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怎么了?我靠加点,文武封神》 第1章 :庶子,沈墨! 大寧,文璟三十六年,冬。 青州连日大雪,天地一片素白。 唯城东誉王府,傲然独峙於苍茫之间。 朱红宫墙压著半人深的积雪。 三丈高的朱漆大门上,门钉铜环泛著冷光。 府內七进院落,路径积雪早已被下人打扫乾净,青砖上残留著炭灰融化的湿痕。 而外院西角的偏院,却似被人遗忘。 院中积雪已堆到了窗沿,檐下垂著半尺冰棱,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细微“咔嚓”声。 “阿嚏!” 沈墨蜷在硬邦邦的薄被里,身子不住打颤,眯眼打量著这方冷透的屋子。 褪色的帐幔,空荡的泥炉,身下是冰冷的土炕…… 唯有靠墙的那座榆木书格还算齐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架上的旧书边角光滑,显然常被翻阅。 案头横置一册书卷,册间空白处批註密密麻麻,字跡清瘦见骨,透著几分工劲。 冷风忽从门缝和窗隙钻入,窗纸哗啦作响,捲起书页一角。 沈墨恍惚间看到: 寒灯如豆,一少年呵手研墨,笔锋游走如刀; 晨光熹微,少年又倚窗诵读,呵气凝成白雾; 更漏將尽,孤影伏案抄书,指节冻得通红…… “嘶……哈……” 沈墨缩著脖子,猛吸了几口被冻出来的清鼻涕,最后那点“或是梦境”的侥倖,彻底被脑中陌生的记忆,与满室的冰寒碾得粉碎。 不过是睡了一觉,他竟穿越成了十六岁的誉王庶子! 还是这王府里最尷尬的存在。 关於生母的记忆很淡。 只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得知,她当年色艺双绝,极得誉王宠爱。 却在原主三岁时留下书信,离开了王府,此后杳无音讯。 誉王寻而不得,便將那张与宠妃过於相似的稚嫩小脸,视作原罪。 父子之间,除了年节敷衍照面,几乎形同陌路。 誉王的妃子们,更是將积年的妒恨,变本加厉地倾泻在这无依无靠的孩子身上。 就连其他妾室,也跟著落井下石,白眼与冷遇成了家常便饭。 原主便在这满是恶意的王府里,像石缝间的野草般艰难生长。 恰在十年前,转机出现。 当今文璟帝一纸詔令,特许皇室及宗亲中的庶出子弟科举入仕。 这道旨意,如暗夜破晓。 让原主得见挣脱枷锁的曙光。 自此,便將命运尽数押注於书本之上。 所幸他文道天赋不俗,今秋一举考中秀才。 只待开春恩科一举中第,便能挣脱这冰窟似的牢笼,去寻生母下落。 然而所有隱忍与期盼,都在昨夜戛然而止…… 寒风又从窗隙灌入。 沈墨裹紧薄被,眼底结冰。 “这死的……未免也太是时候了。” 记忆中,原主虽备受冷眼欺凌,但最基本的吃穿用度,王府明面上並未短缺。 真正的杀机却是藏在“时有时无”的细节里。 比如入冬后的炭火。 按例,各房都有定额银霜炭,足以驱散厢房寒意。 可原主房里的炭从誉王进京面圣起,就没周全过。 烧上两三日,便要断个一天半日。 去问,管事总以各种理由推諉,几次之后乾脆没了下文。 不出几日,原主便染了风寒。 风寒本不算重,却因屋中滴水成冰,硬生生拖垮了少年本就单薄的身子。 偏在这时,一场暴雪又落了整整三日…… “这绝非疏忽或剋扣……” 沈墨神情凝重,“是有人算准时机,钝刀子割肉,从而取人性命!” 是谁? 会用这种方式除去一个並无实权,只是碍眼的庶子? 沈墨循著记忆排查,很快便锁定一人—— 镇北將军嫡女,荣侧妃。 因誉王府封邑恰在北境青州。 誉王於此地的军务、边防乃至权柄,全要倚仗镇北將军府。 故而荣侧妃在府中向来骄横跋扈,便是正妃也需避其锋芒。 至於她对原主的嫉恨,更非一日之寒。 记忆最深的,便是十岁的原主被按在院中,眼睁睁看著荣侧妃,亲手將他生母唯一的画像撕得粉碎。 那种痛,刻入骨血,万世难消。 往后数年,折辱从未间断。 如今,荣侧妃所出的二公子,来年也將赴春闈应试,课业却向来被原主稳压一头。 要是这次春闈原主又抢尽风头…… 於荣侧妃而言,不止是顏面扫地,还会影响她儿子的前程,甚至影响到世子之爭。 积年怨妒加上眼前恨意,她绝不会容此事发生。 “所以,她就趁誉王进京,炭火断供……” 沈墨眼神冰冷,“好个天衣无缝。” 恰在此时。 “咯吱……咯吱……” 一连串踩雪声由远及近,停在院中。 “砰砰!” 拍门声紧跟著响起,一道油滑的嗓子扯开: “三少爷?您醒著没?奴才王贵,给您送炭来了!” 沈墨眸光一凝。 王贵。 外院管事之一,专司各房日用分发。 就是此獠,从初冬起便用“份例已尽”、“库房暂无”等藉口,一次次將原主哀求的炭火挡在门外。 並且每一次,都伴著毫不掩饰的嗤笑,仿佛看这少爷在严寒中挣扎,是桩极痛快的消遣。 此獠这会儿登门,怕是掐准了时辰,专程来收尸的。 思绪间。 门外声音再次拔高,带著夸张的焦急: “三少爷?您可別嚇奴才!这大雪天的,奴才心里实在不落忍,紧赶慢赶给您匀了点黑炭。您好歹应个声儿啊!” 屋內寂静无声,只有外面风雪呼啸。 王贵语气陡然一变,扯著嗓子大喝: “坏了坏了。真没动静!快,你们两个,赶紧把门撞开。若是三少爷有个好歹,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哐啷——” 门栓崩断,两扇木门被粗暴撞开,雪沫卷著寒风倒灌进来。 一个裹著青缎棉袍,外罩羊皮坎肩的中年胖子迈步而入,手里还端著只小篓,里头浅浅铺了层劣质黑炭。 正是王贵。 刚一进来,屋里积久的寒意便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嘶……真他娘的冷,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他嘴里嘟囔著,那双被肥肉挤细的眼睛,已急不可耐地瞟向屋內唯一的床铺。 一看之下,王贵脸上肥肉狠狠一抖。 “我……我的娘哎!你……你……” 只见床上的少年裹著薄被,脸色青白,嘴唇发紫。 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幽深,正死死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 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躲闪,只有沉冷的寒意,就像蛰伏的凶兽,隨时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这哪里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三少爷?! 他……他为何没死?! …… (ps: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推荐票。 另外,本书已过签,可放心投资!谢谢各位老板支持!) 第2章 :你的路,我接著走! 王贵定了定神,脸上肥肉抽动几下,將炭篓往门口重重一搁。 “哎呦,三少爷,您醒著吶?奴才还以为您……” 他乾笑两声,“您这脸色……瞧著可不大好。” 沈墨仍蜷在薄被里,死死盯著他,缓缓道: “王管事,真是有心了。” 这过分平静的语气让王贵心里又是一突,忙堆起笑: “应该的,应该的!奴才一得空就惦记著您的炭火!您瞧,这不给您送来了?” 他指著地上那篓黑炭,“虽说烟大了些,总比没有强不是?你们俩愣著做甚,还不快给三少爷生上火!” 后半句是对门口僕役说的,一个僕役连忙应声上前。 “不急。”沈墨忽然道。 僕役动作僵住。 王贵细小的眼睛眯了眯。 “三少爷,这屋里实在冷得厉害,您身子弱,可不能再冻著了。” “原来,王管事也知道这屋里冷。” 沈墨道,“我倒想问问,今冬我房里的银霜炭份例,统共发了几日?” 王贵脸色微变,隨即又咧嘴假笑: “三少爷这可是为难奴才了。府里用度都有定数,各房开销又大,偶尔周转不灵也是有的。奴才每次可都尽力为您周旋了的!” “尽力?” 沈墨嗤笑一声,瞥了眼那篓劣质黑炭,“所以尽力周旋的结果,就是在这十冬腊月,给我送来连下人房都不屑用的黑炭,而且还只有这么一点?” 王贵脸上的笑终於掛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往日逆来顺受的小孽障,不仅没死,竟敢当面质问! “三少爷,” 他声音冷了下来,“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您若不满,大可去稟明王妃。至於这炭……” 他冷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炭篓。 “就这些。爱用不用。大雪封门,能有这些已是不易。您若嫌差,奴才便原样拿回去。” 说罢,便要示意僕役取炭。 “放肆!” 王贵被沈墨这突如其来的低喝震得一愣。 他细眼一瞪,脸色也跟著阴沉下来。 “三少爷这是何意?” “王贵,你莫不是忘了,我沈墨是朝廷在册的秀才。” 沈墨脸色阴沉,话语掷地有声,“按《大寧律》,生员见官可不跪,遇讼先稟学官。 你一个王府奴才,剋扣主子份例在前,蓄意谋害朝廷生员在后,当真是好大的狗胆!” “你……” 王贵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怎么回事?! 这素来懦弱的小子,竟会搬出功名律法来压自己。 秀才身份虽不高,却是正经士子,若真闹到学政衙门,自己绝对討不了好。 旋即他慌忙狡辩。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谋害,我只是……” “够了。” 沈墨冷声打断,“即便不论律法,只论家规。 我虽为庶子,却也是誉王血脉。 父王虽无暇过问后宅琐事,但若知晓,我险些被奴才刻意断供炭火而冻毙…… 王管事,你觉得父王是信我这个亲生儿子,还是信你一个奴才?” “我……” 王贵心臟狂跳。 对方说的没错。 血脉摆在那儿,王爷对其再冷淡,终究是亲生骨肉。 不然,上头那位何必费这番周章? 乾脆一杯毒酒、一根白綾岂不省事? 无非是怕事情做得太明,触了王爷底线。 奴才欺主,暗地里剋扣是一回事; 若闹到“蓄意冻毙王府血脉”的份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到那时,莫说王爷,就是自己上面那位,为了撇清干係,也定会让自己永远闭嘴。 屋內死寂。 王贵脸上肥肉剧烈抽搐,连身后两个僕役都嚇得腿软,几乎瘫倒。 他心思急转,最终腰一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三少爷息怒!是奴才糊涂,许是哪里出了岔子……您大人大量,千万別跟奴才一般见识……” “可以。” 沈墨一字一顿,“但你需立刻办两件事:第一,去库房將我冬月应有的银霜炭足量送来,一块也不能少; 第二,找人来把门修好,再把院中积雪扫净。”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 王贵点头哈腰应完,转身欲走。 “等等。” 沈墨指了指地上那篓散炭,“把你带来的腌臢东西,扔出去。” “好。” 王贵的肉脸涨成猪肝色,弯腰將碎炭拢回篓中,抱在怀里,起身问道,“三少爷还有吩咐么?” “王贵,过往之事我可暂不追究。” 沈墨声音冰寒,“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拖著这病体,去父王书房外跪著,问问这誉王府,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王贵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 “多谢三少爷宽宏大量,往后奴才必定尽心伺候,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沈墨冷眼看著他。 这狗奴才断不敢擅自谋害主子,背后必有人在指使。 可如今自己人微言轻,撕破脸深究反而危险。 但这威,今日非立不可! 务必叫这奴才明白,他沈墨再也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而此事点到即止便好,毕竟过犹不及。 旋即,沈墨疲惫地挥了挥手:“记住你说的话。下去吧。” …… 不多时。 两个僕役战战兢兢送来崭新的黄铜暖炉,与满满一筐上等银霜炭。 炭火很快烧得红亮,暖意渐驱严寒。 隨后,一人修门,一人扫雪。 待他们躬身退去。 沈墨目光微沉。 “果然,恶人畏威而不怀德,古人诚不欺我。” 说著,他一把甩开薄被,起身走到书案前。 炭火跳跃,映亮他半边脸庞,也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批註。 每一个转折顿笔,都承载著原主十六年全部的希望、不甘与挣扎。 那是冰窟中的孤灯长明。 冷眼中的坚挺脊樑。 绝境里仍未放下的热切渴求。 窗外,雪又簌簌落下。 “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墨的眼神在火光中渐锐,“既然占了你的身子,那你的债,我来討。你的路,我接著走。” 念头刚落! “咔嚓!~~” 识海深处,似有万古冰层轰然迸裂。 剧痛裹著轰鸣,瞬间吞没神智。 恍惚间。 沈墨看见巍峨巨山崩塌,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唯有一根擎天巨柱矗立不倒,死死撑住那將倾未倾的苍穹! 当幻象不断攀升至极致,而后猛地向內坍缩。 万千破碎的景象,疯狂向那根巨柱凝聚、收束…… 最终,一切归於黑暗与寂静。 唯有那根巨柱,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本源印记,巍然镇於识海中央,通体流转著温润內敛的淡金色光泽。 柱身之上。 一行行古朴苍劲的文字,由虚化实,逐一亮起…… …… …… 第3章 :不周山基! 【不周山基】 (太古不周,擎天立地。此基初铸,可承万法。) 【命主:沈墨】 【武基:凡胎(受损)】 【文根:异魂(稳固)】 【武道境界:未入门】 【武技:无】 【文道境界:八品明理境(三重)】 【技艺:默诵强记(登峰造极)】 【效果: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天赋:初醒待择】 (以决绝意志践行己念,激活择定权限,限时三选一) 下方三道朦朧光晕,各自浮现小字: 战血初沸:筋骨渐苏,气血愈旺。 修炼外功,锻体效率大幅提升。(偏重武道根基) 灵台方寸:神思愈明,感知入微。 参悟典籍,理解效率显著提升。(偏重文道进境) 均衡之道:身与神和,並行不悖。 文武兼修无显著瓶颈,根基扎实。(平衡奠基) 这……这是…… 金手指?! 竟与那神话中,撑天立地的不周山有关?! 沈墨眼中精芒闪烁,思绪飞转。 原主记忆中。 此方天地广袤,人妖共处,诸国纷立。 人类之中,文、武、道、佛诸般修行体系並行不悖。 大寧雄踞中原,四境强敌环伺。 而佛道两家超然物外,极少涉足俗世王朝的兴衰更迭。 因此,大寧立国三百载,始终秉持“文修治国,武备安邦”之国策。 “若我选战血初沸,能最快强健体魄,既可凭武学从军建功,更能在这王府內多一分自保之力。但武道非一日之功,荣侧妃的杀机却近在眼前,终是远水难解近渴。” “选灵台方寸,確实最契合自身根基,春闈若成便可一飞冲天。可,她岂会容我安然熬到开春?” 沈墨眼神渐凛。 文武兼修,看似贪多,初期进展也不如专精迅猛。 但此路胜在根基最稳,应变最活。 如今,自己“文道天赋不俗”的印象已深入人心,此乃天然掩护。 若能以此明面之势为幌,暗中筑下扎实的武道根基,便可成为一张无人知晓的底牌。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於无人处蓄力,在关键时亮刃! 这,才是“均衡之道”此刻最大的价值。 “我选均衡之道!” 【选择確认。根基重构中……】 霎时间。 丹田处,一股温润醇和之意如春溪化冻,升腾而起,流转四肢百骸。 眉心祖窍,一缕清凉澄澈之感似月华流淌,涤盪灵台,令心神异常清明透彻。 这一暖一凉两股气息,初时涇渭分明,转瞬却如阴阳鱼般首尾相衔,在体內自然循环。 十息之后,金字微光流转: 【武基:混元胎】 【文根:灵犀魂】 【天赋觉醒:通明武体】 “成了!” 沈墨精神一振。 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深处,已悄然凝聚出一团温润而富有生机的先天元炁,舒张收缩间牵动气血流转,缓缓化开经脉积年滯涩。 僵冷的四肢迅速恢復知觉,沉重乏力的身躯更如枯木逢春,焕发出全新活力。 眉心祖窍內。 澄澈灵光映彻灵台,既令思绪凝练通透,对周遭事物的感知也愈发敏锐。 “好一个通明武体!混元胎和灵犀魂更是互为表里,相辅相承!” 正惊喜间,金字再变: 【武道境界:九品淬体境(一重)】 【武技:混元掌(初窥门径)(1/100)】 (劲力已能初步贯通掌臂,开合有度,初具刚柔雏形) 【文道境界:八品明理境(三重)】 【技艺:默诵强记(登峰造极)】 【技艺:经义註解(登堂入室)(37/200)】 【效果:能精准把握经典本义与主流註疏,批註文章逻辑清晰,已初具个人见解】 【当前淬炼值:500】 沈墨眸光微动,意外之余更添欣喜。 混元胎不仅助自己直入武道九品,灵犀魂更是觉醒“经义註解”之技,还借原主多年苦读的底子,径直抵达登堂入室之境。 而那淬炼值…… 念头刚起。 “不周山基”虚影轻震,信息涌入心间。 原来,武技、技艺进阶等级由低至高分为:初窥门径、登堂入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登峰造极。 淬炼值,正是推动进阶的“资粮”。 它既可灌注指定武技或技艺,使其快速进阶; 攒够特定数量,更能直接冲开修为境界之关隘。 至於获取路径,则有三条。 行:实战搏杀、日常修炼、达成特定成就。 知:学习新知、领悟妙理、破解修行疑难。 变:改变自身关键命运节点,或於己身取得重大突破。 “原来如此……” 沈墨恍然,心中泛起波澜。 这500点淬炼值,竟是原主十六年苦读不輟,心志磨礪未颓,加上自己方才於绝境中抉择的馈赠。 意识掠过【混元掌】与【经义註解】,他心念电转。 眼下,强健自身、掌握初步自保之力更为急迫。 而混元掌初学,提升消耗应当最少。 “那便从你开始。” 心意既定,沈墨將所有淬炼值,尽数灌注於【混元掌】之上。 剎那间—— 丹田內的混元胎骤然加速搏动! 温热醇和的先天元炁奔涌而出,沿特定脉络游走全身。 混元掌的发力精髓、劲力转换、掌势虚实、呼吸配合等诀窍,如水到渠成般自然浮现,深深烙印於神魂肉身。 这不是生硬灌输,而是催化体魄,於瞬息间完成千百次出掌淬炼,浑然天成悟透精髓。 “嗬!~” 沈墨福至心灵,低喝一声,右掌疾探而出,未作蓄势,仅凭本能向虚空一按。 “砰!” 劲响炸开。 掌锋前方,空气急剧压缩而后弹开,形成一圈清晰可见的气浪涟漪。 当即,丈外窗欞震颤,窗纸哗啦作响。 再看金字: 【混元掌(炉火纯青)(201/500)】 【淬炼值剩余:0】 “五百点,直入炉火纯青……” 沈墨缓缓收掌,握紧成拳,经脉中温热元炁流淌,掌心沉凝力道隱而不发。 “这才仅淬体境一重。若境界提高,威力岂不更大?” 窗外风雪呼號,少年眼神锐利。 现在时间紧迫。 荣侧妃的杀机如悬顶利剑,压根容不得自己安稳成长。 自己必须在短时间內,获取更多淬炼值,儘快將武道境界推至八品!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自己要化身为冰原求生的饿狼,抓住一切机会汲取养分,在下一轮寒潮降临前,炼出足以撕破罗网的爪牙。 …… …… …… 第4章 :明悟! 沈墨心中快速权衡。 淬炼值的获取唯有“行、知、变”三条路径。 “行”靠的是实战与修炼。 可武道是自己的底牌,半点不能外露。 “变”则关乎扭转关键命运节点,以自己当下的实力,根本无从著手。 如此看来,目前最稳妥合理的,唯有“知”之一途。 那便是,研读经义,深化理解。 有了决断。 沈墨当即在书案旁坐定,目光落向案上那册旧书。 扉页有一方“青阳散人”的私印,下面还有一行清瘦小字批註: “文璟三十年冬,得先朝顾文正公《治平策论》残卷於青州旧肆,如获至宝,誊录以授墨儿。 文正之学,微言大义,切中时弊,其门下多显於今朝,深研之,於汝前程大有裨益。” 沈墨心中微动。 记忆中,青阳散人名为岳青阳,乃原主的蒙师。 也是这寒凉王府里,为数不多给过原主真切温暖的人。 他本是誉王早年请来的清客,性情孤耿,学识渊博,因不善逢迎,只在学堂授课。 见原主天资出眾又勤学不輟,便悉心教导,时时回护。 可惜两年前告病离去,不知所踪。 而注中所言顾文正公,乃先朝一代儒宗,官拜文渊阁大学士。 其学说经世致用、微言大义,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影响力延绵至今。 正因如此,青阳先生才让原主深耕这位儒宗的典籍。 道理很简单。 当今科场的出题、阅卷学官,大概率是顾公门下,或是其学说追隨者。 精研其学说核心,既是修学立身、明辨义理,更是针对性的备考布局。 他日科场之上,说不定便能凭此在关键处脱颖而出。 “青阳先生……” 沈墨指腹抚过“授墨儿”三字,久久未移。 半晌,才深吸口气,静心凝神,翻至首篇。 开卷便是顾文正公对“叔桓叛鄔”的论述。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此乃前朝一段典故: 庄侯之母武姬,素来偏爱幼子叔桓,屡次请求將富庶鄔邑封之。 庄侯碍於孝道无奈应允。 而那叔桓得封后恃宠而骄,横徵暴敛,逾制蓄兵,后更是与武姬密谋篡位。 却不想,庄侯隱忍多时,早已洞悉其奸。 待其反跡確凿,即刻发兵征討。 叔桓倒行逆施,早已尽失民心,顷刻间便告溃败,仓皇出逃…… 顾文正公於此详加剖析。 其论不止忠孝是非,更著力於“义利之辨”与“名实之考”。 即如何平衡“孝友”之名与“治国”之实。 以及如何辨析“姑息养奸”与“克己守礼”的微妙界限。 论述精微深邃,尽显一代儒宗风范。 原主的批註,则多围绕“母慈子孝之界限”、“礼制不可废”等伦理层面展开。 笔触虔诚,满含对理想秩序的嚮往。 沈墨阅罢,微微动容。 “这段『叔桓叛鄔』,骨相竟与前世所知的『郑伯克段於鄢』如此相似。 果然,人心权欲的博弈,放之四海皆准。” 隨即,他结合两世阅歷,重新审视这段典故: “世人皆言庄侯失教,此论固然立於儒家正统的道德批判。 但细究之下,庄侯对叔桓,岂是当真『失教』? 分明是冰冷的人君之术—— 静待对手自我膨胀,直至罪证昭彰、天下共愤,再以雷霆之势一举克之。 如此,既除心腹大患,又占尽大义名分。 让其母无言辩驳,更令天下无可指摘。 其中对时机的拿捏、对局势的掌控、对『名器』的运用,远比表象复杂千百倍。” 此刻,沈墨对权力斗爭的核心有了更深明悟: 在现实博弈中,崇高的伦理礼法有时非但不是枷锁,反能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稍加变通巧用,便能在规则內达成目的,始终立於不败之地。 【淬炼值+10(深刻洞察典故背后的权力本质与策略艺术,领悟卓越,直指本源)】 “评价这么高?!” 沈墨眼前一亮,“看来不周山基,也认可此道。” 原来精读典籍並非单纯修学,更是一场关乎人心世事的深层感悟。 他精神一振,摒弃所有杂念,全心投入《治平策论》的研读之中。 …… 王府內院,擷芳苑。 此处比沈墨所居的偏院,不知精致奢华多少倍。 廊廡曲折,亭台精巧,即便在隆冬,亦有几株精心养护的腊梅於暖阁旁吐露幽芳。 此时,一位身著狐裘大氅,头戴点翠珠釵的华美妇人,正由名面容精明的老嬤嬤搀扶著,在覆雪石径上缓缓踱步赏雪。 妇人约三十许,容貌艷丽,眉宇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 她,正是誉王侧妃,镇北將军嫡女—— 荣芳。 “这雪,下得倒是乾净。” 荣芳伸出戴著翡翠护甲的手指,轻拂过一段覆雪的梅枝,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呢,瑞雪兆丰年。” 身旁的周嬤嬤含笑附和。 她是荣芳从將军府带来的心腹老人。 荣芳忽地轻笑,声音却冷: “是啊,就不知某人还有没有福气,瞧见这丰年景致。” 周嬤嬤嘴角噙著冷笑,低声道: “依老奴看,悬。 昨儿夜里王贵来回话,说西边院里那位,已经只剩一口气吊著,断然熬不过后半夜。 算算时辰,这会儿……王贵该在妥帖处理后事了。” “哎~~眼瞅著要过年,府里却要办丧事,还真是晦气。” 荣芳轻嘆,眸中闪过怨毒,“只可惜,没能让林婉清那贱人知道。我是真想看看,当她听说自己那宝贝儿子没了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恰在此时。 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匆匆自月洞门走来,几步外福身行礼: “侧妃娘娘,外院管事王贵在苑外求见,说有要事稟报。” 周嬤嬤瞭然一笑:“主子,看来是来『报喜』的。” 荣芳面露讥誚,懒洋洋道:“这奴才,倒来得及时。让他去西偏厅候著。” “是。” 丫鬟领命而去。 荣芳扶了扶鬢边珠釵:“走吧。去看看这奴才,带了什么喜讯。” 主僕二人转向西偏厅走去。 狐裘曳地,在净雪上留下浅痕,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去。 …… …… …… (ps: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票票!拜託了,拜託……) 第5章 :荣侧妃! 西偏厅內。 王贵跪在地上。 哆嗦著將偏院里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沈墨每句话的语气都不敢遗漏。 末了以头触地,颤声道: “娘娘恕罪!奴才无能!奴才也没想到,三少爷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字字句句都捏著奴才的七寸……” “咚!” 荣芳將茶盏重重顿在紫檀案上,唇角的骄矜笑意早已褪尽,周身漫开刺骨寒意。 凤目寒芒毕露,死死盯著匍匐在地的王贵。 王贵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衝头顶,呼吸都滯了半拍。 厅內足足死寂了十几息。 荣芳才缓缓开口:“连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都看不住,还让人三言两语拿住话柄……王贵,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王贵嚇得魂飞魄散,砰砰磕头,额上瞬间青紫,“求娘娘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定將功补过!” “机会?” 荣芳冷笑一声,话锋陡转,“记好了,今日这事,若敢泄出半个字,定让你死无全尸。” 她顿了顿,字字如刀,“不止是你,你庄子上的老婆孩子,我也会让人好生『照料』。” 王贵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 “奴才不敢!奴才发誓,今日之事定会烂在肚里,若有半句泄露,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时,侍立一旁的周嬤嬤微微蹙眉,上前低声道: “娘娘,老奴总觉得这事透著蹊蹺。 那小孽障在冰窟里熬了这些天,又拖著风寒,按理说早该油尽灯枯,怎会突然坐了起来?” 她声音压得更低,“老奴记得,那位岳先生早年並非纯粹文人。听闻他曾游歷四方,武道底子也不一般,会不会暗中传授过……” 荣芳目光一凝,扫向王贵。 王贵忙磕头回稟: “启稟娘娘,岳先生在时,奴才就奉命留意。 他教的从来只是经史子集,半分旁的都没有。 奴才敢用脑袋担保,三少爷平日除了读书抄书,就是往返学堂,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从未见他练过一招半式。” 荣芳黛眉紧锁,犹疑片刻,终究摇头。 “不应是习武。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早年王爷为子嗣前程,曾请我父亲过府,为所有適龄孩子摸骨观相。 老爷子当日亲口断定,唯有正院那老虔婆的儿子根骨还行,其余几房子嗣,包括我的贤儿和那小孽障,儘是经脉孱弱、窍穴闭塞,绝非习武之材。” “那岳青阳就算有心传授,以沈墨那个废物,也绝无可能练出名堂。根骨天成,这是命!” 最后三个字,荣芳咬得极重,其实更多的是在说服自己。 要知道,她可是镇北將军嫡女。 自幼便在军营马背上长大,家族尚武之风深入骨髓。 而她自身又是天赋卓绝,未出阁便已破七品洗髓境,是父帅口中“可惜不是男儿身”的骄傲。 可偏偏,她最疼爱的儿子,被断定绝难习武。 这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尖刺,拔不掉也磨不散。 因此,她绝不愿相信——同样是被父亲判了“死刑”的沈墨,能跳出这天定的命数。 荣芳深吸口气,將杯中凉茶一饮而尽,再抬眼看向王贵时,眸中已无半分起伏。 “不过此事確实古怪。 从今日起,你给我把人盯死了! 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乃至每日咳几声,我都要知道。 再出紕漏,新帐旧帐一起算!” “是是是!奴才一定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著!” 王贵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荣芳不再看他,转而吩咐周嬤嬤: “嬤嬤,年关將近,府里事杂。你明日便去库房,以清点年货、预备王爷回府祭祀为由,仔细核验一番。” “核验完后,传我的话——” 她故意停顿,恢復了慵懒语调,“今年雪大成灾,外头炭价飞涨,运输不易。 从明儿个起,外院所有下人及几位姨娘房里,炭火份例暂且调整,全部改为黑炭。银霜炭先紧著主子们用。” 说完,她红唇微扬,补充道: “哦,西院偏房那位三少爷例外。 他身子弱,又刚病了一场。 照旧,给他送银霜炭,份量……也不必剋扣了。” 周嬤嬤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恭维: “娘娘真是仁善,体恤晚辈。您放心,老奴定在王爷回府前办妥。” 荣芳满意点头,对她招了招手。 周嬤嬤附耳过去。 荣芳以极低声音快速交代几句。 周嬤嬤边听边点头,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冷笑。 “去吧,办得漂亮些。王爷……约莫还有五六日才回府,时间足够了。” …… 是夜,西院偏房。 炭火充足,屋內暖意融融,与清晨的冰窟已是天壤之別。 沈墨端坐书案前,油灯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沉静如塑。 得益於“灵犀魂”的思绪清明与“默诵强记”的惊人效率,他翻阅书册的速度极快。 仅仅一个白天,案头便堆起两摞看完的典籍。 他並非机械记忆,而是专注提炼每篇策论、经解的核心论点与精妙逻辑,再结合两世视角进行推演、质疑乃至重塑。 【淬炼值+8(深度解构《治水疏》中“堵不如疏”的辩证思想)】 【淬炼值+10(彻底领悟《边防策》內蕴的“虚实相济”之道)】 【淬炼值+6(辨析不同流派对“仁政”阐释的细微矛盾,洞察背后利益诉求)】 …… 提示不时浮现,单次点数虽不多,却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直到子夜时分。 沈墨终於合上书格上最后一册《先贤政论辑要》。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闭目稍歇。 一天的沉浸式阅读与高强度思考,带来的远不止知识巩固,更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正在两世记忆与认知的碰撞中悄然孕育、融合、拓展。 “好了,看看这一天的收穫。” 心念微动,意识沉入识海。 【淬炼值:883】 “八百多点!这么多了?!” 沈墨猛地睁眼,眸中映著跳动的灯火,难掩讶色。 他很清楚,这近九百点的收穫,主要源於对数十册典籍中,上百处精要的深度领悟与触类旁通。 同时,在阅读过程中,他也验证了淬炼值获取的规律: 单纯“读过”不会增加; “记住”也只有微量; 唯有“理解並產生属於自己的、触及本质的新认知”才是关键。 一日之內获得如此多淬炼值,效率简直堪称恐怖。 欣喜不过转瞬,他很快压下心绪,目光沉凝。 淬炼值终究只是资粮,如何將其转化为实打实的力量,应对即將到来的风波,才是重中之重。 沈墨当即凝神,沟通【不周山基】: “从淬体境一重到二重,需要多少淬炼值?” …… …… 第6章 :提升!淬体境四重! 不周山基微震,金光流转间,信息直入脑海: 【九品淬体,凡胎筑基,重在积累。】 【一重→二重:100点淬炼值】 【二重→三重:200点淬炼值】 【三重→四重:400点淬炼值】 【以此类推,层级递增】 【突破至八品通脉境:需淬体九重圆满,满足特定前置条件,消耗另计。】 “乖乖,竟需如此之多……” 沈墨暗自咋舌。 这还只是打熬根基的九品。 往后衝击通脉乃至更高,所需淬炼值岂不是天文数字? “果然,修行之路,无有侥倖。纵有通天之径,亦需步步为营,苦功不輟。” 沈墨心念一定,当即盘算起那八百多点淬炼值,该如何分配。 若求稳妥,消耗300点提升至淬体境三重,是性价比较高的选择。 这样,既能获得显著实力增长,又可保留近六百点应对变故。 但…… 想到荣侧妃可能的步步紧逼,沈墨眼神一厉。 不够! 在这危机四伏的王府,一点优势根本不足以自保。 自己需要儘快变得更强,拥有足以掌控命运的力量。 “今日之险,需以明日之力破之!” 再无犹豫。 “提升!至淬体境四重!” 【確认消耗700淬炼值,提升境界?】 “確认!” 剎那之间,丹田內的“混元胎”骤然发出强劲搏动! 海量先天元炁轰然灌入四肢百骸。 “呃……” 沈墨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绷紧。 他清晰感到,肌肉在元炁冲刷下变得更加紧实。 骨骼发出密集的“噼啪”轻响,仿佛被重锤反覆锻打。 原本滯涩的气血彻底通畅,一股远超从前的力量顺著筋骨节节攀升。 过程持续近一刻钟。 当最后一丝元炁被彻底吸收,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悄然改变。 身形依旧清瘦,却再无半分孱弱,似青竹覆雪,外显清冷,內蕴劲节。 更像一把藏於鞘中的利剑,沉稳凝练,锋芒內敛。 “这便是淬体四重……” 沈墨面露欣喜,可瞥见仅剩的183点淬炼值,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 实力提升固然可喜,新的困境却接踵而至—— 屋內所有典籍,已在一日之內尽数读完。 往后的淬炼值,从何而来? 王贵白日离去,必会將一切稟明荣侧妃。 自己“死而復生”的蹊蹺与言辞锋利,定会勾起那女人更深的猜忌。 以她的性子,只会盯得更紧,监视更严。 如此,靠修炼武技获取淬炼值的路子,在寻得绝对安全场所前,绝不可行。 “那么,书……该从何处得?” 思忖间,沈墨抬眼望向窗欞,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王府东南角,有座“白鹿阁”。 那是誉王早年为附庸风雅所建,里头搜罗了不少古籍珍本、地方誌异乃至杂学孤本。 后来不知何故,誉王再未踏入,那里日渐冷清,唯藏书依旧完好。 原主数年前曾隨青阳先生去过一次,至今印象颇深。 “就是那里了。” …… 翌日,辰时初。 沈墨刚用冰冷井水洗漱完毕,院门便被推开。 王贵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个提著食盒,一个抱著满满一筐银霜炭。 “三少爷起得真早!奴才给您送早膳和炭火来了。” 王贵態度恭敬,指挥著僕役將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屋內方桌上。 沈墨眯眼打量,心底冷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奴才昨日刚挨了收拾,今日便这般周到,背后必有文章。 具体用意虽还未想透,就近监视却是一定的。 至於下毒? 沈墨暗自摇头。 荣侧妃若用这般直白手段,又何须费心断供炭火。 罢了,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 他不动声色走到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一碟晶莹虾饺,一碗熬出米油的红枣小米粥,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小盅燉得金黄的鸡汤。 嚯! 这般早餐,莫说他这偏院,便是得宠姨娘房里也算丰盛。 沈墨嘴角微抽,拿起竹筷正要夹菜,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向垂手侍立的王贵。 “王贵,你不去忙差事?” “回三少爷,奴才今儿的差事,就是伺候好您。” 王贵笑得见牙不见眼,“您有什么吩咐,儘管使唤。” “隨你。” 沈墨不再理会,自顾自用起早膳。 他吃得並不快,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执筷稳而有度,夹菜从不多挑,一举一动透著世家公子的规整气度。 王贵在一旁看得肉脸直抽搐。 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位少爷的做派,与往日的仓促拘谨竟完全不同。 难不成一场风寒,竟叫他开了心智?! 待最后一口鸡汤下肚,沈墨放下汤匙,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 “王贵,我记得王府东南角有处『白鹿阁』。需要什么章程才能进去?” 王贵一愣,眼珠转了转,陪笑道: “回三少爷,白鹿阁藏书珍贵,寻常人不得入內。 需有王爷手令才行。 平日里也就大少爷、二少爷偶尔会去……” 这话倒也属实。 但他打心底不愿沈墨去! 谁知这位性情大变的少爷,去那里是否另有图谋? 沈墨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件半旧靛蓝棉袍穿上,系好衣带。 “走。” 说著便往外走。 “啊?!” 王贵一时没反应过来,“少……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白鹿阁。” 沈墨整理著袖口,眼皮都没抬,“前面带路。” 闻言,王贵脸色微变,连忙道: “三少爷,这怕是不合规矩,没有手令,守阁的老云头不会让进的,搞不好,奴才也会跟著挨罚……” 沈墨已走到门边,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贵再次感受到昨日那种被轻易拿捏的寒意。 “规矩是人定的。” 沈墨拢了拢衣领,挡住清晨凛冽的寒风,“带路。若守阁人不让进,我自有说法,不牵连你。” 王贵张了张嘴,看著沈墨踏出房门的背影,终究不敢再拦,只得咬牙快步跟上。 …… …… (ps: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票票!拜託了,我敬爱的,各位读者老爷!愿大家平安幸福发大財!) …… 第7章:云老! 晨光熹微,积雪未融。 沈墨跟著王贵穿行在已然甦醒的王府中。 绕过结冰的莲池,池边亭台琉璃瓦上的宿雪被朝阳染成淡金。 更远处,殿宇楼阁素白覆顶,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尽显威严。 往来僕役步履匆匆却无喧譁,身著统一厚棉衣,虽非綾罗却乾净挺括,面色红润。 厨房方向热气蒸腾,隱约传来粥米香气。 井然殷实,富庶规整。 这便是沈墨眼中,藩王府邸在太平年景最直接的写照。 管中窥豹,不难想见文璟帝治下的大寧朝国力何等鼎盛。 由此,沈墨不禁想起自己那便宜老爹,誉王沈昭烈。 关於这位王爷的旧事,还是青阳先生閒暇时对原主提及的。 誉王是文璟帝第四子,生母熹妃早逝。 他及冠后不久便主动请封,远赴这北境苦寒的青州就藩。 看似远离中枢,可青阳先生言谈间曾流露,誉王就藩后手段颇为了得: 先与镇北將军府联姻,把北境防务梳理得铁板一块; 后开闢边市、通商狄戎,不过十余年,便让原本贫瘠的青州商贸渐兴,税赋充盈。 有了昨日对经纶典籍的深刻感悟,沈墨当即瞭然: 这位便宜老爹绝非庸碌之辈,其志恐怕不小。 至少是想將青州打造成属於自己的稳固基业。 且不难看出,对方极重实利与局面掌控。 自然更无暇也无心顾及,自己这个勾起旧日嫌隙的庶子死活。 想通这层,沈墨心底残存的那点对父爱的微弱幻想,彻底熄灭。 前路,终究只能靠自己一步步蹚出来。 …… 约莫半炷香光景。 二人到了王府东南角。 这里高墙围合,自成天地,静謐无声。 院中矗立一座三层木阁,飞檐轻展,木色深古,不事雕琢却自带岁月沉淀的沉静。 匾额“白鹿阁”三字,笔锋清瘦超逸,全然不似王府別处的奢华富丽。 阁前积雪深厚,仅留一道窄径从院门通至石阶。 一位发白如雪的灰袍老者正背对著他们,手持长柄竹帚缓缓清扫阶雪,沙沙声起落有序,与周遭寂静相融无间。 王贵抢先几步,在老者身后躬身站住,堆起满脸笑意: “云老安好!奴才王贵,陪三少爷过来了。三少爷今日想入阁读书,您老看能否行个方便?” 老者手中竹帚未停,恍若未闻。 王贵笑容一僵,扭头看向沈墨。 沈墨神色不变,缓步上前,在石阶下站定,对著老者的背影拱手一礼: “学生沈墨,见过老先生。” 竹帚划地的沙沙声停了。 被称为云老的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面容清癯,白须垂胸,一双眼睛却澄澈无浊。 当视线落在沈墨眉眼间,老者执帚的枯瘦手掌微微一颤,转瞬便归於平静。 “白鹿阁乃王府重地,” 云老淡然开口,“非王爷亲许,不得擅入。三少爷……可有手令?” “並无手令。” 沈墨坦然道,“不过,学生记得约是五六年前,蒙学师青阳先生引领,曾有幸入阁瞻仰。彼时,似也无需王爷手令。” “岳先生乃王爷特许,可自由出入阁中览书,並有权携弟子入內研学。此乃特例。” 云老语气依旧平淡,“三少爷若无手令,便请回吧。老朽职责所在,望请见谅。” 一旁的王贵听到这话,心中大快。 哈哈,果然討不了好! 没皮没脸的小子,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这白鹿阁也是你能来的? 但想归想,他脸上却立刻堆出为难神色,凑到沈墨跟前低声道: “三少爷,您看,云老也是依规矩办事。咱们不如先回去,日后稟明王爷,再来也不迟。” 沈墨看也未看他,心中快速思忖。 从王贵的態度不难看出,这位云老绝非俗辈。 何况誉王能將白鹿阁这等重地交他独守,更可见其不凡。 强硬无用,哀求更不可取。 那么…… 半晌,沈墨有了计较。 “学生明白规矩森严,不敢强求。” 他復又拱手,语气诚恳,“只是学生近日温书,於《禹贡?青州篇》见『莱夷作牧,厥篚檿丝』之句。 又读前朝《北地风物誌》,二者对檿丝產地、性状记载颇有出入,心中疑惑难解。 依稀记得当年隨青阳先生入阁时,二层东北角的《异物考》中,见过相关辨析,引证颇为详实。 学生不敢奢求入阁久留,只求老先生通融片刻,允我寻得此册,解惑便出,绝不久耽,亦不触碰阁中其他书籍。” 这番话,姿態放得低,理由给得足。 他不是来閒逛,也不是来偷学秘典,而是为解决学术疑难,並且精准指出典籍位置。 这些都完美展示了他確为求学而来,並非一时兴起。 若云老对真正向学之人有一丝宽容,这便是最合適的叩门砖。 王贵在一旁听得小眼睛瞪得溜圆。 身为青州本地人,他自然知晓“檿丝”就是本地特產的山桑蚕丝,是青州每年上贡的土仪之一。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从小听到大的词儿,从沈墨嘴里过了一遍,竟能牵出这么多门道。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墨连那《异物考》搁在哪儿,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瑟缩木訥的模样? 这变化太大,太突兀,让王贵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急得额头冒汗,死死盯著云老,心中不停默念: 老祖宗呦,您可千万不敢答应啊! 而云老只是持帚静立,沉默地注视著沈墨,面上无波无澜,辨不出情绪。 北风穿庭而过,拂过古树枝头,压枝的积雪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扬起一片细碎的晶尘。 待雪沫落尽,他终於缓缓开口。 “《异物考》,二层东三排,左起第七函,灰蓝色封皮那册。” 云老没有说“可以进去”,却指明了具体位置。 这態度已然说明一切。 沈墨眼中掠过一抹喜色,立刻深深一揖:“学生多谢先生指点!定当谨守规矩,速寻速离。” 说罢,他不再耽搁,快步踏上石阶,便要推门而入。 “且慢。” 云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停步转身。 …… 第8章 :《蛰龙浅息篇》! “一炷香。” 云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檐下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铜製香插,里面有一根未曾点燃的线香,“香尽即出。阁內书籍不得损毁,不得携出。” 他抬眼扫过阁楼最高处,神色未变,语气却骤然凝寒: “三层乃禁地,敢擅入者,永不得再踏此门半步。” “学生谨记。” 沈墨郑重应下,隨即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身闪入阁內,又將门小心掩上。 王贵在一旁眼睁睁看著大门合上,急得上前两步,嘴唇翕动。 刚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对上云老扫过来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清楚记得,当年王爷在府中宴请贵客。 席间巡抚大人好奇白鹿阁想要入內观览,王爷也只是笑著婉拒: “云老清静之地,不宜前去搅扰。” 可想而知,云老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是以王贵每次见著云老,態度都极尽恭敬,还次次以奴才自称。 此刻,质问的念头瞬间熄火,心头反倒涌上一阵急切与不安。 三少爷竟真进了白鹿阁! 这事必须立刻稟报侧妃娘娘! 王贵再不敢多留,对著云老草草行了一礼,转身便沿著来路小跑著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下云老一人。 他重新拿起竹帚,继续清扫石阶上那似乎永远扫不完的积雪。 只是偶尔,他会抬眼望向白鹿阁紧闭的门扉…… 白鹿阁內。 光线昏沉柔和,空气中瀰漫著陈年纸墨与木料特有的气息。 木製阁楼的板壁上,开著几扇狭长的直欞窗。 窗格上糊著厚实的桑皮纸,將冬日清冷的阳光过滤后,匀匀地铺洒进来,形成一道道静謐的光柱。 光柱中尘埃浮浮沉沉,照亮了高及屋顶的柏木书架。 架上书籍卷帙浩繁,多为青州府及北地各州县的地方志、物產录、匠作工艺图册等“实用”之书。 虽非经纶典籍,却也是了解一方风土实务的宝库。 沈墨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就近的书架。 一册册书籍被接连抽出,书页在他指间簌簌翻飞。 灵犀魂与默诵强记催至极致。 不必逐字研读,只需目光扫过,字句便深印脑海,其间核心要义、关键数据、隱秘异闻,转瞬便提炼通晓。 十数息间,信息便接连浮现: 【淬炼值+1(阅览並理解《青州矿录》概要)】 【淬炼值+1(掌握《北三郡歷年气候考》要点)】 …… 单次虽仅获一点,可此地藏书浩如烟海,再加沈墨效率逆天,淬炼值遂以骇人之速稳步增长。 正当沈墨沉浸於这种高效收割时,动作却忽地一顿。 他想起了云老转身初见自己时,那微颤的手指。 虽是几不可察,但终究没逃过他“灵犀魂”的敏锐感知。 云老为何见到自己会出现如此反应? 他又为何会特意提及《异物考》在“二层东三排,左起第七函”? 这不像巧合,更像一种有意的引导。 不行,纵是会错意,也得上去一探究竟。 有了决断,沈墨將手中书册归位,迈步登向二层木梯。 白鹿阁二层。 格局更为清幽,书架疏朗,陈列的典籍略显古旧。 沈墨依言寻去,很快便在东三排找到了左起第七个书函。 封皮正是云老所说的灰蓝色布面。 取下,打开。 书函內整齐码著十余册书,最上一本赫然就是《异物考》! 沈墨心中一喜,连忙逐册取出,快速翻阅。 书中关於“檿丝”的记载虽有,却也只是寻常考据,並无特异之处。 他耐著性子连续翻完七八册,皆是如此,心中不由生疑。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而就在他合上最后一册,略有失望之际。 脑中倏然灵光乍现—— 云老特意点明了“灰蓝色封皮”,强调的莫非是…… 书函本身? 念头刚起。 他目光立刻从书册移开,重新落回手中这不起眼的灰蓝布函。 不再犹豫。 沈墨將函中书册尽数清出搁在一旁,指腹如抚琴般,细细摩挲內壁每一寸纹理。 內衬是寻常青灰棉布,手感微糙。 直到指尖触至底部內侧与侧壁的折角边缘,忽然摸到一处细微隆起。 “果然!” 沈墨心下一凛,更添几分谨慎。 屏息凝神间,双指顺著折角轻探,触到一片冰凉柔韧、非纸非绢的异物。 他小心翼翼將异物从夹层夹出。 摊在掌心。 不过一片巴掌大小,近乎透明的奇异薄皮。 “这是……” 沈墨眼中闪过精芒,呼吸都粗了几分。 他抬手將这薄如蝉翼的物件迎向朦朧光柱! 剎那间。 银光流转,薄皮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篆小字。 首行几字尤为清晰: 《蛰龙浅息篇》! 开篇即道:“此非杀伐之术,乃养命之基。敛气藏神,温养经脉,於微处见真功,於静中蓄惊雷……” 这竟是篇专攻温养根基、收敛气息的辅助內功! 理念恰好与混元胎的温润特性隱隱契合,宛若天成。 尤其是敛息之能,可將气息收束到近乎龟息,用来隱藏修为,简直妙用无穷。 沈墨精神大振,目光疾扫而过这数百字秘文。 只一遍,全篇心法文字与行气图示,便已深深印入脑海。 与此同时。 不周山基微微一震: 【领悟特殊辅助心法:《蛰龙浅息篇》】 【《蛰龙浅息篇》:初窥门径(1/100)】 【淬炼值+50(发现並完整记忆特殊隱匿心法)】 此心法来得正是时候! 既能隱藏修为,又能靠暗中修炼此法,源源不断获取淬炼值。 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云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会如此相助? 此间疑惑,稍后定要当面问清。 沈墨有了计较,当即沟通不周山基。 见淬炼值已达【312】,毫不犹豫消耗100点—— 【《蛰龙浅息篇》:登堂入室(1/200)】 提升甫毕,沈墨周身气息骤然一敛。 原本因修为精进而自然外溢的淡淡气机,此刻如百川归海,尽数收束于丹田深处; 呼吸也渐趋绵长平缓,整个人透著沉静质感。 敛息之法,已然贯通。 恰在此时。 楼下传来云老平静无波的声音: “一炷香时间到了。” 闻声,沈墨立即收敛心神,將薄皮原样藏回夹层,麻利整理好书册与书函,放归原位。 旋即,不再多留,转身快步下楼。 刚踏下最后一层楼梯。 便见白鹿阁大门已然敞开,云老静立於门內光影交界处。 沈墨连忙整袍上前,郑重拱手: “今日得先生指点,学生铭记在心。” “好了,出去吧。” 云老轻轻摆手,不再多言。 “先生,我……” 沈墨正欲问出满心疑惑。 却见云老微微皱眉,已转身望向门外。 …… …… 第9章 :好狠的手段! 沈墨也隨著云老的目光望去。 却只见院中一片寂静,唯有北风穿过枯枝的微响。 足足十数息后,院墙外才隱约传来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只见王贵躬身引著一位,身穿深青比甲的老嬤嬤,出现在月洞门外。 “周嬤嬤!” 沈墨眼睛微眯。 记忆翻涌,当年正是这个老瘟婆,亲手翻出原主生母画像,呈给了荣侧妃。 她这会儿和王贵前来,目的昭然若揭。 无非是针对自己进入白鹿阁一事。 但见周嬤嬤並未踏入院內,只在月洞外福了一礼: “老奴见过云老。” “何事?” “侧妃娘娘听闻有人无王爷手令入了白鹿阁,特差老奴过来看看。” 周嬤嬤说著,目光转向沈墨。 “是老夫让他进的。” 云老淡然道,“王爷曾言:『此间书册,当予有心向学之人。』三少爷为解经义疑难而来,一炷香为限,未损未携,有何不妥?” 周嬤嬤笑容微僵,隨即恢復如常: “云老言重了。娘娘只是关切府中规矩。既然无事,自是最好。” 她又冲沈墨关切说道:“三少爷身子才好,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屋歇著为宜。” 沈墨未及开口,云老已看向他,缓缓说道: “相信《异物考》你已看完。当知檿丝初采,其质尚脆,需置阴凉处三日,去其燥气,方可纺绩,万不可急。” 这番话似在说丝理,语气也寻常。 但听到沈墨耳中,却令他心头一动。 他抬眸迎上云老平静的目光,隨即垂首:“学生谨记。” “嗯。回去吧。” 云老微微頷首。 沈墨不再逗留,目光扫过王贵与周嬤嬤,未作言语,只快步没入凛冽的寒风之中。 待他身影远去,云老方看向周嬤嬤:“还有事?” “不敢打扰云老清静。” 周嬤嬤笑著再福一礼,“老奴告退。” 云老不再回应,转身入阁,门扉轻合。 见状,王贵忙凑近周嬤嬤压低声音: “嬤嬤,娘娘特意让您走这一趟,就……这么算了?” “你懂什么。” 周嬤嬤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娘娘让我来,一是敲打,二是亲眼看看这位三少爷。 方才我观他呼吸浅浮,步伐虚软,分明是从未碰过武学的废柴! 娘娘最掛心的事,眼下可以暂放了。” “嬤嬤明察!” 王贵忙不迭赔笑,又附耳低问,“只是他今日硬要闯这白鹿阁,会不会……另有所图?” “图什么?” 周嬤嬤不以为意,“这阁里不过是些陈年旧志、地理杂考。就算真有什么不该在的,一炷香工夫,他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她语气转冷,眼中幽光闪动,“不过,他越是这般不安分才越好。到时娘娘收拾起来,才叫名正言顺。” 王贵会意,咧嘴一笑。 “小的真想看看,到时他是怎么死的。” 周嬤嬤瞥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不急。王爷在京中面圣,约莫还有五日回府。在那之前,有他好看的。” 