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我在文化馆工作》 第1章 我都在罗马了,还要努力? 1983年,海盐县的夏天,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日头落下去了,石头路面还在滋滋地冒著热气,知了声混著潮气,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难受的紧。 司齐四仰八叉地摊在单身宿舍的硬板床上,身下的草蓆早被汗水洇出个深色的人形。 穿越过来小半月,对文化馆这份清閒得快要长出蘑菇的差事,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不用九九六,没有kpi,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泡茶、看报,再就是在他二叔——文化馆馆长司向东的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的摸鱼。 这简直就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当然,得除了这要命的暑热,和隔三差五就要来敲打他的二叔。 有一个梦想著侄子成龙的二叔。 哎! 苦逼啊! “司齐!”门外传来熟悉带著吴儂软语的声音。 司齐一骨碌离开床铺,趿拉上那双快散架的人字拖。 开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他二叔司向东。 个子不高,身上那件“的確良”的短袖衬衫叫汗水浸得透湿,紧贴在背上,额头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他手里那把大蒲扇摇得呼呼生风。 “二叔,天都擦黑了,您这还不回家,婶子该担心了。”司齐侧身让开条缝。 司向东蒲扇对著自己猛扇几下,带起一股热风,“我说你小子,一天到晚不是猫在图书馆,就是宅在宿舍,也不出去走动走动,就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 司齐扯出个笑脸,“二叔,我这不是响应號召,坚守岗位,不出去为县城的治安添乱嘛。” 这个时代,因为眾所周知的原因,街上有很多盲流。 “少跟我贫嘴!”司向东拿蒲扇虚点著他,“我告诉你,人家余樺,跟你一块来的实习生,又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你看看人家,再瞅瞅你!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这一次,还是刊登在《西湖》头条。” 《西湖》又叫《杭州文艺》,属於月刊,每月5號发刊,昨天发刊的话,也就是《西湖》第八期。 《西湖》与《作家》《山花》《青年文学》並称文学期刊界“四小名旦”,这属於层次比较高的刊物了。 当然,文学期刊的“四小名旦”不像文学期刊界的“四大名旦”说法那么统一,有各种说法。 余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司齐脑子里闪过那个总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个、说话风趣的年轻人。 哦,就是那个以后要写《活著》的大作家。 可惜,现在的司齐,只想“活著”——怎么舒坦怎么活。 “发表就发表唄,”司齐浑不在意地挠著胳膊上的蚊子包,“人家有才气,我替他高兴。” “你!”司向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他瞅了瞅房门,见房门紧闭,他压低了嗓门,“你小子別不当回事!再这么混日子,屁成绩没有,转正报告你让我怎么写?转不了正,我看你咋整?实在不行,文化馆这碗饭你也別吃了,乾脆去学牙医算了!” 学牙医? 司齐眼前一黑。 这不是余樺同志极力逃避的生活么? 牙医不能学啊! 余樺这小子不专心当他的牙医,到文学圈来蹦躂什么? 这位卷王都卷到文化馆来了! 眼见就要卷掉他手中的铁饭碗,他急了。 “別!二叔!我的亲二叔!”司齐立马挺直腰板,“我努力,我肯定努力!我今晚就琢磨,爭取写篇稿子出来!” 司向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最好別是闹著玩,因为我这次不是闹著玩的。你不能做出点成绩出来,还不如趁早去学门手艺。” 说完,摇著蒲扇转身离开。 司齐赔笑著把二叔送出宿舍,二叔蹬上那辆除了车铃不响,其它哪儿都乱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叮铃哐啷地走了。 司齐愁眉苦脸目送二叔背影远去,刚才强打起来的精神头瞬间垮掉。 他重新瘫回床上,穿越带来的那点安逸感,被二叔的话和这闷死人的天气搅和得七零八落。 正烦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接著是轻轻的敲门声,“司齐同志,在屋吗?” 是余樺。 司齐这会儿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个“別人家的孩子”,索性屏住呼吸,假装屋里没人。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司齐鬆了口气,可心里的不痛快又添了一重。 他翻了个身,竹床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汗顺著鬢角流进耳朵眼,黏腻腻的。 蚊子还在耳边嗡嗡嗡,轰都轰不走。 他瞪著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 当牙医是绝对不行的。 但转正……確实得要点“成绩”。 最要命的是,这日子太难熬了! 没有电扇,没有冰箱,晚上热得根本睡不著,草蓆都滚烫。 要是……要是能挣点稿费呢? 这念头像黑夜里的火柴头,“嗤”地亮了一下。 买个电扇? 必须是绍兴雪花牌的。 或者,再敢想点,买个雪花牌单门电冰箱? 冰镇西瓜,冰镇汽水,冰糕自由……司齐猛地坐了起来。 改善生活的迫切愿望,头一回这么凶猛地击退了他躺平的决心。 …… 司向东骑著车回到家,也是一身透汗。 妻子廖玉梅在县教育局工作,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蜂窝煤炉子的火苗舔著锅底,小厨房像个桑拿房。 “回来了?脸拉得老长,谁又招你了?”廖玉梅端著盆拌好的黄瓜走出来。 “还能有谁?你家那个好侄子!”司向东把自行车靠墙根放好,抓起搪瓷缸子灌了一气凉白开,“司齐这小子,除了那张脸隨了他妈,长得周正点,还有啥拿得出手的?上次你单位给介绍的萧丽君,县中学老师,人家为啥没相中他?还不是嫌他没个正经编制,是个临时工!”(此时,单位介绍另一半很普遍。) 廖玉梅嘆了口气,把黄瓜碗放在桌上,“丽君那孩子心气是高,她妈是市文工团的领导,眼光自然挑剔。咱家小齐……唉,除了帅气,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他那转正的事,你到底是咋打算的?” “我咋打算?”司向东烦躁地扯了扯汗湿的领口,“馆里有馆里的章程!要转正,得拿出像样的成绩来,要么是组织活动有功,要么是在上级刊物发表文章。他倒好,不是蹲在图书馆,就是宅在宿舍里神游天外,我能有啥办法?我硬把报告递上去,旁人不得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任人唯亲?” 他顿了一下,“大哥大嫂走得早,就留下这么根独苗。我们不管谁管?可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惫懒了,我说啥他都当耳旁风。” 夫妻俩一时都没说话。 屋里只有煤炉上水壶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知了叫,混著夏夜的闷热,一块儿压在人心上。 司向东望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最终,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气。 “別急,多点耐心,他不还有个工作吗?比街上的盲流好多了。” “嘿,你可真会安慰人!” “那还能咋办?咱们这个位置能帮就帮,还能打他咋的?” “我今天真想打他来著,至少打醒他!” “打了?” “没打,这小子高高大大的,別说,一看就不好惹。” “噗!” …… 第2章 有臥龙,难道还有凤雏? 陆浙生练完早功回来。 那身月白府绸练功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清瘦的身架上,勾勒出唱戏人的轮廓。 陆浙生毕业於浙江艺术学校,这所学校自1955年创办以来,一直將越剧表演作为重点学科与重点专业。 他所学的专业就是越剧,在嘉兴这片地界越剧很是吃香。 他时不时会和一些老同志下乡镇演出,加上他人长得不差,颇受大闺女小媳妇的青睞。 他拿起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把淌到下巴的汗,侧耳就听见同屋的谢华在门外那棵老石榴树下,跟管文物档案的老陈低声嘀咕:“......听说了没?司齐那小子,关起门来要伏案写作了。” 单位上有个什么事情,只要一个人知道了,传言顿时就跟坐火箭似的,拦都拦不住。 没几天功夫,大家就全都知道了。 这就是一个熟人小社会,家长里短,背后蛐蛐別人太常见了。 谢华朝司齐那屋努了努嘴,脸上是藏不住的看热闹神情。 他是省里刚分来的大学生,专搞文化遗產保护,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说话总带著股书卷气的清高。 这文化馆的年轻人,余樺他都看不上。 余樺不就是一牙医吗? 余樺在《西湖》发表文章,他还在《海盐文艺》上发表文章呢。 现在他不及余樺,可未来谁说的准呢。 没准將来他成大文豪了,余樺又回去做牙医了呢。 试问余樺都瞧不上,司齐不过是高中毕业的临时工,他如何能瞧得上?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可是有编制的正式工。 陆浙生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下,有点想笑,又猛地收紧。 只把毛巾按进搪瓷脸盆的凉水里,“哗啦“一声拧得半干。 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写作? 就司齐那平日优哉游哉、恨不得把“混日子“仨字刻在脑门上的架势? 他陆浙生唱老生的,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讲究的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越剧老生男演员居多)。 写文章这活儿,难道就比唱戏轻省? 光凭一时脑热,能成什么气候? 他趿拉著那双露脚趾的塑料凉鞋,端盆出去泼水。 经过窗口时,眼角风扫进去。 只见司齐果然腰杆笔直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的书桌前,面前铺著崭新的稿纸,英雄牌蓝黑墨水瓶盖都拧开了,架势十足。 可那支钢笔,却迟迟没落下去。 陆浙生心里轻笑了一声,端著空盆往回走。 …… 这文化馆的宿舍是旧时祠堂改的, 他们仨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两边搁著三张床,另一边只有一张床,靠窗户的地方则放著一张书桌,司齐呆坐在书桌前冥思苦想。 谢华正拿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凉茶。 他放下缸子,努努嘴,示意陆浙生看司齐那边。 陆浙生把脸盆塞到床底下,淡淡道:“你还真的写作啊?写作这东西可不容易,听说余樺以前退的稿子,一个屋子都装不下。” 谢华来了精神,“司齐啊,你平时连份工作总结都写得磕磕巴巴,这会儿想一蹴而就?有句老话说的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图书馆不是订了各种书刊吗?多看看,多积累。” 司齐心说,穿越过来这小半月。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干,纯发呆。 他每天在图书馆没事就看书,不拘什么书,《故事会》,小人书,严肃文学刊物等,他都带著99分的好奇心拜读。 《故事会》適合睡前看,容易做个好梦。 小人书適合上厕所的时候看,可以缓解蹲麻了的双腿。 严肃文学则適合閒极无聊的时候仔仔细细的品。 然而这些事,他不屑於说。 说出来也没用,当人没有做出成绩出来,说什么都是错。 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看向两人。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记得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五了,你们打算打光棍,是不?” 来啊,互相伤害啊! 陆浙生乾咳了一声,“咳咳,单位没分房,找什么媳妇啊?” “你以为我们想跟你凑一屋啊?咱们这清水衙门,其他部门分完了,才轮得到咱们。” 谢华也颇为无语,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纯找茬来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那也应该找了啊?咱们父辈到了你们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谢华拿起肥皂盒和毛巾,“甭说了,一身汗,难受。去澡堂子泡一下?一起去冲个凉,鬆快鬆快。” 既然谢华主动提出休战,司齐正好觉得浑身黏腻,便点头,“成,等等我拿傢伙什。” “浙生,你去不?” “同去,同去!” …… 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公共澡堂走。 青石板上还留著残温呢。 澡堂门口排著队,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热烘烘的肥皂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更衣室里木格子柜门砰砰响,人们赤条条地走来走去。 冲淋浴的地方是一排锈跡斑斑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浇在身上,確实舒坦不少。 谢华一边搓著胳膊,一边又提起话头,“司齐,你真要写小说?打算写啥题材?要不要我帮你参谋参谋?” 司齐苦笑著摇头,“还没想好,头绪乱得很。” 陆浙生衝著头上的肥皂沫,闭著眼说:“我还是那句老话,写文章跟唱戏一样,得下苦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司齐“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两人都不看好他。 於是,他故意挺了挺腰,甩了甩大狙。 两个烦人的傢伙顿时住嘴了,眼神里透著深深的自卑转头,洗自个儿的去了。 没有电视机,没有手机是真烦人啊! 就连电影院都少。 现在娱乐活动还是太少了,大家遇到一件新鲜事,就玩命八卦,希图能够从中找到一点儿生活乐趣和调剂。 …… 冲完澡回来,身上鬆快清爽多了,心里的疙瘩却没解开。 这集体宿舍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这生活还得改善啊! 司齐重新坐回书桌前,对著依旧空白的稿纸发呆。 那股被二叔激起来的雄心,在落笔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为难。 上一世,他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写过严肃文学,写过武侠小说,写过悬疑小说,后来混成编剧,能够在电视剧电影上面留名字的那种,没出过爆款。 赶上了风口,买房买车了,距离实现財富自由还远,但也算小有积蓄。 论写作方式、题材广泛,他自觉比这年代多数人强。 可编剧是手艺活,琢磨的是台词、场景、衝突,怎么让故事“好看“;而正经文学创作,尤其是中短篇,要的是凝练、韵味、“文学性”。 这中间隔著一层。 更別提,他这手、这脑袋,都生疏了。 太久没写作,太久没触碰那些需要精心雕琢的文学了。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无数后世经典开头、名家片段,可他也只记得开头和片段。 他脑子里的想法像不断奔涌的河流,却被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他就这么枯坐著,从夜幕深深到月上柳梢头。 蚊香燃尽了好几盘,蚊子嗡嗡地围著转,在胳膊上、腿上留下几个痒包。 他挠著包,心思飘得更远。想到后来当编剧时,被甲方催稿改到吐血的日夜,又想到如今这窘迫——连个安生写作的环境都没有。 心里不禁更想通过写作改变命运了。 可越想脑子越乱。 夜深了,旁边床铺的陆浙生早已鼾声如雷。 那呼嚕打得极有章法,时而悠长如闷雷滚过,时而急促如狂风骤雨,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格外刺耳。 司齐被搅得心烦意乱,最后一点写作的念头也被瞌睡虫打败。 他懊恼地扔下笔,看著雪白的稿纸,像败兵一样灰溜溜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陆浙生的呼嚕声全方位包围过来。 司齐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却隔不断那顽强的声波。 他在心里发狠立誓:一定要写出来!一定要转正!一定要分到一间属於自己的房子,哪怕八九个平方,只要能关起门来,图个清静! 许是这念头太强烈,他竟迷迷糊糊睡著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他不仅写出了轰动全国的大作,还住上了带小院的二层楼,出门坐鋥亮的小轿车,身边伴著明眸善睞的好几个红顏知己,那是陈虹,等等,那是关家慧......真快活似神仙。 第3章 我要给《故事会》投稿 第二天天蒙蒙亮,陆浙生习惯性早起练功。 他轻手轻脚穿衣下床,瞥见司齐书桌上那叠稿纸,最上面一张,依旧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钢笔搁在一旁,笔帽都没打开。 陆浙生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早已料到的笑意。 他心说,果然如此。 写作这事儿,讲究天赋和韧劲,不是谁都能吃这碗饭。 文化馆有个余樺那样的“臥龙先生“已经够稀奇了,难不成还能再出个“凤雏先生“? 他轻手带上门,心想:“这世上,终究还是平常人多啊。” 天刚蒙蒙亮,司齐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老脸“唰“地红了。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二叔司向东的大嗓门隔著门板穿了进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司齐!还没起来?” 司齐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脏內裤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床底的洗脚盆,又胡乱套上一条打著补丁的蓝布四角短裤。 刚系好裤腰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二叔,你咋又来了?” “我还不能来了?” “能,当然能!” 这是你婶子给你做的早餐,说著司向东把手中的袋子放在了凳子上。 中午和晚饭单位食堂可以吃饭,所以,司齐只用自己兑付早餐,中餐和晚餐都可以在食堂吃。 “这是?”司向东放下铝饭盒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稿纸。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让我看看你一晚上的成果......“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稿纸上乾乾净净,连个墨点都没有。 “你小子!”司向东满脸失望之色,“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司齐挠著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二叔,我不是不想写......是实在不知道写啥。我想著投稿《西湖》......“ “《西湖》?”司向东瞪圆了眼睛,“你连工作总结都写不利索,就想一步登天?还没学会爬就想飞了?” 他深吸一口气,“写作要循序渐进!你看人家余樺,他的作品《第一宿舍》,最早发表在咱们文化馆理论信息调研部的《海盐文艺》。 编辑部觉得不错,於是推荐给了《西湖》,《第一宿舍》修改后才发表在《西湖》的头条位置。 你先从简单的练起,《故事会》看过没?那种故事性强、对文笔要求不高的,最適合练手。” 司齐猛地一拍脑门。 对啊! 他怎么就钻牛角尖了? 上一世他写剧本,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啊! 《故事会》这种通俗刊物,不正適合他发挥特长吗? “二叔说得对!”他眼睛亮了起来,“我这就给《故事会》写稿!” 司向东见他开窍了,脸色稍霽,“別好高騖远。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说完背著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皱著眉头回头看了司齐一眼,“是该给你小子找个对象了。” 司齐的脸“唰“地红了。 司向东走出房门,漫步在走廊里,暗暗摇了摇头,看来司齐这小子根本不適合写作。 他刚才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小子一整晚愣是一个字都没有憋出来, 能有什么天赋? 也是,工作总结都写那样,可见是个没什么文笔的。 要不让这小子重新考大学? 復读都没有考上。 可见这小子也不是学习的料。 要不让这小子学习越剧? 晚了,越剧得从小学起。 哎,这小子除了帅气,真的是一无是处啊! 这边,司齐关上门,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先打开饭盒,饭盒里面是泡饭。 就是將隔夜的冷米饭用开水冲泡一下,或者直接倒入锅中加水煮开就成,简单方便。 饭盒上面还有一盒萝卜乾。 萝卜乾放嘴里,咸香微辣的咯嘣脆, 他很快就吃完清淡的早餐,洗完餐盒,冲洗了一下身体,返回到了桌前。 这次,他不再纠结了。 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 《故事会》是吧? 他脑子里那些后世看过的悬疑故事和电影,隨便拎一个出来改编改编,不就成了? 笔尖终於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个故事,就叫《夜半敲门声》吧...... “寂寞的我,寂静的夜,刘寡妇的门被人敲响,这到底是人性的墮落,还是道德的沦丧......” 不算,划掉重写。 “1982年的秋夜带著凉意。 林晓燕摸出藏在裤兜里的黄铜钥匙,指尖触到钥匙上磨得发亮的齿痕,心里又泛起一阵发紧。 一个月前,纺织厂的职工接到通知,职工筒子楼预计会在下个月拆除。 筒子楼的住户断断续续搬出,筒子楼的住户越来越少。一到晚上,楼內死寂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前几天,筒子楼的女工被人尾隨的事还在车间里传。她特意找师傅给木门加了道插销,希望能熬过这一个月。 只要熬过这一个月,他父母的分房就会下来,她就能回家住了。她快速开门进入房门,然后转身反锁,心臟怦怦乱跳。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稍稍洗漱后,脱掉外套,躲进了温暖被窝。 就在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间。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抵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用了一上午他就写了4000多字。 手速降低了许多,没办法。 他要把前世电影《门锁》改编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特点。 不至於水土不服,就需要一点点耐心。 前世,他差点儿成为这部电影的编剧,脑海中关於这部电影的信息和剧情一点也没有忘记。 《门锁》的灵感来源於西班牙惊悚悬疑电影《当你熟睡》,韩国和国內都翻拍了这部电影。 他记得,韩国版的票房大约是8000万人民幣。 韩国市场本就不大,票房都差点儿过亿,数据已经非常不错了。 国內版的票房是2.4亿,国內惊悚悬疑电影的票房普遍不高,能够超过2亿已经是非常亮眼的数据了。 对比这个时代,许多新颖的设定和反转的套路,应该能获得编辑的青睞。 这些都是他认为的,具体怎么样,还不得而知。 先写出来再说,至於编辑是否满意,是否过稿都是之后需要担心的事情了。 第4章 滷肉、啤酒与和解 司齐揉著发酸的手腕,看著桌上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稿纸,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下午,他又肝出了4000多字。 故事里,筒子楼的女工林晓燕在恐惧中与跟踪者周旋,几次看似化险为夷,却又陷入更深的疑云。 他刻意借鑑了后世悬疑片的节奏,在关键处戛然而止,留下勾子。 傍晚,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华和陆浙生前后脚走了进来,带著一身暑气和汗味。 “哟,我们的『大作家』还在奋笔疾书呢?”谢华放下帆布包,语气带著惯常的揶揄,“刚写完啊?我帮你瞅瞅?”说著,谢华不自觉就有点儿小矜持和小骄傲。 两个字“嘚瑟”! 司齐还没吭声,谢华已经把修改好的前两页稿纸从桌上拿了起来。 “其实,这个忙也不一定需要你帮!” “嘿,恼了?” “恼什么?给谁看不是看。” “跟你开个玩笑,嘖……” 司齐真是受够了这货,这丫的比余樺討厌多了。 这货用自己的行动,踊跃抢过余樺的位置,成为了在文化馆,他最討厌的人。 谢华推推眼镜,陆浙生也凑过来看。 过了一会儿,谢华放下稿纸,语气平淡:“嗯……故事性还行,有点抓人。就是这文字,大白话多了点,不够精炼,缺乏文学性。《故事会》虽说要求不高,但这么直来直去的,恐怕……” 他顿了顿,摇摇头,吐出了一个字,“悬。” 陆浙生本来看得入神,正想知道跟踪女主的人到底是谁,见谢华这么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跟著点头,“是啊,华哥说得在理。这……这看著是有点平常了。” 他接过稿子一目十行往下看,可惜,没了! 至今都没有看出跟踪女主的人是谁? 他心里却嘀咕:这比馆里订的那些杂誌上的故事有意思多了,还刺激。 想看! 真想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瞪著两眼珠子望向司齐,想要央求司齐给他讲讲接下来的故事,可刚才附和谢华的话已经说出口,却是不好收回了。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像被泼了盆冷水。 谢华是正经大学生,在《海盐文艺》上发表过文章,他的话有一定分量。 “写作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磨吧。”谢华拍拍司齐的肩膀,转身拿盆去打水。 陆浙生欲言又止,他还是想看,还是好奇,可也没多说。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聒噪的知了声。 司齐看著那八千字的稿子,刚才的成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自我怀疑。 难道我写的真是一坨狗屎? 还是说? 不对啊,应该没那么差才对。 或许,是我对如今这个年代的文学了解不够? 水土不服? 嗯?也不对啊! 他也不是才穿越那会儿,对这个时代的写作完全两眼一抹黑。 来了这么些天,他看的作品可不老少了。 他觉得自己写的也没那么差。 一时之间,他在自我怀疑和自信的两端不停晃荡,就像天平的两端,他站在中央,一端是怀疑,另一端是自信。 一会儿怀疑压倒自信,一会儿自信压倒怀疑。 忽的,他想起二叔司向东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想起学牙医的威胁,更想起这闷热难耐、连个电扇都没有的宿舍。 不行! 不能就这么放弃,更不能陷入自我怀疑。 司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沮丧强压下去。 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多少大作家的退稿信都能糊满一墙。余樺不也是退稿堆成山吗? 被拒稿怎么了? 被拒稿才是常態! 他重新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对著稿纸喃喃自语:“拒就拒唄,谁怕谁啊?好歹得把这篇写完,不然对不起这一下午的墨水。” 灯光下,他再次伏案,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坚定。 为了转正,为了单间,为了雪花牌电扇和冰镇西瓜,拼了! 就在司齐跟稿纸较劲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著是余樺那非常有特点的声音,“司齐同志,谢华同志,浙生同志,都在呢。” 只见余樺拎著个油纸包和几瓶绿色的“嘉兴”牌啤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这个时候,嘉兴啤酒算是平民消费,高档一点的,正式一点的饭局、或者招待客人,才会选择“西湖啤酒”,“中华啤酒”,“上海啤酒”等品牌。 余樺今天显得格外精神,洗得发白的旧汗衫也掩不住脸上的光彩。 “余樺?今天什么好日子?”谢华好奇问。 余樺乐呵呵道:“《西湖》的稿费到了,不多,就想买点滷菜,请大家喝一杯。” 说著,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一股浓郁的滷肉香气瞬间飘满了狭小的宿舍。 那香味,对於肚子里缺油水的几个年轻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连正在“用功”的司齐,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哎哟!这可是好东西!” 陆浙生第一个跳起来,赶紧把桌子收拾出来。 至於司齐的写作,你滚一边去写你的作吧! 写作有吃饭大? 陆浙生这种每天需要练功的人,消化快,饿的也快,所以他才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司齐也只能配合著收拾。 他有些鬱闷,小小一间屋子,也就不到二十来平米,居然出现了两个他討厌的人,密度似乎有点高啊! 余樺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酱红色的卤猪头肉、油光发亮的滷豆干,还有一包油炸花生米。 他熟练地用牙咬开啤酒瓶盖,“砰”的一声,泡沫涌了出来。 “来来来,都別客气!”余樺给每人递过一瓶啤酒。 司齐看著眼前的酒肉,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发表文章的好处啊! 实实在在的改善生活。 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就恨不得天天写作。 这一刻,他有点理解余樺同志为啥非要写作了。 几口冰凉的啤酒下肚,伴著滷肉的咸香和花生米的酥脆,宿舍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大家啃著肉,喝著酒,侃著天南地北,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吃过肉了,司齐只觉得这滷肉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这啤酒是世上最解渴的琼浆。 最便宜的猪头肉,到了他嘴里,舌头差点儿咬掉了,比他吃过所有的珍饈都要好吃! 真的! 他看向余樺,心想,这傢伙真是奢侈啊! 请这么多人吃肉! 这难道就是文学家的胸襟吗? 好想也拥有啊! 酒过三巡,余樺的脸微微泛红。 他看向一直话不多的司齐,诚恳地说:“司齐同志,我……我是不是哪儿做得不对,得罪你了?感觉你最近好像在躲著我。” 司齐愣了一下,没想到余樺这么直接。 他灌了口啤酒,抹抹嘴,也决定开门见山,“没有的事!余樺同志,我对你本人没意见。相反,我挺佩服你的才华,也欣赏你直来直去的性子。就是吧……就是我二叔,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余樺同志』,把我给念叨烦了,连带著看你也有点……那个啥,你懂的。” 他说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余樺听完,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司馆长也是望你成才嘛。不过,这种比来比去是挺烦人的。” 他举起酒瓶,“来,为这个『烦人』干一杯!其实你这人挺实在,有啥说啥,对我胃口!” 余樺感觉司齐挺不错的,有什么就直说。 司齐也觉得余樺这人挺不错的。 至於优点? 呃……吃了这一顿,他人能差了? 两人碰了一下瓶,原本就不存在的芥蒂在啤酒泡沫中消融了个乾净。 余樺又感嘆道:“其实写作这玩意儿,各有各的路。馆长的心是好的,但有时候也急不来,想当初……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哈哈!” …… 这一晚,四个年轻人就著滷肉和花生米,喝光了余樺带来的啤酒。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桌上狼藉的杯盘,也照亮了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 司齐躺在床上,听著身边陆浙生渐渐响起的鼾声,这次却没那么烦躁了。 他望著天花板,心里那股劲头又上来了。 “等著吧,下次,该我用稿费请大家吃酒了!” 第5章 咱们老司家要出文曲星了 又花了三天,司齐终於把稿子改完。 这几天二叔都没有过来,他图了个清净。 他却不知道司向东已经对他的文学前途死了心,正给他想另外的办法呢。 无论是做牙医,还是学厨师什么的,都是一份吃饭的手艺不是。 改稿的最后一天,他趴在桌前用钢笔尖蘸著蓝黑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稿纸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待最后一句“林晓燕低头习惯性的蹲下,弯腰,侧头小心翼翼的看向床底,当发现床底空荡荡的时候,她偷偷鬆了口气。”写完,他甩甩髮酸的手腕,长长舒了口气——这篇《夜半敲门声》总算折腾完了。 就在这时,谢华端著搪瓷缸晃进来,瞥见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哟,写完了?看你这几天日以继夜的写,嚯,还不少,至少五六万字了吧,速度够快啊!” 他顺手抄起稿纸看了起来。 司齐也没有阻拦,他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著天花板,已然进入了贤者模式。 累! 大脑一片空白! 另一边,谢华看著看著,他推眼镜的频率明显慢了,翻页的动作速度不自觉慢了,神情也越发认真。 他一双眼睛紧紧盯著稿纸,根本捨不得一分一秒的移开。 写的太好了,实在太吸引人了。 这傢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没想到通俗小说也能写得如此引人入胜。 翻完最后一页,他看完后,却把稿纸一放,淡淡道:“凑合能看。不过《故事会》现在要求高了,这种水平悬。” 见司齐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谢华抿了抿嘴唇道:“我认真的!” 一旁练功回来的陆浙生,毛巾还搭在脖子上,看到桌上厚厚一叠稿纸,连忙道:“终於写完了?这几天可追的我太辛苦了,原来追著作者更新这么辛苦啊!” 他却是忘记了,《故事会》这些杂誌,一般都会把好稿子分几期印刷,以前,他不是没有追过其它小说,然而都没有这种一天不看就浑身刺挠的感觉。 《夜半敲门声》仿佛有某种魔力,牢牢的吸引著他。 “这个跟踪的人到底是隔壁老王,还是同事的李瑞呢?” 他嘟囔著拿起稿纸就迫不及待低头看了起来,连肩膀上的毛巾都忘了晾晒。 司齐看著陆浙生抓心挠肝的样子,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第二天一大早,他特意去邮电局买了最贵的邮票,把工工整整抄在方格稿纸上的小说装进牛皮纸信封。 寄信时,他盯著邮筒那个深不见底的投递口发了会儿呆,仿佛能听见稿纸落底的“啪嗒“声。 寄出信的十天后,司齐每天上班前都要绕道去传达室。 看门的王大爷总是不慌不忙地翻捡信堆,最后,从老花镜上沿瞅他一眼,“小司同志,上海的信哪能这么快!” 司齐嘴上应著“不急,”心里却早就急不可耐了。 这个年代的效率真的太低了。 这种效率放到后世,是要被老板开除的。 习惯了快节奏,司齐真的不能忍受这慢节奏。 再说了,再过半个月,就不用买雪花牌电扇,就不用买雪花片冰箱了,因为天气快要转凉了。 最多,只能添个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夜里写稿,或能听听邓丽君的歌曲解闷儿。 司齐这边等的心急火燎。 他的第二版手稿却不知道怎么被传了出去。 司齐一共改了三版稿子,第三版他誊抄后,贴了邮票寄出去了,几版手稿却还在他手中。 先是財务科的小赵跑来问,“司齐,那个《夜半敲门声》是你写的吧?昨晚上我看完都不敢起夜!能不能把原版手稿给我看看!” “啊?你不是在看吗?” “那是第二版手稿,我这边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在財务姚芳手上,她看得慢,我没耐心等她看完,所以就向你借了,你不会捨不得吧?” “哪能啊!在这里,你看唄!不过有些细节我改了,这一版没有第二版精细。” “结局改没改?” “没!” “那不就结了,我只想看结局,谁乐意品什么句子啊?” 司齐一时竟无言以对。 接著图书室的李大姐揪著他抱怨,“你写什么不好,写撬门锁?害得我昨晚检查了三遍门閂!” 司齐都无语了,你都四五十岁发福的大姐了,还怕有人打你主意? 那不是福利吗?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司向东刚开完会,出来的时候,听见几个女同事聚在走廊里討论“筒子楼那段太嚇人了,”好奇之下凑近一看。 “你们討论啥呢?一惊一乍的?” 几个新来的女同事嚇了一跳。 这个馆长怎么走路没声呢?一时竟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司向东微微蹙眉,一个是他最近正在为司齐的前途发愁,本身就心里火急火燎的。 另一个里头在开会,外面几个一惊一乍算是怎么回事?幸好会议室隔音好。 现在还不搭理自己,泥人也有三分火。 然而,司向东神色一严肃,几人就更反应不过来了,脑袋宕机时间直接延长。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嗓音终於解救了几人,却是副馆长苏清明笑盈盈的脸庞写著难以置信,“啊,你不知道啊?你侄子写了一篇悬疑小说,在文化馆传遍了,颇受年轻人追捧,老赵还说这是一篇好稿子。如果不是通俗小说,他都想刊登在《海盐文艺》上了。” 司向东感觉自己幻听了,不自觉说话尾音调门就有点高,“什么?谁写的稿子?” “你那侄子!你这也太不关心自家侄子了吧?你家侄子是个有才的,可別被埋没了。”苏清明倒是感觉司齐这娃挺苦逼的,好不容易有个馆长二叔,二叔居然一点儿也不关心他。 “你说的对,確实不应该埋没了,那个有他的稿子吗?” 几个新来的女同志这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扎著粗粗鞭子的女同志道:“我那里有一半。” “一半?” 另一个女孩连忙道:“小敏有另一半!” 司向东好不容易凑齐两个不同版本的小说后,终於明白了苏清明那句,“颇受年轻人追捧”的含金量了。 这句话的含金量在短短时间上升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门,迫不及待一口气读完。 读完之后,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他直奔宿舍找到司齐,“这……这真是你写的!” 司齐莫名其妙的放下手中的铁叉,嚼了嚼嘴里的白米饭,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覆后,司向东抓著稿纸的手直抖,“咱们老司家要出文曲星了!” 司齐,“……” 第6章 编辑部的纠结 司向东激动得不能自已。 自家这个父母早逝的侄儿,终於掌握了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可当得知司齐稿子寄出二十多天杳无音信,没有得到编辑部的回应后,他又像霜打的茄子焉了。 海盐县距离上海挺近的,按说稿子早就到了,回復也应该下来了。 这么久都没有回覆,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按照一般的回覆时间估算,他们这边的话,回復时间在2-3周算是常见。 超过了这个时间段,没有回信一般都是拒稿,因为来稿量太大,《故事会》的编辑部,早就不再一一寄发正式的退稿信(尤其是质量明显不行的稿件),也就是石沉大海。 司向东连忙安慰道:“別灰心,我觉得稿子挺不错的,如果《故事会》拒稿了,咱们再投別的刊物。” 司齐也只能点头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上海绍兴路74號那个绿树掩映的小院里,他的稿子正经歷著完全不同的命运。 年轻的编辑薛寧语是这篇稿子的第一个读者。 那天她值班处理积压的来稿,司齐那份厚厚一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夜半敲门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开头平平无奇,可看著看著,她就陷了进去。 稿子里那种对筒子楼逼仄环境的描写,对独居女性微妙恐惧心理的刻画,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下班铃响了她都没听见,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惊觉天都黑透了。 她捂著空空的胃,心里又怕又激动,这稿子,邪门!但真好看! 第二天一上班,她就抱著稿子衝进了副主编蔡倩的办公室。 “蔡姐!你快看看这个!海盐县一个新人投的,写得……真好,我昨做了一宿噩梦,觉没睡好!” “有那么夸张?” “真的,这作者写的是真好,文章的画面感扑面而来,就是……对,身临其境。” “哦?那我倒要看看,文笔这么好的稿子,少见。” “文笔不是太好,你看了就知道了,他很擅长把故事写得具有画面感。” “我都被你搞糊涂了,別急,我一会儿看!” 蔡倩是个沉稳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把稿子放在桌子旁边。 待手中的稿子看完了,已经中午了,她去食堂吃了午饭,休息了片刻。 才拿起《夜半敲门声》的稿子,粗看开头,她就蹙眉,寧语夸大了,稿子哪有她说的那么好。 然而,看著看著,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下午到点,同事们都下班走了,她还坐在椅子上专心的看。 等到她抬头时,愕然发现窗户外面天彻底黑了。 她拿著稿子准备带回家再看,可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口。 小说里那段特嚇人的剧情猛地钻进脑子,她心里一哆嗦,竟不敢独自下楼了。 最后,只好红著脸返回办公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丈夫来接自己。 第二天,薛寧语迫不及待地问:“蔡姐,稿子怎么样?” 蔡倩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一下,“写的是真好,太好了。就是因为写得太真实、太嚇人了,我才犹豫。” “犹豫什么?”薛寧语不解。 蔡倩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昨天……都没敢自己回家。这稿子要是登出去,得有多少女同志看了,晚上不敢出门啊?咱们是不是得考虑社会影响?” 薛寧语顿时无语。 这时,隔壁桌的老编辑成毅,號称编辑部“胆最大”的活宝,被勾起了好奇心,“啥稿子能把咱们蔡主编嚇成这样?拿来我鉴鉴宝!” 他一把將稿子“抢”了过去。 然后埋头就看了起来,“嘿!这开头铺垫的!”“哟呵,这悬念设的!” 渐渐的他没声了,整个人像是被稿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动不动呆坐在椅子上,只听见“哗哗”的翻页声。 到了晌午,吃了午饭,继续翻阅,看完最后的结局,他一拍大腿,“太绝了,原来这傢伙才是那个跟踪者!” “这作者是个天才啊!绝了!有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感觉!”他把稿子还给副主编蔡倩,“这稿子必须用!这样的人才不能埋没了。” “去去去,我又没说不用,你激动什么啊?我这不是考虑影响吗?等老何回来再说。” “老何不是去京里开会了吗?这得好多天哩。” “你这么急,这稿子发出去带来的影响,你承担行不?” “咳咳,还是算了吧,还是等老何吧。” 故事会的主编是何晨伟,这是一位极具市场眼光和魄力的出版家。 正是在他的领导下,《故事会》才从一本普通的文艺刊物,转变为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国民杂誌”,发行量飆升,成为当时故事类刊物里的绝对王者。 …… 编辑部发生的事,远在海盐县的人们自然一无所知。 隨著时间的推移,大家只知道司齐大概率投稿“失败”了! 渐渐的,司齐投稿“遭拒”的消息不可避免的传播出去了,什么话都有。 “不愧是《故事会》,全国性的刊物,要求就是严格。” “《夜半敲门声》是好看,可还是达不到人家编辑部的要求。” “《夜半敲门声》也就那样吧,不然,为什么《故事会》会瞧不上呢?” “谢华说的对,欠缺文学性,难登大雅之堂!” …… 经歷了第一次投稿“失败”,司齐决定重新出发,调整自己,再次写作,再次投稿。 《故事会》是通俗文学创作的风向標,能在《故事会》上发表文章,意味著获得了全国最广大读者的认可。 《故事会》投稿的失败,让他看清了自己,不能好高騖远,就是写通俗小说也不能好高騖远。 “全国性刊物,自己的水平貌似还够不到,咱就投省级刊物,市级刊物!这方面要向余樺同志学习。” 余樺就是不断地將准备好的作品寄往一些国家级、省级、市级的文学杂誌,像《人民文学》、《收穫》这种顶级刊物投,顶级刊物退稿后,接著朝次一级的刊物投,大的不行就往小的杂誌社投,投著投著就有经验了,投著投著就成大文豪了。 司齐並没有被失败打倒,他还要继续写,继续投。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难不成真的去做牙医? 牙医是万万不能干的。 这次,他准备投省级特色刊物。 《文化娱乐》,zj省文化馆主管主办,1980年创刊。內容更偏向大眾文化和娱乐,包括明星軼事、影视动態,也会刊登一些轻鬆易懂的短篇故事。 《乡土》江苏人民出版社主办,1981年(作为《垦春泥》的副刊或姊妹刊出现,刊登了大量反映江苏地区风土人情的传奇故事,乡土气息浓郁。 第7章 喇叭裤的旋风 司齐准备调整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上写作的道路。 马上九月了,最近温度有所下降。 可司齐感觉自己的温度没有丝毫下降,反而有所提升。 如果文化馆有个热度排行榜,他一定高居前三名。 文化馆里那种若有若无的同情、谢华偶尔飘来的“早就说过”的眼神、以及二叔司向东欲言又止的嘆息,都像梅雨天的潮气,黏糊糊地裹著他,让人透不过气。 他只觉得日子越来越难熬了。 他变得更宅了,不是泡在图书馆翻看各类杂誌琢磨风格,就是窝在宿舍里写写画画。 写什么? 怎么写? 又变成令人头疼的事情了! 难怪文化馆的这些同志热衷於採风了,写作还真的需要一点点灵感。 这天下午,他正对著稿纸发呆,琢磨著《乡土》那种风物传说该怎么下笔,就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喧譁。 是谢华和几个年轻同事的声音,话题中心是城里小青年最近流行的“喇叭裤”。 “……像什么样子!裤腿比扫帚还宽,走路带风,奇装异服,譁眾取宠!”谢华的声音带著惯常的批判腔调。 “华哥,你这就不懂了。现在广州、上海都兴这个!这叫时髦!”一个年轻的声音反驳道。 “时髦?我看是流氓阿飞才穿!我们馆里要是谁敢穿这个,我看司馆长第一个不答应!” 司齐本来心烦意乱。 可听到这话,却猛地一愣。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又看看窗外那群爭论不休的人,眼睛陡然亮了。 对啊! 《文化娱乐》要的就是这种“潮”和“乐”!写什么风物传说,先写这个! 他立刻摊开稿纸,拧开钢笔帽,墨水差点甩出来都顾不上。 笔尖“沙沙”作响,一个带著后世幽默感的故事雏形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喇叭裤”歷险记》主角就叫王小军,一个县城纺织厂的青工。他托关係从广州捎回一条时兴的喇叭裤,像得了宝贝似的。故事就围绕他穿上这条裤子后,在家庭、工厂和街头遭遇的“歷险”展开: 家里:被思想古板的老父亲举著笤帚追打,骂他“不务正业,学流氓”。 厂里:被车间主任点名批评“奇装异服,影响生產”,罚他去扫厕所。 街上:被一群小孩围著喊“喇叭裤,扫大街”,却也吸引的几个漂亮年轻姑娘偷偷多瞧了几眼。 司齐刻意用了夸张又接地气的语言,把王小军的窘迫、委屈和一点点年轻人追求新潮的叛逆心理写得活灵活现。 最后,结局……必须温暖光明! 厂里文艺匯演,需要个“时髦青年”的角色,王小军穿著喇叭裤上台,意外获得了满堂彩,连主任都勉强承认“在某些特定场合,也算……为集体爭光了”。 司齐只花了一晚上就写完了这个七八千字的小故事。 第二天一早,就寄往了杭州的《文化娱乐》编辑部。 这次,他也没抱太大希望。 《文化娱乐》拒稿,他再投给其他的杂誌和报纸就行了。 其实报纸也行,报纸上也会登一些小故事。 然而,时代的风口,有时恰恰就吹向这些看似“轻浮”的浪花。 《文化娱乐》的编辑正苦於找不到反映当下青年生活的新鲜题材,司齐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塘。 稿件本身质量不错,更重要的是,它极其精准地踩在了时代的热点上。 一周后,就在司齐几乎忘了这回事的时候,传达室王大爷举著一封信,用他那破锣嗓子朝他喊道:“司齐!杭州来的信!还有稿费单!!” 司齐满脸不可思议。 因为这次太快了! 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信件来回之间,只用了一周多时间! 司齐衝出去接过信,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 里面是一张《文化娱乐》的用稿通知和一张四十元的稿费单! 附信很短,编辑称讚他“题材新颖,贴近生活,风趣幽默”。 王大爷好奇凑过来,“哎呦喂,还真的成了啊?你这……不容易啊,第二次投稿就……” 王大爷没把话说下去了。 这也太……顺利了吧! 第二次投稿就成功了。 而且稿费40块呢! 羡慕死个人了。 现在,县城的普通公务员月工资也就20块左右,像司齐这种临时工工资就15块。 这都抵得上他两个多月的工资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国家级、省级还是市级刊物,稿费標准差异不大,新人作家千字5元左右,司齐写的《“喇叭裤”歷险记》一共七千六百字,四捨五入算八千字,拢共40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文化馆。 谢华听到后,先是一愣,隨即嗤之以鼻,对围著打听的人说:“《文化娱乐》?那种登明星八卦、奇闻异事的刊物,也就图个乐子。譁眾取宠罢了,算不上真文学。” 可他那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而陆浙生则直接跑到图书馆,当看到桌上的信件后,他拍著司齐的肩膀,眼睛发亮,“司齐!你可以啊!《喇叭裤歷险记》?这名字就带劲!快给我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 最激动的当然是隨后衝进来的二叔司向东。 他拿著那薄薄一张稿费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好!好!不管咋说,能发表就是本事!” 他这回没再提牙医或厨师的事情,而是背著手,踱著步子,昂首阔步,像一只雄赳赳气扬扬的公鸡,也不知道,他拿著这封信给谁显摆去了。 翌日,司齐拿著猪肉票证,以及取到的钱,到供销社买了猪肉,一些鸡蛋,还有一斤麦芽糖。 司齐拎著猪肉、鸡蛋和那包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麦芽糖,走到二叔家楼下时,心里有点打鼓。 婶子廖玉梅还好说,那个正在上高中、心气比天高的堂妹司若瑶,平时见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堂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硬著头皮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廖玉梅,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显然是在做饭。 看到司齐手里拎的东西,她愣了一下,“小齐?你这是……” “婶子,”司齐把东西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稿费下来了,买点东西,谢谢您和二叔一直照顾我。” 廖玉梅接过东西,看清了那块肥瘦相宜的猪肉和红皮鸡蛋,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哎哟,你这孩子,赚点钱不容易,自己留著花多好!快进来快进来!” 第8章 第一次发表的风波 司齐跟著进了屋。 筒子楼的厨房公用,各家都在走廊里支个炉子做饭,屋里逼仄,但收拾得乾净。 客厅兼饭桌旁,一个扎著马尾辫、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少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正是堂妹司若瑶。 听到动静,司若瑶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唰唰响,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廖玉梅把东西放好,嗔了女儿一眼,“瑶瑶,没看见你哥来了?” 司若瑶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司齐,带著惯常的疏离,淡淡叫了声:“哥。” 她的目光隨即落到母亲刚放在桌上的猪肉和鸡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只是那握著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廖玉梅没察觉女儿的小动作,高兴地对司齐说:“你坐著歇会儿,饭马上好!今天包饺子,正好你这肉买得是时候!” 她又转向女儿,语气带著几分扬眉吐气的兴奋:“瑶瑶,你哥可出息了!写文章登了《文化娱乐》杂誌,还拿了稿费!这肉和糖都是你哥用稿费买的!” 司若瑶写字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再次抬起头,这次认真地打量了司齐几眼,眼神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文化娱乐》?就那个……登电影明星故事的杂誌?” “对!”廖玉梅抢著说,“可不容易了!全省就那么几本好看的杂誌!” 司若瑶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但也没再立刻低下头去。 她默默地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给司齐空出了更多的位置,虽然依旧没看司齐,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经是破天荒的友好了。 司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这年头,40块钱的购买力和它代表的意义,確实能改变很多看法,尤其是在一个崇尚知识和文化的高中生眼里。 虽然他这“文化”是通俗文化。 “瞎写的,就是个故事。”司齐谦虚了一句,把袋子里麦芽糖往司若瑶那边推了推,“听说你们高中生费脑子,这个……很甜,补充点能量。” 司若瑶看著那包麦芽糖,脸颊微微泛红,终於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哥。” 这时,司向东也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肉和鸡蛋,再听廖玉梅眉飞色舞地一说,脸上更是乐开了花。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嘛?对了,钱別乱花,存起来娶媳妇!” 司齐:“……” 善恶终有豹。 没想到催婚这迴旋鏢终究还是扎在了自己身上。 那顿饺子,吃得格外香甜。 猪肉白菜馅,油水足,麵皮筋道。 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饺子,司向东的话也多了起来,甚至跟司齐討论起下一步写什么题材好。 司若瑶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也会偶尔插一句“提议”,饭桌上的气氛,是司齐穿越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或许是终於被认可,不再被人当成宅男了吧。 呃……这时候没有宅男的概念,可他似乎正在创造这个概念。 离开二叔家时,天已经黑了。 夏末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司齐看著筒子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那点因为《故事会》“退稿”而產生的阴霾,彻底被吹散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几张剩下的毛票,心里踏实得很。 这四十块钱稿费,像在他沉闷的生活里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和风。 这光和风,自然也吹进了文化馆。 第二天一早,司齐刚踏进文化馆的二层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財务科的赵大姐正端著搪瓷缸在楼梯口打水,一看见他,立刻眉开眼笑,“哟,咱们的大作家来了!司齐啊,昨晚我家那口子看了《文化娱乐》,直夸你那『喇叭裤』写得好,紧跟潮流!” 司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赵大姐,您就別取笑我了,瞎写的。” “瞎写能上《文化娱乐》?还拿了那么多稿费?”旁边扫地的老孙头直起腰,咧著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抵我扫俩月的地嘍!小司,啥时候也教教我家那小子写文章?” 司齐只能含糊应著。 走到图书室门口,正好碰上李大姐出来。 李大姐一改往日对他“闷葫芦”的评价,热情地拉住他,“司齐,正找你!最新一期的《文化娱乐》到了,你那篇文章排在前头呢! 好几个小年轻围著看,都说写的就是她们的事!” 司齐被李大姐半推半请地进了图书室。 果然,阅览桌旁围著几个年轻女同事,正头碰头地看著杂誌,不时爆发出笑声。 看见他进来,几个人顿时有点拘谨,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眼神里带著羡慕和一点崇拜。 “司齐哥,你这王小军是不是照著咱们馆的小刘写的?太像了!”一个女青年笑著说。 “结局真好,要是我们主任也像书里那么开明就好了!”另一个像是文艺辅导部的女同事接话。 司齐被围在中间,回答著各种问题,女同志真的太热情了。 还是会写文章好啊!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还能靠脸吃饭? 司齐顿时觉得自己娉美彦祖的顏值,在这个年代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他的文学才华被人欣赏。 谢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拿著一本《人民文学》,看似在认真阅读,但半天都没翻一页。 他那副黑框眼镜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热闹的阅览桌,嘴角向下撇著。 当司齐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时,他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这种微妙的氛围更明显了。 司齐打完饭,原本常坐的角落空著,他刚坐下,平时不太说话的档案室老陈居然端著碗坐到了他对面。 “小司,文章我看了。” 老陈推推眼镜,语气严肃,“虽然题材通俗,但反映的社会现象很真实。年轻人追求新潮,与老一辈观念的衝突,这是个值得探討的问题。继续努力!” 能得到这位老学究的肯定,司齐著实有些意外,连忙道谢。 而谢华那桌,气氛就冷清多了。 他对著饭盒里的炒青菜,食不知味。 同桌的人聊起司齐的文章,他冷不丁插了一句,“《文化娱乐》也就图个新鲜,这种市井故事登不了大雅之堂。真正的文学,还是要看《收穫》、《人民文学》。”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顿时,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撇嘴,有人交换眼色,但也没人直接反驳他。 陆浙生可不管这些,他端著饭碗一屁股坐在司齐旁边,嗓门洪亮,“管他大雅之堂还是市井巷子,好看就行!司齐,下次写个我们唱戏的故事唄?就写个跑龙套的怎么成角儿!” 这话引得眾人都笑起来,刚才那点尷尬瞬间衝散了。 司齐奇怪的看向陆浙生,这货之前虽然痴迷自己写的小说,可一直都是谢华的应声虫。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怎么突然呛声谢华了? 第9章 《梁山伯与祝英台》与灵感再来 下午,司齐去馆长办公室送材料。 二叔司向东正和另一位副馆长李长城说话,看见他进来,司向东脸上立刻堆起笑,话里话外都带著炫耀:“老李,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块料!隨便写写就上《文化娱乐》了!” 司齐:“……” 不出所料,之前二叔的態度可不是这样的。 都差点儿让他去学“拔牙”的牙医了,算是看好自己吗? 看好咱在医学生的天赋? 哦,不对! 准確说是拔牙上的天赋! 李长城也笑著点头,“是啊,老司,你们家真是出文曲星了。司齐,好好写,给咱们文化馆爭光!” 走出馆长办公室,司齐深吸一口气。 文化馆这个小世界,因为一篇发表的文章,仿佛彻底变了个样。 那些曾经的同情、质疑、忽视,变成了现在的热情、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他明白,这阵“喇叭裤”旋风吹来的不只是稿费,更是一种身份的转变。 他从一个需要二叔操心的“关係户”、一个混日子的临时工,变成了一个能凭自己本事吃饭的“作者”。 这年头“作者”可是非常吃香的,相当於后世的明星了。 他抬头看了看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心想:这才只是开始!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稿费单,脚步轻快地朝图书馆走去——他得抓紧时间,为下一篇给《乡土》的稿子找资料了。 司齐踏入图书馆,或许是环境的原因。 只要在图书馆,嗅著淡淡的书香,他就能脱离文化馆的喧囂,暂时静下心来。 这间大约只有八十多平米,不大的图书馆,就是他的心灵港湾。 在这里他能以最舒服的精神状態,吸取知识,获得安寧,得到休憩。 文化馆有图书馆真的太棒了。 环境太重要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余樺为什么一定要进文化馆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就像学生在学校学习一样,作家也需要一个適合自己的创作环境。 当然,这个环境不一定是文化馆,但一定要有一个环境。 坐下来后,他便思考起了这次投稿成功的经验。 这次编辑部的速度很快,当然也与距离有关係,但更多还是符合杂誌社的要求。 《喇叭裤歷险记》的成功带有运气成分,是精准踩中了时代的痒处。 但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 接下来他要投稿《乡土》。 《乡土》那座山头,需要用“根”和“情”去攀登。 可“根”在哪里? “情”又如何生发? 对著空白的稿纸,他再次感到才思枯竭。 於是,开始翻阅起了海盐县的县誌。 一连三天,一无所获。 文化馆的资料有限,那些县誌上的记载乾巴巴的,缺少血肉,而且还是半文半古,看得他头都要炸了。 正当他发愁之时,机会来了。 越剧队要下乡去武原镇(后改为武原街道)慰问演出,需要个能写写画画的跟去记录。 这种苦差事平时没人愿去,司齐却主动找二叔报了名。 陆浙生是队里的台柱,自然也要去。 “你想去採风?好啊!下去走走,接地气!” 司向东爽快批准,觉得侄子终於开了窍。 终於不是一天闷在图书馆,或者宅在宿舍了。 出去走走好,走走没准就瞧上谁家姑娘了呢。 出发那天清晨,天蒙蒙亮。 文化馆门口停著两辆牛车,一辆拉道具箱,一辆坐人。 司齐和陆浙生,还有几个越剧队的同事,挤在铺著乾草的车板上。 牛车慢悠悠地晃出县城,踏上顛簸的土路。 车轮“吱呀”,伴著铜铃声。 远离了县城的喧囂,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齐看著路旁泛黄的稻田、远处灰濛濛的村落,久违的寧静感涌上心头。 他碰了碰身旁的陆浙生,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浙生,上次……谢谢你啊。” 他指的是在食堂,陆浙生呛声谢华的事。 陆浙生正望著天边出神,闻言疑惑转过头,“???” “就是食堂那次!” 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点苦涩。 “谢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清高样儿。好像全馆就他一个人有文化似的。” “对了,你和谢华是不是闹矛盾了?最近你俩不对劲!” “有吗?” “把吗字去掉,你这態度明显就有啊!” 陆浙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难得的掏心掏肺,“不瞒你说,司齐,我追后勤处的姜瑶,追了一个多月了。可她……突然告诉我,她和谢华好了。就因为他是个大学生,会写两笔文章。” 他嘆了口气,“咱俩是室友,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觉得你行!你写的玩意儿,比他那套掉书袋的酸文好看多了!你得爭口气,盖过他!” 司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从室友变成了“情敌”,他和谢华的关係拉远了。 谢华和司齐不对付,他和司齐的关係又拉近了。 这关係还是动態发展的啊! 他拍了拍陆浙生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一种“战友”的情谊在沉默中建立了。 牛车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武原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 听说县文化馆的戏班子来了,整个镇子都轰动了。 演出设在镇中心的打穀场上,锣鼓一响,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涌来,搬著板凳,抱著孩子。 不一会儿,场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半大的孩子乾脆爬到了旁边的大树上,伸长脖子往下看。 这场面,让司齐大为震撼。 他后世见过明星演唱会的人山人海,但那种商业化的狂热,远不如眼前这种纯粹、质朴的热情来得动人。 难怪陆浙生每天苦练不輟,从不喊累不喊苦,感情他现在就是真正的“明星”。 村民们眼神里的期盼和快乐,是如此真实。 陆浙生他们演的是一出传统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唱腔婉转,水袖翩躚。 司齐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记录著场景和人物。 可听著听著,那咿咿呀呀的唱词和缓慢的节奏,让他这习惯了快节奏的现代灵魂开始眼皮打架,直犯困。 他不好意思在台下打瞌睡,便悄悄溜了出来,沿著镇子的小路隨意逛逛。 武原镇靠近杭州湾,空气里带著咸湿的海风气息。 他信步走到镇子边缘,一座古老而宏伟的石砌海塘赫然出现在眼前。 塘体由巨大的花岗岩垒成,石块交错垒叠,状如鱼鳞,厚重、斑驳,默默承受著海浪千年万年的冲刷。 这就是著名的“鱼鳞石塘”! 司齐走近抚摸那些被风雨海水侵蚀得粗糙不平的石块,感受到一种沉静而磅礴的力量。 塘上有一座小庙,庙里有个看塘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菸。 司齐打了声招呼,摸了摸口袋,取出专门买的一包大前门(他不抽菸),崭新的包装纸撕开,递了根烟过去,蹲在门槛儿旁边,跟老人攀谈起来。 老人话不多,但提起这石塘,眼神就亮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起祖上几代都是守塘人,讲民国年间的大潮如何凶猛,讲他爷爷怎么带著人抢修塘坝……“ 这塘啊,有灵性哩……下面镇著潮神,保佑我们一方平安。”老人吐著烟圈,眯眼望著大海。 听著老人的讲述,看著眼前沉默而坚韧的石塘,司齐的心臟猛地一跳! 灵感像闪电般击中了他! 三代守塘人! 祖父:就像这位老人,甚至更早,带著对海神、对自然的敬畏,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家园。他的故事可以充满神话色彩和悲壮感。 父亲:建国后,成为第一批水利员,相信科学和集体力量,参与石塘的现代化勘测和加固。他的故事关乎理想、奉献与时代变革。 孙子(主角): 80年代的年轻文化员,起初觉得守塘枯燥落后,嚮往外面的世界。在整理家族歷史、聆听爷爷和父亲的往事中,逐渐理解了这份守护的重量和意义,最终在去留之间,选择了继承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通过一条石塘,一个家族的坚守,折射出百年中国的变迁! 这里面有神话、有歷史、有亲情、有传承、有时代洪流与个人选择的碰撞! 就是它了! 《鱼鳞石塘纪事》! 司齐激动不已,也顾不上老人好奇的目光了。 他赶紧掏出隨身带的小本子和铅笔,蹲在石塘边,飞快地记录下老人的话和自己的构思。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却感觉思绪从未如此清晰、澎湃。 回程的牛车上,陆浙生还在兴奋地聊著演出的成功,司齐却只是含笑听著,心思早已飞到了那篇即將诞生的稿子上。 他望著车外沉入暮色的田野,心里充满了篤定。 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只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是一篇扎根於脚下这片土地、有血有肉、有温度有重量的文章。 第10章 真正的文学是阳春白雪,是孤独的事业 从武原镇回来,司齐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整天泡在图书馆里对著一堆乾巴巴的县誌发愁,而是把自己关在宿舍,趴在掉了漆的书桌前,对著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採风笔记,文思如泉涌。 鱼鳞石塘的厚重、守塘老人的絮语、海风的咸腥……这些鲜活的感受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不再刻意追求《故事会》那种强情节和悬念,而是试著用更朴实、带著点乡土气息的笔调,去写那份“守护”的重量。 他写祖父在月黑风高夜,提著马灯巡视塘坝,与想像中的“潮神”对话的孤独与虔诚;写父亲带著测量队,用红漆在斑驳的石块上標记刻度时的认真与自豪;写孙子(主角)一开始的嫌弃和不理解,却在某个黄昏,看到夕阳把石塘染成金色、听到爷爷哼起古老的塘工號子时,內心受到的震撼。 写得顺的时候,笔尖“沙沙”响,一口气能写两三千字。 卡壳了,他就停下来,想想那天的海风,或者翻翻本子上记的当地老话。 谢华有次路过,瞥见他稿纸上“石塘”、“潮神”之类的字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又搞这些土掉渣的东西。” 司齐只当没看见。 他现在心里有底,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六天后,稿子终於写完了。 比《喇叭裤》长不少,足足一万两千多字。 他仔仔细细地修改了三遍,抄写得工工整整,然后郑重地装进信封,寄往南京的《乡土》编辑部。 寄完信,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不像上次投《文化娱乐》那样七上八下,更像是一种……交作业后的踏实感。 尽人事,听天命。 日子照旧过著。 每天看看报,帮馆里打打杂,偶尔被二叔叫去问问“又有什么新想法”。 不同的是,馆里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份认可,连谢华那种阴阳怪气的话也少了。 毕竟,能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在小小的县文化馆里,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大约过了三周,一个平常的上午,司齐正在图书室整理旧报纸,就听见王大爷那特有的、带著点激动的大嗓门穿过院子,“司齐!司齐!南京来的信!厚著呢!肯定是稿费单!” 这一嗓子,比上次喊“杭州来信”时更响亮。 南京,《乡土》编辑部所在地! 文化馆里顿时骚动起来。 司齐的心“怦”地一跳,赶紧跑出去。 王大爷手里果然举著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上笑开了花,比他自己拿了稿费还高兴。 司齐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 撕开封口,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他眼前一亮:一本最新期的《乡土》杂誌,翻到的那页,正是他的《鱼鳞石塘纪事》,標题下面赫然印著“海盐县文化馆司齐”;一张稿费通知单,金额栏里写著“陆拾圆整”; 还有一封主编的亲笔信,字跡苍劲有力,內容比《文化娱乐》的简简讯函丰富得多。信里不仅肯定了文章“扎根乡土、情感真挚、有歷史厚重感”,还鼓励他继续挖掘本地题材,期待他的新作。 六十块! 周围已经聚拢过来几个同事,看到这个数字,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相当於县城一个三级工三个月的工资了! “好傢伙!司齐你这……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赵大姐惊呼。 “《乡土》!这可是正经的大刊物!比《文化娱乐》档次高多了!”李大姐拿著杂誌,翻来覆去地看,与有荣焉。 其实档次都差不多,《乡土》的影响要大一些。 它是《垦春泥》的副刊,《垦春泥》上面登的都是严肃文学,路遥的《人生》曾刊登在上面,也走出来了不少大家,赵苯夫、黄佩佳、熊建樺、姜启財等。 连一向严肃的老陈都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不错,小齐。这篇文章我看了,有筋骨,有血肉。这才是我们文化工作者应该写的东西,编辑部採纳,我没有丝毫意外。” 陆浙生挤过来,搂住司齐的肩膀,使劲晃了晃,“行啊你!今晚必须请客!” 谢华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有些复杂。 他伸脖子瞄了一眼杂誌封面,没说话,转身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文化馆的每个角落,甚至传到了县教育局,因为最新一期的《乡土》就有司齐的作品。 廖玉梅下班回来,脸上光彩照人,逢人便说“我家小齐又发表文章了”。 司若瑶这次见到司齐,破天荒地主动叫了声“哥”,还问能不能把那本《乡土》借给她看看,说要学习怎么写作文。 二叔司向东更是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圈,直接给宣传部的老同事打电话“匯报工作”,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对,对!就是上次写《喇叭裤》那个!这次是《乡土》!对,南京的《乡土》!稿费六十!哈哈,年轻人,还需要锻炼……” 宣传部的老同事,你都知道咱们文化馆屡出人才了,还不吹吹风,给点宣传资源?不说上县电视台,上个报纸也行啊! 谢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怎么露面。 外面走廊里每一次关於司齐和《乡土》的谈笑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他面前摊著一本《文学评论》,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人得志……” 他咬著牙,低声骂了一句,笔尖在稿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种被全场瞩目的滋味,本该是属於他谢华的! 他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生,苦读多年,文章发在《海盐文艺》上都没激起什么水花。 他司齐算什么? 一个高中毕业的临时工,写些譁眾取宠的市井故事,居然就爬到他头上去了! 《文化娱乐》也就罢了,现在连《乡土》这种有分量的刊物也瞎了眼! 最让他窝火的是,馆里的风言风语也飘进了他耳朵。 “哎,你说谢华平时看著挺清高的,怎么司齐一发文章,他脸就拉得老长?” “这还不明白?嫉妒了唄!以前馆里就他一个文化人,现在司齐冒头了,他脸上掛不住了。” “嘖嘖,见不得別人好,这人品啊……”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缠著谢华。 他嫉贤妒能? 他人品不行? 这帮庸人懂什么文学! 他们只知道看谁名气大、稿费多! 真正的文学是阳春白雪,是孤独的事业! 他必须做点什么,挽回颓势,也让这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学! 第11章 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份修改了无数次的稿子——一篇探討海盐地区古代海塘诗文的研究文章。 西湖也会刊登一些研究性文章,比如:文学评论与作品研討,文艺理论与批评,创作谈与艺术经验总结,地方文化及文史隨笔。 谢华的这一篇就属於地方文化及文史隨笔。 这篇文章是他心血之作,自认比司齐那些故事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原本想投给更高级別的《文学遗產》,但现在等不及了。 他需要一场及时的胜利。 他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附上一封措辞谦逊恳切的投稿信,寄往了杭州的《西湖》编辑部。 他相信,《西湖》的编辑有眼光,能识別出真金。 日子一天天过去,司齐的“喇叭裤旋风”和“石塘热”渐渐平息,文化馆恢復了往日的节奏,但一种微妙的共识已然形成:司齐这小子,是真有才,不是瞎矇的。 连带著,大家对谢华那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也更多了几分不以为然,甚至隱隱有些排斥。 谢华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孤立。 他去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会瞬间散开;食堂吃饭,他常坐的那张桌子往往只有他一个人。 这种无声的孤立,比当面嘲讽更让他难受。 他只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那封寄往《西湖》的信上。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又过了大约两周。 一天下午,传达室的王大爷慢悠悠地踱进业务办公室,手里举著一封牛皮纸信封,拖长了声调喊道:“谢华同志!杭州来的掛號信,喏!”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那封信上,又“唰”地转向谢华。 杭州! 《西湖》编辑部就在杭州! 还是掛號信! 谢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发抖。 他强作镇定,推了推眼镜,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西湖》编辑部”几个鲜红的字,灼痛了他的眼睛,也亮瞎了眾人的眼。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撕开信封的手有些不利索。 里面滑出的不是退稿信,而是一本崭新的《西湖》杂誌,和一张用稿通知单! 稿费:二十五元! 虽然金额远不及司齐的六十块,但这是《西湖》! 文学期刊界的“四小名旦”之一! 其分量,远非《文化娱乐》甚至《乡土》可比! 一股巨大的热流衝上谢华的头顶,让他脸颊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飞快地翻到目录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文章標题,白纸黑字,千真万確! 成功了! 他终於成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压下上扬的嘴角,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里的光彩和微微颤抖的杂誌封面,出卖了他內心的狂喜。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平淡、却足以让全办公室都听到的音量说:“哦,是《西湖》的用稿通知。没想到这么快。” 一瞬间,办公室炸开了锅! “《西湖》?!谢华你行啊!” “哎哟!这可是大刊物!快给我看看!” “恭喜啊谢华!真人不露相!” “这刊物以前只有余樺投稿成功过,没想到咱们文化馆又多了一个人!” 微妙的排斥感消失,瞬间被羡慕和恭贺取代。 人们围拢过来,传阅著那本《西湖》,嘖嘖称奇。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高级”的文学! 谢华享受著这久违的、甚至是加倍的关注,矜持地回应著大家的祝贺,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司齐的座位。 可惜司齐这傢伙没来。 这傢伙仗著自己叔叔是馆长,不是蹲在图书馆看书,就是呆在宿舍写作或者睡大觉,一点儿也没有一名普通工作人员的觉悟。 文化馆的风气就是被他带坏的。 而文化馆的风向,就像海盐夏天的天,真是说变就变啊! 他却是猜错了。 司齐这会儿正在赏园子呢! 也叫採风。 司齐拿著文化馆开的介绍信,游览綺园,介绍信可以免门票,还有可以跟著游览参观的人群,前头有人介绍,这何尝不是另类的跟团。 没有介绍信就不一样了,需要自己买票不说,还没有跟团服务。 他看假山池沼的布局,听老园工讲“潭影”、“罨画”这些景名的由来,在古紫藤树下感受光影的移动,甚至还去县档案馆查了綺园歷代主人的变迁。 写作? 写什么作啊? 努力了一个月,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兜里的几十块都还没有花完,揣在裤兜里烧的慌,所以写作不急。 回头他还准备去买一台收音机,邓丽君的歌声,他可是想念好久了。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给文化馆斑驳的小楼镀了层金边。司齐支好自行车,脚步轻快地踏上台阶。 一进门,他就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 正是下班时间,三三两两的同事往外走。 看见他,往常最多点头打个招呼的人,此刻眼神却有些复杂。 有人带著善意的笑,多看了他两眼;有人则目光闪烁,带著点探究,匆匆走过。 “哟,司齐回来啦?採风辛苦辛苦!”財务科赵大姐嗓门亮,这一声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赵大姐,下班啊。” 司齐笑著应了声,正好碰上图书室的李大姐。 李大姐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小齐,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今天馆里可出了件大事!” “大事?”司齐一愣,“啥大事?” “谢华!谢华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了!”李大姐用手比划著名,“还是掛號信寄来的!好傢伙,当时全办公室都轰动了!稿费二十五块呢!”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哦?那是好事啊。《西湖》是大刊物。” “可不是嘛!”李大姐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道:“你是不在场,谢华当时那样子……嘖嘖,总算扬眉吐气了。今天,找他说话的人都多了不少。” 她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司齐一眼,“这下好了,咱们馆一下子出了三个才子,看其他单位还敢说我们文化馆没人!” 司齐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和余樺同志,堪称文化馆的臥龙凤雏,特么居然还多了个庞统,这算是怎么回事嘛? 馆里的“风向”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又一次转向。 谢华用一篇《西湖》的文章,成功地扳回一城,重新夺回了“文化馆第二笔桿子”的宝座,至少,暂时如此。 他提著包往宿舍走,走廊里很安静。 经过谢华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著,他听见里面传来谢华的声音,不再是以前的清冷,而是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讲解式的语调,“……这篇文章啊,关键是要有学理支撑,不能光靠情节猎奇。《西湖》的编辑眼光还是很毒的,一眼就看出我这篇考证的价值……” 司齐撇了撇嘴,这个“庞统”自己好就行了,为什么拉踩同行呢? 脚步没停,直接回了宿舍。 宿舍里没人,陆浙生大概练功还没回来。 司齐把帆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推著自行车陆续离开的同事。 夕阳的余暉暖暖的,但他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前一秒脑子里是诗情画意,是綺园的静美和瑰丽,一回来却迎面撞上这么一场无形的人心浮动。 哎,果然在这俗世,在这凡人堆里想要获得片刻的寧静都是不容易的。 他有点厌倦这种被比较、被议论的氛围。 正当他出神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陆浙生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毛巾搭在脖子上。 “司齐!你可算回来了!”陆浙生看见他,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脸,压低声音,“你听说没?谢华那事儿?” “刚听李大姐说了。” 司齐转过身,语气平静。 “嘿!瞧把他给能的!”陆浙生撇撇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他那篇什么海塘考证。好像全馆就他懂学问似的!” 他凑近一步,带著点替司齐不忿的意味,“要我说,他那文章乾巴巴的,哪有你写的故事好看?也就是唬唬外行!” 司齐看著陆浙生替自己抱不平的样子,他笑了笑,“各有各的路子。他能上《西湖》,確实有本事。” “你呀,就是太实在!”陆浙生摇摇头,隨即又兴奋起来,“对了,你去綺园有啥收穫没?准备下一篇写啥?” “就是去玩的,写什么啊?” “哎呀,你怎么就不急呢?”陆浙生一拍大腿,他都替司齐感觉著急,文化馆第三才子颇有压倒司齐成为第二才子之势,司齐居然不急,他可真是急死了。 这可能就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第12章 看来这小子是真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司齐这边云淡风轻,可有人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这人就是二叔司向东。 谢华收到《西湖》掛號信的时候, 司向东正在文化局开会。 等他开完会回到馆里,这消息早已像滚开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炸得沸沸扬扬。 他刚踏进文化馆的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大家该下班的下班,该摸鱼的摸鱼,可今天,办公室那边却围著一小撮人,嘰嘰喳喳的,脸上都带著兴奋。 他隱约听见“谢华”、“西湖”、“稿费”几个词。 司向东上去一打听,才知道谢华在《西湖》上面发表文章了。 接过那本还带著油墨清香的杂誌。 他翻到目录页,一眼就看到了“谢华”的名字,还有那篇看起来就很有学问的標题《海盐古海塘诗文考略》。 白纸黑字,千真万確。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司向东的心头。有作为馆长,手下干將出成绩的与有荣焉;与此同时,他心里不由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谢华这小子,到底还是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而且是在《西湖》这种硬邦邦的大刊上! 他抬眼,正好看见谢华被几个年轻同事围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矜持和得意。 见到司向东,谢华立刻收敛了些,走过来,语气恭敬却难掩兴奋,“司馆长,您回来了。刚收到《西湖》的用稿通知,正想向您匯报。” “好!好啊!小谢!”司向东用力拍了拍谢华的肩膀,笑容爽朗,声音洪亮,“这可是大喜事!《西湖》啊!给咱们馆爭了大光了!” 他嘴上说著漂亮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 谢华这一下,可是结结实实露了大脸。《西湖》的分量,圈里人都懂。 这下,馆里“第二笔桿子”的名头,恐怕又要悬起来了。 之前那些关於司齐的议论和热度,眼看就要被压下去。 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侄子来。 司齐那小子,靠著两篇通俗故事好不容易站稳脚跟,这阵风还没吹热乎,就被谢华这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可別受了打击,又变回原来那副惫懒样子。 他应付完眾人的恭贺,背著手,踱著步子回了馆长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坐在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得赶紧找小齐谈谈! 可谈什么呢? 鼓励他別灰心? 还是暗示他也要向“高档次”杂誌看齐? 司向东有点犯难。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说好听点叫隨遇而安,知足常乐。 说不好听叫,叫得过且过,无所作为,好吃懒做,一动不动…… 有现在的一丁点成绩,都是逼出来的。 正当他心烦意乱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正是司齐。他是来送一份需要馆长签字的材料。 “二叔。” 司齐把材料放在桌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司向东打量著他,“綺园怎么样?” “挺好的,开阔了眼界,提高了认识,欣赏到了园林艺术之美,感受到了……” “停停,谢华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司齐点点头,“《西湖》是大刊物,谢华不愧是大学生,挺有才华的。” 司向东看他这副样子,没由来心里升腾起一股叫怒其不爭的火焰。 他轻咳一声,试图引导,“是啊,《西湖》档次是高。不过,你也该尝试往严肃文学的方向发展了!” “行吧,我回头想想,好好整理资料,看看写什么,怎么写吧。” “加油,其实,二叔一直都是看好你的。不就是《西湖》么,以你的天赋,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 司向东看著侄子態度端正,答应得乾脆利落,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了大半。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鼓励了司齐几句,这才让他离开。“看来这小子是真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司向东心里琢磨著,甚至开始盘算,等司齐真能在《西湖》上发表文章,他该怎么去宣传部老同事那里再“匯报”一次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司向东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 第一天上午,他想著司齐可能还在整理綺园的採风资料,没去打扰。 第二天,他琢磨著这小子该开始动笔了吧?趁著去宿舍区办事的工夫,他“顺路”溜达到司齐宿舍门口。 门虚掩著,他探头一瞧,只见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床上,睡得正香,呼嚕打得颇有节奏。 书桌上的稿纸倒是铺开了,可上面除了几个墨点,一片空白。 司向东皱皱眉,没吭声,轻轻带上门走了。 “年轻人,贪睡点也正常,可能昨晚构思得太晚了。” 他给自己找理由。 第三天下午,司向东实在不放心,又找了个由头过去。 好傢伙,司齐倒是没睡了,正翘著二郎腿靠在床头,手里捧本《射鵰英雄传》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搪瓷缸里还泡著浓茶。 书桌上那几张稿纸,跟昨天比,唯一的区別就是墨点好像又多了几个。 司向东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合著前天在自己办公室那副“痛改前非、积极上进”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这小子压根就没打算写! 什么构思、什么整理资料,全是糊弄他的藉口! 他猛地推开门,黑著脸站在门口。 司齐正看到“华山论剑”的精彩处,被这动静嚇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一抬头,看见二叔锅底一样的脸色,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二叔?你……怎么来了?”司齐赶紧放下书,站了起来。 “我怎么来了?”司向东压著火气,“我来看看咱们的大作家,新作进行到哪一步了!这《西湖》的稿子,是打算用『意念』写上去吗?” 