 四策之论(求月票!) 李承乾的声音清朗沉稳,条理分明地继续阐述: “其三,严行『考官迴避轮换』之制!” “礼部擬定考官名录,必须严格遵循《贞观律》中『亲故迴避』之规! 考官不得批阅本籍考生、五服內姻亲、以及往昔门生之卷!” 他目光扫过礼部尚书卢宽等人,语气加重: “且,考官人选,须於考前临时抽选!隔绝考前请託钻营之风! 阅卷之地,需严密封锁,內外隔绝,如同军机重地!此乃斩断考官与考生私下勾连之铁壁!” 他引用律法依据,赋予其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其四,设立独立『监试院』,专司督察!” “请陛下擢选清正刚直、威望素著之重臣领衔——如魏公!並纳入御史台精干,组成独立『监试院』!” 他特意看向魏徵,既是拉拢,更是借其刚正之名震慑四方: “授其全权!自考题封存、考场巡察、誊录监督、阅卷覆核,直至放榜唱名,全程督察! 凡遇可疑之处,无论涉及何等官职、何等门第,皆可风闻奏事,直呈御前!此乃悬於取士全程之天眼,確保取士全程之清白!” 四条策略,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糊名誊录:技术防弊,隔绝辨识。 殿试钦定与天子门生:重塑权威,恩归於上。 考官迴避轮换:规则细化,隔绝勾连。 独立监试院:全程监督,威慑宵小。 言毕,李承乾再次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恳切: “陛下!此四策並行,可最大程度隔绝考官徇私,阻断恩门私相授受之路!” “尊师仍在,然恩典出自朝廷与陛下,师长仅司传道解惑;情谊犹存,然须恪守礼法,止於学问清谈!” “如此,朝廷选官取士之公器,方能回归本位!天下寒门才俊,方能有出头之日!此即臣所献『切实可行之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李世民深邃难测的眼眸: “臣深知,骤行新法,必有阻碍。然刮骨疗毒,痛在一时,利在千秋! 臣愿担此重任,推行此法!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天下寒门学子,乾纲独断,革除此等积弊!” 话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静。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捻动玉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和温润,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頜泄露著內心的凝重。 他心中飞快盘算:这四策若成,尤其糊名誊录与迴避制,將极大削弱门阀对人事的影响力!好个釜底抽薪! 房玄龄目光微亮,带著浓厚的兴趣与审慎,仔细咀嚼著每一个细节。 “糊名誊录”、“殿试钦定”、“迴避轮换”、“独立监试” 这些闻所未闻之策,却条条切中要害,逻辑严密,显示太子绝非空谈,確有其才! 他心中那“良策”的门槛,已被踏过大半。 魏徵激动得鬍鬚微颤,眼中精光爆射!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几乎要脱口喝彩,又强行忍住,只是对著李承乾的方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四策,尤其糊名誊录!独立监试!这才是真正的至公之道!太子殿下,深得我心! 礼部官员卢宽等脸色复杂难言,如同吞了黄连。 这监试院和糊名誊录,简直是要夺走礼部最核心的权力!考官选定、阅卷…都將受制於人! 可那“公正”的大旗高悬,他们连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哑口无言,內心焦灼。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再次匯聚到那掌握著最终裁决权的帝王——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端坐龙椅之上,冕旒珠帘后的面容沉静如渊,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惊涛翻涌! 这四策,何止是“可行”?简直是石破天惊! 它们勾勒出的,分明是要彻底重塑大唐选才根基的宏图!好大的气魄! 就在这寂静被凝重填满之时,长孙无忌缓缓出列,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佩”之色,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 “陛下,太子殿下忧心国本,锐意革新,此心…老臣感佩至深。” 他先定下基调,堵住接下来可能被指“因循守旧”之口。 “然,”他话锋一转,流畅得没有一丝滯涩,仿佛只是陈述再自然不过的顾虑: “『糊名誊录』之法,前所未有。 州试、省试,生员动輒数千。誊录所有试卷,需耗费多少人力?多少时日? 恐地方州县力有不逮,徒增扰攘;更令应试士子久候难安,滋生怨望。此其一也。” “再者,”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几位出身大族的官员,“『迴避轮换』,立意虽佳。然天下州县官员,盘根错节,亲故牵连者眾多。 若依此严规,恐致一时之间,竟无足够合例考官可用!若因此延误考期,岂非有失朝廷取士之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此其二也。” 他避谈“恩门”核心矛盾,只揪住操作上的“困难”和“代价”——劳民伤財、耗时费力、可能误期、无人可用,以此筑起一道看似合情合理的“软墙”。 “殿下为国为民之心,老臣深感佩服。”他姿態放得更低,带著老成谋国的恳切, “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不得。老臣愚见,此四策…或可择其推行较易、见效较快者,先行一步?待积累经验,再徐徐图之?” 他最终落脚在“择易先行”,实则是要將最具顛覆性的“糊名誊录”和严苛的“迴避轮换”打入冷宫或无限期拖延。 太子李承乾今日所献之法,立意高远,直指“结党营私”之弊,字字句句皆立於庙堂大义之高標,更兼以“天子门生”之论,深契陛下之心! 此等占据煌煌正道之策,若强行回绝,非但徒劳无功,反会落人口实,显得己身恋栈私利,不识大体, 甚至……有结党自固、抗拒天威之嫌! 所以,长孙无忌只能姿態恭谨赞同,但话里却绵里藏针。 房玄龄紧隨其后出列,神情专注,显然还在仔细权衡太子之策。他对李世民深揖一礼: “陛下,太子殿下洞察积弊,所陈四策,条分缕析,直指要害,臣…深以为然。” 他首先明確肯定了李承乾的洞察力和方案的针对性,与长孙无忌的迴避形成对比。 “然则,”他话锋微转,显示其务实本色,“赵国公方才所虑之实务,確非空穴来风。 『糊名誊录』耗资费时,需详加核算;『迴避』之界定,宽严尺度,亦需审慎考量,以免矫枉过正。” “故,臣以为,”他目光转向李世民,带著建设性,“当务之急,在於详定章程,务求切实可行。” 他看向李承乾,带著探询与期许: “譬如『糊名誊录』,可否先於小范围试行?如长安府试、洛阳府试,或国子监岁考? 如此,一则验证其实际效果,二则核算其具体耗费,三则…在实践中完善其法度细节。 若试行有效,再推及四方,方为水到渠成。” 他提出了“小范围试点”的核心策略,为改革设置了一个“实证可行”的缓衝带。 这既非全盘否定,也非盲目支持,而是要求实证。 他的目光也扫过太子,带著探询和期许,希望太子能接受这个更稳妥的路径。 隨即,他话锋再转,明確支持两项:“至於『殿试钦定名次』、『设立监试院』二策,臣以为立意高远,既能彰显陛下识人明断之天威,又能强化督察之力,可即行议定细则,颁行天下!” 他明確支持阻力相对较小、皇权收益显著的两项作为第一步,显示其支持改革的实质倾向,是对太子关键的“条件性支持”。 第33章 太子总揽三地试点 房玄龄务实建议的余音尚在殿中縈绕,魏徵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激盪!他猛地一步跨出班列,声如洪钟,震得樑柱嗡嗡作响: “陛下!臣魏徵,有本启奏!” “太子殿下所献四策,乃治本之良方,破局之利刃!” 他目光灼灼,逐一列举: “『糊名誊录』,可断考官私相授受之暗道! 『迴避轮换』,能斩座主故旧请託之勾连! 『殿试钦定』,收天下归心於陛下! 『监试独立』,铸公正不阿之利剑! 四策並行,科举痼疾可除!朝廷至公可期!” 他毫无保留地盛讚,將四策提升到“治本”、“铸剑”的高度。 隨即,他矛头直指长孙无忌,言辞如刀,毫不留情: “长孙司空方才所言耗资费时,实乃因噎废食! 为国取士,关乎社稷根本!些许钱粮时日,岂能与选贤任能、杜绝奸邪相提並论?! 至於誊录可能生新弊?以严刑峻法待之即可!岂能因畏首畏尾而坐视大弊横行,祸国殃民?!” 他转向房玄龄,虽认同其部分观点,但態度更为激进: “房相建议小范围试行,固是老成持重!然臣以为,沉疴需用猛药,大弊当施重典! 当此积弊深重、士林侧目之际,正需陛下以雷霆手段,昭示革新之志! 试点可行,然全面推行之大略,当早定乾坤!” 他支持试点作为步骤,但强烈要求皇帝明確表態支持最终目標,尤其是糊名誊录全国推行, 其发言充满理想激情与破除万难的决心,如雷霆之矛,刺向保守派的“柔盾”与务实派的“缓衝”。 李世民高踞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轻撞,发出细微清音。 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掠过长孙无忌温润却紧绷的脸、房玄龄审慎思索的眉宇、魏徵激昂赤诚的双目。 最终,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视线,带著巨大的压力,再次沉沉落回御阶旁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他没有评价任何一方,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辅机虑实务,玄龄求实证,玄成主急行。你……意下如何?此四策推行之序、轻重、缓急,可已有章程?” 这是皇帝在逼太子表態,更是考验其政治智慧与平衡能力! 李承乾心念电转,瞬间权衡利弊。他再次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坚定: “陛下!房相老成谋国,所言『小范围试行,以验实效』,实乃金玉良言!臣附议!” 他首先肯定了房玄龄最核心的“试点”建议,向务实派释放善意,展现理性。 “臣请命:於长安府试、洛阳府试、江南道…如扬州贡院,三地今岁乡试,率先试行『糊名誊录』、『考官迴避轮换』及『监试院督察』之制!” 他主动提出具体地点,並刻意包含一个长孙势力相对薄弱的江南大州…扬州: “此三地,或为帝輦重地,或为通衢枢纽,或为文萃渊藪,颇具代表。 试行之细则、预算,臣已命东宫属官草擬,稍后即可呈览御前!” 他不仅接受试点,更强调已有准备细则、预算,展示其深思熟虑与执行力,堵住“仓促”、“不周”之口。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如炬,声音陡然拔高: “然!魏公所言,字字珠璣!『大弊当用重典』! 试点,乃为验证、完善,绝非踟躕不前,更非畏难退缩!”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李世民,拋出核心策略: “臣恳请陛下,於此三地试点施行之际,即明詔天下:自今科始,『殿试钦定』、『天子门生』之制,永为定例!” “並著令礼部、吏部、及『监试院』,即刻详议『考官迴避轮换』之全国通行细则,务必於试点结束后颁行天下!” “待三地试点功成,详陈利弊得失於御前,则『糊名誊录』之法能否推及天下,请陛下圣心独断!” 此策略极其高明, 立即兑现皇权收益,將阻力最小的“殿试钦定/天子门生”立即制度化,满足李世民核心需求,换取其坚定支持。 且锁定中期目標:要求试点结束即全国推行“迴避轮换”,不给反对者拖延空间,断了他们“徐徐图之”的念想。 將核心矛盾后置但目標明確:將最具顛覆性的“糊名誊录”全国推行与否,明確绑定在试点结果上,但清晰宣告最终目標是“推及天下”。 既尊重房玄龄的实证要求,也呼应魏徵的急迫期望,更將压力转嫁给了反对派——若试点成功,他们將再无理由反对! 李承乾此言还赋予试点重大意义:试点不再是“小实验”,而是决定“糊名誊录”这一重大国策能否推行的关键步骤,极大提升了其重要性和各方关注度。 李承乾最后昂首挺胸,声音掷地有声,如同金铁交鸣: “此即臣所擬推行之章程!试点三地,臣愿立军令状,亲督长安! 若有一丝差池,甘受陛下重责!唯求陛下准此三地为天下之先!为大唐科举,开此新局!” 他以储君之尊,將个人威信与试点成败绑定,展现出破釜沉舟的决心与担当! 殿內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李承乾的回应,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 他不仅没有固执己见,反而巧妙吸收了房玄龄的“试点”建议,將其转化为一个目標明確的战略步骤。 同时满足了魏徵对“立规矩”殿试钦定和“定目標”…最终推行糊名的要求,还以自身为质展现了担当。 长孙无忌眼帘低垂,捻动玉板的指尖频率明显加快了一分。 他心中凛然:太子此招,以退为进,高明至极! 试点竟包含了江南扬州!那是关陇势力相对薄弱之处,必须立刻著手,在细则与执行中设置障碍!更要確保扬州不能太“成功”! 房玄龄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太子能纳諫、有章法、懂进退、知权衡、更敢担当! 此方案,基本满足了他对“良策”和“实证”的要求,內心天平已完全倾向支持。 魏徵虽觉糊名推行还可更快,但太子承诺立刻確立“殿试钦定”和明確糊名的终极目標,並亲立军令状,已然难得。 面色稍缓,对著李承乾的方向,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礼部尚书卢宽等脸色灰败。 试点一旦铺开,无论结果如何,礼部实权都將大幅削弱。 太子点名江南,更让他们鞭长莫及。 反对?理由已被堵死。 支持?心有不甘。 李泰及其党羽暗中咬牙。 太子的应对无懈可击,不仅化解攻势,更贏得主动与人望。 李世民端坐於九龙御座之上,冕旒下的面容深沉依旧,但那双锐利眼眸深处,仿佛有惊涛掠过,最终归於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环视群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太子所奏章程…甚善。准奏。” “著即:殿试钦定、天子门生之制,自今科始,永为定例!礼部即刻擬詔,颁行天下!” “长安、洛阳、扬州三府,今岁乡试,试行糊名誊录、考官迴避轮换新制! 监试院筹备细则预算,由东宫、礼部、户部、及御史台,三日內议定呈报!” “监试院…著魏徵领衔筹组。其成员提名,由魏徵、房玄龄、长孙无忌,各举荐三人,朕…亲定!” “太子李承乾,总揽三地试点事宜!望尔…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字,沉甸甸地落下,既是期许,更是严厉的警告。 圣裁已下! 一场由年轻储君发起、旨在撼动帝国取士根基的变革风暴,伴隨著朝堂上激烈的博弈与精妙的妥协,终於在这贞观十六年的春日,艰难地撕开了第一道缝隙。 长安、洛阳、扬州——三处试点,瞬间成为下一轮更凶险、更激烈博弈的中心战场。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那位立於风暴中心、身形挺直、接下军令状的年轻太子身上。 第34章 帝王之心 夜色如墨,深沉地笼罩著太极宫。 两仪殿东暖阁內,只余御案上一盏孤灯,映照著堆积如山的奏疏和李世民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 硃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內侍监王德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呼吸都放得极轻,如同殿角那座鎏金铜漏,只闻细微的沙沙声。 李世民忽然搁下笔,那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並未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奏疏,落在虚空之中。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探寻: “王德。” “老奴在。”王德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姿態恭谨至极。 “你…”李世民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句, “…跟在朕身边,也有些年头了。朕问你,你觉著……太子,是不是变了?” 王德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他最怕的,便是这等关乎天家父子、或牵扯储位更迭的诛心之问! 伴君如伴虎,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自镇定,垂首更低:“陛下…老奴愚钝,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王德, “抬起头,看著朕说!你觉得,承乾…他是不是变了?” 王德避无可避,只得抬起头,迎上那道洞彻人心的目光,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中飞快转动,字斟句酌: “陛下…太子殿下…毕竟是国之储君,天潢贵胄。 陛下文韜武略,烛照万里,乃千古明君。 太子殿下…侍奉君父,耳濡目染之下,想必…想必是日渐习得了陛下身上的…天家气度与治国之思?”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直接评价“变好变坏”,只將一切归功於李世民的“薰陶”,措辞极尽恭维与模糊。 李世民紧抿著唇,並未因这奉承而舒展眉头,反而眼神愈发深邃难测。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发出沉闷的叩响。 “天家气度?治国之思?” 他低声重复著,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自嘲。 “这些年,他纵情声色,奢靡无度,亲近佞幸!朕苦口婆心,屡屡训诫!”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在回忆里滚过一遍。 “上次,他变本加厉!张玄素和青雀联名指斥他荒废学业,不敬师长,他在朝堂上便敢梗著脖子顶撞!甚至……” 他顿了顿,一些话没继续说出,而是道:“朕念他年少气盛,忍了。” 提到上次,李世民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痛楚和余怒。 “朕本以为,他也就如此了…”他话锋陡转,眼神锐利如刀, “可这一次!同州舞弊,他竟能绝地反击!攀咬户部,直指科举积弊!条分缕析,侃侃而谈! 更敢在朕面前,与辅机、玄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这手段…这心机…这胆魄…”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似震动,似审视,又似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王德,你说…这还是那个只会顶撞朕、让朕气糊涂了的承乾吗?他这…是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了?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如同寒冰,瀰漫在暖阁之中。 还是韜光养晦,隱忍多年?还是…终於亮出了爪牙? 王德听得心惊肉跳,背脊的冷汗已浸透內衫。 他深知李世民此刻內心那剧烈的矛盾——身为帝王,身为父亲,他既盼著后继有人,国祚永昌,又本能地恐惧著储君羽翼丰满,威胁到自身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矛盾,如同两条毒蛇,日夜啃噬著帝王的心。 [打压东宫…削减卫士…扶持魏王…] 王德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些年来陛下对东宫若有若无的制衡。 魏王李泰的府邸何以如此富丽?魏王府的文学馆何以能匯聚天下英才? 陛下对魏王的偏爱,朝野谁人不知? 这何尝不是一种刻意的…平衡之术? 用魏王的势,来压太子! 王德匍匐余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著平稳: “陛下…老奴斗胆…太子殿下…或许是…或许是经事多了,深知储君之重,社稷之託…故而…故而不敢再懈怠? 此乃…此乃陛下圣德感召,亦是殿下…幡然醒悟,欲励精图治也未可知…” 他再次將“幡然醒悟”和“陛下圣德”紧紧捆绑,这是唯一安全的回答。 他绝不敢触碰那深藏於帝王心底,对权力流失的恐惧。 暖阁內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光影摇曳,將李世民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不再看王德,目光重新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奏疏,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投向…东宫的方向。 那眼神,深邃如渊,里面翻涌著欣慰的微光、忌惮的阴霾、审视的冰冷、以及帝王那永恆不变的、对权力绝对掌控的执念。 他既希望这条“龙”能真正翱翔九天,又无比警惕著,它振翅时掀起的风暴,是否会动摇自己脚下的根基。 扶持李泰,打压东宫,默许“户部”,乃至今日对太子改革的复杂態度……这一切,都不过是维持那微妙的平衡。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一个帝王对储君的戒备,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无声地交织、碰撞、撕裂。 王德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觉那沉默比雷霆更重。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有些心思,只能深埋於这九重宫闕的最深处。 …… 魏王府 烛火在精致的铜灯架上摇曳,將魏王府这集贤堂里眾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此刻他们內心的愤懣与不甘。 白日里两仪殿的风云变幻,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魏王党最初的得意,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瀰漫的焦灼。 魏王李泰肥胖的身躯深陷在宽大的紫檀座椅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把玩著一个玉貔貅镇纸,力道之大,指节已然发白。 第35章 李泰之殤,孤之杀招 白日里,他亲眼看著李承乾如何从被构陷的绝境中,一步步翻盘,不仅洗脱了污名,反而借势攀咬户部,更將矛头直指科举痼疾! 最后,竟还得了总揽三地试点的大权! 这份屈辱和挫败,如同毒蛇噬心,让他坐立难安。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终於,刘洎猛地一拍面前的矮几,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噹作响。 他鬚髮微张,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急切: “殿下!不能再等了!”刘洎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谣言……必须立刻散出去!就在这长安城,就在今夜!” 他所说的谣言,正是他们此前精心炮製的毒计——以太子李承乾的跛足为引,散布“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的恶毒讖语!此计本已备好,只待发动。 但此前因顾忌两点被李泰压下: 其一,谣言虽直指太子,却也有损皇家顏面,恐引李世民震怒,追查下来,李泰难以撇清,必遭严惩。 其二,彼时已有“科举舞弊”这柄利剑悬在太子头上,看似胜券在握,不必再行此险招。 可如今…… “殿下!”刘洎见李泰沉默,更是焦急万分,声音带著一丝的嘶哑, “今日朝堂,殿下也亲眼所见!那李承乾……非但未倒,反而借我等之手,攀咬户部,更以『恩门』之论蛊惑人心,儼然成了革除积弊的急先锋!陛下竟將三地试点全权託付於他!” 他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著李泰:“殿下!此獠一旦將此事办成,其声望必將如日中天!届时,莫说朝中那些墙头草会倒向他,便是陛下……陛下心中那桿秤,怕也要彻底倾斜了!” 刘洎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我等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让东宫摇摇欲坠,让李承乾声名狼藉,几近眾叛亲离!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他藉此东风,死灰復燃,重登青云吗?!” “殿下!”另一位心腹幕僚房遗爱也忍不住接口,语气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那李承乾今日在殿上,何等猖狂!视我等如无物!此仇不报,我等……寢食难安!” “是啊殿下!那谣言虽险,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必须立刻搅乱局面,让李承乾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让他这『跛脚储君』的形象,深入人心!看他还有何顏面总理科举,有何威信推行新法!”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密室中充斥著失败后的愤怒、对李承乾的刻骨嫉恨,以及对未来权力旁落的深深恐惧。 气氛愈发炽热而危险。 李泰依旧沉默著。他手中的玉貔貅已被他掌心温热的汗液浸得湿滑。 他当然知道谣言的威力,更知道一旦散播,长安必將掀起轩然大波。 父皇的震怒……他几乎能想像那雷霆万钧的场面。 他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玉石,內心在天人交战。 [皇家顏面?]李泰心中冷笑,他其实最怕的是李世民问责。 [区区皇家顏面算得了什么?父皇当年玄武门……]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被他强行压下。 [至於父皇的问责惩戒?]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能把李承乾彻底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就算被父皇责罚、禁足,甚至削去些许食邑,又如何?]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里,此刻燃烧著疯狂火焰! 白日里李承乾侃侃而谈、被父皇託付重任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上,彻底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够了!”李泰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压抑的嘶哑和决绝,瞬间压过了幕僚们的喧嚷。 密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他。 李泰缓缓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环视一周,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 “刘侍郎所言……甚合本王意!” “那李承乾……欺人太甚!本王……忍无可忍!” “什么皇家顏面!什么父皇震怒!本王……顾不得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狰狞的狠戾: “传本王令!” “动用所有能用的『暗线』!长安东西两市、各坊门酒肆、青楼楚馆、乃至国子监外……明日!最迟明日晌午之前,本王要听到整个长安城,都在议论那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如同从牙缝中挤出那恶毒的诅咒: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 “给本王……传遍它!要让每一个长安百姓,每一个朝堂官员,都听得清清楚楚!要让这声音,钻进那两仪殿!钻进……他李承乾的耳朵里!” “本王要让他知道,他李承乾,永远只是一条……上不了台面的跛龙!” “遵命!”刘洎等人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意和即將掀起腥风血雨的兴奋。 密室中的烛火,在他们狰狞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一场针对大唐储君的、最卑劣恶毒的舆论风暴。 …… …… 丽正殿寢阁。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空气中尚余暖香。 李承乾半倚软枕,苏轻婉依偎在他身侧,青丝如瀑,美眸中却盛满忧虑。 烛光下,苏轻婉为李承乾斟上一盏温热的参茶,玉手微颤,终於忍不住低声开口,她黛眉微蹙,声音带著浓浓的不解与忧虑: “殿下,妾身愚钝,有一事思之不明。此番科举改制,矛头直指『恩门』积弊,无异於將满朝文臣得罪尽了。 殿下贵为储君,为何…为何要行此自绝於文臣集团之事?” 李承乾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瓷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又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不得罪?呵…” 他抬眸,目光如寒星般穿透烛影,直直看向苏轻婉,“不得罪他们,他们便会真心拥戴孤这太子么?你且说说,放眼这朝堂,孤如今…还能剩下几人真心支持?” 苏轻婉被他眼中的锐利与自嘲刺得一窒,仔细回想朝中格局,脸色微白,声音更低了些: “这…殿下…妾身细想之下,似乎…確实寥寥无几?” 她略一迟疑,復又急切道,“可那些原本持中观望之人,殿下此举,岂非也將他们推得更远?” 李承乾將茶盏重重置於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中立?墙头草罢了!孤手中无权无势,他们本就只会隨风倒伏,何曾真正想过站在孤这一边? 既如此,他们在意与否,疏远与否,於孤而言,有何区別?何须在意!” 苏轻婉被他话语中的决绝惊住,一时语塞,只喃喃道:“那…殿下此番作为,真正的用意究竟是…?”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首要之务,便是要让圣上…心动!” 苏轻婉困惑更甚:“让圣上心动?殿下此言何意?” 李承乾嘴角那抹冷峭的笑意加深,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试想,圣上坐拥天下,最忌惮者为何? 莫过於权臣结党,尾大不掉! 如今孤献上这柄『糊名誊录』、『天子门生』的利剑,正是削弱文臣抱团、將取士之权彻底收归帝王之手的天赐良机! 此等能极大削弱文官集团、壮其皇权威势的良机,你觉得…圣上那颗帝王之心,焉能不为所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若不动心,今日在朝堂之上,又岂会容孤滔滔不绝,细陈那诸般改革之策?” 苏轻婉细细品味著他的话,眼中迷茫渐散,浮现出恍然之色: “殿下…所言鞭辟入里!妾身…明白了。” 她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新的审视与震撼,殿下居然如此透彻帝王之心? 李承乾重新靠回软枕,姿態看似放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道破最终图谋: “而孤真正的杀招,便在『离间』二字!孤就是要藉此,在圣上与文臣之间…生生楔入一根刺!” 他冷笑一声,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横竖孤也得不到那些文臣的真心归附,得罪与否,於孤何损? 但圣上与文臣之间若因此生出嫌隙,彼此猜忌…这潭水搅浑了,孤这困於东宫的潜龙,才能寻得那一线腾挪之机!” 李承乾的话音在寂静的寢殿中迴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轻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终於彻底看清,夫君此番看似孤注一掷的衝锋陷阵,实则是一场以自身为饵、旨在离间帝王的惊心布局。 他甘当那柄最锋利的矛,直刺文臣集团的核心,逼得他们不得不与掌握最终裁决权的圣上正面相抗。 这场风暴的中心,看似是太子与文臣之爭,实则是帝王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因权力分配而即將爆发的更深层次的角力。 而她身旁这位被冷落多年的太子,正是要在这惊心动魄的帝相博弈缝隙中,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第36章 恶讖(chen) 长安城, 城南·醉仙楼。 临近午时,楼內人声渐沸。 角落一桌,几个看似寻常的布衣酒客,借著几分酒意,脑袋凑得极近,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故作神秘的危险气息。 “哎,听说了么?宫里…透出风声了…”一个面色微赤的汉子,眼神闪烁,用筷子蘸著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虚画著什么, “那位主子爷(指太子)…他那条腿啊,嘖嘖,恐怕不是意外,是…天意!” “天意?啥天意?”旁边同伴配合地追问,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疑。 先前那人左右张望一眼,喉咙里发出“嘘”的一声,身体前倾,几乎是用气音挤出几个字: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 他猛地收声,仿佛被自己说出的字烫到,端起粗碗猛灌一口劣酒,留下满桌的惊悚与无声的揣测。 寒意,在酒气中悄然瀰漫。 东市·西坊街巷 日头西斜,坊间孩童追逐嬉闹。不知何时起,清脆的童声唱著新奇的调子,拍著小手蹦跳: “龙行九天风云动,一步一瘸天地崩! 天柱倾,地维绝,跛龙难承九重闕!” 稚嫩的歌谣,唱词却字字如刀,诛心刺骨! 路过的行人,挑担的货郎,倚门张望的妇人,闻之无不脸色骤变,慌忙拉著自家孩子避走,留下那童谣在空旷了些的巷子里诡异迴荡。 国子监·清风茶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茶香裊裊,书卷气中却掺杂著异样的低语。 几个穿著半新不旧儒衫、身份难辨的“学子”围坐一桌,神情“凝重”,忧国忧民。 一人手捻並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脑:“《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另一人立刻接上,语带沉痛:“《礼记》亦言:『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第三人环视左右,重重一嘆:“唉!储君身系国本,万金之躯,竟落下此等…『天残』! 诸位同窗细思,岂是偶然?岂非…苍天示警,其德…难配神器乎?” 他们將“跛龙”之讖硬生生与圣贤之言捆绑,如同毒藤缠绕古树,悄无声息地將怀疑的种子,洒向那些涉世未深的清流士子心田。 勛贵·某府夜宴 烛影摇红,珍饈满案。 依附魏王的几位勛贵,屏退左右,酒酣耳热之际,故作神秘地交换著眼神。 “诸位可知,”一位面白无须的侯爷,压低声音, “近日长安城那『天意』之说?嘖嘖,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跛龙』之讖,直指天命所归…” 另一人接口,意有所指:“天命飘渺,然贤德昭彰者,如皎月当空,世人共仰…” 目光有意无意,瞟向魏王府的方向,意指天命將归魏王! 席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照著权力欲望的幽光。 这流言,如同精心培育的蛊虫,精准地附著於市井閒谈、懵懂童谣、士林清议、权贵私语这些“血肉”之上,悄然滋生、蔓延。 它避开了朝堂政爭的锋芒,恶毒地刺向那无法抹去的生理缺憾,並將其无限拔高,直指大唐储君最核心的合法性——天命庇佑与形象根基! 东宫·显德殿 流言的毒雾,终究无孔不入地渗入了东宫的高墙。 左卫率副率杜荷,脸色阴沉得如同殿外的铅云,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李承乾的书案前,將一卷誊写得密密麻麻的素帛密报,轻轻放下。 “殿下。”他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乾涩紧绷,紧抿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泄露著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李承乾放下手中硃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素帛。 上面清晰地记录著“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的恶毒字眼,以及童谣全文、茶肆“高论”。 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芒刺。 殿內侍奉的宫人,早已屏息垂首,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呵。” 良久,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李承乾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素帛上“跛龙”二字,指尖的动作轻柔,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仿佛在丈量这恶毒的分量。 “好一个『跛龙』……好一个『九天之重』……” 他的声音不大,平静无波,却像冰棱刮过琉璃,清晰地刺入殿中每个人的耳膜, “孤这位好四弟,这背后捅刀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没有预料中的暴怒拍案,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只有那平静之下,汹涌如冰下暗流的凛冽杀机,让殿內的温度骤降! “殿下!”杜荷再也按捺不住,单膝跪地,声音因悲愤而微颤, “此等恶讖(chen),包藏祸心!直指天命,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臣请殿下即刻面圣!奏明此等奸邪构陷之举,请陛下下旨彻查源头,將那造谣生事、祸乱朝纲之徒,绳之以法,明正典刑!” 李承乾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杜荷激愤的脸上,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杜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觉得,此刻去向陛下哭诉,状告魏王散布流言,陛下…会如何处置?” 杜荷一滯,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陛下会信吗? 即便信了,为了这“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去重惩如今圣眷正隆的魏王? 恐怕最多是申斥几句,甚至…甚至陛下会觉得太子小题大做,气量狭小。 李承乾自问自答,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加深:“陛下或许会查。但查出来的,多半是几个市井泼皮,或是被拋出来顶罪的可怜虫。 那真正的毒蛇,依旧藏匿於暗处,笑看孤的窘迫。而孤…”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则坐实了『恼羞成怒』、『被戳中痛处』的名声。此等流言,非但不会平息,反会如野火般,烧得更旺! 只因…他们看到了,这箭,射中了靶心。” 他缓缓站起身。跛足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那“跛龙”的恶讖之上,沉重而坚定。 第37章 不急,待其喧囂至顶点 他走到轩窗前,望向宫墙外阴沉的天幕,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 “对付这等只敢在阴沟里施放冷箭的鼠辈,哭诉无用,告状更显怯懦!唯有——”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射杜荷: “唯有用更璀璨夺目的光芒,刺破这污浊的阴霾! 用雷霆万钧之势,將那『跛龙』的恶讖,连同它的主人,一同碾入尘埃! 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孤这条『跛龙』——” 他微微昂首,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沛然而生: “纵有微瑕,亦能——龙啸九天,威震八荒!” “孤要以此次科举改革试点之功,煌煌如烈日,让那些宵小之辈的污衊,如霜露般消散无踪!” “杜卿,不急,”李承乾的声音復归冷静,带著掌控全局的自信, “流言蜚语,且任它囂叫片刻。待其喧囂至顶点,便是它…粉身碎骨之时!” 至於这腿疾,李承乾觉得应该还有救,比如那隱居终南山的孙思邈,据传其活命141岁。 虽然夸张,但百岁应该有吧! 反正据说孙思邈卒於公元682年! …… 甘露殿 几乎在李承乾阅览密报的同时,一份来自百骑司的、更为详尽的密奏,已悄然置於李世民的御案之上。 上面不仅记录了讖语、童谣、士林议论、勛贵私语,更附带了追查线索——几条若隱若现的线,隱隱指向了魏王府的几处隱秘產业。 殿內烛火通明,李世民却隱在御案后的阴影里。 他没有再看那份密奏,只是闭著眼,指节一下下,缓慢而沉重地叩击著冰冷的紫檀桌面。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 那九个字,如同带著诅咒的魔音,在他脑中反覆縈绕,挥之不去。 愤怒?自然有。 这恶毒的诅咒,动摇的是他皇室的名声! 无论他对李承乾有何不满,这江山社稷的承继,岂容他人以“天命”之名妄加置喙? 这是对他皇权的赤裸裸挑衅! 然而,在这帝王的怒火之下,更深处,翻涌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这流言,像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那隱秘的角落。 李承乾的腿……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尖刺。 作为父亲,怜其不幸;作为帝王,惧其不祥。 “李泰……”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眸底寒光凛冽,锐利如鹰视狼顾。 几乎无需证据,凭藉帝王的本能和对儿子的了解,他心中已然断定:这毒蛇般的流言,源头必在魏王府! 他没有震怒咆哮,没有即刻召见任何人,也没有硃笔御批下令彻查。 帝王的沉默,如同泰山压顶前的死寂,让整个甘露殿的空气都凝滯成冰。 他只是对著侍立角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內侍少监牛进达,淡淡地、不带丝毫情绪地吩咐道: “传朕口諭,百骑司…继续盯著。无论长安內外,凡涉此流言者,事无巨细,朕…都要知晓。” 魏王府·集贤堂 烛火跳跃,映照著李泰那张因得意而泛著油光的胖脸。 房遗爱和苏勖正眉飞色舞地稟报著流言传播的“大好形势”。 “殿下!您真是神了!”房遗爱諂媚地几乎要趴在地上, “如今长安城里,明里暗里都在传那『天意』!东宫那位,怕是正躲在被窝里发抖呢!这『跛龙』之名,他这辈子都休想洗脱了!” “哈哈哈!好!遗爱此事办得甚合孤意!”李泰畅快大笑,肥胖的身躯在锦墩上挪动,震得案几微晃。 私底下,他已自称『孤』! 他抓起一颗硕大的西域葡萄塞进嘴里,汁水四溢。 笑罢,他眼中闪过一丝谨慎,压低声音:“可曾…留下什么首尾?” “殿下尽可宽心!”苏勖胸有成竹地拱手, “所有经手之人,皆隔了数层不相干的生面孔,源头早已斩断。 所用者,非是市井亡命,便是对殿下忠心耿耿、隨时可舍的忠僕。 纵是百骑司那些鹰犬去查,也休想嗅到一丝魏王府的气息!” “嗯,善!大善!”李泰彻底放心,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又端起金杯痛饮了一口美酒,仿佛饮下的是李承乾的败亡。 然而,在烛光稍显昏暗的角落,柴令武与崔仁师默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深深的不安。 这计策太毒,太险。 陛下和太子的毫无动静,都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让他们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长安城的上空,阴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跛龙”的诅咒如同无形的幽灵,在街巷坊市间游荡。 一场酝酿於沉默之下的狂风骤雨,似乎隨时都將撕裂这虚假的平静。 各方势力,都在黑暗中绷紧了弦,等待著那必將到来的、更惨烈的碰撞。 …… “跛龙”的阴霾尚在街巷间游荡,一股更凌厉的罡风,裹挟著森然寒意与诛心的锋锐,猝然撕裂了长安虚假的平静。 东市·铁器坊外 日头毒辣,铁砧火星四溅。张铁锤古铜色的脊背汗如雨下,他抓起水囊猛灌几口,和几个匠友蹲在槐树稀薄的荫凉下,就著咸菜啃硬胡饼。 汗水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正是坊间汉子最熟悉的气息。 忽地,街角奔来几个总角孩童,拍手嬉跳,那刺耳的调子又钻进耳朵: “龙行九天风云动,一步一瘸天地崩!” “呸!”张铁锤一口啐出嘴里的饼渣,浓眉拧成疙瘩,“又是这帮小崽子!唱这丧气调,也不怕烂了舌头根子!” 旁边蹲著的学徒王栓子,眼珠滴溜一转,压低嗓子凑近: “张叔,消消火!俺昨儿在漕河扛活,听那撑船的老把式吼了个新段子,解气得很!专克这晦气歌!” 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猛地挺直腰板,带著铁器坊特有的粗糲腔调,吼声穿透了叮噹的打铁声: “胖虎妄举山河鼎? 痴心沼塞舟难动! 脂流成川掩腥风! 金鳞耀破承乾殿! 残甲空留郧乡冢!” 最后那个“冢”字,被他拖得又长又响,带著一股子狠劲儿。 匠人们先是一愣,隨即哄然炸开! “胖虎?哈哈哈!胖虎想顶大鼎?笑死俺了!”张铁锤蒲扇般的大手拍得大腿啪啪作响,笑得前仰后合。 第38章 胖虎——妄想举——山河之鼎? “脂流成川掩腥风?好!骂得绝!可不就是满肚子坏水,拿胖油盖臭味嘛!”另一老匠人嗤笑著摇头。 “金鳞耀破承乾殿!提气!东宫那位,是真龙!有光!”张铁锤指著皇城方向,吼得唾沫横飞。 王栓子嘿嘿一笑,压著兴奋:“最后那句才叫绝呢!残甲空留…郧乡冢!听说那鬼地方,鸟不拉屎,是埋骨头的乱葬岗子!” 眾人心领神会,鬨笑声几乎掀翻树冠。 …… 国子监·青梧廊下 暮色渐合,用过膳的士子三两成群,在迴廊下踱步消食。 几个寒门学子聚在角落,面带忧戚,低声交换著日间听来的“跛龙天残”之说,字字句句如沉石压心。 “唉,若天命果真如此…”一人嘆息未竟。 “诸位同窗,”一个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眾人回头,见是素有名望的庶吉士孙文远。 他面含忧色,长揖一礼:“慎言,慎言啊!市井蜚语,多为恶毒构陷,岂可轻信?” 他目光扫过眾人,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探究,“文远倒听闻一新谣,虽俚俗,却暗含『诗言志』之微义。” 不待回应,他昂首负手,朗声吟哦,声如玉磬击於廊柱间: “胖虎妄举山河鼎, 沼塞舟横梦成空! 脂流漫川腥难掩, 金鳞裂夜耀乾宫! 残甲空余郧乡冢, 徒惹鸦啼晚照中!” 吟罢,孙文远目光深邃如古井,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惊愕的脸: “胖虎,妄效龙腾,终陷泥淖,徒留笑柄; 『脂流漫川』,纵有万斛膏脂,岂能遮尽滔天秽腥? 反观『金鳞裂夜』,光耀东宫,煌煌如日,岂是阴沟浊物可蔽? 至于归处…诗讖昭然,非人力可逆矣。 诸君饱读圣贤,当知明辨之道,莫为浮言所惑!”言毕,青衫微动,飘然隱入暮色。 寒门士子李寒松怔立原地,口中反覆咀嚼:“胖虎欲举山河鼎…沼塞舟横梦成空…金鳞裂夜耀乾宫…”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 他攥紧拳头,眼中迸射出锐利光芒,对身旁同伴低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听见了吗?字字如刀!直剖心肺!这才是直指本心的诛心之语!比那攻訐身体的下作之言,高明百倍!太子殿下…所谋者大!是真龙!” 西市·天桥听风轩 华灯初上,听风轩內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说书先生“赛臥龙”一袭青布长衫,醒目木“啪”地拍在案上,声震屋瓦: “……前日那『跛龙』之谣,恶毒噬心!然!天道轮迴,报应不爽!” 他声调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诸位看官!可知长安新起一讖——『胖虎——妄想举——山河之鼎』乎?!” 全场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赛臥龙唾沫横飞,將一头胖虎在腥臭泥沼中挣扎、妄图扛起巨鼎却被压得口吐白沫、油脂横流腥气熏天的场景,描绘得活灵活现,引来满堂震天价的鬨笑与鄙夷的唾骂。 “呸!这腌臢蠢物!”他狠狠啐了一口,贏得雷动喝彩,“妄想学真龙担社稷?呸!连个泥坑都爬不出!更可笑那满身臭油,还想遮住满肚子坏水?遮得住吗?!” 隨即,他神色一肃,整衣敛容,抱拳遥指东北方,语气充满敬畏:“然!真龙何在?!”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金鳞裂夜耀乾宫! 耀乾者,承天景命也!金鳞曜世,光破九幽!此乃天命所钟,宵小鼠辈,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爭辉?!” 最后,他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如同鬼魅耳语,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心底: “至於那困死泥潭、腥膻难掩的『胖虎』嘛…嘿嘿,其下场,早已刻在阎罗簿上——”他猛地一拍惊堂木,炸雷般喝道: “残甲空余郧乡冢, 徒惹鸦啼晚照中! 郧乡何处?贬鬼流魂之地也! 空留几片烂甲,枯骨餵了野狗!寒鸦呱噪,残阳如血!可嘆!可悲!可作后来者戒啊——!” “好——!”全场彻底沸腾!吼声几乎掀翻屋顶。“金鳞裂夜”的煌煌气象令人热血沸腾,“郧乡枯冢鸦啼”的悽惨结局让人脊背发凉。 混杂在狂热人群中的魏王府眼线,面无人色,连滚爬出人群,疯也似的朝王府方向奔去。 魏王府·集贤堂 烛火通明,李泰正得意洋洋地听著房遗爱添油加醋描绘“跛龙”谣言的“赫赫战果”,肥胖的脸上油光可鑑。 那眼线连滚带爬冲入,不等呵斥,便带著哭腔將听风轩所见所闻,连同那“胖虎妄想举山河之鼎”、“残甲空余郧乡冢”的刻骨毒咒,一股脑倒了出来。 “胖…胖虎?妄想举…山河鼎?”李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唰”地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嘴唇哆嗦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肥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 “沼塞…舟难动…脂流…腥风…郧乡…冢?!” 他猛地低头,看著自己堆满脂肪、连锦墩都几乎承托不住的肚腩,一股无法言喻的、混合著极致羞辱与灭顶恐惧的洪流轰然衝垮了他的理智! “啊——!!李承乾!孤要將你碎尸万段——!!”野兽般的悽厉嚎叫撕裂了王府的寧静。 他猛地抓起案上那只价值连城的和田白玉貔貅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砰——哗啦!” 玉屑四溅!碎玉如刀,瞬间割破了他肥厚的手掌,鲜血混著冷汗,顺著手腕淋漓而下,滴落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查!给孤查!!查出是哪个天杀的编的!!”李泰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肥胖的身躯在书房內横衝直撞,珍贵的瓷器、玉器、字画被他疯狂地扫落、砸烂, “缝了他们的嘴!割了他们的舌头!把唱这谣的贱民统统打死!打死——!!” 咆哮声、打砸声、侍从惊恐的告饶声,在集贤堂內混作一团,如同炼狱。 柴令武与崔仁师缩在角落,面无人色,彼此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太子,似不好对付啊? 跛龙焉能御九天之重? 胖虎妄想举山河之鼎? …… 第39章 薛仁贵等人到来 数日后,甘露殿。 几案上,一份来自户部的奏疏静静摊开,墨跡清晰得刺眼。 內侍监王德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殿內落针可闻。 李世民的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反覆逡巡:“自贞观十一年起,歷年积欠东宫左、右卫率卫士俸银……合计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五两有奇。” 四万多两!一笔足以武装千余精锐的巨款!更是户部在他默许之下,对东宫长达数年的刻意压制! 他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冰冷的紫檀御案,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补?]心念微动。东宫卫士缺额、粮餉被剋扣,这本是他有意为之的制衡,如今被太子当廷捅破,朝野皆知。 若再装聋作哑,传出去便是他这个皇帝默许苛待储君、亏空国本! 他李世民,要做的是垂范后世的圣君明主,岂能在此等事上授人以柄? 更何况,太子如今借科举改革之势,锋芒正盛… [不补?]念头刚起便被压下。 若拒不补足,太子只需一句“父皇,儿臣麾下卫士食不果腹,何以护卫东宫?何以震慑宵小?”,便能將他置於不义之地! 虽然,李承乾可能不敢! 但他就怕李承乾又像之前那样『大闹朝堂』! 沉思良久, “王德。”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老奴在。”王德立刻躬身。 “传朕口諭…”李世民顿了顿,“令户部…三日內,將积欠东宫卫士之俸银,足额拨付!不得…再有延误!” “遵旨。”王德心头一凛,立刻应下。 “青雀近日在忙些什么?”李世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御座高高的椅背上,冕旒珠串隨著动作轻晃。 侍立一旁的內侍监王德,立刻收敛心神,垂首恭谨回稟:“陛下,魏王殿下正於魏王府文学馆,亲自督促眾学士编修《括地誌》。 据闻,全书已近尾声,不日即可完稿,献於御前。” “哦?《括地誌》快成了?”李世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殿外虚无的某处,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自语了一句: “青雀这孩子…终究是文弱了一些。” 文弱? 王德猛地一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飞快抬了下眼皮,偷覷了一眼御座。 魏王李泰那肥胖得几乎塞不进亲王车輦的身躯、那因养尊处优而略显虚浮的体態…无论如何也与“文弱”二字沾不上边! 陛下此言…究竟是何意?是爱之深责之切?还是…另有所指? 没等王德琢磨明白,李世民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传詔。” 王德心头一凛,立刻屏息凝神。 “魏王长子李欣,”李世民的声音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秉性聪慧,言行有度,孝悌之心可嘉。著即册封为——晋阳郡王。择吉日行册礼。” 晋阳郡王?! 王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捧著拂尘的手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深埋下头,掩饰住脸上无法抑制的惊骇。 李承乾做为太子,其嫡长子李象,至今尚未得封王爵! 而魏王的嫡长子,一个稚龄童子,竟先一步获封郡王?这已是逾制!更骇人的是那封號——晋阳! 这两个字的分量,重逾千斤!王德脑中瞬间闪过:晋阳宫!大业十三年!那堆积如山的兵甲!那满仓的粮秣! 那是大唐龙兴之地,是高祖皇帝起兵夺取天下的根基所在! 陛下將如此具有象徵意义的封號授予魏王长子,这背后的深意…这掀起的波澜… 王德只觉得口乾舌燥,冷汗瞬间浸湿了內衫。他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用尽全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是。老奴…即刻擬詔。” 他深深一躬,一步步倒退著向殿门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如雷的心跳上。 甘露殿內,烛火安静地燃烧著,映照著李世民高深莫测的侧脸。 他端起案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未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杯中沉浮的叶梗。 殿外,王德终於踏出那沉重的门槛,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皇帝轻飘飘的几句话,一句“文弱”的评语,一个“晋阳郡王”的册封,…如同数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刚刚因餉银补足而显出几分生气的东宫脖颈之上! 也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悬在了整个朝堂的头顶! …… 东宫·显德殿外校场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映照著校场上飞扬的尘土。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久违的、带著铁锈与汗水的蓬勃生气。 杜荷一身劲装,精神抖擞地引著数人来到李承乾面前。 “殿下!臣不负所托,河东义士薛礼,絳州裴行俭,融州黄水县令王玄策,洪州都督府司马许敬宗等,皆已应募而至!”他声音洪亮。 李承乾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人。 居首者身形魁伟,面容方正刚毅,虽风尘僕僕,双目却炯炯如电,沉静中自有渊渟岳峙之气,正是薛仁贵。 “薛礼,拜见太子殿下!”薛仁贵声音沉稳,抱拳行礼。 其侧裴行俭,年纪稍轻,目光锐利,身姿挺拔如松,透著一股书卷气与英武並存的独特气质。 其中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身著深青色圆领常服,虽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久经歷练的沉稳气度。 他眼神深邃,目光沉静內敛,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透露出其心思縝密与洞察世情的老练。 此人正是许敬宗。他拱手行礼,姿態恭谨却不卑不亢:“臣许敬宗,拜见太子殿下。” 另一人则年岁稍轻,身形挺拔如修竹,面容俊朗,眉宇间隱含著一股勃勃英气与书卷气相糅合的独特气质。 他身著浅緋色官服,腰束革带,步履间带著一种文士少有的利落与自信。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目光锐利如鹰隼初探,仿佛能穿透迷雾,直指核心,显示出其过人的胆识与机敏。 这便是曾创下“一人灭一国”传奇的王玄策。他同样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臣王玄策,拜见太子殿下!” 第40章 安排 其余几人亦隨之躬身,动作乾脆利落,毫无市井浮华之气。 “好!好!诸位壮士,免礼!”李承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声音带著振奋, “孤,盼诸位久矣!东宫正值用人之际,得诸位臂助,如虎添翼!” 他隨即转向身旁恭敬侍立的东宫左卫率正率贺兰楚石:“贺兰將军,户部所拨之餉银,可已到位?” “回稟殿下!