她整了整袖口,“好了,赶紧去仔细盯著。我还有其他事要安排。” “是,小的明白,恭送嬤嬤。” 寒风卷过庭院,阶前残雪打著旋儿,久久未息。 …… 沈墨踏著积雪往回走,寒风颳在脸上,思绪却千迴百转。 《蛰龙浅息篇》在手,已证实云老確在暗中指引。 可疑问也隨之更深: 云老为何偏偏赠予这部心法? 莫非是察觉到自己武道气机外泄,故以此法相助? 而这心法又为何恰好预置於《异物考》之中? 自己提出“檿丝”本是隨机应对,难道云老竟能未卜先知? 还有他老人家,末了那句关於“檿丝需置三日”之语,此刻细细想来,实乃一语双关。 其一,是点醒自己:既已得了心法,当静心巩固,不可躁进; 其二,则是暗许:三日后,可再入白鹿阁! 这一切,虽有脉络可循,却仍如雾里看花。 个中深意,唯有三日后当面询问,方能知晓。 沈墨暂压翻涌的疑虑,转而思忖周嬤嬤方才的態度。 那老瘟婆竟未当面刁难,反倒“关切”地劝自己歇著,此事太过反常。 当然,忌惮云老是一方面,但以她的秉性,绝无轻易作罢的道理。 除非…… 踏雪的脚步猛地一顿,一个冰冷的念头窜入脑海。 老瘟婆分明是来当面核验,自己是真的体虚,还是早已暗藏修为! 念及此,后怕如冷水浇遍脊背。 得亏自己已习得《蛰龙浅息篇》,將气机收敛得涓滴不剩,否则方才在云老院中,怕是已露了破绽! 当真好险! 思绪未定,沈墨已走入外院。 赫然发现,一路所遇僕役丫鬟,看他的眼神无不暗藏怨懟,触及他目光便又慌忙躲闪。 沈墨微微皱眉,唤住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丫鬟:“你,等一下。” 丫鬟身子一颤,怯怯扭头: “三、三少爷……” “院里出了何事?” “我……我……” 丫鬟嘴唇哆嗦,眼神慌乱,不敢开口。 沈墨欺近半步,声音压低: “你若不说,我便当你心怀怨懟,莫怪我不留情面。” 小丫鬟身子一软,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带著哭腔哽咽道: “方才周嬤嬤传了侧妃娘娘的话,先是说大雪封路,炭火紧缺…… 又道三少爷病体未愈,外院所有银霜炭须尽数先紧著您用。 如今外院各房的炭火全换成了黑炭,连姨娘屋里亦是如此……” 黑炭烟气呛人,热量不足,在这严冬近乎折磨。 沈墨眼神骤然冰寒。 难怪王贵今日这般殷勤,敢情是在这儿等著我呢。 他们这么做,分明是把我架在眾人怨火上炙烤! 就是要让一眾挨冻之人,都將矛头对准我这个“独占银霜炭”的庶子。 当真是好狠的手段! 不过,这还未必是最狠的。 更深的算计,恐怕就藏在荣侧妃这番“体恤”之下: 先施恩示好,令眾人皆见她待自己如何仁厚。 等这份“关怀”传遍府中,她便能名正言顺寻衅发难。 届时,无论她是“管教”还是“惩戒”,落在旁人眼中,都成了自己这庶子不识抬举、辜负恩情。 纵是她下手再重,也无人会疑心她是蓄意置自己於死地! 刺骨的紧迫感骤然攥紧心神。 荣侧妃定然不久便会再下杀手。 接下来这几日,无疑是一场生死博弈。 自己需时刻保持十二分警醒。 半点鬆懈,便是万劫不復。 沈墨挥退丫鬟,快步穿过一道道含怨的目光,径直回到自己院中。 掩上房门,屋內银霜炭燃得正暖,他心头却寒意森然。 静立片刻,他於榻边自然落座,闭目凝神。 《蛰龙浅息篇》自然流转,气息如潜龙归渊,无丝毫气机外放。 【淬炼值+1】 一周天运转完毕,提示悄然浮现。 果然,修炼此法亦可获取淬炼值。 沈墨缓缓睁眼,眸沉如潭。 这几日,自己必须將实力儘可能提升,方能抵御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 …… …… (ps: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评论,求各种票票!拜託了,拜託……) 第10章 :夜访白鹿阁! 再次运行了两个周天。 沈墨担心久坐过於显眼,遂顺势臥倒,尝试以臥姿运转《蛰龙浅息篇》。 谁知心法运转竟无半分滯涩。 “此法果然可行!” 沈墨心头大喜,索性大咧咧臥於榻上,潜心修炼起来。 时间悄然流逝。 屋外,王贵透过窗纸小孔,已窥伺了一个多时辰。 见榻上之人呼吸绵长,纹丝不动,不由得暗自嘀咕: “真是个病秧子,一躺下就能睡死过去……也好,倒省了周折。” 这时,寒风卷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虽满心不耐,却不敢擅离,只得缩著脖子,继续在寒风里苦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沈墨早已察觉那窥探的目光,却浑不在意,只將心神沉於体內。 一个周天运转下来,不过得一点淬炼值,耗时却需整整一盏茶功夫。 如今,一个多时辰过去,堪堪累积了八点。 “比起读书领悟,简直慢如龟爬。” 他暗自比较,但並无焦躁,“但书卷有尽,气息无穷。此法胜在隱蔽持久,纵是身陷『樊笼』,亦可昼夜不輟,滴水穿石。” 想透此中关节,沈墨旋即敛神凝志,再度沉浸於修炼之中。 …… 转眼两天过去。 沈墨日日在房中“沉睡”,实则臥榻修炼,昼夜无休。 除了王贵每日准点,哭丧著脸送来膳食,再无旁人打扰。 值得一提的是。 这两日,可把王贵折腾得够呛。 他奉命日夜盯梢,却只见这位三少爷睡得昏天暗地,自己却得在凛冽寒风里煎熬。 每日硬生生捱到子时,才敢偷溜回去歇上两个时辰。 不过两日光景,便冻得脸色发青,精神萎靡,眼下也掛了两团浓重的乌黑。 当下,夜幕渐沉。 沈墨凝神沟通不周山基。 算上此前结余,两日仅累积了三百五十六点淬炼值。 “还是太慢了。这点积累,远不足抵御將至的风暴。” 他暗自蹙眉。 荣侧妃这两日的“平静”,绝非罢手,定然在酝酿更狠辣的杀招。 自己必须儘快获取更多的淬炼值才行。 抬眼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沈墨暗自盘算: 子时一过,便是自白鹿阁出来的第三日。 而这几日观察下来,王贵那狗奴才熬至子时,必会溜回去歇息。 “既如此……” 他眼中精芒一闪,“那便待子时过后,夜访白鹿阁!” …… 子时刚至。 沈墨凝神感应,窗外那令人厌烦的窥视已然退去。 他迅速起身,套上件深色棉袍,將气息內敛至最低。 隨后推开房门,身形一闪,悄然融入寒夜。 通往白鹿阁的路,在夜间变得陌生而危险。 巡夜护卫的火光在廊柱间规律移动,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凭藉灵犀魂的敏锐感知,及蛰龙心法沉敛如蛰的气息,沈墨总能提前隱匿於假山或廊柱阴影之中,数次与护卫擦身而过。 足足一炷香后。 终是有惊无险抵达白鹿阁院外。 侧耳倾听,院內一片死寂。 抬头看向丈二高的院墙,沈墨不禁暗自摇头。 “唉,可惜没练过轻功,这么高的墙,想翻过去怕是得费不少劲。” 思及此,他后退数步,助跑跃起,双手勉强扒住墙头,费力翻上去后,直直跃入院內积雪之中。 闷响被厚雪吸收。 沈墨迅速滚身卸力,警惕环顾四周,確认无虞后,掸去身上雪沫,径直走到阁楼门前。 “咚咚咚。” 抬指轻叩三下。 无人应答。 他微微蹙眉,正欲再敲,身后忽传来平静话语: “更深露重,三少爷不在房中安寢,来此何为?” 沈墨身形一顿,隨即大喜,忙转身看去。 只见云老不知何时已立於阶下月光中,灰袍寂然。 沈墨按捺心头振奋,深揖一礼: “先生之前以『檿丝』相喻,点化『三日去燥』。今燥气已褪,丝理渐明,唯经纬未就。学生故敢夤夜叨扰,恳请先生指点:下一步该何以『纺绩』?” 月光斜洒,云老神色淡然,闻言后,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 他微微頷首,抬手示意:“进去吧。” “多谢先生。” 沈墨推开厚重木门,恭敬侧身。 待云老迈步而入,他才隨后跟进,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阁內未曾点灯,唯有清冷月色透过高窗,在地面洒下几片朦朧光斑。 云老转过身,將沈墨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缓缓点头: “不错。蛰龙浅息,已得神髓。” 言罢,他移步角落木桌,取来盏油灯点燃,转身递了过去,“你有半个时辰。莫问其他,只看书。” 闻听此言,沈墨便知云老不愿多谈,遂压下心中疑问,双手接过油灯: “学生明白。” 说完,他便快步走向上次未曾读完的那排书架。 指尖疾掠书脊,抽卷、展页一气呵成。 昏黄光晕中,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阁內迴荡。 云老本已闔目养神,闻声抬眼望去。 只见沈墨一册翻罢不过十息,便换下一册,动作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这哪里是在阅读,不过是逐册猛翻罢了? 云老不由起身,走近几步,终是忍不住开口: “小子,你这般翻法……记得住吗?” 沈墨手中未停,抬头坦然道: “回先生,学生自幼读书向来如此,过目便能记个大概。” 云老眼中讶色更浓,隨手从沈墨刚放下的书堆中抽出一册,瞥了眼书名便问: “我问你,《南疆虫瘴考》中『血线蜮』一节,作何记载?” 沈墨不假思索: “血线蜮,形如细蚯,生於腐木积水中,畏雄黄,其毒入血,半日昏厥。解法有二,一以金针刺百会放毒血,二服七叶重楼草捣汁。” 云老沉默片刻,又抽一册《前朝漕运志》,指了其中一段运河图示。 沈墨不仅说出河道变迁,连带提及当年主持官吏的姓名与爭议,皆与书中吻合。 “这……” 云老持书的手顿了顿,终是摇头低笑,“好,好。你去吧,莫要耽误。” 沈墨心无旁騖,彻底沉入书海。 灯火摇曳间,身影在各排书架间快速移动,唯有翻页声不绝於耳。 约莫三刻光景,他已翻阅完一层藏书的大半。 【淬炼值+1】的提示在脑海频频浮现,积累速度远非独自修炼可比。 抽空一瞥。 淬炼值已从【三百五十六点】,暴涨至【七百二十一点】。 “此处修炼,果然痛快!” 沈墨心中振奋,翻书愈发迅疾。 “停一下。” 角落忽然传来云老的声音。 沈墨忙停下手里动作,转身看去。 云老淡淡道:“时间尚有余暇,你可去二层东侧,靠窗第三个书架顶层,取一函《游寰杂记》看看。” 沈墨闻言,眼前一亮。 莫非云老又要赐下机缘?! 他强压著心头激动,深深躬身一揖: “学生拜谢先生!” 说罢,便快步向二楼奔去。 …… …… 第11章 :中计了! 须臾。 沈墨便在指定位置找到了那函《游寰杂记》。 与上次在《异物考》中反覆翻寻截然不同,此次竟异常顺利。 他刚掀开最上面一册,一片薄如蝉翼的薄皮,便静静躺在书页之间。 其上字跡清逸舒展: 【蛰龙游身步】 “非攻伐之术,乃提纵轻身、踏雪无痕之秘要” “妙极!” 沈墨心头大喜! 方才翻墙时的滯重笨拙还犹在眼前,这《蛰龙游身步》便恰好送上门来,简直是瞌睡便遇枕头! 欣喜之余,一个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 云老所授,无论是先前的《蛰龙浅息篇》,还是此刻的游身步,无一门是攻伐之术,儘是藏息、轻身、趋避之技。 再看二者名目,显然是一套完整的保命法门。 难道云老早已窥见自己眼下如履薄冰的处境? 此念一起,沈墨心绪难平,只盼稍后能问个究竟。 不再多想,他忙凝神將薄皮上的运劲法门、步法要诀逐字烙印入脑海。 【领悟轻身功法:《蛰龙游身步》】 【《蛰龙游身步》:初窥门径(1/100)】 【淬炼值+50】 字跡显化的剎那,一股清灵之气便自足底窍穴悄然涌生,沈墨只觉通体骤然轻盈了几分。 紧接著。 他意识沟通不周山基,赫然发现淬炼值已累积至【七百七十一点】。 “距淬体境五重所需的八百点,还差一线。” 沈墨心念电转,“即便此刻突破,境界带来的提升也难解眼前危局。倒不如將淬炼值投入这两门保命技法,或许能在绝境中搏得一线生机!”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 【消耗淬炼值300点,《蛰龙游身步》提升至:炉火纯青(1/500)】 【消耗淬炼值200点,《蛰龙浅息篇》提升至:炉火纯青(1/500)】 剎那间。 暖流与轻灵之意席捲周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內息愈发沉凝如渊,身姿则似卸去千斤重负,对气流、步伐的掌控已臻入全新境地。 “搞定!” 沈墨眼中放亮,不再多作耽搁,將旧绢仔细嵌回书页夹层,理好书函,转身快步下楼。 “先生。” 他走到云老面前,郑重躬身一礼。 云老抬眼望来,未等他再开口,已先一步说道: “你心中所惑,眼下並非揭晓之时。” 他声音沉缓,目光却似能洞穿人心,“待你春闈得中,功名在身,立足稳固,老夫自会將所知之事,尽数相告。” 沈墨心头微震。 春闈……功名。 这非但是要自己拥有自保之力,更是要自己在这世间,挣得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方能承载那份秘辛的重量。 於是他拋开追问的念头,转而恳切道: “学生明白。那日后,学生可否常来书阁向先生请教?” 云老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可。规矩如旧,每三日一次,一炷香为限。行事需谨慎,莫要徒惹耳目。” “是!学生谨记,谢先生成全!” 沈墨再次深揖到底,心中悬著的巨石终於落地,一股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 自白鹿阁出来后,沈墨抬眼望向那道高墙,心头微动。 他气息一沉,《蛰龙游身步》顺势流转,足尖在雪地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风卷枯叶,无声腾起,飘然越墙而过,落地时仅压弯几茎枯草。 方才的滯重笨拙,如今已恍如隔世! 隨后,他身形於夜色中轻捷起落,踏雪无痕,不过十数息,已悄然返回自家院中。 淬炼值也隨之跳动,再增数点。 重新躺回榻上,沈墨气息瞬间归於绵长虚弱,竟似从未踏出房门半步。 唯有体內臻至“炉火纯青”的《蛰龙浅息篇》,仍在悄然运转。 …… 白天,一切如常。 王贵按时送来饭食与银霜炭,脸上疲色更重,脚步也显滯重。 沈墨则用完饭后,便佯装沉睡,大半时日都在暗自运转浅息心法,淬炼值在缓慢而稳定地累积。 直至窗外日影西斜,暮色初沉,寒意悄浓。 “三少爷。” 周嬤嬤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侧妃娘娘请您去书房问话。” 来了。 沈墨心头暗凛。 书房问话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的杀机,定然藏在暗处。 而自己若拒不去,便是公然抗命,反倒平白落了口实。 沈墨缓缓抬眼,眸底凝起一层冰寒。 既已退无可退,便不妨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须知荣侧妃再狂,也断不敢当眾打杀了自己。 只要谨慎应对,再凭这数日所学,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好,就来。” 沈墨佯作初醒,哑著嗓子应了声,重又裹紧棉袍,面色沉静地跟著周嬤嬤,一步步踏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 誉王的书房,坐落在內院的漱玉苑。 沈墨跟著周嬤嬤,不过盏茶功夫,便已至一处精致院落门前。 院中灯火通明。 正房窗纸上印著道模糊人影。 周嬤嬤在苑门口止步,侧身垂目: “三少爷请自行入內,娘娘已在书房等候。” 沈墨脚步微顿,狐疑道:“嬤嬤不一同前往?” “老奴身份低微,只在院外候著便是。” 周嬤嬤语气自然。 沈墨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苑中。 青石小径寂寂,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灯火下迴荡。 行至书房门外,他停步立稳,依礼扬声: “庶子沈墨,奉侧妃娘娘之召前来。” 然而,屋內却无半分应答,唯有烛火跃动,將窗上人影映得静凝如画。 沈墨微微蹙眉,抬手便要推门。 就在指尖堪堪触到门扉的剎那,动作骤然顿住。 不对! 这可是等级森严的封建王府。 书房是誉王理事藏书的重地,即便是嫡亲子弟,未得允准也不敢擅入。 何况自己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 再者,荣侧妃若真在屋內,怎会迟迟不应,容自己贸然推门? 沈墨连忙凝神感知…… 俄顷,面色微变。 荣侧妃根本不在里面! 窗上那道人影,分明是早就布置好的烛台剪影。 她要的,就是自己擅闯书房,好当眾拿下问罪! 好一招请君入瓮! 沈墨后背瞬时惊出一层冷汗,当即撤手,转身便要退去。 可就在这时。 苑外陡然响起周嬤嬤的惊呼,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有贼!快来人啊!老身方才瞧见一个黑影窜进了漱玉苑,定是衝著王爷书房去的!” 紧接著。 杂沓的脚步声、鎧甲摩擦的脆响、刀剑出鞘的鏗鏘声,骤然蜂拥而至,將这小小院落团团合围。 …… …… …… 第12章 :对峙!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护卫统领的厉喝撕裂夜空。 沈墨心头一沉,眼底寒光骤现。 好个毒妇,竟用这般齷齪手段! 可仅凭这点阵仗,就想困死我? 做梦! 他目光疾扫过院墙屋脊,《蛰龙游身步》瞬间催动,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已如夜雾般悄无声息飘至檐角。 甫一触瓦,便顺势伏低身形,与屋脊起伏的暗影彻底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 《蛰龙浅息篇》运转至极致,呼吸、体温、存在感尽数敛至无形。 隨即,他化作一道暗影,沿连绵屋脊疾速掠行,不过数次起落,便已无声落回自己那处偏僻小院。 闪身入屋,反手闔上门扉。 沈墨快步至桌边落座,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幸亏游身步已达炉火纯青,才能在方才的围困中挣出一线生机。 但凡慢上半分,此刻怕都已是任人宰割。 只是轻功有了暴露风险,可终究强过当场殞命。 而眼下真正棘手的是。 荣侧妃此番出手,绝非引自己入书房那般简单。 毕竟,就算被当场拿下,自己也罪不至死,顶多落个莽撞失仪的罪名。 可那毒妇心机叵测,既已出手,必是连环杀招。 譬如…… 当场从自己身上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又或者—— 沈墨心中一紧,豁然起身。 那“东西”,根本不必出现在书房。 王贵! 那阴魂不散的狗奴才,怕是早已趁自己方才离屋时,將“东西”藏了进来。 只待搜院之人破门而入,当眾寻获,便是铁证如山,百死莫赎。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必死之局! 沈墨猛地转身,灵犀魂感知全力铺展。 墙面、桌底、檐角…… 凡目所及之处,皆被他的感知与目光层层筛过。 最终,在房梁顶端与瓦片的夹缝处,捕捉到一缕异於周遭的温润之气。 “找到了!” 沈墨足尖轻点,身形拔起,指尖探入夹缝之中,触手冰凉坚硬。 取出一看,赫然是一枚鸽蛋大小、通体赤红的玉佩。 其上,天然纹理竟隱然凝成一幅“旭日东升”的祥瑞图,在昏暗光线下流转著奇异光泽。 这绝非王府寻常之物。 就在这时。 院外骤然人声鼎沸,火光將窗纸映得一片血红! 周嬤嬤尖利焦急的嗓音刺破夜空: “圣上御赐王爷的玉佩,定是被方才潜入书房的贼人盗走!娘娘有令:闔府即刻彻查,一处院落都不许漏,掘地三尺,也要揪出贼人、寻回玉佩!” “是!” 应和声震得窗欞微颤。 脚步声、甲冑撞击声很快便涌至院门前。 沈墨手握这枚烫手的玉佩,寒意直透脊背—— 此物一旦被搜出,便是盗窃御赐之物的死罪,绝无转圜余地。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已震得门框簌簌落灰:“开门,奉命搜查。再不开门便直接撞了!” 闻声,沈墨眼底厉色一闪。 淬体四重的內劲与“混元掌”掌力瞬间匯聚於右手,五指死死攥紧玉佩,悍然发力—— 他要彻底捏碎这祸根! 然而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他心头一沉。 这玉佩坚硬得异乎寻常,在他足以裂石的掌力下,竟连道裂痕都未浮现! 我尼玛。 沈墨心中大骂。 他意识到,这玉佩绝非凡品。 材质之特殊,根本不是他现阶段淬体四重的修为能损毁的! 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门外粗暴的拍门声再次炸响,“开门,快开门……” 门框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崩裂。 来不及了! 现在这玉佩偏又毁不掉,也丟不了。 即便如此,那也绝不能让它被轻易搜出! 心念一定,沈墨反手將这枚“催命符”揣进贴身暗袋,玉璧紧贴胸口,寒意直透骨髓。 此刻,他眼底淬著狼一般的孤狠! 若搜身避无可避,最终玉佩暴露,那便找机会暴起突袭,拼死闯出这誉王府! 纵然九死一生,前路渺茫,也好过被荣侧妃那毒妇按上死罪,无声无息地抹去! 沈墨深吸口气,主动上前,一把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扉洞开,门外火光通明,人影幢幢。 为首的正是面容阴冷的周嬤嬤。 她身侧跟著脸色发白,眼里却透著一股狠劲的王贵。 七八名披甲持刀的护卫簇拥在后,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壮汉,目光锐利。 “周嬤嬤,半夜持械围我院落,是何道理?” 沈墨率先开口质问,目光直视周嬤嬤。 周嬤嬤脸上立刻堆起假笑:“三少爷恕罪。实在是出了天塌的大事!圣上御赐给王爷的『旭日东升』血玉佩,方才遭了贼手!侧妃娘娘震怒,严令闔府搜查,一寸也不得遗漏。” 她绝口不提方才“请”沈墨去书房之事,仿佛那桩事从未存在过一样: “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三少爷容护卫们进去看看,也好儘快还您清白。” 沈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讶异: “御赐之物失窃?竟有这等事!” 他稍作停顿,侧身让开通路,“嬤嬤既要查,便请吧。只是我这屋內虽简陋,却有我母亲留下的几件旧物,望各位动作放轻些,莫要损坏。” “这是自然。” 周嬤嬤皮笑肉不笑,对护卫头领使了个眼色,“李统领,仔细著点,莫要遗漏。” “搜!” 李统领一挥手,两名护卫立即进屋翻查。 床铺、箱柜、桌底……动作麻利却不算过分粗野。 很快,明面各处皆已查毕。 “统领,没有。” 护卫低声回报。 一直缩在后头的王贵见状,小眼珠滴溜溜一转,佝身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 “嬤嬤,统领,这明面上都查了……二位说,那要紧物件会不会藏在……上头?” 他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房梁。 周嬤嬤不动声色,顺著王贵的话看向李统领。 “李统领,既是彻查,便该周全。樑上也看看吧,免得娘娘怪罪我等办事不力。” “这……” 李统领面露迟疑,看向沈墨。 沈墨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 “放肆!此乃私居,非是贼窝。我臥房梁木,岂是尔等可隨意攀爬窥探之处。” 他冷冷扫过周嬤嬤与李统领: “今夜尔等无凭无据,仅以失窃为名,便持械围我院落,擅翻私物!现在更欲染指樑上,莫非早已认定,我沈墨便是那窃贼?!” …… …… 第13章 :我要他,以死谢罪! 周嬤嬤没料到沈墨会如此强硬。 但她岂肯罢休,当即板起脸来: “三少爷言重了。搜查乃奉娘娘之命,为的是王府周全。您若心中无虚,何必阻挠查看?清者自清,搜过了,自然就会还您清白。李统领,搜!” 闻言,李统领不再犹豫,对门外喝道:“取梯子来!” “尔敢!” 沈墨踏前一步,怒声呵斥,“尔等区区王府下人,竟敢以下犯上、肆意窥私?!是忘了尊卑有序,还是忘了王府规矩?!就不怕父王知晓,砍了你们的脑袋?” “等下。” 李统领立即喝住正要行动的护卫,侧目瞥向周嬤嬤。 周嬤嬤笑容尽敛,垂著眼皮,淡淡说道: “李统领这是何意?须知违抗娘娘钧命,同样是掉脑袋的罪过!还是你想担下那包庇的罪名?” “我……” 李统领喉结滚了滚,避开沈墨的目光,终是咬咬牙,沉声下令,“搬梯子!” 木梯很快搬来,稳稳架在梁下。 一名护卫利索地爬上去,在房梁和瓦片的缝隙间仔细摸索。 灰尘簌簌落下,屋內一片死寂,唯闻粗重的呼吸声。 周嬤嬤和王贵紧盯著护卫的每一个动作,眼中期待之色越来越浓。 然而,护卫摸了半晌,最终低头回报。 “统领,樑上各处都查过了,並无异物。” “什么?!” 王贵失声叫道,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你再仔细摸摸!肯,肯定在……”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失言,慌忙闭嘴,额头却已渗出冷汗。 周嬤嬤的眼神则变得阴鷙无比,如毒蛇般盯向王贵。 王贵浑身一哆嗦,连忙说道:“奴、奴才……奴才自己上去查看……” 说著,连滚带爬扑上梯子。 双手在樑上疯了似地乱掏乱摸,直至十指乌黑、满脸尘灰,才终於绝望开口: “嬤、嬤嬤……真的没有……” “废物!” 周嬤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铁青。 她霍然转向沈墨,目光如刀,似要將他剖开看透。 沈墨却只是拂了拂肩头落尘,冷冷道: “王贵,你口口声声赃物在此,如今搜也搜了,摸也摸了,东西何在?你无端构陷主子,该当何罪?!” “一定……一定是你藏在身上了!” 王贵慌不择言,指著沈墨尖声道,“对!搜身!搜他的身!” “混帐东西!” 沈墨厉声呵斥,向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我乃王府三公子,朝廷在册生员! 尔等无凭无据,毁室搜梁还不够,竟敢辱我至此?! 周嬤嬤,今日你若拿不出父王手諭或官府文书,敢碰我一片衣角……” 他声音激越,周身腾起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我便血溅於此,看你们如何向父王、向朝廷交代!” 一眾护卫竟被这气势所慑,一时无人敢动。 周嬤嬤脸色铁青,正不知如何是好—— “何事喧譁?” 一道冷冽女声自院门外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荣侧妃披著一件华贵的狐裘大氅,在两名提灯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踏入院中。 她面罩寒霜,目光如冰,扫过狼藉的屋內和僵持的眾人,最后落在了沈墨脸上。 正主果然来了! 沈墨心头一凛,神色顿时凝重。 这毒妇亲自到场,今日之事,怕是真的难以善了。 他暗自提气,混元掌的劲道已隱於指掌之间。 此时,他已做好最坏打算—— 若真到了绝境,便只能暴起,杀出一条血路! 周嬤嬤则立刻躬身上前,低声稟报: “回娘娘的话,老奴奉钧令率人搜至此处。三少爷屋內各处,包括箱柜床底,乃至樑上瓦隙,皆已仔细翻查过……” 她略作迟疑,头垂得更低:“並未寻到玉佩的踪跡。” 抬眼看去,见荣芳神色未变,她才继续道: “方才王贵提议搜身,三少爷执意不从,还搬出王爷与朝廷体统。老奴办事不力,请娘娘责罚。” 荣芳听完,重新看向沈墨,语气竟变得柔和起来。 “墨儿,御赐之物关乎王府荣辱。既然下人有疑,为证清白,让李统领搜一搜身,又有何妨?你如此推三阻四,莫非……心里有鬼?” 沈墨强压怒意,脊樑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却带著錚然之音: “侧妃娘娘明鑑! 学生虽是庶出,却亦属王府血脉,更是朝廷录名在册的生员。 若仅凭一个奴才空口无凭的猜忌,便可隨意搜身折辱…… 敢问娘娘,王府的体统何在? 父王的顏面何存? 朝廷的礼制,又该置於何地? 学生寧死不受此辱!” 他刻意以“学生”自称,便是要將这场对峙,从王府內宅的尊卑压服,拉至礼製法度之下。 他就是在告诉荣芳。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止是任她拿捏的庶子,更是受朝廷礼制庇护的士子。 “哼,好一副伶牙俐齿。” 荣芳怎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索性撕去偽装,眸底寒芒乍现,“本宫没空听你搬弄这些虚文。王府失窃的乃是御赐重宝,莫说是你一个生员,纵是身份更尊贵的,此刻也得听凭查验!” 她下巴微抬,声音陡然转厉: “李统领,还愣著做什么?即刻搜身!敢有阻拦,便以妨碍公务、形跡可疑论处!” “是!” 李统领应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扣沈墨肩头。 沈墨瞳孔骤缩,浑身瞬间绷紧,如箭在弦。 而就在他即將暴起反击的剎那—— 识海深处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震! 一股苍茫吸力沛然涌出,竟无视肉身阻隔,直抵胸前。 怀中玉佩如受召唤,陡然发烫,隨即光华尽敛…… 在沈墨清晰的感知中,那枚血玉竟凭空消失,被山基无声吞纳。 与此同时。 李统领的手掌已触到沈墨衣襟。 “且慢!” 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断喝,李统领动作猛地一顿。 沈墨顺势撤后半步,避开对方钳制,转而直视荣侧妃: “好!既然娘娘执意要搜,那学生,允了。” “哦?” 荣芳眉头一挑。 沈墨手臂一抬,直指旁边面露得意的王贵,声音冷彻如冰: “但,若搜身后学生身上並无御赐玉佩,便坐实此獠恶意构陷、以下犯上!” 他面露杀意,一字一顿说道: “我要他,以死谢罪!!!” …… …… …… 第14章 :杖毙! “啥?!” 王贵嚇得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慌忙对荣侧妃说道,“娘娘!奴才只是心系王府,一时失言揣测……您万万不可应他啊!” 荣芳脸色微沉。 未料沈墨绝境中竟敢反手將自己一军,还拋出这般狠厉条件—— 竟要以奴僕之命,赌他自身清白。 “哼。” 荣芳冷哼一声,语带不屑,“本妃行事,何须与你谈条件?李统领,搜!”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摆明了是以势压人,根本不屑与沈墨一个庶子纠缠。 沈墨心知辩无可辩,正欲硬抗。 “妹妹,何事如此兴师动眾?” 一道清泠平和,却自带威仪的女声,自院门外悠然传来。 闻声,荣芳脸色骤变,倏然回望。 只见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 一位身著素白锦缎棉袍,外罩浅青色暗纹斗篷的女子正缓步而来。 她眉目清丽,云鬢只簪一支白玉素簪,指尖轻捻著一串润白佛珠。 整个人的气质,如月下寒梅,清贵沉静,疏离之中自有风骨。 “誉王正妃,王瑾柔。” 沈墨望向这位,只在年节大礼时,遥遥见过的王妃,心中微动。 记忆中,这位王妃,自原主年幼时便深居简出,长年於佛堂静修,几乎从不过问府中事务。 今日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墨心中警醒之余,却莫名感到一丝说不出的亲切之感。 “参见王妃娘娘!” 院內眾人,纷纷躬身行礼,包括荣芳亦垂首屈膝。 王瑾柔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说著,目光转向荣芳,语气平和如常: “听闻这边动静不小,连侍卫都调动了。妹妹,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荣芳敛去眼底异色,唇角噙笑: “不过是丟了件物什,正让人搜寻。姐姐不是在佛堂静修么?怎会有空来这外院?可莫让这些俗务扰了姐姐清静。” 王瑾柔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指尖轻轻拨动一颗佛珠,声音清淡: “佛在心,不在堂。既是王府要紧事,我身为王妃,过问一声也是本分。” 她目光缓缓扫过沈墨与一眾护卫,“只是这阵仗,倒像是在拿贼。不知究竟丟了何物?又为何独独查到了墨儿院中?” 荣芳被问得一噎,语气也生硬起来: “是御赐的血玉佩!有下人瞧见可疑身影往这边来,自然要查。墨儿抗拒搜查,言辞激烈,反倒惹人生疑。搜一搜身,也是为证他清白。” “哦?御赐之物?” 王瑾柔微微頷首,转向沈墨,“墨儿,你可知道此事?” 沈墨躬身:“回王妃,孩儿一直在房中,並不知失窃,更未见过玉佩。周嬤嬤却突然带人围住院落搜查,孩儿深感屈辱,这才爭辩了几句。” 王瑾柔沉吟片刻,对荣芳温声道: “妹妹,搜院已是不妥,搜身更关乎子弟顏面。墨儿已是生员,此事若传出去,王府体统何在?既然各处都已查过,不如……” “姐姐!” 荣芳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御赐之物非同小可,岂能因顾及些许顏面就草草了事?今日这身,必须得搜!姐姐若觉不妥,大可等王爷回府定夺,但此刻,妹妹掌著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气氛骤然紧绷。 一侧是实权在握、步步紧逼的荣侧妃,一侧是看似淡泊、位份尊崇的誉王妃。 满院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说半句。 沈墨见王妃回护至此,心知已是极限。 遂深吸一口气,上前向王瑾柔深施一礼: “多谢娘娘关爱。” 隨即转身,目光如利刃,直刺王贵: “既然侧妃娘娘执意要搜,孩儿从命便是。但方才所言,字字作数:若搜身无果,便证实此獠构陷,我要他以死谢罪!” 王瑾柔静默片刻,指尖佛珠微顿,抬眼看向荣芳时目光清淡: “妹妹,墨儿所言合乎家法国理。下人构陷主子,本是死罪。若搜而无获,以此奴性命了结此事,既可正家法,亦能全王府与墨儿的体面,也算两全。你以为如何?” 荣芳脸色变幻。 她万没料到这常年礼佛、不问世事的老虔婆会为沈墨说话,且句句扣在理法之上。 此时若再强硬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况且……那玉佩绝无可能凭空消失! “好!” 荣芳银牙一咬,眼底寒光迸现,“便依姐姐所言!若搜不出,这奴才任由处置!” “娘娘!娘娘不要啊……” 王贵嚇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扑来,却被周嬤嬤一脚狠狠踹中心窝,疼得蜷缩在地,只剩抽气。 “李统领,” 荣芳冷声下令,“搜!” “是!” 李统领再无顾忌,直接领命上前。 沈墨的外袍、內衫、袖袋、怀中暗袋,甚至靴袜都逐一翻查了一遍。 “稟王妃、侧妃,” 李统领后退抱拳,“三少爷身上……並无玉佩。” “什么?!” 荣芳瞳孔骤缩,失声上前,死死盯著沈墨双眼。 这绝无可能! 她可是亲手把玉佩交给王贵,並且王贵亲口说已藏妥…… 如今怎会凭空消失?!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王贵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地喃喃,“我明明放进樑上了……怎么会没有……难道、难道有鬼不成……” “王妃娘娘、侧妃娘娘,诸位都听见了!” 沈墨直指王贵,声如寒铁,“这狗奴才亲口承认,是他把东西藏在我房梁之上!此乃蓄意栽赃,铁证如山!请侧妃娘娘履行诺言,以正家法!” 闻言,王贵猛然惊醒,疯狂磕头,额角顿时血肉模糊: “奴才该死!侧妃娘娘饶命!奴才是一时糊涂,是……” “闭嘴!” 荣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没用的蠢货! 办砸差事,毁我全盘计划,更让我当眾顏面扫地,如今竟还敢妄想攀咬! 此奴绝不能留! 她眼中杀机暴涨,厉声骤喝。 “大胆恶奴!私藏御赐之物,还敢构陷主子,当真罪该万死!给我拖下去,即刻杖毙!” “娘娘!不……” 王贵嘶喊未绝,周嬤嬤已一脚踹在他脸上,冷嗤道:“狗东西,闭嘴!別污了主子的耳朵!” 这时,两名护卫已应声上前,如拖死狗般將晕厥的王贵拽出院子。 雪地上只留凌乱的拖痕,蜿蜒没入沉沉夜色。 …… …… 第15章 :本源灵机?! 院中死寂,只剩下寒风割过枯枝的尖啸。 李统领与一眾护卫垂首肃立,目光却都不由自主瞟向屋內那道清瘦身影。 这羸弱庶子,竟在绝境中逼得侧妃亲手杖毙心腹! 往后再遇上这位三少爷,须得步步留心,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否则怕是要落得和王贵一样的下场。 周嬤嬤则垂著头,脸色煞白,指尖死死掐进肉里。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枚本该万无一失的玉佩,怎会突然不翼而飞? 更让她背脊生寒的是。 沈墨非但在这死局里全身而退,竟还直接要了王贵的命。 她再清楚不过,若非自己是侧妃的贴身嬤嬤,凭那杀才的狠劲,怕是连自己也一併收拾了。 此子绝不可留! 否则,后患无穷! 在这一片压抑中,荣芳的神色却已恢復如常。 脸上甚至浮起一抹温煦笑意,仿佛方才的杀伐从未发生。 “好了墨儿,都是一场误会。” 她轻移莲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下人不堪用,让你受惊了。御赐之物丟失,闔府不安,我下令搜查亦是情非得已。你莫要放在心上,更不可因此寒了与王府的情分。” 说著,她极自然地伸出手,似要拍拍沈墨肩头以示安抚。 沈墨也不担心她会当眾发难,遂依礼垂首: “学生不敢。” 而就在他低头的剎那—— 荣芳眼中的温和骤然褪尽! 那伸出的手在半空陡然转向,快如残影,五指死死扣住了沈墨右腕脉门! “妹妹?!” 王瑾柔眸光微凝,指尖佛珠停转。 “姐姐放心,我不过瞧瞧这孩子是否受了惊嚇。” 荣芳含笑说著,指尖已迸发出一股精纯阴寒的真气,悍然侵入沈墨腕脉,顺著经脉疾探而去! 从漱玉苑周嬤嬤带人围堵扑空,再到本该铁证如山的玉佩离奇消失…… 这一切太过蹊蹺! 她必须亲自验证,这庶子体內究竟藏了什么古怪! 而沈墨的《蛰龙浅息篇》早已化作本能,在瞬间便催至极致! 丹田“混元胎”搏动当即近乎停滯。 周身气血、经脉气机顿时收敛、散乱,尽数偽装成衰败之態。 是以,当那股寒煞真气,在他经脉中飞速游走一周后,所感皆是枯涩衰败之象,毫无半分修炼气机,竟比久病之人还显枯槁。 荣芳眉头紧锁,仍不甘心,凝神又探查了一圈,结果依旧。 这脉象竟孱弱到这般地步? 別说暗藏修为,能活到现在都算他命硬! 荣芳眼底掠过深深的狐疑,但指下脉象却做不得假。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这贱种只是运气好,又或者…… 王贵那个废物办事出了紕漏? 不管怎样,有那老虔婆在,今夜只能到此为止。 她深深看了沈墨一眼,终於缓缓鬆手,寒劲顺势抽离。 “夜深了,你好生歇著罢。” 荣芳丟下这句话,不再多言,拢了拢狐裘,转身便走。 见主子离去,周嬤嬤连忙跟上,一眾护卫也迅速退去。 顷刻间。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屋內,只剩下沈墨、王瑾柔以及她身后始终垂首默立的老嬤嬤。 沈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瞬的凶险,唯有他自己知晓。 若非《蛰龙浅息篇》神妙,恐怕此刻已是另一番局面。 他暗自舒了口气,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走到王瑾柔面前,郑重长揖: “孩儿,谢过王妃娘娘今夜回护之恩。” 王瑾柔静静望了他片刻,指尖缓缓拨过一颗佛珠,终是没有追问。 “既然事情已了,便好生歇著吧。春闈不远,多顾惜身子,別太耗神。” 说罢,略一頷首,便带著老嬤嬤转身离去。 “恭送娘娘。” 沈墨躬身相送,待两道身影没入夜色,方才缓缓直起身。 眼底却静如深潭。 两世为人,又在生死间滚过一遭,他早已看透: 这深宅之中,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 利益与算计,才是这里真正的底色。 这位常年礼佛,几乎不问世事的王妃,今夜的“恰巧”现身,定然不会纯是慈悲。 其真正的用意,怕在“世子之爭”。 记忆中,誉王至今未立世子。 按礼法,王妃所出的嫡长子沈玉,本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人选。 但荣侧妃仗著母族势大,岂会甘心世子之位旁落? 她膝下的二公子沈贤,自然成了这桩谋算里明晃晃的筹码。 而自己这个备受打压,偏又考取功名的庶子,在王妃眼中,或许正是枚恰逢其会的棋子。 今夜她保下自己,既能挫荣侧妃锋芒,又能借自己吸引对方火力,替沈玉分担压力。 甚至能让自己与沈贤相互牵制,为嫡子挣得更多转圜余地。 “借力打力,驱狼斗虎……倒是好算计。” 沈墨心底一片冷然。 但无论王妃是存了半分惻隱,还是纯为权术制衡,结果是实打实的—— 既为自己解了围,更要了王贵的命。 这份情还是要领的,却绝不意味著要感恩戴德,更不会因此放鬆半分警惕。 这誉王府里,人人皆可为棋手,亦隨时能沦为棋子。 信任二字,在此地最是奢侈,也最是可笑。 “唯一可靠的,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沈墨缓缓抬腕,腕间那圈艷红指痕刺目惊心。 这既是力量悬殊的直白羞辱,更是刻入骨髓的警醒。 炭盆里,火光跳动,映著他的身影明灭不定。 今夜虽侥倖破局,却彻底激怒了荣芳。 下一次,她的杀招只会更隱秘、更致命,绝不会再留半分转圜。 “我需要的不是苟延残喘的自保之力,而是足以斩断枷锁、执棋反攻的绝对力量!” 沈墨望向屋外沉沉夜色,眸色沉凝如铁,不见半分犹豫。 静立良久。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紧紧闔上房门,將寒风与算计彻底隔绝在外。 现在,有一件更紧迫的事必须查明—— 那枚催命的血玉佩,为何会引动【不周山基】自主吞噬? 沈墨盘坐於床沿,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不周山基依旧矗立於识海中央,而柱体表面流转的金色文字已然更新: 【破死局,逆天命,初改命轨:淬炼值+500】 【发现並吸纳『本源灵机』之物:淬炼值+300】 【当前淬炼值:1071】 沈墨心神一震。 改变命运节点的五百点奖励,倒还在情理之中。 可这“本源灵机”究竟是何物?! …… …… 第16章 :取之於犬,用之於我! 沈墨意识一动,当即投向不周山基。 只见那枚血色玉佩已缩小如微尘,正静静附著於柱体表面,散发著远比实物更为精纯凝练的赤红光泽。 再看柱身之上,正有一丝丝极淡的金色脉络延伸而出,与那赤红玉晕缓缓交融。 与此同时。 源自山基本源的明悟涌入心间: 不周山基乃万法之承,需蕴含天地灵韵的玉石滋养稳固。 而那玉佩,经皇气与北地血髓温养,灵机虽微,却属上品,故而才引得不周山基自行吸纳。 当吸纳灵机至一定程度,便可拓展“行、知、变”的疆域,淬炼效率亦会隨之倍增。 沈墨眼中精芒爆闪! 这岂不意味著,自己未来读一册书,就可能获得两点、三点……甚至更多的淬炼值!? 也就是说,只要持续寻得含灵机的玉石去“餵养”山基,自己变强的速度便能成倍激增! 谁能想到,这催命的玉佩,竟意外唤醒了山基的潜藏之能! 而狂喜之后,却是冰冷的现实。 蕴含灵机的玉石珍宝,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之物,寻常人连见都难见,更別说染指。 自己一个连炭火都需爭夺的王府庶子,又能去哪里去弄? 沈墨立即沉下心来,飞快回溯这几日在白鹿阁翻阅的海量杂记…… 青州地处北境边贸活跃,玉石虽非主流,但並非没有流通。 北狄部落偶尔会以奇石、古玉换取盐铁茶帛; 一些商队也会从西域或南方运来玉料…… “如此说来,只要有足够钱財,青州便能买到大量玉石。” 沈墨摸著下巴思忖,“那要如何快速筹钱?” 秀才身份能代人抄书写信,可来钱太慢。 又或者,凭过目不忘默写孤本、解读典籍? ……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全都被理智压下。 “原以为得了不周山基便是踏上通天之途,未料第一步,竟仍要从赚钱开始。” 沈墨摇头苦笑。 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想要成功,终究还得用金银铺路。 思绪流转。 他无意间瞥见,王贵磕头时留下的那滩血跡,眸子倏然一凝。 这廝活著时没少剋扣贪墨,定然捞足了油水。 如今人死灯灭,那份不义之財,岂能任其埋没,便宜旁人? 一个冰冷念头陡然浮现: “取之於犬,用之於我!” 风险? 自然有。 可眼下,还有什么比身无分文,坐待下一轮杀机更危险? 再说,机遇本就藏在险处。 心念既定,沈墨不再犹豫。 起身熄了油灯炭盆,借著微茫月色换上深灰旧袍,又以半截旧枕巾蒙住口鼻。 《蛰龙浅息篇》悄然运转,周身气息尽数敛藏。 旋即,他推门而出,悄无声息没入暗夜之中。 沈墨掠过重重屋脊,落在外院西南角。 这里有一排低矮厢房,是王贵这类管事平日点卯、存放杂物之处。 此刻已近子时,厢房俱暗。 唯有一间窗纸透出昏黄灯火,映出两个晃动的黑影,夹杂著压低的交谈声。 沈墨身形一闪,贴窗静听。 “呸!这老腌臢货!” 一个公鸭嗓子骂骂咧咧,伴著抽屉被掀翻的哗啦声,“住处连根毛都没捞著也就算了! 原以为这里总能抠出点油水,结果除了几本烂帐废纸,连个铜子儿都摸不著! 真是只铁公鸡,死了都不掉半根毛!” “你懂个屁!” 另一个尖细声音道,“王贵那老狗精著呢!油水岂会摆在明面上?赶紧摸摸柜后、床底、砖缝。天亮前捞不著,这趟风险就白冒了!” “摸逑!” 公鸭嗓啐了一口,“值钱的东西,怕是早被那老狗挪了窝!听说他在榆林巷给相好的姘头盘了间杂货铺。油水八成都塞在那儿!” “当真?” 尖细声一顿,隨即阴笑起来,“那敢情好,天亮咱就出府去瞧瞧。王贵都没了,我就不信那娘们还能守得住!” “操,那咱们还在这翻个逑!走,回去歇著去!” 灯火骤灭,两个黑影鬼祟溜出,没入廊道尽头。 窗外,沈墨眸中寒光凝结。 榆林巷。 他记下了这个地名,也看尽了这深宅里蛆虫般的贪婪与冷血。 恶犬刚死,同儕便急著分食其骨,连身后人都难逃算计。 人心之凉,如覆薄霜。 沈墨暗自摇头,身形一折,专拣最僻暗的路径疾行。 片刻便来到处,堆满杂物的荒僻墙根。 抬头,三丈高墙巍然矗立,青砖光滑陡峭。 他足尖轻点,借《蛰龙游身步》凌空拔起,墙面连踏数步,如轻燕掠影般飘上墙头。 府內灯火渐远,墙外是沉睡的街巷与无边的寒夜。 沈墨辨明方向,朝西城榆林巷而去,如一缕清风融入黑暗。 …… 三更时分,榆林巷万籟俱寂。 仅几户殷实人家的门檐下悬著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沈墨掠过连绵屋脊,目光飞速扫过下方门户。 转瞬便锁定了巷中仅有的一家杂货铺。 此刻铺门紧闭,木牌高悬。 沈墨轻身落入铺子后墙,隱入二进院落的阴影中。 內院正房仍亮著灯。 但窗纸上映出的,不止是两条来回移动的人影。 还有大片喷溅状的猩红血跡! 沈墨神色一凛,闪身掠至窗沿下,指尖无声捅破窗纸。 只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地面横陈三具尸首—— 一妇二童,身下鲜血早已洇开一大片,浓重的血腥气穿透窗纸直衝鼻腔。 而立在门后的,竟是周嬤嬤! 她面前两个黑衣劲装汉子,正手持染血短刀,疯了般撕扯被褥、撬动墙砖。 “废物,还没找到?” 周嬤嬤的声音乾涩,带著压抑的怒火。 一个黑衣人回头,脸上横肉抽动: “嬤嬤,其他屋子都翻遍了!王贵那杀才若真把东西藏这儿,肯定就在这主屋的暗格里!” 周嬤嬤脸色铁青,眼神阴鷙地扫过血泊,低声咒骂: “怪了……玉佩不在那贱种屋里,便该被王贵藏在此处,难道能飞了不成?” 窗外,沈墨瞬间明了。 这群豺狼不仅是来斩草除根,更是为了搜寻那枚血色玉佩! “殊不知,玉佩早已成了不周山基的资粮。” 沈墨心中冷笑。 而看到周嬤嬤那张刻薄老脸,过往对原主的百般刁难羞辱,昨夜书房苑外的尖声构陷,霎时化作沸腾杀意。 方才在王府,没机会弄死你,如今既然撞上…… 何不就此了断! 送这老瘟婆上路,既算替原主討几分利息,也能斩断荣侧妃一臂,更能试试我混元掌的锋芒! 杀心既定,灵犀魂悄然铺展…… 两个黑衣人气血旺盛却驳杂,显然未入通脉境,约莫淬体七八重; 周嬤嬤气息阴沉內敛,年岁虽高,狠毒老辣却更危险。 但,敌明我暗,可杀! …… 第17章 :激战! 不过稳妥起见,当先提升实力。 沈墨一念落下,意识便沉入识海,直接沟通不周山基: “提升,至淬体境五重!” 【確认消耗800点淬炼值,提升境界?】 “確认!” 轰—— 丹田內的混元胎猛然膨胀! 澎湃的先天元炁如决堤洪流涌向四肢百骸! 【武道境界:淬体境(五重)】 【淬炼值:271】 力量在筋骨间奔涌嘶鸣,沈墨立即借著《蛰龙浅息篇》敛尽声息,旋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掠至正屋门前。 门扉虚掩,並未关严。 屋內,翻找声与周嬤嬤不耐的催促仍在继续。 沈墨屏息凝神,像只猎豹一样蛰伏於阴影之中,静待最合適的猎杀时刻。 约莫一炷香后。 屋內翻找声彻底停歇,压抑的烦躁在血腥气中瀰漫。 “嬤嬤,真的没有!连耗子洞都掏净了!” 一名黑衣人抹去脸上的血点,声音里透著急躁。 另一人低声附和:“会不会……王贵根本没把东西放这儿?或是早被那女人转移了?” 周嬤嬤脸色阴沉如铁,目光扫过满室狼藉与三具渐冷的尸首,眼中厉色一闪: “回吧。值钱的带上,放火烧乾净。” 两名黑衣人如蒙大赦,立刻动手收拾。 一人率先转身,伸手便去推门—— 就是此刻! 门开的剎那,沈墨自阴影中暴起! 第一名黑衣人半个身子刚探出门,眼前尚且昏黑,只觉颈侧寒风骤至。 还没等他反应,沈墨左手已如铁钳般扣住其下頜猛扳,右手並指如刀,混元掌暗劲凝於指尖,闪电般贯入其太阳穴! “噗。” 闷响伴著骨裂声。 黑衣人浑身一僵,眼中惊骇未起便已涣散,口鼻溢血向后软倒。 沈墨顺势將尸身猛地一推,重重撞向第二名黑衣人! 后者被撞得踉蹌倒退,惊骇中就要伸手去挡。 不想沈墨已贴地而至! 一记扫堂腿狠狠斩在其脚踝。 “咔嚓!” 腿骨断裂。 黑衣人惨叫著前扑,沈墨身形凌空弹起,右掌狠狠拍落,正中其后心脊椎! “砰!” 背脊塌陷,血沫狂喷。 黑衣人一声未吭便栽入地面,再无声息。 从门开到连毙两人,不过数个呼吸。 沈墨的动作精准、冷血、高效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浓烈的血腥味再次翻涌。 但这一次,源头却在门口。 沈墨缓缓直起身,甩落指尖温热的液体,抬眸望向屋內。 周嬤嬤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对幽蓝的分水刺。 苍老的脸上只剩一片冰封的死寂。 她死死盯著门口的蒙面黑影,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寒芒。 “藏头露尾的鼠辈,倒是会挑时候!小子,你是谁?敢管王府的閒事?” 沈墨不语。 “不说?” 周嬤嬤嘴角咧开森然弧度,“那就留在这里,陪他们吧!” “吧”字刚落,她周身气息轰然暴涨,远比黑衣人凝实阴寒的真气透体而出,竟在地面凝出一层薄霜! “真气外放!是八品通脉境!” 沈墨心头咯噔一下。 自己竟严重低估了这老瘟婆的实力! 不及细想,周嬤嬤脚下一蹬,青砖应声龟裂,眨眼间已扑至跟前! 双刺直取双目与咽喉,一缕冰线似的阴寒真气更抢先一步,直侵筋脉! 沈墨不敢硬接,足尖急点身形暴退,可左肩衣衫仍被刺尖划破。 一股尖锐寒气顺势钻入,整条手臂瞬间僵麻! “哼!身法不错,可惜內力浅薄!” 周嬤嬤得势不饶人,双刺如附骨之疽,招招不离要害,阴寒真气瀰漫交织,不断迟滯沈墨的动作。 她经验老辣,並不急於求成,而是以境界优势连绵压迫,寻找必杀之机。 沈墨陷入守势,全靠身法周旋,偶尔以混元掌格挡,皆被阴寒真气震得气血翻腾。 几次惊险擦身,分水刺忽地向上一挑—— “嗤啦!” 蒙面枕巾应声而落! 朦朧月光下,沈墨那张清雋却冰冷的面容,暴露无遗。 周嬤嬤攻势骤停,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是……是你?!三……沈墨?!怎么可能是你!你……你会武功?!” 这顛覆认知的真相,让她心神剧震,竟忘了继续攻击。 沈墨趁机缓过一口气,眼中杀意再无遮掩。 身份既露,此獠必须得死! “嗯,没错,就是我。” 他声音平静,却寒彻骨髓,“很意外?” “小孽障。藏得够深啊。竟然把我们都骗了!” 周嬤嬤咬牙切齿,眼底翻涌著狠戾,“好……好得很。昨夜在王府让你侥倖逃脱,老身正愁没个合適的地方料理你。不曾想,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她手中分水刺幽光流转,一步步逼近: “既如此,那老身就在此处摘了你脑袋,正好替娘娘除了你这心头大患!” 话落,她尖啸一声,周身阴寒真气鼓盪如潮,再无保留。 分水刺化作重重幽蓝鬼火,將沈墨周身尽数笼罩,攻势比之前猛烈数倍! 显然,这次她要速战速决! 沈墨不敢怠慢,游身步立即施展到极致。 脚下步法陡然变得飘忽诡譎,身形如鬼影般在院內腾挪闪避,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堪堪避开致命杀招。 周嬤嬤久攻不下,心头愈发焦躁。 毕竟,她年事已高,八品真气虽强,这般全力爆发下,消耗巨大。 反观沈墨,身法灵动,只以闪避周旋,气息竟仍稳如磐石。 一攻一躲,两人又纠缠了小半炷香的光景。 沈墨敏锐察觉到,对方气息紊乱,出手也不復先前迅猛,顿时计上心头! 就在他又一次险避致命一击后,忽然冷不丁大喝一声:“老狗,看上面!” 周嬤嬤惊怒交加,下意识凝气护体,分水刺反手向上格挡。 竟空无一物! “蠢货。” 沈墨人已趁其分神,快速贴近,一招势大力沉的混元掌,结结实实印在她仓促回防的右肋! “砰!” 掌力透体,阴寒真气竟被刚猛暗劲撕开裂隙! “咔嚓!” 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周嬤嬤闷声踉蹌,嘴角溢血,眼中惊怒如狂。 “小孽障,你找死!竟敢阴我!” 沈墨却理也不理,身形倏地再动,如鬼魅般在她四周飘忽游走。 周嬤嬤被晃得眼花繚乱,肋下剧痛钻心,却只能咬著牙,挥动分水刺胡乱招架。 