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出笑傲,睥睨诸天》 第1章 裘图困境 铁掌神功 笑傲江湖世界。 山顶茅草屋前。 “娘要嫁人了。” 轰~ 雷鸣电闪,云腾怒卷。 豆大的雨点掉落,砸在幼童那稚嫩的脸庞上。 母亲罗清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上浮现出急切之色。 伸手一把將死死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拍开道: “千屠你不能这样自私,娘也是个人,不能后半辈子都耽误在你身上。” “娘要幸福,幸福你知道吗。” 言罢,罗清英冒雨奔至一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道人身旁。 这道士一袭杏黄道袍,身姿威严而正直。 道人微微頷首,瞥了一眼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一脸慌乱无助的幼童。 隨后將手揽上罗清英的腰肢,朝山下走去。 再一滑,顺势抚上翘臀。 化圆...... 重掐。 待二人身影消失於下山小径。 幼童起身,撒开脚丫子跑到山顶边缘。 一手扶著树干,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二人离去的背影。 暴雨滂沱,將幼童淋得浇湿。 直到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幼童这才转身朝破败的茅屋走去。 顺手抱起心爱的小板凳,坐在屋檐下。 静静等待,似在期待著一丝转机。 大雨不过半刻便戛然而止。 云破日出,金缕透顶。 幼童小脸红扑扑的,体温上升,眼皮耷拢,脑袋反覆坠起。 就在幼童迷糊之际,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腿。 幼童瞬间双眸放光,仰头看去。 只见一道人立於眼前,头戴混元巾,身披杏黄道袍,腰系青玉葫芦。 与母亲身边那红脸道人不同。 这道人年轻几分,面庞圆润饱满,蓄著三缕雪白长须。 端是眉目慈祥,惹人亲近。 见不是母亲,幼童眼神一黯。 下一刻,便觉后脖颈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而起。 只见那道人三两步便提著幼童来到离茅草屋不远处的小湖边。 “小杂种。” 道人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 一把將幼童的头按进冰冷的湖水中。 “咕嚕嚕~” 幼童本能地拼命挣扎。 可年仅六岁的他,何其弱小,根本无力抵抗。 不多时,动静止息,道人离去。 日落月升,一夜悄然而逝。 川南瓦屋山。 南峙峨眉,北望贡嘎。 山顶平削,號天下最美桌山。 於志怪之籍称蜀山,灵踪渺渺,仙气氤氳。 传说东汉时期,张道陵曾在此山布道传教,亦有太上老君骑鸞降世之说,故瓦屋山古称“老君山”。 但洪武年间却早已被命为妖山,视作化外不详之地,驛道封绝,以至於方圆十里鲜有人至。 此地七十二瀑布,悬壁垂天。 一百零八泉眼潺潺涌流,匯於银池。 碧草閒云迎旭日,金辉玉水映光霞。 湖底游鱼穿梭。 鱼口轻啄幼童那发泡的面庞。 忽然,游鱼颤然惊退。 幼童双眸在湖水中猛然睁开。 “哗——” 上身弹起,边吐边咳。 “咳咳~” 许久后,咳嗽声停止。 裘图屏息凝神地望著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幼態浮肿的脸。 双眼不禁微微眯起,伸手轻抚下巴。 隨后缓缓爬起身,环顾四周。 只见陌上长天澄澈,碧空万里无云。 山顶景色仿若曝光值拉高了一般,通透明澈,万物生辉。 裘图仰起头闭上眼,面向旭日,双手张开........ 脑海里多出的记忆切切实实告诉他。 穿越了。 此身名为裘千屠。 乃裘千丈九世孙。 铁掌余孽...... 阳光照耀下,裘图莫名有种强烈的涨腹感,就好像吃了个六岁小孩一般。 且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能与思维似比前世还要强上些许。 猜测应是两世肉体精神全面融合所致。 至於究竟为何穿越,他也不知。 只是忽然间便有了很特殊的飢饿之感,吃什么都不顶用,待飢饿感达到最强烈的时候后。 闭眼再睁眼,便已身处异世。 良久后,裘图睁开双眼。 从容迈步朝著茅屋走去。 屋內陈设破旧杂乱,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练功器具。 杂物堆的最下方,压著一块牌匾,隱隱露出“铁掌”二字。 循著记忆,行至里屋。 將一蒙尘铁箱打开,裘图快速翻找了起来。 一本朽黄残籍被裘图找到。 封面上书“铁掌神功”四字。 裘图双眼不由缓缓眯起,眸底暗涌思虑。 果真是武侠世界...... 且联繫记忆中的蛛丝马跡,这恐怕是笑傲江湖。 裘图前世便是武侠迷,自小便入武校学习。 长大后做了短视频博主,拍摄各路门派武术套路。 只不过没练出什么名堂,全都是花架子。 现如今理想与现实结合,岂有错失之理。 裘图两指轻夹,翻阅起铁掌神功。 铁掌功,可碎金裂石...... 水上漂,能踏浪而行...... 只有外练之法,缺失的部分应该是內功了..... 不过无妨,此身尚幼,还有大把的时间。 现在就当是打基础了。 等功成之后,再去將那些神功宝典巧取豪夺。 裘图伸出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 想罢,便迅速著手,开始修炼铁掌神功。 作为一个成年人灵魂。 並且因穿越特性,身体素质起步比巔峰成年还高,且还隨著年龄增长不断加强。 裘图独自生活练功没有丝毫阻碍。 裘家一脉自铁掌帮覆灭后,便逃至这隱秘之地棲居。 山顶的作物產量颇丰,足够裘图果腹。 心中对武学的炽爱,加之穿越得来的强大体魄,让他的进境犹如骏马奔腾,一日千里。 两年后,裘图的父亲裘耀祖归来片刻。 “你娘呢。” “嫁人了。” “嗯。” 二人交流之简短,仿若陌生人一般。 裘耀祖丟下一本《布袋罗汉功》后,便又匆匆离去。 此后,时有黑衣人送来药材和练功器具,为裘图的武学之路添砖加瓦。 想来,裘耀祖应该加入某个势力,且职位不低。 有了传说中的內功妙法,更兼资源丰沛,裘图便不再满足於当前的修炼速度。 自己虽年岁尚幼,却早已拥有巔峰成人的强健体魄,修炼自不必畏缩不前。 此身若不尽情压榨,又怎能於日后叱吒群雄,作威作福。 尤其是那个道人...... 连加入了江湖势力的父亲都没有提及半点母亲的消息。 想必那两道人身份非同等閒。 杀身之仇,当屠其满门才能畅舒胸臆。 念及於此,裘图寻得良机,问前来送资源的黑衣人要了一套铁锡碑。 这是铁掌神功上记载的辅助修行之物,却是必不可少。 这些黑衣人仿若行伍儿郎,沉默寡言,仅微微点头以应。 未及数日,便依裘图之求,將铁锡碑送至。 铁锡碑乃是负重修行之物,多为铁砂衣与铅瓦。 但裘图考虑到自己修行铁掌神功。 於是便多要了两样:精铁腕,铁拳套。 时光匆匆,又是两年过去。 临近山道处开闢有一片沙地,数十根梅花桩错落插於其间。 裘图盘坐於中央梅花桩上。 朝阳初升,一缕金光洒於面庞。 裘图长吐一口浊气,缓缓睁眼,抬右手虚握。 铁拳套在阳光映照下,反射出刺目金属光泽。 两年来,裘图夜则盘坐修行布袋罗汉功,白日则苦练铁掌功与水上漂。 其功力精进如飞,纵身披百斤铁锡碑,亦毫无滯涩之感。 只见裘图飞身落地,於沙地中辗转腾挪。 身重若轻,浮沙不扬。 这便代表裘图已经练成了水上漂第一境:浮萍渡。 且还是在身负重物的情况下。 铁手成掌,连连拍击梅花桩上悬著的铁砂袋。 此铁砂袋,乃数层麻袋所制,盛满铁砂,內混花椒、麦冬等物。 更有一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置於最中。 裘图双掌翩花若影,快速拍击铁砂袋。 用意不用力。 意念中想像双掌重若千钧,力透內里。 以此练习以轻击重与隔物断魂的武学技巧。 “砰!” 一声闷响。 裘图身形骤止,缓缓收掌。 “砰砰砰砰砰.....” 梅花桩上的砂袋皆完好无损。 但裘图却是清楚,其中鹅卵石已然破碎。 第2章 小试掌力 黑砂踏浪 恰在此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裘图警觉,斜睨看去。 原是裘耀祖提著年货归来。 裘图迈步迎了上去,默不作声將年货接过。 他心里清楚,裘耀祖事务繁忙,从未在山上与他过年。 只是临近过年的时候,抽空来看他一眼,確定他还活著没。 毕竟都是男人,对陪伴没什么需求。 父子之情淡薄无所谓,只要儿子存在,家族有继承就行。 果不其然,裘耀祖毫无进屋之意。 仅站在原地打量了裘图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沉声道: “千屠,去年为父便说过,你年岁尚幼,不可用铁锡碑辅助修炼。” 裘图眉眼含笑,温和点头道:“孩儿知晓,让父亲担忧了。” 他因穿越而天资卓越,根骨非凡,更兼起步便是成人体魄,铁锡碑对他无甚影响。 不过到底是此身的父亲,且敷衍作罢。 谁叫他穿越过来后,便对前身总有一种淡淡的负罪感。 思来想去,或许是承其天资底蕴的缘故。 裘耀祖见裘图如此態度,知其未將话语听进,却也无计可施。 或许是有感陪伴缺失,父子情薄。 出於补偿心理,裘耀祖没话找话道:“近日铁掌神功修炼得如何。” 裘图乖巧点头道: “成果颇丰,孩儿定当愈加努力。” 裘耀祖听闻,嘴角微扬,拍了拍裘图的肩膀道: “哼,你小子倒是有几分狂妄自大,不知谦逊。” 顿了顿,裘耀祖兴致忽起,招呼道: “你且打我一掌,为父试试你的成色。” 裘图笑著眼,微微歪头道: “那就请父亲指点一下孩儿不足之处。” 话音未落,铁手化掌,朝裘耀祖胸口拍去。 无声无息,如浮萍飘絮。 裘耀祖不慌不忙,抬掌相迎,欲与裘图对掌。 然而下一刻,裘图右掌忽如虎啸生风,响蛇甩尾,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在裘耀祖手掌抬到一半的时候便已欺近胸膛。 此掌一看便令裘耀祖感觉势大力沉,恐有开山裂石之威。 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却发现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闷响炸开。 裘耀祖顿觉四周景色飞速倒移。 再一晃神,自己竟已撞在一棵大树上。 誒,好像没想像中那么疼。 一个毛头小子,还差点把我嚇著。 抬眼望去,裘图已来到身前,面带关切之意,伸出铁手道: “父亲可有大碍。” 裘耀祖抓住铁手,站起来。 抖了抖身体,细细感受了一下,摆手道: “没事没事。” “你的动作虽快,然力道尚差几分火候,待你长大些,定会有所精进。” 顿了一下,裘耀祖瞄了一眼天色,有些尷尬道: “千屠,为父教中事务繁忙,怕是不能多陪你。” 裘图轻轻摇头,一脸认真道: “无妨,父亲正值壮年,当以事业为重。” 裘耀祖闻言,畅快大笑,重重的拍了拍裘图的肩膀道: “爹这几年多努把力,给你找个后娘,再给你寻个好亲事。” “咱们爷俩都是大好男儿,怎可身边无女子相伴。” 说罢,转身朝山道走去。 “父亲慢走,在外闯荡不必掛念孩儿,还望多保重身体。” 裘图一路相送,直至山顶边缘。 裘耀祖脚步匆匆朝山下走去。 至拐角处,回头望向山顶。 见裘图仍在招手相送,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动。 自己这儿子,当真是懂事。 当即摆了摆手,示意裘图回去。 裘图遥遥点头,转身离去。 裘耀祖笑著摇了摇头,摸了摸胸口,喃喃道:“这小子怎么练的?莫非裘家还能再出一个武学奇才?” 话落,裘耀祖眼眸骤然一凝。 只见山顶一棵大树轰然倒塌,坠落山崖。 裘耀祖瞪大双眼,怔怔地望著这一幕,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却是不知,裘图因吞噬穿越之故,根骨天资远超常人。 那类似於隔物断魂、举重若轻、举轻若重等诸多发力技巧,裘图早已领悟。 六年光阴匆匆而过。 苍穹幽暗,繁星闪烁,一弯银月斜掛在天幕之上。 昔日那简陋茅屋,如今已改建成坚实的木屋。 练功房中。 如今的裘图已然十六岁。 身高八尺有余。 一张国字脸上稜角分明。 手臂肌肉虬结如老树根须。 一头墨发仅用麻绳草草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引火烧桶。 待铁桶內铁砂尚未热透。 裘图將双手涂上修炼铁掌功的特製药膏。 此药乃是以透骨草为主料。 辅以麦冬、白芷等药材精心熬製成液,再阴乾半年所得。 待铁砂被加热至发黑。 裘图扎起马步,双掌如刀,以极快的频率插击热砂。 每一击都深深没入铁砂之中,甚至小臂也隨之没入。 原本深铜色的双手,渐渐变得黝黑髮亮。 一个时辰后,裘图收气起身,戴上腕铁环和铁拳套,迈步来到银池边。 如今裘图浑身上下的负重加起来达到了一百六十斤。 但身体却越发感觉轻盈。 原本想著继续增加重量,可那些黑衣人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就是不知是不是父亲那里出了什么变故。 无作多想,裘图便在这银池边开始练起了前世的武学招式。 铁掌神功缺失严重,铁掌功和轻功水上漂都只有外功练法。 提炼內力和內力运转之法全无。 且铁掌神功又不含对敌招式。 在裘图看来,只有外功练法的铁掌神功完全就是一门被动横练。 可练得双掌坚若金铁,力大无穷。 但日后江湖斗爭,没有招式可不行。 幸好裘图作为武术博主,对前世各路武学招式驾轻驭熟。 有用的没用的,真实的虚构的,甚至网购的,基本都会。 运如风兮势若狂。 修行铁掌神功多年,外加裘图生得体態魁梧。 一招一式透著极致的刚猛韵味。 少林、武当、峨眉等传统武术套路信手拈来。 皓月高悬,清辉洒地。 劲风横扫千林乱,枯叶纷飞满地残。 裘图越打越畅快,双膝微曲,身形猛地射向银池。 双脚极速连点。 所过之处,无波水面顿时掀起一道白练游龙。 这正是水上漂继浮萍渡后的第二境:踏浪翻。 顷刻间,裘图便来到银池中央。 只见银池中漂浮著数十块浮木,相互之间被细绳所勾连,组成八卦之形。 裘图脚踏浮木,在水面腾挪闪烁,手中招式一改,变得简洁无序。 刚猛生风的同时,让人看不出路数。 太极、八极、通臂、洪拳、咏春、闪电五连鞭等等....... 裘图不过是想到哪招顺手,便打出哪一招。 无跡可寻,任意隨之。 再到后面,更是將传统武术套路分解化入。 前一招还是八极杀招顶心肘。 下一招便转身使出华山破玉拳中的拂花傍柳。 轻功水上漂追上中招的假想敌,太极剑法虎抱头以指使出,点在水面。 轰~ 水花飞溅,浮木退移。 一道白练游龙再度浮现。 裘图的身形已消失在银池中。 第3章 亡父遗言 剑南手札 数日后。 裘耀祖忽归。 其面色苍白若纸,眉宇间愁绪万千,目无生意,仿若歷经沧桑,形销骨立。 甫一归来,裘耀祖便將裘图唤至身旁。 絮絮叨叨,言语连篇,如决堤之水,滔滔不绝。 裘图心知有异,遂敛声屏气,静听其诉。 男儿当重恩义轻生死。 无图供养之恩,著实难以为报。 数声咳嗽过后,裘耀祖强提精神,引领裘图径直前往银池幽处。 但见此处有一古庙,单楹独立,朴实无华,静立於云雾繚绕之间。 青烟裊裊,盘旋於神龕诸牌之间,幽香瀰漫,若有若无。 神龕之上,列有八层牌位,庄严肃穆。 最上三尊金漆犹存,左书“裘千仞”,中奉“裘千丈”,右鐫“裘千尺”。 此刻,裘图跪在蒲团上,以头杵地。 裘耀祖双手背负,傲然而立,望著祖宗牌位,悠悠陈述道: “我裘家铁掌神功与世绝伦,南宋年间曾铁掌歼衡山,从此名震江南武林。” “你鼻叔祖杀性太大皈依佛门,隨五绝南僧修行。” “你鼻祖姑武艺超群,却错嫁奸人,命运多舛。” “至於你鼻祖,武功当世罕见,却素来低调,不喜浮名。” “为守护武穆遗书,一人独斗郭大侠夫妇於铁掌峰顶。” “双方不分高下,谁也奈何不得谁,以至於惺惺相惜........” 裘图听闻此处,神色微动,却见裘耀祖继续说道: “最后大火焚山之时,鼻祖本可乘雕御风而去。” “奈何那雕最多只能承两人之重。” “为了让郭大侠与黄女侠拿著武穆遗书抵抗蒙元铁骑。” “鼻祖纵身一跃......” 裘图眉头紧皱,沉声道:“爹,先说正事吧。” 裘耀祖点了点头,嘆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头,一字一句道: “錚錚铁掌,无敌江湖。” “惜哉!铁掌神功原本於大火中被焚,致使此等旷世绝学缺了內功一脉。” “多年来,为父忍辱负重潜入少林藏经阁,偷学布袋罗汉功,以补家传武学內功之缺。” “苦练数载,方得神教邀请,共参武学之奥妙......” 裘图再度高喝道: “爹,你快说正事吧。” 裘耀祖低头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看向裘图。 “噗~”一口黑血吐出。 身形摇晃间,一下跪在了裘图跟前,嘴角不住颤抖,“今年的三尸脑神丸解药被人替领了,爹好恨。” 裘图急忙扶住父亲,目露寒光,压低声音道: “我一定为爹杀光魔教中人。” “不!这不重要。”裘耀祖摇头不止,口中黑血喷溅在裘图衣襟。 言罢俯身贴近裘图耳畔,激动道: “为父打听到,日月神教有一本旷世神功。” “名叫葵花宝典。” “拿.....拿.....拿了它........” 裘图从这三字中,已能感受到父亲对神功武学的贪婪与垂涎。 “父亲你可知,那葵花宝典.....” 裘图犹豫了一下,终究未將《葵花宝典》需自宫一事说出,遂改口问道: “我该如何將其据为己有。” 裘耀祖却似未闻,双目已失焦距,神游天外。 声调骤然拔高,口中鲜血止不住的喷洒在裘图脸庞。 “补全铁掌神功!” “爹,爹去得其所,死而无憾.......” “有机会......看看你娘......爹.....对不.....” 话音未落,裘耀祖头一歪,溘然长逝。 两个时辰后。 新坟已立。 上书裘耀祖之墓,子裘千屠敬立。 坟前,裘图头缠孝布,佇立良久,静默不言。 他心知自己这位父亲在江湖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 记忆中改嫁的母亲曾言。 祖父裘光宗离世时,留下遗言要父亲拿了少林易筋经补全铁掌神功。 父亲是个孝子,没几天就独自前往少林。 当年母亲改嫁前曾去找过他一次。 回来只是说远远看见父亲身著杂役服,顶著个大光头在扫山路。 住的还是山下茅草屋。 这辈子恐怕都没进过少林內院,更何况是藏经阁了。 裘图又不是真的没见识。 那布袋罗汉功,分明是少林十八罗汉功中最基础的一门。 至於那三尸脑神丸,想来父亲这些年已入了日月神教。 恐怕是谋取易筋经无望,又听闻葵花宝典,贪心骤起。 当然,不管怎样,父亲既然死了,那他说的就得是真的。 男人嘛...... 死到临头也要面子...... 能理解。 数日后,裘图於书房静读。 自其父离世,他方得閒暇,著手整理父亲遗物。 这一整理,竟意外寻得一册古籍。 此乃铁掌帮开山鼻祖上官剑南隨身手札。 其內详录上官剑南追隨岳飞抗击金兵的过往,字里行间,儘是金戈铁马之豪情。 手札中还提及,王重阳与上官剑南意气相投,月下对酌,痛陈朝廷昏聵不公。 而后,王重阳创立全真教,上官剑南开创铁掌帮。 两派渐趋兴盛,实力难分伯仲。 南北武林,遂以二派划分格局。 这手札最有价值的,是其后用蝇头小字,零乱记录著些武学灵感。 多是內功运转之析,只因字跡潦草,怕是草稿之流。 这些內容,裘图看得云遮雾绕。 自身所习布袋罗汉功,不过主动提炼內力、蕴养身体的寻常功法,於经脉运行毫无涉及。 故而对这些內容,大多看不懂,只能暂且记下,继续翻阅。 手札末尾,多半是关於裘千仞的记载。 由此可见,上官剑南对这位继承人,颇为上心。 其中提及,铁掌神功內力至刚至阳,却从未有人练至高深之境。 盖因“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修炼至一定阶段,习练者便会慾火焚身,难以把持。 一旦行泄身之举,便会邪念缠身。 直至一身至阳之气溃散,方能清醒。 上官剑南似也未寻得良策,仅提出两个理论之法。 一是寻那传说中的九阴真经,以改良铁掌神功,达阴阳平衡之境。 二则是他所琢磨的破解气走阴维之法。 想来气走阴维乃铁掌神功內力运转要途,会致极大副作用。 裘千仞未得九阴真经,想必是凭藉此法强行练至高深境界,却也只能压制副作用,隱患难除。 故而后期他性格暴虐,常发疯癲。 如此想来,诸多疑团便有了答案。 为免隱患发作,铁掌神功习练者不得泄身。 其同为双胞胎兄长的裘千丈,想必深知此功隱患,便自甘作“草包”。 以留一人传承家族子嗣。 裘图思及此处,放下手札,侧目望向窗外,喃喃道: “至阳功法,方能匹配么......” 铁掌神功堪称刚猛无儔,横练无双。 然仅凭外功修习,纵使根骨超凡、悟性过人,练至黑砂掌境便已难再寸进。 欲臻至境,非以至阳內力蕴养不可。 第4章 圣教来人 登门送死 正思索间,裘图心头灵光乍现。 隨后虎目微眯,眉头紧锁,陷入犹疑。 按照前世所了解,葵花宝典还真是至阳功法,只不过是阴极生阳。 辟邪剑法应该也是如此....... 之所以会联想到辟邪剑法,主要还是因为此物最是易得。 並不代表裘图会为了神功秘法而捨去那半斤八两。 正当裘图思索之际,耳廓忽然微微一动。 他自幼於山中狩猎,练就听声辨位的本事,此刻便察觉有人靠近。 半盏茶后,清晰脚步声传来,继而是諂媚话语声响起。 “白坛主,这里应该就是那老崽子说的铁掌帮了。” “好傢伙,招摇撞骗到圣教头上。” 裘图听得白坛主三个字,根据父亲生前的讲述。 一下就猜到来人应该是日月神教铁衣舵听风坛主白夜行。 说话的,自然就是他的心腹狗腿子,负责发放三尸脑神丸解药的柳三更。 好傢伙,这也算是杀父仇人找上门了。 裘图当即卸下身上铁锡碑,將全身实力尽数释放。 屋舍外,满头银髮的白夜行看著眼前有些陈旧的茅草木屋。 以及木门上歪歪斜掛,鐫刻著“铁掌帮”三个字的门额。 皱褶面庞上浮现怒意,却仍平静道: “是有些太过残破,可惜那么多枚三尸脑神丸。” 