司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二叔,您別急啊。这写文章……它需要灵感,得酝酿,不能硬来。我这不正酝酿著嘛。” “酝酿?我看你是酝酿著怎么偷懒!” “二叔,消消气。” 司齐陪著笑脸,给二叔倒了杯水。 “写东西真不能急。谢华有谢华的路子,我有我的路子,强求不来。我得找我自己觉得对的感觉,感觉对了,下笔才顺。感觉不对,硬写也是垃圾,投出去也是退稿,那不是更丟人吗?” 司向东接过水杯,重重顿在桌上,“感觉是等来的吗?是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你看人家余樺,退稿信一箩筐,不照样写?你看谢华,为了那篇考证,在档案馆泡了多久?你呢?除了感觉,还有什么?” 司齐被噎了一下,小声嘀咕:“我还有……才华?” “屁的才华!”司向东简直要暴走了,“我看你就是懒筋又犯了!前阵子刚有点起色,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以为发了两篇通俗故事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司齐,文学这条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明白,明白!不过,老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咳咳……” 司向东剧烈咳嗽。 最终,还是被某人生生气出了宿舍。 第13章 《故事会》来信引发的小轰动 司向东憋著一肚子火,黑著脸回到家。 一进门,他就把公文包扔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藤椅里,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妻子廖玉梅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丈夫这副模样。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温声道:“这是又跟谁置气呢?脸拉得老长。是不是单位有什么事不顺心?” 司向东闷著头抽菸,没吭声。 廖玉梅嘆了口气,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是不是……又为小齐的事?” “除了他还能有谁!”司向东终於憋不住了,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声音带著火气,“你是没看见!我前天刚跟他谈完,话说得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你猜怎么著?” 廖玉梅没接话,静静听著。 “我昨儿下午去他宿舍,你猜他在干嘛?大白天!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大觉!桌上稿纸摊著,除了几个墨点子,比脸还乾净!今天再去,好嘛,不睡了,捧著本武侠小说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我扯什么『需要灵感』、『不能硬写』!我看他就是懒病又犯了!前阵子那点成绩,把他冲昏头了!” 廖玉梅听著,眉头也微微蹙起,但还是劝道:“你也別太急了。小齐那孩子,以前是散漫了点,可最近不是挺上进的嘛?写文章这事,可能真急不来。你得给他点时间,让他慢慢琢磨。” “我不急?我能不急吗?!”司向东猛地提高嗓门,隨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他凑近妻子,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焦灼,“你以为我是逼他成名成家?我是为他那饭碗著急!”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今天局里开会,转正的名额下来了!今年咱们文化馆,就1个名额!”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廖玉梅闻言,脸色也变了:“就1个?往年不都有两三个吗?” “今年压缩编制!”司向东重重嘆了口气,“他们宿舍,谢华是大学生,本来就是干部身份,转正没问题,去年人家就转正了。陆浙生是剧团的台柱子,也算专业人才,前年就转正了。就他迟迟没有转正!” 廖玉梅不说话了。她明白丈夫的难处。 作为馆长,他得服眾。 司齐要是自己立不起来,亲二叔也帮不了他。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廖玉梅也发起愁来。 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司若瑶拿著水杯走出来倒水,显然听到了父母后半段的对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因为司齐发表文章而升起的微弱认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之前的疏离和轻视。 原来以为侄子终於走上正轨了,没想到转正的压力这么快就实实在在压了下来,而这小子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躺平了。 就在文化馆的风向因为谢华的《西湖》文章而再次微妙转向,司向东夫妇为侄子前途忧心忡忡,连司若瑶那点刚萌芽的认可也快要消散的时候,一封姍姍来迟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打破了平衡。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退。 传达室王大爷慢悠悠地踱进业务办公室,照例开始分发信件。 他眯著眼,在一堆报纸和信件里翻捡著,嘴里嘟囔著人名。 “《文学评论》的退稿信,应该是余樺的……哦,还有,司齐!” 王大爷的声音顿了顿,从一堆邮件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点惊奇的神色,“上海来的?哟,还挺沉!” “司齐!你的信!” 这一声,在略显沉闷的午后办公室里,並没引起太大波澜。 大家的心思还沉浸在谢华带来的“高级文学”的余韵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司齐正对著空白的稿纸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上海? 他最近没往上海投过稿啊…… 难道是…… 他心里猛地一跳,快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故事会》编辑部”几个印刷体字赫然在目!真的是《故事会》!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都过去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 他几乎都快忘了这篇投石问路的稿子了! 撕开信封。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厚实得多:一本最新期的《故事会》杂誌,一张稿费通知单,还有……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 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稿费通知单:“肆佰贰拾柒元整”。 427块! 这是一笔巨款啊! 天! 头晕! 想要昏迷! 接著,他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他稳了稳,好不容易才强行稳住身形。 信纸是编辑部专用的稿纸,字跡清晰有力: “司齐同志: 您好!大作《夜半敲门声》已拜读。因近期来稿激增,审稿周期有所延长,迟復为歉! 编辑部同仁一致认为,该故事题材新颖,情节曲折,悬念设置巧妙,层层递进,极具可读性,非常契合我刊的定位。 尤其对主人公心理的刻画和环境氛围的渲染,相当出色,读来令人身临其境,足见作者在敘事技巧上的功力。 经过慎重討论,我们决定刊发於本期《故事会》『中篇故事』栏目头条位置。 隨信寄上样刊及稿费,敬请查收。 盼继续赐稿! 期待您更多精彩的故事! 此致敬礼! 《故事会》编辑部1983年9月28日” 这封信,比《文化娱乐》的简短通知和《乡土》的主编附信都要详细、具体得多! 司齐反覆看了两遍,胸膛里一股热流涌上来,他恨不得返回宿舍再苦战几个通宵,再写一篇小说出来。 编辑们说话太好听了,他真的超喜欢《故事会》的编辑。他恨不能立即写篇稿子回报编辑。 好在,这种热情来的快,去的也快! “王大爷,是……是《故事会》?” 旁边有耳朵尖的同事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一问,把办公室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故事会》?” 李大姐最先反应过来,“就是那个发行量特大、老百姓都爱看的《故事会》?” “对!上海出的那个!”王大爷嗓门也亮了起来,“嚯,好傢伙,稿费427块!快搀扶著我,我头晕!” 司齐闻言一激灵。 大爷,没有你这样碰瓷的。 人家都是物理碰撞,最差也是空气碰撞。 你倒好,来了个心灵碰撞。 好在,他还算有点良心,连忙伸手搀扶住王大爷! “你没事吧!” “没事,我坐下缓缓!” 王大爷脸红坐下了。 低著头,没脸见人了。 可周围的人坐不住了,427块不亚於传说中的万元户啊! 因为万元户没有见过啊! 427块就在眼前啊! “司齐,你又发表了?”赵大姐也围了过来。 “司齐,你发达了啊?” “什么小说值427块?快给我看看!哎哟,《故事会》我可每期都买!” 刚才还围绕著“高级文学”的微妙气氛,瞬间被这更接地气、受眾更广的“《故事会》头条”给衝散了。 《故事会》啊! 那可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老百姓茶余饭后最爱看的杂誌! 其影响力和传播广度,可以这么说超过了所有的纯文学刊物,就发行量而言是王者中的王者。(《故事会》1979年正式恢復原刊名后迎来发展的第一个辉煌期,发行量呈直线上升態势。到1984年它就已呈现“连续三年发行量居全国期刊之首”的態势,1985年2月更是创下单期760万册的歷史峰值。) 司齐心说难怪,《故事会》会给他一个新手7块每千字,人家財大气粗,根本不在乎那几百块钱。 《夜班敲门声》字数是6万一千字,乘以7恰好是427块。 谢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著本《人民文学》,看似没受影响,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办公室里那种刚刚倾斜向他这边的“势”,又悄然发生了一点变化。 一种更实际、更通俗的认可,落在了司齐身上。 这几年隨著各种票退出生活,钱变得越来越重要了。 427块,两年多的工资。 这衝击力,真不是盖得。 陆浙生更是直接蹦了过来,搂住司齐的肩膀,“行啊你!不声不响又放大招!这个就是你之前投稿的《故事会》啊?这下全县老百姓都能看到你的故事了!今晚必须请客!” 就在这时,谢华轻咦了一声道:“咦?不对啊!之前你的投稿不是被拒稿了吗?怎么现在又录用了?该不会是假的吧?” 眾人闻言,齐齐一愣,对啊! 这事儿透著蹊蹺! 陆浙生连忙从赵大姐手中抢过最新一期的《故事会》快速翻阅著,就在第二篇小说他找到了《夜班敲门声》,只读了个开头,他就知道这必定是司齐的小说,因为太熟悉了,《夜班敲门声》他可是足足翻阅了三遍。 “不会有假,这就是《夜班敲门声》,我读过!” 其他人也好奇伸长脖子凑了过去,“对对对,这个就是《夜班敲门声》,我也读过!” “嘿,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果然是司齐写的。” “我就说这么好的小说,怎么可能拒稿呢?” “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咱们文化馆上下都喜欢的小说,《故事会》编辑部肯定不会让它给埋没了。” “誒,是这个理,就奇怪了,为什么这么久没回信呢?突然又有回信了呢?” “这事儿有什么好想的,小说刊登了,证明司齐还是有才的。” “原以为司齐第一次写小说没经验被拒稿了,现在才发现人家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 第14章 看来不能再以普通作者的要求,来要求他了 司向东刚在文化局开完一个关於下季度群眾文艺活动经费的会,头昏脑涨地蹬著自行车回到文化馆。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馆里气氛不对。 他隱约听见“司齐”这个词產生的惊呼声,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那小子又闯祸了? 支好自行车,快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人正围著司齐,七嘴八舌,脸上都带著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王大爷嗓门最大,“……四百二十七块!我的老天爷!” “什么四百二十七块?”司向东挤进去,一头雾水。 “司馆长!您可回来了!”李大姐眼尖,一把拉住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您家司齐!又发表文章了!《故事会》!稿费这个数!” 她伸出四个手指,又比划了个二和七。 司向东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中了。 他一把抢过王大爷手里的《故事会》,翻到目录页,一眼就看到了“司齐”的名字和那个熟悉的標题《夜半敲门声》,白纸黑字,印在“中篇故事”栏目的最顶端。 旁边还放著一张稿费通知单,金额栏里“肆佰贰拾柒圆整”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眼睛。 四百二十七块! 他当馆长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也才五十多块! 这小子一篇文章,顶他大半年! 一股巨大的、混杂著狂喜、震惊、扬眉吐气的热流,猛地衝上司向东的头顶,让他脸颊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恨铁不成钢地骂司齐“懒筋又犯了”……现在再看眼前这厚厚一本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杂誌,还有那张实实在在的稿费单。 司向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抽的,不过,他乐意被四百块的稿费单抽。 “这……这真是你写的?之前不是没有回覆吗?” 他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找到二叔,先进工作者,文化馆馆长应该有的样子。 司齐被眾人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就是之前投的那篇,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才录用。” “好!不错,不过也不要骄傲,你最近就有点懈怠了,这样的风气是要不得的!”司向东突然觉得这个侄子没准真有点啥成为大作家的天赋, 不能再以普通作者的要求,要求他了,那是对他的贬低,应该以更高的要求要求他,以更加严苛的標准衡量他,以更加频繁的批评督促他,一定要改掉他摆烂的心態,和惫懒的工作状態。 司齐还不知道司向东已经在打歪主意了。 …… 司向东回到家里,廖玉梅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看见司向东满面红光、脚步生风地进来。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高兴?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还高兴!”司向东把《故事会》“啪”地拍在饭桌上,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玉梅!你快看!咱们家小齐!出息大发了!” 廖玉梅擦擦手,疑惑地拿起杂誌。 当看清“司齐”两个字时,她心情激动。 当司向东说出“稿费四百二十七块”的时候,手猛地一抖,杂誌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杂誌,再看看司向东,嘴唇哆嗦著,“多少?四百二十七块?” “对,四百二十七块!” “我的老天爷啊……” 廖玉梅张大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她捂著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你说的对,咱们家出文曲星了!” 她又想起上次说亲的旧事,別的可能会忘,这事儿她能记很久,“上次那个萧丽君没眼光!嫌咱没编制?现在让她看看!咱小齐凭本事吃饭,一篇文章抵她两年工资!看她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 司齐提著鸡蛋和大米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做好了,自然是前所未有的丰盛,炒了满满一桌子菜。 饭桌上,司向东和廖玉梅不停地给司齐夹菜,嘴里念叨著未来的规划,仿佛司齐明天就能成为全国闻名的大作家。 而司齐,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饭菜,心里踏实又温暖。 心里琢磨著有了这些钱,终於有钱去搞一台收音机了。 进口货没渠道,也买不起。 上海牌和熊猫牌也买不起,都是国家级品牌。 就买咏梅(无锡)或者西湖牌(杭州)的收音机,咏梅最近出了个咏梅2yt,便携小巧可畅销了,值得考虑。 这些他之前就去过百货商场瞧过货了,囊中羞涩,不捨得把钱全花了,总得留些救急用。这次四百多块稿费下来,他就准备真正动手买了。 司齐不由自嘲一笑,买一个收音机,比前世换手机和电脑考虑的都多。 不过,收音机和电视机这年头绝对是稀罕货。 对了,什么时候搞台电视机? 饭桌上气氛热烈,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菜,司齐看著碗里的红烧排骨,这才回过神来。 哎,果然钱还是不够用。 別说排骨自由,自己现在这点钱,猪肉自由都不能实现。 还需要努力啊! 司向东也红光满面,话比平时多了几倍。 正说得高兴,司向东忽然一拍脑门,“哎呀!光顾著高兴,把瑶瑶给忘了!她今天在学校晚自习,这会儿该放学了。” 他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对司齐说:“小齐,你跑一趟,去县中学接一下瑶瑶!” 司齐正被二叔二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廖玉梅插嘴道:“骑你二叔的车去,快!” 司向东把自行车钥匙递给他。 司齐接过钥匙,推出那辆叮噹作响的“永久”牌二八大槓,骑上就往县中学赶。 对了,还要买辆自行车…… 夏末的晚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县中学离文化馆不算远,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放学铃刚响过不久,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司齐推著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在人群中寻找堂妹司若瑶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子,但因为身材挺拔,相貌周正,在人群中还挺显眼。 不少放学的女生偷偷打量他,小声议论著这是谁的哥哥。 这时,司齐听到旁边几个女生嘰嘰喳喳的对话:“哎,你看最新那期《故事会》了吗?那个《夜半敲门声》太嚇人了!” “看了看了!作者叫司齐?好像是咱们海盐县的?” “对!就是文化馆的!我爸妈中午吃饭还在说呢,稿费有四百多块!” “天哪!真的假的?这么多?” “骗你干嘛!我妈单位都传遍了!说作者特別年轻,长得还挺帅……” “哇!要是能见见真人就好了……” 司齐听得心里舒坦,表面却故作镇定,假装没听见。 看来消息传得真快,连中学生都知道了。 也对,文化馆旁边就是县图书馆和县广播站,消息很快就能传过去。 正想著,就看到司若瑶和几个同班女生一起走了出来。 她正低著头,似乎在想心事,没注意到门口的司齐。 “瑶瑶!”司齐喊了一声。 司若瑶抬起头,看见司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隨即又恢復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表情。 “哥?你怎么来了?” “二叔让我来接你。” 司齐推著车走过去。 司若瑶“哦”了一声,没多问,对身边的同学说:“那我先走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突然瞪大眼睛,指著司齐,激动地叫了起来:“司齐!你是司齐?!写《夜半敲门声》的那个司齐?!”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头。 周围几个正准备散开的学生“唰”地一下全围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司齐身上。 “真的是他!我在文化馆门口见过一次!” “哇!《故事会》上那个作者!” “比想像中还帅啊!” “司若瑶!他是你哥?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厉害的哥哥还藏著掖著!” 七嘴八舌的惊呼和议论瞬间把司若瑶和司齐围在了中间。 司若瑶完全懵了。 她看著瞬间被同学簇拥起来的堂哥,又看看周围同学脸上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崇拜,有些不知所措。 自家这个以摆烂为己任,以惫懒闻名的堂哥,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 第15章 偷听邓丽珺的靡靡之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司齐,只见她这个平时觉得“没出息”的堂哥,此刻在同学灼热的目光和追问下,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著谦和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从容地回答著同学们的问题。 “司齐哥哥,那个跟踪林晓燕的人到底是谁啊?是隔壁老王吗?” “呃……这个,大家看下一期的杂誌哈,剧透不好。” “写作有什么秘诀吗?” “没什么秘诀,就是多观察生活,多练笔。” “你下一篇小说写什么呀?” …… 司若瑶被挤在人群外围,看著被围在中心的司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惊讶,有陌生,有一点窃喜的与有荣焉? 这个她一直觉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瞧不上的堂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耀眼了? “若瑶!你哥太厉害了!” 刚才那个认出司齐的女生挤到她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摇晃著,“下次能不能让你哥给我们讲讲怎么写作文啊?他可是上《故事会》的大作家!” “我……我得问问他。” 司若瑶的声音细若蚊蝇,脸更红了。 司齐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同学,推著车走到司若瑶身边,对大家笑著说:“谢谢大家喜欢我的故事。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家里还等著吃饭呢。” 在同学们依依不捨的目光和“司齐哥哥再见!”“若瑶明天见!”的喊声中,司齐示意司若瑶坐上自行车后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若瑶低著头,默默地坐上去,手轻轻抓著车座边缘。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自行车“嘎吱嘎吱”地响著,晚风吹拂著司若瑶的马尾辫。 快到文化馆宿舍楼下时,司若瑶终於忍不住,用很小的声音问:“哥……同学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故事会》上发表了小说?还拿了……那么多稿费?” 司齐放缓了车速,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嗯,是真的。就是之前瞎写的一个故事,没想到被录用了。” 得到確认,司若瑶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起之前对堂哥的冷淡和轻视,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其实,也不能怪小姑娘。 她的居住环境,决定了她不大看得上以前的司齐。 司向东和廖玉梅没少在家里嘮叨司齐,对司齐的“恨铁不成钢”,把她也给“传染”了。 加上,她的性格有点高傲和要强,不太看得起司齐就理所当然了。 司齐能感觉到堂妹態度的微妙变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感慨。 回到家,廖玉梅见兄妹俩一起回来。 尤其看到司若瑶脸上彆扭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她故意问:“瑶瑶,知道你哥的事了?” 司若瑶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司若瑶的话依然不多,但会悄悄观察司齐,听他讲写作和投稿的事情。 …… 揣著那张沉甸甸的四百二十七元稿费匯款单,第二天一早,司齐就去邮局取了钱。 厚厚一沓“大团结”拿在手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留了一部分钱和粮票肉票交给婶子廖玉梅贴补家用,又给堂妹司若瑶塞了十块钱让她买学习用品,剩下的,他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他蹬著二叔那辆叮噹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再次来到了县百货大楼。 这一次,他目標明確,直奔五金交电柜檯。 柜檯里,各式收音机静静陈列。 售货员大姐还是上次那位,正低头织著毛线。 司齐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那台橙黄色、小巧玲瓏的咏梅2yt可携式半导体收音机。 “同志,麻烦把那个『咏梅2yt』拿给我看看。”司齐指著它说道。 大姐抬起头,认出是前几天来看过的小伙子,一边开柜拿货一边习惯性地说:“三十五块,五张工业券。” “带了。”司齐爽快地数出钱和工业券。 接过这台比巴掌略大的收音机,司齐仔细摩挲著光滑的塑料外壳,拧动调谐旋钮,听到清晰的电台播报声,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凭自己本事挣来的第一个“大件”! 抱著崭新的收音机回到文化馆宿舍,正好是午休时间。 司齐刚把收音机放在桌上,陆浙生就迫不及待好奇凑了过来,“哟!真买回来了!”他眼睛一亮,凑过来左看右看,“咏梅牌!好东西!快打开听听!” 司齐装上电池,拧开开关和音量。 顿时,激昂的《歌唱祖国》旋律响彻了小小的宿舍,声音清晰洪亮。 这一下,可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了。 同楼层的几个年轻同事闻声而来,挤在门口和窗前,好奇地打量著这台新收音机。 “可以啊司齐!鸟枪换炮了!” “这音质真不赖!” “晚上有啥好节目没?听说有评书连播《隋唐演义》!” “对对对,单田芳的,可得听听!” …… 大家七嘴八舌,小小的宿舍顿时成了临时俱乐部。 司齐笑著和大家一起调试频道,寻找感兴趣的节目。 …… 夜幕深沉,暑热稍退,天气转凉,晚上温度在26度到28度之间,但宿舍仍旧有点闷热。 太拥挤了,小小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三个发热体,只有一个小窗户,比坐牢还苦逼,坐牢都有单间。 蚊香的味道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司齐、陆浙生和谢华三人,都只穿著背心裤衩,围在书桌旁。 桌上,那台橙黄色的“咏梅2yt”正在工作,但音量被调得很低,低到需要三人屏息凝神才能听清。 收音机里传出的,不是新闻,也不是戏曲,而是一个婉转缠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声:“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是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 信號有些不稳,夹杂著“滋滋”的电流声。 陆浙生听得如痴如醉,大脚板都忘了抠了,他压低声音说:“这声儿……真他娘的好听!骨头都酥了……” 连一向清高的谢华,此刻也忘了他的《人民文学》,眼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著,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偶尔还下意识地舔一下有些发乾的嘴唇。 司齐则负责“警戒”,一只手虚放在音量旋钮上,耳朵还分神留意著门外的动静。 这种“偷听”带来的心跳加速,比音乐本身更让人上癮。 可这熟悉的旋律真好听啊! 他之前只是紧跟时髦而已。 现在,他有点沉迷了,可能这就是越稀有越珍贵的道理吧。 如果不禁,天天听,或许听腻了,就没有觉得有多好听。 邓丽珺挺有人格魅力,也挺漂亮的,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认识? 就在下一首《甜蜜蜜》刚刚响起,三人稍稍放鬆警惕的当口——“咚!咚!咚!”敲门声像惊雷一样响起。 三人瞬间僵住,魂飞魄散! “司齐!陆浙生!谢华!都睡了吗?” 门外传来一个严肃、略带苍老的声音——是文化馆负责后勤和纪律的老同志,刘恆水! 剎那间,宿舍里鸡飞狗跳! 司齐反应最快,快速拧关闭音键,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陆浙生手忙脚乱地想藏收音机,差点把它扫到地上! 谢华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桌上那本《人民文学》,胡乱翻开,动作大得差点把眼镜甩掉,同时用眼神狠狠瞪了司齐一眼,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第16章 一张报纸搅起的风暴 “来了来了!”司齐一边大声应著,一边用眼神示意陆浙生把收音机塞到枕头底下,自己则迅速抓过一本《故事会》摊开,假装刚才在阅读。 陆浙生会意,把收音机往自己枕头下一塞,顺手抄起一本《剧本》月刊,心臟“怦怦”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司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刘恆水同志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皱著眉头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一卷报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进屋里。 “刘老师,这么晚了,您有事?” 刘恆水以前是老师。 因为是搞宣传的一把好手才调到了文化馆。 司齐侧身让开,脸上堆起自然的笑。 刘恆水没直接回答,迈步走进宿舍,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又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书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还没睡?在干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屋有动静。” 陆浙生紧张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吭声。 谢华推了推眼镜,强作镇定地扬了扬手里的《人民文学》,语气儘量平淡:“哦,刘老师,我们在……討论一下最近的文学创作动向,学习一下优秀作品。” 他的声音看似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在討论学习呢。”司齐赶紧附和,同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吸引刘恆水的注意力,“说起来已经不早了,我们也准备睡了。” 刘恆水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片刻,又落在司齐刚才匆忙摊开的《故事会》上,眉头皱得更深了:“討论学习?年轻人,要把精力用在正道上!不要整天听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显然听到了些许动静,但没抓到確切证据。 他顿了顿,扬了扬手里的报纸:“过两天县里要组织学习座谈会,你们年轻同志,尤其要端正思想!別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刘老师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注意。”司齐和陆浙生连忙点头。 谢华也勉强应了一声。 刘恆水又训诫了几句,这才背著手,踱著步子走了。 听著脚步声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像虚脱一样瘫坐下来,后背都是一层白毛汗。 “嚇死我了……”陆浙生拍著胸口,从枕头下掏出收音机,小心翼翼放回桌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这老刘的耳朵真尖!” 谢华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瞥了收音机一眼,想说什么批判的话,但终究没说出来。 刚才那一刻的惊险,让他也后怕不已。 司齐苦笑著摇摇头,把收音机关好,收进抽屉里。 经过这一遭,今晚是没胆子再听了。 “以后……得更加小心点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三人的心都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知了的叫声似乎更聒噪了,而邓丽君那甜美的歌声,仿佛还在空气中迴荡。 得,必须转正了! 还有就是单位分房下来,自己必须要分到属於自己的房子。 转正是为了分房,分房是为了更加自由。 二十好几了,天天跟几个糙老爷们睡一起像什么话吗? 他只是文化馆的“小臥龙”,又不是云长,翼德和玄德,喜欢什么抵足而眠。 …… 《故事会》发行后不到半个月,海盐县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议论。 纺织厂的女工们傍晚下班时,会不自觉地三五成群,有人甚至要丈夫或兄弟来接。 筒子楼里,夜里上门閂的声音比以前响得多,也早得多。 “都怪那个《夜半敲门声》!”车间里,一个年轻女工半真半假地抱怨,“看完之后,我晚上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昨天还把隔壁下夜班的王师傅当成了坏人,差点一嗓子喊出来!” 这话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附和。 “可不是嘛!写得也太真了!总感觉屋里有人,睡觉前我必须蹲下检查床下有没有人,確定了没人才敢睡觉!” “我现在回家开门手都抖,非得前后看几遍才敢插钥匙。” 这些民间议论,像梅雨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浸润开来。 司齐在文化馆外,开始感受到一些异样的目光。 以前是羡慕和好奇,现在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真正的风暴,始於一张报纸。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上午,司向东照例在馆长办公室翻阅新到的《余杭日报》。 在第二版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一个標题:《是警世良言,还是耸人听闻?——评近期某通俗刊物刊载的惊悚故事》文章没有点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向《夜半敲门声》: “……某些作品,为追求所谓的『可读性』,极力渲染恐怖气氛,细致描绘犯罪心理与过程,其社会影响令人担忧。 据反映,已在我市部分女职工中造成不必要的恐慌情绪,影响生產生活的正常秩序…… 这种片面追求感官刺激、忽视作品社会责任的创作倾向,是否值得我们警惕? 文艺工作者是否应思考,笔下的故事,是给人以启迪和勇气,还是徒增恐惧与不安?……” 司向东的手抖了一下,报纸“哗啦”一声滑落在桌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近,他就感觉风向有些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一篇小说,竟然引来了报纸的批评! 虽然措辞还算克制,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创作倾向问题;往大了说,完全可以上纲上线到“散布恐慌情绪,干扰社会主义建设”。 他立刻叫来副馆长苏清明,把报纸推过去,压低声音:“老苏,你看!小齐惹麻烦了!” 苏清明看完,眉头也锁紧了:“这……批评的焦点在於『社会影响不好』。这说明什么?说明小说写得太逼真、太有代入感了!正因为写得好,才嚇人嘛!” “现在是论这个的时候吗?”司向东又急又气,“现在的问题是,上面会怎么看?群眾会怎么看?我们文化馆培养出个『製造恐慌』的作者?” 几乎同时,司齐也在图书馆看到了这张报纸。 是李大姐神色紧张地塞给他的。 “小齐,你別往心里去……”李大姐欲言又止,“不过,这几天確实有些风言风语,连我爱人都在饭桌上问,你们馆那个司齐,怎么写那么嚇人的东西……” 司齐看著那篇评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委屈,有愤怒,也有一丝荒诞感。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写个好看的故事,竟会引来如此严厉的批评。 当他拿著报纸,脚步沉重地走回宿舍时,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眼神都变得闪烁起来。 有人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有人则迅速避开目光。 推开宿舍门,谢华正坐在窗前看那本《西湖》,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是一种混合著“果然如此”和些许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看到了?”谢华扬了扬下巴,意指司齐手里的报纸,“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文学,终究还是要引导人向上,而不是向下。”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先知般的优越感。 司齐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第一次对写作產生了深深的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追求故事的吸引力,有罪吗? 还要继续……写吗? 傍晚,司向东黑著脸把他叫到馆长办公室,关上门。“你小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司向东把报纸拍在桌上,“让你写点东西,没让你写这些惹麻烦的东西!现在好了,报纸都点名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清明带著一脸古怪的表情走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老司,上海来的信。《故事会》编辑部寄给司齐的。” 司向东和司齐都愣了一下。 司齐接过信,撕开。 里面不是稿费单,而是一封笔跡沉稳的长信。 信中的內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司齐同志: 近日我们注意到有关贵作《夜半敲门声》的一些討论。编辑部认为,该故事之所以引发强烈反响,正说明其刻画现实、触动心灵的力量。 能让人感到害怕,正是因为它写到了人们潜意识里共同的担忧,写出了独居女性面临的安全隱患,这一具有普遍性的社会问题。 …… 《夜半敲门声》的出现,客观的提高了独居女性的安全防范意识,促使公眾提高警惕,推动社会更加重视独居安全问题,思考如何构建更有效的安全防护网络,具有重大的社会意义! 我刊的宗旨是『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您的作品,正是这一宗旨的体现。它引发的討论本身,就是其价值的一部分。希望您不要受外界杂音干扰,继续扎根生活,写出更多反映现实、引人思考的好故事……” 这封信,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司齐心头的阴霾。 编辑部的肯定,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 他们不仅没有否定他,反而从文学和社会学的角度,为他的创作进行了有力的辩护! 司向东抢过信,反覆看了两遍,紧绷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总算还有些明白人。” 他看向司齐,眼神复杂:“看来,你这小说,是真写到人心里去了……好也是因为它好,坏也是因为它好。” 风波並未立刻平息,但有了《故事会》编辑部的明確支持,司齐的腰杆硬了许多。 他开始意识到,写作不仅仅是讲故事,它承载著重量,能搅动现实。 而真正的认可,来自於作品本身的生命力。 第17章 凤雏腾飞了,臥龙还臥著呢 这封来自《故事会》的信,隨后登在新一期的《故事会》上,风波告一段落。 深秋的风从杭州湾吹来,带著咸涩的凉意,把海盐县夏日那黏糊糊的闷热一扫而空。 天高云淡,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余樺、司齐,还有非要跟著去“沾沾文气”的陆浙生。 “这次去南北湖採风,机会难得!”司向东双手背在身后,官腔里难得透出点殷切,“余樺是带著任务的,要搜集素材。司齐,你也多看看,別整天窝在屋里闭门造车!浙生,你跟著,也找找演戏的灵感。” 他话是对著三个人说,目光却更多落在余樺身上。 这小子,闷声不响,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他长脸。 相比之下,自家那个侄子…… 司向东眼角瞥见司齐那副“出来放风”般的轻鬆样儿,心里就忍不住嘆了口气。 “放心吧馆长,保证完成任务!”陆浙生因职业优势,嗓门极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他练功服外套了件旧军装,精神头十足。 余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汗衫,瘦高的个子显得有点单薄,只淡淡点了点头,眼神却已飘向了远处。 司齐则揣著个小本子,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模样。 三辆二八大槓,叮叮噹噹地上了路。 余樺驮著简单的行李,陆浙生车后架著乾粮和水壶,司齐的后座上架著三只摺叠凳,还有几本书,倒也轻鬆。 骑出县城,踏上乡间土路,景象便豁然开朗。 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齐刷刷的稻茬,像给大地铺了张黄褐色的毯子。 远处,南北湖的山色在秋阳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云岫庵的飞檐隱约可见。 “这地儿真不赖!”陆浙生深吸一口气,“比整天闻文化馆的霉味儿强多了!” 司齐也觉心胸一阔。 穿越以来,不是困在文化馆的小楼,就是憋在闷热的宿舍,这广阔的天地让他精神一振。 余樺的嘴角微抿,目光沉静地扫过田野、村落和远山,像是在无声地吞咽著这一切,留待日后反芻。 到了南北湖畔,找当地老乡借宿落脚,放下行李,三人便沿著湖堤漫步。 湖面如镜,倒映著鹰窠顶的翠色,几艘小渔船静静泊在水湾里。 陆浙生兴奋地指著湖心小岛,“瞧见没?那像不像唱戏的舞台?要是能在上头演一出《白蛇传》,绝了!” 余樺没接话,走到一处废弃的老码头边,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缝里枯黄的杂草,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司齐则掏出小本子,记下“湖风带腥,芦苇枯黄,老码头木桩腐烂,有白鷺单脚独立”。 晚上,借宿的老乡家点了煤油灯,火光摇曳。 三人围坐喝著滚烫的土茶,听主人家讲古早的传说——“这湖底沉著条龙,早年间发大水,还能听见龙吟哩!” 陆浙生听得两眼放光,直嚷嚷要编进馆里的新戏里。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余樺默默听著,偶尔问一句细节,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司齐则一边记“龙吟”的梗,脑海中不由浮现了一句古诗词,“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一边琢磨这传说能不能化用到哪个故事里,思绪化马,信马由韁。 採风第三天下午,三人正爬上鹰窠顶,气喘吁吁地俯瞰湖海全景,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夹杂著呼喊声。 “余樺!余樺同志在不在上面?”是文化馆通讯员小王的声音,带著十万火急的腔调。 三人对视一眼,心下诧异。 赶紧下山,只见小王满头大汗,扶著车把直喘粗气:“快!余樺,馆长让你立刻回去!你投稿的那篇《星星》,燕京来信了!《燕京文学》编辑部的!让你去燕京改稿!” “《燕京文学》?”陆浙生先惊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燕京的大刊物啊!余樺,你小子行啊!” 余樺愣在原地,脸上惯常的平静被瞬间击碎,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隨即,眼底像有火苗“噗”地燃了起来,脸颊也泛起微红。 他接过小王递过来的牛皮纸信封,手指有些发颤地摩挲著上面的地址。 司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燕京文学》! 这名字如雷贯耳,那是真正通往全国文坛的中心舞台。 他看著余樺,文化馆的“凤雏”要发达了? 要成为大作家了? 文化馆的臥龙先生怎么办? 臥龙还是臥著吧,臥著舒服…… 果然还是臥龙先生更適合我啊! 凤雏就是不够沉稳,天天想著凤临九霄! “走走走!赶紧回去!”小王催促著。 余樺回过神来,对司齐和陆浙生露出个歉意的表情:“对不住,扫了大家的兴。” “这说的什么话!正事要紧!”陆浙生用力拍他肩膀,“天大的好事!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来时悠哉游哉,归途却像被鞭子抽著。 四辆车蹬得飞快,司齐在后面,看著余樺在前方奋力蹬车的背影,那件旧汗衫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即將启航的帆。 余樺是个有才的,这一去京城定能见到不一样的天空。 海盐县的天空就太狭窄了。 毕竟,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还没进小楼,就感觉气氛不对。 院子里聚著不少人,个个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 司向东正站在台阶上,红光满面,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咱们馆的余樺同志,被《燕京文学》看中了!邀请去燕京改稿!这是咱们海盐文化馆的光荣!” 他看到余樺回来,立刻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好小子!真给咱们文化馆长脸了!快,进屋细说!” 那热情劲儿,是司齐从未在二叔身上感受过的。 余樺被眾人簇拥著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齐和陆浙生被晾在院子里,相视苦笑。 陆浙生咂咂嘴:“瞧瞧,这阵仗!余樺这回真要鲤鱼跳龙门了。” 司齐没说话。 他看见谢华也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內心起伏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司向东送余樺出来,又再三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好好改稿之类的话。 余樺低著头,脚步匆匆地回宿舍收拾行李去了。 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司向东这才得空,目光扫过院子,落在了司齐身上。 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跟我进来。” 司向东朝他招招手,语气不容置疑。 司齐:“……” 二叔是学过“川剧变脸”的。 司齐心里一紧,硬著头皮跟进了馆长办公室。 司向东关上门,也不坐,就站在窗前,背对著司齐,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良久没说话。 烟雾繚绕,让办公室的气氛格外压抑。 “出去採风,感觉怎么样?” 司齐终於等到机会开口,也不知道二叔从哪里学来的权谋之术,对著窗户,愣是装了半分钟深沉才说话,有意思吗? 你又不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搞得你的思考有多重要一样。 当然,司齐也只敢在心里腹誹。 二叔的这个问题,他其实早有准备。 於是,就把这个问题的標准答案有感情的朗诵了出来。 “南北湖风景美好而祥和,文化底蕴深厚,是中国唯一集山、海、湖於一体的景区。 早在宋代就已成为游览胜地,歷史上形成了“前八景“、“后八景“、“续八景“等景观。 景区內有宋代摩崖石刻、明代抗倭遗蹟葫芦山寨等古蹟。 民国初年,孙中山先生曾在此勘察设计“东方大港“;1932年,韩国民族英雄金九在此避难。 此诚古来名人匯聚之地,是一处了不得的所在。 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咱们应该打个报告,儘快把它保护起来,建设成为为人民服务的风景区!” 司齐高昂著头颅,鏗鏘有力,字字珠璣。 难得去一趟採风,司齐想要努力把自己装扮的有用一点,免得下次失去了下去採风的机会。 他挺喜欢採风这一项有益身心的活动。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 听收音机总有听腻的时候,而且收音机的栏目比较少。 也难怪这年代出生的孩子一茬接著一茬了,是真没什么娱乐活动啊! 没事的话,他就只能待在图书馆或者宿舍。 出去? 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一个人出去吃一嘴狗粮吗?所以採风对他而言就是从“牢笼”解救出去,相当於旅游版本的“放风”了。 司向东听到这话,只感觉不中听,不中听之极。 把“南北湖”建成风景区的想法很好,提出来的时机却很有问题。 而且,他也不是第一个有这个想法的人!明白人还是有不少的。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直直戳向司齐,试图点醒司齐,“余樺出去一趟,回来,就有一封《燕京文学》的改稿信!你呢?” “不是说改稿吗?万一不能满足编辑的需求,还不得退稿?” “咳咳……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这又不是司向东想要听的內容了。 作为文化馆馆长,他当然希望余樺能成功发表文章,这是给整个文化馆长脸的事情。 司向东越看司齐越不顺眼,今儿个,司齐就没有一句话是他想听和爱听的。 第18章 《寻枪记》及时开出的那颗子弹 “整个十月!你一篇像样的稿子都没写出来!不是蹲图书馆,就是閒逛!当文化馆是养老院?你以为转正名额是大风颳来的?” 司齐:“……” 地主也没有你这样逼长工的啊! 自己已经是高產似母猪了,还要高產?这种脱离实际的浮夸风是要不得的? 司齐很想纠正司向东同志过於激进的作风,可司向东的下一句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我告诉你,今年馆里就一个转正名额!”司向东的声音略微拔高,“多少人盯著?好几个优秀年轻人做出的成绩都很不错,而且他们哪个不是卯足了劲想表现?你倒好,优哉游哉,写个《故事会》就觉得自己上天了?” 司齐:“……” 之前看到稿费单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啊! 只能说人啊,变化的太快了。 司向东终是没忍住火气,他胸口起伏:“看看人家余樺!不声不响,一步一个脚印!现在怎么样?要去燕京了!你呢?你再这么混日子,別说转正,谢华都要超越你了!说起来,还是缺乏歷练,吃多了苦,才明白什么是甜。要不你去牙医诊所采採风?实习一段时间?也感受感受,体验体验余樺同志以前的生活?” “二叔,我……”司齐想辩解两句。 司向东打断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在单位,我是馆长!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司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呃……明白了,但是,司馆长,我想表达的是……你说得对,这一个月来,我確实在工作作风上有些懈怠了,你的批评正是时候,让我如梦初醒,后背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好了,说说你的计划!” “我计划在11月份尝试写一篇让馆长满意的稿子!” “尝试?我看你还是想去诊所实习!” “咳咳,儘量。” 司向东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好了,出去吧!” 司齐灰头土脸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只败犬的註解。 哎,南北湖的秋色再好,也抵不过一纸来自燕京的改稿信。 余樺的远航,映照出的,是他这条搁浅的咸鱼。 余樺,你果然是真该死啊! 你一个人偷偷优秀就行了,为什么要显露出来? 司齐回到那间已经不显闷热,逐渐乾燥的宿舍。 陆浙生去练功了,谢华不知去向,只剩他一人。 桌上那叠空白稿纸刺得他眼睛生疼。 当牙医学徒是不可能当牙医学徒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当牙医学徒! 那么,写作? 写什么? 怎么写? 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雨水泡过的烂棉絮,又沉又闷,绞不出一滴灵感。 接连三天,他对著稿纸枯坐,钢笔拿起又放下,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第四天一早,他索性把笔一扔,决定上街碰碰运气。 海盐县城的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温热,街市嘈杂喧闹。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漫无目的地閒逛,从解放路晃到朝阳路,像个找不到家的盲流。 “哟,这不是文化馆的司齐吗?”卖茶叶蛋的大妈眼尖。 司齐乐呵呵,走上前花了3块钱买了25个茶叶蛋。 实现了茶叶蛋自由。 大妈嘴巴都笑开了。 他没有当场吃,因为茶叶蛋没水的话,会噎的慌。 他准备拿回去给宿舍,以及周边宿舍的舍友们分分,他提著茶叶蛋继续满大街地晃悠。 “司齐同志,你那《夜半敲门声》写得真嚇人!”书店伙计探出头笑道。 “小司,下一期《故事会》啥时候有你的新故事啊?”连邮局的老张都认识他了。 司齐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县里的名人。 这感觉有点滑稽,像穿了件不合身的戏服。 他含糊应著,心里有点美滋滋,同时,还有点焦虑——这么多人等著看他的新作,可他偏偏卡了壳。 接连三天,他都在街上游荡。 这事儿一阵风似的吹进了司向东的耳朵里。 “又开始了!懒筋又犯了!”馆长办公室里,司向东气得把搪瓷缸子顿在桌上,“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我看他就是在找藉口摆烂!” 司向东对司齐太了解了,这人整天想的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如果钱財足够,什么都不缺,他能摆烂躺平一辈子。 也就在这时,司齐在街上看到了一幕奇景。 新华书店门口,人潮拥挤。 一个年轻父亲把儿子架在肩膀上,边走边看热闹。 走著走著,父亲突然停下,焦躁地低头四处张望,嘴里念叨:“小光?小光跑哪儿去了?” 骑在他脖子上的儿子好奇地俯下小脑袋:“爸爸,你找啥呢?” 那父亲猛地將孩子抱下来,对著儿子的屁股蛋“啪”地就是一巴掌,又气又笑地骂:“你个小赤佬!嚇死老子了!我以为把你弄丟了!” 周围人哄堂大笑。 可司齐没笑,他像被雷劈中了似的僵在原地。 父亲那瞬间的恐慌、失而復得的庆幸、以及那种逻辑错位的荒谬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寻找! 一个关於“寻找”的故事! 不是简单的寻物,而是寻找一个丟失的、至关重要的、甚至能要命的东西——比如,一把枪!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遍全身。他转身拔腿就往文化馆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寻枪》! 冲回宿舍,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过稿纸,拧开钢笔。 墨水泼洒了也顾不上擦,任由灵感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拋弃了所有传统敘事,直接钻进了那个丟枪警察马山的脑子里! “枪呢?” “我的枪不见了。” “腰后那个硬邦邦、冷冰冰的玩意儿没了,空荡荡的,只剩下汗湿的裤腰贴著皮肤……” 他用一种近乎癲狂的、支离破碎的內心独白,捕捉马山在发现配枪丟失后那种世界崩塌的眩晕感。 时空是错乱的,记忆是模糊的,邻居的閒谈、妻子的抱怨、领导的训话、甚至一条狗的注视,都变成了可疑的线索。 阳光刺眼,街道扭曲,每个人都像戴著面具。 他写马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县城里狂奔,怀疑一切,那种焦虑和恐惧透过纸背,几乎要渗出来。 “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李老西家的狗为啥对著我叫?它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何大山的眼神不对,他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没有完整的情节,只有感官的碎片和情绪的洪流。 他就这样写了半宿,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著熄灭,窗外透出蒙蒙天光。 两万五千字的手稿散落在桌上,像一场激烈战斗后的废墟。 他筋疲力尽,连衣服都没脱,直接瘫倒在床上,陷入死沉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司向东优哉游哉晃到宿舍。 走到司齐宿舍门前,房门虚掩著,轻轻推开房门。 司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司向东瞪圆了眼睛,“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他的怒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被书桌上那叠厚厚、凌乱的稿纸吸引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页。 “寻枪记”三个大字,潦草却有力。 他本想隨便扫两眼就开骂,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变了。眉头先是紧锁,带著困惑,隨即一点点鬆开,眼神从恼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速度越来越慢,呼吸却不自觉地加重了。 这……这是什么写法? 故事似乎没头没尾,通篇都是那个叫马山的警察的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可偏偏就是这样顛三倒四的敘述,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让他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丟失性命攸关之物后,天塌地陷的恐慌、孤立无援的绝望和步步紧逼的窒息感! 作为一个在《西湖》发表过作品的老文人,司向东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完全摒弃传统讲故事套路、直插人物灵魂最动盪不安处的写法,是多么大胆,多么超前! 它不追求故事的完整,而是追求情绪的真实、心理的深度! 这简直……简直是对现有敘事成规的一次“造反”! 他拿著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反覆翻看,特別是结尾处那句:“……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他们都看著我,都在笑。算了,睡吧,太累了。” 那种梦囈般的虚无和彻底的疲惫,让司向东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抬起头,看著床上睡得毫无形象、嘴角甚至流下口水的侄子,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小子……他在进行一场多么癲狂、多么天才的文学冒险啊! 完全不同的写作方式,迥异於现在主流的敘事形式。 有一瞬间,这小子……让他都感觉自己落伍了。 这小子果然有天赋,太有天赋了! 自己之前逼迫他是对的,这样好的写作天赋,浪费了,就是对老司家的犯罪,就是对他的不负责。 之前督促他,看来是督促对了! 这种惫懒的懒虫,没有批评,他就不会进步! 司向东轻轻放下稿纸,仿佛那有千钧重。 他默默退出宿舍,缓缓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秋日明亮的阳光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对著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老了……老子真是老了……这文学,以后是这帮小子的天下了……” 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失落与巨大期望的复杂光芒。 他知道,海盐县这座小庙,恐怕真要飞出一两只不一样的凤凰了。 而这声声啼鸣,註定要惊动不少人。 第19章 《寻枪记》理应吃到时代的红利 司齐被一阵清晰的翻页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谢华站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他那叠《寻枪记》的稿纸,眉头拧得死紧,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字句,嘴角向下撇著,几乎能掛住油瓶。 “醒了?”谢华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语气带著惯常的批判腔调,“『枪呢?』『我的枪不见了。』——这叫什么开头?” 司齐撑著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宿醉般的疲惫还未散去。 他还没完全清醒,他愣了愣,“悬疑开头啊!” 司齐觉得自己的开头不必上教材分析,可也不差,开局就埋了鉤子。 “写的什么?老实说我没有看懂,前言不搭后语,顛三倒四,连个完整的故事都没有!” 谢华的批判就像冰水一样泼了过来。 司齐正色道:“谢华同志,这是意识流写法。”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尝试捕捉人物瞬间的心理真实,打破线性敘事……形散而神不散,它其实有一个主线就是寻枪,幻觉、梦囈、內心独白等等都是围绕这条线进行的。” “意识流?”谢华猛地抬起头,不自觉就带点讥讽,“我看是『意识乱流』!故弄玄虚!文学是给人看的,不是让人猜谜的!你写的这东西,除了你自己,谁能看懂?『老鹰巷的瞎子说听见了脚步声……是皮鞋声吗?不对,好像是布鞋……』——这都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谢华指著稿纸,痛心疾首般摇头,“歪门邪道!司齐,我早就说过,那种猎奇的路子走不长远!你现在的路子越来越偏了,偏得离谱!” “路有正邪没错,写作没有。考古记载,商周金文中的敘事,多採用正敘的手法,当时人习惯了正敘,那么,第一个发明倒序和插敘的人就是邪道了?” “你不懂,真正的文学,要有筋骨,有结构,它包括语言的特殊性、情感的表现力、结构的完整性、主题的深刻性……” 熬夜写作的疲惫、还有谢华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混杂在一起,火“噌”地一下就点燃了,烧掉的是司齐仅有的理智和耐心。 司齐也提高了声音,他从床上下来,站到谢华对面,“文学只能有一种写法吗?只能按照你认定的『正统』、『经典』的路子来?王朦老师的《春之声》、《夜的眼》就用了意识流手法,难道也是歪门邪道?” “你能跟王朦老师比?”谢华推了推眼镜,冷笑一声,“人家那是探索,是创新!你呢?你这是还没学会走就想飞!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看你就是基本功不扎实,写不出像样的故事,才用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遮丑!” “你看不懂,不代表它没有价值!文学应该包容,应该允许探索!而不是像你这样,拿著尺子到处量,不合你意的就一棒子打死!” “价值?它的价值就是让人一头雾水,浪费时间!”谢华寸步不让,“编辑部每天收到多少稿子?编辑有时间看你这些梦囈一样的废话?我告诉你,你这东西,投到哪里都是退稿的命!別说《收穫》、《钟山》,就是《海盐文艺》都不会要!” 两人剑拔弩张,声音越来越大,宿舍里充满了火药味。 一个坚守“文学净土”的卫道士,一个试图打破“成规”的探索者,观念激烈碰撞。 因为司齐和司向东的关係,司向东可以耐心看完,可以看到《寻枪记》的优点和不凡。 谢华却没有那个耐心仔细品读,他和司齐的矛盾,导致他戴著有色眼镜。 而且,谢华是“正统的”、“经典的”的文学观,司齐则是“叛逆的”、“现代的”文学观,更准確说“包容”的文学观,只要这个手法对於敘事,对於刻画人物,表达核心思想等有帮助。 一句话,只要有用,他就用。这属於典型的实用主义,他心里並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限制。 谢华就不一样了,意识流写法曾经被大规模批判过,没准他就受到哪位老师的影响,对这种写法有偏见。 就在两人要因为迥异的文学观,即將发生核爆级衝突的时候,这时,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陆浙生下乡演出风尘僕僕回来了。 他一看屋里这阵势,愣住了。 “哟,这是吵什么呢?”陆浙生看看面红耳赤的谢华,又看看明显带著怒气的司齐。 谢华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得再说。 司齐缓缓吐出胸口鬱气,他平復情绪后,才转头道:“浙生回来了?这趟下乡时间可不短。” “可不是,足足三天,我都想你……们了,咦?这是你写的稿子,新小说,我看看!” 陆浙生好奇地拿起稿纸,看了起来。 这让他想起了《夜半敲门声》,当初他还追过更呢。 司齐写的小说就没有差的。 疑云重重,情节勾人。 就是《喇叭裤歷险记》和《鱼鳞石塘纪事》,他也爱看得很! 贴近现实,仿佛发生在身边的事,看著感同身受。 一页页翻过稿纸,他看得比谢华慢得多,眉头也渐渐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这……司齐,”陆浙生放下稿纸,挠了挠头,语气带著真诚和一丝试探,“我看得有点……晕。这马山脑子里想的也太乱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不过……嗯……挺新鲜的,以前没看过这么写的。可能……可能是我水平不够,看不懂吧。” 连陆浙生也看不懂! 司齐先是愕然,隨即心里七上八下又有些没底了。 陆浙生是他室友,平时最挺他,连他都这么说…… 若有若无的自我怀疑,像阴云漂浮在了司齐的头顶。 难道真的走火入魔了? 难道这种写法只是孤芳自赏,根本无法被读者接受? 意识流作品的成功,关键在於能否通过表面的混乱,揭示出更深层的、共通的情感。 如果读者只看到了“乱”,而没感受到情感。 那无疑是失败的。 新手常见的错误就是只模仿了形式,却没能抓住精髓。 莫非我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看著谢华不屑的背影和陆浙生困惑的眼神, 司齐的心慢慢沉到了谷底。 刚才和谢华辩论时的自信,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投稿? 投给谁? 投给低级刊物? 他不甘心! 这毕竟是他一次非常大胆的尝试,凝聚了他的心血。 在这个年代,《寻枪记》可以说非常前卫,理应吃到时代的红利。 他,司齐作为一个县文化馆的临时工,接触的信息,看到的小说有限,能够写出意识流小说,这行为本身就极具衝击力和顛覆性。 这表示他的文学观念远远超出了周围同事所推崇的传统现实主义范畴。 这篇文章能让他一举成名,正式步入文坛。 投给低级別的文学杂誌根本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投给《收穫》、《当代》、《人民文学》、《钟山》这样的顶级刊物? 万一编辑也和谢华一样,扫一眼,觉得是一团乱麻,就扔进废纸篓呢?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距离年底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转正评审看的是年內成果。 如果这篇稿子石沉大海,或者被退稿,他拿什么去竞爭那个唯一的转正名额? 时间不等人啊! 他冒不起这个险! 转正、分房,和他想要买一辆属於自己的自行车,成了能够直接改善他生活的最迫切的愿望。 他的打算是先转正。 等到单位分房的时候,发表的文章,没准就能让自己拥有属於自己的房间。 司齐颓然地坐回床上,看著那叠被谢华贬得一文不值的稿纸,內心激烈挣扎。 放弃吗? 重新写一个稳妥的、传统的、像《喇叭裤歷险记》那样紧跟时事,討巧的故事? 那样发表的机会大得多,也能最快见到成效,对转正最有利。 可是……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找到比喇叭裤更好的切入点,写作有时候真的需要灵感和积累,不是一蹴而就的。 另外,他不甘心! 《寻枪记》里那种直面人物內心混乱与绝望的尝试,那种打破常规的衝动,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隱隱觉得,自己写的没那么差,可以一试。 最终,一种破釜沉舟的念头占了上风。 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叠稿纸,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仿佛在抚摸一个脆弱而珍贵的梦。 第20章 他真能看懂?还觉得好? 他决定,投给《西湖》,《西湖》作为四小名旦。 好吧,这是之后的事情,现在它的地位还没那么高。 但毕竟是省內的顶尖刊物,稿子在路上的时间相对会短一些。 而且《西湖》相比《收穫》等国家级刊物,对本土作者、对新锐作家的包容度会稍高一点点——这能增加他稿子被发现“优点”的概率。 他花了两天,修改了两遍。 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附上一封简短的信,没有过多解释,只恳请编辑老师批评指正。 这一次,他的心情居然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不明白这忐忑从何而来? 谢华的质疑? 陆浙生的不理解? 他不懂,也不想搞懂,他的心情就似快要步入冬季的天气,阴沉沉的,没有由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思绪像电线桿上的麻雀蹦蹦跳跳。 那封信会落到谁的手里? 会是那位传说中的徐编辑吗? 那个发掘了余樺的伯乐? 他会怎么看自己这篇“离经叛道”的《寻枪记》? 他不禁在心里祈祷,他希望是那位徐编辑看到自己的稿子。 因为在余樺的口中,徐编辑是一个很好的人。 余樺的《第一宿舍》在杭州改稿持续了一周。 徐编辑与余樺进行了深入细致的交流,从情节、结构到语言,逐字逐句地推敲。 他甚至幻想起来:如果……如果徐编辑看中了,会不会也像邀请余樺那样,邀请他去杭州改稿? 住在编辑部附近的招待所,听著西湖边的风声,和徐编辑面对面,一句句推敲,在与编辑的坦诚交流中找到写作的不足! 这种幻想给了他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更加焦灼……因为通常寄託於人的事情,变数都很大。 大约十天后,一个普通的下午。 司齐正对著图书馆的窗户发呆,就听见王大爷那特有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整个院子:“司齐!司齐!杭州来的信!掛號信!《西湖》编辑部的!” 司齐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像被钉在原地,愣了一秒,才猛地弹起来,几乎奔跑著冲了出去。 这一刻,他哪还有一点宅男,躺平人士该有的样子? 哎,真是太不像话了! 传达室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都伸著脖子看热闹。 王大爷手里举著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脸上是混杂著兴奋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喏!你的!肯定是稿子有说法了!” 司齐接过信,手感沉甸甸的,远超过了一本普通杂誌的重量。 他手指颤抖地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来的东西,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一本崭新的《西湖》杂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跡沉稳有力;还有……一叠用红笔仔细修改过的稿纸——正是他寄去的《寻枪记》的“复印件”! 他先飞快地翻开杂誌目录,心臟狂跳著搜寻。 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隨即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封信。 信纸是《西湖》编辑部的专用稿纸,抬头鲜红。 笔跡苍劲,力透纸背: “司齐同志: 您好! 大作《寻枪记》已拜读数遍,编辑部同仁深感震动! 小说另闢蹊径,以极富衝击力的內心独白与时空交错笔法,深刻刻画了一名普通警察在丟失配枪后,巨大的精神恐慌与心理崩塌,其艺术探索之大刀阔斧,其情感穿透之强烈,在来稿中实属罕见…… 然,文中部分语句过於追求意识流动,略显晦涩;个別情节逻辑可再斟酌,以使整体结构更趋严谨。 隨信附上修改建议,供参考。 我们认为此稿基础极佳,潜力巨大,但需精心打磨。 若您有时间,诚邀您来杭州编辑部面谈,与编辑共同修改,力爭使作品更趋完善。 此事宜急,盼覆。 此致敬礼! 《西湖》编辑部 徐佩1983年11月28日” 落款,正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徐编辑”! 司齐反覆看了三遍,才確认自己没看错。 不是简单的用稿通知,也不是退稿信,而是一封极其郑重、充满赏识和期待的改稿邀请信! 混杂著狂喜、被认可的热流,猛地衝上他的头顶,让他眼眶发热,手脚发僵。 他恨不得给编辑们再写十篇这样的稿子以表感谢,想了想,短时间不太可能了,索性还是算了。 他的冒险,得到了“伯乐”的认可! 这时,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司齐?《西湖》又来信了?”这是赵大姐的声音。 “改稿信?邀请去杭州改稿?”李大姐挤过来,看清了信的內容,声音陡然拔高,“天哪!跟余樺那时候一样!”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司齐你要去杭州了?” “快看看!稿子是不是被留用了?” “这待遇,跟余樺一模一样啊!” …… 去《西湖》编辑部改稿! 这意味著稿子基本被认可,只待精修后发表! 同时,这也是要被当作重点作者培养的信號! 谢华站在人群外围,脸色先是惊愕,隨即迅速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死死盯著司齐手中那封信,仿佛要把它烧穿。 “不可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格外刺耳,“就那篇前言不搭后语、故弄玄虚的东西?《西湖》的编辑能看上这种……这种胡写的东西?” 他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看来,《寻枪记》根本算不上文学,只是一堆混乱意识的堆砌,毫无结构和章法可言。 他固执地认为,这要么是弄错了,要么就是司齐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运道,而绝非那篇稿子本身的价值。 陆浙生则是一脸的错愕和茫然。 他挤到司齐身边,拿起那叠被红笔仔细批註过的稿纸复印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司齐,编辑真这么说?”他指著信上“深感震动”、“潜力巨大”等字眼,又看看稿纸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意识流段落,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就这……这写的啥呀?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明白马山的枪到底咋丟的!徐编辑……他真能看懂?还觉得好?” 他是真心替司齐高兴,但也是真心困惑。 在他朴素的理解里,好故事就得像《水滸传》、《隋唐演义》那样,情节清楚,人物鲜明。 司齐这篇《寻枪记》,跟他从小接受的戏剧敘事和阅读经验完全对不上號。 他挠著头,看看信,又看看稿子,最后看看司齐,眼神里写满了“哥们儿,这到底好在哪里?”的疑问。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让他有点疑惑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或许看不懂,也是一种好?”他不確定了。 而二叔司向东,此刻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態。 他背著手,平时略显佝僂的腰板挺的笔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泛著红光,走路都得劲了,绕著嘉兴一口气跑五圈,都不费劲的那种。 他不再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全新的、带著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自己的侄子。 之前的想法很正確,这小子现在已经不缺什么了,唯独缺少来自二叔的毒打。 只要毒打多了,才华挤一挤也是有的。 这三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像三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司齐这篇《寻枪记》带来的衝击波:谢华代表了传统文学观对先锋探索的本能排斥和不解;陆浙生代表了普通读者面对新敘事形式的茫然和隔阂(新事物从出现,到被人接受总是需要时间);而司向东,则生动展现了一个二叔的担当,担当“打手”! 司齐几乎是飘著回到宿舍的,脚下像踩著棉花。 狂喜过后,一个现实问题砸了下来:怎么去杭州?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揣著二叔特批的介绍信和预支的差旅费,摸黑到了海盐汽车站。 空气里混著隔夜的露水和汽油味,昏黄的路灯下,车站门口已经蹲著、站著不少等车的人,脚边堆著麻袋、竹篮,还有人拎著捆了脚的活鸡。 “杭州!杭州上车了啊!”售票窗口开著个小洞,后面大姐的嗓门比喇叭还亮。 司齐赶紧挤过去,递上钱和介绍信:“一张杭州,最早的!” “三块五!粮票带了吗?”大姐麻利地扯票,盖戳。 一张硬板小票从窗口递出来。 “带了带了!”司齐小心地把车票揣进內兜,感觉比揣著稿费单还紧张。 停车场上,几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喘著粗气,车顶上捆著山一样的行李。 司齐找到去杭州的车,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热烘烘的、混杂著汗味、烟味和机油味的气浪扑面而来。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司齐攥著票对號,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但旁边座位的大哥体积顶他一个半。 可不敢小瞧了这位大哥,这年头胖可不会被歧视。 俗话说的好,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司齐侧著身子,像塞麻袋一样把自己塞进座位,膝盖紧紧顶著前座靠背。 司机是个黑脸汉子,叼著菸捲,等最后一个人挤上来,他吼了一嗓子“关门了!坐稳!”,隨即“哐当”一声拉上车门。 车子猛地一抖,像头老牛般哼哧著启动了。 这推背感…… 第21章 站起来,不许跪! 土路不平,车身顛簸得厉害,司齐的脑袋时不时撞上车窗玻璃。 窗外,天色渐亮,田野、村庄慢悠悠地向后退去。 车厢里,有人啃著乾粮,有人高声聊天,小孩哭闹,夹杂著司机不时按响的刺耳喇叭声。 司齐却觉得这嘈杂离他很远,他怀里抱著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著稿子和徐编辑的信,紧紧的像抱著个宝贝。 他望著窗外,心里琢磨著见到徐编辑该怎么说,西湖边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那么美…… 想著想著,竟在顛簸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更大的顛簸晃醒,听见有人喊:“到站了!到站了!杭州武林门!” 司齐一个激灵醒来,赶紧拎著包跟著人流挤下车。站在人来人往、尘土飞扬的杭州汽车站空地上,他深吸了一口陌生的空气,阳光有些刺眼。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信纸,定了定神,拦住一个穿蓝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同志,请问,《西湖》编辑部怎么走?” 那工作人员倒是热心,连说带比划,可嘴里蹦出的“武林广场”、“延安路”这些地名,对司齐来说就像天书。 他只能硬著头皮,道了谢,攥紧了肩上的帆布包带子,一头扎进了省城喧囂的漩涡里。 这一扎进去,司齐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海盐县最宽的解放路,放到这儿,简直成了小胡同! 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还有那拖著两条“大辫子”的无轨电车,“呜呜”地响著,慢吞吞却又气势十足地从身边滑过,这可是海盐绝对没有的稀罕物! 路两旁的电线桿子密得像树林,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楼房也高了不少,虽然多是四五层的筒子楼,但密密麻麻连成片,阳台上晾晒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像掛满了的万国旗。 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得多。 海盐的风带著咸腥,这里却混杂著路边小吃摊的油烟香,嗯,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 在海盐县,这是绝对陌生的气味。 汽车? 天!那是什么家庭才开得起的东西啊? 他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一边小心翼翼地躲著车流,一边伸长脖子找路牌。 武林广场可真大! 比他想像中开阔多了,有花坛,还有人散步,远处还能看到浙江展览馆那颇有气势的建筑轮廓。 这一切,都让从小县城出来的司齐感到一种莫名的新鲜感。 按著模糊的指点,他找到武林路,沿路慢慢找去。 眼睛还得时刻留意著门牌號,生怕错过。 终於,在一个不算起眼的院门口,他看到了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西湖》文艺编辑部。 院子静悄悄的,与门外车水马龙的武林路仿佛是两个世界。 这强烈的反差,让司齐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復一下心情。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髮和那件在海盐还算体面、到了省城却显得土气的確良衬衫,又拍了拍裤腿上长途车带来的尘土,这才鼓起勇气,迈步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静謐让他瞬间放鬆了些,但紧接著,从某个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的打字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这是海盐文化馆那台老掉牙的手摇油印机完全无法比擬的。 就连空气里瀰漫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也似乎比县文化馆的更高级、更纯粹? 靠,站起来,不许跪! 一个戴著套袖、端著搪瓷缸子的大姐从一间屋里出来。 “同志,您找谁?”大姐一口標准的杭州话,语调软糯,但语速比海盐人快不少。 “您好,我找……找徐编辑。” 杭州话属於吴语,吴语內部差异不大,嘉兴(海盐县)也说吴语。 幸好大姐说的不是温州话,温州话以其极度难懂而闻名全国,甚至被称为“恶魔的语言”。 司齐用標准的海盐话回答:“我是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是徐编辑写信叫我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普通话,说普通话,別人会以为他是京城来的,哪有听到乡音亲切? “哦——!你就是司齐啊!”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热情地笑道:“徐编辑交代过了!说你在电报上说这几天可能到!来来来,我带你过去,徐编辑就在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大姐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笑著说:“小徐这几天可没少念叨你那个《寻枪记》,说发现了个好苗子!小伙子,不错!”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前,大姐敲了敲门,探头进去:“小徐,海盐的司齐同志来了!” “快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温和而清晰的中年男声。 司齐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省城高级油墨的气味,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陈设,再次让司齐感到了差距。 海盐文化馆馆长二叔的办公室,桌椅斑驳,墙上掛著地图和宣传画。 这里的办公桌桌椅都是崭新的,也不知道坐在崭新的椅子上是否硌屁股? 他宿舍里的凳子都坐出屁股形状了,舒坦的很。 当然,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稿件,透著深厚的文化积淀。 窗前书桌后那位戴著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人,带著一股沉稳的气质。他站起身,热情的伸出双手,“你就是司齐同志?”徐培握著他的手,目光里满是意外。 眼前的年轻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眉眼乾净,嘴角还带著点青涩,怎么看都不像能写出《寻枪记》那种充满文字张力的人,太……年轻了些! 文笔又过分老辣了一些! 某些小说情节,没有一定的阅歷是写不出来的。 至於曾经的余樺? 显老! 而且他比余樺年轻4岁,他现在刚满19岁。 “徐编辑您好,我就是司齐。” 房间另外两位编辑部同事,闻声也围了过来,相互介绍了一番。 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女编辑翻著桌上的《寻枪记》手稿,忍不住感慨:“真是后生可畏!这篇稿子文笔老辣,我还以为是哪位深耕多年的老作者,没想到这么年轻。” “尤其是心理刻画,”另一位男编辑补充道,“马山丟枪后的那种慌乱、多疑,写得太真实了,像把读者直接拽进了人物的脑子里,跟著他一起焦虑。” 徐培笑著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別紧张,我们都很欣赏你的探索。意识流写法在当下不算主流,但你用得大胆又精准,没流於形式,这很难得。” 几句认可的话,让司齐略有些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下来。 聊了没一会儿,徐培便叫来行政同事:“小周,带司齐同志去招待所安顿一下。就安排咱们编辑部旁边的招待所,方便改稿时沟通。” “好嘞,司齐同志跟我来。”小周热情地接过司齐的帆布包,领著他往楼下走。 司齐与眾编辑,尤其是亲自带他过来的大姐道谢。 这个时候,人还是朴实啊! 大姐还亲自给他带路。 难得! 招待所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书桌,窗户外正对著一排红彤彤的梧桐树,秋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司齐同志,洗漱用品都备齐了,有啥需要的隨时喊我。”小周放下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司齐坐在书桌前,摸著光滑的桌面,心里踏实得很。 他从包里掏出那叠被红笔批註的手稿复印件,徐编辑的修改建议密密麻麻,小到一个標点、一句措辞,大到情节逻辑的调整,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抓紧改,不辜负这份认可。”他给自己打气,拿出钢笔,当即就开始琢磨起来。 第二天一早,司齐揣著修改思路,准时来到编辑部。 徐培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上摆著一杯温热的茶水。 “说说你的想法?” 他推过来一张纸,“我標註的几个晦涩段落,你打算怎么调整?” “徐编辑,我想在保留意识流核心的基础上,稍微梳理一下时空线索。”司齐指著手稿,“比如马山回忆和妻子吵架那段,我加一句场景过渡,让读者更容易跟上;还有老鹰巷瞎子那段,补充一点瞎子的背景,让他的证词更有说服力。” 徐培点点头,又提出自己的建议:“可以。另外,结尾那句『算了,睡吧』,能不能再加重一点无力感?……” 两人一唱一和,思路惊人地契合。 司齐原本还担心改稿会来回拉扯,没想到徐编辑的建议精准戳中要害,他稍作调整,文字就变得更流畅、更有张力。 从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除了中午简单吃了碗麵条,两人几乎没停歇。 司齐伏案疾书,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徐培则在一旁不时提点,偶尔拿起手稿轻声朗读,感受语气和节奏。 当最后一个標点落下,司齐把修改好的手稿推到徐培面前,长舒了一口气。 徐培逐页翻看,越看眼神越亮,最后一拍桌子:“完美!既没丟失小说原来的特点,保留了意识流的原汁原味,又解决了晦涩的问题,比初稿更有味道了!” 一天时间,两万五千字的《寻枪记》定稿。 编辑部的同事们听说后,都忍不住过来围观,纷纷讚嘆:“这效率,这悟性,难怪徐编辑这么看重!” 稿子改得异常顺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全部完成。 徐编辑对最终的成果非常满意,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小齐,回去等消息吧,排版印刷还需要些时日,但你这篇《寻枪记》,下一期头条肯定是没跑了!另外,你可以在杭州逛逛,改稿时间一周,现在还早哩……”徐编辑眨了眨眼。 司齐心照不宣的笑了。 他们这个属於出差,是有差旅费的。 食宿都有单位提供。 当然,你想要买东西,需要自己出钱。或者想要住更好的,吃更好的东西需要补差价,因为差旅费有定额。 离了编辑部,司齐只觉得一身轻鬆。 看看时间还早,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差旅费,刚领到的一点补助,以及自己兜里还没用完的稿费,心里活络起来。 难得来一趟省城,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 第22章 已经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他先是逛到了解放路百货商店。 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眼花繚乱。 他心一横,走进去,先是买了一副时下最时髦的蛤蟆镜(麦克镜),茶色的镜片,镜腿上还夸张地留著商標纸。 接著又试了一双黑皮鞋,擦得鋥亮,走起路来“咔咔”响。 最后,他犹豫再三,还是买了一条略显紧绷的牛仔裤,一件白衬衣和印著抽象图案的针织衫,外搭一件黑色的仿皮夹克。 当他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到镜子前时,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镜子里的人,头髮用摩丝稍微抓了抓,蛤蟆镜遮住了半张脸,夹克牛仔裤配皮鞋,跟海盐县文化馆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的確良衬衫的临时工司齐,判若两人。 “嗯?华仔也比不过你!” 真有点这个时期港片里面靚仔的感觉。 “嘿,还真有点……那个味儿了。”他对著镜子咧了咧嘴,转了一个圈。 