突然。 又一声厉喝破空袭来,如索命梵音。 “老瘟婆,小心后面!” 周嬤嬤惊弓之鸟般急忙旋身,双刺狂扫…… 再次抡空! 沈墨却早已绕至另一侧,凌厉鞭腿狠狠抽在她小腿外侧! “咔嚓!” 腿骨应声而断! “啊——!” 周嬤嬤惨嚎倒地,剧痛与连连受挫让她理智崩溃,披头散髮嘶吼,“小畜生……你只会这等下作伎俩?!有种与老身正面……” “老瘟婆,” 沈墨直接冷声打断,身形再动,“小心脑门。” 这一次,周嬤嬤哪里还敢相信? 她厉吼著,不顾腿伤,將残余真气尽数灌入双刺护住胸腹,脑袋急偏! …… 第18章 :铁羽金瞳隼! 沈墨这次却十分诚实,竟真的现身於周嬤嬤正前方! 凝聚全力的混元掌,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直直拍向她的天灵盖! “老东西,去死!” 周嬤嬤瞳孔缩成针尖,绝望与惊骇淹没了所有思绪。 想回防,已来不及; 想躲闪,断腿难移。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手掌,在她视野中急速放大,悍然盖落。 “不……” “噗!” 如重锤砸开熟透的西瓜,红的、白的,混杂著碎裂的骨茬,在掌力下轰然炸开。 分水刺“噹啷”落地。 无头尸身晃了晃,软软瘫入血泊之中。 院中死寂,血腥瀰漫。 沈墨面无表情,缓缓甩落手上黏腻的红白污秽。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杀人,而且还是连杀三人。 但预想中的反胃或心悸並未袭来,心底竟是一片漠然的平静。 这个世界的规则本就如此。 只不过,从前他是砧板上的鱼肉,如今,他拿起了刀。 “软弱和退让,在这里才是真正的罪过。” 沈墨抬眸望向屋內的妇孺尸身,在心里对自己说著,“在这条弱肉强食的路上,多余的悲悯才是致命的毒药。” 静立片刻。 他长长吐出口浊气,俯身利落地搜寻起来。 周嬤嬤身上除了分水刺、零碎铜钱与钥匙外,袖中暗袋里藏著一叠约五十两的银票。 两名黑衣人更乾净,只有些散碎银两。 沈墨將財物收好,径直提起黑衣人尸体旁的蓝布包袱—— 这,才是他今夜的主要目的。 解开包袱。 三个沉甸甸的钱袋、七八件金银首饰,以及一个上锁的檀木匣。 指力催吐,“咔”地撬开锁扣,匣內银锭与金叶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粗略估计,竟超千两银子! “好个狗奴才,区区外院管事,竟贪墨了这么多钱財!” 沈墨眸光微凝,重新系好包袱缚於背上。 但他仍不放心,又仔仔细细把所有屋子搜了一遍。 確认再无遗漏,才將所有尸身拖入正房,泼尽从厨房寻来的灯油与烈酒。 火摺子吹燃,掷入。 “轰——” 烈焰骤起,贪婪吞没著梁木、尸身与满地血污。 浓烟翻滚著冲向夜空。 …… “不好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快……快提水!速去报官!” “天爷啊,这火势可不小……” “……” 百姓的惊呼混著急促的敲锣声,一下子划破了寒夜的死寂。 沈墨在连绵屋脊上疾掠,对身后的喧囂置若罔闻,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杀了周嬤嬤,等於彻底捅了马蜂窝。 荣侧妃盛怒之下,必会动用一切手段彻查。 这包金银绝不能带回自己那毫不设防的院子,得赶紧找个隱秘处藏好。 沈墨专挑最僻静的巷道穿梭,目光疾扫两侧。 普通墙根、废院都不保险。 忽然,他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停了下来。 只见,靠墙立著棵老苍柏,树干需两人合抱,冠盖如巨伞撑在夜色里,枝椏交错,高逾五丈。 这地方不错,就这儿了。 沈墨足尖轻点,身形掠上树干,旋即向上攀去。 在接近顶端,一处极隱蔽的三叉枝椏间,他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巨大鸟窝。 鸟窝以干枝垒成,虽老旧却稳固,藏在浓密枝椏后,从下方绝难窥见。 沈墨当即解下包袱,就著微弱月色迅速清点。 先將一小叠银票和几件不起眼的小金饰贴身收好,又取出两个五两的银锭揣入怀中,这才把剩下的东西重新包紧。 而他刚把包袱塞进鸟窝,异变陡生! “噗!” 窝底枯枝猛然炸开,一道黑影“嗖”地疾射而出,狠狠钉穿了他手背! “嘶……” 沈墨吃痛收手,手背上已多了个对穿的血窟窿,鲜血直流。 他眼神骤寒,凝目看去。 那黑影竟是一只通体玄黑如铁,唯有一双瞳仁金光璀璨的猛禽。 那畜生立在那里足有半人高,比寻常鹰隼大出数圈,此刻虽左翼不自然地垂落著,却依旧昂首挺胸,暗金色的竖瞳冷冷俯视而来。 那眼瞳里没有野兽的狂躁,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沈墨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白鹿阁的北地杂记中见过图样。 此乃铁羽金瞳隼。 北狄传说中可逐风雷的灵禽,又名“铁羽金鹏”。 是草原王庭传递最高密令的活体信使。 其爪如钢鉤,能裂石断铁,喙如短匕,可洞穿皮甲,成年的金鹏全力扑击之力,绝不逊於人类六品元海境武者的致命一击。 这等凶物,怎会出现在青州城內,还重伤藏身於此? 这时,夜风吹过。 金鹏垂落的左翼晃了晃,浑身铁羽猛地炸开,旋即又强压下去,金瞳里掠过一丝难掩的痛楚。 见状,沈墨没再靠近,只平静开口:“这是你的窝?” 金鹏颈羽微振,倨傲地扬了扬头,显然再说:“这种窝也配我住?” 沈墨忽然觉得有趣。 这扁毛畜生,伤成这样,架子倒比王爷还大。 索性开口嚇唬起来:“喂,我说,你左翼都断了,再逞强,这辈子都別想飞了。” 金鹏的瞳孔立刻缩成一道金线。 侧头死死盯住他,浑身羽根倒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咕声。 僵持数息。 沈墨再度开口:“我略通医术。要不我帮你看看伤?” 金鹏看了看他,又低头瞥了眼软垂的翅膀,眼神剧烈挣扎。 有戒备,有权衡,还有绝境里的不甘。 最终,它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隨即又高高扬了起来。 沈墨差点被这傢伙气笑。 都伤成这副鸟样了,还傲娇个锤子。 但他面上没显,而是小心往金鹏那挪动。 金鹏浑身绷紧,却未再做攻击。 凑近细看,沈墨眉头微蹙。 金鹏左翼关节处骨茬扭曲,伤口深处竟盘踞著团冰蓝色寒气,正丝丝缕缕侵蚀著血肉生机。 这明显是被精纯的阴寒真气所伤! 能把这等凶禽伤成这样…… 出手之人的实力,怕是深不可测。 沈墨不再耽搁,扯下內衬撕成了布条,先简单缠好自己手上的伤,再折了几根直树枝。 “別动,我先帮你固定断翅。” 他边说边上前。 刚触到伤处,金鹏浑身剧颤,喙猛地张开,却硬是没叫出声,只从喉间发出压抑的呼哧声。 “忍一下。” 沈墨动作加快,熟练地將树枝贴合断骨,用布条层层缠紧固定。 整个过程中,金鹏只是微微发抖,竟真的一声未吭。 包扎完毕,沈墨退后了些。 金鹏小心动了动左翼,被固定的部分终於彻底稳住。 它又低头用喙碰了碰布条,再抬头时,眼中锐利已经缓和不少。 “能飞吗?”沈墨问。 金鹏丟给他一个“你在说废话”的眼神。 沈墨尷尬地笑了笑,看了眼鸟窝里的包袱,又看了看它: “这地方你暂时不能待了。我要徵用……” 他顿了顿,说出了句自己都觉得离谱的话,“你要不要跟我走?正好我还能继续帮你治伤。” 金鹏:?! …… 第19章 :鬼市! 金鹏盯著他,半晌没动静。 沈墨以为它不会答应,便准备取回包袱另寻他处藏匿。 谁知刚伸出手,金鹏忽地探喙轻轻叼住了他的袖口。 沈墨转头,对上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金瞳。 “怎么,肯了?” 金鹏费力地挪向他,脖子却依旧倔强地挺著。 “德行。” 沈墨低笑,解下外袍,仔细地將它裹成了“粽子”。 金鹏起初还挣了挣,隨即安静下来,只露颗毛茸茸的脑袋在外头,金瞳灼灼。 恰在此时。 远处深巷里传来清晰的梆子声: “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沈墨不敢再耽搁,忙一手抱住袍中金鹏,另一手將鸟窝深处的包袱往里又用力塞了塞。 这才身形一纵,滑下树干。 一人一鸟迅速没入深巷尽头。 …… 回到王府偏院。 金鹏甫一落地,便立即从袍中挣出,单脚立定,昂首扫视这间简陋屋子,最后视线落在沈墨脸上。 那副姿態依旧倨傲,眼中却再无敌意。 沈墨倒了碗清水放在它面前,又掰了块乾粮: “將就些,明儿再找肉给你。” 金鹏看也不看,只抬起完好的右翼,轻轻拂过沈墨刚才被它啄伤的手背。 隨后立刻扭过头,专心梳理起胸前凌乱的羽毛。 沈墨怔了怔,摇头失笑。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一夜风波迭起,倒也真是……不曾虚度。 不过,这大傢伙,肯定不能留在室內。 他思忖片刻,对金鹏道:“你是北狄灵禽,冰天雪地本是故园。院中古柏枝繁叶茂,比这陋室敞亮,也更安全。” 见金鹏看来,他又补充,“我为你搭个能遮雪的临时窝,养伤期间便待在那里,如何?” 金鹏颈羽微动,竟点了下头。 沈墨不再多言,寻了些旧毡布与乾草,在院中古柏枝椏交错处,利落地搭了个简易窝巢。 回屋小心捧起金鹏,指尖却触到它腿上一处硬物。 借屋內油灯一照,金鹏右腿上竟缚著个暗银色的精巧圆筒。 先前在树上光线昏暗未曾察觉,裹进袍中时竟也没有发现。 沈墨心下一动,解下圆筒拧开,倒出一卷带著膻气的薄皮。 就著昏黄灯火展开,上面满是扭曲如蛇虫爬行的文字,还夹杂著狼形鹰徽。 是北狄文! 可他一个字也认不出,眉头顿时紧锁。 铁羽金鹏、北狄密文、阴寒真气所致的重伤…… 这几件事串到一处,不难想像,此密信牵扯极深。 尤其击伤金鹏之人,身份与意图更是莫测。 將薄皮仔细卷好塞回筒中,沈墨心中已有了计较。 “看来后日去白鹿阁,除了为你寻疗伤之法,” 他看向金鹏,“还须找几本北狄文字的典籍了。” …… 卯时初刻,天色未明。 外面再次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顷刻间便將天地染白。 沈墨尚在浅眠,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三少爷,奴才刘泉,给您送炭火和早膳来了。” 门外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语调平稳恭敬。 沈墨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起身略整衣袍,拉开了门。 门外立著一名三十多岁,面容精干,身著靛蓝棉袍的男子,正微微躬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身后跟著个小廝,提著食盒与满满一筐银霜炭。 “刘管事?” 沈墨侧身让开。 “不敢当三少爷如此称呼,” 刘泉连忙摆手,示意小廝將东西送进屋,自己仍站在门口,语气越发谦谨,“王贵那廝罪有应得,他原先那摊子事,暂由奴才接手。奴才愚钝,若有不妥之处,还望三少爷海涵。” 沈墨看了他一眼,走回屋內桌边坐下: “有劳。今日为何这般早?” 刘泉跟进屋,亲自將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並一碟水晶饺摆好,闻言压低声音: “不敢瞒三少爷,府里出了大事。荣侧妃跟前的周嬤嬤,昨儿夜里没了!娘娘天没亮就亲去了府衙,要府台大人务必彻查呢。” “死了?!” 沈墨面露惊色,放下刚拿起的竹箸,“何时发生的事?凶手可有落网?” “就在后半夜,榆林巷那边。” 刘泉摇头,皱著眉头说道,“听说是……周嬤嬤昨个儿夜里,带人去了那边一处杂货铺,不料宅子走了水,烧得面目全非。什么痕跡都没留下,哪里还寻得到凶手?” 沈墨“哦”了一声,重新执箸,夹了只水晶饺慢条斯理地吃著。 心中却一片冷然: 御赐玉佩不翼而飞,心腹接连横死,连个凶手影子都摸不著。 荣芳,这下可够你喝一壶了。 沈墨咽下饺子,语气平淡: “周嬤嬤毕竟是侧妃娘娘跟前得用的人,骤然遭此横祸,娘娘心急也是常理。” “三少爷说的是。” 刘泉扫了眼沈墨包扎著的手背,陪笑道。 沈墨发现对方目光,扬了扬缠著纱布的右手,隨意说道。 “哦,昨儿个夜里起夜,外面路滑,擦伤了手。” 刘泉脸上的笑意更恭谨了些,却並未接话,而是说起了別的: “奴才一直跟著大总管办差,他老人家时常教导:咱们做下人的,本分便是伺候好主子。旁的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闻听此言,沈墨指尖一顿,抬眸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番。 王府大总管沈忠是誉王真正的心腹。 处事公允,忠心不二,在府中威望极高。 只不过此番他隨誉王入京,一路隨行侍奉。 若非如此,王贵之流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剋扣欺主。 而眼前这刘泉特意点明自己是沈忠身边的人,显然是在递话—— 他並非荣侧妃一派。 这是在让自己安心。 “刘管事是个明白人。” 沈墨笑了笑,似隨口问道,“对了,我对青州风物所知有限。听闻西市热闹,除日常用度外,可有什么买卖珍奇古玩的地界?” “三少爷这可算问对人了!” 刘泉赔著笑,躬了躬身,“小的自六岁起就在这青州城里打滚,哪条巷子藏著什么稀罕物,心里都门儿清。 西市那些铺面,多半是寻常买卖。 您若真想寻些上好的物件儿,还得去『鬼市』。” “鬼市?” 沈墨眉梢微挑,“仔细说说。” “回三少爷,那『鬼市』就在城隍庙后的老巷里,算是青州城里一处心照不宣的地界。” 刘泉神色恭谨,“那里白天破败无人,可子时一过,便是另一番天地。” 见沈墨听得入神,他继续说道:“据老辈人说,此地开了近百年。 地下埋著座古阵残跡,只有月华最盛的几个时辰,阵力才会显化。 那阵法能扰人五感,最適合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时辰一过,便阵隱人散,了无痕跡,『鬼市』便是因此得名。” “另外,这鬼市早年是绿林梟雄销赃的场子,年头久了便成了气候。” 刘泉声若蚊蚋,“如今嘛,成了几方『大人物』都要借力,却谁也管不全的地界。” “哦?哪几方?”沈墨问。 …… 第20章 :夜探鬼市! 刘泉屈指数来: “一是官府。歷届州府衙门,暗里都需这么个地方,周转些不好明著入库的『土仪』。” “二乃边军。” 他朝北拱手,“镇北军常年戍边,缴获、换手的异域货品不在少数。军中不便处置的,便暗渡至此。將军府未必直接沾手,但里头定有他们的暗线。” “三嘛,” 他声音几不可闻,“北狄与朝廷的暗桩,也常混在这儿交易消息。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可大伙儿都心照不宣,只要不碰底线,就全当是普通行商路过。” “最后,才是明面上镇场子的——墨蛟会!” 提到这名號,刘泉语气里透出忌惮,“这伙人扎根百年,盘踞青州水陆暗巷。 鬼市每日的抽水、平事、立规矩,全由他们说了算。 就是官府和边军的人进去,也得卖他们几分面子,守著那套『市规』不敢越界。” “所以啊,” 刘泉总结道,“这鬼市便是这几方互相掣肘,又谁都离不开的地界。 大伙儿默契得很,只限三个时辰的买卖。 出了那条巷子,天大的恩怨也与鬼市无干。” 沈墨微微頷首。 这些信息比他预想的更清晰,也让他隱约想到,这鬼市背后,恐怕还牵扯著王府的势力。 只是刘泉不提,他便也不多问。 隨即转而开口:“那鬼市里主要流通些什么?又有什么规矩?” 刘泉答得流利:“外头见不得光的,在那儿都能见著。 比如未经官验的玉石毛料、来路奇特的药材兽骨…… 总之,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摆的。” “规矩倒也简单:一不问来路,二不保真假,三不涉恩怨。 钱货两讫,转身便是路人。 集內有墨蛟会的『守夜人』巡视,一般无人敢明著动手,但出了巷子,福祸便各凭本事了。” “该如何进去?”沈墨问得直接。 刘泉早有准备:“鬼市有个『三炷香』的铁律。” 他稍顿,细说道: “第一炷,叫『定更香』。 自子时初点燃,香燃尽前只许入不许出。卖家需在这时找好位置、亮出货色;买家则在特定区域等候。” “第二炷,是『交易香』。 此香燃得最久,正是双方討价还价、钱货交割的时候。 『守夜人』在这炷香里巡得最勤,专防强买强卖、当面劫夺。” “第三炷,乃『净场香』。 此香燃起,鬼市將散,只许出不许再入。 未了的交易需速速结清,该走的人,得趁夜色未褪前离开。 待香燃尽,墨蛟会便会清场。 届时若还有逗留者,便是挑战市规,后果难料。” “原来如此。” 沈墨微微頷首,目光在刘泉身上停顿了片刻。 此人確实通透,问什么答什么,却半句也不多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远比王贵那等蠢货聪明得多。 他神色稍缓,说道: “刘管事费心了,这些我都记下了。” “不敢当,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 刘泉躬身,適时止住话头,“若没有其他吩咐,奴才便先告退?” “且慢。” 沈墨抬手,“抽空去帮我弄几斤生肉来。” 刘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半字:“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他退去,屋內重归寂静,唯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沈墨起身望向门外,天地间银装素裹,雪落无声。 “鬼市……那今夜,便去探上一探。” …… 子时的更鼓方敲过一声。 沈墨便已蒙面潜至,位於城南的城隍庙后巷。 此时,巷口早已排起长队,人影憧憧。 借著两侧气死风灯昏黄的光亮,他快速扫过人群: 黑袍罩体的、面具遮脸的、扮作行商走卒的…… 还当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沈墨悄无声息缀於队尾,抬眼向內望去。 巷旁堆著废弃砖石,唯有一座塌了半边的门楼孤零零立著。 门楼檐下。 正燃著一根食指粗的高香,香头凝著点暗红火星,青烟裊裊上升。 两侧各站一名壮汉,一身暗蓝色劲装,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欲踏入门楼的人。 沈墨收回目光,跟著人流缓步前移。 四分之一炷香后,他终於抬脚迈进了门楼。 甫一踏入,景象骤变。 门外破败窄巷顷刻消失,眼前已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 脚下石阶湿滑,寒气渗骨。 沈墨跟著人流,下行百余级,前方豁然开朗。 地下居然是一座掏空的巨大溶洞。 穹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根石头上都掛著琉璃灯罩。 灯油不知掺了什么,燃出的光亮,竟將这数十亩方圆的空间照得晦明清晰。 沈墨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一名袖口绣著蛟纹的汉子便拦在面前。 “买,还是卖?” “买。” 汉子侧身一指左边划出的空地:“去那儿候著。交易香燃起前,不许乱走。” 沈墨依言步入指定区域,挑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目光悄然环视。 整个鬼市如倒扣的巨碗,中央十字通道將摊位分为四区。 此刻,周遭摊贩正陆续摆开货品: 有卖森白兽骨的,有卖各类矿石毛料的,亦有卖皮卷、玉简等古物的…… 还有卖各种活物的。 甚至包括——人! 还真应了刘泉的话,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不敢摆的。 沈墨收回目光,暗自摇头。 就在此时。 入口处又涌入一拨人。 沈墨下意识转头望去,目光扫过人群,瞳孔骤然收缩。 人群中挤著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身形单薄,穿著寻常的青布直裰,却衬得肤白似雪,一张脸俊俏得格外惹眼。 此刻,他微垂著眼,带著几分怯意,安静地跟在一名佝僂老嫗身后。 那老嫗粗衣白髮,手中拄著根乌木拐杖。 竟然是昨夜侍立在王瑾柔身侧的心腹嬤嬤! 而那“年轻人”…… 沈墨心头剧震。 纵然修饰过眉眼,衣著也已改换,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分明是誉王妃嫡女,云瑶郡主沈云瑶。 记忆中。 这位嫡姐是王府里少数未曾冷眼待过原主的人。 偶遇时总会温声问上几句,甚至悄悄塞些点心。 原主心中始终对她存著一份感激与亲近。 而她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龙蛇混杂之地? 沈墨心中疑惑,却立刻压了下去。 无论那二人为何现身此地,都绝不能令其察觉自己的存在。 他当即移开目光,侧身一闪,借前方高大身影遮蔽形跡,连呼吸都敛入尘埃。 …… 第21章 :琴谱! 谁曾想。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只见沈云瑶携那老嬤嬤,居然径直朝沈墨这边走了过来。 沈墨心头微凛。 昨夜他便察觉那老嬤嬤气息沉敛,绝非寻常僕妇。 此刻对方目光如鹰,正缓缓扫视著人群。 若他这会儿贸然移动,反而会引起对方注意。 无奈之下,他只得微微低头,盼这对主僕莫要留意自己这个“路人”。 谁知二人还偏偏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沈墨暗自苦笑。 不动声色地將蒙面巾又往上提了提,同时悄然將灵犀魂的感知缓缓铺开。 只听那老嬤嬤低声说道:“老身多嘴劝公子一句,此地龙蛇混杂,务必谨慎。您若有半分闪失,老身难辞其咎。” “陈婆婆,我保证,买到冰芯草就即刻回去,绝不逗留。” 沈云瑶努力把声音放粗,奈何那点少女的软糯却怎么也掩不住。 她轻轻扯了扯嬤嬤的袖角,“婆婆~~我知道您最疼我了。” 陈嬤嬤重重一嘆:“罢了……最后纵您一回。记著,稍后由老身问价,您万不可多言,务必寸步不离。” “嗯!谢谢婆婆!” 二人交谈声细若蚊蚋,却尽数落入沈墨耳中。 冰芯草? 沈墨心念微转。 此物乃是生於极北雪线之上,数年方得一株的稀有灵植。 其芯蕴有天然寒魄,研磨后只需服用微量,便可令人心神澄澈如镜,杂念不生,效力持续十二时辰且无倦怠反噬。 是助益文道修行的至宝,向来被北狄王庭严控,极少外流。 记忆里。 这位嫡姐虽说识文断字,於诗词上还有几分悟性,却终究不必像男子般奔赴科考,这物件定然不是她自用。 而其兄沈玉一心向武,自然也用不上。 至於沈贤…… 论起正妃与侧妃的关係,更是绝无可能。 给自己? 沈墨暗自摇头。 这位嫡姐待原主虽不算差,可要说她会冒这么大风险,买这么金贵的东西送来,未免太过牵强。 也罢,多想无益。 他敛了思绪,不再细究。 隨著等待区人群越聚越密。 甬道口忽地传来一声锣响—— “当!” 闷雷般的声浪震彻全场,鼎沸的人声瞬间噤声。 紧接著。 一名暗紫劲装的中年男子自人群中阔步而出,袖口银蛟纹络盘绕如活。 此人面容瘦削,左颊一道伤疤斜至頜下,周身透著股干练狠戾的气息。 显然是此间执事之一。 他行至墟市中央的石台前,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根,比“定更香”更粗的线香,稳稳插入台上的青铜香炉。 一缕青烟笔直升腾。 “交易香已燃!” 紫衣执事声如洪钟,瞬间震彻全场: “开市!” 话音刚落。 人群便如解冻的冰河,倏然流动开来。 沈墨当即侧身,悄然抽离云瑶主僕身侧,身影一折,便快步匯入左侧流动的人潮之中。 四周很快喧腾起来。 吆喝声、討价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 沈墨此行只为摸探虚实,怀中不过昨夜特意留下的十几两碎银,与几件零碎首饰。 既无购置之意,他便索性放慢脚步,仔细逛了起来。 目光所及,確有不少成色温润的玉石玉器。 可但凡蕴含些许本源灵机的,开价便是数十两; 灵机稍显丰沛些的,更是动輒上百甚至上千两。 他心中不由暗嘆。 还真是贫穷限制了想像。 原以为昨日所得已算丰厚,此刻瞧著这漫天喊价,才知自己仍是窘迫得很。 思绪流转间。 他瞥见一摊位,地上粗布铺开,堆著上百卷古旧书册与黯淡玉简。 沈墨心念一动: 既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纵是买不起贵重玉石,能借翻阅之机添些淬炼值,也算不虚此行。 摊主是个方脸的中年汉子,见沈墨驻足,也不起身热络,只掀了掀眼皮: “隨意看,都是老物件。” 沈墨应了声“好”,便隨手拿起一册《南山矿志》,边翻边漫不经心点评: “这类地方志,流传颇广,除了考据之用,无甚价值。” 话虽如此,他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指尖贴著纸页飞速翻动。 “东西好不好,得看识不识货。” 摊主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也是。” 沈墨放下这本,又拿起一卷《百草杂录》,边翻边摇头,“这图谱绘形虽像,但好多药材对不上年份,怕是誊抄有误。” 说话的同时,手下翻动更快,淬炼值也在隨之增加。 接连翻了三十余卷,摊主眉头渐皱: “这位客人,你究竟想寻哪一类?说出来,我也好帮你找。” “无妨,我自己看看。” 沈墨语气轻鬆,手上依旧未停,“总得挑卷合眼缘的。” 眼看布上书卷已翻过大半,摊主面色微沉: “我这儿上百卷东西,就没一件入你眼的?小子,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说著,手便伸向沈墨正拿著的一册琴谱,欲要夺回。 不料,沈墨却手腕一翻,轻巧避开。 原来在翻阅时,灵犀魂已捕捉到中间一页,縈绕著极淡的沉凝气机,触感也比旁页微厚。 他抬眼看向摊主: “这册,怎么卖?” 摊主一愣,狐疑地打量著他: “你看上这琴谱了?” “嗯。” 沈墨点头,“多少银子?” 摊主眼珠一转,心想这小子挑了半天才相中一本,不狠狠宰一刀可惜了。 索性把心一横,伸出两指:“二十两。” “贵了!” 沈墨眉头紧锁,把琴谱往他面前一推,“老板,您看看这品相,纸都脆了,边上还有虫蛀。一本无名琴谱罢了,市面上全新的善本也不过二两。您这价,莫不是把我当肥羊宰?” 摊主被他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心里暗自盘算。 这堆旧书,反正是前几日从城外破落户那儿连唬带蒙弄来的,堆著也是占地方。 旋即,语气软了两分: “那……十五两!这可是老物件……” “五两。” 沈墨直接打断,“卖,我就拿走;不卖,您就留著等下一个识货的。” “哎別!” 摊主忙堆起笑,一把按住琴谱推回去,“成成成,看你是真心喜欢,五两就五两,权当交个朋友!” 沈墨没多话,摸出块五两的小银锭搁在摊上,揣起琴谱转身便走。 摊主掂著银子正觉欢喜,笑意却突然僵在嘴角。 不对! 这小子翻遍几十册典籍,为何偏拣那本最不起眼的琴谱? 还有,那册子撑死了值二两银子,他却直接还价到五两! 老子在鬼市混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还价的。 这里头定有古怪。 想到这里,摊主腾地起身,横跨半步堵在沈墨面前: “小哥,等一等。” …… …… …… 第22章 :琴圣手泽! 沈墨眸光一凝: “老板这是何意?莫非后悔了不成?” 摊主笑著拱了拱手: “小哥误会了。鬼市规矩,钱货两讫,那谱子自是您的。” 他压著嗓子凑近,“只是……您翻了几十卷,偏偏就只挑了它。 而且,方才討价还价半天,临了却肯出到五两高价。 老哥我实在好奇,那册子里……是不是藏著什么门道?” 一听这话,沈墨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不由心中暗嘆。 终究是经验浅了。 方才翻书前没先问价,又急著成交脱身,这才露了破绽。 可自己哪特么能料到,运气会这么得好,竟能在一堆蒙尘古籍里,翻出这卷藏著玄机的琴谱? 罢了,此时多想无用,先把这老狐狸打发走再说。 旋即,沈墨也冲对方拱了拱手: “老板说笑了,哪有什么门道。我只是自小偏爱摆弄琴弦,方才翻看时,见谱子里几处指法標註得十分独到,心里喜欢,便想买回去琢磨琢磨。” 说完,他又隨口补了句: “再者,在您这儿翻看了许久,空手走了也过意不去,我便开了个自认为合適的价。” 谁知,摊主非但没退,反而又凑近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小哥,明人不说暗话。您若真从里头瞧出什么宝贝……不如转给我。我出高价,保证钱货两清,绝不对外声张。如何?” 沈墨陷入沉默。 那琴谱一看便知年代久远,书页间竟还隱有气机残留,其中所藏定然不凡。 正所谓怀璧其罪。 尤其鬼市本就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匯集,若是自己贸然公开,必惹祸端。 可若断然拒绝摊主的探究,又恐勾出对方的贪念。 这廝一看便是常年混跡鬼市的老油条,定然深諳造势之道,届时四处声张,只会给自己平添无穷麻烦。 心念飞转间,沈墨已有了计较: 若这琴谱里藏著了不得的秘辛,自己过目便能熟记於心,届时寻个“残页无用”的由头当眾毁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若是寻常宝物,转手一卖便能大赚一笔,正好用来购置大量玉石,说不定还能直接將不周山基升级。 权衡既定,沈墨抬眸迎上摊主探究的目光,神色坦荡: “这里头藏著什么,我当真不知。只是翻查时,觉著它与其他册子不同。你既好奇,不如一同瞧瞧。” 一听此言,摊主眼中精光乍现,呼吸都重了几分,连连低促道: “好,好!小哥爽快!快……快翻开瞧瞧!” 沈墨並未立刻动手,先抬眼扫视四周,见书摊周遭並无旁人驻足。 这才朝摊主微一頷首,引其走到书摊旁的角落。 站定后,沈墨从怀中取出琴谱,直接翻至中页。 然后,按照在白鹿阁杂书中看过的“分纸探层”之法,以指尖蘸湿,轻润书页边缘,再沿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纹理,用指甲小心挑开表层。 摊主就在对面瞪著眼瞅著,呼吸越来越粗,下意识想凑近,却被沈墨一记冷眼定在原地,只得乾笑著退了半步。 其实,沈墨此刻也是心跳如擂,深吸口气后,才小心翼翼从夹层中捻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页。 展开一看—— 大失所望。 原来那纸页,並非预想中的功法秘要,竟然还是张琴谱。 或许是原主生母色艺双绝的缘故,他自幼便对琴棋书画悟性天成。 因此,沈墨只扫了眼谱上音符,便已自然將其刻入脑海,並下意识在心中默奏了一遍。 这一“奏”不打紧,直叫他心神俱震! 此曲初时如幽涧松风,清冷寂寥; 几个转调后,竟隱现金戈交错、剑气破空之象。 寥寥数音,气象万千,意境苍茫寥廓,绝非俗手能为。 只可惜,曲至中段最激昂处,却戛然而止—— 竟是半闋残谱。 沈墨定了定神,看向琴谱下方,那里还有一行蝇头小字: “丙申冬,与挚友明渊共谱《松涛问剑》,未竟。 旬日,明渊遭祸殞命,吾心绪俱毁,曲终难续。 留此半闕於世间。 后世若有知音者能补全此曲,可至东海『碧涛岛』寻吾。 吾必重谢,以慰故友在天之灵。 ——宫自在泣笔” 看完,沈墨抬眼望向摊主,眸光微凝: “阁下可知『宫自在』此人?” “谁……你说是谁?!” 摊主浑身剧震,嗓音陡然拔高,霎时引来不远处几道探询的目光。 他脸颊涨得通红,全然未觉周遭目光,只磕磕绊绊道: “你、你竟不知他老人家是谁?!那可是十方圣人中,赫赫有名的『琴圣』啊!” “琴圣”二字如惊雷炸响。 四下霎时譁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锁在沈墨手中薄纸上。 惊疑、震撼、贪婪…… 诸般心绪在无声处翻涌。 沈墨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原来竟是圣人之物! 难怪时隔数十年,纸页上仍有气机残留。 感觉到周遭目光愈发炙热,沈墨心知此物是藏不住了。 不过琴谱早已烂熟於心,这张纸留著已是无用。 不如索性把动静闹大,引更多的人前来竞价,也好卖个高价。 至於去东海碧涛岛,找圣人討要好处? 那都是后话。 別说自己能不能补全曲子,就算能,也需得熬到明年春闈后再说。 反正前半闕已刻入脑海,又不会跑掉。 拿定主意,沈墨直接將琴谱高高擎起,朗声道: “诸位,此琴圣手泽乃在下机缘所得。奈何我於琴艺一道全然外行,留在手中不过明珠蒙尘。今日愿割爱相让,价高者得!” 此话一出,人群轰然炸开! “天……天吶!当真是琴圣手泽?!” “哼,空口无凭,区区一张薄纸就敢妄称圣跡?怕不是在做局誆人吧!” “……” 对於眼下质疑,沈墨早有预料。 他不做多余辩解,只將薄纸展平,朗声念出谱尾那行蝇头小字。 念罢,手腕轻转,直接將纸面亮给眾人,朗声说道。 “真偽如何,一看便知。诸位皆非庸人,自能分辨。” 四周霎时死寂,旋即满场呼吸齐齐粗重。 无数道目光再度死死黏在那张薄纸上。 不多时。 离得最近,戴青鬼面具的男子失声惊呼: “这笔意……这气韵……竟真是琴圣亲笔!” 紧接著,他身侧的灰斗篷老者颤声道: “琴圣昔年一曲《破阵曲》,以音化剑,力退东域三大妖王!这残谱虽只半闋,想必也藏著他人家的乐律真意。此谱实属万金难求的至宝!” “何止真意!” 一旁有人按捺不住高声插话,“你们没瞧见?琴圣亲笔许诺,补全此曲者可赴东海碧涛岛求见!要知道,他老人家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常人受用一世了!” “碧涛岛,那可是传说中的海外仙山啊……” 霎时,惊呼声、抽气声搅作一团,翻捲成沸腾声浪。 见此情形,摊主双眼都要红得滴血,连忙上前攥住沈墨衣袖: “小兄弟!这物件可是从我摊上出去的!况且咱们先前便已说好,於情於理,你得先紧著我啊!” …… …… 第23章 :成交! 沈墨不动声色抽回袖管,平静开口。 “自然。不知你,愿出多少?” 摊主咬牙,亮出五根手指: “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 旁边一位富態商人捋著鬍鬚嗤笑,“老兄怕不是还没睡醒吧?五千两就想买琴圣半闋遗谱,外加一个圣人承诺?” “我出一万!” “一万也好意思开口?我出一万五!” “两万!” “两万五!” 叫价声如沸水泼油,轰然炸开。 越来越多的人闻声涌来,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喧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地窟穹顶。 混乱中,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破开人潮。 “让开,都让开……” 方才主持开市的紫衣执事快步赶来,身后还跟著几名黑衣守夜人,气势慑人。 “何事喧譁?” 紫衣执事面色冷肃,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威压霎时压下大半嘈杂。 那富態商人忙上前堆笑拱手:“孙执事容稟……” 他三言两语將事情讲明。 孙执事越听眼睛越亮,目光直直地投向沈墨。 眼前之人黑巾蒙面,身形虽挺拔,却略显清瘦。 周身探查不出一丝武者气机,也无读书人常具的文华清气,衣著更是普通…… 乍看之下,与在鬼市里搏命求財的江湖散人並无二致。 但孙执事能在此地混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是狠辣与修为。 他深諳此间藏龙臥虎,最不能小瞧的,便是那些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人。 尤其是眼前之人,既能找出琴圣手泽,更能泰然应对有此而引起的风波,绝非等閒之辈。 念及此处。 孙执事脸上瞬间堆满笑意,连左颊刀疤都挤在了一处。 他快步走到沈墨近前,拱手道: “这位小兄弟,不仅眼力非凡,运气更是了得!在下孙奎,忝为此间执事。” 他本想问沈墨名讳,但见对方黑巾蒙面,便知其不愿露相,故將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孙执事,幸会。” 沈墨也拱手回礼。 孙奎笑容不减,目光瞥了眼他手中薄纸,顺势道: “小兄弟,不知那圣人手泽,可否让孙某看上一眼?” “自无不可。” 沈墨未將薄纸递出,只展开在他眼前。 孙奎定睛细看,瞳孔微微一缩—— 笔锋锐力又含三分清逸,起落间更似有琴音流转,寻常人绝无这般造诣。 不用问,定是圣人真跡! 要知道,大小姐自幼痴琴,若將此物献上…… 自己必是大功一件! 念及此,孙奎当即抬头,笑容更盛: “不知小哥可否割爱,將此宝转让於孙某?” 沈墨收起纸页,拱手道: “既是公开叫价,自然价高者得。不知孙执事愿出何价?” 孙奎心中大喜,毫不犹豫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白银!” “哎,不是吧?五万两就想买走?!” 周围立刻炸开锅,“方才已叫到两万五了!” “孙执事,这不合规矩吧!” “都给老子闭嘴!” 孙奎周身气势陡然暴涨,六品武者的威压,混合著常年掌事的戾气,猛地横扫开来,震得近处几人脸色煞白,踉蹌著连连后退。 眾人霎时噤声,心中虽愤懣,却都明白。 这狗日的孙奎,分明是要以势压人,断了旁人竞价的念想。 但鬼市毕竟是墨蛟会的地盘,他们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孙奎见镇住场面,这才转向沈墨,脸上瞬间掛满殷勤的笑: “小兄弟,五万两的確算不得高价,但孙某真心愿交你这个朋友。 今日你若肯成人之美,往后在这鬼市地界,不管遇上什么麻烦,只管报我孙奎的名號,保你畅通无阻。” 沈墨很清楚,这琴圣手泽若继续竞价,衝上十万两绝非难事。 而凡事好处不可占尽。 何况,他往后还要常来此地购置玉石。 一口回绝孙奎,无异於得罪这鬼市地头蛇,往后麻烦定然少不了。 不如顺势卖个面子,既得五万两巨款,又能在这鬼市结下一份善缘。 思及此,沈墨当即拱手: “孙执事快人快语,在下岂有不从之理?此物,便归执事了。” “好!爽快!” 孙奎大喜过望,当即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啪地拍在沈墨掌心: “老弟,这是天下通兑的龙头票,每张五千两,十张正好五万两,你过目。” 沈墨仔细点清收好,这才將那张薄纸递出。 孙奎忙不迭接过,又小心翼翼收好,旋即重重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老弟,这个人情哥哥我记下了。往后咱们常来常往!” “老哥客气了。” 沈墨顺势道:“其实,小弟今日能得此机缘,还多亏了这位老板。” 说罢,他侧身抬手,引向一旁呆若木鸡的书摊老板,“若非他肯割爱,也无后续之事。这老板为人实诚,若老哥日后得空,还请照拂一二。” “好说!既是我兄弟看重的人,孙某自会留意。” 孙奎心情正好,当即大手一挥,语气尽显豪迈。 那边书摊老板,正因错失天价机缘而痛心疾首,闻言猛地抬头先看向沈墨,眼神发直。 这年轻人,竟在这种时候,还想著替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人铺路! 复杂滋味翻涌在心头,他来不及细想,忙转向孙奎,慌手慌脚地连连躬身作揖: “多谢孙执事!多谢……多谢这位公子!” 他对著沈墨深深一揖到地,先前那点懊悔不甘,此刻已被这从天而降的庇护衝散了大半。 “老板莫要客气。” 沈墨拱手还礼,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四周。 只见至少有十几道贪婪阴冷的目光,正像毒蛇般黏在他身上。 不过,他却並不担心。 因为在他决定曝光琴圣手泽时,便料到会是这般情形,所以应对之法也早已备好。 於是,沈墨转向孙奎,再次拱手,並且刻意抬高音量,確保周围有心人都能听清: “老哥,小弟今日其实还想购置一批玉石。只是初来乍到,不知哪家货真价实,还请您指点一二。” 孙奎闻言,眼睛一亮: “玉石?这你可问对人了!走!我们墨蛟会自家就有玉器行,刚到一批西域上好的籽料,我亲自带你去挑!” 说完,拉著沈墨就走。 人群中。 那些隱在面具与斗篷下的目光闪烁不定,终究没敢在孙奎身后跟得太近,只是远远尾隨,渐渐没入憧憧人影之中。 书摊老板则望著渐渐散开的人群,低声嘆道: “那年轻人……眼力、手腕、人情,一样不差。往后只怕不是池中物。” 旁边那富態商人一直没走,此刻拢著袖子,乐呵呵接话: “手腕是不差,可怀璧其罪啊。五万两龙头票揣在身上,比方才那张纸还烫手。眼下有孙奎挡著,自是安稳。等孙奎不在跟前了……嘿嘿。” 书摊老板悚然一惊,恍然悟道: “是了……这么多银子,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怎么护得住?” 不知怎的,先前那点错失机缘的不甘,此刻竟全化成了隱隱的担忧。 他再也无心摆摊,手脚麻利地收拢起剩余书卷,心里是七上八下。 不行,得跟过去看看,好歹……提醒他一声。 不过片刻,他便卷好摊布,朝著沈墨离开的方向快步跟去。 这片区域很快便恢復如常。 只剩那富態商人还站在原地,捻著鬍鬚,眯眼望向书摊老板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 “方才那小子……是有点意思。胆大,心细,知进退,还会顺杆爬…… 嘖,这事儿怕是还没完。” 说著,他圆胖的身子微微一晃,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人群,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 第24章 :我打小就爱开著玩! 沈墨隨孙奎穿行半炷香,终於来到鬼市深处。 此处静静矗立著一座气派商行。 门楣上“腾蛟阁”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商行门口空地上,大小石料堆成三座小山; 里面厅堂內,更是摆满了各式雕琢精美的玉器。 刚一靠近,沈墨识海內的不周山基,便传来一阵悸动,那种对灵机的渴求几乎要透体而出。 孙奎率先迈进门槛,扬声招呼: “老何!快出来,给你介绍位兄弟……” 话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沈墨。 沈墨当即会意,笑著拱手: “方才忙乱,倒忘了告知老哥,小弟名唤龙五。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 孙奎爽朗摆手,转头对闻声赶来的掌柜笑道,“这是我兄弟龙五!老何,把咱阁里压箱底的好料都搬出来,让我兄弟好好挑挑!” “不必麻烦。” 沈墨忙开口打断,向那位微胖精明的何掌柜,打了声招呼。 便转身走向门口的石料堆,“我自己看看就好。” 说著,他已蹲下身,指尖拂过粗糙的石皮,看似隨意地挑拣起来。 而不周山基的感应便是他最好的指引,哪里灵机隱现,他的手指便停在哪里。 孙奎见状,便不再坚持,旋即笑著说道。 “那老弟你先挑著,哥哥我还得去市集巡查一圈。有事让老何找我就行。” 沈墨回头頷首:“老哥自去忙,小弟省的。” 隨后,孙奎又对何掌柜叮嘱了几句,才大步离去。 何掌柜则陪在一旁,起初还掛著职业微笑,但很快眼睛便越瞪越大。 只见沈墨动作不疾不徐,却极少犹豫。 指尖在石料上停留片刻,便將其搬到一旁。 盏茶功夫,他脚边已堆了十来块皮壳各异的毛料。 有的带稀鬆“松花”,有的蟒带模糊,更有几块黯淡无光,毫不起眼。 这时,先前跟著看热闹的人,也慢慢聚到了这里,四下里窃窃私语不断: “这位挑得可真杂……那块黑乌砂,皮紧是好,可半点『表现』没有,这他也敢下手?” “嗨,我看他压根就是个门外汉。” “哎,话不能这么说!赌石三分眼力七分运,指不定人家有独门法子呢?” “你看他摸石头跟挑西瓜似的,有个屁的独门法子。快看那块『水翻砂』,砂都鬆了,十有八九进了『卯水』,肯定出不了好货。” 眾人的议论,听得何掌柜脸颊直抽,终於上前一步,斟酌著开口: “龙小友,您这挑法……倒颇有些別致。可有什么讲究?” 沈墨拍拍手上的灰,起身隨意回道: “嗨,哪有什么讲究。实不相瞒,我打小就爱买毛料开著玩,也不太懂门道,全是凭眼缘挑。” “啊?!” 何掌柜当场石化,张著的嘴半天没合拢。 他经营玉料大半辈子,见过凭经验、凭胆色赌石的,却从没听过凭眼缘的道理。 他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多言。 只眼睁睁看著,沈墨又耗去一盏茶功夫,挑出二三十块石料。 连同先前的,转眼便堆起了座小山。 “何掌柜,劳烦算算这些多少银子?” 沈墨起身,指著那堆石料问道。 “哎,您稍等。” 何掌柜应了一声,当即清点估重,按场口皮壳分门计价,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末了,他抬头报价: “龙小友,这些石料合计五万零八十两。您头回来,又是孙执事引荐的,零头我给您抹了,只收五万两整!” “什么?五万两?!” “就为那堆石头?!” 四周顿时一片譁然。 “嘖嘖,孙执事这『兄弟』,怕不是个傻子吧?刚赚了点银子,就全嚯嚯没了!” “还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搞半天是个拿银子听响的败家子!” “是啊,五万两啊!就为了买来开著玩?老子真是开了眼了!” “……” 对於周遭的议论,沈墨是仿若未闻,爽快地掏出那十张五千两龙头票递过。 何掌柜验过银票,笑容真切几分: “龙小友爽快!对了,这些料子您是要带走,还是小店代开?” “就在这儿开吧。不过我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解石,不喜旁人打扰。不知贵店,可有清静之处?” “有、有!后院就有僻静的解石房,请隨我来。” 就在二人刚离开。 书摊老板便气喘吁吁赶到门口,拉住一个看客打听。 “这位兄台,方才那位隨孙执事来的年轻人,他……” “哦,你说那冤大头啊?” 看客嗤笑一声,添油加醋说了一遍,“他五万两银子买堆破石头,就为看它们顺眼!这不,正去后头开石头玩呢,那钱八成打水漂嘍!” 书摊老板目瞪口呆,心中疑竇丛生。 以那年轻人的心性眼光,怎会如此荒唐? 他望向通往后院的门廊,犹豫片刻,终究没跟进去。 …… 后院东侧,单独石屋。 屋內正中是解石台,旁边摆著清水、油灯和几样解石工具。 “龙小友请自便,有何需要唤一声便是。” 何掌柜识趣退去,轻轻带上房门。 沈墨閂好门,走到石堆前,拿起一块约莫西瓜大小的石料,掂了掂,並未像解石师傅那样擦窗或慢慢切片。 而是双手紧握,默运劲力,狠狠一掰。 “咔嚓!” 石料应声裂为两半。 断面处,一抹浓艷的阳绿骤然迸现! 其质地细腻,水头充足,更蕴著一股精纯的本源灵机,虽不知具体含量,感觉却颇为浓郁。 “漂亮。” 沈墨嘴角上扬,双手各握住一半石料,心念还未及转动,识海內的不周山基便已如饿兽般释放出巨大吸力。 只见那断面处的翡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內部精纯的灵机也被快速剥离,顺著手臂经络,汹涌匯入不周山基。 不过几个呼吸。 两块石料內的翡翠,已彻底化为灰白粗糙的石头。 沈墨精神一振,立即如法炮製。 解石房中,沉闷的破裂声接连响起。 灰白废石不断堆叠在地。 其间,开出的玉肉,可谓是五花八门: 冰种飘花、糯化带彩、满绿蛋面…… 每一块都价值不菲,蕴藏的灵机也强弱不等。 不周山基更是来者不拒,如同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著一切。 然而,隨著被吸收的玉石越来越多,沈墨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 …… 第25章 :不周山基蜕变! 近二十块石料接连化为灰白废石。 按市价算,被吸收的玉石,早已超过十万两白银! 可不周山基除了传来一丝丝“满足”的悸动外,迟迟不见质变。 这分明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吞金兽! 沈墨额角沁汗,眼神却愈发锐利。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为了提升实力,拼了! “咔嚓——嗤!” 沈墨动作更快,一块块石料被他暴力破开,引导不周山基疯狂吞噬。 灰白废石眨眼间便堆积如山。 而当最后一丝灵机被吸收的瞬间。 识海深处,那根沉寂的暗金色巨柱轰然一震。 氤氳著道韵的玄奥光华,自柱底层层攀升,如潮浪般席捲柱身。 柱体表面,三道古老图纹隨光华流转,依次浮现、凝实。 下方图纹: 如气血奔流之径,似筋骨发力之痕。 纹路交错间,隱现龙虎相爭、移山跨海之象。 ——此乃“行”之真意。 自此,凡实战搏杀、修炼锤炼、达成武道成就,所获淬炼值皆將倍增。 中部图纹: 似星图舒展,又如灵光化卷。 点点铭文如活物流转,藏纳推演、顿悟、洞悉天机之妙。 ——此为“知”之显化。 日后参悟功法、破解瓶颈、研习百家之术,效率皆可倍增。 上方图纹: 最为朦朧,似混沌初分,云气聚散。 隱约间有五行轮转、涅槃重生之韵,却尚未完全清晰。 ——此乃“变”之雏形。 待其真正显化,凡扭转命途、突破天道束缚之举,皆可引来淬炼之潮,甚至引发质变。 【不周山基·始立】 【获淬炼值:2000】 【当前淬炼值:2583】 “这番周折,总算没有白费。” 隨著不周山基完成蜕变,沈墨对它的认知也愈发深刻。 原来不周山基的初始形態,名曰:“肇启”。 乃是大道初萌、规则始鸣的本源之態。 如今蜕变后称作“始立”。 象徵著根基稳固,自成一方天地。 而下一阶,则是“归源”。 寓意敛尽外溢锋芒,唯余本源澄澈。 “真想看看,归源之后,又是何等天地……” 期待刚在心底燃起,便被这吞金兽的恐怖消耗,兜头泼了盆冷水。 沈墨的笑容顿时凝固。 “罢了,路要一步步走。先提升实力再说。” 他收敛心神,毫不犹豫將1600点淬炼值投入武道境界。 轰—— 体內先天元炁奔涌如潮,瞬息贯通周身。 筋骨齐鸣,肌肉重塑,血液奔流之声隱隱如潮汐涨落。 淬体境六重,成了! 沈墨隨手向前拍出一掌。 “呜——” 掌风撕裂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肉眼可见的气浪扩散开来,周遭石块都被卷得离地翻滚。 “果然,境界提升后,混元掌的威力也在倍增!” 沈墨心头振奋。 往后通过“行”与“知”获取淬炼值的效率,已然大幅提升。 照此速度,一个月內必能突破通脉境。 此次鬼市之行,可谓圆满! 他长长舒了口气,收敛了周身气息,推门步入室外的微光之中。 何掌柜一直守在门外,见他这么快出来,赶忙迎上: “龙小友,你……你这便开完了?” 沈墨无奈地嘆了口气,“嗯,开完了。” 何掌柜又朝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会是……什么都没开出来吧?” “哎……全没了。” 沈墨再次摇头,眼神空洞,肩膀也耷拉下去,脚步都有些虚浮,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何掌柜整个人都呆了。 虽然钱货两清,与他无关,可那毕竟是五万两银子的石料啊! 就这么一炷香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他实在难以置信,侧身挤进石屋。 当看到堆了满地一劈两半的废石块时,何掌柜如遭雷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运气也太背了吧?! 那么多石料,竟真一块儿都没出? 还有这开石手法…… 简直是暴殄天物! 忽然,他想起沈墨方才挑选石料时的“坦言”: “……我打小就爱买毛料开著玩,也不太懂门道,全是凭眼缘挑。” 何掌柜脸颊肌肉狠狠一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造孽啊!” …… 另一边。 书摊老板在人群中焦急张望,终於看到沈墨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急忙挤上前问道: “小兄弟!我听说你去开石了,怎么样?开出什么了?” 沈墨抬眼看他,眼眶都有些发红,声音带著颤: “全……全没了……” “什……什么?!” 书摊老板如被冰水浇头,直接呆立当场。 周围的看客早就竖起了耳朵,此刻闻言,顿时爆发出巨大的鬨笑: “哈哈哈!听见没?全没了!五万两,听了个大响!” “我就说嘛!哪有什么深藏不露,分明就是个走了狗屎运,捡到宝贝却又立刻败光了的草包!” “嘖嘖,刚才还羡慕他得了五万两,转眼就摔回泥地里,这起落,真够劲儿!” “我不信!那么多料子,一点绿都没见?肯定是藏私了!” 此时,正好何掌柜也面色复杂地走了出来,立刻有人高声问道: “何掌柜,里头果真……全是砖头料?” 何掌柜嘆了口气,看了眼仿佛丟了魂的沈墨,重重一点头: “老夫亲自验看,確实……全是废料……那开石手法也……唉,一言难尽啊。” 他到底没细说那暴力开石的场景,但那声嘆息已说明一切。 “哗——” 人群的笑声顿时达到了顶点,充满了快意、奚落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先前因琴圣手泽、五万两银票而起的嫉妒与贪婪,被这一片“败家子”“倒霉蛋”的喧囂声冲得烟消云散。 沈墨则始终耷拉著脑袋,对四周的鬨笑与议论充耳不闻。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十几道如毒蛇般黏在身上的目光,此刻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怀璧其罪? 如今,“璧”已砸碎,在旁人看来,他不过是时运跌宕、一无所有的倒霉蛋罢了。 这时,书摊老板走到他身边,低声嘆道: “小兄弟……看开些,钱財身外物。你年纪轻轻,有这等眼力见识,往后……往后机会还多。” 沈墨抬起头,眼中已噙满泪水,“多谢老哥宽慰。时辰不早了,我去找孙大哥打个招呼,也该回了。” 说著,他转向何掌柜,也拱了拱手,“何掌柜,今日……叨扰了。” 何掌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龙小友……保重,下次……下次若再来,切莫再如此……衝动了。” 沈墨不再多言,对二人点点头,便转身匯入流动的人潮。 何掌柜与书摊老板相视摇头,一个惋惜那打水漂的五万两,一个感嘆这年轻人莫测的运数,隨后也各自散去。 