身旁贼眉鼠目的柳三更连声附和道: “这种人,估计给两个钱就能卖命的,確实可惜极了。” “只怪当初咱们听风坛人手紧缺,那老崽子嘴上功夫了得。” “小的们当时真以为他是什么隱世门派传人,还以为捡到宝了。” 白夜行面色不虞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 “闭嘴。” “识人不明,浪费圣教神丹,任你如何巧舌推脱,回去也免不得责罚。” 说罢,提高声音喝道: “里面的人,出来吧。” 裘图早於门缝中窥伺二人。 这些年虽纵横山林,与虎豹豺狼较量,却从未与人真正交手。 有些不知怎么辨清二人虚实。 只得先开口斡旋道: “你们是谁,怎么来我家。” 十六岁的裘图虽生得身形魁梧,肩宽背阔。 然年纪尚幼,声线不免稚嫩。 再加上故意夹了一下声音。 二人一听,心中戒备也就鬆懈了下来。 但听柳三更趾高气昂道: “小娃娃,我们是你爹的顶头上司。” “快快出来拜见,说道一下情况。” 话落,只见双扇木门豁然洞开。 二人下意识抬起头,任由阴影爬上二人脸庞將其笼罩。 这.....怎么长得这般高大。 只见裘图身高八尺有余。 肩宽如虎背,胸厚似城门。 眉如刀削,斜飞入鬢。 然而那满是胶原蛋白的稚嫩脸庞上。 此刻却浮现出怯懦之色。 一下將体型给予的压迫感冲刷殆尽。 “见过两位叔伯。”裘图合握双手於胸前,朝二人作了个揖。 起身后更是双手下意识抓著木门边沿。 眉头斜成八字,一脸害怕的看著二人,眼中似有晶莹流转。 “你多大了。”白夜行抚须而笑道,慈眉善目端是一副德高老者模样。 “十六。” 这是十六? 嗯.....看脸倒是能看出些许稚嫩,就是这体型未免太过魁梧。 也好,继续拉入圣教,以后旗主巡视,亦可壮我分坛门面。 “你爹呢。”白夜行继续问道。 裘图脸上浮现出坳痛之色,用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抹虎目道: “家父前些时日突发恶疾,已经去世了。” 白夜行微微頷首,假惺惺嘆了口气。 说话文縐縐的,应该还读过书。 也对,虽然这铁掌帮凋敝衰败,但毕竟传承久远。 那老小子的铁掌神功平平无奇,也有可能是练不到家的缘故。 正如此想著,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今天既然来了,何不捞本武学回去。 那什么铁掌神功就算真的平平无奇,也可上交圣教,总会得些赏赐。 但见白夜行抬起手,却发现够不到裘图的肩,只能拍拍他的胳膊道: “孩子,节哀。” “对了,你父亲毕竟是圣教中人。” “按照惯例,他死后还需將所学武功交於圣教一份。” “这是圣教对门下的保护措施,以免传承断绝。” 裘图一脸茫然的抬起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道: “可是爹爹说过,此乃家传武艺,不能外传。” 身旁的柳三更自是知晓白夜行心中所想,当即帮腔道: “小娃你不懂,一入圣教,教眾都是兄弟姐妹,不算外传。” “你爹去世了,他的位置自然由你继承,以后教中都是你的亲人。” 裘图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我爹是什么位置。” “紫电旗铁衣舵听风坛.......” “黑衣教眾。” 本来裘耀祖靠吹牛获得的是听风坛教管之职。 负责指点新入教眾武艺,以及习武耗材的管理分配。 但如今真相大白,裘图也就只能继承个普通黑衣教眾了。 什么三尸脑神丸,他裘图是不配吃的。 裘图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游移,似在判断所言真假。 良久后,裘图才点头道: “那.....那我爹也只是跟我说的怎么练。” “二位叔伯跟我进来吧,待小侄演练一番。” 白夜行面带和善笑意点头道:“好。” 隨后便迈步跟了进去。 其身旁的柳三更正欲跟上,却发现白夜行转头给了自己一个警告的眼神。 “嗯?” 柳三更头一缩,訕訕笑道: “坛主您进去就是,我去看看风景。” “嗯.....”白夜行满意的点了点头。 步入房间后,顺手將木门合上。 柳三更脸上笑容僵硬,转身顺著银池边缘走动起来。 心中是越想越气,不由暗骂白夜行。 老东西,铁公鸡。 每次有点好东西就只会吃独食。 还喜欢装作一副好人模样,恶人都叫我做。 你怎么不去死啊! “嘭!”一阵炸响传来,惊得柳三更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木窗碎裂,白夜行如断线风箏般坠入湖中。 “原来是个风烛朽木,也敢登门送死。” 沉喝声若虎啸山林,哪有先前的稚嫩天真。 但见一只大脚踏在窗沿上,两扇深铜色大手把住窗框两侧。 裘图的上半身从內探出。 第5章 溺毙仇敌 崖壁惊魂 裘图侧目看了眼呆滯的柳三更,咧开嘴角,对其頷首一笑。 柳三更浑身瞬间冒起鸡皮疙瘩,脑海中满是问號。 白坛主被打飞了? 这是铁掌神功? 下一刻,只见裘图从窗內一窜而出,双脚无影,仿若浮地而行。 落入湖中大口呕血的白夜行见状,嚇得亡魂皆冒。 不顾重伤之势,四肢乱蹬,朝银池另一侧游去。 裘图冲至银池边,速度不减。 渡水宛如平地,身后拖出一道白色水痕。 距离飞速与疯狂游动的白夜行拉近。 三息不到,便见裘图一记燕子抄水,抓住白夜行头髮,將其提拽而起。 脚尖连点数下,落於浮木之上。 柳三更见状瞠目结舌,脑海中满是感嘆號。 踏水而行! 还真是轻功水上漂! 那老崽子修炼那么多年也没见这么猛啊。 跑! 当断即断,柳三更毫不犹豫的转身朝二人远处跑去。 “救我!”白夜行的惨呼声从身后传来。 “咕嚕咕嚕~” 裘图两脚分踏两块浮木,单手將白夜行按进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脸上浮现出畅快之意,咧著嘴温声道: “喝饱点,免得做个饿死鬼。” 裘图心中甚是开心。 杀敌最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敌人垂死挣扎的过程。 临死前扭动的身躯,胡乱抓挠的双手。 那哀求的眼神在水下若隱若现,是如此楚楚动人。 水下白夜行挣扎渐弱,终不再动。 柳三更一路疯跑,亡命奔逃。 然而瓦屋山为平顶山,四面悬崖垂壁。 唯有一条小道,呈羊肠之態,可通上下。 而那小道却在相反之向。 裘图横堵其间,柳三更哪敢前去。 脚下步子一停,慌乱逃窜间,已然立於悬崖之侧。 柳三更探头朝下望了一眼。 幸好,川南虽多山地,但雨水丰沛,气候湿润。 悬崖之上,各类树木植被,鬱鬱葱葱,皆逆向上生,可供落脚之处甚多。 虽说攀岩下行,有坠亡之险。 但一想到身后那杀神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来取自己性命。 柳三更牙关一咬,小心翼翼,伸手抓著植被与岩壁之突起,一点一点地朝下挪动。 此瓦屋山,自顶至脚,高达六百余丈。 即便柳三更有武学根基,欲安全抵达山脚,也需不少时间。 就在柳三更刚刚下了三十余丈的时候,上方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三更仰头而望,恰逢裘图探出头朝下方看来。 二人四目相对。 裘图双眼渐渐眯起。 虽说自己轻功不错,但也不能以身犯险。 只见裘图面上焦急之色尽显,高声喊道: “叔叔,快上来,下面危险。” “我刚才跟白伯伯都已经和解了,他正在屋內取暖喝茶呢。” 如此拙劣之谎言,柳三更岂会轻信。 但也不敢戳破,怕对方恼羞成怒,不顾安危爬下来弄死他。 只得虚与委蛇道: “贤侄不用了,我有急事。” 裘图一脸快要急哭的模样,连连招手喊道: “此番下去,太过危险,叔叔莫要固执,快上来,侄儿这就带你走小路。” 小路? 怕是死路吧。 “叔叔不喜欢走小路,贤侄请回吧。” 柳三答完话,便不再理会裘图的劝说,继续小心翼翼向下摸索。 又向下爬了百丈有余。 柳三更抹了一把汗水,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裘图双手背负,单是俯著头,静静地看著自己。 柳三更不禁浑身汗毛竖起,咽下一口唾沫,低下头去,不敢再望上方。 还好,看样子此子惜命的很,不敢下来。 只要自己小心行事,今日或许可保得一命。 淅沥沥...... 川南多雨。 先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竟已落起小雨。 雨水渐渐浸润植被岩壁,柳三更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抓握踩踏。 以至於下行速度愈发缓慢。 风起,枝木摇曳。 柳三更脸上雨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 心中苦涩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更浑身酸软,朝下看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希望。 距离山脚,已不过百丈。 然而下一刻,柳三更眼中浮现出绝望之色。 只见山脚密林之中,裘图那魁梧身形缓缓走出。 抬头望来,张开双手,面上浮现温和笑意,高喊道: “叔叔想必累极了吧,直接跳下来,侄儿定能接住。” 柳三更死死抱著树干,目眥欲裂喊道: “贤侄,你非要置叔叔於死地吗。” “叔叔也只是按教规办事,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裘图不答,只不停招手,催促道: “快跳吧,叔叔,相信侄儿。” “疑人不用。” 柳三更大口喘著气,实是疲惫不堪。 索性不去听裘图的催促声,將身体伏在树干上歇息。 “看来叔叔真的累极了,小侄这就来接叔叔。” 言罢,脚尖轻点,身形朝上疾掠而来。 此举动嚇得柳三更魂飞魄散。 整个人仿若打了兴奋剂一般,快速向上攀岩。 然而裘图只到了十余丈高度,便飘飘然重新落下。 太高了危险。 惜命。 柳三更足蹬巉岩,方攀数十丈,便喘如老牛,瘫软於崖木之上。 胸臆之中气血翻涌,天旋地转,目眩神迷。 回首一覷。 见裘图静立崖底,冷眼旁观。 这一眼,令柳三更仿若坠入无底深渊,绝望之感如潮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然其亦是个惜命之人,秉持著“好死不如赖活著”的念头,只盼能多存一刻性命。 “悔不当初啊!“柳三更喃喃自语,懊悔之情溢於言表。 我怎就那么多事,为什么要拆穿那老崽子的真面目。 还非得领著白坛主来看一眼这劳什子铁掌帮驻地。 苍穹低垂,乌云如墨,似要將整座瓦屋山吞噬。 夜幕悄然降临,四周愈暗,能见度不及数丈。 柳三更已经看不到山脚和山顶的情况了。 他不知道裘图会在哪里等著自己,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浪费体力。 怒卷摧枯千山朽,狂翻扫败万木凋。 风势愈发猛烈,雨势也徒然增大。 大量雨水顺著陡峭的山壁倾泻而下,好似天河决堤。 柳三更只得寻了一根粗壮的树木,紧紧趴伏其上,仿若死狗。 隨著树木在风雨中肆意摇晃,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柳三更只觉浑身冰寒,眼皮快要合拢之际。 “嘭!”的一声。 整个树木似是被什么重物撞击,向下大幅度弯折。 然后再度弹起,反覆晃荡。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差点令柳三更脱手,瞬间將其睡意惊醒。 什么情况。 柳三更心中大骇,慌忙抬头望去。 剎那间,寒意仿若灵蛇般从尾椎骨沿著脊柱直衝天灵,令他浑身战慄不止。 但见白夜行那泡得发白的尸体,恰被卡在树杈之间。 那因溺水而狰狞扭曲的面孔,在黑夜雨幕笼罩下,显得愈发可怖。 双眼瞪大,恰似铜铃,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第6章 自投罗网 潜龙出渊 柳三更呆立许久,脑海一片空白,仿若被石化。 忽然,他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精芒,灵光乍现。 我瞧不见山顶山脚的情形,那小子想必也瞧不见我。 如今尸体从山顶丟下,那他定是在山顶。 若想活命,我必须即刻下山。 念头一起,他立刻趁著夜色与雨幕的掩护,摸索著向山下爬去。 不久后,雨势消停。 天地间白蒙蒙一片。 天亮了。 只是因为下了一夜大雨,山中水汽充沛。 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温度上升,化作浓浓白雾,將整个瓦屋山笼罩其中。 天命在我! 柳三更心中狂喜,这浓雾视距不过一丈,自己的活命机会来了。 然而,他得意忘形之际,一脚踩在岩壁突起之处。 那被雨水浸泡许久的突起,仿若抹了一层油脂,滑不溜秋。 柳三更一夜未眠,又是吹风又是淋雨,还不知消耗了多少体力,早已发起高烧。 整个人头昏脑涨,注意力仿若离散的星辰,无法集中。 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从百丈崖壁径直落下。 完了....... 半空中,柳三更眼中满是绝望之色,心底又有一丝丝解脱之意。 突然,下坠之势戛然而止,想像中那猛烈的撞击感並未降临。 耳边传来裘图淡漠的声音。 “叔叔还是挺相信小侄的。” “用人不疑,自投罗网。” 只见柳三更被裘图以公主抱的姿势稳稳接住。 “动手吧。”柳三更有气无力道。 此刻的他,早已心如死灰,不想再做任何挣扎,只盼能速速了结此生。 说罢,当即闭上了眼睛,摆出任人宰割的姿態。 但裘图哪会这么便宜他。 五指如鉤,迅疾扣住其后脖颈,將其重重按在崖壁上。 “砰!” 崖壁崩落碎石簌簌。 剧痛袭来,柳三更背对著裘图,双手下意识胡乱抓挠。 裘图眸光一凛。 “咔。” 一把將其左臂拧成麻花,隔物断魂发力技巧下,其骨骼寸寸粉碎。 “啊!” 柳三更痛苦嘶吼,悽厉惨叫响彻山谷。 “砰!” 裘图並未罢手,一脚踏在其右臂之上,脚掌反覆碾压。 “咔嚓咔嚓”声响不绝,如碎玉迸裂。 “啊!!!”柳三更叫声更加高昂悽厉。 良久后,柳三更痛的浑身抽搐,冷汗如雨,已然奄奄一息。 裘图却並无半分怜悯,缓缓俯身,语气温和却透著寒意道:“三尸脑神丸解药被谁领走了。” 柳三更颤抖著嘴唇,哆哆嗦嗦道:“没.....没被谁领走......只是一个不给你父亲的藉口......” “真的真的.....我没骗你.....圣教的解药谁敢多领,发放的和领取的都得抽筋扒皮。” “现在....解药还在我怀里。” 裘图闻言,伸出手在其怀中摸索了一番。 自其怀中翻出钱袋及装著解药的瓷瓶,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柳三更涕泪横流,苦嚎哀求道:“贤侄啊....我跟你父亲相处八年.....那是过了命的交情......” “你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 “叔叔年纪大了.....不想死.....” “你行行好......我可以给你爹守孝.....” 裘图闻言,唇角微勾,冷声道:“好呀。” 此言一出,柳三更怔住,恍惚间犹如置身梦中,喜不自禁。 这......这真答应了? 我可以不用死了? 只见裘图提起柳三更腰身,如同提著牲畜,顺山道而上。 柳三更惊疑不定,但求生本能驱使,竟心生希冀,唯愿真的可以逃出生天。 守孝就守孝吧。 以后也未必没有重获自由的一日。 山路崎嶇。 不多时,二人已至裘耀祖墓碑前。 裘图將柳三更丟在地上。 柳三更蛄蛹著身体,跪在裘耀祖坟前,疯狂磕头。 声泪俱下,滔滔不绝道:“耀祖兄,弟弟对不起你呀......” “想当初........” 不得不说,柳三更坟前哭诉的內容甚是感人。 从相识谈到相交的经歷。 甚至还聊了二人囊中羞涩之时,不得不同往青楼玩起二龙戏珠。 言辞间几多悲喜,点缀齷齪之行,竟显几分真实。 “哎。”裘图重重一嘆,轻拍柳三更肩膀道:“好了,我爹在泉下,应该也释怀了。” “叔叔走吧,我送你下山。” 说罢竟主动搀扶。 柳三更掩住眼底的喜色,一脸感动的回望裘图,蠕动嘴唇道:“贤侄.......” 裘图一把將其拦腰抱起。 但见柳三更似发自肺腑道:“谢谢了。” 裘图对其温柔一笑,然后抱著他一路走向深处。 察觉到路线不对,柳三更心底的喜意骤然被寒意衝散,哆嗦著嘴道:“贤侄......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裘图眼眸低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残忍的笑容道:“叔叔不是不喜欢走小路么。” 说话间,柳三更已经瞥见悬崖近在眼前,赶紧求饶道:“喜欢,喜欢得紧。” “你还是带叔叔走小路吧。” 裘图抱著柳三更站在悬崖边。 山顶的罡风掠过裘图的倒三角身形。 肩宽足以扛鼎的肌肉在粗麻劲装下隆起锐利折角。 但见其將头俯下,在柳三更耳畔轻言细语道:“白伯伯可还在下面等你一路呢,你去接他一起。” 话落,便瞅准白夜行尸体所在的那颗树,一把將柳三更拋出。 “啊.......狗杂种!” “砰。”的一声。 柳三更刚好被卡在树杈中间,其身旁就是死不瞑目的白夜行。 然而如今的柳三更双手已经被废,根本不可能自行爬下山。 放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扭动身躯自行坠崖,可从这高度坠下,十死无生。 要么就待著这里,与白夜行尸体作伴,静静等死。 绝望之下,柳三更开始破口大骂。 “你不得好死!” “裘家註定绝子绝孙,你生不出孩子!” 裘图转过身背对悬崖,脸上浮现出残忍笑意,耸了耸肩,开心扭脖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生孩子。” 来到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 尤其是將上官剑南的手札塞入包袱。 盏茶时间不到,裘图便掛著包袱,沿著山路离开。 日月神教一名坛主殞命於此,怎么都会有人前来查探的。 自己若一直杀下去,迟早会引来七色旗旗主一类的高手。 裘图有自知之明。 大家都是人,而自己不过是早慧了一点。 起步多了前世的身体素质以及各种套路花架子。 但功法残缺之下,怎么都不可能十年便无敌於世。 估摸著,也就是个中流水准吧。 所谓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跑路是首选。 谁叫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掛。 更何况,他早就泛起了心思,想要寻一至阳功法补全铁掌神功。 父亲的遗言还犹在耳边。 拿.....拿.....拿了它..... 葵花宝典是日月神教镇教神功,裘图自然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至於辟邪剑谱........ 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且先拿了再看。 此等神功,纵然无法修炼,亦可借鑑其理。 思及此处,裘图嘴角轻扬,大步离去。 山风浩荡,捲起几片落叶。 第7章 辟邪剑谱 以形导气 裘图別却瓦屋山,取道青衣江畔登舟。 顺流而下,江水滔滔,不舍昼夜,及至嘉定州,匯入岷江浩浩汤汤之波。 復由敘州府入长江,溯流而南,一路风涛。 待至应天府,转江南水运支流,辗转间,终循甌江至福建向阳。 裘图原以为这时代虽无便捷车马,然水路纵横,行途当尚可。 谁能料得,即便选了最是便利的水路,这一路竟也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光。 是夜,万籟俱寂,月色如水,洒在林家老宅的瓦檐之上。 裘图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潜入。 此宅仅有数名年迈林家下人居住,权作养著人气之用。 昏黑的祠堂之內,静謐无声,仿若一座沉默的墓穴。 “吱——”一声轻响,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 屋外那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入,將祠堂照亮。 一道长长的人形阴影,自门外延伸而入,直至供台,將林家祖宗牌位笼罩其中。 裘图立於祠堂之外,双手负於身后,目光紧紧锁定供台后方掛著的达摩祖师像。 那达摩祖师面露祥和笑意,慈悲中透著威严。 而其竖著的手指,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某种玄机。 裘图的视线紧紧聚焦於那根手指。 眼珠缓缓上扬,看向手指所指的位置。 下一刻,祠堂內的光线骤然一亮,遮挡在门口的裘图身形消失。 只听“哗——”的一声,如螺旋般的身影,从房顶飘然而下。 裘图蒲扇般的大手抓著一黄布包裹。 本欲取物先走。 但想著神功就在手中,裘图心中忍不住想要先检查检查这传闻中辟邪剑谱的成色如何。 想做便做。 裘图当即盘坐在蒲团上,將黄布包裹拆开。 大红袈裟展开,其上用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载著辟邪剑谱。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八个字映入眼帘。 裘图却不禁轻笑一声,直接掠过,看向后面的內容。 以形为钥,洞开天人之径; 存气作锋,斩落日月之衡。 ..... 这一看,却如著了魔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何为神功宝典。 另闢蹊径,腐化为神。 这哪是什么自残邪功,这简直....简直就是裘某人失传已久的家传武学啊.... 前世那些对此功嗤之以鼻者,完全是那些未能窥探真知,浮於表面而恶意揣测的庸人罢了。 辟邪剑法並非单纯的招式演练,而是將剑术动作与內力提炼融为一体的动態功法。 其核心在於七十二组特定的肢体动作。 