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五两餉银,已於昨日申时,由户部度支司郎中亲自押送,足额入库!分毫未差!”贺兰楚石声音洪亮,带著一丝扬眉吐气。 虽然此人两面三刀,但李承乾不准备现在就將之擼掉。 “甚好!”李承乾朗声道,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传孤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响彻整个校场: “其一!即日起,东宫左、右卫率,按满额八百人之制,广募驍勇忠义之士!凡身家清白、体魄强健、弓马嫻熟者,择优录用!餉银、甲冑、器械,一应足额发放,绝不再有剋扣之事!” “其二!新募卫士之编练、校阅,由……” 他目光落在薛仁贵身上,带著期许:“薛礼暂领左卫率副率,裴行俭协理!” “许敬宗、王玄策,入詹事府,听候调用!” “其三!自本月起,所有东宫卫士餉银,由东宫詹事府会同左、右卫率,直接核发!” 三条命令,条条如刀! 募兵满额!彻底打破李世民多年来的隱形压制! 授以实权!將薛仁贵、裴行俭等猛將直接置於要害位置! 薛仁贵等人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他们远道而来,所求不过是一个施展抱负的机遇。 太子甫一见面,便委以重任,更赋予实权,这知遇之恩,瞬间点燃了他们胸中的热血! “末將薛礼(裴行俭/许敬宗/王玄策)!领命!” 眾人齐声应诺,声震校场,太子的气魄与信任,值得他们效死! 李承乾看著眼前这些英气勃发的面孔,看著校场上因餉银到位、扩编在即而士气大振的卫士,胸中豪气顿生。 他跛足向前一步,迎著猎猎风声,朗声道: “孤,信诸位!望诸位,勤勉操练,整肃武备!” 阳光刺破云层,金辉洒落,將李承乾的身影拉长。 …… 贞观十六年三月下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东宫·显德殿。 殿內气氛略显沉闷。 杜荷对著正在审阅三地试点细则的李承乾,抱拳行礼,声音带著一股憋屈: “殿下!臣…回来了!” 李承乾抬起头,放下硃笔:“杜卿辛苦了。终南山一行,可有收穫?” 杜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结吐出:“殿下!孙真人(孙思邈)…见到了!但他不愿下山!” 杜荷不等李承乾说话,又道:“殿下,那『跛龙』的恶毒之言,如同附骨之疽,臣一路行来,从长安到终南山脚,再从山脚回返长安… 茶肆、驛站、乃至山野村夫,竟都有人在窃窃私语!『跛龙难承九重』…『天命不佑』…此等诛心之论,已是沸反盈天!”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紧握,“纵然我等有『胖虎』之谣反击,戳破了李泰那偽君子的麵皮,可…可殿下您…您这『跛足』之言,终究是传开了! 深入了人心!东宫…东宫在此事上,仍是…仍是败了啊!” 他的话语带著深深的不甘和无力感。 谣言一旦成形,便如野草燎原,再高明的反击,也只能伤敌,难以完全洗刷自身沾染的污跡。 李承乾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无杜荷预想中的怒意或沮丧。 他站起身,跛足踏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败了?”李承乾的声音平静无波,走到窗边,望向宫墙外苍茫的天空, “杜卿,你只看到了谣言污人,可曾想过,这『跛足』,亦可为孤所用?” 杜荷愕然抬头:“为…为殿下所用?” “不错。”李承乾转过身,目光深邃,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世人皆言孤『跛』,乃天命不佑之兆。那孤…便让这『跛』,变成『天命所归』的明证!” 他走到杜荷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孤让你去寻孙真人,並非只为治孤这腿疾,更是要借他…这『活神仙』之口!” “借孙真人之口?”杜荷更加困惑。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智慧的光芒:“孙真人悬壶济世,活人无数,在民间声望如日中天,被尊为『药王』,其言近乎『讖语』。 孤已想好说辞,你且记下,若能打动孙真人,他必隨你下山。” 他顿了顿,开始口述,语速不快,却字字珠璣: “杜卿,你见到孙真人,可直言:『太子殿下於深宫偶得一方,乃梦中仙人所授,专治一种极其险恶之症—— 头项强痛,恶寒发热,角弓反张,口噤难言,神昏譫语,状如惊风,其势急如雷霆,患者十死七八!此症古来有之,医家束手,谓之『痉病』或『破伤风』。 殿下得此方,名曰『仙授活命汤』,然其理深奥,配伍精微,非殿下所能尽解。 殿下闻真人乃杏林北斗,特遣臣来,恳请真人移驾,共参此方,以活天下苍生!』” 此乃李承乾描述的“脑膜炎/破伤风”重症症状,在古代確属绝症。 所谓“仙授活命汤”,实为现代青霉素的隱喻。 李承乾无法解释微生物学,只能以“梦中仙人授方”为托。 “若孙真人问及太子何以得此方?你可答: 『殿下亦感奇异。自去岁冬,殿下左腿旧伤处忽生异状,其肤下隱有紫筋盘结,蜿蜒如龙,时觉灼热麻痒。每每此状发作,殿下便感心神悸动,夜有所梦。 此方…便是在一次异梦后,浮现於殿下心间。殿下尝自疑,此腿伤…或是天意,令其体察人间至苦,故降此仙方以拯黎庶?』” 李承乾將腿伤『跛足』的『缺陷』,巧妙转化为『天降异象』、『感察人间疾苦』的『神跡』徵兆。 暗示腿伤是获得仙方的『机缘』,是『天命』使然。 第41章 去请孙思邈 “最后,至关重要!”李承乾目光炯炯,“若孙真人仍有疑虑,或言及清修、避世之念。你需直视其目,恳切直言: 『真人!太子殿下常言:跛足之痛,不过一身之苦。 然天下苍生,因病魔缠身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何止万千? 真人乃万家生佛,忍见万千生灵涂炭,而独守山间清静乎? 殿下有仙方之引,真人有回春之妙!此二者合,乃苍生之幸! 请真人念及天下病苦,隨臣下山,一观此方! 若此方真能活人,真人功德,更胜十世修行!』” 李承乾言罢,看著杜荷:“此三论,层层递进。先以奇症引其好奇,再以『机缘天意』將孤之『跛』转化为『祥瑞』,最后以苍生大义动其仁心。孙真人志在济世,此饵…他必难拒绝。” 杜荷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殿下此计,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將人人鄙夷的『跛足』,硬生生扭转为『天降祥瑞』、『体察民苦』的神跡象徵! 更要借孙思邈这『活神仙』之口,將这『神跡』坐实! 一旦成功,『跛龙』谣言,非但不再是缺陷,反而会成为『天命所归』的铁证! “臣…明白了!”杜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振奋与钦佩, “殿下妙计!臣…必竭尽全力,定將孙真人请下山来!” …… 终南山·幽穀草庐外 数日后,杜荷再次风尘僕僕地站在了孙思邈的草庐前。 鬚髮皆白、仙风道骨的孙思邈,依旧坐在那块青石上,目光澄澈平和地看著他:“杜將军去而復返,可是太子殿下有恙?” 杜荷深深一揖,朗声道:“真人容稟!太子殿下安好。然殿下心繫天下苍生,偶得一方,或可救治一种世间罕有之绝症……” 他按照李承乾所教,將“仙授活命汤”所针对的“痉病”症状,描述得极其详尽、凶险,甚至引用了几个民间流传、符合医理的恐怖病例,其描述之精准,远超一般武夫所能。 孙思邈古井无波的面容,在听到那具体而微、高度符合医理的重症描述时,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强烈的好奇。 他行医一生,深知此症(古称痉病、金疮痉)的凶险与棘手,几乎是十死无生。如今竟听闻有方或可救治? 杜荷敏锐捕捉到这丝变化,立刻补充道:“…此方配伍精微,理法深奥,殿下自言亦是偶然所得,尚未尽解其妙。 然其言此方针对邪毒深陷、引动肝风之机,似有独到之处!” 他著重强调了『配伍精微』、『理法深奥』、『针对邪毒肝风』,这是孙思邈真正关心的核心——药方本身的价值。 杜荷隨即拋出第二步:“…此方玄奥,殿下自言乃因去岁冬,左腿旧伤处突生异变,紫筋盘结如龙隱现,灼热麻痒,继而心神悸动,夜有所梦,方得此仙方浮现於心。 殿下常自思忖,莫非此腿伤…实乃天意,令其体察人间至苦,故降此仙方以拯万民?”他边说,边偷偷观察孙思邈神色。 孙思邈抚须沉吟,眼中精光更盛。他对『梦中仙授』之说,素来秉持『敬鬼神而远之』的態度,未必尽信。 但太子所述之『紫筋隱现,灼热麻痒』的体徵,却是一个值得探究的病理信號! 这与他毕生钻研的经络、气血、外伤后遗症等学问隱隱相关。 至於太子將此感觉与体察病苦相连,不过是仁者之心的体现。 真正牢牢鉤住他心思的,是那能救绝症的“仙方”本身,以及那描述清晰的病理现象! 见孙思邈陷入专注的思考,显然对药方和病理现象兴趣浓厚,杜荷知道关键时刻已到! 他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著无比的真诚与沉重的悲悯,直视孙思邈: “真人!太子殿下有言:『跛足之痛,不过一身之苦。然天下苍生,因病魔肆虐而哀鸿遍野、白骨露野者,何止百万? 真人乃万家生佛,仁心泽被苍生,难道…难道忍心独守这清幽山涧,坐视那万千生灵在病痛中挣扎哀嚎,魂归九幽吗?!』” 他声音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殿下有此或可救绝症之方,然其理未明,其效待验!真人乃杏林泰斗,回春圣手! 此方若得真人慧眼甄別,妙手验证,乃苍生之大幸!是活万千性命之无量功德啊!真人! 请念及天下病苦,隨杜荷下山!只需一观此方,辨其真偽,究其药理! 倘若此方真具神效,真人之功德,必当光耀千秋,泽被万世!更胜真人於此山中穷究典籍!” 杜荷的话语,直指孙思邈毕生信念的核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尤其那句『坐视万千生灵挣扎哀嚎,魂归九幽』,以及『辨真偽、究药理、活万民』的务实呼唤,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敲在他的医者仁心上! 山风拂过,吹动孙思邈雪白的鬚髮。他久久沉默,目光深邃,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无数在『痉病』折磨下绝望扭曲的面孔。 济世救人,是他毕生所求。 如今,一个可能救治此等绝症的未知药方,以及一个值得探究的病理线索,就在眼前。 而验证它、完善它、最终用它拯救苍生的责任与机遇,似乎也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比任何玄虚的『天意』,都更能打动这位务实求真的药王! 良久,孙思邈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中包含著对病痛的悲悯与医者的担当。 他缓缓起身,拂了拂青灰色的道袍,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和充满探究的欲望: “杜將军…请起。” “带路吧。” “老道…隨你去东宫,见识见识太子殿下这…或可活命之方!” 杜荷心中巨石落地,大喜过望,重重叩首:“谢真人!苍生有幸!” 孙思邈被那可能救世的药方、那值得研究的病理现象以及那拯救万千生命的无量功德所打动。 只要这位杏林北斗踏入东宫,『仙方』验证的过程本身,就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第42章 弹劾太子 贞观十六年三月下旬, 魏王府·集贤堂。 暮色四合,集贤堂內烛火摇曳,光影在眾人脸上跳动,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阴鬱。 李泰深陷在铺著白虎皮的锦榻里,连日来“胖虎”谣言的刺耳和东宫日益显露的势头,压得他心头憋闷。 侍郎刘洎快步走入,脸上是极力压制的兴奋,眼中却闪著阴鷙的光。 他对著李泰深揖一礼,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殿下!东宫眼线有重大密报!” 李泰猛地坐直,小眼睛眯成缝:“快说!” “殿下,”刘洎凑近一步,语速飞快,“太子李承乾,借补发餉银的由头,正大肆招兵买马! 招揽的人里,河东的薛礼、絳州的裴行俭,都是些田舍白丁,边地小卒! 可太子呢?竟跳过所有规矩,不考校其能,不验明其功,直接就封了他们做东宫卫率的副率、协理! 那可是要紧的军职!连许敬宗、王玄策这些文官,也都安插到了心腹位置上!” “混帐!”李泰狠狠把葡萄砸在案上,汁水四溅,“他想干什么?把东宫当成他李承乾的私兵营了吗?想封谁就封谁?!这是明目张胆的结党营私!” “殿下英明!”刘洎眼中毒光更盛,“太子如此逾制,私授重权,居心叵测!臣以为,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扫视在场的杜楚客、岑文本、崔仁师、房遗爱、苏勖、柴令武等人,声音压得更低,拋出狠毒计策: “殿下,光弹劾他『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分量还不够。臣有一计,可將其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眾人屏住呼吸盯著他。 刘洎一字一顿,如同毒蛇吐信:“我们对外散播谣言——就说太子在密室召见薛礼、裴行俭这些新收的心腹时…曾压低声音提到『玄武门旧事』! 甚至…暗示太子要『效仿当年陛下故事』!密谋效法…『玄武门』!” “效法玄武门?!”李泰倒抽一口冷气,杜楚客、岑文本这些老狐狸也瞬间脸色惨白! 这几个字,是陛下心中最深的伤疤,还敢再提? 刘洎火上浇油:“不止如此!还要传言说,太子对那几个白丁悍將拍胸脯保证: 『將来事成,封你们为王,裂土封疆,共享富贵』!坐实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铁证!” 他目光扫过眾人,迅速分派任务: “柴都尉!”他盯著杜柴令武,“你熟门路,务必把这几场『东宫的密谈』擬定得足够逼真! 偽造好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出入记录,要环环相扣,像真的一样!” “杜长史!”转向杜楚客,“您是文章圣手,弹劾奏章非您莫属! 要把『结党营私』、『私授兵权』和『密谋效法玄武门』、『许诺裂土』几桩大罪,层层递进,写得字字见血! 要引经据典,直指他动摇国本,图谋造反!务必一击毙命!” “崔侍郎!”他看向崔仁师,“门阀世家的態度很关键! 请您联络山东、关陇的故旧,透点风,就说太子重用寒门粗鄙武夫,是要打压我们士族根基!让他们同仇敌愾!” “房駙马!苏学士!”最后看向房遗爱和苏勖,“长安城里,得把风声再搅浑! 把『太子想效法玄武门』、『许诺封王裂土』这些话,巧妙散出去!重点放在那些跟军中、勛贵有来往的茶楼酒肆、暗桩据点!” 刘洎胸膛起伏,眼中闪著疯狂的光:“诸位!这是绝杀局!只要弹章递上去,流言满城飞,『人证物证』齐全! 陛下听到『效法玄武门』这些字眼,必定雷霆震怒! 太子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东宫必倒!储位…非殿下莫属!”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这计策太毒太险,一旦发动,就是刀刀见血! 房遗爱和柴令武摩拳擦掌,一脸凶悍兴奋。 崔仁师眉头拧成疙瘩,盘算著对门阀的利弊。 “慎重!慎重啊!”杜楚客鬚髮皆颤,老脸煞白,声音带著恐惧,他深知偽造证据的风险。 “刘侍郎!这…这计策是要命的啊!” 他转向李泰,急切道:“殿下!偽造证据构陷储君密谋…效法那等事…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万一…万一被陛下察觉一丝破绽…別说扳倒太子,殿下您…您自身难保啊!陛下震怒之下,谁能承受?!” 崔仁师也忧心忡忡:“楚客公说得对!殿下,此计虽狠,却是双刃剑,弄不好反伤自身!陛下…终究是太子的亲父…”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皇帝未必会为构陷杀子,但若知是魏王所为,后果不堪设想。 连房遗爱和柴令武听到“掉脑袋”、“自身难保”,脸上也掠过惧色。 李泰的身体猛地僵住,刚才被野心点燃的狂热像被浇了冰水,小眼睛里满是惊疑。 他太清楚父皇对“玄武门”有多忌讳!刘洎这计,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声音发乾,带著恐慌:“刘…刘侍郎,杜公、崔侍郎的担心…有道理啊。 偽造这种大逆的罪证…要是…要是被父皇知道是我…是我指使的…” 他不敢想下去,仿佛已看到父皇雷霆震怒的脸。 堂內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目光都钉在刘洎身上。 面对质疑,刘洎反而挺直腰板,眼中闪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他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蛊惑: “殿下!诸公!你们的担心,我能不懂?可富贵险中求!更何况…” 他故意停顿,加重语气:“殿下您好好想想,陛下待您,还不够偏爱吗?!” 他逼近一步,直视李泰惊恐的眼睛: “您看看!太子的嫡长子李象,现在还是个白身!可您的长子欣儿,小小年纪,就被陛下封了晋阳郡王! 晋阳啊!那是咱大唐起兵的地方!陛下用这么重的封號给您儿子,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这话像道惊雷劈中李泰,他肥胖的身体激动地又抖起来。 晋阳郡王…这是他心底最得意的骄傲! 刘洎趁热打铁,声音拔高,像在眾人心里点火: “陛下待您,哪样不是破了格?府邸比亲王规格还高,恩准您乘小轿进宫,特许您开文学馆招揽天下英才…哪一样不是远超亲王该有的? 陛下对您这份心,天地可鑑!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陛下心里属意谁当储君吗?!” 他目光扫过杜楚客、崔仁师,拋出最诱人的饵: “我刘洎敢断言!陛下…早就想换储君了! 只是苦於太子没犯什么明面上的大错,强行废立怕天下人议论,损了圣德! 陛下…他老人家是在等!等一个能光明正大废掉太子的理由!等一个…能顺理成章把殿下您扶上储位的台阶啊!” “现在!”刘洎猛地挥拳,斩钉截铁,“太子自己找死,私授白丁兵权,结党营私,野心都露出来了!这就是天赐的台阶! 我们只要把这『效法玄武门』的罪名给他坐实了,呈到御前! 就等於给陛下递上了一把最锋利、最趁手的刀!陛下接过这把刀,就能名正言顺地,砍向那个他早就看不顺眼的东宫!” “这…”杜楚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刘洎描绘的“陛下心意”和“天赐良机”堵了回去。 崔仁师眼神也动摇了。 李泰呼吸粗重起来,晋阳郡王的册封、父皇种种破格的恩宠…一幕幕闪过脑海。 刘洎的话,像烈酒灌顶,把他对储位的贪念和对父爱的幻想无限放大,瞬间淹没了恐惧! 是啊,父皇这么偏爱我,不是想让我当太子是什么? 他肯定是在等我…替他除掉那个碍眼的跛子! 李泰肥胖的身体微微发抖,小眼睛在恐惧和贪婪间挣扎。 想到李承乾倒台、自己入主东宫的场景…巨大的诱惑最终压倒了恐惧。 “好!好!刘侍郎说得对!”李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激动地乱颤,眼中只剩下疯狂和贪婪, “父皇…父皇一定是这么想的!他就是在等本王…递上这把刀!” 他凶悍地扫视眾人:“就按刘侍郎之计行事!” “柴都尉!偽造『人证物证』必须天衣无缝,半点破绽都不能有!” “杜长史!奏章往死里写!要写得触目惊心,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其他人,照刘侍郎的分派,立刻去办!” “本王…要亲眼看著李承乾,跪在父皇面前…百口莫辩!” “本王…要亲手把这把『刀』,送到父皇手里!” 集贤堂內,一场以“构陷太子效法玄武门”为毒刃的致命阴谋,在摇曳烛光下悄然启动。 烛火在集贤堂內不安地跳跃,映照著眾人或狂喜、或忧虑、或狠戾的脸。 恐惧被野心和对“圣意”的揣测扭曲,一场以“父爱”为幌子、实则凶险万分的构陷,在李泰的野心和刘洎的蛊惑下,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 追读单章,求支持! 以下我简单说几点。 一、先说大家最关心的更新: 是这样的,新书期,一般都是两章,每章两千。 为什么不能多更呢? 因为要爬榜。 超过一定字数的话,会从新书榜上被扔下去的。 所以,时间拉长的话,更新就不能太多字数。 且需要引流,在新书期才有推荐流量包引流,所以时间要长一点。 不过话虽如此,新书期正好给我存存稿,等上架之后多更新一点。 以上,拜谢。 二、关於设定: 很多喜欢歷史的读者。 相应的,大家看法也多,对歷史看法可能有一些不同,。 以及,確实有部分很了解唐史的朋友,提意见我会悉心学习。 谢谢大家的意见,也欢迎大家友好交流。 三、歷史人物: 大家都有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歷史人物,无论是李承乾、李世民、长孙无忌、……包括一个一个出现的人物如武媚娘等! 可能我设定的性格有的朋友不太喜欢。 这个多多包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四、关於追读。 大家养书是新书幼苗,可以理解,不过……希望大家能追读儘量追读一下。 尤其是本周五,希望支持的朋友们在『本周五』能儘量追读一下,这个会决定本书成绩,已经流量支持! 成绩跟:月票、收藏、追读、阅读时长、评论、推荐票都有关! 成绩越好,写书动力越大。 评论时儘量手下留情,拜谢! 最后再求支持一下:周五请朋友们帮帮忙追读一下,谢谢! 第43章 半真半假 太极殿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太极殿前已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 今日的晨靄似乎格外凝重,低气压笼罩著宫闕,连平日里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也消失无踪,唯闻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文臣武將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在两个人身上来回逡巡。 一位是太子李承乾。 他身著緋红储君朝服,立於百官之首,身姿如松,脸上平静无波,眼帘微垂,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只专注於脚下金砖的纹路。 另一位,则乃魏王李泰。 他那富態的身躯裹在亲王紫袍里,今日却没了往日的谈笑风生,肥硕的脸上刻意绷紧,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肃穆神情。 只是那微微眯起的小眼睛深处,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志在必得的光芒,却怎么也藏不住。 “陛下驾到——!” 內侍监王德清越悠长的声音穿透大殿,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李世民身著十二章纹玄色龙袍,头戴垂旒冕冠,步伐沉稳有力,自御座后的屏风步出,一步步踏上丹墀,端坐於九龙御座之上。 冕旒珠玉轻晃,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余下线条冷硬的下頜。 “眾卿平身。” “谢陛下!” 山呼万岁之声整齐划一。朝会如常开启。 兵部奏报边防,户部陈情赋税,御史台弹劾地方……冗长的议程在一种异样的安静中进行。 李承乾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直到各项议程將尽,那声预料之中的声音终於响起。 “父皇!” 魏王李泰猛地从亲王班列中踏出一步,声音洪亮得震得殿內嗡嗡作响,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来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世民的目光透过冕旒垂下的珠串,落在李泰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魏王,何事启奏?” 李泰先是对著御座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脸上已堆满了痛心疾首、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煎熬: “父皇!儿臣…儿臣万死!然为社稷计,不敢不言!儿臣今日,要弹劾太子殿下!”他声音带著颤抖,表演得情真意切。 “弹劾太子?”李世民的声音依旧平淡,“太子又有何过失?” 李泰深吸一口气,如同鼓足莫大勇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然正气: “父皇容稟!太子殿下近来举止异常,私相授受,其心叵测! 他借户部补餉之机,大肆招揽河东薛礼、絳州裴行俭等出身微末、来歷不明之悍勇白丁! 不经考校,不验功勋,竟直接擢拔为东宫卫率副率、协理等要职! 更有许敬宗、王玄策等文臣,亦被安插於东宫心腹之位!此等行径,意欲何为?” 他越说越激动,从袖中抽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双手高高捧起,如同捧著沉重的罪证: “儿臣这里有东宫守卫亲闻之证词!太子殿下近日常在密室召见此等新收心腹,彻夜密谈!守卫亲耳听闻…亲耳听闻…” 他故意停顿,环视全场,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落: “守卫亲耳听闻,太子殿下於密室之中,屡次提及…提及『当年宫门旧事』(玄武门)!” “哗——!” 整个太极殿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宫门旧事”!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每位朝臣头顶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惊骇、恐惧、难以置信、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瞬间全部射向了静立殿中的太子李承乾! 魏王李泰捧著奏疏,看著这满殿譁然,看著李承乾被置於风暴中心,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承乾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模样! 父皇最忌讳什么?最痛恨什么?他都算准了!这把淬毒的刀,他递得又快又狠! 御座之上,李世民那被冕旒遮掩的面容,终於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殿內的喧囂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冰冷的目光穿透珠玉垂旒,直直落在李承乾身上,声音如同寒冰刮过金砖: “太子。魏王所言…可否属实?” 压力,如同万丈高山轰然倾塌,压向李承乾! 他能感受到那无数道各色目光的灼烫,能感受到御座上那冰锥般的审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李承乾並未慌乱。 他甚至抬眼,淡淡地瞥了一眼旁边志得意满的李泰,眼中非但没有愤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 [李泰啊李泰,你递来的这把刀,孤…笑纳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从班列中出列。 他挺直脊樑,目光清澈坦荡地迎向御座上的李世民。 脸上並没有一丝被构陷的惶恐,反而带著一种真挚的…坦然。 “回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殿中,“魏王所言,仅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 眾人愕然。 李承乾不疾不徐,坦然承认:“臣近日,確在招募人才。河东薛礼,絳州裴行俭,皆臣所召。 许敬宗、王玄策等臣子,亦在东宫听用。” 李承乾竟然就承认了?!李泰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错愕。 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同在敘述一件寻常之事,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陛下明鑑。臣这腿伤,曾令臣有些意志消沉,蹉跎岁月,辜负了陛下的期许,亦让朝中诸公多有非议。臣每每思及,后悔莫及。”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坚定与追忆: “臣痛定思痛,捫心自问:臣为何能为太子?盖因臣乃陛下之子。既为陛下之子,臣最该学、最应效仿的,难道不正是陛下您吗?”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李世民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是以,臣近日闭门苦读本朝史录,尤其…读陛下当年於秦王之位时,內忧外患,强敌环伺,却能力挽狂澜,披荆斩棘,平定四海,开创我大唐贞观盛世的壮举!” 第44章 李世民:承乾…他…懂朕?(求月票)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由衷的感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臣读之,每每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亦…每每心痛难当!” “臣心痛陛下当年处境之艰难!內有兄弟鬩墙,步步紧逼;外有群雄割据,虎视眈眈!那是何等凶险危殆之境?” “臣想学的,是陛下於绝境之中,那份洞察乾坤的智慧!是那份力排眾议、廓清环宇的决断! 是那份为天下苍生、为社稷安稳,不惜身负千古重担的担当! 是陛下如何於万难之中,为我大唐劈开一片朗朗乾坤的不世之功!”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坦荡无畏: “至於魏王所言,臣要『效法宫门旧事』?臣不敢!亦从未作此想!” “臣所思所想,只是陛下当年,是怀著何等深重的痛苦与对天下无量的担当,才做出了那等艰难抉择! 臣每每思及陛下当年心境,对陛下的敬仰与感佩,便更深一层!” “臣今日所学,在旁人看来,或是在钻研帝王心术,效法陛下昔日之事。 然在臣心中,此乃陛下以自身经歷,传授予臣的——最珍贵、最切身的为君之道!臣…不觉得此举有错!” 掷地有声! 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 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都懵了!脑子嗡嗡作响! 这……这是什么辩法?! 他把“密谋效法玄武门”,硬生生掰成了“学习陛下的雄才伟略和担当精神”! 他把“研究宫门旧事”,强行解释为“体会陛下当年的痛苦与不易”! 这哪里是认罪?这分明是一篇感人肺腑、声情並茂、將对陛下的崇拜与理解推向巔峰的颂圣华章! 更是对魏王构陷最致命的反击! 魏王李泰彻底傻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肥厚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用尽毕生力气、精心策划的绝杀一击,非但没有打在敌人身上,反而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堆里,不,是砸在了一面无比光滑的铜镜上!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恶意,都被原封不动、甚至放大地反照了回来! 他仿佛成了一个费尽心机挑拨君臣父子关係、构陷储君的跳樑小丑! 他想反驳,想嘶吼,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他能说:“父皇你当年玄武门用的就是阴谋,太子不该学、不能学”? 那岂不是指著父皇的鼻子骂?他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御座之上,李世民透过垂旒缝隙,死死盯著下方那个侃侃而谈、神情坦荡的儿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设想过李承乾会如何辩驳,或愤怒,或委屈,或引经据典自证清白……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一番…直击他心扉的言辞! 而且,这次提及“宫门旧事”,全然不同於上次在朝堂上那尖锐的质问和指责! 没有指责他“弒兄囚父”的冰冷字眼,没有再在他心头的伤疤上撒盐! 有的,竟然是…理解? 是体会他的“痛苦”? 是推崇他的“担当”? 是讚颂他为天下才不得已为之? 这巨大的反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世民那颗早已冰封坚硬、却又深藏脆弱的心臟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颤音,脱口问道: “承乾…你…你此言之意,是…是不怪父皇当年所做之事了?” 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君臣『太子』和『朕』的称谓,用回了“承乾”和“父皇”。 李承乾神色无比诚恳,微微躬身:“陛下何出此言?臣…怎敢怪陛下?”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近日思之,深有感悟。” “於私而言,若无陛下当年之举,隱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岂会容得下臣? 臣只怕早已身首异处,或至少被废黜流放,贬死蛮荒! 陛下…实则是救了臣性命!” “於公而论……”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响彻殿宇: “若无陛下当年力挽狂澜,廓清宇內,焉有今日之贞观盛世?! 陛下所为,乃是为江山社稷!是为天下苍生!是为我大唐万世之基业! 臣…唯有感佩!唯有效法陛下为天下担当之心!岂敢有半分怨懟?!” “轰!!!” 这番言论,比刚才李泰的弹劾更像一颗真正的惊雷,在太极殿中炸开! 掀起的狂澜比之前更加猛烈! 所有文臣武將,无论是长孙无忌、房玄龄这样的老臣,还是魏徵这样的諍臣,抑或是李泰一党的爪牙,全都目瞪口呆,惊骇欲绝!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天啊! 对於那禁忌的“宫门旧事”,居然…居然还能这样解读?! 还能这样…歌功颂德?! 还能这样…把一场骨肉相残的宫廷政变,升华成为国为民、力挽狂澜的壮举?! 魏徵鬍子都在抖,房玄龄捋须的手僵住了,长孙无忌眼神闪烁不定,李泰更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几乎站立不稳!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身体猛地前倾,冕旒珠串剧烈晃动,发出急促的碰撞声!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深处,翻涌著从未有过的巨大震动、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理解的酸楚和暖流! 他死死盯著殿下的李承乾,心中惊涛骇浪: “这…这…” “太子……不……是承乾……承乾他…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他…他懂朕?!” 一股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这位帝王的心。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將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开,转向了旁边那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微颤、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和茫然的胖子——魏王李泰。 李世民脸上的震惊、动容、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著雷霆之怒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恐怖风暴,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不寒而慄。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风颳过金殿,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砸在李泰的心上: “魏王。” “这…便是你今日要弹劾太子的…所有事由吗?” 第45章 李泰抓住帝王疑心!(求月票!) 李世民冰冷而重逾千钧的问话——“魏王,这便是你要弹劾太子的所有事由吗?”——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向李泰。 父皇这是何意? 是觉得我的弹劾分量不够?还是…他竟信了李承乾那套顛倒黑白的说辞? 李泰肥胖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著油腻的光,他脑子飞速旋转,却像被浆糊糊住。 今日他是有备而来,联合了他的党羽,布下了连环杀局! 第一步,以“太子任用白身、密谈宫门旧事”为引,本欲一举將李承乾钉死在“图谋不轨”的耻辱柱上! 可千算万算,他算不到李承乾竟能將这盆泼天的脏水,硬生生化作金漆,反手刷在自己身上,刷成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孝子敬父、学习圣君”的功德碑! 这让他如何接招?难道他能顺著说:“父皇,您当年就是谋逆,太子不能学”?那无异於自掘坟墓! 不行!绝不行! 今日若就此灰溜溜退下,他魏王李泰將成为长安城最大的笑柄! 他苦心孤诣经营的“贤王”人设也將轰然崩塌! 他瞥了一眼那些依附於他的官员,他们眼中也满是焦灼——他必须加码!必须將李承乾这“结党营私、图谋篡逆”的罪名坐实! 李泰狠狠一咬牙,心一横,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更加悽厉悲愤,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儿臣还有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李世民微抬眼皮,从喉间冷冷滚出一个字:“讲。”这单音字,如同冰珠子砸在李泰心尖。 李泰猛地直起身,豁出去般地转身,伸出肥硕的手指,直直指向静立一旁的李承乾,声色俱厉,如同在控诉十恶不赦的罪人: “父皇!太子学习您的雄才伟略,儿臣不敢有丝毫非议!然则——”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质问的尖利:“问题在於,太子他亲口承认,近日確有与多名来歷不明的白身彻夜密谈!这些人,是何身份?是何居心?!” 李泰环视全场,仿佛在寻求公论, “国之储君,乃未来天下之主!太子所亲近者,理应是品行高洁、且名动四海之鸿儒重臣!如此方能正心明德,垂范天下!” “可如今呢?!”他猛地將矛头再次指向李承乾,唾沫横飞, “太子殿下竟与这些身份不明、形跡可疑的白身小人廝混一处! 更曾对薛礼、裴行俭等悍將拍胸许诺:『待吾大业功成之日,定封尔等为王,裂土封疆,共享无上富贵!』 此等行径,岂能是光明正大的求学问道?这分明是…分明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他再次转向御座,重重叩首,声音里竟带上了愤怒的颤抖: “父皇!太子身为国之储君,却与一些来歷、意图不明的小人白身秘行密谋! 此等行径,往轻了说,是太子殿下识人不明,用人失察!往重了说…往重了说…”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声喊出: “——这就是结党营私,意图再演当年宫门旧事啊!是要动摇国本,祸乱社稷啊!” “结党营私!意图再演……” 这些字,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整个太极殿的空气瞬间被抽乾,凝固得令人窒息! 这已不再是兄弟鬩墙,而是直指动摇国本、图谋篡逆的滔天大罪!歷朝歷代,这都是君王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房玄龄与魏徵迅速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重的忧虑。事情,已彻底失控,滑向了无法挽回的深渊! 魏王一党的官员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黄门侍郎刘洎立刻踏出班列,声音尖锐地附和: “陛下!魏王殿下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在理!东宫乃是国之根本,出入之人,岂能不察? 太子殿下私引白身入宫,密谋旧事,形跡可疑至极!恳请陛下降下雷霆圣断,即刻彻查此等宵小,严惩不贷,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附议!” “臣附议!” “请陛下彻查!” 一时间,魏王一派如同雨后毒菇,纷纷出列,群情汹汹,口诛笔伐。 矛头直指李承乾,仿佛他已成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海啸,再一次如山呼海啸一般涌向太子李承乾! 李泰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李承乾,那肥厚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怨毒的快意。 [李承乾!我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 [学习父皇?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你招募白身、密谈旧事是不爭的事实!] [父皇这些年为何裁撤你东宫卫士?为何默许户部剋扣你餉银?不就是忌惮你吗?!] [你这就是结党营私!] [这是阳谋!] [要么,你乖乖交出薛礼、裴行俭那些人,任父皇处置!那便是你认了这“密谋”之罪!] [要么,你死保他们!那更是坐实了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罪名!父皇疑心深重,他会怎么想?他会容得下你吗?!] [李承乾,你的死期到了!] 御座之上,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敲击著冰冷的紫檀扶手。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下方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扫视。 方才李承乾那番“理解父皇、学习担当”的肺腑之言,確实如暖流,触动了他心底最坚硬也最脆弱的那块角落。 他几乎要相信,这个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真的幡然醒悟了。 然而,李泰拋出的“结党营私”四字,又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那点微弱的暖意。 李承乾…真的只是单纯学习吗? 他借科举舞弊案攀咬户部,迫得自己不得不补发餉银; 如今又大肆招募这些来歷不明的悍勇之徒,委以重任…这背后,是否真的隱藏著什么? 他那番感人至深的话,会不会…是麻痹朕的烟雾? 帝王的疑心,如同毒草,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殿中: 魏王党羽:刘洎等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亢奋与凶狠,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只待他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將太子撕碎。 中立官员:房玄龄眉头紧锁,魏徵面色凝重,长孙无忌眼神幽深难测,皆是一派山雨欲来的沉默。 他们担忧的,已非兄弟之爭,而是可能席捲朝堂的滔天巨浪。 东宫属官:杜荷等人脸色发白,紧握拳头,眼中充满愤怒与忧惧。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风暴的中心——太子李承乾身上。 他们会看到他惊慌失措?看到他百口莫辩?还是……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刚刚被“理解”的感动,只剩下帝王的审视与冰冷的压力: “太子。” “你…又有何话说?”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顶! 再求个追读! 最后再求支持一下:明天周五请朋友们帮帮忙追读一下,谢谢! 第46章 孤……只是效仿先贤与陛下 李承乾迎著那无数道或期待、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再次缓缓出列。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大殿中,竟显得格外清晰、坚定。 他没有看一旁的李泰,也没有看那些叫囂的魏王党羽。 他只是对著御座,对著那疑心深重的李世民,深深一揖,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穿透喧囂的奇异力量: “陛下容稟。” “魏王指责臣『结党营私』,『与白身小人密谋』,臣…认!” 认了?! 他竟然认了?! 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泰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认了!他居然认了!他死定了! 房玄龄、魏徵等人脸色骤变!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 李世民敲击扶手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然而,李承乾的下一句话,却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然,臣所认,非是魏王所言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臣所认,乃是效仿先贤,行那『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之举!”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陡然变得鏗鏘有力,充满了凛然正气: “陛下!诸位臣工!敢问一句——” “昔年汉高祖刘邦,起於草莽,身边樊噲乃屠狗之辈,周勃是吹鼓手出身,萧何不过小小吏掾!彼时,可有人言高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我大唐开国,陛下於秦王府时,身边多少谋臣猛將,亦是出身寒微!房玄龄公,当年不过一介刀笔小吏!杜如晦公,亦是地方微末之官!尉迟敬德將军,更是降將出身!彼时,可有人言陛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连珠炮般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 房玄龄、尉迟恭等被点名的老臣,更是身躯一震,眼神复杂! 李承乾的声音响彻殿宇,带著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力量: “英雄不问出处,良才何论出身?! 古之明君求贤若渴,发布『求贤令』,言: 『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 此乃何等胸襟?!何等气魄?! 难道汉高祖、我父皇、乃至发布求贤令的秦君,都是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吗?!”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射向脸色煞白的李泰: “魏王!你口口声声指责孤『任用白身』,『结党营私』,那你告诉孤——” “孤今日招募的薛礼,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裴行俭,文武双全,韜略过人! 许敬宗、王玄策,一文一武,皆经世之才!” “此等英才,难道只因他们出身寒微,未曾显达,便要被你斥为『小人』?便要被你污为『图谋不轨』?!” “孤效法陛下当年广纳贤才之胸襟,效法古之明君求贤若渴之圣德,欲以此等英才,辅佐孤推行新政,革除弊政,为我大唐开创更盛之基业! 此心,天日可表!此志,山河可鑑!” “在你口中,竟成了『结党营私』?! 魏王,你究竟是在质疑孤,还是在质疑陛下当年的识人之明?!在质疑古之圣君的用人之道?!” 李承乾言辞如刀,气势如虹!他將“结党营私”的指控,瞬间升华到了“效仿明君、广纳贤才、为国求贤”的高度! 不仅將李泰的指控彻底粉碎,更將其置於质疑先帝、质疑圣君道统的不义之地! 李泰被这连番质问轰得头晕目眩,张口结舌,肥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樑小丑,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 李承乾不给任何人喘息之机,他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沉稳而有力: “陛下!臣深知,国之储君,用人当慎。 然臣更知,为君者,当有囊括四海、吞吐宇內之气度!不拘一格降人才,方能成就盛世伟业!” “臣此番招募诸人,非为私利,实为公心!正为陛下所託付之『科举改革三地试点』之事!” 他目光扫过殿中,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长安、洛阳、扬州!三地试点,千头万绪!需清正廉明之官坐镇中枢,如许敬宗。 需胆识过人、能深入虎穴之臣探查地方,如王玄策。 需刚正不阿、武艺超群之士震慑宵小、护卫考务,如薛礼等人!” “此等人才,循规蹈矩、论资排辈,何时能得? 臣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破格擢拔,唯才是举,只为不负陛下重託,將『糊名誊录』、『天子门生』之新法推行成功,为我大唐开万世取士之坦途!” “此,便是臣招募诸贤、委以重任的全部初衷!此心此志,可昭日月!岂容宵小之辈,以『结党营私』之名污衊构陷?!”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在太极殿中迴荡,掷地有声! 他不仅完美解释了招募白身的原因,更將此举与皇帝亲自託付的科举改革重任紧密捆绑! 將所有行为都置於“为公”、“为国”、“为君分忧”的大义名分之下! “至於魏王所言,孤与彼等『密谋旧事』、『许诺裂土』…”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目光如寒星般射向李泰, “此等无稽之谈,构陷之词,臣本不屑辩驳!然事关臣清白,更关乎陛下託付之重任,臣不得不言!”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在东宫,与诸贤所谈,句句皆是试点细则、防范舞弊、选拔真才!何曾有过半句『宫门旧事』?!何曾有过半句『裂土封王』?!” “魏王!你口口声声有『守卫亲耳听闻』,有『铁证如山』!好!孤今日,便请陛下当廷召见东宫相关守卫、內侍、乃至薛礼、裴行俭、许敬宗、王玄策等人! 我等当廷对质!若孤有半句虚言,甘受任何惩处!若魏王你…构陷储君…” 李承乾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让李泰如坠冰窟,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当廷对质?他那些所谓的“人证”,经得起当廷盘问吗?! 刘洎、杜楚客偽造的证据链,能在御前滴水不漏吗?! 第47章 宣,孙真人! “陛下!”李承乾不给李泰任何反应时间,再次对著御座深深一揖,语气转为沉痛与恳切, “臣深知,陛下对臣,或有疑虑。臣昔日荒唐,確有负陛下厚望。然臣此番,確是一片赤诚,欲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力!” “臣之腿伤…非但未曾消磨臣之志,反因祸得福,得上天垂怜,降下异象,引动奇遇!”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拋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衝击力的底牌: “臣已请得终南山孙思邈真人下山!孙真人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孙真人可证!臣左腿旧伤处,確有紫筋盘结如龙之异象!此异象引动臣心神,竟於冥冥之中,偶得救治『痉病』之奇方『仙授活命汤』! 此方玄奥,非臣所能尽解,故特请孙真人入宫,共参此方,以活天下苍生!” “陛下!臣之跛足,或是天意,令臣体察人间至苦,故降此仙方以拯黎庶! 此乃上天嘉许陛下圣德,降祥瑞於东宫! 臣招募诸贤,推行新法,亦是顺天应人,欲以此祥瑞之功,报效陛下,福泽万民!” “岂料…竟被心怀叵测之人,污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陛下…臣冤屈,请陛下明鑑!” 轰——!!! 如果说之前是惊雷,此刻便是天崩地裂! “孙思邈真人?” “紫筋盘结如龙?天降异象?” “救治绝症『痉病』的仙方?” “祥瑞降於东宫?” 这一连串的信息,彻底將整个太极殿炸懵了!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却又震撼无比的转折惊得目瞪口呆! 魏王李泰,只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躯晃了两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御座之上,李世民猛地站起身!冕旒珠串剧烈晃动碰撞!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孙思邈!药王孙思邈!竟然被太子请下了山?! 跛足生异象?天降救世仙方?祥瑞降於东宫?! 这…这怎么可能?!但若是孙思邈亲证…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著下方那个挺直脊樑、目光坦荡的儿子,心中翻江倒海! 疑云、震惊、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对那“祥瑞”的巨大好奇…种种情绪激烈碰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御座,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不再看瘫软如泥的李泰,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叫囂“彻查”的魏王党羽,最终,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审视,有探究,有残留的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接二连三的惊天逆转所衝击出的、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殿中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成冰。最终,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宣——” “孙思邈,上殿覲见!” 李世民那声“宣孙思邈上殿”的旨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太极殿中激起千层涟漪。 殿內死寂无声,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上。 殿门开处,一道清癯的身影,沐浴著殿外微明的晨光,缓缓步入。 来人鬚髮如雪,面色红润,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步履从容沉静,宛如山间古松。 正是被世人尊为“药王”的孙思邈。 他手捧一只朴素的木匣,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对著御座上的天子,长揖到地,声音清越平和,如同山涧清泉: “山野之人孙思邈,拜见皇帝陛下。” “孙真人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目光紧紧锁在孙思邈身上,“太子言道,真人已察看过其腿伤异状?” 孙思邈直起身,目光澄澈,坦然回视:“回稟陛下,贫道確已为太子殿下诊视。殿下左腿旧伤之处…” 他微微一顿,环视殿中无数道或震惊、或怀疑、或期盼的目光,清晰而篤定地吐出令满朝皆惊的话语: “確有异象!其肤下隱有数道深紫色筋络盘结,蜿蜒虬曲,状若……蛰伏之龙形!此乃贫道行医甲子,前所未见之奇征!” “嗡——!”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状若龙形”四字从孙思邈口中亲自说出,其分量何止千钧! 殿內瞬间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所有朝臣,包括那些魏王党羽,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药王亲证!祥瑞降於东宫!此乃天意?! 关键是,太子能请来孙思邈孙神医,这就已经是成功,当初可是陛下都未能请动孙神医! 孙思邈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定海神针,压下了所有嘈杂: “太子殿下言,此异象发作时,常伴灼热麻痒之感,心神亦为之悸动。 也正是在此异象牵引之下,殿下竟於冥冥之中,偶得一救治『金疮痉』(破伤风)与『急惊风』(脑膜炎)等十死无生之绝症的奇方——『仙授活命汤』!” 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木匣:“此方配伍精微,理法玄奥。贫道钻研数日,亦未能尽解其妙。 然其中数味主药相生相剋,暗合阴阳化生、拔毒祛邪之至理,確为贫道平生仅见! 若此方真具神效,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 这番话,彻底坐实了李承乾“天降祥瑞”、“得授仙方”之说!出自药王之口,无人敢质疑其真偽! 李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富態的身体筛糠般抖著,嘴唇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全完了!刘洎、杜楚客等人亦是面无人色,冷汗如浆。 “好!好一个『祥瑞降於东宫』!好一个『苍生之福』!”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冕旒珠串因激动而剧烈摇晃! 他眼中精光爆射,有震惊,有激动,更有一种被天意所认可的狂喜! 不管真假,只要这是出自孙真人之口,那就是真! “孙真人!此方…此方真能活人?!”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期待。 “陛下,”孙思邈神色凝重,“医道讲究实证。此方虽理法通玄,然未经活人验证,贫道…不敢妄言必效。” 他保持著医者的严谨,“且此药炼製不易,存世者,唯贫道手中木匣內的这…三小瓶药液。” 他小心地打开木匣,露出里面三个晶莹剔透的小琉璃瓶,瓶中装著色泽奇特的浑浊液体(青霉素溶液)。 李世民看著那三个小小的瓶子,眼中的热切几乎要喷薄而出!能救绝症的神药! 天赐的祥瑞! 他几乎立刻就想据为己有,用来彰显天眷! 但他毕竟是帝王,强行压下衝动,目光扫过殿中。 第48章 现场治人! “陛下!”李承乾適时出列,深深一揖,“臣斗胆启奏!此药既为天授,自当归於陛下,用於活天下万民!然孙真人言之有理,需实证其效。臣有一策,可解此困,亦可显陛下仁德!” “讲!” “臣闻大理寺狱中,有数名身犯重罪、判秋后处决之死囚。 其中,恰有一人因械斗受金创,如今高热不退,角弓反张,牙关紧咬,神昏譫语! 狱医束手,言其症状,正合『金疮痉』(破伤风)之绝症!已是…命悬一线,回天乏术!”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灼灼:“臣恳请陛下恩准,以此死囚试药! 若此药真具神效,救他一命,则显陛下仁德,泽被苍生,纵是死囚,亦感天恩! 若…若药石无效,亦是其命该绝,不损陛下圣德分毫!更可验证此药真偽!恳请陛下圣裁!” 死囚试药?! 这计策,既狠辣又巧妙!用註定要死的囚徒,来验证这可能是祥瑞神药的真偽! 成功了,是陛下仁德感天,神药显灵;失败了,也无伤大雅。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准!王德!” “老奴在!” “速持朕手諭,命大理寺卿即刻將那名身患『金疮痉』的死囚,押至太极殿外!著孙真人…亲自用药!” “遵旨!”王德躬身领命,匆匆而去。