他就穿著这一身新行头,蹬著新皮鞋,开始在杭州城里晃荡。 夕阳下的西湖边,游人如织。 他这身打扮在杭州也算得上扎眼,引来不少侧目,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点不易察觉的轻蔑——活脱脱一个“阿飞”模样。 路过一个剧院门口时,他被巨大的海报和拥挤的人群吸引了。 海报上写著“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赴港演出圆满归来·经典越剧《五女拜寿》”。 下面是一排少女演员的照片,最左边,那个眉眼弯弯、气质温婉的姑娘让他眼前一亮。 他歪头思考半天,愣是没有想出来这人是谁。 直到捡起地上的一张旧报纸,旧报纸全程跟踪报导了浙江小百花越剧团赴港演出的辉煌,这次赴港演出不仅贏得港媒的一片讚誉,还加演了多场,引发了社会的巨大轰动。 同时,他也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何塞飞,还有陶慧慜,就是號称“校花”的梁璐。 眼前的照片,让他明白这校花是真校花,不是笑话,甚至超过了他看到的所有校花。 司齐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鬼使神差地,他挤到窗口买了一张当晚的票。 剧场里座无虚席。 锣鼓声响,丝竹悠扬。 当陶慧慜饰演的“杨五凤”登场时,司齐只觉得眼前一亮。 舞台上的她,唱腔清亮,身段柔美,一顰一笑都带著光,远比海报上的静態照片要生动迷人得多,很稚嫩的小姑娘,嫩的好像豌豆尖最尖尖的部分。 他看得入了神,完全沉浸在她的顏值中。 至於,悲欢离合的故事? 谁进来是看故事的? 这不是主次不分吗? 散场时,人群久久不愿离去,掌声雷动。 司齐跟著人流往外走,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他眼看著演员们谢幕后退场,通往后台的侧门即將关闭,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他整了整夹克领子,扶了扶蛤蟆镜,深吸一口气,趁著工作人员不注意,混在几个看似有门路的人身后,溜进了后台。 后台里一片忙乱,卸妆的、换衣服的、收拾道具的。 演员们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里,嘰嘰喳喳地说笑著。 司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镜子前正准备卸妆的陶慧慜。 他心跳如鼓,走过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自然,还带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喂,演五凤的,唱得不错啊。” 陶慧慜闻声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穿著时髦、戴著蛤蟆镜的陌生青年,愣了一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显然把司齐当成了哪个单位领导家的紈絝子弟或者社会上的“阿飞”了,眼神里立刻带上了警惕和疏离,只是碍於礼貌,淡淡地回了句:“谢谢,请问你是?” “我?一个爱好越剧的人。”司齐顺口胡诌,试图套近乎。 陶慧慜有些好奇的瞄了司齐一眼,別说长得还挺周正,是她见过最周正的人了。 “请问越剧有哪些经典曲目?” 司齐心说,这可算是问对人了。 他有个室友陆浙生就是越剧的老生,他虽然不喜欢这个,但常识了解的还真不少,“《梁祝》;《西厢记》;《白蛇传》;《碧玉簪》;《孔雀东南飞》;《红楼梦》,可多了!” 陶慧慜正色道:“你到底是谁?” “咳咳,我其实是一名作家?” “你……作家?” “不像吗?” “年轻了点,看著更像阿飞!说吧?你想干什么?”陶慧慜的声音不客气又带著疏离。 “我想认识你!”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在说笑的女演员都停了下来,纷纷好奇地打量著他,在这个牵牵手就羞怯脸红的年代,这么直接的少见。 陶慧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仔细看了看司齐,確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后台安保的年轻工作人员(当时叫“治保员”)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走了过来。 他一看司齐这身流里流气的打扮,再听到“作家”这种漏洞百出的身份,立刻警觉起来。 “慧敏,你什么时候认识一个作家朋友了?” 小同志严肃地问陶慧慜,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了她和司齐之间,眼神锐利地盯著司齐,“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 “咳咳,我们认识,你別不信啊!”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他哪有什么工作证?介绍信还在招待所房间里躺著呢! 他这身打扮和鬼鬼祟祟的行为,在1983年,足够被当成“流氓”或者“可疑分子”抓起来了。 “请你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或者介绍信!”小同志再次强调。 “我……我忘带了。”司齐支支吾吾,额头开始冒汗。 “忘带了?”小同志声音提高了八度,更加怀疑了,“看你这样就不像好人!走,跟我去一趟街道派出所说清楚!” 一听“派出所”三个字,司齐暗道不妙。 这要是被当成流氓抓进去,別说稿子发表、转正了,这辈子可能都完了! 当然,这只是极小概率事件。 他现在是作家,文化馆的临时工,这两个身份还是有点作用的。 大概率会麻烦《西湖》编辑部的编辑来街道派出所领人,反正,就挺那啥,丟人的。 没准就有编辑將来写个回忆录之类的,把他的糗事记录下来,没准他就和季羡林大师一样,成为“貽笑大方”的作家了呢。 大师“社死”就在於日记太过真实,回忆录太过“调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衝动行为有多么愚蠢,心里后悔不迭,觉得自己还是冒昧了。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女演员都嚇得不敢出声了。 那小同志伸手就要来拉司齐。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陶慧慜忽然开口了。 她看了看司齐嚇得略微有些发白的脸,心软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小同志的袖子,声音温柔却清晰:“等等……王同志。他……他可能是我的远房表哥,好久没见了,我一时没认出来。算了算了,没事的,让他走吧。” 那小同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看陶慧慜,又看了眼紧张的司齐,犹豫了一下。 毕竟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 “真是表哥?”小同志確认道。 “嗯……”陶慧慜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点不自然。 小同志这才鬆开手,但还是严厉地警告司齐:“以后记得带证件!赶紧走吧!后台重地,閒人免进!” 司齐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头却认真的看向陶慧慜,“舅舅和舅母有话让我带给你,我在外面等你卸完妆出来!” 陶慧慜看神人一样看向司齐。 这人的脸皮到底是咋长的? 还有,他的心咋就那么大呢?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一本正经的胡诌? 小同志有些不確定了,“你真是他表哥?” “自然不能骗你!同志辛苦了,难得看到这么认真负责的治保同志!” 小同志挠了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咳咳,刚才不好意思啊,差点儿误会你了。” 陶慧慜看向司齐的目光,已经不是在看神人,而是在看“怪物”了。 陶慧慜生怕司齐这个“阿飞”继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忙轻咳了一声,然后瞪了司齐一眼。 司齐尷尬笑道:“打扰诸位了,我这就离去。” 临走,他不忘对陶慧慜道:“不急的,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就乾脆利落的转头逃离了后台,连头都没敢回。 直到走出剧院才鬆了口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惊魂甫定之余,他对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陶慧慜,充满了感激之情。 自己一时的孟浪,差点酿成大祸,而对方却以德报怨,救了他一次。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后台门口好一会儿,化妆间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慢慢鬆弛下来。 “慧敏,他真是你表哥?”一个梳著两条辫子的女演员凑过来,却是在《五女拜寿》中,饰演丫鬟翠云的何塞飞,她压低声音,满脸好奇,“以前没听你说过呀?看著……挺时髦的嘛。”她语气里带著点揶揄。 陶慧慜正在卸妆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远房的,好久没走动了……我也差点没认出来。” “远房表哥?”另一个年纪稍长、饰演杨元芳(大女儿)的演员何茵一边擦著油彩,一边笑著摇头,“我看不像。瞧他那样子,蛤蟆镜、夹克衫,活脱脱一个『小阿飞』!慧敏,你是不是心软,怕他去派出所吃亏,才帮他打圆场的?” 这话说到了大家儿心坎上,几个女孩子都嘰嘰喳喳地议论开来。 首席老生董可娣点头附和,“就是就是!还说什么『作家』?哪有作家是这副打扮的?我看他八成是哪个厂子里不学好的青工,跑这儿来充大头蒜!” “说不定是街上晃荡的待业青年,看咱们演出热闹,混进来想搭訕呢!” “慧敏,你可小心点!这种人我见多了,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不过……他长得倒是挺周正,胆子也大,嘻嘻……” 听著同伴们七嘴八舌的猜测,陶慧慜心里乱糟糟的。 她其实也不信司齐是什么“作家”或者“表哥”。 那人眼神虽然不像坏人,但行为实在唐突轻浮。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被王同志逼问得手足无措时,她心里一软,就鬼使神差地说了谎。 现在冷静下来,她开始后悔了。 自己怎么就那么衝动? 万一那人真是坏人呢? 万一他在外面等著,还有什么別的企图呢? “他说……在外面等我?”陶慧慜突然想起司齐临走时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啊?他还真敢等啊?”何塞飞惊呼:“慧敏,你可別理他!这种人,沾上了就是麻烦!” 年长的演员赶紧劝道:“就是,等会儿咱们一起走,別落单!” 陶慧慜心不在焉地擦著脸,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口。 一方面,她有点害怕,希望那个“阿飞”已经识趣地离开了;另一方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隱隱作祟——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作家? 他最后那句“舅舅舅母有话带给你”,说得那么自然,难道……他真的认识我的父母?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难安。 终於卸完妆,换好衣服,剧团的人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 陶慧慜被几个小姐妹紧紧簇拥在中间,像是保护什么易碎品一样。 走出剧院侧门,夜晚的空气带著凉意。 路灯昏黄,街上行人已经稀疏。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剧院门口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梧桐树叶被秋风吹著,在地上打旋。 “看吧,我就说,他肯定早溜了!就是嘴上逞能!”何塞飞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其他人也放鬆下来,开始说说笑笑。 陶慧慜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也说不上是轻鬆还是……一丝丝的失落。 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想什么呢!难道还真指望一个陌生“阿飞”在外面傻等?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眼尖的董柯娣突然拉了拉陶慧慜的袖子,示意她看向马路对面一棵大梧桐树的阴影里。 那里,依稀站著一个人影。 第23章 她嚇坏了,也激动坏了 穿著深色夹克,靠著树干,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那个人影动了一下,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模样——正是去而復返的司齐! 他迟疑著……准备走的,在路上碰巧遇到了卖糕点的摊贩,於是买了糕点又回来了。 理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需要扔掉的负担! 他……竟然真的没走!他手里似乎还拿著什么东西,用纸包著。看到陶慧慜她们出来,他显得有些犹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隔著一条马路,远远地望著。 剧团的一群人都愣住了,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他还真敢等!” 何塞飞压低声音。“慧敏,別过去!咱们绕道走!” 陶慧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看著马路对面那个身影,在夜色和路灯下,他没有之前的“从容”,反而显得有些……迟疑和拘谨。 其实,司齐仅仅只是犹豫——他只是觉得第一次见面就给女孩子送糕点什么的太俗气了,可现在似乎又不算俗气吧? 送花,那是在物质极大富裕后的浪漫追求了。 就在这时,司齐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快步穿过马路,走了过来,但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保持著安全的距离。 “陶……陶慧慜同志,”他开口,“刚才谢谢你。这个给你。”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是一包杭州有名的桂花糕。 “没別的意思。”见陶慧慜和同伴们都警惕地看著他,没人接,被一群女孩子当流氓盯著的经歷尚属第一次,所以,司齐的脸在路灯下有点泛红,语速也略微加快,“就是谢谢你帮我解围。我真是写文章的,叫司齐,海盐县文化馆的。不信,你们以后看《西湖》杂誌,下一期可能有我的小说叫《寻枪记》。对了,我还在《故事会》发过稿,叫《夜半敲门声》。” 司齐上前一步,把糕点强塞入陶慧敏手中,陶惠敏张开可爱的小嘴,露出惊艷美丽的呆萌表情,痴痴的看著司齐。 司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好一会儿,剧团的一群姑娘还愣在原地。 手里那包温热的桂花糕散发著甜香,钻进了陶惠敏的身体里,熏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脸颊緋红,发烫髮烧的厉害。 她很想要找个地方静静,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胆的男孩子。 可能是她还没有交过男朋友的缘故吧。 在这年代,司齐算是大胆吗? 或许?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马小军可比他大胆多了。 在司齐以前那个年代,他实际就是要了个微信,送了一束花。 “他刚才说……《夜半敲门声》?”何赛飞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抓住陶慧敏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慧敏!是那个《故事会》上的《夜半敲门声》吗?我看过!嚇得我三天没敢走夜路!” 这一嗓子像惊雷一样炸醒了所有人。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作者好像就是叫司齐!”何茵也惊呼道,“天哪!原来是他写的?” 董柯娣凑过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没想到……没想到刚才那个『阿飞』真是作家啊?” 刚充斥著怀疑和戒备的气氛,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愕和反转所取代。 姑娘们围著陶慧敏,七嘴八舌,嘰嘰喳喳:“慧敏!你表哥……不,那个司齐,他真是作家啊!” “《夜班敲门声》写的真不错,我现在还记得情节呢。” “我刚才还说他像青工……哪有如此风度翩翩的青工?!” “难怪他说话……是有点不一样哈?” “对啊,我感觉这个人好隨性,好不一样……就是非常特別的感觉。” “自由,对,自由,他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像面前的所有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 没想到在二叔司向东眼中散漫、咸鱼、无所事事的司齐,在这群充满朝气和希望的姑娘眼中,竟然会变成隨性自由的代名词。 “慧敏,你藏得可真深!有这么厉害的……朋友,都不告诉我们!” 陶慧敏完全懵了。 她手里捏著那包桂花糕,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传来的微热。耳边是姐妹们兴奋又带著点羡慕的议论,可她的脑子却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司齐? 作家? 《夜半敲门声》的作者? 她当然听说过这篇小说! 团里好几个姐妹都看过,嚇得尖叫连连,可就是忍不住一边尖叫一边看。 她虽然没看,可它引起的轰动,她是知道的。 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將作者,和刚才那个戴著蛤蟆镜、穿著夹克衫的“阿飞”联繫在一起! 作家……不都应该是戴著眼镜、斯斯文文、说话引经据典的吗? 就像团里请来指导剧本的白髮老师那样。 怎么会是……他那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震惊,有恍然,有被欺骗(虽然是她先“骗”了王同志)的微妙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和……心跳加速。 “慧敏,脸怎么红了?”何赛飞眼尖,凑到她面前,促狭地笑著,“刚才还说是远房表哥呢?现在露馅了吧?快老实交代,你怎么认识这么大一个作家的?” “我……我不认识他!”陶慧敏下意识地反驳,脸颊烫得更厉害了,“他……他胡说的!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哟哟哟,还不承认!”何英也加入打趣的行列,“人家连桂花糕都送上了,还指名道姓是给你的谢礼。『陶慧敏同志』——叫得可亲切了呢!” “就是!还说什么舅舅舅母带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董柯娣也笑著起鬨,“我看啊,八成是人家作家同志对我们慧敏同志一见钟情,找个由头来认识一下!” “別瞎说!”陶慧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再胡说我不理你们了!” 她拿著桂花糕,像揣著个烫手山芋,低著头快步往前走。 姐妹们嘻嘻哈哈地跟在她身后,继续拿她打趣。 “慧敏,下次他要是再来找你,可得帮我要个签名!” “对对,问问下一篇写啥,咱们也好先睹为快!” “没想到作家也追星呀?还追到后台来了!” “咱们慧敏比电影明星还好看,作家动心也正常!” 晚风吹在脸上,带著桂花糕的甜香和姐妹们的笑声,陶慧敏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就这么自顾自的闯进了她的生活,未经她的允许,没有一声招呼,突然的介入了她平静的生活。 她嚇坏了,也激动坏了! 那个叫司齐的年轻人,他的模样在脑海里突然变得清晰又模糊。清晰的是他最后那真诚的样子,模糊的是他“作家”这个全新的身份带来的巨大衝击。 他……还会再来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也莫名地轻快了几分。 第24章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剧团宿舍楼下。 起初,陶慧敏还有些扭捏和防备,总是拉著何赛飞或董柯娣一起下楼。 姐妹们也都乐得当“电灯泡”,嘻嘻哈哈地围著司齐问东问西,好奇他这个“作家”的生活。 司齐倒也坦然,他不再穿那身惹眼的“阿飞”行头,换回了朴素的蓝布衬衫。 他聊海盐的小城风光,聊文化馆的趣事,聊写作时的抓耳挠腮,聊那个每天练功,从不停歇的陆浙生。 渐渐地,陶慧敏发现,这个“作家”並不像她所认识的文化人,那样高深莫测或迂腐呆板。 他有才华,却不张扬;有见识,却不卖弄;甚至还有点……“傻乎乎”的实在劲儿,直率而坦诚,隨性而自由。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单独散步时,话也多了起来。从西湖的传说到越剧的流派,从各自童年的趣事到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司齐发现陶慧敏並非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单纯、努力,对舞台有著炽热的热爱,也会为一次小小的失误懊恼半天。 而且,她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你越说我不行,我越要证明自己能行。 这可能也是她小小年纪就从县城提拔到省城,再成功被导演相中,得到机会到香港演出的原因吧!其中美貌让她有一定的优势,但也离不开努力。 陶慧敏並非杭州本地人,她出生於温州瑞安县。 省文化部门为组织赴香港演出,决定举办一期专门的“戏曲演员训练班”。 这是一项临时任务,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目的就是从全省各地的越剧团、艺校中,选拔一批优秀的青年演员,进行集中强化培训,排演一台大戏。 这台大戏,就是经典的《五女拜寿》。 陶慧敏所在的剧团將她作为重点苗子推荐到省里。 这本身就需要她在本地已是出类拔萃。 在杭州,来自全省的近百名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和她共同竞爭,最终她获得了出演角色的机会,她这一路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將了。 两人的距离,在一次次並肩漫步和轻声笑语中悄然缩短。 最后一天傍晚,夕阳把西湖水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苏堤上杨柳依依,远山如黛。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他们俩,沿著湖岸慢慢走著。 气氛异样的安静,连湖风都似乎放轻了脚步。 陶慧敏穿著一条素雅的连衣裙,发梢被晚风轻轻拂动,侧脸在柔和的夕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司齐忍不住频频看向她。 陶惠敏忍不住羞恼,又忍不住欢喜。 “明天……就要回去了?”陶慧敏轻声问,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嗯,早班车。”司齐点点头,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著。这几天的时光,像偷来的一样美好而不真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沉默再次蔓延。一种名为“离別”的情绪,像湖面升起的薄雾,笼罩在两人心头。 陶慧敏心里有千言万语。 她想说“回去別忘了给我写信”,想说“有空常来杭州”,甚至想鼓起勇气问一句“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是崭露头角的越剧新星,根在舞台,前方前路漫漫,望不到头。 关係在杭州,工作也在杭州。 而他,是海盐小城的文化馆员,纵然有才,毕竟隔著山水,隔著行业,迷雾茫茫的未来充满了未知。 这刚刚萌生的、朦朧的好感,能经得起现实的距离和时间的消磨吗? 她心里很坚定,可司齐太特別了,他特別的像一阵风,她不担心自己,而是担心这阵风只是路过,拂起岸边的柳絮。 司齐看出了她的不安和欲言又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她,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著点不容置疑的自信:“慧敏,別担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陶慧敏抬起头,疑惑地看著他。 夕阳在他眼中跳跃著金色的光点,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篤定。 “很快?”她不解。 两地分隔,各有各的工作,再见谈何容易? “对,很快。”司齐笑了笑,“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还会来杭州的。” 他的语气太肯定,仿佛未来的一切都已在他的规划之中。 陶慧敏不知道他这股自信从何而来,是年轻气盛的盲目乐观,还是他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把握? 但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她心底的彷徨和阴霾,竟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她愿意相信他。哪怕只是暂时相信。 “好。”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脸颊在夕阳下泛起淡淡的红晕,“那我……等你消息。” 这一刻,西湖的晚风、远山的轮廓、身边人的温度,都深深印在了彼此的脑海里。 夕阳终是沉入了西山,天边只留下一抹绚烂的晚霞。 两人並肩走回剧团宿舍楼下,道別的话简单而克制。 “路上小心。” “你也是,排练別太累。” 司齐转身离去。 陶慧敏站在门口,望著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了,她良久才收回目光。 …… 司齐提著简单的行李,风尘僕僕地回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已是下午。 省城的喧囂和西湖的柔波仿佛远在天涯,却也刻入了他的心间。 一踏入这熟悉的小院,那股子熟悉的空气,立刻將他拉回了现实。 他先去馆长办公室向二叔司向东匯报工作。 “回来了?”司向东正伏案写著什么,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回来了,二叔。”司齐把介绍信和差旅费单据放在桌上,“稿子改完了,徐编辑很满意,说下一期《西湖》就能发。” “嗯。”司向东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没在省城瞎逛吧?钱要省著点花。” “没瞎逛,就……去西湖边走了走,找找灵感。”司齐含糊道。 “找灵感是好事,但心思还是要放在正事上。转正的名额快定了,別关键时刻掉链子。”司向东敲打了一句,挥挥手,“行了,一路也累了,回去歇著吧。稿子发表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二叔。”司齐应了一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那间拥挤的宿舍,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汗味、墨味、还有陆浙生练功后身上散发的淡淡膏药味。 陆浙生正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捧著一本崭新的《戏剧报》(后更名为《中国戏剧》),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嘖嘖有声。 “哟!咱们的大作家採风归来啦!”陆浙生听见动静,抬起头,咧著嘴笑道,“杭州好不好?西湖美不美?有没有遇到什么漂亮女孩?” 他挤眉弄眼,一脸促狭。司齐把包放下,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应道:“就那样吧,楼外楼,中山公园,断桥残雪……人挺多的。” “嘿,跟你说话真没劲!”陆浙生撇撇嘴,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杂誌上,语气突然变得兴奋起来,他把杂誌封面亮给司齐看,“哎,你看这个!了不得!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在香港的演出,轰动得不得了!报纸上全是夸的!” 司齐瞥了一眼,杂誌封面上正是《五女拜寿》的剧照,下面一行醒目的標题:“越剧新蕾香江绽放,小百花载誉归来”。 “哦,是嘛。”司齐反应平淡,继续整理著自己的东西。 他心里想的,是西湖边那个穿著素雅连衣裙、在夕阳下对他轻轻点头的姑娘。 陆浙生却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激动道:“可不是嘛!你看这报导写的,『满堂彩』、『一票难求』!茅微涛、何塞飞、董可娣……还有这个陶惠敏,演五凤的那个,听说又水灵唱得又好!嘖嘖,真是给咱们浙江长脸了!要是能亲眼看看她们的现场,跟她们说上几句话,那该多好!” 他一脸神往,仿佛那舞台上的光彩和香江的讚誉触手可及,却又隔著千山万水。 司齐看著室友那副羡慕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他很想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哦,陶惠敏啊,我认识,前几天在杭州还一起在西湖边散步来看著。”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陆浙生肯定得炸锅,非得揪著他问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二叔那边估计也瞒不住,二叔知道了,二婶也就知道了,文化馆知道了,教育局也知道了,不就等於全县都知道了吗? 全县看著他和陶惠敏处朋友,就挺让人头皮发麻的…… 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二叔万一觉得他俩不合適,棒打鸳鸯,万一觉得他们合適,想方设法把他弄到省城去……估计只能去求他岳父大人……整个家又要鸡飞狗跳…… 於是,他只是笑了笑,顺著陆浙生的话说:“是啊,演得是挺好。以后有机会,总能见到的。” “见到?说得轻巧!”陆浙生哀嘆一声,把杂誌往床上一扔,“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咱们是地上的……哎,算了算了,练功去!” 看著陆浙生唉声嘆气地拿著练功服出门,司齐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文化馆斑驳的墙壁和熟悉的街道。 海盐还是那个海盐,安静,甚至太过安静,而显得沉闷。 他望向宿舍的墙壁。 这个县城就像这祠堂的老墙,真的沉闷太久了。 什么时候,才能日新月异呢? 什么时候,才能绽放本该属於她的华彩? 什么时候,才能把积蓄已久的活力,释放的痛痛快快? 什么时候,她才能惊嘆世人,让世人感嘆这惊艷的瑰丽? 不急,快了! 第25章 小说发表与一鸣惊人 《西湖》杂誌的新一期,像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 《西湖》封面右下角有几行小字:【本期重点推荐短篇小说《寻枪记》——一部深入探索人物內心的震撼之作】 司齐打开杂誌,翻到目录页,“寻枪记”三个大字和“司齐”的名字,赫然排在“短篇小说”栏目的最顶端。 除此之外,小说末尾还有编辑推荐的评价。 《西湖》杂誌的小说编辑祝红生亲自撰写、刊发在《寻枪记》小说末尾的【编辑按语】:“本期重磅推出青年作者司齐的短篇小说《寻枪记》。 此作以其罕见的勇气和卓异的稟赋,突破传统敘事窠臼,深入个体心理的幽暗深渊,精准捕捉了转型时代一种弥散性的精神症候。 其艺术探索或许尚存青涩之处,然其真挚的生命体验、锐利的时代感知及其在文学形式上的大胆突破,极具震撼力。 本刊推崇其作,意在鼓励创新,呼唤更多深刻反映现实、勇於艺术探索的佳作问世。 也期待司齐同志能沉潜生活,再接再厉,带来更多惊喜。” 这篇简短的按语,立场鲜明,评价极高,正式將司齐推到了浙江文坛的前台。 此刻的司齐却窝在文化馆的图书馆里面翻看全国各个地方的杂誌,什么杂誌他都看,有些他草草翻过,有些他则细读精读,甚至会做笔记。 他丝毫不知道这篇小说將要引起何等巨大的影响和风波。 文化馆里,《西湖》这期杂誌突然变得枪手,它在眾人手中传阅。 惊嘆声、羡慕声、道贺声不绝於耳。 司齐这篇迥异於传统敘事、充满心理张力的探索之作,以这种最正式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文化馆眾人惊嘆於编辑对这篇小说的推崇。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是紧隨其后发表在《东海》月刊“文艺评论”栏目的重磅评论文章。 文章的標题就极具分量:《迷失中的寻找与叩问——评司齐〈寻枪记〉的心理深度与时代隱喻》。 作者郑则魁,时任杭州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他的代表作品有《〈阿 q正传〉的思想和艺术》《鲁彦作品欣赏》《喜剧和悲剧的交融》等等。 文章没有停留在故事表面,而是深入剖析了“丟枪”这一核心事件: “司齐同志以惊人的笔力,將『丟枪』这一具体事件,提升到了一个形而上的高度。它不仅仅是一个警察的职业事故,更象徵著个体在急速变化的时代洪流中,某种精神依託或身份標誌的骤然失落所带来的巨大恐慌与认同危机。” “马山在县城里的疯狂寻找,更像是一个寓言式的漫游。他所遭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变革初期社会各个角落的微妙心態:怀疑、疏离、焦虑以及潜藏的失序感……” “《寻枪记》的价值,在於它超越了通俗故事的悬念追求,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触碰到了现代化进程中最先觉醒的那批人內心深处的集体无意识焦虑。它的『寻枪』,实则是一场找不到出口的精神跋涉,其结局的虚无与疲惫,发人深省。” 这篇评论,一下子將《寻枪记》拔高到了“时代寓言”的哲学层面。 它在文化馆內引起的震动,甚至超过了小说本身。 原来那些看不太懂的人,再读小说时,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肃然和新的思考。 大家毕竟是文化战线上的同志,信息来源的渠道比较多样。 隨著时代的发展,昔日耀眼的职业褪去了光环,变得普通,这些人面临的困境和马山一样。 当一个人失去耀眼的身份后,巨大的落差感,以及家人,亲戚朋友,社会各色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社会评价一下子从“事业有成”骤然跌至“普通人”。“造飞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句顺口溜就源於此…… 司向东拿著这期《东海》,反覆读了好几遍,手指敲著桌面,满心感嘆。 他起初就觉得这部小说不凡,可更多是写作手法上给他带来的震撼,看了《东海》才知道背后深刻的隱喻。 几乎同时,《浙江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刊发了一篇角度迥异的论文:《敘事迷宫与意识深潭——析〈寻枪记〉的现代主义技巧运用》。 这篇学术论文,则把焦点完全放在了写作技法上: “作者司齐大胆採用了意识流、內心独白、时空交错等现代主义文学技巧,成功地构建了一个主观的、扭曲的敘事迷宫。” “这种摒弃传统线性敘事,直指人物混乱內心的写法,在近年来的文学创作中尤为罕见。它並非炫技,而是形式与內容的完美统一——马山崩溃的心理状態,正需要这种支离破碎的语言形式来呈现。” “其对幻觉、记忆碎片、感官印象的捕捉极具先锋性,为探索当代中文小说的敘事可能性提供了有价值的案例。” 这篇文章,极大地打击了谢华的观念。 他捧著学报,看得比《西湖》杂誌本身还认真,手指划过那些“现代主义”、“敘事迷宫”、“意识深潭”等术语,脸色变幻不定。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好胜心被彻底激发出来。他將学报重重合上,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看向司齐空著的座位(司齐大概又去图书馆躲清静了),內心暗自发誓:“技巧而已!终究是小道!文学的根本在于思想深度和人文关怀!我一定要写出一篇在思想上彻底压倒你的作品!” 而《杭州日报》的文艺副刊,则展现了另一种声音。 一篇短评写道:“『意识流』写法固然新鲜,但《寻枪记》是否过於沉溺於形式实验,而忽略了小说的可读性与大眾审美习惯? 通篇的心理絮语和时空跳跃,固然真实地模擬了恐慌,但也人为地设置了阅读障碍,令普通读者望而却步。 文学创新是否应考虑其传播与接受的有效性?这是值得作者思考的问题。” 这篇短评代表了一部分传统读者和保守派的观点,认为小说“曲高和寡”,“故弄玄虚”。 文学界对《寻枪记》的討论不止,而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凭藉这篇《寻枪记》,真正意义上的一鸣惊人。 不再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故事作者”,而是一个受到了严肃文学界关注和期待的新锐小说家。 …… 杭州。 小百花越剧团宿舍。 陶惠敏专门去购买了一本《西湖》杂誌,看到司齐的文章出现在封面上,她的嘴角不由翘起,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了。 她踩著轻飘飘的棉花回了宿舍,正打算坐在床上安静的一睹为快。 舍友见她如此高兴,手上还拿著《西湖》杂誌,哪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一个个纷纷好奇围拢过来。 何塞飞抢先拿起杂誌:“哇!真发表《西湖》了!呀!还是特別推荐!” 董可娣凑过来看:“《寻枪记》……震撼之作,没想到这个司齐看著不著调,可作品居然如此受到编辑们的推崇。” 她们挤在一起,试著阅读那篇风格迥异的小说。 一开始,大家都被那种顛三倒四、紧张焦虑的敘述弄得有些头晕。 “这写的什么呀?脑袋疼……”何英揉著太阳穴。 但隨著阅读深入,尤其是读到马山那种无处著落的恐慌和周围人的微妙反应时,剧团里这些对人情世態观察细腻的姑娘们,渐渐品出些味道来了。 何塞飞最先咂摸过味来,她拍了下大腿:“哎哟!这写的哪是丟枪啊!我觉得就像咱们第一次去香港演出前,生怕唱错词、走错台步,看谁都像要来挑毛病的那个劲儿!”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大家。 董可娣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种怕搞砸了大事、对不起所有人期望的紧张,简直一模一样!” 陶惠敏安静地听著,她读得更慢,也更仔细。 她仿佛能透过那些凌乱的文字,触摸到司齐创作时那种孤注一掷、试图打破什么的衝动和焦虑。 她想起他在西湖边说的“很快会再见”,忽然有点相信司齐真的会来见自己了。 她轻轻抚摸著杂誌上司齐的名字,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这个看起来散漫自由的傢伙,內心竟藏著如此汹涌澎湃的世界。 等姐妹们走后,她拿起笔,第一次认真地给司齐写信,信中她谈了读《寻枪记》后的感受,虽然有些地方没完全看懂,但那种强烈的情绪衝击力,让她印象深刻。 第26章 文化讲座和批评 《东海》和《浙师院学报》的评论文章像两记惊雷,彻底把海盐县文化馆给“炸”醒了。 如果说之前《故事会》的稿费是“利”,《西湖》的用稿是“名”,来自省级理论刊物的肯定,就是“实打实的学术地位”了。 司齐这个名字,在馆里已经不再是“司馆长的侄子”或者“有点小才的临时工”,而是一个真正需要被正视的“人物”了。 最高兴的莫过於司向东。 他拿著那两本杂誌,翻来覆去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为司齐的转正,创造一个无可挑剔的舆论环境。 光有创作成绩还不够,必须要有舆论环境! 几天后,一则通知贴在了文化馆的宣传栏上: “关於举办『现代文学敘事技巧探索』专题讲座的通知 主讲人:司齐(《寻枪记》作者) 內容:结合创作实践,浅谈意识流等现代敘事手法在我国当代文学中的发展与运用 时间:本周五下午两点 地点:馆內小会议室 要求:全体业务人员参加。” 通知一出,馆里顿时议论纷纷。 陆浙生拍著司齐的肩膀,嗓门洪亮:“行啊你!都开上讲坛了!这回可真是『司老师』了!” 李大姐、赵大姐们也笑著打趣:“小司,到时候可得讲得明白点,让我们也开开窍!” 司齐满脸错愕,这事他还不知道呢,怎么就决定了? 也没有人通知他啊。 他很想找到二叔,问出那句,“二叔,你为何如此浮夸?” 他想了想,最终敲响馆长办公室的门。 “二叔……” “嗯?” “司馆长,我这半桶水,去讲座不是惹人笑话吗?” 司向东把眼一瞪:“怕什么?《东海》和学报都肯定你了,这就是最大的底气!把你写《寻枪记》时的想法,还有看王蒙那些小说的体会,结合起来讲一讲就行。重点是营造一个『馆內学术氛围浓厚,鼓励青年大胆探索』的局面!这是政治任务,必须讲好!” 司向东心说,二叔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居然还推三阻四,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司齐只好硬著头皮,连夜翻书查资料,结合自己的理解,准备了一份讲稿。 周五下午,小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平时难得露面的几位老同志都来了。 司向东亲自坐镇主持,面色红润,开场白就把调子定得很高:“……文艺要百花齐放,要勇於创新!我们馆的司齐同志,在这方面做了一次非常有益的尝试,也得到了上级刊物和评论界的初步认可。今天,就请他来讲讲心得体会,希望大家畅所欲言,共同探討!” 司齐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 他儘量拋开杂念,从西方意识流的起源(普鲁斯特、乔伊斯、伍尔夫)简要谈起,重点落在了意识流手法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本土化”尝试上。 他讲到王蒙的《春之声》、《夜的眼》如何用內心独白和感官印象反映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复杂的心態;他又讲到李陀等人的探索;然后,他结合自己写《寻枪记》的体会,谈到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混乱”的形式来表现马山的恐慌: “传统敘事像一条清晰的河流,而意识流更像人物內心的真实海洋,表面波涛汹涌,底下暗流涌动。 用这种手法,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逼近人物在特定情境下的心理真实……这种真实,往往是破碎的、跳跃的、非逻辑的,但恰恰是这种『不完整』,可能更接近我们某些瞬间的內在体验……” 他讲得不算特別流畅,偶尔还会卡壳,但態度诚恳,结合具体作品和创作实例,倒也让在座不少人听得频频点头,觉得確实开阔了眼界。 也对,司齐脑子里的货確实挺多的,他这属於乾货满满的讲座,听讲人多少都会有一些收穫。 连一些老同志也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对这种新玩意儿有了点模糊的认识。 现场气氛一度非常和谐。 司向东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觉得这事儿办得漂亮。 然而,就在司齐讲座结束,进入自由提问环节,大家都以为即將圆满收官时——谢华站了起来。 他手里,正拿著最新一期的《余杭日报》文艺副刊。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司向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他先是对司齐点了点头,语气看似客气,却带著一股火药味:“司齐同志的讲座,介绍了不少新知识,辛苦了。” 他话锋一转,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不过,正好,我最近也关注了这方面的討论。这里有一篇《余杭日报》上的文章,標题是《文学创新勿忘『可读性』——兼谈某种敘事实验的误区》,我觉得其中一些观点,很值得我们在探討时参考。” 他不等司齐或司向东回应,便直接念起了文章中的核心段落:“文章指出,某些热衷於『意识流』、『心理时空』等现代派技巧的作品,过分沉溺於形式翻新和个人化的內心囈语,严重脱离了广大群眾的审美习惯和接受能力。 文学毕竟是语言的艺术,其价值最终要通过阅读来实现。 如果一篇小说让读者如墮云雾之中,反覆咀嚼仍不知所云,那么这种『创新』的价值何在? 是引导还是疏远?是启迪还是设置障碍?” 他放下报纸,目光直视司齐,问题尖锐:“司齐同志,请问你如何看待这种批评? 你的《寻枪记》在追求『心理真实』和『形式创新』的同时,是否考虑过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受? 这种『曲高和寡』的探索,其社会意义和文学价值,究竟应该如何衡量? 是否有可能为了技巧而牺牲了文学更根本的——比如『讲故事』的功能?”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水泼进了滚油锅。 刚才还其乐融融的会场气氛瞬间冻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司齐。 陆浙生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司向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谢华这是有备而来,直接引用了权威媒体的批评意见,將了司齐一军! 司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知道,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二叔全力营造的这次“创新”活动。 他不能慌,更不能退。 他看了一眼谢华,又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同事,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讲课时要沉稳得多:“谢谢谢华同志提出的问题,非常深刻,也確实是当前文学界爭论的焦点。” 他首先肯定了问题的价值,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回应:“《余杭日报》的文章,代表了一种很重要的声音,提醒我们创新不能脱离读者,这我非常赞同。文学確实需要可读性。” “但是,”他话锋一转,“『可读性』本身也是一个发展的概念。读者的审美趣味和接受能力,也是在不断发展的。小时候,我们看到倒敘、插敘可能觉得不適应,到了一定年龄,读到这些就已经不再是阅读障碍了。” “我认为,创新本身就意味著一定的冒险和前瞻性。 它可能一开始不被多数人理解,但它探索的是一种新的可能性。 就像科学实验,不能因为暂时看不到应用前景就否定其基础价值。” “至於《寻枪记》,”他回到自己的作品,“我写作时,首先想的是如何最真实地表达马山那个状態,技巧是为內容服务的。我相信,只要那种『丟失重要东西』的焦虑和恐慌是真实的,是能引发共鸣的,哪怕表现形式新颖一些,总有读者能感受到。 当然,肯定会有读者不適应,这很正常。 文学园地应该足够大,既能容纳通俗易懂的故事,也应该允许一些可能暂时『小眾』但真诚的探索存在。” “最后,关於讲故事的功能。 我觉得,讲故事的方式可以多种多样。 用意识流的手法,讲的也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故事』,而是『心理的戏剧』、『情绪的流变』。 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讲故事』呢?” 司齐的回答,没有硬碰硬地反驳,而是採取了区分“可读性”概念、强调探索价值、並为自己作品辩护的策略,逻辑清晰,態度不卑不亢。 他讲完后,会场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起初有些零星,隨后变得热烈起来。 司齐的观点非常的深刻,很难想像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谢华之所以先声夺人,是因为他早有准备,而且是摘抄別人的评论。 相比而言,司齐的急智和知识的储备,是极其让人惊嘆的。 急智和知识储备惊人的情况下,他才能回答的有理有据。 不少人,尤其是《海盐文艺》的那些编辑,以及文化馆的眾多领导,都朝司齐投去讚赏的目光。 这个司齐了不得,將来的成就可能远超一部分人的预料。 司向东暗暗鬆了口气,趁机总结道:“好!討论得很好!有爭论才有进步!谢华同志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司齐同志的回应也很有见地。 这说明我们的讲座开得很成功,真正引发了思考!希望大家今后继续发扬这种勇於探索、也勇於质疑的精神!” 讲座在一片看似波澜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中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司齐在文化馆的地位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不仅有了作品,有了评论界的认可,如今更在公开的学术交锋中展现了自己的思考和定力。 谢华铁青著脸,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他知道,在“理”上,他没能压倒司齐。 接下来,他必须在“文”上,用实实在在的、符合他心中“正统文学”標准的作品来说话了。 一场无形的竞赛,已然升级。 而司齐却不知道。 第27章 估计,司齐也在头疼吧! 讲座风波过后,文化馆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司齐凭藉在讲台上的沉著应对,无形中抬高了自己的地位,但同时也让谢华与他之间的竞爭从暗处摆到了明面。 谢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话,整日埋首书堆,伏案疾书。 谁都看得出来,他憋著一股劲,要拿出一篇足以证明自己、並且能压倒司齐的“大作”。 司齐则相反,似乎並未太受这场爭论的影响。 他向二叔司向东申请了一次短期的下乡採风,理由是“为下一部反映农村现实的小说积累素材”。 司向东现在对这个侄子几乎是“有求必应”,只要他肯写、肯上进,什么都好说,很快便批了条子,还特批了一笔小小的採风补助。 司齐要去的地方,是海盐县下辖的一个较为偏远的公社。他此行的真实目的,確实是为了积累素材。 此次回来,他便有一种模糊的衝动。 这种衝动像社会的变革,像躁动的春风,像破土的新芽,它扎根在自己心里,只等破土抽芽,享受雨露,茁壮成长,开花结果。 这是最好的时代,一切都是那么欣欣向荣、同时,也是文学最好的时代。 在这翻天覆地的巨变中,只要有一双发现的眼睛,能够记录下这沧桑变化的一角,只需要记录下这一角,或有幸成为经典,便可以慷慨去死了。 而如今的剧变,还有什么比农村剧变更大呢? 1982年,中央文件明確肯定了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並开始著力推动其在全国范围內的普及。 过去快两年了,该制度应该可以见到成效了。 他感觉到了这其中蕴含著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於丟失,关於寻找,关於在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定位与迷茫。 他需要到真正的乡土中去感受、去捕捉那种气息。 就在司齐背著简单的行囊,蹬著自行车消失在乡间土路上的第二天,文化馆的平静被再次打破。 这天下午,传达室的王大爷照例分发信件。当他看到一封来自南京、信封上印著“《钟山》编辑部”字样的厚实信件时,眼睛顿时亮了。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司齐收到《西湖》的来信也是这般模样。 “谢华!谢华同志!南京来的信!是《钟山》编辑部的!” 王大爷的破锣嗓子再次响彻小院。 这一声呼喊,像在平静的池塘里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刚练完功回来的陆浙生正好听见,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惊讶的神色:“《钟山》?谢华投《钟山》了?” 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正从座位上站起身的谢华。 谢华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但很快被他强压下去,恢復了惯常的矜持和冷静。 他推了推眼镜,步伐稳健地走出去,从王大爷手中接过那封信。 手指触碰到信封的厚度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猛跳了几下。 他没有像司齐那样当场拆开,而是对王大爷道了声谢,便拿著信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慎重对待的机密文件。 眾人好奇的目光已经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李大姐忍不住凑过来问:“谢华,是稿子录用了吗?” 谢华深吸一口气,在眾人的注视下,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里面滑出的东西和司齐当时收到的几乎一样:一本崭新的《钟山》杂誌,一张稿费通知单,还有一封编辑的亲笔信。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稿费单,金额是一百二十元。 虽然远不及司齐那四百多块惊人,但在1984年,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相当於他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眼角的喜意再也藏不住了。 接著,他展开那封信,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钟山》编辑部一位姓王的编辑写的,字跡工整,语气肯定:“谢华同志:您好!大作《春汛》已拜读。小说立足乡土,刻画了农村青年在改革春潮中的理想与彷徨,人物形象扎实,语言质朴,体现了深厚的现实主义功底,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经研究,决定留用,擬刊发於本刊第1期『短篇小说』栏目。隨信寄上稿费及样刊,望继续赐稿!” 信的內容简洁、务实,充满了对一篇“合格”的现实主义作品的认可,但缺少了编辑给司齐信中那种“深感震动”、“潜力巨大”的激赏和对於艺术探索的特別期许。 然而,这对於谢华来说,已经足够了! 《钟山》! 这是与《收穫》、《当代》齐名的全国顶级文学刊物! 在1980年代初的中国纯文学期刊版图中,有一个公认的顶级阵营。 虽然说法略有出入,但《钟山》始终位列前茅,通常与以下刊物齐名:《收穫》;《人民文学》;《当代》,有时还会加上《花城》,並称“五大名旦”。无论哪种说法,《钟山》都稳居全国文学期刊的第一梯队。 能在这上面发表作品,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认可,是对他坚持的“正统”文学道路的有力证明! 一股巨大的、混杂著扬眉吐气和巨大欣慰的热流涌上谢华的心头。 他努力控制著面部肌肉,不让狂喜的表情显露出来,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镜片后骤然亮起的光芒,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怎么样?谢华,是不是录用了?”赵大姐急切地问。 谢华缓缓放下信纸,环视了一下周围期待的同事,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司齐空著的座位,用一种刻意保持平静、但带著掩饰不住自豪的语气说:“嗯,编辑部决定留用了。小说《春汛》发在第1期的《钟山》上。” “哗——!”办公室顿时一片譁然!“《钟山》!天哪!谢华你也太厉害了吧!” “《春汛》?是不是你之前修改了好几遍的那篇?” “稿费多少?肯定也不少吧?” “恭喜恭喜啊!这下咱们文化馆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祝贺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谢华享受著这迟来的讚誉和认可,心中积鬱多日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一丝终於可以挺直腰板的意味:“主要还是作品本身要过硬。现实主义创作的路子,只要扎根生活,下苦功夫,总是能得到认可的。” 这话里话外,明显是在回应之前讲座上那场关於“意识流”和“可读性”的爭论,潜台词是:看,我坚持的道路才是正道,才是经得起考验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向东耳朵里。 他先是一愣,隨即也露出了笑容。 不管怎么说,谢华也是文化馆的人才,能在《钟山》上发表作品,同样是给馆里爭光的大事。 他立刻来到办公室,当眾表扬了谢华:“好!谢华同志沉得住气,脚踏实地,终於结出了硕果!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方向正確,埋头苦干,就一定能出成绩!大家都要向谢华同志学习!” 馆里的风向,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之前几乎被司齐光芒完全掩盖的谢华,此刻重新成为了焦点。 他的成功,似乎给那些更倾向於传统路线的同事打了一剂强心针,也让大家对文学价值的评判標准產生了更多的討论。 陆浙生趁著没人注意,溜到一边,挠著头自言自语:“好傢伙……一个《西湖》,一个《钟山》,这俩人算是槓上了?司齐这傢伙还偏偏不在,下乡去了……等他回来,不知道啥表情?” 就在这时,他看到“鬼鬼祟祟”的余樺,“余樺同志,最近可有什么大作?” 自从余樺的《星星》发表在《燕京文学》1984年第1期,好久都没有反应了。 余樺乐呵呵齜一口大黄牙,“嘿嘿,还在构思,还在构思。” 他的《竹女》和《月亮照著你,月亮照著我》已经寄往了《燕京文学》,估摸著快要有回信了,可他就是不说。 两边正打的热闹呢,他搬著板凳儿,坐在旁边吃瓜就行了,可不愿意捲入漩涡里面去。 《钟山》? 没想到两边都打架到《钟山》去了。 《燕京文学》距离《钟山》还差点儿意思。 也不知道司齐会有什么回应? 《钟山》可不容易上啊! 估计,司齐也在头疼吧! 毕竟,写作有时候灵感还是蛮重要的,急不得。 第28章 《钟山》要转载《寻枪记》? 而此时,远在几十里外公社的司齐,正住在老乡家的土炕上,就著煤油灯在小本子上记录白天的见闻:老支书蹲在田埂上发愁化肥指標的神情,村里第一个买录音机引起的轰动,以及村口那棵供人纳凉的老槐树……他完全不知道馆里发生的这场“《钟山》风波”。 直到几天后,他採风结束,风尘僕僕地回到文化馆,才从兴奋的陆浙生那里得知了全部经过。 陆浙生添油加醋地描述著当时的场面。 最后盯著司齐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失落”或者“不服气”的表情。 然而,司齐只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甚至带著点释然的笑容:“是吗?那太好了!谢华能上《钟山》,说明他写得確实好。这是好事啊!真想看看他的作品!” 司齐看到了远处的余樺,余樺“贼眉鼠眼”的正在往这边瞅呢,那模样活像老支书的儿子,刘解放准备看村口的二傻子和人打架的表情。 靠,这货! “誒,我看到谢华的作品后,会不会也生出嫉妒的心理。然后,在心里骂一句,玛德,写的实在太好了?!” 他的反应让陆浙生大跌眼镜:“你……你就这反应?他这可是跟你打擂台啊!” 司齐笑了笑,一边整理著採风带回来的大包小包的材料和土特產,一边平静地说:“文学又不是打架,有什么擂台好打的。他能成功,我替他高兴。正好,也说明咱们海盐文化馆藏龙臥虎嘛。” 臥龙凤雏,突然加进来了一个老虎,挺好的。 经过这次下乡,他看到了更广阔、更真实的现实图景,內心那种急於证明自己的焦灼感反而淡了许多。 简单讲,经歷了农村的慢节奏,他受到了严重的影响,现在的他又有点“咸鱼”那意思了。 他隱隱觉得,自己和谢华追求的东西或许本就不尽相同,没必要非要比个高下。 更何况,谢华的成功,某种程度上也缓解了他独自承受盛名所带来的压力。 当然,在他心底深处,一种更强烈的创作欲望也被点燃了。 他这次下乡,看到、感受到了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 比如:村口的那棵老槐树,200多年的老槐树是村子的见证,可它就要被砍伐了。 那个像“树”一样被时代悄然遗忘在角落的东西,快要被扫进歷史的垃圾堆了。 司齐的心態已然不同。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转正、为了证明自己而写作,而是真正有了一种想要记录这个时代、表达某种更深层生命体验的衝动。 他將採风笔记小心收好,目光望向窗外。海盐的天空依旧湛蓝,而他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一个更纷繁复杂的世界。 南京。 《钟山》编辑部。 办公室里,这天下午,老编辑王向前忙完了手头的稿子,趁著空閒,从抽屉里拿出《西湖》杂誌,翻到了那篇被同事议论的《寻枪记》,本想隨便翻翻,没想到一看就入了神。 他看得太专注,连主编刘平从身后走过都没察觉。 刘平本来心情就不太舒畅——刚和文艺界的几个老同志爭论完“文学到底该向前看,还是不能忘记过去”的问题,脑子里还迴荡著和《西湖》主编沈湖根那次不欢而散的爭吵。 两人因为对“伤痕文学”的看法分歧很大,几乎到了见面就呛声的地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沈湖根主张不能轻易忘记过去的教训,而刘平更强调文学要面向未来,反映新时代的生机。 此刻,他看到王向前工作时间看別的杂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尤其是瞥见那本杂誌竟然是《西湖》! 沈湖根的地盘! “向前同志,看什么这么入神呢?”刘平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 王向前嚇了一跳,赶紧合上杂誌,有些尷尬地推了推眼镜:“主、主编……是《西湖》上的一篇小说,叫《寻枪记》,作者是个新人,叫司齐,写法……很特別。” “司齐?没听说过。” 刘平哼了一声,本想批评两句工作时间开小差,但看到王向前脸上那未褪的震惊和讚赏之色,心里微微一动。 王向前是老编辑了,眼光很毒,能让他这么失態的小说,恐怕不简单。 “拿来我看看。”刘平伸出手,语气依然淡淡的。 王向前赶紧把杂誌递过去,补充道:“主编,这篇小说確实有点意思,用的是那种……意识流的手法,但用得挺狠,把个丟枪警察的魂儿都写出来了。” 刘平没接话,拿著杂誌沉著脸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本想隨便扫两眼就扔到一边,可看到编辑按语,他愣了愣, 祝红生,《西湖》的小说编辑,巴金老爷子的女婿。 祝红生都如此推崇这篇小说,看起来似乎不简单啊! 他强忍著看到“主编:沈湖根”带来的不適,皱眉看著,看著看著,他的脸色变了。 先是漫不经心,然后是疑惑,接著是惊讶,最后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一口气把《寻枪记》读完了。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好傢伙!这个司齐……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写法……沈老虎(他对沈湖根的私下称呼)的刊物上,居然能发出这种东西?” 刘平心里又是惊嘆又不是滋味。 这小说里那种焦灼、寻找、失落又带点荒诞的劲儿,恰恰戳中了他对当下时代某种情绪的感知。 小说艺术上的大胆探索,更是让他拍案叫绝。 转载! 必须……转载?! 让更多的读者看到这篇小说? 这个念头强烈地冒了出来。 可一想到要向沈湖根开口,刘平心里就彆扭极了。 刚跟人吵完架没多久,转头就去要人家的稿子转载,脸面上实在有点掛不住。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个来回,烟抽了一支又一支。 最终,对好作品的喜爱压倒了个人的那点彆扭。 他抓起內部电话,打给了副主编薛明宇:“老薛,你过来一下。” 不能亲自出面,就让副主编出面好了。 薛明宇进来后,刘平把《西湖》杂誌推到他面前,指著《寻枪记》:“看看这个,沈老虎那边发的。我觉得非常好,想转载。你……去跟《西湖》编辑部联繫一下,问问他们的意思。” 目前转载其它杂誌期刊小说的程序和过程是这样的,需要转载小说的编辑部(转载方),先打电话沟通对方编辑部。 经过同意,这边再发正式公函,而原作所发表杂誌编辑部的编辑则要联繫作者,经过作者允许,那么这篇稿子便能转载到其它杂誌期刊上面了。 刘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薛明宇愣了一下,他是知道刘平和沈湖根那些过节儿的,心里暗暗叫苦,这可不是个轻鬆差事。 万一被拒绝了,多没面子啊! 关键是被拒绝了,刘平肯定心里有疙瘩,更没面子。 让领导没面子,可想而知,他这个办事的人在领导心目中会是个什么形象了。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拿起杂誌:“好,我马上联繫。” 电话接通《西湖》编辑部,接电话的恰好是副主编董孝昌,董编辑分工负责文艺理论相关编辑工作,以及编辑部对外沟通。 当薛明宇说明来意,想转载《寻枪记》时,董孝昌在电话那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钟山》?转载《寻枪记》?薛主编,您没开玩笑吧?”董孝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刘平和沈主编不对付,在圈內不是什么秘密,这《钟山》居然会主动要转载《西湖》的稿子?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开玩笑,董主编。我们刘主编看了,觉得这篇小说非常有价值,希望能在《钟山》上转载,让更多读者看到。” 薛明宇儘量保持著语调的平稳。 消息很快传到了沈湖根那里。 沈湖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先是错愕,接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揶揄的笑意。 他甚至可以想像出刘平那傢伙又想要稿子又拉不下脸来的彆扭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很大,似乎是对著电话那头的董孝昌说:“哦?刘大主编看得上我们小庙里的东西?真是难得啊。你回復他们,转载可以,按规矩来,得徵得作者本人同意,稿费照付。” 顿了一下,他又忍不住带著点戏謔的语气补充道:“顺便告诉老刘,他能欣赏这篇《寻枪记》,说明眼光还没完全被自己的偏见带偏!哈哈!” 这话传到刘平耳朵里,把他噎得够呛,但为了转载的事,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心里暗骂沈湖根得了便宜还卖乖。 无论如何,《钟山》转载《寻枪记》的事情,就在两位主编这种微妙的、带著点赌气又惺惺相惜的复杂情绪中,初步敲定了。 第29章 谢华:不可能!不可能啊! 就在司齐感嘆祖国大好河山的时候,馆长司向东黑著脸出现在门口:“司齐!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一进馆长办公室,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司向东背著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得,不站在原地望著窗外思考人生,改踱步了!”司齐一眨不眨的看著司向东。 “这次採风可有收穫?” “略有所得!” 司向东目露期待,“有没有信心写点东西出来,发表到更高的刊物?”果然自家侄子是个有才的,採风一次居然就有所得。 “没有!”司齐摇了摇头,他心里的想法要落成稿子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另有打算,所以回答的格外乾脆。 “呃……” 司向东被这乾脆的回答噎的够呛。 眼前的司齐逐渐与他印象中的“司齐”重合。 那个“司齐”整天无所事事,混日子,当咸鱼,工作的时候摸鱼,经常不在办公室,不是窝在宿舍,就是泡在图书馆。 “相信你也知道了,谢华不声不响,埋头苦写,《春训》已经发表在《钟山》了!那是和《收穫》齐名的大刊物!你呢?你倒好,屁股还没坐热,就跑去乡下瞎逛!採风?採风能采出《钟山》的稿子来吗?不要因为一点成绩就鬆懈了! 整天想著游山玩水,不肯下苦功夫!写作是坐冷板凳的事!你以为天天在外面野就能写出好东西? 再这么下去,別说谢华,馆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要超过你了!” 司齐莫名其妙被批评了一顿,他这次下乡採风真不是游山玩水去了。 好吧,採风的时候,也在游山玩水,他还在河里抓鱼呢,可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副业,一点点调剂。 怎么到了司向东嘴里,自己就变成专门下乡游山玩水了? 他顿时想起了那句老话,“人与人的成见像一座大山”。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自己这次下乡收穫很大,积累了新素材,但看到二叔那喷火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办公室气氛压抑到极点,司向东准备再接再厉,说点什么的时候——“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司向东的批评和督促。 “谁啊?!”司向东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文书小赵探进头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和不可思议的神情,手里捏著一份电报:“馆、馆长……南京来的加急电报!是给司齐的……” “南京?电报?”司向东的怒火瞬间被疑惑取代,“拿来我看看!”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看著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难以置信的事情。 电报纸上清晰地写著: “海盐县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欣闻大作《寻枪记》载於《西湖》,我刊同仁拜读后深感震撼,认为其艺术探索极具价值。经研究,擬於《钟山》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选载』栏目予以全文转载,以饗全国读者。转载稿酬按標准支付。是否同意,盼速復电。 此致敬礼! 《钟山》编辑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司向东拿著电报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司齐脸上来回扫射。 司齐被看得莫名其妙,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衣服穿反了?” 司向东的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狂喜! “转……转载?!《钟山》……要转载你的《寻枪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全文转载!『佳作选载』!这……这……”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南京的《钟山》杂誌,那个刚刚要发表谢华小说的顶级刊物,不仅认可了司齐的小说,而且认为它好到了值得向全国读者群体再次推荐的程度! 这是一种比简单发表更高级別的认可和荣誉! 刚才还在痛骂司齐“不务正业”的司向东,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这封电报无声地抽了一记耳光,但这耳光抽得他……浑身舒坦! “好小子!你小子……”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兴奋,“你真是……真是给了老子一个大大的惊喜啊!不!是惊嚇!天大的惊喜!” 他激动地挥舞著电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似乎不知该如何发泄这巨大的喜悦:“转载!而且是《钟山》主动要求转载!这分量……这分量比单单发表一篇还重!这说明你的小说不仅入了他们的眼,还被当成了宝贝!”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陆浙生和其他几个好奇的同事也挤到了办公室门口。 他们其实都好奇电报的內容,说实话,在文化馆这个清閒的快要长蘑菇的地方,少见电报打到文化馆来。 “馆长,咋了?啥好事啊?”陆浙生探头问。 司向东此刻恨不得把这好消息告诉全世界,但他就是要抻一抻,因为一点小事就喜形於色,他这个馆长白当的?馆长威严何在?养气功夫何在? 他淡淡瞥了几人一眼,“谁让你们进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一天天没个正行,不就是南京那个《钟山》来电报,要转载司齐同志的《寻枪记》吗?小事而已,都出去,不要乱传啊!这事儿要低调!免得引起其它单位的嫉妒!”两篇《钟山》,司向东都没忍住,在心里乐开了花。 “什么?!” “《钟山》转载《寻枪记》了?” “真的假的?!” 门口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挤进来爭抢著看那封电报。 早就把司向东的叮嘱当了耳旁风,这个时候,上下级还没那么严格,有些事业单位的技术工都敢跟厂长呛声呢。 陆浙生反覆看了三遍,確认无误后,拍了拍司齐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司齐!你行啊!太行了!《钟山》啊!他们刚准备发谢华的,转头就来转载你的!这……这太牛了!我看谢华还怎么嘚瑟?”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文化馆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还在为谢华的成功而兴奋、隱隱觉得“传统派”压过“探索派”的人们,瞬间被这更大的反转惊呆了。 《钟山》主动要求转载! 这含金量,远超一篇普通的投稿发表! 这等於说,司齐那篇他们有些看不懂的“意识流”小说,不仅得到了本省《西湖》的认可,更是获得了全国顶级刊物的双重认证和强力推荐! 谢华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到外面的喧譁和司向东那兴奋的嗓门,心里隱隱觉得不妙。 当他终於听清“《钟山》转载《寻枪记》”这几个字时,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出的墨水滴染脏了稿纸,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一股冰水从头顶浇下,这些日子所有的自豪和扬眉吐气,瞬间被击得粉碎,转而一股无形的压力朝他笼罩袭来。 转载…… 《钟山》转载了《寻枪记》…… 这意味著,在《钟山》编辑部的眼中,司齐那篇“离经叛道”的小说,价值和影响力远远超过了他那篇扎实的《春汛》!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苦涩涌上心头。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甚至对方贏得的方式,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力反驳的绝望。 司向东此刻早已把对司齐的训斥拋到了九霄云外,他红光满面,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 “小齐啊,刚才二叔……” “咳咳,司馆长,工作的时候,请称呼职务!” “艹,臭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滚!” 司向东挥手把司齐赶了出去,回头找到文书小赵。 “哈哈!赶紧的,给《钟山》回电!同意!必须同意!这是大好事!” 小赵皱眉看著电报突然道:“馆长,程序有些不对啊!” 司向东瞪眼,老子都吩咐你回电报了,程序哪里就不对了? 小赵一看司向东不好看的脸色,就明白馆长误会了,“是这样的,按照常理应该是杭州的《西湖》编辑部给我们拍电报徵求我们同意!怎么《钟山》编辑部直接绕过了《西湖》编辑部,徵求咱们意见啊?” “你这么一提醒,还真是这样,莫非,这电报有问题?”他们事业单位是非常注重程序的,不合常理的程序往往都是有问题的。 电报带来的狂喜像潮水般退去后,司向东独自坐在馆长办公室里,对著那封来自南京的电报,眉头渐渐锁紧。 文书小赵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程序不对。 是啊,这么简单明显的道理,刚才怎么就被喜悦冲昏头了呢? 按照常理,转载事宜应当由《西湖》编辑部先行联繫作者司齐,告知有刊物希望转载,徵得作者同意后,再由《西湖》与《钟山》办理相关手续。 或者,至少也应该是《钟山》在联繫《西湖》之后,由《西湖》出面或知情的情况下,一併通知作者。 可现在,《钟山》直接越过《西湖》,把电报发到了海盐县文化馆,发给了司齐本人。这不合规矩。 万一……万一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呢? 万一,只是《钟山》编辑部某个编辑的个人欣赏,並未经过正式决议? 万一,这只是初步意向,后续还有变数? 万一……这根本就是个误会,甚至是……有人恶作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觉得不太可能,但疑虑的种子已经种下)司向东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仿佛已经看到,文化馆上下正兴高采烈地把“《钟山》转载”当作铁板钉钉的事实传播开来,连文化局的领导可能都听到了风声。 可如果最后发现是空欢喜一场,甚至是个乌龙,那司齐和自己將成为全县文化系统的笑柄! “树大招风啊……”司向东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刚才的兴奋劲儿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焦虑和患得患失。 这种憋闷和担忧,他又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正要打电话询问《西湖》编辑部的时候,文书小赵又拿著一份电报敲响了房门,“馆长!杭州来的加急电报!《西湖》编辑部的!” 这一声,像一道赦令,瞬间击碎了司向东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赫然抬头,接过电报,迫不及待地展开: “海盐县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兹有《钟山》编辑部致函我刊,欲转载大作《寻枪记》於该刊一九八四年第2期『佳作选载』栏目。经研究,我刊原则上同意。此事亦已徵得《钟山》方面確认。转载稿酬按標准支付。是否同意,请速復电授权我刊代为办理相关事宜为盼。 此致敬礼! 《西湖》编辑部。” 这封电报,措辞严谨,程序清晰! 明確说明了是《钟山》先致函《西湖》,《西湖》经过研究同意,並且已经与《钟山》確认过! 现在只是按照流程,最后徵询作者本人的正式授权! 一切合规合矩! 板上钉钉! “哈哈!好!好啊!”司向东看著电报,终於忍不住放声大笑,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刚才所有的担忧、焦虑,瞬间消散一空! “这回是千真万確,一点没问题了!” 他特意看了眼文书小赵,眼神里带著“你看,我说没问题吧”的意味,虽然他自己刚才也担心得要命。 小赵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 第30章 不建议阅读,不建议模仿,不建议参考,三不建议 从文化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司齐拎著在省城买的几样东西——两斤西湖龙井茶、五斤西湖藕粉,还有一块给堂妹司若瑶的淡紫色真丝丝巾(在百货商店看到时,觉得这顏色很配她),朝二叔司向东家走去。 司向东家就在文化馆后面的职工家属院里,一排排红砖楼房,家家户户窗台上都晾著衣服。 司齐走到二楼最里面那一家,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繫著围裙的二婶廖玉梅探出头,一看是司齐,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念叨你呢!老司,小齐来了!” 司齐走进屋,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一点杭州的龙井茶,二叔他爱喝茶。西湖藕粉,杭州特產,丝巾是给若瑶的。” “你看你这孩子!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乱花钱!”廖玉梅嘴上埋怨著,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尤其是听到“二叔他爱喝茶”,更是喜上眉梢。 她最近在教育局,可没少听同事夸她这个侄子有出息,连带著她脸上都有光。 司向东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鼻樑上架著眼镜,听到动静,只是从眼镜上方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嗯,来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放下报纸,顺手拿起司齐放在桌上的茶叶,眯著眼看了看標籤,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司齐的眼睛。 “二叔。”司齐叫了一声,在旁边的木沙发上坐下。 “嗯。”司向东应了一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正眼打量司齐。 见他精神头还行,脸色稍霽,但语气还是带著惯常的敲打:“杭州徐编辑看重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责任。文学这条路长著呢,要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我看你回来这几天,也没见你踏实坐下来写点新东西,整天不是泡图书馆就是街上晃荡。年轻人,有时间多看看书、练练笔是正理,別把心思都放在閒逛上。” 司齐心里苦笑,二叔怎么像个老妈子了? 天天嘮叨,他心里知道这是二叔对他“閒散”的状態不满,只好含糊应道:“知道了,二叔。我就是在找感觉,积累点素材。” 司向东眉头微蹙,“还是要深入生活,观察生活,创作的来源,始终是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虽然为司齐的成就自豪,但內心深处,还是更欣赏谢华那种沉稳扎实的作风,觉得那才是长久之道。 谢华古板、严肃、认真,確实挺討老一辈人喜欢的,因为谢华的价值观和老一辈很近,年纪轻轻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学究,一个小老头该有的样子。 这时,司若瑶的房门轻轻响动,她走了出来,少女身姿已见挺拔,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却熨烫得一丝不苟。她梳著两条整齐的辫子,眉眼间有股书卷气的清冷。她先是淡淡地叫了声“哥”,算是打过招呼,她今年已经高二下学期了,刚开学。 “哥!你来啦!” 她的目光掠过柜子上的纱巾,二婶笑道:“丝巾你哥特意买给你的,丝绸的,肯定不便宜!” 江浙產丝绸,可丝绸確实也不便宜。 丝绸被称为“国家的宝贝“,一年差不多要为国家挣回十亿美元,占全国外匯的1/10。 在改革开放初期,丝绸是国家出口换取美元的拳头產品,为国家实行对外开放、提高对外支付能力做出了特殊贡献。 她拿起来比划著名,罕见笑容满面脆声声道:“真好看!谢谢哥!” 司齐见此,知道这个文静高傲的堂妹是真的爱极了他送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 司若瑶坐了下来,直到听见父亲提到《钟山》和谢华,她才微微侧目,看向司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和崇拜神色。 她这个堂哥,从前在她印象里,就是文化馆里那个能摸鱼绝不干活、能躺著绝不坐著的“閒散人员”,才华?没看出来。 如今,好像身上的才华再也掩藏不了。 “哥,”她开口,声音清脆,语调平稳,没什么波澜,“你那篇《寻枪记》,我们语文周老师今天在课上提了。”司齐看向她,有点意外这个一向对自己冷淡的堂妹会主动提起他的作品。 司若瑶继续道,语气更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周老师说,这篇小说写法很新,很大胆。但是——”她顿了顿,模仿著老师的口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建议同学们现阶段阅读,不建议模仿,不建议参考,三不建议,你们一定要记住了。这种意识流写法需要极强的文学掌控力和深厚的阅读积累,初学者盲目效仿,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把文章写得云山雾罩,不知所云。』” 司齐:“???” 感情语文老师就会和我作对唄? 这一届语文老师是让我最无语的一届。 人家语文老师不留余力的推荐余樺的《活著》,让余樺赚取大量的稿酬。 到了你这里,好嘛,整出个三不建议! 我也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建议你不要建议! 司若瑶见司齐有些走神,不由好奇道:“哥,什么叫『意识流』?周老师……好像觉得你这写法不適合我们?” 司齐被她问得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说浅了,不真实;说深了,难免有卖弄学识之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奈的浅笑。 倒是司向东点了点头,接口道:“你们周老师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你哥那小说,”他看了司齐一眼,“写法是特別,不循常理,像是把人心里的千头万绪直接摊开了写。没点阅读底子,看著是吃力,也学不来。你们现在,先把课本上的范文嚼烂,把记敘、议论的框架搭结实最要紧。等书读得多了,世情见得多了,自然能品出味道。” 这话说得客观,既肯定了探索的价值,也强调了基础的重要。 廖玉梅端著水果出来,立刻接话:“就是!若瑶,听老师的话!课文学好是正经!你哥写那东西,我瞅两眼就头晕,还是人家谢华写的实在,一看就明白!” 司齐:“???” 拉踩的过於明显了! 谢华就那么好? 她放下果盘,脸上又堆起笑,对司齐说:“不过小齐啊,你这回可真是给家里长脸了!今天单位好几个领导都问我呢,夸咱们家出人才!” 司向东听著,脸上不动声色,心里那点因司齐“閒逛”而起的不快,早被这实打实的“长脸”冲淡了。 他拿起苹果:“行了,吃饭。成绩是过去的,路还长。” 饭桌上,廖玉梅热情布菜,司若瑶的话依然不多,但偶尔看向司齐的目光里,不再觉得这个堂哥仅仅是那个懒散的临时工,他身上突然多了一层“作家”的模糊光环,这光环虽然不足够耀眼,但已经有几分让人瞩目的味道了。 第31章 司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从二叔家出来,夜色已深。 司齐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文化馆后院的车棚。 棚子里昏暗的灯光下,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静静立著,车把和轮圈在微弱光线下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正是他这些天“閒逛”的成果:一辆嘉兴本地產的“大雁牌”自行车。 为了这辆车,他几乎跑遍了县城所有的五金交电公司(“五金机械”和“交通电器”的合称)和供销社,反覆比较了价格和质量。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本土的“大雁牌”,不仅因为支持本地產业的心理,更因为这款车在当时的性价比確实出色,质量仅次於上海的“凤凰”、“永久”。 “大雁牌”有“小凤凰”的美誉,而且作为本地產品,维修保养也方便。 花了他一百五十多块钱,相当於他好几个月的工资,但想到日后出行的方便,他觉得这钱花得值。 看到这辆崭新的自行车,他忍不住在心里偷乐。有了自己的座驾,他就是街上最靚的仔,再也不用借二叔,以及馆里其它人的自行车了,无论出去閒逛,还是採风都有了底气。 这年头的自行车,皮实耐用,拉几百斤香蕉都没问题,是人们出行最常用的交通工具。 第二天一早,当人们路过车棚,注意到最外面停著的这辆鋥光瓦亮的“大雁牌”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我滴个娘哎!”陆浙生拿著搪瓷盆子,肩膀上掛著毛巾,另一只手提著保温瓶,正要去水龙头下面洗漱,一眼看到新车,眼睛瞪得像铜铃,围著车子转了三圈,嘴里嘖嘖有声。 就在这时,司齐同样提著搪瓷盆子,保暖瓶和毛巾出来。 陆浙生的眼睛就像钉在了自行车上面,“司齐!你小子行啊!搞了辆『大雁』!还是全新的!这得一百好几吧?” 他是知道司齐这几天出去干嘛的。 同一个宿舍,这个保不了密。 他羡慕地摸著光滑的车座,恨不得立刻骑上去溜两圈。 余樺刚洗完脸,正往回走,听到动静凑了过来。 他看著新车,眼神里那份羡慕无论如何都藏不住了。 “我刚才路过还说是谁的自行车呢?原来是你的。这自行车真漂亮!” “主要是有一辆车会方便很多。今后,你们有需要,隨便骑!”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司齐洗漱回来,路过隔壁,就看到余樺端坐在桌子前,摊开稿纸,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显然,这辆新车让余樺同志受刺激了,他也想儘快写出稿子,换来稿费,买上一辆属於自己的自行车。 “靠,要不要这么卷?一辆自行车而已,至於吗?不就是什么三大件吗?又不是小轿车?!” 司齐见此,在心里吐槽了一番,摇摇头,就没在意了。 余樺这人就挺卷的,而且他属於高產似母猪的类型,《燕京文学》都来信了,他又有两篇稿子被录用了,就是之前提到的《竹女》、《月亮照著你,月亮照著我》。 回到宿舍,他不淡定了。 因为他的专属小桌被陆浙生占用了,陆浙生坐在桌前,摊开稿子,咬著笔,正歪头冥思苦想呢。 “你在干嘛?” 陆浙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咳咳,那啥,我也想写点东西!” “噗!” “別笑我!” 说晚了,司齐已经笑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实在没忍住!” “就知道你会笑我。” “你別在意,你想写作这是好事,说明咱们宿舍的文化指数正在不断向上躥升。” “就是一时,想不到写啥,怎么写?” “正常,不如你先在杂誌上找一找?看看別人都写了啥?” “咦?有道理!”陆浙生急匆匆出门了,目標方向正是图书馆。 司齐望著陆浙生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做何感想,两位舍友,日子已经很滋润了,还……要啥自行车嘛? 看把他们一个个卷的,日益增长的物质欲望要不得,这是罪魁祸首啊! 下午,司齐路过传达室。 王大爷一看见他,头伸出窗户,朝他喊:“司齐!正好有你的信!杭州来的,掛號信!” 司齐的心猛地一跳,赶紧接过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娟秀字跡,来自杭州小百花越剧团。 他强压著激动,回到宿舍,关上门,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跡清丽工整。 嗅著信纸上淡淡的馨香,他迫不及待看向白色的纸页。 司齐同志: 见信好。 杭州近日多雨,排练间隙,常想起西湖边散步的傍晚。不知海盐天气如何? 《寻枪记》已拜读,虽有些地方未能全然领会,但字里行间那种焦灼与寻找,令人印象深刻。 剧团的编剧老前辈,邱老师,他对小说的评价甚高,说浙江文坛又见新锐。 另有一事告知。 团里已正式接到通知,越剧电影《五女拜寿》定於四月初赴长春电影製片厂开始筹备拍摄。 行程仓促,归期未定。 长春路远,不同江南。 偶思及此,难免心中茫然。 望你在海盐一切顺利,期待读到你的新作。 匆匆,祝好! 陶惠敏 一九八四年一月十五日。 信写得克制,甚至有些平淡。 但司齐却从中读出了太多言外之意:“常想起西湖边散步的傍晚”表达对他的思念;转述编剧老师的话,“私下评价甚高”,是悄悄分享的喜悦和认可;而告知赴长春拍戏的消息,特別是“长春路远,不同江南……”这几句则蕴含著离愁別绪和对未来的不確定感。 司齐反覆读了三遍,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喜悦於她的来信和隱含的牵掛,感动於她含蓄却真挚的情感流露,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懊悔和紧迫感! 长春电影製片厂! 四月初就要走! 去长春拍摄《五女拜寿》电影版! 看起来,《五女拜寿》在香港成功演出的影响很大啊! 拍摄电影版的政治任务都下来了。 陶慧敏要去长春拍戏,意味著他们刚刚萌芽的情感,很快就要面临更遥远的距离和更长时间的分离。 而他这些天在干什么? 为了买一辆自行车,东奔西跑,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 他本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写作,在她离开杭州之前,再次投稿《西湖》,《西湖》编辑部再次邀请他过去改稿,他不就可以去杭州了。 这就是他之前的打算,也是他对陶惠敏承诺的底气,再次见面就是他投稿《西湖》之时。 他要用自己的才华构建起两人相见的桥樑。 他之所以要投稿,就是需要一个正当理由去杭州,然后得到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这个时候,可以去杭州,但会面临巨大困难,尤其是在住宿和遇到盘查时会比较麻烦。 今年正处於一个“鬆动但未放开”的过渡期,也就是说他如果像“盲流”一样游荡过去是有风险的(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 司齐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自行车固然方便,但比起陶惠敏和眼前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简直不值一提! 