这些姿势通过精妙地调整人体关节角度与肌肉张力,间接地改变体內经脉的走向。 譬如剑招“群邪辟易”的动作,会牵动足三阴经等经脉,促使內力沿特定路线运转。 这般以形导气的修炼之法,让习武者在挥剑之时,同步完成內力周天循环,达到招式精进与內力增长的双重奇效。 此功法还涉及穴位强化的叠加效应。 每套剑法动作对应著不同的穴位刺激组合。 如“江上弄笛”剑招,主要刺激劳宫穴、少府穴这些手部穴位。 可提升手臂爆发力与出招速度。 又如“流星飞墮”剑招,主要刺激足三里、承山穴这些腿部穴位,可强化下肢肌肉群与骨骼强度。 七十二路剑招几乎將周身要穴囊括其中。 这种长期刺激会使相关部位的神经反应速度、肌肉纤维密度乃至骨强度產生质变。 长年累月下,可使人脱胎换骨。 然而辟邪剑法的精妙之处不止於此。 竟有著预存式內力调用之效。 日常修炼时,內力通过七十二路经脉循环不断,可藏气於特定穴位。 临敌交手时,自不会拘泥於按剑谱顺序出招。 招式一变,周天运转截断,便能瞬间激活存储的穴位內力。 使剑招威能再度爆发,上升数个档次。 裘图虽然只学过布袋罗汉功,却也知两者相比,如云泥之別。 那布袋罗汉功讲究盘膝而坐,静心吐纳,一点一滴提炼內力,速度缓慢而艰辛。 又怎能跟这高效绝伦的辟邪剑谱相提並论。 看到此处,裘图已双眸赤红,带著痴迷之色继续看下去。 后半段开头: 炼丹服药,內外齐通。 十余篇药方记载於上。 没有服用次数,也没有药效说明。 只是前几篇似乎是寒药,后面的则是燥药。 “为何会有寒药.....”裘图虎目眯成一条线。 原著中林平之只说过服用燥药修炼。 再往下看去,便是诸多佛经偈语,零零散散,仿若拼凑而成,让人摸不著头脑。 最后便是尾语: 辟邪之道,形气合一,以穴为仓,藏阳於枢。 外修其剑,內炼其形,身即周天,穴纳洪炉。 一念动处,神功自成。 然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机缘者,不可窥其堂奥,更不可妄求速达! 谨记!谨记! 裘图看完一遍,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 虽说此功法通过体態-经脉-穴位的三位一体设计,大幅缩短了修炼周期。 然而过度刺激穴位会导致阳火反噬,再加上所有经脉都要气走阴维。 强行修炼时便会出现慾火焚身之象。 若不自宫,必定走火入魔。 “自宫.......” “入魔.......” 裘图喃喃道,眸光斜扫,看向祠堂中立著的剑架。 这地方居然把剑都备好了....... 林远图有心了...... 如此神功,好像这两个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其一..... 思索间,裘图已经来到剑架旁,铁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动。 金属剑身反射清辉,在裘图双眼位置化作一道森寒白光,却掩不住那浓浓的贪婪之色。 就在这时,游廊拐角处走来一老僕。 老僕佝僂著身子,脚步豁然一顿,注意到洞开大门的祠堂。 “祠堂门怎么开了。” 老僕揉了揉浑浊睡眼,端著油灯来到祠堂外。 將头探入,来回张望。 只是祠堂內寂静无声,空无一物。 老僕摇了摇头,心中並无起疑。 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门栓,將门关上。 而后佝僂著身躯缓缓离去。 祠堂屋顶,裘图立於檐翘处,冷眼俯视著老僕离去。 隨后低眸瞥了一眼手中的黄布包裹。 他刚才自然不是要挥刀自宫。 而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想要尝试练一下辟邪剑法。 走火入魔。 裘图已经迫不及待想尝试一下这个令武林人士闻风丧胆的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不过幸好被人打断,那便再细细琢磨琢磨,凡事小心行事为上。 如今已经拿到了辟邪剑谱,得考虑一下后续的发展。 魔教势大,福建倒是个好地方,乃是南少林的后花园,魔教一直未能伸手於此。 倒是可以在此寻个安稳之地落脚。 裘图眼睛微微一亮。 辟邪剑谱已经落在了自己手里。 若是再加入福威鏢局的话,倒是有种別样的感觉。 待福威鏢局被青城派灭掉后,岂不是还有机会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第8章 福威鏢局 杯中碎叶 翌日。 福威鏢局门口。 两座石狮分立两侧,威风凛凛,镇守鏢局门户。 围墙屋脊之上,雕龙栩栩如生,鳞爪奋力张舞,双须飞扬,令人心生敬畏。 正红朱漆大门之上,悬著一块黑色金丝楠木额匾。 匾上“福威鏢局”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大门前,四名壮汉护卫双手抱胸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威严似岳。 他们目光如炬,虎目摄人,来往商贩行人皆不敢与他们对视。 忽而,一片阴影悄然爬上其中一人面庞。 四人齐刷刷地抬头,下意识地將双手垂放两侧,神色警惕,望著门前之人。 为首的护卫微微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裘图手中提著的黄布包裹。 脸上堆满笑意,拱手道: “阁下可是有货要送?” 裘图垂眸看了眼只及自己胸口的护卫。 神色从容不迫,拱手含笑,儒雅隨和道: “裘某是来应招的,还请通稟一声。” 凭藉著高大体型带来的压迫感。 护卫哪敢小覷裘图,当即热情指引道:“壮士请隨我来。” 裘图跟隨其从偏门而入,就此踏入这號称天下第一的鏢局。 福威鏢局虽坐落於福州城內,占地却极为广阔。 庭院之中,白梅傲雪,玉竹青翠,二者错落有致,散发著淡雅的香气。 一带清流自花木深处蜿蜒而出,潺潺流淌於石隙之间,水声清脆悦耳,宛如天籟之音。 旁边,观景石堆叠在一起,土石嶙峋,气势非凡,尽显自然之妙。 沿著游廊左拐,前方便是偏厅。 挑高的门厅、气派的大门、圆形的拱窗以及转角的石砌,无不彰显著富贵与尊荣。 裘图在护卫的引领下,步入偏厅。 厅中摆满了书架与木箱,架上整齐罗列著帐本、记簿。 数名主事正忙碌著,一边仔细整理检查帐本,一边將封装好的帐簿抬走。 护卫快步上前,来到一正在伏案疾书的青须老头身旁,俯身低语几句。 那青须老头一边提笔急书,一边拨弄算盘,闻言抬头望来,微微一愣。 旋即放下笔桿,笑呵呵地起身,双手拱手道: “哈哈哈,小兄弟面相英武不凡,不知是哪里人士。” 裘图自然知晓对方已开始盘问流程。 当下並无隱瞒,含笑回应道: “在下裘千屠,四川人士,铁掌帮传人。” 青须老头提笔在记簿上写下“裘千屠”三个字,砸吧砸嘴道: “小兄弟倒是直爽,千屠......这名字豪气,只是.......” “只是杀性有点重。”他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杀性重...... 裘图闻言,眼眸微眯,若有所思。 他深知,他人隨口一言,往往代表著对自己的第一印象。 看来这个名字,確实有些太过招摇,一听便与正道好人形象不搭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豪迈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一声爽朗的大笑。 “誒,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裘图回头看去。 只见一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 男子身著红锦袍服,眉宇间透著不怒自威的气势。 青须老头与护卫赶忙拱手道:“总鏢头。” 此人便是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 裘图对著林震南含笑頷首,神色间满是礼貌与谦逊。 林震南上下打量著裘图,连声点头,笑呵呵道: “千屠千屠,三千浮屠,小兄弟一看便是个热心肠之人。” 裘图摇了摇头,沉声道:“总鏢头,不是那个屠。” 说罢,他伸出手指,在记簿上自己名字的位置轻轻敲了敲,接著说道: “是图谋不轨的图。” 一时间,气氛微微沉默。 青须老头脸上浮现出尷尬之色。 身旁的护卫也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心中或许正嘲笑裘图没文化、乱用词。 林震南瞥了一眼裘图,见他神色並无异样,並非故意找茬。 当即豪爽一笑,重重拍了拍裘图的肩膀,说道: “大展宏图。” “好名字,好名字!” 说著,他伸出手指指向记簿,招呼青须老头道:“改了改了。” 隨后,林震南亲切地拉著裘图,將其引到一旁座位坐下,二人相邻而坐。 与此同时,一名下人端著茶走进来,为二人各沏了一杯茶。 想来是林震南在得知有人应招之时,便提前吩咐下人去备茶。 如此贴心之举,令裘图不由高看林震南一眼。 不愧是天下第一鏢局的所有者,竟毫无架子。 怪不得能將鏢局生意拓展至大江南北。 先前在名字上的试探之举,竟也被对方轻鬆化解。 不得不说,其处世圆滑。 只不知,这圆滑背后,是否还藏著几分老奸巨猾。 林震南和顏悦色道:“我福威鏢局受江湖朋友抬举,號称天下第一鏢局。” “祖父林远图开创福威鏢局时,凭藉一手辟邪剑法打下四省基业。” “彼时,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江苏,无不闻名遐邇。” “家父武功虽不如祖父,但为人豪爽仗义,广结人脉。” “在他手中,鏢局开通了山东、河北、两湖、江西和广西六省鏢路。” “林某不才,接掌鏢局至今,也只打通了陕西、云南两地。” 所谓先声夺人。 开场先展示势力强大,不过是江湖中常用的手段罢了。 裘图闻言,脊背一挺,正襟危坐,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敬仰之色。 微微张了张嘴,却不发声。 此刻,无言更胜千言。 林震南佯装毫无察觉,心中却已暗自得意。 眼前这小子看似体態魁梧,是个练家子。 但毕竟年纪尚小,又是从川中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而来。 想必没见过什么世面,自是容易拿捏。 只见林震南端起茶杯,吹了吹,轻抿一口,长嘆一声道: “你別看林某这鏢局规模不小,风光无限。” “总舵光鏢师就有八十多人。” “此外还有趟子手、管事、会计、僕人、厨师等,总数七百余人。” “分舵人数虽少些,但也不下五百之数。” “林某这每天一睁眼,便是几千兄弟的生计活路。” “鏢局利润有定数,但分粥的人太多。” “就像那喊號子的趟子手,林某也只出得起每月八两。” 说罢,他將手比作八字,几乎都要贴到裘图脸上,生怕他看不清。 “愧对兄弟啊。”林震南一脸无奈摇头道。 每月八两,在这个时代,妥妥的高薪。 普通的佃户一年也才勉强挣得这个数,省著点还能养活一家人。 林震南此番说辞,看似在诉说苦恼,实则是在利益诱惑。 不得不说,林震南对下面人確实大方,比其他鏢局给予的待遇丰厚得多。 裘图在倾听过程中,身体缓缓朝著林震南倾斜,眼中满是期待与嚮往。 或许是觉得火候已到。 林震南轻轻放下茶杯,轻咳一声道: “小兄弟虽然年轻,阅歷尚浅。” “但林某最喜结交有志少年。” “小兄弟若是不弃,可愿入我鏢局,替林某分担一二。” “愿意,愿意至极!”裘图一脸急切,完全是一副沉不住气的少年模样。 林震南见状,当即抚掌大笑道:“裘老弟果然是爽快人。” 话音刚落,他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沉思之色,犹豫道: “不过鏢局职位眾多,林某也不知裘老弟適合哪一行。” 说著,他掰起手指细数道: “这职位有总鏢头、掌柜、帐房、鏢师、趟子手、伙计、马夫、护卫......” “裘老弟虽一看便武艺不凡,但这个......”林震南看向裘图的目光中带著几分试探。 裘图哪能不知对方心思,当即应承道:“裘某明白。” 说罢,他右手轻轻拍在茶杯上,劲力一催。 茶杯无损,杯下茶碟骤然破裂。 林震南眉头下意识一挑,隨即竖起大拇指,沉喝道: “好功夫!” 他热情地牵起裘图的铁手,轻轻拍著其手背,说道: “裘老弟能加入我鏢局,林某人自当以兄弟待之。” “想你从川中而来,旅途定然劳累,且先休息几日。” “届时,我自安排有老鏢师带你走鏢,先熟悉熟悉。” 说罢,朝那青须老头道:“杨总管,带裘老弟去看看住宿环境,好生安顿。” 待裘图跟隨杨总管走出偏厅,前往鏢局专门为鏢师提供的屋舍。 林震南这才坐下,端起茶杯轻啄一口。 目光斜扫了一眼破碎成渣的茶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隔山打牛,倒也是个能人。” “值得。” 忽然,林震南眼眸一凝,放下茶杯。 缓缓將头凑近裘图的茶杯。 只见茶杯內的茶水已然变绿,表面浮著细碎的茶沫。 “上等信阳毛尖,怎么会这么多茶沫......” 林震南眉头紧皱,满脸疑惑。 他端起茶杯,缓缓倾斜。 茶水洒落一地。 不见茶叶...... 第9章 辟邪魔功 光明磊落 翌日清晨。 庭院空寂,晨光熹微。 杜鹃初啼,声破晓寒,花木披霞,雀鸟归巢。 作为福威鏢局的新晋鏢师。 裘图被分配一独院屋舍,位置恰依鏢局西墙而筑。 福威鏢局势大財雄,库藏珍奇无数。 將武艺高强的鏢师居所设於墙垣之侧,正好能防备梁上君子,飞贼匪徒。 屋舍中,但见裘图盘腿坐在床榻。 双膝之上,一袭辟邪袈裟徐徐展开,其身侧静静搁著上官剑南手札。 他已钻研辟邪剑谱一日一夜。 很幸运,或许是至阳功法的共性所致。 此辟邪剑谱竟与那铁掌神功中失传之內功一般,皆重於气走阴维。 而上官剑南手札之中,便有针对破解之法。 这不是巧了吗——说明冥冥之中早已註定此功便是自个儿家传武学。 然此法只能压制副作用,却难使其尽数消除。 更何况辟邪剑法还会刺激全身诸穴,致使阳气升腾而反噬。 但如此已可。 世间之事,本无尽善尽美之境。 他日若实在压制不了副作用,想必自身实力亦已远超常人。 届时定可踏破他派山门,攫取其功法以弥补自身不足。 裘图如此想著。 其实內心也明白,自己是既没能抵抗神功诱惑,又捨不得那半斤八两。 贪心之人,既要都要。 当然,裘图身为铁掌帮九代单传,自不会弃掌练剑。 故而,还需对辟邪剑谱稍作改动。 经脉流转他所知不多,但以拳掌指爪腿之姿替代握剑之式,几乎用不上什么武学知识。 此事倒也不难。 毕竟裘图脑海之中,存有诸多武学招式。 甚至有些体態动作,可以做到拳掌指爪皆有相应。 最后,便是借上官剑南遗札中的破解之法,按部就班对气走阴维之运转路线加以恰当改动。 阳光透过窗欞,洒落於裘图身上。 只见其眉头微蹙,铁手时而作爪状,时而平掌,时而握拳,时而化为剑指。 甚至还有一招,竟捻起了拈花指。 之所以会选择拈花指,只因其手部经脉过拇指与中指。 相较於辟邪剑谱中“江上弄笛”等花哨剑招。 拈花指弹射暗器最为相宜。 裘图微微一怔,目光落於作拈花指之手,不禁想到了以绣花针为武器的东方不败。 葵花宝典....... 修行葵花宝典所用的是以绣花针作为武器。 只因林远图改成握剑之姿,方成现今所谓之辟邪剑谱。 想来也是,那林远图何德何能,怎么可能大幅度改动如此神功宝典。 想必不过因其惯於使剑,將七十二动作改成剑招罢了。 且改动稍显牵强,使得招式精妙程度差强人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辟邪剑法在无內力加持下。 看起来不伦不类,有些上不得台面。 如今自己在做的,恰似当年林远图之所为。 只不过自己脑海中的武学招式浩如繁星。 只要不钻那牛角尖,不拘泥於掌法,定能寻得適配之招式。 说不定最开始只有那七十二动作流传下来。 前人喜好使绣花针,便修改成了葵花宝典。 林远图擅使剑,便改成了辟邪剑谱。 自己不喜外物,今日又將其改成拳掌抓指腿等招式。 三者无有高下之分。 许久之后,裘图將七十二动作配以合適之招式,且一一详加检查。 確认毫无差池后。 復又开始对照上官剑南手札中的破解气走阴维之法。 对每个动作所对应的经脉运转路线进行改动。 正当裘图刻苦钻研之际,屋外忽传来敲门之声。 “裘老弟可睡醒了。” 裘图隨意將撰写辟邪剑谱的袈裟扔至一旁。 大大方方走到门前,將门打开。 垂眸一眼。 只见敲门的是一位糙皮黑脸大汉。 裘图展顏而笑,礼貌拱手道: “这位大哥,不知前来有何吩咐。” 那大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隨即仰头含笑抱拳道: “在下杨壹童,在鏢局走鏢十二年了。” 话语间,细细打量了一眼裘图。 见其身材魁梧,一看便知实力不弱,心中遂不禁鬆了口气。 毕竟每一趟走鏢的鏢师皆有定数。 倘若途中遭遇危险,最怕经验不足的新鏢师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可是关係到自身安全问题的。 故而他特意提前过来一探,也好心里有个底。 如今见得裘图,自然满意至极。 光裘图这个卖相,恐怕一露头,便能摄人三分,端是一个理想搭档。 如此,那大汉愈发热情起来,笑呵呵道: “裘老弟,总鏢头可是对你讚不绝口,嘱咐我好生照顾於你。” “原来是杨大哥。” 裘图含笑回礼道,侧身让出道来,伸手一引道: “总鏢头抬爱之言,当不得真,快里面请。” 杨壹童一脸热忱地摆手道: “不必客气,再过几日出鏢,我自会前来相邀。” “你也无需紧张,咱们福威鏢局声震江湖,鲜少有不长眼的。” 忽然,杨壹童目光落在床上那团袈裟之上,隨意道: “誒,裘老弟信佛啊,我娘也信佛。” “改明我让我娘给你求串开光佛珠。” “很灵验的。” 却见裘图面带微笑,隨意指了指袈裟道: “杨大哥误会了,这袈裟上记载著我裘家的家传武学,铁砂掌。” “小弟功夫不到家,这才隨身带著,日日钻研。” 铁砂掌...... 听名字很一般嘛。 也不知跟我的砍仙刀法孰强孰弱。 杨壹童闻言略思一瞬,旋即立马反应过来,神色凝重,告诫道: “快收好快收好,既是家传武学,可千万莫要让他人偷去。” 裘图无足轻重地摇了摇头道: “无妨,不是什么厉害路数,杨大哥若是想学,拿去学便是。” 见裘图如此豪爽,杨壹童对其亲近之意油然而生,朗声笑道: “裘老弟美意,我心领便是。” “只是大哥我使刀惯了,不想浪费那个时间。” “好好休息,等过几日我把佛珠给你送来。” “杨大哥慢走。”裘图挥手相送,目送杨壹童离去,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面无表情地將门关上。 重新回到床榻之上,继续钻研神功。 至於说怕被人发现辟邪剑谱在他这? 发现又如何。 谁能奈何。 谁真敢凑近看,那就是个死。 杀了就杀了,由头就是偷看自己家传武学。 大方不过故作姿態,若遮遮掩掩,反倒引人猜疑。 这等神功,裘图可捨不得销毁。 若无文字记载,万一哪日记忆有误,那可就酿成大祸。 再者,此物日后定有大用,价值连城。 纵使不与他人交易,做个收藏亦妙不可言。 第10章 气走八荒 魔功噬心 是夜,万籟俱寂。 月轮高悬中天,洒下皎洁清辉,將天地渲染得亮如白昼。 落叶南吹,似白雪纷扬。 地上银辉铺展,如霜华倾泻。 裘图收妥上官剑南手札及袈裟,推门步入小院。 独立中庭,双目微合,脑海中反覆推演白日改创的七十二式招法。 经裘图精心改良,原本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已然大变模样。 化作了十五式掌法、十五式拳法、十五式指法、十五式爪法以及十二式腿法。 神功宝典,招无定数,组合繁多。 练法也不必一蹴而就,可徐徐渐进。 其记载大体有三种练法: 功力通玄者,可一气呵成练透七十二路,贯通大周天,勇猛精进,功效最彰。 根基不足,底蕴浅薄者,可分六合之数,十二路为一小周天,逐次修习。 气力孱弱,浮病缠身者,亦可化八荒之数,每九路为一循环。 每种组合皆有深意,妙用无穷,互融互补。 裘图毕竟没有挥刀自宫,自不敢好高騖远。 出于谨慎,便打算以八荒之数修行。 若是感觉不对,及时退出即可。 辟邪功法虽神妙无穷,但天下也不是没有能相提並论之物,只是现在他得不到而已。 念及此处,他轻轻扭了扭脖子,双手五指缓缓分开,继而握拳,舒展著筋骨。 那铁拳套在月光照耀下,白得骇人。 指节连接处因挤压微微变形,发出“咔咔”的脆响。 “唰!” 右手一掌拂出,阴柔诡绵,劲风呼啸。 庭院花坛中花草尽数伏低,折枝断叶。 他选以八荒中“黄泉引路”起手的九招为始。 此荒难得拳掌指爪腿法俱全,且狠毒凌厉,最適与人搏杀。 院中身影翻飞,腾挪折闪,招式绵密。 裘图不引內力,拳脚舒缓记忆,调整身姿,反覆琢磨。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缓慢。 神功秘法,初次修炼自是大意不得。 数十次反覆后。 裘图落足定在脚下的青石板砖上,似松根扎地。 此时,內力开始在体內升腾,衣袂无风自动。 深吸一口气,眸色一沉。 “黄泉引路”再度拂出。 此番气劲翻涌,磅礴如潮,劲风所向,花草离根纷飞,落叶捲地如龙。 內力沿经脉流转,裘图只觉天地豁然一开。 诸多穴道相辅相成,刺激之下,招式威力倍增。 眼底狂热兴奋肆意流转,手上动作愈发迅疾。 屈膝沉腰,右手成爪凌空一撕,正是“白骨森罗”招式。 院角槐树叶被劲风扫得沙沙乱响,片片残叶攒射开来。 忽如夜梟掠空,裘图腾身翻过井栏。 右腿劈向青石地砖的剎那,足尖却似蜻蜓点水般轻触即收,施展出了腿法“流星飞坠”。 砖面裂纹如蛛网蔓延。 回身落地,旋身踱步,剑指斜祭,於半途指分。 “钟馗抉目” 此招专剜人双目,端是狠辣阴毒,寒意森然。 扫步前冲,双手握拳连打,劲风如箭,攒射四方。 “群邪辟易” “灵蛇吐信” “震旦降魔” “阎罗叩门” “十方俱灭” ....... 一荒之数转瞬即逝,裘图立觉体內內力起了变化,似有一股温热之感流转全身。 当下兴致正起,自当反覆磨炼。 院中劲风滚滚,槐叶错乱纷飞。 掌风断玉惊棲鹊,十方俱灭尽悲声。 幸好福威鏢局占地极广,內里大部分是花草园林。 否则这动静怕是要惊扰不少人安睡。 隨著时间流逝,裘图越打越畅快,一身內力愈发炙热。 