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 太极殿內,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群臣肃立,心思各异。 有人期盼神跡,有人暗自冷笑,有人忧心忡忡。 李泰瘫在地上,如同烂泥,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灰败。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那药无效!否则…否则他今日便是万劫不復! 李承乾静立如松,面色沉静。 李世民端坐御座,目光如鹰隼,在孙思邈手中的琉璃瓶与殿门之间来回扫视。 那三瓶浑浊的液体,承载著他太多的期望与猜疑。 终於!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四名金甲禁卫,抬著一副简易担架,踏入殿中。 担架上,一个蓬头垢面、手脚戴著沉重镣銬的囚犯,正剧烈地抽搐著! 他面色青紫,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反弓如桥(角弓反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已到了弥留之际! 浓烈的恶臭瀰漫开来,那是伤口溃烂和死亡的气息。 “陛下,人犯带到!”禁卫统领躬身稟报。 孙思邈立刻上前,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囚犯滚烫的腕脉,又翻开其眼皮查看瞳孔。 片刻,他面色凝重地朝李世民摇了摇头:“陛下,此人邪毒深陷厥阴,肝风鴟张,確係『金疮痉』危候!生机…已如风中残烛,隨时可灭!” 他看向手中琉璃瓶,眼神复杂而坚定。这是验证天意与药效的唯一机会!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孙思邈深吸一口气,拔开瓶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霉味与奇异气息的味道飘散而出。 他取过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心地將瓶中药液倒入少许,混合均匀。 然后,在两名禁卫的帮助下,强行撬开囚犯紧咬的牙关,將那浑浊的药液,一点点灌了进去! 药液灌下,殿內死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那囚犯依旧在抽搐,喉咙里的嗬嗬声似乎更响了。 殿中开始响起压抑的议论和失望的嘆息。 魏王党羽眼中重新燃起一丝恶毒的希冀。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扭曲的笑意,失败了!神药是假的!李承乾完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 李承乾的心也沉了下去…难道剂量不对?还是…青霉素对这个时代的菌株无效? 直到第二日早朝,太极殿里依旧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绝望与幸灾乐祸的气氛开始瀰漫时—— 孙思邈一直搭在囚犯腕脉上的手指,猛地一颤!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那囚犯剧烈抽搐的身体,幅度…竟然开始减小了! 喉咙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也渐渐低弱了下去! 更惊人的是,囚犯原本青紫如鬼的脸色,开始褪去那层死气沉沉的青黑! 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濒死的绝望! 他紧咬的牙关,微微鬆开了一丝缝隙! 眼皮下浑浊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这…这…”孙思邈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颤抖,“陛下!诸位请看!邪毒…邪毒似在消退!肝风渐平!此药…此药竟真有拔毒回天之神效!!!” 哗——!!! 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整个太极殿彻底沸腾了! “神药!真是神药啊!” “天佑大唐!祥瑞显灵!” “太子殿下得上天眷顾!祥瑞降於东宫啊!” 惊呼声、讚嘆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捲大殿! 所有朝臣,无论立场如何,此刻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亲眼目睹一个濒死的“金疮痉”病患,在灌下那浑浊药液后,竟在短短时间內出现了如此明显的转机! 这不是神跡,是什么?! 李泰脸上那扭曲的笑意彻底僵住,隨即化为彻底的死灰和绝望! 他双眼一翻,肥胖的身躯剧烈抽搐一下,竟当场昏死过去! 刘洎、杜楚客等人亦是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著担架上那个呼吸逐渐平稳、抽搐几乎停止的囚犯,又看向孙思邈手中那剩下两瓶浑浊的液体,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神药!能救绝症的神药!天降祥瑞!应在了太子身上!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叫囂著要“彻查”太子的魏王党羽,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著雷霆震怒: “尔等!还有何话说?!” 李世民的目光最终落回李承乾身上,那眼神中的冰冷已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取代——震动、审视、一丝微弱的愧疚,以及…难以言喻的重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奇异的温和: “太子…” “此药…天授祥瑞,活命神方!当有嘉名。” “朕观此药,清澈如露,泽被苍生,更应我贞观盛世之气象…”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担架上奇蹟般转危为安的囚犯,又深深看了一眼李承乾那沉稳的身影,最终定格在那两只小小的琉璃瓶上,朗声宣告: “即日起,赐名此药为——『贞观圣露』!” 第49章 你那文学馆可是『党』? 李泰已被唤醒,他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身躯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李承乾缓步上前,立於李泰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四弟。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挺直的脊樑上,將那抹緋红染得愈发耀目。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冷静: “魏王。” 李泰猛地一抖,艰难地抬起布满冷汗的胖脸,眼中满是惊惧和茫然。 李承乾俯视著他,目光如古井无波:“孤,有一事不明,欲请教於你。” 李泰喉结滚动,声音乾涩发颤:“太…太子殿下…请问…”他已全无之前的半分囂张。 “何为『党』?”李承乾拋出第一个问题,字字清晰。 李泰一愣,没想到会是如此简单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背出了那套义正辞严的说辞:“同恶相济,朋比为奸,相互勾结,图谋不轨,便是『党』!” 这是圣贤书里的標准答案,也是他方才攻击太子的核心依据。 “说得好。”李承乾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隨即,他话锋如刀,骤然劈下: “那么,孤再问你——”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肃立朝班、神色复杂的房玄龄等老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当年陛下尚在秦王之位,秦王府中,房玄龄、杜如晦、于志寧、孔颖达等十八学士济济一堂,群贤毕至!彼时,他们追隨陛下,运筹帷幄,定鼎乾坤!” 李承乾直视李泰惊恐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顿地喝问: “依你所言之『党』论——” “这十八学士,是『同恶相济、朋比为奸、图谋不轨』之『党』吗?!” 轰——! 这问题,比孙思邈的“祥瑞”更具杀伤力!如同一道闪电,狠狠劈在太极殿的樑柱之上!劈在所有朝臣的心头!更劈得李泰魂飞魄散! “这……!!” 李泰的胖脸瞬间由惨白涨成猪肝色,豆大的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惊恐地乱转,拼命想看向御座上的父皇,却又不敢!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他若敢说一声“是”! 那便是將开国元勛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学士,乃至他们辅佐的父皇,统统打成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房玄龄此刻就站在殿上!父皇就坐在御座!借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若说“不是”! 那他对太子“结党营私”的指控,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构陷!成了自打耳光的笑话!他苦心营造的“为国除奸”形象將彻底崩塌!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泰的亲王紫袍,他肥胖的身躯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感到房玄龄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如同针一样刺在他背上! 他感到御座上父皇那冰冷如刀的眼神,已经將他凌迟! 在巨大的恐惧和求生欲驱使下,李泰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吼了出来: “当…当然不是!!”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充满了绝望的辩解, “房相、杜公等十八学士,乃是…乃是感佩父皇仁德,为国聚才,辅佐明主,成就大业!此乃…此乃千古佳话!岂是『党』字可污?!” “哦?”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刺骨的弧度,那弧度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胜利者的锋芒,“好一个『为国聚才』!好一个『千古佳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带著无与伦比的凛然正气和磅礴力量,响彻整个太极殿: “原来在魏王心中,陛下当年秦王府聚贤,是『为国聚才』!是『千古佳话』!” “那么——” “魏王!”声音不高,却带著冻结灵魂的寒意,“孤…最后问你一句!” 李泰肥胖的身躯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字字诛心: “你於魏王府內,设立文学馆,广招天下文士!日日饮宴高会,谈诗论赋,高谈阔论!” 他微微停顿,让那“文学馆”、“饮宴高会”的字眼在每个人心中炸开,隨即厉声喝问: “你告诉孤,你府中这济济一堂的所谓『学士』们——他们,是『党』吗?!” 轰!!!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致命!如同九天落下的神罚之矛,狠狠贯穿了李泰最后一丝侥倖! “党”?结党营私的“党”?! 李泰那张惨白的胖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金纸!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嘴巴徒劳地张合著,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剥光了鳞片、扔在砧板上的鱼,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偽装,都在这一问之下,被赤裸裸地、鲜血淋漓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啊! 你口口声声指责太子招募不明之人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那你自己呢?! 你那冠冕堂皇的文学馆里,聚集的难道不是你的心腹谋士? 那些日日与你饮宴高谈的所谓“学士”,难道不是你的党羽?你那“贤王”的名声,难道不是靠这些人捧出来的?! 只许你魏王府结“文党”,不许我东宫纳贤才? 只许你魏王州官放火,不许他李承乾点灯?! 满朝文武们看向魏王李泰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鄙夷、恍然大悟、甚至带著一丝荒谬的怜悯! 尤其是那些並非魏王党羽的官员,此刻心中雪亮:这哪里是魏王弹劾太子? 这分明是太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將魏王自己架在了“结党营私”的烤架上炙烤! 御史大夫魏徵那向来古板严肃的嘴角,此刻竟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的精光! [妙!妙极!]他心中暗赞,[此子…已深諳庙堂机锋!不辩自身,反詰其源,直指本心!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好手段!] 皮球,被李承乾这乾净利落、狠辣无比的三道反问,狠狠地、精准地踢回了李泰脚下! 並且,是一个烧红了、根本无法触碰的铁球! 李泰瘫在那里,眼神涣散,浑身筛糠般抖动,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 回答?如何回答?承认是“党”?那是自绝於父皇和天下! 否认?那便是当眾承认自己方才对太子的指控是彻头彻尾的构陷!是自打耳光!是欺君! “这…这…我…我…”他徒劳地翕动著嘴唇,发出破碎的音节,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笼罩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 李世民一直沉默著。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瘫如烂泥、彻底失语的李泰,扫过那些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魏王党羽,最终,落在了那个挺立如松、锋芒毕露的太子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承乾…你这是在逼朕表態啊…]李世民心中无声低语。 终於,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 简单的两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魏王李泰,”他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那滩烂泥,“御前失仪,咆哮朝堂,胡言太子,其行不端!更兼识人不明,所用非人,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看似怒斥,实则轻描淡写的处置: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罚俸? 闭门思过?更像是走个过场。 李承乾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的神情。 他心中如同明镜。 李世民不会在此刻重罚李泰,他要维持魏王这面掣肘东宫的“盾牌”。 李泰明明是构陷李承乾,李世民却说李泰『胡言』太子,这词何其模糊? 且李泰党也精明,今日基本由李泰本人出面弹劾李承乾,如此一来,李世民只是惩罚了李泰,並未对李泰党羽施惩! 李泰做为被李世民『宠爱』的皇子,受罚也不痛不痒! 不过今日能將李泰逼到如此境地,能让他当眾失仪,已是巨大的胜利! 更在满朝文武心中,彻底坐实了李泰构陷储君、心术不正的恶名! 至於那些不痛不痒的惩罚?他李承乾,根本不在乎。 他今日亮出的锋芒,贏得的威望,才是真正的收穫! 李承乾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那眼神深处只有一片平静。 第50章 东宫夜话 暮色四合,东宫显德殿后殿的书房內,烛火明亮。 李承乾褪去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常穿的玄色圆领袍衫,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他正翻阅著几份关於科举试点的文书。 太子妃苏轻婉端著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著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素纱半臂,乌髮綰成简单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玉簪,显得清丽温婉。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有立刻打扰。 李承乾抬头,看到是她,神色柔和了几分:“婉儿来了。” 苏轻婉这才走近几步,在书案旁站定,一双剪水秋瞳望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钦佩与关切: “殿下今日在太极殿上……妾身虽未能亲见,但听宫人描述,殿下应对魏王发难,引经据典,步步为营,最终请出孙真人,扭转乾坤……妾身……心中实在为殿下喝彩。” 她的声音清亮温润,带著世家贵女的端庄,却也透著真切的激动。 李承乾端起参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冷意的笑容: “魏王会构陷我结党营私,这本就是预料中事。他和他身边那些人,岂会放过这等机会?今日不会,迟早也会发难。孤,岂能没有准备?” 他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变得深邃:“薛礼、行俭他们,是孤寻来的栋樑之才,为的是推行新政,为国选贤。 魏王想以此做文章,孤便让他看看,何谓真正的『为国聚才』,何谓古之明君风范!他府中那所谓的『文学馆』,才是聚拢私心、妄议朝政之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轻婉剖析心跡:“至於在朝堂上所言……陛下当年……” 提及“玄武门”,李承乾的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於公,若无陛下当年之举,扫平诸王,廓清宇內,何来今日贞观之治?天下承平,黎庶安泰,此乃陛下不世之功。於私……” 他微微停顿,眼前仿佛闪过一些模糊而深藏的片段,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若无陛下……建成、元吉岂会容我? 我李承乾,只怕早已是黄土一抔,或是流放蛮荒,贬死他乡。从这一点说,孤……確实应当感念陛下保全性命之恩。” 李承乾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放下茶盏,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轻轻敲击著,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 “然,感念归感念,现实归现实。”他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著一丝自嘲的冷峭, “陛下如今……对魏王的偏爱,朝野共睹。赐乘小轿入宫,恩准开设文学馆广招士子,更將魏王的长子封为『晋阳郡王』……晋阳,龙兴之地啊! 陛下此举,用意何在?无非是以魏王磨刀石,用以制衡东宫,以防……东宫势大难制。”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位端坐於太极殿深处的帝王之心。 “陛下正值鼎盛之年,春秋鼎盛。而孤……已是二十有五的太子。” 李承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洞悉世事的瞭然,“天家父子,自古如此。陛下当年……亦是自秦王府一步步走来,最终发动玄武门。 所以……他岂能不防?他岂会不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太上皇?又岂会不忧心,这东宫……会不会再上演一出……『旧事』?” 这番话,他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词汇,也没有抽象的比喻,只是平静地陈述著权力核心最冰冷、最赤裸的现实。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著李承乾沉静而坚毅的侧脸,以及苏轻婉眼中深切的忧虑与瞭然。 苏轻婉静静地听著,她能感受到丈夫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掺杂著难言与理智的复杂情感。 苏轻婉看著李承乾沉静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声音轻柔却带著忧切:“殿下,妾身心中仍是不安。陛下对魏王……实在太过恩宠。难道……难道陛下真有意另立储君之心?” 李承乾闻言,並未立刻抬头,只是將手中的硃笔在砚台上轻轻一蘸,目光依旧落在文书上,语气沉稳:“婉儿,孤与魏王之间,看似兄弟之爭,实则,是一场早已布下的棋局。” “棋局?”苏轻婉不解,身体微微前倾。 “正是。”李承乾放下笔,终於抬眼看向妻子,烛光在他深沉的眸中跳跃,“这盘棋,执棋者是陛下。孤与魏王,皆是陛下手中的棋子,亦是对弈的双方。”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剖析道: “若我二人皆安守本分,兄友弟恭,不兴风波,则朝局安稳,陛下便可从容观之,审度哪位皇子更堪储位之重。此局,於国於家,可谓上上之选。” “然则,”李承乾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魏王之心,路人皆知。 他岂会甘居人下,不覬覦这东宫之位?绝无可能。 陛下又欲以魏王为磨刀石,用以磨礪孤这柄储君之刃。如此一来,孤与魏王,便註定只能相爭。” 苏轻婉听得入神,追问道:“那这棋局,殿下如何应对?” 李承乾目光变得锐利:“关键在於攻守之道。若孤一味恪守本分,不理会魏王,任由他在陛下面前构陷詆毁,百般討好。日积月累,陛下对孤日渐失望,对魏王愈发宠爱倚重,后果如何?” 苏轻婉心头一紧,脱口而出:“殿下之位,恐將动摇!” “不错。”李承乾頷首,“是以,孤必须反制魏王,不能坐视其势大。” 他话锋一转,神情却更加凝重:“然,孤身为储君,若主动出击,四处搜罗魏王错处,甚至……效仿他今日所为,行构陷之事。而魏王彼时若安分守己,毫无动作。此举或可暂抑其势,看似巩固东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仿佛已看到那不利的局面:“但婉儿你想,陛下与朝中诸公,会如何看待一个主动挑起兄弟鬩墙、率先发难的太子?他们会否认定孤心胸狭窄,毫无容人之量,实非人君之选?此等行径,无异於授人以柄,自毁长城!” 第51章 往日埋祸,今日成矛 苏轻婉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丈夫的顾虑:“殿下思虑的是。主动出击,反失大义名分,得不偿失。” “正是此理。”李承乾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种洞悉后的从容,“故而,孤不必主动寻衅。只需以静制动,以守待攻。如同今日朝堂之上,魏王发难在前,孤被迫反击在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今日孤在两仪殿所为,便是典范。他污我『结党』,我反詰他秦王府旧事与文学馆之实;他诬我『密谋』,我请出孙真人,以祥瑞神药自证清白!此乃后发制人,有理有据!纵使將魏王驳斥得体无完肤,陛下与群臣亦无话可说,只会觉其咎由自取。” “而反击之后,”李承乾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若魏王能因此收敛,孤亦可適时展现储君气度,予其改过之机。如此反覆,魏王便会知晓,他每一次攻訐,必將招致孤更凌厉的反击。孤只需恪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准则,在道义上,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透了未来的棋路:“然魏王欲爭储位,必不甘寂寞,定会屡屡生事。 他攻得越急,露出的破绽便越多。孤只需沉著应对,一一化解其攻訐,使其图谋屡屡落空。 时日一久,陛下与眾臣自然会看清,究竟是谁在搅动风云、覬覦储位、破坏朝堂安稳。朝野清议,亦会逐渐明了是非曲直,人心向背,自会分明。” 苏轻婉恍然,眼中忧虑稍减,轻声道:“就如今日,魏王构陷不成反遭重挫,虽陛下只予薄惩,但其在百官心中之形象,已然折损?” “不错。”李承乾肯定道,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望,便是孤最大的护身符。 孤要做的,便是勤勉政事,推行科举新法,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在每一次魏王挑起的爭端中,堂堂正正地挫败他,积累威望。 只要孤的声望够高,根基够稳,纵使陛下心有疑虑,亦不敢轻动东宫。他会忌惮孤,但更会忌惮动摇国本、失去民心的后果。” 李承乾的话语清晰而坚定,为这大唐东宫的未来,勾勒出一条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博弈之路。 书房內烛火摇曳,烛火將李承乾的身影拉长,李承乾目光沉静地投向跳动的烛芯,深邃的眼眸中映著两点幽光。 想起那日在两仪殿,他借“请教”张玄素学问之名,引经据典,以圣人之言为刃,字字句句直指“玄武门旧事”的核心——那场决定了无数人命运、也让李世民背负了沉重枷锁的变故。 他清晰地记得,当他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冰冷字眼,影射那场骨肉相残时,御座之上,李世民冕旒珠串后骤然冰冷的眼神。 那绝不仅仅是一次学问探討。 那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裹挟著圣人威名的诛心之问! 他在借用孔孟之口,痛斥那场事变中的“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直指李世民心中最隱秘、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李世民当时没有发作,甚至强压怒火,只因在请教前赐下了“赦免无罪”的口諭。 但这绝不意味著此事已了。李承乾心如明镜。 涉及帝王权威,涉及那等动摇统治根基的隱秘,怎可能轻易揭过?那“赦免”的口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既是暂时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的符咒——它提醒著所有人,尤其是想扳倒他李承乾的人,此处有一个巨大的、可以撬动储位的缝隙。 魏王李泰这次攀咬,便是抓住此点,试图给李世民递刀,便於李世民藉此治罪李承乾,发泄被揭露伤疤的怒火。 李泰很聪明,他没有愚蠢地直接重提那次“请教”旧事。 因为那有李世民亲口赦免在前,谁再提,便是质疑李世民的权威。 毕竟李世民都还没重惩李承乾。 所以李泰另闢蹊径,揪住他招募薛仁贵、裴行俭等“白身”之事大作文章,再將“玄武门旧事”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强行捆绑,递给了李世民一把看似名正言顺的刀。 对此,李承乾早有准备。当李泰在太极殿上声色俱厉地拋出“结党营私意图再演旧事”的指控时,他心中只有冷笑。 於是,他选择正面迎击,却非硬碰硬。 他坦然承认招募人才,更將“宫门旧事”的意义彻底反转: “若无陛下当年之举,隱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岂会容得下臣?臣只怕早已身首异处,或至少被废黜流放,贬死蛮荒!陛下…实则是救了臣性命!” ——他点出了李世民行为对他李承乾自身的“救命之恩”,將“受害者”身份转化为“受益者”。 “於公而论,若无陛下当年力挽狂澜,廓清宇內,焉有今日之贞观盛世?!陛下所为,乃是为江山社稷!是为天下苍生!是为我大唐万世之基业!” ——他將事变升华到为国为民、开创盛世的“功绩”高度,赋予其无可辩驳的正当性。 这还不够。他更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当年父皇尚在秦王之位,秦王府中,房玄龄、杜如晦、于志寧、孔颖达等十八学士济济一堂…彼时,他们追隨父皇,运筹帷幄,定鼎乾坤!…依你所言之『党』论——这十八学士,是『同恶相济、朋比为奸、图谋不轨』之『党』吗?!”——他逼李泰亲口承认李世民聚贤是“千古佳话”,彻底瓦解“结党”指控的根基。 最后,他反手一刀:“你於魏王府內,设立文学馆,广招天下文士!日日饮宴高会,谈诗论赋,高谈阔论!…你府中这济济一堂的所谓『学士』们——他们,是『党』吗?!” ——將李泰自身置於同样的道德烤架上炙烤。 这三连反击,步步紧逼,环环相扣。不仅粉碎了李泰的构陷,更將自身行为置於效法明君、为国聚才的光辉之下,同时撕下了李泰“贤王”的虚偽面具。 最终,李泰吐血昏厥名声受损。 他將『求学揭露李世民伤疤』的往日祸,变成今日反击之矛。 击溃李泰、获得名望、让东宫招贤纳士变得顺理成章。 第52章 读书 甘露殿,深夜。 李世民並未就寢。 他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殿內只点了几支牛油巨烛,將他的身影拉得巨大而孤寂,投在空旷的金砖地上。 面前的奏疏堆积如山,他却一份也未批阅,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跳跃的烛火,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轻轻敲击著。 白日里太极殿上的喧囂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太子那番慷慨陈词,那环环相扣的反詰,尤其最后那三问,如同三根冰冷的钢针,不仅钉死了李泰,也……刺中了他。 [承乾…好手段啊…]李世民心中无声低语,眼神越发深不可测。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未饮,只是感受著那冰凉的瓷壁触感。 李承乾在太极殿上坦然承认招募薛仁贵、裴行俭等人,更將此举与他自己当年在秦王府聚拢房玄龄、杜如晦等十八学士相提並论! 这步棋,太狠,也太妙了! [他这是在…点朕?]李世民的手指骤然停住敲击。 李承乾所为,不仅问住了李泰,连他也一样,能说李承乾招募薛仁贵等人是结党营私吗? [可若朕指责太子招募白身是『结党营私』,那太子反问朕——当年秦王府聚拢房玄龄、杜如晦等,是否也算『结党营私』?朕…该如何作答?!] 李世民仿佛看到太极殿上,太子那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目光,平静地回望著他,拋出那个致命的问题:“父皇当年秦王府聚贤,是『千古佳话』!儿臣今日募才,为何就成了『结党营私』?请父皇明示,此是何道理?”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堵在李世民胸口。他发觉自己竟被儿子的逻辑死死套住了! 虽然李承乾指向是李泰,但却不代表他不会这样去想,去代入! 他若承认太子是结党?那等於同时承认了自己当年也是结党!这无异於自毁长城,否定秦王府功臣集团,动摇自己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否认太子是结党?那便是承认太子所为与当年秦王府无异,皆是“为国聚才”的正当之举!那李泰的弹劾,群臣的质疑,便都成了无稽之谈! [好…好个太子!]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忌惮,甚至…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震动。 [他竟是用朕的『秦王府纳才』,堵住了朕的嘴!也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 他猛地意识到:经此一役,只要太子打著“效法父皇”、“为国求贤”、“推行新政”的旗號,在东宫聚集人才,扩充力量,无论是招募薛仁贵这样的猛將,还是许敬宗、王玄策这样的文臣,朝野上下,谁还敢轻易再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谁又敢质疑这不是在效仿当年的圣君? “呵呵…”一声低沉、意味不明的轻笑从李世民喉间逸出,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放下冰凉的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承乾啊承乾…]他心中默念著太子的名字,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你这东宫…如今,才是真正的有名望了。连朕…竟也无法从明面上,再以此事来钳制於你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是对儿子智慧与手段的震惊与…隱隱的忌惮? 是对权力平衡被微妙打破的警觉? 亦或是对这个曾经令他失望的儿子,展现出如此惊人政治天赋的…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甘露殿的烛火,在李世民深沉的凝视中,不安地摇曳著,將帝王那孤寂而充满思虑的身影,映照得更加幽深难测。 …… …… 魏王府·集贤堂 烛光摇曳,映照著李泰那张因连番打击而憔悴浮肿的脸。 堂內气氛压抑,杜楚客、苏勖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括地誌》…”李泰的声音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上厚重的书稿,“这是孤最后的脸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刘洎…误我太深!如今,唯有此书,能向父皇、向天下证明孤的才学与价值!”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传令下去!所有编撰学士,从即日起,食宿皆在府內!昼夜不息,全力修订!孤要这部《括地誌》,成为旷古烁今的巨著! 卷帙之浩繁,考据之精详,文采之斐然,必须…远超古今!孤要以此书,压过东宫所有风头!让父皇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文华之主!”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最后的倔强,编书,成了他挽回尊严和圣眷的唯一救命稻草。 杜楚客与苏勖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与无奈,只能躬身应诺:“是,殿下!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 …… 东宫·显德殿书房 李承乾並未因挫败魏王而懈怠。 他屏退左右,案头堆满了书卷。不再是经史子集,而是《唐律疏议》、《大唐六典》、《水部式》乃至各州县的《图经》、《地誌》。 他深知自己这个“现代灵魂”的短板——对大唐的制度律法、地方治理、財政运作、军事体系,缺乏深刻而系统的认知。 他逐字研读《唐律》,推敲律条背后的深意;他细究《六典》,梳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权责流转;他翻阅《水部式》,了解漕运、灌溉的规章。 遇到晦涩处,便提笔在素笺上標註,准备次日召东宫属官或詹事府通晓实务的官员详询。 …… 赵国公府·静室 长孙无忌並未就寢,他独坐棋枰前,黑白子散落,显然心不在焉。烛光將他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闭门读书…”他指尖捻著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低声自语,眉头微蹙。“读的还不是经义,竟是律法、地理、典章…” 这太反常了。过去的太子,要么沉溺享乐,要么偏激易怒,何曾有过这般沉潜务实之举? “挫败了青雀,却不骄不躁,不急於揽权,反而…潜修內功?”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太子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却让他这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也看不清深浅。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轻轻將棋子按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第53章 各方反应 梁国公府·书房 房玄龄正批阅公文,笔锋稳健。老管家轻步进来,低声稟报:“阿郎,东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子殿下近日闭门不出,只在显德殿书房读书,所阅皆是《六典》、《律疏》、《水部式》等实务典籍。” 房玄龄笔尖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 他缓缓搁下笔,抚须沉吟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务实了…好啊。” 他对著虚空,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管家听:“治国之道,首在明制度、知利害。殿下能静下心来钻研这些根基,不再追逐虚名意气,实乃…社稷之福。” 他眼中流露出久违的期许,重新提笔,批阅的笔锋似乎也轻快了些许。 郑国公府·病榻旁 魏徵半倚在榻上,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其子魏叔玉侍立一旁。孙思邈正在为其复诊,手指搭脉,凝神细察。 “郑国公脉象较前日和缓许多,邪毒渐退,然心脉仍有不足,仍需静养,切不可再劳神动怒。”孙思邈收回手,温言叮嘱。 魏徵微微頷首:“多谢真人妙手回春。”他看向儿子,声音虽弱却清晰:“叔玉,东宫…太子殿下近日如何?” 魏叔玉恭敬回答:“回父亲,殿下闭门谢客,只在宫中读书,甚是勤勉。听闻所读皆是律法、地理、典制等书。” 魏徵闻言,沉默良久。 他那双因疾病稍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闭门…读书?读的是这些…好,甚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肯定:“太子殿下…此乃…往正道上走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嘴角却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甘露殿內室。 紫檀御案上奏章堆积,鎏金香炉青烟裊裊。 李世民身著常服,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初绽的嫩芽,眉头微蹙。 王德垂手侍立一旁,神色恭谨。殿內侍奉的宫女正轻手轻脚地整理著书架上散落的几捲图册。 李世民未回头,声音低沉,带著探究:“王德,太子近日在宫中……可还安分?朕听闻,他近日常往崇文殿藏书阁去?” 王德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稟陛下,太子殿下自奉旨闭门思过以来,確实常在崇文殿中。老臣著人留意过,殿下……並非只是枯坐。”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德:“哦?不是在消磨时日?他那性子,没了张玄素、孔颖达他们日日盯著讲学,还能做些什么?” 王德斟酌著用词:“回陛下,据侍奉的內侍回报,殿下……確在读书。且所阅之书,颇为不同。” 李世民眉梢微挑,走近几步:“不同?他往日不是最厌烦那些经史子集,嫌孔师他们讲得迂阔无用?难道如今转了性子,读起《论语》、《孝经》了?还是又寻了什么新奇话本解闷?” 王德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並非如此,陛下。殿下所阅,乃是《唐六典》、《永徽律疏》、《水部式》……皆是关乎典章制度、律法刑名、河工漕运的实务之书。且……” 他顿了顿:“据闻,多是殿下自行翻检,並无属官或博士在旁讲读。有时一坐便是半日,甚是专注。 李世民眼神骤然一凝,沉默片刻,走到御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一卷摊开的《唐六典》:“《六典》?《律疏》?《水部式》?” 他语气复杂:“这些书,枯燥艰深,连朕当年初理政务时,也需房杜他们时时讲解。他……竟能自己看进去?没有老师督促?就这般……自发地读?” 王德观察著皇帝的神色,谨慎回应:“是,陛下。內侍言道,殿下翻阅时,时而沉思,时而提笔记录,確似在用心研读。至於为何……老臣亦觉惊奇。自那日……朝堂与张博士论辩之后,殿下似乎……与过往大不相同了。” 宫女正捧著一摞刚整理好的书卷,听到此处,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李世民拿起那捲《唐六典》,指尖摩挲著书页边缘,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书页,看到了东宫崇文殿中那个伏案苦读的跛足身影。 他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辩论,李承乾那句句诛心的詰问,以及最后那用“论学”包裹的锋芒。 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含义难辨的嘆息:“潘然醒悟?” 他放下书卷,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自嘲和更深的困惑:“朕倒寧愿他是真的幡然醒悟了……只是,他那日在太极殿上,那般言辞激烈,引经据典地追问……真的……仅仅是为了请教学问?求解心中之惑?”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初春的生机似乎也无法驱散他眼中的疑虑。 殿內一时寂静,只有香炉烟缕无声繚绕。 王德垂首不语,深知皇帝心中的波澜远未平息。 宫女更是大气不敢出,悄悄退至阴影处,仿佛要將自己融入这凝重的氛围里。 …… 东宫·偏殿內室 药香裊裊,却驱不散內室深处的凝重。 孙思邈鬚髮皆白,面容沉静如古井,指尖正凝神探查著李承乾裸露的右踝。 他的手指时而轻按,时而微叩,沿著踝骨、跟腱、腓骨长短肌的走向细细探寻,眉头越锁越紧。 侍立一旁的苏轻婉屏住呼吸,连殿角青铜漏壶的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孙思邈缓缓收回手,发出一声极轻却沉重的嘆息,打破了沉寂。 他並未立刻看向李承乾,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略显僵硬、肌肉微微萎缩的脚踝上,沉声道:“殿下此伤……非天灾,乃人祸延误所致。” “人祸延误?”李承乾原本平静的眸子骤然一凝,一丝冰冷的锐利闪过,“真人此言何意?莫非……当初诊治,有人刻意为之?” 他脑海中瞬间掠过太医署某些模糊的面孔,以及东宫失势那段时日的暗流涌动。腿疾,竟非单纯的意外? 第54章 治腿 孙思邈抬起头,眼神锐利如电,带著医者洞悉真相的穿透力:“殿下当年坠马,踝部受创极重,筋脉错乱,气血瘀滯,关节囊必有撕裂。此等伤势,若处置得当,本不该落得如此严重僵硬粘连之態!” 他的手指虚点几处关键的韧带附著点和关节囊位置,“老道触诊之下,发现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筋膜挛结异常坚韧,如同被强力胶著,绝非自然癒合之象! 更可疑者,关节僵直於跖屈內翻之位,此位最易导致筋脉拘挛,绝非最佳功能位!御医通晓正骨之理,岂能不知?如此固定,无异於……作茧自缚!”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意和医者的悲悯:“此伤,初期若能正確固定於背屈中立位,辅以活血化瘀、適时引导筋脉舒缓之药,再於固定解除后,循序渐进导引关节活动,虽不能復旧如初,亦不至……寸步维艰,提胯而行!依老道看,非但未得良治,反似……雪上加霜!此非耽搁延误,更是……” 后面的话,孙思邈没有明说,但那眼神已道尽一切——这是近乎刻意的医疗过失! 李承乾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但瞬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化作眼底深潭般的寒意。太医署……好一个太医署!这跛足之痛,竟藏著如此齷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重新投向孙思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真人慧眼如炬,洞悉幽微。那……孤这腿,今日,可还有转圜之机?可能……恢復行走如常?” 孙思邈捋著长须,神色凝重得如同面对一座险峻高峰,缓缓摇头:“难!难如登天!殿下请看——” “关节周遭筋膜韧带,因长期僵固失养,已坚韧挛缩,如老树盘根,死死锁住关节,使其动弹不得,尤以背屈(勾脚)为甚。此乃『筋结』深种,非寻常药石可化。” “小腿筋肉,因废用日久,已现萎靡之象,气力大损,难以支撑关节,亦无法牵引其活动。” “关节腔內,气血不畅,润滑不足,兼有粘连,活动之时必涩滯疼痛,如锈蚀门枢,强行开启,恐损及根本。” “殿下为行走,强行提胯甩腿,已成痼习,此非旦夕可改。” 孙思邈最后一声长嘆:“此乃沉疴痼疾,牵一髮而动全身。强行施为,恐痛苦难当,且成效难料。老道……不敢轻言治癒,唯尽力缓解一二,使殿下少些苦楚,行走略便而已。” 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苏轻婉眼中满是忧虑,几乎不敢去看太子的神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李承乾听完这近乎绝望的诊断,脸上非但没有颓唐,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真人,”李承乾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您所言筋脉拘挛如铁索,关节滯涩如锈枢,肌萎如枯木……此皆切中要害。然,孤近日沉疴静养,偶有所思,或有一线之机,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思邈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请讲!老道洗耳恭听!” 李承乾坐直身体,目光灼灼: “真人精通针砭之术,针细如毫芒,可透腠理。若以此锐利之器,精准刺入那挛缩之『筋结』核心,非为刺穴,而是以针为刃,轻柔剥离、疏通那如胶似漆的粘连之处,如同解开缠绕之丝线,可否?” 孙思邈瞳孔猛然收缩,震惊!这思路完全顛覆了针灸的“调气”理念,近乎外科切割!“以针为刃…剥离粘连…?” 他下意识地捻著鬍鬚,陷入急速思考,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妙!匪夷所思!然…似乎…確有其理!筋结紧缚,非锐器难以破其坚!若定位精准,创伤极小,或可一试!此乃…破而后立之法!” 李承乾又道:“松解之后,僵锁稍开,关节需徐徐活动,导引气血復归,润滑滯涩。然人力推拿,力道、角度、持久皆难精准如一。 孤思得一物:以坚木为架,设精巧之齿轮、槓桿与绳索。將足踝固定其上,转动手轮或牵拉绳索,便可如工匠操控机括般,使关节缓缓屈伸,角度、力道皆可精密调控,持久而恆稳。如此『被动导引』,是否更利於筋脉復柔,气血畅通?” 孙思邈震惊再起!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內踱步,激动难抑:“机括导引?恆定持久?力匀而缓?此…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巧思!老道行医一生,从未敢想!人力有穷,而此器无穷!若能製成,松解之后辅以此器,关节復动之效,必远超徒手导引!殿下…殿下此想,开千古之先河!” 李承乾再道:“筋松、节动之后,萎弱之筋肉需重获力量。孤以为,可效仿武者练力之法,但需循序渐进。取坚韧之牛筋、鹿筋,多股绞缠成带,其性柔韧而富有弹力。將其一端固定,一端缚於踝上或足底,令孤对抗其弹性,做勾脚、绷脚、內外翻之动作。初始用细带弱力,隨肌力渐增,更换粗带强力,使之如逆水行舟,日积月累,筋肉自壮。” 孙思邈拍案叫绝!“妙!妙极!以柔韧之筋腱为『砝码』,渐进抗阻!此较之石锁沙袋,更贴合关节筋肉发力之道,不易损伤!此物易制!殿下,您…您这些想法,从何而来?老道…老道仿佛窥见医道之新途!” 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不仅仅是面对储君的恭敬,更充满了对一位“医道奇才”的震撼与狂热的探索欲。 李承乾看著激动不已的药王,心中大定,微笑道:“此皆孤病中胡思,纸上谈兵。然成与不成,需赖真人妙手与巧思,將孤这些『妄念』化为现实。真人……可愿与孤,共闯此荆棘之路,一试这『破茧重生』之法?” 孙思邈鬚髮皆张,一股沛然的豪气与医者的执著升腾而起,他朝著李承乾,郑重地深深一揖:“殿下以万金之躯,献此奇思妙想,开医道前所未有之境界!老道孙思邈,何惜此身?愿倾尽毕生所学,穷究其理,为殿下施为!纵是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请殿下允准,即刻准备!先制那『松筋解索』之针刃与『动引气血』之机括图样!老道亲自督造!” “好!”李承乾眼中燃起希望之火,“所需人手、物料,东宫全力供给!孤,静候真人佳音!” 这一刻,一场融合了超越时代的智慧与当世无双医术的“破茧”之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苏轻婉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潮澎湃。太子的腿,或许真有希望? 第55章 拒门 贞观十六年四月 赵国公府·静室 沉水香清雅的气息在静室中裊裊縈绕,却未能抚平长孙无忌眉宇间那抹深沉的凝重。 他端坐於紫檀胡床之上,玄色锦袍垂落,更显其威仪。 其子长孙祥垂手侍立一旁,已將近日朝堂风云与东宫动向细细稟报完毕。 室內一片沉寂。良久,长孙祥才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犹豫开口:“父亲…家中…最终是要襄助晋王殿下么?” 他抬眼,小心观察著父亲的神色,“近来太子殿下…著实大不相同了。从借『求学』之名在朝堂直面陛下旧事,到科举舞弊案中弹劾户部,力推新法,更不必说此番魏王殿下以『结党』之名发难,竟被太子殿下连番化解,反令魏王殿下顏面尽失…如今的太子,行事沉稳果决,深諳进退之道,已非昔日可比。” 他顿了顿,终究將心中疑虑挑明:“儿虽在魏王府行走,为魏王殿下效力,然家中真正属意辅弼者,实为晋王殿下。 魏王…终究是父亲用以牵制东宫、维持朝局平衡的一步棋。若陛下真有易储之心,属意魏王,吾家亦能顺势而为,保全根基。 父亲明面上持中不言,未曾亲自下场,正是此意。 最稳妥者,仍是晋王殿下继位,吾家方可长保尊荣、执掌中枢。至於太子殿下…” 长孙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困惑:“殿下过往行止,父亲早已…不甚看好,陛下对其態度亦多反覆…然此番变化,实在令人…难以预料。儿…亦觉踌躇,父亲是否…也有所虑?” 长孙无忌並未立刻答话。他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腰间玉佩那温润的流苏,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裊裊的青烟,落在不可知的远方。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太子…確是不同了。”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更令老夫在意的,是他待老夫之態度…亦有了变化。往日相见,尚存几分甥舅情谊,言语间或有亲近之意。 如今…却是礼数周全之外,多了几分疏淡。甚至…隱有几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仿佛在太子眼中,老夫…已非其不可或缺之倚仗。” 长孙祥心头一凛:“那…吾家便只能…在魏王与晋王之间择一而从了?” “不急。”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先前捻著流苏的手指停下动作,语气转沉,“且待老夫…亲自去东宫走一遭。” 长孙祥微怔:“父亲欲以何名目前往?” 长孙无忌站起身,玄色锦袍拂过光滑的柚木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儿子,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太子腿伤未愈,又有孙真人时常入宫诊治。老夫身为舅父,前去探病问安,岂非…再合情理不过?” 东宫·显德殿书房 殿內光线明亮,紫檀捲云纹书案上,整齐堆放著《贞观律》、《大唐六典》与几份摊开的州县《图经》。 李承乾一身常服,正凝神批阅一份关於洛阳试点科场选址的奏报,硃笔悬停,似在思量。 太子妃苏轻婉侍立一旁,素手轻研墨锭,动作嫻静。 殿外內侍脚步轻捷而入,垂首稟道:“启稟殿下,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特来探望殿下。” 李承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回稟舅父,孤近日腿疾似有反覆,太医叮嘱务必静养,心神亦不宜多扰。加之科举试点诸事繁杂,案牘劳形,委实精神不济,恐怠慢了舅父。请舅父见谅,待孤稍愈,再行拜见。” 言罢,硃笔已落,在奏报上批下一个稳健的“可”字。 內侍领命而去。 东宫门外 长孙无忌身著深紫色一品国公常服,立於宫门前的白玉阶下,身后仅隨一二亲隨。 他面容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紧闭的显德殿门扉。 內侍趋步而出,將太子之言婉转复述。 “……殿下言道,腿疾需静养,案牘劳神,精神不济,恐怠慢国公,请国公见谅,待殿下稍愈再行拜见。” 长孙无忌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眼中那抹沉静瞬间被一丝锐利与凝重取代。 探望被拒! 这在他权倾朝野的岁月里,实属罕见,尤其是在对方是储君、自己是名义上的“舅父”之时。 李承乾竟连这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他望著那巍峨的宫门,仿佛能感受到门后那道年轻身影刻意筑起的无形壁垒。 良久,他嘴角牵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非是笑意,而是更深沉的思虑。 他未发一言,只微微頷首,转身,玄色袍角无声地掠过宫门前的青石地面,身影融入宫道深沉的暮色之中。 东宫·显德殿书房 內侍退下,殿內復归寧静,只闻更漏滴答。 苏轻婉放下墨锭,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忧色:“殿下……” 她声音轻柔,带著规劝之意,“赵国公不仅是殿下舅父,更是当朝一品司徒,位同三公,执掌机枢,威望深重。 殿下今日拒之门外,恐被其视为倨傲无礼。 若因此心生嫌隙,他在朝中稍加示意,便足以令许多人以为殿下失却重臣支持,储位不稳。此非智者所为啊。” 李承乾搁下硃笔,抬眼看向妻子,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嘴角却噙著一丝洞察的冷意:“婉儿,舅父此来,非为探病,实为试探。” “试探?”苏轻婉不解。 “不错。”李承乾站起身,踱至窗边,望著渐暗的天色,“孤这位好舅父,心之所系,早已非孤这东宫。他筹谋布局,暗助雉奴久矣。既已道不同,何必虚与委蛇,平添牵扯?”(雉奴:晋王李治) 苏轻婉更急:“即便……即便不能同心,维持表面和睦亦是常理。殿下如此断然回绝,岂非授人以柄?朝野议论汹汹,於殿下名声不利啊!”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苏轻婉:“婉儿,你只道是名声,却不知这正是舅父高明之处,暗中为孤布下的一局。” 第56章 太子变了!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了点那堆积的实务文书,“你可知如今这大唐,真正一言九鼎者,唯有太极殿中那位? 孤推行科举新法,不惜触动诸多权贵,所倚仗者,非舅父,乃此法合乎圣心,乃陛下欲为之!孤若此时与舅父私下过从甚密,在陛下眼中,便成了什么?” 苏轻婉悚然一惊:“结交权臣?!” “正是!”李承乾语气斩钉截铁,“舅父位高权重,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中。他主动来探,若孤欣然相见,关起门来敘甥舅之情……陛下会作何想? 是舅父欲借甥舅之名行结党之实? 还是孤这太子,亟需权臣臂助? 无论何种,皆会引动陛下心中那根名为『忌惮』的弦!此乃舅父此棋最精妙处——名为探望,实为设局,意在引动陛下对孤的猜忌之心,他好从中渔利。 孤若入彀,才是真正的自陷险境。” 苏轻婉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彻悟其中凶险:“原来如此!妾身……思虑浅薄了。只道是礼仪人情,未想庙堂之上,步步皆含机锋。那……殿下拒而不见,赵国公岂非更恼?” 李承乾神色恢復平静,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奏报:“恼便恼了。孤越是让他看不透,他越是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再下狠手。孤如今最缺的,是时间——积攒实力、推行新政、稳固根基的时间。至於舅父……”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储君的疏离与决断,“无论他支持谁,他终究是臣,孤是半君。为君者,岂能仰仗臣子鼻息? 更遑论去討好一个已离心离德的重臣? 若孤显得卑躬屈膝,求其援手,那才真正被天下人,尤其是被陛下看轻了! 风骨二字,於储君而言,重逾千钧。” 苏轻婉看著丈夫沉静坚毅的侧脸,烛光为他镀上一层淡金。 她心中那份忧虑渐渐被一种莫名的篤定取代,轻声道:“妾身明白了。殿下此举,非是任性,而是以退为进,以身为子,在这盘大棋局中,落下了最清醒坚定的一著。” 李承乾目光落在奏报上关於扬州士子名录的条目,嘴角微扬,带著掌控棋局的沉稳: “不错。你我皆是弈者,亦在局中。孤便是要以己身为棋,在这看似困顿的棋枰之上,一步步,走出属於东宫的生天。” 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隱去,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年轻的储君那深邃的面庞! …… …… 甘露殿 王德悄步上前,躬身低语:“大家,赵国公方才递了帖子,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 李世民正批阅著奏疏,闻言笔锋一顿,硃砂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红晕。 他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哦?辅机去见太子了?” 他放下硃笔,身子微微后倾,靠在御座宽大的椅背上,指尖习惯性地敲击著扶手。 “是。”王德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太子殿下並未接见。殿下言道,腿伤未愈,形容不整,加之连日针灸服药,精神短少,恐失仪於舅父,故而…婉言辞谢了。” “婉辞了?”李世民眉峰微挑,那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这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长孙无忌是何等身份?当朝国舅,首辅重臣! 太子李承乾,尤其在东宫势力尚未稳固、朝中重臣多持观望之际,竟会婉拒这样一位实权人物的主动探访? 这似非明智之举,更非昔日那个急於寻求支持、甚至有些慌不择路的太子会做的事。 李世民沉默片刻,深邃的目光投向殿外渐沉的暮色,仿佛要穿透宫墙,看清东宫內的景象。“他竟会婉拒辅机?” 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自己,“倒是…稀奇了。” 种种关於太子近来的变化在他脑中翻涌:朝堂上直面宫门旧事的惊人勇气,破局户部、力推新法的果断手腕,应对魏王构陷时环环相扣、借力打力的精妙反击,还有那神秘的“贞观圣露”与药王孙思邈的佐证……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李承乾。 [莫非…]一个念头在李世民心中升起,带著一丝探究与不解, [那次在朝堂上,他借『求学』之名,引经据典论及朕当年旧事,那番看似莽撞的诛心之问后…他的心智,竟真的如同被某种力量…凿开了一道缝隙?豁然贯通了?] 他回想起太子幼年也曾聪慧好学,只是后来性情大变,厌学、叛逆、荒唐行径层出不穷。 张玄素、孔颖达等饱学鸿儒轮番教导,却收效甚微。 太子那『朝堂求学』,不正是抱怨师傅们“所言尽圣贤道理,却难解人间实务,迂阔不切”。 [难道…]李世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扳指,眼神愈发幽深, [他昔日厌学,並非愚钝,而是觉得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与他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的朝堂现实格格不入?如困牢笼?如今一朝挣脱了那书本的桎梏,不再执著於寻章摘句,反而…灵台清明,心智开悟,连带著那份深藏的城府…也显露出来了?] 另一个更令人心惊的念头,如同冰棱,悄然刺入脑海: [还是说…他过往那些厌学、荒唐、自暴自弃的行径…竟都是…装出来的?!] 这个想法让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若真如此,那这份隱忍与心机…未免太过可怕! 一个少年储君,竟能数年如一日地偽装,只为…在他这个父皇面前,藏锋敛锐,避免引起猜忌? [那他如今又为何不再装了?]李世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觉得朕心思有变,其储位危殆,索性不再掩饰,放手一搏了?] 甘露殿內,烛火跳跃,將帝王那深邃难测、交织著惊疑、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震动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太子李承乾,这个他一度几乎放弃的儿子,此刻如同一团迷雾,前所未有地吸引著他去探究,也让他心底那根名为“猜忌”的弦,悄然绷紧。 第57章 谣言如蝗 李承乾在太极殿上力挫魏王李泰,使魏王党羽一时偃旗息鼓。 然而,东宫“私募白身、图谋不轨”的谣言,如同被惊散的蝗群,在李泰心腹几日前的刻意驱赶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借著长安城错综复杂的暗流,四处蔓延开来。 西市胡商酒肆 时值午后,西市“醉胡轩”內人声鼎沸,胡姬旋舞,酒气氤氳。 角落一桌,坐著两位衣著华贵的年轻郎君,几碗琥珀色的三勒浆下肚,郎君甲已是面红耳赤,声音也高了起来。 郎君乙看似隨意地转动著手中银杯,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周围几桌正高谈阔论的胡商和行脚商人。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郎君甲道:“甲兄,你说太子殿下……唉,前些日子那场风波,闹得可真不小。” 郎君甲本就憋著一肚子气,闻言立刻接口,声音却並未压低多少,带著几分醉意和忿忿不平:“谁说不是!魏王殿下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忧心国事,弹劾他东宫私召不明身份的白身武夫,委以重任!这本就是逾制!结果倒好……” 他重重放下酒杯,酒液溅出,“太子倒成了光风霽月,魏王反落得个闭门思过!这世道!” 邻桌一个虬髯鬍商正唾沫横飞地讲著西域见闻,被郎君甲的大嗓门打断,好奇地侧耳听了几句。 旁边一个行商模样的汉人凑近胡商,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官话低声道:“听见没?说的是宫里的事……太子爷在东宫私下招了好些没根脚的武人,怕是要……”他做了个挥刀的手势,眼神闪烁。 胡商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却也觉得听到了不得了的秘闻,连连点头,转头又跟自己的同伴用胡语嘀嘀咕咕起来。 郎君乙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又给郎君甲满上一碗酒:“甲兄慎言!太子之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喝酒喝酒。”他越是这么说,郎君甲越是来劲。 “慎言?我偏要说!”郎君甲梗著脖子,“那薛礼、裴行俭,算什么东西?河东田舍汉,絳州边地卒!一没功名二没战功,凭啥就能一步登天,当上东宫卫率的副率、协理?太子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事成封王,裂土封疆』?嘖嘖,这话听著就嚇人!要我说,魏王殿下弹劾得对!这分明是……” “甲兄!你醉了!”郎君乙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看似在阻止,实则让更多目光聚焦过来,“皇家之事,自有圣裁!我等岂可妄加揣测!快莫再说了!”他用力拉扯郎君甲的衣袖,一副焦急模样。 郎君甲被他一拉,似乎清醒了点,嘟囔著“不说了不说了”,却依旧愤愤不平地拍著桌子。 酒肆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大了些,“太子私募白身”、“东宫图谋”、“裂土封王”等只言片语,如同投入水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去。 平康坊某雅致妓馆 暮色渐沉,平康坊內丝竹声渐起。 一处名为“漱玉阁”的雅间內,薰香裊裊。 郎君丙正与一位出身范阳卢氏的年轻子弟卢十二郎对坐小酌,旁边两位清倌人低眉顺眼地伺候著茶水点心。 郎君丙轻啜一口清茶,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嘆了口气:“唉,多事之秋啊。十二郎,你可知晓近来朝中风波?” 卢十二郎年纪尚轻,却颇以门第自矜,闻言正色道:“丙兄所指,莫非是魏王与太子之事?略有耳闻,只是详情未知。” “正是此事。”郎君丙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瓷杯边缘,语气带著世家特有的矜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魏王殿下心繫社稷,见东宫行事有逾矩之处,如私召寒微武夫入宫,委以军职,深恐乱了朝廷法度,坏了选贤任能的根基,这才仗义执言。可惜……一片苦心,反遭申斥。”他摇头嘆息,仿佛痛心疾首。 卢十二郎眉头微皱:“私召白身武夫?还委以军职?这……確实不合规矩。东宫卫率,何等要害之地?”他出身五姓七家,骨子里对寒门武夫天然带著轻视。 “谁说不是呢。”郎君丙见火候已到,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十二郎你想,太子如此行事,是何用意?那些边地来的粗鄙武人,懂什么忠君体国?眼中只怕只有功名利禄!太子对他们……唉,听说还曾密语许诺,將来要如何如何…” 他点到即止,没有说出“封王裂土”那等骇人之词,但“密语许诺”、“將来如何”已足够引发无限遐想。 他顿了顿,看著卢十二郎渐渐凝重的脸色,语重心长地补充道:“我辈世家,诗礼传家,世代忠良。朝廷取士用人,自有法度,讲究的是门第清望,德才兼备。若任由东宫这般破格提拔寒微,长此以往,寒门骤贵,只怕……礼崩乐坏,纲纪不存啊。我山东、关陇各家故旧,对此无不忧心忡忡。” 卢十二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世家子弟的危机感被郎君丙精准地挑动了。 他放下酒杯,语气也变得严肃:“丙兄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太子此举,確实令人费解,恐非社稷之福。家父若知,想必也同感忧虑。” 他已经將郎君丙暗示的“太子图谋不轨”与“打压士族根基”联繫了起来,心中对太子的不满油然而生。 郎君丙满意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种子已经种下,自然会在世家圈子里生根发芽。 务本坊国子监旁茶舍 国子监附近的茶舍,向来是年轻学子与低级官员清谈议政之地。 黄昏时分,茶舍里依旧人头攒动,茶香混著墨香。 郎君丁一身常服,独自坐在角落一张小桌旁,慢条斯理地品著粗茶,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著周围学子们或激昂或忧心的议论。 话题自然绕不开最近的朝堂风波。 第58章 孤就再下一棋 几个年轻的太学生正爭论得面红耳赤。一个方脸学子道:“太子殿下当廷驳斥魏王,引经据典,正气凛然,我看分明是魏王构陷不成反噬己身!” 另一个瘦高学子立刻反驳:“非也非也!赵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太子招募白身武夫是实,跳过考校直接委以军职也是实!此等逾制之举,岂是空穴来风?魏王殿下身为亲王,见储君行差踏错,直言进諫何错之有?反遭……唉!”他摇头嘆息,一副痛心疾首状。 郎君丁听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久居官场的沉稳和莫名的忧虑,恰好能让邻桌听见:“几位小郎君议论朝政,拳拳之心可嘉。不过……有些事,並非表面那般简单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插话,立刻吸引了周围几桌人的注意。那瘦高学子认得郎君丁的官服品阶,连忙拱手:“这位明公,不知有何高见?” 郎君丁摆摆手,显得很谦和:“高见不敢当。只是身为朝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储君乃国本所系,其一举一动,牵动天下。” 他嘆了口气,眉头紧锁,“太子殿下……年轻气盛,急於用人,这本是好事。 然则,私召来歷不明之武夫,授以禁卫重职,不加考校,不验其功……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东宫卫率,拱卫储君,责任何其重大?若其中混入……心怀叵测之徒,或者……被人许诺了不该有的富贵前程……” 他再次停顿,留给人想像的空间,然后才沉重地续道,“朝廷法度何在?陛下安危何在?江山社稷的安稳何在?魏王殿下正是虑及此等深重隱患,才不惜犯顏直諫,可惜……忠言逆耳。” 他这番话,避开了直接说“太子谋反”,却处处强调“不合规矩”、“隱患深重”、“危及帝君社稷”,將“私募白身”与“图谋不轨”的暗示巧妙地捆绑在一起,逻辑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字字诛心。 尤其將李泰塑造成了“忠言逆耳”的悲情角色。 茶舍里静了片刻,隨即响起更激烈的议论声。 有的学子觉得郎君丁深谋远虑,忧虑有理;有的虽觉太子未必有异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太子此举確实留下了极大的话柄和隱患空间。 疑虑和不安的情绪,如同投入池水的墨汁,在这群未来官员的心中悄然晕染开来。 郎君丁不再多言,留下足够的茶钱,起身悄然离去。 他知道,这些带著“忧国忧民”色彩的疑虑,很快就会隨著这些学子、小吏的口舌,渗透到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成为那漫天谣言中看似最“理性”、也最具蛊惑力的一部分。 夜色笼罩下的长安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东宫“私募白身”之事,已不仅仅是一个事实,更被精心编织成了悬在帝国头顶、充满不祥预兆的巨大疑云。 …… 东宫·显德殿书房 殿內烛火通明,紫檀书案上堆著几份《贞观律》和《水部式》的卷宗。 李承乾身著玄色圆领常服,正提笔批註一份奏报,神情专注。 太子妃苏轻婉在一旁的矮几上安静地插著几枝新折的桃花。 这时,殿门被內侍轻轻推开,杜荷一身武弁常服,脸色铁青,大步走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杜荷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抱拳急促道:“殿下!外面简直翻了天!坊间流言汹汹,说什么的都有!最可气的是,还在传东宫结党营私,私募白丁武夫,图谋...图谋不轨!简直一派胡言!” 他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殿下明明已在太极殿上说得清清楚楚,效法陛下当年秦王府聚贤,为国求才!他们竟还敢如此造谣生事! 李承乾並未立刻抬头,笔锋稳健地在奏报上落下最后一笔,才缓缓搁下硃笔。 他抬眼看向杜荷,眼神平静,不见波澜。 李承乾语气沉稳:“杜卿,稍安勿躁。坐下说。谣言如风,岂是你说清楚,別人就听进去的? 当日朝堂之上,孤虽以陛下旧事破局,令青雀哑口无言,但也坐实了孤確在东宫辟署僚属、不拘一格用人。此事,本就是事实。陛下心中,对此未必全然悦纳。” 杜荷依言坐下,但仍按著腰间佩剑的剑柄,急切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衊不成?殿下,臣请命!即刻稟明陛下,请旨彻查这造谣生事之徒!定要將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揪出来!” 李承乾微微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光滑的案面。 李承乾目光深邃:“查?谈何容易。谣言散如飞蝗,源头难觅。况且,陛下...未必肯为此大动干戈。 孤在东宫聚才,虽是效法先贤,却也如孤当日所言,是『效法陛下』。陛下心中对此事如何作想,尚未可知。此刻若再因谣言去烦扰圣听,怕只会更添...猜忌。” 杜荷闻言更急,身子前倾:“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这污水泼在东宫头上?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指指点点?殿下,人言可畏啊!” 李承乾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带著洞悉一切的冷静。 李承乾声音不高,却透著决断:“既然有人布下这谣言之局,想以悠悠眾口攻訐孤,那孤便接招,再下一子,反制於他。” 杜荷一愣,困惑道:“反制?如何反制?殿下已有良策?” 李承乾站起身,踱步至窗边,望著宫苑中摇曳的树影:“他们不是污衊孤结党营私,私募白身,意图叵测吗?好,那孤就將这东宫,打开给他们看。” 杜荷猛地站起,难以置信:“打开东宫?!殿下是说...让外人隨意进出东宫?这...这於礼不合啊!宫禁森严,岂能...”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杜荷。 李承乾语气斩钉截铁:“並非隨意进出。 孤定下规矩: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员,若有国事建言、地方利弊、或对孤所辟僚属薛礼、裴行俭、许敬宗等人之才能存疑者,皆可於每月初六、十二、十八、二十四、二十八五日,辰时至午时,持官凭文书,至东宫外左春坊递帖求见。 东宫卫率只需仔细查验,除却隨身佩饰,不得携带兵刃入內即可,孤亲自接见。”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坦荡的力量: “孤就是要將这东宫置於煌煌天日之下!让天下人亲眼看看,孤所为,可有一丝阴私?孤所聚之才,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不服者,尽可前来!孤许他们当面质询,许他们亲眼看看薛礼的武艺、裴行俭的韜略、许敬宗的文采!若有自信胜过他们者,亦可当场自荐!孤倒要看看,这“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谣言,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站得住脚几分?” 苏轻婉手中的银剪轻轻一顿,剪断了一截花枝,她抬眸望向李承乾,眼中有种惊愕浮现。 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那丝笑意更深,带著一丝冷峭的嘲讽:“说来,孤还要谢谢青雀。若非他这般攀咬,孤还找不到如此光明正大的由头,堂而皇之地在东宫招揽贤才! 长安城中,大小官吏何止千百?其中未必没有明珠蒙尘、怀才不遇者。以往他们苦无门路,如今这东宫之门一开,岂非天赐良机?正好藉此良机,为『国家』网罗遗贤!” 杜荷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晌才找回声音:“这...殿下...这...” 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让官员们直接来东宫...验证?...还能...还能这样招募人才?这...这简直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这大胆又直指核心的策略。 忽然,杜荷想到了什么,眉头又紧紧锁起,急道: “可是殿下!宫门若开,鱼龙混杂!每日开宫,怕不是乌泱泱涌来一群人? 九品小吏若也来凑热闹,问些鸡毛蒜皮,或者故意刁难,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殿下您哪有那么多精力一一应对?这...这怕是要累坏您啊!再说,万一有宵小趁机窥探宫禁...” 李承乾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报,神情恢復平静。 李承乾淡然道:“无妨。规矩已定:九品以上,有事方来。左春坊自会先行筛选,无切实事务或质疑者,帖子递不进来。至於问题刁钻古怪?孤为储君,若连臣下问询都应对不了,何谈日后治理天下?正好藉此明心见性。至於宵小窥探...” 他嘴角微扬:“东宫卫率,还有你杜荷,难道是摆设?孤就是要让这东宫,坦坦荡荡,立於风浪之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第59章 奏章 东宫显德殿书房,暮色时分。 烛火摇曳,映照著李承乾伏案疾书的身影。 他放下笔,揉了揉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左膝,拿起刚写好的奏章,墨跡未乾。 太子妃苏轻婉端来一盏温茶,轻声道:“殿下,奏章擬好了?” 李承乾点头,將奏章递给一旁侍立的內侍:“即刻呈送陛下。” 他语气沉稳,补充道:“记住,务必亲自交到王內侍手中,言明此乃孤於政务閒暇所书,关乎储君进学之道。” “喏。”內侍恭敬接过,小心放入锦盒,躬身退下。 甘露殿 李世民正批阅一份关於漕运的奏疏,眉头微蹙。王德轻步上前,低声道:“大家,太子殿下遣人送来了奏章,言是关乎储君进学之道,请陛下御览。” “哦?进学?”李世民有些意外,放下硃笔。“拿来。” 王德恭敬地將锦盒奉上。李世民取出奏章,展开。字体端正有力,显然是用心书写: 儿臣承乾谨奏父皇陛下: 伏惟圣躬万安。 儿臣近日闭门思过,潜心研读典章律令,深感储君之责,重逾千钧。欲效法父皇当年秦王府聚贤之明举,为国求才,然才疏学浅,恐有疏失。 近闻长安坊间,颇有议论,言儿臣於东宫辟署僚属,多涉寒微白身。此虽为儿臣求才心切之实,然流言纷扰,恐损朝廷清议,亦令儿臣惶恐不安。 为明心跡,杜悠悠眾口,更求进益於储君之道,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恩准: 自下月初起,於每月初六、十二、十八、二十四、二十八五日,辰时至午时,特许在京九品以上官员,若对国事有所建言、或觉地方利弊需陈、或对儿臣所辟僚属薛礼、裴行俭、许敬宗等之才具德能存疑者,皆可持官凭文书,至东宫左春坊递帖求见。 东宫卫率將严查身份,除隨身佩饰外,不得携带兵刃入內。儿臣当亲於显德殿偏厅接见。凡有问询、质疑、建言者,皆可当面陈情。儿臣必洗耳恭听,详加记录。 此举有两益: 一则可正视听,使东宫辟署之举坦荡於天日之下,流言自消。 二则可纳忠言,广开言路,使儿臣知得失,明不足,乃学习储君统御、识人、纳諫之良机。 儿臣深知宫禁森严,此举或有逾常例。然为表赤诚,求父皇圣裁。若蒙恩准,儿臣定当恪守规矩,不负父皇圣恩。 儿臣承乾,诚惶诚恐,谨奏。 李世民的目光在奏章上逐行扫过。 初看“打开东宫”四字时,他瞳孔微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捏著奏章的手指微微用力——这简直闻所未闻!惊愕如同实质般掠过他的面庞。 然而,隨著他继续阅读,那份惊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太子的理由写得堂堂正正:“正视听”、“纳忠言”,核心落脚点更是巧妙——“学习储君之道”。 这几乎堵死了他拒绝的正当理由。 拒绝?李世民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太子要求打开宫门让人来监督、质疑、甚至考核他新招募的人,理由是为了学习如何当好储君,这態度何其“积极向上”? 若他断然否决,朝野会如何看待?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父皇阻碍太子求进、堵塞言路? 更深一层,李世民想起了太子在太极殿上借秦王府旧事破局的机锋,以及他近来研读实务典籍的沉潜。 这小子,又在下棋!而且是一步让人难以破解的明棋。 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在李世民眼中翻涌,有审视,有探究,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这大胆策略触动的好奇。 他放下奏章,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发出篤篤轻响。殿內一时寂静,只有烛火跳跃。 “王德,”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召司徒即刻入宫议事。” “喏。”王德躬身退下。 长孙无忌匆匆赶来,行礼后垂手侍立:“陛下深夜召臣,不知有何要务?” 李世民將李承乾的奏章递给他:“辅机,你看看这个。太子刚呈上来的。” 长孙无忌接过,快速瀏览。 他的反应比李世民更加外露,眉头瞬间拧紧,眼中闪过强烈的惊诧与不解,甚至有一丝荒谬感。“打开东宫?让官员隨意进见?还要当面接受质疑?”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李世民,“陛下,此议…此议太过骇人听闻!宫禁重地,岂同儿戏?太子殿下…怎会生出此等念头?其中是否…” 他本想说“是否受人蛊惑”或“別有深意”,但在皇帝深沉的目光下,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世民平静地看著他:“太子奏章里说,是为了杜流言、纳忠言、学习为君之道。辅机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恢復宰辅的沉稳。他迅速权衡利弊: 反对?理由看似充分:宫禁安全、祖宗成例、储君威仪。但太子打著“学习”、“纳諫”的旗號,反对就变成了阻挠储君进学、堵塞言路,得不偿失。何况皇帝的態度… 同意?太子此举太过激进反常,背后深意难测。 “陛下,”长孙无忌斟酌著词句,语气谨慎,“太子殿下欲效法陛下虚怀纳諫之圣德,其心可嘉。然…东宫非比寻常官署,乃储君居所、国本所在。 多日开放,允官员出入,纵有查验,亦难保万全。且…若有无知小吏,藉机滋扰,或心怀叵测之徒,妄言犯上,恐非但於殿下学习无益,反损储君威仪,易生事端。 臣…以为,或可另择他法,以示殿下求贤纳諫之心?” 李世民听罢,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太子这步棋,將他逼到了一个难以拒绝的位置。他再次拿起那份奏章,目光落在“学习储君之道”那几个字上,眼神变得深邃。 “辅机所虑,亦有道理。”李世民缓缓道,“不过,太子既有此心,愿將自身置於眾目睽睽之下,以求进益,这份胆魄…倒让朕想起当年。” 他指的是自己当年求贤若渴、不避嫌疑的往事。 “至於安全与威仪…”李世民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著令东宫卫率统领,加派人手,严加查验,凡入宫者,务必搜检清楚,不得携带片铁寸刃。 再令左春坊官员严格审核求见者帖子,无正当事由者,一律驳回。若有狂悖犯上之言,当场拿下,交有司严办!” 第60章 他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他看著长孙无忌:“如此,辅机以为可行否?” 长孙无忌心知皇帝主意已定,且安排已算周密,只得躬身道:“陛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唯愿殿下能妥善应对,不负陛下圣望。”他心中疑虑未消,但也只能静观其变。 “嗯。”李世民頷首,提起硃笔,在奏章空白处,写下刚劲有力的批示: “览奏具悉。太子愿开言路,勤学储君之道,志虑忠纯,朕心甚慰。所请之事,准予施行。 著东宫卫率、左春坊严加关防,务求稳妥。一应接见过程,需有专人详实记录,报朕知晓。望尔持心秉正,善纳嘉言,毋负朕望。钦此。” 放下笔,李世民將批好的奏章递给王德:“发还东宫。” 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自语,带著一丝考校的意味:“承乾…朕倒要看看,你这东宫大门敞开之后,如何应对那可能蜂拥而至的…质疑与刁难?” …… 贞观十六年四月初,长安。 太子李承乾颁下钧令,宣布开启东宫之门,接受官员覲见、陈情、諫言,乃至地方利弊之议。 此令一出,整个长安官场为之震动,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魏王府 李泰初闻此讯,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带著浓浓讥讽的大笑:“哈哈哈!李承乾!本王的好兄长!你这是嫌东宫太安稳了么?” 他肥胖的身躯笑得前仰后合,转向身边的心腹杜楚客、苏勖等人,“开东宫?让人挑战薛仁贵那些莽夫也就罢了!竟还敢让各衙门的官吏都去他面前说三道四?连地方上的破事都要管?他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他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他就不怕那些削尖了脑袋想搏个『忠直』名声的御史?不怕他们把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帐都翻出来,甩到他脸上去?” 他猛地收住笑声,阴惻惻地下令:“去!立刻知会我们的人,尤其是那几个靠卖弄口舌吃饭的御史!让他们备好『功课』,把太子这些年那些荒唐事、逾矩处,一件件、一桩桩,都给他梳理清楚咯!明日就去东宫!好好『劝諫』太子!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新开的东宫大门,能不能经得起这『諍臣』的唾沫星子!” 几名依附魏王的御史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这可是在太子面前扬名立万、甚至青史留名的良机啊! 若能当面詰难住太子,逼得他哑口无言,那將是何等风光?几人立刻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如何引经据典、如何切中要害、如何博取最大的名声,同时给太子一个“下马威”。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静室里,眉头却未舒展。太子此举,实在太过反常。 他喃喃自语:“引天下言路入东宫…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 此举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非但无法立威,反而会自损顏面。 他反覆思量著太子近来的变化与今日的举动,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难道…太子终究还是那个沉不住气、行事乖戾的太子?之前的沉稳只是曇花一现?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紧绷的心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神中疑虑未消,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 看来,还是高估他了? 不对!长孙无忌心中警铃大作,太子此举,有什么他没想到的用意? 梁国公府 房玄龄放下手中的公文,对著老管家缓缓摇头,眉宇间带著深深的忧虑:“太子殿下此举…未免太过行险。东宫虽为储宫,然广开言路,纳天下议论,无异於烈火烹油…稍有不慎,反受其咎啊。” 他实在无法理解,近来表现谨慎的太子,为何会做出如此冒进之举。 这与他近一月冷静破局、步步为营的形象大相逕庭。 郑国公府 魏徵听儿子魏叔玉转述此事,沉默片刻,那双因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向窗外,缓缓道:“开东宫…纳諫言…是险棋,亦是…磨刀石。” 他声音虽弱,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若能在这汹汹眾口、明枪暗箭之中立稳脚跟,辩明是非,则其心愈坚,其志愈明,其威…自生。若不能…则亦可知其斤两。” 在他看来,这或许正是太子主动寻求的考验,以烈火淬炼自身。 官场百態 寒门小吏与地方官员,闻讯振奋!这意味著一条直达天听(储君)的捷径!不少人开始整理地方弊政、民生疾苦的奏报,跃跃欲试。 清流言官摩拳擦掌,视此为彰显风骨、搏击清名的绝佳舞台。或准备慷慨陈词,或酝酿犀利弹劾。 世家门阀与勛贵,大多持谨慎观望態度,甚至隱隱担忧。此举打破了朝堂议事的常规渠道,太子意欲何为?是否会触动他们的利益?他们需要看清风向。 东宫属官,既感振奋又觉压力巨大。太子此举,无疑將他们推向前台,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四月初六·东宫 晨曦微露,东宫外已非往日的肃静。宫门『崇教门』开启,但並非隨意出入。 欲入东宫覲见者,需先至宫门侧新设的“承宣房”登记陈情。 官员需出示官印凭证『鱼符』,在承宣房书吏处登记姓名、官职、所属衙门。 简明扼要说明欲陈情、諫言或议论之事的核心內容,如:“諫东宫用度”、“陈河南道水患”、“论府兵制利弊”等。 书吏分类记录,给予一枚刻有编號与时间的小木牌等候传唤。 官员持木牌至宫门內专设的“待詔亭”等候。 亭內有茶水、坐席。有东宫詹事府官员维持秩序。 东宫詹事府丞根据登记內容缓急、类別及太子时间安排,按木牌编號顺序或事由重要性,依次唱名传唤入殿覲见。 被唱名者,由东宫謁者(引导官)引领,经重重宫门,至指定殿阁。 入殿前需再次核验身份、木牌,並解下佩剑(若有)。 进入殿中,按礼制向太子行礼。太子坐於主位,可能有一二近臣太子庶子、詹事及记录官在侧。 官员可依序陈述己见。太子或当场询问、討论,或记录在案,言明后续处置。 东宫卫士於各处要道值守,目光锐利,確保秩序井然,虽允言论,但不容喧囂失仪。 宫门內外,气氛既开放又庄重,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期待感在空气中瀰漫。 第61章 纳諫 东宫·宣政殿偏殿 晨光透过高窗,洒在宣政殿偏殿光洁的金砖地上。太子李承乾端坐於主位,身著杏黄常服,神情沉静。 詹事府丞立於侧前方唱名,东宫主簿在旁记录。謁者引著第一位官员入內——从八品下,国子监助教王显。 王显身材干瘦,一脸肃然,行礼后便昂首道:“臣王显,闻殿下开东宫纳諫,特来请教!《论语·学而》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眾,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敢问殿下,昔日厌学,耽於嬉游,岂非背弃圣人之训?今虽开言路,然根基不牢,何以服眾?” 殿內气氛一凝。 此问直揭太子过往疮疤,言辞犀利。 李承乾神色未变,平静开口:“王助教问得好。《礼记·学记》亦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孤昔日之失,恰如璞玉蒙尘,未得良工琢磨。然孔子亦赞顏回『不迁怒,不贰过』。 孤今开东宫,非为夸示已学,正是效法圣贤『知耻近乎勇』之意。欲纳四方之言,补己之短,琢玉成器。至於根基,” 他目光清澈地看向王显,“孤近日重读《孟子·离娄下》,深悟『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学问之道,贵在精进不息,岂能因一时之失而断其未来?王助教以为如何?” 王显一窒,引经据典本欲难倒太子,不想太子同样引经据典,不仅坦然承认过往,更以“知耻后勇”、“学贵有恆”巧妙化解,反衬出自己有些刻薄。 他脸上青红交加,只得躬身:“殿下…所言甚是,臣受教。”訕訕退下。 第二位是正八品上,长安县尉郑伦。 他声音洪亮:“臣郑伦有疑!殿下破格擢拔薛仁贵、裴行俭等白身入东宫,委以重任!《汉书》有云:『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发於卒伍。』 薛、裴二人,未歷州县,未建寸功,骤登高位,岂合古制?殿下如此用人,岂非轻率,有违先贤之道?” 李承乾嘴角微扬:“郑县尉熟读史书,甚好。《尚书·咸有一德》曰:『任官惟贤才。』 陛下敕编《帝范》亦言:『为政之要,惟在得人。』 薛、裴二人,虽无显宦履歷,然薛仁贵力能扛鼎,勇略过人;裴行俭精通西域诸语,胆识非凡。此皆非常之才,岂能以常例拘之?昔日马周以一介布衣,献策於常何,得陛下赏识,终成名臣。 此非『猛將发於卒伍』之异曲同工乎?用人当重其才,观其能,岂可拘泥於出身资歷?郑县尉掌长安治安,当知唯才是举,方能人尽其用。” 郑伦被问得哑口无言,太子不仅引用经典,更搬出本朝陛下和马周的例子,逻辑严密,他只能诺诺而退。 隨后进来的是一位风尘僕僕的官员,万年县司仓参军李元,从八品下。 他面色黝黑,带著帐簿,行礼后有些侷促:“臣李元斗胆,非为諫言,实有疑难求教殿下。 万年县仓储粮秣,帐簿繁多,品类杂陈。每至盘查、调拨,胥吏需耗费数日核对品名、数量、新旧、优劣,极易出错延误。虽知不妥,然…苦无良策,恳请殿下示下。” 李承乾示意他近前,看了看那厚厚的帐簿,温言道:“李参军勤於实务,甚好。此事看似繁琐,或可於管理之法上稍作变通。” 他拿起案上一支笔,“譬如,可命工匠制三种木籤:一签刻『新粮优』,一签刻『陈粮良』,一签刻『待验』。每仓每垛粮袋入库时,由仓督验看后,即掛相应签於垛前。盘查调拨时,观签即知大概,再细核帐簿,岂不省时省力?此乃『標识明则事易清』之理。李参军以为可行否?” 李元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妙啊!殿下此法简易可行!只需小小木籤,便省却无数核对之苦!臣回去便试办!” 他激动地连连叩首,带著新思路兴奋离去。 下一位是涇阳县丞陈平,正八品下:“殿下,臣辖內驛站,常遇驛马倒毙、车驾损坏之事。 按制需上报州府,再转工部核验、批覆、拨付钱款新购或修缮,动輒数月。期间驛站瘫痪,公文传递、官员往来皆受阻。驛丞苦不堪言,不知殿下可有良策速决?” 李承乾略一思索:“此乃流程冗长之弊。可试行分级处置之权:小损如更换车轮、马鞍,许驛丞估算后,从驛站备用钱款中支取,即时修復,事后报备县衙即可; 中损『如驛马倒毙、车厢大损』,由县丞你亲自勘验,確认后,可动用县衙预留之驛传专款先行垫付购置修缮,同时报州府备案; 唯大损大修,方需州府乃至工部核拨。如此,既保效率,亦不失监管。陈县丞以为如何?具体细则,你可擬个条陈,报州府核准后试行。” 陈平如获至宝:“殿下明鑑!分级处置,权责明晰!臣立刻去办!” 这法子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给了地方一定自主权,还保留了上级监管,十分务实。 …… 最后一位是蓝田县主簿赵安,正九品上,他愁眉苦脸:“殿下,蓝田多山,常有猛兽如野猪、狼出没,毁坏庄稼,甚至伤人。官府组织猎户围捕,然兽类狡猾,往往无功而返,反耗民力。百姓怨声载道,臣等束手无策。” 李承乾沉吟道:“猛兽为患,確需智取。《周礼》有『除蠹物』之职,可鑑。 其一,可令各村於农閒时,组织青壮,在野兽常出没路径挖掘深堑,布设陷阱,辅以削尖竹木为障。 其二,可设悬赏:凡有猎户或村民捕获为祸之猛兽,凭兽皮或首级,由县衙验明后,赏钱若干,如五百文/头野猪,钱由县衙公廨田收入或大户捐输支应。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其三,严令各村,妥善处置人畜粪便、厨余,勿隨意倾倒於村外山林,减少吸引野兽之物。三者並行,或可缓解。赵主簿需详察本地兽情,因地制宜。” 第62章 韦御史问得好 赵安听得连连点头:“殿下所赐三策,挖堑设陷以阻,悬赏以激民力,清污以绝其诱,层层递进,切实可行!臣代蓝田百姓,叩谢殿下!” 这法子成本不高,充分利用了民间力量和地方智慧。 日影西斜,宣政殿偏殿內,最后一位官员告退。李承乾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今日应对,有刁难者的引经据典,亦有务实者的地方难题。他凭藉扎实的经典功底化解了前者,更以结合唐代实际、注重效率的现代管理思维,为后者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思路。 侍立一旁的医女,默默將温热的药汤奉上,轻声道:“殿下今日劳神了。孙真人叮嘱,针灸后需静养,不可过度思虑。” 殿外,薛仁贵按剑而立,看著或兴奋、或沉思、或面带惭色的青衫小官步出宫门。 东宫开启的第一日,便在长安城投下了更为复杂的涟漪。 …… 贞观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东宫·宣政殿偏殿 初夏的晨光透过高窗,斜斜铺洒在宣政殿偏殿光洁的金砖地上,细小的尘埃在明亮的光柱中无声浮动。 殿內瀰漫著淡雅的檀香,气氛庄重肃穆。 太子李承乾端坐於主位之上,身著杏黄色常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专注。 阶下左侧,詹事府丞手持名册,声音平稳:“宣——监察御史韦悰覲见!” 殿门轻启,謁者引著一位身著浅青色御史常服的官员步入。 来人正是监察御史韦悰,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頜微抬,目光锐利中带著刻意的凛然。 他正七品上的身份,在今日覲见者中已属高位。 侍立在太子座位后侧不远的太子右庶子张玄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以刚直闻名的言官。 左侧稍后方的太子左庶子杜正伦则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今日恰在东宫讲学,亦被太子召至殿旁,此刻他垂目捻须,神情凝重。 韦悰步履沉稳,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有力:“臣,监察御史韦悰,参见太子殿下。” “韦御史免礼。”李承乾抬手示意,声音平和温润。 韦悰直起身,目光如炬,毫不避讳地直视李承乾,仿佛要用眼神將这年轻的储君钉在纲常的铁律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开口,御史特有的凛然正气瞬间充盈殿宇,韦悰声音陡然拔高,语带锋芒: “殿下!臣今日斗胆犯顏,非为琐碎事务,乃为『孝道』根本而来!《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又云:『爱亲者,不敢恶於人;敬亲者,不敢慢於人。』此乃人伦之基石,君臣父子之大义!” 他略作停顿,目光愈发锐利,语锋直刺核心:“然则!臣犹记月前太极殿朝会!殿下您为求『学问』,假『问道』之名,引经据典,语涉……语涉陛下当年宫门旧事! 以『忠孝仁义』为刃,横加詰问於君前!致使天子震怒,圣心难安!言辞之间,影射陛下有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常!”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殿下身为人子,身居储位,岂不知『子不言父过』?岂不知『为尊者讳』?《礼记·曲礼上》言:『为人子者,居不主奥,坐不中席,行不中道,立不中门。』此乃示谦卑敬上也! 敢问殿下,当日朝堂之上,引经据典,直詰君父旧事,可合『谦卑敬上』之礼?可符『不敢恶於人、不敢慢於人』之孝道?臣直言,殿下此举,实乃大不敬!有亏人子大孝!” 殿內气氛瞬间紧绷。 侍立的詹事府丞屏住呼吸。负责记录的主簿笔尖悬停。 张玄素脸色微凝,手指在袖中攥紧,似乎又回想起太极殿那日呕血的难堪。 杜正伦眼神微凝,审视著太子。 孔颖达眉头紧锁,捻须的手停了下来,忧心忡忡地望向太子。 李承乾神色未变,平静听完,缓缓开口:“韦御史忧心君父,恪守礼法,其心可昭日月。孤,深以为然。” 这平静的肯定让韦悰微微一怔。然而,李承乾话锋隨即沉稳一转:“然,御史所言『子不言父过』、『为尊者讳』,此乃常情常礼,確然不虚。但……” 他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扫过在场眾人,尤其在张玄素、孔颖达身上略作停留: “韦御史饱读诗书,当知圣人之道,亦有『大义』所在。《荀子·子道篇》有云:『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 《孝经·諫諍章》亦明言:『父有爭子,则身不陷於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爭於父……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他稍顿,声音清晰有力:“孤当日所求,非为詰难君父,更非为揭父之短。孤所求者,乃是一个『义』字!一个『理』字! 孤身为储君,未来將承社稷之重。若对关乎社稷根本、伦常大义之事心存困惑,不明其理,不辨其义,浑浑噩噩,人云亦云,此岂是为子之孝?此岂是为君之道?” 孔颖达听到太子引用《孝经·諫諍章》,眼神微动,若有所思。 杜正伦微微頷首,似对“从道从义”的观点有所触动。 张玄素麵色稍缓。 韦悰眉头紧锁,抓住太子话中一点,立刻反驳,语调急促:“殿下此言差矣!既言求学问道,明辨是非大义,此心可嘉!然则,天下通晓经义者眾,国子监、弘文馆中鸿儒云集,孔祭酒、张庶子、於詹事皆在! 殿下若有此惑,何不召诸学士入东宫,於精舍之內从容论道解惑?却偏要在太极殿大朝之上,於百官面前,直问君父旧事?此举,岂非置陛下於难堪之地?是否……有失为子之敬?有违『不敢恶於人、不敢慢於人』之训?!” 他再次强调“不敬”,意图坐实罪名。 李承乾闻言,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带著洞察与无奈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殿內诸人,尤其在脸色发白的张玄素和沉默的孔颖达身上停留片刻,最后锐利地直视韦悰,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韦御史问得好。孤为何不召国子监、弘文馆学士?” 第63章 当为孤解惑?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尖锐:“正因孤所求问之学,所困惑之义,恰与陛下当年所为息息相关,直指帝王家国、忠孝仁义的抉择根本!孤若召学馆诸公,问:『玄武门之事,合不合孔孟之道?是忠是孝是仁是义?』……” 李承乾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韦悰和在场老臣的心上。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电,直刺韦悰:“韦御史,你来告诉孤——孔祭酒,”他看向孔颖达, “张师,”他看向张玄素, “乃至满长安的饱学鸿儒……”他目光再次锁紧韦悰,一字一顿,带著冰冷的詰问: “他们——敢答孤吗?!他们——能在私室之中,评议天子旧事,裁定陛下当年之举是忠是孝、是仁是义吗?!” “轰——”无形的巨震席捲殿內。 韦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日太极殿上,张玄素呕血、孔颖达踉蹌、于志寧跪倒的骇人场景。 这个问题,是真正的禁忌!谁敢在私下背负评议当今天子、尤其是评判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事变? 太子这一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私下请教”的虚幻外衣,赤裸裸地揭露了问题的核心——无人敢在无皇帝赦令的私密场合,承担这滔天的风险! 在朝堂之上,有皇帝“赦你无罪”的金口玉言在前,反而成了唯一可能发问的场合! 张玄素身体明显一晃,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急促,死死攥著拳头,仿佛又回到了那日的窒息感中。 孔颖达闭上眼,深深嘆了口气,捻须的手微微颤抖,满是无奈与沉重。 杜正伦眼中掠过深深的震撼,看向太子的目光多了前所未有的审视。 李承乾不给韦悰喘息的机会,站直身体,环视全场,声音恢復了沉静,却带著沉甸甸的份量,將话题重新拉回至高之处: “孤当日所求,非为詰难,更非为揭短。孤所求者,唯『义』与『理』!孤身为储贰,他日將承社稷之重。若对关乎国本伦常、忠孝大节之根本事体,心存困惑,不明其理,不辨其义,唯唯诺诺,浑浑噩噩,此岂是为子之真孝?此岂是为君之正道?” 他目光扫过张玄素、孔颖达、杜正伦,最后再次落回汗如雨下的韦悰脸上,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沉痛的反詰: “孤蒙陛下圣恩浩荡,金口玉言,赦孤无罪,许孤发问。孤之所问,发自肺腑,求教於师,求证於史,非为不敬,实为求明此『大义』! 唯有明此大义,方能知进退,守本心,行正道,以全对君父、对社稷之『大孝』! 此孝,非唯晨昏定省,承欢膝下,更在於持守正道,不使君父陷於不义之地!”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炬,直指韦悰立论的根本破绽: “若依御史之见,凡涉君父旧事,无论对错是非,无论是否关乎国本大义,皆闭口不言,讳莫如深,此等『孝』,究竟是『真孝』?还是『愚孝』?是『护亲』?还是『害亲』?是『尊道』?还是『昧理』?韦御史熟读经史,当为孤解惑?!” 这一连串的反问,从“大义”与“大孝”的关係出发,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如铁,彻底击溃了韦悰以“场合不当”和“私下可问”为支点的攻击。 太子不仅完美解释了在朝堂发问的无奈与必然,唯一有“赦令”保障的场合,更將韦悰所坚持的“避讳即孝”定性为可能导致“害亲”、“昧理”的“愚孝”。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檀香静静繚绕。 孔颖达睁开眼,看向太子的目光复杂难言,有震动,有恍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 张玄素紧攥的拳缓缓鬆开,长长吁出一口气,看向太子的眼神中,那份长久以来的失望与愤懣,第一次被一种深沉的震撼和茫然所取代。 杜正伦的眼神则变得无比专注,仿佛重新认识著眼前的储君。 韦悰的脸由红转白,復又涨红,额角的汗珠滚落,浸湿了浅青色的官袍领缘。 他引以为傲的经学功底和言官气势,在太子这番情理兼备、直指核心且占据“君臣父子大义”至高点的雄辩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试图找出辩词,却发现任何反驳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牵强附会。 最终,韦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乾涩嘶哑,再无半分之前的锋芒与气势:“殿下……殿下思虑……深远,论及大义大孝……臣……臣愚钝……受教……受教良多……” 那顶他本想扣在太子头上的“不孝”、“不敬”的帽子,此刻在太子所阐述的“明义守道”的“大孝”光辉下,已然彻底黯淡失色,反而显得他自己的见解狭隘僵化。 李承乾看著韦悰略显佝僂地、几乎是被謁者搀扶著退出殿门的背影,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缓缓坐回主位,端起手边微温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已平静地转向殿门,等待著下一位覲见者,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唇枪舌剑的激烈交锋,不过是拂过庭前的一缕微风,未曾在他深邃的心湖中留下半点波澜。 殿內的气氛,在经歷了剑拔弩张的巔峰后,隨著韦悰的退去和李承乾的沉稳如山,重新恢復了那种沉静而开放的秩序。 主簿手中的笔再次动了起来,在纸页上疾书,沙沙声清晰记录著方才这场关於孝道本质、大义所在与君臣父子关係的深刻交锋。 詹事府丞暗自抹了把额上並不存在的汗,眼神中充满了对太子应对能力的惊佩。 孔颖达与张玄素默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杜正伦则望著太子沉静的侧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第64章 王迁 殿外蝉鸣初噪,殿內檀香悠悠。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神色沉静,微微侧耳听著詹事府丞唱名:“宣——长安县仓曹参军王迁覲见!” 殿门轻启,謁者引著一人趋步而入。来人约莫三十许,身著洗得有些褪色的浅青色八品官袍,仓曹参军,从八品下,他面容黝黑,刻著风霜的痕跡,一双眼睛却透著焦虑与期盼。 他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带著关中口音的粗糲:“臣,长安县仓曹参军王迁,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王参军免礼,赐座。”李承乾的声音温和,抬手示意一旁的小杌子。他留意到这位微末小官紧绷的肩膀和眼中那抹不同寻常的急切。 王迁谢恩,却只虚坐了半个杌子,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有千钧重担压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太子,开口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殿下恕臣斗胆!臣今日来,非为仓廩琐碎,实为长安城內、渭水两岸那万千嗷嗷待哺的穷苦百姓请命!”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激愤,“殿下!月前您於朝堂之上言:袞袞诸公,终日高谈阔论,言必称尧舜禹汤,道不离仁义礼信!这大道理,讲得比谁都响亮!” 他猛地站起身,情绪激动地对著太子,也仿佛对著那无形的满朝朱紫:“可他们,有谁真正低下头,去看一看这煌煌大唐之下,每年有多少升斗小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多少父母迫於饥寒,含泪卖儿鬻女?!有多少老弱,无声无息地冻毙於风雪长夜?!又有多少丁壮,被那高门豪强盘剥得走投无路,签下那卖身死契,永世不得脱身?!” 他指向殿外长安城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这长安、洛阳的街巷之间,日日游荡著多少乞食之饿殍?!殿下啊,你说的这些,就是臣日日所见,夜夜所思,锥心刺骨!” 殿內一片寂静。 侍立一侧的张玄素微微蹙眉,显然觉得这小小仓曹言辞过於激烈直白,有失体统。杜正伦则凝神细听,若有所思。 新晋东宫僚属裴行俭目光锐利,关注著太子的反应;许敬宗则低垂著眼瞼,指尖在袖中捻动,不知在思忖什么。 李承乾並未因王迁的激烈而显露不满,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而凝重,沉声道: “王参军忧国忧民,拳拳之心,孤感同身受。你所言种种,正是孤昔日於朝堂之上,叩问诸公,求索『仁义』真諦的缘由!民生疾苦,乃社稷根本。 孤开东宫之门,正是要听此等肺腑之言,解此等切肤之痛!你既有此心,更有此见,必有良策在胸。尽可道来,孤,洗耳恭听!” 王迁听得太子不仅未斥责,反而將他引为知己,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殿下……殿下垂询,臣……臣惶恐!臣在长安县署理仓廩,兼及户籍田亩,所见所闻,痛彻心扉! 臣苦思之下,確有些粗浅想法,然位卑言轻,屡次向上官进言,皆如石沉大海,或被斥为『扰乱常例』,或言『耗费钱粮无益』。臣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空有想法,却无门路直达天听!今闻殿下开东宫纳諫,臣……臣才斗胆前来!” 他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说道: “其一,流民乞丐之困。长安城內外,流民乞丐多因灾荒或失地而来。官府虽设粥棚施捨,然杯水车薪,且易生聚眾闹事,或使惰者坐等救济。 臣以为,如今夏汛將至,渭水、滻、灞诸河堤岸需加固,长安城內外官道、水渠需清淤修整,城垣需巡视维护。何不徵募健壮流民乞丐,按劳计酬,给予口粮並少许工钱?此既可解其燃眉之急,令其自食其力,维护尊严,亦可省下部分賑济之资,更可为朝廷修缮工程出力!此为三贏!” 侍立的裴行俭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此法颇为讚许,微微点头。 许敬宗则抬了抬眼,似乎在评估此策的利弊得失。 李承乾頷首,眼中露出讚许的光芒:“以工代賑,授人以渔!此法甚合孤意!不仅解决眼前飢困,更能激发民力,使其重归正途。王参军此议,深得治本之要。孤记下了。继续讲!” 得到太子肯定,王迁精神一振,声音更加坚定: “其二,贫民卖儿鬻女、沦为奴婢之惨剧。根源多在土地兼併,豪强侵夺,或遇灾年借贷,利滚利之下,终至家破人亡。 臣以为,朝廷需双管齐下。一方面,严查、严惩巧取豪夺、逼良为贱之豪强,重申律法,保障小民田產。 另一方面,官府或可设『安民贷』。即在灾荒或青黄不接时,由常平仓出借低息或免息粮种、口粮,助其渡过难关,约定秋后以粮或钱偿还,利息务必低於民间高利贷!如此,可断那吸血之途,使小民不至於为活命而骨肉分离,卖身为奴!” 张玄素听到“严惩豪强”,眉头皱得更紧,显然觉得此举易生事端。杜正伦则若有所思,思考著“安民贷”的可行性。 李承乾手指轻叩案几,沉吟道:“嗯。豪强之害,確需遏制,然需依法依规,不可轻启爭端。至於『安民贷』……由常平仓运作,辅以地方乡绅保甲监督,防止胥吏从中渔利,倒是一条可行之路。既能解民倒悬,亦不损朝廷根本。此议亦佳!” 王迁受到极大鼓舞,最后说道:“其三,老弱冻毙之殤。此等孤寡老弱,最是无依无靠。每逢寒冬,便是鬼门关。臣查过,各县其实皆有『福田院』、『悲田院』之名,然多徒有虚名,或经费短缺,或管理不善。 臣恳请殿下,敕令有司,务必落实!一是核定名额,確保真正贫苦无依者入住;二是拨付足额钱粮、炭薪、冬衣;三是责成乡里耆老、坊正定期巡查,確保院內温饱,杜绝剋扣!此乃朝廷仁政最后一道保障,万不可再成空谈!”他声音恳切,带著深深的期盼。 第65章 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李承乾神情严肃,郑重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方为盛世之象! 王参军所言『福田院』、『悲田院』之弊,孤亦有所耳闻。此事,非但要做,更要做好! 孤定会督促有司,严加整飭,確保钱粮落到实处,使老有所终,不负圣人之教,更不负生民所望!” 他略作思索,补充道:“孤再添一策。长安、洛阳等大邑,可设『义舍』若干,专供无家可归者夜间避寒。 所需柴薪,可发动城中富户、商铺自愿捐献,或由官府採买部分。虽简陋,亦可救急,免其露宿街头,冻毙风雪。” 王迁听完太子不仅採纳了自己全部建议,还补充了更细致的“义舍”之策,激动得浑身颤抖,离座再次拜倒,声音哽咽: “殿下……殿下明察秋毫,体恤下情!所虑远胜微臣!臣……臣代长安万民,叩谢殿下天恩!若此等良策能行,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 李承乾的目光在王迁身上停留片刻,那黝黑脸庞上的风霜刻痕和此刻的赤诚,清晰地印入他眼中。 他声音沉稳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继续开口: “王参军之心,孤已瞭然。你所陈三策——『以工代賑』解流民乞丐之困、设『安民贷』阻卖儿鬻女之惨、严整『福田悲田院』恤老弱冻毙之殤,更兼孤所补『义舍』之议,皆切中时弊,乃实实在在的救民良方。” 王迁伏在地上的身体一震,心绪更为激动,太子不仅全盘听进去了,还肯定了他的策略! 殿內檀香裊裊,阳光透过窗欞,在王迁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额头触地,殿內一时落针可闻。 李承乾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终落在杜正伦身上:“杜师。” 杜正伦立刻躬身,肃然应道:“臣在。” “王迁心志可嘉,才具可用。长安县仓曹参军,位卑权轻,恐难施展其志,督办此等关乎民生疾苦的要务。”李承乾的语气清晰而郑重, “著即由东宫詹事府,將王参军今日所陈条策並孤之批註,详加整理,形成条陈。此条陈,由你亲自负责,务必於今日递送中书省,请诸相公阅览后,上呈陛下御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杜正伦,强调道:“条陈中需明言:孤以为王迁之策可行,宜选地试点推行。孤更举荐,擢升王迁为万年县县丞,由其专责督办流民安置、福田院整飭及『以工代賑』试点事宜。条陈需言明,此乃孤之建言,请陛下圣裁。” “臣遵旨!”杜正伦朗声领命,心中亦对太子这番识人用人的安排和遵循法度的做法暗暗点头。 太子並未逾越储君之权,而是通过正式渠道建言献策並举荐人才。 地上的王迁,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如闻惊雷。 他本以为自己的建议能上达天听已是万幸,万万没想到太子不仅採纳,还要正式上书举荐他升迁,並让他负责落实!巨大的责任感和知遇之恩瞬间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殿下……殿下虚怀纳諫,心念苍生!臣……臣王迁,感佩莫名!殿下不以臣位卑言轻,听臣肺腑之言,纳臣粗陋之策,更愿为臣请命……此恩此德,臣铭感五內! 陛下若允,臣定当竭尽駑钝,鞠躬尽瘁,督办诸事,以报殿下知遇之恩,以慰黎民所望!若事有不成,臣甘受重罚!”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留下微痕。 李承乾离座,亲自上前虚扶:“王参军快快请起!你心系黎庶,不避斧鉞,敢於直言,献策切中时弊,此乃真臣子,真国士之风!孤心甚慰! 你为国为民者,真乃社稷之宝。孤开东宫之门,求的便是如你这般心繫民生、敢於任事的真才实干之人。望你不负此心,办好差事。日后若有良策,无论大小,皆可来东宫寻孤。” “谢殿下!臣……遵命!”王迁在謁者的搀扶下起身,激动得面色通红,再次躬身行礼,方才在謁者引导下,带著满腔的激动与沉甸甸的责任,脚步略显虚浮却又异常坚定地退出了殿门。 殿內的气氛与之前韦悰离开时的紧绷截然不同。一种务实、充满希望的气息瀰漫开来。 张玄素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已完全舒展。他看著太子沉稳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曾经让他失望透顶、屡教不改的太子,近来在朝堂上的果敢,对东宫卫率的整顿,尤其是今日,面对韦悰的刁难引经据典、据理力爭,面对王迁的民生疾苦又能虚心採纳、务实安排並举贤荐能……这份变化,这份气度,这份心系实务的作风,让他感到陌生,却又隱隱透出明君气象。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中,那份根深蒂固的苛责,终於被一种深沉的惊讶和重新审视所取代。 许敬宗低垂的眼瞼下,精光流转。他暗自思忖:『太子殿下这一手……高明!纳諫是名,招揽实干之才是实。开东宫纳諫,既堵悠悠眾口,又於微末中发掘人才。王迁此人,若真能办成此事,便是殿下亲手栽培的得力干將。这步棋,走得妙!』 他对太子的手腕和眼光,有了更深的认识。 裴行俭嘴角微扬,心中暗赞:『殿下不拘一格,知人善任。王迁虽位卑,其言其志,確属干才。殿下能听之纳之举之,已显人主之姿。更难得是恪守本分,借中书呈报陛下,既合规矩,又展担当。』 他对太子这份既务实又守矩的作为,更为心折。 李承乾坐回主位,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中的一丝满意。 这正是他开东宫的目的所在——在规则內,网罗那些可能被埋没的“王迁”们。 他相信,今日之事,很快就会通过这些官员的口传遍长安,吸引更多有真才实学的人前来。 第66章 李世民开怀? “詹事府丞,继续。”李承乾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宣——右卫率府兵曹参军赵武覲见!”詹事府丞唱名。 这位赵参军显然是带著“检验”新人的任务来的。他行礼后,目光扫过侍立在侧的薛仁贵、裴行俭等人,直接道: “殿下!臣闻东宫新进数位壮士,武艺超群。臣斗胆,想请薛副率、裴协理指点一二,见识见识『非常之才』的手段,也好让臣等心服口服!” 李承乾微微一笑,心知肚明这是某些人想探探薛仁贵等人的底细。他看向薛仁贵和裴行俭:“薛卿、裴卿,既是赵参军有兴致,你二人便略展身手,点到为止,勿要伤了和气。” “末將领命!”薛仁贵和裴行俭抱拳应道。 校场之上,薛仁贵仅取了寻常硬弓,也未用他標誌性的方天画戟,而是选了一桿军中常见的步槊。 他步伐沉稳,面对赵参军这边选出的两名精悍卫士的夹攻,槊法大开大闔,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如毒蛇吐信,迅捷精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数招之內便寻得破绽,槊尖轻点对手手腕,迫其弃械,贏得乾净利落,却丝毫不见费力,更未显露那传闻中力能扛鼎的神力。 