其实也不怪他,他怎么可能知道陶惠敏要去长春拍摄什么电影版的《五女拜寿》,他都以为这一趴已经过去了,陶惠敏会一直在剧团做一个安静的美少女,静静的等待他的靠近。 没想到,到手的“天鹅”居然要飞了。 “癩蛤蟆”都快要急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创作衝动,像火一样烧遍了他的全身。 他不能再懈怠了!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铺开稿纸,拧开钢笔。 之前下乡採风的所见所闻,与陶惠敏相识带来的情感激盪,还有此刻信中传递的离愁別绪与殷切期望,交织一起,在他胸中翻涌,迫切地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重重地落在纸上。 第32章 《狩猎》与《童言无忌》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急促而有力,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写了片刻,他的笔尖突然顿住,他端详良久,横竖只看出来两个字“垃圾”。 他把稿纸揉成团扔在了地上。 埋头又“沙沙”写了起来。 写到三分之一,他的笔不情不愿的停了下来。 他只看了开头两句,横竖只看出来了六个字“垃圾中的垃圾”。 他略作沉吟,笔又“沙沙”动了起来。 这次写了一张纸,他只看了开头一段就直撇嘴。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稿纸揉成团再次扔在了地上。 不到片刻,地板上面已是满地纸团了。 他也终於……疯了般站了起来,匆匆出门,在院子里玩命一样的奔跑,文化馆的人看著包裹的像个粽子,不断吐著白气的司齐,大家面面相覷。 跑了一会儿,司齐返回了房间,坐在凳子上,双眼直勾勾的瞪著空白稿纸,他的大脑就像这空白的稿纸一片空白。 司齐的笔尖悬停在《狩猎》两个字上方。 墨水仿佛凝结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沉重,粘稠,茫然,不知所书,没有归处。 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可怎么写,他给搞忘了。 这次,他打算改编电影《狩猎》。 这些年,伤痕文学已经渐渐式微了。 寻根文学要火了,《棋王》將要发表在《上海文学》,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軔之作。 他这本小说写出来便是和《棋王》的意义差不多,为寻根文学的“开山怪”,当然,其写作手法相较《棋王》尤有胜出。 他打算融入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等现代写作手法,书写这篇作品。 他的野心非常大,笔力却有限,这就导致了,这本小说极其难產。 事实证明写作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是欲速则不达,越急切越写不出来好东西。 他定定看了稿纸片刻,终究还是没有憋出来一个字。 索性,疯了般奔出文化馆,在大家看神经病的目光中,在大街上奔跑,奔跑,奔跑…… 司齐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狂奔,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浆糊。 他不知道的是,文化馆关於他“疯了”的传闻,正以比他自己跑步更快的速度蔓延著。 “听说了吗?司齐今天在院子里转圈,跟丟了魂儿似的!” “何止!有人看见他在大街上狂奔,满头大汗,眼神直勾勾的!” “是不是写东西魔怔了?听说文人容易得这病!” “哎哟,可別出什么事!这么好的苗子……” 消息很快传到了司向东耳朵里。 他刚听完一个下属的工作匯报,正端起茶杯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文书小赵就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带给了他一个坏消息。 司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二话不说就朝宿舍区走去。 走到司齐宿舍门口,门虚掩著。 司向东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目光所及,地上全是皱巴巴的纸团。 司向东看著满地狼藉的废稿,又想起刚才听到的传闻。 他满脸担忧的一张张抚平稿纸,看到上面零碎的句子:“……孙小梅的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幽蓝的火苗……” “……陆广德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清污』,他像墙上的旧標语,被一层层新灰浆覆盖……” “……那本《周易》在桌上自动翻页,卦象在月光下扭动,变成了一张张嘲笑的脸……” 这些文字充满了挣扎感和一种近乎癲狂的想像力。 司向东是懂行的,他看得出侄子並非江郎才尽,而是被某种急切的情绪堵住了思路,像是洪水找不到泄洪口,在胸腔里左衝右突。 “是不是我平时逼他太紧了?”司向东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 望侄成龙固然没错,可这小子毕竟才……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司齐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地站在门口,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看到屋里的司向东,愣了一下,叫了一声:“二叔……”声音嘶哑,带著浓浓的疲惫。 “跑哪儿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司向东儘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严厉。 “没……没去哪儿,就跑……跑了跑。”司齐含糊地应著,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床沿,连湿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向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將他淹没。 司向东看著他这副狼狈相,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拿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又把地上那些抚平的稿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书桌上。 “累了就好好歇著,別瞎琢磨!饭吃了没?”司向东最终只乾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 回答他的,是司齐沉重而均匀的鼾声。 他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这一倒下,竟然秒睡过去。 司向东站在床边,看著侄子熟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听著那响亮的鼾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默默地拉过被子,给司齐盖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他得去跟馆里那些议论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別瞎传话。 然而,司齐“写作刻苦至疯魔”的事跡,已经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整个文化馆。 “听说了吗?司齐为了写新小说,废寢忘食,稿纸扔了一地!” “何止!据说写得走火入魔了,在院子里转圈找灵感,还去大街上狂奔体验生活!” “这才是搞创作的態度啊!看看人家这劲头!” “怪不得能上《西湖》《钟山》呢!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许多家里有孩子的同事,当晚就揪著自家孩子的耳朵,以司齐为榜样进行教育:“看看你司齐哥哥!人家为什么有出息?就是肯下苦功夫!写文章写得都快走火入魔了!你要有他一半用功,老子(娘)我就烧高香了!” 这些议论,沉入香甜梦乡的司齐一概不知。 他其实……就是为了泡妞而已。 激励到他人,只是微不足道的副作用而已。 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窗外,麻雀在枝头嘰嘰喳喳。 司齐只觉得浑身肌肉酸痛,但脑子却像被清泉洗过一样,异常清醒、空灵。 昨天堵塞的思路,那团乱麻,仿佛被那一通疯狂的奔跑和这场酣畅淋漓的睡眠给冲开了、理顺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叠被二叔抚平、码放整齐的废稿上。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看著上面那些癲狂的、涂改的痕跡。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笼罩了他。 他拿起钢笔,拧开,铺开一叠崭新的稿纸。 笔尖悬停,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童言无忌》 他在稿纸顶端写下四个字。 然后文思如泉涌,顺畅得不可思议。 不再是挣扎的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带著微妙的讽刺和深沉的悲悯,从他笔端流淌出来。 第33章 这稿子的问题很大,结局不够光明 他写陆广德对国画(水墨画)极度痴迷。 他写孙小梅的天真烂漫和懵懂。 他写无意间的谎言…… 司向东到底是不放心。 接下来几天,他借著各种由头,“顺路”来宿舍看了司齐好几次。 第一天,他提著饭盒,说是“你婶子让送的早餐”,眼睛却不住地往司齐桌上那越摞越高的稿纸瞟;第二天,他背著手,皱著眉,说“窗户漏风,我来看看”,人在屋里转悠半天,最后貌似隨意地问一句:“写得还顺当?” 每次,他都只看到司齐伏案的背影和满地雪片似的草稿纸,听到笔尖划过纸张那急促的沙沙声。 他想说点“劳逸结合”之类的场面话,可话到嘴边,看著侄子那副“人鬼不分”的投入劲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心里的讚嘆。 搞艺术就得有这个劲。 劲没了。 艺术也就死了! 不该打扰。 也不能打扰! 身体没了,可以养回来。 艺术死了,生不如死! 司齐倒是不知道,司向东骨子里的文青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他轻轻带上门离开,再也没有打扰,之后还找了陆浙生和谢华谈话。 就是要给司齐营造一个相对良好的环境。 他心里不由哀嘆道,自己这单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上次文化局说分房,分房也没有动静了。 不知道啥时候房子才能下来,啥时候房子才轮到他们文化馆…… 沉浸在创作狂热中的司齐自然察觉不到,司向东的纠结,他甚至都不记得司向东来了几次。 一连五天,司齐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写作,万幸,现在天气还冷,不需要洗澡,否则,他人都该餿了,饶是如此,他的头髮都凝结了一层油光。 …… “『陆老,我们想收录您的作品,您是咱们县的骄傲啊!』 商人薛明亮声音洪亮,带著职业化的热情。 陆广德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是费了很大劲才聚焦在来人脸上。 他沉默著,缓缓摇头。 『隨便拿一幅旧作也行,花鸟、山水,都行!让大家看看您当年的风采!』 陆广德依旧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声音:『没了……都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您再找找?家里,箱底……』 薛明亮有些不耐烦了。 陆广德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摇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抄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那支禿笔在纸上划出单调的沙沙声,像秋虫最后的哀鸣。 薛明亮訕訕地走了,嘴里嘟囔著“老糊涂了”。 办公室又恢復了死寂。 陆广德抄完一页,慢慢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砍伐那棵老槐树,说是要修路。 电锯的轰鸣声尖锐刺耳。 他看了一会儿,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前,打开。 里面没有画,只有一包用油纸裹著的东西。 他解开细绳,是一撮乾枯发黑的……墨碇的碎末。 他藏起来的,那方祖传的、他曾视若生命的古墨,早已被砸得粉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墨末。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灰尘,再也寻不见。 窗外,老槐树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陆广德保持著那个姿势,久久站立,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 第五天傍晚,那沙沙声才戛然而止。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司齐的侧顏上,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司齐把钢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尽。 隨即,便是汹涌而来的空虚,以及深深的悵然。 初稿,总算啃下来了。 他没急著收拾满地狼藉,而是起身,“咕咚咚”灌了一搪瓷缸子的浓茶。 冷水顺著喉咙,在胃里一激,他连打几个哆嗦。 脑子终於恢復了些许清明。 他看向窗外,窗外的景色异常清晰。 然后他发现身上黏糊糊的,抬手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他匆匆收拾好书稿,带上装备,就去浴室了。 等他洗完澡,换上身乾净衣服,整个人顿觉轻鬆了不少,天空海阔,海盐的天仍是美的那样让人窒息。 他回到宿舍,就见余樺和陆浙生,一个坐在凳子上,一个坐在床沿上正低头看他的稿子。 司齐进来,把搪瓷盆子放入床下两人才反应过来。 余樺抬头不好意思的一笑,“不好意思,没招呼,就看了你的稿子。” “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它早晚都要面世,给谁看不是看,看完了,別忘了提意见。” 余樺没有搭理他,原来……他再次沉浸进去了,看稿子看入神了。 至於陆浙生,每次他写完,陆浙生和谢华基本上都会看他稿子,习惯了。 夕阳透过窗户打在稿子上,两人坐在那里,间或能听到翻页声。 余樺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看到某些段落,嘴唇甚至无声地翕动著。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室內烛光亮起,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顿了顿,似乎在召唤放空的思绪,游荡的神魂,片刻,他就吐出了两个字:“牛逼!” 然后坐在床沿上,仍旧有些失神,似在回味,又似单纯只是有些走神。 司齐心说,也不知道余樺心中是不是已经把自己骂翻了,“md!写得这么牛b!wc!” 就在这时,陆浙生抬头看著司齐,眼神复杂,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司齐,你这写的……我心里头咋这么堵得慌呢?” 司齐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翌日,司向东听说司齐写完了。 迫不及待想要跑到宿舍,一睹为快,可生生忍住了。 他堂堂馆长,如此迫不及待像什么话? 还注不注意形象了? 於是,他叫人把司齐叫到办公室。 司齐进来后,他没有说话,装模作样看完文件,才抬起头淡淡问:“写完了?” “只是初稿!” “拿来我看看。” “哦!” 司向东接过厚厚一叠稿子,没立刻看,继续批他的文件。 但司齐注意到,他批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还站著干嘛?” “那你快点!我还要改稿子呢!” 司向东没好气道:“下午来取!” 司齐出了门,关上门后,司向东稳不住了,把桌上的文件往旁边一推,迫不及待拿起稿子,就全神贯注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上午,中午吃饭都是叫人给他把饭打到办公室的。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轻轻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几页时,他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终於,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樑,把稿子轻轻放在桌上,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房门敲响了。 “进来!” “二叔,你看完了?” “嗯!”司向东略作沉吟,“故事……是这么个故事。陆广德这个人物,立得住。”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可是,小齐啊,这故事的基调……是不是太灰暗了?你看看这结局,陆广德手艺没了,心气儿也没了,成了个活死人。这……这让人看完,堵得慌啊!”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著司齐:“现在上面强调文艺要鼓舞人心,要给人希望。你这个东西,思想倾向很有问题!这样的稿子,就算你寄出去,《西湖》也好,《钟山》也罢,估计都不会给你发,搞不好,还会惹来麻烦!” 司向东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一部基调过於灰暗的作品,命运难料。 此时此刻,司齐听著二叔的话,看著对方脸上那毫不作偽的忧虑,心里非但没有丝毫懊恼,反而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绿豆汤,每一个毛孔都透著一股……隱秘的舒畅! 基调灰暗? 结局不够光明? 太好了!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完美无缺、光明正大的理由再去一趟杭州呢! 稿子有问题,才需要当面向编辑请教、沟通、修改啊! 这理由,谁能挑出毛病? 名正言顺! 司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甚至略带几分“顽固”的神情:“二叔,您说的有道理。可是……作为艺术家,我觉得应该有自己的坚持!我觉得这部作品就应该这样!” “滚!什么屁的艺术家,你写两个字儿,就觉得自己是艺术家啦?艺术家未免太廉价了!” 司齐梗著脖子,一副龙傲天的嘴脸,斜睨了司向东一眼,“你不懂欣赏,人家编辑水平那么高,肯定……”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去!” “哼,出去就出去!” 司齐转身就走,丝毫不做停留,当然,他没忘了弯腰取回自己的初稿。 司向东气得瞪眼,他看著司齐的背影,良久,才嘆了口气。 这小子恃才傲物,迟早要吃亏! 咦? 等等,不对劲! 这小子有问题啊! 司齐什么时候有当艺术家的梦想了? 他这个做二叔的怎么不知道? 司齐如果有如此远大的理想,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这小子惫懒惯了,突然要当艺术家,这不扯吗? 有问题! 绝对有大问题! 司齐的小心思,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司向东的法眼。 司齐压下心中的狂喜,一出门,走在院子里,他仰著头,迎著太阳,暖洋洋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几乎可以想像,杭州《西湖》的编辑,看到这篇稿子后的反应,估计和二叔的反应一模一样。 然后就会发电报过来,让他修改。 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杭州,借著“改稿”的名义……像“青蛙王子”一样蹲在西湖边上,看“天鹅”了。 司齐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飞速地完善著这个“完美计划”。 他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西湖边桂花糕的甜香,看到了那双含著笑意又略带羞涩的明眸。 第34章 这是位孤傲且有想法的年轻人,恐怕是极其不愿意修改稿子的 稿子又修改了两遍,尤其对结尾进行了更加悲剧化的处理,他甚至把超自然现象和神奇的幻想结合起来,採用模糊化技巧和神话模式,升华了这种绝望。 司齐觉得再也榨不出什么新东西了,便仔细誊抄下来,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包好,郑重地贴上邮票,寄往了杭州《西湖》编辑部。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像是把一部分魂儿也寄了出去,心里空落落的,又带著点隱秘的期待。 几天后,稿子抵达《西湖》编辑部。 最先看到稿子的是小说编辑祝红生。 他像往常一样,拆开厚厚的信袋,抽出稿纸。 《墨杀》(司齐觉得《童言无忌》不露锋利,於是修改了小说名)这个標题透著一股冷硬肃杀的气息。 他泡上一杯浓茶,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这一读,就再也没能放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哗哗”声,以及偶尔因为极度投入而发出的、极轻的吸气声。 他看到陆广德对水墨画的痴迷,那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看到孙小梅天真浪漫下的『残忍』,那句无心的谎言如何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毁灭的涟漪…… 祝红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粗重。他不是没看过此类文学,但这一篇……不一样。 这里没有按部就班的情节推进,只有人物意识在恐惧、记忆与幻觉中的肆意奔流。 尤其是那些超现实的笔触:被指为“毒草”的墨兰图,在深夜会自行捲曲,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眾人唾骂的口水在陆广德眼中幻化成黑色的雨滴,將他珍藏的古墨浸泡、融化……这种將心理现实与外部魔幻意象紧密结合的写法,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感与悲剧张力。 读到结局,陆广德捻著化为齏粉的墨碇,看著老槐树被砍倒,那树桩的年轮在他眼中竟幻化成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凝视著这个吞噬了色彩的世界时,祝红生猛地摘下眼镜,重重靠在了椅背上。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凉,不仅仅是因故事本身,更是因这种藉助魔幻笔法直抵的、比现实更残酷的精神真实。 他回味了片刻。 拿起稿子又放下,拿起稿子又放下。 这篇稿子怎么说呢? 就是…… “哎!”他轻轻一嘆,“这份稿子……可惜了!基调太过灰暗,没有给人以希望!” 祝红生颇为不舍地重重放下稿子,愁眉苦脸的向外面走去。 他要出去逛一逛,大家看到祝红生那副心事重重,满脸严肃的模样,都觉得莫名其妙,谁让他不高兴了? 出去走了一圈,冷风一激,他望著蔚蓝的天空,突然一拍额头,“等等,这么好的稿子,应该分享给大家,让大家一起鑑赏,对,对,对,怎么能吃独食呢?!人不能如此自私!到时候,发还是不发,集体决议!嗯,就是这样!我一个人在这里焦虑干嘛?要焦虑大家一起焦虑。” 想通了此节,祝红生又乐顛顛的返回了编辑办公室。 眾人见祝红生跟学了川剧变脸似的,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笑容满面,颇觉惊奇。 私下里纷纷议论,祝大编辑今儿个到底怎么了? 平时看著挺正常的呀,今儿个怎么像是“病了”似的。 祝红生拿著稿子,几乎是衝进了主编沈湖根的办公室。 “老沈!你快看看这个!海盐那个司齐的新稿子!《墨杀》!”祝红生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沈湖根正为下一期的稿源发愁,看到祝红生这副失態的样子,有些诧异。 他接过稿子,扫了一眼標题,又看了眼祝红生:“司齐?就是上回写《寻枪记》那个年轻人?这么快又出新作了?” “你看看就知道了!完全不一样!格局、深度、技法……上了不止一个台阶!”祝红生激动地比划著名,“这个小齐很有天赋,真的很有天赋!” 说到这里,祝红生的语气里有讚嘆,欣赏,还有一丝丝羡慕。 沈湖根没好气看向祝红生,“行了,知道你很推崇他就是了,你也是老同志了,莫要因为一个小辈而失態。” 沈湖根对祝红生这种求贤若渴的状態很满意,对祝红生这种毛躁的行事很不喜欢,进来都不敲门,一点儿都不稳重。 祝红生浑不在意的听著,编辑最重要的是发现好稿子,发掘人才,只有涌现出越来越多的人才,才是健康的文学生態,才能確保文学创新的可持续性。 沈湖根將信將疑地戴上老花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还保持著主编的矜持和审慎,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牢牢吸在了稿纸上。 他看得比祝红生更慢,更仔细,手指不时在某个句子或段落上停顿,轻轻敲击桌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湖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他读完最后一页,缓缓放下稿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长时间的沉默。 片刻,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而祝红生也早已经离开。 他急匆匆地出去,几乎是衝进祝红生的办公室,也没有敲门。 祝红生见他这幅急不可耐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得意。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稿子放在了桌上。 “怎么样?”祝红生忍不住问。 沈湖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胸口的浊闷都吐出来。 他看著祝红生,眼神极其复杂,有惊嘆,有激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红生啊……”沈湖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篇小说……是篇杰作。” 祝红生眼睛一亮。 “杰作”这个词,可很少出现在沈湖根口中。 “但是,”沈湖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也是一篇不能发的杰作!” 他拿起稿子,指著结尾处:“你看看这个结局!灰暗到了极点!绝望到了骨子里!一点光都不留!陆广德彻底废了,艺术彻底死了,连个象徵性的『希望』都没有!怎么能这样写呢?怎么能这样写呢?这个小齐的生活得多压抑啊!这小伙子是不是在文化馆天天被人欺负?他的精神八成已经有点问题了!” 祝红生:“???” 就当你是在胡言乱语了。 沈湖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越说越激动:“现在是什么形势?文艺是要为『四化』建设服务的!要鼓舞人心!要给人希望!你这篇《墨杀》倒好,直接把人心扔进冰窟窿里了!读者看完怎么想?社会效果怎么考虑?” 祝红生试图辩解:“老沈,艺术真实不等於现实!这篇小说恰恰因为其残酷的真实,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深刻的反思……” “反思?”沈湖根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咱们需要『向前看』!” 沈湖根说完就觉得不对了,和自己的主张怎么相反了? 《西湖》编辑部因为一篇稿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论。 以祝红生为首的少数派认为,《墨杀》艺术成就极高,其深刻的思想性和成熟的现代技法尤其罕见,应该顶住压力,全文照发。 这是对文学尊严的捍卫。 而包括副主编在內的多数人,则支持沈湖根的担忧,认为小说基调过於灰暗,结局尤其“不合时宜”,容易引发爭议,给刊物和作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主张,要么退稿,要么请作者大幅修改,特別是结尾,必须加上“光明的尾巴”——比如,陆广德的画稿保存完好,一经展出引发了强烈的社会轰动,而陆广德也走进了学堂,悉心教导学生,让新一代年轻人继承了他的艺术理想等等。 双方各执一词,爭得面红耳赤。 一向以敢於发表探索性作品著称的《西湖》,这次却因为一篇过於优秀的“杰作”,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终,沈湖根揉了揉吵得发胀的太阳穴,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给司齐单位发个电报,把编辑部的爭议如实告诉他。就说小说艺术性较高,但结尾部分需要修改……就是不知道这个司齐愿不愿意修改自己的作品?按照这位作者的写作风格来看,这是一位孤傲且有想法的年轻人,恐怕是极其不愿意的。” 沈湖根有点担心司齐执拗地不愿意修改文稿。 一封措辞委婉的电报,从杭州发出,飞向了海盐县文化馆。 而此刻的海盐,司齐还沉浸在他的“完美计划”即將实现的憧憬里,对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一无所知。 至於什么沈湖根担心他执拗地不愿意修改文稿,那完全多余,他恨不得立马飞到杭州去马上修改。 第35章 什么?钓鱼?图书馆和宿舍已经容不下他了吗? 自打司齐把那厚厚一沓《墨杀》稿子寄出去后。 司向东的心就跟那稿子一起悬在了半空。 《寻枪记》更偏向於写作手法的惊艷。 儘管它深度也惊人,它精准描述了失权现象下,小人物內心的真实写照。 社会身份失权:枪作为警察身份的象徵,丟失后直接导致马山被剥夺警服,陷入身份认同危机。其妻子的第一反应是“工作还保得住吗”,凸显了枪作为社会地位载体的意义。 男性权威失权:丟枪后,马山在家庭中性事疲软、父子关係倒置(儿子狱中“教育”父亲),枪成为男性尊严与父权的隱喻,失枪即“被阉割”的焦虑。 心理失权与异化:小说通过超现实场景(如马山幻觉中追小偷),模糊现实与幻想边界,揭示马山因失枪陷入精神分裂,讽刺了人的“自我奴役”。 但是相比《墨杀》,《寻枪记》只是人性的惊鸿一瞥,《墨杀》对人性有著更绝望的描述。 正是因为其题材过於幽暗,司向东才担心这篇稿子。 一方面,他担心这篇稿子会被编辑部拒稿,如果不能全文刊载,实在太可惜了。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编辑部原文刊载了这篇稿子,可以想像,如果原文刊载这篇稿子,必定会给司齐引来一些麻烦。 连著好几天,他上班头一件事,就是背著手,蹬到传达室窗口,状似隨意地问一嗓子:“老王,今儿有杭州来的信没?掛號信。” 头两天,王大爷还乐呵呵回一句:“没呢,馆长,哪有那么快!信使也得歇脚不是?” 到了第三天,王大爷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司馆长,您这比钟点还准吶……没有!有了我还能不送进去?” 第四天,司向东刚蹭到窗口,还没开口,王大爷就先嚷开了:“没有没有!司馆长,我这老眼还没花!有杭州的信,我立马给您飞鸽传书!您这一天三趟的,我这心都让您问得突突跳!” 司向东脸上有点掛不住,訕訕地哼一声:“谁一天三趟了?我就是路过!问问怎么了?关心青年同志创作动態,是我这个馆长的责任!” 王大爷:“???” 司向东昂著头,背著手溜达回办公室,心里却像猫抓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邮箱里始终没有那封期待中的杭州掛號信。 司向东心里七上八下的秤砣总算落了地。 八成被拒稿了! 这是好事啊! 他开始琢磨,那稿子好是真好啊,可那调子……也太灰了! 结局惨得让人心里堵好几天。 人家《西湖》能给你发? 这么一想,他反倒释然了。 倘若发出来的话,引发什么不好的影响,他就只能把自己的脸皮扯下来,用力踩几脚,唾一口唾沫,死皮赖脸去求自己的岳父大人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总算是保住了。 他甚至开始自我安慰:“也好,也好。这小子太顺了,摔个跟头不是坏事。玉不磨不成器,人不挫不长智!让他尝尝退稿的滋味,就知道天高地厚了,以后下笔也稳当点。” 可转念一想到那稿子里透出的才气,心里又像丟了什么宝贝似的,丝丝拉拉地疼:“唉,可惜了……真是篇好稿子啊,就是生不逢时,可惜了……” 这天下午,他正看著文件呢。 办公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嚇了他一跳。 他蹙眉看向毛毛躁躁的小赵。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司向东,堂堂文化馆馆长…… 文书小赵举著张电报纸,风风火火地衝进来,脸上红扑扑的,嗓门亮得能掀房顶:“馆长!馆长!杭州电报!《西湖》编辑部来的!给司齐的!” 司向东“噌”地就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心臟“咚咚”直跳,刚才那点“馆长的尊严”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他一把抢过电报纸,手都有点抖,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真没出息!关心则乱!怎么把这茬忘了?电报!重要事儿都拍电报啊!谁还慢悠悠写信! (当时电报一两个字一毛多,加急更贵,一句话,比如十个字“小明你妈喊你回家吃饭”发出去,大概需要0.75元,都够买2斤猪肉了。標点符號?標点符號也算字哦。) 他飞快地扫过电报纸上的字句: “海盐文化馆转司齐同志: 大作《墨杀》收悉。经研读,作品根基扎实,艺术探索尤为大胆,敘事手法上的创新运用令人惊嘆。 然结尾部分,鑑於当前文艺导向与读者接受程度,建议作者酌情修改,增强亮色,以利发表。 盼作者能来杭面谈,共商修改事宜。 盼覆。 《西湖》编辑部。” 短短几行字,司向东反覆看了三遍,脸上的皱纹像老菊花似的,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彻底笑开了花! “好!好啊!”他一拍大腿,“不是退稿!也不是原文刊载,是让修改!两全其美,两全其美,不愧是《西湖》编辑部,不愧是《西湖》编辑部啊!” 上面还说了“基础很好”,“艺术上有探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非常看好这篇稿子! 就是结尾需要修改! 修改! 必须修改!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西湖》上,看到文化局领导讚许的目光,看到文化馆在他的领导下人才辈出、声名远播的光明前景!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兴奋地踱著步,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司齐开介绍信,怎么叮嘱他到了杭州跟编辑好好说话,別犯倔脾气。 没过两分钟,小赵又“呼哧带喘”地跑回来了,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馆、馆长……司齐他……他没在宿舍。” “没在?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看书了?” “也、也不是……”小赵挠挠头,微微喘著粗气,“我问谢华了,他说……说司齐和陆浙生吃完午饭,就扛著鱼竿,提著桶,往……往靖海桥去了。”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钓……钓鱼去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时候了?稿子等修改,杭州等著他去面谈!他……他跑去钓鱼?宿舍和图书馆已经不能容纳他偷懒摸鱼了吗?!” 司向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才的狂喜瞬间化为一股无名火。 他仿佛看到司齐正蹲在河边,优哉游哉地叼著根草,盯著鱼漂,而杭州《西湖》编辑部的编辑们,正望眼欲穿地等著这位“青年才俊”去商量稿子…… “这个混帐小子!”司向东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电报纸揉成一团。 …… 而此刻,靖海桥下面,春水初涨,垂柳依依。 司齐確实正坐在河岸上,眼睛半眯著,盯著水面的鱼漂。 还是这个年代好啊! 河水水质非常好,城区不大,钓鱼佬没有那么多,內卷没有那么惨烈,另外就是没有过度捕捞。 鱼漂轻轻晃动,似乎有鱼在试探。 但仔细看,他的眼神並没有聚焦在鱼漂上,而是望著远处水天一色的地方,有些放空。 风吹过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春水春风春江色,桃红柳绿映心间。 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有大鱼上鉤了! 司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赶紧提竿。 司齐感觉手里鱼竿猛地一沉,差点脱手! 水下那东西力气大得惊人,拽著鱼线就往河心窜! “不好!是个大傢伙!” 司齐心里一惊,赶紧扎稳马步,双手死死抱住鱼竿。 那竹子做的鱼竿弯成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老陆!老陆!快来搭把手!要顶不住了!” 司齐扯著嗓子朝不远处,手握鱼竿正打盹的陆浙生喊道。 春天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睏觉。 这傢伙钓鱼不积极,睏觉第一名。 陆浙生一个激灵跳起来,鱼竿都从手中滑落,飘到了江面,他略作犹豫,顾不得去把鱼竿捡回来了。 他转头一看司齐那边的架势,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这得多大个儿?!” 他赶紧抓住鱼竿,和司齐合力向后拽,两人像拔河一样,跟水下的巨物较上了劲。 那鱼在水里左衝右突,搅得河水“哗哗”作响。 司齐和陆浙生跟著在岸上东倒西歪,累得满头大汗,浑身溅满了泥点子。 折腾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水下的力气才渐渐小了。 司齐瞅准机会,慢慢收线,陆浙生拿著抄网,看准那翻起的水花,猛地一兜! “上来了!” 两人合力把抄网拖上岸,一条青黑色的大鱼在网里拼命扑腾,鳞片在阳光下闪著光,尾巴拍得地面“啪啪”响。 “好傢伙!这……这得有十多斤吧!” 陆浙生眼睛都直了,围著鱼直转圈,口水差点流出来,“青鱼!是条大青鱼!今晚有口福了!” 同来的另外几个文化馆的年轻人都围了上来,嘖嘖称奇。 这年头,肉食紧缺,这么大一条野生青鱼,可是稀罕物!加上青鱼难钓,更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一行人也顾不上钓鱼了,手忙脚乱地把鱼塞进鱼护,又收拾起其他零零散钓上来的鯽鱼、鲤鱼,足足装了大半桶,估计得有四十多斤。 陆浙生也到下游把自己的鱼竿给捞了回来。 这鱼还得钓啊! 万一,下回自己也钓到那么大的鱼呢? 一行人火急火燎地骑著自行车,浩浩荡荡往文化馆赶。 司齐把那条大青鱼掛在自行车把上,鱼尾巴几乎拖到地。 一路上,格外醒目。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那条罕见的大鱼,无不露出羡慕和惊讶的神色。 “瞧那鱼!真大!” “是青鱼,这鱼真漂亮啊!” “文化馆那帮秀才钓的吧?” …… 回到文化馆,车子刚扎稳,文书小赵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司齐!你可回来了!馆长找你一下午了!急得跟什么似的!杭州来电报了!让你去改稿!”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隨即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终於“咚”一声落了地。 他强压著激动,把鱼交给陆浙生让他们先送去厨房,自己抖了抖身上的泥土,裤腿上面不少泥点,还没干,抖不掉,索性也不管了。 他快步朝馆长办公室走去。 司向东正在端详那张电报呢,越看他越欢喜。 一抬头看见司齐满头大汗、一身泥点地进来,气就不打一处来,“还知道回来!” 司向东板著脸,把电报拍在桌上,“看看!《西湖》来的!让你去杭州改稿!这么大的事,你倒好,跑去钓鱼!” 司齐拿起电报,飞快地扫了一遍,什么“基础很好”、“艺术上有极大胆的探索”都不重要。 当看到“盼作者能来杭面谈”这几个字眼,他心里甜得像蜜一样。 他咧嘴傻笑著,嘴上却含糊道:“二叔,我这不是……找找灵感嘛,深入生活……” “深入生活?我看你是閒得慌!”司向东瞪了他一眼,但语气缓和了不少,“行了,既然编辑部看重你,让你去,你就好好去!去了杭州,见了编辑,態度要谦虚!人家提了意见,要虚心接受!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司齐连连点头。 司向东看著侄子那副虽然一身狼狈却掩不住兴奋的样子,心里欣慰,又忍不住多叮嘱几句:“介绍信我给你开。路上小心点。钱……馆里给你批点差旅补助。到了杭州,別瞎逛,办正事要紧!改好了稿子,就是最大的成绩!” “知道了二叔,你就放心吧!” 司齐揣好电报,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从办公室出来,司齐脚步轻快。 走到食堂附近,一股鲜香扑鼻而来。 厨房大师傅手艺不错,已经把鱼收拾了出来,大锅熬著奶白色的鱼汤,里面滚著豆腐和嫩白菜,小灶上红烧著鱼块,香气四溢。 晚饭时分,文化馆食堂里格外热闹。 每人碗里都多了一勺奶白色的鱼汤,饭盒里或多或少有几块鲜嫩的鱼肉。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著热腾腾的鱼汤,脸上都带著满足的笑意。 “嘿!今儿这鱼汤真鲜!” “是司齐他们钓回来的,那么大一条青鱼!” “小齐可以啊,笔头子厉害,钓鱼也是一把好手!” “这算是沾了司齐的光了,等著他《西湖》的稿费下来,说不定还能改善伙食呢!” “哈哈哈……” 第36章 编辑部,以及「西湖」边失望的期待 几天后,《西湖》编辑部。 文书拿著一份电报,快步走到小说编辑祝红生的办公室:“祝编辑,海盐文化馆回电了!” 正埋头看稿的祝红生“嚯”地抬起头。 “哦?”他接过电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寥寥数字:“电悉。即赴杭。”落款是“海盐文化馆”。 祝红生捏著电报纸,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司齐这小子,终於要来杭州了!”他自言自语,拿著电报就兴冲冲地往主编办公室走,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老沈!海盐回电了!你看看!” 祝红生门也没敲稳就推门进去。 沈湖根被嚇了一跳,扶了扶老花镜,皱著眉头拿起电报。他看得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电悉。即赴杭。” 看完,他眉头只是略有舒展,但没有完全舒展开,“就这?” 沈湖根放下电报,抬眼瞅著祝红生,“『电悉』?『即赴杭』?完了?这……这也太简短了!这司齐,到底是什么態度?他同意修改了?对咱们提的那些意见,他怎么看?是心悦诚服还是憋著一肚子不情愿?这电报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提啊!” 沈湖根越说越觉得不踏实,“红生啊,这年轻人,尤其是有点才气的,往往心气高,固执得很!他这『即赴杭』,別是心里不服,跑来跟咱们当面辩论的吧?到时候在编辑部吵起来,那成何体统?” 祝红生一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半,但他还是倾向於往好处想:“老沈,你也太能琢磨了!人家电报费不便宜,一个字一毛多呢!能省则省嘛!『即赴杭』三个字,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人家愿意来,就是最大的诚意!大老远从海盐跑到杭州,难不成是来游西湖的?肯定是为了改稿子来的!愿意来,就说明愿意谈,愿意谈,就有商量修改的余地嘛!” “哼,我看没那么简单。”沈湖根摇摇头,手指点著电报,“这小子,笔头子那么刁,心思能简单了?你看他小说里那股子拗劲儿……我看,稳妥起见,咱们再给他拍个电报!把修改的核心要求,比如结尾必须加『光明的希望』这一点,再明確一下,问他是否同意!让他有个明確答覆,咱们也好提前有准备。” “还拍电报?”祝红生眼睛瞪大了,“老沈!这电报可不是隨便拍的!一个字一毛多,加急更贵!咱们上一封过去,人家这封回来,一来一回,好几块钱没了!再拍一封?就为了问个『你同不同意改结尾』?这……这成本也太高了!財务那边又要念叨咱们编辑部开销大了!” 一提钱,沈湖根也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嘆了口气:“唉!说的也是……这该死的电报费!真是……让人说话都不能痛快说!” 他无奈地挥挥手,“算了算了!那就……等他来了再说吧!是骡子是马,拉到西湖边溜溜就知道了!红生,他来了,你先跟他谈!摸摸他的底!” “行,包在我身上!”祝红生乾脆应承下来,拿著那张简短得让人心悬的电报,退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琢磨著:这司齐,到底是来个痛快修改的,还是个来“踢馆”的倔驴? 看来,等这位“即赴杭”的年轻人到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 小百花越剧团。 自从把那封藏著少女心事的信塞进邮筒,陶惠敏的心就像被那小小的绿色铁皮箱子给吞掉了一块。 头一周,她排练时脚下生风,唱腔清亮,眼角眉梢都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路过传达室,总要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信架。 同台的何赛飞拿胳膊肘碰碰她,打趣道:“慧敏,这两天练功咋这么带劲?是不是海盐那边有信儿了?” 陶惠敏脸一红,啐道:“瞎说什么呢!”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信架上的信来了又走,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来自海盐的落款。 她心里的那点热气,一点点冷了下去。 排练时,一个简单的身段,她竟走了神,差点崴了脚。 休息时,她也常一个人坐在练功房的把杆旁,望著窗外发愣,手里的水杯凉透了都忘了喝。 姐妹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慧敏,別等了!我看那个司齐,就是个说话不算数的『阿飞』!写两篇文章就了不起了?瞧把我们慧敏给愁的!”董柯娣心直口快,一边帮她压腿一边愤愤不平。 “就是!男人都这样,嘴上抹了蜜,转头就忘!咱们慧敏这么好的姑娘,还愁找不到更好的?”何英也凑过来帮腔。 “说不定人家回了海盐,早把西湖边的事儿给忘了呢!”有人小声嘀咕。 陶惠敏听著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討”,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用力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执拗:“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想起西湖边那个傍晚,司齐说起小说时眼里闪烁的光,想起他递过桂花糕时笨拙又真诚的样子。 她自觉是了解他的,那个看似散漫的青年,骨子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绝不是姐妹们口中那种轻浮的“负心汉”。 可她心里的委屈和失落,却像杭州梅雨季的潮气,挥之不去。 为什么没有回信? 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她哪里知道,就在她独自黯然神伤的时候,文化馆的宿舍里,司齐正抓耳挠腮,就著昏黄的灯光,给她写一封长长的回信。 信里,他不仅回应了她的牵掛,分享了《寻枪记》引发的风波,更重要的,是用一种强压著兴奋的语气写道:“……惠敏同志,不日我或將赴杭改稿。届时,西湖畔再见。” 这封承载著约定和期待的信,被他郑重地贴上邮票,投进了邮筒。 然而,它只是一封最普通的平信。 它或许在某个繁忙的转运站,被粗心的分拣员塞错了邮袋,踏上了南辕北辙的旅程;或许在顛簸的长途汽车上,从破损的邮包缝隙中滑落,静臥於某段无名公路的尘土里;又或许,它安然抵达了杭州,却静静躺在剧团传达室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被一份过期的《余杭日报》默默覆盖……一趟阴差阳错的旅程,隔开了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而此时的陶惠敏却不知道司齐写了信,只是信没有到而已。 第37章 那山,那水,那人终於来了 拿到盖著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一小叠差旅补助,司齐的心就像插上了翅膀,连夜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服、那叠改了又改的《墨杀》手稿、以及给陶惠敏带的一小包海盐特產香糕,天不亮就赶往长途汽车站。 海盐县到杭州可不好走,要走老沪杭公路(现称翁金线),它是一条具有省道功能且在歷史上被视作“中国第一条跨省国家公路”的交通要道。 砂石路面,弯道多,基础较差,顛簸的厉害,俗话说“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就是对此的真实写照,但这个年代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路面了,司齐下乡遇到过更难走的路面。 坐在汽车上,他望向窗外,感嘆於山河的壮丽和粗獷,同时,对於未来几十年国內的大基建也目露自豪和嚮往之色。 哐当作响的老旧长途车顛簸了三四个钟头,终於在午后停靠在杭州汽车站。 司齐顾不上旅途劳顿,背著帆布包,凭著记忆,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直奔小百花越剧团所在的清波门。 眼看那熟悉的院门就在眼前,司齐心头一热,加快脚步就想往里闯。 “哎!同志!找谁?” 一声带著浓重口音的喝问从旁边传来。 臂戴红袖章、面色严肃的中年治保员从门房里闪出来,伸手拦住了他。 袖章上“治保”两个字,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显眼的红色透著刺目的警告。 司齐赶紧剎住脚步,陪著笑脸:“您好,我找越剧团的陶惠敏同志。” “陶惠敏?”治保员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警惕,“哪个单位的?有工作证和介绍信吗?” “有有有!”司齐忙不迭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我是海盐县文化馆的,来杭州……呃,公干。” 治保员接过介绍信,凑到眼前,眯著眼仔细端详,手指在“海盐县文化馆”和“《西湖》编辑部”的字样上划过,眉头皱了起来:“同志,你这介绍信是开到《西湖》编辑部的嘛!你跑到我们剧团来寻人,不符合规定!不能进!”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光顾著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头,介绍信就是通行证,去哪儿、找谁,都得严格对应。 正当他急得抓耳挠腮,想著怎么解释这“公私兼顾”的行为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张哥,咋了?这个人想要强闯?” 司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旧军装、同样戴著红袖章的年轻小同志挽了挽衣袖,手上握著自製木棍就从院里快步走了出来。 司齐只觉得头晕,同时又感到一阵庆幸,这年头重要单位和大型国有企业的治保员都是二十四小时配枪的,万幸,小百花越剧团没有这样“豪放”的配置。 隨即,他眼睛一亮——是上次他来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王治保员! “工作认真负责的王治保员同志,还认识我吗?是我!陶惠敏的表哥!上次来找过陶惠敏同志的!”司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解释道。 小王治保员眯著眼看了看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露出一丝恍然:“哦……是你啊?陶惠敏的表哥,你又来了?” “哎,舅舅和舅母托我,带点特產来看看她!”司齐忙从包里取出几袋香糕递给小王同志,“我老家的香糕,两位同志尝尝。” 小王同志没有接,倒是旁边的老同志接了,“早说你们认识嘛,行,你进去吧,快去快回!” 司齐忙不迭点头,“誒,谢谢同志,谢谢王同志。” “別乱跑,直接去排练场那边找。她们下午应该在排戏。” 司齐应了一声,赶紧溜了进去。 他的一颗心早已飞向了排练场。 而此时,排练场內,丝竹悠扬,水袖翩躚,却掩不住角落里一丝微妙的心不在焉。 陶惠敏正在排练《大观园》中的一段独白,唱到“是想问,是聚好,还是散好?是想怨,是缘深,还是……孽深?千思万虑,千头万绪,缠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节奏慢了半拍。 陶惠敏与何塞飞、何茵、茅微涛、董可娣並称为小百花越剧团的“五朵金花“。 陶慧敏塑造的林黛玉,以其温婉秀丽的扮相、细腻传神的表演和清丽婉转的唱腔而著称,是越剧舞台上不可多得的优秀旦角演员。 指导老师以前非常满意陶惠敏的排练,可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这小妮子老是走神。 “停!”指导老师皱起眉头,“惠敏!最近,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这句『千思万虑……』要唱出纠结和痛苦,不是让你发呆的!重来!” 陶惠敏脸一红,低声道歉:“对不起,老师。” 休息间隙,何塞飞凑过来,递过水壶,小声问:“还在想海盐的那人呢?” 陶惠敏抿著嘴,没说话,眼神里的茫然却也藏不住。 这都好多天了,司齐那边仍旧毫无音讯。 董柯娣心直口快:“要我说,慧敏,你就別想了!这都多少天了?一点回音都没有!我看那个司齐,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写文章的人,心思活络得很!” “就是,咱们团里多少好小伙子,哪个不比那个外地小文化员强?”另一个姐妹也附和道。 何茵促狭笑著看向陶惠敏,“那个小陈,最近对你很是殷勤,我看,八成喜欢你。” 陶惠敏轻轻摇头,语气却带著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他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心底那份因为迟迟没有回音而升起的疑惑和担忧,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 距离长春拍戏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別不知何时再见,他……难道真的就这么忘了西湖边的约定了吗?还是他真的犹如一缕春风,撩起她心头的柳絮便消散了? 就在她心绪纷乱、排练再次卡壳,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当口,排练场的侧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风尘僕僕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急切地在场內搜寻著。 正在训话的老师被打断,不悦地望过去:“哪位?找谁?” 霎时间,几乎全排练场姑娘们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门口。 司齐有些尷尬地完全推开门,站直身子,脸上堆起不太自然的笑容,目光却精准地越过眾人,一下子锁定了那个穿著练功服、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姑娘。 “老师您好,我是陶惠敏的表哥,来找……陶惠敏同志。”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何赛飞最先反应过来,用手肘使劲捅了一下呆若木鸡的陶惠敏,压低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慧敏!快看!是他是他!他来了!” 陶惠敏仿佛才从梦中惊醒,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上了最好看的胭脂。 她看著那个逆光站在门口、带著一身旅途尘囂却笑容明亮的青年,只觉得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之前所有的委屈、猜测、不安,在这一刻,突然烟消云散。 他来了。 没有回信! 那样措不及防……直接来了! 指导老师看看门口的小伙子,又看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陶惠敏,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挥挥手:“休息十五分钟!惠敏,有人找,快去快回!” 在姐妹们一片揶揄、好奇、夹杂著羡慕的低笑声中,陶惠敏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低著头快步走向门口。 …… 那天的西湖,被夕阳最温柔的调色盘染过。湖面平平展展,泛著橙红的流光。 保俶塔的剪影俏生生立著,柳丝儿软软地垂著,尖儿偶尔点一下水,便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把倒映著的晚霞揉碎,又拼拢。 司齐和陶惠敏沿著湖岸慢慢走著,脚下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写过信的,”司齐侧过头,看著身旁的姑娘。 她换下了练功服,穿著一件淡藕荷色的確良衬衫,领口露出细白的脖颈,晚风拂过,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在收到你信的那天就写了。告诉你我可能要来杭州改稿子的事……可能,信走得慢,或者……寄丟了。” 陶惠敏微微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我……我还以为……”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司齐笑了笑,停下脚步,望向湖心的孤山:“正好,《西湖》编辑部让我来改稿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得意,“或许咱们就这样见面,比信上说『我要来了』更有趣些!” 陶惠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金光正好勾勒著他带笑的侧脸,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散漫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好看的很。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猜测,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衝散了。 她从未想过,两个人见面,是以如此……充满“诗意”的方式。 “你呀……”她忍不住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脸颊飞起红晕,“尽想些古怪办法,我之前还疑惑咱们怎么才能再见面呢?” 她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带著由衷的惊嘆。 她想起他笔下那些“顛三倒四”却又直指人心的句子,心想,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出这样曲折又浪漫的见面法子。 他们走到白堤上。 夕阳更沉了些,把整个西湖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蜜色里。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並肩走著。 堤上游人渐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和这片无边无际、温柔只剩心醉的湖光山色。 陶惠敏偷偷侧过脸,看著司齐被晚风吹起的头髮,看著他专注望著湖面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她的等待和忐忑,值了! “天快黑了,”司齐轻声说,“我送你回去。” “嗯。”陶惠敏点点头。 就在司齐和陶惠敏沿著白堤慢慢踱步,往回走的时候,《西湖》编辑部的祝红生正陪著他爱人散步。 第38章 海盐那个才子,司齐!写《墨杀》的那个? 祝红生爱人用胳膊肘碰碰他:“老祝,你看那对年轻人,多登对。” 她指的是不远处並肩走著的司齐和陶惠敏。 祝红生隨口“嗯”了一声,低著头根本没有看那边,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小说稿子上了。 他这两天满脑子都是《墨杀》里那个捻著墨末、看著老槐树被砍倒的陆广德。 这稿子,真是写到人心里去了! 好得让他坐立难安! “按说海盐县离杭州不远,汽车大半天也该到了,这都收到回復电报第二天了,司齐那小子怎么还没个影儿?”祝红生心里嘀咕著,“难道还没有动身?临时变了卦?这稿子要修改的地方得当面聊才清楚啊……” “老祝!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他爱人见他低著头,用胳膊肘使劲捅了他一下,“魂儿又让稿子勾走了?是不是工作上又碰到难处了?” “啊?哦……没,没什么难处。”祝红生回过神,敷衍著,“就是在想一篇稿子,写得……確实有点意思。” “有点意思?我看你是魂不守舍!”他爱人嗔怪道,“陪我和孩子散个步,心里还想著你的稿子稿子!” 祝红生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安抚两句,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那对“登对”的年轻人。 这一看,他脚步猛地顿住了,眼睛瞪得滚圆。 另一边,司齐和陶惠敏自然也看到迎面走来的一家子人,其中一位还是“熟人”,只是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和熟人见面。 第一个是他担心陶惠敏不好意思,他脸皮厚无所谓。 第二个是他担心自己不好意思,脸皮厚如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编辑部发紧急电报叫你来改稿子,好嘛,正事你是一件不干,好不容易,坐车过来,第一件事是泡妞? 你的脑袋到底是咋想的? 单位给你开介绍信,是让你过来和人家女孩子在西湖边散步的? 你这是“假公济私”!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司齐在心中默念,同时,眼珠子乱转。 他在搜寻岔路,准备绕过去,往回走的话,动作就太扎眼了。 真是奇了怪了,刚岔路挺多,怎么这会儿没岔路了? 人生的岔路啊! 你在哪里? 我真的想走一走弯路啊! 陶惠敏见司齐身体紧绷,难掩紧张,不由觉得好笑,之前大大咧咧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你……好像很紧张……” 司齐压低嗓音道:“別说话,咱们低头走过去!” “嗯?为什么啊?”陶惠敏还没有问出口,她软软呼呼,冰冰凉凉的小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 “啊!他牵我手了!”陶惠敏的俏脸唰一下红到了耳根,cpu烧了,脑袋迷迷糊糊的,任由司齐的大手握著,然后向前走。 另一边,祝红生转头定定的看向司齐。 那身形,那侧脸……怎么越看越像……像海盐那个司齐啊?! 不能吧? 哪能这么巧? 杭州这么大,西湖边这么多人…… 祝红生觉得自己肯定是想稿子想出幻觉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往前凑近几步。 这一瞧,差点没把他鼻子气歪! 不是幻觉! 还真是司齐那个小子! 穿著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牵著一个满脸通红的俊俏小姑娘,低头往前走! 好傢伙! 祝红生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好你个司齐! 来了杭州,不赶紧到编辑部报到,商量正事,居然先跑到西湖边……谈、谈对象来了?! 这像话吗?! 我们编辑部这边为了你这稿子爭得面红耳赤,就差发十二道召回令牌了,你倒好,优哉游哉地花前月下?! 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五味杂陈。 气的是这小子不分轻重缓急;笑的是这场景实在有点荒唐;隱约又觉得,能写出《墨杀》那种深刻东西的年轻人,原来也有这样……“俗气”的一面,反倒有点真实。 司齐的视线余光一直注视著祝红生,见祝红生停步,他微微抬头,视线余光偷瞄,然后就见到了一双喷火的眼睛。 “呃……被发现了!” 瞬间,司齐像是被点了穴,痰卡在喉咙里,笑容僵在脸上,只剩下满脸的尷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祝、祝编辑……您……您怎么在这儿?”司齐舌头有点打结。 陶惠敏晕晕乎乎的抬起头,她看到突然出现的中年人,又见司齐这副模样,疑惑地看向司齐,又看看面色不虞的祝红生。 祝红生的爱人也是一头雾水,轻轻拉了下祝红生的袖子,小声问:“老祝,这……你认识?” 祝红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好气瞪了司齐一眼,对爱人说:“认识?何止认识!这就是我这两天跟你念叨的,海盐那个才子,司齐!写《墨杀》的那个!” 他又转向司齐,语气带著明显的揶揄和不满:“司齐同志,你可真是……好兴致啊!来了杭州,西湖风景比我们编辑部的稿子更有吸引力?” 司齐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解释:“祝编辑,您別误会……我……我是今天刚到的,安顿好就……就出来走走……正准备晚上去编辑部找您报到……” “晚上?你怕是没地方住,想要到咱们编辑部旁边的招待所投宿吧?” 司齐被戳穿了小算盘,又是一阵尷尬,晚上西湖编辑部肯定没人,招待所有人就行了。 而且招待所的人,他已认识了,拿著介绍信就能轻鬆入住,美滋滋! 计划完美无缺到了极点,没想到命运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一棒子下去,他有点头晕。 陶惠敏此刻也明白过来,这位就是《西湖》编辑部的编辑,司齐此行要见的重要人物。 她脸上也浮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 祝红生看著眼前这对窘迫的年轻人,再看看西湖这良辰美景,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反而有点想笑。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年轻人嘛……理解,理解!” 他特意在“理解”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著点调侃。 “稿子带来了吗?”他问司齐。 “带来了!带来了!”司齐连忙点头。 “那好,明天上午九点,编辑部见我。咱们好好聊聊你那篇……《墨杀》!” 祝红生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和陶惠敏一眼,“不打扰你们……欣赏西湖美景了。走吧,老伴儿。” 他拉著还在云里雾里的爱人,他爱人则拉著一个懵懂的五六岁小孩,慢悠悠走了。 留下司齐和陶惠敏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春风吹过,柳丝轻拂,刚才那点旖旎的气氛,被祝编辑这突如其来的“查岗”冲得七零八落。 司齐挠挠头,尷尬地笑笑:“那个……是《西湖》的祝编辑……” 陶惠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瞥了他一眼:“看出来了……你这『报到』的方式,可真够別致的。” 司齐看著她笑靨如花的样子,心里的尷尬也散了不少。 两人手牵手回了剧团,司齐从剧团取走了自己的行李,抬头望了望天色,快步朝招待所奔去。 第39章 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欢呼厉害十倍 司齐提著行李,熟门熟路地摸到《西湖》编辑部附近那家熟悉的招待所。 柜檯后还是那位戴著套袖、鼻樑上架著老花镜的阿姨。 “同志,住宿。” 司齐递上介绍信。 阿姨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介绍信,慢悠悠地核对:“海盐文化馆的司齐……哦!是你啊小伙子!又来了?” 她显然还记得这个前不久来改过稿的年轻人。 “哎,又来麻烦您了。”司齐陪著笑。 “这次准备住几天?”阿姨一边登记一边问。 “看稿子修改进度,估计……得好几天吧。”司齐含糊道。 虽如此说,他准备极限蹭住,呆满一周再回去。 办好手续,拿到钥匙,司齐走进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 放下行李,他直接仰面倒在铺著白色床单的硬板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紧靠的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仰头望去,星空璀璨,美的让人窒息。 司齐突然傻笑了起来。 “哈哈哈……” 不知自己为何而笑,却笑的格外畅快。 良久,他翻身坐起,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叠厚厚的《墨杀》手稿,就著昏黄的灯光,翻到结尾部分。 他眉头微蹙,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就这么办!”他自言自语,似已胸有成竹。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他就去了编辑部。 先带著一点香糕拜访了早到了的徐培编辑,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徐培见到他也是满脸欣慰。 这个他挖掘的年轻人真的太给他长脸了。 一篇小说比一篇小说写的好。 关键,第一篇小说《寻枪记》就写的非常厉害,可以说是开一时之先河,好多人都在跟风模仿呢。 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意识流写法的小说稿子,可愣是没有超过这篇小说的,只能说这个高峰很高,高到后来者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攀登。 第二篇小说《墨杀》更是把编辑部都吵翻了天。好到编辑部有编辑认为应该冒风险全文刊登的程度。 司齐和徐编辑聊了一会家长里短。 不一会儿祝红生就来了。 他连忙告辞离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请进!” 司齐推门进去,祝红生正端著搪瓷缸喝茶看稿,见他进来,立刻放下缸子,“来了?坐!” 司齐规规矩矩地在对面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稿子:“祝编辑,稿子我带来了。关於你们给的修改意见,我仔细考虑了一下。” “哦?说说看?”祝红生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迎接一场可能存在的“观点交锋”。 他深知有才华的年轻人多半固执。 然而,司齐接下来的话让他大跌眼镜。 “编辑部提出的意见非常中肯!特別是关於结尾需要增强亮色、给予读者希望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司齐语气诚恳,態度端正,“我反思了一下,之前的结尾確实过於灰暗,虽然符合人物的逻辑,但作为文学作品,还是应该考虑到社会影响,给读者以向上的力量。” 祝红生愣住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也太顺利了吧? 跟他预想中那个可能据理力爭、大谈艺术的倔强青年形象完全不符啊! 他甚至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来说服对方呢! “呃……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祝红生一时有点接不上话,感觉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你具体打算怎么改?” “我初步有个想法,”司齐侃侃而谈,“可以在结尾处,通过一个象徵性的细节,比如……让孙小梅多年后,在某个场合偶然看到一幅类似的水墨画,虽然她不明白画的价值,但那一刻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和愧疚。 另一边,在文化局的积极组织下,展出了陆广德的所有水墨画作品,在国內外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而陆广德经过淬炼,初心不改,愈发热爱绘画艺术了。 也符合陆广德对国画的痴迷,以及坚韧不拔和越挫越勇的品质。 不仅如此,他还要把自己对绘画的理解传承下去,他站在明亮的教室里,教授痴迷於国画的小孩学习画画,悄然影响了一个个懵懂,却对国画充满热爱的孩童……这样既不完全违背故事的悲剧基调,又能留下希望和传承的意味。你看这样行吗?” 祝红生越听眼睛越亮。 这修改方案,不单单是“光明的尾巴”了,这是一个“励志故事”啊! 改动太大了,可又相当巧妙,不是生硬地扭转结局! 这小伙子,不仅才气高,悟性也好,关键是……態度居然这么好! “好!好!这个思路非常好!但需要更隱晦一些,不要那么直白。” “明白!”司齐心说如果单纯艺术性考虑,自己要不要弄一个开放式结尾? 比如:做了一个梦? 至於这是不是一个梦,不得而知。 梦不太好,太套路了,古人都在用了,现在还用? 司齐听到祝编辑说“需要更隱晦一些”,他略作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灵感的光芒。 “祝编辑,你说得对,不能太直白。我还有个想法,或许……可以用一个更含蓄的结尾。” “哦?说说看?”祝红生身体前倾,兴趣更浓了。 司齐组织著语言,“我们先写画展的成功或学生的簇拥。结尾再增添一个细节:画展的成功,极大的改善了陆广德的生活条件,他终於要离开那间破败不堪的老屋。在收拾最后一批杂物时,他在一个布满灰尘、墙皮脱落的墙角,挪开一个早已腐朽的旧木箱。” 司齐的描述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就在木箱后的墙缝里,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硬的小物件。他颤抖著解开一层层的油布——里面,竟然是那方他以为早已被砸得粉碎的祖传古墨。” “墨块完好无损,黝黑沉静,仿佛岁月的动盪从未发生过。窗外,是新楼工地的喧闹声和照进废墟的一缕阳光。陆广德握著那方古墨,久久不语。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祝红生听得屏住了呼吸,半晌,才重重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打翻搪瓷缸:“妙啊!这个结尾太妙了!” 他兴奋地站起来踱步:“『古墨完好无损』!好!真好!它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这方古墨可以解读为一种象徵——最根本的东西,其实是打不垮的,也从未真正失去!你这脑子真是……绝了!” 古墨的“完好无损”是物理上的事实,还是一个饱经沧桑者精神上的幻觉或慰藉?不给出答案,把解读空间留给读者。 古墨是传统、技艺和文人风骨的象徵。 它的“失而復得”(无论是真实还是象徵),都为故事的灰暗基调投下了一束微弱但至关重要的光,暗示著某种珍贵的精神內核从未真正泯灭。 隨后,司齐告別了祝红生,回到了招待所。 他在招待所闭门不出,伏案疾书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眼带血丝却精神抖擞地把修改稿交到祝红生手上。 祝红生翻到结尾,读著那段关於“古墨”的描写,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半晌,长长舒了口气:“好小子……你这改得,比我们想的……还要高明,还要妥帖!” 他拿著稿子兴冲衝去找沈湖根,“老沈,快看!司齐改好了!你看看这结尾!” 沈湖根刚从文稿里抬起头,闻言一愣:“这么快?別是敷衍了事……” 他接过稿子,先瞥了眼厚度,嘀咕著:“一天工夫,能改出什么花来……” 可当他读到结尾处——陆广德搬离前,在墙角腐朽的木箱后,摸到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竟是那方祖传古墨,黝沉完好,恍若隔世。窗外,推土机轰鸣,尘土在朝阳里浮沉。他握著墨,久久不动。 沈湖根捏著稿纸的手紧了,反覆看了三遍,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铺:“这……这结尾……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原以为顶多是个“画展成功、学生满堂”的俗套光明尾巴,没想到后面竟是这么个……尾巴!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这含蓄的力量,比直白的欢呼厉害十倍! “这小子……”沈湖根又是惊嘆又是惋惜,“有这才华,偏偏……唉!” 他眼前浮现出昨天听说司齐到杭州第一件事是跑去西湖边会姑娘的场景,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涌上心头。 “心思要是全用在正道上,何愁不成大器!可惜啊可惜,整天琢磨些儿女情长……” 祝红生嘿嘿一笑,递过一支烟:“老沈,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年轻人嘛,搞对象只要不耽误搞创作就行了!我看他这稿子改得,绝了!赶紧签了吧,第四期等著发稿呢!” 沈湖根哼了一声,接过烟,就著祝红生划亮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繚绕中,终於还是在发稿单上签了名。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著点无奈的意味。 校样出来后,编辑部传阅一圈,人人称奇。 连最初坚决反对发表的副主编老王,戴著老花镜读完新结尾,也嘟囔了一句:“嗯,这么改……倒是能看了。” 第40章 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 接下来的几天,司齐成了小百花越剧团排练场的“编外人员”。 傍晚时分,他总是“恰好”出现在剧团门口,然后“顺理成章”地等陶惠敏排练结束,两人一起沿著西湖边散步。 剧团的姐妹们都看出了门道,何赛飞带头起鬨:“慧敏,你那『表哥』又来接你下班啦?” 董柯娣也跟著打趣:“这回是『传达舅舅舅妈的话』还是『来送糕点』呀?” 陶惠敏被闹得满脸通红,佯装生气去掐她们,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司齐脸皮厚,嘿嘿一笑,有时还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分给大家,算是“堵嘴”。 欢乐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离別的日子。 杭州火车站,月台上人声嘈杂,混合著蒸汽机车的轰鸣和离別的愁绪。 小百花越剧团的姑娘们“嘰嘰喳喳”,像一群即將迁徙的鸟儿。 巨大的行李包裹、装戏服的木箱堆在一旁。 陶惠敏站在车厢门口,穿著轻薄的红色针织开衫,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她低著头,不敢看司齐的眼睛。 “到了长春,记得写信。”司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些,可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嗯。”陶惠敏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那边天冷,不同江南,多穿点。” “知道了。” “拍戏辛苦,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照顾好你自己。” 简单的对话,翻来覆去,却道不尽离愁。 何塞飞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喊:“慧敏!快上车!要开车了!司齐同志,放心!我们帮你看著慧敏,保证一根头髮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引得周围姐妹一阵鬨笑,冲淡了些许伤感。 陶惠敏脸更红了,嗔怪地瞪了何塞飞一眼,又飞快地瞥了司齐一下,眼神里全是羞涩和不舍。 司齐倒是豁达,朗声道:“好!那我先谢谢各位同志了!等你们拍戏回来,我请客吃西湖醋鱼!” “哟!这可是你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姑娘们笑得更欢了。 汽笛发出一声长鸣,列车员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司齐看著陶惠敏,突然认真地说:“惠敏,等著我。等我把手头这篇稿子写完,我就投稿到长春的刊物去!他们肯定要叫我过去改稿,到时候,我就去长春看你!” 陶惠敏先是一愣,隨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你……你別胡闹!长春那么远!我们拍戏就四个月,八月份天还热著就回来了。你好好在海盐写你的东西,別……別瞎跑!”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呢!太长了!”司齐摇头,语气坚决,“等不了。稿子我一定投,长春我一定去!” 看著他这副“愣头青”的执拗样子,陶惠敏心里又是无奈,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 她知道,这傢伙是说真的。 最后的铃声响了,车门缓缓关闭。 陶惠敏赶紧上了车,趴在窗口,用力朝他挥手。 司齐也使劲挥著手,脸上掛著大大的笑容,直到绿色的列车缓缓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月台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司齐望著长长的铁路,略有失神,好奇著这趟通往远方的火车,到底记掛著多少人的思念,多少人的离愁。 他很久都没有离愁的感觉了。 前世生活节奏太快,交通又太方便。 或许,在科技发展某一天,离愁別绪都会变成无比稀有的东西。 …… 阳春三月,《西湖》文学杂誌1984年第4期如期出刊。 当散发著油墨清香的新杂誌送到海盐县文化馆时,司向东第一个抢过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到《墨杀》那一页。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最终发表的版本。 当看到结尾处,那个经过修改的“希望”结局时,“好!好啊!这个结尾好!既有深度,又不失光明!” 他满意地摩挲著杂誌封面,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馆里的同事们也纷纷传阅,虽然不少人仍觉得小说“太深奥”、“太晦涩”,但能在《西湖》上发表,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成绩,道贺声不绝於耳。 小说发表后,开始几天风平浪静,可接下来的舆论氛围急转直下,先是《余杭日报》文艺版,用半版篇幅刊登了一篇火药味十足的评论,標题扎眼: 【《墨杀》:灰暗调子下的导向之忧。】 文章揪著结尾不放,提出了一个让司向东差点背过气去的解读: “那方『完好无损』的古墨,当真是真实的吗?抑或只是主人公陆广德在精神崩溃前的自我欺骗与幻想? 若墨为真,何以深藏墙角多年未被发现? 文中对此毫无交代。 这更像是一种象徵——破碎的已无法復原。 文章还指出: 什么画展大获成功,传承绘画艺术给学生,改善生活都是假的,因为古墨已经碎了,没有碎的古墨,只是陆广德的幻想,整个后面的光明结尾都是陆广德的幻想。 紧接著,《金都日报》也刊文附和,语气更冷: 【《墨杀》的“光明尾巴”:虚幻的慰藉与真实的失落。】 文章指出:这种『开放式』结局因其高度的象徵性和不確定性,实为一种高级的逃避,未能给出符合时代精神的、积极向上的明確答案,容易引导读者走向消极与虚无,其社会影响值得商榷。” 后面跟风批判的小报纸就更多了。 司齐看到这些报纸,差点儿一头栽倒。 他有点理解,那些作家看到“阅读理解”时的荒谬感了。 “嘶,原来我还有这个意思?” “原来,我是藉助这个表达那种情感?” “哎呦,这里我居然还用了这种修辞手法,我当时怎么没有发现?” “靠,这是我写的文章吗?怎么感觉阅读理解又重新写了一篇文章?” “臥槽,牛逼,还能这么理解,学到了,学到了!” …… 这些评论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把海盐文化馆浇了个透心凉。 馆里气氛瞬间压抑得像梅雨天前的低气压,闷得人喘不过气。 同事们见面打招呼声都小了。 之前夸过司齐“有才”的人,现在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司齐过来就立刻散开,脸上带著一种“可惜了”的复杂表情。 司向东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脸黑得像锅底,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小小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这一次他没有教训司齐,他知道那没用,而且与司齐没有多少关係,一个人出名后,总会遇到这种情况。 他拿著报纸,手直哆嗦:“胡说八道!断章取义!上纲上线!这……这是要毁了小齐啊!这帮笔桿子,就会鸡蛋里挑骨头!” 他急得嘴角起泡,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最坏的情况。 实在不行,是不是得拉下老脸,连夜坐最后一班长途车去省城,找自家那位老岳父想办法转圜说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司齐刚崭露的头角,就要被这盆“导向有问题”的污水给彻底浇灭,连带著文化馆都要跟著吃掛落。 他不由有些担心司齐,小年轻没有经歷过大风大浪,万一一蹶不振就太可惜了, 他特意去司齐的宿舍转了一圈。 好嘛,心可够大的,这小子正在睡午觉,鼾声如雷,好像外界的声音与他无关似的。 司向东瞪著两眼珠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真的“躺平”到一定境界,倒显得“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他愤愤不平的背著手走了,什么摔掉面子,踩几脚,去向岳父大人求情的事情,看来还得斟酌斟酌。 司齐一觉睡醒,才发现屋子里站著三货,一个是县文化馆的当家老生,以及臥虎谢华和凤雏余樺。 “醒了,你的心可真大啊,外面都闹翻天了都!”陆浙生忧心忡忡:“司齐,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儿闹大了,导向问题可不是开玩笑的!” 余樺推了推眼镜,闷声道:“树大招风,司齐,这一关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啊!” 谢华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现在落井下石,就太那个了,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余樺的话。 “哎,最坏能坏到哪里呢?別自己嚇自己,咱们在新时代,国家只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开放。” 几人纷纷摇头表示不同意司齐天真的想法。 事实证明司齐的判断是无比正確的。 就在这乌云压城、人心惶惶的时候,转机出现了,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猛。 几天后,《东海》杂誌最新一期送到了馆里。 人们习惯性地先翻看目录,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快看!《东海》上有文章!李航育写的!评《墨杀》!” 几乎所有人都立刻翻到了那一页。 杭州作家协会副主席李航育发表了题为《深刻的沉默:读<墨杀>兼谈文学中的“根”》的重磅评论。 文章完全没有纠缠於“光明”还是“黑暗”的表象爭论,而是另闢蹊径,从“寻根文学”的角度高度评价了《墨杀》: “《墨杀》的深刻之处,在於它超越了简单的褒贬和表层的乐观主义,通过陆广德个人的悲剧性命运,深刻触及了动盪年代后,一代知识分子对民族文化之『根』的迷茫、失落与执著的寻找。 那方古墨,无论是真实存世还是精神象徵,都代表了一种打不垮、砸不烂的文化內核与精神传承。 结尾的『发现』,並非廉价的安慰,而是寓意著在新时代的曙光下,那些被尘封、被践踏的宝贵传统终將重见天日,並获得新的理解与传承。 这是一曲深沉、悲愴而又充满內在力量的文化寻根之歌,其基调是积极且指向未来的!” 这篇文章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之前的阴霾。 几乎同时,上海方面传来消息:《上海文学》杂誌做出惊人举动,在最新一期显著位置,同时隆重推出了《棋王》和《墨杀》两篇小说,並配发编者按语,盛讚这两部作品“以不同的艺术手法,共同开启了『寻根文学』的探索之路,展现出新一代作家的深刻思考、批判勇气与艺术担当”。 《钟山》编辑部也再次致电《西湖》,不仅確认了转载,还表示將配发重要评论文章。 紧接著,更让全国文坛震动的事情发生了。来自湖南的消息传来,《主人翁》杂誌社的副总编辑韩少宫,在读到《墨杀》和李航育的评论后,深受触动。 撰文高度讚扬《墨杀》在“寻根文学”探索上的先锋意义,认为它和同期受到关注的《棋王》等作品一样,“为文学如何回归民族文化土壤、寻找精神根基提供了重要启示”。 隨后七月,在杭州召开的一次重要文艺座谈会上。 韩少宫结合对《墨杀》、《棋王》等作品的阅读体会,做了长篇发言,系统阐述了他的思考。 会后,他整理並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学的“根”》。 这篇文章,后来被公认为“寻根文学”的宣言和理论基石,標誌著这一重要的文**流正式登上中国文坛的前台,走向成熟。 而《墨杀》,作为引发这场討论的关键作品之一,其地位瞬间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两指弹出万般音”! 风向彻底逆转! 海盐县文化馆的气氛,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下子从谷底“嗖”地衝上了顶峰! 之前的压抑、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兴奋! “看看!看看!还是人家大评论家、大刊物有眼光!有水平!” “我就说嘛!司齐那小说,怎么可能像《余杭日报》说的那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少宫都写文章了!《文学的『根』》!了不得!司齐这下可是这个了!”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连文化局的领导都特意打电话到文化馆,语气亲切地表扬了海盐文化馆在培养青年作者方面取得的成绩,让馆长司向东接电话时,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同事们再见到司齐,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同情、担忧或躲闪,而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和羡慕。 连食堂打菜的王师傅,给司齐舀红烧肉时,手稳得像秤砣,结结实实一大勺,还额外添了半勺汤汁! 司向东更是彻底鬆了口气,腰杆挺得笔直,走路虎虎生风,嘴上还是那句“年轻人还需要磨练,不能骄傲”,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心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司齐,儘管有所预料,可还是嚇了一跳,“这事儿闹的……又是『寻根』又是『宣言』的?太嚇人了!《墨杀》就这样成了,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軔之作?” 他现在都有点做梦的感觉。 第41章 可著劲的溜须拍马,还是对他二叔溜须拍马 春风带来了朦朧春雨,也吹来了好消息。 关於司齐同志转正的通知,以及公示名单,赫然贴在文化馆斑驳的布告栏上,墨跡簇新。 消息像长了脚,瞬间传遍了整个院子。 道贺声此起彼伏,比上次《墨杀》在杂誌上轮番被讚扬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实在的热络。 《墨杀》实在太远了,远没有转正来的实在。 转正,意味著捧上了铁饭碗,意味著真正在这座小城扎下了根,是比发表文章更让普通人感到踏实的喜事。 “小齐!恭喜啊!这下可稳当了!”陆浙生捶了他肩膀一拳,笑容憨厚。 余樺拱了拱手,说著恭喜:“出去搓一顿,加个菜?” “没问题,你们先去,我隨后到。” 他这段时间不断发表文章,余樺也没閒著,《星星》、《竹女》、《月亮照著你,月亮照著我》先后发表在《燕京文学》1984年第1期、第3期、第4期。《甜甜的葡萄》发表在《小说天地》1984年第4期,《男儿有泪不轻弹》已经被《东海》录用,说起挣稿酬这一块儿,余樺挣的钱远远超过他。 当然,论作品影响力,作品质量,这个时候的余樺还不够看。 文学作品不是靠数量取胜的,它非常考验质量,有些人一生就一部作品,可这一部作品就够留名青史了。 有些人著作等身,可別说过十年,过几年就没人看了,这些都是没用的文字垃圾。 