可呼吸却逐渐粗重起来。 突然,裘图福至心灵一般,招式顺势一变,一拳击出。 “罗汉撞钟” 重拳打在槐树枝干三寸前停滯,拳风重击树干发出“嘭”的一声。 此刻的裘图却是已经闭上双眼。 良久后,双眼猛地瞪大,转身迈步,推门进入屋中。 第一时间便是点亮烛火,对照辟邪剑谱与上官剑南手札。 屋外残藉累累,横枝摇曳,窗上墨影纷纷。 浮枝阴影在眸中晃动。 “竟如此厉害......”裘图喃喃道。 他自认为是个有理智的人。 今夜练功前便已下定决心,只练一荒之数。 可隨著自己越练越畅快,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沉迷了进去。 渐渐地,便有了练后续招式的衝动。 最后心神一鬆懈,竟真忍不住打出了另一荒的起手式。 不过,此功最可怕的是。 当自己及时停下修炼后。 一闭眼,脑海中不免浮想联翩。 既渴望练功时那种內力迅速增长,且逐渐炙热的感受。 又想要......肆意发泄一番。 而且这种发泄,並不是只想女人。 裘图双手握拳,轻鬆克制自己的发泄慾望。 铁拳套再度因巨力挤压而“咔咔”作响。 这便是辟邪功法走火入魔的前兆么....... 若不是自己及时悬崖勒马。 裘图长吐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在辟邪袈裟上。 双眼渐渐眯起....... 他,已经明白了,感受到了。 但那股继续练功和发泄的衝动,却已如跗骨之蛆,怎么也挥之不去。 尤其是练功的衝动,就好像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原始本能一般,哪怕並不强烈。 这种情况似欲实癮,一旦克制不住行泻身之举,便会实火化虚火,加重魔欲,彻底沉沦。 届时,不仅一身內力付之东流,还將精尽人亡。 如此想著,裘图缓缓起身,来到窗边,看著明月高悬,风拂白竹。 良久良久...... 抬起右手,五指轻搓,喃喃道: “说什么循序渐进,遇险则退。” 摇头颯然一笑。 什么六合之数,八荒之数。 现在看来,不过是落人防备之法。 只要练过一数,终会忍不住练第二数,第三数........ 到时候阳气反噬,不练则欲,练则垂死。 反覆挣扎折磨,要么心智迷乱走火入魔,要么忍受不住挥刀自宫。 如此看来,这哪里是什么神功宝典。 也对也对,自残速成,显而易见的魔道功法了。 所幸的是,自己解决了气走阴维,將副作用降至最低。 现在对辟邪魔功的欲望不过就如正常男人想女人一般,倒也能克製得住。 恐怕换做旁人,今晚就按耐不住內心衝动,一口气將七十二路大周天练全。 到时候,再理智的人又能撑几日呢。 且这辟邪魔功跟上官剑南手札中记载的铁掌神功副作用大不一样。 铁掌神功若是撑不住,大可泻身纵慾,代价也就是一身內力付之东流。 可辟邪魔功却还会让你一直心心念念的练下去。 “呼~” 裘图长吐一口气,斜眼看向辟邪袈裟。 破除气走阴维后,自己倒是可以习练此魔功,只是绝不能贪功冒进。 毕竟此功效果太过出类拔萃,令人不舍。 想到这里,裘图眼底寒光闪过。 自己这一身实力放眼江湖应当不弱。 日后当注意一下各门各派的神功宝典是否有助於化解副作用。 若是真有的话........ 那就只能对不起天下群雄了。 第11章 风雪仙霞 鏢旗猎猎 五月后。 枫岭关,踞於浙闽交界之地,乃仙霞古道之要衝。 此关与仙霞关、安民关等雄关,共列仙霞古道六大雄关之位。 时值深秋,朔风凛冽。 天地间细雪纷飞,恰似一场无声的苍凉之曲。 杨壹童与裘图各跨坐一骑,静候於关前。 身后,一群趟子手、马夫、伙计歪坐在乱石堆上,稍作歇息。 只见裘图较五月前已然大变。 昔日的稚嫩已荡然无存,面庞如刀削般刚毅,棱骨分明,尽显英气。 其右手依旧套著铁拳套,透著一股隱隱的威慑。 左手却卸去束缚,握著一串深檀色佛珠,手指一颗颗拨弄著。 此串佛珠,乃是杨壹童所赠。 彼时,裘图日夜遭受魔欲侵袭,佛珠於他而言,倒也能给予心灵些许慰藉。 如今的裘图已年满十七岁。 在此期间,他已將辟邪魔功修炼至第二荒。 往昔修炼布袋罗汉功所提炼的內力,已全然凝练转化为至阳內力。 內力越是凝练对敌消耗更小,且如今威能不知翻了多少倍。 但数量只有原本一成,也就是不足一年的至阳內力。 却也可以说,修行辟邪魔功,则相当於一年抵普通功法十年。 魔功速成,极大提升上限,何其恐怖。 难怪原著中林平之修炼辟邪剑法不过三月,便能手刃余沧海和木高峰。 说到林平之,值得一提的是。 裘图加入福威鏢局后,虽未与林平之谋面,却从旁人口中知晓,林平之如今也是十七岁。 掐指一算,再过两年,福威鏢局就该灭门了。 诺大的天下第一鏢局就此烟消云散著实可惜。 现如今裘图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將这块“肥肉”纳入囊中。 毕竟,作为铁掌帮九世余孽,他还需要重建铁掌。 穷文富武,没有长久稳定的產业可不行。 至於救下林震南一家...... 事关人家祖上的恩怨绵延。 非亲非故的,裘图怎么好插手。 纵然他现在都自觉有把握不弱於余沧海。 可江湖之事,瞬息万变。 万一失手,刀剑无眼,性命堪忧。 他不是坏人,可也不是乱管閒事的大善人。 至於怎么將福威鏢局据为己有,那便得好好筹谋筹谋了。 寒风细雪中,裘图骑於马上,身姿挺拔,目光望向远方。 一边拨弄佛珠,一边口中喃喃念道: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於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別执为我。” 身旁,杨壹童抬头望天,口中嘟囔道: “这天老爷不知怎的,这几年是一天比一天冷。” “我小时候可是从没见过雪的,这几年......” “嘖嘖嘖,怕是要不太平了。” 裘图早已习惯了杨壹童的平日抱怨,继续默默念叨著辟邪魔功上记载的零星佛偈。 “藏识海亦然,境等风所击,恆起诸识浪,现前作用转。” “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忽地,杨壹童转过头,一脸惊讶道: “誒,我这才听清,你小子这两句念的是那个叫什么来著......” 杨壹童皱眉想了想,然后一拍脑袋道: “哦~对了,楞伽经。” 裘图闻言,微微一顿,双眸微眯,侧目看向杨壹童。 楞伽经......难不成是...... 此事由不得裘图不多想。 毕竟笑傲江湖是金系武侠世界,那么九阳神功就是出自於楞伽经夹页之中。 辟邪魔功和九阳神功又都是至阳武学。 说不定还真有联繫。 毕竟相传葵花宝典乃宦官所著。 那名宦官是否又是改良借鑑了某种功法呢。 而且这宝典按理来说要么珍藏,要么销毁后口口相传,怎么流出江湖的。 说是宦官所著,那就代表是皇宫流出。 明太祖又是明教出身..... 不会是朝廷故意放出,作为引起武林內斗的工具。 反正谁得了也要自宫。 阉人武功再高,他也造不了反。 一剎那间,裘图思绪万千。 身旁,杨壹童还在笑呵呵道: “我就说怎么这么耳熟,我老娘念了十几年这玩意了。” 忽然,杨壹童察觉裘图看自己的目光怪异,疑惑道: “裘老弟,你怎的了。” 但见裘图开口念道: “无始时来界,一切法等依,由此有诸趣,及涅盘证得。” “这句你听过没。” 杨壹童闻言思索了一下,连连点头道: “听过,听过,大乘什么经。” 说著,猛地一拍手道: “对啊,这段时日你天天念经。” “老哥我虽听不真切,但也听出你就那么几句反反覆覆的。” “你要真喜欢,改明我给你带几本佛经。” 或许.....这几句偈语背后的佛经能给予一定的帮助。 不然光凭自身意志抗衡,我確实没有十足把握修炼第三荒。 想罢,裘图展顏一笑,朝杨壹童拱手致谢道: “那就多谢老哥了。” 自从修行第二荒后,裘图反倒是对辟邪魔功的后续没那么急切了。 因为他发现修行第二荒后,真气的提取速度並未增加。 只不过身体多了一片区域被强化,外加真气质量更加上乘凝练了许多。 得益於体质的加强,原来的铁锡碑重量已经满足不了裘图。 故而叫人帮忙改造了一番铁锡碑,直接將重量提到了二百四十斤。 若是说內功方面,只修行了辟邪魔功第二荒的裘图只能算个普通高手。 但外功方面,六岁起步便有成年体质支撑。 能够在身体生长时期,高强度打熬筋骨十一年。 最后,还有后世无数招式牢记於心,又有辟邪十八式作为爆发杀招。 一身实力,世上能与其交手者,恐怕需得有名有姓的高手才行。 俄顷,但见远方官道之上,一驾悬著福威鏢局旗幡的马车,缓缓驰来。 此时,杨壹童驀地转身,朗声朝后方眾人喝道: “皆速速起身,振作精神,莫要懈怠。” 言罢,他不动声色地凑近裘图身旁,压低声音,满是得意地说道: “怎么样,老哥我与那方掌柜情谊甚篤,熟络得很。” “此地距廿八铺不过一百三十余里,一来一回,一桩鏢便算完事了。” “反正咱们只管福建地界。” 不得不说杨壹童是真有点人脉,在鏢局中算是吃得开的一类人。 裘图跟他至今,所做之事皆颇为轻鬆。 钱囊丰足,事务寥寥,有诸多閒暇时光得以静心修炼。 只见裘图拱手作揖,一脸崇拜道: “杨大哥不但武艺高绝,人脉也如此广博。” “倘若他日大哥晋升为分舵鏢头,可要多多提携小弟。” 杨壹童闻听此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笑意,赶忙连连摆手,口中说著违心话。 “哪里的话,裘老弟言过了,言过了哈。” 第12章 古道黑影 洞悉阴谋 俄顷,马车已抵关前。 但见车旁除车夫伙计、趟子手外,仅有一位鏢师隨行。 想是浙江地界素来太平,鏢局早已与各路势力通好,故只需一名鏢师亮明身份便罢。 只见杨壹童轻提韁绳,策马向前,与对方寒暄道: “魏兄,近来可好啊。” “杨兄,久別无恙。” ....... 二人寒暄数语间,双方迅速换人。 杨壹童引裘图至马车侧畔,躬身拱手道: “欧大师,此段仙霞险路,便由在下来护送了。” “有劳诸位。”车中传来雄浑苍劲之声。 车帘纹丝不动,料想车內人不愿在无谓人情上耗费时光。 杨壹童本欲引裘图见贵人,见对方如此態度,只得悻悻作罢,与裘图並骑在前方领路。 有碍於刚才碰了个软钉子,扫了面子,杨壹童故意解释道: “这位欧大师是浙江龙泉谷湛卢山庄的铸剑大家之一。” “多少名门望族,江湖高手的兵器都出自他手。” “传闻此人孤傲非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裘图捻动佛珠,佯装懵懂道: “欧大师身份如此金贵,怎么亲自来仙霞岭採购药材。” 杨壹童眼神往后面瞥了一下,悄声道: “自是利之所在。欧家宗族繁盛,传承数代,各房之间......” 说到这,杨壹童哈哈一笑,摆手道: “不当言,不当言。” “再说了,铸剑可不是个轻活,上了年龄,扛不住。” ....... 仙霞古道虽蜿蜒曲折,逆上难行,但总归就一百三十余里路。 这些马夫伙计又常年在仙霞岭行走,並不如鏢师一般在省內各处流动。 脚程自然不慢,约莫只需一天时间,鏢队便能赶到廿八铺。 及至夜幕时分,人困马乏之际。 “再坚持片刻,前方便是药王菩萨庙了。”杨壹童扬声呼喊,为眾人打气。 就在此时,坐在马背上的裘图耳廓微动。 旋即猛地睁眼,抬眸扫向前方山崖顶部。 只见一人伏於崖顶,探出头正窥伺鏢队。 及见裘图注意,那人迅速缩了回去。 须臾,裘图耳中传来隱约话语。 “你回去稟报,欧名远已经到药王菩萨庙了,护送的是福威鏢局人马,鏢师两人。” 裘图闻言,双眼微微眯起,眸中精光一闪。 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 成为鏢师近半年时间,果真还遇到了麻烦。 原著中恆山派便是在仙霞岭被偽装成日月神教的嵩山派伏击。 就是不知,这个时间点,嵩山派有没有在此地安下钉子。 那人言语章度有序,不像是普通山匪。 既然遇上了,那便先探个明白。 想罢,裘图摆出一副睏乏的表情,朝一旁的杨壹童道: “杨大哥,小弟昨晚多梦,现下实在是睏觉难当,不知可否.......” 说著,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羞愧之色。 杨壹童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爽朗道: “年轻气盛,多梦稀鬆平常。” “此地距离药王庙已是不远,你大可先行一步,入庙休憩,鏢队由我照应。” 裘图一脸感激的朝杨壹童拱手致谢,旋即驾马朝前方奔去。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 群山被夜雾笼罩,寒风拂过,荒草低吟,虫鸣不绝。 一名黑衣男子疾行於山径间。 此路他走过无数次,纵然夜色如墨,脚下路径模糊难辨,亦步履如飞,显然轻车熟路。 不知为何,明明是走的往昔熟路。 然此刻,他却莫名心生不安,如芒在背。 脚步微顿,抬眼朝四周看去。 枯枝黑影,依旧是那般熟悉。 好像没什么不对劲。 黑衣男子自我安慰了一下,继续闷头赶路,只不过却下意识的关注起了周围的环境。 两旁倒移的古树扭曲如鬼魅。 枯枝在风中“咔咔“作响,似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正窥伺著自己。 黑衣男子的奔跑速度渐渐加快,额头冷汗缓缓浸出。 到最后近乎是发了疯般狂奔。 他用余光注意到了...... 几乎每过一段距离,树上都站著一漆黑人影,一动不动。 撞鬼了...... 黑衣男子嘴里不自觉发出压抑的惊吼。 恐怖侵袭之下,渐渐失去了对双腿控制,步伐逐渐凌乱。 “嘭!” 慌乱之下,黑衣男子竟一头撞在了树上,整个人倒在地上四仰八叉。 “踏、踏、踏......”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 黑衣男子手脚並用,一下背靠古树,蜷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视线中,只见一轮高大黑影缓缓逼近。 裘图垂眸看著脚前缩成一团的黑衣男子,轻吐道:“废物.....” 他本欲追踪此人寻幕后主使,岂料此人脚程太慢。 自己又要在杨壹童他们赶到药王菩萨庙前回去。 於是稍微嚇嚇此人,想要他跑快点。 谁知竟將他嚇瘫。 正欲再言,却听对方惶恐道:“是人是鬼......” 但见裘图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厉声沉喝道: “我堂堂嵩山派怎有你这般胆小之徒。” 黑衣男子闻言,连愣都没愣,立马大喜过望,忙不迭叩首道: “见过大人,是属下无能,望大人恕罪。” 还真是嵩山派,看来原著中伏击恆山派的人马並不是临时凑的。 而是盘亘此地久矣。 却不知左冷禪让这些弟子来仙霞岭做土匪干嘛。 不对不对,仙霞岭匪患虽多,但多年以来几无变数,其背后势力也分外明了。 且在福建地界內,各方势力早已被鏢局打通关节,年年上贡,岁岁相邀。 故而嵩山派之人必不可是做土匪才对。 要说仙霞岭有什么,那自然是盛產药材。 尤其是盛產黄精、石斛、灵芝这等习武之人补益之物。 嵩山派定是派人在此经营药材生意无疑。 只有遇见重要人物,方派弟子现身,必不会为了黄白之物而冒露风险。 铸剑大师欧明远...... 莫非嵩山派垂涎湛卢山庄铸剑之术,想要夺取后摆脱掣肘,倒也有可能。 毕竟嵩山派乃五岳剑派之首,家大业大,弟子繁多,兵器消耗不少。 裘图思忖数息,已然明了,嘴角微微勾勒起温柔笑意。 铁手化掌狠狠按在黑衣男子天灵盖上,令其七窍流血。 “嘭!” 尸体栽倒。 裘图转身,足尖轻点,身形如落叶飘离,浮枝疾掠。 顷刻消失在夜色中。 第13章 山庙暂歇 危机潜踪 山崖之上。 那此前伏著身子暗中窥伺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换了个方向。 冷眼瞧著鏢队人马缓缓朝著药王菩萨庙靠近。 心下默默盘算著时间,估摸著还需一个时辰之后,己方人马才能抵达。 铸剑大家,这可是不小的功劳,足够自己换取不少资源。 正想著,忽觉四周光线一暗。 下意识地,黑衣人挺起身子,抬头朝天看去。 正巧裘图就站在他身后,俯身探头。 幽夜之中,二人近距离四目相视。 根根髮丝如淬火钢针般垂落,將黑衣男子面庞笼罩其中。 “咔咔咔....”铁手五指旋握,发出炒豆子般的声音。 男子瞳孔皱缩,正欲开口。 “砰!” 铁手如千钧重石般,盖脸重压。 黑衣男子脊椎应声断裂,身躯倒折,一命呜呼。 尸体隨后被裘图一脚扫落山崖。 寒风倒卷,细雪再度纷飞。 裘图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整个仙霞岭气温陡降,雪势顷刻间大了起来。 鏢队人马皆戴起斗笠,行走时身子微微前倾,以抵风雪。 忽然之间,在前方引路的趟子手与杨壹童手中火把尽皆被寒风吹熄。 四周陷入漆黑之境,让人辨不清东南西北,也看不清脚下路径。 “这狗娘的鬼天气。”杨壹童骂骂咧咧道。 隨后朝著黑暗中趟子手的方向呼喝道: “你快把火点上。” “不行,风太大,完全点不上。”黑暗中传来趟子手的嗡嗡声。 杨壹童无奈,只得高声大喝道: “大家小心路滑,这个坡上去就是药王菩萨庙了。” 就在这时,坡上亮起暖黄色光亮。 如夜空中的一颗明星,驱散了黑暗,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为眾人指引著方向。 眾人著眼一看,光亮所在正是药王菩萨庙,只见庙內早已燃起熊熊篝火。 环境越是黑暗,这光芒便显得愈发明亮。 即便相隔甚远,眾人似也能感受到那篝火散发出的热度。 门口站著一位高大人影,正对著他们招手。 杨壹童见状,脸上大喜,爽朗笑道: “哈哈,幸好我让裘老弟先行一步。” “大家加把劲,快跟上。” 有了光亮的指引,眾人依稀能看清脚下路径。 赶忙加快脚步,顶著风雪来到药王菩萨庙。 杨壹童率先走进庙中,朗声笑道: “哈哈,好兄弟!” 他扫了一眼庙內环境,语气篤定道: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睡,你这习惯真不像个糙人。” “嘖嘖嘖......” 眾人目光所及,只见庙中茅草明显是刚被精心打理过。 角落靠著一把扫帚,灰尘垃圾都被扫到了一处。 甚至抬眼望去,整个庙內竟不见蛛网痕跡。 对此,杨壹童这几个月早已习以为常。 只见裘图谦逊一笑,道: “说也奇怪,一躺下反倒没了困意,索性睡不著便收拾收拾。” 说罢,他上前几步,亲自动手帮一名伙计將大铁锅架在火堆上。 一边解开腰间水袋朝锅內倒水,一边招呼杨壹童: “杨大哥快將肉乾拿来煮煮。” “大家劳累一天,等下喝点热汤,吃上几口才好入睡。” 眾人挨个儿走进庙中,闻听裘图此言,纷纷道: “裘鏢师有心了。” “咱们这群糙人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干净的庙。” “快快下锅,吃了好好睡一觉。” “哟,这草都是烘过的。” 不一会,锅中水汽沸腾,肉乾沉浮,香味瀰漫了整个庙宇。 鏢队之人向来不讲尊卑有序,一拥而上。 裘图手疾眼快,盛了一碗肉汤,里面还有几块碎肉漂浮。 端至躺在茅草上闭目休息的欧名远跟前,温声道: “天寒地冻,欧先生先喝口热的吧。” 欧名远睁开眼,看了一眼裘图,坐起身来接过肉汤。 暖流涌入胃中,甚是舒畅。 他扫了一眼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的庙宇,沉声道: “裘鏢师可有婚配?” 裘图颯然一笑道: “父母早亡,孑然一身,碌碌无为,自是无缘婚配。” 欧名远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裘图身上穿著的鏢师衣服。 一口將肉汤饮尽,嘴巴咀嚼几下,长舒一口气道: “你天生气概,粗中有细,他日定遇良人。” 裘图接过空碗,含笑点头道: “承欧先生吉言。” 一夜无事。 清晨,鏢队再次启程。 时至正午,便抵达了仙霞岭廿八铺。 此地商贩云集,药材、野物眾多,南来北往的客商络绎不绝,故而酒楼客栈也不少。 鏢队在欧名远的指示下,来到一家名为望阳楼的客栈住下。 隨后,裘图和杨壹童二人一左一右护卫著欧名远前往街上採买,身后的伙计推著板车紧紧跟隨。 欧名远轻车熟路,走进一家家商铺。 “欧老,里面请。” “这次可还是跟上次一样。” “我先看看今年的成色如何。” 趁著欧名远检查药材成色之际。 裘图心中思索著自己是否该试著服药修行。 炼丹服药,內外齐通。 这五个月来,他除了花一笔钱改重铁锡碑和购买铁掌神功所需药材外。 其余钱財皆未乱花,已攒了七十多两。 不知能不能凑一份辟邪药方中的药材。 至於每个药方中那稀奇古怪的药引,估计得自己好好找寻一番。 若是能凑齐一份的话。 或许......可以试一试效果。 万一对抵抗魔性有帮助,说不定自己便能修炼辟邪魔功第三荒。 “欧名远都到廿八铺了,探子居然没通报。” 嗯? 这......还是被盯上了。 裘图耳廓微微颤动,自修行辟邪魔功后,他便变得耳目聪明。 以前不过能听声辨位,如今已达听风辨位的境界。 也就是说,即便闭著眼,別人对他动手,他亦能通过空气流动判断对方如何出招。 这也是为何他之前能隔著那么远听到山顶探子的说话声。 “应是出事了,只是不知是哪方势力所为。” “会不会是福威鏢局的那两个鏢师。” 裘图循声望去,用余光锁定街对面一家药铺。 只见药铺中,掌柜低著头拨弄算盘,两名伙计各司其职,看似一切如常。 但他们的嘴唇却不停开合。 “是又如何,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待会通知下去,晚上按计划行事。” 第14章 红鸞偏辞 白刃初逢 白日里,集市之上人流如织,各色人等往来交错,熙熙攘攘,人多眼杂。 裘图虽早已洞察嵩山派暗藏的诡计,却也深知不可贸然行动。 正所谓“谋定而后动“,若此刻莽撞闯入,纵能杀敌一时,却难免授人以柄,更会连累將来铁掌帮重建大业。 他裘图一生行事,素来讲究“名正言顺“。 还得等对方动手,这样才能抓住把柄,祸及全家。 毕竟自己將来还要重建铁掌帮,江湖上的名声可相当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欧名远採购的药材数量极其庞大,几乎走遍了整个廿八铺的药铺。 一番討价还价,吃拿卡要后。 伙计们將一捆捆药材仔细地分拣、称重、装包,隨后整齐地放上板车。 这般忙碌,直至华灯初上仍未能歇止。 “年岁不饶人吶。“ 欧名远长嘆一声,扶著腰间隱隱作痛之处。 自知体力已至极限,不得不返回客栈稍作休整。 只能將装货之事交由鏢局人手。 裘图知晓嵩山派的目標是欧名远,便主动接过护卫之责,留杨壹童监督伙计们装货。 一路將欧名远送至望阳楼三楼客房,正欲立於门外守卫。 却不料欧名远忽地伸手相招道:“裘小友,且进来一敘。“ 裘图闻言,微微躬身,跟隨欧名远步入房中。 抢先一步取出火摺子,將油灯点亮,罩上灯罩。 屋內陈设古朴雅致,光影摇曳。 “坐。“欧名远指了指对面木椅。 隨后熟练地提壶、洗杯、置茶,一气呵成。 茶香裊裊升起,氤氳在两人之间。 裘图左手轻拨佛珠,神情淡然,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一路行来,裘小友所作所为,倒是颇为有趣。“ 良久后,欧名远忽然开口,目光深邃如渊。 裘图不动声色地拨动一颗佛珠,含笑弯腰道: “裘某天生一副莽夫模样,他人看法,於我如浮云。“ 欧名远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裘图的佛珠上,若有所思道: “你信佛。” 裘图轻轻摇头,语气恭敬却不卑道:“裘某只是寻一份心静。“ 欧名远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浮现出恍然讚赏之色。 他微微眯起眼睛,再度仔细打量著裘图,篤定道: “所以打扫整理也是为此。” “血气方刚之龄,却能不为美色所动,实在难得。” 说著,端起茶吹了吹,热气裊裊,茶香四溢。 但见欧名远一双浑浊的老目盯著漂浮的茶叶,犹豫了片刻,悠悠道: “我有一知交老友,他有一孙女自小寄宿於湛卢山庄,可以说是我看著长大的。” “我见你气概非凡,心细如髮,虽身份卑微.......” 说到这,欧名远话语一顿,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长嘆一声: “世上哪有十全之事。” “我那侄孙女尚且年幼,你若能等她个三年。” “与她成亲,將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其实昨夜药王菩萨庙中,欧名远问自己是否婚配时,裘图便猜到了他是要给自己说媒。 却没想竟是想让自己吃软饭。 只见裘图双手端起茶杯,低身朝欧名远一敬,不卑不亢道: “欧先生美意,裘某只能心领了。” 此刻,药铺中,一眾伙计正忙得热火朝天。 杨壹童立於门外,仰望夜空。 只见几朵淡薄的云团,如莲花般拥簇著明月。 看著看著,杨壹童困意袭来,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喃喃道: “一日风雪一日晴吶。” “这贼老天近几年是怎么回事。” “可別出什么天灾人祸。”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几道黑影闪过。 杨壹童下意识侧目看去。 只见七八名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刀刃,身著夜行衣,步伐轻盈,顺著街边店铺,迅速朝街头跑去。 杨壹童心中一紧,眉头微微皱起,本欲关上门板,免得多生事端。 却忽然想到那些黑衣人前往的方向,恰好便是望阳楼所在。 他犹豫片刻,嘱咐趟子手监督装货,自己则手按刀柄,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此刻,望阳楼三楼客房內,欧名远万万没想到裘图竟会拒绝。 但裘图这一拒绝,他非但没有丝毫慍色,反倒更加欣赏。 当即苦口婆心相劝道: “我与那老友相诉过此事。” “那孩子父母死的早。” “我们两个糟老头子纵能护她周全,予她锦衣,却是少了那份情愫相亲。” “你这副卖相极佳,心性坚韧,想来定能令她欢心常在。” “你莫要忙著拒绝,三年时间还早。” “年轻人意气风发,著眼不足。” “待他日稜角圆滑,自会明白这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良缘。” 裘图静静地听著,手中佛珠轻拨,神色未变。 欧名远一直说个不停,杯中茶水喝乾了几回。 裘图只得一边不停为他斟茶,一边静静倾听。 忽然,裘图手中动作微滯,耳廓轻动,捕捉到细微响动。 目光一凝,转向门口方向,隨即缓缓站起身来。 正在絮絮叨叨的欧名远见状,不明所以道: “你可有在听老夫所言。” 但见裘图朝著欧名远温和一笑道: “恶客已至,裘某先解决麻烦。” “待风波平息,再与欧先生品茶相论。” 说罢,裘图吹灭烛火,屋內陷入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细微响动。 数名黑衣人分左右两道楼梯悄无声息地摸至三楼,各自伏低身形,向欧名远所住房间靠近。 为首黑衣人来到门前,提起一柄泛著寒光的长刀。 悄悄插入门缝,然后猛然用力下压,欲將门栓切断。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从內洞开。 正用力压刀的黑衣人受力一空,一个踉蹌跪在地上。 视线中出现一双腿,当即仓皇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高近九尺,宽肩窄腰男子静立於门內,左手轻拨佛珠,唇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裘图斜睨一眾黑衣人,轻笑一声,踩著掉落在地的刀身,踏出门外。 一边回身將房门关上,一边用磁性温和的语气道: “一脚踹开便是,何必磨蹭半天。” “杀!”黑衣人们齐声沉喝,数道寒光直取裘图。 第15章 佛珠染孽 血碾长街 望阳楼外,杨壹童刚刚赶到。 清辉映照著望阳楼,於黑夜中分外森冷。 客栈三重檐角悬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青砖墙根处苔蘚泛著幽光。 但见客栈朱漆门板紧闭,又听得“杀”声骤起,划破这原本寂静的夜空。 杨壹童眉头一颤,当机立断,右足运劲猛踹门扉。 “砰!”门板应声崩开。 杨壹童一个箭步越过了门槛,冲入厅堂。 刚踏入两步,便听“嘭!”一声炸响震彻夜空。 一道人影“啪”的一下落在杨壹童脚前,四肢扭曲,如同诡异贴画。 杨壹童整个人猛地顿住,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 接著便是一连串的“砰砰砰砰砰.......”,不绝於耳。 只见一个个黑衣人伴隨著断裂围栏,如下饺子一般,从上方重重砸落。 桌椅板凳被砸的碎裂一地,木屑混杂著鲜血,看著好不悽惨。 杨壹童还未回过神来,便觉眼前一花,旋即肩膀一沉。 只见裘图已经出现在他身前,铁手轻拍其肩膀道: “尚有喘气的,交给大哥了。” 杨壹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躺在客栈大厅中不停吐血的黑衣人们,眼神中满是惊愕。 脑子一片空白,用沙哑的声音道: “裘老弟,这是......” “待会再与杨大哥细说。”裘图温声轻吐道,隨后迈步朝外走去。 月华如水,静静地倾泻在青石长街上,给这街道披上了一层银白的光辉。 蜿蜒的青石长街浸在冷月清辉之中,斑驳的石板泛著幽幽青光。 两侧屋舍寂然,门窗紧闭。 唯余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更添几分萧瑟。 望阳楼突然爆发的巨响打破了夜的沉寂。 数十道黑影从各个巷口接连现身。 他们身著统一制式的黑衣教眾打扮,面覆黑巾,只露出冰冷的双眼。 手中兵刃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轻捷无声,迅速向望阳楼方向集结。 这支三十余人的队伍行进间保持著完美的间距和节奏。 所经之处,街道两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整条长街很快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兵刃反射的冷光在夜色中时隱时现。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月光似乎都变得更为冷峻。 就在黑衣人们行进到望阳楼不足五丈之距时。 街道上忽然迴荡起佛偈低吟声。 那声音低沉而有韵味,似来自四面八方之外。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於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別执为我。” 裘图一边拨动著佛珠,一边从客栈中缓步走出。 一轮皓月悬天镜,万里清辉洒玉阶。 月光洒在裘图身上,照耀著他的铁拳套,反射出森寒的金属光泽。 “动手。”一声沉喝不带丝毫情感响起。 黑衣人们闻声,眼神中透著凶狠与决然,齐齐举刀,朝著裘图飞速衝来。 手中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面对如此多的敌人,裘图右脚往前一踏,气转周天。 轰~ 炙热的內力从裘图身上升腾而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內力灼热起来。 只见裘图衣袂猎猎扬动,墨发如浪狂舞。 先前一直保持著的淡然若素的眼眸中此刻浮现出丝丝暴虐之意。 脚尖轻点,身形便在月色下化作流影。 水上漂本就是上乘轻功,在辟邪魔功至阳內力加持下,速度仿若达到了浮光掠影之境。 瞬息之间,裘图便已欺入人群之中。 行进中,双腿如鞭左右交替,甩出三记泰式扫踢。 三名黑衣人瞬间如破布般被扫入人群,若玉瓷迸破的骨折脆裂声在人群中响起。 然而骨折脆裂声未落之际,裘图铁手成爪已使出少林龙爪手的“拿云式”,生生捏碎第四人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三名黑衣人呈三才之势,举刀力劈而来。 裘图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双脚连踏,铁手作指骤然施展少林摩訶指的“三入地狱”。 连洞如影,恍若黄粱。 须臾间,铁指洞穿三名黑衣人的咽喉。 三人顿时泄气,兵刃落地,双手捂著喷血的喉咙惊恐后退。 血雾瀰漫间。 裘图左肘猛然顶出八极拳“猛虎硬爬山”,將一名黑衣人胸骨撞得凹陷,横飞入墙。 隨后瞬间转身,內力勃发之下,上衣倒卷飞扬,猎猎作响。 虎立当场,眉须皆张。 只见身后一名黑衣人正欲举刀劈下,却被裘图一眼摄住,牙齿飞速打颤,惊惧之下,刀怎么也落不下来。 “唰!”一记穿刀掌,如匹练横扫。 头颅滚落,尸体依旧挺立。 青石板上血线蜿蜒,恰似游龙戏珠的轨跡。 浓重的血腥味,让人闻之欲呕。 “太慢。” 裘图低语间旋身化影,辗转人群。 铁爪骤然使出峨眉刺的“月影穿潭”,只见他铁手如电穿插,顷刻间洞穿三人胸膛。 回身驻地,但见裘图铁手缓举,握著三颗鲜红的心臟。 清辉洒耀之下。 那心臟还在有节奏地跳动著,仿佛在诉说著不甘、不解、不知意。 裘图左手动作不停,一颗又一颗的拨动佛珠。 眾人定睛一看,脸上尽皆露出了恐惧的神情,纷纷后退。 甚至有几人已经嚇得瘫坐在地,屎尿横流。 “跑!”不知是谁带著颤音喊了一声。 黑衣人便如一群受惊的鸟儿,爭先恐后地朝远处跑去。 廿八铺本是半山环建,街道狭窄。 他们的身影在街道上慌乱地晃动著,拥挤著,脚步杂乱无章。 哪有先前的令行禁止,肃杀分明。 但见裘图嘴角勾勒起一丝残忍笑意,铁手一握。 那三颗心臟瞬间爆浆开来,鲜血溅了一地。 寒风裹挟落叶从街道上的夜空飘过。 裘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 尸横血溅青砖巷,颅滚肢悬白练枝。 人间炼狱般的惨状让人不忍直视。 低沉的佛偈声再度响起。 “藏识海亦然,境等风所击,恆起诸识浪,现前作用转。” “若无识藏名如来藏者,则无生灭。” 这时,补完刀的杨壹童带著一身鲜血才刚刚从客栈中跑出。 一见眼前这惨不忍睹的场景,顿时呆滯在原地,双目圆睁,腿肚子不由打起了摆子。 缓了数息后,这才强咽一口唾沫,颤著腿来到裘图身侧。 他低著头,不敢抬头去看裘图,也不敢看街上的横尸。 目光只能看向街道尽头仅剩的一个四肢並用狂爬的黑影,呼吸急促道: “裘.....裘裘老弟今日真是让老哥我......大开眼界了。” “鏢局里竟藏.....藏著你这么.....这么个真龙。” “这么多人,只跑......跑了一个。” 话落,一直低垂著眼眸吟念佛偈的裘图声音一顿,轻吐道:“跑不掉。” 第16章 魔踪现影 白骨森罗 环山彼侧,有一独栋院落,亦属廿八铺辖內。 室內灯火煌煌,光影摇曳於窗欞,映出三道人影绰绰。 屋內,三人环桌而坐,几碟时蔬小酌,一壶老酒在侧。 但见白日裘图所见的药铺掌柜轻抿佳酿,酒液入喉,眉头微挑,摇头喟嘆道: “这些兔崽子手脚忒也迟缓,酒已將尽,人却还未带到。” 身旁坐著一满脸髭鬚大汉,一把抓起碟中豆粒。 一颗接一颗拋入口中,嗤嗤嚼动道: “莫要心急,欧名远那廝不通武艺,此事十拿九稳,万无一失。” 灰须老者端坐角落,一手轻抚頷下银须,一手端起酒杯,遥相示意,笑言道: “好事莫急,那么多人又不会被两个鏢师给挡住。” 二人闻得此言,正欲举杯相碰,以酬情谊,忽闻屋外传来一阵异动。 紧接著,一阵惊慌失措之声乍起,在门外迴荡不止。 “长老.....长老开门吶,快开门吶。” 三人闻言,面色骤变,相视惊疑。 剎那间起身,掣剑趋至门前,一把將房门拉开。 入目之处,空无一人,四下悄然。 低头细看,只见一名弟子正以四肢著地,朝屋內艰难爬行。 身上血腥浓重,令人作呕。 三人见状,神情凝重,知晓事有不妙。 当即將房门紧紧关闭,插上门閂。 药铺掌柜赶忙俯身,將那名弟子扶至椅中坐定。 髭鬚大汉当即沉声逼问道: “你缘何这般狼狈,其他人究竟如何。” 那弟子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哭道: “死光了.....死光了呀.......我弟弟也死了....” 观其神情,儼然心智已经濒临癲狂。 “如何死的?” “何人所为?” “对面究竟有多少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人神色焦灼,急切发问,声音响彻屋內。 那弟子双眸满是惊恐,口中喃喃道:“鏢师......那般高......” 言至此处,脸上神色竟逐渐平缓,语调诡异地平静下来。 双手舒展,犹如痴傻之人,轻声道:“这么大......” 然后又左手作拨动佛珠状,右手呈爪状托举,露出傻笑道:“念经。” 三人见此诡异情景,面面相覷,不由背脊发凉,齐齐挺直身子。 但见药铺掌柜沉嘆道:“疯了。” 灰须老者捻著鬍鬚,缓缓摇头,嘆道: “咱们这是遇到了高手,算算时间,怕是我等难敌。” 髭鬚大汉重重点头,满脸凝重道: “未曾想福威鏢局竟有如此人物,是我等小覷了天下人。” 三人正沉思间,灰须老者忽忆起一事,猛地低头。 直勾勾盯著那名弟子双眼,厉声喝问道: “他能杀尽眾人,难道未追杀於你?” 那弟子痴笑连连,轻轻摇头,用甜甜的语气道:“没~” 话音一落,三人惊疑对视一眼,便见鬍渣汉子猛地挥掌。 劲风一扫,烛火熄灭。 剎那间,屋內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此刻,三人只觉脊背发凉,寒意透顶。 只见一扇蒙蒙亮的窗户上,赫然映出一道黑色人影。 显然,对方故意放任这名弟子逃脱,便是为了顺藤摸瓜,寻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斩草除根....... 此刻,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未曾想魔教竟已將爪牙伸至仙霞岭。” “今日裘某便要替天行道,赶尽杀绝了。” 话音刚落,髭鬚大汉已然拔剑,朝著窗户疾刺而去。 只闻“嗤”的一声,剑身透窗而入,却未遇丝毫阻碍。 当下將剑抽回,却惊觉窗户上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下一瞬。 “砰!” 先前才关好的屋门轰然洞开,仿若是被人暴力踹击一般。 三人持剑,齐刷刷朝门外看去。 却见屋外月色皎洁,小院景致如画,清朗澄澈,未见丝毫人影踪跡。 “砰砰砰。” 屋舍窗户接连无风自开,依旧空无一人。 三人见此情形,惊惧更甚,紧紧挨在一起,缓缓朝墙边退去。 尽皆汗如瀑下,不停扫视门窗,深怕对方突然闯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时间缓缓流逝,屋內气氛愈发压抑。 可对方却迟迟不进来。 终於,髭鬚大汉忍受不住,厉声喝道: “阁下到底是何方人士,还请划下道来。” 话音未落,便听一道低沉如闷雷般的声音,似从四面八方传来。 “铁掌帮。” “裘千屠。” 紧接著,“砰”的一声闷响。 距离之近,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三人循声转头。 只见一缕月光从窗户斜映而入,恰巧照亮了坐在椅子上那名弟子的脸庞。 其端坐不动,双手搭著膝盖,痴傻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道道殷红血跡,自额头缓缓流下。 那弟子嘴唇开合,发出诡异嘶哑的笑声道: “嘿嘿......来了......” 其身后黑暗之中,隱隱可见一道高大人影之轮廓。 三人皆为江湖好手,此刻自不多言。 尽皆运起浑身內力,高举长剑,朝著人影直扑而去。 轰~ 一股炎炎热浪迎面扑来,令人呼吸一滯。 森冷铁手自黑暗中探出,在这一线月光之下,猛地拍在药铺掌柜的长剑剑身之上。 “叮”的一声清响,长剑瞬间弯曲。 铁手再探数寸,五指弯曲成爪,叩住药铺掌柜持剑腕部,狠狠一撕。 “白骨森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见眾生如? 纵使药铺掌柜內力护体,却也未能抵挡,被硬生生抠下一大块血肉,隱隱可见白骨森然。 “啊!” 剧痛袭来,药铺掌柜惨呼连连,弃剑捂腕,倒退不止。 先前听那黑衣弟子称呼三人长老。 裘图自是不能大意,直接动用所会二荒十八式中的招式。 裘图用任意招式,威能皆是不弱。 但出招更多是技巧,虽有內力增幅,却无穴位刺激。 若施展辟邪七十二式,威力便能增幅数倍不止。 简而言之,裘图用其他招式对敌,恰似华山派剑宗理念。 以內力为根基,招式隨心而变,变化无穷。 而用辟邪七十二式,则如气宗用法。 招式虽有限,却威力惊人,以力破巧。 两者无高下之分,反倒是对於裘图来说互融互补。 对付弱者,自是招式隨心,不必过多消耗。 对付强者,蕴含杀招,一击夺命。 第17章 力服三老 仁心劫財 瞬息之间,两道黑影挟凌厉之势破空而至。 裘图脚尖轻点,轻功水上漂在至阳內力加持下,可谓惊世骇俗。 身若浮萍,旋身跃起。 右腿高抬擎天,骤然力劈而下。 正是辟邪腿法十二式中的“流星飞坠”。 这一腿如雷霆之势劈在髭鬚大汉小臂之上,足尖却似蜻蜓点水,轻触即收。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髭鬚大汉整个人被巨力击中,猛然栽倒在地。 “咔嚓!” 小臂应声弯折,劲力透体之下,骨裂成渣,痛得他满头大汗直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嘴欲吼,却已失声。 而裘图借著这一踢的反作用力,身形凌空翻转,如燕穿云,恰避过灰须老者刺来的一剑。 铁手並指成剑,化影而出,却在半途骤然分张。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钟馗抉目” 指如钢鉤,剜向灰须老者双眼,而后轻盈飘落至窗前。 只听屋內传来悽厉嚎叫声。 “啊!我的眼睛。” 原来裘图已取下他一对招子,於铁手中盘转把玩。 灰须老者眼皮紧闭,鲜血如泉涌般汩汩流下。 双目尽失的他却仍不罢休,一手捂目,一手持剑胡乱挥砍,状若癲狂。 但见裘图立於窗前,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夜景。 清辉遍洒大地,院中景致雅致澄澈,夜色宜人如画。 此时,裘图收摄心神,內息平息,衣袂不再飘动,一双明眸恢復清明之色。 开始盘算起如何於此事中获取利益。 大费周折,若无好处,岂不是徒逞匹夫之莽。 只见他左手拨动佛珠,右手铁手捻著两颗血淋淋的眼珠,语气温和磁性道: “魔教害死我爹,我出山前曾在父亲坟前立誓,但凡遇见魔教中人......” 此刻,灰须老者听到裘图的声音,正欲举剑循声砍来。 “遇一个杀一个,遇一对,杀一双。”裘图那温和却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灰须老者刚迈开两步,听得此言,顿觉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再不敢近前,双腿颤抖,如风中枯草。 实力差距如云泥之別,况且如今又失双目,如何还能復仇雪恨,鲁莽而上不过徒送性命罢了。 痛苦与无奈中,灰须老者下意识悲嚎道:“我不是魔教中人!” 话落,疼的死去活来的药铺掌柜和髭鬚大汉齐声厉喝道: “闭嘴!” “你敢背叛神教。” 灰须老者闻言,手中长剑“噹啷”落地。 整个人如丧家之犬,瘫坐於地,弓著身子,双手捂眼,低声哀嚎。 失明之痛,实乃天下至苦,令人无法承受。 此刻,药铺掌柜与髭鬚大汉俱现死志,咬牙切齿,紧盯裘图。 然而裘图却眉头紧蹙,手中佛珠与眼珠愈转愈快。 数息后,便听裘图语气篤定道: “你们不是魔教之人。” 三人闻言,面色不变,既不反驳亦不承认。 反驳当即身死,死到临头谁愿轻言。 江湖中人最重义气,承认则背弃师门,同样不容於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裘图似陷入沉思之中。 