人流中。 沈墨不紧不慢地走著,面巾遮掩下,唇角终究难以抑制地上扬。 可就在他心神微松的剎那—— 侧前方不远处,传来了道熟悉的声音: …… …… 第26章 :再起波澜! “婆婆,太好了,我们终於找到了!” 是沈云瑶的声音! 她竟还未离去? 沈墨微微蹙眉,循声望去。 只见侧前方一处药材摊位前,作男装打扮的沈云瑶正拉著陈嬤嬤的衣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二人对面,站著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掌心还托著一株灵草。 那草茎秆晶莹剔透,叶如细针,顶端结著一簇冰蓝小花,散发著缕缕寒气。 “此『冰芯草』乃老夫亲赴北狄极寒之地,於冰缝中苦寻而得,最能清心镇魂。” 老者捻须说著,瞥了眼中央石台所剩无多的交易香,“时辰不早了,二位若诚心要,老夫可略作让步。” 沈云瑶闻言一喜,刚要出声,被陈嬤嬤一眼扫来,当即噤声,悄悄吐了吐舌头。 陈嬤嬤直视老者:“多少银子?” 老者笑容温和:“此物难得,寻常有价无市。看二位是真心求药,三千两,已是折本相让。” “太贵。” “誒,大妹子,” 老者摇头,“冰芯草性极寒,若无特殊法门保存,离土半日即枯。这价已是最公道了。” 陈嬤嬤皱眉:“罢了,老身再去別家看看。” 老者也不阻拦,反倒老神在在: “遍观今日鬼市,除老夫这儿,你绝寻不到第二株鲜活完好的。” 陈嬤嬤冷笑:“无妨,今日买不到,明日再来便是。” 见二人真欲转身,老者忙道:“哎哎,大妹子留步!既嫌贵,那你开个价。” 陈嬤嬤驻足,“五百两,多一分没有。” “啥?!” 老者瞪眼。 沈云瑶也诧异地看向嬤嬤。 陈嬤嬤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此草虽稀,却非绝跡。五百两,是它该有的价。” “这……这如何使得!” 老者连连摇头。 “既如此,告辞。” 陈嬤嬤拉住沈云瑶,再次转身。 老者鬍鬚翘了翘,急追两步:“您、您多少再加点!” 陈嬤嬤侧身,淡淡道:“五百五十两。行,即刻交易;不行,你我各自方便。” 老者面色变幻,眼中闪过挣扎与不甘,终於一跺脚,似下了极大决心: “罢了!老夫……老夫確是急需用钱,那便依你!五百五十两,成交!” 陈嬤嬤微微頷首。 沈云瑶鬆了口气,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忙从怀中取出银票。 就在她准备递出的剎那—— “哎,等一下。” 几人动作一顿,只见一名黑巾蒙面的年轻人已走近摊前。 沈云瑶抬头,疑惑道:“方才是你在说话?” 来人正是沈墨。 他刻意將嗓音压得低沉沙哑,拱手道:“公子,暂勿交易。” “为何?” 沈云瑶不解,同时將银票塞回怀中。 沈墨指向老者手中那株冰蓝奇草: “此物並非『冰芯草』,而是与其外形极为相似、药性却截然不同的『寒霜草』。” 沈云瑶与陈嬤嬤脸色骤变,齐齐看向老者。 老者眼中厉色一闪,旋即勃然大怒: “黄口小儿,休得胡言!你怎敢污衊老夫?此草寒气逼人,叶脉晶莹,分明是冰芯草无疑!” “冰芯草生於万载玄冰深处,叶脉隱有银丝,触手寒意內敛,嗅之有空灵清香。” 沈墨冷笑,不疾不徐道,“而此草,寒气浮於表面,叶脉虽透却无银纹,细闻之下,有一股极淡的土腥气。” “这分明是『寒霜草』的特徵,它长於极寒之地表层,形似而质劣,价值却不足冰芯草一成。” 他目光如炬,讥誚反问,“老人家,我说得可对?” 沈云瑶闻言,气得俏脸微红: “你……你这老儿,竟是个骗子!” “血口喷人!” 老者麵皮紫胀,怒视沈墨,“分明是你这廝与她们串通,欲压价强买!再敢搅局,休怪老夫不客气!” 陈嬤嬤深深看了沈墨一眼,微微頷首:“多谢小友出言相告。” 隨即拉住沈云瑶,“公子,我们走。” “站住!” 老者身形一晃,竟快如鬼魅般拦在二人身前,脸上慈和尽去,只剩阴冷,“讲定的买卖,岂容你们说不买就不买?今日这五百五十两,你们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话音未落。 一股强横气势自老者体內爆发,如山岳般压向陈嬤嬤。 陈嬤嬤闷哼一声,周身气劲鼓盪,堪堪抵住,脚下青石却已微微龟裂,显然落了下风。 沈云瑶大急:“婆婆!” 她瞪向老者,“老儿,你莫要猖狂,你可知……” 可话到此处,后半句竟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墨在一旁见状,心直接凉了半截。 他方才仗义出言。 一是念及沈云瑶对原主不错,既看出端倪,理应点破; 二是觉得陈嬤嬤实力不俗,当无大碍; 三是想著即便真有危险,沈云瑶若自报家门,也足以化解。 可他万万想不到。 这位云瑶郡主,竟把后半句话直接给吃了。 更没想到,这老骗子实力会如此强横! 就在这时。 沈云瑶已再次掏出银票,显然就算花钱消灾,也不愿暴露身份。 见状,沈墨立即明白,对方怕是另有隱情。 他索性把心一横,猛地踏前一步,对著老者厉声大喝: “老匹夫!快住手!此间执事孙奎,乃我结拜大哥!你若再敢强逼,信不信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这招果然奏效。 老者浑身气势骤然一滯,眼中凶光闪烁,惊疑不定地看向沈墨。 “小子,你说孙执事是你结拜大哥?” 沈墨挺了挺胸膛,“正是。” 老者盯了他半晌,忽然冷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龙五!” “龙五?” 老者嘿嘿一笑,眼中寒意更盛,“小子,你唬我?老夫与孙执事相交莫逆,从未听他说过有你这么一號兄弟。” 说著,他向前逼近一步: “你方才坏老夫好事,现在又胡乱攀亲……也罢,老夫便先料理了你!” 话落,老者周身气势再度暴涨,一股凌厉真气直逼沈墨! 沈墨只觉整个人如被巨石撞中,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出,瞬间浸透蒙面巾。 “咦?骨头还挺硬。” 老者狠声道,“给老夫跪下!” 威压再增! 沈墨腰身弯折,双腿剧颤,却仍咬牙死死撑住,额上青筋暴起。 见状,沈云瑶急忙掏出银票:“银票给你!求你放过他吧!” 老者冷哼一声:“银票留下,你们可以走。但这小子……” 他盯著沈墨,“必须留下磕头赔罪。” 一听这话,沈云瑶银牙紧咬,正欲开口—— 却听,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暴喝! …… 第27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黄景,你找死,竟敢动我兄弟?!” 暴喝声刚落。 “唰唰唰——” 十几道黑影踏棚掠杆,如夜鸦惊起,瞬息间已合围四下,锁死了整片摊位。 老者脸色剧变,方才还迫人的威压仓惶溃散,惊疑不定地抬眼望去。 只见黑衣守夜人已列成扇形,身上的肃杀之气压得周遭空气都近乎凝滯。 为首者一袭紫衣,袖口银蛟盘绕,正是孙奎! 他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来到沈墨身边,大手扶住他肩膀,上下打量: “兄弟,伤著没?” “大哥,我没事。” 沈墨稳住气息,摇了摇头,抬手直指黄景,“只是这老东西强卖假药不成,便想动手强留,更欲对小弟不利。” 孙奎猛地回头,左颊刀疤隨筋肉賁张扭曲,活似一条挣动的蜈蚣。 “黄景……敢在我地盘上,动我兄弟?是活腻了,还是觉得我墨蛟会的刀,砍不断你这把老骨头?” 黄景早已没了方才的囂张气焰,只剩满眼惊骇。 看孙奎这护短的架势,绝非寻常客套。 这蒙面的小子,难道真是他兄弟?! 可自己与他相识这么久,怎从未听他提起过? 黄景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赶忙上前两步,连连拱手: “孙执事,误会、天大的误会!老朽若知这位小哥是您兄弟,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啊!” “哼!” 孙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怎么,我孙奎认个兄弟,还得敲锣打鼓先通知你黄大先生不成?” “不敢不敢!老朽绝无此意!” 黄景额头见汗,忙转向沈墨,躬身到底,“这位公子!老朽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犯,请您千万海涵!” 沈墨冷眼相看,默然不语。 黄景心下一沉,知晓今日不出血是难以善了。 他一咬牙,自怀中取出一个寒气繚绕的玉盒,双手捧过头顶: “此中是一株真正的冰芯草,权当给您压惊赔罪……万望笑纳。” 沈墨接过玉盒,启开一丝缝隙。 精纯寒气顿时逸出,盒中冰蓝草叶银丝隱现,灵气沛然,与先前那株“寒霜草”天壤之別。 他“啪”地合上玉盒,直接递给身旁的沈云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这是真冰芯草,收好。” “啊?给我?!” 反转来得太快,沈云瑶彻底懵了。 她原以为这蒙面青年,方才只是虚张声势,不料他还真是此间执事的兄弟。 更没料到,对方会將自己苦寻不得的冰芯草送到了面前。 沈云瑶略作迟疑,目光转向陈嬤嬤,见对方微微頷首,这才上前双手接过玉盒收好。 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郑重递向沈墨: “多谢公子方才仗义相助,又蒙惠赠灵草。这一千两银票聊表寸心,还请公子切莫推辞。” 沈墨坦然接过银票纳入怀中,语气平淡: “东西既已到手,公子便与婆婆先行离开吧。” 不待沈云瑶回应,他目光已转向黄景,声音变冷: “方才你恃强凌弱,嚇著我的朋友。这冰芯草算是压惊。”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但,你我之间的帐,还没算完。” 黄景心下一沉,猛地抬头: “公子此言何意?” 方才孙奎现身,未直接发难,只厉声喝止。 沈墨便一眼看穿,这二人交情匪浅。 孙奎断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嘴上兄弟,真去取那老狗性命。 但方才的折辱,必须当场討回来! 旋即,沈墨直接將黄景先前的话原样奉还,“跪下磕三个头,诚心认错。此事便算揭过。” “你……” 黄景脸色涨红如血。 万没料到,他已献上珍贵药草,对方竟还要如此折辱。 他不由望向孙奎,眼中混著探询与怒意。 孙奎嘴角微抽,心中著实为难。 他与黄景確有旧交,对方更是常年上供。 可他刚承了“龙五”天大的人情,更当眾称兄道弟。 此刻若护著黄景,他以后在鬼市哪还有威信可言? 权衡过后,孙奎面色一沉,已有决断: “黄景!你以次充好,欺诈未遂,更在鬼市当眾胁迫动手。按墨蛟会的规矩,轻则废功逐出鬼市,重则当场格杀!” “不过……” 他话锋陡然转冷,“我兄弟愿给你私了的机会,你当好自为之。” 闻言,寒意从黄景脚底窜遍全身。 他算是听明白了。 孙奎这是要来真的! 为了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子,竟不惜拿自己开刀立威! 黄景看著孙奎不容转圜的冷眸,又扫过四周沉默如铁的黑衣守夜人…… 所有愤恨不甘,终在生死面前溃散。 他面如死灰,却也乾脆。 双膝一软,竟真的“噗通”一声,跪在沈墨面前。 “老朽鬼迷心窍,衝撞公子,简直罪该万死!求公子高抬贵手。饶过老朽这条贱命!” 说罢,他“咚咚咚”连磕三记响头,额前一片通红。 全场死寂。 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 沈云瑶眸中满是惊愕。 她自幼长在王府,见惯了谨小慎微与步步为营。 何曾见过如此直白,甚至不留半分余地的当眾折辱。 同时,一股难言的震撼在心底蔓延—— 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人能这般快意恩仇。 而原本垂眸静立的陈嬤嬤,此刻也不由抬起了眼,深深看向沈墨。 这年轻人看似盛气凌人,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孙奎所能容忍的底线之上。 这种对分寸的精准拿捏,远比单纯狠戾更令人忌惮。 孙奎则舒了口气,目光扫过漠然而立的沈墨,心中暗嘆。 这新认的兄弟,岂止是报仇不隔夜。 方才那一番发作,分明是借自己的势,在眾人眼前硬生生立起了一道无人敢越的威墙。 此子当真是心思深,下手狠,更擅借势…… 如若成为敌人,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孙奎又不由得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早一步与他结下了善缘。 沈墨见目的已经达到,遂对黄景淡声道: “今日看在孙大哥面上,且饶你一次。望你好自为之,莫再行此欺心之事。” “是!多谢孙执事开恩!多谢龙公子宽宏!” 说罢,黄景也顾不上摊子,踉蹌爬起便要挤入人群。 “黄景,” 孙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记好了,我兄弟今后若有任何『意外』,我第一个寻你。” 这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黄景身子一僵,转身朝孙奎抱了下拳,嘶声道: “老朽……绝不敢忘!” 说完,仓皇钻入人群,转瞬消失不见。 孙奎这才笑著,拍了拍沈墨肩膀,低声道: “兄弟,这般处置,可还满意?” 沈墨连忙拱手: “大哥断事公允,明规立矩,又容人自省。小弟心悦诚服,深谢大哥护佑。” “哈哈哈,好。” 孙奎纵声大笑,环视四周,声如洪钟,“都听好了。龙五是我孙奎过命的兄弟!往后谁再敢不开眼得罪於他,便是跟我孙奎过不去,跟墨蛟会过不去!” 声浪碾过死寂的墟市,激起一片骚动。 所有投向沈墨的目光,顷刻间褪尽了先前的嘲讽与怜悯,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惊疑。 而在不远处。 方才书摊旁那富態商人,自始至终静观不语。 见风波平息,他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隨即转身,悄然隱没於人群深处。 …… …… 第28章 :玄镜司——陆观澜! 待四周回復正常。 沈云瑶定了定神,郑重向沈墨拱手: “今夜全仗龙公子出手相助,此情……在下铭记。” 她又转向孙奎,同样行礼: “亦多谢孙执事主持公道。” 陈嬤嬤亦隨之微微躬身,言简意賅: “多谢二位。” 孙奎哈哈一笑,大手一挥: “客气!既是我兄弟的朋友,便是我孙奎的朋友。往后若有需要,来鬼市寻我便是!” 两人再次道谢,陈嬤嬤便护著沈云瑶,快步离去。 见她们走远。 孙奎一把將沈墨拉到旁边僻静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还挤了挤眼睛: “哎,兄弟,跟哥说实话……是不是瞧上刚才那小妞了?那小妞模样身段都不赖!哥哥可以帮你……” “呃……” 沈墨一阵无语。 大哥,那可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看上个锤子! 可这话只能烂在肚里。 沈墨连忙苦笑告饶: “大哥就別拿我寻开心了。大家萍水相逢罢了。我只是瞧不惯黄景那老匹夫行骗,又见她们似有急用,这才顺手帮一把。” 同时又忍不住心下暗嘆: 好我的郡主姐姐,就你那姿態动作,真以为换了男装別人就看不出来了? 简直是掩耳盗铃。 见孙奎还想调侃,沈墨赶紧拱手: “大哥,时辰不早,小弟真得回了。今日多谢大哥回护,改日定来寻大哥喝酒。” 孙奎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思,藉故开溜。 却也没点破,只是用力拍了拍沈墨肩膀: “成。路上当心。记著,有事隨时来寻我。” 送走沈墨,孙奎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一事: “咦?我兄弟不是去腾蛟阁开石料了么?怎么空著手就出来了?” 他心下好奇,转身便朝腾蛟阁走去。 找到何掌柜一问,得知沈墨方才在这里的壮举后,孙奎当场懵了。 “五万两……全没了?” 他嘴角微抽,“这小子……也太疯了吧?!” 但下一刻,他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讶色渐渐转为恍然,甚至透出几分欣赏。 “世上哪有完人? 是人总得有几分嗜好。 看来我这兄弟,既好女色,又痴迷赌石。 尤其后者,要的就是隨心所欲、不问前程、只求酣畅淋漓的赌法!” 越想越觉得合理,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五万两银子,说扔就扔,眼皮都不眨。 输了便输了,颓丧片刻即止,不怨也不懟…… 这份拿得起放得下、视金银如粪土的气魄,当真是非常人所能及!” 孙奎负手望向鬼市出口,仿佛已看见那个性情狷介、游戏人间的身影,正瀟洒离去。 他低笑一声: “有头脑,有手段,更有常人难及的胆魄!龙五啊龙五,你这兄弟,我孙奎还真是……交对了!” …… 寅时初刻,青州城又飘起了大雪。 天地茫茫,寂静无声。 城南一处偏僻巷道深处,黄景孤身立在雪中,盯著脚下平整无痕的雪地,眉头紧锁。 “该死的小子,好快的身法……” 他低声咒骂,眼中寒光闪烁,“老夫已触六品门槛,竟连片刻踪跡都追不上。 龙五,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 下次再撞见,老夫定將你抽筋扒皮!” 狠话撂下,他转身欲走。 身形却在转至一半时骤然僵住—— 巷口不远处,不知何时静立著一名体型富態的中年男子,正笑呵呵捻著鬍鬚,饶有兴致地望著他,仿佛已旁观许久。 黄景瞳孔骤缩! 对方何时出现,自己竟毫无所觉! 他全身肌肉绷紧,真气暗涌,沉声喝道: “阁下何人?为何在此?” 富態商人却答非所问: “黄景,北狄『狼山卫』,潜伏青州十五年。 掌情报刺探、人员勾连,专司策反渗透,代號『老梟』。 近三年,经你手传递边军换防路线两次、青州府库虚实一份,更於去岁冬,协助代號『石蟒』的人,刺杀了朝廷派往北境的密使。” 黄景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胡言乱语!你究竟是谁?!” 富態商人微微一笑,一字一顿: “镜悬天,影伏地,逆命者……无归期。” 黄景如遭雷击! 这句话,加上那副笑面佛的模样…… 一个令北狄密探,闻风丧胆的名字猛地窜上心头! “你……你是玄镜司北镇抚使……陆观澜?” “嗯,答对了。” 陆观澜笑眯眯点头,“可惜,没有奖赏。” 他向前踱了一步,语气依旧轻鬆: “本官原懒得搭理你这老货。 只是近来听闻,青州城里还藏著条真正的大鱼,代號『巴特尔』。 此人潜伏十数载,根基极深! 去岁北境粮草被焚、今春南线布防图泄露……这些事,恐怕都少不了他的『功劳』。” 他笑容微敛,声音依然平和: “说吧,他是谁?藏在何处?” 黄景心中惊涛骇浪! “巴特尔”乃王庭最高机密,连他也只闻其名! 这陆观澜又从何而知? 除非…… “狼山卫里……有大寧的人?!”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陆观澜不置可否,隨手掸了掸肩上落雪,“倒是你……打算在这儿说,还是回詔狱的『静室』里,慢慢交代?” 话音未落。 “唰唰唰!” 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自两侧屋脊飞掠而下! 清一色玄色劲装,同色披风曳空翻飞,黑铁护颊覆面,只余一道道冰冷视线。 人影落地无声,瞬息便封死黄景所有退路。 肃杀之气,瀰漫整条巷道。 “玄镜司緹骑!” 黄景肝胆俱寒,眼中旋即涌上疯狂,“想让老夫背叛王庭?做梦!老夫就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狂吼声中,他七品巔峰真气轰然爆发,身形如箭般向左翼撞去! 围住他的緹骑修为多在八品,单打独斗绝不是他对手,但配合却极为默契。 三人结阵封挡,刀光成网; 侧翼两人疾刺协攻,专取下盘。 攻防转换,滴水不漏。 “鐺鐺鐺!” 金铁交鸣在雪夜中炸响! 黄景状若疯魔,不顾自身,以伤换伤,呼吸间身上已添数道血口。 两名緹骑也被他刚猛掌风震得踉蹌后退。 但他冲势已竭,再度陷入重围。 “这北狄探子倒有些意思。” 陆观澜立在圈外,噙著笑点评,“在鬼市里还懂得忍辱求生,怎么到了这生死关头,反倒只知逞匹夫之勇了……” “罢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飘然纵起,掠过眾人头顶,凌空一掌按下。 掌风未至。 一股极致深寒的真气已笼罩而下! 簌簌落雪声骤然消失,万籟俱寂里,只剩空气被冻裂的“咔咔”异响。 玄冰真气! 黄景骇然抬头,刚要抽身暴退,四肢百骸便如坠冰窟,血液与真气齐齐凝滯,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 第29章 :请先生施以援手! 电光石火间。 陆观澜的身影已欺近身前,指尖带起数道残影。 疾点黄景胸前“膻中”、“神藏”,背后“灵台”、“命门”等十余处大穴! 指力阴柔透骨,所过之处,黄景体內狂暴真气如被冰封,骤然溃散。 “呃啊……” 黄景闷哼一声,僵立当场,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绑好,送回詔狱。” 陆观澜拂了拂袖,脸上依旧带笑,“给我好生『伺候』。” “是!” 五名緹骑应声上前,以特製牛筋索將人捆牢,迅速拖入巷影深处。 几人刚走。 又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於陆观澜身侧,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失职……人,跟丟了。” “嗯?” 陆观澜眉梢微挑,“以你的轻功,竟也跟不住他?” “是。那人出了鬼市,在城中绕行两圈,便踪跡全无。大雪掩盖了所有痕跡,属下……无从追查。” 陆观澜捻著鬍鬚,望向巷外漫天风雪,眼中笑意渐深: “能从你眼前消失,还能让孙奎那滚刀肉甘心认作兄弟,更有那等识宝的眼力与败家的『气魄』……这龙五,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寅时三刻。 誉王府西侧偏院。 沈墨闪身掠进正房,反手閂死房门。 背靠门板静立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拭去额角冷汗,转身坐到床边。 方才一出鬼市,他便察觉身后缀了尾巴…… 而且,还不止一条。 其中那股阴狠怨毒的气息,无疑是黄景那老东西。 但另一道气息却极为陌生,飘忽如影,若非灵犀魂感知敏锐,他几乎难以察觉。 所幸刚突破的淬体六重让“蛰龙游身步”快了近三成,借著对街巷的熟悉与漫天大雪,几番穿插周旋,才將两条尾巴彻底甩脱。 “实力……还是不够。” 沈墨闭目调息,心中警醒。 若追踪者再强一分,或自己慢上一线,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再迟疑,当即闭目躺下,默默运转起《蛰龙浅息篇》。 淬炼值也以每周天+2的速度,稳步攀升。 …… 卯时三刻。 天色微明,刘泉提著食盒准时到来。 除了清粥小菜,竟还有一大扇生羊肉。 沈墨一边喝粥,一边隨意问道: “刘管事,杀害周嬤嬤的凶手,可有眉目了?” 刘泉凑近了些,小声说道: “哪有什么眉目? 听说荣侧妃昨儿下午亲自回了趟镇北將军府。 不仅调来六名北军出身的好手,还把军营豢养的『破障犬』给牵来了!” “哦?” 沈墨执筷的手微顿,“我听闻这种破障犬嗅觉超凡,能循数日前残留的气息追踪百里,可是真的?” “何止!” 刘泉咂舌道,“那畜生据说能分辨上百种气味,凶悍异常,等閒武者都近不得身。侧妃娘娘这次是真动怒了。” “那可查到什么线索?” “没有。” 刘泉摇头,“那畜生將杂货铺里外嗅了个遍,也只是狂躁低吠,並未向外追踪。许是时日久了,气味散了。” 沈墨心中稍定。 看来蛰龙浅息篇果然玄妙,连破障犬也未能嗅出端倪。 他又问:“府上近日,可还有其他动静?”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意在打探誉王归期。 毕竟,荣侧妃不仅调来六名高手,更是连破障犬都备下了。 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再生事端。 若此时誉王能回府坐镇,荣芳多少会收敛几分。 可原主与誉王素来疏远,直接询问反倒显得突兀。 刘泉想了想:“別的倒无大事,就是各院管事都被敲打了一遍,让管好手下人。” 沈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扇羊肉,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里有十两银子,日后採买肉食便从这里出。总不能一直让你私下贴补。” 刘泉连忙摆手:“三少爷,这如何使得……” “收著。” 沈墨將银子推前,“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便好。” 刘泉见他態度坚决,只得收下银子,郑重应道: “小人明白,少爷放心。” …… 待刘泉离去。 沈墨起身拎起羊肉走到院中。 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天地素白。 “按理说,誉王这几日就该回府了……莫非是被大雪耽搁了行程?” 收回思绪。 他提著羊肉来到院中那棵苍劲古柏下。 左右扫视无人,沈墨身形轻纵,数息间便掠至树顶隱蔽的鸟窝旁。 当看清窝內情形,他脸色骤变。 铁羽金鹏蜷在巢內,浑身覆满积雪,连抖落的力气也没有。 原本神骏锐利的金眸黯淡无光,翎羽湿漉漉地塌软在身上,已不见半分金属般的神采。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左翼根部。 曾被寒冰真气侵蚀的伤处,面积竟已扩大,丝丝寒气不断渗出,周围羽毛都已结了一层薄霜。 连日大雪,显然让这伤势急剧恶化。 见到沈墨,金鹏艰难动了动脖颈,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嚕”声,翅膀勉强撑了一下,却无力地瘫软下去。 “別乱动。” 沈墨立即按住它,声音放得极轻,“先吃点东西。等过了子时,我就带你去治伤。” 金鹏黯淡的眼珠转向他,里面已无初见时的倨傲凌厉,只剩虚弱依赖。 它微微偏头,用喙轻触沈墨手背,动作迟缓而费力。 见状,沈墨心中一紧,不再多言,迅速將羊肉撕成肉条,小心递到金鹏嘴边。 起初金鹏只是虚弱地半张著喙,任由沈墨將肉条放入。 慢慢地。 或许是食物带来了些许暖意与力气,它开始能自己就著沈墨的手,一点点啄食起来。 每吃几口,便需停下喘息片刻,但始终没有拒绝。 雪花落在沈墨肩头与金鹏羽尖,悄然无声。 在这僻寒高处的巢中,只剩细微的吞咽与风雪簌响。 沈墨凝望著它艰难吞咽的模样,目光沉静而坚定—— “放心,今夜无论如何,都要为你驱尽寒毒。” …… 子时刚至。 沈墨用厚棉袍將金鹏小心裹好,几个轻盈起落,已悄然来到白鹿阁紧闭的门外。 甫一落地。 那扇沉重的木门便从內无声开启。 昏黄灯光下,云老立於门內,目光扫过他怀中隆起的棉袍,侧身让开: “进来吧。” 阁內温暖如春。 沈墨將金鹏轻放於地,解开棉袍,露出其萎靡的身形,与左翼根部那片寒霜凝结的伤口。 “学生恳请先生,救它一命。” 沈墨后退一步,深深一揖。 云老並未应声,只走近俯身。 指尖凌空虚拂,感受著那凝而不散的刺骨寒意。 片刻后。 他直起身,目光落回沈墨脸上: “你可知,此乃北狄王庭圣禽,『铁羽金鹏』。翎如铁,速追风,非王族或大萨满不可驯养。” “学生知道。” 沈墨迎上云老的目光,语气坚定,“但它如今重伤落难,又与学生有缘。 见死不救,绝非学生本心。 无论它来歷如何,此刻都只是一只亟待救治的伤禽。 还请先生施以援手!” …… …… 第30章 :破译密信! 云老沉默片刻。 视线掠过地上气息微弱的金鹏。 金鹏似有所感,黯淡的眼眸转向沈墨,喉间发出细弱哀鸣。 “玄冰真气侵髓入骨,凝而不散。” 云老缓缓道,“出手之人掌力阴寒精纯,隔空一击犹有这般威势,其修为……至少在三品『神相境』!若非这扁毛畜生当时身处高空,借极速卸去九成力道,怕是早已化为冰雕。”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电: “救它,便是接下这份因果。你,確定要救?” 沈墨毫无犹豫,再次拱手,腰身更弯: “学生確定。因果学生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先生。请先生成全!” 云老定定看他数息,脸上惯有的淡然渐渐化开,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好。” 一字落下,再无多言。 只见他並指如剑,指尖倏然亮起一点温润如玉的青芒。 隔空疾点金鹏左翼伤处周围七处关键大穴,青芒应声没入其躯。 那附骨之疽般的幽蓝冰痕,如遇骄阳的残雪,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 丝丝缕缕的寒雾被逼出体外,在温暖空气中消散无踪。 “唳——!” 冰痕消散的剎那,金鹏仰首发出一声清越长鸣,虽仍虚弱,却再无痛苦。 它挣扎站起,晃了晃脑袋,亲昵地以喙轻蹭沈墨手背,眼中重绽神采。 沈墨心中一宽,轻抚其颈羽低语: “快,谢过云老先生救命之恩。” 金鹏极通灵性,闻声转向云老,低下高昂的头颅,喉间发出“咕咕”轻鸣,似在诚心致谢。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老眼中笑意微深,捋须頷首。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普通的青瓷小瓶,递与沈墨: “此乃『青玉生肌散』,对皮肉损伤、伤筋动骨,倒有几分微效。” 说著,目光扫过沈墨手背包扎处,“你这伤,也能敷用。” “多谢先生。” 沈墨依言拆开纱布,捻起少许淡青药粉,轻洒在伤口上。 清凉之意传来,旋即化作微微麻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痂收口。 不过数息,只余一道浅淡红痕。 “这……” 沈墨看著手背,失声惊呼,“这岂是略有微效,分明是能肉白骨的愈伤灵药!” “少见多怪。” 云老摆摆手,语带揶揄,“看你三天两头带伤回来,这瓶便给你留著了。” 沈墨尷尬笑笑,郑重收好药瓶,再次深揖道谢。 隨后为金鹏左翼敷上药粉,皮肉伤处迅速止血结痂。 不多时。 沈墨便见金鹏抖了抖羽毛,舒坦地轻振了下翅膀。 羽间积灰,混著未化的残雪溅得到处都是,再不復之前的萎靡模样。 “安分些。” 沈墨轻按它背羽。 金鹏立刻收翅,还凑过脑袋,乖顺地蹭著他的掌心。 见状,云老淡淡一笑。 “看书去吧,规矩照旧,一炷香。” 沈墨將金鹏安顿於墙边软垫,忽想起一事,问道: “云老,不知阁內可有载录北狄文字、风俗或图腾的书籍?” 云老略作沉吟,指向东北角一处书架: “那边第三排,有几册前朝使臣北地游记,其中附有些许北狄古文字释译与图样。自去寻罢。” “多谢先生!” 沈墨心中一喜,快步走向书架。 金鹏安静伏在垫上,金眸寸步不离地隨著他的身影转动。 当目光扫过静立一侧的云老时,它竟微微垂下脖颈,喙尖轻叩垫面。 动作无声却庄重,儼然是对恩人的礼敬。 云老见状,缓声开口: “羽族通灵,最知缘法深浅。” “你受伤坠落是缘起,他甘愿涉入因果救你,便是缘续。”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书架前正翻找典籍的沈墨。 “至於老夫……今日出手,也只不过是顺应缘法而行……” 金鹏始终安静地听著。 直到云老说完,它才轻轻点了点脑袋,喉间溢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而后,它也將目光投向了书架前的沈墨。 此时的沈墨,已將云老所指的十册北地文献全部翻完,內容悉数烙印於心。 略一回忆。 日前从铁羽金鹏处得来的那封密信,其上扭曲晦涩的字符便再度浮现於脑海。 循著刚习得的北狄文法与字义逐字推敲。 那些原本如天书般的词句迅速被转译、贯通—— 致巴特尔: 已確认:肥羊隨老马离京,约五日后一同抵青。 期间石蟒会与你联繫,具体商议虏羊细节。 务必活擒,完好送回。 阅后即焚。 ——腾格里鞭影 信文译罢,沈墨眼皮倏地一跳。 “腾格里”在北狄语中意为“长生天”,是至高无上的信仰核心。 敢以此为署名,必是直属於王庭或大萨满的最高谍报机构。 “巴特尔”则意为“英雄”。 这绝非寻常细作配用的代號,定是北狄安插在青州,地位尊崇且身负重任的核心暗子。 信中“京”即京城,“青”便是青州。 沈墨掐指一算,自己初遇铁羽金鹏是三日前。 它当日的状態绝非刚受伤,至少已在鸟窝藏身一日。 再算上它从北狄飞抵青州的一日路程…… 这岂不正好五日?! 如此一来,信中所言的“肥羊”与“老马”,分明就在这几日抵达青州! 而能让北狄王庭如此兴师动眾,这二人身份定然不凡。 且信中明確提到“肥羊隨老马一同返青”。 显然这“老马”就是青州本地人。 而青州有分量的人物里,近日从京城赶回的,最有可能的便是—— 誉王沈昭烈! 至於“肥羊”是谁,只需看谁与誉王同行便一清二楚。 剎那间。 整封信的脉络在沈墨脑中豁然贯通: 北狄王庭正向青州潜伏的最高头目“巴特尔”下达死令—— 联合另一暗子“石蟒”周密布局。 不惜一切代价,活擒誉王此次带回的贵客,完好无损地送回北狄! “我尼玛……” 沈墨想过此信牵连非浅,却未料竟直指他那便宜老爹。 北狄的命令是活擒而非暗杀。 这意味著,誉王此番带回的“肥羊”,必是身怀某种令北狄垂涎,甚至不惜深入大寧腹地冒险绑劫的秘密。 也正因其重要。 一旦此人在青州城被掳走,朝廷必將震怒。 首当其衝的便是誉王: 护卫不力、治下不严,致敌国细作潜入绑走要员。 此等重罪,轻则削爵罚俸,重则圈禁查办。 若再有人落井下石,扣上“通敌”之嫌,那便是万劫不復的灭顶之灾。 誉王府若倾覆,满府之人,谁能倖免?! 而自己这个本就边缘的庶子,下场只会更惨。 “没想到……” 沈墨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因果竟来得这么快!” …… …… …… 第31章 :混元无漏! “呼……” 沈墨长舒口气,將脑中纷乱的线索暂且搁下。 如今想得再多也是徒劳。 一切终须待誉王车驾真正回到青州才能明朗。 若那“老马”並非他那便宜老爹,此刻便是杞人忧天了。 他收束心神,继续翻阅阁中藏书。 一炷香后。 沈墨向云老躬身告辞,带著神采重现的金鹏走出白鹿阁。 清冽夜风拂面。 他驻足垂眸,看向身旁昂首而立的大鸟: “你伤已无碍,可以回到属於你的天际去了。” 金鹏闻言颈项一顿,金瞳眨了眨,侧过头看了过来,似有不解。 沈墨伸手轻抚它冰凉的铁羽,语气温和: “我救你只是机缘巧合,从未想將你束缚於此。你生来属於苍穹,不该困在这方院落之间。” 金鹏听懂了。 它猛地金瞳瞪圆,喉间发出一连串短促尖锐的“咯咯”声。 紧接著,双翅一振,重重拍向地面,激起一片雪尘。 它非但没走,反而向前一步,不轻不重地啄了啄沈墨衣角,隨即別过头去,不再看他。 沈墨一怔,轻嘆道: “並非赶你走。只是我如今自身难保,危机四伏,怎能再將你拖入险境?” 金鹏转回头,金瞳静澈地注视他片刻。 而后,它忽然昂首挺胸,双翼向后一拢,开始踱起了步子。 踱步时还胸膛高挺,每一步都透著股子倨傲。 展示了一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它走至沈墨身侧,抬起右翅,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侧,隨即收回翅膀,金眸斜睨而来。 好似再说:放心,我护著你。 沈墨望著金鹏,一时怔然。 他唇角动了动,眼底眸光轻轻一漾,旋即又归於沉静。 “你……当真要留下?”他低声问。 金鹏索性不理,乾脆抬爪踩上他鞋面,再次侧首瞥了他一眼。 意思再明白不过:少废话,不走。 沈墨无奈摇了摇头,眼底泛起微光: “好。但需约法三章:其一,在府中不得肆意飞腾引人注目;其二,平日棲於院中树上,莫要乱走;其三……” 他促狭一笑:“听闻铁羽金鹏追风逐电,我近日身法略有所得……不如咱们比比,看谁先回到我院中?” “唳!” 金鹏瞳光骤亮,战意昂然,双翼倏展,发出一声清越低鸣。 “走!” 沈墨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缕轻烟掠出,蛰龙游身步催至极致,没入夜色。 金鹏更不迟疑,双翼一振凌空而起,如一道玄铁利箭破风疾射,速度快得在雪幕中拉出一线虚影。 十数息后,沈墨越墙落入院中。 却见正屋门前,金鹏身影早已閒立。 此刻,它正不紧不慢以喙整理羽翼,见沈墨落地,才偏头瞥来一眼。 隨即它昂首挺胸,双翼轻轻一振,颯然生风,姿態矜傲得宛如凯旋之將。 沈墨看著金鹏那神气模样,终是笑出声来: “知道是你贏了,在下心服口服。往后……安危便託付你了。” 金鹏这才满意地低鸣一声,走近低头,以额轻蹭他袍角,方才那点骄矜顷刻消散。 待它振翅归巢,沈墨也转身进屋,掩上了门。 屋內寂静。 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他坐於床沿,眉峰紧锁。 “时间不多了。” 低语落在寂静里,沉沉压在心头。 荣侧妃步步紧逼,北狄阴谋迫在眉睫,还有黄景的杀意,和那道如影隨形的陌生气息…… 桩桩件件,皆是催命符。 沈墨缓缓握紧手掌,目光投向泥炉中跃动的火焰。 实力。 唯有实力,才能在这旋涡中挣出生路。 念及此。 他闔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 巍峨的不周山基静静矗立,山体表面“行”字图纹微光流转: 【混元掌:(炉火纯青)201/500】 【当前淬炼值:1381】 “1381点……” 沈墨心念急转。 境界是根基,但临敌之际,更需要一锤定音的杀伐手段。 眼下最实际的,便是將已有的掌法推至极致。 只是不知道,这1300多点够不够。 “不管了,先试三百点。” 嗡—— 山基图纹一阵模糊,光华流转后骤然定格: 【混元掌:(出神入化)1/1000】 “漂亮。刚刚好!” 沈墨毫不迟疑,將999点淬炼值尽数灌注! 【混元掌(登峰造极)】 “轰——” 无数关於掌法的全新感悟、劲力流转的万千变化,如洪流般冲入识海。 原本熟悉的招式心法被彻底拆解淬炼,衍生出更深奥义。 掌力不再拘泥於固定的劈、崩、按、推。 而是足,肩、肘、腕、指皆可为掌。 劲力可刚可柔,可明可暗,可如怒涛拍岸,亦可如细雨无声。 他甚至隱隱触摸到一丝“意”的门槛—— “混元一气,包罗万象,掌出无定,因敌而变。” 沈墨身躯微震,周身气息骤然圆融沉凝。 他下意识抬手虚按,五指间竟带起一股浑然天成、圆转如意的气劲。 虽只一瞬,已隱现“混元无漏”的雏形。 “原来这就是混元掌的『意』……” 他缓缓睁眼,眸中精光湛然,旋即敛入深处。 境界虽还停留在淬体六重,可如今掌法已臻化境,实战之力,早已远超同境数倍不止。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往后境界提升,混元掌的威力必將愈发恐怖,超乎想像。 …… 卯时三刻。 天色將明未明。 “三少爷,奴婢给您送早膳来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打破了院中最后的寂静。 “谁?!” 沈墨倏然睁眼,无声坐起。 “回三少爷,奴婢名唤秋月。” 门外声音恭顺依旧,“侧妃娘娘体恤您院中无人伺候,特命奴婢前来,往后专职侍奉少爷起居。” 体恤个锤子! 沈墨心头暗骂。 昨日刚牵来破障犬,今日便送来了人。 这荣芳的手段,当真是一环扣著一环。 他连床都没下,只隔著门淡声道: “原来是秋月姑娘。多谢娘娘关怀,只是我独居惯了,不惯人近身伺候。早膳放在门口即可,姑娘请回吧。” “三少爷,” 门外秋月动都没动,语气恭谨里透著三分无奈,“娘娘有命,奴婢需得尽心服侍。若连门都进不去便回去復命……只怕奴婢性命难保。” 说到这,她还哽咽起来: “求少爷开恩,让奴婢进去吧。” 沈墨脸色微沉。 沉默数息。 终是起身,理了理衣袍,缓步走到门前。 “吱呀——” 门开。 …… …… 第32章 :既如此,那我便为你备份大礼! 晨光熹微中。 一名身著淡青比甲的少女垂首立於门外。 她身量適中,低眉顺目,双手稳稳托著红木食盒,姿態规矩得无可挑剔。 但沈墨感知何等敏锐。 一眼便看出她呼吸均匀绵长,站姿看似隨意,实则稳如盘根。 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若非刻意探查,与寻常柔弱丫鬟无异。 “进来吧。” 沈墨侧身让开,心中微凛。 此女修为竟远胜周嬤嬤! 看来,这便是荣侧妃从镇北將军府调来的新人之一了。 名为侍奉,实为监视。 若时机得当,或许也不介意顺手让自己“病故”或“意外”。 “谢三少爷。” 秋月应声,这才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脸庞。 她目光极快地掠过沈墨面容与屋內陈设,隨即端著食盒步履无声地走进房中。 “三少爷,早膳备好了,您请用。” “知道了。” 沈墨微微頷首,走到桌边坐下,却未动筷,“秋月,早膳既已备好,此处暂无他事,你可先退下。” 秋月脸上立刻浮现一抹羞赧,屈膝柔声道: “三少爷说的哪里话。奴婢是娘娘专程派来伺候您的,往后只在这院里当差,哪儿也不去。您有任何吩咐,奴婢隨时伺候。” 这话听著耳熟。 沈墨立即想起王贵! 当初那狗奴才的说辞,与眼前这女子简直如出一辙。 不愧是荣芳手下的人,连话术都一脉相承。 沈墨转而问道:“对了,前几日都是刘管事送膳,他今日可是有事?” 秋月面色不变,声调依旧温软: “回三少爷,娘娘已不让他负责外院採买,另派了轻省差事。往后您的饮食起居,都由奴婢经手。” 沈墨心下一沉。 他隱约感到,这番人事变动与自己脱不了干係。 八成是荣芳从刘泉那儿,没问出半分有用的东西,这才换了心腹过来。 那荣芳当真是,连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不过三日,就派来个寸步不离的眼线,自己往后行事,必会处处掣肘。 眼下就连金鹏的肉食供给,都成了难题。 不行。 必须设法让这秋月离开,至少不能让她时刻紧盯自己。 念头刚转至此,门外忽又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女声: “三少爷,老奴奉王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 是陈嬤嬤? 沈墨心头警铃大作。 莫非那晚在鬼市,自己以“龙五”身份行事,终究让她看出了破绽?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对秋月淡淡道: “去开门。” 门开,陈嬤嬤领著四名手捧锦盒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秋月,方才转向沈墨,福身行礼: “三少爷安好。” 沈墨起身虚扶:“嬤嬤不必多礼。不知王妃娘娘有何吩咐?” 陈嬤嬤直起身,语气平稳: “娘娘说,王爷车驾今日傍晚回府,此番还携了贵客同至。 府中晚间设家宴,闔府主子均需出席。 娘娘念著三少爷这边用度或简,特命老奴送些衣物並两床新褥过来,晚间赴宴时也好得体些。” 说著,她示意丫鬟將东西一一安置。 而沈墨当听到“贵客同至”四字后,脑中轰然炸响! 果然,“老马”就是誉王,而那“肥羊”也將於今晚入府。 他现在只想翻翻黄历,看看今日是否写著“诸事不宜”。 不然为何从睁眼到现在,糟心事一桩接著一桩。 见他出神,陈嬤嬤轻声唤道: “三少爷?” 沈墨倏然回神,含笑应道: “有劳嬤嬤走这一趟,请代我谢过娘娘关怀。” “老奴一定带到。” 陈嬤嬤点头,又行一礼,“东西既已送到,便不打扰三少爷了。” 她转身欲走,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回身道: “瞧老奴这记性。您这新衣,是娘娘叫人按旧例尺寸裁的衣裳,也不知如今是否合身。 可否请三少爷抬抬手,容老奴大致比量一下袖长? 若有不合,也好儘早让针线上的人改改,免得到了晚宴失仪。” 闻言,沈墨心中一紧。 陈嬤嬤果然起了疑。 定是那晚在鬼市,她留意到“龙五”手背包扎的纱布,归来后又觉其身形眼熟,这才借量衣之名前来试探。 只是不知这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王妃的授意。 特么的,这王府里,当真没一盏省油的灯。 沈墨按下心中烦躁,从容抬起手臂: “嬤嬤费心了。我这两年身量未长,旧衣尚合身,新衣想来也应合適。” 陈嬤嬤一边丈量,一边时不时瞥眼,沈墨光滑完好的右手背,眼底讶色一闪即逝。 片刻,她收手行礼: “尺寸正好,是老奴多虑了。既如此,便不扰三少爷清净,老奴告退。” 见陈嬤嬤一行人离开,一直侍立在侧的秋月这才柔声开口: “三少爷,早膳有些凉了,可要奴婢去灶上温一温?” 沈墨哪还有心思用饭,摆了摆手,语气透著倦意: “收了吧。我身子乏,想独自歇会儿。” 说罢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床边。 床上已铺好崭新的云锦蚕丝褥,触手温软厚实,远非旧褥可比。 沈墨却浑不在意,直接和衣臥倒,闭眼假寐。 见状,秋月撇了撇嘴,手脚利落地收好碗碟,悄声退出房门。 “总算安静了!” 沈墨长舒口气,思绪却翻腾得厉害。 看来往后再去鬼市,必须得掩饰更周全才行。 否则在陈嬤嬤那等眼毒的人面前,迟早会露马脚。 还有今夜……与誉王同来的究竟是何人? 竟值得北狄如此大动干戈? 另外,铁羽金鹏的肉食来源被断,也是个麻烦…… 正心绪纷杂间,房门忽被轻轻叩响。 “篤、篤篤。” 紧接著,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三少爷,是奴才。” 刘泉?! 沈墨猛地睁眼,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前。 门刚打开,便见刘泉脸颊肿胀,上面赫然印著几道指痕,嘴角也破了一块。 “你的脸……” 沈墨眉头紧锁。 刘泉咧嘴一笑,“奴才昨夜不当心,摔在门框上了,不得事、不得事。” 他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更低,“奴才就是来告诉少爷一声,赶巧今早庄子上送来了年货,里面有头肥羊。 奴才便擅作主张,宰好收拾乾净,搁到您院角那间杂物房了。” 沈墨看著他红肿的脸颊和强撑的笑容,眸光微颤,沉默良久。 “刘管事,” 他郑重拱手,“这份情,我记下了。” “少爷,这可使不得!” 刘泉慌忙摆手,身子躬得更低,“这些都是奴才分內该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奴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都明白。您且宽心。” 说完,对沈墨深施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 沈墨立在门內,望著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荣芳……” 他无声念著这个名字,眼眸幽深,“刘泉只是对我稍示善意,你便要这般折辱打压。还当真是阴狠霸道。” 说著,他抬眼望向北方,指尖悄然收紧。 “既如此……那我便为你备一份『大礼』。” …… 第33章 :誉王回府! 傍晚时分,大雪纷飞。 一行车马碾过积雪,在誉王府朱漆大门前缓缓停驻。 最后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刚停稳,帘幕便“唰”地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道娇俏的红色身影轻巧跃下。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披火狐滚边锦缎斗篷,头戴珠玉小冠,面容明艷,与荣侧妃有六七分相似,眉宇间却满是未褪的娇憨。 她顾不上整理微乱的鬢髮,回身便朝车厢脆声唤道: “哥!快点儿下车呀。” 说著,她伸了个懒腰:“哎呀~~总算是到家了,京里那些规矩真是憋坏我了!” 帘幕再度掀起,一名身著月白锦袍,外罩银灰鹤氅的青年踏下车来。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听得少女叫嚷,眉头微蹙: “明微,行止当从容。大庭广眾之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这二人,正是荣侧妃所出的一对子女,沈贤与沈明微。 沈明微闻言,吐了吐舌,咕噥道: “知道啦哥,我这不是……归家心切嘛。” 此时从前方一辆马车上也走下一人。 他年岁稍长,身著墨蓝劲装,外罩玄黑大氅,腰佩长剑,身形健硕,眉宇间凝著一股沉稳之气。 正是王妃所出的嫡长子沈玉。 此番三人皆隨誉王进京,但除沈玉外,沈贤与沈明微皆无缘面圣。 毕竟,文璟帝子嗣繁茂,自无心思召见亲王庶出。 沈玉正好听见沈贤训妹,温言笑道: “二弟不必过於苛责,明微年纪尚小,活泼些也是常情。这一路车马劳顿,归家欣喜也是难免。” 沈明微立刻像找到了靠山,躲到沈玉身侧,衝著沈贤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还是大哥最好了!” 沈贤摇头失笑,不再理会,但很快便正色道: “莫再嬉闹,先去迎候父王。” 三人遂整肃仪容,行至车队前方那辆四驾玄底金纹马车旁,垂首静立。 车帘被侍从掀起。 一名身著紫貂大氅,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躬身踏出。 他面容威严俊朗,鬢角已染微霜,一双丹凤眼深邃如渊,顾盼间自有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 正是誉王沈昭烈。 他目光扫过三名子女,未露喜怒,只淡淡道: “一路辛苦。你们三个先回府,向各自母亲报个平安。” “是,父王。” 三人应声退去。 此时大管家沈忠已快步迎上,躬身道: “王爷,澄心院已洒扫妥当。” “嗯。” 誉王略一頷首,侧身向紧隨其后,步下马车之人抬手示礼,“杜大人,府中已备薄居,且先安顿,祛祛寒气。请。” 那杜大人身著深色常服,外罩灰绒斗篷,身形清瘦,面容儒雅,三缕长须修理得一丝不苟。 闻声拱手还礼: “王爷厚谊,下官愧领。” 誉王不再多言,当先迈步,引著这位“杜大人”向府內行去。 沈忠低首隨於侧后,低声吩咐僕役搬运箱笼。 …… 擷芳苑,內堂。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荣侧妃端坐上首,看著一双儿女安然归来,眉梢眼角的笑意真切了许多,不復平日冷厉。 她拉著沈明微的手上下细看,又伸手理了理沈贤並未凌乱的衣襟。 “两人都瘦了,定是在京里吃住都不习惯。 为娘已让小厨房燉了你们最爱吃的冰糖血燕和炙鹿脯,一会儿多用些。” “还是娘最疼我们!” 沈明微笑嘻嘻地依偎过去。 沈贤则含笑躬身:“劳母亲掛心,儿子一切安好。” 正说笑间,沈明微目光扫过屋內侍立的僕人,忽然“咦”了一声: “娘,苑里的侍卫,还有您身后跟著的嬤嬤,怎么都换了生面孔? 周嬤嬤呢?她最是细心,往日早该迎出来了。” 此言一出,荣侧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她鬆开沈明微的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缓缓道: “周嬤嬤……前几日去了。” “去了?” 沈明微一愣,“去哪了……” “娘,您是说她……” 她瞪大眼睛,声音陡然拔高,“这怎么可能!周嬤嬤身子一向硬朗,怎会说走就走?!” 一旁的沈贤也是面色骤变,温润的眼眸中满是惊愕: “母亲,此话当真?周嬤嬤如何……去的?是何急症?” 荣侧妃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阴沉: “不是急症。是……为人所害。在府外,死得不明不白。” “害死的?” 沈明微脸色发白,“谁?凶手抓到了吗?” “尚未。” 荣侧妃摇头,指尖紧攥秀帕,“府里府外查了几日,尚无头绪。不过……” 她话音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为娘总觉得,此事与西院那个孽障脱不开干係。” “沈墨?!” 沈明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那个下贱东西,他怎么敢?娘,是不是他顶撞了您?或是做了什么?我这就去找他算帐!” 说著就要往外冲。 “明微!” 沈贤一把拉住妹妹的手臂,“稍安勿躁。母亲方才说了,尚无真凭实据。仅凭猜测便贸然定罪,非君子所为,亦不合朝廷法度。” “哥!周嬤嬤可是看著我们长大的人啊! 准是那沈墨记恨母亲,暗地里下的毒手! 何需要什么证据?!” 沈贤鬆开手,转向荣侧妃深深一揖: “母亲,请听儿子一言。 三弟性情或许孤僻,但向来安分。 这些年来,母亲对他多有……『约束』,儿子並非不知。 但正因如此,他更应谨小慎微,何来胆量与人命官司牵扯? 此事实在蹊蹺,还需详查,莫要因偏见而冤屈了人。” 闻言,荣侧妃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贤儿!你在说什么? 为娘所做一切,哪样不是为了你? 你如今反倒替那孽障说话,指责起为娘来了?” 沈贤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儿子不敢指责母亲。 只是觉得,三弟於文道天资,確在儿子之上。 儿子愿凭自身努力於明岁春闈奋力一搏。 若王府能出一门双举人,亦是光耀门楣之美事,何必……徒增內耗,予外人看笑话?” 闻言,荣侧妃胸口剧烈起伏,盯著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眼神复杂。 她听得出儿子话里的牴触,甚至是隱晦的批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失望与疲惫。 见状,沈明微急忙抱住荣侧妃的胳膊摇晃: “娘,我哥就是书呆子气犯了,您可千万別动气! 那个沈墨,我看著他就討厌! 一个没娘教的小子,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 不管周嬤嬤的事是不是他干的,女儿今晚宴席上,定要叫他好看!” 沈贤看著母亲铁青的脸色,和妹妹愤愤不平的神情,知道今日不宜再多言。 