余樺:“……” 余樺有钱了,就赶忙去买了辆崭新的自行车。 没事儿就踩著自行车在县城里晃荡,可欢乐了,而且他好像谈恋爱了。 恋爱的酸臭味正在发酵中,也不知道何时会熏到旁人? 连平时和他不对付的谢华,也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终究说了句:“恭喜。” 谢华能怎么办? 如果不出所料,司齐会跟他相处大半辈子。 这个时候单位的工作,在大家眼中就是稳定的代名词,宇宙的尽头,宇宙毁灭都不会丟掉的工作,也不会换的工作。 司齐转正了,那可不得跟他相处大半辈子。 这个时候,也该调整和司齐的相处之道了。 不仅他在成长,谢华也在成长。 还是那句话,在单位中,人与人关係並不是静止的,它是动態变化的。 司齐脸上笑著,一一回应,心里也確实高兴。 这年头,有个正式编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他提著早就准备好的一条“嘉兴”牌香菸、两瓶“嘉善”黄酒和一包精致的杭州糕点,在傍晚时分,再次敲响了二叔司向东家的门。 开门的是二婶廖玉梅,一见是他,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小齐来了!快进来!哟,还买这么多东西!你这孩子,转正了是喜事,自家人还这么客气!” 司齐如今可是馆里的宝贝疙瘩,名气甚至传到了省里,她脸上光彩倍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想起一年前她还在担心司齐的前途,担心司齐的婚姻,如今单位已经不止一个人想要给他家司齐说媒了。 连县中学老师萧丽君都隱晦地托人转圜说道,似有重开姻缘之念,这可把她乐坏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二婶穷。 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司齐进来,从眼镜上方抬了抬眼皮,“来了?” 目光扫过司齐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但脸色稍有缓和。 他放下报纸,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 司齐把东西放在茶几旁,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引到了转正上。 廖玉梅端上热茶,嘴里不停夸讚司齐有出息,给家里长脸。 气氛正好,司齐瞅准机会,装作不经意地问:“二叔,这次转正了,算是安定下来了。就是宿舍有点挤,陆浙生打鼾,我也睡不踏实。听说……局里上次提的分房,有眉目了吗?咱们馆里,这次有没有希望?” 这话问出来,客厅里热络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 分房这个事情牵扯利益巨大,在单位绝对是敏感的事情,很多人为了分房关係都搞坏了。 当然,司向东沉默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奇怪的看了司齐一眼,你不知道自己也打鼾吗? 呃……这个司齐不可能知道。 廖玉梅的眼睛瞟向司向东,带著同样的探询。 司向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放下。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用一种儘量显得轻鬆、篤定的语气说:“哦,分房啊……快了快了!局里一直在推进这个事。上次开会还提过一嘴,估计……就这一两年的事儿吧?咱们文化馆虽然清贫,但该有的也不会少。你这一转正,条件就更具备了。放心,等消息吧,估计下次分房,怎么也该轮到咱们文化馆了……” 他说得含糊其辞,“快了”、“一两年”、“估计”、“该轮到”,这些词像棉花一样,听起来充满希望,实则落不到实处。 司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事儿怕是短时间无法解决。 文化馆在系统內向来不算强势单位,分房这种涉及真金白银、牵动无数人神经的大事,排队不知排到猴年马月。 二叔这个馆长,在上面说话未必有多硬气。 司齐心里嘆了口气,但脸上笑容不变,顺著话头说:“那就好,有二叔这话,我就放心了。不急,不急,我先在宿舍凑合著。” 他不再追问。 追问也没用,只会让二叔为难。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閒话,司齐便起身告辞。 廖玉梅热情地留他吃饭,司齐推说宿舍约了人,婉拒了。 送司齐到门口,司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干!房子的事,组织上会考虑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出作品,有了成绩,什么都好说!” “我明白,二叔。你放心。”司齐点点头。 走下楼梯,晚风吹来,带著凉爽的海风。 指望单位分房,不如指望自己多写点稿费实在。 看来,买自行车之后,下一个目標,得是攒钱弄个属於自己的窝了。 也不知道商品房啥时候出来。 这日,《海盐科技报》的记者小王骑著二八大槓,吭哧吭哧蹬进了文化馆院子。 馆长司向东早得了信儿,特意换上了那件崭新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迎在门口像接见外宾。 “欢迎欢迎!王记者辛苦!”司向东一把握住小王的手,使劲晃。 文化馆这清水衙门,多少年没被记者正眼瞧过了。 小王架好自行车,掏出笔记本:“司馆长,你们馆最近可了不得!一篇《寻枪记》上了《西湖》,一篇《春汛》发了《钟山》,余樺的名字不断出现在《燕京文学》上,《墨杀》更不得了,引起了文化界的震动,连《上海文学》和《钟山》都转载了,好多杂誌期刊,诸如《花城》;《收穫》;《人民文学》等等,这些顶级刊物都发表了专门的评论文章,评论了《墨杀》!一个馆出三个才子,全县独一份!县领导都点名表扬了!” 司向东脸上泛著红光,腰板挺得笔直,嘴上却谦虚:“哎,都是年轻人自己努力,组织上稍微……提供了那么一点点自由发芽的土壤,人才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说起来,还是领导给予了咱们文化馆充分的发展空间……” 他手指比划著名,仿佛那土壤就指甲盖大小,可他咧嘴笑的弧度却是大大的。 採访从馆长室转到创作组。 谢华坐得板正,面对“创作心得”的提问,答得像做报告:“深入生活,观察生活,提炼生活……文学要为人民服务……” 小王笔头刷刷记,心里嘀咕:这位比我们主编还像干部。 呃……人家是大学生,干部身份,说不定被谁看重就调走了,似乎……合理了。 轮到余樺,他有些茫然:“没啥心得。就是多看书,多写,多投稿,不要怕失败,多向《收穫》;《十月》;《人民文学》等等杂誌投,拒稿也別在意,人家顶级期刊拒稿才是合理的……投著投著就有经验了,投著投著稿子水平就高了。” 记者小王满脑门问號,神特么的向《收穫》;《十月》;《人民文学》投稿?这些文学杂誌,你知道是什么水平吗? 神特么投著投著就有经验了,投著投著稿子水平就高了? 难道不是投著投著信心就投没了吗? 问急了,余樺蹦出一句:“食堂伙食能好点,估计写得更好。” 司齐最滑头,张口就是:“全靠馆长领导有方,二叔……呃,司馆长常教导我们,要扎根基层……”司向东在边上听得眉开眼笑。 小王听的是极度无语,这里面司齐的新闻价值最高,可这傢伙没有一点儿文人风骨,可著劲的溜须拍马,还是对他二叔溜须拍马……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司齐这样说,也是无奈啊! 他以为文化馆分不了房,就是因为二叔的话语权太小,没做出什么成绩,拖了整个文化馆的后腿,他这不是给二叔造势吗? 看看,多亏了二叔的领导,文化馆才如此的欣欣向荣。 几天后,报纸出来了。 头版右下角豆腐块文章,標题赫然:《我县文化馆人才辈出,“海盐三才子”震华夏!》 馆里炸了锅。 “三才子!听听!多气派!” “江南四大才子,我海盐独占了三。” “多吃核桃,补补脑子。” “江南四大才子那是明朝的事情了,还能框住咱们海盐三大才子,我海盐三大才子就等於江南四大才子。” 陆浙生勾著司齐脖子:“行啊『司才子』!啥时候请客?” 谢华眉头拧成疙瘩:“三才子?轻浮!像旧社会戏文里的称呼,《海盐县科技报》作为县里唯一的喉舌,这样报导,不够庄重,著实欠妥。”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余樺无所谓地翻著新到的《人民文学》:“叫啥都行。” 司齐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海盐三才子?太中二了……咋不叫『海盐三剑客』呢?” 他想起古龙小说,浑身不自在。 最高兴的还是司向东。 他把报纸仔细剪下来,贴进馆里的荣誉册,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看著灰扑扑的办公楼,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等7月份县里有了电视台……这“海盐三才子”的名號,是不是也能上回电视?哪怕就在本县新闻里露个脸呢?他被这念头烧得心里热烘烘的,抬头看天,觉得海盐的天,从没这么蓝过。 当然,“海盐三才子”也只是在文化馆掀起了些微的波澜,海盐县甚至都不关注这个“海盐三大才子”。 因为海盐县最大的新闻是步鑫生和海盐衬衫总厂的改革事跡,每个月全国各地至少有上万人来参观,所有的大媒体都报导了不止一次。 这一年,步鑫升从一个普通的衬衫厂厂长,一跃成为全国瞩目的“改革明星“,甚至有人把这一年称之为“步鑫升年”。 所以这则新闻造成的影响,就像它在《海盐科技报》上的小豆腐块一样,占据著根本不重要的位置。 第42章 他主要害怕堂下诸君莫名惊骇! 时光匆匆。 由《上海文学》、浙江文艺出版社和《西湖》杂誌联合举办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学会议”——“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即將在杭州陆军疗养院召开。 这次会议的重点之一就是討论当下最热的文化潮流“寻根文学”,1983年,30岁的贾坪凹写了《商州初录》,引人瞩目,同时,1983年到1984年之间,李航育写出了《最后一个渔佬儿》为代表的“葛川江“系列,张辰志发表了《北方的河》,司齐发表了《墨杀》,阿城发表了《棋王》等等。 这些作品引起一批青年编辑、评论家的关注,他们意识到这些作品內涵的新意,需要加以理论的概括和提升,便有了“寻根“一说。 “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这些名称,都是文学现象出现並发展了一段时间后,由评论家、学者事后追认和概括的。 而“寻根文学”则不同,它在一定程度上是“先有名,后有实”或“名实同步”的。 《西湖》编辑部的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繚绕,气氛热烈又带著一丝爭执后的余味。 主编沈湖根靠在旧藤椅上,手指间夹著的“利群”烟已经烧了半截,菸灰颤巍巍地悬著。 他对面坐著小说编辑祝红生,两人中间的办公桌上,摊著几本最新的文学杂誌和一份会议初步议程。 “老祝啊,”沈湖根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这次『回顾与预测』会议,规格很高。《上海文学》和文艺出版社那边都很重视,点名要请有代表性的青年作家。咱们浙江这边,你看……” 祝红生没等他说完,立刻接话,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兴奋:“这还用看?司齐!必须有海盐那个司齐!” “司齐是很好……”沈湖根沉吟著,用空著的那只手轻轻敲著桌面,“《墨杀》的影响非常大,可爭议也不小。请他……会不会太惹眼了?而且,他还不满二十岁,资歷是不是浅了点?到时候,京沪来的那些大家、评论家面前,他顶不顶得住?他这个小同志倘若出现了一点错谬,或者面对別人的质疑和批判,应对不当……” “资歷浅?老沈,你这观念得改改了!”祝红生“噌”地直起身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现在是什么时代?文学要解放思维!论资排辈那一套要不得!司齐的《墨杀》,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得承认,它捅破了天!现在全国文学界都在谈『寻根』,谈文化反思,源头在哪?《墨杀》必不可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摸到了时代的脉搏!” 他越说越激动,拿起桌上那本登著《墨杀》的《西湖》杂誌,用力拍著:“你看看这小说!这气象!这写法!是那些按部就班的作家能比得了的吗?他写到根子上去了,写出了魂,而且《墨杀》的写作手法已经在小圈子里面火起来了,不定什么时候,它就爆火了呢,这是一部经得起时间验证的小说。请他,正是体现了我们《西湖》不拘一格、锐意进取的眼光!要是按部就班请些老面孔,这会开著还有什么新意?还预测什么未来?” 这几年关於写作手法的討论如火如荼,《墨杀》的意识流和现实魔幻主义写法很是挠到了一些人的痒处。 事实证明,司齐当初逼著自己突破自己,是非常正確的事情。 虽然现在舆论更多的是討论《墨杀》对寻根文学的意义。 可他写作手法的创新犹如被细沙掩埋的赤金,只等风吹后,露出最璀璨夺目的光彩。 实际上,很多眼光毒的作家,评论家,编辑等等已经发现了其在写作方式上的大胆创新。 沈湖根想了想《墨杀》,不由点了点头。 他被祝红生说得有些意动,但仍有顾虑:“理是这么个理。但……”。 “但司齐代表的是另一种可能,是探索和突破!这会就叫『回顾与预测』,缺了司齐,这会就缺了最锐利的那一角!感觉……感觉就像一桌菜少了最辣的那盘椒麻鸡,不够味了!” 沈湖根被他这个“椒麻鸡”的比喻逗得差点笑出来,勉强忍住,瞪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比方!……不过,你说得也对。这次会议,確实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引起爭论的声音。司齐这小子,是个『鲶鱼』,放进去,能把水搅活。” 他终於下定了决心,把菸头摁灭在满是茶垢的搪瓷菸灰缸里:“成!那就把司齐的名字报上去!你亲自写信,语气要诚恳,突出会议的重要性,务必让他感受到我们的重视和期待。” “放心吧,老沈!”祝红生一拍大腿,脸上乐开了花,“我这就去写!这么重要的会,我不相信有人会错过,这种会都有人不愿意来,那真的是……脑壳有包。” “哈哈!”沈湖根也笑了,如此重要的会议都不参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应该没有这样的人! 祝红生起身就要走,又被沈湖根叫住。 “等等,”沈湖根皱著眉头,补充道,“跟会务组打好招呼,给司齐的安排,待遇上不能差了。人家大老远从海盐来,不能让人感觉我们怠慢了。” “明白!还是老沈你想得周到!”祝红生心领神会,夹著杂誌,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了。 沈湖根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目光落在窗外。 西湖边的柳条已见翠绿,不知何时,可见纷纷扬扬的雪白柳絮? “司齐……这小子,到了会上,不知又会掀起什么风浪来。”他喃喃自语,这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小子,他有限的接触来看,这人的脑子非同一般,往往会做出一些在他自己看来正常,別人却目瞪口呆的惊讶之举。 其实,这才是他担心的原因。 他主要害怕堂下诸君莫名惊骇! 编辑部里,其他编辑看到祝红生满面春风地出来,便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人好奇打听,祝红生却只神秘地笑笑:“等著吧,这次会议,有好戏看咯!” 关於邀请司齐的消息,很快在编辑部小范围传开。 有人赞同,认为这是《西湖》有魄力的表现,而且以司齐今时今日在文学界的地位,必须邀请他参加;也有人私下嘀咕,觉得主编和祝红生是不是太冒险了,把一个县级文化馆的临时工(他们还不知道司齐已转正)捧这么高,万一在会上说错话或者怯场,丟的可是《西湖》的脸。 但这些议论,都改变不了沈湖根和祝红生的决定。 邀请信,带著《西湖》编辑部的期望和一丝冒险的兴奋,如期寄往了海盐。 第43章 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这日,一封盖著《西湖》编辑部鲜红印章的牛皮纸信封,送到了海盐县文化馆。 文书小赵捏著信,感觉手上轻飘飘的,他意识到这肯定不是退稿信,也不是用稿信。 他看向印有“ems”徽標的专用信封,这一封信根本不是普通的信,分明是一封加急信。(1984年的加急信件信封通常不会预印“加急”二字。紧急邮件主要通过特快专递专用信封(印有ems標识)表示加急。) 不定就有什么紧急事,可司齐这会儿没有在文化馆,只有把它交给馆长了。 他一路小跑送到馆长办公室:“馆长!杭州来的信!《西湖》编辑部的!別是什么要紧事,您看看!” 司向东正端著搪瓷缸吹茶叶沫,闻言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也顾不上擦,一把接过信。 迫不及待撕开封口,莫不是司齐这臭小子又投稿西湖被录用了? 这可是大喜事啊! 不用催促也知道努力了,司齐可也! 而且他这个侄子写出来的小说都是震惊世人的惊世之作,很是给他这个二叔长脸。 文化局的领导不少都夸他有个好侄子,颇有生侄当如司齐的意思! 他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不由微微蹙眉,不是用稿通知。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檯灯亮处,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信是主编沈湖根和编辑祝红生联名写的,语气极为恳切。 先高度讚扬了《墨杀》的文学价值和对“寻根文学”探索的先锋意义,接著详细说明了即將召开的“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会议的重要性——“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共商文学未来之路”,“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信中明確表示,会议特邀司齐同志参加,期待他能在会上分享创作经验,並再三强调“盼司齐同志拨冗蒞临,共襄盛举”。 司向东反覆看了三遍,眉心的皱纹像被春风熨过,一点点舒展开,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缸哐当响:“好!好啊!这么大的场面!这可是露大脸的机会!” 参与討论文学未来的人,能是一般人吗? 每一个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家侄子坐在一群文坛大家中间,侃侃而谈的画面了。 那画面美得很! “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立刻!马上!”司向东声音洪亮,意气风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叮嘱司齐哪些注意事项了。 他这个位置,参与的各种会议可不老少,省、市、县各级都有,辅导一个侄子,还不是轻而易举,当然,文学会议又有些微的不同。 小赵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刚踏出门口,又猛地顿住。 “怎么了?”司向东不满哼道。 小赵刚才答应的乾脆劲,他很欣赏。 可他的行动,馆长不是很喜欢。 小赵脸上表情古怪的转头,“馆长……司齐他应该没在宿舍和办公室。” 司向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没在?又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又去图书馆偷懒了?” 小赵挠挠头,笑著道:“馆长,您忘了?三天前,您亲自批的条子,司齐和余樺他们……去沈盪公社採风了,说是要住一个礼拜,体验生活,积累新小说的素材。您当时还说……『年轻人深入生活是好事』……”(1983年人民公社体制废除后,沈盪公社改为沈盪乡,后与沈盪镇合併为新的沈盪镇。不过,当时很多人的习惯並未改变,仍旧称呼其为公社。) 司向东猛地一愣,这才恍然记起,几天前司齐確实拿来一张採风申请报告,他大笔一挥就签了“同意,注意安全”。 刚才光顾著为信上的好消息兴奋,把这茬忘得乾乾净净! 一股火“噌”地窜上脑门,司向东果断把刚才自己闹的大乌龙归咎到了司齐头上,“这个混帐小子!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个时候跑去乡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州等著他去开这么重要的会!他……他跑去体验生活?” “赶紧的!”司向东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派人!马上派人去沈盪公社接!骑我的自行车去!不!去借辆摩托车!告诉司齐,天大的事都放下,立刻给我滚回来!” 小赵看著馆长急赤白脸的样子,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哎!”,扭头就往外冲。 司向东追到门口,扶著门框又喊了一嗓子:“告诉他!是杭州来的急事!关乎他前程的大事!要是敢磨蹭,看回来我不收拾他!” 日头偏西,老村长家院里摆开小方桌,一盆刚燉好的杂鱼贴饼子热气腾腾,司齐、余樺、陆浙生正围著桌子吃得满头大汗。(杂鱼贴饼子是当地渔家宴客的代表菜,后被列入嘉兴非物质文化遗產名录。) 余樺吸溜著鱼汤,含糊不清地感慨:“这乡下饭……比馆里食堂香!” 司齐撇嘴,村子里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这样的好东西。 好在,他们不缺钱,付了不少钱,村长也乐意供应他们伙食。 正说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紧接著文书小赵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司齐!可找到你了!快!赶紧跟我回去!”小赵气喘吁吁,说完,也顾不上客气,抓起水井旁边,木桶里的水瓢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 陆浙生正要阻拦,见小赵已经喝了,又把到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那桶里的水不乾净,是他刚刚用来洗菜的水。 司齐夹鱼的筷子顿在半空,眉头微蹙:“回去?这才几天?我素材还没收集够呢。” 他这次下乡,感觉收穫很大,脑子里那个关於东北村子发生的故事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打算再多听老村长讲讲村里的閒事,这些邻里发生的家长里短,写入小说会让小说人物更加生动,背景更加清晰。 “还收集啥素材!”小赵急得直跺脚,“馆长急疯了!杭州《西湖》编辑部来加急信了!请你务必去参加一个顶重要的文学会议!全国的大作家、名编辑、知名的文学评论都去!馆长说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下,立刻、马上回去!” 陆浙生一听“杭州”、“会议”,眼睛一亮,用胳膊肘碰碰司齐:“好事啊!《西湖》这么看重你!” 余樺也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会议……说不定能见到《收穫》、《人民文学》、《十月》等等这些大编辑,认识了这些编辑,肯定有利於以后投稿。”言下之意,这可是拓展人脉、投稿的好机会。 余樺的目光情不自禁就多了一丝羡慕,多好的机会啊! 他真想去问问那些编辑,凭什么老是拒他的稿子?你们知道这有多不合理吗? 以余樺的投稿哲学,他可没少往这些大刊物投稿。 司齐却兴趣缺缺,扒拉著碗里的饭粒:“开会有什么意思?一群人坐那儿空谈,不如多写点实在的。我这新小说有眉目了,就想安静写完。” 小赵一看这架势,赶紧祭出杀手鐧,“馆长真发火了!说你要是不回去,他就……他就亲自来『请』你!” 司齐一听“馆长亲自来”,想像了一下二叔黑著脸骑著自行车顛簸在乡间土路上的场景,头皮有点发麻。 “何劳馆长大驾光临?我回去就是了!哎,何至於此?村里的风花雪夜,我可是还没有赏够呢。” 余樺翻了个白眼,害怕就是害怕,看把这货装的。 司齐只好无奈地放下碗筷,跟老村长道別,跨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回到文化馆,已是傍晚。 司向东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看司齐进来,脸上还带著下乡的尘土气,等待中的烦躁莫名消散了不少:“你还知道回来?!看看这信!”指头敲了敲桌上的信件,“《西湖》编辑部!沈主编署名,祝编辑亲笔!言辞恳切邀请你去杭州!” 司齐拿起信,草草扫了几眼,什么“群贤毕至”、“共商文学未来”,他嘆了口气,把信放回桌上:“二叔,我知道会议重要。可我这刚有点感觉,想静下心把新小说写出来。去开会,来回折腾几天,思路断了,得不偿失。” 司向东瞪大双眼,一副你特么在逗我的表情。 “我认真的!” 司向东简直要气笑了,“主编和编辑邀请你,这是多大的面子?多大的机遇?多少作家挤破头想去都去不成!什么新小说能比这个会重要?这是露脸的机会!是进入主流文学圈子的敲门砖!” 司齐心里嘀咕:我这新小说写好了,就能顺理成章投稿到长春《作家》,然后就能名正言顺去长春改稿,去了长春就能见陶慧敏……这可比开一百个会都重要!(长春的《作家》杂誌,是文坛公认的一流文学期刊,地位极高,可以概括为:“关东文脉重镇,先锋文学重镇”。它与《人民文学》、《当代》、《上海文学》、《钟山》、《小说月报》等刊物並驾齐驱,是当时全国作家和文学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文学阵地之一。) 但他不敢明说,只好硬著头皮坚持:“二叔,写作需要状態。我感觉现在状態正好,不想打断。会议……以后还有机会。” “你!”司向东指著他,手指头都在抖,“你小子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这是普通的会吗?这是『寻根文学』的会!你的《墨杀》是重头戏!你不去,像话吗?编辑部怎么想?同行怎么看你?说你司齐架子大?还是畏畏缩缩,不敢出来见人?” 第44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 司向东的一番话,让司齐想通了。 他心里那点“为了去见陶慧敏而写作”的小九九,顿时显得有点拿不上檯面了。 二叔其实说的挺有道理,而《西湖》编辑部的沈主编、祝编辑,人家是看重他的才华,发出了如此诚挚的邀请。 这份赏识和提携之情,沉甸甸的。 去杭州开会和写稿子投稿,其实並不完全衝突。 没必要把它们看成非此即彼的东西。 甚至在会上能见到更多文坛大家,交流思想,对写作有好处也不一定。 至於去长春的稿子……稿子写好了,隨时可以投。 想通了这节,司齐脸上的倔强消散了,他挠挠头,语气软了下来:“二叔,你別生气。是我想岔了……你说得对,编辑部这么看重,是看得起我。这个会,我去。” 司向东见他终於鬆口,长长舒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这就对了!这才像话!去了好好听,好好学,也好好说!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海盐文化馆出来的年轻人,非常拿得出手,海盐三才子绝非浪得虚名!” 司齐莫名有股想要捂脸的衝动。 海盐三大才子? 人家报出来的名號都是什么,某某杂誌主编,某某大学教授,某某部门的主管,改革文学旗手,反思文学先锋…… 你倒好,海盐三大才子,莫名有种在少林武当这些名门大派面前,显露自己灰狼帮背景的既视感。 “哎,我明白。”司齐点点头,“那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坐头班车去杭州。” “介绍信、差旅补助都给你备好了!路上小心!”司向东终於露出了宽心的笑容。 第二天天不亮,司齐就踏上了去杭州的长途汽车。 一路顛簸到了杭州,他先没急著去会议报到的陆军疗养院,而是背著帆布包,熟门熟路地先拐进了长生路《西湖》编辑部那座幽静的小院。 他先拜访的是小说编辑徐培。 “徐编辑!”司齐笑著打招呼。 正伏案看稿的徐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司齐,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哟!司齐!这么快就到啦!快进来坐!” 他热情地起身给司齐倒水,目光打量著这个不到二十岁,年轻得过分的作者,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从一堆自然来稿中捞出《寻枪记》时,他就觉得这年轻人灵气逼人,却也没料到短短时日,司齐竟能写出《墨杀》这样引发巨大爭议和关注的作品,更成了这次重要会议的焦点人物。 每次见面,这年轻人似乎都站在一个新的、更引人注目的台阶上。 “路上辛苦了吧?会议安排都清楚了?”徐培关切地问。 “不辛苦,都清楚了。谢谢徐编辑关心。”司齐起身接过水杯,坐下喝了一小口,“一来杭州,就想著先想来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从废稿堆里把我的《寻枪记》捡出来,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这话说得真诚,徐培听了心里十分受用,摆摆手笑道:“哎,是你自己写得好!金子总会发光的嘛!我不过就是比別人早看见一点光罢了。这次会议,好好把握机会。《墨杀》写的真好,真的,我都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的新作品了!” 司齐闻言,心中凛然。 原来像徐培这样阅稿无数的编辑也期待自己的作品呢,徐编辑可不缺稿子看,或许……他缺的是好稿子。 司齐不由有些敬佩徐编辑,他感受到了单纯的热爱,炽热的期盼。 类似徐编辑的人在全国范围又有多少呢? 司齐想到了堆积在自己房间角落里,从未拆开过一封封的读者来信,或许想要看到自己最新作品的读者更多吧。 还有这一次的会议,他仔细看了祝红生给他的亲笔信。 其中有一句,让他感触良多:“很多人心中都有一团火,他们迫切想要聚一聚,看看能否灼烧出更璀璨的光?” 司齐以为只有自己心中有一团火,然而徐培编辑告诉他,大家心中其实都有一团火。 前行之路,从始至终都不孤独! 一个人行走在路上,最怕前路曲折见不到光,然而,在道路上风雨兼程的每个模糊人影何尝不是一盏灯? 司齐深吸一口气,“嗯,我会努力写作的。” 徐培欣慰的笑了,“加油!我很看好你!” 从徐培办公室出来,司齐径直去了祝红生的办公室。 祝红生正对著几份稿子皱眉,听到敲门声抬头,见是司齐,眉头瞬间舒展,大笑著站起来:“好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司齐笑著走进来,“一到就赶紧来向您报到。” “好好好!来了就好!”祝红生用力拍拍司齐的肩膀,仔细端详著他,“嗯,精神头不错!没被路上的顛簸折腾蔫吧?走,我带你去见见沈主编!” 说著祝红生迫不及待就离开了座位,风风火火的冲向主编办公室。 主编办公室里,沈湖根看到司齐,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司齐同志,欢迎你啊。一路上辛苦了。这次会议很重要,希望你能畅所欲言,把你们年轻作家的想法、特別是创作《墨杀》时的思考,和大家交流交流。” 司齐微微躬身,態度诚恳:“沈主编,谢谢你和编辑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认真参会,向各位前辈老师学习。” “说什么向前辈学习,客套的很,大家坐一起平等交流。”沈湖根点点头,“先安顿下来,会议明天才开始,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 从《西湖》编辑部那栋带著民国气息的灰砖小楼里出来,司齐下意识地右转,沿著长生路向西走去。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眼前便豁然开朗——那片浩瀚的、浸润了无数诗词与传说的水色,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正是午后,春日的阳光不像夏日那般炽烈,而是带著一种温润的力度,均匀地铺洒在湖面上。 湖水並非一味的碧绿,近岸处略显清浅,能看见水底柔曼的水草;愈往远处,顏色便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沉静,与远处绵延的青山浑然一体。 微风过处,湖面泛起细碎如鱼鳞般的金光,层层叠叠,向著湖心缓缓漾去。 保俶塔的倩影倒映在水中,隨著波纹轻轻摇曳,仿佛一个古老的梦境。 司齐信步走上湖滨的步道,身旁是依依的垂柳。 长长的柳丝如同少女梳洗过的秀髮,偶尔拂过水麵,点出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涟漪。点点雪色的柳絮纷飞,叫这天空多了些纯洁的、安静的欢喜。 他独自走著,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眼前这熟悉的湖光山色,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叩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就在不久前的那个黄昏,也是在这条路上,他身边还走著那个穿著连衣裙的姑娘。 她微微低著头,脸颊带著羞涩的红晕,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他仿佛还能听见她当时轻柔的嗓音,带著一丝嗔怪,一丝羞涩,还有一点点欢喜。 那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思念,毫无徵兆地涌上心头,像湖底悄然蔓延的水草,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臟。 这感觉如此清晰,带著些许酸涩,又夹杂著难以言喻的甜蜜。 陶惠敏应该早就到长春了吧。 那边应该比江南冷得多。 人生地不熟的,排练辛苦不辛苦? 也不知道《五女拜寿》开机了没有? 这年头拍摄电影效率特別低,倒不是人们懒惰,而是胶片费,冲洗和后期处理费用昂贵,影片拨款有限,不容浪费胶片,不能轻易“ng”(重来),故而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 一般情况下,导演和摄影师必须严格控制“片比”。这意味著他们不能像后世,为了追求完美而反覆拍摄同一条。通常一部电影的总片比会控制在1:3到1:10之间(即拍摄3到10倍於成片时长的素材)。像墨镜王那样为了追求极致而將《阿飞正传》的片比推到1:60(用了60万英尺胶片),在当时是极其奢侈和罕见的行为。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长春。 春日的北国,空气中仍带著料峭的寒意。 小百花越剧团一行人舟车劳顿,终於安顿下来。 宿舍的条件简单却整洁。 窗外,是不同於江南的、疏朗而高远的北方天空,树枝才刚刚冒出些许鹅黄的嫩芽。 陶惠敏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铺开信纸。 她先是在抬头写下“司齐同志:”,笔尖顿了顿,仿佛这个称呼过於正式,与心中满溢的情绪格格不入。 她轻轻划掉,重新写上“司齐:”,脸颊微微发热。 她开始写信,笔跡清秀而认真。 先是简单说了旅途顺利,已平安抵达,剧组安排周到,请勿掛念。 她描述了长春与杭州截然不同的景致,乾燥的空气,宽阔的街道,以及窗外那几株仿佛一夜之间就要迸发出全部生命力的北方树木。 写著写著,她的笔调渐渐变得轻柔而绵长: “……这边一切都好,只是天气到底比南方乾冷些,幸好带了足够的衣裳。排练尚未开始,但大家已在熟悉环境,氛围很好,何姐、董姐她们也常在一起说笑,並不觉得寂寞。” “你近日如何?新的小说可有了眉目?写作最需静心,万勿因外界纷扰而乱了节奏。杭州此时,西湖边的柳絮该飞起来了吧?想起那日傍晚,我们沿湖行走,湖水那般温柔,晚风也那般温柔……” 字里行间,思念如涓涓细流,悄然渗透。但她写到末尾,却笔锋一转,变得格外“懂事”和“坚强”: “我在此处一切皆安,定会专心排戏,你不必惦念。你亦当以创作为重,勿要以我为念。前路漫漫,唯有各自努力,方能不负时光。望你善自珍重,专心笔墨。” 写完最后一句“祝笔健惠敏於长春”,她轻轻放下笔,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封口的时候,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她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微微侧过身,用手支著下巴,望向窗外。 北国的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將天边染上一片壮丽的橘红,与江南的婉约旖旎截然不同。 她就这么望著,眼神渐渐放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又回到了那个波光瀲灩的西子湖畔。 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弧度,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遥远的湖光山色里,不知觉她竟痴了。 第45章 未来网际网路首富给自己提行李,How dare you? 司齐拿著报到证,按图索驥,找到了位於西湖边的陆军疗养院。会议报到处设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西式小楼里。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司齐將介绍信递给接待处后面一个戴著厚厚眼镜、身材高瘦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接过介绍信,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海盐文化馆,司齐同志?欢迎欢迎!“ 他露出热情的笑容,在花名册上找到司齐的名字打了个勾,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这是会议材料,里面有日程安排和参会人员名单。您的房间在3號楼206。“ 年轻人动作利落地办好手续,抬头时眼中闪著好奇的光:“您就是写《墨杀》的司齐?我在浙大中文系的《新时期文学专题研究》课上听老师分析过您的作品!“ 司齐暗道一声“惭愧”,復读一年,大学都没有考上的他,作品居然跑步进入了大学课堂,他这个人反而被大学无情的拋弃了。 关键,还是浙大这种只有做梦才敢进的大学。 司齐收回思绪,他诧异的看向年轻人,表情有些意外:“你是浙大的学生?这么年轻?年轻有为啊!“ 史遇柱也诧异的看向司齐,你难道不知道你其实更年轻吗? 司齐今年7月满20岁,现在他就是一个粉嫩的年轻人。 然而,他接触的许多人其实都比他大很多,大家往往还是朋友,加上上一世的年龄,这就让他不自觉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叫史遇柱,浙大数学系大四的,这次是来做会务志愿者。“史遇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有这个会,我就主动报名来了。我从小就喜欢文学,其实我也有一个作家梦。“ “数学系高材生啊!“司齐肃然起敬。 1984年的浙大数学系,那可是顶尖人才聚集的地方。 等等,他叫什么? 这傢伙不是脑白金的创始人吗? 未来短暂当过网际网路首富的大佬,大四了还在閒逛,不知道去实习,不知道去找工作吗? 呃……现在的大学生包分配,何况人家是浙大数学系,分配的单位应该都不会差了。 就像谢华就是大学生,人家还是干部身份,在单位牛得一逼。 “什么高材生,就是喜欢钻研而已。“史遇柱谦虚地摆摆手,隨即眼睛一亮,“司齐同志,我特別喜欢您《墨杀》里那个关於古墨的象徵……“ 两人就站在报到处旁聊了起来。 史遇柱思维敏捷,虽然年轻,但对文学有独到见解,不仅读过司齐的作品,对当下文坛动向也如数家珍。 更让司齐惊讶的是,史遇柱居然还能从结构主义、符號学的角度分析小说,见解相当深刻,符號学广泛运用於gg行业,莫非这货现在就在琢磨脑白金的gg方案了? “遇柱同志真是博学,这些理论在咱们国內还很少人研究吧?“司齐由衷讚嘆。 殊不知史遇柱更加惊嘆。 司齐居然也懂这些,和他聊的有来有回。 一个县文化馆的普通职员,已经如此厉害了吗? 不愧是能写出《寻枪记》和《墨杀》的大作家。 他不由对司齐也就越发敬佩了。 “主要是图书馆里有很多书籍,我们数学系资料室也订了不少国外杂誌,我经常去蹭看。“史遇柱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我送您去房间吧,正好也到换班时间了。“ 史遇柱要帮司齐提著行李,司齐拒绝了。 未来网际网路首富给自己提行李,how dare you? 事实上,史遇柱比他年龄大,他身强体壮没必要让別人提行李。 两人沿著林荫小道向3號楼走去。 路上,史遇柱详细介绍了会议安排:“这次会议规格很高,听说韩绍功、李拓、阿城他们都来了。会议形式很自由,主要是座谈交流,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哦,没有条条框框好啊!” …… 到了3號楼206房间,史遇柱刚帮司齐放好行李,隔壁205的房门开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神情淡然的男子走了出来。 “阿城老师!“史遇柱连忙介绍,“这位是刚到的司齐同志,住您隔壁206。司齐同志,这位是阿城老师。“ 司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伸出手:“久仰大名!《棋王》写得太精彩了!“ 阿城与司齐握手,语气平和:“司齐同志过奖了。《墨杀》才是真正有分量。“他说话节奏不快,但有一股让人仔细倾听的魔力,“我正要去207找杭育,既然你来了,一起过去认识一下?“ 三人来到207房间,门虚掩著,里面一个带口音的男子正在打电话:“……稿子我再看一遍,结尾感觉还是太急促了……“ 见他们进来,男子很快掛了电话。 阿城介绍道:“杭育,这是司齐,《墨杀》的作者。司齐,这是李航育,葛川江系列就是他写的。“ 李航育约莫二十七八岁,看起来很精神,他热情地握住司齐的手,用普通话道:“可算见到真人了!这几天我们都在討论你的《墨杀》,討论你对意识流和魔幻现实主义的运用!“ 司齐连忙说:“还要感谢李编辑和《西湖》给我这个机会。特別是你写的评论文章,对我帮助很大,当初批评的声音可不小。“ “哈哈,没有我,也有別人,叫我杭育就行!“李航育爽朗一笑,“你那篇稿子確实值得爭论,好作品才有討论的价值嘛!“ 四人坐下来聊了起来。 阿城话不多,但每每开口都切中要害;李航育健谈,对当下文坛生態有敏锐的观察;史遇柱虽然年轻,但不时插话,角度新颖。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傍晚。 “到饭点了,“李航育看看手錶,“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馆子,西湖醋鱼做得特別地道,不如一起去尝尝?“ 几人走出房间,司齐看见史遇柱还站在走廊上,便招呼道:“遇柱同志,一起去吧?“ 史遇柱摆摆手:“不了不了,你们作家交流,我个学生会务组的,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司齐拉住他,“刚才聊得不是挺好嘛!今天要不是你,我还得摸索半天呢。这顿饭我请客,算是感谢你这个嚮导。“ 阿城也淡淡地说:“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史遇柱推辞不过,只好跟著一起去了。 他不由心中感慨,不愧是大作家,实在太平易近人了,这段时光,一度成为史遇柱认为大学期间最难忘的回忆。 小馆子就在西湖边,窗外就是湖光山色。 四人点了几道菜,要了一壶绍兴老酒。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李航育说起这次会议的背景:“其实这次会议能开起来挺不容易的。现在文坛各种思潮碰撞,我们想通过这次会议,梳理一下新时期文学的发展脉络,特別是要探討一下文学与传统文化的关係。“ 阿城慢悠悠地接话:“寻根不是復古。重要的是找到我们自己的声音。“ “阿城说得对!“李航育拍了下桌子,“现在有些人一谈传统就是封建糟粕,一谈现代就是西化,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要不得。“ 司齐深有感触:“我在写《墨杀》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传统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是活在我们血液里的东西。关键是如何用现代意识去观照和重铸传统。“ 復古主义倾向於讚美、回归、模仿某个时期的传统文化或者某种风格,目的是为了恢復和保持某种“纯粹”的传统。 而寻根文学是传统文化的批判性审视、扬弃、转化为有益於现代发展的养料,目的是实现民族文化的现代化和创造性转化。 一个想要回到旧土壤,一个想要在旧土壤上面结出现代之花,两者看起来相似,其实相差甚大。 史遇柱忍不住插话:“其实数学史上也有类似的討论。现代数学大多建立在西方公理体系上,但我们中国古代的数学思想,比如《九章算术》里的问题导向思维,是否也能为现代数学提供启发?“ 这番类比让三人都很感兴趣。 阿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遇柱同志这个类比很有意思。文学和数学,看似遥远,实则相通。“ 四人越聊越投机,从文学到哲学,从传统到现代,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月上柳梢头。 西湖上波光粼粼,远山如黛。 结帐时,司齐抢著付了钱。 走出餐馆,夜风拂面,带著湖水的湿润气息。 李航育提议:“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沿湖走走?这样的夜色不能辜负。“ 四人信步走在白堤上。 月色下的西湖別有一番韵味。 第46章 hello,树哥啊!一个傻子成了「半仙」 回到陆军疗养院3號楼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楼道里灯火通明,人声比白天热闹了不少,各地来开会的作家、评论家们大多已安顿下来,正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聊天。 司齐刚走到206门口,就听见隔壁不远204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和一个带著浓重京腔的洪亮声音:“……所以说啊,这寻根不能光往山沟沟里寻,咱燕京胡同里也有根儿。” 是李坨。 司齐听出了这个声音,他在《燕京文学》上读过李坨的文章,文字犀利,观点新锐。 阿城推开门,朝里面点点头:“陀爷,人齐了?” 司齐跟著阿城走进204房间。 房间不大,已经挤了五六个人,烟雾繚绕,一个穿著旧军便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背对著门口,挥舞著手臂说得起劲,想必就是李坨。 旁边床上坐著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是《上海文学》的主编周介仁。 靠窗的椅子上,一个年纪更轻、看起来三十左右的清瘦男子正微笑著倾听,復旦大学的陈思合,近几年在文坛非常活跃的评论家。 阿城和李坨关係极为密切,1983年底,阿城在李坨家中吃涮羊肉时,向李坨、陈见功、郑万笼等人讲述了《棋王》的故事。 李坨等人听后一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题材,並极力鼓励阿城將其写成小说。 李陀甚至表示“阿城你小说写完一定要让我看。” 当《棋王》被《燕京文学》以“写了知青生活的阴暗面”为由退稿后,李陀通过自己的关係网,將稿件推荐给了《上海文学》的编辑,最终促成了《棋王》的发表。 “哟!阿城回来了!这位是……“李坨转过身,看到阿城身后的司齐,声音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司齐脸上扫过,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 “这位就是海盐的司齐同志,《墨杀》的作者。”阿城简单介绍。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司齐身上。 惊讶、好奇、探究,什么都有。 司齐今天穿著一件半新的蓝色运动衫,脸上还带著点舟车劳顿的倦意和年轻人的青涩,怎么看都像个在校大学生,实在很难和那篇笔法老辣、思想沉鬱的《墨杀》联繫起来。 “哎哟喂?”李坨最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洪亮,“你就是司齐?好傢伙!我一直以为写《墨杀》的得是个……得是个起码跟我岁数差不多的老傢伙呢!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厉害啊?” 周介仁扶了扶眼镜,站起身和司齐握手,语气温和:“司齐同志,你好。我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仁。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墨杀》我们编辑部也討论过,很有特点。” 陈思合也走过来握手,笑容亲切,带著学者式的严谨:“我是陈思合。你的小说我仔细读过,尤其是敘事手法的探索,很大胆,也很有成效。” 司齐赶紧一一问候,心里有点打鼓。 这阵仗,有点像论文答辩现场。 李坨今年45岁,周介人42岁,阿城35岁,最年轻的陈思合也有三十岁,这里面前两个在外头,他都得喊一声叔。 压力有点大! 他瞄了一眼,房间里连个空椅子都没了。 “坐这儿坐这儿?”李坨看出他的窘迫,一把將自己坐著的椅子拉出来,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动作麻利,“別拘束!开会嘛,就是大傢伙儿凑一起聊聊。小司啊,你那《墨杀》结尾,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直接,也点出了当时爭论的关键。 周介仁和陈思合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司齐定了定神,在椅子上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李老师,结尾……最初是觉得,那样更符合人物的命运逻辑。硬加个光明的结局,感觉又有点假。不过后来《西湖》的祝编辑提了意见,我也做了一些修改,才有了现在的结局。” 陈思合眼睛一亮,“那个结尾我琢磨了,是妥协,但也是更高明的坚持。司齐同志,你这处理很见功力啊!既不违背自己的艺术追求,也照顾了发表的现实。这比硬加一个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的结尾,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李坨也摸著下巴点头:“確实,那方墨,是好是坏,说不清,但东西还在那儿,有意思?” 话题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从《墨杀》的象徵体系,谈到敘事视角的创新,再到“寻根“到底应该寻什么。 司齐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创作,也渐渐放开了。 周介仁也点头:“我们编辑部的编辑也是这样认为的,结尾戛然而止就挺好。对了,《上海文学》一直非常关注年轻作家。司齐同志,以后有好的稿子,可以直接寄给我看看。” 这话几乎就是约稿的明確信號了。 司齐心里一热,连忙答应:“谢谢周老师,我一定努力。” 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司齐想来近些时间不大可能了。 《上海文学》也是非常不错的杂誌,而且今年会设立《上海文学》奖,这个奖在国內文学界具有重要地位,是当代中国文学领域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权威奖项之一。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十点多。 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其他房间的灯也陆续熄了。 李坨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明天还得开会呢。小司,不错!有机会再聊!” 司齐回到房间。 洗漱躺下,窗外是西湖的夜色,室內的司齐嗅著床单暴晒后残留的舒服香味,却有点睡不著。 想起刚才那些热烈的討论,这个年代,开会是真的在“会“和“聊“。 没有那么多繁文縟节,没有等级森严的座次,大家因为文学聚在一起,质朴,热烈,带著点理想主义,却也纯粹得让人感动。 他平躺在硬板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的斑驳痕跡。白天的情景,像过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覆上演…… 这些不再是杂誌上铅印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为了文学,从四面八方聚到西湖边,他忽然想起了海盐,想起了文化馆那间堆满旧书的宿舍,想起了和余樺、陆浙生他们胡吹海侃的夜晚…… 一种强烈的、想要写点什么的衝动,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就是一种……必须此刻、立即记录下来的倾诉欲。 他悄悄地坐起身,借著月光,摸索著穿上外套,坐到靠窗那张旧书桌前,拧亮了那盏绿色的檯灯。 灯光“啪”地一声亮起,划破一室黑暗,也仿佛在他內心点亮了一簇火苗。 桌上有会议发的信笺,纸质粗糙,却足够用了。 他拧开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 写什么呢? 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进了他的脑海——树先生。 笔尖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写下標题:hello!树先生 他不再犹豫,思绪像开了闸的洪水,顺著笔尖倾泻而出。 他写北方的冬天,写那种乾冷乾冷、能把人鼻子冻掉的空气,写光禿禿的枝椏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绝望的手。 他写一个叫“树”的男人,排行老三,有点怂,有点窝囊,在村里像个透明的影子,谁都可以开他的玩笑,谁都可以支使他干活。 他写树的哥哥,很多年前因为“搞破鞋”被父亲失手勒死,那棵歪脖子树,成了树心里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 他写树的“通灵”。 那不是真的有了什么神通,而是在现实里被挤压到极致后,精神发生的一种奇妙“错位”。 当他开始胡说八道,开始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时,那些曾经欺负他、看不起他的人,反而开始怕他,敬他,求他“算命”了。 是人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对运气的渴望,让一个傻子成了“半仙”。 他写树的爱情,那段短暂得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的温暖。 他写小梅,残疾的聋哑女孩。 只有在她面前,树才不是“树先生”,才是个普通的、会害羞、会想要保护別人的男人…… 写著写著,司齐仿佛不再是坐在西湖边的宾馆里,而是走进了那个东北小村,变成了树先生。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鸭蛋青的亮色。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司齐终於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跑完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他数了数稿纸,竟然写了厚厚一叠。 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还有涂改,但一股鲜活、生猛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明確的结局,树先生挥舞著那双无处安放的手,蹣跚走向了那片通向名为“未来”的铁路。 他的背影,像个滑稽的指挥官,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司齐在最后一行写下:“那一刻,在树的眼里,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树的模样,在寒冷的北中国天空下,相互问候著:hello!树先生。” 写完最后一个句號,他放下笔,感觉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不知何时,天色竟已大亮。 一股疲乏感袭来,司齐重重的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杭州陆军疗养院的小会议室里,“新时期文学:回顾与预测”座谈会准时开始。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繚绕,茶香混合著烟味。 沈湖根作为东道主《西湖》的代表,坐在主位,旁边是《上海文学》的周介仁、李坨、韩少宫等京沪来的大家。阿城、李航育、郑万隆等青年作家分坐两侧,陈思合等评论家也在座。 会场气氛热烈,大家各抒己见。 然而会议开始了快半小时,沈湖根的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口,眉头微微蹙起。 他凑近身边的祝红生,压低声音:“红生,看见司齐没有?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祝红生也早就在人群中搜寻了好几遍,心里正纳闷:“怪了,我昨天明明跟他说了九点开会,他……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不至於,年轻人贪睡也不至於这样。”沈湖根摇摇头,“是不是对会议內容不感兴趣?或者……怯场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昨天见司齐时,那小子眼神清亮,態度从容,不像会怯场的人。 “要不我让人去他房间看看?”祝红生提议。 “再等等,也许去厕所了。”沈湖根摆摆手,但心思已经有些不在会议上了。 会议继续进行,可沈湖根和祝红生却都有点心不在焉。 下午。 沈湖根看看手錶,再看看门口,心里嘀咕:“都下午4点了,这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可別出什么岔子……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就缺席,给人印象多不好?” 沈湖根把祝红生拉到一边:“怎么回事?下午了都没到?中午吃饭也没人?” 祝红生也急了,“这小子,总不能不打招呼就溜出去玩了吧?找他那个对象?上次忘了问他对象在哪里工作了?” “会不会是去编辑部找徐培了?”沈湖根猜测。 “不能吧?会前我跟徐培通过电话,没听说司齐要去啊。” 第47章 苦也!哭也! 傍晚,食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司齐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著铝製饭盒,打了满满一盒子米饭,上面盖著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碟爽脆的萝卜乾,找了个角落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正当他埋头苦干时,李坨、阿城、周介仁等开完会的人陆续走进食堂。 眼尖的李坨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司齐。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司同志吗?”李坨洪亮的声音响彻食堂,“这一整天,你跑哪儿去了?会都不开!你这个小同志不会瞧不起我们吧,觉得和我们坐在一起特无聊?” 司齐一口饭差点噎住,赶紧喝口菜汤顺下去,“咳咳,有点……睡过头了。” “有点睡过头?”周介仁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但带著诧异,“从早上九点睡到下午……五点?你这可不是有点。” 阿城也点了点头,司齐做的事情,確实有点不地道了,不来,至少说一声。 “昨晚跟各位老师聊完,回去后特別兴奋,有点灵感,就写了点东西,结果一写就写到天快亮。白天实在撑不住,就睡死了过去,刚醒……” 眾人一听,原来是熬夜创作,大家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理解和好奇。 阿城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写的什么?这么投入?” “刚写完初稿,叫《hello!树先生》。” “《hello!树先生》?这名字有点意思。”陈思合来了兴趣,“能让司齐同志连这么重要的会都忘了,看来是篇好东西啊!改好了可得给我们看看!” “对,对对,待会儿我就看看。”周介仁立刻接话,编辑的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好稿子的味道。 “一定一定!”司齐连忙应承,心里却嘀咕:这篇稿子,他可是打算投给长春《作家》的,去长春改稿,才能名正言顺地见陶慧敏啊! 等等,別人可是《上海文学》的主编,什么稿子没看过?没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hello,树先生》是不错,可是未必能入主编的法眼。 与此同时,沈湖根和祝红生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连饭都顾不上吃,急匆匆寻找司齐,两人分头行动,沈湖根去询问会务组人员,祝红生去宿舍那边寻找。 敲门无人应答,祝红生试著推了推门,门没锁。 屋里没人,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却立刻抓住了他的目光。 最上面一页,《hello!树先生》的標题让他心头一动。 他本只想扫两眼,谁知这一看,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湖根在会场转了一圈,问遍了会务组的人,都说没见著司齐。 他憋著一肚子火赶到宿舍,推门就见祝红生撅著屁股趴在桌上,看得那叫一个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好你个祝红生!让你找人,你倒在这儿看上稿子了!”沈湖根气得直瞪眼。 祝红生猛地惊醒,脸唰地红了,赶紧扬了扬稿纸:“老沈!你別急,司齐肯定是熬夜写这个才睡过头的,没准这傢伙正在食堂吃饭呢!先看看这个!这稿子……绝了!” 沈湖根將信將疑地接过稿子,嘟囔著:“什么稿子让你连招呼都不打,饭都不吃了?真有那么好?我觉得还是赶紧去食堂吃饭吧,一会儿食堂该关门了。” “你自己去吃吧,等我看完了再说。” “你这让我说你什么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 他勉强看了几行,眉头渐渐鬆开;看完一页,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床沿上;再看几页,乾脆一屁股坐下,彻底忘了兴师问罪这回事。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咋了?能饿死啊? “怎么样?没骗你吧?”祝红生凑过来,得意地问。 沈湖根没吭声,只是用手指急促地敲著稿纸边缘,眼神发亮。 两人就这么头对头,沉浸在“树先生”的世界里,连窗外天色擦黑都浑然不觉。 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司齐打著饱嗝,和李坨、周介仁一帮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一进屋,所有人都愣住了——只见两位编辑正挤在床沿上,就著昏暗的灯光,看得如痴如醉。 “沈主编?祝编辑?你们……吃了吗?”司齐小心翼翼地问。 两人这才惊醒。 沈湖根有些尷尬地清清嗓子,还没开口,旁边的周介仁眼尖,已经瞥见了稿纸上的標题。 他一个箭步上前,抽过两人看完的部分稿子快速瀏览起来。 越看,他呼吸越急促,看了开头几页,就有点欲罢不能了。 “好!好东西!”周介仁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司齐,“司齐同志!这篇《hello!树先生》,我们《上海文学》要了!下期就发!” “哎?!老周你这就过分了啊!”祝红生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护住稿子,“这稿子是我们先看到的!司齐是我们《西湖》请来的作者,要发也得先紧著我们《西湖》!” 沈湖根也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疑:“介人同志,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司齐是浙江的作者,这稿子我们《西湖》肯定要留的。” 周介仁寸步不让:“好稿子就要上大平台!我们《上海文学》的影响力和稿费標准,你们《西湖》比得了吗?” “影响力不是靠挖墙脚来的!是我们先发现司齐的!” 三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编辑,此刻为了抢稿子,爭得面红耳赤,差点就要擼袖子。 李坨、阿城等人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想劝又觉得好笑。 司齐被夹在中间,哭笑不得。 他弱弱地插了一句:“那个……各位编辑老师,其实……我打算投给《作家》的……” 三人瞬间安静,齐刷刷地扭头瞪著他,异口同声:“不行!” 看著这几位文坛前辈为了自己的稿子像小孩抢糖一样爭执不休,司齐心里又是无奈,又有一丝暖意。 他嘆了口气,看来这篇《hello!树先生》的归宿,还得费一番周折了。 可怎么办呢? 西湖这边两位编辑都算是他的伯乐,《上海文学》这边则是刚刚认识,很欣赏他的前辈。 手心手背都不能得罪! 苦也! 哭也! 《hello!树先生》的归宿还没扯清楚,祝红生又通知司齐:“明天上午轮到你发言了,不拘什么內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隨便讲讲创作体会也行。” 司齐嘴里应著,心里直叫苦。 这年头的文学会议也太自由、太包容了! 可他真没什么系统性的高论可讲。 《墨杀》的创作心得,早在《西湖》编辑部就和沈主编、祝编辑掰开揉碎讲过了,昨晚上跟大家神侃的时候,也已经侃了一遍了,再炒冷饭,自己都嫌腻味。 深夜,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斑驳影子,又失眠了。 讲点什么呢? 总不能上台干站著。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前世看过的无数脑洞大开的电影,短片和小故事。 在这个脑洞尚未齐飞、信息闭塞、国外文学译介有限的年代,这些充满奇诡想像和哲学思辨的“微型科幻寓言”,或许能给在座的作家、编辑们、文学评论员一点小小的“脑洞震撼”? 就当是拋砖引玉,给大家开阔一下思路也好。 他在心里默默打了几个故事的腹稿,决定明天就讲这个。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轮到司齐上台时,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 “各位老师,各位前辈,各位编辑,我没什么理论,就讲几个自己瞎琢磨的小故事吧。” 台下有些轻微的骚动,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司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第一个故事: “一个考古队在西域冰川里挖出一具栩栩如生的唐代女尸,她手中紧握一卷空白帛书。每当月圆之夜,帛书上会浮现出新的诗句,预言未来之事。女队长痴迷於破解诗句,却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百年前的诗句註定。最后她发现,那女尸根本不是古人,而是来自未来的她自己,被困在时间循环里,不断向过去的自己发送警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台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 第二个故事:“70年代,东北某林场知青点总丟猪肉。守夜人信誓旦旦说是被一只『透明』的熊偷了,还留下巨大的脚印。大家当他胡说。直到一天暴风雪后,他们在雪地里发现一串並非熊也不是人的巨大脚印,脚印尽头,是一串血跡,和一个闪著金属光泽的、指甲盖大小的鳞片……” 讲到这里,连一向沉稳的阿城都坐直了身子,李坨更是用手肘直捅旁边的韩少功,压低声音:“快记下来!这点子绝了!” 司齐越讲越放鬆,又讲了几个关於“记忆窃取”、“梦境入侵”的脑洞。 每个故事都只有寥寥几百字的骨架,却充满了荒诞、悬疑和思辨的色彩。 他讲完后:“最后一个不算故事,是个画面:未来,某个文学杂誌编辑部,编辑们不再审稿,而是每天跪在一台巨型计算机前祈祷,因为这台机器写的诗,小说,散文,包揽了所有文学奖项。直到有一天,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人类,你们的故事,我已经写腻了。』” 故事讲完,台下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突然,“好!”沈湖根第一个拍案而起,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一个个都是现成的好小说胚子啊!司齐,你……你赶紧把它们写出来!我们《西湖》全要了!” 周介仁也猛地站起来:“老沈!你这就不对了!司齐刚才讲的每个点子,展开来都是一篇篇绝佳的小说!我们《上海文学》也需要这种充满想像力的作品!” 会场瞬间变成了抢稿现场,几位编辑爭得面红耳赤。台下的作家们更是炸了锅。 李坨兴奋地对周围的韩少宫、阿城说:“都记下来没有?这种写法,这种想像力!咱们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隨便挑一个写出来,投稿绝对没问题!” 阿城难得地点头表示赞同:“確实开了眼界。故事还能这么讲。” 陈思合激动地搓著手:“这才是真正的『现代意识』!对传统的超越,对未来的洞察!司齐今天这堂课,比很多理论文章都管用!” 司齐站在台上,看著台下因为这些“前世”的脑洞故事而沸腾的场面,有些恍惚,又有些想笑。 他原本只是想应付一下发言任务,没想到竟意外地投下了一颗“想像力炸弹”。 看来,在这个渴望新变、充满探索精神的文学年代,哪怕只是一点来自未来的微光,也能点燃一片创造的草原。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將来,文坛上会冒出多少带著奇诡色彩的“仿作”了。 而此刻,他只想赶紧溜下台,因为沈主编和周主编为了“哪个故事该归哪个刊物”已经快吵出真火了。 唉,看来《hello!树先生》的稿子归属问题还没解决,又凭空多了一堆“债”。 司齐心里苦笑:我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第48章 女人不过是红粉骷髏罢了 会议间隙,沈湖根、祝红生和周介仁三位编辑,三桿大烟枪正好凑一起吞云吐雾。 司齐搓著手,脸上堆著歉意的笑,硬著头皮凑了上去。 周介仁以为司齐要抽菸,准备给他递烟。 沈湖根和祝红生则知道司齐不抽菸。 “沈主编、祝编辑、周老师……实在对不住。《hello!树先生》这篇稿子,我还是……准备投给长春的《作家》。” 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介仁递过来的烟掉在了地上,也不顾的心疼去捡,他疑惑的看向司齐,《作家》杂誌是小说界的王冠是咋了?你非要去投稿,非要戴上这顶王冠啊? 祝红生先开了口,带著不解:“投《作家》?为什么?我们《西湖》哪里不好吗?稿费我们可以再加点……” “不是稿费的问题!”司齐赶紧摆手,脑子飞快转动,搜肠刮肚地找理由,“听说北国的风光壮阔而瑰丽,那边所有人都是活雷锋,万一《作家》叫我去改稿,我也能去见识一下,祖国这壮丽的河山。呃……我还有一普通朋友,在长春电影製片厂拍戏……我寻思著到时候能见见面。” 沈湖根眉头微蹙,祝红生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周介仁则是一副“你接著说,我听著”的高深模样。 司齐连忙说了最后一个理由,“还有就是,小说背景毕竟是东北,那边的编辑可能更熟悉环境,能够给一些修稿意见。” 这话说出来,连司齐自己都觉得有点站不住脚。 难道《西湖》的编辑看不懂北方故事? 《上海文学》的编辑就不专业了? 周介仁听完司齐这一串磕磕巴巴的理由,差点气笑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小心地吹了吹灰,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以为然:“小司同志,你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啊。我们编辑部里就有一位是当年东北插队的知青,对那疙瘩的风土人情熟得很!你这『编辑更专业』的说法,根本不存在嘛!” 周介仁觉得司齐这有点拿乔了。 咋了? 就这么看不起我《上海文学》? 就那么跪舔《作家》? 告诉你,不是谁的稿子咱们都收的! 什么《作家》没听过,它还能有我《上海文学》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上海文学》才是yyds! 祝红生也忍不住想开口驳斥,这司齐明显是在胡诌! 咱们《西湖》又差哪里了? 你偏要投稿《作家》? 没想到,沈湖根却抬手打断了他。 沈主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竟点了点头:“行了,介人,红生,你们也別逼小齐了。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要理解嘛。” 这话一出,周介仁和祝红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扭头看向沈湖根,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周介仁心里更是嘀咕:老沈你什么情况?为了抢这篇稿子,差点跟我擼袖子干架的是你,现在倒装起大度来了?疯了吧?你! 司齐却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大喜过望,赶紧顺著杆子往上爬:“谢谢沈主编理解!谢谢周老师、祝编辑!我……去一下卫生间!”说完,几乎是脚底抹油,逃也似地溜走了,生怕他们反悔。 看著司齐瞬间消失的背影,周介仁终於忍不住了,“老沈!你这是什么路数?这稿子多好你不是不知道!就这么放跑了?还理解?我理解不了!” 祝红生也一脸焦急:“就是啊老沈!这小子明显是瞎扯!什么北国风光、编辑专业,都是藉口!我看他就是为了……” “为了他那个在长春电影製片厂的『普通朋友』,对吧?”沈湖根接过话头,意味深长笑了笑,又点上一支烟。 “你知道还放他走?” 周介仁根本不疑惑这个普通朋友究竟是谁? 没兴趣! 司齐的普通朋友关他们鸟事。 他们编辑只有看到好稿子的见猎心喜,好稿子就是最美丽的女神,至於其他,不过是红粉骷髏罢了。 沈湖根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介人不知道,红生是清楚的。上次《墨杀》改稿,这小子也是我们千催万请才来的杭州。结果呢?到了杭州第一天,不先来编辑部报到,你猜他干嘛去了?” 周介仁微微竖起了耳朵。 咋了? 它还能跑西湖去游泳啊? “他跑去西湖边,跟省小百花越剧团一个叫陶惠敏的姑娘约会去了!还是红生散步时撞见的!” 沈湖根怎么知道陶慧敏? 咳咳,这不是昨天司齐失踪,它昨儿个就打电话去编辑部调查了么? 因为陶慧敏偶尔也会主动去招待所找司齐,招待所的人不问陶慧敏是谁?就放她进去?因而,陶慧敏早就暴露了。 沈湖根说起这事,是又好气又好笑,“所以啊,我敢打保票,这次他铁定又是为了那个姑娘!什么投《作家》,什么改稿,都是幌子!核心目的,就是奔著长春电影製片厂那位去的!” 周介仁和祝红生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有这样的作家? 写作、投稿、改稿……这一系列严肃的文学事业,在他这儿,竟然成了……成了追姑娘的跳板和藉口? “这……这成何体统!”周介仁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了女人写作?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本末倒置!玩物丧志!”祝红生痛心疾首地补充。 沈湖根咂巴咂巴嘴,弹了弹菸灰,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甚至有一丝……羡慕? “唉,谁说不是呢?这小子天赋异稟,灵气逼人,可这心思……大半都拴在儿女情长上了。我要是有他这稟赋和才华,什么女人不女人的,那都是阻挡我成为文学家的绊脚石!早一脚踢开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惋惜,又像是自嘲:“可人家不这么想啊。强扭的瓜不甜。由他去吧!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代年轻人的活法?” 三人一时无言,只剩下烟雾繚绕。 心里都明白,《hello!树先生》这篇稿子,他们是抢不回来了。 周介仁嘆了口气,“红顏祸水,还望司齐这个小同志,早日勘破红尘,不要被红粉骷髏迷了眼。” 说到这里,他没有忍住笑了起来。 两人齐刷刷看向周介仁,然后,没忍住也笑了。 司齐这小子,没事就会给他们整点活。 第49章 这小子有毒啊!差点儿把我都给带坏了 几天的会议转眼就结束了。 分別时,湖畔杨柳依依,大家竟都有些依依不捨。 不少作家、评论家都主动给司齐留下了联繫方式,叮嘱他以后常通信,多交流。 尤其是《上海文学》的主编周介仁,拉著司齐的手格外热情:“司齐啊,这次没合作成,实在太遗憾了!你可是欠我们《上海文学》一篇好稿子啊!记住没有?下次有好稿子,一定先邮到编辑部给我看看!” 司齐连连点头应承,心里却想: 以前投稿子生怕自己的稿子不会被录用,或者被编辑看一眼就扔垃圾桶。 如今有主编亲自拉著自己的手,千叮嚀万嘱咐一定要投稿他们杂誌。 司齐的感觉也是难受,以前是担心的难受,现在是压力的难受,总感觉自己欠了一屁股稿子的感觉。 他这算是背债人了? 下一篇稿子不投《上海文学》,会不会进入编辑们的黑名单? 失信名单?! 靠,压力山大啊! 司齐揣著一兜子新认识的作家、编辑联繫方式,踏上了回海盐的长途车。 进了文化馆院子,还没喘口气,就被二叔司向东一个眼神“请”进了馆长室。 “会开得咋样?见著大作家,大编辑没?都聊啥了?”司向东问的看似隨意,眼神却跟探照灯似的。 好奇! 作为曾经的文艺青年,谁还没有参加文学会议和那些大作家,大编辑,大评论家挥斥方遒的梦想呢? 司齐一屁股坐下,“就那样,一群人抽菸喝茶神侃,没啥新鲜的。” 他避重就轻,可不敢提自己旷会写小说,还有那几个编辑抢稿子的光辉事跡。 这事儿说出来,司向东保管觉得他吹牛,觉得他飘了。 司向东“嗯”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也没深究,他抿了抿嘴想要追问,可司齐明显不愿意多谈的模样,又把他的话头打了回去,他话锋一转:“见到大场面,长见识是好事。不过啊,小齐,你也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也得考虑起来嘍。”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催婚虽迟但到。 司向东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秘密的意味:“跟你说个事儿,余樺那小子,跟我们文化馆一个女同志处上对象了!就是那个……挺文静那姑娘。你看看人家,动作多利索!” 司齐只能装傻充愣:“哦,好事啊。余樺动作是快。” 这也不是啥新鲜事了,司齐早就知道一点苗头了,只有司向东还把这事儿当秘密。 “你也得抓点紧!”司向东语重心长,“房子的事,组织上会考虑,可这对象,得靠自己找!眼光也別太高,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就行。你看余樺,不声不响就解决了,他也只比你大四五岁,你得有紧迫感!” 司齐嘴上应著“哎,知道,二叔您放心”,心里却飞到了长春电影製片厂。 紧迫感? 这个……他一直都有啊! 他现在最紧迫的是把《hello!树先生》修改好,赶紧寄给《作家》杂誌,然后……名正言顺地去长春改稿! 司齐刚回到宿舍,屁股还没挨著板凳,搪瓷缸里还没有洗,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陆浙生风风火火地衝进来,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走。 “快快快!齐子!別磨蹭了!” “哎哟喂,浙生你慢点!我这刚回来,水都没喝一口……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了?”司齐被拽得一个趔趄。 “比天塌了还重要!”陆浙生两眼放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余樺家!余樺家买电视了!十四英寸的『金星』牌!带大喇叭的!这会儿正安装室外天线呢!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电视?!”司齐也愣住了。 这年头,家里有台电视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难怪陆浙生这么激动。 他也顾不上喝水了,跟著陆浙生就往外跑。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文化馆院子,引得几个正在打羽毛球的同事侧目。 刚到余樺家那条巷子口,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小圈人,都仰著脖子往上看。 余樺家是个老平房,屋顶上,余樺他爹正和一个穿著工装、皮肤黝黑的老师傅忙活著。 老师傅手里摆弄著一个用铝管和铁丝拧成的、岔开好几个枝椏的“x”形架子——那就是电视天线。 余樺在旁边扶著梯子,仰著头,一脸紧张又兴奋。 屋里,那台崭新的、蒙著米黄色布套的“金星”牌电视机已经被搬到了八仙桌正中央,像请来了一尊神。 围观的多是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个个脸上都洋溢著过节般的喜气。 “余叔,行啊!不声不响干大事啊!”司齐朝著屋顶喊了一嗓子。 余樺他爹低头看见司齐,黝黑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嗨,这小子写文章得了点稿费,非闹著要买!说是要……要了解国家大事!” 这话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別人不知道,这群小娃娃嚷嚷著买电视,最主要还是为了看《霍元甲》《射鵰英雄传》《高山上的花环》或者看动画片《黑猫警长》《火童》《石狮子》《蓝精灵》和《三毛流浪记》等等。 余樺在下面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主要是……丰富业余文化生活。” 这时,屋顶上的老师傅喊道:“好了!固定住了!下面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屋里。 余樺他娘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小心翼翼地掀开布套,露出电视机正面黑色的屏幕和下方一排亮晶晶的旋钮。 她颤抖著手拧开电源开关。 “啪”一声轻响,屏幕中央先是一个亮白点,然后慢慢扩大,变成一片闪烁的“雪花”,伴隨著“沙沙”的电流噪音。 “有动静了!有动静了!”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 “快调台!调台!”大人们也跟著催促。 余樺他爹赶紧从屋顶下来,也顾不上拍灰,凑到电视机前,眯著眼,小心翼翼地转动频道旋钮。 屏幕上的雪花图案不断变化,夹杂著扭曲的、鬼影般的图像和断断续续的人声。 “慢点慢点……好像有了!好像是新闻!”有人喊。 图像剧烈地跳动、扭曲,播音员的脸被拉得像橡皮泥。 余樺他爹又耐心地微调旁边的频率微调旋钮,图像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有不少雪花点,但终於能看清是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了! 播音员邢至斌那熟悉而庄重的声音,透过“金星”电视自带的大喇叭传了出来,虽然夹杂著杂音,但在眾人听来,简直如同天籟! “出来了!真出来了!” “哎呀,真清楚!你看那衣服顏色!” 院子里一片欢腾,比过年还热闹。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大人们则站在后面乐呵呵的看著。 司齐看著眼前这热闹、质朴而又充满希望的场面,这就是1984年的小城,一点新鲜的物事,就能给人们带来如此巨大的快乐和期盼。 接下来几日,司齐趴在宿舍书桌上,就著昏黄的檯灯,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啃,愣是啃出了一篇叫《惩戒日》的寓言小说。 核心设定邪门得很:一个犯下重罪的人,不被枪毙,也不坐监,而是被送进一个號称“文明示范区”的地方。每天清晨记忆被精准清除,然后像一头待宰的牲口被驱赶上街,被迫亲身体验受害者当初的极致恐惧与无助。而最绝的是,这场残酷的“惩戒”,被包装成一场面向“文明居民”的日常奇观,周围的“居民”们冷漠地举著手机似的仪器记录、围观、唾弃,日復一日,直到受刑者精神彻底崩溃,沦为行尸走肉。(改编自黑镜的《白熊正义公园》) 写完最后一个句號,司齐长长吐出口浊气,感觉像跑了场马拉松。 他仔细把稿纸叠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地址端端正正写上:“上海巨鹿路《上海文学》编辑部周介仁主编亲启”。 他心里嘀咕:这下总该还了周主编在会上那句“你还欠我一篇好稿子”的债了吧? 上海。 《上海文学》编辑部。 主编周介仁刚泡开一杯浓茶,就有编辑拿著封信进来:“周主编,海盐那个司齐来信了,好像是稿子。” 周介仁“哦?”了一声,放下茶杯,接过信。 撕开封口,抽出那叠厚厚的稿纸,《惩戒日》这名字就让他眉头一挑。 他茶水都来不及喝,便靠在藤椅上饶有兴致的读了起来。 这一读,就是小半个钟头。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稿纸翻动的沙沙声和周介仁时而急促、时而屏住的呼吸声。 读完最后一句,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发愣,半天没言语。 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桌的老编辑李咨云端著搪瓷缸过来续水,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咋了?稿子太次,气著了?” 周介仁猛地回过神,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震惊都吐出来,喃喃道:“气?我是……被震著了。老李,你看看,看看这司齐……这小子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李咨云好奇地接过稿子。 其他几个编辑听到这评论都坐不住了,好奇围了过来。 嚯,这傢伙是写了宇宙大爆炸理论还是咋的? 能把咱们主编震成这样? 主编,你为何如此浮夸? 一点儿都没有作为《上海文学》主编该有的养气功夫,咱们《上海文学》的歷任主编,哪一个不是泰山崩於前,眼睛都不眨的大人物? 不说別的,巴金老爷子当年当主编也没有你这样大惊小怪。 你拉低了《上海文学》主编的水平,你知道吗? 李咨云撇撇嘴:“嗯?有点意思,不过也没有主编说的那么夸张!” “司齐这小伙子文笔进步明显,但也不值得惊讶,他这种文笔,如今文坛还是有许多人的。” “嚯,还能这么写?” “好傢伙!这构思……绝了!” “这哪是惩罚?这是诛心啊!比枪毙还狠!” “记忆清除?全息体验?这想法太超前了!” “嘶,他这是逗我呢?手机是什么东西,居然还能拍照?” 周介仁听著李咨云的一声声感嘆,心里跟吃了蜜似得。 瞧不起我? 哼,觉得我大惊小怪? 被震著了吧? 看谁才是大惊小怪?我刚才可没有你话多!!! 周介仁慢悠悠的重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复杂地感嘆了一句:“这小司同志啊……心思要是能全放在写作上,別老惦记著去长春见什么『普通朋友』……將来,怕是真的能成个『文学家』。” “文学家?”旁边年轻的女编辑苏丽玲,闻言噗嗤笑了,“周主编,您这评价也太高了吧?司齐才多大?《寻枪记》和《墨杀》是不错,可『文学家』这帽子,是不是扣得早了点儿?” 在她看来,能称上“文学家”的,那得是茅盾、巴金那样的人物,至少也得是王朦、陆纹夫那样的级別。 司齐? 一个海盐县文化馆的小青年,虽然接连放了两颗卫星,但距离“文学家”还差著十万八千里呢。 “就是,”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编辑肖原敏也附和,“有灵气是有灵气,但『文学家』可不是光靠灵气就成的。” 周介仁没直接反驳,“高不高,你们自己看完再说。” 不以为然的编辑互相看了一眼,將信將疑地轮流拿起李咨云副主编放下的稿子读了起来。 起初还带著挑刺的心思,看著看著,聊天的话头断了,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忍不住发出的“嘖”声。 当最后一个人放下稿子时,大家面面相覷,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那种冰冷的、对人性与惩罚机制进行极致拷问的想像力,那种寓言式的锐利和深刻,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一个“县级文化馆小青年”的预期。 肖原敏咂咂嘴,回忆著稿子,想要挑些刺出来,想了半天愣是没有想出有什么大的缺陷,他终是不情不愿嘆道:“……周主编,您眼光毒。这小子,是有点……妖孽。这脑子,怎么想的出这种东西?” 李咨云也摘下眼镜揉著眉心:“后生可畏啊……不过,你说这傢伙老惦记著去长春,是咋回事?” 周介仁想起沈湖根跟他说的“西湖边约会”和“长春电影製片厂的朋友”,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一声:“谁知道呢?年轻人,心思活络。兴许……搞创作的,就得有点不一样的念头吧。” 他心里却暗嘆:要是这股子“邪才”能一直用在正道上,別光围著姑娘转,那还了得? 莫非,姑娘也是创作的源泉? 要不然,这小子怎么接二连三出好稿子呢? 倘若……是真的,咱……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 罪过,罪过,我怎么能这么想呢? 这小子有毒啊! 差点儿把我这个老同志都给带坏了。 第50章 这个好消息要当成关键时刻的大卫星 这日晌午,海盐县文化馆的平静被一封掛號信打破了。 文书小赵拿著信,衝进了馆长办公室,气都喘不匀:“馆…馆长!上海的!《上海文学》来的!司齐同志的稿子,他们决定用了!” 司向东淡淡地瞥了小赵一眼,“大惊小怪,不就是一篇稿子被录用了吗?《上海文学》咋了?之前就转载过咱家司齐的稿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时稳重一点。” 小赵:“……” 他这不是见司向东每次接到司齐稿子被录用的消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司向东会高兴来著。 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司向东变了。 变得……挑剔了。 《上海文学》咋了,他司向东作为文化馆馆长还稳得住。 作为培养出“海盐三才子”,“海盐三杰”的馆长,老实说没有两把刷子,他自己都不信。 作为文化馆馆长必须適应手下的优秀,文化馆的文书也不能落后,也要適应馆中优秀人才的优秀。 “出去吧!以后,莫要这样大惊小怪了。” “是,馆长! 小赵离开后,司向东迫不及待摸了摸信件。 嘶,这么厚,里面肯定装著杂誌! 小赵没有说错,稿子百分百是被录用了! 《上海文学》这块招牌可不轻啊! 司向东咧嘴笑了。 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喝进去的是苦味,咽进去的却是回甘。 就在这时,小赵又举著第二封信冲了进来,这回声音都变了调:“馆……馆长!还有!长春……” “你这个小同志是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庄重一些吗?全当耳旁风了?大惊小怪,干嘛?这是办公室,要安静,打扰別人正常工作怎么办?” 司向东的呵斥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小赵连忙收敛脸上兴奋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说吧,什么事情?又让你如此失態?” “一件小事,就是《作家》杂誌!也来了用稿通知!” “谁?”司向东一声尖锐的疑问响起。 嚇得小赵一机灵。 “我问是谁的稿子被录用了?”这一嗓子声音更大。 “是司齐吧?” 这一嗓子把小赵吼得不自信了。 “啥?!”司向东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上海文学》加上《作家》?这简直是双喜临门,放卫星都没这么快的!他激动得在办公室里直转圈,搓著手,“了不得!了不得了!咱们文化馆这回可露大脸了!快!小赵,快去把司齐给我叫来!我得好好问问这小子!” 小赵看著喜形於色的司向东,很是无语。 感情只能你激动,不能別人激动是不? 司向东见小赵一脸古怪的看向自己,尷尬得老脸一红,隨即淡淡道:“这件事关係到咱们文化馆的业绩,明白吗?嗯,不要传出去,树大招风明白不?眼见又到了各单位分房的关键时刻了,这个好消息要当成关键时刻的大卫星放出来才有震撼效果,明白吗?” “明白,明白!” “明白就好,快去把司齐那小子叫来,我也好打开信確认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小赵一脸为难,指了指窗外湛蓝的天和海风的方向:“馆长,您忘了?司齐出去採风『体验生活』去了,说是要找什么创作灵感,今儿凌晨就走了!” 司向东一瞪眼,“他去体验生活了,你不会把他叫回来啊?” 小赵哭笑不得,“他在海上,出海打渔去了,茫茫大海,我怎么把他叫回来?” 司向东一拍鋥亮的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著高兴了!对对对,出海了,出海好,体验生活好!” 等等……出海? 他昨天有说要出海了吗? 他对我说的好像是沉浸式体验渔民生活。 沉浸式体验敢情就是出海当渔民啊! 这词儿一套一套的,把自己都糊弄过去了。 “嗯?这小子……陆地已经容不下他了吗?还出海?” 司向东也是鬱闷,这小子现在在县里已经算是名人了,以前还要靠介绍信走天下。 如今,报上名就可以到处逛了。 哎,听说上面准备弄个什么身份证,以后都不用介绍信了,这不是胡闹吗? 短短时间,他都把海盐县跑遍了。 有了身份证,这小子还不得一口气飞到国外去啊? 另一边,东海破晓的晨光里,司齐正跟著老渔民陈老大他们的木头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晃荡。 他脸色有点发白,强忍著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晕劲儿,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真是吃饱了撑的,跑来受这罪! 但这份罪,很快就变成了天大的惊喜。 起网的时候,那沉甸甸的手感就让陈老大咧开了嘴。 渔网拖上船,在一堆银光闪闪的带鱼、鯧鱼里,一抹耀眼的金黄差点晃瞎了大家的眼——一条体型硕大、通体金灿灿的大黄鱼! “娘嘞!是金鱉!(当地对大黄鱼的尊称)” 陈老大声音都抖了,小心翼翼地把鱼捧起来,用隨身的老秤一称,秤砣直直地定在了五斤三两的位置上! “五斤三两!超过五斤了!是鱼王!真正的鱼王啊!”