药铺掌柜捂著手腕靠墙而坐,鲜血直流,暴汗如雨,痛不欲生。 髭鬚大汉趴在地上,小臂骨骼尽碎如齏粉,一动即痛彻心扉。 灰须老者瘫坐地面,双手掩目,身形拱如虾米。 三人俱皆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因先前裘图运转至阳內力的缘故,致使空气闷热难当,令人呼吸不畅,屋內气氛逐渐压抑沉闷。 终於,裘图迈动双腿,在窗前来回踱步,开口打破沉闷道: “怪不得......我先前与那些黑衣人交手,其武功路数与魔教截然不同。” “甚至你们,招式非但不狠辣,反而显正大光明之態。” “且用剑,所宗是五岳剑派哪家门下。” 药铺掌柜闻言闭目,颤声道:“要杀便杀,不必多言,神教自会为我们报仇。” 裘图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声音和缓道: “裘某杀过的魔教中人不少,什么坛主舵主没杀过。” “魔崽子是不会称神教二字,都是自称圣教。” “你们既不是魔教中人,裘某身为正道中人,倒是不能杀你们,免得错杀好人。” 三人闻言,俱皆愣住了。 我们就算不是魔教中人,那也摆明了不是好人啊。 一开始就拔刀相向了,你都不杀我们? 世上真有如此仁义优柔之人? 可你也不像啊....... 但若能苟延残喘,谁又想要赴死。 只见药铺掌柜强撑著站起身,朝裘图弯腰一礼,咬牙道: “我等兄弟武艺不精,今日败於裘大侠之手,认栽了。” 趴在地上的髭鬚大汉也强忍剧痛,缓缓直起身躯。 小臂稍动,便钻心痛苦,颤齿不已。 数息后,他勉强跪直身体,虚弱道:“还请裘大侠高抬贵手。” 灰须老者虽未起身,却也带著颤音道:“饶命。” 裘图铁手一挥,將两颗眼珠掷出窗外。 又取出火摺子点燃烛火,在桌边缓缓落座,左手拨动佛珠,右手铁指轻叩桌面。 “篤、篤、篤、篤......” 药铺掌柜与髭鬚大汉对视一眼,不知裘图意欲何为,却不敢开口相询。 见二人不解其意,裘图不再叩桌,铁手五指轻搓。 二人目光隨之移动,忽然领悟:哦~他要钱。 这哪是什么仁义之士,分明是想劫財。 但见药铺掌柜强抑痛楚,强撑著缓步踱至房中那座古朴书架之前。 他抬手轻移,將摆放在书架上的几本帐簿逐一挪开,露出后面的青砖墙壁。 药铺掌柜微微俯身,伸手將一青砖取下,露出里面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只雕工精细的木盒。 隨后单手拎起木盒,疾步来到裘图面前,轻轻將木盒置於桌上。 而后伸出手,缓缓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整齐码放著整齐的银票。 但见药铺掌柜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笑容,声若蚊蝇道: “裘大侠请笑纳,这共计两千四百两。” 其音色虽平稳,却难掩话语间那一丝颤抖,也不知疼痛难忍还是对钱財不舍。 裘图斜睨一眼那堆银票,目光如寒潭般幽深,而后缓缓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药铺掌柜见状,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那髭鬚大汉。 二人目光交匯,似有默契流转。 药铺掌柜隨即移步至髭鬚大汉身侧,动作嫻熟地从其腰间取下钱袋。 而后,他又走向灰须老者,同样將老者的钱袋取下。 第18章 钱袋轻落 药囊重填 “噹啷“三个钱袋坠於案几之上,清脆声响盪入裘图耳畔。 裘图这才慢条斯理地睁开双眸,目光落在那三只显然並不丰腴的钱袋上,眉间微蹙,冷声喝道: “尔等这是何意。” “裘某堂堂铁掌帮传人,若是接过尔等钱財,岂不是与打家劫舍的匪徒一般。” 药铺掌柜面上一紧,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以对,只得赔著笑意。 心中却清楚,此凶徒胃口犹未饜足,只是自己囊中羞涩,已是分文不存。 见三人无动於衷,裘图只能再直接一点。 当即话锋一转,铁指重重敲击桌面道: “不过,你们纠结人手,刀剑相向,想必这些財物也来得不正。” “诸位若是识相,便將所有的不义之財都交出。” 不错,裘图的確嫌这些银两太少。 廿八铺的药铺,利润何其丰厚。 尤其近年来气候突变,天寒地冻,药材產量锐减,供不应求,价格水涨船高。 这两千四百两,不过是他七八年的工钱罢了,打发叫花子呢。 然而药铺掌柜却一脸难色,苦口解释道: “我等向来只行正道生意,从不行劫掠钱財之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不过是想恭请欧大师指点迷津,裘大侠莫要误会。” 裘图见他还在顾左言右,当即竖起食指道:“一万。”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愣住。 隨后异口齐声道: “拿不出。” “真没有。” “全在这了。” 见裘图闻言后陷入沉默。 药铺掌柜怕他狠下毒手,赶紧解释道: “裘大侠明鑑,我等也只是为人办事,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將钱財如数上交,未敢有丝毫剋扣。” “就这两千四百两银,已然包含了利润、採买与周转之资。” “为求一线生机,我等已犯下大错,日后定受责罚。” “还请裘大侠高抬贵手,我等实是拿不出一分一毫了。” 闻言,裘图微微頷首,伸手將银票塞入怀中,义正言辞道: “这些不义之財,裘某且替那贫苦百姓保管。” 言罢,將三个钱袋倾倒,银两铜板哗啦啦落桌。 他粗略一数,尽数收入自己钱袋中。 看著仿若要撑爆了的钱袋,裘图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此番亦是劫富济贫,小偿私囊。” 药铺掌柜强挤出一丝笑意,然下一瞬,裘图淡然开口,却让他笑容瞬间凝固。 “诸位经营药铺,裘某正巧有些许药材需要採购。” 药铺掌柜脸上凝固的訕笑转眼变成苦笑,有气无力道: “大侠需要些什么,但讲无妨。” 但见裘图铁指轻敲桌面,悠悠道: “百年玄参、铁皮石斛、百年灵芝........” “这些药材有多少我要多少。” 话落,裘图见药铺掌柜面如白纸,一副为难的模样,当即大手一挥道: “尔等放心,裘某不白取,该多少银两,分毫不少。” “大丈夫以信立命,光明磊落,自不会做那等齷齪之举。” 此话一出,三人俱皆长舒了一口气。 江湖中人最讲信义,如此高手,自然不会言而无信。 只见药铺掌柜当即躬身道: “小人这便去为大侠备药。” 裘图这才满意頷首,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道: “送到望阳楼来便是。” 月掛枝头,孤鸟宿棲,星罗天幕,独人归途。 望阳楼外的街道上,数名捕快正领著仵作忙碌地验尸收殮,无人多言。 这般景象,显然是江湖恩怨,他们管不著,更不敢过问。 唯一的任务,便是在天明前將街道清洗乾净。 裘图捻动著佛珠,目不斜视穿过遍及尸骸的街道,回到望阳楼中。 此刻,厅堂內已收拾乾净。 杨壹童正独坐桌前,浅酌等候。 见裘图毫髮无损回来,下意识起身相迎,嘴唇微动,却不知如何称呼。 鏢师到底也是半个混江湖的,见识不弱。 能徒手诛杀三十余名持刀大汉,显然不是寻常高手。 这一刻,二人的关係陌然疏远,龙蛇不可混居。 能够无视阶差,舍下麵皮趋炎附势攀大腿者,並不多见。 显然,本性豪爽的杨壹童便不在此列。 见他欲语还休,裘图嘴角微扬,温和拍其肩道: “麻烦已解,杨大哥一夜惊扰,且去歇著吧。” 杨壹童原本想好的说辞哽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 最终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好。” 裘图目送其离去,隨即抬头望向三楼。 只见欧名远正立於无栏走廊之上,目光复杂地注视著自己。 恐怕对方是在见识到自己实力后,为之前的说媒之举感到尷尬。 毕竟,他虽在说媒,却未在心里看得起自己,只把自己当做他侄孙女的玩伴,要自己入赘吃软饭。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实力说话。 良久,欧名远远远抱拳致谢,转身回房。 次日清晨。 药铺掌柜右手颤抖著缠著裹布,左手提著小包袱,身上药香浓郁,寻上门来。 在见到裘图的时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將包袱递出道: “这些药材,均按裘大侠要求分装妥当。” 裘图接过包袱,简单检查了一下,隨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不错不错。” 药铺掌柜见他收下后,並无下一步动作,小心翼翼道: “裘大侠,这些药材钱.....” 但见裘图温和一笑,伸手摸入怀中,和顏悦色道:“多少。” 药铺掌柜目光聚焦在裘图摸入怀中的手,脸上浮现出諂笑道: “此药我们分文不赚,零头再给大侠抹了,就当是饶命之恩。” “两千五百两。” 这么一点就要两千五百两。 大大出乎裘图意料。 这几个人应该没胆子坑他,但也没有將所有药材都拿出来。 毕竟他只是个鏢师,怕他钱不够。 不过两千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百八十两,他就真给了,又不是没钱。 但见裘图脸色不变,垂眸盯著药铺掌柜,笑而不语。 药铺掌柜见状,顿时明白对方准备赖帐,额头冷汗涔涔,一副苦相道: “小人也是替人做事,还请別为难我等。” “若是寻常药材,小人做主相赠便是。” “可这.....多花黄精、百年玄参、铁皮石斛等等,都是价值不菲之物啊。” 裘图將手伸了出来。 药铺掌柜定睛一看,並非钱財,而是昨晚裘图拨弄的那串佛珠。 顿时心底一寒,不敢继续再说。 “裘某不是赖帐之人。”裘图语气真诚道。 隨后眉头微微一皱,仔细打量药铺掌柜,沉声道: “尔等行事作风有违正道,如此大的数目,裘某可是很担心你们中饱私囊。” 说著,裘图顿了顿,將头往前一探,附耳道: “还是.......让左盟主或者十三太保来找我要吧。” 药铺掌柜闻言瞳孔一震,面色发白。 一回神,当即果断一礼道:“告辞。” 被对方知晓了自己背后门派,这些药材已经不重要了。 为今之计,还需速速上报,免得误了掌门大计。 第19章 药引难寻 冰翅白鱼 数日后,裘图与杨壹童快马加鞭返回福威鏢局。 一路上杨壹童策马行於裘图后方,眼神飘忽不定似有话要说,然而终究只是低首沉思,不言不语。 裘图观其神態,暗自揣测,想必是因初见自己展现武功,心生隔阂。 杨壹童表示近日乏累想要休息一段时日。 正巧,裘图刚得了一大批珍稀药材,身怀重金,便兴起试那辟邪魔功中炼丹服药之法对修炼可有益处的念头。 那燥药倒是常见,但他却不敢服用,本来就在克制之中,那燥药对他於春药无异。 但这寒药...... 一回到鏢局,裘图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动身前往福州城各大药铺相询。 他先至当地最大药铺,步履沉稳地步入店內。將手抄药方双手奉上,递给那满头白髮的老医师。 老医师鬚眉皆白,眉宇间透著久经世事的沧桑,接过药方细细端详,眉头紧蹙,面色渐渐沉肃。 半晌,他指了指药方,眉头微挑,语气中带了几分质疑道: “客官可是寻老夫开心?” “霜髓蛛是何物,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 “莫不是客官记错了名字。” 霜髓蛛乃是药方上指明的极阴属性药引。 裘图却没想到福州城最大的药铺老医师都没听过。 当即不由心下一沉,想了想,拱手问道: “那不知九尾灵狐血可有听闻。” 有一味药方是九尾灵狐血混合菩斯曲蛇蛇胆作药引。 裘图心知九尾灵狐之名太过离奇,恐非世间真有。 但菩斯曲蛇蛇胆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然若真有所谓的九尾灵狐,且能寻到。 那他便能动身去襄阳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菩斯曲蛇蛇胆。 至於药方上的崑崙冰蚕,应是天龙时期游坦之吸收的那条,可距今太远,他又没有神木王鼎。 稍微有点可能的,便是朱睛冰蟾。 此物在倚天屠龙时期胡青牛曾言可解十香软筋散之毒,那便代表当时並未绝跡。 而后又在碧血剑时期被袁承志所得。 只是诺大的西域,他根本无从找起。 老医师闻言,脸色骤沉,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柜面上叩了叩道: “灵狐世所罕见,更何况是九尾灵狐,那东西只存於传说之中。” 他边说边摇头,又翻了翻剩余几页药方。 越看越认定裘图是来寻他开心的,气的手直发哆嗦道: “这这这......这若不是说书人瞎编,那就只能是数百年乃至数千年前的方子了。” 说罢,他將药方拂袖掷於柜上,又抓起其中一张细细打量,皱眉沉思片刻,喃喃自语道: “这万阴尸蚕,老夫年少时曾在古籍中偶闻。” 裘图闻言眼眸一亮,含笑俯身道:“可知何处可寻。” 但见老医师双眼微闭,摇头晃脑道: “蚕体灰白如尸骨,头部生有血红色复眼,吐丝如蛛网。” 念完,他脸上浮现出几分骄傲之色,抚须笑道: “老夫记性倒是不错,时隔多年还背得出来。“ 裘图身体再次伏低,低声问道:“老医师可说说在哪知晓的此物.....” “非是医术中所见,而是奇闻趣见。” 老医师摇头笑道,隨后將身子同样伏低至与裘图平齐,压低声音附耳道: “长平之战,白起坑杀四十万俘虏后,那万人坑底就曾诞生这么一只。” 裘图脸上笑意收敛,果断收起药方,抱拳离去。 一整个上午,裘图奔波於福州城十余个药铺医馆,然皆无所获。 直至来到一家深巷內小医馆。 整个医馆非但没有常见的中药味,反倒是鱼腥味浓重。 门外还吊著一条体型硕大的花鰱。 裘图迈步走进医馆。 只见坐诊大夫乃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肤色黑得发亮,身材发福,与那些年迈医者大不相同。 “看病还是抓药啊。” “抓药。” 裘图也不以貌取人,恭恭敬敬將药方递出,请对方辨认。 大夫隨手接过药方,嘴上不停道: “前天早上钓的,拽了许久,差点把我拽水里去。” 裘图以为对方与那些老医师一般耳背,指了指药方道: “可识得这些药引。” “不到八十斤。”正在细看药方的大夫比了个八的手势。 裘图见状,便也不再多嘴,等他细看。 但见那年轻人一张一张的翻动药方,轻声念道: “朱睛冰蟾,崑崙冰蚕,玄冰玉蝎尾,菩斯曲蛇蛇胆.......” 念著,他摇了摇头道: “要么没听过,要么早已绝跡多年。” 他復又翻过一张药方,指点道: “这个倒是可以找找。” “玄冰玉蝎,古籍记载通体透明如水晶,尾针泛幽蓝寒光,体型仅手掌大小。” “曾现於崑崙山脉的冰髓矿脉深处,以千年寒玉为巢穴。” 吃一堑长一智,裘图沉声问道:“哪本古籍中有。” 果不其然,只见年轻大夫訕笑了一下道: “西域志怪录。” “而且你这几样玩意,听名字,大多也应在西域雪山。” 年轻大夫一边翻动下一张药方,一边出声安慰道: “学医这事,少瞎琢磨,药方不是这么容易配的。” 显然,他是以为这些药方都是裘图这个门外汉自己瞎编的。 忽然,年轻大夫眼眸一凝,迸出喜悦之色道: “誒,这个我知道。” “冰翅白鱼骨,我所习医术虽未提及这味药,但是此鱼我知晓,且知在何处。” 此话一出,裘图眼中精光流转,抱拳行礼道: “烦请告知。” 只见年轻大夫语气篤定道: “长白山天池寒潭。” “百年前襄阳有一处寒潭曾有过,不过已经被吃绝了。” “这天池寒潭以前几乎未曾见有过,不过近年来愈发天寒,潭底的冰翅白鱼也就现了出来。” 为免对方故意糊弄人,裘图试探问道:“阁下如何得知如此详尽。“ 年轻大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皓齿道: “我喜垂钓,又好吃鱼,故专门钻研过此道。” “听在下一劝,此物贵重,非王公贵族花钱也难买到。” 裘图闻言点了点头,默默收好药方,留下一块碎银以作感谢,转身离去。 虽难买到,然多费银钱总有途径。 这般想法让他稍感宽慰,却又思及此物之珍稀,或需准备良久。 不过起码此物尚有机会获得,到时正好让自己试试这药方具体是何作用。 长白山天池寒潭...... 这一去单程起码三四个月时间,还不一定能找到冰翅白鱼的踪跡。 且先沉淀沉淀,看看是否有其他路子。 这般思忖间,裘图忽有所感。 观此药方,所需药引十之八九皆为传说绝跡之物,寻常医者闻所未闻。 由此可见,那葵花宝典定然不是前朝宦官以一己之力所著。 第20章 贪念现形 兄弟反目 既已得闻冰翅白鱼之讯,且出自常人之口,显非绝世仅有之物。 裘图心知此理,自无急切之心。 当下返至鏢局住处,欲先暂歇。 甫一推门而入,裘图便觉异样。 只见桌上陈放三本佛经。 趋近细观,封面所书分別为《解深密经》《大乘阿毗达磨经》《楞伽经》。 毋庸置疑,此乃杨壹童依裘图日常所念佛偈,精心挑选对应佛经。 只不过....... 裘图目光扫过屋內陈设,诸般物什看似与离去之时並无二致。 可那床榻之上被子叠放,却有明显异状。 裘图前世於武校之中,受军事化管理,所叠被子皆为標准豆腐块。 显然这杨壹童动过自己的被子,却未能復原如初。 当然,或许他打开之前也未及细察,只下意识以为不过寻常叠放。 很可惜,那辟邪袈裟自己虽未销毁,但自改良学会后,也不会傻傻的放在屋中。 早已被存放在了隱秘的位置。 裘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笑意,遂移步桌前落座。 推开窗户,任那晚秋凉风裹挟著几分清冷涌入,穿堂而过。 他翻开佛经,手中佛珠轻拨,逐字品读。 佛经內容於未涉猎者而言,晦涩艰深,如坠云雾。 然无论其难易,裘图皆需凝神静气,潜心研读。 或许此中藏有克制魔性、祛除魔欲之法,又或仅助慾念纷扰者寧心静气。 不论如何,当下他唯有摸黑前行,一步一探索。 院落之中,佛偈低吟之声悠悠迴荡。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南海滨楞伽山顶,种种宝华以为庄严,与大比丘僧及大菩萨眾俱.......大慧菩萨摩訶萨而为上首。” “云何净其念?云何念增长?云何见痴惑?云何惑增长?” “自证清净法,究竟入佛地;离外道二乘,一切诸过失。” “世间离生灭,犹如虚空华。” ....... 如此念诵,直至夜深,裘图方吹灯歇息,连当日修行亦暂且搁置。 所获,自然皆无。 读不懂..... 翌日。 天空阴云密布,天色昏暗,白昼如夜。 裘图推开房门,匆匆离去。 未几,一声轰隆。 闷雷汹涌,如潮滚空,疾风骤然,挟雨而至。 顷刻间天地皆被雨幕笼罩,一片昏暗。 鏢局眾人皆放下手头活计,躲入屋舍、凉亭之中,静候雨停。 恰此时,一人撑著油纸伞,踏著积水,走过残花园林,匆匆奔入裘图院落。 “裘老弟,我给你送佛经来了。” 杨壹童立於雨幕之中,高声呼喊道。 等待数息后,他方才步入屋檐之下,立於门口,轻叩房门道: “裘老弟,昨儿给你的佛经不知是否齐全,这几个你也瞧瞧。” 见屋內並无回应,杨壹童推门而入。 轰! 雷霆震响,白光闪烁。 杨壹童进屋后,先到桌前,瞥见桌上翻开的佛经。 旋即从怀中取出两本已然浸湿的佛经,轻轻置於桌上。 而后,他缓步绕房而行,眉头紧锁,目光如炬,扫视屋內各处。 转了几圈后,他站定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眯眼仰头望向房梁,未见异常。 復又拉开衣柜,细细翻检裘图衣物,然一无所获。 沉思片刻,杨壹童目光锁定床榻之下,趋步近前,伏身望去,粗略一扫並无他物。 此时天色昏暗,床下阴影重重,看不真切。 他心念一动,趴著身子,朝里探去,手臂尽力伸展,四处摸索。 忽地,他触到一物,眼中顿现惊喜之色,急忙將物抓起,缩身而出。 起身第一件事,便是看向手中物事。 是一个鼓鼓囊囊的黄布包裹。 杨壹童思绪瞬间回到初见袈裟之时,旁侧便有此黄布。 想来...... 贪婪与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当下迫不及待解开包裹。 一青色衣袍映入眼帘....... “怎么不是。” 屋外天云之中,白光疾疾闪烁。 杨壹童余光一撇,惊觉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竟莫名宽大许多...... 下一刻,猛地转身看去。 轰隆隆~ 闷雷轰隆作连响,迟迟而来。 震的杨壹童心惊胆战,齿颤舌抖。 只见裘图身穿一袭白袍,堵在门口。 倒三角身形如青铜浇筑,宽肩窄腰的肌肉线条在衣袍下若隱若现。 双手背负,嘴角勾著诡异笑容,目光阴沉的......盯著自己。 沉默的力量是强大的,此刻的无声凝视,令杨壹童感觉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整个人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裘图缓缓开口,用低沉关切的嗓音道: “杨大哥,这是在找些什么,要不小弟帮你寻寻。” “砰!” 杨壹童猛地双膝跪地,顾不得从额头渗出,汩汩流入眼睛的汗水,祈求道: “大哥错了.....” “啪” 杨壹童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该死!” “啪” “是我贪图神功!” “啪” “是我罔顾兄弟情义。” 看著杨壹童如此作態,裘图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用好似关心的语气道: “大哥一时糊涂,小弟甚是理解,大家兄弟一场,说开了便是。” 杨壹童停下手,怔怔的看著裘图,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眼神依旧惶恐。 但见裘图一步一步走到杨壹童跟前,俯身道:“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我走......”