他心中暗嘆,將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只躬身道: “儿子失言,请母亲息怒。此事……但凭母亲做主。 儿子先去整理行装,晚宴时再来。” 说完,他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眉宇间掠过一抹忧虑与无奈。 …… 另一边,西侧偏院。 秋月已备好热水与巾帕,在床边轻声催促: “三少爷,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准备了。” 沈墨这才起身,正欲自行洗漱,却见秋月已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袖,执起温热的帕子: “少爷,让奴婢伺候您吧。” “不必……” 话未说完,那帕子已轻贴上面颊。 秋月动作利落,拭面、净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墨默然,任由她伺候完毕。 这还没完。 只见秋月转身,取出上午陈嬤嬤送来的那套新衣。 一袭天青色云纹直裰,配同色腰带与月白中衣。 她將衣裳展平,垂眸道: “少爷,请宽衣,奴婢伺候您更衣。” 沈墨:“!!” 第34章 :这位是陆大人! “不用,我自己……” 不待沈墨说完,秋月已出手如电,一把拽住他棉袍系带。 “你……” 沈墨眼神一凝,下意识后退半步,游身步已是蓄势待发。 但他转瞬便反应过来,立马鬆了力道,任由秋月褪下他身上旧衣。 秋月手速极快。 不过片刻,就利落地替他换上中衣,披上了那件天青色云纹直裰。 沈墨吐了口浊气,无意间瞥了眼一旁铜镜。 镜中人影清俊挺拔,衣袂间的云纹隨动作若隱若现,竟透出几分往日未见的矜贵。 隨后,他抬手接过秋月递来的藏青斗篷拢肩披好,转身推门而出。 朔风裹著大雪扑面,足下积雪咯吱作响。 沈墨拢紧斗篷领口,眸色冷沉。 方才秋月分明是刻意试探。 得赶紧筹个万全之策,將她打发走。 否则,怕是不经意间,就要著了那小妮子的道。 约莫半炷香时间。 他迎著风雪,终於行至宴客的正厅“澄辉堂”。 刚到明堂门口,一名身著深褐色缎面棉袍,头髮斑白的老者便快步迎上,躬身行礼: “老奴见过三少爷。” “忠伯。” 沈墨依著原主往常的称呼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厅中往来布置席面的下人,“看来我来早了。” “不早,不早,” 沈忠笑容恭谨,“王爷正陪杜大人在暖阁说话,片刻便到。” 杜大人…… 这位应该就是信中提及的“肥羊”。 沈墨正欲再问,却见沈忠已朝身后笑著迎去。 回首望去。 只见沈玉与沈云瑶,隨在王瑾柔身后迈步而来,陈嬤嬤与两名提灯丫鬟静隨其后。 沈墨上前一步,依礼躬身: “见过王妃娘娘,大哥,郡主。” 王瑾柔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温声道了句“起身罢”,便捻著佛珠,径直踏入明堂之內。 “三弟,別来无恙。” 沈云瑶亦微微頷首,而后安静侍立於堂外的檐廊下。 沈玉则上前虚扶了沈墨一把,脸上带著和煦笑意: “三弟不必多礼。许久不见,气色倒似比从前清朗了些。” 沈墨心头微讶。 这位嫡长兄往日虽不苛待原主,却也鲜少主动与他言语,今日这般態度,著实有些意外。 他面上未显,只低声应道:“谢大哥关怀。” 王府规矩森严,王爷未至之前,除正妃、侧妃可入明堂等候,其余子嗣与僕从皆须肃立於门外檐下,不得僭越。 因此,沈玉笑了笑,顺势携他一道走至沈云瑶身旁站定。 “听闻三弟近日仍在苦读?” 沈玉语气温和,似隨口閒谈,“若觉得闷了,也可来我院里走动。我那儿虽无甚雅趣,倒也有些强身养气的粗浅法门,或可与你有益。” 沈墨垂眸:“多谢大哥掛心。” 沈玉頷首,又问了些日常琐事,沈墨皆一一简短应答,不多置一词。 正言语间。 沈忠的身影又匆匆自堂內迎了出来: “老奴见过侧妃娘娘、二少爷、二小姐。” 沈墨心下一顿,转头望去。 只见荣芳披著一袭絳紫貂绒斗篷,仪態端方地行来。 身后跟著沈贤与沈明微,及一名神色肃穆的中年嬤嬤。 见到沈忠迎来。 荣芳止步,温声道:“管家一路隨侍王爷左右,往返京师,实在辛劳。” 沈忠微微躬身: “老奴分內之事,不敢称劳。倒是娘娘在府中主持事务,周全上下,才是真正不易。” 荣芳唇角含笑: “府中诸事平顺,全仗管家多年来持重周全。您是府里老人,王爷素来倚重,我们也都一向念著您的辛苦。” 沈忠垂目:“娘娘言重。老奴只是尽本分罢了,当不起王爷与娘娘掛心。” 他侧身让路,荣芳微微頷首,目光隨之转向檐下,在沈墨身上停了半瞬,徐徐掠过。 沈玉抬肘轻轻撞了撞沈墨,三人一同行礼: “见过侧妃娘娘。” 荣芳頷首,目光先落向沈玉,唇角噙著浅笑: “玉儿这趟进京归来,观你气度愈发沉凝,修为想是又有精进。” 又转向沈云瑶,笑意深了些:“云瑶也是,行止气度越发端庄了。” 最后目光落回沈墨脸上,语气温和依旧: “墨儿,秋月那丫头可还尽心?” 沈墨垂首:“劳娘娘惦记,一切安好。” 荣芳斜睨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言,迈步进了大厅。 沈贤与沈明微则留在檐下。 前者与沈玉兄妹拱手打过招呼,目光转向沈墨,略一頷首。 “三弟。” “二哥。” 沈墨依礼回应。 沈明微却歪著头,將沈墨上下打量一番,忽然脆声道: “哟,三哥今日这身打扮,瞧著倒是人模人样了。” 沈墨垂眸淡声道:“二妹说笑了。” 沈明微一双眸子睁得剔透,语气却冷若寒霜: “就是不知三哥夜里……能不能睡得踏实?会不会噩梦缠身? 我昨儿可听人说,亏心事做多了的人呀,纵是裹著十层綾罗,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晦气。 三哥,你说……这话在不在理?” 见她言语越发尖刻,沈贤蹙眉低斥: “明微,休得胡言!” 沈明微双眼圆瞪,正欲顶嘴,堂外长廊尽头已传来护卫高昂的通传声: “王爷驾到!” 檐下眾人神色一凛,纷纷垂首躬身。 沈墨隨之俯身,抬眸望向前方。 只见长廊中,誉王一袭玄色蟒袍居中而行。 左侧隨行一位面容儒雅,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 而右侧那人,体型富態,衣著华贵,脸上总掛著一团化不开的和气笑容。 见到此人,沈墨瞳孔骤缩! 我去! 这不正是前夜鬼市之上,为画圣手泽与眾人激烈竞价的那名富商? 他是谁?! 他怎会在此?! 思绪电转间。 三人已在隨从簇拥下走至近前。 眾人齐齐行礼:“见过父王。” 沈昭烈目光掠过眾人,微微頷首,侧身示向左侧: “这位是工部侍郎,杜衡杜大人。” 沈墨立即警觉。 北狄不惜代价欲掳走之人,竟是工部高官! 是图谋其经手的军械营造之秘,还是另有关乎国本的图纸技艺? 眾人隨之向杜衡行礼。 沈昭烈又转向右侧,介绍道: “这位是玄镜司,北镇抚使,陆观澜陆大人。” 陆观澜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模样依旧像个和气生財的商人。 沈墨:“!!!” …… 第35章 :艰难抉择! 玄镜司! 沈墨心头剧震,垂下的眼中骇浪翻涌。 那可是直属天子的谍报机构! 其掌詔狱,巡天下,监察百官,缉捕不法。 更有先斩后奏之权,乃悬於朝野百官头顶的一柄无形利剑。 而“镜悬天,影伏地,逆命者,无归期”这句话,更是说透了玄镜司的铁腕—— 但凡抗其规制者,断无生路可寻! 那富態商人竟特么的是北镇抚使! 鬼市外那道如影隨形的陌生气息…… 莫非正是源自於他? 抑或是他麾下部属? 而他今日现身王府,是否正因这位工部杜侍郎? 若果真如此,朝廷对杜衡的重视程度,乃至此人身上所系之重,已不言而喻。 思忖间,眾人见礼已毕。 誉王便引杜、陆二人步入堂內。 沈玉温声开口: “诸位弟妹,且入席吧。” 沈墨正欲举步,胳膊却被人猛地拽住。 扭头看去,正对上沈明微那双盈满恨意的眸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何事?” “沈墨,” 沈明微咬牙低语,“別以为能瞒天过海。周嬤嬤的帐,我迟早跟你清算乾净。” “莫名其妙。” 沈墨懒得纠缠,甩开她的手便径直入堂。 “哼,你给我等著!” 沈明微银牙紧咬,亦跟了进去。 堂內灯火通明,席次井然。 沈昭烈端坐主位,杜衡居左,陆观澜居右。 旁侧一桌,王瑾柔与荣芳並坐,沈玉、沈云瑶依次在侧。 庶出子弟则另设一桌於角落处。 此刻,沈贤已安然落座,见沈墨进来,抬手示意身旁空位。 沈墨走过去坐下。 沈贤为他斟了半杯热茶,声音平和: “三弟,明微自幼被宠惯了,言语无状,你別往心里去。” 沈墨闻言抬眼,见对方目光恳切,不似作偽,心下微微一怔。 记忆里,原主与这位二哥交集寥寥,不过点头之交。 今日一接触,方觉他言谈温润,举止有度,竟是个难得的谦谦君子。 再看荣侧妃的步步筹谋,沈明微的骄横尖刻…… 这沈贤倒像是误入荆棘丛的一株青竹—— 同根而生,风骨却天壤之別。 收回思绪,沈墨淡笑摇头: “二哥言重了,些许口角,本就不值掛心。” 刚说完,沈明微也气鼓鼓地在沈贤另一侧坐下,还不忘狠狠剜来一眼。 沈墨只作未见,眼帘微垂,端起茶盏啜饮。 不多时。 沈忠已领著僕役鱼贯而入,珍饈美饌次第呈上。 沈墨抬眼一扫,嘴角狠狠一抽。 好傢伙! 器皿非金即玉,烹獐炙鹿不过寻常,猩唇驼峰列於席间,一尾清蒸赤鳞鱼更是价值不菲。 仅这一席,怕是够寻常百姓一家数载嚼用。 沈墨却无心於此,而是悄然將灵犀魂的感知延伸至主桌。 此刻,沈昭烈正向杜衡举杯,神色郑重: “杜大人远赴青州,辛劳备至,本王感念於心。 此事关乎边关將士安危与国门稳固,一切,便託付大人了。” 杜衡举杯还礼,肃然道: “王爷言重。下官职责所在,岂敢怠慢。 工造之道,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尤其神机弩的中枢组件与城防联动之法,乃是下官与同僚数年心血所凝,必亲验每一处锻打榫卯,方能安心。 王爷放心,待此法布设妥当,北狄铁骑若敢来犯,定叫其鎩羽於新城坚弩之下。” 沈昭烈目光炯然,沉声应道: “好!有大人此言,本王便放心了。 青州匠作营与一应人手物资,皆已齐备,唯待大人蒞临主持。” 言罢,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隨后,沈昭烈又亲自斟酒,转向陆观澜: “陆大人,杜大人身系国器,安危不容有失。 此次青州之行,明面有王府护卫隨行,暗处一切防谍反潜,清查隱患之重责,便全权託付玄镜司了。 本王以酒相托,还望大人务必周全。” 陆观澜依旧一副笑呵呵的富家翁模样,举杯应得爽快: “王爷放心。 护卫要员,本就是玄镜司分內之事。 下官別的不敢夸口,但让那些暗处的鼠辈无处遁形,难近分毫的本事,还是有些的。 这杯酒,下官代兄弟们领了,定保杜大人此行平顺,毫髮无伤。” 听到此处。 沈墨心中豁然开朗,先前诸多线索瞬间贯通。 原来杜衡此行,是为改良关乎北境安危的城防体系! 这等国之重器的核心图样与工艺,必会成为北狄不惜代价也要夺取的目標。 难怪密信中强调“活擒”,这分明是要连人带秘,一锅端走! 而陆观澜亲自出马护卫,可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已至顶峰。 这潭水,果然比想像中更深、更险。 沈墨拿起筷子,夹了块面前莹润的炙鹿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本该酥香入味的肉质,此刻却味同嚼蜡。 北狄王庭绝非愚蠢之辈。 他们既知杜衡身系“神机弩”改良之秘,又岂会料不到大寧朝廷必將严加防护? 即便如此,密信却仍要求“活擒”。 这意味著“巴特尔”在青州,必然握有足以撼动朝廷布防的后手! 或许是深植於王府乃至军防內部,连玄镜司都难以顷刻挖出的高位暗桩,能在关键时刻撕开裂隙; 亦或是他们掌握了某种非常规的路径或倚仗,自信能在重重护卫中得手。 无论哪一种,都预示著杜衡面临的威胁,远非明面上那么简单。 而自己…… 就坐在这风暴的正中央! 那封译出的密信,此刻无异於一块烫手山芋。 若將其公之於眾,或可警示风险。 但第一个问题便无法解释—— 消息从何而来? 说是“捡的”? 如此机要的北狄王庭密令,怎会轻易遗落,又恰巧落入自己这足不出户的病弱庶子手中? 此等说辞,连稚童都难骗过。 一旦深究,层层剥茧: 自己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的府? 又如何通晓那晦涩的北狄文字与暗语文法? 仅是这几个问题,自己便难以自圆其说。 届时,定会被人彻底置於放大镜下细究。 铁羽金鹏的存在、深夜往返白鹿阁的踪跡、莫名提升的武道修为…… 所有苦心隱藏的秘密,都將暴露无遗。 更要命的是,以荣芳的手段,定会顺势將周嬤嬤等人的死因,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可若选择沉默…… 一旦“巴特尔”得手,杜衡被掳,神机弩之秘落入北狄手中…… 不仅誉王府会遭灭顶之灾。 北境防线也会因此洞开,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说,是死路; 不说,亦好像是绝路。 鹿肉的油脂在舌尖冷却,只余一片苦涩。 沈墨指节微微泛白,搁下了竹筷。 这抉择之重,沉得几乎令他透不过气来。 …… 第36章 : 绝处听澜! “三弟?” 沈贤的声音,將沈墨翻涌的思绪骤然打断。 抬眼时,对方已是端杯含笑: “来春你我兄弟將同赴京师科场。二哥在此,预祝你我二人皆能尽心竭力,不负所学。请。” 沈墨按下心头纷乱,同样举杯,“谢二哥吉言,弟自当勉力。” 两人各自饮尽。 一旁的沈明微看得银牙暗咬,忍不住拽了下沈贤的袖子: “二哥,你何必对他……” 沈贤侧目,淡淡扫了她一眼,沉声道: “明微,安分些。再敢胡闹,你上月求而不得的那套《花间集》孤本,便不必再想了。” 沈明微脸色一白,悻悻地抿紧了唇,狠狠瞪了沈墨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酒过三巡,席上气氛渐浓。 沈昭烈面颊泛著薄红,看向陆观澜,笑道: “陆大人,本王长子沈玉於武道尚有几分天赋。 大人武功卓绝、名动朝野,不知可否趁此良机,点拨他一二?” 陆观澜笑呵呵拱手: “王爷谬讚了。 下官这点粗浅功夫,在玄镜司中不过是雕虫小技,实在不值一提。 我们指挥使岳大人,那才是已臻化境的盖世强者。” “陆大人过谦了,” 誉王笑容不变,“岳指挥使自是国之柱石,但陆大人的武学造诣,本王亦是素有耳闻,绝非寻常武者可比。” 就连一旁的杜衡也笑著帮腔: “下官虽不通武道,但也久闻玄镜司北镇抚使的赫赫威名。 陆大人便莫要推辞了,也让下官开开眼界。” 陆观澜见推脱不过,只好笑著应承下来: “王爷与杜大人再这般说,下官可真要无地自容了。 不过,指点谈不上……沈大公子年少英才,互相切磋印证罢了。” 此时,旁桌的沈玉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请陆大人指教!” 陆观澜笑看他:“沈大公子,你主修的是?” “回陆大人,晚辈习剑。” “好,那便请大公子演练一番,不必拘束。” “是!” 沈玉领命,转身掠至堂外空地,掣剑出鞘。 霎时间。 剑光霍霍如匹练横空,凛冽剑气凝而不散; 足下步伐沉稳,进退之间游刃有余,每一剑劈出都带著破风之势。 沈墨凝神看去,心中暗凛: 好凌厉的剑招! 根基扎实无比,真气澎湃圆融…… 这沈玉年仅二十,竟已半只脚跨入七品门槛。 这般武道天赋,的確称得上惊才绝艷。 当然,这其中除了他自身根骨绝佳,更离不开誉王府的海量资源堆砌。 一套剑法施展完毕。 沈玉气息微促,收剑抱拳回礼,目光灼灼地望向陆观澜。 陆观澜略一沉吟,点评道: “大公子剑势堂皇正大,根基扎实无虞,真气淬炼得也颇为精纯,可见下了苦功。只是……” 他微微一笑,“剑者,凶器也,亦为心器。 你的剑,守御有余而攻伐不足,少了一分『险中求胜』的决绝。 须知,剑道之上,一味退守非但换不来海阔天空,反倒会將自身空门尽数暴露给对手。 日后练剑,不妨多思『绝境』二字。 悟透了,你的剑才能真正生出锋芒。” 闻言,沈玉浑身剧震,宛如醍醐灌顶,当即深深一揖到底: “晚辈受教,谢陆大人指点!” 誉王见状,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举杯向陆观澜示意: “多谢陆大人悉心点拨,本王代玉儿敬你一杯。” 这一幕,让旁桌的沈云瑶看得是目露欣喜,脸上笑意盈盈。 王瑾柔捻著佛珠的手也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抹亮色。 而陆观澜一句点拨沈玉的话,却如同一柄利剑,骤然劈开沈墨心头盘踞的巨石。 密信如火炭灼手,进退皆是死路。 自己又何尝不是正深陷於绝境之中? 仔细想来,这“绝境”二字,不止存在於剑道,更困於人心。 既已退无可退,便不必再退。 与其被动受困,不如在绝境中,为自己斩出一条出路! 此时,陆观澜好似想起什么。 他放下酒杯,笑著对誉王道: “王爷府上果真是英才辈出! 大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在难得。 听闻二公子、三公子亦潜心文道,皆有不俗造诣。 府上这般文武兼备,实在令人称羡。” 闻言,誉王嘴角微动,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淡淡道: “陆大人过誉了。 王府子弟,无论长幼,皆按规制延师教习,不过令其略明事理,將来能为朝廷尽份心力罢了。 『英才』之名,实不敢当,终究要看他们日后的行止才是。” 一直含笑旁观的杜衡,此时却適时接过话头: “王爷过谦了。下官於武道是门外汉,於文道倒略有些心得。早年求学时,亦常与学宫师友谈经论义。” 他略作沉吟,提议道: “今日佳宴,宾主尽欢,陆大人既已指点出武道之妙,下官不免见猎心喜,也想凑个趣。 可否借酒兴出个小题目,烦请二位公子略抒己见? 权当閒谈助兴,王爷以为如何?” “这……” 誉王神情微滯,隨即淡笑道,“杜大人有此雅兴,自是佳事。 只是今日酒宴,意在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若让小儿辈在此搬弄文墨,恐扰了诸位清谈雅兴,反为不美。” “王爷过虑了。” 杜衡笑容温煦,“正因是接风佳宴,更添此等风雅趣事,方显宾主尽欢。不过隨口论道,绝非正式考校,王爷切莫介怀。” 一旁的陆观澜也笑呵呵地適时开口: “杜大人所言极是。 方才下官已厚顏品评了几招粗浅功夫,若能再聆闻二位公子的文思见解,一武一文相映,岂不正是一段佳话?还望王爷成全。” 此时,荣芳也从容起身,向誉王盈盈一礼,笑语温婉: “王爷,杜大人与陆大人如此抬爱,实是孩子们的福气。 贤儿平日確也刻苦,若能有幸得杜大人片言点拨,必是受益匪浅。 不若便让他们一试,也好教二位大人看看,咱们王府的子弟,並非只会舞枪弄棒。” 见都这么说,誉王不便再坚拒,只得頷首: “也罢。既然二位大人有兴,便让小儿献丑了。 只是他们年少识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勿怪。” 闻言,杜衡含笑拱了拱手,“如此,下官便僭越了。” 他並未急於开口,而是先执起面前酒盏,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 待放下酒杯时,他眼神一正,文气自生。 …… 第37章 :既无退路,那便如你们所愿! “下官身在工部,终日周旋于格物、营造、军械之间,所思所想,总带著几分匠气。” 杜衡看向沈贤与沈墨,徐徐开口,“今日便以此为引,请教二位公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二位公子自然烂熟於心。 只是下官近日反覆琢磨,却有一问始终未解—— 『国之重器,当藏於九地之下,还是当示於九天之上?』 此题无关经义章句,亦无对错之分,只关乎事理的权衡,与抉择的本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器』,可指军械,亦可泛指人才、典籍、乃至治国良策。 二位公子不必拘束,但请畅言己见。” 话音落下,厅堂內为之一静。 沈昭烈指节轻叩桌面,眼底凝肃。 此题表面论器,实则问政,直指朝廷近年来关於军国重器管制的核心爭议。 杜衡此刻拋出,绝非閒谈,怕是还有別的目的。 陆观澜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他自然知晓,自杜衡主持改良“神机弩”大获成功后,朝中便分成两派: 一派以兵部及边將为代表。 主张“示器以威”,力主新型利器列装精锐,震慑敌国、巩固边防; 另一派则以户部及保守派元老为首。 力主“深藏不露”,担忧技术泄露、尾大不掉,更怕刺激敌国,引发军备竞赛,徒耗国力。 就因两派爭执不下,陛下遂以青州为试点,欲观北狄反应,再定重器藏示之策。 杜衡此刻拋出此题,怕是想借这王府年轻子弟之口,听听这庙堂之外的“纯然”论调。 倒是有趣得很。 此时,荣侧妃袖中手指微蜷,望向沈贤的目光满是鼓励和期待。 沈明微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二哥。 在这片寂静中。 沈贤定了定神,先转向身旁的沈墨,低声询道: “三弟,是为兄先来,还是你先请?” 沈墨此刻心绪纷乱,哪有半分爭锋文墨的心思,只垂眸道: “二哥才思敏捷,自当为先。小弟还需再思量片刻。” 沈贤不再谦让,从容起身,向主位眾人团团一揖,仪態端方: “杜大人此题,深宏高远,晚辈浅见,谨呈诸位斧正。”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清朗: “晚辈以为,重器之要,首在一『重』字。 既重,则不可轻动,不可轻示。 故古语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又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略作停顿,见母亲微微頷首,他续道: “示於九天,固然可扬国威,慑不臣。 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过早显露,非但招致四方覬覦,更恐秘技外泄,反失其利。 尤其如军械之属,若为敌所窥,仿製破解,则优势尽失,反受其害。” 他语气转为篤定: “故晚辈拙见,重器当藏。 藏於九地,非为隱没,实为涵养保全。 待国需之时,再以雷霆之势示於人前,方能收最大之功效,护国之根本。 譬如神兵,出鞘必饮血,岂可时时炫示,徒损锋锐?” 言毕,他再次躬身一礼。 誉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观澜笑容依旧,手指轻轻捻著鬍鬚。 杜衡则微微頷首,淡然道: “二公子博闻强识,思虑周详,得圣贤教诲之深,甚好。”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直垂眸不语的沈墨: “三公子,可另有高见?” “唰——” 所有目光隨之聚焦。 沈墨缓缓起身,对杜衡拱手,语气平静: “杜大人。二哥方才论述精当,引经据典,晚辈深以为然,一时並无新见可陈。不敢赘言,徒扰诸位清听。”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杜衡瞭然点头,心中暗忖。 二公子那番“藏器於身”的论述確实正统完备,若三公子只是附和其见解,確实多说无益。 誉王依旧沉默。 王瑾柔继续垂眸捻著佛珠。 荣侧妃嘴角弯起一抹讥誚。 而就在眾人都觉得,这场论辩尘埃落定时。 一道清脆又刻意拔高的声音,打破了厅內沉寂。 “三哥这是怎么了?” 沈明微眨著天真的大眼睛,满脸“关切”,“平日里不是总闷在房里用功读书吗? 上回秋闈,名次似乎还挺靠前呢。 怎么真要你开口论道,反倒没词儿了? 该不会是……看得多,想得少,肚里没多少真货吧?” “明微!” 沈贤低声呵斥,眉头紧皱。 沈明微却像是铁了心,继续说道: “我说错了吗? 杜大人好心考校,二哥也得了点评。 轮到三哥,就这么一句『深以为然』便打发了? 知道的说是谦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府的公子只会拾人牙慧呢!” “明微,不可无礼。” 荣芳此时也声音温婉地开了口,“墨儿自小体弱,心思细,书是读得极好的。 杜大人,王爷,孩子面薄,许是怕说不好。 不过这终究是閒谈助兴,说好说坏,都是一家之言……” 她转向沈墨,笑容无比和煦,“墨儿,你便隨便说说,说不好,也无妨的。” 杜衡见状,亦温言道: “三公子不必顾虑,但抒己见即可。” 沈墨静立片刻。 目光淡淡扫过荣芳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又掠过沈明微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 既退无可退,那便如尔等所愿。 他眸子一沉,再次向杜衡郑重一礼: “杜大人既如此说,晚辈便僭越了。 只是开口之前,晚辈有一不情之请,望请侧妃娘娘应允。” 眾人皆是一怔,目光转向荣侧妃。 荣侧妃眉头微挑,笑容不变: “哦?墨儿有何事,但说无妨。” 沈墨直视对方,沉声道: “孩儿独居西院已久,早已习惯自行打理起居。 秋月姑娘侍候周全,只是孩儿实在不惯,恳请侧妃娘娘允准,叫她回您院里当差。” 厅內霎时一静。 誉王的目光转向荣芳。 荣芳袖中的指尖骤然收紧,脑中瞬间闪过王贵被逼至死的场景。 该死的小孽障! 竟然又来这套! 这次,更是当著王爷与贵客的面以此拿捏,简直不知死活。 她胸中怒意翻涌,目光扫过表现卓然的儿子,心中復又一定,漫起一层轻蔑。 也罢,便容你这孽障再张狂片刻。 待会儿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看你如何在这满堂目光下自处! 旋即,荣芳脸上绽开了愈发温和的笑意,对誉王轻声道: “王爷,原是妾身想著墨儿院中无人,怕下人怠慢,才將身边得力的秋月拨了过去。 既是墨儿不惯,那便让她回来便是。” 说著,她转回头,看向沈墨,语气格外慈和: “傻孩子,这点小事,何须特意在贵客面前提及? 罢了罢了,宴后我便让秋月回来。 墨儿,这下你可愿畅所欲言了?” 沈墨恍若未见她眼底的寒意,拱手应道: “谢侧妃娘娘成全。” 话落,他迎上满厅各异的目光,眸色沉如静水,缓缓开口: …… …… …… 第38章 :藏中之示! “杜大人所问,关乎国器根本。 二哥“藏於九地”之论,既是保全之道,亦是世间常理。” 沈墨先对沈贤的论述做了肯定,隨即话锋一转。 “只是藏而无示,与將重器埋骨荒丘何异? 若藏到自身磨灭锋芒,藏到宵小之辈皆敢叩门探底、肆意覬覦,这所谓的『藏』,便不是稳,而是怯,是弱,是养痈遗患!” 咔嚓~! 这番话如惊雷落於堂中,振聋发聵。 杜衡身形猛地一震,原本微倾的身子不自觉坐直,眸中满是惊愕。 陆观澜捻著鬍鬚的手骤然顿住,缓缓坐著了身子,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王府庶子。 一直垂著眼帘的誉王,此刻终於掀起了眼皮,指节在扶手之上轻轻一叩。 就连先前神思不属的沈云瑶,也猛地回神,转头望向沈墨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沈贤亦敛去了方才的从容,將竹筷轻搁於碟沿,神情凝重而专注。 剎那间。 满厅目光尽皆聚焦於一人。 沈墨却浑若未觉,目光平静地迎向杜衡,声音朗朗: “而重器示於九天,即可彰显国力,震慑宵小。 亦可安邦定国,凝聚人心。 但此『示』需有尺度,否则便成了拋器於眾、炫技於前的匹夫之態。 故晚辈以为,『藏』与『示』从不是非此即彼的择选, 而是因时、因势、因器而异的辩证之策——” 沈墨稍作停顿,字字加重:“晚辈称其为:藏中之示!” “这……” 杜衡双手忽地按上桌面,眸中先是错愕,转瞬便为明悟,忍不住连连頷首。 另一侧。 誉王轻叩扶手的指尖悄然握紧,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陆观澜则双目微眯,眼底漫著几分玩味,慢悠悠捻起了頷下的鬍鬚。 沈墨未给眾人过多消化的时间,继续朗声道: “所谓藏中之示,核心在藏其形、不藏其势。 藏核心之术、敛杀伐之器,从不是龟缩自保,而是於藏中打磨锋芒、积蓄底气。 同时更要让天下皆知: 我有重器,却不轻用; 但若有人敢犯我疆土、触我底线,藏於九地之下的雷霆,必会直劈九天之上,无可阻挡!” 说到此处,沈墨周身隱隱縈绕起一股文华清气,话语掷地有声: “归根结底,单纯藏器,是守成之辈的苟安; 一味示器,是匹夫之勇的张扬。 唯有藏中之示,方能藏得稳根基、示得出风骨,藏得住锋芒、示得了底气。” “让敌者知我有器而不敢犯,让万民知我有根而心能安。 这才是国之重器该有的模样! 藏於九地,却自有九天之势; 敛於暗处,却自带千钧之威。 此等藏中之示,方为驭器安邦的至道!” 言罢,沈墨躬身一礼。 与此同时。 识海深处,巍峨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震,山体表面的“知”与“行”的图纹一同亮起: 【明悟本心,知行得彰。】 【於高位者前,剖析『藏示』机要,见解通达,应对得宜。】 【奖励:淬炼值+2000】 【当前淬炼值:2853】 “原来,『知』与『行』都符合要求,方能得到如此多的奖励……” 沈墨心念微动,“这难道说,若欲速取淬炼值,便不得不『人前显圣』?” 思索片刻。 他终於对“藏中之示”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藏中之示,何止於器物? 为人处世,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 一味藏拙,最终只会沦为平庸之辈; 过分张扬,又难免招来杀身之祸。 真正的机锋,在於让该知者知你之能,却始终无法摸清你的底细,猜不透你下一步的打算。 而就在他思索之际。 杜衡的讚嘆声已朗然响起。 “妙!妙啊!” 只见他已霍然起身,抚掌而笑,目光灼灼地望来,“好一番格局超然的见解! 跳出了非此即彼的窠臼,直指『用器』的核心。 『藏中之示』四字,更是点睛之笔,令人耳目一新! 三公子之才思见地,当真令杜某大开眼界!” 闻听此言。 誉王面色沉肃,眼神复杂地看向沈墨,却未发一言。 沈云瑶则檀口微张,眸中震色翻涌。 像,太像了! 三弟方才的神態、语气,还有那份超越年龄的掌控感…… 简直和鬼市遇到的“龙五”一模一样! 亏得知道他自幼无习武之姿,不然自己真要认混了。 而陆观澜,早已靠回椅背,恢復了一贯的笑容。 “三弟。” 沈贤的声音响起。 他脸上已恢復惯常的温润,眼底的讚赏却真切可见。 “愚兄受教了。” 他朝沈墨的方向拱了拱手,“你所言『藏示因势』,实乃別开生面,发人深省。 往日只知你勤勉,未料见解已如此通透。 看来日后在学问上,为兄需多向你请教才是。” 沈墨拱手回礼,態度谦和: “二哥过誉。 小弟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当『请教』二字。 二哥根基深厚,才是小弟应学的榜样。” 看著二人这番对答。 荣芳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笑意彻底消散殆尽。 她面沉如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那点刺痛,却远不及心头轰然炸开的惊怒与杀意。 本想逼那孽障当眾出丑。 怎料他竟敢在王爷与贵客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反倒衬得自己与一双儿女活似跳樑小丑。 此刻,沈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落在荣芳眼中都成了赤裸裸的挑衅,都成了扎向沈贤前程的毒刺。 杜衡那毫不掩饰的夸讚,更是在她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荣芳垂下眼帘,將眸中翻腾的戾气死死掩住。 再抬眼时,已勉强覆上一层温婉假面,只是那袖中的手指,仍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而另一桌的沈明微,则怔怔地张著嘴,呆呆地望向沈墨。 她虽未能全然听懂那番论述,却分明感受到了其中严密的逻辑与压人的气势。 所有事先备好的讥讽与刁难,此刻都堵在喉间,化作一股憋闷又无力的挫败,烧得她脸颊隱隱发烫。 可这还不算完。 杜衡已是笑容满面,迈步走到沈墨近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公子这番高论,令杜某茅塞顿开! 我后日才要赴军器监,明日正好得空半日。 不知公子可否拨冗,来澄心院一敘? 我另有几点浅见,想与公子共榷一二。” 这已是再明確不过的赏识。 尤其是,当著誉王等人的面,分量不言而喻。 沈墨当即再次躬身,態度恭谨: “杜大人厚爱,晚辈荣幸之至,明日定当准时拜謁。” “好,那便说定了。” 杜衡含笑点头,甚是满意。 这一幕更是看得荣芳母女气血翻涌,目眥欲裂。 …… 第39章 :动若幽影,止若深渊。 之后。 沈墨又被沈玉兄妹拉著閒谈几句,这才返回西院。 屋內果然不见秋月踪影,想是已被荣芳派人召回。 沈墨舒了口气,也不点灯,摸黑换了套深色棉袍,悄然出屋。 他快步走向角落的杂物房,摸出刘泉备好的羊肉,利落地割下一条后腿。 隨即来到院中那株苍柏下。 凝神感知片刻…… 確认四下无人,沈墨身形轻纵,数息间便已落在那隱蔽的鸟窝旁。 金鹏闻声立刻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轻响,亲昵地蹭了蹭沈墨探过来的手。 “饿了吧。” 沈墨轻笑,將羊腿放到它面前。 金鹏早饿得紧了,当即扑啄而上,尖喙翻飞。 一时间,只闻撕扯与吞咽声,不过片刻,那条羊腿便只剩下光洁的骨头。 沈墨靠在粗壮的枝丫上,居高临下又將四下扫视一圈,確认万无一失。 他压低声音,对金鹏道: “我想问你,当初你从北狄王庭送信来,原本是要送往何处?那地方,你能带我去吗?” 宴席间,荣侧妃那番精彩纷呈的脸色,沈墨尽收眼底。 料那女人不出几日,便要再生事端。 既如此,不如主动出击,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金鹏听到沈墨问话,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金瞳里锐光湛湛。 “好,” 沈墨当即决定,“那我们现在就去探上一探。” 金鹏低鸣一声,表示同意,双翅已然微振。 沈墨正欲沿著树干滑下,衣袖却被金鹏轻轻叼住。 “嗯?” 沈墨疑惑回头。 金鹏鬆开他的衣袖,歪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瞥了一眼夜空,然后抬起一只爪子,在空中虚划了两下,最后还轻轻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鸣…… 沈墨先是一怔,隨即哭笑不得。 自己这是被一只鸟嫌弃速度慢了? “你想……带我飞过去?” 他试探著问。 金鹏立刻点头,还颇为傲然地挺了挺胸膛。 “也好。” 沈墨也不推辞。 时间紧迫,这確是最快之法。 金鹏见他应允,双翼一展便凌空而起,双爪稳稳扣住他肩头。 这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既牢固又不至於伤人。 “走!” 沈墨低声道,“但抵近后需听我指示,不可妄动。” 金鹏应声頷首,巨翅猛然一振。 沈墨只觉身子一轻,人已离枝而起。 夜色中。 金鹏化作一道黑色箭矢破空向南,转眼便没入茫茫雪幕,只余枝梢残雪簌簌而落。 高空之中,风雪如刀,扑面割来。 瞬息间便將沈墨的眉发染白,棉袍覆霜。 若非已达淬体六重,此刻怕是早已冻毙。 饶是如此,他仍觉四肢渐僵,口鼻间吸入的空气,都掺著冰碴,刺得喉咙肺腑一片生疼。 好在这番苦楚並未持续太久。 金鹏双翅一振,凌空悬停。 “到了?” 沈墨费力抬起僵硬的脖颈问道。 金鹏微一点头。 沈墨强忍寒意向下望去,只见身下是无边夜色与翻涌雪幕。 青州城已远成一片模糊轮廓。 正下方唯见更深邃的黑暗与零星微光,屋舍街巷皆已渺不可辨。 “难怪前世看动物世界介绍,鹰隼能在数千米高空,瞬间锁定草丛中移动的猎物。这眼神简直不要太好。” 沈墨心中暗嘆,对金鹏这般猛禽的惊人目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隨后,他低声道: “靠近些,莫要惊动旁人。” 金鹏会意,双翼一敛骤然俯衝。 失重感忽地传来,沈墨屏住呼吸,劲风颳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几个呼吸间。 一人一鸟已稳稳悬在,一处两进院落上方十数丈处。 院落漆黑无光,在四周零落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死寂阴森。 沈墨眼神一凝,並未贸然下落。 而是心念沉入识海,直接將方才获得的丰厚淬炼值投入大半! 【消耗2600点淬炼值】 【《蛰龙浅息篇》提升至:登峰造极】 【《蛰龙游身步》提升至:登峰造极】 “当~~!” 恍如洪钟大吕在灵魂深处震响! 《蛰龙浅息篇》奥义奔涌冲刷。 先前刻意维持的“敛息”状態轰然破碎,继而重组为更自然的“蛰伏”。 无需运转功法,气息、热量乃至微弱神念皆无声收敛、沉淀,与周身环境融为一体。 此刻的沈墨,若非目视,便像顽石枯木一样,了无生息。 与此同时。 《蛰龙游身步》精髓灌顶而入。 无数发力、借力、转折、潜行的精微技巧,不再是需调动的招式,而是化为身体本能。 肌骨气劲皆可在最小动静、最短路径与最快速度间达成完美平衡。 沈墨只觉自身儼然化身为蛰龙,无需思考,便能循本能,在最复杂环境中寻到那条最优、最隱秘的路径。 而今,两门功法同臻化境,相生相融。 他整个人,恰是应了八字: 动若幽影,止若深渊。 “呼……” 沈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金鹏低声道: “下去,寻个隱蔽处把我放下。” 金鹏双翅微调,悄然滑降至后院正房檐角阴影处。 铁爪一松。 沈墨身形如落叶般飘坠,触瓦无声。 甫一伏低,气息便已敛入周遭夜色,当即与屋顶融为一体。 紧接著,他以灵犀魂迅速感知…… 院落空荡,杳无人跡。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铁羽金鹏失踪数日,密信断绝,北狄密探绝非愚钝,定会立刻撤离,將此据点化为死棋。 而沈墨今夜前来,本就不是为抓人。 他不再耽搁,身形轻跃而下,闪入正屋。 屋內陈设简朴,仅一桌、一椅、一榻,並一个半旧的杉木衣柜。 沈墨目光一扫,径直走向床榻。 隨即从怀中取出那封自金鹏处得来的密信,悄然塞入垫褥之下。 退后两步,灵犀魂再度扫过,確认未留丝毫痕跡。 他这才闪身出屋,反手將门扉掩回原状。 檐上金鹏铁爪已无声探下。 沈墨借力上跃,一人一鸟顷刻间便没入风雪夜色,再无踪跡。 …… 翌日,卯时三刻。 屋门被轻轻叩响。 沈墨开门,见刘泉提著早膳与炭筐立在门外。 “刘管事?” 沈墨略显意外,“怎么是你?” 刘泉忙笑著躬身:“回少爷,昨夜宴后大总管吩咐,让奴才往后专司西院事务。” 沈墨心念微动。 沈忠此举,很明显是在示好。 虽缘由未明,但刘泉回来確是好事。 “回来便好。” 他侧身让刘泉进屋,目光扫过他脸颊,“伤可还疼?” “劳少爷记掛,早无碍了。” 刘泉利落安置好物品,“少爷有何需用,儘管吩咐。” 沈墨頷首,默默用罢早膳,依旧换上昨日那身新衣。 雪后初霽,院中清冷。 “刘管事,屋里无事,你回头自去歇著便是。” 他系好斗篷,对刘泉道,“今日雪停了,我出府隨意逛逛。” “是,少爷早去早回。” 沈墨踏出院门,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 他面上一片平静,心底却如这雪后寒天,清明冷澈。 饵已放下。 荣芳,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啊。 …… …… …… 第40章 :研新秘藏,示旧以威! 沈墨在府中閒逛一圈,方才踱出王府大门,径向南行。 不到盏茶功夫。 灵犀魂便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正是秋月。 沈墨暗自摇头。 既已让你从我院中离开,便该一別两宽。 不曾想,你偏要上赶著,来做那送死的鬼…… 也罢。 那今天就让你求仁得仁。 沈墨脚步不著痕跡地加快了几分,却始终控制在能让身后“尾巴”勉强跟上的速度,既不甩脱,也不显刻意。 一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巷弄,最终停在了昨夜到过的那处院落门前。 他背对来路,佯作从怀中取钥匙,实则指尖暗劲微吐,无声震断了门上的锁头。 “吱呀”一声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门后。 不多时,秋月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盯著那扇重新掩上的院门,眼中疑色与狠戾交织。 “哼,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秋月冷哼一声,身形轻纵,如狸猫般无声翻过院墙。 双脚刚一沾地。 “呜——” 头顶光线骤暗,一股腥风兜头压来! 她骇然抬头。 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羽翼如铁的黑影,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高空直扑而下! 那对灿金色的眼眸在天光下冰冷如琥珀,一对宛如精铁浇铸的鉤爪,在她视野中急剧放大,速度快得完全超出了她的反应极限! “这是……” 连惊呼都未完成,那对铁爪已疾速合拢,死死钳住了她的头颅。 “咔嚓!”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后,是沉闷的爆裂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颅骨在巨力下不堪重负,红白之物尚未溅开,便被紧隨而至的气劲与翎羽尽数震散。 金鹏一击得手,利落地甩了甩爪上残跡,双翅轻振落在一旁,慢条斯理地低头梳理颈羽,金眸瞥向从阴影中走出的沈墨。 沈墨看了看墙角那具悽惨的无头尸身,又看了看神態自若的大鸟,嘴角狠狠一抽: “你下手还真够黑的。以后……叫你『老黑』怎么样?” 金鹏颈羽骤然炸开,脑袋一偏,金瞳死死地瞪向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嚕声,明显透著不悦。 “怎么,不喜欢?那……叫『老金』?” 一听这话,金鹏翅膀倏地垮掉,脑袋也跟著耷拉下来,半点计较的心思都没了。 沈墨笑著拍了拍它羽背: “好了,逗你的,別生气了。” 隨后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老黑好听。乾脆就叫老黑吧!” 这次,金鹏乾脆將脑袋扭向院墙,理都懒得理。 沈墨敛了笑意,神色沉肃几分: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去咱们初遇的那处巢穴,待到深夜再回院中。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得了新名的老黑半点不拖沓,双翅一展,如一道黑色闪电直衝天际,转瞬便没入铅灰色的云层里。 风雪卷过空寂的庭院,只剩沈墨一人立在原地。 …… 一炷香过后。 沈墨手里拎著几个油纸包並一个细竹篾编的食盒,不紧不慢地返回王府,径直往澄心院去。 暖阁內。 杜衡正与陆观澜对弈。 听闻“三公子来访”,前者执棋的手一顿,脸上顿时漾开笑意:“快请。” 话出口又觉不够,索性將黑子“啪”地丟到棋盘,朝陆观澜笑道: “大人棋力高超,下官认输了。” 说罢便起身迎了出去。 陆观澜摇头失笑,也將白子隨意丟到棋罐,端起茶盏,乐呵呵望向门口。 不多时。 杜衡便引著沈墨进来,口中还笑著埋怨: “你这孩子,来便来,何须带这些。” 沈墨將手中之物递给一旁僕役,笑道: “不过些本地糕点与醃渍野味,给大人尝尝鲜,略表心意。” 说著,便对上了陆观澜那双始终带笑的眼睛,连忙拱手: “晚辈见过陆大人。” 陆观澜笑眯眯頷首: “三公子有心了。这一大早便去採买伴手,年轻人精力甚足啊。” 沈墨只觉他话里有话,却辨不分明,只得笑道: “大人说笑了,不过是隨意走走。” 陆观澜笑意更深,却未再深究,只端著茶盏向后一靠,悠然道: “你们聊正事,本官旁听便是。” 杜衡请沈墨在旁坐下,待新茶奉上,便正色道: “不瞒三公子,昨夜你所提『藏中之示』之论,发人深省。我已將其中要义略作整理,今晨托陆大人呈送御前了。” 沈墨闻言一怔。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宴席间隨口的见解交锋,怎会直达天听? 见他面露愕然,杜衡温声解释道: “三公子有所不知,你所论之事,正是如今朝堂爭论不休的难题。 陛下亦为此思虑难决。 昨日出题,我本是想听听庙堂之外的声音,未料你能跳出窠臼,提出这般圆融兼顾之策。此等见解於国有益,本官岂敢私藏?” 沈墨恍然,忙起身郑重一揖: “晚辈惶恐。昨夜不过偶发妄言,竟劳大人如此抬爱,实在惭愧。” “坐,不必多礼。” 杜衡虚扶示意,眼中儘是赏识,“是你的才思值得。本官在工部,但求『务实』二字,你的见解便正是如此。” 待沈墨落座,杜衡微微前倾,显出浓厚兴趣: “你昨夜所言『藏中之示』之论,本官深感精妙。 然具体该如何施行,方能既藏得住,又示得巧?可有进一步思量?” 沈墨略作沉吟,道: “晚辈浅见,或可效仿『梯队』之法。” “梯队?” 杜衡目光一凝。 “正是。” 沈墨点头,“譬如军械,可分內外两层。 外层为『示』之器,乃已列装或可部分展示之力,其技或非绝密,或掺误导; 內层则为真正『藏』於九地之核心—— 乃研发中或已成型却秘而不宣的下一代乃至下下代之器。 此谓『研新秘藏,示旧以威』。” 他继续道:“如此对外,我有成熟利器可示人,安民心,慑敌胆; 对內,核心技艺与未来之器始终深藏,持续精进。 即便外层被窥仿,內层早已叠代,始终保持代差优势。 此方为长久『掌控』之道。” 杜衡听得眼中愈亮,手指下意识轻叩桌面,喃喃重复: “研新秘藏,示旧以威……梯队……保持代差……” 他抬眼看向沈墨,目光灼灼如见珍宝。 就连乐呵呵捻须旁听的陆观澜,指尖也驀地一顿。 脸上笑意瞬间敛了个乾净。 …… …… 第41章 :快去牵破障犬来! 杜衡越琢磨,越觉得精闢。 竟霍然起身,在暖阁內踱起了步子。 半晌。 他猛地驻足,连声讚嘆: “妙!妙极! 『梯队之法』……这已是一套著眼长远、步步为营的国器发展方略! 三公子此论,直指工部乃至兵部未来数十载运筹之核心! 老夫定要再次上表,详陈陛下!” 沈墨忙起身谦辞: “岂敢劳动大人再次上表,晚辈才疏学浅,唯恐貽笑大方。” 话音刚落。 识海之中,不周山基忽地传来明晰震动,“知”“行”图纹光华流转: 【献策於朝,直指国本。知行合一,深远布局】 【奖励:淬炼值+2000】 【当前淬炼值:2541】 沈墨心头微震。 昨夜当眾论策两千,今日献策竟又是两千? 这“知行”之道果然玄妙。 陆观澜就坐在一旁,始终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沈墨。 正想开口…… 却见一名杜衡带来的隨身僕役,略带慌张地小跑著进来: “大人,王府荣侧妃到了院外,说要立刻见三少爷。” 杜衡眉头一皱,与陆观澜交换了个瞭然的眼神。 昨晚宴席上那点眉眼官司,如何能逃过这两位的眼睛? 那位侧妃,竟直接追到这澄心院要人,怕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两人目光转向沈墨,想看这少年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 却见沈墨面色平静如常。 他从容起身,对二人拱手一礼: “二位大人,既是侧妃娘娘寻来,想必府中有事。晚辈且出去看看,莫要扰了二位大人的清静。” 说罢,整了整衣袖,迈步朝外走去,背影不见丝毫慌乱。 杜衡脸色微沉,转向陆观澜: “同去看看吧。” 陆观澜笑呵呵起身: “同去,同去。本官也好奇,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 沈墨走出暖阁。 便见澄心院门前,荣芳披著银狐裘斗篷,面罩寒霜而立。 身后还站著四名王府护卫,一身肃杀之气。 他稳步上前,依礼躬身: “见过侧妃娘娘。” 荣芳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正欲开口,却见杜衡与陆观澜已並肩自暖阁踱出。 她神色微变,迅速调整表情,恢復了侧妃的端庄。 “陆大人,杜大人。” 她微微頷首,“惊扰二位大人清谈,实非本妃所愿。” 陆观澜笑呵呵拱手: “荣侧妃言重了。不知何事如此急切?” 荣芳轻嘆一声: “既二位大人在此,也正好请做个见证。 实在是家门不幸,出了桩难以启齿的丑事。” 她转向沈墨,声调陡然转厉,“墨儿!我今早听闻你独自出府,想著天寒,便让秋月给你送件新制的紫貂手笼去。 可左等右等,眼看你都回来许久,秋月却迟迟未归!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陆观澜眉梢微挑,眼中带著玩味,却未插言,只静静看著。 杜衡则眉头紧皱,看向沈墨的目光带上了担忧。 沈墨面色平静: “侧妃娘娘明鑑,学生今早出府是为採买特產以赠二位大人。 全程独自一人,並未遇见秋月姑娘。 归来后便直接来了澄心院,直至此刻。 秋月姑娘未曾归来,学生亦不知情,更谈不上『做了什么』。 “你还敢狡辩!” 荣芳柳眉倒竖,“昨夜晚宴后我问过秋月,她最后才哭诉出来…… 说她在帮你更衣时,你竟对她动手动脚,言语轻薄,甚至还逼迫她行不堪之事! 因她不肯就范,你便动手打了她一巴掌! 怪不得你非要撵她走,原是未能得逞,恼羞成怒,这才怀恨在心!” 说著,她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墨儿,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待王爷回府,我定要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看他如何处置你这欺凌婢女、败坏门风的孽子!” 沈墨听罢,心中寒意陡生。 好傢伙! 原来昨夜秋月主动为自己更衣,今晨的尾隨跟踪,其目的远不止探查与监视那般简单。 竟还藏著色诱与诬陷的双重毒计! 就说今晨这一遭。 听荣芳那话里的意思,怕是想让秋月先將自己弄晕,再拖至客栈或荒宅,偽造凌辱现场,再反咬一口。 若非自己抢先出手,此刻怕是已落入百口莫辩之境。 荣芳这女人手段之毒,算计之深,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沈墨压下心绪,脊樑挺直,脸上浮现出被极大侮辱后的激愤: “侧妃娘娘,此乃诬衊! 秋月是您身边之人,学生敬您,自当礼待,岂会行此禽兽之举? 昨夜更衣皆是学生自理,何来『动手动脚』? 此事关乎学生清白与王府声誉,还请娘娘慎言! 若秋月真如此说,不妨请她出来当面对质!” “你……” 荣芳正要发作。 杜衡连忙上前劝道: “荣侧妃,事关重大,不可仅听一面之词。 下官观三公子为人磊落,才华出眾,绝非行此苟且之人。 其中怕是另有隱情。” 陆观澜也慢悠悠开口,依旧笑著: “是啊,一个丫鬟的话未必作准。 保不齐是这丫头自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惹了麻烦,或是……另有什么缘故回不来了?光在这里爭辩也无用。” 荣芳要的正是他们介入,尤其是陆观澜这句话。 她立刻顺势道: “陆大人所言极是。 凭空爭论確实难有结果。 既然人不见了,当务之急便是先將人找到。 只要找到秋月,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其实她心下也很纳闷。 秋月办事向来稳妥,即便失手也该早已回稟,怎会杳无音信? 但这疑惑瞬间便被更冷酷的算计碾碎。 或许……死了更好。 若秋月活著,顶多坐实沈墨一个“意图不轨、挟私藏人”的罪名。 可若找到的是一具尸体,那便是“逼姦杀人、灭口毁证”! 两者性质截然不同,足以让这小孽障万劫不復。 棋子本就是用来牺牲的。 若秋月的命能换来彻底剷除沈墨,那便是她身为奴婢,最大的功劳和福分。 听到荣芳的话,陆观澜乐呵呵地问道: “哦?侧妃有线索?诺大个青州城,人海茫茫,该往何处去寻?” “不劳陆大人费心。” 荣芳一字一句说道,“我从娘家带来的破障犬,此刻就在府中! 此犬嗅觉通灵,最擅追踪,只要让它嗅过秋月旧物,任她躲在城中哪个角落,哪怕是藏在老鼠洞里,也定能將其找出!” 她顿了一下,直视沈墨: “墨儿,你此刻认下,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若是等破障犬寻到秋月踪跡…… 届时人证物证俱全,你纵是舌灿莲花,也休想辩白分毫!” 陆观澜脸上笑容微僵,与杜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荣侧妃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 两人一时沉默,都看向沈墨。 沈墨迎上荣芳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毫无惧色: “既然侧妃娘娘如此篤定,又有破障犬这等利器,那便请吧! 学生行得正坐得直,从未做过亏心事,何惧搜查? 若能寻到秋月姑娘並证明学生確有劣行,学生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杜衡暗自点头,陆观澜眼中玩味更深。 荣侧妃闻言,心中冷笑,也不再废话,转头对护卫厉声吩咐: “去!即刻將破障犬牵来!再去秋月房中取她一件贴身衣物为引。” “是!” 护卫领命,快步离去。 …… 第42章 :全部拿下! 很快,一名护卫牵来一条通体玄黑的细犬。 那犬肩高近膝,四肢精瘦,一双琥珀吊睛寒光慑人,喉间滚动著低沉的呜呜声,利齿在雪光下泛出森白。 另一名护卫手中还小心托著件水绿色贴身小衣。 荣芳冷声道:“让它先闻闻三少爷周身,可曾沾染秋月的气味。” 破障犬垂首深嗅小衣,喉中发出沉闷一响,隨即被牵至沈墨身畔。 它绕著沈墨嗅了两圈,鼻息细密急促,最终昂首短吠一声,便垂头静立。 “看来三公子身上乾净得很。” 陆观澜悠悠道。 荣侧妃眉头紧蹙: “定是他使了遮掩的法子……无妨,找到人便知!” 