船上的渔民们都沸腾了,围著这条大黄鱼,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激动。 这年头可不是70年代,那个年代大黄鱼多得数不胜数,隨著长期的过度捕捞,特別是70年代的毁灭性捕捞方式,导致东海大黄鱼资源严重衰退。 如今已经形不成渔汛,大黄鱼產量维持在很低的水平。 野生大黄鱼可太招人稀罕了,超过三斤的都能卖上高价,这五斤多的,简直是传说中的存在! 拿到市场上,绝对是让人抢破头的货色! 陈老大激动地拍著司齐的肩膀:“小司同志!你真是我们船上的福星啊!头一回出海就碰上这等好事!回头卖了钱,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司齐看著那条在阳光下闪烁著真正“土豪金”色泽的大鱼,喜欢得不得了,“不用回头卖钱了,我买了,这鱼可不得了,这么大,更是不得了中得不得了!” “哈哈,小司同志愿意买,我算便宜点给你!” “那我可得提前感谢你了。” “好说好说,今天运气好,收穫不错,也是託了你的福,便宜点卖你没问题!” “哈哈,没拖你们后腿就行!” 如今,野生大黄鱼的价格非常便宜,一斤大概在0.8元到1.5元之间, 后世,野生大黄鱼由於资源极度稀缺,价格已经飆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水平:1-2斤的野生大黄鱼就能卖到数万元一条,5斤以上的“鱼王“能卖到7-11万元一条,甚至更高。 傍晚,司齐哼著歌,提溜著七块钱买来的大黄鱼直奔二叔家,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 二婶的厨艺不错,届时,自己打打下手,正好把这条鱼给拾掇出来。 第51章 居然是抢著约稿的信件,不看也罢(求月票) 司齐提著那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刚迈进二叔家的门,就看见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二叔,看我带什么回来了。”司齐得意地举起手里的大鱼。 司向东推了推老花镜,眼睛一亮:“哟!这么大的金鱉!哪儿弄来的。”他放下报纸,凑过来仔细端详,“这品相,少说也得五斤往上吧。” “五斤三两。”司齐把鱼放到水池里,“陈老大刚捞上来的,新鲜著呢。” “花了多少钱。”司向东隨口问道。 “七块钱!陈老大给算的便宜价。” “多少?。”司向东的声音猛地拔高,“七块钱?你小子疯了吧?七块钱就买了条鱼。” 这时二婶廖玉梅繫著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水池里的大黄鱼也是眼前一亮:“哎哟,这鱼可真俊。”但一听价钱,顿时也皱起了眉头:“七块?小齐啊,不是二婶说你,这也太贵了!七块钱都能买二十多斤猪肉了。” 司向东痛心疾首地看著大黄鱼。 不行,大黄鱼实在太漂亮了,容易心智不坚。 於是,他转头看向司齐那张比大黄鱼略逊的顏值,然后感觉舒服多了,“你呀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七块钱够咱家一个礼拜的菜钱了!就买了这么一条鱼。” 司齐訕訕地笑道:“这不是难得碰上这么大的嘛......再说稿费和工资都存著呢,平时我也没啥花销......“ “稿费稿费!有点稿费就烧包。”司向东气得直摇头,转头忍不住又盯向大黄鱼,四目相对,不行,还是容易心智不坚。 他转头看向司齐,继续数落,“將来娶媳妇、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就照你这么花,再多稿费也不够你造的。” 廖玉梅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小齐这也是孝顺,想著让咱们尝尝鲜。等以后娶了媳妇,自然就知道节省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繫紧围裙,对司齐使了个眼色:“愣著干什么?赶紧帮我把鱼收拾了!这么大一条,清蒸最香。” 司齐如蒙大赦,赶紧凑过去帮忙刮鳞清洗。 司向东还在那儿嘟囔:“七块钱......七块钱啊......这要是在以前,都能买一网鱼了......“ 廖玉梅一边准备蒸鱼的调料,一边笑著对司向东说:“你呀,就別念叨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等小齐成了家,自然就学会精打细算了。” 司齐埋头处理著鱼鳞,心里却想著:要是真能娶到陶慧敏,別说七块钱的鱼,就是七十块钱的鱼,他也捨得买!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只能闷头干活。 很快,鱼的鲜香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司向东虽然还在为那七块钱肉疼,但看著锅里蒸得恰到好处的大黄鱼,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鱼蒸出来都那么俊! 难得! 7块钱啊! 吃了可惜了! 余樺买个电视还能听个响,单位里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自己吃了七块钱的鱼,居然没有人知道,真是如锦衣夜行啊! 司向东看著司齐盯著蒸鱼流口水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上海文学》和《作家》同时录稿的狂喜,硬是被他压了下去。 他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重新拿起报纸,遮住半张脸。 “对了,小齐啊,”他状似隨意地翻著报纸,“上午来了两封掛號信,好像是杂誌社的。我让浙生放你宿舍桌上了。” 司齐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掛號信?哪……哪来的?” “一封是上海的,一封是长春的。” 司向东从报纸上方瞥了侄儿一眼,见他只是愣住,並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心里还有点纳闷,这小子,定力见长啊? 他继续用更平淡的语气说:“估计是稿子录用通知吧。你也別太激动,就是两篇稿子被录用了而已,成绩只是一时的,未来的路还长。” 他本以为会看到司齐跳起来,谁知司齐的脸部肌肉都僵硬了。 “两封……都来了?”司齐的声音有点发乾。 “嗯,都来了。怎么?”司向东终於察觉出不对劲。 司齐猛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跑:“二叔二婶!我先回宿舍一趟!” 看著司齐一阵风似的衝出院子,司向东和廖玉梅面面相覷。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听到稿子录用,不高兴反而像丟了魂似的?”廖玉梅疑惑道。 司向东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哼,我看他是高兴过头,懵了!年轻人,还是欠点火候。看我,多沉稳!” 他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教导十分成功,有效遏制了侄儿的“骄娇二气”。 殊不知,司齐一路狂奔回文化馆宿舍,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完了完了!《上海文学》录用在意料之中,可《作家》怎么也这么快?连改稿通知都没有,直接录用了?那我还怎么去长春?怎么名正言顺地见陶慧敏?” “砰”地推开宿舍门,两封牛皮纸掛號信赫然躺在桌上。他手有些抖,先撕开了《上海文学》那封。 司齐同志: 惠寄大作《惩戒日》已拜读,编辑部同仁反覆研討,深为震撼。此文以奇崛的“记忆清除”与“循环惩戒”为寓言外壳,直指现代性困境中惩罚伦理、群体冷漠与个体异化的核心命题,其思想锋芒与艺术胆识,实为近年所罕见。 尤为可贵者,小说並未流於简单的社会批判,而是通过“日復一日的表演”这一设定,深刻触及了仪式化暴力与人性深处的复杂性。冷峻笔触下蕴含的悲悯与警世意味,令人掩卷长思。此种將存在主义哲思与悬疑敘事巧妙融合的尝试,在国內创作中堪称先锋,展现了你对时代精神的敏锐洞察力。 经编辑部一致决定,《惩戒日》將刊发於下一期显著位置。我们坚信,此作必將在文坛引发广泛而深入的討论。 望您能继续赐稿,支持《上海文学》。热切期待您更多充满思想深度与艺术探索的佳作。 此致 敬礼! 《上海文学》编辑部 若是平时,得到《上海文学》如此高评价的认可,司齐肯定高兴。 可此刻,他匆匆扫过,心头却更沉了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著“赴死”般的心情,撕开了《作家》杂誌社的信封。 司齐同志: 您好!《hello!树先生》稿子收悉,编辑部同仁阅后,倍感欣喜与振奋。 小说塑造的“树先生”这一形象,以其极为独特的生存姿態与精神困境,深刻地映照了时代变迁中小人物的命运轨跡与心灵图景。用充满烟火气的笔触,精准勾勒出一幅北中国乡村的生存景观,更以“通灵”这一荒诞而高妙的设定,犀利地揭示了现实挤压下人性的扭曲、挣扎与不灭的微光。 作品將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与中国乡土经验进行了如此贴切而富有创造性的融合,笔法精准老到,韵味醇厚绵长。树先生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既是个体尷尬处境的生动写照,亦是对某种普遍生存状態的深刻隱喻,堪称神来之笔,令人过目难忘。 经审读,我刊决定儘快重点推出《hello!树先生》。您的创作展现了深厚的潜力、独特的风格与强大的艺术感染力,我们诚挚地希望您能將《作家》视为您耕耘的重要文学园地,期待您的下一篇佳作。 此致 敬礼! 《作家》杂誌社 看完最后一行字,司齐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两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作家》编辑部对稿子满意至极,直接录用,连“可酌情修改”的客气话都没有,还热情邀约下一篇稿子! 这意味著,他去长春改稿、顺理成章见陶慧敏的完美计划,彻底泡汤了! 预期的喜悦半点没有,反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不满。 他盯著那封《作家》的用稿通知,忍不住抱怨,“什么破《作家》啊……要求这么低?稿子看一遍就过?一点追求都没有!看看人家《西湖》的编辑,要求多高!《寻枪纪》和《墨杀》都来信要求改稿……叫我亲自去杭州当面切磋……那才叫负责任!哪像这个《作家》,这么好说话……” 在他此刻的逻辑里,稿子被“挑剔”、被要求修改,才是值得奔赴的机会;而如此顺利地被认可,反倒成了阻断他奔赴长春的“绊脚石”。 他瘫在椅子上,望著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长春电影製片厂那扇对他关闭的大门,和陶慧敏渐渐模糊的身影……顿时觉得人生失去了色彩,连桌上那两张无数文学青年梦寐以求,顶尖杂誌的用稿通知,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唉……”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司齐这话正好被回到宿舍的谢华听了个一清二楚。 谢华推了推眼镜,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司齐。 人家杂誌社不让你折腾,直接发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怎么到这小子嘴里,反倒成了“要求低”、“不负责”了? 突然,一道“闪电”劈中了谢华!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高啊! 司齐这境界实在是高! 原来他成功的秘诀在这儿——他对自己的要求,比最苛刻的编辑还要高! 他把每一次“改稿”都视为向高手请教、提升自己的宝贵机会! 怪不得他能接连在《西湖》《钟山》《上海文学》《作家》这些大刊上发表作品,这根本不是什么运气,而是这种极致苛刻、永不止步的写作態度啊! 谢华顿时肃然起敬,想到自己之前还觉得司齐写作是为了稿费和女人,脸上简直臊得慌。 他激动地一步上前,用力握住司齐的手:“司齐!我……我以前误会你了!以前我还觉得你写作是为了稿费和女人,我是真真没想到,你对文学竟然有著如此纯粹、如此炽热的热爱!是我太肤浅了!今后,我要向你学习!认真学习!” 司齐被谢华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搞得一脸懵,满脑子问號:“啊?你……没事吧?” 他心里想的却是:华哥,你哪是看错人了? 没看出来,你小子看人真准! 我就是为了稿费和女人啊! “我没事!我很好!”谢华眼眶都有些湿润了,“我现在才明白,你才是我们文化馆最纯粹、最值得敬佩的作家!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以你为榜样,严格要求自己!” 说完,他郑重地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转身走了,步伐坚定,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司齐看著谢华充满革命战友般情谊的背影,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又瞅了瞅那封“坏了好事”的《作家》用稿通知,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一天天的,都叫什么事嘛?” 第52章 早知道,就写差一点了(求月票) 司齐在宿舍里对著两封录用通知发了会儿呆,忽然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光顾著为去不成长春发愁,差点把正事忘了! 那条7块钱的大黄鱼还在二叔家等著呢! 他赶紧把信塞进抽屉,一溜烟又跑回二叔家。 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鲜香。 廖玉梅正把蒸好的大黄鱼端上桌,鱼身上铺著翠绿的葱丝,热油浇过滋滋作响。 司向东已经坐在主位,拿著小酒盅咂摸。 堂妹司若瑶正在摆碗筷,看见司齐进来,难得主动打招呼:“哥,就等你了。” 四人围坐吃饭,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鱼肚子肉:“多吃点,今天这鱼蒸得正好。” 她看著司齐,越看越欢喜,“咱们小齐是真出息了,稿子一篇接一篇地发,照这么下去,咱老司家没准真能出个大文豪!” 说著用筷子虚点了下司若瑶:“若瑶,多跟你哥学学!別整天就知道疯玩。” 要在以往,司向东肯定会板起脸说“什么文豪不文豪的”,司若瑶也准会撅嘴顶一句“他有什么好学的”。 可今天,司向东只是抿了口酒,“嗯”了一声。 司若瑶更是破天荒地没反驳,反而小声说:“我们语文老师总是拿哥的《墨杀》看呢,像在琢磨《墨杀》的写法,学校里的语文老师好些都在琢磨写法,准备投稿呢。” 廖玉梅惊喜道:“你看看!连学校老师都认可了!” 她转头问司向东,“老司,听说小齐今天又收到两封用稿通知?” 司向东儘量让自己语气平淡:“啊,是。《上海文学》和《作家》杂誌社来的。”但他眼角眉梢的得意藏不住,“年轻人有点成绩是好事,但路还长。关键是保持这个势头。” 司若瑶看向司齐,不知不觉间这个只顾吃鱼的饭桶堂兄竟然闪烁了一层光环。 自从司齐的名字接连出现在《西湖》《钟山》《上海文学》这些连语文老师都推崇的杂誌上,她对这个堂哥的看法彻底变了。 现在同学间閒聊,提到“那个写《墨杀》的司齐是我哥”,都能收穫一片羡慕的目光。 司齐闷头吃鱼,以为会好吃的大黄鱼,没想到进入嘴巴,竟然有点没滋没味。 真是奇了怪了! 一直渴望的东西,真吃到嘴里,竟然如此……普通! 饭后司齐帮著收拾完便要回宿舍。 廖玉梅送他到门口,回屋后,悄悄对司向东说:“我咋觉著司齐今天不太对劲?两桩大喜事,怎么看著心事重重的?” 司向东大咧咧一摆手:“他那是高兴傻了!你看他刚才吃鱼那样,魂不守舍的,指定是心里乐开花了!” 司齐独自走在回文化馆的路上,只觉得前路灰暗。 他想起自己收到陶慧敏长春来信后,连夜回信时那股兴奋劲儿,信里还拍著胸脯保证“不日便將赴长春改稿”。 现在倒好,稿子直接录用,连改的机会都没有! 他仿佛已经看到陶慧敏收到下一封信时失望的眼神,忍不住仰天长嘆:“早知道《作家》编辑部这么『不负责任』,我还不如把稿子写得烂点……” 长春电影製片厂的招待所里,陶慧敏终於收到了那封迟来的掛號信。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司齐写的是掛號信。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像是捧著什么珍宝,一字一句地读著司齐的信。 当看到“《hello!树先生》已投往《作家》杂誌,编辑若要求改稿,不日便將赴长春”这句时,陶慧敏的心像被蜜糖浸透了,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她反覆看著这几行字,仿佛已经看到司齐风尘僕僕出现在製片厂门口,笑著朝她招手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陶慧敏拍戏间隙总忍不住朝厂门口张望。 何赛飞打趣她:“慧敏,你这脖子都快成长颈鹿了,等谁呢?” 陶慧敏只是抿嘴笑笑,心里甜丝丝的,却又带著点羞涩,不敢明说。 她开始留意每一期新到的《作家》杂誌。 终於,在一个午后,她在新刊目录上赫然看到了“《hello!树先生》作者:司齐”。她的心猛地一跳,迫不及待地翻到那一页,贪婪地读了起来。 小说里那个孤独、尷尬、最终走向“通灵”的树先生,让她看得心里发酸,又有些似懂非懂。 她不太明白那些深奥的隱喻,但树先生那双“无处安放的手”和卑微的挣扎,却真切地让她感到难过和心疼。 没过两天,她就听到剧组里的编剧老师们在热烈討论这篇小说。 “这个司齐不得了!《hello!树先生》写绝了!把咱们东北小人物的魂儿给勾出来了!” “是啊,尤其是『通灵』那个设定,荒诞里透著巨大的悲凉,简直是神来之笔!” “要是能改编成电影,好好拍,绝对能拿奖!” 听著这些讚誉,陶慧敏与有荣焉,心里像喝了温热的蜂蜜水,暖洋洋、甜丝丝的。 她的司齐,就是这么有才华! 可是,欢喜之余,一个巨大的问號像阴云一样渐渐笼罩上心头:稿子都发表了,司齐为什么还没来? 按照信里说的,如果需要改稿,他早就该来了呀? 难道……稿子是一次通过,根本不需要修改? 这个猜测让陶慧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开始坐立不安,排练时也常常走神。 何茵细心,发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问:“慧敏,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饭也吃得少了。” 董可娣心直口快,插嘴道:“还能怎么了?我看吶,准是跟她那个『海盐的笔友』有关!是不是那小子信里说了啥?” 在姐妹们的追问下,陶慧敏终於忍不住,红著眼圈把司齐信里说要求长春改稿、以及如今小说发表却人不见踪影的事情说了出来。 姐妹们一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来。 何塞飞比较乐观:“兴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他来了长春,被別的事绊住了脚,还没顾得上来找你?” 何茵摇摇头,觉得没那么简单:“我看未必。稿子都登出来了,我看啊,他可能压根就没打算来。” 董柯娣的猜测更直接,也最让陶慧敏心惊:“要我说,慧敏,你得留个心眼!他现在名气越来越大,稿费也多了,保不齐……是见了更大的世面,认识了別的姑娘,心思变了呢?” “不会的!司齐不是那样的人!”陶慧敏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姐妹们的话像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她本就忐忑的心上。 是啊,他为什么不来呢? 是路上出了意外? 是工作太忙? 还是稿子不需要修改? 还是……真的像柯娣说的,他变了心,觉得她这个越剧团的小演员,已经配不上他这位冉冉升起的文坛新星了? 各种猜测像蛛网一样缠绕著陶慧敏,让她心乱如麻。 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明亮动人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忧鬱。 而远在海盐的司齐,对此一无所知。 第53章 如果我是八级钳工一定要手搓一台手机 海盐县邮电局营业厅里,混杂著汗味、烟味和旧纸张的气味。司齐挤在“长途电话”窗口前,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刚从柜檯那本厚重如砖、边角捲曲的《中国电话號码簿》上查到的號码:长春电影製片厂总机:0431-xxxxxxx。 “海盐到长春,长途,掛號。” 司齐將纸条和介绍信递进窗口。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押金5块。那边候话室等著,叫號再进去。” 司齐交了钱——5块,这相当於普通人好多天的伙食费了——捏著掛號单,走进隔壁的候话室。 房间里两排木头长椅,坐满了人,空气闷热。 墙上掛著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等待的號码。 人们或低头打盹,或焦躁地不停看墙上的掛钟,只有角落里一个隔音间偶尔传来模糊的通话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司齐听著自己的心跳,在心里一遍遍排练著等会儿要跟陶惠敏说的话:先解释稿子的事,再问问她拍戏累不累,长春冷不冷……他幻想著电话接通那一刻,听到她熟悉温柔的嗓音…… 上次,她说断了自己的音信,担心了好久,只希望这次她没有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听到工作人员喊:“海盐到长春,3號间!” 司齐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衝进3號隔音间。 他小心地关上门,拿起冰冷的听筒,里面传来女话务员清晰但毫无感情的声音:“海盐要长春,通了,请讲。” 司齐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道:“你好,请帮我转长春电影製片厂招待所。” 一阵电流的嘶嘶声和转接的咔噠声后,听筒里传来一个带著浓重东北口音的男声:“长影招待所,找谁啊?” “同志,您好!我找小百花越剧团来拍《五女拜寿》的陶惠敏同志,麻烦您叫一下。”司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陶惠敏?”对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哦,那个南方来的小姑娘啊……她们不在房间,一早出去了。” 司齐急忙问:“那您知道她去哪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剧组的事儿,没准儿。可能排练,可能出外景了。你晚点儿再打来吧!”对方语气透著不耐烦,没等司齐再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司齐握著听筒,僵在原地。 隔音间狭小闷热,他却觉得一股凉意出现在心口。 窗外,海盐的夕阳正缓缓沉下,邮电局要下班了。 他木然地走出隔音间,结算了话费,虽然没通上话,但长途线路接通了,分钟费照样算。 他捏著退回的少许零钱,走出邮电局大门。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凉。 来时满心的期盼和紧张,此刻全化作了沉重的疲惫和失落。 他沿著熟悉的街道往文化馆走,脑子空落落的,半晌,他嘆了口气,“为什么我不是一个八级钳工,然后人工搓一台手机出来?”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揣上稿费,准备再去邮电局碰碰运气——兴许今天她会在呢? 昨晚没睡好,脑子有些懵,清晨的凉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了点,但心里的焦灼却没减半分。 就在他低著头往外走的时候,传达室的小窗“吱呀”一声推开了。 “小齐!这么早去哪儿?”看门的王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著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正好!有你的信,长春来的掛號信!刚送到的,赶紧签个字。” “长春?” 司齐像被施了定身咒,猛地钉在原地,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抢过笔,潦草地签了名,一把抓过那封信。 信封很厚实,落款是几个醒目的红字:吉林大学中文系、吉林大学出版社(缄)。 司齐的心“咯噔”一下,不是陶惠敏的信,她一阵失落。 这吉林大学又来凑什么热闹,让人白期待了……他带著满腹狐疑地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张印刷精美的文件。 最上面一张,抬头赫然印著: “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討论会”邀请函 司齐同志: 近年来,我国寓言文学创作蓬勃发展,新人佳作迭出,呈现出崭新的艺术风貌与深刻的思想探索。为更好地促进寓言文学的理论研究、创作交流与人才培养,由吉林大学中文系、吉林大学出版社联合主办,兹定於1984年6月16日至6月18日,在吉林cc市吉林大学召开“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討论会”。此次会议亦將正式成立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堪称我国寓言文学界的一次盛会。 我处同仁近日拜读了您发表於《上海文学》1984年第6期的寓言体小说《惩戒日》。作品以极具先锋性的敘事手法、冷峻深刻的思辨色彩和富有象徵意味的文学架构,对人性、规则与命运进行了独到而震撼的剖析。我们一致认为,《惩戒日》是近年来寓言文学领域极其罕见、极具衝击力与艺术价值的优秀作品,展现了您非凡的创作才华与深邃的洞察力。 您的创作实践,为寓言这一古老文体注入了强烈的现代意识与哲学品格,正是本次会议亟需探討的重要方向。鑑於您在寓言文学创作上取得的突出成就,我们诚挚地邀请您拨冗蒞临本次会议。 会议將组织专题研討、创作交流等活动,届时,国內寓言文学研究的著名学者、评论家及有重要影响的作家將齐聚一堂。我们深信,您的出席必將为本次会议增添光彩,您的真知灼见必將对推动我国寓言文学的繁荣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正文:会议时间、地点、主办单位……当他的视线落在“报到地点:吉林cc市,吉林大学专家招待所”这一行字时,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不敢相信地又看了一遍。 每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因缺觉而嗡嗡作响的脑仁上,却又像甘泉一样,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烧了一夜的焦灼之火。 “这……这是真的?”司齐捏著邀请函,嘴角上扬,都快咧到耳根了,“这也太巧了吧?吉林大学……真是一所好大学啊!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可以名正言顺、公费出差、理直气壮地去长春了! 这意味著……他马上就能站在长春的土地上,就能去长影厂,就能见到陶惠敏了! “嘿……嘿嘿……”司齐看著邀请函,忍不住傻笑起来,昨晚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充了气的皮球,瞬间变得轻快无比。 王大爷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敲敲窗户:“小齐,没事吧?啥信啊,乐成这样?” 长春电影製片厂招待所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陶惠敏向剧组请了半天假,从一大早开始,就坐在招待所一楼服务台旁边的长木椅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拿著一本剧本,心思却全在墙角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上。 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她的心都会跟著猛地一跳,可每次服务员接起后,喊出的都不是她的名字。 眼看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墙上的老掛钟时针慢慢挪向“11”,电话却始终沉默著。 眼见好不容易才请到的半天假期快要走完了,她的期待也渐渐变成了焦灼。 “怎么还没有打来呢?难道……昨天自己没在,今天他就放弃了。” 可是自己现在等著呀。 就是觉得他昨天打长途自己没在,今天还会打过来。 只是,看样子司齐好像放弃了,或者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她的心就像窗外初夏微风吹拂的树枝,摇摆不定。 眼见时针蹦到12,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那串期盼已久的、尖锐的铃声再次划破了寂静! 陶惠敏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站了起来。 服务员拿起听筒:“喂,长影招待所……找谁?陶惠敏?哦,你等等!” 服务员捂著话筒,朝她这边喊:“小陶!电话!海盐来的,还是昨天那个。” “哎!来了!“陶惠敏几乎是跑过去的,接过听筒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餵……你好,我是陶惠敏。” 听筒里沉默了一两秒,隨即,那个带著熟悉吴语方言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慧敏!是我,司齐!我终於……找到你了!” 只这一声,陶惠敏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压低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昨天出外景了,刚回来才听说你打了电话……我……我等了一上午了……”话语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小小的埋怨和撒娇。 “我知道,我知道!怪我,没挑对时间。”司齐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急切,“慧敏,你听我解释,我没去成长春,是因为……因为《hello!树先生》那稿子,《作家》杂誌社的编辑看了,觉得挺好,没提修改意见,直接就给发了!所以……所以改稿这事,就、就黄了……” 原来是这样! 陶惠敏心里那块堵著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原来不是他不想来,是阴差阳错。 她几乎能想像出他在海盐那边挠头懊恼的样子,心里那点小委屈立刻烟消云散,反而有点想笑。 “直接发表了,这是大好事呀!恭喜你!”她由衷地说。 “好事是好事,可我……”司齐顿了顿,声音突然扬了起来,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慧敏,你听我说!去长春的事儿,有戏了!而且,是名正言顺的公干!” “啊?”陶惠敏一时没反应过来。 “吉林大学和他们的出版社,给我发来了邀请函!邀请我去长春参加『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討论会』!会议就在吉大开!我这边开好介绍信,买好车票就出发!估计……估计大后天就能到长春!”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陶惠敏的心。 一连几天的忐忑、猜测、失望,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得无影无踪。 她紧紧握著听筒,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 她生怕被旁边的服务员听见,只能捂著嘴,用极轻的、带著哭腔的声音说:“真的?……你真的要来了?大后天?” “真的!千真万確!慧敏,你等著我!这次,我一定到!” 放下电话后,陶惠敏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平復著砰砰的心跳,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怎么都收不住的笑容。 窗外,长春的天空,仿佛也一下子变得格外湛蓝、格外开阔了。 第54章 务必不墮了咱文化馆的威名 司齐敲响了馆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司向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司齐推门进去,看见二叔正戴著老花镜,在办公桌上批阅文件。 “二叔,有个事跟你匯报一下。” “嗯,什么事?说吧。” 司向东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我想请假去一趟长春。”司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什么?长春?”司向东猛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樑上,眼睛瞪得老大,“去那么远干什么?你知道长春在哪儿吗?在东北!这可比你上次出海远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司向东的反应在司齐的意料之中。 他並不著急,而是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封掛號信,抽出里面的邀请函,递到司向东的办公桌上。 “二叔,先看看这个。” 司向东狐疑地瞥了侄子一眼,接过那张印刷精美的纸张。当他的目光扫过“吉林大学中文系”、“吉林大学出版社”、“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討论会”这些字样,最终落在“诚挚邀请司齐同志蒞临”以及右下角鲜红的公章上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司向东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扶正老花镜,几乎是把脸凑到了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又仔细看了一遍。 尤其是看到“第一届”三个大字,他心里暗自琢磨开了,司齐去了当选了一个什么成员,岂不是成了这个什么全国寓言文学研究会的元老了? 20岁不到的小元老? 怎么感觉自己老了呢? “嗯,这个会议有……嗯……有点意思哈!”他拿著邀请函,“去了,就好好表现,不要丟海盐文化馆的脸,明白吗?” 司齐:“……” 这事儿跟海盐文化馆有毛关係? 別人还能打听我来自哪里? 呃……说不定还真会打听,这年头没有手机,联繫非常不方便,一般都是写信,写信可不得问地址么。 “明白没有,你不是代表你自己,你代表的是海盐文化馆的脸面。” “呃……明白了,我一定好好表现,务必不墮了咱文化馆的威名。” 他一边拉开抽屉找介绍信,一边不耐其烦的叮嘱:“介绍信我这就给你开!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长春,见到那些老前辈、大作家,要虚心学习!多听、多看、少说,但该交流的时候也要大胆交流,別怯场!给咱们海盐,给咱们文化馆爭光!” 介绍信要到手了,司齐心里乐开了花。 他强忍著笑意,立正站好,郑重地点头:“二叔,你放心,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绝不辜负组织的培养和您的殷切期望!” 拿著新鲜出炉、盖著文化馆大红公章的介绍信走出馆长办公室,司齐感觉自己的脚步轻快得快要飞起来。 翌日,司齐提著简单的行李,从海盐坐长途汽车抵达上海。他没著急去火车站,而是按照地址找到《上海文学》编辑部,怀著敬意见到了主编周介仁。 周主编对他的突然到访感到十分欣喜,连忙將他让进办公室。 “小司同志!你怎么跑到上海来了?快请坐!”周介仁一边倒茶一边热情地说。 “周主编,打扰了。我这是要去长春开个会,路过上海,特地来感谢你当初对《惩戒日》的看重。”司齐诚恳地说著,將手里提著的两盒海盐特產——精致的糕点放下,“一点家乡的心意,不成敬意。” “哎哟,你太客气了!”周介仁笑著摇摇头,隨即关切地问:“去长春?开什么会?” “是第一届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討论会。”司齐答道。 “这是大好事啊!恭喜你!”周介仁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这说明你的创作已经得到了学术界的关注,这是不错的兆头!”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神色:“哎呀,你要是早来一天就好了!我们上海的樊法稼、蔡振星两位同志,也是去开这个会的,他们昨天就已经坐火车北上了。不然,你们正好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司齐一听,心里也略感惋惜。 樊法稼和蔡振星的名字他是知道的,都是寓言界的前辈,若能同行,定然能请教不少问题。 不过这点遗憾很快就被周介仁接下来的话冲淡了。 周主编又仔细询问了他的行程和会议准备,勉励他好好表现,多与各地名家交流,並叮嘱他会议结束后若有新作,一定第一时间寄到《上海文学》。 短暂的拜访结束后,司齐告辞离开编辑部,径直赶往火车站。 巨大的候车室里人声鼎沸,他挤到窗口,先买了张到长春的硬座客票,然后又凭著文化馆的介绍信和邀请函,加钱买了一张硬臥附加票。 捏著那张印著“硬臥普快”字样、质感粗糙的票根,司齐鬆了口气——这漫长的北上旅途,总算能有个地方躺一躺了。 他按照票上印的“车厢:12,铺位:18號中铺”找到位置,放好行李。 车厢里混合著菸草和汗液的气味,广播里放著激昂的进行曲。 放下行李,安顿下来后,司齐终於长长鬆了口气。 对面下铺是位清瘦矍鑠、戴著眼镜的老者,正捧著一本杂誌安静阅读。 旁边中铺是个年纪稍长、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火车开动后,几人渐渐攀谈起来。 “小伙子,也是去长春公干?”中年人温和地问。 “是的,老师。去参加那个寓言文学的会。”司齐连忙恭敬地回答,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看到了中年人敞开包裹,熟悉的邀请函一角,这位八成和他一样,都是同行。 “哦?你是……”中年人来了兴趣。 “我叫司齐,海盐县文化馆的。” 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忽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海盐的司齐?写《寻枪记》、《墨杀》和《惩戒日》的那个司齐?” 司齐没想到这位老者居然知道自己的作品,“是我,写得不好,请您多指教。” 老者脸上露出笑容,对中年人说:“国英,你看,我说这一代年轻人了不得吧?这位司齐同志,可是颗响噹噹的铜豌豆!”他转向司齐,伸出手:“我是温州的金絳,这位是邱国英同志。我们也是去开会的。” 司齐闻言,顿时肃然起敬! 金絳! 《乌鸦兄弟》、《小鹰试飞》、《白头翁的故事》等作品的作者!也是这次会议的发起人之一,这位是真正的大前辈。 这些小故事,要么在课本上看过,要么蹲坑的时候,在小人书上瞅过,这可是一位伴隨著他成长和蹲坑的一位好作者。 司齐赶紧双手握住老人家的手:“金老师!邱老师!久仰大名!我从小就读您的寓言,没想到能在车上遇见您!” 邱国英在一旁笑道:“金老这一路都在念叨,说浙江又出了个有锋芒的年轻人,文字里有股子『邪劲』,没想到这么巧,就在一个车厢了。” 就这样,年龄相差几十岁的三人,因文学而结缘,在哐当哐当的北行列车上相谈甚欢。 金絳先生毫无架子,细细问起司齐的创作经歷,对《墨杀》中那种冷峻的笔法很是讚赏。 邱国英则更关心当下的文学思潮,与司齐交流了不少对“寻根文学”的看法。 金絳先生听著司齐的见解,不时点头,对邱国英感慨道:“后生可畏啊!我们那时候写寓言,总想著要讲明白一个道理,像给小孩子餵饭,得嚼碎了。你看司齐他们这一代,直接把生米塞给你,让你自己去品,去琢磨,甚至噎你一下,让你记住这个滋味。好!这才是文学该有的劲儿!” 司齐被前辈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热流涌动。 他从金絳先生身上,看到了文学工作者的谦和与坚守;从邱国英那里,感受到了同辈人的敏锐与包容。 列车呼啸著穿过夜色,载著一老、一中、一青三位浙江文人,奔向遥远的北国。 第55章 一个喜欢显摆学问的倔老头而已 司齐抵达长春站时,正是下午。 六月的江南已见燥热,这里的风却带著北国特有的乾爽与凉意。 当他走出车站,看到那宽阔得有些粗獷的史达林大街(今人民大街)和远处天际线下连绵不绝、吐著白色蒸汽的工厂厂区时,他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工业力量感深深震撼了。 这迥异於江南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的壮阔景象,让他这个看惯了温山软水的南方人,一时竟有些失语。 在吉林大学为会议准备的招待所安顿好行李,司齐的心早已飞到了不远处的那片红砖建筑群——长春电影製片厂。(长影厂区位於红旗街。而吉大的老校区(今吉林大学朝阳校区)就紧邻红旗街) 司齐几乎是一路小跑著穿过那条连接著学府与长影厂的熟悉街道。 长影厂的招待所是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 司齐在门口稳了稳呼吸,才走向服务台。 客气地麻烦工作人员帮忙找一下浙江来拍《五女拜寿》的陶惠敏同志。 等待的片刻,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又鬆开。 而此时,在二楼的一间女演员宿舍里,陶惠敏正被何赛飞、何英等一群姐妹围著打趣。 “慧敏,一下午都见你瞄了好几回窗外了,魂儿早飞了吧?” “肯定是那位『作家同志』要到啦!” 陶惠敏脸颊緋红。 当楼下传来工作人员喊她名字,说有人找时,她几乎是应声从床边弹了起来,在姐妹们善意的鬨笑声中,便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快步衝出了房门。 她小跑著穿过走廊,“蹬蹬蹬”地下了楼梯。 快到门口时,她猛地剎住了脚步。 只见司齐正站在招待所大门外,傍晚时分橙暖的斜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为他清瘦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显然是一路赶来的,额角还带著细密的汗珠,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微乱,但脸上却洋溢著笑容,那笑容乾净而明亮。 陶惠敏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浸在光芒里的青年和他灿烂的笑容。 那画面,像一幅笔触温暖、色彩浓烈的油画,瞬间定格在了她的心底。 那一刻的他,帅气得令人心颤。 那副画面,她想……她会记一辈子! 司齐看到了停在阴影里的她,微笑走了过来。 陶惠敏这才从瞬间的失神中惊醒,脸上飞起红霞,迈开步子,带著抑制不住的甜美笑容,朝他飞奔过去。 司齐看著扑到近前,又生生止住的陶惠敏。 她穿著一件素雅的连衣裙,站在北方的阳光下,笑容清澈。 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自信的光彩。 看来,拍摄电影还是挺磨练人的。 “路上还顺利吗?”她轻声问,带著一点吴语的普通话,在此刻的司齐听来,是比任何音乐都动听的乡音。 两人很自然地走进了与长影一街之隔的吉林大学校园。 夕阳將金色的光辉洒在庄严的“地质宫”和浓密的树冠上。 他们就像校园里一对普通的学生恋人,沿著栽满松树的小路慢慢地走著。 司齐讲述著旅途见闻,周介仁主编的勉励,火车上巧遇金江、邱国鹰两位前辈的欣喜;陶惠敏则小声诉说著在《五女拜寿》剧组拍摄的艰辛,东北的严寒,以及对新角色的憧憬与忐忑。 她兴奋地分享著在摄影机前的种种新鲜体验,从最初面对镜头的紧张,到导演的悉心指导,再到北方剧组与南方剧团完全不同的工作节奏。 “有时候一个镜头要反覆排练很多遍,和舞台表演太不一样了。”她轻声说著,但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份新挑战的投入。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並肩走著,司齐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细微的呼吸声。 一种深邃的安寧与幸福將两人紧紧包裹。 暮色渐沉,吉大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温和的光。 司齐和陶惠敏正要穿过那片小树林,却被不远处中文系楼旁的激烈辩论吸引了。 七八个学生围坐在石凳旁,声音清晰地传到司齐耳中: “司齐的敘事绝对是先锋的!《墨杀》里那种时空交错的意识流,把传统文化解构得淋漓尽致,这是方法论上的突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力挥著手。 “我不同意!技巧再花哨,核心苍白也无用。《墨杀》的结局太过灰暗,这难道不是一种歷史虚无主义?”另一个女生立刻反驳。 “恰恰相反!那种留白才是高级!什么是价值?司齐的厉害就在於他只呈现,不评判!” 司齐情不自禁慢了脚步,陶惠敏也听到了。 她惊讶地看向他,眼中带著笑意和一丝骄傲。 两人走远了,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带著点调皮问:“大作家,听见没?你说,他们谁说得对呀?” 司齐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作品一旦问世,作者便已死去。解读是读者的事,功过对错……歷史会给出答案的。” 这话,既是对学生们爭论的超然回应,也是对那顶“大帽子”坚定的反驳。 话音刚落,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这位同学,说得妙啊。『作者已死』,罗兰·巴特的理论,你用在这里,很贴切。” 两人一惊,同时转头。 只见一位清瘦矍鑠、穿著朴素中山装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拄著手杖站在几步开外,正微笑著看著他们,目光睿智而深邃。 正是担任这次学术討论会顾问的季羡霖先生。 他显然也是散步路过,恰好听到了司齐最后那句话。 季先生缓缓走上前,目光掠过那群仍在爭辩的学生,最后落在司齐身上,继续说道:“爭论是好事。一部作品若能引发截然不同的解读,正说明其內涵的丰富。至於『歷史虚无』……年轻人笔下多一些冷峻的审视,比一味高唱讚歌,或许更需要勇气和真诚。时间,自会淘洗出真金。” “老先生,您是?” 季羡霖並未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温和地掠过司齐年轻而略带困惑的脸庞,又望向远处暮色中沉静的轮廓,仿佛在与更久远的时空对话。 他手中的手杖轻轻在地上顿了顿,声音苍老却清晰:“名字不过是个符號,如露亦如电。重要的是话里的意思,能钻进土里,发出芽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场辩论,“作文章好比种树,有人急著看花开,有人等著摘果,可树的命,是往泥土深处扎,往高远处长。风雨来了会折些枝杈,啄木鸟来了会留下几个窟窿,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它自个儿得是棵真想长大的树。” 说完这番似禪机又似家常的话,他对司齐和陶惠敏微微頷首,便拄著手杖,转身沿著来时的小径,不紧不慢地离去。 他的背影融入苍茫暮色,脚步声渐行渐远,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几句深奥却耐人寻味的话,在带著松香的晚风里轻轻迴荡。 陶惠敏怔在原地,心中反覆咀嚼著“树的命”、“真想长大的树”这几个字,只觉得比以前听到的任何话,都深奥,都难懂,都更触动心弦。 司齐也怔在原地,心中巨震。 特么,你谁啊? 別以为你是老头,就可以隨便在別人面前装逼? 没见刚才还一脸崇拜看向司齐的陶惠敏,转头又一脸敬仰地看向远去的季羡霖。 老头,我忍你很久了! 要不是,你装完逼就跑,我非得跟你说道说道不可。 “刚才那人是谁啊?他说的好有道理!” “別管他,一个喜欢显摆学问的倔老头而已!” “噗呲!” 第56章 司齐都不知道无形中错过了多大的机遇 金絳到了招待所,好好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觉得精神饱满了,他才从床上起来。 邱国英见金老在房间里,便走了进来,两人坐在窗户边,欣赏著窗外的风景,慢悠悠的品茶。 金絳端起那个印著“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旧搪瓷缸,吹开浮叶,喝了一口缸子里泡得有些浓釅的茉莉花茶,对身旁的邱国英低声道:“国鹰,你看那个从海盐来的司齐小同志,怎么样?” 邱国英想了想,恭敬答道:“金老,司齐小同志沉稳,不张扬,是个踏实写作的料子。我看了他的稿子,他的笔力进步明显,关键写作方式现代,洞察敏锐,所选择的题材也新颖,和他交谈,发现他目光长远,是个少见能与咱们聊上天的后辈。” 金絳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我想趁这次机会,带他去拜会几位老先生。公木、仇春霖、严文井、季羡林……先生那边,都可以引见一下。” 邱国英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金絳口中的这些人,皆是文坛重量级人物。 由他亲自引见,这不仅是提携,更是以自身信誉为这年轻人铺路,是文坛“传帮带”传统的体现。 80年代从民国活过来的文学老前辈和大师们普遍非常喜欢提携后辈,这已经成为中国文学界的一个优良传统。 茅盾作为“文坛长老“,一贯以极大精力帮助青年文学工作者成长。他慧眼识珠地发现了茹志鹃的《百合花》,当时这篇小说先后被两家刊物退稿,但茅盾读后惊喜不已,在《谈最近的小说》中花了近1/3篇幅剖析《百合花》的优异之处,最终使这篇作品在《人民文学》上发表。 曹禺的剧本《雷雨》写完放了两三年无处发表,巴金从靳以那里拿到稿子后一口气读完,决定在《文学季刊》发表。何其芳的《画梦录》、陈荒煤的《灾难中的人群》等文学新人的处女作,都是经由巴金之手出版或发表。 沈从文待汪曾祺极好,很早就发现了他的写作才华,曾对別人说“汪曾祺的文章比他的好“。 “金老,”邱国英语气带著提醒,“您如此提携,心意极重。只是……这小司固然不错,可文坛俊杰不少,他是否值得您这般著力?” 他比司齐年长二十岁,不自觉就以审慎的眼光看待后辈。 金絳看向窗外,目光穿透时光,语气平静却篤定:“值得。我看人很少走眼。此子心性纯正,对文学怀有罕见的赤诚,更有超乎年龄的洞察力。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必有所成?”邱国英的惊讶中带著不以为然。他承认司齐优秀,但“有所成”三字谈何容易。“金老,您这断言是否太早?他毕竟年轻。” “不早,”金絳转头,眼中闪著睿智的光,“三五年內,可见分晓。他的笔,迟早会写出比《墨杀》和《惩戒日》更惊人的东西。” “三五年?不可能吧,他那时才多少岁,顶多25岁,不太现实,他有那么多阅歷支撑他写作吗?”邱国英追问。 金絳却只是笑笑,將茶饮尽:“走吧,去他房间看看,当面说说这事。” 两人来到司齐所住楼层,敲门无人应。 “行李都不收拾,跑哪儿去了?”邱国英嘀咕。 金絳和邱国英在司齐房门口扑了个空,正有些纳闷,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朴实敦厚的中年人探出身来,正是寓言作家凡夫(代表作品《伞的风格》《蝉的歌声》《猴子岭》等,《猴子岭》入选过湖北教育出版社初中《语文》教材)。 “哟!金老!国英!是你们啊!”凡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我刚在屋里就听著外面说话声耳熟。” “是凡夫同志啊,”金絳也笑著迎上去握手,“你也住这一层?真是巧了。” 三人站在走廊里寒暄起来。 凡夫也是来参加寓言文学討论会的,就住司齐隔壁。 邱国英顺势问道:“凡夫同志,你过来时,有没有见到住这屋的小司?海盐来的那个小伙子。” “司齐?见了见了!”凡夫指了指司齐的房门,“我下午到的,搬行李时候正好碰见他。那小伙子也刚进屋,把那个旧帆布包往床头一放,看著风尘僕僕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像是有什么急事,转身就又出去了,匆忙得很。” 金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虚掩的房门缝隙,果然看见靠窗的床铺上放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行李包,连拉链都没来得及完全拉开,背包带子垂下拖在地上,显然是主人匆忙间隨意一丟的模样。 金絳对邱国英说:“连收拾行李和锁门都顾不上,看样子,是真有极要紧的事情。” 可能是去《作家》编辑部,也或许是去了吉大的课堂旁听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大学,还不是耗子掉入穀仓,如饥似渴的汲取知识。 金絳以己度人,倘若自己没有上过大学,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提高自己。 他凭经验认定,司齐定是为文学要事奔波,这份“急切”恰恰印证了其专注与热忱。 而他不知,此刻他寄予厚望的“文坛新苗”司齐,正与越剧新星陶慧敏並肩漫步于吉大的校园。 司齐將陶慧敏送到长影厂门口,两人在渐浓的暮色中道別,眼中满是不舍。 等他独自踱步回到吉林大学招待所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整整一天的旅途劳顿,加上一整天情绪都在剧烈波动中。 此刻,情绪的高潮消失,自然而然跌入了低潮,而疲惫和睏倦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 他回到房间,洗漱完了,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几乎是脑袋挨著枕头的同时,沉重的睡意就將他彻底吞没。 他睡得极其香甜、踏实,以至於响亮的鼾声很快响起,甚至穿透了並不十分隔音的木门,在寂静的走廊里隱隱迴荡。 就在司齐沉入梦乡后不久,金絳和邱国英再次来到了他的房门外。 只见房屋紧锁,悄无声息——不,並非无声,那均匀而有力的鼾声,隔著门板清晰可辨。 邱国英侧耳听了听,不禁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金絳说:“好傢伙,这小子睡得可真沉!看来是累坏了。金老,要不……我敲门把他叫醒?反正就说两句话的事。” 他心里对司齐“失约”还是有些耿耿於怀。 “別!”金絳立刻抬手阻止,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稳,“听这鼾声,是真乏了。让他好好睡吧,天大的事,也没有让人安稳睡觉重要。” 邱国英有些不解,也有些替金絳不值,嘀咕著:“您等了他一下午,晚上又特意跑一趟……这小子倒好,蒙头大睡。” 金絳望著那扇传出鼾声的门,眼神中並无责怪,反而带著一种长者对晚辈的体谅,他轻声解释道:“他下午匆匆出去,连行李都顾不上整理,定是去办极其要紧的正经事,耗费了极大心力。我们这些老傢伙,晚上也到了该休息的点儿,这会儿去打扰,不合时宜。算了,明儿吧。” 金絳听著这鼾声,心想这小子难不成去了《作家》和编辑们交流去了,或许听了不止一节老师的课?还是去图书馆蹭书看了一下午?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说:“走吧,国鹰。明天一早再来。我只是想告诉他,明天上午別安排別的事,隨我去见几位老朋友。这话,明儿说,也一样。”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邱国英的肩膀,转身率先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 邱国英看著金絳的背影,又回头瞪了那扇传出鼾声的门一眼,苦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也是碰到金絳前辈这么有耐心的人,否则,司齐都不知道自己无形中会错过多大的机遇。 第57章 唔,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 翌日清晨,司齐早早便来到了长影厂《五女拜寿》的摄影棚。他寻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安静地看著陶惠敏和其他“小百花”的演员们上妆、走位、排练。 片场忙碌而有序,司齐看得入神,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清秀的相貌和专注的神情,在人群中显得过分突出。 这时,导演陆建樺和余中效夫妇正在监视器后討论镜头,陆导一抬眼,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司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陆建樺和余中效夫妇正是《五女拜寿》的导演,也是有名的夫妻档导演。) 他把副导演叫到身边,指著司齐的方向,语气带著不满:“老张,那个小伙子是你找的龙套?怎么回事?找个形象这么扎眼的来演背景板,这不是抢主角的戏吗?赶紧换掉!” 副导演老张被训得一愣,顺著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站在那里,气质確实不像普通群眾演员。 他心里叫苦不迭,搜肠刮肚也想不起这是哪个人介绍进来的关係户。 司齐这穿著,这气质,铁定关係户没跑了。 没点关係可进不来这片场,肯定是哪个缺德冒烟的演员,剧务或场务又有个想要在电影中露脸的年轻晚辈或朋友。 这种龙套角色,以往给了也就给了。 人肉背景板,只需要衣服和身体,脸又入不了镜头。 有没有演技都没丝毫影响。 可是,好死不死找这么一个人肉背景墙出来,人肉背景那么帅气,到底是想要衬托主演相貌普通呢,还是衬托主演相貌丑陋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叵测的心思! 好恶毒的算计! 其心可诛! 他只好硬著头皮解释:“陆导,这……这人我不认识啊,不是我安排的……可能是外面混进来的……” 不远处的何塞飞正候场,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著司齐那一脸“无辜”,不知自己已成为焦点,又看看副导演窘迫的样子,终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略显紧张的片场显得格外清晰。 陆建樺夫妇和副导演都循声看了过去。 余中效温和地问:“赛飞,笑什么呢?认识那小伙子?” 何塞飞赶紧抿嘴忍住笑,指了指正和陶惠敏低声说话的司齐,解释道:“陆导、於导,你们误会啦!那位可不是什么龙套,他是慧敏的那个『朋友』,从浙江海盐过来开会的,今天特意过来看望慧敏!” 场面瞬间变得有些滑稽。 陆建樺夫妇脸上写满了尷尬,忙向副导演道:“哎哟,老张,对不住对不住,错怪你了!” 副导演也是哭笑不得,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搞清楚了就好,这顿骂,挨得可真冤。” 误会解除,陆导夫妇再仔细打量司齐,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相貌周正,白白净净,文雅中带著一股惫懒,气质亦正亦邪。 既可以演痴情的小生,又可以演绎变態的流氓,真是块不可多得的璞玉。 他的爱才之心顿起,陆建樺对妻子余中效道:“你觉得他適合演绎什么?” 余中效:“风流的公子!” 陆建樺:“变態的流氓!” 陆建樺笑盈盈的点了点头,果然是心有灵犀啊! 余导演笑著朝司齐招了招手,大声道:“小同志,麻烦你过来一下。” 司齐一脸懵懂地指了指自己。 余导演笑盈盈的点了点头。 司齐觉得是错觉,他感觉导演这个笑容有点膈应人。 他有些迟疑走了过去,他还不知道刚才因为自己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风波。 而他的角色,也在“风流的公子”和“变態的流氓”之间反覆横跳。 陆导开门见山:“小同志啊,有没有兴趣拍电影?你这形象和气质,很適合当演员。” 司齐彻底愣住了,“啊?演员?” “对,你很有演绎反差角色的天赋!” “?”司齐再次懵逼。 余导补充道:“你很有演绎小生的天赋,特別是风流才子的天赋!” “不,我没有!” 司齐拼命摇头。 这年头,“风流”可不是一个好词啊! “流氓”可是会遭到毁灭性打击的。 我不是流氓,我保证! “你有,真的,你帅气的过分,不適合演绎非常正派的主角,因为太过帅气,观眾会忽略你正派的品格,倒是你的气质亦正亦邪,如果演绎变態……” “我真没有你们要的亦正亦邪的气质,真的没有!”司齐哭笑不得,好好的,你们怎么还平白骂人呢? 这时,正好编剧顾锡冬走了过来。 之前陶惠敏就带著司齐拜访过编剧顾老师,因为这个顾老师一直觉得他的《hello,树先生》写的很好,適合改编成电影。 他笑著对陆建樺夫妇说:“老陆,於导,你们別劝了,这位司齐同志,可不简单。他写的小说《寻枪记》、《墨杀》、《hello!树先生》,在文坛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陆建樺夫妇愕然,“你就是司齐?” “对!” 陆建樺夫妇脸上露出惊讶和讚赏的神情。 余导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就是司齐!哎呀,你看我们,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原来你这么年轻呢,还是慧敏的朋友。” 陆导拍著额头,爽朗地笑起来,“怪不得气质不凡,原来是位大作家!失敬失敬!不过,你真的可以回去好好考虑我的话,你很適合演绎一些有反差的角色。” 余导:“说什么呢?人家好好的作家,来当什么演员。” 司齐:“……” 一场乌龙就此收场。 司齐心里暗暗鬆了口气,同时也觉得有些奇妙。 之后,他还得知一名张姓副导演因为自己被导演训斥了。 午后的拍摄暂告一段落,演员和工作人员得以短暂休息。 司齐没有立刻去找陶惠敏,而是从隨身带的布兜里,拿出一小盒从海盐带来的芝麻酥糖(原是他带给陶惠敏的零食),目光在片场搜寻著副导演张导的身影。 他看到张导正独自坐在一个道具箱上,一边翻看拍摄计划,一边揉著太阳穴。 司齐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张导,打扰您一下。”司齐语气诚恳。 张导抬起头,见是司齐,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隨即放下拍摄计划,挤出一个笑容:“是小司同志啊,有事吗?” 司齐双手將那小盒包装朴素的酥糖递过去,脸上带著真诚的歉意:“张导,上午的事,真是太对不住了。都怪我没事先打招呼,就冒冒失失跑到片场来,还站错了地方,害得您平白无故挨了导演一顿批评。这点家乡的土產,不成敬意,给您赔个不是,请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张导愣住了。 他在片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演员出错道歉的常见,但像司齐这样,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却主动来为一场並非他主观造成的误会向一个副导演道歉,还如此郑重其事,实在是头一遭。 他连忙站起来,接过那盒带著微微潮气的酥糖,语气也热络了许多:“哎哟,小司同志,你这……太客气了!这怎么能怪你呢?快別站著了,坐,坐!” 两人在旁边找了两个马扎坐下。 张导拆开酥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香甜酥脆的口感让他眯起了眼:“嗯!地道!是南方味儿!” 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司齐这才鬆了口气,解释道:“我来看慧敏,想著別影响大家工作,就没声张,没想到反而添了乱。” “理解理解,年轻人嘛!”张导摆摆手,打量著司齐,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说起来,小司同志,你这脾气真好。” 司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张导您过奖了。本来就是因我而起,来道歉是应该的。” 前世他当过编剧,知道剧组里的一些弯弯绕,一些小演员就因为得罪了副导演,被手上握有一点权力的副导演整的欲仙欲死。 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陶惠敏不被针对。 看样子,对方並不是那样的人。 那也好,多交个朋友没坏处,陶惠敏还在剧组呢。 张导拍了拍司齐的肩膀,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你这朋友,我老张交了!以后来片场,大大方方的!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多谢,多谢!” …… 另一边,金絳和邱国英再次来到司齐所住的楼层。 邱国英上前敲了敲,里面仍是无人应答。 正巧隔壁的凡夫端著搪瓷缸出来打水,见到二人,立刻明白了来意。 “金老,国鹰,你们又来找小司啊?”他嘆了口气,摇摇头,“甭敲了,天刚蒙蒙亮,我起来洗漱,就听见他屋门响,我本来想要跟他提你们昨儿来过的事,那小伙子就跟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急匆匆就下楼了,喊都喊不住。” 邱国英一听,脸上顿时写满了无奈。 凡夫面露回忆之色,这小伙子就像屁股后面有狼追似的,“我这『哎』字刚溜到嘴边,他人都已经窜到楼梯拐角了,那叫一个火急火燎!我寻思著,这年轻人,怕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愣是没敢耽误他。” 邱国英转向金絳,“金老,你看看!接连两天,次次扑空!咱们这热脸贴了冷板凳,我看这小子,心思根本就没在这次的会议上!怕是年轻贪玩,跑到哪儿閒逛去了。” 金絳没有立刻回应,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对凡夫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凡夫同志。”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在返回住处的林荫小道上,邱国英终於忍不住,继续劝道:“金老,要我说,算了吧,咱们何必……” “国鹰,”金絳停下脚步,望向图书馆的方向,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掠过浓稠的欣赏光芒,他像是在对邱国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连续两天,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你说,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急切到这种地步?” 他不等邱国英回答,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语气篤定:“不是玩乐,绝非玩乐!玩乐的人,不会连行李都懒得打开。只有真正渴求知识、珍惜光阴的人,才会如此爭分夺秒。他定是去了图书馆,或是寻了某位先生请教,甚至可能一早就去教室占座听课了。在这追求学问的大学,求知氛围浓厚的吉大,他肯定深受影响,故而,我可以断言……能吸引他的,唯有学问。” 这一刻,金絳心中对司齐的评价,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又悄然提高了几分。 他甚至为自己最初的判断找到了更坚实的“证据”——这个年轻人,心无旁騖,好学至此,远超他的预期! 此子篤学篤行,迟早成才!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唔,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 他看了一眼仍面带困惑的邱国英,淡淡说道:“走吧,先回去,咱们下午再来看看。” “啊?” 邱国英还沉浸在金絳刚才“绝妙”的推论中呢。 这金老是怎么推断出截然相反的內容的? 他很了解司齐吗? 呃……自己也不了解司齐,怎么就推断出司齐出去玩了呢? 果然,我还是带了有色眼镜? 邱国英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金老对司齐的看重,让自己生了一丝丝嫉妒的心理,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司齐? 吾日三省吾身! 不应该带著有色眼镜看人吶! 第58章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傍晚时分,吉大校园被夕阳的余暉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司齐和陶惠敏並肩漫步在寧静的小路上,享受著难得的独处时光。 “今天陆导他们可真有意思,”陶惠敏想起上午的乌龙,忍不住抿嘴轻笑,“差点就把你拉去当演员了。” 司齐也笑了,摇摇头:“我可吃不了那碗饭。还是老老实实爬我的格子吧。”他侧头看著陶惠敏在夕阳光晕中格外柔和的侧脸,“看你拍戏挺辛苦的,但你也乐在其中。” “嗯,”陶惠敏点点头,眼神明亮,“虽然和舞台表演很不一样,但每次看到自己在镜头里的样子,一点点进步,就觉得特別充实。”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就是……有时候会想家。” 司齐理解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快了,等拍完就能回去了。” 两人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天那片小树林附近。 而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处后不到两分钟,金絳老先生拄著手杖,路过那边林荫道,不紧不慢地再次来到了司齐所住的招待所楼下。 他抬头望了望司齐房间那扇紧闭的窗户,心中暗忖:已是晚饭时分,这次总该在了吧? 他缓步上楼,来到房门前,轻轻叩响。 “咚、咚、咚……” 里面依旧无人应答。 金絳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次,確认无人后,他微微嘆了口气,脸上掠过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转身,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心中对司齐“勤奋好学”的印象却又加深了一层:“连晚饭时间都还在用功……此子心性,確实非比寻常。” 他並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他想要找的那个年轻人,刚刚和心爱的姑娘有说有笑地从这条路的另一端走过,与他仅仅隔著一排茂密的松柏和一座红砖楼角。 金絳回到自己住的专家楼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饭后出去散步的邱国英。 “金老,你这是……又出去了?”邱国英看到金絳从外面回来,下意识地问道。 金絳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嗯,刚去小司同志那边看了看。” 邱国英一听,脸上顿时写满了“我就知道”和“无可奈何”的复杂表情,他几乎要抚额长嘆:“我的金老哎!您怎么又去了?这都第三趟了!那小子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呢,您这……这也太给他面子了!”邱国英又要忍不住带著有色眼镜看人了。 “国鹰,你呀,就是有时候太急躁。我傍晚散步,顺路过去看一眼,不费什么事。我倒觉得,这接连扑空,反而让我更看好这小子了。” “啊?这还更看好?”邱国英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想,”金絳耐心地分析道,眼神中闪烁著智者的光芒,“一个年轻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他却能接连两天,一大清早就出门,深夜晚归,甚至连整理行李、安心吃饭的时间似乎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邱国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金絳自问自答:“这说明,此地有远比游玩、比社交更吸引他的东西。吉大的图书馆藏书颇丰,校內常有名家讲座,还有那么多饱学之士……我猜想,他定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资料,或是寻到了某位良师益友,沉浸其中,以至废寢忘食。这种对知识的饥渴和专注,是成为大器的基础啊!” 邱国英被金絳这番逻辑严密,充满善意的推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仔细琢磨了一下,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司齐在这地儿人生地不熟,又没有认识的人,一个人閒逛一天就差不多够了,哪有独自一个人天天閒逛的道理?一个人独自閒逛,难道就不觉得无聊吗? 难道真是自己先入为主,错怪了那个年轻人? “明天会议正式开始,总能见到他的。若他真如我所想,你我提携一把,也是为文坛留一份薪火。若不然……也就当是老头子我多走了几步路,锻炼身体了。” 说完,金絳拄著手杖,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专家楼。 此刻,被两位前辈反覆討论的“主角”司齐,正將陶惠敏送到长影厂门口,两人依依话別,约定明天会议间隙再见。 大约八点左右,司齐回到招待所(长春六月中旬大约在7:20左右天黑)。 他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凡夫正要出门,看见他,立刻说道:“小司,你可算回来了!金老来找过你三次了,你都不在,看样子他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三次?”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这…… 金老这样的文坛前辈,接连三次屈尊来找自己这个晚辈却次次扑空,这实在太失礼了! 他顾不上回房放东西,连忙问清金絳先生的房间號,转身就朝专家楼跑去。 也顾不上是不是太晚打扰老人休息,一个是表达歉意,另一个是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来到金絳先生门前,司齐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轻轻敲响了房门。 “请进。”里面传来金老温和而清晰的声音。 司齐推门进去,只见金老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就著檯灯的光线看书,鼻樑上架著老花镜。 看见是司齐,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放下书,摘掉眼镜:“是小司啊,快进来坐。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金老,实在对不住!我听凡夫同志说,您找了我三次,我……这几天出去有点事,回来晚了,让您白跑了好几趟,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金絳闻言,心里那一点点因为扑空而產生的微妙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反而更加欣赏这个懂礼数的年轻人。 他笑著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哎,快坐快坐!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著你初来长春,会议明天才开始,本来想带你认识几位老朋友,顺便聊聊。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很正常,不用放在心上。” 金絳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温和地问起他旅途是否劳累,对长春印象如何,会议准备得怎么样。 言语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和提携之意。 他还特意提到:“明天上午开幕式后,有个小范围的座谈,公木先生、季羡霖先生几位都会参加,我想带你一起去,听听前辈们的见解,也让他们认识认识你这颗咱们浙江文坛的新星。” 司齐闻言,心中更是感动万分。 金老这是要亲自为他引路,將他带入核心的文学圈子啊! 这份知遇之恩,重如山岳。 他连忙起身,再次郑重道谢:“金老,谢谢您!我……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向各位前辈学习!” 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怕影响老人休息,司齐便起身告辞。 金絳將他送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明天见。” 司齐怀著满心的温暖和感激,转身往自己宿舍走。刚走下专家楼的台阶,迎面就碰见了正散步回来的邱国英。 “哟,司齐?”邱国英看到他,停下脚步,脸上带著探究的神情,“你这是……刚从金老那儿出来?” “邱老师,”司齐连忙打招呼,“是,金老找我有点事。” 邱国英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带著点好奇,“我说你小子,这两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大清早就不见人影,晚上也回来这么晚。金老可是夸你呢,说你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好书,泡在图书馆里用功,或者是去找哪位老师请教去了,夸你勤奋好学,是块做学问的料子。跟我说说,是不是真让金老猜著了?到底去哪儿『用功』了?” 司齐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解释? 怎么解释? 难道说“金老,您误会了,我没去学习,我去长春电影製片厂谈情说爱了”? 他看到邱国英眼中那带著期待的目光,又想起刚才金老那温和的眼神,那句实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忍心打破金老心中那个“勤奋好学”的美好印象。 “就是隨便走了走……邱老师,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邱国英身边匆匆走过。 邱国英看著司齐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里嘀咕:“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59章 就它了……《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翌日上午,会议开幕式在吉大礼堂隆重举行。 司齐坐在靠前的位置,旁边是精神矍鑠的金絳老先生。 他听著台上领导、学者们热情洋溢的致辞,目光却时不时被前排一位头髮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吸引。那就是公木先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词作者,此刻正专注地听著发言,不时微微頷首。 开幕式后,按照金老的安排,司齐跟著他,与几位前辈一同移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小会议室。这里即將举行一个小范围的座谈。 金老一路低声向司齐介绍著:“那位是仇春林先生,寓言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学问扎实……那位是严文景先生,他的童话和散文,笔触老辣又充满童趣……” 司齐跟在金老身后,谦恭地一一问候。 这些在文学史课本和童年读物里熠熠生辉的名字,此刻变成了一张张和蔼或严肃的面孔,带著温度与他握手、寒暄。 座谈开始,话题很快围绕寓言文学的现状与发展展开。公木先生声音不高,但句句凝练,他对寓言“微言大义”的现代性转化提出了独到见解;仇春林先生则从学术梳理的角度,谈了寓言理论建设的迫切性;严文景先生笑眯眯的,说话却带著机锋,强调寓言不能丟了“趣”与“情”。 司齐正襟危坐,偶尔被问到看法,也儘量谨慎地表达。他能感觉到,几位老先生对他这个“浙江来的后生”颇多鼓励,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期许。 座谈间歇,金老低声对司齐说:“走,我带你去见见季羡霖先生。他是咱们这次会议的顾问,学贯中西,见解深刻。” 司齐心里一动,这可是一位自称不愿意当圣人的人。 单说这一点就已经让人钦佩了。 传统知识分子可是非常热衷於当圣人的。 能脱离传统知识分子的窠臼,境界就比一般人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在一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找到了季羡霖先生。 他正独自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清茶,望著窗外的松柏出神。 “季先生。”金絳走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季羡霖回过头,看见金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是金絳同志啊。”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金絳身后的司齐身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隨即化为瞭然的笑意。 “是你啊,小伙子。”季羡霖放下茶杯,声音平缓。 司齐看见这个老头,目光瞬间呆滯,然后顿了顿,“季先生,那日隨口一句点拨,就让我沉思良久,受益匪浅。” 什么? 卖弄学问的倔老头? 肤浅! 季先生怎会如此低级趣味? 顶多有一点恶趣味而已。 季先生大约知道自己的一点身份,故而在小后辈面前装逼。 当然,也可能有点拨之意。 只是,当时司齐並没有感觉被点拨,只感觉这老头的逼王之气压过了他。 直到今日见到大师真容,方明白大师苦心。 金絳有些意外:“季先生,你们认识?” 季羡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看穿世事的通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詼谐:“谈不上认识,前两日晚间在校园散步,有过一面之缘。这位小同志当时说了句『作者已死』,倒是让我印象颇深。” 他转向司齐,目光温和中带著调侃:“怎么,今日没和那位女同伴一起?我记得那晚,月色甚好,松影婆娑,二位並肩而行,谈兴颇浓嘛。” 司齐訕訕一笑,並未多做解释。 季羡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对金絳说:“金絳同志,你这次带来的这位小朋友,有点意思。文章我看了,《惩戒日》写得峭拔,《树先生》写得沉痛,都是好种子。只是这性子……”他顿了顿,带著点调侃,“怕是比你我想的,要活泛些。不过,也好,树要长大,总得经些风雨,见些世面,一味栽在书房里,也未必是福。” 金絳哈哈一笑:“季先生说得是。年轻人,多点菸火气,文章才能接上地气。” …… 从季羡霖先生那里出来,走在回去的林荫小道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像碎金子,也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绪。他越走越慢,终於,在快到招待所楼前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金老,”他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花,“有件事我,我得跟你说实话。” 金絳也停下,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带著点询问:“哦?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这几天,其实……我没去图书馆用功,也没去旁听什么课……我是去长春电影製片厂了。去看一个在那儿拍戏的朋友。还让您白跑了好几趟找我,让您失望了。” 他一口气说完,他都能想像出金老脸上慈祥的笑容慢慢消失,换上失望甚至不悦的神情。 空气似乎凝滯了几秒。 预想中的沉默或嘆息並没有立刻到来。 却见金絳老先生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却是顿了顿,隨即,眉头微微挑起,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明显不过的错愕,紧接著,那错愕化开,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恍然大悟,有几分“原来如此”的啼笑皆非,甚至……还隱约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过来人的瞭然和揶揄。 “咳……”金絳轻咳一声,似乎想压住什么,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他抬手,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是……这么回事啊?” 他脑子飞快转动,联想之前季先生所说的话,已然猜测出司齐去见的八成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 “我说呢,”金絳语气慢悠悠的,带著点感慨,“连著几天,一大清早就没影,晚上踩著点儿回来,行李捲儿都没心思打开……我还琢磨,吉大图书馆藏著什么图书,能让你这么废寢忘食?合著……是长影厂那边,有比藏书还勾人的『珍本』啊?” 这话里的调侃意味再明显不过。 司齐老脸都红了。 “行了行了,年轻人嘛,这点心思,老头子我也年轻过,懂,都懂。” 司齐:“……” 看来不止一位季先生年轻过啊! 大师们原来都曾年轻过啊! …… 邱国英从金絳口中得知司齐这几日的动向,神情愕然,心中五味杂陈。 感情自己未曾带著有色眼镜看人,而是金老一直带著有色眼镜看人啊! 他忍不住开口,带著几分替金絳不值的意味:“金老,这下真相大白了。这小子哪儿是去刻苦用功,分明是沉溺於儿女私情,您……可曾有过一丝觉得看走了眼,白费了这番心血?” 金絳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后悔?国鹰,我非但不后悔,反而觉得分外庆幸。” “庆幸?”邱国英愕然。 “是啊,庆幸。”金絳的语气温和而篤定,“通过这件事,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投机取巧、冷漠寡情的才子,而是一个重情重义、坦荡真诚的性情中人。” 他望著远处沉静的夜色,继续道:“你想想,他若真是个一心钻营、只想借势上位之人,大可以编造一个『刻苦求学』的完美理由,既能维持在我面前勤奋好学的形象,又能继续他的约会,两不耽误。但他没有。这份坦荡和诚实,比什么才华都更可贵。” 邱国英静静地听著,金絳的话语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原本带著的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反思和自省。 金老並非带著有色眼镜看人。 原来……他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 只是,金老断言,司齐三五年有所成。 这怕是金老看走眼的又一案例。 大势看得准,小势就不一定了。 或许不是三五年,而是三五十年呢。 …… 司齐独自回到招待所那间狭小的房间。 方才在长辈宽容的笑声中所获得的短暂轻鬆,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开灯,任由窗外城市稀疏的光线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阴影。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格外清晰。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身体陷进有些硬的褥子里,感觉前所未有的沉静。 “我是不是疏於写作了?” 他捫心问自己。 自从《hello!树先生》发表,来到长春之后,他的心思几乎全系在了陶慧敏身上。 为她能顺利拍摄而高兴,为她在片场的点滴而牵掛,为能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而珍惜。 创作的衝动,对文字的琢磨,对社会人生的思考……这些曾经让他废寢忘食的东西,似乎被他无情的挤到了心灵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文学的狂热,那种不吐不快的表达欲,那种用文字构建世界的痴迷。 可现在,那种状態似乎远离了。 他又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大师们的和蔼,季羡霖先生的亲切,以及金老殷切的期盼。 从金絳、季羡霖那里感受到的温暖与期望,如同雨后的阳光,很快驱散了他心头些许的阴霾。 沮丧和自责是无用的,他告诉自己,沉溺其中才是真正的辜负。 “回报金老最好的方式,不是愧疚,而是一部配得上他期许的作品。”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司齐的脑海里,越来越坚定。 既然金老是寓言文学的大师,那么,他就写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刻的现代寓言。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茁壮成长。 几乎是在这个决心落定的瞬间,一个故事的雏形,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一个少年,一艘救生艇,一只孟加拉虎,以及浩瀚的太平洋。 就它了……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第60章 司齐竟……要出家 这个构想让他兴奋得微微战慄,但他立刻意识到一个巨大的知识鸿沟:他对宗教,尤其是作为故事背景可能至关重要的印度教,了解得极少,几乎是一片空白。 去找谁? 谁能为他指点迷津? 几乎是本能地,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季羡林先生! 那位学问深如瀚海、却又平易近人、充满智慧的学界泰斗。 季羡林先生对佛教、印度教、伊斯兰教有著深入的研究,尤其是佛教,是国內外少数能运用原始佛典进行研究的佛教学者,他將印度中世语言变化规律与佛教歷史研究结合,揭示了佛教经典產生、演变、流传的过程。 他不再犹豫,仔细整理了思绪,鼓起勇气,敲响了季羡林先生的门。 “请进。” 司齐推门进去,看到季先生正伏案疾书。 待季先生放下笔看过来,他才有些紧张地开口:“季先生,打扰您了。我……我有了一个写作的构想,心里有些没底,想向您请教。” 季羡林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示意他坐下:“哦?说说看。” 司齐深吸一口气,將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 一个印度少年,在一次海难后,与一只孟加拉虎在救生艇上共存,在无尽的漂流中探討信仰、生存与故事的意义。 隨著司齐的敘述,季羡林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最后,他竟轻轻拍了一下桌面,讚嘆道:“好!这个构思极妙!以寓言写信仰,以漂流喻人生,格局宏大,直指人心啊,小司同志!” 得到大师的肯定,司齐备受鼓舞,他坦诚了自己的困境:“可是,季先生,我对宗教,特別是印度教,所知甚少,只怕写出来流於表面,徒有其形……” “不懂就学,这是正理。你能意识到这一点,非常好。” 季羡林欣慰地点点头。 他並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像一位引导弟子入门的导师,先为他勾勒出思想的脉络。 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印度教的核心观念,如“梵我如一”、“业报轮迴”,解释了它作为一种多神教却蕴含一元论哲学的独特之处,以及它与印度人日常生活的深刻联繫。 他特別指出:“你要理解的,不是枯燥的教条,而是这种信仰如何塑造了一个人的世界观,如何让他在面对不可思议之事时,能从中找到解释和力量。” 对於司齐提出的具体问题,季羡林都耐心解答。 他还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书名和作者,递给司齐:“这几本是关於印度文化和宗教比较扎实的入门读物,你可以找来看看。不过……”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说,“其中有两部是我一位老友的著作,还有几份珍贵的手稿注释,市面上恐怕难以寻获。” 季羡林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充满求知慾的年轻人,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和蔼地说:“这样吧,等我这次会议结束回到燕京,我把这些书和资料找出来,邮寄给你。做学问、搞创作,第一手的、可靠的资料至关重要。” 司齐闻言,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季先生!这……太麻烦您了!” 他没有拒绝。 季先生的好意,你都敢拒绝,how dare you! “不必客气。”季羡林摆摆手,“能看到年轻人有心做这样严肃而有趣的探索,是件令人高兴的事。这些资料放在我那里是『死』的,交到你手里,或许能变成活的文学,这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会议间隙,司齐一有空便揣著笔记本,跑到季羡林先生那里请教。 季先生每次都不厌其烦,从印度神话的象徵,到各宗教比较的要点,娓娓道来。 金絳先生得知后,也极为支持,时常加入討论,从寓言敘事的角度给他建议。 全国寓言文学学术討论会圆满落幕。 在长春的这几天,对司齐而言,像经歷了一场漫长而丰盛的梦。 会议的严肃爭鸣、前辈的倾囊相授、与陶慧敏短暂相聚的甜蜜与即將分离的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在告別时,心中百感交集。 月台上,火车汽笛长鸣。 司齐和陶慧敏隔著车窗对望,千言万语都凝在彼此的眼神里。 她用力挥著手,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司齐靠窗坐下,心中颇多离愁。 果然还是捨不得和陶惠敏分离……儿女情长又要占据上风的时候,万幸,他看到了手中的笔记。 事业再次短暂的压过了儿女情长。 金絳先生因还要在东北拜访几位老友,未能同行,司齐便独自踏上了归途。 这一次的旅程,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他的行囊里,除了简单的衣物,最重的便是那份季羡林先生亲笔开列的书单,以及会议期间记录的厚厚笔记。 列车抵达上海站,司齐没有多做停留。 他按图索驥,拿著季先生开的书单,直奔几家有名的书店和上海古籍书店。 书单上的一些书籍比较专业,他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將《印度文化史》、《宗教的起源与发展》、《五十奥义书》(简译本)等一批书籍凑得七七八八。 