裴行俭则展示了其骑射之能,控马如臂使指,在疾驰中连发三箭,箭箭命中五十步外移动的草靶靶心,引得一片喝彩。 他也仅展示了基础扎实的骑射功夫,並未显露其精通西域诸语、擅谋略的才能。 赵参军看得清楚,这两人根基扎实,身手不凡,绝非浪得虚名。 他心服口服地行礼:“薛副率、裴协理果然名不虚传!末將佩服!”心中对东宫新进的力量也多了几分忌惮。 殿內,李承乾看著校场上收放自如的薛仁贵和裴行俭,又瞥了一眼案头那份將由杜正伦送往中书省的条陈,心中更加篤定。 开东宫这一步,还真得感谢李泰。 谣言的风波,正渐渐转化为他招揽人才、展示能力的良机。 甘露殿 李世民手持一份东宫主簿记录的奏报副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欣慰与激赏。 他放下奏报,朗声大笑,笑声在殿宇间迴荡: “哈哈哈!好,好!承乾,真乃大出朕之所料!大开东宫!好一个『大开东宫』!”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眼中精光闪烁,“此非怯懦避嫌,实乃光明正大,气魄天成!一则,將那流言蜚语置於煌煌天日之下,任人检视,薛仁贵、裴行俭之才具,眾目睽睽,是骡子是马,一试便知!谣言如雪遇骄阳,自当消融!” 他猛地站定,手指有力地敲击著御案,“二则,更是为国取才,不拘一格!你们看那长安县仓曹王迁!区区九品小吏,心系黎庶,所陈『以工代賑』、『安民贷』、整飭福田院诸策,条条切中时弊,句句关乎民生!若非此门一开,此等干才,岂非埋没於胥吏之间? 承乾此举,是为朝廷架起了一座举才之桥!这才是我大唐储君该有的风范与作为!虚怀纳諫,锐意求实,为国举贤,何惧人言?承乾,真令朕刮目相看!” 他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三位重臣——司徒长孙无忌、尚书左僕射房玄龄、侍中魏徵,问道:“三位爱卿,太子此举,尔等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讚赏,声音平稳而洪亮:“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此举,实乃深谋远虑,一举数得!老臣亦深为感佩。” 他条理清晰地展开: “其一,殿下胸怀坦荡。面对汹汹流言,不惧不避,以开诚布公破之,此乃上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二,殿下心念实务。不拘泥於经义空谈,对王迁所陈地方疾苦与良策,虚心採纳,详加批註,並荐其升迁督办,显见其关注民生、务实肯干之心。 其三,殿下知人善任。薛仁贵、裴行俭之才,经此校场展示,朝野自有公论,谣言不攻自破。 其四,殿下遵循法度。举荐王迁,非私相授受,而是通过东宫詹事府形成条陈,经中书省呈报陛下御览圣裁,此乃以正道为国举贤,无可指摘! 太子殿下近来之变化,沉稳、机敏、识大体,实乃陛下洪福,社稷之幸!”长孙无忌將李承乾的优点一一罗列,语气恳切,仿佛发自肺腑。 但他內心却惊涛骇浪:[大意了!本以为他开宫门是引火烧身,自取其辱,是沉不住气的莽撞。 岂料……竟被他玩出了这等花样!打著『纳諫』、『为国举才』的堂堂正正旗號,行招揽人心、培植亲信之实! 更可恨的是,此举完全合乎法度,光明磊落,堵得人哑口无言。 王迁那等微末小吏,经他一手提拔举荐,日后岂能不唯他马首是瞻? 这等阳谋,高明得让人心惊胆战!我竟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去反对干涉……太子,你何时变得如此难以捉摸?] 房玄龄脸上带著由衷的讚嘆,捋须道:“陛下,司徒所言甚是。老臣初闻殿下欲开东宫,忧其少年意气,行险过甚,恐招非议,反损威仪。然观殿下连日所为,实令老臣汗顏!” 他目光转向那份奏报副本,感慨道:“殿下应对监察御史韦悰之詰问,引经据典,据理力爭,將『孝道』之辩提升至『明义守道』之『大孝』,思辨之深、言辞之锐、气度之稳,远超其龄!更难得者,” 房玄龄加重了语气,“殿下对王迁等地方官吏所陈之民生疾苦,非但虚心倾听,更能结合实务,提出『义舍』等补益之策,並循正道举荐贤才督办。 此等心系苍生、务实任事之精神,正是治国安邦之根基!殿下此举,开前所未有之先河,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 老臣唯有讚嘆,太子殿下,已渐显人主之气象!” 魏徵不等房玄龄话音完全落下,便已挺直腰板,他那张素来严肃刻板的脸庞此刻竟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声音洪亮如钟,响彻殿宇: 第67章 废物,连玩鸟斗鸡的废物都斗不过! “太子殿下『大开东宫』此举,大善!大快老夫之心!”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激赏,目光炯炯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此非寻常纳諫,此乃储君以身为砥,礪天下之言路!將自身置於风口浪尖,任人评说,任人质疑,此等胸怀,此等魄力,古之储君几人能有?” 魏徵越说越激动,向前一步:“殿下破格用人,引流言攻击,他不辩驳,不压制,反开宫门,邀天下人来看,来问,来试!此乃何等的自信? 面对韦悰引经据典、直指『孝道』的刁难,殿下引《荀子》、《孝经·諫諍章》,以『从道从义』破『愚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此乃何等的见识? 面对王迁泣血陈情,殿下非但不斥其位卑言激,反赞其心志,纳其良策,举荐其才!此乃何等的务实与担当?”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殿下所为,正是臣毕生所諫之『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正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躬身践行! 大开东宫,广纳贤才於微末,为国举梁於正道!此乃社稷之幸! 臣魏徵,为陛下贺!为大唐贺!太子殿下,已有明君之相!”魏徵的讚赏,发自肺腑,声震殿梁,毫不吝嗇。 李世民听著三位重臣,尤其是魏徵那发自肺腑、毫不掩饰的讚誉,脸上的笑容更深,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三位爱卿所见略同!承乾此番作为,確令朕心甚慰。他能明大义,辨是非,知实务,敢担当,更懂得为国储才,此乃大善!望诸卿日后,亦能多襄助太子,共固国本。” 三位重臣齐声应诺:“臣等谨遵圣諭!” 待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三人行礼告退,殿门缓缓合上,甘露殿內恢復了帝王的孤寂。 李世民脸上的欣慰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情。 他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扶手,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深邃难明。 “太子变了……变得有储君气象了……”李世民低喃,这变化本该让他这个父亲欣喜若狂。 儿子终於摆脱了荒唐,展现出足以託付江山的才能与气度。作为父亲,他理当开怀畅饮。 然而,帝王的心绪岂是寻常?一丝难以言喻的疑虑和……忌惮,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 “也变得……难以掌控了。”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李世民脑海中。 之前的李承乾,纵马游猎、宠幸伶人、顶撞师傅,甚至那自暴自弃的跛足颓態,虽然每每令他暴怒,恨铁不成钢,但那种“闹腾”,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父亲面前撒泼打滚,一切都在他这个强势父亲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他能打能骂,能罚能教,一切尽在掌握。 如今呢?这个儿子心思深沉如渊,手段高超如弈。 加上之前,以及如今开东宫,破流言,纳贤才,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每一步都堂堂正正,每一步都直指核心,却又让他这个皇帝都挑不出错处,甚至不得不公开嘉许! 这份心智,这份手腕,这份……隱忍之后的爆发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失控! 太子名望日盛,羽翼渐丰。 他李世民,这位开国雄主、贞观天子,难道还能像对待一个顽劣孩童般,隨意呵斥、轻易拿捏未来的储君吗? 太子无大过,反而日益彰显明君之姿,他还能像以前动过念头那样,凭一时好恶或为某个爱子铺路,就轻易言废立吗? 不能了! 强行废储,不仅会背负昏聵、易储不公的千古骂名,更会动摇国本,让天下人质疑大唐朝廷的稳定与法度! 以前太子荒唐尚有藉口,如今他励精图治,广受讚誉,再动他?那就是自毁长城,自乱阵脚! “高明……真是高明……”李世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带著审视的弧度,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著帝王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纠结。 为父的欣慰与帝王的警觉,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 魏王府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李泰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起伏,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盏狠狠摜在地上,昂贵的白瓷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双目赤红,瞪著下首噤若寒蝉的幕僚们,尤其是刚刚匯报完消息的岑文本。 “本王苦心散布的流言,被他一个『开东宫』就轻飘飘化解了!还他妈变成了他展示贤才、为国举荐的舞台?! 薛仁贵、裴行俭露个脸就堵住了悠悠眾口?那个什么狗屁仓曹王迁,居然让他李承乾捧成了心系黎庶的干才?! 『以报太子知遇之恩』?听听!听听!就差明著说效忠东宫了!”李泰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肥肉不住颤抖: “他李承乾这不是私募僚臣是什么?” 他指著下面,唾沫横飞:“还有那个韦悰!平日里在本王面前夸夸其谈,言必称孔孟,道不离忠孝,多么能言善辩! 结果呢?跑去东宫不到一个时辰,就被那个跛子驳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滚出来!脸都丟尽了! 什么御史风骨,智计无双?狗屁!连李承乾那个以前只知道玩鸟斗鸡的废物都说不过!本王养你们何用?!” 岑文本硬著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息怒。太子此举,確实出人意表,打著『纳諫』、『为国举才』的旗號,行招揽人心之实,手段……確实高明。韦御史……也是措手不及。” “高明?哼!再高明也是钻了空子!”李泰喘著粗气,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李承乾以为这就算完了?门都没有!他借著让人『参观』、『质疑』的由头,公然培植亲信,那王迁就是明证!『知遇之恩』都喊出来了!这不就是私募僚臣?” 他看向岑文本和其他幕僚:“岑先生,你说!明日朝会,我们能不能就弹劾他借开东宫之名,行私募党羽之实?他举荐王迁,看似走了中书省,但谁不知道是他李承乾的意思?王迁感恩戴德的对象是谁?还不是他东宫!” 第68章 此举……恐难凑效 刘洎立刻附和:“殿下英明!此乃要害!太子以储君身份,私相授受之嫌难以洗脱!纵有程序,其心可诛!当以此为由,再请御史弹劾!” 柴令武也点头:“不错。可令御史在朝会上直言,太子开东宫,名为纳諫,实则藉机笼络人心,培植私党,王迁之语便是铁证!此风断不可长!” 岑文本缓缓摇头,他指节轻轻叩击著紫檀案几,发出篤篤的轻响:“此举…恐难奏效。” 他抬眼看向刘洎等人,最终看向李泰,声音沉稳而冷静:“殿下试想,太子甫以『效法陛下当年秦王府聚贤』之名,堂而皇之招募薛仁贵等白身入东宫,陛下亦未深责,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此乃太子护身符? 此刻再以『结党』等陈词弹劾,无异於隔靴搔痒,徒惹人笑耳。太子只需再提一次『效法父皇』,我等便束手无策。” 刘洎眉头紧锁,不甘道:“话虽如此,然水滴石穿。多些諫言,总能让陛下心中多留些芥蒂…” “芥蒂?”岑文本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转向主位上神色阴鬱的李泰, “殿下,陛下之心,深如渊海。些许諫言,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转瞬即逝。太子如今深得『借势』之妙,我等若再纠缠於口舌之爭、道德文章,恐反被他借力打力,徒增其威。” 李泰本就因东宫开府后太子的从容应对而心烦意乱,此刻听岑文本之言,更加焦躁,肥胖的身躯在锦垫上挪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不耐: “那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东宫门庭若市,羽翼渐丰不成?” 他眼中闪烁著阴鷙的光芒,“今日一个王迁,明日还不知有多少个!” 岑文本捋著短须,眼神阴鷙,缓缓开口:“殿下,太子此招以正合,確是高明。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太子真就无懈可击么?”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房遗爱眼睛一亮:“岑先生的意思是……?” 岑文本压低了声音:“诸位莫非忘了?太子身边,可还养著那个太常寺的乐童——称心! 太子对其宠爱,远逾常制,甚至……有同寢同食之嫌!此乃东宫人尽皆知之事!此等宠溺优伶、失德败行之举,岂是储君应有之风?” 崔仁师接口道:“不仅如此,臣还听闻,太子曾於东宫苑中,令侍卫扮作突厥人,设穹庐牙帐,效仿突厥习俗,自扮可汗,令部眾向其跪拜,嬉戏无度!此等行径,岂非有辱国体,失却华夷之辨?” 刘洎也阴惻惻地道:“还有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此二人与太子过从甚密,尤其是汉王,常出入东宫,与太子嬉游无度,所谈所论,恐非正途。侯君集居功自傲,与太子交往,动机亦难测。此等『交往过剩』,岂能不引人猜疑?” 李泰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阴冷的算计取代。他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狞笑: “好!好!你们不提,本王倒差点忘了这些宝贝!那跛子以为开了宫门就能高枕无忧?哼!本王要让他自取其辱,让他那东宫变成他身败名裂之所!” 他看向岑文本:“岑先生,依你之见,该如何下手?难道再派御史去弹劾这些?” 岑文本摇摇头,眼中闪著精光:“殿下,御史弹劾,声势虽大,但容易打草惊蛇,且太子已有防范。臣有一计,可借刀杀人,润物无声。” “哦?快讲!” “殿下可还记得,太子左庶子——于志寧?”岑文本缓缓道。 李泰一怔:“那个老古板?他不是一向和太子不对付吗?太子以前没少挨他的训斥,恨他入骨,甚至听说于志寧被刺杀就是太子所为。” “正是此人!”岑文本抚掌,“于志寧乃陛下钦点的太子师傅,以刚正不阿、死諫闻名。 他本就对太子『宠幸称心』、『效仿胡俗』、『与汉王等过密』这些事深恶痛绝,曾多次进諫,皆被太子敷衍或顶撞回去,积怨已深。如今太子虽表面有所改观,但此等『恶习』岂能一朝尽改?” 岑文本眼中算计更深:“我等只需设法,让于志寧『亲眼目睹』或『真切听闻』太子近期的某些『不当之举』……比如,称心依旧频繁出入太子寢殿,太子与汉王又在苑中行突厥之戏,侯君集又秘密拜会东宫等等。 以于志寧的脾性,他身为师傅,规劝太子乃是职责所在!他必会再次仗义执言,甚至比我们派去的御史更激烈、更不留情面! 太子若再顶撞他,甚或言行失当,那便是『屡教不改』、『羞辱师臣』!若陛下得知……” 李泰闻言,抚掌大笑,脸上的肥肉乱颤:“妙!妙计!让那老顽固去打头阵!让他们师徒狗咬狗!无论结果如何,都够那跛子喝一壶的!岑先生不愧为本王智囊!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让于志寧『知晓』该知道的事情!” “臣,领命!”岑文本躬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长安·某僻静宅院 暮色四合,宅院深处一间素雅的静室中,烛火摇曳。 中书侍郎岑文本与太子左庶子于志寧相对而坐。 案几上清茶氤氳,气氛却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於公,数日不见,清减了些。”岑文本笑容温和,亲自执壶为于志寧添茶,姿態谦和。 “劳岑侍郎掛怀,近日署衙事繁,无碍。”于志寧欠身致谢,神情恭谨中带著疏离,“侍郎相召,不知有何见教?” 岑文本放下茶壶,捋须微笑:“见教不敢当。只是近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风仪,令人刮目相看。昔日种种,似如云烟散去,如今处事沉稳,纳諫如流,更兼有破局之智,实乃社稷之福。吾辈身为臣子,见此佳兆,不胜欣慰。”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著于志寧,仿佛只是閒话家常,“於公乃太子师,常伴殿下左右,观感想必更为真切?” 于志寧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依旧平静:“殿下近来勤勉向学,勇於任事,確与往日不同。此乃陛下教导有方,亦是我大唐之幸。魏王殿下身为皇子,闻此长兄进益,想必亦同感欣慰。”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魏王,试探岑文本真意。 第69章 玄袍人 “自然,自然!”岑文本笑容更深,连连点头,“魏王殿下仁孝友爱,闻太子殿下进境,亦是欢喜不胜,常言长兄为尊,东宫稳固,乃国本所系。” 他话锋却如蜻蜓点水般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欣喜之余,魏王殿下亦不免有些许……疑虑。” “疑虑?”于志寧端起茶盏,借氤氳热气掩去眸中精光。 “正是。”岑文本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些许,带著推心置腹的意味,“於公,你乃饱学宿儒,当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太子殿下昔日性情……你我皆知,或偶有失仪,或耽於逸乐。然此等根深蒂固之习气,岂能如风过无痕,骤然涤盪一清? 魏王殿下忧心,此等骤变……是否仅为一时隱忍?犹如地火奔突,恐非长久之安泰?此非魏王殿下对太子有不满,实是……忧惧社稷根基不稳啊!”他言辞恳切,仿佛字字出自肺腑,忧虑国本。 于志寧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岑文本此言,表面关切社稷,实则句句指向太子过往“劣跡”,將其骤变定性为危险的“隱忍”或“爆发前兆”,用心何其险恶! 他放下茶盏,不动声色:“魏王殿下心怀社稷,拳拳之心,令人感佩。然殿下所虑,志寧愚钝,尚不明其关窍。太子殿下近日常召臣等讲论经史,切磋时务,其心志思虑,似无异常。” 岑文本眼中精光一闪,隨即化作更深沉的忧虑:“於公此言差矣。魏王殿下所虑,並非太子殿下日常言行,而是其……身边之人!” 他再次压低声音,仿佛在透露一个惊天秘密,“殿下可知,太子与陈国公(侯君集)、汉王(李元昌)往来甚密?此二人,或为骄兵悍將,或为宗室疏王,其心未必纯良!魏王殿下深恐太子殿下初涉政务,被巧言令色之辈蒙蔽视听,行差踏错,动摇国本!此乃真正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故魏王殿下之意,望於公劝諫太子,使其明辨是非,远离小人,正本清源!而此重任,非於公莫属!” “非我莫属?”于志寧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几分“困惑”,“志寧愚鲁,敢问其详?” 岑文本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於公身为太子左庶子,殿下师保,德高望重。若由您出面,以师尊之尊,循循咨问,向太子殿下求证一二,最为妥当! 譬如,殿下对昔日疏於学业、耽於嬉游之旧事,可曾真正悔悟?可曾立誓永不再犯?对於陈国公、汉王等频频亲近者,殿下可知其用意深浅? 此非质问,实乃为师者关切弟子前程、为国家社稷防微杜渐之切问也!若殿下能坦然回应,释清疑虑,岂非为殿下正名?亦是为朝堂拔除隱患!” 于志寧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好一个岑文本!好一个“求证”!“劝諫”!“正名”!“除患”!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却字字如刀,直指太子心窝!这哪里是关心? 分明是要他于志寧这把昔日的“刀”,再次出鞘,以师长的身份,去捅太子最敏感的旧伤疤,去质疑太子亲近陈国公、汉王等重臣的用心!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而且,对方是算准了他曾因严厉进諫与太子生隙,甚至遭遇刺杀,料定他会心怀怨懟,料定他会咬下这个饵? 他强压住心头的寒意与怒意,面上却露出深思之色,缓缓道:“岑侍郎所言……事关重大。魏王殿下忧国之心,志寧感同身受。太子殿下身边之人,確需谨慎。然此事牵扯甚广,关乎君臣师徒之道,志寧……需仔细思量,不敢贸然行事。” 岑文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理解的笑容取代:“自然,自然!此等大事,確需於公深思熟虑。魏王殿下亦是静候佳音,绝无催促之意。” 他起身相送,“於公慢走。” 于志寧深施一礼,转身离去,步履看似沉稳,后背的衣料却已被冷汗微浸。 岑文本望著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他深信,于志寧与太子积怨已深,这道饵,他终会咬鉤。 长安·另一处隱秘宅邸·地下暗室 于志寧並未回府,他的马车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最终驶入一座外表毫不起眼、內里却戒备森严的深宅。 他被引入一间没有窗户、仅靠壁上几盏长明油灯照亮的石室。 石室中央蒲团上,背对著入口,盘坐著一个人影。 此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玄色斗篷中,连帽低垂,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几缕如霜似雪、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髮丝垂落肩头。 他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与威压,仿佛一块歷经万载寒冰,冰冷而永恆。 石室內瀰漫著一种奇特的、混合著古老檀香与冷冽药草的气息。 于志寧行至那人身后三步处,深深躬身,神態恭敬至极:“先生。” “何事?”斗篷下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不带丝毫情绪,却清晰地传入于志寧耳中。 于志寧不敢抬头,將方才岑文本的邀约、言辞以及自己的应对,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复述了一遍。 石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那玄袍人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石雕。 过了许久,那砂砾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波澜:“浑水,莫趟。” “是,谨遵先生教诲。”于志寧心头一松,立刻应道,再次深躬行礼,悄然退出了石室。 在于志寧离开后,石室侧面的阴影中,一道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无声滑开,另一个同样身著玄袍、但身形略显魁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他的声音比斗篷人更年轻些,却也刻意压得低沉:“于志寧与李承乾嫌隙已生,更有去年那场『意外』……岑文本此计,本可借刀。” 意外,暗指去年于志寧可能是被李承乾派人刺杀。 第70章 臣所惑者… 那盘坐的玄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异常枯瘦苍白,皮肤紧贴著骨节,如同古玉雕琢,指尖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他沉默片刻,砂砾声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冰冷的计算:“岑文本,亦为『玄圭』所用。然,彼不知于志寧亦属『玄圭』。” 他强调了“玄圭”二字,仿佛是一个代號。 “先生之意是……提醒岑文本?令其另觅他法,或另寻他策,使魏王继续攻訐东宫?”后来的玄袍中年人问道。 “不可。”盘坐的玄袍人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冰锥落地,“点破,则于志寧暴露。岑文本虽属『玄圭』,然层级不同,彼此不知…方为铁律。 于志寧若拒之,岑文本自有其智,无需我等画蛇添足。静观其变,魏王……自有筹谋。” 后来的玄袍中年人微微躬身:“先生明见。属下明白。” 石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两道玄袍身影隱於昏黄的光影与浓重的药檀气息之中,如同盘踞在权力阴影深处的两道幽灵,静静注视著棋盘上各方棋子的走向。 那盘坐者如雪银髮在灯下泛著微光,是这幽暗空间里唯一的亮色,亦是唯一的冰冷核心。 …… 贞观十六年四月。 东宫宣政殿偏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將宣政殿偏殿染上一层暖金色。 空气中檀香依旧,却因接连的言语交锋而显得格外沉凝。太子李承乾端坐主位,神情平静如古井无波。 詹事府丞高声唱名:“宣——门下省给事中刘仁轨覲见!” 殿门开启,謁者引著一位身著深青色官袍(五品)的官员稳步而入。来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举止沉稳,正是门下省给事中刘仁轨。 他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平和:“臣,门下省给事中刘仁轨,参见太子殿下。” “刘给事免礼。”李承乾抬手,目光平静地审视著这位以稳健务实著称的官员。 刘仁轨直起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讚许,声音清晰而诚恳:“殿下今日大开东宫之门,广纳諫言,虚怀若谷,实乃旷古罕有之盛举! 臣观史册,圣君明主,莫不以纳諫为明。昔齐桓公设庭燎之礼以待士,燕昭王筑黄金台以招贤,皆一时之美谈。 殿下效法先贤,开此新局,臣深为感佩,亦为社稷庆贺!殿下此举,必將青史留名,为后世储君之楷模!”他言辞恳切,句句讚美,仿佛发自肺腑。 侍立一侧的杜正伦微微頷首,似乎对这番讚誉颇为认同。新晋东宫僚属裴行俭则目光微凝,敏锐地察觉到这溢美之词下可能暗藏的玄机。 李承乾微微一笑,並未被这高帽迷惑,从容回应:“刘给事过誉了。孤开此门,非为博取虚名,亦非意与前人比肩。 齐桓、燕昭,虽得纳諫之名,然其身后,或因懈怠,或因后继无人,其纳諫之制多未能持久,流於形式,终成镜花水月。此诚为史家之嘆,后世之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刘仁轨,带著一种沉静的决心:“孤开东宫,非徒效其形,实欲取其神!非为一时之举,而欲立长久之规。非仅闻嘉言,更求能解实困。以史为鑑,正因知其弊端,孤方欲开此『不一样』的纳諫之路——不避质疑,不惧刁难,务求言路畅通,务求事有迴响,务求贤才得用!惟其如此,方不负『纳諫』二字真义,方不负陛下与天下臣民之望!” 刘仁轨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化作更深的敬佩,躬身道:“殿下高论!以史为鑑,立意高远,非臣浅见所能及!殿下欲开新局,立常制,此心此志,实乃社稷之福!” 他略作停顿,语气忽然变得迟疑而恳切,仿佛在艰难抉择后终於下定决心:“然……殿下既言『以史为戒』,臣……臣心中確有一惑,盘桓已久,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今日得见殿下虚怀,斗胆求教,望殿下恕臣唐突!” “刘给事但讲无妨。”李承乾神色不变,平静地示意。 刘仁轨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凝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臣所惑者,在於……殿下自身。” 他措辞谨慎,却字字指向核心:“臣闻,殿下身边常伴太常寺乐童称心。殿下对其宠眷,远逾常制,乃至有同寢同食之嫌……” 他抬眼观察太子神色,见无异样,继续道,“此等宠溺优伶、逾越礼制之举,殿下可知,实非储君应有之风范?若传扬出去,恐损殿下清誉,亦令东宫蒙尘。” 殿內气氛陡然一凝。侍立在太子身后不远处的张玄素,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这正是他过去屡次痛心疾首劝諫之事!杜正伦眉头紧锁,裴行俭则目光锐利地盯住刘仁轨。 李承乾並未动怒,反而轻轻頷首,语气坦诚:“刘给事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称心侍奉孤左右,確有其事。然,孤近日潜心学业,勤於政务,已深感往日嬉游之非。所谓『同寢同食』,言过其实矣。 称心已迁居別院,其琴艺虽佳,孤亦已严令,非召不得擅入內殿。昔日之失,孤已知晓,今已疏远,並严加管束,使其恪守本分,不得逾越。” 他这番回答,既承认了事实,又表明了改正的態度,划清了界限,让人抓不住把柄。 刘仁轨显然没料到太子如此乾脆利落地“疏远”了称心,准备好的后续质问被堵了回去。 他迅速调整策略,拋出第二个问题,语气更显沉重:“殿下能闻过则改,臣深感欣慰。然……臣另有所闻,更为忧心。昔时,殿下曾於东宫苑中,令侍卫扮作突厥胡儿,设穹庐牙帐,自扮可汗,令部眾向其跪拜,嬉戏无度!殿下!” 他声音带著痛心,“此等行径,岂非有辱国体,失却华夷之辨?我大唐以礼立国,储君若沉溺胡风,恐令四夷轻慢,动摇国本啊!” 这个问题更为尖锐,直指太子失仪失德。 张玄素紧张地看向太子,手心攥出了汗。 杜正伦面沉如水。 第71章 竇阿保未定罪? 李承乾却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带著深意的浅笑:“刘给事此言,孤不敢苟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突厥虽为我大唐劲敌,然其骑射之精,控弦之广,亦有其可取之处。 孤令侍卫演习胡服骑射,设帐观摩,非为嬉戏,实为『师夷之长』!为的是了解其习俗,洞察其战法,以便將来对阵之时,能寻其破绽,克敌制胜!此乃《孙子兵法》『知彼知己』之训。 若只知闭目塞听,空谈华夷大防,岂非坐井观天? 至於『自扮可汗』、『令部眾跪拜』之说,乃是以讹传讹。孤身为大唐储君,岂会僭越至此?不过是与侍卫研討战阵之法时,略作模擬,以便推演罢了。” 他將“胡戏”巧妙转化为军事演习和敌情研究,引经据典,瞬间扭转了性质,占据了“为国深谋”的制高点。 刘仁轨脸色微变,太子这番“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解释,角度刁钻,竟让他一时难以反驳。 他只得再拋出第三个问题,试图以“交往”引动猜疑:“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然……殿下与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交往过密,长安皆知。汉王常出入东宫,与殿下嬉游无度,所谈所论,恐非正途。” “陈国公居功自傲,其心难测,与殿下过从甚密,亦引人猜疑。殿下身居储位,此等『交往过剩』,恐授人以柄,非明智之举啊!” 李承乾闻言,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刘给事此言差矣!汉王乃孤之皇叔,血脉至亲,宗室尊长。其出入东宫,或与孤探討丹青笔墨,或谈论古今軼事,此乃叔侄亲情,人之常伦,何来『嬉游无度』、『非正途』之说?莫非刘给事以为,孤身为储君,当断绝亲族往来,方为明智?”他先以亲情伦理压住对汉王的质疑。 紧接著,他话锋转向侯君集,更为鏗鏘有力:“至於陈国公,乃国之柱石,功勋卓著!陛下亦倚为股肱。 孤身为储君,向国之重臣请教军务,垂询边事,此乃储君本分!陈国公精通兵法,深諳西域军情,孤向其请益,有何不妥? 莫非刘给事以为,储君当深居东宫,不諳兵事,不交重臣,坐等天下太平? 此等『猜疑』,非但无益於国,更易寒了忠臣良將之心!刘给事身为门下给事中,掌驳正违失,当以国事为重,岂可妄加臆测,离间君臣、宗室之情?”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將维护亲情、尊重功臣、储君职责的大旗牢牢握在手中,反將“猜疑离间”的帽子扣了回去。 刘仁轨被驳斥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引用的歷史典故、道德文章,在太子这堂堂正正、情理兼备的回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李承乾不给刘仁轨喘息之机,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刘给事今日所问,言及纳諫之道、个人修身、邦交族谊、君臣之伦。孤心甚慰,此皆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孤开此门,迎天下言路,正为集思广益,取长补短,亦为自省其身,砥礪前行!” 他目光最终落回刘仁轨脸上,带著一丝深沉的考校意味:“孤今日一答,刘给事以为如何?孤所求者,非徒有其表之纳諫,乃求实效、明是非、通上下、固国本之真諫路!此路纵荆棘满布,孤亦当持心秉正,一往无前! 刘给事既为门下重臣,掌封驳之权,明察秋毫,孤亦有一问请教:何为真纳諫?何为假虚名?孤愿闻刘给事高论!” 这最后一问,反客为主,將难题拋回给了刘仁轨。 刘仁轨精心准备的“捧杀”与暗箭,被太子一一化解,此刻面对太子这直指核心的反问,以及那洞若观火、沉稳如山的气度,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镇定终於崩塌,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慌忙躬身,声音乾涩: “殿下……殿下明睿,思虑深远,所言振聋发聵,臣……臣受教匪浅!殿下所问,关乎大道,臣……臣需细思,方能回復……” 刘仁轨被太子接连驳倒,额头渗出细汗,却仍不甘退下。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锐光,声音陡然拔高: “殿下明睿,臣拜服!然则——”他话锋如刀直刺要害,“同州舞弊案主犯龚德全之妻竇氏,乃殿下乳母!其夫罪证確凿,竇氏身为亲眷岂能独善其身?如今三司迟迟未將其下狱问罪,可是殿下以储君之尊……有意庇护?!” 殿內死寂。 檀香菸气凝滯,阳光透过高窗斜照在李承乾脸上,映出他眉间一闪而逝的错愕。 侍立左侧的裴行俭指节猝然收紧,杜正伦蹙眉望向太子——此问狠辣至极,直指人伦与法理的两难! “竇阿保未定罪?”李承乾忽地轻笑出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大理寺刑部早该依律处置。” 他抬眼直视刘仁轨,目光如冰锥刺破暖阳,“刘给事不去质问法司懈怠,反来责孤包庇……这是何道理?” 刘仁轨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强撑道:“竇氏乃殿下乳母!三司若无殿下示下,安敢动东宫旧人?此乃朝野心照不宣之事!” 他刻意加重“心照不宣”四字,殿角侍立的几个小宦官已嚇得垂首屏息。 “好一个『心照不宣』!”李承乾猛地拂袖起身,玄色弁服在光线下泛起冷冽乌芒。 他步步逼近刘仁轨,声如金玉相击:“孤开东宫纳諫,求的是治国良方,不是听汝等妄揣圣意、构陷君臣!” 许敬宗暗惊:[殿下竟將“庇护奶娘”直接升格为“构陷君臣”!此等机变……] 李承乾陡然停步,厉喝响彻大殿:“传孤口諭!” 侍立门边的东宫謁者应声跪倒。 “即刻赴大理寺问孙伏伽:竇氏涉案与否,国法条陈具在!若其有罪——” 他盯住刘仁轨骤然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立拘候审!若其无辜,著刑部出告示昭告长安,以正视听!” 第72章 眉目 “臣……遵令!”謁者叩首领命疾退。鎏金殿门开合间灌入的风,卷得刘仁轨青色官袍猎猎作响。 裴行俭心潮翻涌:[妙极!当眾下令彻查,既破“包庇”污名,更反將三司一军!若竇氏真无辜,刘仁轨便是誹谤储君!] 李承乾旋身落座,语气倏忽归於平静:“刘给事可满意了?”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既觉三司畏首畏尾,孤便替你撕开这层纸。只是——” 盏盖清脆一合,惊得刘仁轨肩头微颤。 “若查实竇氏清白……今日你这『构陷储君』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轰! 刘仁轨脑中如遭雷击,踉蹌著连退三步。他张了张口,却只挤出破碎气音。额前汗珠滚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圆点。 “送客。”李承乾不再看他,指尖划过案头《贞观律》书脊。 两名甲士无声上前,铁臂架住几乎瘫软的刘仁轨拖出殿门。最后一缕斜阳掠过太子沉静侧脸,照见唇角一丝冷峭弧度。 许敬宗长舒浊气,袖中紧攥的拳头缓缓鬆开。 他暗嘆:殿下以退为进,反手便將杀招化为立威之机……高明! …… 东宫·显德殿书房 暮色透过茜纱窗欞,在紫檀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沉水香清冷的气息在殿中縈绕。 李承乾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份摊开的太医署陈年记档——上面罗列著当年负责诊治他坠马腿伤的几位御医名字。 自那日孙思邈点破腿伤“非天灾,乃人祸延误”,甚至暗示存在近乎“刻意”的医疗过失后,一道无声的追索便在东宫隱秘展开。 李承乾並未大张旗鼓拿人拷问,那只会打草惊蛇。 他选择了更隱蔽、更需耐心的方法——布控与追踪。 殿门无声滑开,杜荷带著一身风尘与难以掩饰的疲惫快步走入,他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位被太子倚重的年轻將领,此刻眼中却闪烁著猎人发现猎物踪跡的锐利光芒。 “殿下。”杜荷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有眉目了!” 李承乾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讲。” “遵照殿下钧令,臣等自孙真人诊脉之日起,便著最精干、最隱秘的人手,”杜荷语速极快,带著一丝成功的亢奋, “对当年经手殿下伤腿的那几名太医,以及与他们有密切往来的医官、药仆,进行了全天候的轮替监视,蛛网密布,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重点,便是他们离宫后的行踪。”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中一名姓吴的医丞,行踪最为诡秘。此人表面安分,每隔旬日却必会借『採买珍药』或『探访故旧』之名,独自离府。 其路线看似杂乱,但臣等反覆比对路线、时辰、接触之人,终於锁定了他最终的目的地——位於延康坊西南角一处极不起眼的偏院。那院子,深藏陋巷,门庭低矮破旧,与周围民宅无异。”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院中情形?” 杜荷脸上掠过一丝挫败与凝重:“回殿下,那宅院……防御之严密,远超想像。院墙高耸,门扉厚重,院內格局不明。 臣等曾尝试多种方法,无论是假扮货郎贴近,还是夜间於高处远眺,皆无法窥探內中详情。院中似有恶犬巡守,稍有异动便狂吠不止。 更有数道难以察觉的暗哨,隱於四方街巷,稍有可疑之人靠近,其目光便如影隨形。臣等唯恐打草惊蛇,未敢强行深入。” “做得对。”李承乾頷首,指尖轻敲案几,“蛇若惊觉,则必深藏其窟。既无法窥其內,便如孤所言,布控其外,如影隨形,滴水不漏。” “臣等正是如此!”杜荷精神一振,眼中精光更盛,“殿下所授『常年累月严密监视』之法,臣等不敢懈怠。不分昼夜,无论晴雨,那处宅院四周所有通道、相邻屋舍、乃至往来必经之路,皆布有暗桩。 进出此院者,无论男女老幼、贩夫走卒、乃至看似偶然路过的行人,其样貌、衣著、时辰、携带之物、去向,皆被一一记录在案,反覆比对核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歷时多日,记录出入者画像、行止不下百人。臣等按殿下所授之法,逐一梳理排查,去偽存真,重点追踪那些行踪诡秘、身份模糊、或与太医署、勛贵门阀似有若无关联之人。” [李承乾暗忖]:现代刑侦的长期监控与大数据分析思维,用於此世,果然显效。水滴石穿,再深的潭水,也终有涟漪可循。 “就在昨日,”杜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这个发现令他极为震动, “一个熟悉又令人憎恶的身影,进入了我们的视线!此人並非从那隱秘宅院正门出入,而是在黄昏时分,由两名看似普通僕役引领,从宅院后巷一处极为隱蔽的角门闪身而入!因其动作极快,又刻意遮掩,若非我们布控周密,几乎错过!” “何人?”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案几下的手指已悄然收紧。 杜荷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 “东宫翊卫副率——紇干承基!” “紇干承基?”李承乾眼中那道深潭般的寒意骤然凝结,隨即爆发出刺骨的冰芒!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寒潭的一块烙铁,瞬间激起滔天的杀意与彻骨的警醒! [李承乾心中惊雷炸响]:紇干承基!歷史记载中,那个在贞观十七年谋反中,最终背叛告发,將原主李承乾彻底推入深渊的叛徒! 原来……这条毒蛇,並非只是被抓后告发免罪,而是早在此刻,就已与外界的势力勾连在一起?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承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那骇人的冰芒已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与令人心悸的冷静。 “看清了?確係紇干承基无疑?”他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千真万確!”杜荷斩钉截铁,“臣赶去亲自在暗处確认!其身形、步態、侧脸轮廓,绝无错认!他入內约莫半个时辰,方才由那两名僕役原路送出,行色匆匆,隱入夜色。” 李承乾沉默片刻,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案面上缓缓划过。 第73章 紇干承基 [李承乾思绪如电]:紇干承基,东宫卫率军官,有接近自己的便利……吴医丞……那处深不可测的宅院……幕后那些的黑手……这一切终於串联起来! 当年腿伤的“延误”与“作茧自缚”,背后果然站著庞然大物! 他们早已將触鬚伸进了东宫內部,埋下了致命的钉子! “殿下,”杜荷见太子沉默,按捺不住心中的杀意与急切,低声道, “此人狼子野心,潜伏东宫,必为內应!是否……?”他做了一个隱秘擒拿的手势。 “不可!”李承乾断然否决,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打草惊蛇,愚不可及!” 他站起身,玄色锦袍在烛光下流淌著冷硬的光泽,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杜荷: “杜荷,听著。紇干承基,不过一枚棋子,一条露出水面的小鱼。擒杀他易如反掌,但杀了他,惊动了他背后的大鱼,线索便彻底断了!那深宅之內的人,才是心腹大患!”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与冷酷: “传孤令:” “监视升级:对紇干承基本人,增派最精干、最不起眼的暗哨,全天候、无死角监视。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传递过什么物件,去过哪里,哪怕一个眼神,一丝表情变化,孤都要知道!但务必隱秘,绝不能让他察觉分毫!” “对延康坊那处宅院,监视网再向外扩展一坊之地!所有进出人员,无论多么不起眼,画像、特徵、去向,记录务必更加详尽!尝试从外围接触那些看似与宅院有固定往来的商贩、僕役,旁敲侧击,挖掘信息,但绝不可暴露意图!” “重点追查那两名引导紇干承基的『僕役』!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落脚点、日常活动范围、与何人联络!此二人,是连接紇干承基与那深宅的桥樑,务必锁死!” “此发现,列为东宫最高机密。除你我,及直接负责监视、记录的心腹死士外,绝不可泄露给第六人知晓!包括……” 李承乾目光扫过杜荷,带著深意,“东宫詹事府其他僚属!” 杜荷心神一凛,抱拳领命:“臣明白!定不负殿下重託!” 他眼中闪烁著兴奋与凝重交织的光芒,知道一场无声却凶险万分的暗战已经打响。 李承乾转过身,烛光將他挺立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巨龙。 他望著摇曳的烛火,深邃的眼眸中,那两点幽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深处盘踞的阴影。 “紇干承基……”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然你已入局,那便好好扮演你的角色。孤倒要看看,你这枚棋子,最终会为孤引出怎样一条……吞舟之鱼!” “继续盯著。”李承乾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蛇,总要出洞的。孤有的是耐心。” 杜荷肃然应诺,无声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唯有烛火跳跃,映照著太子李承乾那深不可测、已然洞悉黑暗一隅的侧脸。 …… 太子李承乾刚刚处理完前一位官员的陈情,詹事府丞唱名道:“宣——工部屯田司主事郑渠覲见!” 殿门开启,謁者引著一位身著浅青色官袍(正九品下)、年约三旬的官员缓步而入。 此人名郑渠,面容黝黑粗糙,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与土地、器物打交道的人。 他显得有些侷促,行礼时动作略显僵硬:“臣、臣工部屯田司主事郑渠,叩见太子殿下。” “郑主事免礼,赐座。”李承乾声音温和,目光扫过郑渠那双与眾不同的手,心中微动,“郑主事在工部,主理何事?” 郑渠腰背挺得笔直,紧张地搓著手:“回殿下,臣、臣职司京畿屯田水利器具监造、核验及…及小范围改良。” 他声音有些发紧,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著的图纸,双手捧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忐忑,“臣…臣斗胆,今日非为諫言,而是…而是向殿下进献一物。” 杜正伦暗忖:工部屯田司主事?品秩低微,掌实务而已。献物?莫非是些奇技淫巧? 裴行俭目光微凝:此人双手似工匠,所献或与农事相关? 许敬宗不动声色,袖中手指轻捻:区区九品主事也敢献物东宫?不知是何物,价值几何? “哦?”李承乾示意謁者將图纸呈上,饶有兴致地展开。 图纸上绘製的是一架犁的结构图,但不同於唐代常见的笨重直辕长犁(长直辕犁)。 这犁的辕木並非笔直,而是在前端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略显生硬的弯曲弧度。 郑渠见太子细看,鼓起勇气解释,声音带著关中口音的朴实:“殿下容稟…此乃臣与京畿几位老农、匠户反覆琢磨,试造过几架的『弯辕犁』。寻常长直辕犁,需两牛並驾方能拉动,且转向极笨,田头地角迴转困难,费力费时。” 他指著图纸上的弯曲处:“臣等试將此处辕木稍稍烘烤弯折,使其…使其前端略略上翘內收。如此一来…” 郑渠越说越顺,眼中有了神采:“其一,犁辕前探之势稍减,耕牛牵引时,重心更靠后,牛肩受力稍轻,一牛或可勉强拉动,省却一牛之力! 其二,转向时,因辕木前端上翘內收,迴转所需空间缩小,田头地角掉头灵活许多! 其三,因结构微变,犁鏵入土角度似更稳当,不易飘忽。”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只是这弯折之处,力道、弧度极难把握,烘烤不当易裂易断,且弯曲处增加了些摩擦阻力,省力之效尚未完全显现……臣等愚钝,苦思不得其解,更不敢擅改朝廷规制。 然…然臣观殿下大开东宫,求实务新,故斗胆献上此图,万望殿下…莫要见笑。” 李承乾心中剧震:弯辕?!这不正是曲辕犁的核心特徵雏形吗?!虽然粗糙,方向却无比正確!唐代直辕犁的弊端他深知,曲辕犁的巨大意义更是瞭然於胸!此人竟能凭经验摸索至此! 第74章 曲辕犁 真正的曲辕犁好像要唐末才会出现,这时居然有了其前身? 他强压心中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郑渠:“郑主事!此物大善!绝非见笑,实乃利国利民之创想!你与老农、匠户之用心,孤心甚慰!” 他手指点向图纸上那略显生硬的弯曲处,语气热切:“你之困惑,孤或有一解!你且看——” 李承乾拿起案头硃笔,在图纸空白处快速勾勒: “弧”非“折”: “此处弯折略显生硬,应力集中,易损。若將此『折角』改为流畅之圆弧过渡,” 他手腕灵动,画出一道顺滑的曲线连接直辕与前探部分,“受力將大大分散,辕木坚韧不易断裂!此乃『化刚为柔』之理!” “曲”以省力: “孤观此弯辕,其意在於改变牵引受力之点与角度。然弧度尚浅,效果未彰。若能將其弯曲程度加深,使辕木整体形成一道更优美之弧形,” 他在原图基础上加深了弯曲度,使犁辕看起来更加流畅,“则牵引之牛,其肩颈受力方向將更顺乎牛身之力道,如同顺水推舟,而非逆流硬拽!此弧越合理,省力之效越显!此乃『借势省力』之道!” 增其“利”: 李承乾又指向犁鏵后方,“郑主事言犁鏵入土更稳,此乃结构改变之功。孤再补一议:若於犁鏵之上,加装一弧形铁板(犁壁),” 他快速画出犁壁形状,“此板隨犁前进,可將犁鏵翻起的土块顺势向右或向左侧彻底翻转、扣碎!如此,不仅翻土更深,更能將地表杂草、残茬完全覆盖於下,有助肥田灭草!此乃『翻覆沃土』之器!” 郑渠的眼睛隨著太子的硃笔和讲解越瞪越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著那流畅的弧线、加深的弯曲、新添的犁壁草图,如同醍醐灌顶! “弧…弧形…犁壁…翻覆…”他喃喃自语,猛地一拍大腿,隨即意识到御前失仪,慌忙请罪,但也激动得语无伦次: “妙!妙啊殿下!化折为弧,受力自散!加深其曲,顺牛之力!增此犁壁,翻土覆草! 殿下…殿下此思,真乃天授!將臣等苦思不得其解之关窍,一语点破!若依此制,此犁…此犁当脱胎换骨!”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嘆服。 裴行俭心中暗赞:殿下於农事器械竟有如此精深见解!弧辕省力,犁壁翻土,构想精妙绝伦!郑渠得遇殿下,幸甚! 许敬宗眼中精光一闪:此物若成,確是大利农桑!太子又得一桩惠民实政之功!需思量如何运作… 杜正伦微微頷首:太子殿下心思之巧,虑事之实,於细微处见真章。观此犁改良,可知其心在黎庶。 李承乾看著激动的郑渠,果断下令:“郑主事!” “臣在!”郑渠立刻挺直腰背。 “孤命你,即刻召集京中最精於木作、铁匠之良工巧匠,以孤今日所绘之改良图样为本,” 李承乾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务必选用坚韧柞木、枣木为辕,精铁锻打犁鏵犁壁,先造十架样犁!孤要亲眼见证其效!所需物料、匠人薪酬,由东宫支应!” “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託!”郑渠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 他一个微末小吏,竟能得太子如此信任,主持此等大事! 李承乾隨即看向侍立一旁的许敬宗:“许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臣在。”许敬宗立刻上前一步。 “新犁若成,功效卓著,当速速推广,惠及万民,强我大唐根基!”李承乾目光炯炯,话语清晰, “著尔以詹事府名义,於长安西市左近,择一宽敞、临街、交通便利之地,筹建『惠民犁坊』!专司此新式曲辕犁之监造、发售!” 许敬宗心中快速盘算:西市临街,商贾云集,消息传播极快!太子此令,是要將此物与惠民之名,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他面上恭敬应道:“臣遵旨!定当选址妥当,督造得力,使此利国神速播於四方!只是…此犁坊耗费、匠人管理、物料採买、售犁定价、盈亏核算等一应庶务…”他故意停顿,等太子示下。 李承乾岂能不知其意?淡然一笑,却带著深意:“许卿久歷庶务,精於此道,孤信你。 坊內一应经营运作,由你全权负责,按市价採买物料,按质按量付与匠酬。所制新犁,定价务求公允。 初时或需东宫补贴一二,待规模既成,行销四方,当可自给自足,甚或为国库添利。 此乃长久之业,非一锤买卖,许卿当用心经营,使其成为东宫惠民之典范!” 他特意强调了“按市价”、“公允”、“自给自足”、“长久之业”,既是定调,也是警告许敬宗莫要从中渔利过甚。 许敬宗心思剔透,立刻躬身:“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臣必兢兢业业,开源节流,使惠民犁坊既解农困,亦彰殿下仁德,更不负东宫所託!定將其经营成我大唐农器之標杆!” 他立刻领会,这不仅是个惠民工程,更是太子展示能力、收拢民心的舞台,必须办得漂亮。 张玄素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太子殿下…竟將农具改良、工坊营建之事,於东宫正殿之上,当著臣属之面,如此自然、如此堂皇地布置下去。 这份务实与魄力,这份不拘泥於经义而直指民生根本的作风…与昔日判若云泥!此等储君…实乃苍生之幸? “好!”李承乾满意地点点头,“郑主事,速去试造样犁。许卿,著手筹建工坊事宜。待样犁功成,便是惠民犁坊开炉之日!孤,拭目以待!” “臣等遵命!”郑渠与许敬宗齐声应诺,各自退下。 郑渠脚步轻快,充满了干劲儿;许敬宗则心思飞转,盘算著如何將这“惠民犁坊”办成自己的一份政绩。 殿內重归寧静,李承乾看著案头那份粗略却意义非凡的改良犁图,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曲辕犁的光芒,將从这东宫大殿,开始照亮大唐的阡陌田野。 第75章 朔日朝会 贞观十六年五月初一,朔日朝会。 长安·太极宫。 卯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靛蓝色的晨曦中,太极宫却已甦醒。 承天门外,七十二面絳红旗帜在微凉的晨风中猎猎作响,执旗的禁军卫士身披明光鎧,如雕塑般肃立。 通往太极殿的御道两侧,黄麾仗、金吾仗层层列阵,斧鉞、幡幢、伞扇在初露的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沉水香与皮革、铁器混合的庄重气息。 辰时正刻,宫门次第洞开。身著各色朝服的文武百官,按品阶高低,如潮水般匯入宫门。 紫袍玉带的三省长官房玄龄、长孙无忌、温彦博、武將程咬金、尉迟恭、緋袍银鱼袋的六部九卿、青袍铜符的御史言官、绿袍木笏的地方大员……人人屏息凝神,步履沉稳,鱼贯穿过重门,踏上通往太极殿的龙尾道。 靴履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沙沙声,是这恢弘场景中唯一的韵律。 两仪殿內,熏炉吐纳著淡雅的瑞脑香,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阔的穹顶。御座高踞於九阶丹陛之上,尚未见天子身影。 阶下,金吾卫將军按剑侍立,目光如电,扫视著殿內每一个角落。 太常寺的乐工已就位,编钟、玉磬静默,只待那一声號令。 “陛下驾到——!”隨著內侍监王德一声悠长清越的唱喏,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无论品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躬身,垂首肃立。 李世民身著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龙行虎步,自殿后屏风走出。 日光透过高窗,落在他刚毅的面容和那身象徵至高权力的袞服上,令人不敢直视。 他沉稳地登上丹陛,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阶下如林般躬立的群臣,最后在左侧为首的李承乾和右侧为首的李泰身上略作停留,方才端坐於龙椅之上。 “眾卿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洪亮,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谢陛下!”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起,百官直起身,按序列班站定。 太子李承乾立於文官班首稍前的位置,魏王李泰则立於皇子勛贵班列之首。 此刻,朝会方显其庄严全貌: 排场之盛,殿內殿外,甲冑鲜明的卫士、肃穆的仪仗、巨大的礼器、繚绕的香菸、以及那数百位代表著大唐权力核心的紫緋青绿,共同构成了一幅煌煌盛世的朝会图卷。 礼仪之严,百官的眼神、姿態、站位,无一不遵循著严苛的礼制。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左顾右盼,连咳嗽都压抑在喉间。每一次揖让,每一次进退,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彰显著帝国森严的等级与秩序。 李世民端坐御座,虽未多言,但那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他是这恢弘场面的绝对核心,是权力的唯一源头。他的目光所及之处,群臣无不屏息。 李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宽大的亲王袞服下,肥胖的身躯努力挺直,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大的阵仗…每次朔日朝会都如此压抑。』 他眼角余光瞥向另一边李承乾挺拔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甘如同化作实质。 李承乾面色平静,感受著来自四面八方或审视、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著。各部尚书出班奏事,內容多是四海昇平的祥瑞、地方政务的例行匯报。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偶有补充,李世民或頷首,或简短批示,一切似乎波澜不惊。 然而,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气氛看似最“祥和”之际,御史台队列中,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监察御史唐临,手持玉笏,自文官班列中稳步出列,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关於洛阳道今年道路修缮款项一事,户部与工部相持不下,已有月余,事关秋粮转运,恳请陛下圣断!” 李世民目光沉静:“讲。” 唐临条理清晰:“户部戴尚书认为,今岁国库开支甚巨,边军粮餉、河工水利皆需用度,洛阳道虽为要衝,然非新修,仅为修缮,故主张削减三成预算,以充国库,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工部方向,“工部段尚书则坚称,洛阳道乃漕运命脉,连接东都,车马络绎,年久失修之处甚多。 若依户部之议削减预算,则关键路段无法彻底修缮,恐难承秋粮转运之重负。 一旦道路崩坏,车驾陷滯,秋粮延误入京,京师震动,其责非小!两部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恳请陛下明裁!” 李世民闻言,眉头微蹙。洛阳道的重要性他自然清楚,但国库吃紧也是事实。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殿內一时寂静,只闻殿外秋风掠过檐角的风铃声。 此时,唐临再次躬身,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请教”之色,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陛下,臣闻太子殿下近来开东宫,广纳諫言,其门下才俊匯聚,每每能提出切中时弊、別具匠心的解决之法,令人耳目一新。 洛阳道修缮,虽为工务,亦牵涉国计民生。臣斗胆建议,何不垂询太子殿下高见?或能得两全其美之策,解此僵局?” 他笑容谦和,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提出一个有益的建议。 两仪殿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许多大臣的目光在唐临和太子李承乾之间来回逡巡。