她转向黑犬,“去,寻这气味主人!” 破障犬鼻翼猛搐,眼中凶光骤亮,低吼一声便疾射而出。 眾人紧隨其后,七拐八绕过数条街巷,停在一处院门前。 “汪汪汪…” 破障犬忽地人立而起,朝著门缝激烈狂吠起来。 那吠声短促如裂帛,一声叠著一声,混著刨抓门板的刺响,在冷寂的雪巷中盪出阵阵回音。 “破门!” 荣芳厉喝。 “哐啷!” 护卫一脚踹开木门。 院內积雪覆地,一片刺目的褐红凝结在白雪之上。 一具无头女尸僵臥其中,衣著正是秋月清晨所穿。 荣芳面色骤变,眼中寒光直刺沈墨: “孽障!你竟敢杀人灭口!” 沈墨背脊挺直: “破障犬已证我身无秋月气息。且我一介文弱,何以令人死状如此?” “定是你雇凶所为!” 荣芳声尖如刃,“你早在此设伏,诱她前来意图不轨。她抵死不从,你便令凶手下此毒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墨怒极反笑,“我月例微薄,何以雇凶?即便身上有银子,我一个深居简出的庶子,又从何结识凶手?” 陆观澜此时已敛去笑意,蹲身细察。 片刻后。 他眉峰紧锁:“颈骨折断处乾脆利落,颅骨粉碎而非切割,乃是被雄浑掌力或重器一击震碎。 血跡呈放射状,凶手出手时,死者应是站立姿態。”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能做到一击毙命、不留挣扎痕跡……凶手武道实力,至少六品。” 他转而看向荣芳, “侧妃既有破障犬,何不让它嗅辨此地残留气息,追出真凶?” 荣芳一怔,立命护卫引犬嗅查。 破障犬鼻尖贴地,在院中急促嗅探,循著气味反覆兜转几圈后,忽然昂首对著空中狂吠不止,却始终未向外追出半步。 “这……这是何意?” 荣芳愕然,“莫非凶手飞天而走不成?” 她咬牙喝道,“搜!仔细搜这院子,看有无其他线索!” 护卫应声散开。 不多时。 一名护卫自正屋疾步而出,手中捧著一卷薄皮: “侧妃,在床榻褥垫下发现此物!” 荣侧妃接过薄皮,当即展开…… 一看此物,陆观澜眸光骤凝。 那薄皮质地,分明就是北狄王庭的密令制式。 身为玄镜司北镇抚使,他经手过不知多少北狄暗谍,只一眼便足以確认。 “荣侧妃,且慢!” 他声音陡然沉冷,身形一晃便拦在荣侧妃身前,语气肃然,“这是北狄密信。按律,凡涉敌国谍报之物,需由玄镜司先行勘验!” “北狄密信?!” 荣芳指尖一颤,脸上血色倏然褪尽。 陆观澜根本不给她反应的余地,劈手夺过羊皮展开。 目光飞快扫过密文,他脸色也跟著一寸寸沉了下去,再抬眼时,眸中已凝满寒霜。 杜衡见状,上前问道: “陆大人,可是有所发现?” 陆观澜未立即答话,沉思片刻,侧目瞥了眼静立一旁的沈墨。 这才对杜衡露出惯有的笑容: “杜大人,你我本是来看个热闹,不想竟有意外所获。” “哦?” 杜衡扫了眼密信上晦涩的北狄文字,猜测道,“此信……与下官有关?” “正是。” 陆观澜抖了抖手中薄皮,冷笑一声,“北狄王庭密令青州暗桩,伺机將您这『肥羊』掳回草原,想来是要给您封个『大官』做做。” 杜衡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冷哼一声: “北狄蛮夷,惯用此等腌臢手段! 杜某身为大寧臣子,持的是大寧俸禄,守的是大寧气节。 莫说高官厚禄,纵將草原王庭拱手相送,杜某也绝不背弃家国,与此等狼子野心之徒为伍!” 他声如金石,脊樑挺得笔直。 陆观澜拱手正色道: “杜大人风骨,下官佩服。大人放心,既有玄镜司在此,断不会让宵小之辈近您分毫。”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荣芳耳中。 她此时的脸色已是煞白一片。 万万没想到,此地竟是北狄暗桩的窝点! 更细思极恐的是…… 那封密信的內容,居然是要劫持就住在王府的杜衡! 一念及此,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寒意,掌心顷刻间沁满冷汗。 秋月……还偏偏是自己的侍女。 而就在刚才,自己还在陆观澜面前亲口承认……是自己让她出的王府! 纵然她已化为尸骸,在陆观澜这等人物眼中,怕是立刻会推演出无数种可能: 秋月或是私下与北狄暗通款曲; 或是奉命来此传递消息,却遭灭口;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北狄早早埋在自己身边的钉子。 无论哪一种,都必然牵连到自己。 荣芳指尖冰凉,心底发颤。 別看陆观澜面上总是乐呵呵的,可他是玄镜司北镇抚使,是百官皆惧的“笑面阎罗”! 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接下来,他定会彻查秋月的一切—— 她的来歷、过往,以及与自己这些年的主僕关联。 荣芳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急速收紧,令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撒网的人,好似从一开始就站在高处,冷冷俯瞰著她的一举一动。 她正心乱如麻,陆观澜平静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 “荣侧妃,此事既涉北狄谍报,便已非王府家事。 按玄镜司规制,凡涉事人证、物证及关联场所,均需即刻封查,相关人等亦需配合讯问。侧妃应当明白其中轻重。” 荣芳猛地回神,声音因惊怒而微扬: “陆大人!我乃誉王侧妃,家父是镇北將军!你岂能……” 陆观澜压根不予理会,抬手至唇边,打出一个嘹亮的口哨。 “唰~唰~唰~唰~” 四道黑影应声落入院中雪地—— 正是玄镜司緹骑。 “大人。” 四人齐声拱手,动作整齐划一。 陆观澜的目光扫过院中眾人,语气依旧平淡: “將此院严密封锁,无关人等不得出入。 荣侧妃、三公子,以及侧妃隨行护卫,一併请回青州千户所,听候问询。 杜大人安危为要,另派一队人护持返回澄心院,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四名緹骑沉声领命,瞬间散开,將整个院落与在场所有人牢牢控制。 …… …… 第43章 :復盘! 沈墨被一名緹骑在肩颈处连点数下。 气血一滯,上身已动弹不得。 荣芳亦是骤然僵立,髮髻微乱,脸上血色尽失,早没了往日矜贵,只剩狼狈惊怒。 很快,又一队緹骑无声掠入院中。 杜衡行至沈墨身前,拍了拍他无法动弹的肩膀,温声道: “三公子且放宽心,清者自清,陆大人处事最为公允,问明情由便好。” 说罢,他看都未看荣芳一眼,在那队緹骑的严密护持下,径直向院外走去。 此时,陆观澜喊住领队的緹骑:“哎,回来,把这条破障犬,一併带回王府。” “是!” 緹骑领命,立刻將狗牵走。 约莫半炷香后。 一辆外观朴拙,却异常宽大的黑篷马车停在院外。 陆观澜淡淡道:“带走。” 四名緹骑將沈墨、荣侧妃及四名护卫分別押入车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陆观澜隨后登车,在沈墨身侧安然落座。 车厢內一片死寂,只闻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 良久。 一直垂首不语的荣芳忽然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对面沈墨: “小孽障……是你,定是你在阴我!” 沈墨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 “侧妃娘娘这话,该对北狄暗桩说去。” “你……” 荣芳被激得心头火起,咬牙低嘶,“好……好深的心机啊!竟布局害我至此!” “娘娘多虑了。” 沈墨漠然回应,乾脆闭目不再理会。 见状,荣芳胸膛剧烈起伏,转而看向闭目养神的陆观澜,急声道: “陆大人!您明鑑!定是这孽子设局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晨真的只是怜他衣衫单薄,才让秋月去送手笼,谁知……谁知竟捲入这等滔天祸事!” “荣侧妃,” 陆观澜依旧闭著眼,声音却沉冷如铁,“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一切,待回到千户所再详加审讯不迟。” 荣芳被他语气慑住,张了张嘴,终究颓然靠回车壁,眼中儘是不甘。 马车一路疾行,出城后在郊外一处偏僻山坳前停下。 眼前是一座森严坞堡,黑石高墙在雪色中更显冷硬。 门前两列玄衣緹骑按刀肃立,寂静无声。 马车甫一停稳。 一名身著黑金箭袖劲装的魁梧汉子便快步上前,对下车的陆观澜抱拳:“大人。” 陆观澜頷首:“將人分开羈押,即刻审讯。” “是!” 魁梧汉子乃此地千户韩猛,当即对身后挥手,“带走。” 眾緹骑快速上前,利落地將荣芳及护卫押入坞堡深处。 沈墨最后下车。 一名緹骑正欲上前,陆观澜却摆了摆手: “退下吧。这小子,留给我。” 说罢,他走到沈墨身前,抬手在其肩颈处隨意一拍。 沈墨顿觉气血通畅,恢復了行动。 “走吧,三公子。” 陆观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引路。 沈墨跟在后面,原以为会被带入刑房,不料陆观澜却领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厢房。 推门而入,竟是间陈设简洁雅致的茶室。 陆观澜逕自走到茶台主位坐下,朝对面席位略一抬手: “坐。” 沈墨沉默入座。 只见陆观澜取出一饼紧压老茶,以茶针撬开置入陶壶。 待炉上银銚水沸,他提壶高冲、洗茶分杯。 最后將一盏清亮茶汤推至沈墨面前。 “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谢大人。” 沈墨双手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茶汤入喉,稍稍驱散了四肢寒意。 陆观澜自己也轻抿一口,放下茶盏,指节在案几上猛地一叩,抬眼看向他: “说说吧……是谁给你的胆子,来利用本官的?” 沈墨抬头,一脸茫然: “利用?大人何出此言?晚辈今日也是遭人构陷,险些蒙冤……” “沈墨。” 陆观澜冷声打断,“收起你那一套,休要再装傻充楞!”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过来: “鬼市以『龙五』之名卖出琴圣手泽的人,是你吧?” 沈墨瞪大双眼,脸上茫然之色愈浓: “龙五?琴圣手泽?大人所言何意?晚辈对此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陆观澜忽地轻笑一声,“好,本官便帮你理个明白。”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昨夜宴席上,你便知晓本官认出了你。 而你又自恃才情甚高,篤定本官会因惜才,不会当场將你身份点破。 更巧的是,杜大人还邀你今日来澄心院一敘。” 陆观澜抬眼,目光锐利如鹰: “於是你顺势布局: 先在今晨藉口採买出府,再將秋月诱至那处院落打杀。 之后便从容返府。 你算准荣侧妃必会闻讯追来发难,也早知破障犬就在王府,更料定本官与杜大人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將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所以你回到王府后,径直到访了澄心院。 真正的目的,便是借玄镜司之手,『偶然』揭破北狄暗桩,『自然』起获密信,再將与你素有旧怨的荣侧妃拖入这场谍案,令她百口莫辩。” 陆观澜微微一笑: “三公子,你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沈墨目光平静: “大人这番话,实在令人费解。 晚辈若有这般翻云覆雨之能,何至於在王府中步履维艰? 更何况,您亲口断定,杀秋月者境界至少六品,晚辈显然不是。 至於那北狄密信更是无稽之谈。 晚辈如何能有此物?” “问得好。” 陆观澜笑容更深,“本官就知道你会这般抵赖。” 话落,他忽地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剎那间,茶室温度骤降。 他掌心之上,空气被无形之力凝结、压缩,凭空浮现出数道肉眼可见的森白寒气。 寒气丝丝缕缕缠绕指尖,隱隱发出冰晶摩擦的细微锐响。 玄冰真气! 沈墨瞳孔猛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这真气,可还眼熟?” 陆观澜凝视著掌心寒霜,一字一顿,“数日前,正是这道真气击伤了那铁羽金瞳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墨脸上,恢復了往常乐呵呵的模样: “三公子,还需要本官继续说下去吗?” 话落,指尖一收,寒气倏然消散。 茶室陷入一片死寂。 炉上茶水翻滚,白汽汩汩蒸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沈墨迎著陆观澜洞悉一切的目光。 沉默良久。 终於,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茶盏。 …… …… (ps:在下昨晚做了个美梦: 诸位老板隨手一点,本书的免费投资直接满百,在下隨之大笑而醒。 今特此一问——此梦,可信否?) …… 第44章 :我有何好处? “哎……终究是棋差一招。” 沈墨起身,郑重长揖,“大人慧眼如炬,晚辈心服口服。” “哦?肯认了?” 陆观澜指节轻叩桌面,笑意未减。 “是。” 沈墨直起身,目光沉静,“此局最大的破绽,便是那封密信的时间。它写於杜大人抵达青州之前,却至今都未被销毁,实在不符合专业谍探的行事逻辑。” “但你赌的是,只要密信被发现,上面的內容,必能引得眾人关注。便不会有人细想这一点瑕疵。 就算有人怀疑,却因找不到凶手,照样拿不出证据是你所为。” 陆观澜笑道,“可惜,你不知本官来青州途中,曾一掌击中了只,正由北面飞来的铁羽金鹏。” 沈墨吐出一口浊气: “算上破障犬对空狂吠……以及实力不低於六品的凶手……再根据密信的时间推算,確也只有大人能想到……杀死秋月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北狄王庭豢养的圣禽。” 说罢,他看向对方。 “不过大人,也想错了一点。” “哦?” 陆观澜挑眉,眼中兴趣更浓。 “动机。” 沈墨目光沉静,“大人可知,那封密信,我其实在昨夜便已藏入那处院子?” 陆观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你是说……” “是。” 沈墨頷首,“荣侧妃多年来处处刁难,晚辈確有不忿。 但密信关乎杜大人安危,牵连国之重器,更繫著整个誉王府的前程。 这等事上,我分得清轻重。” 他略顿,声音平稳如常: “当时,我就是两手准备。若荣侧妃不挑事,我便通过別的手段,將密信暴露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墨抬眼,直视陆观澜: “若她主动送上门来,我不介意顺势而为,让她自食其果。” 陆观澜听罢,看了他好半晌,终於朗声大笑: “哈哈,好一个沈墨。 有谋略、有胆识,更难得的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毫不含糊。本官倒是小瞧了你。” 他亲自为两人续了茶: “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猜,本官將你单独带到此处,是何用意?” 沈墨垂眸:“大人並非要治罪,而是有事交代。” “不错。” 陆观澜眼中欣赏毫不掩饰,“那你再猜猜,是何事?” “应与北狄谍探有关。”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陆观澜捻须而笑,“那本官问你:可愿相助?” 沈墨苦笑:“晚辈一介王府庶子,如何帮得上大人?” “你是知道的,杜大人关乎国运,此行绝不能有失。从明日起,本官须十二个时辰贴身守护。” 陆观澜神色一肃,“但即便如此,仍恐有疏漏。本官想要你,在暗中调查北狄谍探的踪跡。” 沈墨沉默片刻,摇头道: “大人,荣侧妃虽暂押於此,但王府与镇北將军府不久必来要人。 恐怕关不了她多久。 再者,经此一事,她势必对我恨之入骨,晚辈自保尚且艰难,实难分心。” “嗯,本官確实关不住她……” 陆观澜神秘一笑:“但还关不住你么? 本官大可对外称,你涉嫌嫁祸栽赃、谋害人命,需留於千户所协查。” 沈墨一怔:“大人,您……” “別慌。” 陆观澜抬手止住他,“嫌疑,嫌疑而已。待事了,本官自会还你清白。”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此,我在明,你在暗。你我联手,或能抢在北狄人动手之前,將他们一网打尽。” “不是,大人!玄镜司人才济济……您为何选我?” “他们不行。” 陆观澜摇头,“一来,不及你机变,我交给他们不放心; 二来,你这无人识得的素人,暗中查探更为方便; 三来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可知道,青州城內何处消息最灵通?” 沈墨眸光一动:“鬼市……大人是要我以『龙五』的身份去调查?” “嗯,不错,一点就透。” 陆观澜笑道,“你与那孙奎有旧,行事方便。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墨蛟会帮主有一女儿,姿容绝世,清丽如月下初雪,更兼才情出眾。 她得了你卖给孙奎的琴圣手泽后,爱不释手,当场赏了十万两银票。” 他打量沈墨几眼,笑意更深,“你相貌俊秀,才华横溢,你两人又年纪相当,何不藉此机会多亲近亲近?若得美人倾心,查案岂不事半功倍?” 沈墨一时无语。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確实可行。 倒不是为了什么与美人亲近的风月之事,而是眼下敌暗我明,著实凶险。 正如陆观澜所言,变数太大。 自己隱於暗处,確实能掌握主动。 但也不能就这样凭白答应。 有了主意,沈墨直接开门见山: “那……我有何好处?” 陆观澜先是一怔,隨即抚须大笑: “哈哈,好处自然少不了。首先,本官可以向朝廷上奏,为你请功求赏。其次嘛……” 他声音压低了些:“另有一事你或许不知……杜大人不仅是工部侍郎,其父更是建极殿大学士,兼领工部尚书。” 沈墨闻言,心中一动。 建极殿大学士乃內阁重臣,执掌中枢机要; 六部则是奉令行事的执行机构。 那杜老大人既身处决策核心,又手握工部实权,真可谓权倾朝野! 陆观澜见他神色鬆动,继续说道: “你想想,杜衡大人已將你的『藏中之示』策论上呈天听,近日还会再呈『研新秘藏』之论。 陛下定会对你留意,再有杜家父子从旁扶持,誉王必对你另眼相看。 届时荣侧妃岂敢再肆意刁难?” 他稍顿,缓声道,“再者,以你之才,春闈高中不过早晚。 届时同朝为官,有本官与杜氏父子照应,前路自会平坦许多。” 沈墨听得嘴角直抽搐: “大人画得一手好饼。只是这些终究远了些,不如说说眼前能兑现的?” 陆观澜笑骂:“你这小子!说吧,想要什么?” 沈墨一脸无奈:“您看晚辈身无分文,行事终究不便。” “嗨,我还当何事!” 陆观澜爽快道,“稍后让韩猛先支十万两银票与你,事成后本官承诺再付十万。” 多……多少?! 沈墨心头一跳,暗自咋舌。 他原只想討个万八千两,不料玄镜司竟如此阔绰。 难怪陆观澜平日里总是一副富家翁打扮,敢情人家是真有啊! “那晚辈就多谢大人了。” 沈墨拱手一礼,隨后话锋猛地一转,“还有一事…… 晚辈见大人那手玄冰真气神妙非凡,不知可否赐授一二?晚辈好作防身之用。” 陆观澜:“!!!” …… …… …… 第45章 :大日焚天诀! “这玄冰真气,源自『九幽玄冰诀』。” 陆观澜敛起笑容,神色渐凝,“此乃北境玄真道的镇脉秘传,属道家阴系至高法门之一。” 他语气沉静如水: “而我自幼长於玄真道,这门功法唯真传弟子可习。 下山入世前,师尊曾与我在雪崖边共饮最后一盏茶。” 陆观澜垂目片刻,似又见当年风雪: “他未阻拦,只让我对著千年玄冰与崖边孤松立誓……『此身虽入红尘,真诀止於唇齿,绝不另传』。” 他抬眼看向沈墨,眼底一片清寂: “那日之后,我再未回过山门。唯独『法脉如冰,寧碎不流』的师训,从未敢忘。” 沈墨闻言,神色一肃。 他原本是想:自己的混元掌讲究“海纳百川,融匯万物”。 若能窥得玄冰真气运转之妙,或可尝试融合,威力必能更上一层。 不想此功法来歷如此之重。 旋即,立刻拱手道: “大人信守诺言,重义守约,令人敬佩。是晚辈唐突了,不该有此逾越之想,还请大人见谅。” “无妨。” 陆观澜笑著摆摆手,却又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去年在云州办案时,倒是从一名南炎国探子头目身上,搜出了一卷《大日焚天诀》的残篇。”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诀相传源自古时『曜日神宫』,修至大成,真气如烈日焚天,熔金蚀铁,堪称天下至阳至刚的功法之一。 只可惜,本官所得仅有前几层运功心法,且与我自身寒属性功力相衝,一直未曾研习。” 说著,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约莫掌心大小,在光线下隱隱流转著淡金色微芒。 “你若有意,不妨试试。” 陆观澜將玉佩递过,“虽非全本,但其中所述的『聚阳化劲』『气贯周天』之理,於武道一途亦大有裨益。” 沈墨双手接过,只觉玉佩触手生温,细看之下,表面密布著细如髮丝的朱红色纹路。 凝神辨认,正是密密麻麻的功法铭文。 开篇数行古篆赫然入目: 煌煌如日,照彻八荒; 气蕴真火,焚尽阴阳。 纳九霄之炎,炼五臟为炉…… 沈墨心头一震,即便只是残篇,字里行间那股磅礴炽烈的意境已扑面而来。 他当即郑重抱拳:“晚辈沈墨,谢大人厚赐!” 陆观澜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含笑道: “你也不必谢得太早。这残篇虽有些门道,但修炼一途切忌贪进,需得循序渐进。” 他顿了顿,眼中透出探究之色:“说起机缘,本官倒想起一事。 那日我击伤铁羽金鹏后,曾遍寻青州城也不见其踪。 此禽乃北狄王庭自幼以秘法驯养,生性桀驁暴烈,即便对救命恩人也极少驯服。” 他目光如炬,看向沈墨,“可它非但未伤你,反倒听你驱使,行那刺杀之事……这著实令本官费解。你是如何做到的?” 沈墨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是缘法使然吧。” 陆观澜未再深究,而是又道:“还有一事,本官亦感疑惑,望你解惑。” “大人请讲。” “那日我击伤铁羽金鹏的玄冰真气,如附骨之疽,纵是三品武者也难轻易化解。” 陆观澜呵呵一笑,“不知你是如何为它化解的?” 沈墨心中骤然一凛。 他瞬间想起,那日云老为铁羽金鹏驱除寒毒时,竟是那般云淡风轻。 若陆观澜所言不虚的话,那云老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等境界? 这样一位高人怎会隱居於王府之內? 这事若传至朝廷耳中,只怕顷刻便会引来无尽猜忌与波澜。 玄镜司首当其衝,必会深究其来歷目的; 誉王府亦难逃“私藏绝世高手,图谋不轨”的嫌疑。 届时,无论是云老还是王府,恐都將捲入莫测漩涡。 心念电转间。 沈墨露出一抹苦笑: “大人明鑑,晚辈將它救回时,它左翼伤口確实覆著薄冰。 可没过两日,那真气便自行消融了。” 他微微摇头,神情坦率中又带著疑惑,“许是这等异禽体质特殊?晚辈见识浅薄,实在说不清其中缘由。” 陆观澜静静看了他片刻,终是微微一笑: “原是如此。” 他不再追问,转而神色一正:“此事暂且搁下。说回正事—— 你此番暗中探查,为免打草惊蛇,明面上不会有人隨护,一切需靠你自己周旋。”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镜缘鐫刻细密云纹,背面嵌著一枚色泽暗沉的琉璃钮。 “这是玄镜司的信物。” 他將铜镜推向沈墨,“日后若遇突发状况,凭此物前往城南『永济堂』。那是本官设在城內的暗桩,届时所有人力皆可由你调遣。” 稍作停顿,他又道:“此外,城西陆安巷有处独门小院。 那里清静,便於隱匿行跡。记住,” 他目光微凝,“此二处关联甚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向外人泄露分毫。” “晚辈明白。” 沈墨收起铜镜,郑重应道。 陆观澜点点头,续道: “明日辰时,本官便需护送杜大人,离开青州,前往军器监。 此后联络,最快最稳的法子便是借那铁羽金鹏传讯。” 说著他摇头一笑,“可毕竟本官伤过那偏毛畜生,只怕它至今记仇。 你得让它认准杜大人……日后若有什么消息传递,让它直寻杜衡即可。” 沈墨点点头:“好。金鹏之事,晚辈定会安排妥当。” 陆观澜頷首,抬眼望向窗外: “算来时辰,誉王府与將军府的人也快到了。” 他起身推开茶室门,唤来韩猛,吩咐道:“带沈公子自后山密道走,直送陆安巷的小院。” 又对沈墨道:“韩猛会先支十万两龙头票与你,供你行事之需。” 韩猛抱拳领命,引著沈墨往千户所深处行去。 两人穿过几重院落后,来到处看似库房的石屋內。 韩猛移开墙角一块巨石,露出条狭长向下的入口。 “沈公子请。” 韩猛点燃火把,率先踏入。 沈墨隨之进入,只见脚下是条开凿工整的甬道,高可容人,两侧石壁潮湿微凉。 “公子,这条暗道直通陆安巷。” 韩猛边走边说,“虽不如官道宽敞,却免了绕行山坳之苦,比骑马还快上两刻钟。” 沈墨頷首:“玄镜司行事,果然周全。”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渐见天光。 出口掩在一座旧宅灶台下,韩猛推开挡板,二人已置身一间厨房之中。 韩猛將一叠银票並一把钥匙交给沈墨: “此院前后皆有出路。公子把东西收好。” 沈墨收好东西,忽又想起一事,向韩猛问道: “韩大人,不知可备有便於遮掩面容之物?” 韩猛咧嘴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皮质面具,眼眶处仅留两道细缝: “玄镜司办事,岂能不备这个?戴上后贴面透气,还能略改面相,叫人认不出来。” 沈墨接过试戴,面具与肌肤贴合无隙,堪称天衣无缝。 他走到厨房水缸旁,俯身低头。 水面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颧骨微隆,下頜方阔,眉宇间自带三分市井悍气,唯有那双眸子,依旧亮得锐利,还是他自己的。 “倒真是件宝贝。” 沈墨轻笑一声,转身对韩猛拱手:“多谢韩大人。” “哎,公子客气。” 韩猛摆手笑答,“千户所还有差事,我就不多留了,公子保重。” 话落,他身形一掠,便闪身钻入密道,转瞬没了踪影。 沈墨静立片刻,抬手抚上脸颊。 “孙大哥,过了子时,我们兄弟就再要相见了。” …… …… …… 第46章 :从何处入手!? 沈墨在新住处安顿下来后。 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当初与“老黑”初遇的那棵苍柏下。 他身形轻盈掠上树干,刚靠近鸟窝,一道黑影便凌厉扑出—— “老黑,是我。” 铁羽金鹏的利喙在触及他面门前驀地顿住,悬停半空。 金色的眼珠转了转,侧头盯著沈墨的脸看了半晌,隨即扭开头,神態里竟透著嫌弃。 沈墨失笑,伸手轻抚它颈侧铁羽: “好了,就是换了个样貌!走,带你回新家。你在空中跟著我。” 老黑立刻精神起来,连连点头。 沈墨又从鸟窝深处取出上次藏好的包袱系在身上,隨即滑下树干,朝陆安巷方向而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 沈墨推开小院木门。 老黑一个俯衝稳稳落在院中。 昂首四顾,抖了抖翅膀,对这处新地盘显得颇为满意。 “你以后住侧屋,” 沈墨指了指东厢,“若不习惯,院里隨便找地方歇著。记住別乱跑,我这就去给你弄吃的。” 老黑低鸣一声,算是应了。 沈墨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肩上竟扛著两只处理好的肥羊,往老黑跟前一丟: “诺,这几日的口粮。” 他正要转身进屋,厨房方向却传来一丝细微响动。 老黑瞬间警觉,双翼一振疾扑而上,铁爪直扣向厨房门檐—— 几乎同时,韩猛的身影从门后闪出,手已按在腰刀上。 “自己人!”沈墨喝道。 老黑闻声收势,却仍悬在半空,铁爪锁定韩猛。 韩猛虽未拔刀,但浑身肌肉紧绷,目光如电般扫过这只北狄圣禽,又看向沈墨,喉结微动: “沈公子,这……” “放心,这是老黑,我兄弟。” 沈墨抬手示意老黑落地。 韩猛闻言,戒备稍缓,但眼神仍带著审视。 老黑则听见“兄弟”二字,正准备撕扯羊肉的动作一顿。 扭头瞥了沈墨一眼,才又继续低头啄食。 沈墨转向韩猛拱手: “韩大人为何去而復返?可是有急事?” “是好消息。” 韩猛咧嘴笑道,“就在刚才,黄景那老东西终於扛不住,把知道的全撂了。” 沈墨一怔:“谁?黄景?!” “公子还不知道?” 韩猛这才简要將当日陆观澜,擒获黄景的经过说了几句。 沈墨心中恍然! 他方才还在琢磨去鬼市若撞见黄景该如何应对,却不料陆观澜早已出手。 更没想到这老东西竟是北狄谍探。 细想之下,陆观澜当时抓人,未必没有顺带护住“龙五”的考量。 收敛思绪,他引韩猛进屋: “韩大人,我们里面说话。” 二人於主屋桌旁坐下,沈墨直接问道: “黄景都交代了什么?” “他在谍网中地位不高,许多核心机密接触不到。” 韩猛摇头,“连巴特尔,他也只知有其人,不明身份。但他却认识一个叫『石莽』的上线。” 沈墨眼神微凝。 这名字他在密信中见过。 按他推演,巴特尔应是此次行动的核心策划,而石莽很可能是具体执行者。 “石莽可曾派人去擒?” “尚未。” 韩猛苦笑,“此人极擅偽装,每次与黄景接头时样貌身份皆不相同。 只有一处特徵或许为真——” 他顿了顿,“黄景交代,曾瞥见对方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似是野兽撕咬留下的贯穿疤痕,形状奇特。” “就这?” 沈墨蹙眉。 单凭一道虎口伤就想寻人,无疑大海捞针。 “眼下线索確实不多。” 韩猛点头,隨即压低声音,“但陆大人让我转告公子: 他推断巴特尔很可能混跡於青州官员之中,已在暗中排查,一有消息便会通知您。 公子在青州的首要之务,是找出石莽踪跡。只要锁定此人,便已成功大半。” 沈墨頷首。 这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他早怀疑巴特尔是青州有权势之人,只是官员眾多难以锁定。 眼下確实唯有从石莽下手,最为可行。 旋即,他郑重道:“请转告陆大人,我会从鬼市入手细查。” 韩猛应下,又想起一事: “对了,本官来之前,誉王已將荣侧妃及其护卫接走,將军府的人也已离去。” 这在预料之中,沈墨並不意外。 韩猛却补充道:“但公子或许不知,王爷在千户所……大发雷霆。” 沈墨微怔:“因侧妃之事?” “並非如此。” 韩猛摇头,“是当陆大人提出要將您扣下协查时,王爷才骤然震怒,其势骇人,连我都未曾见过。 最后是陆大人拉他耳语片刻,方才压住怒火。” 哦? 这倒让沈墨著实意外。 那便宜老爹向来对自己视若无睹,前夜宴席更是一语未同自己说过。 如今,竟会为自己大闹千户所? 王府的水,看来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 但此刻沈墨无暇细究这些,眼前事更为紧要。 “我明白了,多谢韩大人告知。” 他对韩猛拱了拱手,“还请韩大人此刻去一趟誉王府,设法请杜大人至澄心院中站立片刻。我好让老黑认准人像,方便日后传信。” “好,我这就去办。” 韩猛抱拳离去。 沈墨望向院中老黑,吩咐道: “你在高空跟上韩大人,待他在王府与一人说话时,仔细记住那人模样。” 老黑金眸一转,利落点头,双翼倏展,化作一道黑影掠入云霄。 沈墨目送它消失,这才缓步回屋。 他独坐桌旁,指尖轻叩桌面。 虎口伤、易容者、藏在官场深处的巴特尔…… 线索实在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他伸手取过两只茶杯,並排置於桌上。 “假设这只是杜衡。” 他指向左面一只,低声自语,“若我是巴特尔,该如何布局?” 凝视茶杯片刻。 沈墨口中呢喃: “陆观澜乃三品神相境,十丈之內,飞花落叶皆难逃其感知。强攻绝无可能,唯有……” 他將代表杜衡的茶杯轻轻移开: “让杜衡『主动』走出保护圈;” 又將右面代表陆观澜的茶杯推向一旁,“或是让陆观澜『不得不』暂时分身。” 可即便达成其一,之后呢? 又该如何把杜衡,完好地运出北境? 沈墨蹙眉沉吟。 走陆路? 关卡重重,更逃不过陆观澜的追击。 走水路? 北境严冬,河面冰封,寸步难行。 那么最后剩下的可能…… 沈墨神色一凝,倏然抬头,目光望向屋外沉沉天空…… …… …… 第47章 :拖出去,腿打断! “唯有从空中將人掳走,才能彻底摆脱陆观澜的追踪!” 沈墨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目光落在老黑吃剩下的半只肥羊上,“而最稳妥的方式,便是同样驱使铁羽金鹏。” 思路一旦贯通,便如冰河解冻。 北狄王庭的目標是解析並改良神机弩的核心机密,因此他们必须確保杜衡活著。 可一个毫无武道修为的文官,若被带上数千米高空,不消片刻便会冻毙。 对方必然已为此准备了周全的防护。 沈墨闭目凝神,在庞杂的记忆中搜寻。 数息之后,一种仅见於北境的珍稀灵植浮现而出—— “赤阳火绒草!” 此草只生长於青州北境“赤焰山”的活火山口附近。 根系需依赖特殊的地热灰土方能存活,离土半日即枯。 其茎叶天生蕴藏温热火灵之气,是製作顶级御寒衣物的核心灵材。 因此被列为朝廷严格管制的军用物资,由直属兵部的“火器营”派重兵看守。 “若想抵御罡风寒毒,以此草织成的『火绒兜鍪』,便是最佳选择。” 沈墨眼底锐光一闪,“此物管制极严,北狄暗桩若想入手,正规渠道绝无可能。” 而唯一的流出缺口,便在那法外之地—— 鬼市。 今夜去那里,首要便是追查赤阳火绒草的非法流向。 心念既定。 沈墨闭目凝神,於识海中推演《大日焚天诀》残篇奥义。 尝试將其融入自身混元掌的根基。 不过数息。 焚天诀独有的炽烈真意,便如溪流匯海,缓缓被导入混元胎所蕴养的平和元炁之中。 初始稍有滯涩,但他谨守“混元一气,包罗万象”的要旨,不断汲取其“聚阳化劲”的凝炼与“气贯周天”的绵长神髓。 片刻。 不周山基“行”与“知”的图纹光华流转: 【融匯玄理,混元焚天掌(初成),淬炼值+1000】 【当前淬炼值:3567】 沈墨猛地睁眼,右掌虚按,一股灼热劲风隔空涌出。 然而,並无火焰显现。 他缓缓收掌,轻吁一口气。 境界未至八品,体內运行的终究只是“內劲”而非“真气”,难以真正引动焚天诀的炽焰外放。 好在,淬炼值已足。 沈墨心念一动,毫不迟疑选择消耗3200点淬炼值。 轰! 温和而沛然的先天元炁如开闸洪流,自丹田汹涌而出,瞬间贯入四肢百骸。 肌肉、骨骼、血液在元炁的冲刷下再次强化。 顿时筋骨齐鸣,气血翻涌。 淬体境七重,破! 感受著体內暴涨的力量,沈墨看了眼渐暗的天色,转身出院,径直向街角成衣铺走去。 …… 夜色沉落,擷芳苑內烛火摇曳。 沈昭烈沉默地用著晚膳,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沉鬱。 荣芳侍坐在旁,又一次將剔净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 收回手时,指节发紧,眼底掠过一丝怨妒。 今日千户所里誉王的震怒,像一把冰冷的刀,扎进她眼里,更扎进她心里—— 那样失態的模样,除了十多年前林婉清失踪那次,她再没见过。 此时,看著誉王低垂的侧脸,荣芳心里那团火烧得又疼又涩。 她爱这个男人,爱到骨血里都烙著他的名字。 可那个叫林婉清的女人,像一道化不开的影子,永远横亘在她和这个男人之间。 连带著那个女人留下的儿子,都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王爷……” 荣芳声音放得极柔,“可是还在为墨儿的事……烦心?” 沈昭烈筷子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回应,像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了心臟,疼得她胸口发闷,连气都喘不匀。 荣芳勉强维持著笑意,又替沈昭烈舀了一勺汤: “是妾身不好,今日让王爷受累了。陆大人他……” “够了。” 荣芳指尖一僵,看著沈昭烈放下筷子,缓缓站起身。 “本王有些累,” 他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一个人出去走走。” 没有回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荣芳怔怔坐著,看他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眼泪忽然就滚了下来,一颗接著一颗,重重砸在紧握的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 心底那团火终於烧成了灰,可灰烬深处,却淬著彻骨的恨—— 恨那个早已失踪,却永远占著他心头的林婉清。 恨那个明明平日疏离,偏教他今日失態至此的沈墨。 最恨的是,纵然如此,她这颗心还是死死系在他身上,烧不尽,也挣不脱。 沈昭烈踏著清冷月色,不多时便停在了白鹿阁紧闭的大门前。 他尚未抬手,门却自內无声开启。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流出,正映在云老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老人目光如古井寒潭,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进来吧。” “是。” 沈昭烈微微頷首,迈过门槛。 身后,门扉轻轻合拢,將月色与外界彻底隔绝。 …… 子时三刻,鬼市。 孙奎一身紫色劲装立在墟市中央石台前,声如洪钟: “开市!” 喧嚷声浪顿时在各处摊铺间炸开。 他转身对身后几名守夜人沉下脸,那道刀疤在光影下扭曲如蜈蚣: “今晚继续给我盯死,谁再他娘的敢自称龙五,当场拿下,不必回话。” “是!” 守夜人凛然应声。 几人刚散开不久,不远处便传来骚动。 孙奎眉头一拧,大步流星赶去。 “怎么回事?” 一名守夜人扭头急报:“执事,又逮著个自称龙五的!” “呸!还他娘的没完了!” 孙奎啐了一口,扒开人群,“都给老子让开!” 人群“哗”地分开。 中央,两名守夜人长刀出鞘,正指向一个身穿黑袍、面覆黑巾的身影。 孙奎火气直衝顶门: “小子,你这已经是这几天第二百个冒充龙五的了!” 他朝守夜人挥手,“拖出去,腿打断!” 守夜人刚要动手,那黑袍人忽然喊道: “哎,大哥,是我啊。” “嗯?!” 孙奎猛地抬手:“等等!” 他上前两步,眯眼细看。 对方全身罩得严实,唯独那双眼睛露在巾外—— 沉静明亮,深处隱著那抹熟悉的从容淡定。 噫! 错不了。 那不是好兄弟龙五是谁? 孙奎左颊刀疤一抽,猛地咧嘴笑了。 “滚滚滚,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一把挥退守夜人,两步上前攥住对方胳膊: “他娘的!老子就说这双招子,全鬼市也找不出第二对!” 说著,拽住人便往墟市深处走: “走,这儿人多眼杂,不是敘旧的地儿!” …… …… …… 第48章 :火耗子! “喂,大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沈墨边被拉著走边问。 “嗨。別提了!” 孙奎边走边啐:“自打你前脚离开,后脚鬼市就躥出一堆蒙著脸的,都他娘说自己叫龙五! 这群混帐东西,有卖假货被逮,借名头脱身的; 有想凭这名號占便宜的,还有纯粹来捣乱的!” 他气得脸上刀疤都在跳,“起初我想著撵出去算了,哪晓得后来越聚越多。 实在被逼得没招了,才下的重手,这几天都打折七八条腿了!” 沈墨听得眉头微皱。 这事来得蹊蹺。 自己刚在鬼市露过一次面,便有人接连冒充,是巧合? 还是有人想借“龙五”这名字把水搅浑? “孙大哥,” 他又问,“这些冒充的人里,有买东西的么?” “有啊!” 孙奎道,“好些个就是借著『龙五』这名头,想跟摊主压价。呸,真当別人都是傻子?” “他们都买些什么?” 孙奎想了想:“东西还挺杂。 比如『阴沉木的刨花』、『冰蚕丝』、还有压得死紧的『硫磺硝石饼』。不过量都不大。” 沈墨眉头皱得更紧。 阴沉木、冰蚕丝、硫磺硝石饼…… 这几样东西单看都算特殊。 可凑在一起,却与自己所想的“高空御寒劫持”全然对不上。 硫磺硝石確能引火,但区区几饼的量,既不足以持续供暖,也远达不到爆炸之威。 难道自己猜错了? 石莽並非要从空中走? 还是说,对方另有自己未曾想到的奇诡手段? 而这些零碎物件,究竟能拼凑出什么? 沈墨思索片刻,还是想不出头绪,索性暂且放下。 旋即,他问出了最初的目的: “孙大哥,鬼市里,可有『赤阳火绒草』的踪跡?” 孙奎一瞪眼,立刻將他拉到旁边,压低嗓子: “兄弟,那玩意儿你也敢打听? 那可是兵部直管的军需重器! 每年就產出那么百来株,每一株从採集到入库都有铁册记录,对不上数就是掉脑袋的罪过!鬼市再乱,也没人敢碰这个。” “你问这个……莫非是要去极寒之地?” 他打量了一下沈墨,神秘兮兮地说道,“若是真去,其实还有一物比火绒草更顶用。” “何物?” “地心炎髓。” 孙奎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那玩意儿,只在赤焰山最深处,岩浆翻滚的腹地才会凝结。”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要命的是,据说底下还有只,吞食地火精华长大的凶兽守著。 下去的人十去九不回,能带著炎髓全须全尾上来的,我活这么大,真没见过几个。” 沈墨轻拍额头。 自己怎么忘了此物。 若对方计划空中运人,用这“炎髓”才是最佳选择! 他立刻追问:“鬼市近日可出现过此物?” 孙奎咧嘴一笑: “你別说,巧了! 三日前,有个叫王能的『火耗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真从赤焰山底下刨出块拳头大的炎髓。 不过,那小子心黑得很,张口就要十万两银子,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沈墨眼神一亮:“孙大哥,能否带我去见见这位『火耗子』?” “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孙奎一拍胸脯,正好瞥见两名巡逻的守夜人走近,便招手叫住他们,“哎,你们俩,过来一下。” 守夜人快步上前:“执事有何吩咐?” 孙奎压低声音:“火耗子今天出摊了吗?” “回执事,那小子得了宝贝,怕被人盯上,这几天都窝在咱们的醉仙楼里。” 其中一人答道,“摊上只留了个牌子,说有买炎髓的,就去那儿找他。” 孙奎点点头,挥退二人,转身一把拉住沈墨: “走,咱们直接上醉仙楼找他!” 两人穿过层层摊位,来到鬼市边缘一栋三层木楼前。 楼外幌子上写著“醉仙楼”三个字。 “就这儿了。” 孙奎大步进去,跟柜檯后昏昏欲睡的掌柜问了房间位置,便径直上了三楼,在最里间那扇木门前站定,砰砰敲响。 “谁?”门內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孙奎!赶紧开门,有正经买卖找你!” 里头沉默片刻,脚步声窸窣靠近。 “吱呀~” 门开了条缝,一股焦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 一个身影藏在门后。 “孙爷?这位是……” “我兄弟,来看货的。少废话,让开。” 孙奎稍一用力推开门,沈墨也看清了屋內人的模样。 王能不过二十出头,整张脸却布满狰狞伤痕。 暗红溃烂的水泡与黑痂从额角蔓延至脖颈。 左颊更是横著几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伤疤,明显是被凶兽利爪狠狠撕过。 “货呢?” 孙奎大咧咧往屋里椅子上一坐。 王能没答话,只是警惕地瞟了沈墨一眼。 “听说你得了块地心炎髓。” 沈墨道,“我想看看。” “看不著了。” 王能声音沙哑,“卖了。” “卖了?” 孙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脸错愕,“什么时候的事?卖给谁了?老子怎么不知道!” 王能似乎被孙奎的架势惊到,往后缩了缩,但隨即梗著脖子道: “就……就昨儿后半夜。一个生面孔,黑巾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出手阔绰,没讲价。” 沈墨心头一沉,追问道:“他如何付的款?” “十张通源號,见票即兑的银票。” 王能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整整十万两。我都仔细验过,假不了。” 银票! 不是难以追踪的现银? 沈墨目光微凝。 这显然不合常理。 要知道,票號规矩森严,开票必会留档: 时间、金额、何人所开,存根上一清二楚。 既然敢用银票,买家要么是极度自信,视追查如无物; 要么,这银票的出身“乾净”,根本挑不出错; 又或者,对方早已买通关节,斩断了线索。 “那人可有什么特徵?”沈墨看向王能。 王能眉头紧锁,牵动脸上的伤处一阵抽搐: “脸没看清,捂得严实。 倒是递银票时,瞧见他右手虎口有道黑红的旧疤,肉都长拧巴了,像被野兽一口对穿了似的,嚇人得很。” 石莽?! 如果是他的话,那自己调查的方向就没有错。 沈墨心中暗忖,继续追问: “他还说了什么?拿了东西往哪儿去了?” “拿了炎髓就用黑布袋一套,揣怀里就走了。什么都没说。”王能摇头。 沈墨略作沉吟,从怀中取出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这里是张一万两的『龙头票』。 我想用它,换你手里一张『通源號』的银票。你看如何?” 王能的眼睛瞬间黏在了那张龙头票上,喉结滚动。 龙头票可是由户部特许,几大皇商联保的硬通货! 这一张票子递出去,连县太爷都得拱个手给个体面; 过关卡税卡,更是连厘金都不用交。 王能舔了舔嘴唇: “这位爷,我要是和您换了,还得跑两个庄子才能兑出银子。 您看能不能……再添点?” …… …… 第49章 :楚红缨! 孙奎在一旁听得火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乱跳: “王能!你他娘別给脸不要脸!再囉嗦,信不信老子让你下不了床?” 王能嚇得一哆嗦。 只能悻悻然嘟囔著“孙爷息怒”,这才从贴身內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银票,小心递了过去。 沈墨接过,展开迅速一扫。 正是通源號开具的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印鑑也十分清晰。 他心中稍定。 虽然知道石莽敢用银票,必有后手,直接去通源號查到的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最实在的线索,必须一试。 明日便需联繫玄镜司暗桩,从此处著手。 “孙大哥,我们走。” 沈墨收起银票,转身出门。 孙奎瞪了王能一眼,也跟了出来。 两人下楼走到街边,孙奎终於忍不住问道: “兄弟,你为啥要用龙头票换他那通源號的票子。” 沈墨打了个哈哈: “龙头票花出去太扎眼。通源號的票子,买货顺手点。” 孙奎见他不想深谈,也不追问,反而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 “兄弟,上次你让给我的那份画圣手泽,我可是献给我们大小姐了。 好傢伙,我们大小姐看了,那叫一个欢喜! 她可特意交代了,说你若再来鬼市,务必请去一见。咋样?去见见?” 沈墨此刻满心都是劫案,哪有心思应酬,当即婉拒: “大哥盛情,小弟心领了。只是眼下確有急事,改日再……” “誒!” 孙奎一把拉住他胳膊,挤眉弄眼道,“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跟你说,我家大小姐可是青州第一美人,才情更是顶呱呱! 嘿嘿,你今儿不见,保准悔青肠子!走走走!” 见沈墨还要推脱,孙奎索性不管不顾,半拉半拽著,就往鬼市最深处走去。 绕过几处有守夜人肃立的隘口,眼前景象豁然不同。 原先粗糙的天然洞壁,在这里被打磨的异常平整。 上面开凿出一排排规整的洞室,厚重的木门或铁门紧闭。 偶尔有精悍的守卫立在个別门户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见到孙奎才微微頷首。 “兄弟,瞧见没?” 孙奎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自豪,“这儿才是咱墨蛟会的里子。 外头那些摊子,不过是给外人看的闹市。 这里头的门户,做的才是真正『大生意』,见的也全是『大人物』。” 沈墨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门户,心中瞭然。 这里儼然是一个建立在岩层之中的隱秘堡垒。 每一扇紧闭的门户之后,可能藏著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或是牵扯前朝的秘辛、武道传承的孤本残卷; 更可能,正进行著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墨蛟会能掌控偌大鬼市,根底怕全在这里了。 两人穿过这条安静的“洞室街”。 来到尽头一处开阔的穹顶大厅。 数根天然的巨大石柱撑起高阔的空间,气势恢宏。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一侧的岩壁,竟被巧夺天工地雕琢成了座依附山体的二层石阁。 石阁下层门户洞开,是一间宽敞的明堂。 此刻,里面正传来阵阵……琴声? 沈墨脚步微顿,眼皮莫名一跳。 这琴声……调子倒像是古曲《流水》的起手。 可这音色,怎么时而乾涩如枯木摩擦,时而尖利如瓦片刮锅,节奏更是散乱不羈,活像醉汉在胡乱拨弄。 孙奎却面露得色,小声对沈墨道: “咋样?我家大小姐自幼痴迷琴艺,天赋异稟,这琴艺厉害吧?” 闻言,沈墨忍了又忍,嘴角还是没绷住。 乖乖! 你管这叫琴艺? 乍一听还以为哪家铁匠铺炸了炉! 这就是陆观澜嘴里的“才情出眾”? 这就是孙奎信誓旦旦的“才情顶呱呱”? 想起自己卖出的那份琴圣手泽,竟被这般“牛嚼牡丹”…… 沈墨只觉一阵肉疼。 就在他腹誹之际,“琴音”骤停。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明堂內传来: “孙奎,你旁边那个是谁?看上去眼生的紧啊。” 孙奎连忙对著明堂方向躬身: “回大小姐,这位就是前阵子我跟你提过的,那位慧眼识宝,让出琴谱的龙五兄弟!今日碰巧遇上,特地带来给您见见!” “龙五??来,快进来。” 孙奎不敢怠慢,拉著沈墨便往里走。 听著这位大小姐那熟不拘礼的招呼,沈墨算是彻底悟了。 陆观澜和孙奎怕是不光耳力不济,眼神怕是也早就糊了。 这位“青州第一美女”的含金量,水分绝对大得离谱。 思绪间。 两人已步入明堂。 沈墨抬眼望去,神情不由得一滯。 嗯?! 眼前这女子,没有江南仕女的柔婉,却有股夺目的明烈之美。 眉眼如画偏带英气,鼻樑挺直透著果决。 尤其那双眸子,在萤石柔光映照下,竟清澈灵动,亮得惊人。 望过来时坦坦荡荡,满是鲜活的好奇打量,毫无半分忸怩。 单论长相,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配上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更衬得她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难得的颯爽,说一句“出眾”,確实不为过。 只是…… 沈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她手边那架古琴。 再想起方才那番堪称“惊世骇俗”的演奏,强烈的割裂感,瞬间漫上心头。 此刻,那女子已经站起身来,迈开大步便走到沈墨与孙奎近前。 “你就是龙五?” 她朝沈墨一抱拳,笑意爽朗,“我是楚红缨,在墨蛟会里管点閒事。” 沈墨抱拳回礼:“龙五,见过楚姑娘。” “什么姑娘不姑娘,听著彆扭。往后直接叫我红缨就行。” 楚红缨一摆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孙奎,別傻站著,去把我窖里那两坛『赤霞酿』搬来! 龙五兄弟头回来,又是让给我琴谱的有缘人,必须喝一顿,才算认识!” 孙奎乐呵呵应声: “好嘞!大小姐,龙五兄弟,你们稍坐,酒马上来!” 说完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楚红缨则在沈墨对面坐下,胳膊隨意搭在石案上,继续道: “你那琴谱,意境开阔,听著就痛快!我是打心里喜欢,就是我这手……” 她摊开自己修长却带著薄茧的手,撇了撇嘴,“不太听使唤,摸这琴弦就跟驯不服的野马似的,怎么拨拉都不对味儿。可惜了那么好的谱子。” 她语气坦荡,毫不掩饰自己的“短处”,反倒让人觉得率真可爱。 沈墨先前因她那番魔音灌耳的弹奏,还有陆观澜、孙奎二人的浮夸讚誉而生的错愕,在对方这直爽態度下,转瞬便消散无踪。 “楚姑娘喜欢便好。” 沈墨微笑道,“琴为心音,重意不重形。姑娘性情豁达,心意到了,便是好的。” “这话我爱听!” 楚红缨笑得更开怀,隨即目光落在他脸上蒙著的黑巾上,挑眉道,“不过,既是坦坦荡荡相交,你一个大男人,总蒙著脸算怎么回事? 我墨蛟会的地盘,还怕人看了去不成?” 闻言,沈墨乾脆地抬手,解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了易容后的样貌。 “楚姑娘说的是。” 楚红缨仔细看了他两眼,点点头:“这才对嘛!长得又不丑,遮遮掩掩作甚?” 这时,孙奎抱著两坛未开封的酒罈快步返回。 “嘭”、“嘭”两声放在石案上。 楚红缨直接拎起一坛,拍开泥封,凛冽的酒香顿时逸出。 她將酒罈朝沈墨面前一推,自己拿起另一坛,同样利落地开封。 然后双手捧坛,向沈墨一扬: “龙五,废话不多说。琴谱的事,谢了。我楚红缨交朋友不兴虚的,先干为敬!” 说罢,她猛地仰头,烈酒化作银线直灌咽喉,白皙的颈侧隨著吞咽划出流畅线条。 “咚!” 酒罈重重顿在石桌上,竟一气灌下小半坛! 楚红缨面不改色,手背隨意抹过唇角,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墨: “该你了!” …… …… 第50章 :海量淬炼值! 沈墨见楚红缨如此豪气,自然也不愿露怯。 他单手拎起酒罈,臂腕一沉便仰首倾饮。 