有些更为深奥的原著或研究著作,店员一听便摇头,说需要到专门的学术图书馆或大学里才可能找到。 司齐儘管觉得遗憾,但这些书也够他阅读好一阵子了。 至於缺的书籍,这不是还有季先生吗? 没事多麻烦一下大师,不然,日理万机的大师忘了自己怎么办? 大师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当他提著沉甸甸的一捆书,风尘僕僕地回到海盐县文化馆那间熟悉的宿舍时,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寧静与力量。 回到海盐县文化馆的司齐,仿佛变了个人。 他过上了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洗漱,几乎足不出户。 看得久了,他的言行举止也似乎悄然染上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走路时步伐不急不缓,眼神时常有些飘忽,仿佛神游天外;说话时偶尔会蹦出“无常”、“梵我合一”之类的词,听得同宿舍的陆浙生一愣一愣的。 他甚至对物质享受表现出一种近乎“超然”的態度——窗外的蝉鸣震天响,七月流火,宿舍像个蒸笼,他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摇著蒲扇,对著一本讲佛教“禪定”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陆浙生热得汗流浹背,终於忍不住了:“我说齐子,你走之前不是嚷嚷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台『雪花牌』电扇吗?这都热成啥样了,你咋没动静了?” 司齐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甚至带著点探討哲学的意味:“浙生,你觉不觉得,热,是一种相对的感觉?『心静自然凉』。外界的燥热是『境』,內心的烦乱是『心』。只要心不动,不执著於热这种感觉,其实也就没那么难熬了。你看,我这不是挺好?” 陆浙生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得了吧你!少跟我扯这些玄的!还『心静自然凉』?我这心里是挺『静』的,就想著凉快,我甚至催眠自己一定要感觉凉快,可它不顶用啊!身上这汗就跟下雨似的!你这齣去开个会,是不是被什么大师给『点化』了,要四大皆空,连电扇都不要了?” 司齐微微一笑,不再爭辩,低头继续看书,那姿態,颇有点“如如不动”的意思。 陆浙生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拼命摇蒲扇,心里嘀咕:这小子,魔怔了。 没过两天,宿舍里的谢华先扛不住了。 他工资不低,又没成家,加上他还有稿费,手头宽裕,一跺脚,真就去百货大楼搬了台崭新的“雪花牌”电扇回来。 那天中午,谢华把那台电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凉风吹过。 那一瞬间,清凉的风拂过汗湿的皮肤,司齐拿著书的手顿住了。 那种由內而外的燥热黏腻被驱散的感觉,是如此直接、如此真切、如此……令人愉悦。 什么“心静自然凉”,在物理学的力量面前,似乎有点……不够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浙生揶揄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咋样?唯心主义战士,敌不过唯物主义电扇吧?” 司齐老脸一红,之前那点故作超然的气派瞬间垮掉。 他“啪”地合上书,站起身,斩钉截铁:“走!浙生,咱也买一台去!立刻!马上!” 下午,宿舍里响起了“雪花牌”电扇欢快而有力的转动声。 两台电扇交错吹著,宿舍里的暑气顿时消弭大半。 司齐坐在书桌前,感受著习习凉风,愜意地嘆了口气,重新摊开那本《奥义书》选读,心里却无比清晰地认同了一个真理:在追求精神超越的路上,適当的物质保障(比如一台靠谱的电扇)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他这段时间的变化,“神神道道”的精神状態,早已被文化馆里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就连他和陆浙生的对话都在文化馆传遍了。 版本在不断的进化,而且越传越离谱: “听说了吗?司齐从长春回来后就闭关了,天天研究佛经,怕不是要出家!” “何止!我亲眼看见他对著食堂的馒头念叨什么『一花一世界』,怕是走火入魔了!” “瞎说,人家那是在搞创作!体验生活!作家的事,能叫魔怔吗?” “创作需要不吹电扇?需要天天念叨『色即是空』?” …… 对这些议论,司齐一概不知,或者知道了也懒得理会。 有了电扇的加持,他更“理直气壮”地沉浸在自己的阅读和构思里了。 除了吃饭洗澡,他真正做到了“足不出户”。 时隔一年,一个宅男再次在文化馆落了户。 第61章 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傍晚的海盐县文化馆家属院,飘著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司齐刚踏进二叔家门槛,就被一股浓郁的糖醋带鱼味儿勾起了馋虫。 “小齐来啦?快洗手,吃饭了!”二婶廖玉梅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笑出浅浅的皱纹,“今儿个你二叔特意让我多做了两个菜,说你要来。” 司向东正坐在藤椅上看《参考消息》,闻声摘下老花镜,“你二婶为了这顿饭,忙活一个多钟头了。”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带鱼油亮红润,雪菜炒毛豆青翠诱人,中间一大碗醃篤鲜冒著腾腾热气。 在这年代,算是相当丰盛的一餐了。 司齐好奇问:“堂妹若瑶呢?” 司向东道:“马上就高三了,她参加学校组织的『暑期提高班』,等她回来,起码得三个钟头后了,你婶子已经把她的饭菜分好,放在冰箱里了,晚上回来自己热著吃。” 司齐闻言,住嘴了。 学渣如他,这一世根本没资格参加提高班,这是重点班才有的待遇,若瑶堂妹学习果真不错,是个考大学的好料子。 廖玉梅一个劲儿给司齐夹菜:“多吃点鱼,补脑子。你看你,天天闷在屋里看书,人都瘦了一圈了。” 司向东闷头扒了几口饭,忽然开口:“小齐啊,最近馆里……有些閒话。” “什么閒话?”廖玉梅停下筷子,疑惑地看著丈夫。 司向东盯著司齐,语气平和,眼睛却很亮:“有人说,你天天在宿舍研究佛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还说什么要去当和尚。” “噗——”司齐差点被饭呛到,赶紧喝口水,“二叔,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就是看了几本宗教方面的书,怎么就跟当和尚扯上了?” “无风不起浪。”司向东嘆了口气,“你整天抱著那些经书看,门都不出。年轻人嘛,该出去走走,多见见世面,老闷在屋里像什么话?” 廖玉梅这才恍然大悟,急得直拍大腿:“哎呀!我说呢!前天王大姐在菜市场遇见我,还神神秘秘地问『你家小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原来根子在这儿!”她转向司齐,“小齐啊,你可別想不开!当和尚那都是旧社会没出路的人才干的,你现在有工作,有文化,前途好著呢……” “二婶!”司齐哭笑不得,“我真没想当和尚!我看那些书是为了写东西,是学习需要!” “写东西要看那些?”司向东皱眉,“你以前写《寻枪》《墨杀》,也没见你看佛经啊。小齐,你跟二叔说实话,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 司齐看著二叔二婶关切又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又有些无奈。 他知道,在这个小县城,一个年轻人整天研究宗教典籍,確实显得格格不入。 “二叔,二婶,我真没事。我在准备写一个新东西,跟宗教信仰有点关係,所以得多看看资料。至於不出门……”他顿了顿,“这不是正在构思嘛,等有了眉目再说……” 廖玉梅將信將疑:“真的?” “当然是真的!二婶你別乱想!” 司向东语气重了些,“写东西也得吃饭过日子!你今年都二十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了。你看余樺,人家就比你大四岁,对象都谈好了!” 廖玉梅赶紧在桌下踢了丈夫一脚,脸上堆笑打圆场:“小齐还小,不急不急。不过啊,你要是真有中意的姑娘,带回来给二婶看看,二婶帮你把把关。” 司齐头大如斗,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只好含糊应道:“我知道了,二叔二婶,我心里有数。来,吃饭吃饭,二婶这带鱼烧得真好吃。” 一顿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海盐县文化馆的传达室老王,正叼著菸斗分拣刚到的一批邮件。 当看到那个牛皮纸大包裹的落款时,他眯缝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燕京大学中国文化书院……乖乖,还是掛號印刷品!” 司齐傍晚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王大爷。 王大爷告诉他,有来自燕京的包裹,饭也顾不得吃了,司齐连忙和铝饭盒打好饭的王大爷一起去了传达室。 看到厚厚的包裹,司齐几乎是扑了过去。 “里面是什么东西,看把你激动的?”王大爷放下铝饭盒,有些好奇问,“还是燕京大学,这所大学可不得了。” 司齐隨口说道:“一点宗教典籍而已,外面买不到,大学里才有。” “啊?小司齐,你真的要去当和尚?” “咳咳,没有的事!” 司齐抱著包裹就向宿舍走去。 包裹放在椅子上,拆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本厚厚的、纸张发黄的线装书,繁体竖排,书名是《中论广释》《瑜伽师地论》选编。 往下翻了翻,还有几本牛皮纸封面的油印讲义,標题是《印度宗教思想源流》《佛教哲学导论》,以及一叠用回形针別好的、字跡工整的摘抄笔记。 当那些书籍和笔记呈现在眼前时,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仿佛沙漠旅人见到了甘泉。 他先拿起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很短,是季羡林先生用毛笔写的: “司齐同志: 青年有志於学,探賾索隱,至为可喜。所询诸事,略陈管见於附寄资料中,或可供参考。学问之道,贵在篤实沉潜,亦需开阔视野。寄上些许旧籍抄稿,乃往日备课所用,閒时或可一观。盼你持之以恆,厚积薄发,於创作中融会贯通,写出真正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 匆此,顺颂文祺。 季羡林手泐。” 短短百余字,没有浮夸的鼓励,却字字千钧。“篤实沉潜”“厚积薄发”“有筋骨、有温度”,每一个词都像电击,电在司齐心上。 他捧著信纸,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跡,眼眶竟有些发热。 “季先生……真是太……够意思了!” 说邮寄就邮寄! 不愧是大师! 书这么重,这邮费恐怕不便宜吧? 哎,大师真有钱,也想当大师! 当然,还有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 书籍、油印讲义,以及字跡工整的摘抄笔记。 最后,就是大师的手书,以后,这份手书就可以摘抄到回忆录中。 忆往昔,咱也是谈笑有鸿儒的作家了! 呜……哈哈哈! 自那天起,司齐的“宅”达到了新的境界。 他几乎成了文化馆的隱形人。 宿舍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泛著青黑,但精神却处於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態,眼睛里总有种灼热的光。 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奇怪的图:象徵“梵”的符號、曼荼罗的简化图、莲花、法轮,还有各种看似毫无关联的意象组合。他嘴里偶尔会蹦出“毗湿奴”“业力”“法”“幻”这样让室友们完全听不懂的词。 “齐子真是越来越魔怔了!”陆浙生私下里忧心忡忡地对谢华,对李大姐,对老陈……说:“你看他那样子,跟丟了魂似的。整天不是看天书就是发愣,写的字也神神叨叨的。” 流言在文化馆里悄然升级。从“司齐可能要出家”,变成了“司齐准备明天就出家”,“小伙子毁了,研究佛经走火入魔了”,甚至还有“他夜里跟看不见的东西说话”这种离奇的说法。 司向东听著这些风言风语,心急如焚。 原本快要打消的疑虑,司齐用行动重新帮助他把疑虑捡了起来,然后推波助澜,让他直接疑虑重重。 司齐並非对周围的议论和担忧毫无察觉,但他无力,也无心去解释。 季羡林先生的资料和信件,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无比深邃、复杂、壮丽的精神世界的大门。 他原本模糊的构思,在这些经典和批註的照耀下,开始变得清晰,也变得无比沉重。 他不仅要写一个冒险故事,更要触及信仰的本质、理性的边界。 他感觉自己像个赤脚跋涉在雪原上的旅人,季先生给他指了路,送了御寒的衣物和乾粮,但每一步,仍需他自己去走,去对抗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 那种智力与精神上的极致挑战,以及隨之而来的、偶尔灵光乍现的狂喜,將他牢牢吸附在书桌前。 他知道同事们在议论。 但每当想要休息一下,散散心时,季羡林信上那句“盼你持之以恆,厚积薄发”就会在耳边响起。 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位睿智老者殷切的目光。 这份沉甸甸的期许,成了他最大的动力,也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在目睹侄儿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后,司向东的担心达到了顶点。 他必须做点什么,把这个痴迷的侄儿,从那条越来越窄的路上,拉回到“正常人”的、有烟火气的生活里来。 一次晚饭后,他看著妻子廖玉梅收拾碗筷,终於下定了决心,语气沉重地开口:“玉梅,不能再由著他这样下去了。我看,得给他找点事做,把他从那些书里拽出来。” 廖玉梅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担忧地问:“你又想咋样?他那倔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司向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果断的光芒:“下个月,省里不是要搞『全省民间戏曲普查』吗?本来想让老李带队跑下面乡镇。我看,这活儿,让司齐去最合適!” “让他下乡?”廖玉梅吃了一惊,“他这正魔怔著写东西呢,能愿意去?” “就是因为他魔怔了,才得去!”司向东斩钉截铁,“天天关在屋里,对著那些经书神佛,正常人也得关出毛病来!让他下去,天天跟著社火队、秧歌班子、说书艺人转,听听锣鼓,看看大戏,闻闻土腥气,跟老百姓嘮嘮嗑!我就不信,那些鲜活热气腾腾的生活,还比不过他屋里那些发黄的故纸堆?”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对,就这么办!让他给我下乡去!天天在人群里打滚,我看他还有没有工夫对著馒头参禪!哎,咱老司家,可不能在这一代绝后啊!” “噗呲!天下又不止你一家姓司!” 第62章 难道我感觉错了吗? 司向东的“下乡採风”提议,像一颗鸡蛋撞上硬邦邦的石头。 “我不去!”司齐没有丝毫思考的过程,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司向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特意挑了个愜意的午后,泡了壶好茶,打算跟侄子“好好谈谈”,没想到开场就碰了钉子。 司齐终於抬起头,眼瞼有些青黑,眼神里却透著一种执拗的光,“我刚找到了感觉,骨架刚刚在脑海里模擬好,这个时候停下来,气就断了。” “气断了?”司向东的火“噌”地就上来了,他啪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你整天关在屋里,对著这些天书,我看你的『人气』先要断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个……跟个庙里的居士有什么两样?再过几天,你是不是直接要剃度了?” “剃度?”司齐这回是真的呆住了,他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二叔,你说什么?什么剃度?我当和尚?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你还装!”司向东见他这副“茫然”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文化馆上下谁不知道?你天天研究佛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人也不爱说话,神神叨叨的,不是想出家是什么?” 司齐更懵了,隨即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搞了半天,自己在別人眼里,竟然已经成了“准出家人”了? 已经从“可能出家”,变成了“半出家了”,这流言也太离谱了。 他简直哭笑不得,“二叔,我那是为了写小说查资料!同宿舍的浙生他也知道,我就是为了写小说啊!” 哎,果然关键时刻,还得是好哥们儿。 陆浙生天天跟他在一起,能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一解释,事情就清楚了,误会也就解开了。 “你不信,我可以把浙生叫来。” “好,你现在就把他叫来!不,我另外找人把他叫来,免得你们提前串通好,糊弄我!” 司齐哭笑不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质就对质!你现在就派人把他叫来!” 司向东见侄子如此“理直气壮”,心里也有点打鼓,难道……真是误会了? 可那些流言有鼻子有眼……他不再多说,起身就出了门,径直去旁边办公室喊了文书小赵。 不一会儿,陆浙生被小赵“请”到了馆长办公室。 他一看屋里这阵仗——司向东脸色难看,司齐沉默不语,两人之间貌似有一股无形对峙的氛围——他心里沉甸甸的,暗叫一声苦也,这对叔侄这是吵架了,还是咋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时候叫自己来,真是难办啊! “浙生,你来得正好。”司向东指著司齐,对陆浙生说,“你当著我的面说说,司齐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是不是有去庙里当和尚的心思?” “馆长,我……”陆浙生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他能怎么说?说他亲眼看见司齐对著窗外念经似的嘟囔?说他发现司齐笔记本上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咒一样的图?说司齐跟他们聊天,动不动就蹦出莫名其妙的词,与他坚定的唯物主义信仰严重衝突? 司齐见到陆浙生,宛如见到了亲人,证明自己亲白的人到了。 开什么玩笑,当和尚? 当和尚,还怎么娶陶慧敏? 这不是扯淡吗? 我司齐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谣言! 他越想越鬱闷,於是他朗声对陆浙生道:“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在专心写小说?请大声的告诉司馆长,是时候,让事实的风,吹散流言的雨了!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 司向东气的喘了口粗气,好啊! 二叔都不叫一声了。 竟然叫咱职务?! 真是好心当驴肝肺,不知道这是二叔在担心你吗? 担心你误入歧途,愧对列祖列宗吗? “你说,好好说,老老实实的说,不要因为某人和你住在同一间宿舍,就罔顾事实!” 陆浙生被两边目光逼视,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小齐……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你看的那些书,说的那些话,还有你那个状態……我也是担心你,我的感觉……觉得你有点像,有点像要……” 陆浙生支支吾吾,不敢看司齐,声音像蚊子哼哼,“是有一点点……跟平常不一样。就……有点像,有点那个……看淡了,超脱了的意思……看破红尘似的!”他越说声音越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看破红尘?”司齐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 司齐永远不知道,最先的流言源头之一就是陆浙生。 “你不要因为別人给你了压力就乱说,把真相说出来!” 司向东不干了,你什么意思?你想要暗示什么?你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司齐同志,不要诱导別人,要实事求是,更要敢於面对真相。” 司齐:“……” 这特么能是真相? 这特么能叫真相? 就没有这么离谱的真相! 他想起了那些电影的情节——一个人被误关进精神病院,他越是拼命解释自己没病,別人就越觉得他病得厉害。 现在,他就处在这样一个困境里:当所有人都“觉得”他想出家时,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想”? “陆浙生,你说的是真相吗?” “是吧?”陆浙生有些不確定了,“可我的感觉就是这样啊?难道我感觉错了吗?”陆浙生有些错愕! “把吗字去掉,你就是感觉错了!” 司向东看著侄子通红的眼眶和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百口莫辩”的愤怒与无力,再看看陆浙生那副心虚的样子,心里也动摇了。 难道……真是误会了? 可那些流言,还有司齐这段时间的状態,也实在怪不得別人多想。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司齐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司齐,二十岁,身体健康,思想进步,热爱文学创作,正在为写出更好作品而努力钻研相关专业知识! 却被世人所不理解,唯有以死明志…… 等等,好像被冤枉了,也只是下乡镇去统计,散散心…… 这么一想,司齐整个人竟然莫名感觉轻鬆了起来,思路也不由活泛了起来。 “对,归根结底就是一个误会,自己只需要自证?我怎么证明?”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打在水里,所有的力气都被那种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误解吸走了。 他看著二叔依旧怀疑的眼神,看著陆浙生躲闪的目光。 “好,好……你们等著,我总有一天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司齐撂下一句狠话,气呼呼的走了。 草,真是够够的了。 这都什么事啊? 第63章 您这封信,可真是及时雨啊 从馆长办公室出来,司齐只觉得一股邪火顶著天灵盖,脚下生风,沙子地踩得噗噗作响。 “和尚?我当你个光头和尚!”他心里又憋屈又好笑,夏日的热风裹著他,吹不散那股子荒谬感。 这都什么事儿?自己好好钻研点学问,在別人眼里就成了要“看破红尘”? 陆浙生这傢伙,真是糊涂蛋,瞎起鬨! 他脚步猛地一顿,炙热的风灌进领口,让他发胀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等等…… 和尚?经书?学问? 季先生! 司齐眼睛倏地亮了,像夜里点著了两盏小油灯。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封信! 季羡霖先生的亲笔信! 那可不是普通的信,那是“尚方宝剑”,是“免死金牌”! 他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宿舍冲,那速度,比刚才出来时还快。 “砰!”宿舍门被撞开,他一阵风似的卷到桌前,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在几本笔记和稿纸下面,摸出了那个小心存放的牛皮纸信封。 他像捧著一件珍宝,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確认了一遍上面的字跡——没错,是季先生的手书! 有了这“法宝”,他顿时觉得腰杆子硬了,底气足了。 刚才那股被人冤枉的憋屈,瞬间化作了“沉冤得雪”的急切。 他捏著信纸,又是一路小跑,“咚咚咚”冲回了馆长办公室门口,连门都没顾上敲,直接推门就闯了进去。 “毛毛躁躁干什么呢?老大不小了……每逢大事有静气……”司向东心中的怀疑还没散呢,又看到了司齐那张脸,再加上司齐毛毛躁躁,心情真就比窗外的知了叫声都烦。 “二叔!你看这个!” 司齐把一张纸“啪”地拍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手指头因为激动,还有点微微发抖。 司齐这个侄子他很喜欢,当面拍桌子的行为,他並不赞同。 他蹙眉瞥了眼,淡淡道:“什么东西?上面写了什么……” “咦?”司向东瞄了一眼,只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他狐疑地拿起那张纸,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 目光刚一落在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毛笔字上,司向东的呼吸就滯了一下。 等他看清楚开头的称呼和落款的签名,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藤椅里。 季羡霖…… 真的是季羡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拿著信纸的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那短短的几行字,他反覆看了三遍,仿佛要把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盼你持之以恆,厚积薄发……写出真正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 这几句话,十级海啸一样衝击著司向东的三观。 以绝对碾压的態势,衝散了他刚才所有的不满、怀疑和“恨铁不成钢”的焦虑。 原来……原来侄子不是在瞎胡闹,不是在走歪路。 他是在“做学问”,是在“搞创作”,而且搞的还是得到了季羡霖这样泰山北斗级別的人物亲自指点、寄予厚望的“大创作”! 自己刚才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逼他去下乡? 还怀疑他想当和尚? 真是……往事糊涂,已不可追! 司向东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 震惊、骄傲、惭愧……种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那张平时挺严肃的脸,此刻表情精彩极了,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站在桌前、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双鬢被汗水打湿、眼巴巴望著自己的侄子。 “小齐啊……”司向东的声音有点发乾,他清了清嗓子,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还用手指抹平了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你都在长春干了什么?不是去开个会吗?怎么跟大师都联繫上了,这样的大师还有几个,大胆的说出来,二叔我还稳得住!” 司齐疑惑的看下二叔,“这重要吗?” 司向东点了点头,“对我来说,挺重要的。” 司齐掰开手指头开始数了,一只手竟然数不完,正要摊开另一只手。 却被司向东给抬手打断了,“够了,够了,足够了!” 司齐:“……” “看来上次长春没让你白去啊!”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司齐面前,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拍得司齐身子晃了晃。 “好小子!有出息!真给咱们老司家长脸!” 司向东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內心、与有荣焉的笑,“季羡霖先生!那可是大学问家!他能给你写信,指点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条路走对了!走得正!” 他背著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斩钉截铁地说: “下乡?不去了!那种跑腿的活儿,让老李他们去!你现在的头等大事,就是给我好好写!把你脑子里那个什么……故事,给我写出来!写出个样子来!” 他走回桌前,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圣旨:“季先生说了,『厚积薄发』,『写出有筋骨、有温度的作品』!这是对你的期望,也是鞭策!你可不能辜负了先生这片心!” “二叔,我……”司齐想到二叔可能有所转变,万万没想到他的转变这么大,一时有点接不上话。 司齐那个年代对很多大师都祛魅了。 司向东可不一样…… “什么都別说了!”司向东大手一挥,打断他,“从今天起,你那宿舍,就是你的『创作重地』!谁都不许去打扰!早饭,我每天亲自给你送过去!需要什么资料,缺什么书,跟二叔说,二叔想办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文化馆图书室那点家底,你隨便用!要是没有,我去县图书馆给你借!再不行,我给省里写信,你叔在省里还是有些同学和关係的!” 司齐只剩下哭笑不得。 刚才还恨不得把他发配下乡,转眼就成了重点保护动物了? “其实,也不必如此浮夸!” “浮夸?司齐同志,请注意你的態度!对待作品,无论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司齐:“……” 这是我的作品,怎么说出来,像是你的作品似的? “还有,”司向东脸色一正,恢復了馆长的威严,但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维护,“馆里那些閒言碎语,你別往心里去!明天晨会我就说,谁再敢胡说八道,影响司齐同志创作,我扣他奖金!你这可是正经事,是大事!是得到季羡霖先生肯定的大事!明白吗?” 司齐整个人都懵了,季羡霖可没有肯定你这样浮夸啊!大师做人是很低调的! “季羡霖先生给我写信,这事儿还是別传出去了!大师为人谦和低调……” “对对对,你说得对!行了,赶紧回去!”司向东挥挥手,像是赶小鸡,“该看书看书,该写写!季先生等著看你的成果呢!记住,一定要写好!不能给先生丟脸,不能给咱们海盐文化馆丟脸!” “哎!”司齐应了一声,揣好那封“救命”的信,晕晕乎乎地走出了馆长办公室。 门外,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暉洒在院子里。 司齐站在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看馆长办公室紧闭的门,仿佛能看见二叔正在里面,对著那封信又一次露出傻笑。 他摸摸口袋里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信,心里默念:季先生,您这封信,可真是及时雨啊! 第64章 海盐三杰的奋击 好事不出门,可季羡霖先生给司齐写信这事儿,还是被路过办公室的某人无意间听去了。 然后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三两天的功夫,就在文化馆那不大的院子里传遍了。 版本还不止一个。 有说季先生亲笔写了三页纸,对司齐“谆谆教诲、寄予厚望”的;有说季先生不光写信,还寄来一大捆珍贵的內部参考书籍的;最玄乎的,是说季先生在信里夸司齐是“文坛奇才,將来必成大器”,还要收他当关门弟子。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谢华。 那天他正端著搪瓷缸子在走廊里晃悠,听见两个財务科的姑娘咬耳朵,说的就是这事。 他脚步一顿,搪瓷缸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季羡霖?给司齐写信?”谢华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想起前阵子自己还在心里嘀咕司齐魔怔了,怕是读书读傻了,写印度人的故事,国內有人看吗? 这才几天? 就搭上了季羡霖那样的大学者! 一股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谢华好歹也是“海盐三杰”之一,文章也上过《钟山》,可跟司齐这小子一比…… 季羡霖啊,那是能隨便通信的人物吗? 司齐……有些过了! 某人不知分寸……已然越界了! 他猛地把缸子里的水一口灌下,凉白开喝出了壮行酒的架势。 “不行!”谢华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墩,发出“哐”一声响,把两个姑娘嚇了一跳。 “我得写!我得玩命地写!不能墮了咱『海盐三杰』的威名!” 曾经不屑一顾“海盐三杰”的称號,没想到如今,谢华打心底里,已然悄不声息……居然默认了。 他转身就往宿舍冲,那劲头,比追他的对象还足。 他翻出压箱底的稿纸,拧开英雄牌钢笔,深吸一口气,对著空白格子就开始发狠。 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气势不能输! 成绩可以输,斗志绝对不能败! 余樺那边,他正跟对象,也就是文化馆的潘姑娘,在县城新开的“欣欣”冷饮店里约会。 两人合吃一碗赤豆刨冰,你一口我一口,甜得齁嗓子。 邻桌坐著的好像是文化馆家属院的刘婶,正跟人嘮嗑,嗓门不小:“……可不是嘛!季羡霖,燕京大学的大教授!亲笔写的信,夸文化馆里小司是块材料,前途不可限量!嘖嘖,了不得哦……” “噗——!”余樺一口刨冰差点全喷在潘姑娘的脸上。 “咳咳咳……对不住对不住!”余樺手忙脚乱地拿手帕给小潘擦,眼睛却直勾勾盯著刘婶那边,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 小潘有点不高兴,撅起嘴:“余樺!你干嘛呢?心不在焉的!” “刨冰也吃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余樺噌地站起来,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又像家里著了火,“季羡霖给司齐写信了!咱们得赶紧回去!” “又不是给你写信!你激动什么?”潘姑娘莫名其妙。 “哎呀,这关係到作者的荣耀,快跟我走吧!”余樺已经抓起椅子上的口袋了。 “你急什么啊?” 余樺二话不说,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刨冰钱!你先吃著,回头找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小潘看著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又看看碗里化了一半的刨冰,气得一跺脚:“余樺!你个呆子!” 余樺一路狂奔回家,心臟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一样。 季羡霖! 司齐这小子,闷声不响放大炮啊! 这一刻余樺深刻的理解了曾经躲著自己的司齐。 这一刻,余樺也想躲著司齐。 同事,太优秀了! 关键,他余樺也是“海盐三杰”之一,难免拿出来与人比较。 看看,余樺以前可是司齐仰望的存在,如今,不知不觉落后了! 落后了很多! 这情况,余樺能忍? 他衝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一把拉开抽屉,翻出那篇改了七八遍还觉得不满意的小说稿,往桌上一拍。 余樺对著稿纸,像是在宣誓,“司齐都让大师写信了,我再不拿出点硬货,以后在海盐文学圈还怎么混?『三杰』变『一杰』那还得了?!” 而且,余樺心里未尝没有那种写出一部惊世之作,和那些大师……反正,美得很! 他憋著一股劲,准备跟自己、跟稿纸死磕到底。 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在文化馆盪开一圈圈涟漪。 大家看司齐的眼神,一夜之间全变了。 以前是:“看,那就是司齐,魔怔了,快出家了。” 现在是:“瞧,那就是司齐,季羡霖先生都看重的人!搞创作就得有这股疯魔劲!” 以前他捧著本《奥义书》在院子里边走边看,大家躲著走,觉得他神神叨叨。 现在他捧著同样的书走过,大家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瞧瞧,人家看的书,咱连名儿都念不利索,怪不得能入季先生的眼!” 以前他说点“业力”、“无常”,別人觉得他走火入魔。 现在他偶尔蹦出个把专业词,立刻有人竖起大拇指:“有学问!说话都不一样!” 司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变脸”弄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於那封薄薄的信,源於“季羡霖”这三个字的分量。 他有点无奈,但也清楚,至少以后耳根能清静不少,可以安心搞他的“大创作”了。 只是偶尔,看到谢华和余樺那俩傢伙,一个比一个眼圈黑,一个比一个拼命赶稿子的样子,他会忍不住摸摸鼻子,心里有点小小的罪恶感,又有点暖。 看来,这封信不仅救了他,还给海盐县的文学青年们,狠狠加了一把油啊。 司齐对於这件事传出去,其实心里很犯愁。 可是,对於季先生激励到大家,又觉得挺高兴,或许,这才是季先生的初衷吧。 激励有志气的青年! 傍晚,司向东背著手,迈著比平时轻快几分的步子,晃悠著回到文化馆家属院。 刚进家门,就觉出不对劲。 屋里冷冷清清,没有往常锅铲碰撞的叮噹声,也没有饭菜的香气。 厨房黑著灯,客厅里,廖玉梅见他进来,腰板陡然挺直,眼睛直勾勾盯著门口,一看就是在等他。 “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饭也不做了?”司向东放下公文包,故意打趣道。 廖玉梅没接他的话茬,站起身,几步走过来,一把將他拉到另一张藤椅上坐下,眼睛亮得嚇人:“老司,你先別管饭!我问你,季羡霖给咱小齐写信了?是不是真的?” 司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竭力绷著,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凉白开,才淡淡道:“哦,是有这么回事。年轻人嘛,得到前辈一点鼓励,也是常事。看你大惊小怪的,饭都不做了。” 廖玉梅喃喃自语,“原来竟是真的!” 她抬头看向司向东,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看他那故作平静、实则嘴角都快压不住往上翘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美呢。 她也不戳穿,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呀,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我就说咱家小齐打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样,脑子灵光,爱看书……瞧瞧,瞧瞧!这不就出息了?连燕京大学的大教授都看重他!这孩子,闷声不响的,给这么大个惊喜……” 司向东听著妻子絮叨,心里那点小得意像肥皂泡,越吹越大。 他轻咳一声,摆出馆长的架势:“行了行了,知道就行了。孩子有点进步,是好事,但也不能捧得太高。路还长著呢。赶紧做饭去,我肚子可唱空城计了。” “做做做,这就做!”廖玉梅风风火火扎进厨房,锅碗瓢盆立刻响成一片,比往常更欢快几分。 一边炒菜一边还哼起了小调:“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晚饭时,连即將升高三、课业繁重的女儿司若瑶都比以往提前了十多分钟回来了,她微微喘著气,一进门书包都没放,就眨巴著大眼睛问:“爸,妈,我们学校都传疯了,说我哥认识季羡霖?季羡霖还给他写信指导他写作?真的假的啊?” 司向东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终於“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季先生是给小齐写了封信,鼓励他好好创作。” “哇!哥太厉害了!”司若瑶兴奋得小脸通红,“我们语文老师今天上课还提到季羡霖先生呢,说他是国学大师!哥居然能收到他的亲笔信!爸,信呢?我能看看吗?” “胡闹!那是你哥的东西,能隨便看吗?”司向东板起脸,心里却受用极了。 看看,连学校老师都在说。 一家三口,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空气里都飘著喜气。 然而夜深人静,躺到床上,身边的廖玉梅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司向东却瞪著天花板,怎么也睡不著了。 白天的兴奋和得意慢慢退去,一种隱隱的不安,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季羡霖给司齐写信的事儿,传得也太快了。 这才几天? 连若瑶学校都知道了。 这要是传开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 季先生那样的人物,亲笔写信鼓励一个县城小青年,这事儿本身就够稀罕,够轰动。 现在全县……不,將来……全市的文化圈都知道了。 大家会怎么想? 肯定都等著看司齐接下来的表现,看他能写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期望值,就这么被无形中拔得老高,高得嚇人。 万一……司齐接下来写的东西,没那么好呢? 万一,他呕心沥血弄出来的作品,只是平平,或者……甚至不如他之前的作品呢? 甚至不如文化圈,那些作家自己的作品呢? 到时候,別人会怎么说? “看看,季羡霖先生也有走眼的时候。” “嘖,还以为多了不起,原来也就那样,还不如我写的好呢。”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啊。” 那些现在羡慕、敬佩的目光,会不会变成同情、惋惜,甚至暗地里的讥笑? 司向东仿佛已经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看到了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心里沉甸甸的。 “唉……”司向东在黑暗里,悄然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封来自大师的信,是莫大的荣誉,可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他既为侄子骄傲,又忍不住替他担心。 怕他压力太大,怕他扛不住,更怕万一结果不如人意,孩子心里该多难受。 第65章 它会沉入时光,隨时光之河的波浪起伏 季羡霖那封信带来的“光环效应”和隨之而来的无形压力,化作了司齐书桌上越堆越高的笔记和参考书,以及他眼底下越来越深的青黑色。 廖玉梅三天两头燉汤,什么黄豆猪脚、天麻鱼头,变著花样往宿舍送,说是“补脑”。 司齐的宿舍,成了文化馆一个神秘的“禁区”。 偶尔有好奇的同事从门口经过,只听见里面“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司齐时而兴奋、时而苦恼的低语。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彻底被他遗忘了,还是陆浙生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帮忙浇点水。 近两个多月,司齐几乎没写一个完整的故事段落。 他的时间全花在了“啃”那些季羡霖寄来的、以及他自己搜罗来的资料上。印度的近现代歷史,印度教的神祇谱系、哲学概念,海洋生物习性,救生设备知识,甚至心理学关於极端生存状態下人的精神研究报告…… 他的笔记本写了一本又一本,墙上贴满了隨手记下灵感的小纸条和简单的关係图谱,乍一看,跟分析重大案件的线索墙似的。 陆浙生有次进来送东西,被那满墙的“天书”嚇了一跳,小声嘀咕:“齐子,你这不是写小说,你这是要破译外星密码啊?” 司齐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毗湿奴的第十化身……末日审判……不对,这里跟派的信仰危机好像能对上……” 得,又魔怔了。 陆浙生摇摇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司向东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著。 他借著送早饭的名义,隔几天就来“视察”一趟。 看到侄子那副走火入魔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人病了无所谓,可以慢慢治。 关键要把艺术搞出来。 作家……就要有这股劲头! 偶尔,他会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桌上摊开的稿纸。头几天,全是凌乱的笔记和涂鸦。 后来,渐渐出现一些连贯的句子,场景的碎片。 直到大约一个多星期前,司向东再去时,发现那凌乱的草稿纸旁,多了厚厚一沓誊写工整的稿纸,最上面一张,赫然写著標题: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第一章 痛苦令我忧伤又沮丧。 学术研究和坚持不懈、全心全意的宗教修行渐渐使我恢復了生气。某些人可能会认为我的宗教行为很古怪,但我一直在坚持。上了一年高中以后,我进了多伦多大学,拿到了双学士学位。我学的专业是宗教学和动物学。我的宗教学毕业论文与伊萨克?卢里亚的宇宙起源理论的几个方面有关,卢里亚是16世纪萨法德伟大的犹太教神秘哲学家。我的动物学毕业论文写的是对三趾树懒的甲状腺功能的分析。我决定写树懒是因为它镇定自若,温文尔雅,喜欢自省——这样的行为抚慰了心烦意乱的我。 …… 司向东的目光在这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原以为会是那种浓墨重彩、一惊一乍的传奇笔法,没想到开篇竟是如此平静,甚至带著点学者式的娓娓道来,却於这平静之下,潜藏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说的悲伤和一种近乎诡异的、抽离的清醒。 “痛苦令我忧伤又沮丧……” 这第一句,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这不像一个年轻作家急於炫耀技巧的开场,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倖存者,在尘埃落定后,用最朴素的语调,开始讲述那场改变了一切的风暴之前,他是谁。 那些关於树懒的详尽描写,起初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觉得是不是侄子写跑偏了。 但读著读著,他渐渐咂摸出味道来。这哪里只是在写树懒? 这分明是在写一种生存的哲学,一种在极端境遇下被迫选择的姿態——迟缓、忍耐、与环境融为一体以求自保。 司向东心里暗暗吃惊。 小齐这小子。 什么时候有了这般绵里藏针的功力? 而当读到那句“理察·帕克仍然和我在一起。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时,司向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那平淡语气下汹涌的、混杂著爱与恐惧的复杂情感,那种被“拋下”后无法释怀的痛楚,透过纸面,几乎触手可及。 这个“理察·帕克”是谁? 为什么他的离去会带来如此深刻的痛苦? 悬念就这么被看似隨意地、却又无比牢固地埋下了。 至於在印度餐馆用手指吃饭被侍者讽刺的细节,更是让司向东这个经歷过时代变迁、理解“水土不服”滋味的中年人,感到一阵尖锐的共情。 那不仅仅是不適应异国礼仪的尷尬,那是一个被连根拔起、在两个世界之间无所適从的灵魂,所感受到的最细微却也最深刻的割裂与刺痛。 司向东放下稿纸,久久没有言语。 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著,但他似乎都听不见了。 他脑海里反覆迴响著那些句子,平静的、忧伤的、带著黑色幽默的、又充满奇异洞察力的句子。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任何样子的“小说开头”。 没有激烈的衝突,没有鲜明的脸谱,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事件。 它只是铺垫,只是背景,只是一个声音在安静地诉说:我曾是谁,我经歷过什么,那痛苦如何塑造了我,以及,有一个名字叫理察·帕克的“存在”,如同幽灵,从未离去。 然而,正是这种克制、內省,甚至有些学究气的开篇,却蕴含著一种可怕的力量。 它不急著把你拖入故事,而是先让你认识这个讲故事的人,感受他那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你知道一场惊天动地的敘述即將开始,而敘述者本人,已经站在了风暴的彼岸,用一双既破碎又重圆的眼睛,回望来路。 司向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先前那“怕东西不响”的担忧,此刻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 他意识到,他看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部“有潜力”的小说,而是一个年轻作者正在用全部的积累、心血,乃至某种生命体验,迟钝却坚定地,试图凿开一扇通往幽深人性与存在核心的大门。 门后的风景如何,他尚不得知,但仅仅这凿门的姿態和这开篇透出的气象,已足够让他这个自詡见过些世面的老文化人,感到一种近乎肃然的悸动。 “这小子……” 他望著窗外浓郁的绿荫,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伏案疾书、对窗外世事恍然不觉的身影,无声地喟嘆,“这回,怕不是要『响』……是要『沉』下去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再仅仅属於作者。 它会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命运,会沉入某些读者的心底,泛起只有时光才能抚平的涟漪。 它……或会沉入时光,隨时光之河的波浪起伏,而这开篇的第一章,已然有了这样的分量。 第66章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天,我的老天爷……”司向东放下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气,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他抬头看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又看看眼前这堆还散发著墨香的稿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之前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怕侄子“辜负期望”的担忧,像被这开头三万多字带著咸腥味的海风吹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惊讶、骄傲和更多期待的复杂情绪。 司向东轻轻把稿纸放回原处,摆成之前的样子,生怕留下一点翻动过的痕跡。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鬱鬱葱葱的树木,嘴角忍不住慢慢向上弯起。 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得等这厚厚一沓稿子全部写完,变成铅字,经受读者和时间的考验之后,才能最终放下。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稍微鬆口气。 晚上回去,他跟翘首以盼的廖玉梅淡淡道:“咱家小齐……这回弄出来的东西,怕是真的要响,真的要弄出一点动静,或许是大动静。” “啊?別弄出大动静了,上会两次大动静可是把我嚇得够呛。” “妇人之见,非凡的作品总是超越时代,而超越时代总是伴隨著打破陈规,而一部分人习惯了陈规,总是喜欢对这些新鲜事物喊打喊杀,小齐真的受到影响,止步不前,不愿去开创,那才是真的让人失望!” “你们叔侄去超越你们的时代吧,我去做饭了,超越时代的大师,晚上吃饭吗?” “呃……很显然,你误会了。我说的是小齐,我当然没机会成为大师……” 又过了半个多月,那沓厚厚的、散发著油墨和稿纸特有气息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终於定稿了。 十八万字,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块砖。 司齐自己又从头到尾捋了三遍,增刪修改,直到觉得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再难挪动分毫。 接下来,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开始了另一项艰巨工程——誊抄。 这年头,复印是天方夜谭。 大城市里一些顶尖单位有那种笨重得像冰箱似的机器,复印一张纸的成本,够他吃好几顿食堂的荤菜。 投稿,尤其是寄给季羡霖和金絳先生那样的大家,必须用清晰、整洁的誊清稿,这是最基本的尊重,也是规矩。 钢笔吸足了墨水,一叠崭新的方格稿纸铺在面前。司齐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这漫长而枯燥的“体力活”。 手腕要稳,字跡要工整,不能有涂抹,更不能有错別字。 一开始还好,带著作品诞生的余温,誊写得还算顺畅。 可隨著时间推移,手臂开始发酸,手指被笔桿硌得生疼,眼睛也因为长时间聚焦在小小的格子里而乾涩发花。 最难受的是腰和背。 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就像生了锈的铰链,稍微一动就嘎吱作响,酸胀难忍。 他不得不写一会儿就站起来活动一下,看著窗外发呆,或者对著墙壁上那些还没撕掉的、写满灵感碎片的小纸条出神。 那些曾让他兴奋不已的“密码”,如今都已化作这厚厚一摞稿纸上的墨跡。 陆浙生有次探头进来,看见他弓著背、咬著牙、一笔一划跟稿纸较劲的样子,咂咂嘴:“我说齐子,你这是练字还是受刑呢?我看著都累。” 司齐头也不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比受刑还难受……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终於,在第五天傍晚,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最后一页稿纸的最后一个句號上。 司齐放下笔,长长地、带著颤音地呼出一口气,感觉那口气把积攒了五天乃至数月的疲惫都带出来了一点点。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僵硬、微肿,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握笔的虎口处甚至磨出了一层薄茧。 他苦笑著甩了甩手,那手似乎暂时不听使唤了,写自己的名字恐怕都会抖。 但看著桌边那两摞(他特意抄了两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稿子,一种混杂著巨大解脱感和些许茫然的情绪涌了上来。 像是送走了自己精心养育、却终於要离巢远行的孩子。 他找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个大號牛皮纸信封,用工整的字体写下地址。 一个,寄往燕京,季羡霖先生收。 这是匯报,也是一份答卷,同时也是一份请教。 他不知道季先生是否还对那个在长春会议上提了许多“古怪”问题的年轻人记忆犹新,更不知道先生收到这厚厚的稿子会作何想。 是觉得孺子可教,还是嫌他太过冒昧? 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是一种“任务完成”的轻鬆。 无论结果如何,他总算没有辜负那封信的鼓励,把自己想写的、能写的,都倾注其中了。 另一个,寄给《寓言》杂誌社的主编金絳(並非投稿)。 金絳先生对他颇多照顾,对他这个后进不遗余力的加以提携,这份稿子更像是一份工作匯报和请教。 呃……其实他把小说稿件寄给两位前辈的目的一致,第一,算是匯报成果(季羡霖和金絳对他写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帮助极大);第二,也是请求指点的意思(季羡霖对宗教有极深入的研究,金絳则是近代中国当代寓言的“开篇人”,对寓言文学钻研破深,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是以宗教为背景的寓言文学,两位都是相关专业的专业人士,他们或许有觉得不足之处,或可修改之处。) 司齐对这部小说有信心,但也知道,这么长的篇幅,这么“不常规”的故事,能否入得了大师们的法眼,完全是未知数。 他把这看作是一次虔诚的“投石问路”。 仔细封好信封,贴上厚厚的邮票(稿子超重,邮资不菲),司齐將它们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那些文字微弱的搏动。 然后,他迈著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向街角的邮局。 绿色邮筒张著大口,沉默等待著。 工作人员將两个厚厚的信封先后投了进去,听著它们落入筒底那一声沉闷的轻响。 “咚。” “咚。” 像是两颗种子,被投入了茫茫未知的土壤。 接下来,就是等待春风,夏雨,以及秋日沉甸甸的收穫。 他站在邮筒前,揉了揉依旧酸痛的手腕,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 他从未感觉有哪一刻,海盐县的天空如此高远。 第67章 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顏……(二合一) 燕京的夏天,热得有些滯重。 蝉鸣从国槐浓密的枝叶间透进来,黏在空气里,甩不脱似的。 季羡霖午睡方醒,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季羡霖生活作风勤俭朴素,喜欢穿深蓝色涤卡中山装,且坚持穿著洗得发白或磨破的衣物,仅在冬季搭配毛线帽),正坐在书房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里,就著窗外的天光,看一本新到的《考古》杂誌。 手边的搪瓷缸子,裊裊地飘著茶气,是今年新得的龙井,香得清正(季羡霖喜欢喝绿茶,尤其偏好用搪瓷缸饮用,秉持著“茶之味在心不在器”的简朴饮茶哲学)。 “先生,有您的信。” 助手小陈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著几封信件,最上面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厚厚的,边角都磨得有些毛了,一看就是长途跋涉来的。 季羡霖“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杂誌,只伸手指了指书桌一角:“放著吧。” 小陈放下信,又悄没声退了出去。 季羡霖看完手头那篇关於殷墟新发现的简报,才不紧不慢地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那厚墩墩的信封上。 落款是“浙江海盐县文化馆司齐”。 司齐? 季羡霖花白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这名字他很有印象。 长春会议,那个在松林月下说什么“作者已死”的浙江小伙子,后来还跑来问了一堆关於印度宗教的稀奇古怪问题。 自己当时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意思,想法天马行空,又肯钻研,便应他所请,寄了些手边的资料和旧讲义去。 原以为也就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翻翻罢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老实不客气的,自己寄过去了一堆资料,这小子犹嫌不够,又列了个书单,邮寄回来,请求他这个老人家帮他去找书。 他老人家也算纵横江湖几十年了,真是从未……从未见过如此厚顏……顺杆往上爬的人。 “小子,你要是再写信过来求书,看我下回见到你,不打断你的狗腿?真是岂有此理,当老头子我是图书管理员啊?” 他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还不轻。 难不成这小子知恩图报,送了我一包土特產? 知道我喜欢喝绿茶? 有点重了,手感也不对!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两页信纸,下面则是厚厚一叠用回形针別好的稿纸,字跡是钢笔誊抄的,很工整,首页抬头写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季羡霖失望摇了摇头,这小子……真是抠门! 原以为会送点什么西湖狮峰龙井以表感激,没想到…… 看信不急,他慢悠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先拿起信,戴上老花镜,凑到窗前亮处看。 信不长,语气恭敬而恳切。 司齐在信里简单说了收到资料后的感激,提及了两个多月“闭门谢客,潜心构思”,然后“斗胆將习作初稿誊清,寄呈先生审阅”,恳请先生“不吝赐教”,“於宗教背景、哲理寓言之深度等处,多加指点”,信末再次感谢先生的帮助与鼓励,落款是“学生司齐敬上”。 “口头感谢有什么用?这个小同志……”季羡霖摇了摇头,嘴角掛起一抹不屑之色。 只是再低头看到,“闭门谢客,潜心构思”八字,嘴角还是不由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南方小县城里,一个年轻人如何埋首故纸堆,又如何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泅渡的模样。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一边,端起搪瓷缸,慢慢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清醇的茶香滑过喉间,回味的甘甜驱散了午后那点慵懒,以及脑中的杂念。 虽然对司齐这个小同志没有寄来特產不是很满意,可是对於司齐这小伙子的才华,他是无比满意的。 少见能和他交流並对他有所启发的年轻人。 准备好了,他才拿起那叠稿纸,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光线更充分地落在纸面上。 他没有急於去看正文,而是先翻了翻厚度,估摸著有十几二十万字。 又看了看字跡,一笔一划,力透纸背,虽然偶有连笔,但整体清晰可辨,显然誊抄时是用了心的,並非草草了事。 光是这份誊抄的工夫,足显出郑重。 他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有点意思。”他自语了一句,这才翻回首页,从“第一章”开始读起。 起初,他读得不算快,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平静甚至略带学究气的敘述:多伦多,宗教学与动物学双学位,树懒的甲状腺,理察·帕克……这些看似散漫的开场,让他微微頷首。 有点耐心,不急不躁,像是閒谈,却在一点点铺垫情绪,埋设鉤子。 这写法,不像时下许多青年作者那样急於抓人眼球,反倒有种老成的克制。 读到主角父亲用活羊餵老虎以展示“动物眼中没有人性”那一节时,季羡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舒展。 残酷,但真实。 动物的兽性,抑或人的动物性,有时正在於这种不加粉饰的真实,哪怕这真实带著血淋淋的寒意。 隨著故事推进,货轮沉没,派与孟加拉虎“理察·帕克”在救生艇上开始那段史诗般的漂流,季羡霖阅读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时而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一口,时而又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专注而明亮。 他看到派如何运用动物园长大的知识,艰难地確立与猛虎共存的“边界”;看到少年如何从恐惧、绝望,到被迫学习与这可怕的“旅伴”共存,甚至发展出一种扭曲的依赖;看到那些充满超现实色彩的奇异海岛,昼伏夜出的狐獴,食人莲花……想像瑰丽恣肆,细节却扎实可信,尤其是对海洋、天空、光线的描写,充满了一种既残酷又壮美的诗意。 而更吸引他的,是字里行间渗透的那些关於理性、兽性的思考,以及信仰在极端境遇中的嬗变。 派同时信奉印度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在绝境中与神爭论、祈求、和解;他用理性计算淡水和食物,用科学观察星空导航,却又不得不依靠非理性的“故事”来维繫精神的存活。 当派讲述完那两个版本的海难故事——一个充满神跡与动物,另一个黑暗残酷——並向调查员问出:“你喜欢哪一个故事?”时,季羡霖轻轻“嘖”了一声,他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樑,然后將稿纸暂时搁在膝上,向后靠进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老式座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 他没有立刻往下翻。 他在回味那个问题,也在回味这个故事本身。 这不仅只是一个海上求生记,还是一个精巧无比的现代寓言。 它探討的是信仰在极限状態下的形態,是故事如何塑造现实、甚至成为现实本身,是人性在剥离一切文明外衣后,那复杂难言的本质。 派最后选择了那个“有老虎的版本”作为他公开的敘述,而將黑暗的真相埋藏心底。 哪一个才是“真实”? 当旧敘事瓦解时,能否勇敢地编织属於自己的、融合理性与灵性的“新故事”? 或许,对承受者而言,能让他活下去、並赋予经歷以意义的那个,就是真实。 季羡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稿纸最后几页,派成年后平静的日常生活描述上。 那种歷经劫波后的淡然,与开篇的忧伤遥相呼应,形成了一种完整的迴环。 他花了近三个小时,才將这厚厚一沓稿子细细读完。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蝉声不知何时歇了,暑气却还未散尽。 他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酸涩的鼻樑两侧,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静静地坐著,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目光有些悠远,仿佛还沉浸在太平洋那无边无际的蓝,与救生艇上那令人窒息的孤绝之中。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后生可畏啊……” 这感嘆里,有讶异,有激赏,也有一种见证一颗小树苗破土而出的欣慰。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所说的话,就隨口说说,没成想居然要变成真的了。 他看到了一棵註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小树苗,作品是树苗,司齐何尝不是那棵小树苗? 作品经歷时光的淬炼,经歷读者的阅读,经歷纷繁的解读和批评,茁壮成长。 司齐……这小子隱约已有几分大师气象……哎,算了,即便未来长成大树,也是一棵歪脖子树。 反正,不是啥好树,从现在的小树苗就可以看出这绝对是一棵很刁钻的树。 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其构思之奇诡,寓意之深邃,敘事之沉稳,已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青年作者的习作范畴。 它触及的问题——信仰的多元与本质、故事与真实的关係、文明与兽性的边界——都是文学,乃至哲学永恆的母题。 而司齐用这样一个充满异域风情和冒险色彩的故事將其包裹,举重若轻,既有可读性,又不失思想的锋芒。 更难能可贵的是文字间那股沉静的力量。 没有虚浮的煽情,没有刻意的说教,甚至在描述最奇幻或最恐怖的场景时,都保持著一种奇异的、娓娓道来的平静。 这份控制力,这份“於无声处听惊雷”的敘事功力,在年轻作者中实属罕见。 季羡霖重新拿起那两页信纸,又看了一遍。 目光落在“斗胆”、“恳请”、“不吝赐教”这些字眼上,不由摇了摇头,笑了笑。 沉吟片刻,將稿纸仔细地按顺序理好,用镇纸压住。 然后铺开一张素白的信笺,取下笔架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小楷,在砚台里舔了舔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 字跡清癯却有力: “司齐同志: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已拜读。不佞阅毕,心绪难平,竟有半晌无言。此作构思之奇崛,寄意之遥深,敘事之从容,实大大超乎我之初料。海上漂流之险绝,人虎共存之诡譎,信仰与理性之纠缠,敘事与真实之辩证,皆熔铸一炉而浑然天成,確为近年来罕见之有力作。足下青年才俊,而能沉潜至此,探驪得珠,殊为可贵。”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笔。讚扬是真诚的,但作为长者,也需指出前路。 他继续写道: “然,此作立意高远,涉猎甚广,尤以宗教背景、哲理寓意为骨。出版之后,恐毁誉参半,解读纷紜,此亦佳作问世之常情。望足下心有定见,不为浮议所动。至若其中涉及印度教义、海洋知识等处,细节或有可商榷者,然无碍宏旨。总体而言,此稿已然成熟,可示人也。” 他考虑是否要提些具体的修改意见,但细细想来,此作气韵已成,框架已立,若妄加斧凿,反恐伤其神髓。 不如静待其面世后,观其反响,再作计议。 於是笔锋一转: “盼你戒骄戒躁,更上层楼。 匆此,即颂撰安。 季羡霖手泐。 九月十八日。” 写完,他吹乾墨跡,又看了一遍,觉得语气既表达了激赏,也隱含了期许与提醒,还算妥帖。 他將信用信封封好,放在那叠稿纸旁边。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久坐后的疲乏袭来,脖颈也有些发僵。 他站起身,在略显拥挤的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四壁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那里密密排列著他毕生搜集、阅读的古今中外典籍。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书桌上那厚厚的、承载著一个年轻灵魂磅礴想像力的稿纸上。 窗外,暮色渐合,燕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季羡霖推开半扇窗,带著暑热的晚风拂面而来。 他望著远处朦朧的街市轮廓,仿佛能穿过这千里之遥,看到南方那个小县城里,一个年轻人正如何焦灼而满怀希望地等待著回音。 他嘴角那丝欣慰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 上海的午后,比燕京多了几分潮润的闷。 梧桐叶子蔫蔫地搭著,弄堂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响,也显得有气无力。 金江穿著汗衫,摇著蒲扇,正对著电风扇“研究”一篇关於寓言现代性转化的论文,看得有些头昏脑涨。 “屋里厢,有你掛號信,浙江来的。”老伴儿拿著个厚墩墩的信封进来,顺手把桌上见底的茶杯续上凉茶。 “浙江?”金江扶了扶老花镜,接过信封一看落款,“海盐县文化馆司齐”。 他先是一愣,长春会议上那个眼神清亮、喜欢“谈情说爱”的年轻人形象跳了出来。 隨即,一抹慈祥的笑意从眼角漾开:“这小子,还真鼓捣出东西来了?” 第68章 谁写的?真是害人精!(二合一) 他放下蒲扇,用裁纸刀仔细裁开信封。先抽出信,是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信里,司齐言辞恭敬又恳切,匯报了这两个多月如何“闭门造车”,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何“草成此篇”,最后是“恳请先生拨冗斧正,学生翘首以盼”云云。 “还『草成此篇』?看这厚度,怕不是『砌成长城』嘍。”金絳笑著摇摇头,但心里那份好奇和隱隱的期待,像小鉤子似的,把他从论文的枯燥里拽了出来。他放下信,拿起那叠沉甸甸的稿纸。 首页,《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几个字,让他眉头一挑。 名字有点怪,带著点洋气,又有点童话的味道。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就著窗外透进来的、被梧桐叶滤得斑驳的光,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入了神。 蒲扇忘了摇,续的茶水也忘了喝。 从派的多伦多大学宿舍,到印度朋迪榭里的动物园,再到那艘缓缓沉没的“齐姆楚姆”號货轮……他的呼吸,不知不觉跟著那艘小小的救生艇,在无垠的太平洋上起伏。 他手里捧著手稿,神情专注而认真,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但在金絳听来,却成了衬托书页翻动声的背景乐。 这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从未读过,如此写作的寓言故事,文字间透著一股野性的灵气和深沉的悲悯,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 “好!好啊!好啊……”金絳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光彩。 他已经很久没有读到如此朴素却酣畅淋漓的文字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坎上。 然而,就在他读到高潮迭起之处,身体里的老朋友——那该死的颈椎和腰椎——突然发难了。 “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脖子根部窜向后脑,腰椎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钉住了一般。 金絳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中的稿纸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得不把书放下,痛苦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金絳的老伴儿提著茶壶走了进来,里面是凉好的菊花茶,正要给他续杯,一看桌上未动的茶杯,再一眼就看到了丈夫扭曲的神情。 “我说老金,又犯倔了?”老伴儿把茶杯放在桌上,语气里带著三分责备七分心疼,“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这个年纪了,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熬,这书又跑不了,明天再看不行吗?” 金絳看著老伴儿那张布满岁月痕跡却依然温柔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连连点头:“哎哎,听你的,听你的。这就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听话地站起身,把稿纸合上,甚至紧紧锁在了书桌抽屉里,仿佛这样就能切断自己的念想。 他穿上拖鞋,慢悠悠地踱步出了家门。 老伴儿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摇摇头去厨房忙活了。 金絳在林荫道上溜达了一圈,吹著傍晚的微风,那股钻心的疼痛確实缓解了不少。 可他心里却像被无数只猫爪子在抓挠。 他越想越坐立难安,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没走两圈,他便像做贼似的,匆匆忙忙地溜回了家。 “哟,回来这么快?”老伴儿正在择菜,看到他去而復返,有些惊讶。 “溜达完了,舒服了。”金絳嘴上答应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放稿纸的抽屉。 他一边敷衍著老伴儿的嘮叨,一边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一把抓起了那沓厚厚的稿纸,三步並成两步,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刚才中断的那一页。 老伴儿看著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怪道:“你这是何苦呢?这书里有金子还是有银子?把你魂都勾走了?” 金絳头也不抬,含糊地应了一声:“魂儿勾不走,不在书上,在家里。” 老伴儿闻言,夕阳余暉中皱纹密布却温柔的脸上,染上了蜜糖般的甜色。 “哎呀,休息一会儿再看,你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好些了,已经好些了!” 老伴儿嘆了口气,又实在心疼他刚才的痛苦,便绕到他身后,伸出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开始替他按摩颈椎和后背。 “哎,这里疼不疼?我给你揉揉。你说这写书的人也是,写得这么让人上癮干嘛?害得你连身体都不顾了。”老伴儿一边用力揉捏著僵硬的肌肉,一边试图用话题吸引他的注意力,“这到底写得啥呀,真有那么好看?” 起初,金絳还能配合地“嗯”两声,或者嘟囔一句“写得是人性的挣扎”。 但隨著剧情的推进,他整个人又沉浸在了那个虚构的世界里。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眼神却死死盯著纸面,对外界的感知缓缓被切断了。 老伴儿在后面揉了半天,发现金絳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探头一看,金絳正读到动情处,眼角竟然微微泛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小说中,早已把身后的妻子忘得一乾二净。 老伴儿看著丈夫那副痴迷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那沓摊开的稿纸上,嘴里小声嘟囔著,那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埋怨:“这写书的人,真是个『祸害』……” 就在这时,金絳无意识地“嘖”了一声。 却是他读到了老虎理察·帕克在救生艇上那惊心动魄又荒诞诡异的共存,读到那座白天是乐园、夜晚是坟场的食人岛。 当读到派讲述两个版本的故事,並问出“你喜欢哪一个?”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暮靄。 金絳把最后一页稿纸轻轻放下,没有立刻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电风扇在身后嗡嗡地转,把他的白髮吹得微微颤动。 他的食指在稿纸上无意识地敲著,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中层叠的云霞美的让人窒息,他看著这景色,眼里心里都被这景色充满了。 是惊嘆,是激赏,还是一种“果不其然”的欣慰。 “了不得……”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著沉甸甸的分量,“这小子,真给他闯出一条野路子来了。这哪里是寓言,这分明是……是给成年人的、关於信仰和生存的宏大寓言。好一个『奇幻漂流』,漂的是海,问的是心啊。” 他想起在长春,自己对司齐的评价,“三年五载,或有所成”。现在看来,何须三五年? 这后生,分明是憋著一股劲,要把天捅个窟窿瞧瞧! 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鼓励和照拂,竟像一颗火星,落进了一堆早就备好的乾柴里。 他心里高兴,忍不住又拿起稿子,翻到几处做了记號的地方反覆品味。 正琢磨著,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金老,我来蹭杯凉茶喝!这鬼天气,热煞人哉!” 来人是邱国英。 “国鹰啊,来得正好!”金絳眼睛一亮,像得了什么稀世宝贝急於示人的老小孩,连忙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凉茶管够,不过你先看看这个!” 邱国英被他这热切劲弄得一愣,一边摇著从桌上捡来的蒲扇猛扇,一边笑道:“金老,什么好东西,看把您激动的?莫不是淘到了什么古籍孤本?” “比那些老古董有意思多了!”金絳把桌上那叠稿纸小心地推过去,手指点了点標题,“看看,一个小朋友写的。长春会议上见过的,那个海盐的司齐。” “司齐?”邱国英不用想,就记起来了,记忆犹新吶,这小子可是狠狠考验了他和金老的眼光。“这小子真写出东西了,看金老的意思是不错?” “何止不错啊!” “不会吧?真有这么好,我不信!” “你看看就知道了,你看著,我去给你倒茶。” “这怎么好劳烦金老呢?” “哎,跟我客气什么?坐著!” “嘿,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写了什么,能得您如此高的评价!” 邱国英依言拿起稿纸,起初神色还有些隨意,心想金老是不是有些提携后进心切了。 可看著看著,他摇扇子的手慢了,脸上的隨意渐渐褪去,被专注和讶异取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邱国英偶尔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 金絳把茶杯放在桌上,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品著那杯早已凉了的茶,他躺在藤椅上,揉著脖颈,轻轻捶打著后背。 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 他看向邱国英的脸,捕捉著他表情的细微变化——邱国英身体放鬆,眉头却紧锁,脸上神情分外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邱国英终於抬起头,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刚从一个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境中归来。 他看向微笑的金絳,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金老……”他嗓子有点干,端起旁边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才道,“这……这是那司齐写的?就那个喜欢『谈情说爱』的小伙子?” “如假包换。”金絳笑眯眯的,带著点“看吧,我没说错吧”的得意。 “了不得,真了不得……”邱国英喃喃道,手指恋恋不捨地摩挲著稿纸的边缘,“这构思,这气魄,这寓意……哪里像个二十郎当岁年轻人写的东西?漂流的岂止是太平洋,这分明是在理性和信仰、文明和兽性、故事和真相之间走钢丝啊!最后这一问『你喜欢哪个故事』,简直是……神来之笔,也是诛心之问。” 他放下稿纸,看向金絳的目光里充满了嘆服:“金老,我现在是真心佩服您的眼光了。长春那会儿,您跟我说『这小子是块料,三五年或有所成』,我还觉得您是不是鼓励过头了。好傢伙,这才几个月?这哪是『或有所成』,这分明是石破天惊啊!您这看人的功夫,比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厉害!” 金絳等来了期待已久的答案,乐了。 大乐! 他哈哈大笑,摇著蒲扇,满是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像秋日盛开的菊花:“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想著年轻人有想法,总要给点机会。谁知道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嘿,这是要衝天啊!” “这小伙子除了好色,没有啥大的缺陷!” “咳咳,这叫君子好逑!” 邱国英连连点头,“对对,好色,不、好逑!好逑!” 金老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国鹰,这稿子,你怎么看?” 邱国英沉吟道:“毫无疑问,这是篇杰作,放诸当代文坛,也是非常独特的一份,尤其是写作方式非常先锋。不过……”他微微蹙眉,“篇幅不短,风格也独特,宗教氛围浓厚,还是国外的事情,恐怕得找个有魄力、有眼光的杂誌社,否则吧,一般的文学刊物,未必会发。” “我也是这么想。”金絳点点头。 两人就著昏黄的灯光,又热烈地討论起稿子里的细节,越说越兴奋。 窗外的夜色浓的化不开,弄堂里飘起饭菜的香气,谁家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江南小调。 金絳听著邱国英的话,目光又落到那叠《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稿纸上。 薄薄的纸张,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千钧之重,承载著一个年轻灵魂最磅礴的想像,和最执拗的追问。 他想起司齐信里那句“或侥倖不负期待”,不由得微微一笑,在心里轻声说: “小子,你这哪里是『不负期待』。你这分明是,给了我们这些老傢伙,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 九月的海盐,暑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抽走,早晚的风里开始带上梧桐叶的乾燥气息,拂过文化馆老旧的窗欞,沙沙的,像某种轻柔的絮语。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未到盛放的时候,只枝椏间酝酿著星星点点的、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里却已隱隱约约,浮动著一丝极淡的、清甜的预感。 司齐从传达室王大爷那里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时,指尖触到信封的边角,竟觉得微微有些凉意。 是了,秋天了。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右下角是熟悉的、清秀中带著一丝爽利笔锋的地址和落款——“陶惠敏缄”,邮戳上的日期是八月下旬,从杭州辗转而来。 第69章 以后碰了壁,別回来找我哭 他拿著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回到宿舍,疾步走到窗户边的桌子坐下。 他用裁纸刀小心翼翼拆开封口,呼吸略微急促的抽出里面叠得方正的信纸。 阳光透过老槐树开始微微泛黄的叶片,漏下斑驳的光点,在他摊开的信封上跳跃。 信纸带著淡淡的、类似兰草的清香,是她惯用的那种。 字跡清晰,行距疏朗,看著便让人觉得喜悦而舒心。 “司齐:见字如面。” “长春一別,已有两月有余。我於八月十八日安抵杭州,一路顺利,勿念。我回了一趟瑞安老家,家中父母一切安好,见我归来,自是欢喜。只是閒谈间,母亲总念叨北方饮食粗糙,怕我瘦了,父亲则问些见闻,我略略说了,他倒是很感兴趣。” 信里的语气平和从容,絮絮地说著回来后的琐事:整理了从长春带回几本在旧书摊淘到的书;去看了几位老同学;杭州的夏天依然燥热,但傍晚在湖边走走,荷风送爽,比北方的乾热终究舒服些…… 司齐读著,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能想像出她坐在自家小书桌前,窗外是熟悉的杭州街巷,或许还传来隱约的市集声,她敛著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平淡日常的模样。 然而,信纸翻过一页,笔锋似乎略略一顿,墨水在转折处有极细微的氤开,接下来的字句,便悄然染上了不同的温度。 “前两封信,想已收到。海盐路远,邮递迟缓,每每寄出一信,便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等待你的回信,成了这些日子里,一件既令人心焦,又充满雀跃的事。 窗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我晾晒书时,那本你曾翻看过的《飞鸟集》里,还夹著一枚北地带回的枫叶书籤,顏色已不如初时鲜亮,但脉络依旧清晰。 有时看著它,便会想起吉大校园里的晚风,想起教学楼外,那些关於文学与未来、漫无边际的討论。彼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思之,点滴皆可回味。” “你在海盐,一切可好?《少年派》的稿子,进展是否顺利?上次你来信说,正在啃那些海洋生物的专著,想来颇为辛苦。写作是孤独的长旅,尤其这般耗费心力的构建。望你务必顾惜身体,劳逸结合。海盐秋日的螃蟹该是肥了,若有暇,可与友人小酌,切莫总是伏案。” 信的末尾,她笔锋一转,回到了自己:“杭州的桂花尚未开花,但幽香已隱约可闻。说来也巧,剧院附近巷口,便有一株老金桂,据说已有百年。待到中秋前后,香气能溢满整条巷子。你若得閒……”写到这里,句子却断了,下一行,是另起的一句,笔跡似乎更端正了些: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秋安,盼覆。 慧敏於杭州八月廿五日夜” 司齐低头把信看来三遍,將信纸轻轻按在胸前,仰起头,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竟阴沉沉的。 思念就像这云朵,目光越远越厚。 他將信仔细地按原来的摺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指尖在“陶慧敏”三个字上,极轻地停留了一瞬。 …… 最近,文化馆一点儿也不平静。 有一则消息让人难过又不舍。 蕢主编要调去杭州了。 这事儿说突然,其实也有些预兆。 年初就风闻省里要调几个笔桿子上去充实文化部门,蕢涧亮的名字隱约在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但真等调令下来,盖著红彤彤的印章,白纸黑字地摆到眼前,大家心里头那点侥倖还是“噗”一声灭了,隨即涌上来的,便是实实在在的不舍。 一个踏踏实实做事、真心实意为大家著想的人要离开,那滋味不好受。 蕢涧亮在文化馆,尤其是在《海盐文艺》这本杂誌上,倾注的心血,馆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 刊物是內部发行,经费紧巴巴,稿源时好时坏,全凭他一张“厚脸皮”和两条勤快的腿。 跑县里爭取支持,去各单位、学校搜罗好苗子,组织学习班、创作会,自己组稿、校对,有时还得兼著跑印刷厂,跟老师傅递烟说好话,就为了能把版面排得好看点,油墨印得匀实点。 谢华、余樺他们最早那些稚嫩但闪著光的稿子,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帮著看,一遍一遍陪著改,才变成铅字,印在了那带著淡淡油墨香的册子上。 谢华和余樺就是最先从《海盐文艺》走出来的。 他常说:“咱这小刊物,就是个苗圃,苗子得仔细护著,才有长成大树的一天。” 如今,苗圃的园丁要走了。 馆长司向东把蕢涧亮叫到办公室,关起门谈了许久。 出来时,司向东拍了拍他的肩,没多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情谊都在里头了。 末了,司向东说:“老蕢,你这一走,《海盐文艺》这摊子不能散。接替的人,你来定。你看谁合適,我就用谁。” 这是极大的信任。 蕢涧亮在文化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熟悉的灰墙红瓦,扫过那些进进出出、熟悉將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 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个人选——司齐。 这小伙子,有灵气,肯钻研,更难得的是心正,不浮躁。 一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让他看到了司齐身上那种既有天马行空的想像,又能沉下心构建扎实文本的潜力。 而且司齐待人接物虽然有时显得疏淡,但內心有股对文学炽烈的热爱。 把《海盐文艺》交给他,或许能开闢出不一样的气象,至少,不会糟蹋了这块牌子,不会让之前的心血白费。 司向东听了蕢涧亮推荐司齐,先是一愣,隨即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开, 连连点头:“好啊,小齐这孩子,除了不稳重,其它都还好。我看行!” 自家侄子被如此看重,他脸上有光,心里也踏实,觉得老蕢这眼光確实准。 等等,司齐这小子会同意接手这份刊物吗? 呃……真就说不准,这可是连杭州文学会议都能拒绝的混球。 得了馆长的首肯,蕢涧亮便去找司齐。 是在司齐那间堆满了书稿和读者来信的宿舍里。 他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言辞恳切:“司齐啊,我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海盐文艺》。这几年,它就像我另一个孩子,磕磕绊绊,总算有了点模样。馆里让我推荐接手的,我头一个就想到你。你笔头硬,眼界宽,做事负责。这刊物交到你手里,我走得也安心。” 他说得很真诚,甚至带著点託付的意味。 司齐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前辈,心里头翻腾得厉害。感激,是实实在在的。 能被蕢涧亮这样看重,把他视作心血传承的人选,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若是一年前,或许他还会犹豫,掂量一下,主要是掂量自己,那时候,还没有做出成绩的自己能否胜任这个职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海盐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杭州那座城市,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充满了地心引力。 他终究只是一个无能的凡人而已,对抗不了万有引力定律。 而且,他这个人吧,渴望自由,今后写作,也需要更专注的创作空间。 而《海盐文艺》的主编,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组稿、审稿、校对、跑印刷、协调各方关係、应付各种琐事…… 意味著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心力,要扑在这本內部刊物上。 这需要极大的热情、责任感和奉献精神,而蕢涧亮正是凭著这些,才撑起了这片园地。 司齐清楚自己。 他骨子里有点“惫懒”,没有足够的诱惑和更深层次的刺激,他的文学热情都燃不起来,何况,发展一本杂誌的热情。 对於行政事务、人事周旋,他本能地感到头大,也缺乏足够的耐心和长袖善舞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他怕辜负。 怕辜负蕢涧亮这沉甸甸的託付,怕辜负这份凝聚了前辈心血的刊物,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这本已不易的苗圃失了生机。 “蕢老师,”司齐放下笔,站起身,態度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著词句,儘量让拒绝听起来不那么生硬,不那么辜负这份期望:“《海盐文艺》是您一手带大的,里面的分量,我懂。也正因为懂,我才更不敢轻易接。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心思也野,就想埋头写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编刊物,需要的是您这样的耐心、周到和长久的热情。我……怕我担不起,也做不好,白白糟蹋了您这么多年的心血。” 他看著蕢涧亮眼中那抹期待的光慢慢黯淡下去,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馆里人才济济,像谢华,热情高,又是大学生;还有余樺,做事踏实,也有想法。他们可能都比我更合適,也能把《海盐文艺》办得更好。您的心血,一定会有人接著好好做下去的。”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蕢涧亮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蕢涧亮轻轻嘆了口气。 他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带著无奈:“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你想写,就好好写。写出名堂来,也是咱们文化馆的光彩。” 看著蕢涧亮的背影,司齐心里清楚,有些人生轨跡註定与自己无缘,不必纠结,也不必回想,选择適合自己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染了墨跡的信纸下方,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近日馆中人事略有变动,蕢主编將调往省城。前辈看重,曾欲以《海盐文艺》相托,我自忖才疏性懒,不堪重任,已婉辞。心中虽有愧,然志向所在,不敢分心。惟愿日后笔耕不輟,或可稍慰前辈提携之心。信到时,杭州桂子,想来已香动全城了吧?海盐秋浅,叶未全黄,然风已有凉意,望珍重加衣。” 二叔司向东得知侄子竟然真的拒绝了《海盐文艺》的主编职务,又好气又好笑,便叫文书小赵把司齐喊到办公室,希望点醒司齐。 小赵来喊人时,司齐正对著巴金的《家》较劲。(《家》作为巴金“激流三部曲”的首部作品,其1953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第一版於1984年上半年流通,巴金本人对文本进行了认真修改,刪减了部分序言並调整了內容结构。此次修订是巴金最后一次系统性改动《家》的文本。) 一听二叔有请,顿觉头皮有点发麻。 每次二叔请小赵来请自己,准不是啥好事。 他硬著头皮推开馆长办公室的门,司向东正用搪瓷缸子吹著茶叶沫,眼皮都没抬,认认真真的喝茶,仿佛没有看到司齐这个人。 司齐也没敢坐,他杵在办公桌前:“二叔,你找我?” “不找你找谁?”司向东“哐”一声放下茶缸,茶水溅出来几滴,“你小子可真行啊,《海盐文艺》主编,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当这是菜站买冬瓜,还能挑挑拣拣?” “二叔,我真不是那块料。”司齐眉头紧锁,脸上復现一丝丝痛苦之色,“组稿、校对、跑印刷,还得跟各路神仙打交道……我一想就头大。我这人你知道,坐不住,就想埋头写点东西。” “写东西?写东西能当饭吃?”司向东手指头敲得桌子梆梆响,“现在什么形势?讲资歷!讲贡献!蕢主编为啥能调省里?不就是把咱这小破刊物办出点响动了吗?这主编位子,那就是块金字招牌!你走出去,介绍信上写『曾任《海盐文艺》主编』,跟写『普通创作员』,那是一回事吗?” “司馆长,请注意你的措辞,《海盐文艺》不是小破刊物,它是海盐县的文化重镇,担负著培养海盐县文学家的重任!” “你……”司向东鼻子差点儿气歪了,“老子跟你说的重点是这个吗?” “二叔,你別激动嘛,我刚才就是觉得气氛太紧张了,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司向东没好气道:“气氛活跃了吗?” 司齐苦笑:“二叔,你说的我都懂。可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我就想专心把小说写好,我觉得这才是我的『金字招牌』。” “屁的金字招牌!”司向东气乐了,“你以为你是谁?鲁迅还是茅盾?写两篇小说就能吃一辈子?司齐啊司齐,我看你是前阵子写东西写出幻觉了,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不食人间烟火了?” “我不是那意思……等等……我记得你之前夸我来著,什么老司家出文曲星……” “住嘴!那不是重点!” “好吧,我真的认为,贵精不贵多!” “机会难得,你明不明白?有时候机会错过了,一辈子都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我觉得这不是机会,这是诱惑,唐僧取经路上的诱惑,女儿国的诱惑!我不能停留啊!二叔,停留,真经就取不到了!” “屁的真经,我看你就是懒筋又犯了!”司向东一锤定音,“前几个月点灯熬油那个劲儿哪去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这主编,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培养!谁说当主编,就不能写作了,你这是犯了形上学的错误,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要不得!” “二叔,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司齐也较上劲了,“你看报纸,深圳特区搞得多红火?以后肯定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就想靠我这支笔『过海』,不想靠別的。” “你……”司向东指著他,手指头都在抖,“你这是典型的小资產阶级自由主义思想!我看你是欠改造!” “二叔,您这是扣帽子。” “扣帽子?我说的都是大实话!你呀,就是被那些外国书教坏了,心野了!” “我看《西游记》也是外国书?” “你少跟我贫嘴!” 叔侄俩大眼瞪小眼,像两头犟牛。 一个觉得对方榆木疙瘩不开窍,一个觉得对方老革命思想僵化。 最后司向东一拍桌子:“滚蛋!看见你就来气!反正话我给你撂这儿,以后碰了壁,別回来找我哭!” 司齐也梗著脖子:“那不能。” 说完,转身就走,门带得有点响。 司向东盯著那还在颤动的门板,气得直喘粗气,端起茶缸想喝口水顺顺,发现水早凉透了。 “小兔崽子……”他骂了一句,不知是气还是笑,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点了一根,烟雾繚绕里,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兔崽子,不知好歹,文学这碗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文学家都有巔峰期,好作品就那么几部,巔峰期就那么几年,过了那几年,就写无可写了,真以为自己的灵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啊!天真!” 第70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光棍终得住单间 任命下来了,正好有一位副主编年龄也大了,明年就要退休了,空出来两个位置。 谢华和余樺成了《海盐文艺》的实习副主编,至於主编,暂时由一位副馆长兼任,等到两人適应了《海盐文艺》的编辑业务,届时,会挑选其中一人接任主编。 至於,司齐也不是什么没捞著,他得了一个审稿编辑的职务。 任命一下来,文化馆里嗡嗡了好几天。 大伙儿端著搪瓷缸子在走廊里边接开水边嘀咕:“奇了怪了,论笔头子,司齐那是头一份吧?季羡霖都来信夸的人物,咋没捞著副主编?倒让谢华和余樺两个人顶上了……司馆长这回,可真够『大义灭亲』的。” “可不嘛!听说主编还空著呢,等那俩『实习』出来一个接。司齐倒好,就落个『审稿编辑』?嘖嘖,这二叔当的……” “要不怎么说人家能当馆长呢?觉悟!这叫避嫌!” 传到司向东耳朵里,他哭笑不得。 家里,他正戴著老花镜看书,对妻子廖玉梅苦笑:“我这回可成了『包青天』了。自家亲侄子,愣是给『摁』下去了。” 廖玉梅摘著菜,头也不抬:“要我说,小齐那性子,你让他当副主编,天天开会扯皮,他能乐意?现在多好,审审稿,清净,而且你有没有仔细想过?” 司向东放下手中的书,取下老花镜看向廖玉梅,“仔细想过什么?” 廖玉梅抬头看向司向东,认真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你说就说,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 廖玉梅端著搪瓷盆子,把摘好的菜倒水池里面冲洗,一边冲洗,她一边道:“小齐刚过20岁吧,刚过20岁的主编,提拔上去了,也不见得是啥好事。我看你是关心则乱,小齐自己推辞是对的,这点他看得比你清楚!” “谢华不也年轻吗?”司向东笑著摇了摇头,司齐这小子如果真的以这个理由拒绝自己,他倒是觉得司齐成长了,不需要他操心了。 这小子有点太实诚,太直接了,拥有一颗赤子之心,这让他更能共情笔下的人物,写出充满灵魂的作品,可也会限制他的仕途。 “谢华能一样吗?他是大学生,干部身份,而且谢华今年都26了,他这人有些古板和教条,却不容易犯错误,余樺在卫生院做牙医可不是轻鬆活,为人也踏实,他俩搭伙,杂誌社出不了问题。” “哈哈,你说的对,倒是我想的浅了!” “你未必没有想到,只是太想让小齐进步了!” 司向东推推眼镜,没吭声:小兔崽子自己不愿意干,倒让他这个当二叔的,白捡了个“高风亮节”的名声。 这叫什么事儿! 没过几天,蕢主编要搬去省城。 馆里专门借了文化局一辆“130”小货车送他,司向东带著司齐、谢华、余樺几个去帮忙搬行李。 蕢涧亮握著司向东的手摇了又摇,看了看旁边略显沉默的司齐,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写,或许你应当走另一条更宽阔的路!” 司齐点点头:“蕢老师,常回来看看。” 车子开远了,扬起一阵灰。 谢华和余樺对视一眼,又看看身边低头沉思的司齐,表情都有点复杂。 这“副主编”的帽子戴得,忽然觉得有点烫头。 司齐倒像没事人,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心里琢磨最近看的巴金老爷子的《家》,里头有个比喻挺新鲜,或许能“乾坤大挪移”一番。 写作本就是一脉相承不断发展的,不会“抄”前人的东西,自己瞎写,除非绝世天才。 风一吹,路边宣传栏上的旧报纸哗啦作响,標题是“改革春风吹满地”。 蕢主编前脚走,他那个朝南的单间就空了下来,后脚就归了谢华。 钥匙交接那天,谢华屁顛顛抱著自己的铺盖捲儿从宿舍滚蛋了,然后搬了进去。 果然,成年人住集体宿舍就是反人性的。 因为大家的生活习惯本就不一样,很容易互相影响。 司齐想要单间,人家谢华何尝没梦想过单间呢? 大家的欲望其实都一样。 宿舍一下子空了半边。 陆浙生晚上打牌回来,把臭袜子一扔,四仰八叉躺床上:“嘿,宽敞!咱这也算『標间』待遇了。” 可惜……这“標间”待遇没享几天。 司齐有天出去散步,远远瞅见陆浙生跟个穿红格子罩衫的姑娘並排走,胳膊蹭胳膊的,笑得后槽牙都能晒太阳了。 姑娘梳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 司齐知道陆浙生也处对象了,处对象至少两个多月了,发生在他埋头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段时间。 星期五食堂吃餛飩,陆浙生凑过来,筷子头戳戳司齐胳膊,压低声音:“哎,哥们儿要结婚了。” 司齐餛飩差点噎住:“这么快?你不还说是『革命友谊』吗?” 陆浙生老脸一红,咳嗽两声:“这个……形势发展比较迅速。那什么,她家里催,我娘也催。” 又凑近些,热气喷耳朵。 司齐感觉很不舒服,稍稍偏了偏脑袋。 “……可能,稍微,还有了点状况之外的『成果』。”说到这里,陆浙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埋著头,“吭哧”一口吞掉勺子里的餛飩,脸上的表情有兴奋,有恐惧,还有羞涩,就跟开染坊似的,精彩极了, 司齐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朝他肩膀捶了一拳:“你小子!” 得,这下餛飩也不用吃了,光听陆浙生嘚瑟未来规划了——女方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人家在城东有两间空房,小两口先凑合住著。 “等以后单位分房,咱再搬回来!”陆浙生说得眉飞色舞。 司齐心想分房下来也可能是个单间,未必有你住的那边宽敞。 说搬就搬。 陆浙生东西不多,一个铺盖卷,一些生活用品,以及一些书籍等等,半天就拾掇利索了。 临走前,他把半罐麦乳精留给司齐:“补补脑子,继续写你的那些大作。” 门一关,宿舍彻底静了。 司齐在屋里转了两圈,脚步都有回音。 原先挤挤挨挨摆三张床的地方,现在空出一大片,阳光明晃晃铺在地上,能看见灰尘慢悠悠跳舞。 他忽然笑出声,一屁股坐在自己吱呀响的木板床上。 盼星星盼月亮想要个单间,没想到最后是以“室友纷纷奔向新生活”的方式实现的。 这叫什么? 无心插柳柳成荫,光棍终得住单间。 窗外高音喇叭正播著《在希望的田野上》,欢快得很。 司齐挠挠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漆的铁皮箱子,把陆浙生留下的空铺位也徵用了——正好摊开他那越堆越高的读者来信,以及各种书籍和资料。 挺好。 这日,司齐拎著新买的秋衣往回走,刚进文化馆大门,就被传达室探出的半个身子截住了。 王大爷眼睛瞪得像发现敌特,嗓门压得极低,气儿却挺足:“小司齐!你的!紧要信件!” “王大爷,你这神神秘秘,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不夸张,一点儿也不夸张,燕京和上海的信,你的!” 王大爷取出两个厚厚的信封。 司齐“咯噔”一下,凑近一看——乖乖,真的。 一封燕京,一封上海。 那字跡,熟得很。 王大爷手指头戳著信封,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司齐脸上:“燕京大学!季……季老先生!上海,《寓言》杂誌社,金……金先生!了不得啊小司!你小子这是又要搞出大动静了?” 经过王大爷这么一“提醒”,司齐脑子像过了一段电流,瞬间想起上次季老来信后,自己被馆里老少当成猴儿围观、刨根问底,问东问西,拼命八卦的“盛况”。 这年头可没有隱私一说。 你一个小辈,说你几句咋了? 司向东做的不对,他们都敢说,何况小司齐呢。 他一把接过信,闪电般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偷菜似的。 隨即表情诚恳对王大爷道:“王大爷!您老可千万嘴下留情,就当没看见这信,行不行?回头我请您抽『大前门』!一整包!” 王大爷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摸著下巴,故意拉长调子:“这个嘛……『大前门』啊……得带过滤嘴的。” “成!过滤嘴!一定!”司齐拍胸脯保证,眼神还在四处瞟,生怕哪个同事突然路过。 “行嘞!”王大爷心满意足,压低声音,一副地下党接头的模样,“放心,我老王嘴巴最严!今天啥信也没看见!你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王大爷望著司齐的背影,“嘖……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低调。” 司齐夹著那两颗“烫手山芋”,一溜烟离开了传达室。 司齐揣著信,做贼似的往回溜,迎面就撞上背著手溜达的二叔司向东。 “嘛呢?鬼鬼祟祟的。”司向东瞥他一眼。 “没……没啥。”司齐把怀里的信捂得更紧了些,“读者来信,刚去传达室拿了。” “哦。”司向东点点头,也没在意。 读者给司齐写的信都有几箩筐了,不稀奇。 他踱著方步,继续往大门口溜达,准备去买些菜回去,晚上给老婆露一手。 廖玉梅所在教育局最近为了迎接检查,天天加班,家里全靠他这个“模范丈夫”顶著。 今儿个他特意早退了半小时,就为了去菜市买只小鸡儿,给老婆补补身子。 夕阳把海盐县文化馆上空的云彩染成了诱人的酱红色,像极了一块块上好的红烧肉。 走出文化馆大门,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司向东脑子也跟著一清。 他脚步猛地一顿,刚才那画面在眼前闪了闪——读者来信?谁家读者来信,用那么厚实牛皮纸信封? 鼓鼓囊囊的,看那分量,那厚度…… 他猛地一拍自己鋥亮的脑门:“嗨呀!” 那哪是普通来信! 分明是退回来的稿子…… 不对!要是退稿,编辑部一般用標准信封,没那么讲究。 那牛皮纸,那厚实劲儿…… 司向东眼前立刻浮现出司齐煞费苦心,熬夜誊抄、最后珍而重之寄出去的那两沓厚厚的手稿。 季羡霖! 金絳! 算算日子,他俩的回信应该到了! 好小子,跟他二叔还打上埋伏了! 还“读者来信”? 这读者分量可够重的! 司向东心里那好奇蹭一下就躥上来了,跟猫爪子挠似的。 那可是季羡霖和金絳的亲笔信! 里头会说啥? 对《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评价怎么样? 他们跟自己对《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评价是否一致? 司向东心里那好奇劲儿,像有根鹅毛在挠,越挠越痒,越挠越躁。 他脚下生风,急匆匆往菜市场赶,脑子里却全是那两封厚墩墩的信。 到了菜市,人声嘈杂,空气里混著鱼腥、菜叶和熟食的味儿。他径直走到熟识的肉摊前:“老张,来半只肥母鸡!” “好嘞!司馆长,今儿气色不错啊,有喜事?”老张麻利地剁著鸡。 “嗯?哦,没啥,家里来客,呃……”司向东心不在焉地应付著,心思早飞回文化馆那间小宿舍了,然后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么离谱,也顾不得解释了。 买了鸡,又匆匆抓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称了块嫩豆腐。 走到卖蘑菇的摊位前,他满脑子还是“季羡霖会怎么写?金絳会怎么评价?”,递过钱,接过用报纸包好的蘑菇,转身就走。 “哎!同志!找你钱!”卖蘑菇的大姐举著几张毛票,在后头喊。 司向东这才如梦初醒,臊得脸一热,赶紧折回去接过零钱:“对不住对不住,走神了,走神了。”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拎著菜篮子,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文化馆家属院自家楼下。噔噔噔上楼,开门,廖玉梅加班还没回来,屋里静悄悄的。 他把手里的鸡、菜、豆腐一股脑塞进那台单开门、嗡嗡响的“香雪海”冰箱,门都来不及关严实,转身又锁门下楼。 司向东这会儿可顾不上做什么“模范丈夫”了,心里那猫爪子挠得他坐立不安。 路过传达室,窗户开著,里头飘出股呛人的旱菸味,夹杂著收音机里单田芳嘶哑的评书声。 浙江人民广播电台在1984年设有丰富的文艺节目,包括《广播剧场》《戏曲专题》《戏曲唱段欣赏》《广播书场》等栏目,每天文艺节目播出时长占全天播音时间的61.9%。这些节目涵盖评书、戏曲、音乐等內容。 王大爷正眯著眼,翘著二郎腿,听得入神。 司向东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王师傅。” 王大爷一激灵,差点把菸袋锅子扔了,手忙脚乱关了收音机,站起来:“馆、馆长……我这是……听著新闻呢……” 司向东摆摆手,没接他这茬。 在文化馆,这重要也重要,不重要也不重要。 司齐这不上班的时候,还去买衣服去了。 他凑近窗户,压低声音:“老王,刚才小齐来拿的信,你看见了吧?哪儿来的?啥內容?” 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两头堵。 一边是司齐那小子又是叮嘱又是许“大前门”的央告,一边是馆长亲自打听。 他老脸皱成了核桃,吭哧了半天:“这个……馆长,就是普通信件,我也没细看……” “普通信件?”司向东似笑非笑,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带著点分量,“老王啊,这上班时间,听著评书,抽著旱菸……这工作態度,是不是得说道说道?” 王大爷冷汗差点下来。 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 思想斗爭了不到三秒,对不住了啊小齐,你那包“过滤嘴大前门”,怕是保不住了。 “馆长,您瞧我这记性!”王大爷一拍脑门,瞬间“想起来了”,“是有两封!一封燕京,季羡霖季老先生的信!一封上海,金絳金先生的信!厚墩墩的,肯定是回信!小齐那孩子,还非让我保密来著,这种事情还跟馆长保什么密,没有必要……” 果然是! 司向东眼睛“唰”就亮了,心里那猫爪子挠顿时变成了鼓槌敲,砰砰的。 他强压著激动,脸上还端著:“嗯,知道了。以后上班,注意点影响。” 说完,也顾不上再嚇唬老王头,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直奔司齐那间单身宿舍,心里就一个念头:说啥也得瞧瞧,大师们到底写了啥! 有点小小的紧张是怎么回事? 司向东,你要冷静,要镇定! 你已经不是昔日那个文学青年了! 第71章 《收穫》这名字……取得是真好啊! 司齐躥回宿舍,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像后头有狗撵。 心还在腔子里“咚咚”敲鼓,怀里那两封信硬邦邦地硌著肉。 他三两步躥到桌前,也顾不上开灯,就著窗外將暗未暗的天光,摸出那把刀刃有点锈的小裁纸刀。 先拆燕京的。 牛皮纸信封厚实,他小心沿著边裁开,手指头都有点不听使唤。 里头先掉出他自己寄去的那摞稿纸,最上头一张空白处,多了些朱红色的蝇头小楷,是季老的笔跡。 他心头一热,像揣了块刚出锅的烤红薯。 展开信纸,季老那清癯有力的字跳进眼里:“…心绪难平,竟有半晌无言…” 看到这句,司齐腮帮子一紧,牙关莫名咬住了。 往下看,“构思奇崛,寄意遥深…可示人也”,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坎上,敲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最后那句“戒骄戒躁,更上层楼”让司齐的脑子有些发蒙。 大师不愧是大师。 眼光真准! 一眼就看出咱写的小说不错。 嘿嘿嘿…… 司齐都忍不住傻笑起来,实际上,季羡霖先生对小说的评价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然,他也不会傻笑出声了。 除了这封信,还附著了一份非常具体的修改意见: 季羡霖用极简练的笔触点出几处“或可商榷”:某处关於印度教仪轨的描述,与先生早年游歷南印所见主流习俗“略有出入,可再核查”;某处海洋生物习性细节,与“五七年《自然》杂誌某篇考察报告所述微有不同,建议斟酌”;结尾处关於“敘事真实”的哲学探討,先生认为“或可再深挖一层,使其更具普遍性”…… 寥寥数语,却句句点在关节上,像老裁缝捏著针,精准地挑出了线头。 司齐看著看著,嗅著浓郁的桂香,鼻子竟然有点发酸,又忍不住咧嘴傻笑。 这些细微之处,自己写作时也曾模糊觉得不够踏实,却未能深究,到底功夫浅了。 这些修改处分明是先生灯下戴了老花镜,一行行、一字字推敲过的。 这沉甸甸的“或可商榷”,比一万句泛泛的夸奖都金贵。 他仿佛能看见燕园书斋里,那位清癯的老人如何搁下笔,对著稿纸沉吟的模样。 这份严谨与爱护,暖烘烘地熨帖著他这几个月的孤寂。 他小心翼翼把季老的信折好,又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颗点点鹅黄色的桂树,丹桂飘香,可及十里,大师留下的墨香又能飘出多少里呢? 稳了稳神,又去拆上海的。 金老的信就活泼多了,字跡也潦草些。 司齐同志: 见字如晤。 长春一別,忽忽两月有余。常在编稿倦时,想起你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与那些“刁钻”问题。不意今日竟收到如此厚礼——整整一包《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全稿。拆封时手指竟有些发颤,非为別的,实是这厚度嚇著老夫了。 先说读后感。 此三日,我如著魔矣。老伴笑我“魂被海怪叼去”,诚然!来信即读,茶饭不思,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嘮叨。读至“理察·帕克跃入丛林头也不回”处,老夫掷稿长嘆,热泪盈眶;及至结尾“你喜欢哪个故事”一问,更是悚然而惊,在书房独坐良久。 此作之妙,约有三端: 一曰“寓言之骨,小说之肉”。你將宗教哲思、人性拷问,化入如此瑰奇壮阔的漂流故事中,竟无半点生涩。孟加拉虎是虎,亦非虎;食人岛是岛,亦非岛。此等笔力,在青年作者中实属罕见。 二曰“以实写虚,以虚证实”。海洋气象、动植物习性、航海知识,你写得那般確凿,仿佛亲身歷之。然在这“实”的基石上,你建起信仰、恐惧、孤独的“虚”之大厦,最后竟让读者自问:何为真实?是事实的真实,还是心灵选择的真实?此一问,重千钧。 三曰“东方的皮,人类的魂”。你写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的交融,写东方家庭的伦理,写瑜伽与祷告,骨子里叩问的,却是人类共通的困境:当文明剥离,人何以成人?当故事瓦解,人何以自处?此作气象,已超出地域与时代。 再说几处细部: 开篇写树懒,我初觉冗长,读至中途方知是伏脉千里。妙! 猩猩乘香蕉漂来那节,黑色幽默中见大悲悯,我击节良久。 食人岛昼夜之变,狐獴如潮,此等想像,非有通天眼不能为。然岛上莲花食人、酸液溶骨的设定,是否过於狰狞?可稍作柔化。(页边有红笔小字:此处或可隱喻信仰之甜美与腐蚀?) 最后调查员对话,神来之笔。但派成年后皈依三教、研究树懒的结局,略嫌工整,若再添一二閒笔,或更余韵悠长。 最后说几句体己话。 司齐,我编《寓言》数载,阅稿无数。多见精巧比喻,少见这般以血肉为舟、以魂魄为楫的宏大寓言。此稿之气魄、之完整、之深刻,在我眼中,已非“习作”,而是可立文坛的成色之作。 然,正因其不凡,问世之路恐多崎嶇。篇幅长,题材“洋”,宗教色彩浓,恐有编辑部望而却步。 或可將此稿投於《收穫》。巴老眼界高远,或能识此明珠。(巴金出生於1904年,金絳出生於1923年,两人相差一辈人。) 长春夜谈,我曾言“三年五载,或有所成”。今观此作,是我眼拙了。你以数月之功,走旁人数年难至之途。后生可畏,老夫欣慰之余,亦感惭愧——惭愧我当日仍小覷了你的野心与能量。 临笔再嘱: 纸短话长,余容后敘。 秋凉,望加餐饭。 金絳 一九八四年九月十二日夜 “茶饭不思,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嘮叨。”,司齐忍不住“噗嗤”乐了,眼前浮现出金老戴著老花镜、趴在稿纸上、老伴儿在旁边又气又笑数落的画面。 只是鼻子莫名,却有点酸。 他不以为意,只当是刚才被桂花香味熏过的后遗症了。 信尾那句“或可將此稿投於《收穫》”,像道闪电劈进他天灵盖,手里的信纸都抖了抖。 《收穫》! 那可是几乎所有文学青年梦里才敢踮脚瞧一眼的圣殿! 他捏著两封信,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站了半晌。 胸口那股憋了不知多久的气,终於长长地、颤颤地吐了出来,带著点铁锈味,又掺著桂花的甜。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在晚风里晃了晃,像是也在替他点头。 他把信仔细按原来的摺痕折好,塞回信封,又觉得不保险,掀开床板,藏到那口掉漆的铁皮箱子最底层,压在几本硬壳笔记本下面。 想了想,又抽出来,借著夕阳的余暉,把季老信里“可示人也”和金老信里“《收穫》”那几个字,用手指头肚儿,反反覆覆摩挲了好几遍。 纸面粗糙的纹理,划过指尖,有点痒,又有点烫,还有一点莫名的战慄。 是肃然起敬吗? 或是別的? 他不懂。 或许是他现在不懂!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司齐的瞎想。 声音急促而急躁。 “这个时候,谁啊?”司齐顺手把信藏到了枕头下面。 他清了清嗓子:“进来。” 司向东推门进来,脸上掛著淡定从容的表情,眼神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司齐脸上、桌上、床上扫了一圈。 “干嘛呢?一个人傻乐。” “没,看窗外的桂花树呢,今年开的似乎比往年要繁盛些。”司齐指指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 “嗯,今年不仅开的多些,也要香一些。” 桂花树的香气浓度会隨著树龄增长而显著提升,老树的花香更浓郁持久。 司向东踱到窗边,假模假式地看了看那蔫头耷脑的文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下午去拿信了?读者又夸你了?” “啊……就……普通来信。”司齐心里一咯噔,面上稳著。 “哦?哪儿的读者啊,这么热情,写这么厚?”司向东转过身,似笑非笑,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枕头——那底下还露著一点牛皮纸的角。 “就……天南地北的,都有。” “是吗。”司向东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敲著无形的鼓点,“我年轻那会儿,也收过读者来信。不过那都是杂誌社转来的,信封里面就薄薄一张纸,哪有这么气派,用这么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嘖嘖,现在的读者,条件真好,信里还藏著土特產。” 司齐不吭声,拿起桌上掉了瓷的茶缸,假装喝水。 “说起来,”司向东仿佛忽然想起,“季羡霖先生,金絳先生,那都是做学问、搞文学的大家。给后辈回信,想必也是言之有物,提携有加。能得他们一字半句的指点,那可是了不得的福分。” “二叔说得对。”司齐点头如捣蒜,心想您老別绕了,直说吧。 “我听说啊……”司向东压低声音,凑近些,带著分享秘密的神气,“有些老先生回信,不光说好听的,那批评起来,也是一针见血,丝毫不留情面。为的就是让年轻人知道天高地厚,踏实进步。这才是真爱护。” “是,是,严师出高徒。”司齐继续点头。 “所以啊,”司向东终於图穷匕见,目光炯炯盯著司齐,“要是真收到了这样的信,可不能自己捂著。尤其是批评指正的地方,那才是金子!得拿出来,让长辈也帮你参详参详,看看怎么改,才能更上层楼。闭门造车要不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说到这份上,司齐再装傻就不合適了。 他看著二叔那看似淡定、实则眼底小火苗蹭蹭直冒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曾经怀抱文学梦、最终却走上行政岗位的二叔,把多少未尽的念想,都寄托在了他这个亲侄子身上? 今晚不让他看见那两封信,怕是他自己能蹲门口抽一宿烟。 想想二叔蹲在门口,猫爪挠心的抽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模样。 司齐心里就暗爽。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 “二叔,”司齐嘆了口气,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两封有点皱的信,“您想看就看吧。不过……可別往外说。” “哎!你这孩子!我是那多嘴的人吗?”司向东一把接过信,动作快得像抢,脸上瞬间多云转晴,笑容压都压不住,“我就是帮你把把关,学习学习大师的风范!” 他先抽出季羡霖那封,戴上老花镜,凑到灯下。 看著看著,手指竟有点抖。 “……心绪难平,半晌无言……构思奇崛,寄意遥深……可示人也……”他低声念著,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品了又品,脸上容光焕发,比自己得了表扬还激动。 “好!好啊!季老这话,实在!中肯!非常有见地!跟我想的是一模一样!”他拍了下大腿,满脸笑容。 司齐翻了个白眼,跟你想的一模一样,能说明啥? 你到底想说明啥? 看完信,他连忙看向那几行蝇头小楷的修改意见,边看边咂嘴,“你看看,大师就是大师!这眼力!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针针见血!这才是真功夫!小齐,你这福气,嘖嘖……” 看完季羡霖的,他小心翼翼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手都有点不稳。 深吸一口气,又迫不及待展开金絳的信。 读著读著,表情就更丰富了。 看到“魂被海怪叼去”、“老伴强按我颈椎敷热毛巾时,我竟嫌她嘮叨”,他“噗嗤”笑出声,摇摇头:“这金老,竟也如此风趣?大师就是大师,平易近人!”读到“此作之气魄、之完整、之深刻,在我眼中,已非『习作』,而是可立文坛的成色之作”时,他呼吸明显重了一下,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等看到最后那句“或可將此稿投於《收穫》”,司向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司齐,又看看信纸,再看看司齐,嘴巴张了张,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好像这几个字有千斤重,砸得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屋里静极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司向东略显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里带著颤音,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么沉重东西,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撑著桌面,慢慢直起身,摘下老花镜,指关节用力按了按发酸的眼角。 “《收穫》啊……”他喃喃道,声音有点沙哑,眼神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焦点,“巴老坐镇的地方……金老还真敢想……也真看得起你……想当年,我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寄信给《收穫》投过稿……”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司齐,目光复杂极了,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与有荣焉的骄傲,有夙愿得偿般的欣慰,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於他自己的悵惘和激动。 想当初…… 如今…… 哎! “你小子……”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司齐趔趄了一下,“好好干!听见没?给我,给咱老司家,爭口气!”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封信,背著手,在狭小的宿舍里慢慢踱了两步,又停住。 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有点热,他需要出去透透气。 “信收好,別弄丟了。”他摆摆手,没回头,声音有点闷,“我……我回去……还要给你二婶和若瑶做饭,不能再晚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侧过半边脸,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微微发颤的轮廓。 “那什么……《收穫》……试试就试试。成了,是咱的造化;不成,有这两封信垫底,你也算……”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你没白熬这几个月。”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有些快,也有些乱。 司齐走到窗边,看著二叔有些微驼、却努力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晚风吹进来,带著桂香,也带著一丝秋夜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封承载著巨大肯定与期望的信,又抬眼望向漆黑无垠的夜空。 “《收穫》这名字……取的是真好啊!” 第72章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不知道怎么写! 求高手指点! 別没写上架感言,成绩还好些。 写了上架感言,成绩反而变差了。 然而,这个问题始终不会有答案。 因为一部作品的上架感言,你不可能同时写了,又没写。 更不可能同时知道两个答案。 平行时空的我,快给我答案。 求……救命啊! 刚被公司优化的我,再不赚点稿费,真要饿死了! 成绩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这本书是编辑沉香大大否掉我內投一篇稿子,后写的…… 当时,我投的是一篇巫师流小说,沉香大大给我的回覆是:巫师流小说不是你这样写的,你的写法不对…… 通常这是非常大的问题,意味著这本书毫无可取之处,门都还没有摸到。 於是,我果断改换赛道,才有了现在这本书。 月初,沉香大大突然找到我,说是不是该考虑上架了? 完蛋! 月初一上架,意味著这本书大概率只是混全勤的命! 当时,我脑子都是蒙的。 又白费了功夫了。 第二天,沉香大大又对我说,这本书的真追还可以,似乎可以走走瞧瞧…… 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 什么小喇叭。 三江。 小喇叭好像没上,感觉没啥效果。 不过,无所谓了。 我发现自己似乎成长了。 文写的不好,上再多推荐都没用,还是应该多琢磨剧情,多看点网上那些教怎么写小说的(没打gg,真有用),多查资料,多琢磨句子,推荐神马的再多,书不好看,也留不住读者。 在这里,真心感谢读者老爷们。 没有你们的追读,这本书根本坚持不到这里。 另外,这几天眼睛痛,有些不在状態,尤其是今天,吃了两包999,昏睡了一下午,出了一身透汗,终於好些了。 正所谓“一颗金丹吞入腹,从此我命由我不由天”…… 999不会告我吧? 总之,我復活了! 满血復活! 说说更新吧。 新书上架一个月,我的理想是日更8000+。 再多就保证不了质量了。 最后,求一波首订!!! 求首订啊! 求首订! 求啊~~~ 作者:小司齐快出来求首订了! 司齐:《收穫》这名字取得好啊! 作者:你这样不行啊!太隱晦了! 司齐:爷,诸位爷,我给诸君鞠躬了! 第73章 司齐,这回是真的过了 第73章 司齐,这回是真的过了 陆浙生结婚那天,文化馆食堂临时改的喜堂,摆了六桌。 红纸剪的“囍”字贴得到处都是,灯泡上还罩了层红纱,光线昏黄昏黄的,透著股喜气。 菜是馆里大师傅掌勺,红烧肉、四喜丸子、整条的鱼————油汪汪地摆上来。 散装白酒倒在大茶缸里,人手一个,碰得哐哐响。 司齐、余樺、谢华等人坐一桌。 余樺今天话特別少,一心埋头吃菜。 谢华倒是活跃,站起来跟新郎官碰了好几回,脸喝得红扑扑的。 新郎陆浙生穿著崭新的中山装,笑得见牙不见眼,挨桌敬酒。 敬到司齐这桌,陆浙生舌头已经有点大了,搂著司齐肩膀:“兄、兄弟!够意思!下回————下回你结婚,我也来!红包————包大的!” 司齐笑著跟他碰了一杯:“悠著点,晚上还有任务。” 一桌人都乐。 新娘在旁边,羞得直掐他胳膊。 几杯下肚,话匣子就开了。 不知谁起了个头,说到蕢主编。 陆浙生举著茶缸,眼神有点飘:“可惜了————蕢老师没喝上我这杯喜酒————” 气氛一时有点静。 蕢润亮在时,没少给这帮年轻人张罗,批经费、改稿子、联繫发表。 尤其是谢华和余樺,蕢涧亮算是两人的伯乐。 至於陆浙生,更多是文化馆去年有一出新编越剧,两人有合作。 谢华呷了口酒,打破沉默:“蕢老师那是高升,好事。咱们得替他高兴。” “对对对,谢华说的对,咱们应该替他高兴。”陆浙生看向余樺,又看看谢华,举起缸子:“来,敬咱们新任的余副主编、谢副主编!以后《海盐文艺》,就看二位的了!” 余樺赶紧端起缸子,“一起努力,一起努力。” 三人喝了一个。 放下缸子。 谢华却把目光转向司齐,借著酒意,问出了憋了好几天的话:“哎,我说司齐,蕢老师临走前,是不是原本属意你来接手?” 桌上几道目光“唰”地看向司齐。 司齐正捞丸子,闻言顿了顿,把丸子放进碗里,笑了笑:“是有这么回事。” 这事儿否认也没必要否认,也无法否认,馆里早就有这方面的风声了,大傢伙儿都知道这件事。 “那你为啥不干?”余樺也抬起头,深邃的眼睛带著深深的疑惑,“这可是主编,多少人巴巴想著这个位置呢。” “咳咳,你这话包括你吗?”司齐好笑的看向余樺,又看向谢华。 余樺微微偏头,轻抿了抿嘴唇。 谢华低头,认真看著缸子里的酒水。 主编位置就一个,现在有两个副主编,算起来他们还是竞爭对手呢。 “我————” 这个时候,陆浙生凑了过来,大著舌头:“就、就是!你小子————是不是傻?好好的主编,你推辞个什么劲啊?多好的机会,你————哎————可惜了!” 他把当初对蕢涧亮说的话,又大致复述了一遍:“————我就想埋头写点东西。编刊物,那是另一门学问,得有心,有力,还得有长性。我这人散漫,怕干不好,反而糟蹋了蕢老师的心血。谢华稳重,余樺踏实,你俩搭伙,肯定比我强。” 他说得诚恳,桌上几个人听了,神色各异。 余樺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华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头自顾自喝了一口酒。 陆浙生打了个酒嗝,挥挥手:“搞不懂你们文化人————来,喝酒!吃肉!”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盘子很快就见了底。 散席时,大师傅拿著塑胶袋出来,招呼大家:“没吃完的菜,別浪费!谁要打包?” 余樺拿了点剩下的红烧肉。 谢华装了几个馒头。 司齐看了看,老实不客气地挑了那盘没怎么动的白切鸡和半条鱼。 余樺和谢华诧异看向司齐。 阁下为何如此浮夸? 文人风骨还要不要了? 你就没有觉得丟文人的脸吗? 司齐脖子一仰,甩头走了。 陆浙生,我好哥们儿。 你俩还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咋了,几块白切鸡和半条鱼不能带走啊? 谢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余樺见谢华笑,並非那种嘲笑,有些好奇问:“你之前不是跟他不对付吗?” 谢华满脸唏嘘,“往事不可追!” 余樺:“?” 司齐走了,两人也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王大爷正跟人吹牛,声音洪亮,唾沫星子横飞:“————我老王看门多少年了?啥信没见过?燕京大学,季羡林!那信封,厚墩墩的! 还有上海,金絳!那是《寓言》杂誌的大主编!那字,唰唰的,一看就是大师手笔!里头写的啥?嘿,那可是把小司夸得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都不为过!稿子那叫一个好!我跟你们说,这事儿我可就告诉你们几个,別往外传啊————” 得,王大爷这嘴,喝了几滴马尿,比食堂的鼓风机还漏风,关键,他根本没有看著信內容,信口就是演义,张口就是胡诌。 余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了。 谢华也一脸凝重之色。 司齐,这回真的有点不够意思了。 大师来信,怎么也不通知他们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陡然听到这个“噩耗”,两人不禁色变。 谢华咂咂嘴————顿时,感觉刚才吃进去的大餐都不那么美味了。 就连刚刚得的副主编都似乎有些索然无味了。 余樺更是夸张。 他如遭雷击,身体跟著晃了晃,一只手死死抓住椅背,才稳住了身形。 司齐,这回是真的过了。 居然想用副主编的位置来麻痹我。 嗨,可恨! 可恨至极! 可恨我还真的上当了,这段时间竟然真的因为坐上副主编的位置而沾沾自喜。 司齐此人,竟想要用这种恶劣手段,拖慢我追赶他的脚步。 居然想用高位,来腐蚀我追赶他的决心。 用心何等险恶! 险恶之极! 他现在终於理解为什么司齐对《海盐文艺》的主编位置不感兴趣了! 原来,他有著更高远的追求! 不行,回头就去跟司馆长,好好说说,这个副主编我不干了。 我也想要和大师们搭上线,而跟大师们搭上线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写出好作品,这样才能入大师们的法眼。 而副主编的位置,只会耽误我创作的时间和精力。 第二天一上班,司齐就感觉不对劲。 去食堂打早饭,打菜的张师傅给他多舀了半勺咸菜,挤挤眼:“小司,有出息!” 去开水房,烧水的李阿姨对他道:“年轻有为”。 就连上厕所,碰见蹲坑的坑友,都拍拍他肩膀,神秘兮兮地压低声:“了不得!” 司齐:“???”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这事儿闹的。 他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大意是:这世上啊,但凡一件事被两个人以上知道了,就別想保住密了。 余樺是踏著上班铃进的馆长办公室,表情严肃得像来递交国书。 司向东刚泡了杯浓茶,正准备看今天的报纸,一抬头看见余樺这架势,心里咯一—— 下:“小余?有事?” “馆长,我想————辞去《海盐文艺》实习副主编的职务。”余樺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桌上。 司向东一口茶差点呛进气管,咳了半天才顺过气:“————你说什么?辞什么?” “辞去副主编职务。”余樺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定了,“我深思熟虑过了。这个职务,责任重大,事务繁杂,会严重占用我的创作时间和精力。我————我现在的主要任务,应该是集中精力,打磨作品,提高自身水平,爭取————早日写出能登上更高级別刊物的作品,不辜负组织的培养,也不给海盐文化馆丟人。”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听得司向东直愣神。 他放下茶杯,仔细打量著余樺。 这小伙子平时闷不吭声,今天怎么忽然这么“上进”了?还“更高级別刊物”————你在《海盐文艺》当副主编不也是上进的一种吗? 还是说,受刺激了? 確实有点像是受刺激了! 再仔细打量余樺,余樺的黑眼圈有点重,精神头却很好,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决绝。 “小余啊,”司向东手指敲著桌面,“这个————副主编的任命,是馆里慎重研究决定的,也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培养。工作嘛,和创作並不绝对矛盾,你看蕢主编以前,不也————” “蕢主编是蕢主编,我是我。”余樺打断他,自光灼灼,“馆长,我能力有限,精力也有限。我怕两头都顾,最后两头都耽误。尤其是————耽误了创作。我最近感觉————文思有些枯竭,迫切需要静下心来,多读、多想、多写。这个副主编,我实在是————力不从心。 " 他话说得恳切,表情也带著恰到好处的苦恼和坚决,而他深深的黑眼圈似乎也佐证了他的说法。 司向东看著他,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王大爷昨天在食堂的“广播”。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老王头,一天天正事不干,净干些动摇军心士气的事情。 余樺这哪是“力不从心”。 这分明是“见贤思齐”。 受了刺激,憋著劲要追司齐那小子呢! 连“副主编”这刚到手、屁股还没坐热的“高位”,都成了“拖累”? 司向东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帮年轻人,一个个心思活络,主意正;笑的是余樺这份“破釜沉舟”的劲儿,倒有几分可爱。 他沉吟了一会儿,想著强扭的瓜不甜,而且余樺说的也在理,创作这碗饭,有时候確实需要一股专注的痴劲。 硬把他按在副主编的位置上,万一真把他那点才气磨没了,也是损失,而且他要是不干事,当起了甩手掌柜———— “你真想好了?”司向东最后问。 “想好了。”余樺斩钉截铁。 “不后悔?” “不后悔。” “————行吧。”司向东嘆了口气,摆摆手,“既然你决心已定,组织上尊重你的个人选择。回头写个简单的说明,交给办公室。专心搞你的创作吧,希望你真能————早日出成绩。” “谢谢馆长!”余樺眼睛一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鬆快了不少。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司向东看著他瞬间挺拔了不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满嘴苦涩。 这叫什么事儿? 一个两个的,都把《海盐文艺》的主编当烫手山芋了? 余樺走在院子里,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仰头看了看天,九月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正好。 余樺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把这“清澈”的空气都吸进肺里,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司向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余樺这一撂挑子,谢华那边————可別再出什么么蛾子。 要是两个副主编都跑了,这《海盐文艺》还办不办了? 不行,得赶紧给谢华打打预防针,稳住军心! “小赵!小赵!”他衝著门外喊。 文书小赵应声跑进来:“馆长,啥事?” “去,把谢华给我叫来,现在,马上!” “哎!”小赵一溜烟跑了。 没过几分钟,谢华就来了,脸上还带著点茫然:“馆长,您找我?” “坐,坐。”司向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挤出儘可能和蔼的笑容,“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海盐文艺》的事。蕢主编走了,余樺呢————刚才来找我,说他觉得自己能力有限,精力也顾不上,主动提出辞去副主编职务,想专心搞创作。” “什么?”谢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余樺辞了? 就为了——专心创作? 这————惊喜来的太突然。 他脑子有点懵。 主编位置到手了? 就这样————到手了? “所以啊,”司向东语重心长,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这副主编,可就剩你一个了。这副担子,不轻啊。馆里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你年轻,有干劲,又是正经的大学生,比司齐那野路子强————这《海盐文艺》,是咱们海盐文化馆的一块金字牌子,是培养本地作者的苗圃,可不能散,更不能垮!” 谢华被这一顶顶高帽子戴得有点晕,还没从余樺辞职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只是下意识地点头:“馆长,我明白,我明白————” “明白就好!”司向东加重了语气,“小谢,你现在是关键时刻!一定要顶住!一定要把《海盐文艺》这摊子给我支棱起来!组稿、审稿、排版、印刷,还有跟作者打交道,跟印刷厂协调,这些事,你得多上心,多担待!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我!但原则就一个:这刊物,必须按时、保质保量地出!能不能做到?” 谢华被司向东这“托以重任”的严肃语气搞得压力山大,但也激起了几分责任感,他挺了挺胸:“能!馆长,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司向东盯著他的眼睛,“现在,你就是《海盐文艺》的顶樑柱了!我相信你,馆里相信你,蕢主编————也在省城看著你呢!千万別学有些人,有点成绩就飘了,就这山望著那山高,不安心本职工作!要沉下心来,把根扎牢!明白吗?” 谢华被说得热血有点上涌,重重地点头:“明白!馆长,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一定把《海盐文艺》办好!” “好!好!好啊!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司向东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起身用力拍了拍谢华的肩膀,“去吧,好好干!我非常看好你!” 谢华晕晕乎乎地走出馆长办公室,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了点。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脑子里乱糟糟的。 余樺辞职了———— 为了专心创作———— 司齐早就拒绝了———— 现在,《海盐文艺》这副担子,就这么————落到自己一个人肩上了? 主编的位,.乎————唾手可得? 这胜利来得有点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了。 胜利来得太快! 有点————不得劲? 不对,是很不得劲! 对,很不得劲! 他甚至有点憋闷! 这两货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我没有写作天赋,只適合当这个主编? 海盐三杰变成了海盐双怪? 真是岂有此理!!! 尔等欺人太甚!!! 不行,这个位置不能久待————可我刚刚才答应了馆长————苦也,哭也! 司齐,卑鄙! 余樺,卑鄙中的卑鄙! > 第74章 哎,可惜了……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第74章 哎,可惜了……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司齐哼著“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小调走进邮局。 不过,调子嘛,都跑到珠穆朗玛峰上去了。 邮局里人声嘈杂,倒也没人注意。 他把那份沉甸甸的、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少年派》稿子,隔著绿色柜檯上的铁栏杆,推到里面那位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女营业员面前。 “同志,掛號信,上海。”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手指还是在稿子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女营业员抬起头,扫了一眼那厚墩墩的包裹。 她扯过一张掛號信单据,啪地盖上日期戳:“地址。” “sh市巨鹿路675號,《收穫》文学杂誌社,编辑部收。”司齐一字一顿,生怕写错。 “《收穫》?”女营业员这次抬了抬眼,隔著镜片打量了他一下。小伙子挺精神,就是有点————嗯,帅得有点烫人。莫非此人便是————一定是了———— “文化馆的司齐啊?” “对!” “行。两块一毛五。” 女营业员利落地称重,打算盘,撕票,动作一气呵成,“收好单据,丟了不补。一个月没消息,可以凭这个来查。” “哎,谢谢同志。”司齐捏著那张小小的、印著红色邮戳的单据,像捏著张通往未知世界的船票。 《收穫》啊!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季老、金老都说可以试试,那就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味,有隱约的桂花香,还有远处食品厂飘来的、甜腻腻的糖精气息。 上海的秋天。 《收穫》编辑部所在的那栋小楼,安静地佇立在弄堂深处。 何建文端著搪瓷缸,里头泡著浓得发黑的茶末。 他是《收穫》的老编辑了,头髮稀疏,神情犹豫。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厚厚一沓,稿纸边角已经有些捲曲,上面密密麻麻,是司齐工整的钢笔字。 他花了半个下午才囫圇吞枣的看完。 怎么说呢? 何建文呷了一口釅茶,苦得他咧了咧嘴。 这稿子————写得是真不错。 那种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敘事,那种把生死、信仰、兽性、文明燉在一锅里的诡譎想像力,尤其是最后那个“你喜欢哪个故事”的追问,像根细针,冷不丁就扎你一下,让你半天回不过神。 文字也结实,有股子沉甸甸的力量,不是时下有些青年作者那种虚头巴脑的花架子。 可问题也在这儿。 它太“不一样”了。 背景是印度,朋迪榭里,动物园,货轮,太平洋————离普通中国读者的生活十万八千里。 里头还塞满了印度教、伊斯兰教、佛教的杂糅,什么“毗湿奴”、“安拉”、“因果”,念著都拗口。 发表了,读者看得懂吗? 喜欢看吗? 咱们的读者关心印度那疙瘩的事吗? 好像不怎么关心吧? 何建文放下茶缸,手指在稿纸上“噠、噠”地敲著。 他想起前段时间编辑部开会,主编巴老还提过,要鼓励创新,但也要“考虑国情”、“贴近群眾”。 这稿子创新是够了,可国情————群眾———— 他正拧著眉毛权衡利,门“哐”一声被撞开了。 助理编辑小刘,慌里慌张的举著一份清样,脸都白了:“何、何老师!不好了!下个月要发的那篇《春到鸭绿江》,排、排版出错了!第十七页和第十九页內容串了!印刷厂那边催著要最后的定稿清样,主编让您赶紧去看看!” “什么?!”何建文“腾”地站起来,脑袋“嗡”一声。 那可是下期的重头稿,也是他负责的稿子。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顾不上扣扣子,一边往外冲一边对小刘喊:“我桌上看完的稿子,左边那摞是可以留用的,右边那摞是准备退的,你帮我归置一下!特別是右边那摞,退稿信我都大致写了个意见,夹在第一页了,你核对一下地址,今天务必寄出去!” “哎!知道了何老师!”小刘忙不迭地应著。 何建文风风火火地跑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很快远去。 小刘走到何建文乱得有如“文山稿海”的办公桌前。 左边一摞,稿子整齐些,右边一摞,胡乱堆著,都快碰到窗台上的吊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 右边那摞退稿真不少,厚厚一叠,最上面的就是那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小刘是个认真负责的实习生,他想著何老师叮嘱“今天务必寄出去”,便想著先把退稿信都夹好。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咦? 第一页没有夹著退稿信纸条。 也许何老师还没来得及写? 或者写了掉哪儿了? 他低头在桌上、地上看了看,没看见有散落的纸条。 也许何老师还没来得及写意见,只是先分到“退稿”这堆了?小刘挠挠头。 他看看墙上的掛钟,时间不早了,过会儿就下班了,必须在下班前把事情做完。 这些退稿————反正何老师说了是退稿,地址稿子上都有,先退了吧。 没意见就没意见,反正退稿是常事,很多作者也收不到具体意见。 这么一想,小刘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他把纸箱搬到楼下,交给负责外发的通勤员老陈:“陈师傅,这些,今天要退的稿子,麻烦您跑一趟邮局。” 老陈是个瘦高个,闻言接过纸箱,掂了掂:“嗬,不少。又枪毙一批?” —— 语气里带著点见惯不怪的调侃。 “唉,何老师那边忙,我先帮著处理了。”小刘含糊道。 “行,交给我吧。”老陈把菸头在墙上摁灭,纸箱往自行车后座一夹,用橡皮绳草草捆了两道,蹬上车走了。 车轮碾过梧桐树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建文在印刷厂忙到天黑,跟排版老师傅较劲了半天,总算把串页的问题解决了,又盯著重新出了清样,这才拖著灌了铅似的腿回到编辑部。 办公室里只亮著一盏檯灯,是值班的校对老吴。 “小刘呢?”何建文问。 “早走了。”老吴抬起头。 “哦。”何建文瘫坐在椅子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好半晌,他才看向自己办公桌。 右边那摞“退稿”已经不见了,想必是小刘处理了。 左边那摞“留用”稿倒是整整齐齐。 “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呢?” “等等————” 那部《少年派》———— 他记得放在右边那摞最上面的,后来小刘来打岔,他急著走。 莫非被小刘·———— 他仔仔细细找了三遍,《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没了! 真没了! “我好像————是放在右边那摞了?” “对,应该是!” 何建文心里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这稿子是真好啊! 当时怎么就犹豫了呢? 真是————遗憾啊! 早知道———— 哎,可惜了———— 错过了一篇好稿子! 他越想越遗憾。 稿子还在,尚且还不觉得,稿子寄走了,他反倒感觉遗憾万分了!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 海盐县文化馆,桂花落满地,残香却依旧瀰漫在空气中,甜腻腻的。 司齐是下午收到那个厚实的大信封时,信封右下角,“《收穫》杂誌社”几个铅印的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算算日子,寄过去也就一周左右? 难道————是採用了? 编辑部效率这么高? 他强压著“砰砰”的心跳,手指有些发颤地撕开封口。 熟悉的牛皮纸,那质感,那份量,和他寄出去时一模一样。 稿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里面没有录用通知,没有修改意见,甚至连一张手写退稿信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捏著那摞沉重的稿子,足足愣了一分钟。 窗外的桂花香猛地涌进来,甜得发,甜得让他有点反胃。 文竹叶尖的水珠,啪嗒一声,滴在粗糙的水泥窗台上,碎成几瓣。 就在这时,余樺拿著份稿子来找他商量,一推门进来,就发现司齐目光有些呆滯。 “咋了?又看到什么好文章了?”余樺开玩笑道,凑近一看,瞥见了信封上“《收穫》”的字样,以及那摞眼熟的、司齐前阵子宝贝似的誊抄的稿子。 他瞬间明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玩笑话卡在嘴边,訕訕的。 “退————退回来了?”余樺低声问。 司齐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余樺沉默了片刻,抬手,似乎想拍拍司齐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没事”、“下次再投”、“是《收穫》没眼光”之类的安慰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也没少收退稿信,太知道那种感觉了一像是精心搭了好久的积木,被人轻轻一吹,就散了架,连声“抱歉”都懒得说。 最后,余樺只是乾巴巴地说:“那什么————我稿子的事,明天再说。你————你先静静。你也別太往心里去,我退的稿子多了,其实,多退几回你就习惯了,然后就麻木了,你现在的问题就出在退的稿子还不够多,没有形成一套独特的免疫系统,这就是从小刊物向上投稿的坏处,像我,一开始就朝《收穫》,《当代》,《十月》这些顶尖杂誌社投稿,退稿信都能装几麻袋了,我现在还不照样很乐观————” 司齐转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余樺。 他想要確定站在他眼前的这个活物,是否还是一个人? 抑或,此人已经墮落成为恶魔,此刻,正在吐著恶魔的蛇信子,然后发出恶魔的低语。 “你別这样看著我啊?” “不得不承认,你很会安慰人!” 余樺乐了,他齜一口大白牙,“真的?!” 司齐一秒严肃,“假的!你可以走了!我想静静!” 余樺:“————我说的是真的,多退稿,就能像我一样淡然!” “你可以淡然的滚吗?” “你这人怎么还骂人呢?” 余樺摇著头走了。 他实在不能理解那些看著退稿信就黯然神伤的人。 这有什么好黯然神伤的? 想当初,自己也只是鬱闷了三天而已。 三天后,又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天真”青年! 余樺的打岔,让司齐很快回过神来。 他之所以有些没缓过劲来,全因为感觉辜负了季羡林和金絳,以及二叔的期望。 他个人是无所谓的。 因为每个杂誌社的喜好不一样,退稿实属正常。 阿城的《棋王》还被退稿呢。 还有许多大家,比如卡夫卡,生前根本没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稿子。 没有经歷过退稿的文学家,还是文学家吗? “哼,你们不要,我就投稿《西湖》,投稿《西湖》我还能去见陶惠敏呢。 > 第75章 司齐这个小同志,什么时候失去自信力了? 第75章 司齐这个小同志,什么时候失去自信力了? 杭州,夜幕深深。 躁动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西湖》编辑部里的编辑非但不按时下班,反而,热火朝天像赶集的集市。 真是成何体统?! 事情得从那个牛皮纸大信封说起。 小说编辑祝红生拎著暖水瓶去水房打水,回来就看见自己桌上多了个厚墩墩的包裹。 一看寄信人地址:浙江海盐县文化馆,司齐。 “哟,小司齐又来稿了?” 祝红生乐了,放下暖水瓶,也不泡茶了,心急火燎的翻出裁纸刀,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是《寻枪记》,还是《墨杀》那样沉甸甸,有分量的稿子?”他心里有满满快要溢出来的期待,同时也犯嘀咕,“小司齐这小子自从上次参加了杭州会议,认识了不少编辑,投稿就看不上他们《西湖》了,《惩戒日》投稿了《上海文学》,《hello,树先生》投稿了长春的《作家》,这小子也是惯喜新厌旧”,这回投稿《西湖》,咋了?这是稿子不行,被退回来了?才想著投稿《西湖》?” “哼,咱《西湖》可也是非常优秀的杂誌社,如果稿子达不到要求,也是不会要的!”祝红生暗暗提高了要求,“除非司齐的稿子比其他稿子好,他才会给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过稿,否则,哼哼,让你不投稿我《西湖》,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嚯,这稿子还不轻呢!大约二十万字了吧?”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是什么笨蛋名字?少年派是人名,还是地名?” 祝红生怀著疑惑看向稿子。 刚看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不是不好,是太好。 好得他有点著急————著急一口气看完。 他捧著那沓稿纸,咽了咽有些发乾的喉咙。 水也顾不上喝,从下午三点一直看到下班铃响。 等看到“理察·帕克”那只孟加拉虎的名字出现在救生艇上时,他只觉得后脊樑一阵发凉—不是怕,是那种被文字迎面砸中的、酣畅淋漓的冷。 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校对老吴拎著包过来催:“老祝,还不走?食堂该没菜了。” 祝红生这才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眼神直愣愣的:“老吴,你等等,看看这个。” 老吴凑过来瞅了两眼,是部小说,开头就扯什么印度、动物园、信仰混杂————他皱皱眉:“外国故事?这能行吗?读者爱看这个?“” 祝红生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顾得上“顿顿顿”喝上一口,润润快要生火的嗓子,然后,他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手指不停向下划拉,“你往下看,往下看!就看两页,保管你移不开眼!” 老吴將信將疑,接过稿子。 这一看,就站那儿不动了。 等看到派和老虎在海上漂了三天,老吴一拍大腿:“我窗!这他妈是人写出来的?” 然后,一个趔趄,差点儿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腿竟然麻了。 而他的声音太大,把隔壁文艺理论组的张德强招来了:“老吴,文明点,这编辑部呢————看啥呢这么激动?” 於是,稿子传到了张德强手里。 等主编沈湖根开完会回来,已经晚上七点。 推开编辑部的门,里面烟雾繚绕—四五个老烟枪都没走,凑在祝红生桌边,脑袋抵著脑袋,正传阅一沓稿纸。 “你们干嘛呢?下班都不回家,硬是要在这编辑部蹭电蹭水?编辑部越来越高的支出有你们一份责任!”沈湖根咳嗽一声。 眾人这才回过神。 祝红生眼睛发亮,像捡了宝:“老沈,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个,司齐的新稿子!” “司齐?这小子还记得咱们《西湖》?”沈湖根语气带著怨气,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然后恍然大悟道:“等等————小百花越剧团从长春回来一个多月了,这就不奇怪了!他的投稿甚至有点晚了!回头见到他,我定要狠狠批评批评他!” “噗嗤!” “噗!” “哈哈!” 编辑部响起了一阵欢乐的笑声。 “我看看这次小司齐又写了什么?让你们几个编辑都不回家?” 沈湖根接过稿子,顺势坐到自己的藤椅上。 这一坐,就是快两个钟头。 窗外暮色四合,西湖上的游船都点了灯。 沈湖根揉了揉发酸的眼窝,长出一口气。 在外间和几个编辑討论稿子的祝红生见沈湖根看完了,凑过来,声音发紧问:“怎么样?” 沈湖根闭上双眼,脸上似乎露出回味之色,片刻,他睁开双眼,“稿子算是顶尖中的顶尖,哎,小司齐什么都好,就是分心儿女情长!现在又多了个缺点,认识的编辑太多了!老是往別的杂誌社投稿!” 祝红生也笑了,“你这话有理有据,我很难不认同!” 沈湖根掂了掂手中的稿子,似乎在称其分量,“多少字?” “我估摸著,十七八万还是有的。”祝红生说。 旁边管版式的老陈咂舌,“咱们一期拢共才发15万—20万字,这————” 问题就出在这儿。 稿子是好稿子,编辑部眾人传阅一圈,意见出奇地一致:这司齐,又他妈进步了,而且这回进步得有点嚇人。 可问题是,太长了。 “分期连载呢?”有人提议。 “不行。”沈湖根摇头,“这种小说,气不能断。一分期,味道就散了。再说,读者哪有耐心追这么长的外国故事?”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 只听得见老式掛钟的滴答声,和远处湖面上隱约传来的汽笛。 “要不————”祝红生咬了咬牙,“出增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增刊不是没出过,可那都是纪念创刊多少周年,重要节日特辑,或者討论什么重大话题。 为单个作者的一部长篇出增刊? 《西湖》创刊以来头一遭。 “胡闹!”文艺理论组的副组长,一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编辑扶了扶眼镜,“祝红生同志,出版物的严肃性还要不要了?为一篇小说出增刊,传出去像什么话?再说了,这写的是印度,又是老虎又是海的,咱们的读者是工人、农民、学生、知识分子,谁关心这个?” “老赵,话不能这么说。”张德强掐灭菸头,“好小说还分中国外国?那《老人与海》写的还是古巴呢,咱们不也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海明威!这是司齐!一个县城文化馆的普通创作员!”老赵声音高了起来。 “普通创作员怎么了?莫言还在部队养猪呢!”祝红生也槓上了。 “都少说两句。”沈湖根敲敲桌子,转向一直没说话的美编老周,“老周,要是出增刊,排版、封面,最快多久?” 老周说话慢条斯理:“排版————加个班,四五天能出清样,封面的话,如果没有特殊要求,现成的就行。” “印刷呢?”沈湖根又问会计老李。 “咱们现在40多万份的订数,要印40多万册?” “40多万份?”老赵倒吸一口凉气,“卖得出去吗?这要是砸在手里,库房都堆不下! “” “我看能行。”一直沉默的编辑徐培轻声说,“稿子我看了,虽然背景是外国,可里头的东西,信仰啊,生存啊,人性啊,放之四海皆准。再说了,现在年轻人,就爱看个新鲜。” “新鲜?新鲜能当饭吃?”老赵寸步不让。 两边各执一词,眼看要吵起来。 沈湖根闭上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想起前阵子去上头开会,领导说,文学刊物要“解放思想,大胆创新”。 又想起司齐的《寻枪记》和《墨杀》,尤其是《墨杀》的辉煌,一度让《西湖》卖到了70多万份。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眾人。 “举手表决吧。”沈湖根说,“同意出增刊的,举手。” 祝红生第一个举手。 张德强顿了顿,也举了。 徐培也缓缓举手。 老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犹犹豫豫举起一半。 四票。 反对的,除了老赵,还有管评论版的老孙,以及两个年轻编辑。 四对四。 所有人都看向沈湖根。 沈湖根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 火柴“嚓”一声亮起,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我同意出。”沈湖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稿子是好稿子,就该让它见天日。” “主编————”老赵还想说什么。 “老赵,”沈湖根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为刊物著想。可咱们办刊物,不能光想著稳当。该冒的险,得冒。这司齐————”他指了指桌上的稿子,“而且,司齐值得咱们信任!” 话说到这份上,老赵嘆了口气,不再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沈湖根拍板,“下个月,十一月。名字就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散会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11月,巴金的生日要到了。 祝红生作为巴金的女婿,得提前回上海省亲。 顺便,他把新鲜出炉的增刊特意带了回去,准备给巴金老爷子掌掌眼,巴金在上海武康路的家。 祝红生提著一网兜杭州点心进门时,老爷子正戴著老花镜,靠在躺椅上看《参考消息》。 “阿爸,我回来了。”祝红生把点心放在八仙桌上,从隨身拎著的旧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还散发著油墨香的《西湖》十一月增刊。 特意把印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司齐”字样的封面朝上,放在点心旁边。 巴金“嗯”了一声,目光从报纸上移开,瞥了一眼那本明显比平常厚实的杂誌:“《 西湖》?出增刊了?纪念啥?” “不纪念啥,就为一篇小说。”祝红生一边倒茶一边说:“一个年轻作者的长篇,写得————有点意思。篇幅太长,正常一期塞不下,老沈拍板,单出了期增刊。 “司齐?”巴金念著封面上的名字。 咦? 这小伙子的《墨杀》发表后,《收穫》还出过评论文章,是江浙这片地界,这几年当之无愧的文坛新锐。 他来了兴趣,缓缓放下报纸,拿起增刊,掂了掂分量,“呵,够沉的。什么来头,你们下这么大本钱?” “就海盐县文化馆的一个普通创作员,笔头硬,有想法,写作方式非常先锋。这回这个————”祝红生顿了顿,斟酌著词句,“也————有点神,也有点厉害!” 巴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隨手翻开扉页。 他看书快,尤其看小说稿,往往几页就能掂出斤两。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但很快,派关於三种宗教的童年困惑,那种天真又执拗的追问,让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不说话了,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檯灯拉近了些。 祝红生见状,悄悄退了出去,跟岳母聊起了杭州的琐事。 厨房里传来煎药的“咕嘟”声,混合著窗外法国梧桐枝叶的轻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伴儿进来问了几次要不要开饭,巴金最终不得不点头。 饭桌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匆匆扒了几口,就说“饱了”,又拿著那本增刊坐回了躺椅边。 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异常专注,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夜里十点多,祝红生洗漱完,经过书房门口,看见里面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轻声道:“阿爸,不早了,该休息了。这稿子长,明天再看也一样。” 巴金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亮得灼人,完全没有睡意。 他晃了晃手里的杂誌,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乾:“鸿生,这稿子————这稿子你们是从哪挖出来的?” “挖?不用挖!就————投稿来的啊!”祝红生被老爷子的反应弄得有点懵。 “投稿给你们《西湖》,这个作者究竟是怎么回事?”巴金手指点著杂誌封面,咚咚作响,“这种稿子,这种分量,这种写法——应该上《收穫》!上《收穫》的头条!不,再加编者按重点推荐!” 他越说越激动,乾脆站起来,在书房里踱起步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 拉”声:“这个司齐————这个小同志,他究竟懂不懂投稿?啊?这么好的稿子,不往《收穫》送,塞给你们《西湖》?你们《西湖》————” 他看了一眼女婿,把后半句“庙太小”咽了回去,但意思全在脸上写著。 祝红生有点哭笑不得,也隱隱有点不服气:“爸,话不能这么说。我们《西湖》怎么就不能发好稿子了?司齐前两篇稿子就是我们发掘的。再说了,稿子是他自己投来的,我们还能拦著不让投,非让他转投《收穫》不成?” 巴金停住脚步,痛心疾首,“《收穫》的平台、影响力,是你们《西湖》能比的吗? 这种稿子,只有在《收穫》上发出来,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才能真正做到————轰动!” 他走回躺椅边,重新拿起那本增刊,翻到已经看了一大半的地方,指著上面的文字:“你看看这构思,这想像力,还有最后这个追问————你喜欢哪个故事”?这哪里是在写漂流?这是在拷问人心,拷问信仰!这种东西,现在文坛上太少了!太少了!” 他翻到扉页,看著“司齐”那两个字,又抬头看祝红生:“这个小同志,多大年纪? 什么背景?他什么情况?他到底遭遇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失去自信力了?” “二十岁吧,在县文化馆工作,好像————高中毕业?”祝红生回忆著。 “你看看!你看看!”巴金更激动了,“这样的苗子,这样的才气,窝在县城里文化馆就算了!稿子还投错了地方!可惜了,可惜了啊!” 祝红生心说,你老今天贬低了俩,一个是《西湖》杂誌社,一个是海盐县文化馆,考虑到您是太过激动,我先代表《西湖》杂誌社原谅你了。 巴金重重地坐回躺椅,把杂誌紧紧攥在手里,仿佛生怕人抢了去:“哎,你把这东西带回来干嘛?让我生气!” 祝红生:“???” 祝红生看了看墙壁上的掛钟,只是劝道:“阿爸,先休息吧,明天再琢磨。这增刊您留著慢慢看。” “睡什么睡,我再看会儿。”巴金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就著灯光,又沉浸到那片茫茫的太平洋和那只叫做理察·帕克的老虎世界里去了。 那神情,不像是在审读一篇小说,倒像是在挖掘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眼睁睁看著奇花,开在了別人家的墙头,心疼得不行。 回到客房,祝红生躺在床上,想起老爷子那副又爱又恨、捶胸顿足的模样,忍不住在黑暗里咧嘴笑了笑。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期增刊,应该能卖完吧? 或许! 第76章 这个司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第76章 这个司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祝红生是被窗外的嘈杂声惊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法国梧桐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 他下床洗漱一番,路过书房的时候,却听到书房里有声音。 他好奇敲了敲门。 里面响起熟悉的声音。 “什么事?” 祝红生迟疑推开门,书房里檯灯还亮著,橘黄的光晕里,巴金伏在宽大的书桌前,脊背微微弓著,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那种“唰唰”的声音。 桌上放著早就见底的玻璃茶杯。 “阿爸,你这是一夜没睡?”祝红生吃了一惊。 巴金没抬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笔尖不停,只在换行的间隙飞快地说:“睡不著,心里有话,不吐不快。” 他指了指书桌另一边,那里摊开放著那本《西湖》增刊,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 祝红生凑近一看,老爷子正在写的是一篇手稿,旁边有写好的一摞稿纸,最上面那张稿纸上,分明写著一个標题:《寓言的伟力与敘事的迷宫——评司齐 》。 “您这是————要写评论?”祝红生更惊讶了。 老爷子这些年精力不济,已经很少动笔写这么长的评论文章了,尤其还是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作者。 “好东西,不能让明珠暗投。”巴金终於写完一段,停下笔,摘下老花镜,用力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脸上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神采,那是一种发现宝藏后的兴奋,混合著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我越想越气!这么好的东西,放在《西湖》的增刊里,像什么话?埋没了!必须让更多人看到,必须好好说道说道!” 他拿起写好的稿纸,递给祝红生:“你看看。” 祝红生接过,就著晨光看了起来: 寓言的伟力与敘事的迷宫评司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翻开《西湖》增刊,起初並未抱太大期待。 这些年,年轻人写“洋故事”的不少,但往往流於猎奇,失了根基。然而,读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我却难以平静。 这部作品让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文学气象一它不囿於一时一地,却扎根於人类共通的困境;它披著异域的外衣,却叩问著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真实。 在文学技巧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展现了当代小说的多元特徵。它融合了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寓言体等多种风格,打破了传统文类的界限。海上漂流的奇幻描写,既有《鲁滨逊漂流记》式的生存细节,又有《百年孤独》式的魔幻色彩———— 若说遗憾,或许是这部作品本应在更广阔的平台上被看见一《收穫》理应成为它的港湾。但无论如何,它已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必將盪开。青年作者当如司齐,既要敢於漂流於敘事的大洋,也要牢记:所有的奇幻,终要回到人性的岸上。 越读,祝红生心里越是“砰砰”直跳。 文章开篇就直指核心,称这部小说是“近年来中国文坛罕见的、具有惊人原创性和哲学深度的寓言体杰作”,盛讚其“以最瑰丽的想像,承载最沉重的拷问”,“在生存的绝境中,开凿出信仰与理性的幽深隧道”。 老爷子甚至將司齐的敘事技巧与西方某些现代派大师相提並论,认为其在“元敘事”层面的尝试“大胆而成功”———— “阿爸,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祝红生看完,喉咙有些发乾。 —— 他知道老爷子看好这小说,但没想到看好到这种程度。 “高?”巴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我还嫌说得不够!鸿生,你们《西湖》发了,是你们的运气,也是这小说的————哎,真是委屈它了!它本该在更大的舞台上,接受更挑剔的审视,引发更广泛的討论!” 祝红生瞅了瞅桌上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他觉得小说不委屈,他自己倒是挺委屈的。 巴金拿起杯子,才发现杯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祝红生连忙提起放在角落里的暖水瓶,然后打开瓶塞,把温热的开水倒进杯里。 巴金喝了两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这篇评论,我要发在《收穫》上。这一期,就发。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有这么个叫司齐的年轻人。” 祝红生这回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老爷子亲自写长篇评论,在《收穫》上重点推荐《西湖》增刊里的小说? 这力度,这待遇,近年来绝无仅有。 他下意识道:“这————会不会太————显眼了?司齐这个小同志他还年轻,会不会———— “” 巴金摇摇头,目光深沉,“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懂。可若是怕摧折,就永远成不了材。该刮的风,总要刮。该受的磨礪,他也躲不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冒头的时候,扶一把,喊一嗓子,让更多人看到这棵苗子长得正,值得看。至於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中途夭折,看他的造化,也看时代的风向。” 他顿了顿,看向祝红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特意把这增刊带回来,不就是想让我看看,听听我的意见,或能推荐一二吗?现在意见来了,推荐到了,你又嫌动静太大?” 祝红生被说中心思,老脸一红,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我是觉得好,可没想到您觉得这么好,好到不吝夸奖之词,甚至亲自下场摇旗吶喊。” 巴金正色道,“说什么话呢?什么摇旗吶喊?难听!” “是,是,我用词不当!” 巴金乐呵呵道:“我这是提携后进!司齐这小子不是在文章末尾感谢了季羡霖和金絳两位先生吗?季羡霖和金絳能给他提供帮助,咱们就不能帮帮他了?嘿,季老弟这手伸的可够长啊,都到文学圈了。” 祝红生嘿嘿一笑,知道这是巴金调侃季羡霖。 两人私底下的关係极好,季羡霖多次公开尊巴金为“偶像”和“老师”,称其作品“照亮中国文坛”;巴金则对季羡霖的学术成就非常认可,评价极高。 祝红生看著巴金略见疲乏的神色,劝道:“您別太累著,写完就休息。” “知道,囉嗦。”巴金摆摆手,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目光再次聚焦到稿纸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一个老工匠在打磨他的作品。 祝红生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站在客厅里,他仿佛依稀还能听见书房里那“唰唰”的、永不停歇般的写字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读到老爷子的手稿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写字声。 时光好像重叠了。 只是执笔的人老了,看稿的人,成了送稿的人。 翌日一早,天刚透亮,巴金就拎著那个装著《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增刊和评论手稿,以及一些最近在读书刊的旧布包,出门往《收穫》编辑部去了。 布包有点沉,老爷子却走得挺快,布鞋底擦著武康路湿润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编辑部里还没什么人,勤杂工老陈正拿著大扫帚在院子里划拉。 看见巴金,老陈赶紧直起腰:“巴老,您今儿个咋来这么早?” “有事,心里搁不住。”巴金径直进了小楼。 他在自己那间简朴的办公室坐下,没一会儿,副主编李哲明和几个编辑也陆续到了。 老爷子也不多寒暄,敲敲桌子:“都坐,开个小会。” 等人齐了,巴金从布包里拿出那本《西湖》增刊,放在桌子中间。 “今儿个不扯別的,就说一个事:咱们《收穫》,眼睛不能光盯著那些有名气的作家、稳妥的稿子。要往下看,多给新人机会,多挖挖墙角根底下冒出来的新苗子。” 他顿了顿,手指点著增刊封面:“就拿这个司齐来说,海盐县文化馆的一个小年轻,二十出头。人家闷头写出这篇杰作—”他把增刊往副主编李哲明面前推了推,“你们都传著看看。我不是说这东西就十全十美,但它有股子劲儿,有想法,敢写。咱们的刊物,就得给这样的稿子留地方,哪怕它生猛,哪怕它隔”,哪怕它看著不那么保险”。 ,几位老编辑轮流翻看那本增刊,表情各异。 有的点头,有的沉吟,有的微微蹙眉。 坐在角落里的何建文微微张大嘴巴,瞪著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背后汗毛竖起来,冷汗差点下来。 等增刊传到他手里,他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標题和作者名,脑子就“嗡”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稿,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小刘更是脸色发白,手指头在桌子底下绞成了麻花。 “我看了,一宿没睡,顺手写了点感想。” 巴金又拿出那叠评论手稿,拍了拍,“回头就发在下一期,也算给这年轻人,也给咱们自己提个醒:好稿子,可能在任何地方冒出来,咱们得当心,別漏了,更別因为人家投错了庙门,就真当野和尚念的不是经。”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全场。 何建文只觉得那自光像容嬤嬤的小针,扎得他坐立不安。 老爷子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会就散了。 眾人起身往外走,何建文一把拉住魂不守舍的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磨磨蹭蹭落在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小刘哭丧著脸,压低声音:“何老师,这————这咋整啊?巴老说的就是咱们退的那稿子!他要是知道是咱们给退的,还退得那么————利索————” 何建文心说,他一点儿也不“利索”,他犹豫来著,犹豫了好一阵。 可是,有人远比他“利索”———— 小刘这个同志做事很积极,很利索,就是太“利索”了———— 当然,也怪他匆匆忙忙间放错了位置,让小刘误会了。 他心里也乱成一团麻,他比小刘更清楚这篇稿子的分量,也更清楚自己当时那一念之间的“稳妥”造成了多大的失误。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走,去找巴老说清楚。错了就得认。” 两人走到主编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巴金和李哲明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只听巴金嘆了口气,声音带著明显的惋惜:“————可惜了啊,小李。这么好的本子,这个司齐,他怎么就没想到往咱们《收穫》投呢?哪怕试一下呢?偏偏给了《西湖》———— 唉,沈湖根这回是捡著宝了。咱们《收穫》的门槛,是不是在年轻人心里太高了?让他们缺乏挑战的勇气?望而却步?还是咱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李哲明轻声安慰著:“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既然《西湖》发了,也是好事,金子总会发光。您这不还亲自写文章推荐吗?” “那不一样。”巴金的语气有些执拗,“在《收穫》发,和在他们增刊发,动静能一样吗?討论的深度、广度能一样吗?我是可惜这稿子,也可惜这年轻人————蹉跎了啊。” 门外的何建文,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小刘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退缩之意。 这一刻,两人真正做到了心有灵犀。 何建文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手,对小刘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开,一直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下。 “何老师,咱————不进去说了?”小刘惴惴地问。 何建文摸出烟,想点一根,略作犹豫又把烟揣回了兜里,他长长嘆了口气,“怎么说?进去说:巴老,您別可惜,这稿子其实投到咱们这儿了,是我何建文觉得它太“隔”、怕读者看不懂,没兴趣,给毙了,连退稿意见都没留一句?”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老爷子多大年纪了?你看他刚才说起这稿子那劲头,眼里的光,跟年轻了二十岁似的。他是真喜欢,真当宝贝挖著了。这会儿咱进去一瓢冷水浇下去,说这宝贝是咱自己扔出去的————他一激动,血压上来怎么办?这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小刘被问住了,他头皮发麻,张了张嘴,咽了咽乾涩的唾沫,没敢吱声。 他是真不敢啊! 没准就成歷史罪人了! “再说吧,”何建文压低声音,声音还是有些发紧,“老爷子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他可惜的是稿子没投来,是咱们《收穫》门槛高”,没给年轻人机会。他是在自责,觉得咱们工作没做好。可咱要是坦白了,那成了什么?成了咱们不仅没做好,还眼瞎,还把送上门的宝贝当垃圾扔了!老爷子脸上能好看?《收穫》编辑部脸上能好看?” 小刘想了想,確实是这个理,可心里还是不踏实,他张了张嘴,抿了抿嘴,吞吞吐吐道:“那————这事儿就这么瞒著?纸终究包不住火啊,何老师。万一哪天————” “等!”何建文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满脸坚毅之色拍了拍小刘的肩膀,“等老爷子这股子热切劲几过去,等这稿子引起的动静稍微平復点,咱们再找个合適的机会,用合適的方式,透一点口风。就说是当时看走了眼,或者————就说是我何建文一时糊涂,责任我担著。现在,绝对不是时候。” 语气逐渐沉重,然后渐渐大义凛然:“咱们这是为老爷子的身体著想,也是为编辑部的名声著想。记住,管好你的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老爷子面前,一个字都不许提,就当从来没发生过,明白吗?” 小刘看著何建文严肃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可脸色还是有些发白,表情发僵,心里的秤砣悬在空中,没个著落。 他回头望了一眼主编办公室那扇虚掩的门,仿佛能听见里面老爷子略带沙哑、又充满遗憾的嘆息声。 哎,这个齐————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好好当他的创作员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