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將太子架在火上烤! 支持户部?那便是罔顾秋粮转运之重责,若真出了岔子,太子难辞其咎! 支持工部?不仅得罪了掌管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戴胄及其背后势力,更会被指责为不顾国库空虚、好大喜功! 唐临此举,用心险恶,几乎是个死局! 李世民的目光也转向了立于丹墀之下的太子李承乾,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太子,唐卿所言,亦有道理。洛阳道修缮,关乎秋粮与民生。对此僵局,你可有良策?”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帝王的重量。 第76章 请唐御史给一个足矣服眾的解释 李承乾內心:[唐临,果然又来了!借刀杀人,玩得挺溜。户部想省钱,工部要办事,支持一人就要得罪另一人!] 李承乾面色沉静如水,从容出列。他先是对著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臣遵旨。” 隨即,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唐临,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得唐临心头微微一凛。 李承乾並未直接回应洛阳道之事。 他目光缓缓转向户部尚书戴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戴尚书。” 戴胄心头一跳,急忙出列躬身:“臣在。” 李承乾语调平缓,仿佛在閒话家常:“孤记得,数日前戴尚书曾上奏朝廷,言长安城朱雀大街年久失修,部分石板碎裂,地砖鬆动,有碍观瞻,更恐损及我大唐国威体面,恳请朝廷拨付专款修缮。可有此事?” 戴胄一愣,完全没料到太子会在此刻提起这个,只得硬著头皮答道:“回殿下,臣…臣確有上奏此事。朱雀大街乃御道之首,万国来朝必经之路,关乎国体,臣以为应修缮妥当!” 李承乾微微頷首,未置可否,目光又看向工部尚书段纶:“段尚书。” 段纶也赶紧出列:“臣在。” 李承乾依旧语气平和:“孤也记得,段尚书上月曾向朝廷上奏,言今岁关中雨水丰沛,恐为涝年。渭河沿岸,尤以涇阳、高陵等处堤坝,年久失修,土石鬆动,隱患甚大。 段尚书忧心如焚,奏请朝廷即刻拨款加固堤防,以防不测,免使黎庶遭鱼鱉之殃。此事,段尚书可还记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段纶也是一怔,有些摸不著头脑,只好应道:“回殿下,臣…臣確实上过此奏。堤防关乎民生,不得不察……” 问完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李承乾便沉默下来。 殿內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下方群臣面面相覷,皆是一头雾水。 户部侍郎心里嘀咕: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朱雀大街和渭河堤坝,与今日洛阳道之爭有何干係? 工部员外郎与同僚交换眼神:殿下莫非是走神了?怎地提起不相干的事来? 戴胄和段纶站在殿中,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眼中带著深深的困惑。 然而,这份沉寂並未持续太久。 一些心思敏锐、久歷宦海的老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等人,脸色开始悄然变化。 他们先是疑惑,继而眉头深锁,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魏徵內心震动:妙啊!太子殿下这是……在点醒他们! 戴胄身为户部主官,掌管天下財赋,口口声声国库空虚,对维繫漕运命脉的洛阳道修缮费用錙銖必较,百般推諉。 可转头,他却能为了一条『有碍观瞻』的京师大街上书请款? 此等『观瞻』,难道比秋粮转运、社稷安稳更重要? 房玄龄暗嘆:段纶亦是!明知渭河堤坝乃悬於关中百万生民头顶的利剑,人命关天,却因款项不足而搁置。 如今为了洛阳道能与户部爭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这『轻重缓急』四字,在他心中究竟是何分量? 太子殿下一言未发,更无半句苛责。 仅仅是將戴胄与段纶自己上奏的两件事並排放在这朝堂之上,其间的矛盾与荒诞便如利剑般刺眼! 瞬间就將两人,甚至他们背后的户部与工部,推入了“只顾本部私利,罔顾国事大局……的尷尬境地! 戴胄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涌上头顶,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握著玉笏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猛然醒悟:太子殿下这是在质问他身为户部尚书的公允之心!是在指责他戴胄假公济私! 段纶的脸也“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被当眾抽了一记耳光。 太子这番举动,分明是在质疑他段纶身为工部尚书,是否真的將民生疾苦、国本安危放在了首位? 这无声的敲打,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人如芒在背,羞愧难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將人压垮之际,李承乾终於將目光平静地转向一直站在殿中、等待结果的唐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唐御史。” 唐临心中警铃大作,感觉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预想的轨道,连忙躬身:“臣在。” 李承乾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如同寒潭掠过的一缕风: “你方才奏称,洛阳道修缮款项一事,户部与工部『相持不下,悬而未决』,是也不是?” “是……然……”唐临感觉喉咙发乾,试图將话题拉回。 “既然『悬而未决』,”李承乾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 “那便说明,此事尚不急切!至少,比起那些火烧眉毛、关乎百万生民身家性命、社稷根本的要务,它还可以再『悬』一会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先扫过面如土色的戴胄和段纶,最后牢牢锁定了脸色微变的唐临,声音如同冰锥坠地,字字千钧: “孤现在更想弄明白,也更需要唐御史,代孤,代这满朝文武,代天下黎民,去釐清一个轻重缓急!” “孤要问!” “到底是先修一条仅仅『有碍观瞻』的京师大街重要?” “还是先加固那隨时可能崩溃、让关中生民尽成鱼鱉的渭河堤坝重要?!” “戴尚书、段尚书,你们两位主官,身为国之重臣,心中可有真正的大局?!” “唐御史!你身为御史,执掌风宪,纠劾百官!对此公私不明、缓急倒置之象,可曾察觉?可曾纠举?!” “请唐御史,当著陛下与这满朝文武的面,给孤,也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一个足以服眾的解释!” 话音落定,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两仪殿內,死寂一片! 戴胄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站立不稳。 段纶满脸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临更是如遭重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精心设计的局,竟被太子以一种更高明、更凌厉的方式,瞬间反转! 矛头不仅指向了户部工部,更直接指向了他这位“主持公道”的御史! 这一声质问,如同无形的枷锁,狠狠套在了他的头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竟一时语塞。 李世民端坐於御座之上,看著殿下太子挺拔的身影和掷地有声的詰问,眼中精光爆射,那深邃的目光中,有激赏,有震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群臣更是屏息凝神,望向太子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震撼。 太子殿下这一手,敲山震虎,四两拨千斤,直指要害,当真是……雷霆手段! 第77章 陛下!万万不可! 戴胄和段纶两人冷汗涔涔,戴胄眼中狠光一闪,率先发难,矛头直指段纶: “启稟陛下!太子殿下!”戴胄的声音带著强行压抑的急促,他先是微微躬身,仿佛在认错,实则暗藏锋刃, “臣……臣请修朱雀大街一事,思虑確有偏颇,甘愿受陛下责罚!” 他刻意顿了一下,话锋陡然急转,“然则,洛阳道修缮款项之爭,户部坚持削减,绝非徇私!实因工部近年帐目混乱,屡有超支靡费,臣身为户部主官,掌国家钱粮命脉,不得不为社稷根本计,从严核验!” 段纶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一怔,隨即怒火上涌。 他强压著,梗著脖子反驳:“戴尚书此言差矣!工部承接的皆是筑城开渠、修桥铺路之要务,哪一项不是耗时耗力耗资?何来靡费成风之说? 倒是你户部,对各部所请款项百般刁难,动輒剋扣拖延,致使工程延误,民怨四起!这才是真正的罔顾大局!” 戴胄见段纶竟敢反咬,心中更怒,冷笑一声:“哼!段尚书说得轻巧!远的不提,便说去岁修葺驪山华清宫偏殿!工部初报预算三万贯,何以最终支取竟高达五万贯?! 所报理由,『增购西山金丝楠木以固樑柱』! 然则,据户部核查,彼时西山楠木市价平稳,且工部所购数量远超营造所需规制! 段尚书,此中巨耗,你作何解释?是否该请大理寺调取採买文书与工匠名册,当眾验算一番?!” 段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指控已触及底线!他再也按捺不住,鬚髮皆张,指著戴胄的鼻子怒吼出声: “戴胄!你血口喷人!华清宫所用楠木,乃陛下为太后祈福亲点!需从蜀地深山採伐,水陆辗转千里!途中栈道因暴雨垮塌,木料损毁近半!工期紧迫如军令,工匠日夜赶工,工钱翻倍! 此中艰辛与损耗,你户部岂会不知?!你这分明是藉机构陷,混淆视听,以掩盖你户部刁难拖延之过!” 段纶乘机发出了致命的反击: “好!戴胄!你要查帐?!那便查!查个底掉!去岁江南道遭百年水患,饿殍遍野!朝廷紧急拨付二十万贯救命钱! 你户部以『转运损耗』、『库银成色折兑』、『地方胥吏劳役』等名目,层层盘剥!竟至灾民手中不足十四万贯!致使无数灾民冻饿而死! 戴尚书!此等喝民血、食人髓之举,你身为户部之首,敢说不知?!敢说无罪?!”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沸水!殿內一片譁然!剋扣賑灾银,这可是动摇国本、天怒人怨的大罪! 段纶已是豁出去了,他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拋出了足以將戴胄打入深渊的重磅炸弹: “还有!你那妻舅王通判,仗你之势,掌管京兆府常平仓!去年秋粮入库,他竟敢以陈年霉变粟米充作新粮入仓!虚报仓廩鼠耗、霉变之损,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此事早有正直之人密告於本官!若非念在同朝为官之谊,本官早已上本参劾!戴胄!你这户部衙门,究竟是朝廷的钱粮重地,还是你戴家党羽的私库?!可敢让大理寺开仓验粮,彻查帐目?!” “段纶!你……你……一派胡言!恶毒构陷!”戴胄被这连珠炮般的致命指控轰得头晕目眩,面无人色,指著段纶的手指剧烈颤抖,气得浑身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段纶这疯子,怎么连这些事情也知道? 两仪殿內,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打破,隨即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喧譁。 群臣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如同蜂群嗡鸣。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手指捻著玉板;房玄龄闭目长嘆,摇头不语;魏徵则鬚髮戟张,怒视著殿中二人。 谁能想到,一部尚书与一部尚书,竟在这太极殿上,如同街边泼妇,將彼此最不堪、最致命的把柄赤裸裸地撕开,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贪瀆、剋扣、虚报、纵容亲属的丑行,被他们自己血淋淋地抖落出来,贪腐之气瀰漫整个朝堂! 御座之上,李世民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铁青的面色下是汹涌的怒涛,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面色铁青的戴胄,再掠平静的李承乾,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令人窒息、尷尬到极点的时刻,李承乾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冰水: “够了!”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寒冰扫过狼狈不堪的戴胄,最后落在脸色同样难看的唐临身上。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 “两位尚书大人,国之重器,竟在朝堂之上,如同市井之徒,互相攻訐,成何体统?!尔等所陈之事,无论真假,桩桩件件,皆骇人听闻,动摇国本!” 他转向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戴尚书、段尚书,身负国恩,执掌一部,然其言行,已失大臣之体! 其所互揭之事,无论虚报预算、靡费公帑,抑或剋扣賑银、纵容亲属贪腐,皆非捕风捉影! 若属实,皆为十恶不赦之大罪!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由大理寺会同御史台,彻查戴胄、段纶二人! 其所涉工部、户部帐目,其所控驪山工程、漕渠修浚、江南賑灾、常平仓粮诸事,务必水落石出,给朝廷、给天下一个交代!” “彻查?!” 戴胄如同被惊雷劈中,瞬间面无人色,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刚才只顾著撕咬对方以求自保,完全没料到段纶会如此狠绝,直接要將他连根拔起,送进大理寺! 而且,太子殿下居然要……彻查? 李世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怔。 他看著殿下脸色难看的戴胄、神色『愤怒』的段纶,再看看神情冷峻、步步紧逼的太子。 又是户部? 太子这又是针对户部? 上次有他力保户部,这次呢?他还能保吗? 李世民神色也逐渐难堪! “陛下!万万不可!”唐临再也坐不住了!他几乎是踉蹌著衝出班列,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 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戴胄或段纶要是真被下狱彻查,不管结果如何,这两人和他们背后的势力,必然会把这笔帐记在他唐临头上! 是他提议让太子“想良策”才引火烧身的!尤其戴胄,上次科举案就被太子弹劾过,差点栽了,这次再被查,岂能饶过他唐临?! 第78章 停职待参 “陛下!今日朝议,本为洛阳道修缮款项之爭!此乃工务,无关其他!戴尚书、段尚书纵有言辞失当、情绪激动之处,亦属同僚爭执!岂可因此便兴大狱,彻查一部尚书?! 此非但动摇国本,更令百官寒心!恳请陛下明鑑,息雷霆之怒,以朝局稳定为重啊!”唐临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哀求。 李承乾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目光如电,直刺跪在地上的唐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 “哦?唐御史此言,孤甚是不解!”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利剑出鞘: “你身为御史,执掌风宪,纠劾百官,肃清朝纲,乃尔本分!如今两位一部主官,在朝堂之上,公然互揭贪瀆、靡费、剋扣、纵容亲属不法等骇人听闻之罪状! 桩桩件件,皆关乎国法纲纪,社稷安危!此等情状,在你唐御史眼中,竟成了『言辞失当、情绪激动』的『同僚爭执』?!” 李承乾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唐御史!你口口声声『动摇国本』、『百官寒心』!孤倒要问你!纵容贪墨横行、剋扣民脂民膏、败坏朝廷法度、视国法如无物,难道就不是动摇国本?!难道就不会让天下黎民寒心?!让忠正之士寒心?!” 他猛地提高声调,厉声质问,声音响彻大殿: “你身为御史!面对此等大奸大恶之嫌疑,不思秉公直諫,请旨严查,以正视听!反而急於和稀泥,粉饰太平!百般阻挠彻查!唐临!你究竟是何居心?!” “你是想包庇同僚,官官相护?!” “还是你自身也牵扯其中,做贼心虚?!” “亦或者,你这御史之位,本就是尸位素餐,只知歌功颂德,遇事则畏首畏尾,毫无风骨担当?! “还是说你们这御史台,不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噗——!”唐临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眼前猛地一黑,气血翻涌! 他指著李承乾,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 最终,他喉头一甜,竟硬生生被气得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仰面便向后倒去! 幸亏身后的官员手疾眼快扶住,才没当场昏厥在朝堂之上,但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官袍的前襟溅满了刺目的猩红! 他死死盯著李承乾,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悔恨。 肠子悔青?他现在连心肝脾肺肾都悔青了!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唯有唐临和戴胄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李世民,都震惊地望著那位身姿挺拔、气势如虹的太子。 他仅用言语,便將一位以直諫之言为『饭碗』的御史逼得当场呕血! 太子殿下……好狠的手段!好凌厉的杀伐!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威严的面容下,是翻腾不息、幽深难测的思绪。 李世民强压心中愤怒,此刻的他,已被逼至不得不表態之地。 最终,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仿佛砸在人心头: “戴胄!段纶!” “尔等位列台阁,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在朝堂之上,如市井狂徒,互揭阴私!朝廷法度,大臣体统,尽丧尔手! 更兼所控之事——靡费国帑、剋扣民膏、纵容贪瀆——桩桩件件,罪不容赎!” 他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震彻殿宇: “不严查,何以正朝纲?!何以儆效尤?!何以告天下万民?!” 目光如电,射向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及瑟瑟发抖的唐临: “传朕旨意!” “著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刻成立三司会审!彻查户部、工部!” “一查,工部驪山华清宫偏殿靡费、漕渠疏浚虚报案!” “二查,户部江南道賑灾银两剋扣、常平仓粮舞弊案!” “三查,二人殿前所揭其余诸事,一併严查!” “凡涉案人员、帐目、人证、物证,务求追索到底,水落石出!不得徇私!不得枉纵!一月为期,详查具奏!” 旨意如同惊雷,李世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唐临身上,冰冷而失望: “御史唐临!” 唐临噗通跪倒,额头触地:“臣…臣在!” “尔身为御史台御史,执掌风宪!殿前风波骤起,同僚失仪互訐,所控皆系动摇国本之重罪!尔身为諫官,不思秉公直諫,明辨是非,肃清浊流!反急於和稀泥,阻挠彻查!”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失望与斥责: “即日起,停职待参!闭门思过!听候发落!退朝!” “臣……领旨……”唐临声音发颤,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停职待参,这几乎断送了他的前程! 沉重的殿门开启,刺眼的秋阳涌入,却驱不散群臣心头的寒意。 眾人鱼贯而出,步履沉重,无人交谈。 李承乾走在最前,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场惊天风暴与他无关。 魏王府·书房 “废物!一群废物!!” 伴隨著一声暴怒的咆哮和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魏王李泰书房內一片狼藉。 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和滚烫的茶水四溅。 李泰肥胖的身躯因暴怒而剧烈起伏,圆脸上再无平日半分和煦,只剩下扭曲的狰狞,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困兽。 “蠢货!唐临这个蠢货!”李泰在书房內来回疾走,像一头焦躁的怒熊,昂贵的蜀锦袍袖被他烦躁地扯开, “本王让他寻个由头,在朝堂上给太子添点堵!让他难堪!让他下不来台!看看他的斤两!结果呢?!” 他猛地停下,指著地上无形的某人,唾沫横飞: “结果呢?!堵没添成!太子一根汗毛没伤著!反倒把户部给牵连了进去!连带著唐临也被擼了官帽!” 想到唐临失魂落魄的脸,李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刁难?这是刁难吗?!这简直是给太子递刀子!让他当庭立威!让满朝文武看他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李泰越说越气,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瓷片,碎片撞在紫檀木柱上,发出脆响。 “本王苦心经营,在户部安插的人手,这次怕是要被连根拔起!还有唐临……他可是本王在御史台最得力的一颗棋子!” 书房內,李泰的几个心腹谋士,如长史杜楚客、王府司马苏勖等人,皆屏息垂手,大气不敢出。 杜楚客额角见汗,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狼藉,生怕触了霉头。 李泰猛地转过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杜楚客:“杜楚客!你说!那李承乾!他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套,就等著我们往里钻?!他是不是一直在装?!装懦弱!装无能!” 杜楚客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声音带著小心:“殿下息怒!依臣所见,太子近来行事,確实与往日大相逕庭,手段……老辣狠绝,令人心惊。此次唐御史,著实……是撞在了刀口上。 太子借力打力,顺势而为,不仅化解了刁难,更藉机重创了我们在朝中的势力……此等手段,绝非昔日可比。” “本王当然知道他变了!”李泰暴躁地打断他,声音嘶哑,“本王问的是,他这变化从何而来?!他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还是……他以前一直在韜光养晦?!”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不寒而慄。 书房內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李泰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阴鷙所取代。 他走到书案前,看著案上那幅未完成的《兰亭集序》摹本,肥厚的手指狠狠按在“俯仰一世”四个字上,几乎要將纸戳破。 “好……好得很!”李泰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刺骨的寒意,“李承乾……本王倒是小瞧你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烁著危险的光芒:“杜楚客!” “臣在!” “给本王死死盯住东宫!一草一木,一举一动!还有,查清楚,太子最近频繁召见了哪些人?尤其是那些……懂实务、懂权谋的!” “是!殿下!”杜楚客连忙应下。 李泰目光阴沉,缓缓扫过眾人:“今日之辱,本王记下了。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本王夹起尾巴做人!收敛锋芒!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准再去招惹太子!违令者——死!” “是!”眾人齐声应诺,心头凛然。 他们知道,魏王殿下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第79章 李元昌 东宫卫率府·偏厢 日影西斜,將卫率府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兰楚石一身明光鎧未卸,坐在胡椅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护心镜。 他面前站著几个心腹卫士,其中一人,名唤赵七,正愤愤不平地低声道: “卫率!太子殿下这事办得……忒不地道了!您是东宫老人,鞍前马后这些年!如今倒好,让一个河东来的田舍汉薛礼,骑到您头上当副率! 新募的那些精壮卫士,全都归了他调遣!这不明摆著……不把您放在眼里吗?!”赵七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贺兰楚石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冷硬的训诫:“住口!赵七,你胡唚些什么!” 他猛地一拍,震得案几上的水碗轻晃,“薛副率勇冠三军,武艺超群,乃殿下亲口讚誉的『万人敌』!殿下用人,自有其深意!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再敢背后非议殿下,军法从事!”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脸上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七和另外几个卫士顿时噤若寒蝉,连忙躬身抱拳:“卫率教训得是……是卑职失言了!” 贺兰楚石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戾气。 他盯著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贺兰楚石內心狂涛:[薛礼!一个白身匹夫!凭什么?!就凭他能开三石弓?凭他力气大? 东宫卫率的权柄,这些年我贺兰楚石费了多少心思才握紧! 太子一句话,就分出去大半给个外人!这哪里是添个副手,分明是削我的权!架空我! 好你个李承乾,用得著我时百般倚重,如今翅膀硬了,就想换人? 休想!] 夕阳的余暉彻底消失,夜幕笼罩长安。 贺兰楚石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然离开了东宫。 他熟稔地穿过几条僻静街巷,避开巡夜武侯,最终来到延康坊西南角一条陋巷深处。 巷子尽头,一扇低矮破旧、毫不起眼的木门紧闭著,正是杜荷严密监视的那处神秘宅院。 贺兰楚石在门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数下。 片刻,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视片刻,才將他放进去。 门迅速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宅院·地下密室 密室依旧幽暗,仅靠壁上几盏长明油灯照明。 空气里瀰漫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古老檀香与冷冽药草的奇异气息。 玄袍老者依旧盘坐於中央蒲团之上,宽大的斗篷连帽低垂,遮住面容,唯有几缕如霜银髮垂落肩头,在昏黄光线下泛著微光,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冰冷標识。 他身旁侍立著另一位同样身著玄袍、身形魁梧的中年人李元昌,同样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而带著几分躁动的眼睛。 一名侍从无声入內,跪报:“先生,贺兰楚石求见。” 斗篷下,砂砾般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起伏:“元昌,你去迎他。” “是。”玄袍中年人李元昌躬身应命,转身走向密室入口。 贺兰楚石被引入密室,目光落在迎上来的玄袍中年人李元昌身上。 他立刻单膝跪地,姿態恭敬却不卑微:“属下贺兰楚石,参见汉王殿下!” 他直接点破了李元昌的身份,显然彼此熟稔。 李元昌转身,面向贺兰楚石,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难掩其中的急迫:“贺兰,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他示意贺兰楚石起身,“长安风云变幻,太子如今声望日隆,东宫门庭若市,看似烈火烹油,我们……危机已迫在眉睫!我们的计划,不能再等了!” 贺兰楚石眼中精光一闪,按捺住心中的兴奋,沉声道:“请殿下明示!属下万死不辞!” 李元昌踱了两步,玄袍在幽暗中划出凝重的弧线:“你需儘快说服侯君集!让他务必寻个时机,向太子点破那层窗户纸!” 贺兰楚石明白,所谓点破窗户纸:意指『起事谋反』! 贺兰楚石脸上却露出一丝犹疑:“点破?殿下,恕属下直言……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如今深得陛下嘉许,朝野讚誉有加,其位稳固,声势正盛。 此时劝其……行那非常之事,他……他还会答应吗?属下只怕陈国公也难以说动。” 李元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眼神闪烁著算计:“这你无需担忧!太子声望越盛,有人便越寢食难安!本王自有『东风』可借!你只需让侯君集去点这把火,告诉他,时机……就在眼前!” 他走近一步,声音带著蛊惑:“只要侯君集能说动太子,哪怕只是让太子心中起了一丝波澜,动了那个念头……后续之事,本王自有安排!保管让太子……骑虎难下,不得不为!” 贺兰楚石心中大定,抱拳应道:“是!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说服陈国公!” 李元昌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贺兰楚石的肩膀,玄袍下的手臂显得颇有力量:“好!贺兰,你是我最信任的心腹!此事若成,从龙之功,彪炳史册!本王绝不吝惜封赏!十六卫大將军之位,虚席以待!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谢殿下厚恩!属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贺兰楚石再次躬身,声音带著激动与贪婪。 李元昌又低声嘱咐了几句联络细节,贺兰楚石一一记下,这才恭敬告退,身影消失在密室入口的阴影中。 密室重归寂静。 中央盘坐的玄袍老者卢老那砂砾般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深潭:“太子……羽翼渐丰,其势渐成。再待下去,恐成蛟龙,再难制矣。” 李元昌转过身,对著卢老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急切:“先生所言极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请先生助我,定下这『东风』之策!” 卢老斗篷微动,似在頷首:“『东风』已备。其一,需你亲自出面,让魏王將编纂的《括地誌》全本,进献於陛下。” 第80章 东宫之位岂是表面这般稳固? 李元昌眼神一凝:“《括地誌》?这与魏王……” “正是要借魏王之势!”卢老的声音带著冰冷的算计,“魏王献此巨著,陛下龙顏大悦之际,你需暗中推波助澜,让亲近魏王的重臣,適时奏请陛下,仿效当年……秦王故事!” 李元昌瞬间领悟:“先生是说……请陛下允魏王移居武德殿?!” 他声音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武德殿紧邻皇帝寢宫,当年李世民为秦王时就曾居此,其政治象徵意义不言而喻!此议一出,必如巨石投入深潭! “不错。”卢老声音古井无波,“魏王入住武德殿,形同副君临朝。太子……岂能坐视?此乃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届时,他必下决心!” 李元昌眼中燃起希望:“好!先生深谋!此事交予我!定当办妥!” 卢老继续道:“其二,晋王李治成年之礼在即。你是他皇叔,届时务必寻机接触太子,假意助他谋反,探其心意虚实,添其决心!” 李元昌应道:“先生放心,此事我亦省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先生,那贺兰楚石……事成之后,此人知晓太多,恐为后患。不如……”他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愚蠢!”卢老的声音陡然一寒,如同冰刀刮过,“灭口?不说有失败风险! 另,你当他贺兰楚石是孤家寡人?若无后手,他岂敢参与此等灭族之事?你將他灭口,就不怕他早早將谋逆罪证交予心腹、亲族?一旦事发,便是泼天麻烦!” 李元昌被斥得一个激灵:“这……先生思虑周全,是我莽撞了。” 卢老语气稍缓,带著掌控一切的淡漠:“待你登上九五之位,坐拥四海,左右不过予他一个高位实职,赐他富贵荣华便是。有了你赐予的权位富贵,他还怎么出卖你?又何必出卖你?此乃驾驭之道,你可明白?” 李元昌心悦诚服,深深一揖:“先生教训的是!元昌受教!” 密室中,烛火摇曳,映照著两袭玄袍,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毒蛇,吞吐著致命的信子,编织著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罩向那看似逐渐稳固的东宫。 …… 长安·陈国公府 烛光昏暗,映照著陈国公侯君集阴晴不定的脸。他身著常服,但久经沙场的煞气依旧在紧锁的眉宇间凝聚。 对面的女婿、东宫千牛卫率贺兰楚石,正压低声音,眼神灼热地进言。 “泰山大人,”贺兰楚石身体前倾,声音带著蛊惑,“太子殿下如今看似风头正劲,开东宫,纳諫言,收拢人心。 然,陛下春秋正盛,魏王虎视眈眈,东宫之位,岂是表面这般稳固?太子心中,当真无半点忧虑?无半分……他念?” 侯君集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女婿,並未立刻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烈酒,辛辣直衝喉头。 他並非没有想过。去年高昌之战,他自恃功高,私取珍宝美人,结果被下狱问罪,虽因功得释,但陛下那冰冷的眼神,群臣的议论,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太子…他曾试探过,太子对陛下也並非全无怨懟,尤其他那跛足之痛,深宫之中,谁人不知陛下更偏爱魏王? “太子…年轻气盛,或有怨望。然,谋逆之事……”侯君集放下酒杯,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步踏错,万劫不復!”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渴望权势,渴望被认可,渴望洗刷高昌之辱!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刀尖上跳舞。 “泰山大人!”贺兰楚石急道, “非是必行,而是试探!陛下对您…可还有昔日的信任?张亮那廝出任洛州都督前,陛下竟密令他暗察您有无二心!此事,您当真不知?”他拋出了重磅消息,这是他从隱秘渠道得知的。 侯君集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张亮?那个表面恭敬的傢伙,竟然是陛下安插监视他的钉子? 陛下…果然从未真正信任过他!高昌之事,是永远抹不掉的污点!巨大的屈辱感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衝垮了部分理智的堤防。 贺兰楚石捕捉到这丝动摇,立刻趁热打铁:“泰山大人,太子需要助力,您需要前程!此乃互惠之举!只需寻一良机,由小婿或可信之人,以言语稍加试探太子心意。 若太子果有澄清寰宇、效法…当年陛下旧事之心,以您之功勋威望,辅佐新君,何愁不位极人臣,洗刷前耻? 若太子无此意,也不过是几句私下言语,隨风而散,不留痕跡。进退皆有余地啊,泰山大人!” “试探…”侯君集咀嚼著这两个字,眼中犹豫与野心激烈交锋。 他想起自己戎马半生,立下赫赫战功,却因一次贪墨落得如此境地。想起陛下日益明显的猜忌。想起太子在东宫日渐凝聚的力量…或许,这真是条路?风险巨大,但回报更高! 他猛地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此事…需从长计议!人选、时机、言语,皆需万全!切不可莽撞!楚石,你先留意东宫动向,待老夫…再思量一二!” 他並未完全应允,但鬆动的大门已然开启。 贺兰楚石心中狂喜,面上却恭敬无比:“是!小婿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 东宫·显德殿 暮色透过高窗,在殿內金砖地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李承乾正伏案批阅文书,硃笔悬停,眉宇间带著一丝专注的沉凝,殿內只闻铜漏滴答与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殿下!”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打破了寂静。 左內率副率杜荷步履如风,几乎无声地快步趋近御案,脸上带著一丝长途奔袭后的风尘和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躬身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异动!” 李承乾手腕一顿,硃笔稳稳搁回笔山,抬眼望向杜荷,目光沉静如古潭:“讲。”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81章 谋反团建? “昨夜三更,目標宅院后角门有异动!”杜荷语速快而稳,如同精確的报告, “贺兰楚石!是贺兰卫率!他换了深色粗麻常服,头戴斗笠,自角门潜入,逗留约两炷香后悄然离开!”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属下的人分作两拨,一拨继续守宅,另一拨咬死贺兰楚石。但他离开后並未归家或去东宫卫所……”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案几,发出极轻的篤篤声。 “就在此时!”杜荷声音更沉,“那宅院角门再开,又出来一人!此人同样乔装,身手矫健!我们的人不敢怠慢,一路尾隨。 那人异常警觉,在东西两市兜转数圈,反覆穿行小巷,试图甩脱眼线!幸而我们的人都是老手,交替掩护,始终未丟! 最后,眼见此人……趁夜潜入了汉王府后门!” “汉王府?!”李承乾霍然抬头!眼中那沉静的潭水瞬间被投入巨石,锐利的光芒如电光乍现! 李元昌? 那个终日吟风弄月、以书画琴棋示人的閒散皇叔? 贺兰楚石,东宫千牛,深夜潜入那与紇干承基相关的秘宅,隨后便有神秘人直入汉王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承乾內心惊雷炸:[紇干承基……贺兰楚石……现在竟直指汉王李元昌?! 史书所载,正是此人极力攛掇『前身』行那大逆之事!好,好得很! 毒蛇终露獠牙! 原来藏得最深、最毒的,竟是这位『逍遥』王叔! 李元昌,你表面和原身『密谋造反』,背地里却编织著另外的打算? 这潭水,深得令人心寒!] 紇干承基和贺兰楚石就是出卖前身的罪魁祸首,没想到李元昌其实也是? 李承乾强迫翻涌的心绪冷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面上却已恢復冰封般的沉静。 他缓缓坐回宽大的座椅,声音低沉如磐石:“那宅院守卫如何?可有破绽?” “戒备森严依旧!”杜荷脸色凝重,语速放缓,已经透著专业侦察的审慎, “高墙深院,等閒难以窥探。暗哨位置刁钻,昼夜轮替。更有数条恶犬巡守,嗅觉灵敏,稍有异动便狂吠示警。属下的人尝试从侧面巷弄稍作接近,立刻被暗处目光锁定,如芒在背,只得即刻退避。 汉王府亦是外松內紧,看似寻常,但进出后角门者皆需暗號,护卫眼神锐利,盘查甚严,难以渗透。” 李承乾闭上眼,殿內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脑海中,长安坊图急速展开,无数线索如丝线般交织:贺兰楚石的轨跡、神秘人的去向、汉王府的森严、紇干承基的旧踪、侯君集的怨望……最终,匯聚成李元昌那张看似无害的脸! 宗室亲王,身份尊贵,勾结东宫卫率贺兰楚石、紇干承基,拉拢失意悍將侯君集,其心……昭然若揭! 史书上的谋逆,已非纸上文字,而是正在编织的、冰冷的现实之网! 再睁眼时,李承乾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掌控一切的锐利冰寒,他直视杜荷,一字一句,清晰如军令: “杜荷听令!” “臣在!”杜荷单膝触地,抱拳应诺,姿態如绷紧的弓弦。 李承乾冷声道:“第一,增派绝对可靠之精锐人手,死盯汉王府及延康坊那处宅院!监视网维持现状,不得靠近惊扰! 然,所有进出两处的人员,无论主僕贵贱,其身形样貌、衣著特徵、出入时辰、携带物品,务必分毫不差,详录成册! 尝试从其日常採买僕役、车夫亲属等最外围、最不起眼处入手,挖掘蛛丝马跡!切记,寧可跟丟十人,不可惊动一人!” “第二,紇干承基、贺兰楚石、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此辈行踪,能盯则盯,若其护卫森严或行踪诡秘,难以持续追踪,亦不必强求,切莫暴露!首要確保延康坊宅院与汉王府的『网』不动!” “第三,”李承乾声音陡然一沉,带著千钧之重,“此情报,密级升至『绝密』!除孤与你,及你手下负责此事的绝对心腹,余者,纵是东宫詹事、主簿,亦不得闻!若有泄露,唯你是问!” “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託!”杜荷沉声应道,眼中燃烧著被赋予重任的火焰与绝对的忠诚。 他深知,自己此刻正站在风暴的最前沿,为太子殿下捕捉那足以致命的毒蛇! 李承乾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踏入预设陷阱的、绝对的掌控与不屑的嘲讽: “很好。孤倒要看看,孤这位『逍遥』王叔,还有那位『功勋卓著』的陈国公,费尽心机搭起的这谋逆台子,究竟能唱出怎样一出『玄武门第二季』的好戏! 这『谋反团建』,他们倒是凑得挺齐活!” 殿內烛火摇曳,將李承乾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屏风上,如同蛰伏的猛虎,静静等待著雷霆一击的时机。 空气仿佛凝固,瀰漫著无声的杀伐之气。 …… 夜! 烛火通明,將殿內映照得亮如白昼。 杜荷、薛仁贵、裴行俭、许敬宗、王玄策五人肃立阶前。 李承乾屏退左右,只留苏轻婉在角落安静地煮茶,裊裊茶香为肃穆的气氛增添了一丝暖意。 “诸位,”李承乾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他精心挑选、倚为臂膀的心腹,声音沉稳而清晰, “你们追隨孤入东宫,时日虽短,然忠心勤勉,孤尽知。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东宫庶务,乃有一番肺腑之言,关乎……你我之將来。” 几人神情一凛,目光交匯,皆屏息凝神:“殿下请讲,臣等洗耳恭听。” 李承乾站起身,踱至悬掛於侧墙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拂过那描绘著大唐疆域以及西域诸国的墨线。 “你们看,”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此乃我大唐,煌煌天朝,万邦来朝。然,舆图止於此矣。” 第82章 宏大梦想 李承乾的指尖,坚定地指向了舆图边缘那大片未知的空白,指向了浩瀚无垠的海洋: “舆图之外,是何等景象? 东海之外,是否另有沃土? 崑崙之南(指印度次大陆),是否別有洞天? 那传说中波斯以西,更有一片疆域不逊於大唐的『大秦』(罗马)? 大海茫茫,彼岸可有新陆?” 五人都惊愕看向太子,怎么与他们谈到大唐之外了?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五人:“孤所言之地域,便是我大唐舆图所绘,加上舆图之外这无穷无尽、尚未踏足之浩瀚天地! 其广袤,远超你我所能想像!或许十数倍、数十倍於大唐!” “数十倍於大唐?!”薛仁贵虎目圆睁,下意识地低呼出声,这个数字衝击著他固有的认知极限。 裴行俭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似乎在想像那无垠的疆域。 杜荷、许敬宗、王玄策也无不面露震撼,呼吸都为之急促。 角落的苏轻婉,煮茶的手也微微一顿,清亮的眼眸中映著烛火,满是惊异。 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心折的自信与豪迈:“孤之心志,不在固守东宫一隅!未来之路,无论这储君之位能否保住,” 他目光扫过眾人,坦然说出这惊人之语,“孤之脚步,绝不囿於长安!若天命在孤,自当承继大统,开疆拓土!若时运不济……” 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孤亦將率领诸位,或扬帆出海,或西出阳关,去那舆图之外、史册未载的『世界』,为华夏之民,打下一片崭新的、不逊於大唐的基业!” “殿下!”杜荷忍不住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等誓死追隨!无论殿下剑指何方,臣等甘为先锋!” 薛仁贵、裴行俭亦重重抱拳,眼中战意熊熊,仿佛已看到那金戈铁马踏破异域的景象。 李承乾微微頷首,示意眾人稍安。“然,” 他话锋再转,回归现实,“欲行此宏图,无论立足大唐亦或远赴异域,根基不可不固!孤今日,便是与诸位共商这『根基』之道!” 许敬宗抚须沉吟,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殿下宏愿,旷古烁今!然万丈高楼平地起。臣以为,首要之务,在於『財』! 无论是养精兵、造巨舰、通商路、纳贤才,皆需金山银海为支撑。我大唐虽富庶,然若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財源。” 他顿了顿,“臣观东南海商,获利巨万。殿下或可暗中扶持可靠之人,组建船队,行海贸之利。 另,西域商路,亦可渗透,攫取珍宝香料之利。此等財源,需隱秘、稳定、源源不绝。” 王玄策接口道:“许侍郎所言极是!臣曾查研天竺,深知其地富庶,物產丰饶。若能建立稳固商道,其利可观。然,” 他目光转向李承乾,带著深意,“商道通畅,信息必先达!茫茫大海,万里黄沙,若无通达之耳目,商队如盲人骑瞎马,险象环生!此其一。 其二,欲知天下事,洞察各方异动,更需一张无形之网!” “无形之网?”李承乾眼中精光一闪,“王卿细说。” 王玄策精神一振:“此网,可称为『耳目网』或『风信网』!其要义,在於『广』、『快』、『密』、『准』!” “当於四方重镇、水陆要衝、乃至番邦异国,择可靠之人,或为商贾,或为驛丞,或为僧侣,或为本地良民,建立『节点』。” 他比划著名,“如同驛站,一站连一站,接力传递。” “信息传递,需有独特法门。或为密语,或为特殊印记,或藏於寻常货品之中。更要训练快马、快舟,確保消息迅捷。海路可用信鸽传讯关键节点。” “节点之人,职责非止传递,更需观察!记录当地官员动向、物价波动、军情异动、民情舆情、乃至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皆是有用讯息。聚沙成塔,匯流成河。” “所有信息,最终匯於东宫,由精干心腹梳理分析,去偽存真,提炼要害。如此,万里之外,亦可如观掌纹!”王玄策的描述,已颇具现代情报网雏形。 裴行俭听得入神,补充道:“王兄高见!此网若成,不仅可助商贸,更可明敌情、知天时、察人心!尤其在西域,臣以为,可多招募通晓胡语、熟悉地理之『译语人』或归化胡商,以其身份为掩护,深入各方,其效更著!” 杜荷也道:“殿下,此网之关键节点人物,需极其忠诚可靠,且互不相知,仅与上线单线联络。其身份、传递方式、密语,需定期更换,严防泄露!此事,臣可协同王兄,著手秘密遴选、布置。” 薛仁贵虽不擅此道,也用力点头:“殿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若有此『风信网』,大军未动,敌情已明,可立於不败之地!臣愿率麾下儿郎,护卫此网要员周全!” 李承乾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集思广益、各展所长的核心班底! “好!诸位所言,深得孤心!”李承乾朗声道,声音充满力量,“財源!耳目!此二者,乃未来之根基!许卿,海贸、商道之事,由你主理,暗中布局,务必隱秘扎实,广开財源! 王卿、杜卿,『风信网』之构建,由你二人负责,裴卿协助招募精通西域及胡语之才!务求精干、可靠、高效! 薛卿,东宫卫队之整训,由你担纲,明为护卫宫禁,暗则……为將来之锋刃!孤会全力支持尔等所需!”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炬:“今日之言,出孤之口,入尔等之耳,乃绝密中之绝密!纵是至亲,亦不得泄露! 吾等所谋,非为一时一地之爭,乃为华夏子孙,开万世未有之基业!路漫漫其修远兮,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赴前程!” “臣等谨遵殿下之命!同心戮力,共赴前程!” 五人齐齐躬身,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如同金石交击,在这烛火通明的內室中迴荡,充满了开创未来的豪情与力量。 殿外夜色沉沉,殿內,一个宏大的梦想,正在悄然孕育。 第83章 李治成年礼 太极宫·承庆殿 承庆殿,天子行家宴、举嘉礼之所,此刻华彩辉映。 殿宇高阔,重檐廡殿顶的琉璃瓦在初夏晴空下流转著庄重的光晕。 殿內,蟠龙金柱擎天而立,朱漆梁枋悬垂著明黄帷幔。织金地衣铺展如霞,四角青铜狻猊香炉吐纳著清冽的苏合香氛。 阶下,编钟与玉磬肃然列阵,乐工屏息,一曲庄重的《鹿鸣》雅乐悠然迴荡。 皇子、宗亲、重臣、妃嬪按品秩依次列坐,衣冠华美,环佩轻响,珠翠生辉,共同织就一幅大唐盛世的宫廷画卷。 太子李承乾端坐东首,身著明黄地四爪升龙纹常服,头戴远游三梁冠。 面容清俊,烛火映照下神情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眸子深邃似渊,他唇角微扬,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楚王李宽坐於李承乾下首,身形略显单薄,华服更衬其面色苍白。眼神怯懦游离,似不堪殿內威压,常垂首凝视自己衣襟上繁复的缠枝莲纹,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锦边。 吴王李恪英姿勃发,剑眉斜飞,星目如电,承袭了隋室血脉的昳丽与勃勃英气。 他坐姿挺拔如松,顾盼间神采逼人,气宇轩昂,在诸皇子中卓然挺立,与邻座形成鲜明对照。 魏王李泰紧邻李恪,体態丰腴,圆润的脸庞上始终漾著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他身著亲王制式的絳紫联珠团窠纹锦袍,用料极尽华贵,行动间需近侍不著痕跡地扶持。 齐王李祐面容带著少年稜角与未褪的桀驁,眼神飘忽不定。 他坐姿隨意,时而侧身与內侍低语,时而撇嘴,流露出不耐与一丝掩不住的戾气。 今日主角·晋王李治,肃立殿心锦茵之上,簇新的亲王礼服衬得身姿挺拔。 头戴远游冠,腰束九环玉带。面容端正尚存青涩,清澈的眼中交织著憧憬、庄重与紧张,屏息以待那加冠时刻。 蒋王李惲最是年幼,由乳母陪坐於后,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逡巡著满殿华彩,尤其盯著闪亮的金玉器皿,天真烂漫。 汉王李元昌列宗亲之首,年约四旬,清癯面容,三缕长须飘然。 他一身素雅的月白细麻襴衫,手执温润的羊脂玉柄麈尾,气质飘逸如謫仙临凡。他眼神温润带笑,与勛贵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尽显名士风流。 霍王李元轨坐於李元昌之侧,沉默寡言,目光沉稳深邃,显是持重老成之辈。 江夏王李道宗列席武將勛贵中,虽著礼服,一身沙场淬炼出的锋锐之气仍隱隱迫人,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殿內,带著审视。 圣人临朝,威仪棣棣。 殿门处,內侍监清越的唱喏穿透雅乐:“圣人驾到——!” 李世民身著明黄常服,龙行虎步而入。目光如电,瞬间慑服全场,满殿寂然。 眾人齐身,躬身山呼:“恭迎圣人!圣人万安!”声震屋宇。 李世民含笑抬手,声若洪钟:“今日雉奴加冠,家宴之喜,诸卿平身。” 礼部尚书高唱:“吉时到——行加冠礼!” 雅乐转肃穆,李世民离座,行至殿中,太常卿奉上緇布冠(玄端)。 李世民亲手为李治加冠,动作庄重。 次加皮弁,象徵武备;再加爵弁,象徵文德。 每加一冠,礼官皆高诵古雅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礼成,李世民赐字“为善”,肃然勉励:“汝今成人,当明德修身,忠孝为本,勤勉任事。上不负社稷,下不负黎庶,中不负朕心宗庙之託。” 李治激动叩拜:“儿臣谨遵圣训!定当克勤克慎,以报天恩!” 礼毕,殿內气氛方显鬆快,雅乐转为《鱼丽》。 珍饈罗列,金玉生辉。 韦贵妃、杨妃、燕德妃等妃嬪雍容谈笑。 城阳公主嫻雅,晋阳公主由乳母抱持,灵动可爱,高阳公主明艷照人。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丝竹悠扬,金樽交错,勛贵重臣们相互酬酢,谈笑风生。 就在这看似一派和乐的当口,前朝老臣萧瑀,这位以耿介刚直名动朝野的三朝元老,缓缓离席起身。 他鬚髮如银,身形清癯却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行至殿中,向御座上的李世民深深一揖,朗朗之声穿透殿內喧囂: “陛下!今日晋王殿下束髮加冠,成人之礼,普天同庆,老臣沐此圣恩,感佩於心。 值此宗亲毕集、诸殿下齐聚的良辰,依循旧例,当有切磋砥礪、考校才智之雅事,以彰我天家进取之风。 老臣不揣冒昧,心中有一题,深关国计民生,恳请陛下圣裁,权作诸殿下砥礪之石,亦为宴席增色。” 李世民放下手中把玩的金杯,目光温和中带著一丝探究,看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萧卿乃文坛泰斗,国之耆宿。既有此雅意,但讲无妨,朕与诸卿洗耳恭听。” “谢陛下恩典!”萧瑀直起身,神色陡然转肃,洪亮的声音中带著沉甸甸的忧虑: “陛下!我大唐仰赖陛下神武圣德,海內承平,生民蕃息,疆土日辟,此诚亘古未有之盛世!然,盛世之下,亦有隱忧如附骨之疽,令老臣寢食难安!此忧便在——盐政!”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语气越发沉重:“盐者,百味之宗,民命所悬,一日不可缺! 然今盐价腾踊,百姓淡食之苦,遍及閭阎! 官府盐场,墨守成规,煎煮海卤,耗柴薪如丘山,更需徵发数十万精壮丁夫,长年累月,困顿於盐灶之侧,烟燻火燎,劳瘁不堪! 陛下请思,此等丁壮,若得解盐役,归返桑梓,可力耕多少膏腴之地?盐役之苛,已致民力凋敝,田亩渐有蒿莱之象!此非盛世微瑕,实乃动摇国本之痼疾,切肤之痛也!” 言至痛处,他目光如电,锐利地刺向太子席位,“太子殿下!殿下开东宫,延俊彦,素以明睿通达、体察民隱著称朝野! 老臣斗胆,敢问殿下,对此盐政积弊,可有安邦济民之良方? 既能解万民淡食之煎熬,又能省此靡费无度之民力,使耕者安于田亩,仓廩得以充盈,国本永固无虞?!” 第84章 惯例 萧瑀话音落定,如同九天惊雷炸响!殿內热烈的气氛瞬间冰封!丝竹之音戛然而止,所有谈笑风生化为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愕、审视、疑虑、乃至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瞬间如密集的箭矢般聚焦在太子李承乾身上,仿佛要將他钉在原地。 魏王李泰端著酒杯,面上恰到好处地堆满了深切的忧虑与同情,眉头紧锁,仿佛感同身受,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边缘和眼底深处一掠而过的精芒,却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无声地泄露著他內心的渴望与兴奋。 李承乾神色依旧沉静,宛如千年古潭波澜不惊,那雷霆万钧的质问於他不过轻风拂面。他修长的手指刚刚触及冰凉的青玉云龙纹酒樽—— “萧公!”尚书左僕射房玄龄已霍然起身,这位素以持重老成著称的帝国宰相,此刻眉峰紧蹙,声音如洪钟大吕,带著千钧之力压向殿心: “萧公忧国如焚,丹心可鑑,玄龄感同身受!然盐铁之政,积弊千载!自管仲煮海兴齐,此法代代因循,已成定规,岂是仓促可易? 太子殿下总理庶务,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纵有经纬天地之才,亦需详察四方民情,权衡古今得失,谋定而后动! 萧公於如此宗亲欢宴、其乐融融之际,骤以千古难题詰问储君,言辞峻急,虽出於公忠体国之心,然岂非失敦厚长者之度,亦有悖君臣从容论道之礼?” 他字字千钧,如铜墙铁壁,意图为太子挡下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萧瑀却似早有成算,面对房玄龄的詰责,他非但不退,反而挺直了那苍松般的身躯,白髮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声音更加坚定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房相所言,老成谋国!然正因盐政乃千年沉疴,牵动国本命脉,黎民膏血,才更需上下同心,群策群力,以求破局良方!陛下!” 他猛地转向御座,再次深深一揖,声震屋瓦,“老臣愚见,何不將此盐政困局,设为今日砥礪诸殿下才智之『试金石』?命诸位皇子及宗室俊彦,各展所长,共献良策! 其一,可彰我李氏子弟心繫社稷、忧怀黎庶之仁德,垂范天下; 其二,集思方能广益,眾志可以成城!匯集诸殿下之卓识睿智,或真能于思辨激盪间,寻得一二可行之良方,解朝廷燃眉之急,泽被苍生! 尤以太子殿下明睿天成,魏王殿下博学洽闻,晋王殿下英锐果决,皆为人中麟凤,若能各抒己见,率先垂范,此非止解困之良机,更是朝廷之幸,万民之福,社稷永固之基!” 他这番话,如同巧匠操琴,將原本集中於太子一身的重压,巧妙分摊至所有皇子肩上,更刻意点出李泰、李治之名,將一场无形的储位较量,堂而皇之地推至幕前。 李世民的目光,如深不可测的渊海,缓缓扫过阶下诸子。 那眼神带著帝王的审视与无形的威压,在李承乾沉静如渊的面容上稍作停留,又在李泰那因激动而微微泛红、腰板挺得如標枪般笔直、跃跃欲试的脸上定格,最后掠过李治仿佛已在心中推演千遍的专注眼神。 李泰敏锐地捕捉到父皇的注视,胸膛挺得更高,脸上瞬间切换出既谦逊恭谨又难掩胸有成竹的神情,仿佛锦绣文章早已瞭然於胸。 “善!”李世民略作沉吟,声音洪亮如黄钟大吕,带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响彻整个承庆殿, “萧卿所奏,切中时弊,深谋远虑!盐乃食味之帅,民生之本,社稷之重,不可不察!尔等身为皇子宗亲,享万民膏血,锦衣玉食,更当思稼穡之艰,盐丁之苦! 今以盐政改良为题,命尔等各抒胸臆,详陈方略!务求省民力,增盐產,普惠苍生!一月为期,各自具表详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朕,当亲览尔等策论,择其善者而用之,布告天下,以解民瘼!” 此令一出,非止於考校,更关乎国策走向与个人器量、前程荣辱的重大命题。 “儿臣(臣侄)谨遵圣諭!定当殫精竭虑,不负圣望!” 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及数位年长宗室子弟齐声应诺。 李泰的声音格外洪亮,充满了仿佛胜利在望的昂扬自信。 李承乾平静地躬身领命,姿態完美无瑕,无可挑剔。无人能窥见他低垂眼帘下,那一闪而逝的、如同洞察万古的深邃寒芒。 想不到萧瑀贼心不死,又出难题? 宴席虽在重新悠扬响起的《鱼丽》雅乐声中继续,觥筹再举,但承庆殿的空气里,那无形的、关乎未来国策走向与个人荣辱的硝烟,已然瀰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世民宣布宴席进入自由走动阶段,殿內紧绷的气氛才稍显鬆弛。 李泰几乎是第一时间,他那略显富態的身躯便以令人侧目的敏捷从席位上弹起。 他几乎是“滑”到御阶之下最显眼的位置,脸上瞬间堆满了孺慕、赤诚与由衷的欢喜,声音洪亮又带著恰到好处的亲昵,如同精心排练过一般流畅自然: “父皇!