烈酒如火线入喉,他却並未运內息调和,硬生生將半坛“赤霞酿”吞入腹中。 放下酒罈时,面颊微红,眼中却清亮如常: “好酒!” “痛快!” 楚红缨眼中满是讚赏,“龙五,你这朋友我楚红缨交定了! 往后在鬼市自不必说,便是出了此地,但凡遇事儘管来找我。 我必鼎力相助,绝不含糊!” 沈墨拱手:“楚姑娘高义,龙五记下了。” 一旁的孙奎看得是眉开眼笑。 上次献上琴谱后,大小姐就曾对龙五评价道: 初入鬼市便能识得琴圣手泽,不是眼力毒辣,就是身负大运; 得银五万两却视作身外物,甚至豪赌输光也面不改色,这份魄力与心性,实乃江湖罕见; 而后来面对黄景压迫能隱忍借力,反逼其下跪,更显心性坚韧、智计过人。 大小姐当下便断言:“此人眼光、魄力、心性皆属上乘,值得墨蛟会诚心结交。” 想到此处。 孙奎又偷偷瞄了一眼摘掉蒙面巾的沈墨。 虽不算俊美无儔,但那眉宇间的沉稳坚毅,配上一双沉静明亮的眸子,確有一股磊落硬朗的男儿气概,越看越觉得靠谱。 他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兄弟啊兄弟,哥哥知道你偏爱美色。 今儿个,可是把饭都餵到你嘴边了。 你看大小姐,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 你俩要是成了…… 嘿嘿,哥哥我也能跟著沾光! 想著想著,他看沈墨的眼神都变得热切滚烫。 沈墨自然察觉到了这股异样,却也懒得理会,只是跟楚红缨继续对饮。 两人也是豪爽,没多久便把各自坛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 楚红缨放下空坛,笑著问道: “对了,龙五,你这次来鬼市,是想寻什么东西吗?” 沈墨点头,直言不讳: “实不相瞒,是想找一种名为『赤阳火绒草』的灵材,可惜似乎並无踪跡。” “火绒草?” 楚红缨略一思索,摇头道,“那东西是朝廷严控,鬼市这些年確实没见过。这个忙,我眼下还真帮不上。” 紧接著。 她话锋一转:“不过,既然咱们今日相谈甚欢,我楚红缨绝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说吧,除了火绒草,你还想要点什么? 只要是这鬼市里有的,或是我们墨蛟会能弄到的,你儘管开口!” 沈墨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 “在下平生並无太多嗜好,唯爱读书。 不知咱们墨蛟会內,可有存放书籍之处? 若能容我一观,便足感姑娘盛情了。” “书?” 楚红缨先是一愣,隨即爽朗大笑,“哈哈,我还以为你想要神兵利器或是奇珍异宝呢! 我们墨蛟会立足百余年,別的不敢说,这各类杂书、孤本、野史、游记,那是要啥有啥! 虽比不得武功秘籍金贵,但要论驳杂丰富,青州城里那十个藏书楼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咱们!” 说著,她已站起身来: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孙奎,你去忙吧!” “哎,属下知道了。” 孙奎赶紧躬身,目送楚红缨领著沈墨离开石阁,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两人穿行片刻,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门前两名气息沉凝的守夜人见到楚红缨,默默行礼,合力推开大门。 沈墨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门后,竟是座掏空山腹的巨大书库! 高高的穹顶下,数丈高的木质书架一排排延伸至黑暗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竹简、绢帛、纸本塞得满满当当,陈纸墨香中夹杂著驱虫用的药草味。 萤石灯点缀其间,照亮了这浩瀚书海。 “如何?” 楚红缨扬起下巴,带著几分自豪,“这里藏书十数万册! 经史子集、风物誌、匠艺图谱、医卜星相,乃至各家帐簿、散佚诗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只要不损坏、不私藏,你儘管看!” 沈墨望著这满屋宝藏,心跳都几乎漏了半拍! 这哪里是书? 这分明是海量的淬炼值! 不得不说,这墨蛟会的底蕴,当真深厚。 他强压激动,郑重一礼: “楚姑娘,此情龙五记下了!” “客气什么,你看你的便是!” 楚红缨摆摆手,好奇地跟在一旁。 沈墨不再耽搁,走到最近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南疆风物考略》。 只见他手指快速翻飞,一息数页,一本寸许厚的书,十几息便已翻完! “啪。”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瞬间又抽出下一本《前朝河工疏议》,依旧是那恐怖的速度。 一旁的楚红缨看得杏眼圆睁,小嘴微张: “喂!龙五!你这是看书还是翻书?这能看出个啥?” 沈墨头也不抬,隨口胡诌: “让楚姑娘见笑了。我自小看书只览大略,先记轮廓,日后细究。习惯了。” 楚红缨眨了眨眼,看著他专注的侧影,咂咂嘴: “世间竟还有这种看法?倒是稀奇……” 她突然觉得这龙五身上,让人看不懂的地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有趣了。 最后,她索性抱臂倚著书架,饶有兴致地看沈墨“扫荡”书海。 时间在翻页声中悄然流逝。 楚红缨终究抵不过酒意与枯燥,先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接著眼皮开始打架,竟靠著书架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墨翻阅过的书册已逾千本。 门外传来守夜人的提醒: “大小姐,寅时三刻將至,各门要上锁了。” 楚红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眼依旧在书架间快速翻书的沈墨,对门外道: “无妨,让他看。 你们按时辰锁了外层门户便是。 至於龙五兄弟……若是看累了,便引他去醉仙楼歇下。” 沈墨闻言,將手中书册轻轻归位,拱手道: “多谢楚姑娘厚意。龙五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久留。” 楚红缨也不强求,爽快点头:“隨你。这书库就在这里,又跑不了。 你隨时想来,直接找我就行。” “龙五感激不尽。” 沈墨再次诚挚道谢。 …… 第51章 :线索中断! 接近卯时,天色將明未明。 沈墨绕了半座青州城,確认身后绝无跟踪,这才悄然返回陆安巷的小院。 老黑闻声抬头,金瞳炯炯。 沈墨抚了抚它颈羽,低声道: “一会儿,你昨日认准的那位杜大人,便会启程离开青州城。 今日还需你跟上一程,看他落脚何处便回。往后传信,怕要常劳烦你了。” 老黑听罢,胸膛立马挺得老高,抬起右翅,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包揽的模样。 旋即振翼高飞,瞬间没入青灰色的天幕之中。 沈墨也没耽搁,换了身灰色棉袍,径直前往城南永济堂。 此刻,青州城南的“永济堂”药铺刚刚卸下门板,伙计正拿著扫帚,打扫门前。 见沈墨上前,那伙计抬头: “客官早,抓药还是问诊?” 沈墨从怀中摸出陆观澜给的铜镜,握在掌心,迅速在那伙计眼前亮了一下。 “抓药。” 伙计瞳孔微缩,神情立即变得审慎,低声道: “您里面请,我这就去喊掌柜。” 说罢,转身快步进了內堂。 不多时。 一名鬚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从后堂转出。 他目光扫过沈墨,上前拱手: “贵客临门,老朽有失远迎。敢问,可是沈公子当面?” 沈墨拱手还礼:“正是在下。” 老者侧身引路:“老朽姓严,忝为本堂掌柜。公子请隨我来。” 他將沈墨引至后堂一间僻静的房间,轻掩上门。 两人落座,严掌柜神色一正,压低声音: “公子这么早前来,可是那件事……有了眉目?” 沈墨点头,將自己的判断,简明说了一遍。 隨后取出那张通源號银票,递了过去: “这是从那卖主处换得的线索。 虽知希望渺茫,但还需劳烦掌柜,儘快查探此票具体信息。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有消息,可至陆安巷寻我。” 严掌柜双手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收入怀中,肃然道: “公子放心,老朽立刻去办。” …… 沈墨回到小院,在石凳上静坐片刻,便將意识沉入识海。 【淬炼值:2487】 “距离淬体八重还需3913点。” 他心念转动,“墨蛟会书库藏书十数万册,若现在尽数翻阅,约能得二十余万淬炼值。 但若我能先积攒资源,將不周山基蜕变至『归源』…… 届时每本书可得四点淬炼值。 同样的书籍,收益却能翻倍至四十余万。” “不能急。” 他暗自摇头,“不能贪图眼前之利,浪费了这座宝山。 当务之急,是儘快凑足晋升『归源』所需的资源。 在此之前,需另寻稳定获取淬炼值之法。” 目光扫过这方院落,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先前在王府人多眼杂,自己始终没敢当眾演练掌法。 如今独居於此,倒正好试试,昨日那套新融合的“混元焚天掌”,能为自己带来多少淬炼值。 心念既定,再无犹豫。 沈墨起身走至院中,沉息凝神。 体內混元內劲与炽烈真意如江河奔涌,缓缓匯聚於双掌之上。 下一息。 左脚前踏半步,身形微沉,右掌自腰间缓缓推出,掌势凝重如山,渐次加速,劲力含而不露,正是《混元焚天掌》之起手式“推山入海”。 掌风过处,空气中带起一股明显的灼热气流。 识海之中,不周山基微微一亮: 【修习玄功,淬炼值+4】。 掌势未尽,沈墨左掌已如灵蛇出洞,自右臂下穿出,斜撩而上。 劲力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热痕,柔韧中透著灼烫。 正是第二式“灵蛇绕柱”。 【修习玄功,淬炼值+4】。 沈墨心神不动,步法隨掌而动,身形旋开,双掌如封似闭,在身前划出半圆,隨即右掌化推为按,一股沉稳劲力透掌而出,仿佛能镇压万物。 此为第三式“镇岳平渊”。 【修习玄功,淬炼值+4】。 紧接著,沈墨身形一转,左掌回护,右掌却如电般自肋下疾刺而出,指尖凝聚一点锐利劲风,迅疾无比。 正是第四式“惊鸿一瞥”。 【修习玄功,淬炼值+4】。 “唰!” 掌势再变,由疾转缓,双掌在身前徐徐画圆,混元內劲隨之鼓盪,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气场,將身旁积雪落叶悄然推开。 正是第五式“混元一气”。 【修习玄功,淬炼值+4】。 五式连环,一气呵成。 沈墨收掌而立,心中大喜。 一套基础掌法打完,竟有20点淬炼值入帐! 不愧是融合了《大日焚天诀》精髓的进阶掌法,效率显著翻倍! 如此一来,不仅能稳定获取淬炼值,更能藉此打磨掌法精髓,加深对混元之道的体悟,当真是一举两得。 “可行!” 沈墨目光坚定,不再耽搁。 重新拉开架势,沉浸於“混元焚天掌”的演练之中。 掌风呼啸,隱带炎流,识海內的淬炼值稳定而持续地增加著。 不知不觉间。 院中的日影已从东侧缓缓移到了西边墙头。 “咚、咚、咚。” 院门传来三声叩响,打断了沈墨的修炼。 拉开院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永济堂的严掌柜。 “严掌柜,请进。” 沈墨侧身將他让入院內,隨手关上院门。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石桌上还留著方才演练掌法时积的薄雪。 严掌柜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张通源號银票,递向沈墨。 见状,沈墨已猜到结果,但並不意外。 他接过银票,指尖在票面上轻轻摩挲: “没查到?” “嗯。” 严掌柜点了点头,话语中带著无奈,“老朽叫千户所的兄弟,直接找到了通源號的当家人。 依著票號,很快查到了存主,是城西一个姓赵的布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等兄弟们找上门后,才知那赵姓布商家中前几日刚遭了贼,藏在帐房的十几万银票不翼而飞,其中正有你手里这张。 他去衙门报了案,有案底可查。 我们之后细查了报案记录,和当日值守的衙役口供,时间、细节都对得上,找不出丝毫破绽。” 沈墨静静听完,目光落在银票上,淡然开口: “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用,自然早就铺好了退路。有劳严掌柜,此事暂且到此为止。” 严掌柜见沈墨如此说,也不再多言,起身拱手: “公子心中有数便好。老朽告退。” 送走严掌柜,沈墨独坐院中,眉头微蹙。 线索已断,但石莽的行动却不会停止。 此时,他已炎髓在手,每过一刻,危险便逼近一分。 “不行,过了子时还得再去鬼市问问那王能,看看有没遗漏的线索。” 拿定主意。 沈墨不再多想,继续在院中演练起掌法。 …… 第52章 :王能走了?! 夜色彻底吞没青州城,四下归於静謐。 老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檐下,脚边散落著几根啄净的骨头。 金色眼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隨著沈墨的动作不停流转。 院中央。 沈墨的掌风,早已失去白日里的凌厉。 棉袍被汗水反覆浸透,在寒冬之中紧贴皮肉,每挥出一掌,周身便腾起一片白气。 他呼吸粗重凌乱,手臂沉如灌铅,脚步虚浮摇晃,却仍在咬牙硬撑。 识海深处,不周山基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起初,沈墨完整演练一套掌法,还能稳定收穫二十点淬炼值。 可隨著体力不断透支,数值一路走低,十五点、十点…… 到后来,他勉强打完一套掌法,山基也只是微弱地亮了一瞬。 【修习玄功,淬炼值+1】 此刻,最后一式“混元一气”才划出半个圆,沈墨便再也支撑不住。 他踉蹌一步,以掌撑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汗水顺著下頜、鼻尖,大颗大颗砸落,在地上晕开深色湿痕。 沈墨索性向后瘫坐在地,仰头望著星空,任凭刺骨的夜风吹拂滚烫的皮肤。 “呼……呼……到极限了。”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看来淬炼值的获取,终究不是光靠堆叠时间和次数就行的。” 一念及此,他心中明了。 这与精神专注、身体状態乃至对功法意境的领悟深浅都息息相关。 若身体透支,心神涣散,连掌中真意都难以维繫,效率自然一落千丈。 “欲速则不达。” 他喃喃道,疲惫的眼中却透出几分清醒。 修炼之道,终究讲究张弛有度,一味猛火急催,只会损伤根基,事倍功半。 不过,这一整日近乎疯狂的苦修,收穫也颇为可观。 沈墨凝神感应,识海中淬炼值总数已累积至 3949点。 “整日苦修,便获得近1500点……若无身体限制,这效率得有多恐怖?” 他缓过一口气,挣扎著站起来,腿脚依旧酸软,“待不周山基蜕变成『归源』,效率再次提升,届时……” 沈墨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但旋即被更深的疲惫淹没。 估摸了下时辰,离鬼市开市已经不远。 他拖著快散架的身子,挪到厨房,就著冷水胡乱啃了些提前备好的乾粮,勉强恢復些许气力。 回到屋內,他换上一身乾净的黑色棉袍。 又对著模糊的铜镜检查了一番,脸上的人皮面具依旧妥帖,索性连蒙面巾也省了。 推开院门。 深夜的凉气扑面而来,让沈墨精神微微一振。 他上前摸了摸老黑的脑袋,吩咐了句:“看好家。” 便身形一闪,悄然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 鬼市。 沈墨刚走出甬道,一名守夜人便迎了上来,抱拳笑道: “呦,龙公子,您来了?” 沈墨抬眸,认出是孙奎昨晚喊住问话的其中一人,便也抱拳还礼。 “阁下这是?” 那守夜人態度十分恭敬: “哦,孙执事特意吩咐了,您是咱墨蛟会的贵客,往后再来鬼市,不必在等候区耽搁,直接进去便是,可隨意走动。” 沈墨也不推辞,点头道: “请替我多谢孙大哥关照。” 他隨即问道:“孙大哥此刻在何处?” 守夜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压低声音: “大小姐她……今儿个脾气有点大,孙执事在跟前陪著呢。” 沈墨微一頷首,表示理解,又问: “对了,兄弟可知道,那个『火耗子』王能,还在不在醉仙楼里?” “您这么一说……” 守夜人略一思索,应声答道,“想起来了。昨日您和孙执事入內院不久,那小子便退了房,背著个小包袱,一溜烟走了。” “走了?” 沈墨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他身负重伤,又怀揣巨款,此刻最该留在鬼市避祸,怎会突然离开?” 守夜人挠挠头:“这……小的就不清楚了。许是觉得有了银子,去別处养伤了?或者……又接了別的玩命买卖?” 沈墨没再追问,可心底疑云却悄然聚拢。 王能走得太过突然,时机如此凑巧,偏偏赶在自己与孙奎离去不久。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另有隱情,让他非走不可? 沈墨暂时按下思绪,问道: “大小姐此刻在內院?” “是,就在石阁。” “好,我过去看看。” 沈墨决定先去见见楚红缨。 一来,感谢其昨日的书库之便; 二来,看看她为何动怒; 三来,也希望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一些別的消息。 旋即,他对著守夜人略一頷首,便迈步朝著溶洞深处行去。 …… 沈墨刚步至石阁外,便听到楚红缨气鼓鼓的声音: “我过两日便要去寻那畜生,你这会儿跟我说『鬼手张』没来?! 给我现在就去他家里翻,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紧接著是孙奎带著討好的回应: “大小姐息怒!属下这就去,这就去……” 话音刚落,孙奎已匆匆走出,正好与走到门口的沈墨迎面碰上。 “大哥这是要去哪?”沈墨问。 孙奎一见是他,稍鬆了口气,又急道: “兄弟你来得正好!你先进去陪大小姐说会儿话,哥哥我得赶紧去找个人,去去就回!” “等等。” 阁內传来楚红缨的声音,怒意略微平復了些,“既然龙兄弟刚来,你且待会儿再去不迟。总差不了这一时半刻。” 孙奎连忙停下脚步应声:“是,大小姐。” 这时,楚红缨也已走到门口。 她今日仍是一身利落红衣,只是俏脸上余慍未消,见到沈墨,勉强扯出个笑容: “龙五,你来了。” 沈墨拱手: “楚姑娘。方才在门外听到些许,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有我能效劳之处?” “哎,进来说吧。” 楚红缨嘆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边走边道,“別提了,今天真是气人! 龙兄弟可听说过赤焰山下那头专食地火的异兽?” 沈墨点头:“略有耳闻,听闻凶悍异常,等閒难近。” “何止凶悍!” 楚红缨眼睛一亮,隨即又恼火起来,“我早就想把它逮回来驯服,带在身边,岂不比养些猫儿狗儿威风?” 沈墨听得嘴角微抽。 这位大小姐的兴趣果然非同一般,竟欲將吞吐地火的凶物当宠物养?! 但他转念便想到更深一层: 王能前脚刚靠炎髓得了十万两银子,楚红缨后脚便打上这守护凶兽的主意,其真正图谋恐怕在於掌控炎髓源头。 这位墨蛟会大小姐的魄力和嗅觉,当真不容小覷。 他面上不露,顺著话头问: “那异兽常年吞食地火精华,想必实力极强。 再者又占据地利,即便墨蛟会高手如云,要深入火山腹地降服它,恐怕也非易事吧?” 楚红缨下巴微扬,自信一笑: “硬拼自然麻烦。但我有件宝贝,足以破局!” …… 第53章 :棘手的劲敌! 见沈墨面露不解。 楚红缨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与得意: “那宝贝名叫『锁仙兜』,能在五丈之外发射浸满『软骨酥』的网鏢。 网鏢射出,遇风即开,兜头罩下的同时药粉瀰漫,任那畜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只要吸上一口,也得瘫上半个时辰!” 说到这,她眸子里又升腾起了怒意: “而那锁仙兜,整个青州也只有『鬼手张』能够做出。 此人每日必会来鬼市摆摊,可偏偏我要用他时,却没了踪影,真是气煞我也!” “原来如此。” 沈墨笑了笑,隨即宽慰道,“或许他是家中有急事,暂时来不了……” 等等。 锁仙兜! 远程、网缚、瞬时强效迷药! 沈墨的笑容瞬间凝固,心头猛地一震: 自己先前推演北狄谍子的劫持计划时: 既料到他们会想办法將陆观澜与杜衡分开; 也算到他们会利用铁羽金鹏来运输; 甚至,连高空御寒的对策都有预判; 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杜衡的意志! 以他的文人气节,一旦察觉將被俘获,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尽。 自己能想到这一层,石莽一方必然也早有算计。 而这“锁仙兜”,正是解决此患的完美手段。 无需近身,便能在杜衡反应过来前將其制住,且药效足够支撑至转移完成。 念头至此,沈墨忽地记起一事,急忙问楚红缨: “楚姑娘,你可知炼製锁仙兜的关键材料是什么?” 见他神色凝重,楚红缨却並未追问,径直答道: “阴沉木、冰蚕丝、硫磺硝石饼,还有些零碎材料……” 果然! 所有疑点在此刻豁然贯通。 前几日冒充自己之人,必是石莽所派。 他定是察觉老黑失踪,恐玄镜司识破计划,这才故意搅浑鬼市: 一来趁乱採购锻造“锁仙兜”的材料; 二来为寻御寒的赤阳火绒草,却偶然得知王能持有地心炎髓,便在前夜抢先买走; 三则是暗中掳走了唯一能炼製锁仙兜的鬼手张。 石莽此人,既能料敌先机,谋划滴水不漏,又能临场应变,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之处。 这般心思与手段,確是个极为棘手的劲敌。 沈墨压下心中惊涛,转头问孙奎: “孙大哥,你知道鬼手张的住处吧?” 孙奎点头:“知道。” “好,我陪你去。”沈墨当即说道。 楚红缨越听越迷糊,终是忍不住好奇追问: “哎,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怀疑鬼手张已被人劫持。”沈墨沉声回应。 “劫持?” 楚红缨眼睛一瞪,柳眉倒竖,“她奶奶的!竟敢绑老娘要用的人!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她行事素来果决,当即转身朝石阁后方走去: “鬼市有直通地面的密道,跟我来!” 孙奎与沈墨立刻紧隨其后。 楚红缨引著二人穿过石阁,在一处岩壁前停下。 她抬手在几块凸石上依序按下。 “咔拉拉……” 机括轻响,一道狭窄石门悄然滑开,露出向上的石阶。 三人依次进入,石门在身后闭合。 石阶陡峭,壁上气孔透下微光。 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出现一扇木门。 楚红缨拉开门,外面竟是庙宇偏殿。 一位灰衣老道盘坐蒲团,闻声睁眼,沉声唤道: “大小姐。” 楚红缨躬身一礼:“晚辈见过道长。” 那老道微微頷首,继续闭目打坐。 见状,楚红缨不再多言,带著沈墨二人径直穿过偏殿,自侧门踏入夜色。 等出来后。 沈墨借著微弱的月光,方才认出那庙宇竟是位於鬼市前的城隍庙。 他没想到,楚红缨竟会毫不避讳地让他知晓这条密道。 这份信任,或者说这份我行我素的坦荡,让他对这位大小姐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同时,沈墨更是察觉。 方才那位道长,气息中正平和,既有青山般的巍峨气度,又有暖阳似的温润质感,显然是位深藏不露的修行高人。 楚红缨站在庙前,对孙奎道,“你知道鬼手张的住处,前面带路。” “哎,属下遵命。” 孙奎应了一声,辨明方向,领著两人在寂静的街巷中快速穿行。 约莫一炷香功夫。 三人来到一条僻静小巷尽头。 只见一个低矮的独门小院孤零零地立著,院门紧闭,掛著一把常见的铜锁。 沈墨正想示意翻墙进去查探,却见身旁红影一闪。 “哐啷——” 楚红缨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木门应声断裂开来,门板歪斜著撞在墙上。 “人都被绑了,要这门还有何用?” 她边说边迈步跨了进去。 沈墨看得眼角直跳。 这位大小姐的作风,当真是……直接了当! 他与孙奎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 院內狭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充当作坊的偏厦。 正屋一片漆黑,只有木屑与硝石的微呛气味瀰漫其间。 孙奎掏出火摺子吹亮,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屋內陈设简陋但整齐。 床铺上的被褥叠放完好,墙壁上结了层薄冰。 “炉灰彻底冷了,至少两天没生过火。” 孙奎摸了摸冰冷的泥炉炉膛,沉声道。 楚红缨俏脸含霜,在屋里转了一圈,踢了踢角落里一个半开的空工具箱,又看了看工作檯上几件做到一半的零件,声音低沉: “这老傢伙,就算有天大的急事出门,吃饭的傢伙和手上没做完的活计,也绝不会这样隨手乱扔!看来是真出事了!” 沈墨此行本就是为了印证“鬼手张被石莽控制”的猜测,眼前景象无疑证实了这一点。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屋內每一个细节,最后停留在床榻边一件半旧的灰布內衬上。 內衬领口和袖口皆磨损严重,沾著些木屑和油渍。 他走过去,拿起那件內衬,转向楚红缨问道: “楚姑娘,这鬼手张,平日就他一人独居?” 楚红缨回道:“他就是孤老一个,脾气也古怪,没什么亲近朋友。 平日里除了摆摊,就窝在这小院鼓捣他那些机关玩意儿。” 说完,她正要招呼两人离开。 却瞥见沈墨,竟將那件脏兮兮的旧內衬,仔细叠好攥在手里,毫无放下的意思。 她不由挑眉,问道:“哎?这玩意儿又脏又破,你拿它干嘛?” 沈墨也不隱瞒: “我认识一位朋友,恰好养了一条破障犬。 我想,明日若能將它借出,或许可以凭著这件衣物,试著追踪一下他的踪跡。” “破障犬?!” 楚红缨一听,杏眼顿时亮了起来,原本的怒气,立即被浓浓的兴趣取代,“嘿,这法子好!算我一个! 明天你借来破障犬,一定要叫上我。 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蛋,敢动他姑奶奶预定的人!” …… 第54章 :准备抓捕! 沈墨原本的打算,是通知韩猛,调集玄镜司的好手一同前往。 可楚红缨这突如其来的加入,顿时打乱了他的计划。 要知道,石莽行事周密狠辣,手下必有高手,此番追踪凶险难料。 更重要的是,若有楚红缨在场,玄镜司便不好公开行动,诸多掣肘。 可看著楚红缨那双兴致昂扬的杏眼,拒绝的话实在难以出口。 一来会显得自己遮遮掩掩,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二来对方待自己可谓坦诚,连隱秘通道都坦然展示,自己若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而楚红缨见他半天不吭声,隨即眉头一挑,语带不悦: “龙五,你不愿意带我去?怕我拖你后腿?” “楚姑娘误会了。” 沈墨连忙摆手,神色转为凝重,“在下绝非此意。 只是……那鬼手张精通机关之术,仍被人悄无声息劫走,可见绑匪绝非泛泛之辈。 想来不仅有同党接应,还可能提前布好了陷阱。 此番前去追踪,风险极大,我不愿姑娘以身涉险。” 楚红缨闻言,非但不怕,反而“嗤”了一声,下巴微扬: “风险? 我楚红缨自三岁习武,十岁便跟著会里的叔伯押红货走险道,什么阵仗没见过? 几个藏头露尾的绑匪,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见沈墨神色依旧凝重,便又补充道: “你儘管安心。 我绝不会孤身涉险,此番定会带上墨蛟会数名高手同往,定保万无一失。” 闻得此言,沈墨的神色终於舒缓下来。 墨蛟会屹立百年不倒,会內定藏有能人。 有他们在明处照应,既能提升此行安全,亦能从容应对各类变数。 自己只需让韩猛带著玄镜司的人,在暗中伺机而动,这般反倒更为周全。 拿定主意,沈墨点头应道: “既然楚姑娘坚持,又有贵会高手同行,那明日午时,我们在城隍庙外碰头,如何?” “好,就这么说定了!” 楚红缨欣然应允,但隨即,她又抬眼仔细打量起了沈墨: “不过龙五……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这鬼手张本是我要找的人,丟了也是我著急,可我咋觉得……你比我还上心呢?” “呃……” 沈墨一时语塞,但很快便面露苦笑,“不瞒楚姑娘,在下確藏著些许私心。 你是知道的,在下正亟需御寒之物。 若能助你寻得鬼手张,铸成锁仙兜,成功擒获异兽。 届时我或能分润些许炎髓,以解燃眉之急。” 楚红缨听完,脸上绽出明朗笑意: “嗨,这有何难? 只要找到那老傢伙,製成锁仙兜,你便隨我一同去逮那畜生! 到时候,火山底下的炎髓,你相中哪块儿,我便帮你弄出哪块儿!” 沈墨面露感激,拱手道: “如此,便先谢过楚姑娘了!” 见事情商定,他又道: “夜色已深,在下彻夜未眠,便先回去休息了。 楚姑娘,孙大哥,明日午时,城隍庙外,不见不散。龙某先行一步。” “好,明日见。” 楚红缨爽快应道,笑容明朗。 直到目送沈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 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孙奎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大小姐,您这是……觉得龙五兄弟有什么不妥?” 楚红缨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慢慢往外走,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方才他说的那些话,不尽不实。” 孙奎脸色骤变,急忙道: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他混进鬼市別有用心?这、这……” 说著,他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是属下识人不明,竟將他引荐给大小姐!属下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大小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 楚红缨抬手打断,示意他起身,“他对鬼市,对我们,暂时看不出恶意。我说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她望著沈墨离去的方向,红唇轻启: “破障犬乃军中严格管制的异种,专司追踪破障,寻常人家绝无可能私养,更別说轻易借出。 可他却能隨口允诺借来此物…… 这『龙五』的身份,恐怕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至於名字,十有八九也是假的。” 孙奎一愣,隨即恍然,压低声音猜测: “您是说……他可能是军方的人?” 楚红缨微微蹙起秀眉: “现在还不能断定。 但即便不是军方,也必定与朝廷脱不开干係。 因为我觉得,他关心的重点,並非鬼手张死活,而是……绑走鬼手张的那群人?” 孙奎仔细回想,確实如此。 沈墨对寻找鬼手张下落表现得异常主动。 却对鬼手张本身的安危提及不多,更多是在询问细节和追踪可能。 “那……大小姐,明日您还要与他同去? 依属下看,既然他身份可疑,咱们不如……以后少接触为妙?” “不。” 楚红缨的回答乾脆利落,“正因为他可疑,我才更要去。 他已经完全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龙五』兄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到底……是什么人。” 孙奎瞧著自家大小姐那执拗的样子,暗暗翻了个白眼: “得,女人一旦对哪个男人真起了探究的心思,那可就离沦陷不远了……”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窃喜: “要是大小姐真能和龙五兄弟成了,我这牵线的功劳可不就稳了!?” …… 另一边。 沈墨並未直接回陆安巷,而是在城內绕行数圈,確认无人尾隨后,才悄然折返城南,潜至永济堂后巷。 他先以灵犀魂感应四周,隨即翻墙入院。 此刻,东厢房的灯还亮著,窗上映出伏案人影。 沈墨潜行至门前,抬手轻叩了三下。 “谁?” 沈墨一听正是严掌柜的声音,连忙压低声音回应。 “是我。” “吱呀~~” 门迅速打开,严掌柜神色肃然,忙將沈墨迎入屋內,閂上门低问: “公子深夜到访,莫非有要事发生?” 沈墨在桌旁坐下,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今有二事相托。 其一,请严掌柜即刻联络韩猛大人,调玄镜司可信之眾,今日午时前隱秘至城隍庙附近蛰伏,隨我缉拿要犯。 其二,再遣一人,天亮后前往誉王府,以玄镜司名义面见誉王,借破障犬一用。” 紧接著。 他將所查探的线索、推演的论断,连同天亮后的缉拿方案,一併简要言明。 严掌柜肃然点头: “公子放心,老朽这就去办。” …… 第55章 :贼人,哪里跑! 翌日,刚过巳时。 一名药铺伙计,牵著破障犬,来到沈墨的小院门外。 破障犬见到沈墨,先是抽鼻轻嗅,隨即猛地呲开嘴唇,露出森白利齿,喉间滚出低沉呜咽。 沈墨淡淡瞥了它一眼,懒得理会这畜生的示威,直接看向那伙计: “韩大人那边,可都知会了?” 青年低声道: “公子放心,韩大人已收到严掌柜的紧急传讯。 他让属下转告公子,午时之前,他会亲自带领一队精干人手,暗中在城隍庙外围埋伏妥当,静待公子信號,绝不会误事。” 沈墨点头:“你去王府牵狗时,王爷可曾说些什么?” 青年摇头:“王爷未曾多言,只命人將犬交给属下。” “好,有劳了。” 送走伙计,沈墨牵著仍对自己齜牙低吼的破障犬走进院內。 那犬一进院子,目光立刻被檐下静立的老黑吸引。 动物本能让它感受到极大的威胁,颈后毛髮忽然根根竖起,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响亮,四爪抓地,竟是摆出了扑击架势。 老黑原本微闔的金色眼瞳倏然睁开,冷冷地瞥了这聒噪的畜生一眼。 下一瞬,它双翼“唰”地展开,带起一股劲风,直接凌空扑下! 破障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只铁爪便已“砰”地一声拍在它脑袋上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嗷!嗷嗷嗷~” 一连串悽惨的叫声响起。 方才还凶相毕露的破障犬,直接被一爪拍趴在地。 只见它双耳耷拉,尾巴紧夹,瑟瑟发抖,只剩下细微的呜咽。 见这囂张的傢伙已被彻底慑服,老黑这才落回檐下,优雅地梳理起羽毛。 沈墨见状失笑,转而对老黑道: “今日我要出去办件要紧事,你且在空中跟著,听我信號行事,切莫提前妄动。” 老黑点了点头,旋即走过来,抬起翅膀,轻轻拍了拍沈墨腰间。 神態间满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的淡然。 见时辰將至,沈墨不再耽搁,牵起彻底蔫了的破障犬,推开院门,大步朝著城隍庙的方向行去。 …… 一人一犬来到城隍庙时。 楚红缨已带著孙奎,以及四名气息精悍沉凝的黑衣人等在那里。 破障犬一见这阵仗,又本能地齜牙低吼,结果被沈墨低头冷冷一瞥,立刻呜咽著缩到他腿边。 “楚姑娘,孙大哥,诸位久等了。”沈墨拱手。 楚红缨今日换了身便於行动的暗红色猎装,马尾高束,利落非常。 她目光在那垂头丧气的破障犬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沈墨,爽快道: “无妨,我们出来也没多久。既然人已到齐,咱们出发吧?” 沈墨点头,不再多言。 他从怀中取出那件摺叠整齐的灰布內衬,递到破障犬鼻下: “仔细闻,找到这件衣服的主人。” 破障犬鼻头急抽几下,当即转向城北方向狂吠,扯著牵绳就往前冲。 “有门!” 楚红缨眼睛一亮。 “跟上!” 沈墨招呼一声,一行人立刻紧隨破障犬,快速穿行於青州城北面的街巷之中。 破障犬目標明確,一路向北,速度极快。 约莫两炷香后。 它领著眾人钻进临城墙根,人跡罕至的荒废区域。 最终停在处半塌的废弃炭窑前,对著黑黢黢的窑口狂吠不止,前爪急躁地刨著地面。 沈墨与楚红缨面色同时一沉。 孙奎与那四名黑衣人立刻散开,手按兵器,警惕地围住炭窑。 沈墨鬆开牵绳,低喝一声:“进!” 破障犬率先冲入黑暗的窑口。 沈墨一行人紧跟著闪身而入。 窑內光线昏暗,空间狭小,满是霉味。 破障犬行至窑洞深处,停在一堆散乱柴草畔,吠叫不止。 火折亮起。 昏黄光线下,一具乾瘦老者的尸体蜷缩在柴草堆上。 其面色青灰,口鼻渗出的血渍凝作暗褐; 颈间数道深紫淤痕,皮肉凹陷,显然是遭人猝然扭断颈骨。 尸身四周散落著木工工具与几个空酒壶。 孙奎上前查看,回头沉声对楚红缨道: “大小姐……確是鬼手张。尸斑初现,躯干未僵,断气应不超过一日。” “该死!” 楚红缨俏脸冰寒,咬牙道,“终是晚来一步!” 沈墨则神情凝重,眉峰紧锁。 鬼手张身死,足见石莽已將锁仙兜得手! 再加之地心炎髓亦在其手,其劫持之谋,恐不久將至。 “没时间了!” 沈墨当即蹲下,令破障犬嗅闻鬼手张脖颈伤口。 破障犬鼻翼急耸,在淤痕处反覆探嗅,忽而昂首狂吠,直指一处! “找到了?” 楚红缨精神一振。 “嗯,追!” 沈墨与她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率眾衝出炭窑。 破障犬循著气息,径直衝出北门。 不多时便抵达郊外採石场的苦力营。 此时正值午间歇工。 数百名苦力满身尘灰,正蹲在窝棚前,捧著粗瓷碗埋头扒饭,周遭满是吧唧声与碗筷碰撞声。 见沈墨一行人牵著猛犬闯入。 眾人动作一顿,皆惊疑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沈墨扫过眾人,立即对破障犬低喝一声: “找准气息,给我盯死他!” 闻声,破障犬鼻头急促翕动几下,浑身毛髮忽地倒竖,瞬间锁定了窝棚边缘,一名头包破布,身形略显佝僂的汉子。 “汪汪汪!!” 它狂吠数声,四肢猛地蹬地,径直疾扑而去! 那汉子初时垂首敛息,待犬爪及身之际,猛地缩肩沉身,手中粗瓷碗“呼”地脱手,直砸狗头。 同时借势弹起,如狡兔般窜向后方乱石坡! “哪里跑!” 沈墨厉声大喝,足尖点地,身形霎时化作道灰影电射而出! 眾苦力只觉眼前一花,沈墨已掠出数丈之远,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楚红缨神色一凛,娇叱道: “追!別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她与孙奎及四名好手已如离弦之箭,紧隨其后直扑乱石坡。 前方汉子身法奇快,在乱石间飞速躥行。 可他终究不及沈墨,不过数息,沈墨便已欺身近前,扬手就是一掌。 那人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掌,非但未伤,反倒借掌力反衝,又向前躥出数步。 沈墨心中一沉。 已然察觉对方修为至少在七品以上。 这片刻耽搁。 楚红缨已然追至。 “好贼人,姑奶奶看你往哪跑!” 话落,她手腕倏然一抖,一枚透骨钉带著锐响,径直朝那汉子疾射而去。 …… …… 第56章 :正主来了! “噗嗤!” 透骨钉狠狠扎进汉子右肩!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蹌间速度骤减。 与此同时。 紧隨而至的墨蛟会黑衣人已飞身追上,一记重踢狠狠踹在他腿弯。 “砰!” 汉子当即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孙奎等人迅速上前点住其穴道,牛筋绳反绑双手,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沈墨舒了口气,对身旁收势的楚红缨道: “多谢楚姑娘出手。” 楚红缨隨意摆手,英气的眉眼间带著几分得色: “对付这种货色,本姑娘有的是法子。” 说罢,二人走到被缚的汉子跟前。 楚红缨杏眼含煞,劈头便骂: “好你个贼人!藏得够深啊? 说,鬼手张是不是你杀的?东西在哪儿?” 沈墨此时也蹲下身,不顾汉子的挣扎怒骂,一把抓起他的右手。 只见皮肤粗糙,却无明显疤痕。 那汉子犹自挣扎叫嚷:“放开我,我就是个採石苦力!你们凭什么抓人?” 沈墨鬆开手,冷冷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凭什么? 就凭你身上,沾著鬼手张的血腥气。” 他不再多言,示意孙奎提人。 孙奎一把將那汉子拎了起来,大手死死攥著对方肩膀。 汉子脸色惨白,嘶声辩解: “你……你们血口喷人!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鬼手张!我……” “闭嘴!” 孙奎指节一紧,捏得汉子当即吃痛,“再敢多嘴,老子割了你舌头!” 汉子瞬间哑火,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这时,破障犬邀功似的摇著尾巴凑到沈墨跟前,昂头吐舌,哈哈喘著粗气。 沈墨见状,揉了揉它脑袋: “这次干得不错,回头给你加餐。” “何必等回头?” 楚红缨笑著打断,从腰间小皮囊摸出几块风乾肉脯丟给破障犬,“喏,现在就赏!” 破障犬“唰”地跃起叼住,几口便吞了个乾净,尾巴摇得更欢,还凑上去蹭蹭她的腿。 楚红缨直接被这傢伙逗乐: “嘿,这傻狗,倒是识货!” 隨后,她一边餵著狗,一边与眾人並肩押著汉子,往坡下走去。 而就在他们接近窝棚区时, 被押著的汉子突然嘶声大喊: “兄弟们!他们是抓人去顶罪的!今天抓我,明天就是你们!” 苦力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立马扯著嗓子应和:“你们凭啥抓人?有海捕文书吗?亮出来看看!” 另一边又吼:“那群傢伙一看就不是好人,围住別让他们离开!” “对,横竖都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长期压榨下的憋屈,一点就著。 几百號苦力同仇敌愾,纷纷沉默著围拢上来。 他们攥紧石块、扁担,眼神麻木而凶狠,黑压压堵死了前路。 楚红缨俏脸一寒,厉声喝道: “此人杀人害命,送官查办,与你们何干?再不退下,休怪我拳脚无情!” 人群脚步微顿,却无人后退。 这时,又有人喊道:“弟兄们別怕,他们才几个人!咱们一起上,把人抢回来!” “对,不放人,就跟他们拼了!” 苦力们又缓缓逼近。 楚红缨一眼便看出,这群人都是气息虚弱,並非练家子。 真要下杀手,他们几个闯出去本也不难。 可对著这群被煽动的无辜百姓,她心底的江湖侠气,终究让她下不去手。 场面顿时僵持不下。 沉默的围堵比吶喊衝锋更让人压力倍增。 楚红缨又急又恼,忍不住侧目看向沈墨。 却见这傢伙非但不急,嘴角反倒噙著笑意,正若有所思望著围拢的人群。 这下,她更加恼火,忙压低声音急道: “龙五,你还有心情笑?赶紧想个办法!难道真要对这些可怜人动手不成?” 见状,沈墨笑容更甚,侧头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耳廓: “沉住气,真正的正主……很快就到。” 正主?! 楚红缨猛地一怔。 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 怎的又冒出个正主? 恰在此时。 人群外传来一道爽朗声音: “都围在这儿干嘛呢?工都不上了?让让,都让让!” 苦力们闻声如得號令,齐刷刷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裹著半旧羊皮坎肩的中年汉子踱步而入。 他麵皮微黄,眼带精光,笑著向沈墨等人拱手: “鄙人赵大川,是这儿的管事。不知我那兄弟如何得罪了几位?” 说罢,他看了眼被俘的汉子。 沈墨平静还礼: “此人涉嫌凶案,需带回衙门审讯,还请赵管事行个方便。” “凶案?” 赵大川笑容一僵,隨即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他在我这儿干了两年,杀鸡都不敢,怎会杀人? 诸位怕是认错人了。” “是否错认,衙门自有公断。”沈墨沉声回道。 赵大川冷笑: “几位看著面生,也不像是衙门的差爷。 你们无凭无据从我这儿提人,怕是於理不合吧?” 他指了指四周,又道: “这採石场,乃是奉青州府衙与兵备道联合公文所开,专备北境城防石料。 眼下工期紧、任务重! 若耽误了工期……这责任,谁担得起?” 沈墨静静听完,瞭然一笑。 “赵管事说得在理,我等却非官差。” 他目光陡锐,直视赵大川,“既然如此,那你可瞧好了!” 说完,他朗声清喝: “韩大人,可以现身了!” 话音刚落。 “唰、唰、唰……” 破风声从四面八方骤然响起! 只见採石场四周的矮墙后、窝棚顶、石料堆旁…… 数十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疾掠而出,落地无声却瞬息成阵。 他们皆以黑铁护颊覆面,眼神冷冽刺骨,腰佩制式腰刀,隱隱將这片区域合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者正是韩猛,他虎目如电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玄镜司办案!閒杂人等即刻退避,违者以同党论处!” “玄……玄镜司!” 这几个字如惊雷炸响。 苦力们顿时面色煞白。 方才还同仇敌愾的人群,气势顷刻溃散。 扁担、石块噼里啪啦落地,不少人哆嗦著向后退去,眼看便要作鸟兽散。 “都站住!慌什么!” 赵大川一声暴喝,强行稳住阵脚。 他脸上横肉抽动,眼中狠色一闪,转向韩猛拱手: “大人! 玄镜司拿人,小人不敢阻拦。 可国有国法,就算玄镜司办案,也得有个凭证吧? 我那兄弟一向安分,你们说他涉了命案。 可空口白牙,证据何在? 若人人都能隨意缉拿,王法威严何在?” “凭证?” 沈墨冷笑上前,目光直逼赵大川骤然收缩的瞳孔: “赵管事怕是弄错了。 今日要拿的,从来就不止你那一个兄弟——” 此刻,四周死寂,只剩风声。 沈墨扫视全场,声如寒铁: “而是你藏在里面的一窝兄弟,都要带走。” 末了,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当然还有你。” …… …… 第57章 :真相大白! 沈墨此言,如石破天惊。 眾苦力神情骤变: 有的面无血色,骇然后退; 有人眼神惊恐,手中傢伙“哐当”落地; 更有人偷瞄著赵大川,冷汗涔涔而下。 唯有楚红缨,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她一瞬不瞬盯著沈墨,手指下意识绞著腰间的穗子,越绞越紧,直到勒得指尖发红。 那双总是明亮率直的双眸,也一点点黯了下去。 孙奎则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心中骇浪翻涌: 我这龙五兄弟……究竟是何方神圣? 连玄镜司韩猛都会听他號令行事! 他下意识担忧地看向楚红缨。 见她的指尖已经勒得发紫。 心里不由暗嘆。 大小姐向来快意恩仇,性子烈得像火,眼里揉不得沙子。 昨夜她虽对龙五起了探究的心思,却一定不会料到,真相竟会以这般毫无防备的方式,被当眾尖锐地掀开。 更不会料到,亲手揭开这一切的,正是龙五自己。 哎,大小姐这回,怕是真被伤著了。 在一片压抑的骚动中。 赵大川非但没慌,反而冷笑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坎肩,目光越过沈墨,径直投向韩猛: “大人可听见了? 这位小哥单凭一张嘴,就要定我们这许多苦力的罪……玄镜司办案,何时这般儿戏了?” 说罢,猛地盯回沈墨,眼底狠色一闪: “小子,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窝』—— 那便说说,我们究竟犯了哪条王法?” 沈墨静静看他表演,直到此时,才轻抚破障犬头顶,玩味一笑。 “赵管事,戏演得不错。 你既想听,那我便说给你听。” 不等对方回应,他已缓缓道来: “我时常在想,石莽就算成功引开陆大人,也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內动手才行。 而这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必须有一支训练有素、能时常出现在杜大人附近,且不惹怀疑的队伍。” “而鬼市前几日突然冒出上百个『龙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些人行动划一,目的明確,绝非乌合之眾。显然是支经过长期磨合的精锐。” “可青州城內,哪来这样一支精锐能瞒过官府耳目? 我想了几处都难確定,直到昨夜——” 沈墨目光转向楚红缨。 楚红缨正捏著衣角,闻声指尖猛地一紧。 “直到昨夜,我从楚姑娘处得知鬼手张失踪的消息。 当时,我便判断,绑匪极有可能是石莽。 於是,我便与楚姑娘商定,今日借破障犬追索鬼手张下落。” 说到这,沈墨语气转冷: “当然,再去之前,我便猜测鬼手张已大概率遇害。 毕竟石莽行事,向来不留活口。 並且很有可能,根本不用他去动手。 但这些都无妨,只要破障犬能嗅到凶手残留之气,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那支队伍的藏身之处。” 他目光如刀,刺向赵大川: “只要找到藏身处,我便能將那支队伍一网打尽。 並且,我相信石莽定会主动现身。 因为他极度自负,篤定即便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他。” “我说得可对——” 沈墨一字一顿: “王、能。” “谁?!王能?!” 孙奎第一个蹦起来,瞪圆了眼,“龙五兄弟,你说他是……那个卖炎髓的火耗子王能?!” 沈墨略一頷首:“是,也不是。更准確说,是那日你我在醉仙楼见过的『王能』。” “这……这怎么可能?!” 孙奎满脸错愕,“你咋看出来的?” “因我昨夜本欲再寻王能问话,守夜人却说,他在你我见他之后,当日便离开了鬼市。” 沈墨语速平稳,逻辑却严密得可怕: “我当时便觉蹊蹺。 一个身负重伤、怀揣巨款的人,为何不借鬼市庇护藏身,反倒要冒险离开? 直到我去了鬼手张家,闻到屋內气息,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那日你我见王能时,他屋內只有焦糊与腐臭,却无一丝药味。 试问一个重伤之人,怎会不敷药?” 闻言,孙奎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当时还觉著那屋里味儿冲,现在想来確实古怪。 烂成那样的人,屋里连个药渣都没有!” 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对,隨即又道: “可那伤我看著皮肉都烂透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墨的目光已转向楚红缨。 两人视线相触时,他眼底冷意稍融,微微頷首: “这还要多谢楚姑娘那日允我翻阅藏书, 我才得知北狄有一门邪术,唤作『剥皮换脸』。 此术活剥人皮,覆於己身,可乱真容。” 此言一出。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赵大川脸上。 赵大川面色阴沉,却仍强撑著嗤笑一声: “什么北狄邪术、剥皮换脸……简直荒唐! 你编这等鬼话,无非是想血口喷人,拿我顶罪罢了!” 沈墨不疾不徐,继续说道: “若我没猜错,你原要买赤阳火绒草御寒,却意外得知王能持有炎髓,便趁夜摸上醉仙楼,以交易为名袭杀了他。 只是鬼市已闭,你只得换皮藏匿一晚,准备次日开市后离开。 却不想,那晚正巧被我们撞见。” “一派胡言!” 赵大川脖颈青筋微凸,厉声喝道,“你说我杀人换皮,证据何在?单凭几句臆测就想定我的罪?” “证据?” 沈墨摇了摇头,“你是不是以为,用了北狄的『蚀骨水』將王能尸身化尽,便再无痕跡可寻?” 说著,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在眾人注视下轻轻一展: “可还记得这张通源號的票子?” 他伸手抚了抚身旁躁动的破障犬,“此犬鼻识百味,最擅辨人气。 要不要让它闻闻——这票子上到底有没有沾染,你杀人换皮后,终究抹不净的腥味?” 破障犬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鼻头急切地朝向赵大川抽动,前爪不住刨地。 闻言,赵大川瞳孔骤然缩紧,脸色在瞬间褪成惨白。 他死死盯著那张银票,又猛地看向跃跃欲试的破障犬,嘴唇颤了颤,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 见状,沈墨淡淡一笑,声音如闸刀般落下: “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 第58章 :结阵,绞杀! 此刻,整个採石场死寂得骇人,只有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 赵大川像被冻住了一般,嘴唇半张,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挤不出半个字来。 “咕咚——” 孙奎喉咙干得发紧,用力咽了一下,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之前只觉得龙五兄弟是个能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眼界浅了—— 三天时间便能把零零碎碎的线头,拧成一股索命的绳索,直直套到赵大川脖子上…… 这哪是能人,这简直是阎王爷手里的判官笔,点谁谁死。 