九弟今日束髮加冠,正式成人立世,此乃我李氏宗庙之大喜,儿臣心中这份欢喜,如同春水满溢,实在难以按捺!” 他微微仰头,目光热烈地注视著李世民,语气中充满了惊嘆与自豪,“方才父皇步入大殿,儿臣便觉眼前生辉!父皇步履稳健如龙行虎步,神采奕奕更胜往昔,眉宇间英气勃发,周身似有祥瑞之气环绕! 此乃真龙天佑,社稷之福! 儿臣每每见父皇龙顏焕发,圣体康泰,便觉心中无限安稳,仿佛有泰山磐石立於身后,天下再无难事! 九弟能有父皇亲为加冠,沐此天恩,实乃他几世修来的福分!儿臣……儿臣真为九弟高兴,也为父皇高兴!”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合著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中闪烁的孺慕光芒,感染力十足。 第85章 小兕子 李世民果然龙顏大悦,开怀大笑,笑声爽朗地迴荡在殿宇之间。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宽厚有力的手掌,带著习武之人的力道,重重地拍了拍李泰厚实的肩膀,那份亲昵与满意溢於言表: “哈哈!青雀啊青雀!你这张嘴,总是能说到朕的心坎里去!朕今日確也开怀!雉奴成年,你们兄弟和睦,朕心甚慰!甚慰啊!” 御阶之下,父子间这份看似毫无隔阂的天伦之情,如同一幅精心绘製的画卷,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位有心观者的眼底深处。 就在这“父慈子孝”的暖意尚未散去之际,汉王李元昌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子李承乾的席侧。 他优雅地摇动著那柄温润的和田玉柄麈尾,步履轻缓如行云流水。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字字清晰地送入李承乾耳中,仿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玩味: “太子殿下,您瞧,魏王殿下这番肺腑之言,情真意挚,纯孝之心感天动地,真真是令人动容。 那份对陛下的孺慕之情,炽热如火,赤子之心,晶莹剔透。难怪陛下每每见他,总是龙顏舒展,开怀不已。” 他刻意在“每每见他”和“总是”上略作强调,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李泰那因李世民夸讚而更加昂然得意的背影,又缓缓落回李承乾沉静如水的侧脸上,带著一丝探究, “这父慈子孝的天伦画卷,如此和谐圆满,不仅令宗室感佩,便是臣这等旁观之人,亦觉……心驰神往,艷羡不已啊。” 李承乾內心:[好一个『心驰神往』!李元昌,你这根老油条,专挑这时候来拱火。李泰那套把戏,哄得老头子开心罢了,『纯孝』?怕是七分演三分真!你句句不离『父慈子孝』,字字都在点我这『不孝』的太子呢。] 李承乾面上依旧古井无波,仿佛殿內所有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那浓密如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间,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仿佛真的为李泰討李世民欢喜而『不悦』。 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平稳地端起面前的青玉云龙纹酒樽,指腹感受著玉璧的冰凉温润。 他目光投向殿中央那刚刚完成加冠、身姿挺拔却难掩紧张与激动的今日主角——晋王李治。 他將声音强压,显得平稳无澜,似恢復了储君特有的雍容气度,清晰地回应李元昌,也仿佛是说给周围竖著耳朵听的人: “叔父此言,或有偏颇了。父皇心如朗朗乾坤,慈爱之光普照诸子,不分亲疏厚薄。 今日乃九弟成年大礼,束髮加冠,成材立世,肩负宗室之责,此乃父皇心中至为欣慰之事。 值此吉时良辰,当以九弟为主角,贺其新生,勉其前程。 若论及兄弟长幼之別,父子天伦之序,岂非有喧宾夺主、轻重倒置之嫌? 叔父向来明理,当知此刻,九弟方为此殿之中心。” 他四两拨千斤,言辞滴水不漏,不仅將话题焦点精准而无可指摘地拉回李治身上,还暗含了对李元昌“不明轻重”的轻微敲打。 李元昌眼底那抹期待的精光微微一黯,如同烛火被微风轻拂。 但瞬间,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云淡风轻面具又重新覆盖上来。 他轻捋长须,微微頷首,笑容温和依旧,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受教”之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殿下教训得是!是臣一时欣喜忘情,言语失当了。殿下心系手足,顾全大局,仁厚之心,洞察明理,臣……感佩之至。” 言罢,他优雅地转身,麈尾轻摇,宽大的素雅袍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风,衣袂飘飘,如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风雅互动,翩然回到自己的席位。 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混合著冷冽药香与檀香的奇特气息。 不久,李泰又端著一只盛满琥珀色葡萄酿的金杯,脸上迅速堆起和煦如春风、又带著对学问无限渴求与谦卑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径直走向几位以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著称的老臣席前——国子祭酒孔颖达、弘文馆学士顏师古等人。 “孔师!顏师!”李泰的声音热情洋溢,带著后学对硕儒的无比恭敬,深深一揖, “今日萧公所提盐政之题,真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聵!晚生虽於典籍略有涉猎,然於这等经世济民之实务,常感学识浅陋,力有未逮。 方才席间,隱约闻得二老对此题鞭辟入里之论,晚生心嚮往之,特来叨扰!万望二老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他姿態放得极低,言辞恳切至极,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亲自执起银壶,为孔、顏二老面前半空的酒杯斟满佳酿,动作殷勤周到,尽显礼贤下士之態。 孔颖达捋了捋雪白的长髯,沉吟片刻,缓缓道:“魏王殿下虚怀若谷,老朽感佩。盐政之弊,根深蒂固。依老夫浅见,其癥结或在『开源节流』四字。 开源者,或寻新盐源,或创製新法;节流者,则需革除煎煮之旧弊,减耗增效。然此间牵涉,千头万绪,非详察各地盐务,体恤盐丁艰辛,难以定论。” 顏师古在一旁微微頷首,补充道:“孔公所言极是。盐法关乎民生,亦牵动各方利益,需慎之又慎,权衡利害,方能谋得久安之策。” 李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適时露出“茅塞顿开”般的崇敬之色,击节讚嘆:“妙哉!『开源节流』四字,提纲挈领,直指癥结!二老真乃金玉良言,为晚生拨云见日!晚生定当谨记二老教诲,以此为本,详加参详,务求有所得,不负二老点拨之恩!” 他一边说著感激之词,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太子李承乾的方向,观察著那边的动静。 另一边,吴王李恪並未参与任何小圈子的討论。他独自一人负手立於殿侧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图》前,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青松。 他眉头微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锁住大唐疆域,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轻轻叩点,神情专注,仿佛已沉浸在某种宏大的地理推演与战略构想之中。 霍王李元轨缓步走近,低声与他交谈了几句,李恪也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依旧牢牢钉在地图上那未知的广袤之上,未曾稍离。 太子李承乾则依旧端坐於席位之上,气定神閒,並未起身走动。 苏轻婉悄然上前,动作轻柔如羽,为他面前空了大半的白玉螭纹杯中,注入温热的、香气氤氳的顾渚紫笋茶汤。 李承乾端起茶盏,指腹感受著温润细腻的玉璧,轻轻吹拂著裊裊升起、如烟似雾的热气,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视全场: 李泰在宿儒间的殷勤周旋,李恪在地图前的凝神沉思如入无人之境,群臣们或兴奋议论、或忧心忡忡的窃窃私语,乃至汉王李元昌谈笑风生间不时飘来的、带著探究意味的目光… “太子哥哥!”一个稚嫩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李承乾周身的沉静。 晋阳公主李明达(小兕子)像一只挣脱束缚的欢快小鹿,从乳母身边溜开,一路小跑著扑到李承乾席前,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满是天真无邪的好奇: “太子哥哥!那个白白的盐,真的那么难做出来吗?兕子每次吃饭,姆姆只给放一点点,就好香好香了呢!为什么不多放一点呀?”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带著对复杂世界最质朴而直接的叩问。 李承乾脸上冷峻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如同初春的暖阳融化了坚冰。 他放下茶盏,极其自然地俯身,在眾人或惊异或温和的目光中,將小兕子轻轻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 他温声回应,声音带著罕见的、几乎从未在人前展露的暖意与宠溺:“是啊,兕子说得真好。盐虽然小小的,却是百味的引子,能让饭菜变得有滋有味。 正因为这盐得来不易,需要许许多多的人,在很远很远的海边,顶著烈日,辛苦劳作很久很久才能得到一点点,所以我们才更要珍惜,不能浪费。” 他伸出手指,宠溺地轻轻颳了下妹妹小巧玲瓏的鼻尖,“就像我们的兕子,要好好吃饭,每一粒米都不浪费,才能长得快,长得高,像小树苗一样。” 小兕子被逗得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笑声在稍显压抑的大殿中格外清脆悦耳。 她用力地点著小脑袋,奶声奶气地保证:“嗯!兕子记住了!一定好好吃饭!太子哥哥最厉害了,也要想出好办法,让大家都吃上香香的盐,好不好?”她伸出小手指,期待地看著李承乾。 这充满天伦之乐的温馨一幕,清晰地落入殿內眾人眼中,心思各异。 御座之上的李世民遥遥望见,威严的面容上也不禁掠过一丝难得的、纯粹的慈父笑意。 李泰那边高谈阔论的圈子,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李承乾抱著怀中温软的小小人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承庆殿华丽的穹顶,仿似投向了浩瀚无垠的宇宙深处。 盐么?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著耐人寻味的弧度。 而这场由萧瑀点燃、看似將他推至风口浪尖的“考题”,最终將照亮谁的前路,又將令谁在歷史洪流中黯然失色?犹未可知。 承庆殿的灯火辉煌,映照著殿內暗流汹涌、各怀心事的眾生。 第86章 李泰出风头 太极宫·两仪殿 距离晋王李治加冠礼不过半月,朝堂之上,魏王李泰已迫不及待地出列,肥胖的脸上泛著红光,带著一丝刻意的疲惫与昂扬的自信。 他手持一份奏疏,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殿內例行奏事的沉闷: “启奏父皇!儿臣奉旨参详盐政改良之策,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斗胆,將愚见上陈,恭请父皇並诸公斧正!” 李世民目光投向他,带著一丝期许:“青雀辛苦,但讲无妨。” 李泰清了清嗓子,展开奏疏,条理清晰地陈述: “儿臣遍查典籍,请教宿儒,深感盐政之弊,首在煎煮之法耗薪糜费,次在役使民夫过多,荒废农桑。儿臣之策,重在『节流』与『规整』二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有力: “其一,节流之法!儿臣建议,於沿海盐场大力推广『刮泥淋卤』之术! 此法无需煎煮,只需於盐田近旁,挖掘浅池,刮取盐碱地表之泥,引海水或咸潮水反覆淋滤,沉淀后可得浓卤! 此浓卤含盐量远超海水,再行煎煮,可节省柴薪近半!此乃《齐民要术》所载古法,因地制宜,简便易行!” “其二,规整之法!儿臣以为,应严令各州盐场,统一度量衡!盐袋大小、斤两,须有定製,由官府统一监製发放,严禁私制! 如此,可杜绝盐吏盘剥剋扣,中饱私囊!同时,盐运途中,设卡查验,亦需依此標准,减少纠纷,保障盐利归公!” 他合上奏疏,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带著几分“殫精竭虑”后的疲惫与恳切:“此二策,乃儿臣呕心沥血所悟,虽不敢言尽善尽美,然若推行得当,或可稍解盐户劳苦,节省民力物力,增益盐產,以紓民困!恳请父皇圣裁!” 李泰话音刚落,殿內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户部侍郎刘洎率先出列,脸上堆满讚赏的笑容:“陛下!魏王殿下此策,深得其中三昧!『刮泥淋卤』之法,化繁为简,就地取材,確能省却巨量柴薪! 统一度量,更是正本清源之策!殿下心系盐丁之苦,体察入微,所献方略务实可行,臣钦佩之至!” 他特意强调了“务实可行”,暗讽可能存在的其他“空谈”。 御史刘子翼也紧跟著附和,声音洪亮:“臣附议刘侍郎之言!魏王殿下不仅博学多闻,更能深入实际,体察民瘼! 此二策,直指盐政积弊之要害,乃惠民利国之良方!足见殿下经世济民之才,实乃宗室楷模!”讚誉之词,溢於言表。 其他一些依附魏王的官员也纷纷出言称讚,一时间,殿內充满了对李泰“卓识”、“实干”的颂扬声。 李世民听著群臣的讚誉,看著李泰那略显疲惫却难掩得色的脸庞,龙顏大悦,抚掌笑道: “好!青雀果然不负朕望!此二策,思虑周详,切中时弊,尤以『刮泥淋卤』之法,简便易行,確能省薪节力! 朕心甚慰!著户部、工部,即刻会同有司,详议推行细则!” “儿臣谢父皇嘉许!”李泰深深一揖,脸上洋溢著胜利的喜悦,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太子席位。 李世民的目光隨即转向晋王李治:“雉奴,你对此题有何见解?”语气温和,带著考校之意。 李治略显紧张地出列,他年纪尚轻,思考不如李泰“老练”,声音清朗但带著几分谨慎: “父皇,儿臣思虑浅薄。儿臣以为,除四哥所言省薪、规整之法外,或可……或可鼓励盐户於盐田附近广植耐盐碱之草木,如檉柳、碱蓬等。 此等草木,既可防风固沙,护佑盐田,其枯枝败叶亦可收集,充作煎盐柴薪之补充,聊胜於无。” 他的建议显得稚嫩,但透著一丝仁厚和另闢蹊径的用心。 李世民听罢,微微頷首,眼中带著对幼子的慈爱和鼓励:“嗯,雉奴此议,颇具仁心,亦见巧思。虽非根本之策,然因地制宜,不失为善法。可记下,参酌施行。” 评价虽不及李泰之高,但也算认可。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世民那带著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探究的眼神,都聚焦在了自始至终沉默端坐的太子李承乾身上。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太子,”李世民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诸弟皆有所献,不知你对这盐政困局,可有良策?” 李承乾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对著御座微微躬身,声音沉稳: “回陛下。盐政积弊,千年痼疾。四弟所献『刮泥淋卤』与『统一度量』之策,切中时弊,务实可行,臣亦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仿佛在认真思索,又带著一丝无可奈何的坦诚: “臣近日亦曾苦思冥想,然……实未想出比四弟之策更优、更周全之良方。盐事艰难,非朝夕可解。臣……暂无新策可献。” 他的语气坦然,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力有不逮”。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反应各异。 魏王党羽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 太子也不过如此!关键时刻,还是魏王殿下靠得住! 李泰更是嘴角微扬,心中快意无比。 李治则似有些担忧地看了兄长一眼。 一些中立大臣则暗自摇头,觉得太子此次应对,实在太过平淡,与其近来的锋芒大不相符。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老臣则目露深思,他们总觉得太子此刻似乎『过於平静』。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那坦然承认“无策”的模样,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並未苛责,只是淡淡道:“嗯,盐政之难,確非易事。太子既无新策,便依青雀所奏,著有司详议推行吧。” “臣遵旨。”李承乾平静应道,隨即归座,仿佛刚才的“无能”对他毫无影响。 李承乾內心:[刮泥淋卤?效率低下,產盐苦涩!统一度量?治標不治本! 后世晒盐、真空製盐之法,省时省力,盐白如雪,產量何止百倍! 然……此时拿出,於我有何益处?不过为他人作嫁衣,徒增猜忌罢了。 时机未到,利器当藏。这盐政之功,让给李泰又何妨?]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李泰被一群阿諛奉承的官员簇拥著,谈笑风生,志得意满。 李承乾则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夕阳的金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平静的背影在喧闹的退朝人潮中,显得格外孤高而深邃。 第87章 侯君集的试探 东宫·显德殿密室 殿外寒风呼啸,吹打著窗欞。显德殿深处,一间燃著炭盆、温暖如春的密室中,陈国公侯君集端坐在李承乾对面。 他身著常服,但久经沙场的煞气依旧在紧锁的眉宇间凝聚,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四周。 侯君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开口:“殿下,这几日天气骤寒,陛下龙体可还安泰?” 李承乾神色平和:“有劳陈公掛念,父皇龙体康健。” 侯君集放下茶杯,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殿下日理万机,劳心劳力,老臣看在眼里,甚是感佩。然……”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观察著李承乾的反应,“然近来,老臣听闻一些风声,心中颇感不安,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当稟明殿下。” 李承乾眉头微挑,露出倾听之色:“哦?陈公但说无妨。” 侯君集嘆了口气,语气沉重:“殿下可知,盐政改制后,坊间……乃至朝中一些角落,多有议论,言陛下对魏王殿下……实是恩宠过甚了。” 他一边说,一边紧盯著李承乾的脸,“魏王开文学馆,广纳天下才俊,声势日隆。 近日又因其改製盐政,陛下更是时常召见,言谈间流露出的偏爱之意,已是路人皆知。 前些日魏王又言《括地誌》快编写完善,陛下龙顏大悦,赞其『博学洽闻,远胜诸子』,此等讚誉……唉,老臣听著,都替殿下感到忧心啊。” 李承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真正的情绪。 再抬眼时,眉头已深深蹙起,嘴角紧抿,流露出一种混合著不甘、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茶杯重重地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沉默在温暖的密室中蔓延开来。 李承乾內心:[来了!果然是要挑动我对李泰的嫉恨!侯君集,你终於忍不住要露尾巴了。好,孤就陪你演这齣戏!] 侯君集將李承乾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动,太子对魏王的忌惮和不忿,看来是真的。但他需要再试探一步。 “殿下,”侯君集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储位乃国本,关乎社稷安危。魏王势大,羽翼渐丰,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殿下身为储君,肩负天下,不得不……早做筹谋啊!” “早做筹谋”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刺向李承乾。 李承乾身体微微一震,仿佛被那四个字刺中了心坎。 他猛地抬眼看向侯君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挣扎,还有一丝……被引燃的野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和沙哑:“陈公……此言何意?筹谋?如何筹谋?”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侯君集,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几分,將一个被逼到墙角、內心挣扎却又被巨大的诱惑所吸引的储君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侯君集心中狂喜,但老狐狸的谨慎让他没有立刻和盘托出。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意动,但也看到了那深深的顾虑和恐惧。 “殿下,”侯君集避开李承乾灼热的目光,拿起茶壶,看似恭敬地为李承乾续上茶水,动作沉稳,实则是在掩饰自己內心的激盪和审视, “老臣……只是忧心国事,不忍见殿下受制於人。陛下春秋正盛,魏王势头正猛,若殿下一味隱忍,只恐……坐失良机啊。” 他没有明说“逼宫”、“起事”等字眼,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李承乾的反应,试探著他的底线。 李承乾脸上的意动之色渐渐被浓重的忧虑和恐惧覆盖。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神望向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想像那可怕的后果,声音带著一丝犹豫: “陈公……你所言,孤……孤並非未曾想过。然……此事非同小可!父皇……父皇乃马上天子,威望如日中天!禁军……皆在其掌握!稍有不慎,便是……便是万劫不復啊!” 他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將一个既不甘心又畏惧滔天风险的太子刻画得入木三分。 侯君集心中瞭然。太子动心了!但他对陛下的恐惧根深蒂固,还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魄力。 此刻若逼迫过甚,反而可能適得其反,將他嚇退。 “唉……”侯君集適时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脸上露出理解与无奈的神情, “殿下所虑,老臣明白。兹事体大,確需从长计议,万全准备。是老臣……心忧过切,言语孟浪了。殿下只当老臣今日……今日忧心殿下,说了些糊涂话罢。” 他主动退了一步,给自己和太子都留下了台阶。 李承乾仿佛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鬆,但眉头依旧深锁,忧色不减:“陈公忠心为国,孤心知肚明。此事……容孤再思量。只是今日之言,出君之口,入孤之耳……” 侯君集立刻郑重拱手:“殿下放心!老臣今日只是忧心国事,与殿下敘话家常,绝无他意!若有半字泄露,天诛地灭!”他信誓旦旦。 密谈结束,侯君集恭敬告退。走出显德殿,寒风扑面,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一直等在宫门暗处的女婿贺兰楚石立刻迎了上来。 “泰山大人,如何?”贺兰楚石压低声音,难掩急切。 侯君集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太子……確有对魏王受宠的不忿,心中亦有沟壑。然……他顾虑太深!对陛下的畏惧,刻入骨髓!虽有意动,却无破釜沉舟之志。此刻……尚非良机。” 贺兰楚石有些失望:“那……我们?” “不可操之过急!”侯君集目光锐利,“若逼迫过甚,反生变故。需等待时机,或……有人能再助其一臂之力,推他一把。” 贺兰楚石会意:“小婿明白了。汉王那边……” “嗯。”侯君集微微頷首,“你且去告知汉王殿下今日情形。就说……火候未到,还需静待东风。” 第88章 李元昌与李泰密谋? 延康坊·密室 摇曳的烛光下,汉王李元昌听完贺兰楚石的稟报,手中温润的玉柄麈尾轻轻转动,清癯的脸上波澜不惊,嘴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火候未到?”李元昌的声音平静无波,“陈国公老成持重,所言有理。太子心志未坚,確不宜操切。” 他放下麈尾,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眼神在烛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告诉陈国公,让他安心。这『东风』……本王自有主张。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是!” …… 长安·某秘宅 屋外寒风凛冽,捲起地上的残雪。 秘宅深处,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汉王李元昌手持玉柄麈尾,神態悠閒地拨弄著炭火,火苗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对面,魏王李泰罕见地褪去了平日刻意营造的和煦笑容,肥胖的脸上罩著一层寒霜,眼神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温润的玉佩。 “三司会审的结果,青雀想必已知晓了。”李元昌的声音平静,打破了沉寂。 李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柳奭……可惜了。” 户部金部郎中柳奭,是他安插在户部钱帛出纳这一关键位置上的重要棋子,如今却成了彻查户部的替罪羊被拿下。 这等於断了他伸向国库的一只重要触手。“太子……好手段!”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李元昌微微頷首,麈尾轻摇:“太子羽翼渐丰,锋芒毕露。 那日朝堂之上,关於洛阳道修缮事宜,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戴胄这等老臣都吃了大亏。其势已成,不容小覷啊。” 他抬眼看向李泰,目光深邃,“青雀,时不我待啊,虽你於盐政改制扳回一局。然,若再任其坐大,恐非社稷之福,更非殿下之福。” 他放下麈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陛下对殿下的偏宠,朝野共睹。开文学馆,纳天下英才,此乃储君之制! 连殿下幼子欣儿,未及成年便得封晋阳郡王,此等恩泽,便是当年太子承乾幼时也未曾得享!陛下之心意,昭然若揭!” 李泰紧抿著嘴唇,摩挲玉佩的手指停了下来。 李元昌的话,如同烈火烹油,將他心中的不甘和野心烧得更旺。 父皇的偏爱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敢於覬覦储位的底气。 “然,”李元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仅凭恩宠,尚不足以撼动东宫根基。唯有……唯有让他自蹈死地,方能一击即中,永绝后患!”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鷙的寒光,“唯有太子行大逆不道之举,陛下雷霆震怒之下,方是殿下入主东宫之时!臣……方能名正言顺,倾力襄助殿下,成就不世之功!” 李泰抬起阴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冷静:“王叔之意,本王明白。本王会儘快將编撰完善的《括地誌》敬献父皇,並……並伺机恳请父皇,允本王迁居武德殿,以便隨时侍奉左右,聆听圣训。”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確定,“只是,武德殿乃宫禁重地,父皇虽宠爱本王,却未必肯轻易允准。” “事在人为!”李元昌眼中精光一闪,斩钉截铁,“殿下当尽力一试!让陛下这份偏爱,化作悬在太子头顶的利剑,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能让殿下开文学馆,能让殿下在诸皇子中独得编纂地理巨著之重任,能让幼子得享王爵,这份心,便是殿下最大的倚仗!殿下当善加利用,让这份恩宠,成为刺激太子的毒药!” 他再次拿起麈尾,轻轻摇动,声音带著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只要殿下能让这『恩宠』变得足够耀眼,足够刺痛太子的眼睛,剩下的事情……交给臣。 臣自会设法,令太子殿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绝望』!让他觉得,除了鋌而走险,已无路可走!” 李泰的呼吸微微急促。李元昌描绘的前景让他心动,但柳奭的折戟又让他心生警兆。 他看著李元昌,眼神锐利:“王叔需谨慎行事!如今太子……绝非易於之辈。柳奭、唐临之事,便是前车之鑑。切莫再重蹈覆辙!” 李元昌自信地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殿下放心。上次是唐临操之过急,授人以柄。这次……臣会小心布局,徐徐图之。定要让太子……心甘情愿地,踏入为他准备好的……死局之中!” 他站起身,对著李泰深深一揖:“殿下只需专注圣前,维繫恩宠,將陛下的偏爱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太子在嫉恨与恐惧中日渐煎熬!剩下的……臣,自有主张。只待东风起,大事可成!” 李泰也站起身,脸上重新凝聚起一丝冰冷的决断,他將手中的玉佩紧紧攥住,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 “好!本王知道了。柳奭之事……本王会记下。”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狠厉,“至於太子……只要他敢反,本王便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彼时储位虚悬,殿下眾望所归,顺天应人!”李元昌適时送上祝祷。 两人目光交匯,在温暖的炭火映照下,却只余下冰冷的算计与对权力的赤裸渴望。 暖阁之外,寒风依旧呼啸,捲起一地残雪,预示著即將来临的、更为酷烈的风暴。 …… 太极宫·两仪殿 春日的朝阳透过高阔的殿门,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朝会庄严肃穆,百官分列。 魏王李泰身著亲王礼服,立於殿中,虽身形富態,此刻却显得格外郑重。 他身后两名內侍小心地抬著一只巨大的紫檀木箱。 “启奏父皇!”李泰声音洪亮,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儿臣奉旨编纂之《括地誌》,歷时三载,遍访山川,考校古籍,今已大成! 共成书五百五十卷,详载我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县之山川形胜、河流走向、关隘险要、物產风俗、乃至前代遗蹟旧事!恭请父皇御览!” 內侍上前,打开木箱,露出里面码放整齐、装帧精美的浩繁卷帙。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嘆声。 第89章 李泰献上《括地誌》 如此规模的地理总志,前所未有! 李世民龙顏大悦,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欣慰。 他离座起身,亲自走到木箱前,隨手拿起一卷翻阅,越看越是欣喜。 “好!好!青雀果然不负朕望!”李世民的声音充满讚许,迴荡在殿宇间, “此等巨著,包罗万象,体例精严,考据翔实!非大毅力、大学问、大胸怀者不能为!足见我儿用心之深,才学之博!” 他放下书卷,目光慈爱地看向李泰,“青雀,此功甚伟!说吧,你想要何赏赐?朕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微变。 许多大臣,尤其是东宫属官和清流重臣,心头都是一紧。 陛下此言,恩宠过甚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脸上適时地浮现出孺慕、谦逊又带著一丝渴望的神情。 他撩起袍角,以一种与他体型不相称的郑重姿態,缓缓跪倒在地: “父皇天恩浩荡!儿臣编纂此书,本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存典,岂敢奢求厚赏?然……” 他抬起头,目光真挚地望向李世民,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和依恋,“然儿臣唯一所愿,並非金银珠玉,亦非加官进爵……儿臣只愿……只愿能常伴父皇左右,晨昏定省,聆听圣训,以尽人子孝道!” 他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请求: “武德殿毗邻父皇寢宫,清幽雅致。儿臣……儿臣斗胆恳请父皇恩准,允儿臣迁居武德殿!如此,儿臣便可时时侍奉父皇,承欢膝下!” 说完,他深深叩首,姿態恭顺至极。 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武德殿!那可是紧邻皇帝寢宫、象徵无上恩宠的宫殿! 歷来非太子或极特殊恩宠的皇子不得居! 李泰此举,无异於公然挑战东宫权威,昭示其覬覦储位之心! 李世民显然也被这请求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隨即被浓浓的父爱和满意所淹没。 他看著地上恭敬跪伏的爱子,想到他编撰巨著的辛劳和此刻的赤诚孝心,心头一软,几乎就要脱口应允。 就在这时,一个苍劲而刚直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陛下!万万不可!” 侍中魏徵已大步出列,鬚髮戟张,神情激愤! “陛下!”魏徵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武德殿乃宫禁重地,毗邻帝居!其地其位,非同寻常!歷朝歷代,非储君或奉特旨不得居!此乃祖宗法度,维繫朝纲之本!” 他目光如炬,直视李世民:“储君居於东宫,乃定分止爭、稳固国本之制!今魏王殿下虽有功於社稷,然其位乃亲王! 若骤然迁居武德殿,此例一开,置太子殿下於何地?!置祖宗礼法於何地?!朝野上下,又將如何揣测圣意?! 此非恩宠,实乃祸乱之源!臣,死諫!请陛下收回成命!” 魏徵话音刚落,尚书左僕射房玄龄也紧跟著出列,神情凝重,拱手道: “陛下!魏侍中所言,字字珠璣,句句在理!陛下待魏王殿下,慈父之心,天日可表。 然储位名分,关乎国本,不可不慎!武德殿之请,於礼不合,於制不符! 恐启天下非分之想,更令兄弟鬩墙之祸,伏於萧墙之內!臣恳请陛下,三思!慎行!” 紧接著,中书令温彦博等一批重臣纷纷出言附议,言辞恳切,忧心忡忡。 殿內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压抑,充满了劝諫与担忧的气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跪伏在地、姿態恭顺的李泰,再看看群情激昂、据理力爭的群臣,眉头紧锁,陷入了两难。 一面是心爱儿子那饱含孺慕之情的恳求,一面是重臣们关乎国本礼法的錚錚諫言。 他负手在御阶上踱了两步,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立於文官班首的太子李承乾。 李承乾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置身事外。 [李承乾內心]:武德殿……好一个李泰!好一个承欢膝下!这把火,烧得够旺!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承乾那过於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跪在地上、肩膀似乎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李泰身上。 最终,似乎那份作为父亲的偏宠压倒了帝王的理智与对礼法的顾虑。 “够了!”李世民猛地一挥手,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殿內所有的议论, “魏王编撰《括地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此乃不世之功!其一片纯孝之心,拳拳爱父之意,天地可鑑!” 他目光扫过魏徵、房玄龄等人,语气带著一丝不耐:“尔等所言礼法,朕岂不知?然非常之功,当有非常之赏!青雀所求,不过离朕近些,便於尽孝,此心可悯,其情可原!” 他不再看群臣,目光柔和地看向李泰,斩钉截铁道: “朕意已决!准魏王李泰所请!即日起,迁居武德殿!一应所需,著內侍省即刻办理!退朝!” “父皇隆恩!儿臣……儿臣叩谢父皇!”李泰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而殿內群臣,尤其是魏徵、房玄龄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魏徵张了张嘴,还想再諫,却被李世民那冰冷而决绝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颓然退回班列。 李世民拂袖转身,不再看任何人。 李泰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由內侍搀扶著起身,脸上那份激动与感激之下,难以掩饰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微微侧目,余光瞥向依旧沉默矗立的李承乾,那眼神深处,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衅与得意。 李承乾缓缓抬起了头,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他迎著李泰那挑衅的目光,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没有愤怒,没有嫉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没有言语,只是对著御座方向,如常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这充斥著无声硝烟的两仪殿。 阳光將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金砖之上,显得格外孤绝而冷冽。 第90章 你们可明白朕的用心? 太极宫·甘露殿 退朝的喧囂散去,甘露殿內檀香裊裊,却驱不散那沉凝的气氛。 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神色略显疲惫,目光扫过下首三位重臣: 侍中魏徵依旧面沉如水,眉头紧锁。 尚书左僕射房玄龄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而司徒长孙无忌则垂首静立,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 “陛下!”魏徵率先打破沉寂,声音依旧带著朝堂上的激愤余韵, “魏王迁居武德殿,此事非同小可!此殿毗邻帝居,位同东宫!此举逾制,坏祖宗法度,乱君臣名分! 臣恐此例一开,朝野非议,人心浮动,更令太子殿下处境尷尬,兄弟猜忌日深!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他言辞恳切,忧国之心溢於言表。 李世民並未动怒,只是轻轻揉了揉眉心,仿佛在消化那份固执带来的压力。 他並未直接回应魏徵,反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辅机,你素来持重,深谋远虑。今日朝堂之上,你未发一言。此刻,无妨说说你的看法。” 长孙无忌闻声,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恭谨,先是对李世民躬身一礼,才沉稳开口: “陛下,臣以为,魏侍中所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武德殿之重,人所共知。 魏王殿下虽功勋卓著,孝心可嘉,然迁居该处,確於礼制不合,恐启天下悠悠之口,更易使东宫……心绪难平。” 他措辞谨慎,既肯定了魏徵的担忧,又点到即止,並未如魏徵那般激烈。 他知道皇帝的心意,但作为重臣,该说的话必须说到,毕竟魏徵言说无错! 李世民听完,並未立刻言语。 他深邃的目光在三位心腹重臣脸上缓缓扫过——魏徵的刚直不阿,房玄龄的忧心忡忡,长孙无忌的委婉持重。 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李世民才长长地、带著一丝疲惫地嘆了口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御案边缘,眼神中锐利的帝王威仪褪去几分,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推心置腹的坦诚: “辅机,玄成,玄龄……” 他逐一唤著他们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缓慢,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你们……可知朕今日为何执意如此?你们只道朕偏爱青雀,乱了礼法……可曾想过,朕此举,或许……更是为了承乾?” 此言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魏徵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愕然与不解! 房玄龄眉头紧锁,露出深思之色。 长孙无忌平静的眼波也终於泛起一丝涟漪,显然对这个答案大感意外。 李世民看著他们的反应,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带著一种复杂的追忆与深沉的期许: “你们想想……曾经的太子,是何模样?跛足之疾,或成其心魔,性情阴鬱,行事……多有偏颇,对朕,对朝政,甚至对自身,都显得……力不从心。” 他的话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朕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储君乃国本,岂容如此颓靡?”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於是,朕不得不……施以重压!对他严苛,对他挑剔,甚至……刻意冷落! 朕就是要让他感受到这储位並非固若金汤!让他知道,若无真才实学,若无坚韧心志,若无力挽狂澜之能,便隨时可能……被人取代!” 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太子,就是需要磨礪!需要千钧重压!需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逼迫!没有这如山的压力,没有这锥心的危机,他如何能……破茧成蝶?!”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再看看如今的承乾!朝堂之上,面对刁难,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沉稳如山,机变如电! 那份掌控之力,那份洞察之明,那份……隱隱显露的帝王气度!若非这数年来步步紧逼的『绝境』,他何来如此蜕变?!”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激动,“他近来的表现,朕……心甚慰之!”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位重臣,带著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辅机,玄成,玄龄,你们皆是国之柱石,朕之心腹。朕今日之言,句句肺腑。 朕对青雀的恩宠,或许有慈父之心,但其中深意,更在於此! 朕就是要用这份『恩宠』,化作悬在承乾头顶的利剑!化作催他奋进、逼他成长的烈火! 让他时时刻刻警醒,不敢有丝毫懈怠! 让他明白,这储位,非经烈火淬炼,不能真正坐稳!”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朕所做的一切,非为乱国本,实为……固国本!为的,是磨礪出一个真正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大唐储君!你们……可明白朕的苦心?” 甘露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檀香依旧裊裊,却显得格外沉重。 魏徵脸上的激愤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深沉的困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堵住。 陛下这番话,是对?是错?难道……太子殿下那令人刮目相看的蜕变,真是被这步步紧逼的“绝境”逼出来的? 若真如此,这帝王心术,这父子之道……未免太过酷烈! 他一生直諫,以匡扶正道为己任,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震撼,更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最终,他只是深深垂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嘆息。 房玄龄眉头紧锁,眼神中闪烁著思考的光芒。 他似乎理解了皇帝的心思,也看到了太子的成长,但这种方式……太过凶险! 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兄弟鬩墙,祸起萧墙! 他心中忧虑更甚,却也知道,此刻皇帝心意已决,再諫无益,他只能默默地將这份担忧压在心底。 长孙无忌依旧沉默著,但低垂的眼帘下,精光流转。 他心中暗道:“陛下啊陛下,您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险了!以魏王为磨刀石,磨礪太子……可这磨刀石若太过锋利,反噬其主,又当如何?” 他比魏徵、房玄龄更理解帝王的冷酷,也更深知其中的风险。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將腰弯得更深了些,表示理解与顺从。 李世民看著三位沉默的重臣,知道他们並未完全释然,但也明白自己的话已在他们心中投下了巨石。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朕言尽於此。你们……退下吧。好生想想。” “臣等……告退。”三人齐声应道,躬身缓缓退出甘露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將殿內沉重的气氛隔绝。 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望著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暉,金色的光芒映在他威严的脸上,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孤寂。 为了磨礪出最锋利的刀,他亲手將另一把刀悬在了它的头顶。 这步棋,是险棋,更是……绝棋。 甘露殿的阴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预示著未来更加汹涌的暗流。 第91章 演戏 东宫·显德殿侧殿 殿內气氛压抑。 杜荷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岂有此理!武德殿毗邻帝居,非储君可居!陛下竟允魏王迁入?!此非明示天下,储位可易主乎?!这是將殿下置於何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薛仁贵眉头紧锁,刚毅的脸上布满阴云,沉声道:“魏王此举,僭越之嫌,路人皆知!陛下此恩……未免过甚!” 他虽未言明,但紧握的拳头显示出內心的不平静。 王玄策眼神锐利如鹰,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佩刀上摩挲,沉默中透著冷冽的杀气。 裴行俭则显得相对沉静,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忧色,低声道:“陛下心意难测,此举確实……令朝野侧目。” 许敬宗捻著鬍鬚,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飞速权衡著利弊。 眾人目光都聚焦在端坐主位的李承乾身上。 只见他神色平静,甚至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鑑香茗,而非面对惊天变故。 那超乎寻常的平静,让杜荷等人的激动显得格外突兀。 “不必如此激愤。”李承乾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孤早已说过,储位之事,能爭则爭,爭之不得,亦无不可。至於另立储君?” 他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声音虽轻,却带著千钧之力,“莫说区区李泰,便是陛下……也休想轻易动摇孤这东宫之位!” 这突如其来的锋芒与自信,让殿內眾人都是一怔。杜荷的怒火被这冰冷的自信浇熄了大半,薛仁贵等人也露出惊异之色。 李承乾敛去锋芒,恢復平静,淡淡道:“眼下,更紧要的是,孤料定……有人该坐不住了。孤,要陪他们好好演一场戏。” 延康坊·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著李元昌清癯脸上那抹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压低声音,对面前的心腹贺兰楚石道:“火候已足!魏王入住武德殿,此乃天赐良机!太子心中必如油煎火燎! 告诉陈国公,时机成熟,速速行动!让他务必去东宫,点破那层窗户纸,將太子……彻底逼上那条路!” 贺兰楚石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殿下放心,小婿即刻去办!” 他转身匆匆离去,身影融入黑暗的廊道。 然而,在他身离开密宅时,一双锐利的眼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隨即悄无声息地退去,向东宫方向疾行——正是杜荷麾下最得力的暗探。 东宫·显德殿 一个时辰后,东宫千牛备身贺兰楚石的身影出现在殿外求见。 他神色恭谨,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启稟太子殿下,臣泰山大人陈国公侯君集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李承乾眼中掠过一丝瞭然,挥手屏退左右,殿门轻启,侯君集一身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隼,一扫平日武將的粗豪,带著一种谋定后动的沉凝。 见礼之后,侯君集並未寒暄,目光灼灼地直视李承乾,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臣今日斗胆,欲言非常之事!魏王迁居武德殿,此乃司马昭之心! 陛下偏爱至此,朝野震动!殿下……难道还要坐以待毙,眼睁睁看著这储位……旁落他人之手吗?!” 他紧盯著李承乾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臣观殿下近日所为,沉稳睿智,隱忍果决,实有雄主之风! 然,陛下受魏王蒙蔽,偏宠日盛!长此以往,殿下处境……危如累卵! 殿下,还不起事,更待何时?” 李承乾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侯君集这赤裸裸的话语狠狠刺中! 他霍然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混合著屈辱、不甘和熊熊怒火的精光! 他“砰”地一声將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四溅!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脸上因激愤而泛起潮红,声音带著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野望: “陈国公!你……你大胆!此言……此言乃大逆不道!你可知……可知你在说什么?!” 侯君集非但不惧,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加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臣当然知道!臣说的是保我大唐江山永固、保殿下身家性命、保东宫一脉前途的肺腑之言! 陛下被魏王巧言令色所惑,已失公正之心!殿下若再一味隱忍,只恐……悔之晚矣!自古储位之爭,非生即死!殿下岂能寄望於陛下的怜悯?!” 李承乾“唰”地站起身,在殿內急促地踱了几步,背影显得焦躁而挣扎。 良久,他猛地停住,转过身,眼中那滔天的怒火似乎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忧虑所取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犹豫,甚至有些……意动后的茫然: “那……依陈公之见,孤……孤该如何…行事?” 他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急切地追问,“禁军皆在陛下掌控!长安城防固若金汤!稍有差池,便是……便是万劫不復!孤……孤岂能轻易行此险招?!” 侯君集心中狂喜!太子终於被逼到了悬崖边!他看到了那份意动,也看到了那份巨大的恐惧和顾虑。 这正是他想要的! “殿下所虑,自是周全!”侯君集声音沉稳,带著一种成竹在胸的力量,“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谋大事者,岂能无险?关键……在於把握天时、地利、人和!” 他眼中闪烁著精明的算计,“天时,殿下只需使计让陛下至东宫! 地利,长安城防虽固,然守卫轮值,总有缝隙可寻!至於人和……”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殿下乃国之储贰,名正言顺!朝中暗慕殿下、不满魏王者,岂在少数? 勛贵宿將,心向殿下者,亦非无人! 只要殿下登高一呼,示以决断,何愁无人响应?!臣……侯君集,不才,愿为殿下前驱! 联络志士,掌控军中精锐!只待时机一到,內外呼应,大事可成!” 侯君集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狂热与自信:“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与其坐等魏王步步紧逼,陛下易储詔书落下。 不如……放手一搏!夺回本就属於殿下的一切!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 臣,愿以项上人头与闔族性命,为殿下担保此计可行!请殿下……早下决断!”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態决绝,仿佛已將身家性命尽数押上。 烛光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殿壁上,如同一个择人而噬的巨兽。 显德殿內,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李承乾那看似沉重、挣扎,实则带著冰冷算计的急促呼吸声。 第92章 將计就计 侯君集目光灼灼,如同盯紧猎物的鹰隼,声音低沉而充满孤注一掷的狂热: “殿下!只要殿下能下定这破釜沉舟之决心,臣——侯君集,定能联络各方忠义之士,扫清奸佞,助殿下成就……不世之伟业!” “伟业”二字,他咬得极重,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蛊惑。 李承乾端坐主位,烛光映照著他紧锁的眉头,眼神中交织著巨大的不甘、野望与一丝被逼至绝境的挣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进行著天人交战。 沉默如同沉重的帷幕笼罩著小小的密室,唯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於,李承乾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深处似乎燃烧著一簇被点燃的火焰,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声音乾涩而带著试探: “陈国公……拳拳之心,孤……明白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自己的决定,又像是在给侯君集一个明確的信號,“那么……孤便……静候你的消息?” 这句话如同天籟!侯君集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殿下英明!臣——遵命!定不负殿下所託!臣即刻去办!” 他直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再次郑重一礼,“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门走去,背影带著一种急不可耐的迫切。 沉重的殿门被侯君集拉开一道缝隙,他魁梧的身影迅速融入门外廊道的阴影之中。 几乎就在殿门合拢发出轻微声响的同一剎那—— “殿下!” 杜荷的身影如同疾风般从侧门闯入!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惶与急迫,甚至连呼吸都带著急促。 他几步抢到李承乾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太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鼓槌敲在人心上: “殿下!侯君集他……他方才所言……莫非我们真要……行那……万劫不復之事?!” 他终究不敢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词,但眼中的恐惧与询问已昭然若揭。 就在杜荷闯入的瞬间,李承乾脸上的那份挣扎、野望与决绝如同潮水般褪去,快得令人心惊! 瞬间恢復了山岳般的沉静,甚至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冰冷与嘲讽。 方才眼中燃烧的火焰瞬间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瓷壁,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密谈从未发生。 “谋反?” 他抬眼,目光如深潭寒水,投向杜荷,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带著刺骨的讽刺: “此乃自取灭亡、十死无生之绝路!孤,岂会引颈就戮?” 杜荷闻言,心头猛地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但隨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迷雾: “那殿下您方才……为何对陈国公那般……推心置腹?还允他联络各方,静候消息?” 他实在无法理解太子殿下的用意。 李承乾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 “杜荷,孤问你。贺兰楚石、紇干承基,此二人身为东宫近臣,千牛备身,执掌宿卫,却与汉王李元昌往来甚密,暗通款曲,非止一日。 你且思量,即便我等『密谋』侥倖得逞,血染宫闕,尘埃落定之时,这长安城、这太极宫,最终……会落入何人之手?” 他在“密谋”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冰锥坠地。 杜荷瞬间如遭五雷轰顶!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並非愚钝,只是从未敢往那方面深想。 此刻被太子点破,一个阴狠毒辣、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殿下……殿下的意思是……汉王?!” 杜荷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颤抖,“他……他名为襄助殿下,实则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想趁乱……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这个推断太过骇人,让杜荷的声音都变了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李承乾微微頷首,眼神冰冷刺骨:“心思歹毒,布局深远。 恐怕……紇干承基、贺兰楚石这些人,本就是李元昌早早埋在东宫、刻意引导孤走向深渊的毒钉!他们效忠的,从来就不是孤!” “可恶!!”杜荷只觉一股热血直衝头顶,怒火焚心!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蟠龙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也浑然不觉。 他双眼赤红,咬牙切齿,“李元昌!这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他竟敢……竟敢如此处心积虑算计殿下!覬覦神器!实乃国贼!!” 巨大的背叛感和对阴谋的惊惧让他浑身发抖。 “所以,”李承乾的声音带著一种掌控风暴中心的绝对冷静: “侯君集和李元昌来『劝进』,孤自然要……將计就计,把这齣『谋逆』的大戏,给他们唱足、唱真!” 杜荷此刻豁然开朗,眼中充满了对太子深谋远虑的敬佩,更有一丝后怕的寒意:“原来如此!殿下神机妙算!只是……殿下,这……如何將计就计?” “引蛇出洞,方能一网打尽。”李承乾眼中寒芒一闪,如同出鞘的利刃, “不让他们动起来,如何看清这潭浑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如何拿到他们图谋不轨、铁证如山的罪状?孤要让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让他们自己……把头颅伸到断头台下!” 他站起身,走到杜荷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杜荷,你听好。待到他们自以为得计,齐聚密谋之时,你需要做一件事——提出那个『关键』的一点。” “殿下请吩咐!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杜荷挺直脊背,神情肃穆,如同等待军令的战士。 “届时,你需在密议之中,力主一条计策——” 李承乾目光如电,直视杜荷双眼,“提议由孤……突发恶疾,病势沉重,以此为由,遣心腹密奏陛下,言孤……思念陛下,渴盼一见,或……有临终之言相告。以此诱使陛下……驾临东宫探视!” “啊?!”杜荷大惊失色,几乎失声,“殿下!这……这岂非……真要……” 他完全懵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承乾抬手止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智慧的弧度:“莫慌。孤说了,是让你『提议』,而非真要执行此计。 此计,不过是拋给他们的『香饵』,让他们以为抓住了孤的『诚意』和『决心』,更让李元昌相信,孤已彻底入彀!”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著洞悉世事的冷静: “此计,看似可行,实则漏洞百出,凶险至极。 其一,陛下乃马上天子,歷经无数风浪,心思縝密。孤若『突然病重』,陛下岂会不疑? 最大的可能,不过是遣一二心腹太医前来诊视,或派贴身內侍前来探问虚实。 其二,即便陛下忧心亲子,真欲亲临,”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以为,陛下会轻车简从,毫无戒备地踏入这『病重』储君的东宫? 御前千牛备身、殿前司精锐,必如影隨形! 东宫內外,顷刻间便会被围得水泄不通! 届时,任何风吹草动,皆在陛下掌控之中!所谓的『伏兵』,不过是自寻死路!” 杜荷听得冷汗淋漓,问:“殿下之意,我等假谋反,实则引出汉王等人,以此灭之?” 见李承乾点头,杜荷心中对太子的縝密与对陛下的了解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为这计划背后的凶险感到一阵阵后怕: “原来如此!殿下圣明!若非殿下明察秋毫,我等……恐已万劫不復!” 李承乾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如同战鼓的前奏: “所以,你只需在密谋时,將此计拋出,言辞务必恳切,表现出为孤『分忧解难』、『寻求良机』的急切。 待他们以为得计,紧锣密鼓布置之时,便是孤……收网之机!你,明白该如何做了?” 杜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仿佛也融入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棋局: “臣,明白了!殿下放心!臣定將此『香饵』,拋得恰到好处!引蛇出洞,助殿下一举盪清奸佞!” 烛光下,李承乾与杜荷的目光交匯,一个深邃如渊,掌控全局;一个锐利如剑,蓄势待发。 一场针对阴谋的更大反制,已在无声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第93章 密谋 长安·延康坊秘宅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將延康坊深处这座不起眼的宅院彻底吞没。 宅內密室,唯有一盏油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方寸黑暗,却將三道拉长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墙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空气凝滯,瀰漫著桐油、尘埃与一种近乎实质的阴谋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汉王李元昌端坐主位,手指关节一下、一下,重重叩击著铺在粗糙木案上的长安城防图拓本,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篤、篤”声,如同索命鼓点,敲在人心头。 油灯灯芯“噼啪”轻爆,溅起几点火星。 “太子……应了。”陈国公侯君集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仿佛砂砾摩擦。 他刻意省去了“殿下”的敬称,直呼“太子”,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冷酷。 “箭在弦上,已无回头路。我等需步步为营,不容半分差池,方能成就这番……改天换地之功!” 他眼中寒光一闪,扫过对面两人。 贺兰楚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脊背瞬间渗出冷汗,手心变得粘腻湿滑。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努力挺直腰板,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汉王殿下、泰山大人放心!东宫之內,小婿……已有所布置。卫队之中,亦有数名心腹兄弟,可堪大用。” 他內心狂喜与恐惧交织:成了!太子竟真入彀!泼天富贵……似在招手!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覷上首的李元昌,想从那张脸上看出更多信心。 昏黄灯光下,李元昌清癯的脸庞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手中那柄玉柄麈尾轻轻拂动,目光在侯君集和贺兰楚石之间流转: “陈国公行事果决,深諳兵贵神速之要,本王深为感佩。太子殿下既已明志,我等自当戮力同心。只是……” 他话锋微转,手中麈尾尖端精准地点在城防图上东宫的位置,“举事之细节,关乎成败,不知国公可有万全之策? 譬如,如何確保雷霆一击,直捣黄龙?功成之后,又当如何安定乾坤?” 侯君集布满老茧的手指猛然戳向地图上皇宫的核心——两仪殿,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贺兰楚石,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楚石!举事当夜,胜败之机,首在东宫!你身系全局!” “若太子能使计陛下至东宫,你控制陛下即可,若陛下拒至东宫……” 他手指重重敲在图上两仪殿的位置: “你掌控卫队后,立刻率部直扑此处——陛下的寢宫两仪殿!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控制陛下!记住,擒龙擒首!只要陛下在手,则乾坤可定,余者不足为虑!” 李元昌適时接口,麈尾优雅地滑向地图另一端的玄武门,声音平稳却隱隱透著一丝兴奋: “陈国公所言,乃万全之策。与此同时,本王会坐镇此处调度全局。左监门將军李安儼,已对本王立下军令状!” 他语气加重,“届时,子时三刻,他会亲率本部心腹精锐,打开玄武门!” 他目光转向侯君集: “国公,您所联络的旧部,以及赵节駙马府中蓄养的死士家兵,便可由此门长驱直入,直扑內宫!与楚石所部內外呼应,形成铁壁合围,务必將两仪殿围成铁桶!让那李世民插翅难飞!” 侯君集眼中凶光毕露,重重点头,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露出一丝狰狞: “好!本公麾下八百死士,皆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赵节府中三百家兵,亦是悍不畏死!宫门一开,便是猛虎出柙!届时,本公亲自带队衝锋,定要一锤定音!” 后面的话化作一声从牙缝里挤出的冷哼,杀意凛然。 李元昌放下麈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控制宫禁的同时,另一路人马需同步行动!封锁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控制兵部、吏部要害!收缴兵符印信,切断內外联络!同时……” 他眼中闪烁著精明的算计: “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火速昭告长安军民!言太子为奸佞所惑,欲行不轨,挟持圣驾!我等乃奉陛下密詔入宫勤王救驾!我等皆是护国忠良,拨乱反正!” 这番顛倒黑白的说辞,他道来竟有几分慷慨激昂。 他目光再次落到贺兰楚石身上,脸上瞬间堆起讚许和煦的笑容,仿佛在欣赏一件趁手的工具: “楚石此次身先士卒,居功至伟!待新朝鼎定,万象更新,一个座武卫大將军之职……本王看,非你这等栋樑之材莫属啊!” “左武卫大將军!”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贺兰楚石耳边炸响! 巨大的狂喜瞬间衝垮了残存的恐惧,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仿佛已看到自己身著紫袍、位极人臣的煊赫景象。 他连忙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谢汉王殿下隆恩!楚石……楚石必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就在眼前! 侯君瞥了李元昌一眼,隨即沉声低喝,如同发布军令,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记住!时辰便是性命!子时三刻,以宫城东北角火起为號!火光冲天之时——” 他目光如刀,逐一扫过李元昌和贺兰楚石: “楚石,你与太子务必掌控东宫卫队,即刻发兵直取两仪殿!” “李安儼!准时打开玄武门!” “本公与赵节,率兵由此门杀入!” “汉王殿下,居中策应,稳定大局!並派人控制长安各部!”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著森然寒意: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任何人,任何环节,若有半分差池,露了马脚……便是万劫不復,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明白吗?!” “明白!”贺兰楚石挺直胸膛,声音带著紧张与兴奋交织的狂热应道。 李元昌脸上笑容不变,转向侯君集,语气显得更加亲近:“陈国公放心。本王许诺於你,事成之后,恢復你兵部尚书之职,执掌天下兵戎……” 密议至此,核心已定。 三人又低声核对了几个联络细节和备用方案,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 贺兰楚石率先告退,他拉开沉重的密室门,一股微凉的夜风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晕眩。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入外面更加浓重的黑暗,身影很快被夜色吞噬,唯余那巨大诱惑下的兴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心头激盪、交织! 侯君集隨后起身,对著李元昌略一拱手,他魁梧的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密室內,只剩下李元昌一人。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摩挲著麈尾光滑的玉柄,脸上那丝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著几分得意与野心的平静。 油灯的光映著他半明半暗的脸,仿佛一头潜伏在阴影中,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狐狸。 窗外的夜色,更深沉了。 第94章 太子、李泰、李元昌…皆是棋子? “这次行动,成败之机,终究繫於你身。” 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寂静中响起,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与压力。 李元昌立时起身,转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处,脸上堆起一丝恭敬,深深躬身行礼:“卢老!” 阴影中,一位身著玄色深衣的老者缓缓步出。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步履沉稳,走到主位安然坐下,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卢老目光如古井无波,扫过恭敬垂首的李元昌,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 “太子,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把开路的刀。然,欲成大事,仅凭此刀,锋芒尚显不足。” 李元昌点头应声:“卢老教诲的是。元昌……正欲再寻一柄利刃。” 卢老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魏王李泰,便是那第二柄刀。此人野心昭昭,更得陛下偏宠,正是搅动风云的上佳人选。” “卢老高见!元昌明白!我即刻便去寻魏王,诱他入局。让他紧隨太子之后……『行动』。” 李元昌又道:“这次,还望卢老能助我封锁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控制兵部、吏部等要害。” 卢老点头:“嗯!” 卢老闭上眼,仿佛在养神,只从鼻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算是应允。 李元昌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揖:“元昌告退。” 他定了定神,脸上重新凝聚起自信与算计,快步消失在廊道深处。 密室中,重归死寂。 唯有孤灯跳跃,將卢老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更深的虚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如同嘆息,又似宣告: “终於……到了要决断这李唐新国运的时候了。” 他话音刚落,密室角落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一个低沉、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中年男声突兀地响起,如同冰冷的铁器摩擦: “是啊,卢公。此局过后,无论是太子、魏王,还是这位自以为是的汉王……都將化为尘埃。这长安城,终究要回归它应有的秩序。” 声音在室內迴荡,却不见其人踪影,唯余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的嘶鸣,渗入骨髓。 …… 长安·另一处秘宅 此处宅邸同样深藏於坊间,外表低调朴素,然內里陈设却比先前卢老处精致考究许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紫檀木案几,青瓷香炉,壁上悬著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沉水香气。 李元昌已换了一副气定神閒的姿態,仿佛方才延康坊密室的杀伐之气从未沾染其身。 他与魏王李泰隔案相对。 李泰肥胖的身躯陷在铺著软垫的胡床里,脸上掛著在外人面前惯有的、仿佛能融化人心的和煦笑容,一只肥厚的手掌正慢悠悠地盘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把件。 李元昌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显得推心置腹,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和难以抗拒的诱惑: “魏王殿下,太子……已然决心行那非常之事了。”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鉤,细细观察著李泰那张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此乃天赐良机啊,殿下!”李元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致命的蛊惑, “殿下只需明察秋毫,待太子举兵,坐实其谋反之名后,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出『护国靖难,討伐逆贼』之旗號,率忠义之师入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首要之务,便是控制……或『处置』太子,以正国法!至於陛下……”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若陛下尚在,自然请其安养,主持大局; 若……若陛下不幸为乱军所惊,或为太子所害……那这力挽狂澜、安定社稷的重任,除了殿下您,更有何人能担此重任?!”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那时候,李泰能忍住不將李世民『囚禁』、甚至……让其消失? 李泰盘玩玉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光芒: “哦?”他拖长了声调,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探究, “王叔此言……当真?李承乾……他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虑。 李元昌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斩钉截铁:“千真万確!殿下只需密切关注宫中及东宫动静,时机一到,自见分晓!” 他身体前倾,姿態更加恳切: “殿下!时机稍纵即逝!元昌斗胆,恳请殿下……务必在太子举事之后,紧隨其后,以靖国难之名,相机而动!” 他目光灼灼,如同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焰,紧紧锁住李泰: “若太子事成,挟持陛下,殿下您便是拨乱反正、救驾护国的擎天玉柱! 太子身负挟君或弒父之滔天恶名,天下共討之! 届时,这大唐江山,这九五之位……除了殿下您这位功勋卓著、民心所向的贤王,还有何人能承此天命?!” 他声音带著一种煽动人心的狂热:“此乃天赐良机!殿下!万不可错失!” 李泰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兴奋和激动! 他猛地將手中玉把件“啪”地一声按在案几上,站起身,对著李元昌郑重抱拳,声音带著一种“沉重”而“坚定”的使命感: “王叔此言,字字珠璣!为了大唐江山社稷!为了父皇安危!泰……责无旁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王叔放心!泰……定当严密关注,相机行事!紧隨太子之后,以靖国难!” 他语气斩钉截铁,胖脸上满是“毅然决然”的表情,仿佛真的被李元昌描绘的“护国”重任和辉煌前景所深深打动,准备为了这“大义”而冒险。 李元昌看著李泰这副“热血沸腾”、“义不容辞”的模样,心中得意至极,脸上也露出极为“欣慰”和“讚许”的笑容: “殿下深明大义!实乃社稷之福!元昌……这就去布置,务必確保殿下能及时『响应』,共襄盛举!” 他再次深深一揖,动作行云流水,告退时脚步轻快,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然照亮前路。 沉重的密室门在李元昌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门扉合拢的瞬间,李泰脸上那副“热血激昂”、“义不容辞”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坐回胡床,方才按在案上的玉把件被他重新拾起,在肥厚的手指间慢慢摩挲,动作从容不迫,眼神却冰冷得如同深潭寒冰。 第95章 李泰真面目! 杜楚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屏风后悄然转出,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 “殿下……汉王此计,凶险万分!我们……真的要按他所言行事?参与其中?” 李泰抬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和煦笑意的小眼睛,此刻闪烁著一种与肥胖身躯截然不同的、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淬火的刀锋。 他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誚的弧度: “参与?谋反?” 他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李元昌……不过是个自詡聪明的蠢货罢了。他以为他的如意算盘,本王看不透?”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玉件: “他无非是想让李承乾那个蠢货先去撞个头破血流。若李承乾侥倖得手,他便唆使本王打著『清君侧』的旗號,去收拾李承乾。然后……” 李泰冷笑一声,寒意森森,“他再转过头来,对本王如法炮製,隨便按个罪名,再来一次『清君侧』!他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登上那个位置。哼,痴心妄想!” 杜楚客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明鑑!那……若太子真的……真的成功暗害了陛下呢?” 李泰脸上的讥誚更浓,眼神中充满了对李元昌和李承乾的极度轻蔑: “暗害了父皇?”他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又如何?他李承乾背上弒父弒君的千古骂名,天下共诛!他还能坐得稳那个位置吗?就算他暂时坐上去,也不过是坐在一个隨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只要本王没有亲身参与谋逆,没有留下任何把柄,那么在这滔天巨浪之后,本王便是父皇仅存的、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嫡子! 名正言顺! 届时,本王只需振臂一呼,以『平叛』之名,诛杀李承乾这个弒父逆贼!这皇位,捨我其谁?!” 杜楚客心中震撼,对李泰的隱忍和心机有了更深的认识:“殿下深谋远虑!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泰眼中精光闪烁,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酷: “静观其变!但要做足准备。你立刻去办一件事:挑选几个绝对可靠、且与王府无任何明面联繫的精干人手,最好是……懂突厥话的胡人死士。” 他顿了顿,確保杜楚客完全理解: “让他们在举事当晚,设法將一条关键消息,传递给左卫大將军尉迟敬德和右武侯大將军李大亮!”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消息內容很简单:就说『今夜子时三刻,玄武门恐有变乱!』” 他特意强调: “记住!传递方式要隱秘! 绝!对!不能暴露是我们的人!更不能让父皇或任何其他人查到一丝一毫与魏王府的关联!事后,这些死士……” 李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冰冷无情,“处理乾净!” 杜楚客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不留痕跡!” 李泰靠回软垫,重新慢悠悠地盘起玉件,脸上恢復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假象,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算计的光芒,始终未曾消散。 他望著密室紧闭的门,仿佛透过门板看到了外面那场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李元昌……李承乾……你们儘管去斗吧。这盘棋,最后的贏家……只会是本王。” 两仪殿 殿內沉水香的青烟裊裊盘旋,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眉头微蹙,听著阶下百骑司统领牛进达的密报。 牛进达身著便装,身形精悍,神情肃然。 “陛下,”牛进达声音低沉清晰,“据查,陈国公侯君集,近一月来,行踪隱秘,有两次进入东宫。” 李世民执笔批阅奏疏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牛进达:“太子……见他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是,陛下。”牛进达躬身回应,“侯君集两次停留时间都不长不短,约莫半个时辰。” 李世民放下硃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可知他们做了什么?谈了些什么?” 牛进达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和无奈:“回陛下,他们是在东宫深处,太子书房或密室相会,戒备森严。臣等……未能探得具体详情。只知是秘密会见,门窗紧闭,侍从皆屏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等也曾试图加强监视侯君集。然其身为武將,警觉性极高。 其女婿贺兰楚石虽常去他府上,但侯君集本人时而闭门谢客,时而在城中隱秘穿行。臣的人……有几次跟丟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御案,发出篤篤的轻响。 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提高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势:“王德!”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老內侍王德,闻声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应道:“老奴在!” 李世民目光如炬,道:“即刻传朕口諭!命卢国公程知节、鄂国公尉迟敬德、右武卫大將军李大亮来见朕!” “遵旨!”王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步履虽快却无声,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落回牛进达身上,语气带著森然寒意:“传令百骑司及宫禁各卫!自即日起,长安城內,尤其皇城、宫城內外,各门各司,务必加强戒备!所有可疑行跡,立查立报!不得有误!” 牛进达应道:“是!臣即刻去办!” 他正要转身,却又被李世民叫住。 “进达啊……” 牛进达闻声立刻停下脚步,回身垂手恭听。 李世民靠在宽大的御座上,脸上浮现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他望著殿顶繁复的藻井,目光有些悠远,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矛盾,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牛进达说: “或许……是朕多虑了?太子……近来行事沉稳,颇有章法,朝堂之上亦多有建树。只要他不昏聵,不犯糊涂……应当……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吧?” 这话语里,既有著对太子近期表现的肯定,又隱含著深切的担忧和一丝作为父亲不愿相信的那种猜疑! 牛进达脸色一变,他斟酌著词句,谨慎回应:“陛下圣明烛照。太子殿下近来確实……与往日大不相同。 臣……定会遵陛下旨意,加倍留意东宫动静,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定当第一时间稟报陛下!” “嗯……”李世民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鬱结吐出,挥了挥手,“去吧。” “臣告退。”牛进达再次躬身,快步退出了两仪殿。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沉水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李世民拿起一份奏疏,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文字上。 第96章 歃血为盟 长安·秘宅密室 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长安城某坊深处一座宅邸的后门,如同阴影融入更深的黑暗。 车门开启,千牛备身贺兰楚石如猎豹般敏捷跃下,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寂静的院落和幽暗的角落。 確认安全无虞,他才转身,恭敬而警惕地伸手,搀扶出一人。 那人身著寻常士子惯穿的青色襴衫,头戴黑色幞头,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眉眼。 身形在宽大衣物下略显清瘦,正是乔装改扮的太子李承乾,在贺兰楚石的引领下,他快步穿过庭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宅邸深处。 密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夏夜的微凉与星光。 空气燥热凝滯,仿佛凝固的油脂,唯有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將围坐的几人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汉王李元昌、陈国公侯君集、左监门將军李安儼、駙马都尉赵节、駙马都尉杜荷、东宫侍卫紇干承基,早已在昏黄的灯光下静候。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野心混合的气息。 门扉轻启,李承乾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 除了上首的李元昌和主位的侯君集只是微微頷首外,李安儼、赵节、杜荷、紇干承基皆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欲起身行礼。 李承乾抬手虚按:“非常之时,虚礼免了。坐。” 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目光在眾人脸上快速扫过。 侯君集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却带著金戈铁马般的穿透力,直截了当:“殿下既已亲临,时机紧迫,刻不容缓!当速定大计!” 密议在燥热压抑的气氛中迅速展开。方案被反覆推敲、確认,最终敲定: 时与號:六月初四,子时三刻,以宫城东北角火起为號! 太子行动:李承乾称“突发恶疾,病势垂危”,由杜荷负责擬写措辞哀切、务必“打动天听”的“病危”奏报,遣心腹密送宫中,力请陛下亲临东宫探视。 东宫之刃:若陛下拒临东宫,则由贺兰楚石和薛仁贵各率一半东宫卫士,在李安儼配合下,强行叩宫,目標直指控制陛下所在! 宫门之钥:李安儼率本部心腹,於子时三刻准时突袭玄武门,斩杀值守將领,打开宫门! 雷霆之击:侯君集与赵节率领预先集结的私兵死士,由洞开的玄武门长驱直入,直扑皇帝寢宫! 中枢之锁:李元昌指派另一路可靠人马,同步封锁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控制兵部、吏部等要害衙署,收缴兵符印信,切断內外联络! 魏府之刺:紇干承基率少量精锐死士,潜伏於魏王府外。若魏王李泰离府外出,寻机暗杀!!!此计既为剪除潜在威胁,亦为在李承乾面前展现“忠诚”。 李元昌、侯君集、贺兰楚石三人另有更深层密谋,但在太子面前,此计划需符合其期望,故加入暗杀李泰一环。 大计议定,密室內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又像被抽乾,紧张得令人窒息。 侯君集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压迫性阴影。 他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带著掌控生死的威压,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好!大计已定!诸君!” 他目光如刀,逐一钉在相应之人的脸上: “六月初四!便是改易乾坤之日!” “子时三刻!宫城东北角火起为號!见火则动!” “殿下於东宫『病重』,依计行事!” “贺兰楚石、薛仁贵!掌控东宫卫队,护卫殿下,静候陛下驾临!若驾不至,则按次策行事!” “李安儼將军!”他目光死死锁住这位监门將领,“子时三刻,玄武门必须洞开!误了时辰,提头来见!” “本公与赵节駙马,率死士由玄武门入,直取两仪殿!” “汉王殿下!”他转向李元昌,“居中策应,稳定长安大局!” “杜都尉!”他最后看向杜荷,“『病危』奏报,务必字字泣血,句句锥心!能否引动陛下……全繫於你!” 他每点一人名,那人的身体便不自觉地绷紧一分。 侯君集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金属摩擦般的鏗鏘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环环相扣!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成,则共享富贵,位极人臣!败,则九族俱灭,身死名裂!诸君,可有疑义?!” “无有!”眾人齐声低吼应道,声音压抑却充满狂热的孤注一掷。 李安儼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赵节眼中闪过狠厉与兴奋交织的光芒。 贺兰楚石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紇干承基下意识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如狼。 杜荷面色发白,额头沁出细汗,却用力点头。 李元昌则面无表情。 “好!”侯君集低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横刀! 寒光在昏暗的密室中骤然一闪!他毫不犹豫地用刀刃在自己左掌掌心狠狠一划! 一道血口瞬间绽开,殷红的鲜血如泉涌出,滴滴答答落入早已摆在案上的粗陶酒罈之中!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六月初四,共举大事!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戮!” 他端起那碗迅速被染成暗红的血酒,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环视眾人。 李元昌率先上前,面无表情地接过侯君集的刀,在自己拇指上轻轻一刺,挤出几滴血珠落入坛中。 李安儼、赵节、贺兰楚石、紇干承基、杜荷、包括李承乾,依次上前,或用刀尖刺指,或学著侯君集割掌,纷纷將鲜血滴入酒罈。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合著劣质酒水的辛辣,在燥热密闭的空间里迅速瀰漫开来,令人胃部翻腾,却又莫名地刺激著神经,催生出一种病態的亢奋。 眾人依次从坛中舀起一碗粘稠腥热的血酒,高高举起。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六月初四,共举大事!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低沉、压抑却又充满狂热的誓言在狭小的密室中反覆迴荡,撞击著墙壁,也撞击著每个人的心臟。 李承乾是最后一个。 他端起那碗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暗沉的血酒,看著碗沿上掛著的、令人作呕的粘稠血丝。 他微微仰头,將碗沿凑近唇边,那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直衝鼻腔,让他喉头一阵发紧。 他仅仅让冰冷的碗沿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浓烈的气息仿佛已渗入齿颊。 但作戏做全套,他只能捏著鼻子一口吞下! 六月初四。 这个註定被鲜血浸染的日子,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被这混杂著野心、背叛与血腥的誓言,狠狠地敲定了。 密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血块。 《上架感言·谢诸君》 墨海行舟笔作篙, 孤灯伏案写前朝。 幸得星月同舟渡, 新章待启路迢迢。 今朝更尽酬知音, 五珠连辉映碧霄。 愿借东风千万里, 与君共谱大唐谣。 第100章 玄武门,洞开了!(求首定) 第100章 玄武门,洞开了!(求首定) 贞观十六年·六月初四子时初刻·东宫·显德殿烛火通明,却照不透殿內凝重的死寂,仿佛空气都化作了铅块。 李承乾身著素白中衣,半臥於锦榻之上,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刻意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蜡黄与憔悴,额角甚至贴著侍女刚用温水拧过的巾帕。 駙马都尉杜荷跪伏在榻前冰凉的金砖上,双手高捧一份墨跡淋漓的奏疏,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哭腔,却字字泣血般清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臣————臣杜荷泣血顿首!太子殿下自酉时三刻,忽发恶疾,呕血不止,高热惊厥,神志昏蒙! 太医署眾医官束手,皆言————皆言恐有————不测之危!”,他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顿,让那份绝望瀰漫开来,“殿下昏迷之中,犹自喃喃,声声呼唤父皇”———— 臣心如刀绞,万死斗胆,.血恳请陛下念及骨肉至亲,移驾东宫一见————或————或为殿下此生————最一面! 臣肝肠寸断,字字血泪,伏惟陛下圣裁!” 念罢,他已是泪流满面,身体因“悲痛”而微微颤抖。 他將奏疏高举过顶,由一旁早已“满面悲戚”、眼眶通红的东宫內侍总管接过,小心翼翼地装入紫檀密匣,系上黄綾,隨即转身,步履“踉蹌”却迅疾地奔出显德殿,消失在夜色中—目標直指甘露殿皇帝寢宫。 待脚步声远去,殿內只剩下李承乾与杜荷二人。 李承乾眼中那份“病弱”瞬间褪去,压低声音,目光锐利:“计划可曾吩咐妥当?” 杜荷也迅速收泪,声音几不可闻:“殿下放心,早已严令心腹內侍,此匣带出东宫百步,寻机销毁。此疏,绝到不了陛下面前。” 李承乾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好。” 一切皆是做戏,一为稳住东宫內蠢蠢欲动的贺兰楚石及其党羽,二为迷惑可能潜藏的各路眼线。 子时二刻·两仪殿李世民已然安寢,却被心腹內侍王德急促却低沉的呼唤唤醒:“大家,大家醒醒!” 李世民不悦地皱眉,声音带著睡意:“何事惊扰?” 王德还未答话,百骑司统领牛进达已如影子般出现在帷幔外,声音凝重:“陛下,东宫有异动!” 李世民瞬间清醒,披衣坐起:“讲!” 牛进达语速极快:“刚得东宫暗桩急报!子时初刻,太子殿下突发恶疾,病势凶险! 东宫已遣內侍,持太子——或杜都尉代擬的病危”奏疏,正火速送往甘露殿,恳请陛下亲临探视!” 李世民眼神一凝,追问:“奏疏何在?为何此刻还未送至朕前?” 他心中警铃大作。 牛进达摇头:“臣不知。或路上遇阻,或————內侍有异。暗桩身份所限,无法近身查验太子病情真偽。” 李世民眉头紧锁,如同刀刻斧凿,沉声低语:“太子————突染恶疾?是真?是假?既遣內侍急报,却又踪跡全无————此为何故?” 直觉告诉他,这平静下的汹涌,绝非寻常病痛那么简单。 “王德!”李世民声音陡然转厉。 “老奴在!”王德立刻应声。 “速传朕口諭!宫城內外,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各门值守加倍!巡防加倍!弓弩上弦!无朕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另,著程知节、尉迟敬德、李大亮,不仅加强宫城防务,更要分出精锐人手,暗中护卫长孙无忌、魏徵、房玄龄等重臣府邸!確保诸位相公安全!速去!” “遵旨!”王德深知事態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疾步退下安排。 子时三刻·宫城东北角“轰—!” 一道刺目的橘红色火舌,如同地狱恶兽的咆哮,猛地撕裂了长安城寧静的夜空! 预先泼洒了大量火油的废弃杂物库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烈焰冲天而起,將巍峨的宫墙映照得一片狰狞血红! 动手的信號,发出了! 玄武门火光映天的剎那! “动手!!” 左监门將军李安儼眼中凶光暴涨,厉声狂吼,拔刀出鞘! 他身后数十名早已被重金收买、磨刀霍霍的心腹精锐,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猛地扑向身旁那些毫无防备、忠於职守的同袍!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玄武门当值的將领校尉们猝不及防,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沉重的宫门栓在叛军的合力下被疯狂抬起、推开—“嘎吱——咣当!” 刺耳的金属摩擦和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极远! 玄武门,洞开了! “杀进去!清君侧!救陛下!!” 早已埋伏在宫墙外阴影中的陈国公侯君集,如同被点燃的炸药,鬚髮戟张,挥刀狂吼! 他与同样面目狰狞的马都尉赵节一马当先,率领著身后黑压压、身著杂乱服饰却眼神狂热的八百私兵死士和三百家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疯狂地涌向那洞开的死亡之门,目標只有一个—皇帝的寢宫,两仪殿! 东宫·显德殿外冲天的火光將贺兰楚石因极度兴奋而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如同恶鬼。 信號!是信號! 他“呛啷”一声拔出腰间横刀,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而变调:“太子殿下病危,定是宫中有奸佞作祟!奉太子殿下密令!隨我入宫护驾!清君侧! 诛奸佞!” 他挥舞著刀,鼓动著他能掌控的那部分东宫卫士,就要向宫门方向衝去。 “贺兰楚石!尔敢造反?!” 一声暴雷般的怒喝平地炸响!薛仁贵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挡在必经之路上,身披明光重鎧,在火光下熠熠生辉,手中那柄沉重的陌刀闪烁著冰冷的死亡寒光! 他身后,是另一半东宫卫士,队列森严,刀甲鲜明,自光坚定如磐石! “殿下有令!东宫卫队,固守本位!擅动一步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薛仁贵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贺兰楚石脸色瞬间一变,隨即被疯狂的怒意取代,狂吼道:“薛仁贵!你假传殿下旨意!给我杀过去!违令者死!” 他挥刀指向薛仁贵,企图强行衝击。 两股同属东宫的卫士,瞬间在熟悉的宫苑內兵刃相向! 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愤怒的咆哮、垂死的惨嚎骤然爆发! 兄弟鬩墙的悲剧,在东宫的夜幕下血腥上演! 魏王府外·暗巷深处魏王府內虽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府墙之上也明显加强了戒备,巡逻的侍卫身影清晰可见,但那扇代表著机会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如初,无一人踏出府外一步。 太极宫·承天门城楼在东北角火光冲天而起的瞬间,李世民已在最精锐的千牛备身严密护卫下,登上了太极宫北面高大的承天门城楼。 这里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大半个宫城。 程知节、尉迟敬德、李大亮等大將早已全身披掛,甲冑森然,侍立左右,如同几尊蓄势待发的战神塑像。 当看到玄武门方向烈焰熊熊,震天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如同怒潮般涌来时,李世民的脸色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紧接著,东宫方向也爆发出激烈的兵刃交击与吶喊声,他的双拳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玄武岩城垛上! “逆子!逆臣贼子!” 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挤出,蕴含著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杀意。 “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群魑魅魍魎,能翻起多大的浪!尉迟敬德!” “臣在!”尉迟敬德声如洪钟,踏前一步,甲叶鏗鏘。 “率玄甲军!给朕封死玄武门內通道!朕要瓮中捉鱉!一个叛贼也不许放过!给朕杀!” “程知节!”李世民目光如电射向程知节。 “末將在!” “你带右武卫,速去东宫!给朕控制住內訌!平息乱局!將太子李承乾————活著带到朕面前来!” 他强调著“活著”二字,语气复杂。 “李大亮!” “臣在!” “封锁所有宫门!许进不许出!一只鸟雀也不得飞离!再派快马,持朕金牌,將长孙无忌、魏徵、房玄龄等诸相公,及李泰、李治等皇子,秘密护送来此!不得有误!” 一连串冷酷、精准、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承天门上的气氛瞬间肃杀如严冬。 寅时初宫城內的战斗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玄武门內:狭窄的宫道化作了修罗屠场。 尉迟敬德率领的玄甲重骑,人马俱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陌刀组成一片死亡的森林。 他们踏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步步推进,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侯君集与赵节率领的亡命之徒,虽然凶悍,但在绝对的力量、严整的军阵和精良的装备面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被无情地粉碎、吞噬。 侯君集浑身浴血,状若疯虎,手中横刀已砍出缺口,却始终无法撼动玄甲军那堵冰冷的铁壁! 他心中惊怒交加:东宫的援兵呢?!为何迟迟不来?! 城楼之上:李世民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俯瞰著脚下的廝杀。 长孙无忌、魏徵、房玄龄已被安全送达,站在皇帝身侧,望著宫中的乱象,皆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魏徵看著火光中倒下的禁军士卒,鬍鬚微颤,眼中是沉痛与愤怒。 他们身后,是被严密“保护”在此的李泰、李治等皇子,李泰低垂著眼脸,肥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程知节粗豪的声音在城楼阶梯处响起:“陛下!太子带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走上城楼的李承乾身上。 他依旧穿著那身素白中衣,在火光的映照和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格外单薄,脸上原本的“病容”已经消失。 李世民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李承乾,那目光中混杂著帝王的震怒、父亲的痛心以及被背叛的冰冷杀意,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李承乾!你身为储君!朕予你江山!你报之以刀兵?!你————为何谋反?!” 第101章 太子殿下您糊涂啊! 第101章 太子殿下您糊涂啊! 城楼之上,夜风猎猎,吹动著李世民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远处玄武门內廝杀正酣,火光將他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如同冰冷的雕像。 李世民那目光,已非帝王审视储君的目光,而是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死盯著自己的幼崽。 压抑的怒火在他眼中翻滚、沸腾,化为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混合著震怒与彻骨寒意的低吼:“李承乾——!” 他再次怒喝出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城头,震得眾人心头一颤。 李世民一步踏前,龙袍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直指阶下的太子:“朕问你!这大唐江山,可是亏待了你?!这东宫储位,可是委屈了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刮擦,带著雷霆之威:“你身为国之储贰!身受万民供养!享尽世间尊荣!却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举一引狼入室!祸乱宫闈! 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父皇?!可还有这大唐的列祖列宗?!可还有半分人伦纲常?!!”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那不仅是帝王的愤怒,更是一个父亲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 城楼上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沉重得让人窒息。 李承乾尚未及开口,一旁的魏王李泰仿佛被这滔天罪行“惊得”浑身肥肉一颤,猛地跳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惊骇”、“愤怒”和“痛心疾首”,指著李承乾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调,带著一种刻意表演的浮夸:“李承乾!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行此谋逆大罪!!” 他唾沫横飞,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不满”尽数倾泻:“父皇待你恩重如山!为你遍请名师,苦心教导!你身有足疾,父皇何曾嫌弃?反而多方延医问药!也曾多次求请孙真人! 你身为太子,不思报效君父,勤勉政务,竟勾结侯君集这等逆贼,引兵犯闕,欲行弒父篡位之恶! 你————你还是人吗?!你对得起父皇的养育之恩吗?!你对得起这大唐江山吗?!你简直就是————就是禽兽不如!!” 他骂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忠臣孝子,急於在父亲面前划清界限,踩死这个“罪大恶极”的兄长。 长孙无忌紧隨其后,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深切的“痛心”与“失望”,他长长嘆息一声,声音沉重,充满了“长辈”的惋惜:“承乾啊——————承乾!你糊涂!你糊涂透顶啊!” 他摇著头,语气沉痛,“你可知你此举,將陷陛下於何地?將置大唐於何境? 天下初定,民心思安,你身为储君,本当为天下表率,安社稷、抚黎民! 如今却————却自毁长城,引兵作乱! 你————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你让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如何看待你这个太子?如何————看待陛下?!” 他言辞恳切,句句不离“社稷”、“陛下”、“天下”,將一个忧国忧民、痛心疾首的国舅形象演经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李治。 长孙无忌內心:不让你李承乾自掘坟墓,稚奴何来的机会? 真正感到沉重失望的,是房玄龄与魏徵。 房玄龄这位素以稳健睿智著称的宰相,此刻面色痛惜,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看著李承乾,眼中是深深的困惑与难以言喻的失落,声音低沉而沙哑:“太子殿下————老臣————老臣实在不解。殿下近来行事,本已渐显沉稳,朝野称善。 何以————何以行此绝路?谋反————此乃不归路啊! 纵有万般委屈,岂能行此玉石俱焚、祸及苍生之举?殿下————你————你让老臣————”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沉重的嘆息,包含了太多未尽的惋惜和对未来的忧虑。 而魏徵,这位以直言敢諫闻名的諍臣,此刻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鬍鬚因激动而颤抖。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內侍,跟蹌上前几步,双目圆睁,指著李承乾,声音因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嘶哑,甚至带著一丝哽咽:“太子殿下!老臣————老臣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城楼之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啼血:“老臣一生諫諍,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匡扶明主,保我大唐江山永固! 老臣对你,苦口婆心,犯顏直諫,寄予厚望!指望著你能成为一代明君,继承陛下基业! 可你————可你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你可知,你这一反,毁掉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前程,更是陛下的心血,是大唐的根基! 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天家?你让后世史书如何评说?! 你————你辜负了陛下的厚望!辜负了老臣的苦心!更辜负了天下万民的期许! 你————你糊涂!你————你罪孽深重啊!!” 魏徵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那份发自肺腑的痛心疾首,与长孙无忌的表演形成了鲜明对比。 城楼之上,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或愤怒、或痛心、或失望、或暗自盘算的脸。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指责,如同无形的巨石,沉重地压向站在中央、一身素白的李承乾。 他承受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兄弟的恶毒攻訐,重臣的痛心斥责。 在这风暴的中心,他的神情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李世民眼中怒火更炽,仿佛要將眼前之人焚烧殆尽:“李承乾!你————太让朕失望了!太让天下人寒心了!!”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丝父子温情彻底被冰冷的帝王之怒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一切的威严,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神諭:“如此大逆不道!如此悖逆人伦!如此————不堪为储!”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面色惨白”的太子,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今日,便以大唐皇帝、你之君父之名!废黜你—太子李承乾之储位!即刻押入宗正寺,听候发落!!”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入万钧巨石! 李泰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那双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光芒,如同饿狼看到了猎物! 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他急忙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半张脸,但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的兴奋! [李泰內心]:成了!终於成了!储位是我的了!! 长孙无忌垂手肃立,脸上適时地浮现出深切的“痛惜”与“无奈”,甚至微微摇头嘆息。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与如释重负的精光。 [长孙无忌內心]:承乾自毁,青雀不足为虑,稚奴的机会————来了! 年幼的晋王李治站在人群后,努力维持著惊恐和茫然的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狂喜! 他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才没有让嘴角上扬。 [李治內心]:太子哥哥————没了?! 房玄龄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看著阶下的李承乾,又看看盛怒的李世民,眼中充满了深沉的忧虑和难以言喻的惋惜。 废储!这是动摇国本之举啊!陛下————太衝动了! 程知节、尉迟敬德等武將,他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尉迟敬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程知节用眼神死死按住。 他们忠於皇帝,但废储————尤其是以谋反之名废储,这后果,实在难以预料! 两人都握紧了拳头,神情凝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