先前还觉著,龙五若能攀上大小姐,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眼下看来,怕是要掉个个儿了。 不行,兹事体大。 等帮主回来必须稟明,若龙五真能成了墨蛟会的姑爷…… 那墨蛟会往后何止在北境,怕是在整个大寧都能横著走了! 大小姐……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念及此,孙奎偷偷去瞄楚红缨。 楚红缨仍立在原地,目光凝沉地落於沈墨侧脸,眸底情绪缠杂难辨,唯有方才紧攥著衣角的指尖,已悄然舒展开来。 死寂中。 沈墨看向不再镇定的赵大川,沉声问道: “方才你不是要说法么?现在给了,怎么反倒成哑巴了?” 闻言,赵大川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额角青筋暴起,喉中滚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眼白瞬间爬满血丝。 “哈哈哈……好,好一个龙五。长得好一双招子!” 他嘶声狂笑,口音陡然生硬,带著北狄腔调,字字如从牙缝中迸出,“爷爷我在雪原杀妖兽的时候,你这崽子还没断奶呢! 真没想到……今天会栽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他浑身筋骨爆响,佝僂身形如强弓绷直,幽蓝短刃自袖中滑出,足下尘土炸开,合身朝沈墨猛扑而去! “既如此,今天爷爷就先砍了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心。” 沈墨早有戒备,见状左手疾探,一把攥住楚红缨手臂,身形一闪,便携她向后疾掠。 “狗日的!还敢逞凶!” 孙奎怒喝一声,反手一刀便结果了先前制住的汉子。 旋即与四名黑衣人同时挥刀,如猎豹般合围,从不同角度猛扑截击而上! 赵大川竟不闪不避,毒刃斜挑格开一刀,顺势借力旋身,左掌迅猛拍出,直接將另一人震退。 他趁机嘶声咆哮,声如炸雷: “狼山卫的儿郎们,隨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咆哮如火星溅入油锅! 苦力群中,近百名眼神飘忽的汉子彻底撕破偽装,抽出腰间藏著的短刃,如饿狼般直扑玄镜司精锐。 真正无辜者哭喊推挤,场面顿时沸乱如粥! “玄镜司緹骑听令!” 韩猛怒吼如雷,“持械冲阵者,视为叛匪同党!格杀勿论!结阵,绞杀!!” “喏!” 三十余名玄镜司精锐应声变阵,五人一组,如铁壁合围。 他们刀光成网,步踏连环,毫不留情地切入溃乱衝撞的人潮。 每一次刀光闪动,必伴隨著惨叫与血花泼溅,高效、冷酷,宛如一架突然启动的杀戮机器,將混乱强行切割、镇压。 同时,韩猛已疾掠至沈墨与楚红缨身前,横刀於胸,寒目扫向四周: “沈公子,你二人退后稍歇!此处交由韩某。” “有劳韩大人。” 沈墨道了声谢,这才鬆开楚红缨的手臂,转头看向她。 楚红缨也终於回神,臂上还依稀残留著温热触感。 她抬眼正对上沈墨目光,唇瓣微启: “你……” “抱歉。” 沈墨先一步开口,“我並非存心隱瞒。只是此案牵连甚广,若暴露身份,恐横生枝节,也怕……牵连无辜。” 楚红缨看著他坦荡的眼眸,又瞥向身后的混乱场面,心头那点因被蒙蔽而生的鬱气,不知不觉便散了七八分。 她轻轻頷首:“我明白。” 稍顿,她又问:“那……” “没错,龙五是化名。” 沈墨就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再次抢答,“我本名沈墨。” “沈?!” 楚红缨杏眼微睁,“你是……皇室子弟?” “是。” 沈墨頷首,唇角浮起一抹苦笑,“誉王庶子,行三。一个……不太被记起的儿子。” 楚红缨心头驀地一颤。 她曾听父亲隱约提过,誉王府早年有位极受宠的侧妃,后来不知为何骤然离府,杳无音信,连她所出的儿子也自此沉寂。 原来竟是他。 看著沈墨以近乎漠然的神色说出“不太被记起”时,楚红缨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顷刻间消散无踪。 “什么记不记得的!” 她脱口而出,又恢復了往日那股颯爽劲儿,“我看你就比那些装腔作势的强百倍!管他什么王府不王府,有本事才是真豪杰!”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忽觉说得太直接,忙別开了视线,耳根却有点发热。 沈墨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怔了一瞬,眼底那层惯有的淡漠,竟被悄然擦亮了一角。 他看著她微红的耳尖,轻声问: “那……楚姑娘不气了?” “谁、谁生气了!” 楚红缨立刻扬起下巴,眼神亮得过分,“本姑娘是那般小气的人么?再说……你现在不是告诉我了?沈、墨。” 她故意將他的名字咬得极重,黛眉微挑,那神情明晃晃写著:看,我记下了。 见状,沈墨心底如同有暖风悄拂而过,不禁说道。 “多谢。” 楚红缨一怔:“你谢我作甚?” 就在这时,破障犬不知从哪儿躥了过来,嘴里竟叼著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如凝火、隱现晶纹的矿石,尾巴摇得欢快。 “地心炎髓?!” 沈墨眸光一凝,蹲身接过石块,揉了揉狗头,“你从何处寻来的?” 破障犬也不回应,而是转身又蹭到楚红缨腿边,昂首邀功似地哼唧。 楚红缨被逗得笑出声,爽快地掏出肉脯餵它: “好傢伙,还真会討赏!” 破障犬三口两口吞下,尾巴摇得更欢,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沈墨摇头失笑,这块炎髓定是赵大川打斗时掉落,才会被破障犬趁机叼了过来。 思及此,他目光投向不远处。 场中激战已近尾声。 玄镜司精锐正清剿最后几名反抗者。 暗红血泊浸透冬日冻土,残肢与滚落的头颅散落其间。 少数重伤未死者臥在血泊里断续呻吟,转瞬便被补刀了结。 那些无辜苦力早嚇得魂飞魄散,瑟缩在窝棚边缘挤作一团,面无人色地望著这修罗场,不少人捂嘴乾呕,浑身颤慄。 待沈墨的目光落至赵大川身上时,神色骤然一凝。 …… …… 第59章 :生擒活「剥」! 只见场中。 赵大川虽衣衫破碎,气势却沉稳如渊。 手中幽蓝短刃招式简练,刺、抹、撩、格招招精准,尽数卡入对手招式衔接的缝隙。 孙奎五人则已额头冒汗,呼吸粗重,因忌惮剧毒只敢以真气遥击,不敢硬接,虽未受伤,却已越战越惊。 沈墨凝神细观,心头渐沉。 孙奎是六品元海境,他是知道的。 其余四人,观其气息步伐,大致也在六品。 五人联手,竟被一人压制至此…… 足见石莽的实力,至少已达五品通窍境! 沈墨眉头微蹙,看向依旧横刀护在身前的韩猛: “韩大人,此处有玄镜司兄弟控场,已无大碍。 那石莽凶顽,孙大哥他们恐难速决,还请韩大人出手,儘快將其拿下,以免生变。” 谁知韩猛却坚定摇头: “不行。陆大人严令,韩某务必护持公子周全,寸步不得离开。 陆大人说……若公子少一根汗毛,便要韩某的脑袋。韩某恕难从命。” 沈墨微微一怔。 自穿越以来,伴隨他的只有王府的冷漠与算计。 他本已习惯独自筹谋,不再奢望温情。 可此刻,感受著韩猛身上传来的决绝,回望云老、陆观澜等人的种种回护…… 还有身旁,脾气火爆却心思透亮的楚姑娘,给予他的信任与帮扶。 令沈墨忽然觉得,自己竟慢慢不再排斥这个冰冷的世界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坚决: “韩大人,陆大人的心意在下明白。 但此刻擒拿元凶更为紧要。我这里自有回护!” 话音未落,他拇指扣唇,一声清越悠长的唿哨撕裂长空! 高空云层瞬间炸裂! 一道巨大阴影裹挟著令人心悸的厉啸,如黑色陨星般俯衝而下—— 正是老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双翼展开遮蔽天日,狂风捲起碎石尘土,轰然砸落在沈墨身侧。 铁爪扣地,碎石迸溅! 老黑昂首挺立,金色冷瞳扫视全场,顶级掠食者的凶威,瞬间表露无疑。 楚红缨眸子亮得惊人,看著威风凛凛的老黑,忍不住大声夸讚: “好霸气的扁毛畜生!这股凶劲,本姑娘喜欢!” 而脚边的破障犬早已嚇得“嗷呜”一声,夹紧尾巴瑟瑟发抖地躲到她腿后,再不敢露头。 韩猛见状,这才重重一点头: “有圣禽在此,韩某便放心了!公子千万小心!” 声落人动! 他已如一道离弦黑弩,刀光与人影融为一体,带著凌厉无匹的杀意,直扑远处犹作困兽之斗的赵大川! 沈墨轻轻拍了拍老黑低垂的头颅,目光重新投向那越发激烈的战团。 “孙奎,你们退开!护住外围,別让这杂碎跑了!” 韩猛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孙奎与四名黑衣人闻声立刻虚晃一招,抽身急退,却仍持刃分立四方,死死锁住赵大川所有逃遁路线。 场中顿时只剩下韩猛与石莽对峙。 韩猛横刀於前,刀身映著冬日惨澹的天光,泛著冷硬的色泽。 他盯著眼前眼神怨毒的赵大川,咧嘴扯出一抹冷笑: “狗东西。老子早想剁了你,现在终於腾出空了。受死!” 话音未落,他足下地面轰然炸裂! 魁梧的身形竟快得拉出一道残影,手中腰刀毫无花巧,挟著千钧之力,迎头便是一记力劈华山! 赵大川暗叫不妙,仓促间举刃封架,只能硬撼这一刀。 “当!” 他双臂剧震,脚下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被砸得矮了一截,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咦?还敢还手?” 韩猛眼中杀机爆闪,刀势骤起如狂风骤雨! 五品通窍境的真气灌注刀身,每一次挥斩都引动空气炸裂,他手中握著的好像不是刀,而是重若千钧的开山巨锤,轰得人心头髮颤! “当!当!当!” 连续三刀,一刀横扫腰腹,一刀斜撩肩颈,一刀直刺心口! 赵大川拼命格挡,刃锋碰撞间火星四溅。 只三刀,他虎口便已崩裂,鲜血顺著指缝染红刀柄!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双臂酸麻欲折,气息瞬间散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蹌暴退。 此刻別说还手,就连举刀招架,都成了奢望! 不远处的沈墨,看得是心头震动。 这便是绝对的实力! 任凭你诡计百出、隱藏再深,在纯粹的力量面前,一切皆显苍白。 他五指无声收拢,骨节微微泛白。 变强,必须更快变强! 不周山基的蜕变与自身境界的突破,都已刻不容缓。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沉寂的不周山基骤然一颤! 与此同时。 他手中那块“地心炎髓”竟涌出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灼热暖流,被山基瞬间吞噬吸纳。 “地心炎髓竟也蕴含本源灵机……” 狂喜与明悟齐齐涌上心头! 是了,此物本就是地火精华千年凝萃而成,岂会少了天地本源之气? 待此间事了,定要儘快亲赴赤焰山。 那里不仅是炎髓產地,炽烈的地火环境中,必然还藏著更多能推动不周山基蜕变的机缘。 一旦山基完成“归源”蜕变,自己的修炼速度必將迎来质的飞跃! 就在沈墨心潮起伏间—— “啊!” 一声悽厉的惨嚎猛然炸开。 只见赵大川持刃的右臂,被韩猛刀光齐肩而断! 断臂带著一溜血珠摔出数丈,砸在乱石堆里。 赵大川痛极狂吼,身形因剧痛骤然失衡。 韩猛眼中寒光迸射,趁势疾进,左腿狠狠踹在他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 赵大川如遭重锤,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地又翻滚数圈,最终瘫在尘土血污中,只剩抽搐的余力。 韩猛身形如影隨形,瞬间欺近,出手如风,连点他胸前、腰腹数处大穴,彻底封死其残存內力与行动能力。 至此,凶名赫赫的北狄谍子石莽,终於被生擒! “楚姑娘,我们过去吧。” 沈墨招呼一声,与楚红缨並肩站在瘫软如泥的石莽身前。 他居高临下,看著“赵大川”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眼中儘是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我很好奇,” 他缓缓蹲下身,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髮麻,“你这终日剥皮换脸的畜生……自己原本的脸,究竟是个什么鬼样子?” 地上的石莽闻言,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残缺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动弹不得。 沈墨不再多言。 回忆著古籍记载,手指如鉤,精准扣住了对方耳后髮际线下,那道与皮肤融为一体的微凸接缝。 他指尖缓缓加力,猛地向侧面撕扯! “嘶啦——” …… 第60章 :锁定巴特尔。 下一瞬。 整张麵皮被生生撕下! 底下那张脸,像是被强酸烧融后又胡乱拼凑—— 暗红的肉芽如蛆虫般密布,陈旧的伤疤似蛛网般交错。 深陷的眼窝里,两颗眼珠在烂肉间骨碌急转,透出无尽的惊恐与怨毒。 “呕……” 楚红缨胃里一阵翻腾,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酸水。 她並非未见过长得丑的,但眼前这张脸已远超“丑陋”的极限,简直是对“人”这一概念的恶意褻瀆。 “呸……邪魔外道!” 楚红缨实在无法直视,忙別过头,狠狠啐了一口。 孙奎也跟著“呸”了一声,粗声骂道: “他娘的!这什么怪胎?比乱葬岗爬出来的烂尸还瘮人!” 韩猛则眉头拧紧,目光森寒。 手上沾血的凶徒他见多了,可对自己这么狠的,还真是头一遭。 这石莽分明是个狠绝与偏执的疯子! 沈墨將手中人皮丟在一旁血污里,目光落回那张可怖的脸上: “剥皮换脸,乃北狄萨满禁术。 以腐心草、阴髓砂等七种至阴毒物熬炼成浆,佐以秘咒涂於活剥下的人皮內侧。 覆面后,阴毒隨咒力渗入肌理,强行改容易貌。” 他话音稍顿,眼底锐光闪烁: “此法立竿见影,代价却是永无解脱。 血肉会自內渐被侵蚀,糜烂、增生、扭曲……每夜子时更要承受蚀骨之痛。 如此酷法,即便在北狄,敢用者也万中无一。” 沈墨微微俯身,盯著石莽眼窝里乱转的眼珠: “能对自己下这种毒手,你是恨透了从前的自己吧? 寧愿做那鬼都不如的烂肉,也要把那张皮彻底毁了……” 闻言,石莽陷在烂肉里的眼珠骤然僵滯,怨毒之下,翻起一层压不住的羞辱与惊悸。 那张脸隨之剧烈扭曲,青筋突突暴起。 “呃……啊!” 野兽般的哀鸣炸响,他浑身痉挛,口涎与血沫混作一处滴落。 “杀……杀了我!” 他死死瞪著沈墨,眼球几乎突出眼眶,“你既然知道……老子是北狄的探子,还等什么!杀了我!快杀了我!!!” “不,你还不能死。” 沈墨缓缓摇头,淡然与其对视,“告诉我巴特尔是谁,他在青州官场是何身份,我便考虑给你个痛快。” “小崽子,你做梦!” 石莽啐出一口血沫,“你休想从老子嘴里撬出一个字!” 沈墨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石莽,我既能活捉你,还查不出一个巴特尔?” 石莽眼珠急转,索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墨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语调平平,却冷得像冰: “狼山卫百余人能藏在这官办採石场,户籍黄册、路引勘合,这两关是死的,必须得有人打通。 巴特尔若只是个小卒,绝无此等能量。”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刃: “而此地又属青州府衙与兵备道联办…… 他必是这两处衙门的核心要员,甚至……就是主事之人。我说得可对?” “呵……” 石莽从齿缝里挤出冷笑,“任你说得天花乱坠,老子一个字都不会吐!” “好,那我便再说清楚点。” 沈墨语气骤冷,“你得了炎髓与锁仙兜却不急著走,无非是在等—— 等这批加固城防的石料採集完备,好借押运之名前往边境。 如此,你们便能以最合理、最隱蔽的方式接近杜大人。” 他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更沉: “而巴特尔,此刻想必已提前抵达边境,正以『巡查』或『协理』之名徘徊在杜大人左右—— 名为公干,实为踩点,以及摸清杜、陆二位大人的行踪规律,对吧?” 沈墨直起身,眼神如寒潭般彻骨: “我只需去边境走一遭,查探近日青州府或兵备道的要员,何人频繁隨侍杜大人……巴特尔自然无所遁形。” 最后,他淡淡问道: “你是现在说,还是等我押著你,去边境和他团聚?” 听完后,石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烂肉间的眼珠死死瞪著他: “你既知如何找到他,为何还逼老子开口?!” 沈墨只静静地与其对视,並不回应。 石莽狰狞冷笑:“只因你没证据,压根扳不倒他!想借我之口锁定目標,暗中搜证对不对?!” “嗯,聪明。” 沈墨頷首,“那你说还是不说?” “做梦!” “好。” 沈墨笑意温和,“既如此,那我便每日用囚车拉著你,在青州城以及北境各军镇、堡寨游街示眾。 让所有將士与边民都看清楚,北狄王庭麾下大名鼎鼎的『石莽』,究竟是个什么鬼模样。 “你!” 石莽双目赤红,脸上烂肉因极致羞愤剧烈颤抖,“小崽子……你好毒……” “好了,我没时间与你閒耗。” 沈墨笑意收敛,隨手掸了掸衣袖,“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石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挣扎、恐惧、怨毒疯狂交织。 终於,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缓缓闭上双眼: “……我说。但说完……必须给我个痛快。” “那是自然。” “青州同知……张津。” 闻言,沈墨长舒口气,转头看向韩猛。 韩猛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张津確与杜大人同赴边境巡查。” 沈墨:“那抓捕巴特尔之事,便有劳玄镜司了。” “此獠潜伏州府,祸乱边防,咱们玄镜司拿人,本就是分內之事。” 韩猛肃然抱拳,虎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嘆服,“但此番若无公子三日之內抽丝剥茧、直捣黄龙,咱们这帮人还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份人情,玄镜司上下记下了!” 沈墨退后半步,郑重抱拳,语气诚恳: “韩大人言重了。 此番全凭眾人同心,才得以破贼。 既赖陆大人信任授权,也亏韩大人与诸位兄弟昼夜操劳。” 他微微一顿,看向一旁的楚红缨与孙奎,又道: “墨蛟会仗义出手,亦有大功。 沈某不过略尽绵薄,实在不敢居功。” 韩猛听罢,眼中满是欣赏,不再多言客套。 当即侧首,对身旁一名玄镜司百户沉声下令: “李百户,即刻点齐一队精干人手,秘密封锁张津府邸。 给老子掘地三尺,搜检一切文书、信物、异样钱財,务求找到通敌铁证。 动作要快,更要隱秘,绝不可打草惊蛇!” “得令!” 那李百户抱拳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去点兵。 韩猛斜睨了眼石莽,又看向沈墨: “沈公子,石莽乃重犯,需押回詔狱等候陆大人亲审,不可擅杀。” 沈墨淡然一笑:“话已问完,带回去便是。” “小子!你言而无信!” 石莽骤然嘶吼,残躯剧烈挣扎,“你说过会给老子个痛快!” “嗯,我说过,” 沈墨垂眸看他,语气玩味,“可也没说是何时。再者,玄镜司的规矩你也听到了,得等陆大人定夺。我可做不了主。” “好……好个奸猾似鬼的小子!老子……” 石莽咬牙切齿,咒骂还未结束,却见沈墨突然俯身—— 手已快速探入他衣襟,在里面一顿乱掏。 转瞬间。 一叠巨额银票,和一团泛著幽幽冷光的柔韧丝网,便被硬生生从怀里拽了出来! 眾人还在发愣,沈墨已面不改色,將那叠银票塞入自己怀中。 然后右手隨意一递,把那团丝网直接甩给了楚红缨。 “这应该就是锁仙兜,你收好。” 楚红缨:“!!!” …… …… 第61章 :內阁爭执! 楚红缨下意识接住锁仙兜,错愕地看向沈墨。 从对石莽步步为营的诱导,到精准的心理瓦解,再到方才那明目张胆的摸脏…… 这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又高效得令人髮指。 沈墨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他的底牌,下一秒他却翻手为云,又是一重杀局。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想到这里,楚红缨又偷偷瞟了眼韩猛,指尖微微收紧。 锁仙兜可是此案的关键证物。 当著他的面收走,怕是…… 不料韩猛竟视若无睹,只一把提起满脸怨毒、还在破口大骂的石莽,对沈墨道: “沈公子,若无他事,韩某先行押人回衙突审,落实口供。 待擒下张津,剩余十万两定如数奉上。” “好,有劳韩大人。” 沈墨微笑拱手,隨即又补充道,“对了,韩大人,烦请您回稟王爷一声,就说我仍在千户所『协助调查』,尚需些时日才能回府。” 韩猛闻言,会意一笑: “明白。公子保重。” 说罢拎起石莽,率一眾玄镜司精锐迅速撤离。 脚步声远,採石场重归死寂。 楚红缨却仍是一脸茫然,身旁的孙奎与四名黑衣人更是面面相覷。 当著玄镜司千户的面公然分赃,被默许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倒找十万两银子? 这世道,何时变得这般……不讲道理了? 沈墨见几人模样,不由笑道: “好了,此间事了,我们也回吧。” 楚红缨这才回神,脱口问道: “那你今晚……还来书库看书吗?” “今晚不看,” 沈墨微笑著摇头,见她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隨即又补充道,“但我会去鬼市。” 楚红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啊!你要买什么?” “我这个人有点閒钱就手痒,” 沈墨语气轻鬆,“正好刚得了些银子,打算再去开几块石头试试。” 他其实早已打算妥当。 赤焰山地火凶险,去之前突破至八品通脉境才更稳妥。 正好方才从石莽身上摸出的银票,加上自己原有的积蓄,应当足够將不周山基推至“归源”。 之后苦修两日混元焚天掌,突破便水到渠成。 而听到他又要去开石头。 楚红缨和孙奎的嘴角,同时狠狠一抽。 上次那五万两全打水漂的“壮举”,两人可都记得清楚。 再想想,方才他摸出来的银票少说也有十数万两。 这回,他怕不是要比上次还要疯狂。 楚红缨僵硬地笑了笑:“好,那今晚鬼市见。” 一行人不再停留。 沈墨示意老黑自行返回,隨即牵起破障犬,与楚红缨等人朝场外走去。 途经窝棚时。 里头残存的真正苦力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蜷在暗处瑟瑟发抖。 沈墨脚步微顿。 灵犀魂无声铺展,將棚內每一道气息都细细扫过。 確认再无隱藏修为的可疑之人后。 他才真正放下心来,迈步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 …… 与此同时。 京城,內阁值房。 炭火寂燃,薰香裊裊,却驱不散满室凝滯的沉闷。 紫檀长案后。 首辅杨廷秀正襟危坐,暗紫团蟒袍衬得身形清癯。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两份奏章抄本,久久不语。 下首右侧,年过六旬的工部尚书杜文渊面色沉凝,袖中拳头紧握; 左侧户部尚书刘崇明半闔著眼,指尖在膝上轻点,神色淡得近乎漠然。 “首辅,” 杜文渊终究按捺不住,声音压著急切,“这两道奏议已压了两日。关乎边防大略,纵有爭议,也该呈送御前,请圣裁决。” 刘崇明眼也不抬,慢悠悠道: “杜尚书此言差矣。內阁为陛下辅弼,代阅章奏,正是要筛去那些……不足扰烦圣听的无谓之议。” 他略顿,眼皮微掀,掠过一丝冷誚,“譬如这两道——『藏中之示』、『示旧以威』。 听著响亮,可究其来源,不过是誉王府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在杜贤侄面前卖弄的几句机锋。 此等微末之言,何须直达天听?” “微末之言?” 杜文渊鬚髮微张,“边防大计,岂因献策者身份而论轻重? 沈墨此策切中积弊,条理分明,犬子杜衡亲笔附议,难道他的判断便是『无谓之议』?” “杜衡年轻,易受蛊惑。” 刘崇明语气依旧平淡,“至於沈墨……一个几被遗忘的庶子,突然在北境献此激进之策,背后动机岂可不察? 贸然上呈,若令陛下误判,谁来担待?” “你——!” 杜文渊霍然起身,“刘崇明,今日所议,究竟是国事,还是党爭私心?!”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胸怀天下,岂会因献策者非出东宫便拒良策於门外? 你口口声声『动机』,无非是怕这功劳落不到『该落』的人头上!” “杜文渊!” 刘崇明脸色一沉,也拍案而起,“你休要血口喷人! 本官一切所为,俱是为朝廷安稳! 那沈墨若非別有用心,为何早不献策、晚不献策,偏在此时冒头? 誉王久居北境,与京中几位殿下素无往来不假,可正因如此,其子忽然借边事发声,才更该谨慎!” “够了。” 杨廷秀声音不高,却让两人一震,各自归座。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回奏章: “刘尚书虑事周详,杜尚书心系边防,皆有道理。 此二策锋锐有余,根基稍欠。 尤其涉及改制、增餉,牵动甚广。 內阁暂压推敲,亦是本分。” 杜文渊心下一沉,决然道: “首辅若仍觉为难,老朽別无他法。 明日,便只能效古人『叩闕』之举,跪於宫门之外,將此二策连同我杜家满门忠烈之名,与这身官袍,一併交与陛下圣裁!” 值房內死寂一片。 炭火“噼啪”轻响,格外刺耳。 刘崇明眼角一跳,看向杨廷秀。 叩闕…… 那是將內阁与皇帝直接对立,更是將党爭之嫌赤裸裸曝於日下。 杨廷秀按著奏章的手指,极轻微地抬起。 他深深看杜文渊一眼,目光里有审度、无奈,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杜尚书……何至於此。” 他將奏章向前推了寸许:“陛下日理万机,本不宜以此未臻完善之策烦扰。不过——” 话锋微转: “沈墨身处边鄙而能见微知著,不论出身,这份学识確有过人之处。 我朝用人,向来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道: “此二奏,可附內阁条陈,明日一併呈送御览。 然其中利害,內阁须明白剖析,尤不可隱去献策者之身份背景,供陛下圣鉴。” 杜文渊身形一松,深深揖下: “首辅顾全大局,老朽感佩。” 刘崇明则面色铁青,袖中拳头紧攥,终未再言。 杨廷秀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那两份奏章之上…… …… 第62章 :这儿风水和我相衝! 子时,鬼市。 沈墨刚踏出甬道,便见孙奎已等在原地。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远远咧嘴招呼,而是快步上前,略显侷促地抱拳: “……公子,您来了。” 沈墨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见他笑容僵硬,心下顿时瞭然。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孙奎抱拳的手臂,无奈笑道: “孙大哥,这是做什么?不过几个时辰未见,怎就生分了?” 他顿了顿,直视孙奎双眼,声音诚恳: “我是姓沈,却是誉王府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 这身份没几分光彩,反倒添许多麻烦。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龙五』。” 说到这,他郑重抱拳: “大哥,你我相识於微时,肝胆相照。 这份兄弟情谊,万不可因这些虚名变了味道。” 闻言,孙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诧异。 他没想到沈墨会如此直白地自陈处境,更没想到对方仍这般看重与自己的交情。 白日里,见识到“龙五”兄弟的手段,以及韩猛那声“沈公子”。 孙奎便已认定这位兄弟是云端上的人物,回来向大小姐求证后更是心下惴惴。 要知道,他一个刀口舔血的市井管事,何德何能与天潢贵胄称兄道弟? 可此刻,看著沈墨清亮坦荡的眼神,听著那声“兄弟情谊”,孙奎心里那点惶恐忽然被一股热切衝散。 他想起了两人初次交易的乾脆,想起了这几日的相处…… 身上的那股江湖豪气,顿时涌了上来。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將最后那点不自在彻底拋开,脸上重新堆起熟悉的爽朗笑容,这次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嗨!是哥哥我魔怔了,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孙奎一拍沈墨肩膀,哈哈一笑,“老弟这话说得痛快! 管你是啥身份,反正你多会儿都是我孙奎的兄弟! 快去吧,大小姐在腾蛟阁等你呢!” “好。” 沈墨微笑頷首,迈步向鬼市深处走去。 …… 腾蛟阁外。 楚红缨正踱著步子,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著门槛边的石子。 一抬头,正见沈墨从远处走来,她立刻迎上两步,朝后院扬了扬下巴: “来了?何掌柜都把石头堆在后院,你自己去挑。” 沈墨微笑拱手:“多谢楚姑娘。” 又向正迎出来的何掌柜点头致意:“有劳何掌柜。” 何掌柜连忙回礼,心中却暗自嘀咕: 这位爷上次来,可是硬生生把五万两银子砸进了一堆废料里。 今晚这架势,难不成又要重蹈那天的覆辙? 一行人转到后院。 空地上原石堆积如山,皮壳斑驳,粗看便有数千块。 沈墨悄然展开灵犀魂感知,片刻后却微微蹙眉—— 这批石料里蕴含本源灵机的竟不足四成。 想来是上次自己接连开出“玉心”,將库存的精华挑走了大半。 若再放开手脚挑选,只怕要把腾蛟阁里“有货”的石头清空了。 这终究是楚红缨家的生意,万万不可涸泽而渔。 他略一沉吟,对身旁的楚红缨,无奈一笑: “不知怎的,我看这些石头总缺了点眼缘。 上次在这儿栽过跟头,许是风水相衝。 不如换个摊子碰碰运气? 还请楚姑娘带路,咱们去別处瞧瞧。” “行啊,” 楚红缨爽快应下,“鬼市里玩石头的摊子多了,我这就带你去开开眼。” 何掌柜垂手立在一边,脸颊一个劲儿抽搐: 这位龙公子不说自己手气差,反倒怪起风水来了,当真也是没谁了。 …… 鬼市此时已是人声鼎沸,喧囂尘上。 沈墨正隨楚红缨前行,脚步忽而一滯。 满耳嘈杂中,一缕苍老声线细若游丝,驀地撞入灵犀魂感知: “公子请看,此乃青州鬼市。虽鱼龙混杂,却也藏珍纳宝,颇有几分意思。” 那声音恭谨低缓,“另外,老爷书信已至,说他忙完手上公务后便到。 老爷的意思是,请您明日先往誉王府拜会郡主,礼数周全些,待老爷抵时便可正式提亲。” 沈墨眉梢微动,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名灰袍老者正躬身向身旁的年轻人低语。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著月白锦袍,腰佩温润古玉,身姿挺拔如竹。 面容俊朗,鼻樑高挺,一双眸子沉静明澈,顾盼间自有从容气度,隱有久居人上的器宇。 更让沈墨心凛的,是他周身流转的那股凝实气息—— 內力圆融,外显贯通,这绝非沈玉那半步七品可比,而是稳立七品洗髓境四重以上的徵兆。 如此年纪,这般修为,天赋根基著实不凡。 还有方才老者的话…… 他们竟是来向沈云瑶提亲的。 沈墨目光微敛。 沈云瑶確已到议亲之龄。 观那男子气度修为,又堪与王府论亲,多半是中枢重臣之后。 只是不知品性究竟如何。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灵犀魂却如无声之水,悄然铺展。 只听那月白锦袍的公子倨傲开口: “不过一个閒散王爷家的郡主,也值当父亲专程从京城赶来提亲?” “少爷慎言。” 身侧灰袍老者低声劝道: “誉王虽就藩北境,却將青州经营得铁板一块,朝中素有『北境屏藩,实赖誉王』之说。老爷此举,自有深意。” 公子却冷嗤一声: “深意? 我看他无非就是想多方押宝罢了。 可太子府上的云舒郡主,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少爷! 云瑶郡主姿容出眾,性子温婉贤淑。 这门亲事是老爷深思定下的,万不可再露此意…… 眼下,还是先选件体面的见面礼要紧。” 公子沉默稍倾,终是不耐: “罢了,我人都已经来了,那依父亲便是。 走,去前面看看,总得挑件能入眼的,免得明日见了人,反丟了尚书府的顏面。” 望著那主僕二人的背影。 沈墨心下已然明了。 原来是京城某位尚书家的公子。 听方才对话,这婚事显然是早已议定的联姻。 再想到誉王前脚方从京城归来,后脚提亲之人便至…… 又闻文璟帝近年龙体渐衰,京城中枢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怕是已在悄然布局站队。 誉王府坐镇北境十数年,权柄日重,自然也被捲入这盘棋局之中。 看来誉王此番进京,远不止面圣那般简单。 不禁想到沈云瑶,沈墨心中微嘆。 虽那男子傲慢无礼,但在朝局棋盘之上,宗室女子不过是棋子而已。 即便身为郡主,姻缘也由不得自己喜恶。 不过,这些朝堂纠葛与自己这庶子並无干係。 既无力左右,便不必徒费心神。 收敛思绪。 沈墨对楚红缨淡然一笑: “走吧,去前麵摊子看看。” “好。” 楚红缨微笑点头,隨他一同朝最近的玉石摊行去。 …… 第63章 :不周山基·归源! 摊主是个精瘦老者,一见楚红缨便堆起熟稔的笑: “大小姐今日得空来转转?” 楚红缨指了指沈墨:“带个朋友看看,把你压箱底的好料都搬出来。” “贵客,贵客!” 老者连连拱手,殷勤望向沈墨。 沈墨略一点头,灵犀魂已悄然扫过摊上原石。 下一瞬。 他看似隨意地抬手,冲原石堆连点数下: “这块、这块……角落那片青皮,都要。” 楚红缨在旁看得眼角直跳。 她早听闻沈墨挑石全凭眼缘,今日亲眼得见,这手法何止是隨意,简直像在菜市拣白菜。 沈墨却脚步未停,指尖连点。 不多时。 身旁石料已堆成小山,大的如磨盘,小的似拳卵,皮壳斑驳杂乱。 摊主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楚红缨则扶额侧目,不忍直视。 约莫一刻钟后。 沈墨终於停手—— 摊上所有蕴有灵机的石料已尽数挑完。 他满意一笑,转向搓手的摊主: “劳烦算个总数。” 老者算盘噼啪作响,抬眼时精光直冒: “公子,共五万一千两,给您抹个零,整五万!” 沈墨递过银票,又指向那堆挑好的石料: “劳烦,把这些,送到腾蛟阁后院。” “好嘞!一盏茶內必到!” 两人走出摊位。 楚红缨终於忍不住拉住沈墨的袖子,小声道: “那些石头都快堆成小山了……我们先回去瞧瞧你到底能开出什么好料吧?” 不料,沈墨却笑著摇头, “还不够。我还想……再多看看。” “啊?!你还要去买?” 楚红缨一怔,杏眼圆睁,盯著看了他半晌,才机械似地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继续沿街採买。 但凡灵犀魂触及到蕴含灵机的原石,沈墨便果断出手。 银票如流水般从袖中递出,换来一张张墨跡未乾的货契,以及摊主们几乎咧到耳根的笑脸。 楚红缨看得是头皮发麻。 沈墨则是心下清明: 不周山基是个实打实的吞金兽。 上次五万两原石,不过勉强支撑其蜕变至“始立”。 此番既要衝击“归源”,便需海量灵机浇灌—— 寧可多买,不可不足。 纵有富余,开出的玉石亦能变现回银,横竖亏不了。 这般想著,出手更无迟疑。 半条街走完,二十余万两便尽数掏空。 回到腾蛟阁时,楚红缨仍有些恍惚。 直至目送沈墨独自步入后院解石房,她才望著那紧闭的木门,吐出憋了许久的话: “真是……疯了。” …… 解石房內石料堆积如山。 沈墨盘膝而坐,隨手拿起一块原石便暴力破开。 不周山基则如沉寂的深潭骤然旋动,无形吸力漫开,本源灵机被迅速抽离。 就这样。 一块块原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最终化为废石。 直到屋內原石所剩无多时。 识海深处,那暗金色巨柱轰然一震! 柱体不再是光华攀升。 而是自內而外透出莹润光泽,好似洗尽浮尘的圣物重见天日。 表面那三道已有图纹並未改变,但其下的基石却开始重塑—— 原本隱现的岩理,此刻开始扭曲、弥合,最终凝成一片光晕內蕴的崭新基座。 基座边缘,悄然浮起一圈暗金色古老铭文,首尾相连,缓慢流转,散发出稳固、承载、归拢本源的苍茫气息。 这正是“归源”真意的显化—— 根基质变,返本溯源。 与此同时。 那三道已有图纹也起了变化: “行”之图纹。 龙虎相爭之象更加鲜活,隱隱发出低沉啸鸣,气血奔流的纹路中泛起淡金光泽。 “知”之图纹。 星点铭文流转加速,似有无数微光知识在其中生灭循环,灵性盎然。 “变”之图纹,虽依旧朦朧,但混沌云气中,已能清晰瞥见一缕紫气悄然滋生、盘旋,似在酝酿惊天质变。 当最后一具异象敛入柱体。 山基终於洗尽了“始立”时的凡胎糙糲。 通身浑成一体,沉凝、温润、深不可测。 【不周山基·归源】 【奖励获淬炼值:5000】 【当前淬炼值:9583】 “终於成了!” 沈墨面露欣喜。 同时,一道明悟自然涌现: “归源”真意,便是返本溯源、直指核心。 自此刻起,凡获取淬炼值,无论源於读书、修炼、搏杀抑或机缘,所得数额皆將翻倍。 而最让沈墨心神剧震的,是不周山基下一次蜕变之名—— 磐固。 寓意:坚不可摧,外物难侵。 那將是根基彻底夯实的层次,需比“归源”更为庞大的灵机浇灌。 一念至此。 沈墨的目光不由投向窗外。 “赤焰山……” 他轻声自语,眼底闪过浓浓的期待。 若能在那里寻得足够的地心炎髓,汲取其中磅礴的本源之力,或许…… 真的能推动山基迈向“磐固”。 但,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提升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收回思绪。 沈墨立即沟通不周山基。 直接选择消耗掉6400点淬炼值。 “轰——” 丹田深处如有雷鸣,混元胎释放的先天元炁,奔涌似大江开闸! 顿时,筋骨齐鸣,皮膜震盪,力量节节攀升,五感骤然清晰。 短短数息,元炁平復。 沈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淬体八重,已成! 俄顷。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遍地灰白废石。 不由暗自咋舌: 方才消耗的这批石料,若按市价估算,恐怕已接近百万两之巨。 这不周山基,当真是个吞金噬玉的无底洞。 沈墨摇了摇头,將剩余的十几块原石归拢到解石台前。 这些可是要拿去卖钱的,绝不能再如方才那般暴力破开,必须得小心切开,取出內里的玉肉才行。 一时间。 房內只余工具与石料摩擦的沙沙声,与沈墨沉静专注的侧影。 …… 腾蛟阁大堂。 楚红缨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椅边和窗前来回打转。 桌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却连一口都没喝。 “一个多时辰了……” 她盯著通往后院的甬道,指尖焦躁地把桌面叩得篤篤作响。 沈墨该不是真把二十万两全打了水漂,没脸出来见人吧? 就在她按捺不住,准备起身去查看时。 忽见甬道口人影一闪,沈墨拎著个锦布包裹大步而来。 他脚步轻快得像要飘起来,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哪有半点亏本的颓丧? 楚红缨:“!?” …… 第64章 :怎么是他?! 见到沈墨走来,楚红缨立刻迎上前,杏眼灼灼: “怎么样?开出啥好货没?” 何掌柜也快步凑近,目光紧紧盯著沈墨手中的包袱。 沈墨晃了晃包袱,笑道:“这次运气不错。” 楚红缨眼睛一亮:“真的?那快打开看看!” 何掌柜在旁搓著手,屏息以待。 沈墨走到桌旁,將锦布包袱展开—— 堂內霎时一静。 十几块玉石静静躺在深色锦缎上,大小不一,却都是光华內蕴、质地纯净。 有浓艷如血的赤玉,有澄澈如水的冰翡,更有两块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籽料。 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绝非俗物。 何掌柜当即被眼前玉石,衝击得脑袋犯晕,赶紧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楚红缨则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笑靨绽开: “你这次运气也太好了!” “侥倖而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墨摇头微笑,隨后看向何掌柜,“劳烦您给掌掌眼,这些能值多少?” 何掌柜这才如梦初醒,拿起一块巴掌大小,血色均匀饱满的赤玉,颤声道: “这、这是『一寸血沁一寸金』的鸡血赤玉……市价最少八万两!” 他又捧起那块最大的冰翡,正欲点评。 沈墨已笑著抬手打断:“您直接给个总价便是。” “哎、哎,好。” 何掌柜连连应声,脑中飞快核算,半晌抬头,脸涨得通红,“若按市价估算……这些加起来,最少三十五万两!公子您……可要出手?” 闻言,沈墨神情一怔。 原以为能回本已属不易,未曾想竟还多赚近十万两。 他心知何掌柜收去自有门路卖得更高,但便宜不可占尽,当下痛快点头: “那就卖了吧。” “好!好!公子爽快。” 何掌柜满面红光地拱手,“龙公子,您稍候,老朽这就去取银票。” 说罢,转身匆匆走向帐房。 楚红缨这才转向沈墨,眼中笑意盈然: “恭喜你。” 沈墨淡笑:“一点运气罢了。”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血红的玉佩递去,“方才顺手雕的,看看可还喜欢。” “给我的?” 楚红缨微微一怔,小心接过。 指尖触及玉质的剎那,她心头驀地一颤—— 那並非寻常玉石的沁凉,而是温润中隱透著一丝活血般的暖意。 这竟是传说中的凤血玉心! 此玉可是有价无市,指甲盖大小便值万金,即便是墨蛟会的库藏里,也不过仅有两三件这般成色。 她轻轻摩挲著那细腻的玉质,这才惊觉沈墨为何在解石房待了那么久。 原来他不只是开石取玉,更是耐著性子將这块稀世玉石,细细雕琢成了掌心这枚翎羽生动的佩饰。 楚红缨低头望著那抹流转的赤华,唇角不自觉扬起。 再抬眼时,眸中光亮温润: “真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沈墨。” 两人目光交匯,沈墨眼底那抹惯有的冷峻散去,只余温和: “你喜欢便好。” 感受到他的目光,楚红缨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连忙移开视线,转移话题: “对了,锁仙兜既已到手,你打算何时去赤焰山?” 沈墨略作沉吟: “那地方凶险万分,即便有锁仙兜,也需万全准备。我回去准备几日,届时再来寻你,一同出发。” “行,我也正好备些东西。” 楚红缨爽快应下。 此时何掌柜已攥著银票返回,沈墨清点收好,拱手告辞。 楚红缨立在原地,指尖仍轻轻抚著那枚凤翎佩,久久未动。 何掌柜这才看清她手中之物,眼睛猛地瞪大,失声道: “大、大小姐……这、这可是凤血玉心所雕?!难道是……” 楚红缨驀然回神,只觉脸颊微热,匆匆將玉佩收入怀中,含糊道: “那个……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快步离去,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何掌柜望著那抹红色倩影,好半天才合上嘴,摇头喃喃: “这龙公子运气也没谁了,出去转一圈回来,不仅回了本,还倒赚十万雪花银! 最要命的是,竟连『凤血玉心』这种稀世珍宝都开了出来,还……还隨手送给了大小姐?” 他砸了砸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莫非他的八字,真跟咱们腾蛟阁相衝?” …… 沈墨回到陆安巷小院时,已近寅时。 院中,老黑蹲踞石台,破障犬则蜷在墙角,睡得正酣。 察觉到他回来,两双眼睛同时睁开瞥了一眼,便又懒洋洋闔上,各自继续打盹。 沈墨见状失笑,也无睡意,径直走到院中空地。 沉息凝神,混元焚天掌起手式当即拉开。 一式刚落,识海中不周山基便微微一震: 【修习玄功,淬炼值+8】 沈墨唇角轻扬。 “归源”之后,修炼效率果然倍增。 他心神沉浸,继续施展掌法。 突破至淬体八重,混元內劲远比以往澎湃灼热。 几式之后,掌风已带起隱隱热浪,连空气都微微扭曲,院中积雪竟也开始滋滋消融。 原本打盹的破障犬最先惊醒,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老黑金瞳也缓缓睁开,嫌弃地瞥了沈墨一眼,双翅一展便从石台上跃下,一翅膀拍在狗头上,隨即扭头示意它跟上。 破障犬乖巧点头,一鸟一犬直接躥入侧屋,后者临了还不忘用脑袋顶住房门,“咔”一声关了个严实。 沈墨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心神已全然沉浸在掌法意境,与內劲流转之中。 掌风愈来愈盛,院中温度亦隨之攀升,他周身渐渐蒸腾起淡淡白气。 整个人在朦朧夜色中,宛如一头甦醒的焚天凶兽。 一招一式,循环往復。 淬炼值在识海中持续跃动。 直到晨光洒满院落,肚子“咕嚕”直响,沈墨才缓缓收招吐息。 扫了眼溜回院中的那俩傢伙,他轻声吩咐: “我出去吃点东西,顺便给你们带口粮。把家看好。” 说完,推门而出。 此刻,青州城已彻底甦醒。 街道两旁的早点铺子升起裊裊炊烟,空气中瀰漫著蒸包子的面香、炸油条的焦香和豆浆的清甜。 街上行人如织。 挑鲜蔬的农人、赶驴车的脚夫、背书箱的学童,还有挎著刀剑,行色匆匆的江湖客,织就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百姓虽非大富大贵,却多是安然之色。 言语间透著北境特有的爽直与乐观,享受著这些年难得的安稳。 沈墨走到一个支著布棚的餛飩摊前,找了张空桌坐下: “掌柜,一碗鲜肉餛飩,两笼肉包。” “好嘞!客官稍坐!” 热汤餛飩皮薄馅嫩,包子喧软多汁,沈墨很快便一扫而空。 就在他放下筷子,准备结帐时…… 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对面的巷口匆匆掠过。 沈墨的手顿在半空,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是他?! …… …… 第65章 :文璟帝!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文士衫,头戴同色方巾,手里拎著个包裹,步履匆匆。 沈墨一眼认出,那是女扮男装的沈云瑶。 “这么早,她一个人这副打扮要去哪儿?” 疑竇顿生,他数出铜钱搁在桌上,起身悄然跟上。 约莫一盏茶功夫。 沈云瑶便拐进城南一片僻静民居区,在一处小院门前停下。 她左右环顾,迅速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身著泛白蓝衫的年轻书生出现在门后。 见到沈云瑶,他清俊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又迅速合门落閂。 沈墨心中好奇更甚。 见四下无人,足尖轻点,身形悄然翻上墙头,伏在檐角阴影处向內望去。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雅致,墙角几竿翠竹亭亭。 书生引沈云瑶到院中石桌旁,赶紧用自己的袖子仔细拂了拂石凳,隨即温声道: “郡主快请坐。您怎么又冒险来了?若是被人瞧见……” 沈云瑶摘下头巾,露出一头青丝与微红的脸颊,眼中光彩明亮: “江公子,这儿又没旁人,別总叫我郡主。” 她將包裹放在石桌上,“我给你带了些点心和燉汤,你读书辛苦,该多补补。” 说著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精巧的食盒。 见状,姓江的书生目光微颤,连忙后退半步,理了理身上衣衫,深深一揖到底: “江某何德何能,竟屡蒙郡主厚赐。 前次那株『冰芯草』已令我神清气明,如今又……逾舟铭感五內,没齿难忘。” 闻言,沈云瑶脸上红晕更深,忙抬手虚扶,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只管专心备考,莫为银钱琐事烦心。” 江逾舟抬头,目光炽热清澈: “郡主放心,逾舟必当悬樑刺股,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待此次春闈高中,逾舟便是拼却前程性命,也定要……去王府提亲!” 沈云瑶眼中瞬间腾起水雾,唇角却漾开灿烂笑意,用力点头: “嗯。我信你。”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两人身上。 墙头阴影里,沈墨悄然退去。 直到转过墙角。 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上次沈云瑶冒险去鬼市,是为这江逾舟求药。 而这名寒门书生,竟是自己那位嫡姐芳心所系之人。 “哎……” 沈墨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嫡姐啊嫡姐,你怕是还不知道……王府与尚书府的联姻之议,早已在如火如荼……” 等等。 江逾舟……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沈墨凝神回忆,眸子骤然一凝—— 莫非是那位十二岁便以《北境十策》名动青州,被学政盛讚“文星照北”的神童江逾舟? 据传此人文章锦绣,见识卓绝,若非三年前家中突遭横祸、父母双亡,他不得不丁忧守孝,耽误了科考,怕是早已金榜题名,入仕为官了。 再想到在鬼市遇到的那尚书府公子…… 沈墨不由暗嘆。 “真不知这位江大才子,若是知晓心上人即將远嫁京城,会是何等崩溃…… 哎,原本便已命运多舛,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他摇了摇头,强行將思绪掐断。 缘分也好,劫数也罢,都是別人的造化。 与其操心別人的死活,不如多练两遍掌法。 不再迟疑,沈墨大步向集市走去。 …… 京城,御书房。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堆满奏摺的御案之上。 年近七旬的文璟帝身著明黄色常服,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显得格外单薄。 枯瘦的手指正捏著硃笔,在奏摺上缓缓勾划。 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揉按几下酸胀的太阳穴,偶尔还伴有几声咳嗽。 御案一侧,侍立著名身著靛蓝蟒衣的老太监。 他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气息都几不可闻。 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文璟帝才批完手中奏摺,隨手又抓起下一本,展开扫视。 当目光掠过扉页那行“【北境边防条陈·附青州誉王庶子沈墨建言】”时。 文璟帝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墨……” 他低声念了一遍,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 旋即,他原本佝僂的脊背勉强挺直了几分,仔细看了下去。 半晌。 文璟帝缓缓合上奏本。 “曹谨。” “老奴在。” “老四膝下,可有个叫沈墨的庶子?” 曹谨略作沉吟,隨即恭敬回道: “回万岁爷的话,確有此人。” “哦……” 文璟帝微微頷首,指尖在奏本上轻轻敲击,“朕原以为老四在边地待久了,疏於教化子弟。如今看来,他在治家方面,倒也未曾懈怠。竟还能教出一个有这般见识的儿子。” 曹谨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著接话: “万岁爷圣明。 誉王爷能教出杰出子弟,足见其操劳之余,更未懈怠家风。 此乃陛下洪福,亦是朝廷之幸。” 闻言,文璟帝脸上並无多少波澜,只是食指在奏本上的“沈墨”二字上点了点。 “这份心,这份见识,当赏。” 他沉声道,“传朕口諭: 誉王庶子沈墨,心系边务,献策有功,赐……宫內造办处新制的『松烟凝霞』贡墨两匣,湖州贡笔一套,另將朕去年用过的那方『青天冻』石砚,一併赏下去。 嗯……再加黄金万两,以示嘉勉。” 赏文房四宝,是嘉其文才; 赏御用旧砚,是格外的体面; 赐金则是实打实的实惠。 这份赏赐,轻重得宜,心思巧妙。 曹谨立即心领神会,连忙深深一躬: “老奴遵旨。” 文璟帝不再多言,抬手拿起了下一份奏章…… …… 【感沐天恩,得高位者赏识,淬炼值+5000】 【当前淬炼值:13580】 “这是……” 院中,沈墨掌势正到“混元一气”的收尾处,动作骤然一顿。 自穿越以来,不周山基的反馈向来与他的直接行动掛鉤。 这般突如其来的丰厚奖赏,还是头一遭。 “高位者赏识……” 他收掌而立,略一沉吟,便有了猜测。 八成是杜衡前几日上呈的那两道边防策论,递到了御前,且得到了那位九五至尊的认可。 只是算算时日,从北境到京城,驛马飞递,內阁呈阅,再到御笔硃批…… 这效率,似乎比预想中慢了些许。 “许是朝中事务冗杂,又或是……別有曲折。” 沈墨摇了摇头,不再深究。 下一瞬。 他嘴角上扬,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热切。 淬炼值都已到帐,此时不提升境界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