杨壹童踉蹌著起身,亦步亦趋朝外走去。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走得太快,怕激起对方的杀心。 就在杨壹童刚走到裘图身侧时。 便见裘图铁手拍在杨壹童肩膀,惊得他一哆嗦,满眼惊恐的看著对方。 然而裘图只是轻轻拍了拍,目光则看向屋外愈发凶猛的雨势,轻声道: “雨停了,我就来找你,若是天黑前找不到你,我便不再找你了。” “否则......” 说著,裘图斜睨杨壹童,一线寒光乍露,语气森冷道: “大哥莫要怪小弟心狠手辣。” 话音一落,便见杨壹童瞳孔一缩,隨后果断冲了出去,径直扎入垂天雨幕之中。 一路不顾他人诧异目光。 直出鏢局、福州城。 避开官道,窜入庄稼地,一路朝山林发足狂奔。 心中祈祷这场雨下得缓一点,久一点。 半个时辰后。 荒无人烟的坟山中。 杨壹童满脸惊恐之色,一屁股瘫坐在坟堆之间。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 裘图缓缓转过身,对著他露出残忍的笑容。 “此地不错,大哥果然是喜热闹之人。” “自个儿跑出来,倒是让小弟省了诸多麻烦。” 暴雨淋漓之下,杨壹童嘴唇哆嗦道: “雨.....雨没停.....你骗我......” 裘图闻言,脸上笑容不变。 铁手抬起,五指张开,缓缓虚握道: “小弟......惭愧.....” 第21章 一眼慑魄 铁砂练掌 混江湖者,口中所讲义气二字,不过是虚妄之谈罢了。 神功宝典现於眼前,能抵御其诱惑者寥寥。 裘图自己便是贪心之人,更是知晓若不杀了杨壹童。 时日一久,贪念渐长,怕就不是小偷小摸了。 说不定下毒、借势、与人勾结等行径,都做得出来。 再说了,对方以为裘图那袈裟是家传武学,却还要来找寻的那一刻。 双方自不存在什么虚假的兄弟情义。 窃他人传承,放眼江湖也是不死不休之仇。 总而言之,裘图杀得好,杀得对,杀得问心无愧。 当日,眾多鏢局之人瞧见杨壹童独自匆忙离去,只当他有急事,便无人太过在意。 加之杨壹童为躲避裘图追杀,选的地方极为偏僻。 裘图极为信任这位本地大哥,也就懒得费心处理尸体。 浑然装作无事人一般,继续在住舍中读书,练功,享受閒暇时光。 这一日。 初冬暖阳高照,万物生辉如苏。 福威鏢局中院园林的空地上。 几名鏢师、鏢头和趟子手正陪著少鏢头林平之蹴鞠。 但见林平之一身綾罗白衣,头戴发冠,身饰珠玉,模样甚是俊俏。 鞠球飞落而来,林平之当头佛顶珠,稳稳接住同伴传来的鞠球。 技巧之嫻熟,令人称道。 这时,一虬须大汉高声喊道:“少鏢头,小心左边,莫被截了球去。” “看著勒。”林平之笑回道。 话音刚落,使出一记金佛推磨,原地旋转,巧妙晃过对手。 紧接著又是一招斜插花,穿过两人的拦截。 虬须大汉高声讚扬道:“少鏢头球技甚是了得。” 林平之脸上笑意更浓,高呼道:“史鏢头,接好了。” 正要传球之时,身后突然有人冒出,惊了林平之一跳。 慌乱之间,他用力一脚,將球踢了出去。 “砰!” 拐子流星被踢成了朝天闕。 鞠球高高飞起,不知落入哪去了。 史鏢头见状爽朗一笑道: “少鏢头这一脚怎朝天上踢了,不过脚力甚足。” 林平之笑了笑,拍了拍刚刚差点截下他鞠球的年轻趟子手道:“你拦的不错。” 隨后看向正欲去捡球的史鏢头,挥手阻止道: “史鏢头不必,谁踢谁捡,莫要坏了规矩。” 说罢,小跑著朝鞠球飞落的方向跑去。 史鏢头朗声笑道: “哈哈哈,那我们先歇息一下,少鏢头这一脚踢得远,怕是不好找。” 中院之中,花草园林、水榭池塘一应俱全。 且植被生长茂盛,枝叶蔽日,將视线完全阻挡。 若是外人进来,怕是兜转片刻便会迷失方向。 林平之一路寻球,不知不觉间,西外墙已近在眼前。 见状,林平之不禁嘟囔道: “我也没多用力,若是落到鏢局外,可得好绕一番。” 忽然,林平之余光扫到园林小道深处竹林中,隱隱可见一栋別致小院。 那小院外掛著黑木牌子,其上鐫刻著硕大的鎏金“裘”字。 “这院子何时住人了。” 林平之挑起眉头,思索一番,却未从记忆中想起鏢局里有哪个鏢师姓裘,想来应是新来的。 正欲继续寻球,耳中传来一阵异样声响。 “唰、唰、唰.....” 心中好奇顿起,林平之迈步来到院外,见院门敞开,便探头张望。 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央,一口黑铁大桶架在简易火灶上。 桶底柴火噼啪作响,火舌舔舐铁砂,灼得空气微微扭曲。 桶中铁砂乌黑髮亮,隱隱泛著赤红,热气蒸腾,將周遭寒意驱散几分。 桶旁立一青壮汉子,身高九尺,赤膊而立。 铜色肌肤在冷阳下泛著冷铁般的光泽,筋肉虬结,如铁铸铜浇。 太阳穴处青筋隱现,隨呼吸微微搏动,似有內劲流转。 他双足踏地,稳若磐石,马步沉如山岳,双掌如刀,迅疾插击铁砂,动作乾脆利落,不带半分迟滯。 院角一株老槐枯枝横斜,枝椏间尚余几片枯叶,在风中瑟瑟颤动。 井栏旁几丛白竹疏落,竹叶微黄,更添几分萧瑟。 偶有寒风掠过,捲起地上几片残叶,沙沙作响。 裘图在林平之探身的剎那,倏然抬眸。 双目如寒星,眼角射锋芒。 只一眼,便似刀锋刮过脊背,令林平之浑身一紧,不由自主倒退半步,如遭猛虎眈视,寒意骤生。 好在裘图只是扫了一眼,便未再看他,继续沉浸在练功之中。 林平之心生怯意,本想离去,却又不免犹豫。 此人面容並不粗獷,似乎年纪尚轻。 我刚才竟被一眼嚇住,著实有点丟人。 此刻若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离去,岂不是让人小瞧。 年轻人心高气傲,林平之身为天下第一鏢局的少鏢头自是更甚。 当即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迈步而进。 在距离裘图三丈处停下脚步,脸上含笑,拱手抱拳道: “林平之见过这位.....兄台。” 但见裘图手中动作不停,含笑点头,礼貌回应道: “原来是少鏢头,恕裘某正在练功,无法见礼,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林平之连连摆手道。 没想到对方谈吐竟颇有章度,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是个纯粹的莽夫。 当即心生好感,颯爽一笑道:“原来是裘鏢师。” 说话间,眼睛一直盯著那冒著热气的铁砂。 当即上前几步,嘖嘖称奇道: “你练这功夫,竟能不烧焦双手,叫什么名字。” 但见裘图温声细语道: “铁掌神功,可將双掌练的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林平之闻言,微微頷首,暗自细细打量起裘图。 瞧他年岁应当不大,恐也不是多厉害之人。 这铁砂练掌看著著实骇人,却有些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肉身凡胎,血肉之躯,怎可抗得铁磨火灼。 莫不是江湖中那等唬人的把戏。 然此院偏僻,罕有人至,他即便施术骗人,又有何益。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知晓我会来。 难不成还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林平之正思绪纷紜间,裘图已將双手拔出,俯身快速推拉风箱,为铁砂加热。 风助火势,热浪袭袭。 林平之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然眸中疑惑之色愈发浓郁。 这铁掌神功练法已然超出了林平之的认知范畴,纵使他亲眼所见,仍是难以置信。 第22章 弹指惊林 渡水无波 “且试试。” 鬼使神差的,林平之心头冒出这般念头。 遂装作打量模样,双手背负,悄然绕著正在练功的裘图踱步。 待行至裘图身后,他俯身捡起一片落叶,而后悄悄伸直手臂,將落叶投入铁砂桶中。 剎那间,落叶接触铁砂,立刻枯卷焦灼,燃起一抹转瞬即逝的黄焰。 见此情形,林平之瞳孔骤震,心中不由惊呼:竟是真的。 然下一刻,他却心有余悸,担心方才之举惹得裘图不快。 小心翼翼抬眸瞧了一眼,见裘图仿若未觉,依旧专注练功。 林平之方鬆了一口气。 有心再询问请教一番,却又念及旁观他人练功乃是武林大忌。 当下恋恋不捨地瞥了两眼,转身绕至裘图前方,朝其拱手一礼。 隨后林平之抬头寻觅鞠球踪跡。 “少鏢头所寻之物,在树上。”裘图一边双手快速插掌,一边沉声说道。 林平之闻声,转头看向院落角落那棵槐树,只见鞠球正卡在枝丫顶端。 旋即小跑至槐树之下,估算了一下高度,擼起袖子道:“倒是要费一番手脚了。” “不必。”裘图轻声吐出二字。 话音未落,右手已如闪电般探入铁砂之中。 但见他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捻,竟將滚烫的铁砂拈在指尖,不见半分灼痛之色。 倏然屈指一弹。 “嗤——“ 一道黑线破空而去,铁砂裹挟著灼热气劲,在半空中拉出细长烟痕。 “啪!“ 脆响声中,那鞠球应声而落,槐木竟是被这一粒铁砂生生震断枝丫。 鞠球坠地,在青砖上“噠、噠“连跳数下,每一下都似敲在林平之心头。 裘图却已收回手掌,继续插击铁砂,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林平之微微一怔,俯身拾起鞠球,朝裘图深鞠一躬道:“多谢裘兄。” 裘图头也不抬,只是轻轻頷首,双掌依旧快速连插铁砂。 林平之最后瞥了一眼练功的裘图,魂不守舍地快步跑出院落。 那玩耍的热忱,仿佛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自此,他如那井底之蛙,观天之时,便不再喜爱水中月。 林平之离去之后,裘图插击铁砂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林平之踏入院落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思索诸多。 若欲获取足够的资源安心修炼,仅做一名鏢师远远不够。 况且,若仅为一名普通鏢师,即便有朝一日將福威鏢局据为己有,亦是名不正言不顺。 他身为未来的铁掌帮帮主,身负名门正派的威名,自不可行强行霸占之举。 原本是打算蛰伏於此,见机行事,徐徐图之。 可那冰翅白鱼凭他一己之力实在难为。 为今之计,只能展露实力,人前显圣,借力得之了。 经此一事,对林平之心中衝击如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復。 江湖之中,各门各派皆將本门传承功法视若珍宝,秘不外传。 若有哪一派持有惊人功法,却在中途衰落,纵使曾名震一方,亦难逃灭门厄运。 江湖之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正因如此,稍有水准的功法秘籍,最终皆匯聚於各大门派,常人难窥其貌。 林平之身负天下第一鏢局继承人之位,眼界自是远超常人。 然而,那铁掌神功精妙绝伦。 即便仅剩残缺的外功部分,其修行之法亦大异於常,令林平之目瞪口呆,直呼惊为天人。 尤其是裘图隨意弹指一击,竟能远隔七八丈,击落鞠球。 这在常年修炼无內力运转辟邪剑法的林平之眼中,无疑是天外神技。 一整天,林平之都闷闷不乐,鬱鬱寡欢。 独自一人翻阅了数遍福威鏢局收藏的武功秘籍,却发现无一能与裘图所习相媲美。 林平之的异样自是落在了对其宠爱有加的林夫人眼中。 两餐之际,林夫人多次相询。 可林平之却连连否认,不愿多谈。 夜深人静,林平之辗转难眠。 只觉这十数年如白驹过隙,纵享荣华,儘是父辈恩泽。 驀然回忆,虚度光阴,一无所成。 翌日。 晓日初升红欲染,晨霞半卷锦如铺。 眼圈发黑的林平之早起提著棠溪宝剑,於园林中练起了辟邪剑法。 剑法平平,不见其妙。 林平之却似憋著一口气,反覆磨练,竭力挥洒,欲將心中鬱气倾泻而出。 然而练剑途中,林平之脑海中却是反覆想起昨日裘图双掌插入炙热铁砂,以及屈指弹砂的场景。 “叮!”一剑直刺身旁观景石。 因用力过猛,棠溪宝剑微微弯曲。 力道回弹,宝剑脱手落地。 “噹啷”一声,刺耳似嘲。 “哎~”林平之重重一嘆,满心颓然挫败。 俯下身,正欲將宝剑捡起。 哗啦啦~ 突如其来的水浪翻腾之声,將其惊了一跳。 林平之皱起眉,循声而去,穿过花簇竹林,蘢葱佳木,眼前顿时光景一明。 波光瀲灩,金鳞碧水。 燕雀横渡池塘,穿梭水榭。 而见裘图身著宽鬆白袍,正踏水而行,如履平地,所过之处,浮波点点。 数只燕雀想要飞离此地,却总是在池塘边缘被裘图抓住,然后反手掷出。 飞身托跡间,铁掌光华夺目,探手一瞬宛如星辰乍现。 偌大的池塘,竟似被布下天罗地网,任燕雀如何努力,皆无法逃脱。 林平之何曾见过如此精妙上乘的轻功,一时之间竟看得目瞪口呆。 裘图自修行辟邪魔功,內力转为上乘至阳內力后。 轻功水上漂虽依旧是第二境踏浪翻,但已不再踏水起浪,而是渡水无波。 估摸著再精进一段时日,便可臻至水上漂第三境:凌波步。 即传闻中裘千仞巔峰闯下铁掌水上漂之时的境界。 足踏水面,凌波浮游。 届时,天下虽大,自任闯之。 池塘中,裘图身若飘影,壮硕的身躯非显笨拙,反是轻若浮萍,迅如利箭,来回穿探。 池塘周围渐渐有了旁人出现,或是鏢师、或是趟子手、或是帐房伙计。 眾人尽皆屏息观看,深怕惊扰到裘图。 数息后,或是见人越来越多,裘图一个折身,飞渡入林,消失不见。 眾人驻足瞭望良久,方才散去,热论纷纷。 相信不出半天时间,整个鏢局上下都会知道此事。 林平之木然立於池边。 良久,方如梦初醒,鬼使神差般朝裘图住处走去。 青石小径尽头,竹影婆娑。 他在院门前踟躇不定,脚步时进时退,衣袂被寒风捲起又落下。 如此徘徊竟有半个时辰,终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內寂然,唯闻低沉诵经之声。 抬眼望去,但见轩窗半开,一道白色身影倚窗而坐。 裘图一袭素白宽袍,衣襟微敞,露出精铁般的胸膛。 左手佛珠轻转,颗颗相击,发出清越之音。 铁手捧著一卷佛经,手指翻动书页,竟比常人还要灵巧三分。 阳光透过窗欞,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光晕,恍若神人。 第23章 少鏢求艺 鏢头试探 裘图斜眸望来,刚毅眉宇间剎那闪过一抹讶然。 隨后快速起身。 屋门“吱呀“洞开,裘图双手抱拳,身姿儒雅,拱手道:“见过少鏢头。” 其嗓音低沉浑厚,又隱约透著几分书卷气,与他那九尺魁梧身形形成强烈反差。 林平之仰头瞧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匆忙回礼时,袖口竟因紧张微微颤抖,结结巴巴道:“见......见过裘大哥。” 裘图眉梢带笑,微微侧身,伸手相引,温声道: “少鏢头若不嫌弃,且进屋饮杯茶。” 林平之喉间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硬著头皮跟了进去。 於竹椅上落座,目光游走屋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內陈设极为简陋,仅一床、一柜、一桌、二椅而已。 “裘大哥这住处.......” 林平之乾笑两声,紧张之下,双手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道:“倒是......返璞归真。” 裘图闻言微微一笑道:“少鏢头客气了。” 隨后用铁手提起冒著裊裊白烟的茶壶,左手拨动佛珠,缓步来到座位旁,亲手为林平之斟茶道: “裘某习武之人,粗茶淡饭惯了,倒让少鏢头见笑。” 林平之双手捧过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下意识轻啜一口,滚烫茶水瞬间烫得他舌尖一颤,身子不禁哆嗦。 出丑於人前,林平之心慌意乱,愈发忐忑,紧张道: “裘大哥武功盖世.......” “不知师承何派,仙乡何处。” “铁掌帮第九代传人,川南人士。”裘图放下茶壶,粗壮的手臂上青筋微现,却偏偏动作从容。 林平之喉头滚动,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 脑海中努力回忆,却对铁掌帮毫无印象,只能尷尬乾笑道: “久仰.......久仰威名.......” 声音渐低,尾音几乎含在喉间。 裘图忽然抬眸,目光仿若古井无波,却隱隱透著一股无形的威压道: “少鏢头若有指教,但说无妨。” “这个.......”林平之指尖在茶盏上划出一串细碎声响。 隨后深吸一口气,將茶盏重重一放,猛地起身,膝盖几乎撞到桌角,激动道:“达者为师。” 说著,他撩袍跪地,动作乾脆利落,然声音仍藏不住颤抖道: “恳请裘大哥收我为徒!” 裘图眉头轻皱,不容置疑地伸手將林平之扶起,声音温和却坚定道:“使不得。” “裘某铁掌绝学尚未参透,岂敢误人子弟。” 少年心性,好不容易舍了顏面鼓起勇气,却被对方这般当面拒绝。 心中羞愧难当之下哪里还有脸呆在这。 但见林平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是平之唐突。” 隨后起身退后半步,將腰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抱拳道:“如此便不打扰裘大哥了。” 话音落下,转身快步离去。 裘图追送至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將整个门框填满。 望著林平之倔强的背影,裘图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鱼儿已经咬鉤了,想要逃是逃不掉,无人能克制自己的贪慾。 现在拒绝,只是因为林平之不諳世事,筹码都不知道摆出来,如何能谈。 钓鱼嘛,不能急於一时,总是需要些拉扯的手段。 裘图刚回到座上,铁手轻翻《解深密经》,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忽听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脚步沉稳有力,显是一练家子。 但听那人大声道:“哈哈哈,裘兄弟可有閒暇,史某特来叨扰。” 裘图抬眼,见一彪形大汉立於院中,浓眉阔目,腰间悬著一柄厚背刀,正是福威鏢局的史鏢头。 当即起身开门,抱拳一礼道:“原来是史鏢头,请进。” 史鏢头大步跨入,目光扫视屋內,见案头佛经与简朴茶具,咧嘴笑道: “裘兄弟这住处,倒是清静。” 裘图左手拨动佛珠,右手提壶斟茶道: “粗茶一杯,史鏢头莫嫌简陋。” 史鏢头接过茶盏,目光在裘图身上略作停留道: “史某著实没想到,鏢局竟招了你这么个高手。” 裘图含蓄一笑,铁指轻叩桌面,轻声道: “史鏢头过誉了,裘某不过混口饭吃。” 史鏢头闻言笑了笑,侧目望向窗外,一拍大腿,似感慨道: “川南可是好地方啊。” “裘兄弟千里迢迢而来,志在四方,这份气魄,史某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道: “先前听闻裘兄弟轻功了得,竟能渡水无波。” “如此实力,来日必成大器,说不准很快就能升任鏢头,坐镇一方了。” 裘图眉梢微动,左手佛珠依旧缓缓转动,谦笑道: “裘某初来乍到,对鏢局门路尚不熟悉,史鏢头言之过早了。” 史鏢头朗声一笑,热络道: “不早不早,裘兄弟人中龙凤,做鏢头算什么,將来就是当个总鏢头也未可知啊。” 此话一出,屋內气氛骤然压抑。 史鏢头愣了好一会,好似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嘴,笑著端茶一饮道: “瞧瞧史某这张嘴,说话总是没个遮拦。” 话语间,余光却在不停扫视裘图表情。 但见裘图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道: “史鏢头慎言,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裘某醉心武学,此番下山,不过是为了挣些盘缠,顺便打听些消息。” 史鏢头闻言,脸上浮现出好奇之色,身子微微前倾道: “哦?裘兄弟有何难处,不妨说来听听,史某或许能帮上一二。” 裘图沉默片刻,终於长嘆一声道: “家传铁掌神功至刚至阳,练至深处需极寒之物调和,否则经脉受损,功亏一簣。” 史鏢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道:“原来裘兄弟下山是来找药的,可曾寻到。” 裘图摇头,眉宇间浮现一丝无奈道:“药材易得,药引难寻。” 史鏢头继续探究道:“是何药引,竟能让裘兄弟这般高手都束手无策。” 裘图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语气沉重道: “长白山天池寒潭的冰翅白鱼。” “此物有价无市,裘某只能攒够盘缠,亲自走一趟。” 史鏢头闻言,面露思索,隨即起身笑道: “此事包在史某身上,我这就去为裘兄弟打听一二。” 裘图起身抱拳,铁拳套在阳光下泛著冷光,一脸感激道:“如此,多谢史鏢头了。” 史鏢头摆手大笑道:“言重言重。”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豪迈,眼中却闪过一丝思索。 冰翅白鱼....... 果真是不諳世事的年轻人,这般就套出了口风。 也不怕旁人得了此物,隨意拿捏了他。 第24章 白鱼为饵 夫人谋局 裘图站在院门口,左手佛珠缓缓转动,目送史鏢头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铁手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指节处几道细微的划痕若隱若现。 他心知今日展露的轻功,必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想来拉拢试探之人將会络绎不绝。 果不其然,史鏢头的背影才刚刚消失在小道尽头。 便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小道另一侧踱步而来。 “裘兄弟!“来人远远便高声招呼,声音里透著热络。 待走近了,只见是个短须胖汉,一双小眼睛眯成缝,脸上堆满笑意。 身著锦缎长衫,腰间玉佩叮噹作响,活像个富家员外。 “在下刘博阳,“胖汉抱拳行礼道,动作圆润如他身形,笑眯眯道: “在鏢局掛个虚职,平日里就管管田產铺子这些俗务。” 裘图连忙回礼道:“见过刘鏢头。” 刘博阳笑呵呵地从袖中掏出一串白檀佛珠塞进裘图手中道:“初次见面,一点小小心意。” 那佛珠颗颗圆润,散发著淡淡幽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裘图低头看了看,脸上露出几分侷促道:“这...太贵重了...” “誒!“刘博阳摆摆手,脸上的肥肉跟著颤动道:“白檀能安神静气,最適合裘兄弟这样的少年英杰。” 说话间,他眼疾手快地將裘图原本的乌木佛珠一把夺过。 隨手拋向一旁道:“这等粗劣之物,怎配得上裘兄弟。” 裘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訥訥道:“那...多谢刘鏢头美意。” 刘博阳笑容更盛,竟直接拉过裘图的铁手,像对待自家子侄般轻拍他的手背道: “川南可是好地方啊,裘兄弟年纪轻轻就敢闯荡四方,这份胆识,刘某佩服。” 这试探之语与那史鏢头竟出奇的一致。 裘图任由他拉著,脸上带著几分靦腆道:“刘鏢头过奖了,裘某不过...” 所谓人跟人见面不是骗就是演,狗跟狗见面不是叫就是舔。 此刻二人都在演,一个想演出古道心肠,一个想演出不諳世事。 “誒!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过谦就是虚偽了。” 刘博阳打断道,语气亲昵中带著几分责备道:“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就这样,一个满脸堆笑的胖汉和一个略显拘谨的高壮青年,在院门口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刘博阳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摇头嘆息,活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者。 而裘图多半时候只是点头应和,偶尔说上几句,活像个不諳世事的少年。 许久后,刘博阳才依依不捨地告辞道: “裘兄弟若有閒暇,定要来刘某打理的茶楼坐坐。” 他临走时还不忘替裘图整了整衣襟,活像个操心的长辈。 裘图站在原处,目送那个圆滚滚的身影远去。 隨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檀佛珠,又望了望被扔在一旁的乌木佛珠,脸上笑容缓缓收敛。 对方的目的,几乎跟史鏢头別无二致,试探裘图有无异心,又有何需求。 “冰翅白鱼......” 林震南负手立於书房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青瓷茶盏。 听完史鏢头稟报,他眉头微蹙,在黄花梨案几前来回踱步,靴底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对.....”林震南忽然驻足,茶盏被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沉声道: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力。” “这几月来也未见其沉迷酒色,应是个实打实的武痴。” 史鏢头垂手而立,闻言立即附和道:“常言道龙不与蛇居。” “福威鏢局这座小庙,怕也只是此人暂歇之地。” 林震南微微頷首,心中对裘图的戒心初步放下,袖袍一拂道:“既如此,不必刻意防范,免得徒惹不快。” 此刻,后园练武场上。 林夫人端坐太师椅,一柄寒光凛冽的雁翎刀横陈膝头。 素白锦帕拂过刀身,映出她英气逼人的眉眼。 刘博阳垂首而立,眼中精光攒射,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市侩模样。 “原来求的是这个......”林夫人指尖一顿,刀锋映出她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博阳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此子谈吐不凡,绝非寻常武夫。” “依属下看,其传承恐怕非同......” “平之今日出来时,脸色如何。”林夫人突然打断道,锦帕在刀鐔上重重一抹。 刘博阳闭目摇头,摆手不止。 “呵。”林夫人冷笑一声,雁翎刀“錚”地归鞘。 “我儿素来进退有度,能让他失態......” 她忽然起身,刀鞘在青石地上撞出脆响,“看来是馋人家的功夫馋得紧了。” 刘博阳欲言又止道:“九代单传的武学,怕是......” “无妨!”林夫人广袖一甩,大步走向书房。 “任他武功盖世,总要吃饭穿衣。” 刘博阳快步跟进书房,只见檀木案几被林夫人一掌拍得震响,“既有求於人,反倒好办。” 她倏地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轨跡:“传信洛阳金刀门。” 未乾的墨跡被信笺一折,啪地拍在刘博阳手中,“告诉老爷子,钱財方面,鏢局可不计代价。” 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震南掀帘而入,正撞见刘博阳匆匆离去的背影。 “夫人这是......”他话音未落,就见林夫人从多宝阁取出一只鎏金匣子,“咔嗒”一声掀开锁扣。 “平之该学点真本事了。” 她指尖抚过匣中钥匙,语气不容置疑道: “辟邪剑法残缺,靠你那套结交应酬的把戏,护不住鏢局基业。” 林震南訕訕地摸了摸鼻樑道:“可那是人家九代单传......” “江湖上为口饭吃,卖祖传功夫的还少么?” 林夫人“啪”地合上匣盖,转身时裙裾翻飞如刀。 “趁他还守著规矩时绑上咱们的船,才是正经。” “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突然扬声道:“玉儿!” 丫鬟应声而入,被迎面拋来的钥匙惊得手忙脚乱。 “让杨总管开甲字库挑些上档次的珍品。” 林夫人指尖划过帐簿,硃笔在名贵药材上重重圈点。 “再把那支百年山参,还有前年收的雪莲,都备上。” 转头见林震南捧著茶盏发愣,她柳眉一竖道: “还愣著干嘛,去教教你儿子,求人办事空著手,活该吃闭门羹!” 茶盏被夺下重重搁在案上。 “明日我亲自去会会这位裘鏢师,这台阶,得给他铺足了才行。” 第25章 慈母劝心 登门立约 晚间,暮色渐沉。 林平之独自在后院练剑,剑锋划破夜风,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额上沁著汗珠,却仍不肯停歇。 林夫人提著灯笼缓步而来,见儿子这般刻苦,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驻足片刻,待他一套剑法使完,才轻声唤道:“平之,吃饭了。” “娘,我不饿。”林平之剑势未收,声音里带著倔强。 林夫人將灯笼掛在廊下,柔声道:“快来,娘亲手做了玉带虾仁,费了好大的劲。” 她说著,目光落在儿子被汗水浸湿的衣襟上,不自觉地拢了拢手中的帕子。 林平之终是收剑入鞘,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 林夫人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引著他往饭厅走去。 饭桌上,林夫人不时为儿子布菜,见他闷头吃饭,便温声道: “娘听人说你今天去找那裘鏢师了。” 林平之耳根微红,含糊应道:“结交一番罢了。” 林夫人与丈夫相视一笑,继续道:“老爷,咱们鏢局来了过江龙,这可是大喜事。” “喜事,可喜可贺。”林震南点头附和道。 林夫人又给儿子添了勺汤,状似无意道: “听闻此人习得是那家传武学,却又是九代单传。” “这江湖凶险,他是当真不怕出了意外,传承断绝,对不起列祖列宗。” 林平之停下筷子,眉头微蹙道:“娘,我们如此在背后非议他人,有违君子之道。” “自家人,有什么不可说的。” 林夫人嗔怪道,隨后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 “平之,你外公当年就说你骨骼清奇,实乃练武的好材料。” “那裘鏢师一身武艺著实有可取之处,不若你去上门说说,看他愿意教你否。” 林平之闻言想到今日丑態,当即连连摆手道: “不了不了......君子坦荡.....怎能覬覦他人武学......” “再说,咱们林家的辟邪剑法已经够我参悟了,贪多嚼不烂,嚼不烂。” 说罢急忙低头扒饭。 林夫人看著儿子泛红的耳尖,温言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绝学就是为了传承下去,但法不可轻传,自是要挑选心智坚毅之辈。” “若一遇险阻便止步不前,实非传承良人。”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道:“注意掌握好度,怀揣诚心,却也莫死缠烂打惹人不快。” 林平之闻言,若有所思地放下碗筷。 翌日清晨。 寒风掠过小院,枯槐枝丫轻颤,白竹簌簌低伏。 几簇残花在风中摇曳,零落几瓣,飘至裘图脚边。 他赤膊立於院中,双臂筋肉虬结,双掌如铁,正反覆插击烧红的铁砂。 每一次击打,砂粒飞溅,火星迸散,映得他眉目如刀。 林平之悄悄探身入院,见裘图练功正酣,不由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紧张,挤出笑意道: “裘大哥,又在练功呢。” 裘图闻声,动作稍缓,侧目瞥他一眼,嘴角微扬,点头道: “少鏢头怎么又有空来找裘某。” 林平之快步走近,故作轻鬆道:“无事看看,不会影响到你吧。” 裘图摇头道:“无妨。” 说罢,继续练功,掌心与铁砂相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林平之见状,想著得帮裘图做点什么。 当即连忙蹲下身,握住风箱把手,卖力拉动。 炉火顿时更旺,映得他脸颊微红。 他一边鼓风,一边偷眼瞧裘图练功,眼中满是艷羡。 临近晌午时分,林平之谨记母亲叮嘱,不敢久留,起身告辞。 裘图也未挽留,只略一点头,目送他离去。 未过多时,正当裘图准备收功吃饭之时。 只见林夫人携著刘博阳与一眾僕从款款而来。 裘图正在见眾人至,不疾不徐地收功而立,抱拳道:“林夫人。” 林夫人凤目微抬,將裘图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道: “裘鏢师果然英武不凡,当真人中龙凤。” 说罢眼波流转,朝身侧的刘博阳递了个眼色。 刘博阳会意,立即指挥著十余名健仆鱼贯而入。 但见他们或捧或抬,將一件件用锦缎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院中。 裘图目光微凝,但见那些锦缎在阳光下泛著华贵的光泽,显然內中所盛非同寻常。 “这是......“裘图声音沉稳,目光却已落在那些正在拆开的包裹上。 林夫人轻摇团扇,语气温婉道: “裘鏢师武功卓绝,能屈就於我福威鏢局,实乃我林家之幸。” “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权当给鏢师添些雅趣。” 此时刘博阳正指挥僕从安置物件,故意提高声量对身旁僕役道: “小心些,这可是宋代汝窑天青釉葵花形笔洗,摔了可没处寻第二件去。” 那声音恰好能让裘图听得分明。 另一名僕从搬著玉雕经过时,刘博阳又特意叮嘱道: “岱岳群峰玉雕要摆在显眼处。” “这碧色青玉温润如春水,纹理间的天然玉脉,恰似山川血脉。” “背面的瘦金体“层峦叠嶂接穹苍,玉髓凝成岱岳章”,可是宣和年间的御笔。” 裘图不动声色,负手而立。 待他们安置完毕尽皆离开至院外等候后,方沉声道: “夫人若有指教,不妨直言。” 林夫人闻言轻笑,手中团扇微顿道: “听闻裘鏢师需以冰翅白鱼入药练功。” “正是。“裘图沉声道,目光如炬,不闪不避。 林夫人轻嘆一声道:“此物连我都闻所未闻,想必是稀世奇珍。” “鏢师单枪匹马,要寻此物怕是难如登天啊。” 裘图神色不变道:“事在人为,既有所求,自当尽力而为。” 林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却愈发柔和道: “鏢师可曾想过开宗立派。” 不待裘图回答,又继续道:“犬子平之自幼痴迷武学,与鏢师倒是志趣相投。” “这福威鏢局將来总要交到他手上,若能得铁掌真传,再有鏢师坐镇......”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扬声道:“不出数年,江南武林当以铁掌为尊。” 见裘图沉默不语,似已內心动摇,林夫人又添一把火道: “若我等真能寻得冰翅白鱼,不知鏢师可愿代师收徒,將铁掌绝学倾囊相授。” 裘图抬眸视来,轻轻摇头,声音斩钉截铁道:“不可代师收徒。” 林夫人眉头微蹙,不解道:“这是为何。” “辈分不足。”裘图目光如电,沉声道: “裘某若以师兄自居,恐难约束少鏢头心性。” “若教而不善,反倒辱没了铁掌威名。” 林夫人闻言,手中团扇轻摇,笑容洋溢道:“达者为师,古来有之。” 裘图沉吟片刻,终是鬆口道:“若得冰翅白鱼,裘某愿收少鏢头为徒。” “但既开山门,自当昭告武林。” 林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仍保持著端庄仪態道: “福威鏢局少鏢头拜师,自然要大张旗鼓,方显郑重。” “但此番商议还请莫要告知平之,由他俯首降尊些时日,磨磨少爷心性。” 说罢,朝裘图微微頷首,转身离去时,裙裾纹丝不乱,尽显大家风范。 裘图目送林夫人远去,目光深沉如潭。 第26章 福威九州 魔心归寂 寒潮如刀,自北而下,席捲千里。 福州城银装素裹,积雪压檐。 青瓦上垂掛的冰棱如剑锋倒悬,泛著森冷寒光。 柴房老人將柴火堆放在小院角落。 搓著皸裂的双手,口中白气氤氳,望著漫天飞雪喃喃道: “老朽活了六十载,从未见过闽地这般大雪。” 裘图负手立於廊下,眸中映著苍茫雪色,心中却如明镜。 他知道,这是小冰河期的徵兆。 天象异变,世道將乱,江湖亦难逃此劫。 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 院外小道,林平之踏著深雪而来。 一进门,见裘图立於檐下观雪,便憨憨一笑道: “嘿嘿......裘大哥。” 裘图对其微笑著轻轻頷首,眼神中恰到好处的透露出些许动容之色,让对方捕捉。 林平之心潮一热,顿时干劲十足。 搓了搓手,呵著冻红的手指,一丝不苟地清扫院落,添柴鼓风,动作熟稔如行云流水。 然而他却乐在其中,眼中燃著对神功炽热的渴望。 真心以为只要裘图看见他这颗赤诚求武之心,便会破例收他为徒。 殊不知,裘图早已与他父母立下了约定,一切不过是利益交换,哪讲什么真心赤诚。 望著埋头鼓风的林平之,裘图双眸微眯,如鹰隼审视猎物。 不管冰翅白鱼拿不拿得到,他都会收下林平之,以此来与福威鏢局扯上牵连。 正如他当日应招之时所言:图是图谋不轨的图。 然而裘图还是低估了福威鏢局。 或许在武力方面確实不如青城派。 但那也是在青城派偷袭的情况下。 真要论潜藏的財力与人脉,广踞十二省的福威鏢局远不是那些江湖门派可比。 自林夫人飞鸽传书至洛阳后。 福威鏢局便与金刀门联手展开运作。 重利许诺,千金打点,江湖绿林为之震颤。 长白山巔,天池寒潭。 冰封的湖面被凿开,一尾通体如冰晶雕琢的白鱼破水而出。 其背鰭薄如蝉翼,在寒雾中折射出七彩流光,宛如神物。 猎手与草莽们一拥而上。 血染冰面....... 而后,江湖草莽、漕帮水手、边关驛卒皆应风而动。 北至长白山巔的天池寒潭,南抵闽越之滨。 一条横跨数千里的运输脉络,竟在一夜之间打通。 辽河冰封?自有边军破冰开道。 海盗猖獗?沿海水寨早已打点妥当。 辽东至闽地,三千里山河湖海。 江湖势力、官府关节,皆在福威鏢局的银钱与威名下俯首。 腊月十三,北风怒號。 一艘三桅快船如利刃般劈开惊涛,船首的鎏金“福”字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船舱內,三尺见方的寒玉匣中,一尾通体如冰晶雕琢的白鱼正缓缓游动。 寒夜寂寂,霜满中庭。 裘图还未入睡,正在院中修炼辟邪魔功。 二荒十八式在他手中变幻无方。 掌风扫过,积雪簌簌飞散。 爪锋掠过,青石板上沟痕深逾寸许。 身形闪转间,热浪翻涌,足下坚冰悄然化水。 忽而耳廓微颤,收功时广袖一震,满树琼英应声而落。 “东西到了!“刘博阳推门而入,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暗,裘图已负手立在身前。 三千里路程,这才不到两月就到了...... 裘图有些惊讶福威鏢局这等势力的效率,眼底掠过一抹精光。 声音却依旧平稳道:“带路。“ 说罢,便快步跟著刘博阳离去。 二人一路至中院东南侧药房。 一走进,便见药房內,林夫人一袭絳紫锦袍,背负双手,立在中央宛若古画中的牡丹。 八名白髮医师分立两侧,药碾、银刀、玉杵等器具在烛光下泛著淡淡幽光。 “裘鏢师,鏢局幸不辱命,你且看看有无差错。“林夫人转身頷首道。 裘图抱拳一礼,目光却早已锁住中央的寒玉匣。 跨步上前,伸手一掰。 启匣瞬间,寒气氤氳如雾,匣中白鱼通体晶莹,鳞片间流转著月华般的光晕。 裘图指尖轻触鱼身,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顺著经脉直衝丹田,激得至阳內力自行运转护体。 双眼微眯,頷首道:“寒意入骨,应是冰翅白鱼不错。” 林夫人唇角微扬道:“这里有八名医师,各个擅长江湖汤药丹丸炼製。” “你若不擅此道,便让他们代劳吧,剩余药材,想必鏢局多的是。” 裘图点了点头,喉结滚动,徐徐道:“取天冬三钱,雪莲,铁皮石斛...” 八名医师闻令而动。 有人以银刀剖开鱼腹取骨,手法精准得如同绣花。 有人將药材放入青玉臼中研磨,每一次捣击都分毫不差。 更有人守著紫铜药炉,火候控制得连蒸汽的流速都均匀如一。 看著这番景象,裘图左手拨动佛珠的速度快乐些许,眼眸半闔,思虑涌动。 子时三刻,十八颗丹丸莹润出炉,放入羊脂玉瓶。 由林夫人用锦帕托著羊脂玉瓶交到裘图手中。 “此事,鏢局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裘图面色含笑,頷首道:“裘某自当信守承诺。” “腊月廿八,拜师大吉,明日鏢局广发邀帖,宣告武林。” 林夫人朗声转身,裙裾在青砖地上旋开完美的弧度,迈步入夜。 裘图则迫不及待拿著玉瓶赶回住处。 於床榻上盘膝而坐,拔开瓶塞。 月光透过窗纸,照得瓶中丹丸似有冰焰流动。 他取出一粒托在掌心,丹丸触肌生寒,竟让掌纹间凝出细碎霜花。 仰头服下的剎那,裘图浑身剧震,闭目感受。 一股清冽寒意自喉间直贯丹田,旋即化作万千冰丝游走奇经八脉。 剎那间,那因辟邪魔功而起的慾念如潮水退去。 脑海中那些覬覦鏢局的算计、对武学的痴狂、乃至对林平之的利用之心,此刻都变得遥远模糊,恍若隔世。 裘图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澄明。 窗外竹影婆娑,雪落无声。 世间万物都褪去了功利色彩,只剩下最本真的模样。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如在耳畔。 天地忽然变得通透澄明,连月光都似带著禪意。 没有悲喜,没有欲望,只有亘古不变的月光静静流淌。 这一刻,他仿佛触摸到了传说中的“明镜止水“之境。 第27章 三荒烈阳 寒毒暗藏 翌日,天方拂晓,四野晦暗如墨,细雪如柳絮般纷纷扬扬飘落。 林平之提一盏昏黄灯笼,踏上幽径,前往裘图居处。 寒雾漫捲,如霜似霰,雪粒簌簌扑簌,冷意似顽童般调皮,径直渗入他的衣襟。 林平之不禁缩了缩脖子,呵出的白气,转瞬便被风雪无情吞没。 行至竹林幽深处,一点猩红灯火,於漫天雪幕中若隱若现。 那便是裘图院前所悬之灯笼,於风中轻晃,红光晕染开来,竟將那飘落之雪花,映得宛如花瓣纷飞。 “吱呀——“ 一声轻响,林平之推开了院门,忽觉周身寒意一轻,好似这院子比外面暖和许多。 院內寂静无声,唯闻落雪簌簌。 裘图素来黎明即起,今日却不见踪影。 林平之心中略感诧异,却也未作多想,来到角落俯身拾起一把扫帚,开始清扫积雪。 扫至半途,林平之突觉异样。 此刻明明无风无浪,可那雪粒却似中了邪一般,总从右侧斜飞而来,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他下意识抬手擦拭,反覆多次,终是满心疑惑地抬起头来。 这一望,林平之瞬间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但见那漫天飞雪,竟在屋檐上方数尺之处,骤然倒卷。 灯笼红光映照下,只见雪花如撞无形屏障。 先是悬停一瞬,继而涡旋翻飞,似被无形之力牵引,从屋檐四散斜落。 好似有一口钟將整个房屋罩住,以此抵御风雪一般。 雪幕如瀑如纱,恍若天工织就的素白罗帷。 林平之回过神来,心中惊疑不定。 他缓缓放下扫帚,鬼使神差地朝著裘图房间走去。 穿越那道奇异的雪幕时,周身寒意竟如潮水般退去。 越往里走,越是温暖如春。 待至门前,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 他犹豫了片刻,刚要抬手叩门。 忽听“嘭”的一声巨响,房门向內洞开。 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惊得林平之本能地抬手掩面,后退半步。 寒意深透的衣袖翻飞间,竟被热浪带起一阵白烟。 林平之缓缓將手放下,定睛抬头望去。 只见裘图高大的身影,如巍峨山岳般矗立在门內,玄衣劲装,更显雄姿颯爽。 他左手负后,右手横胸,檐下灯笼映得铁拳套呈殷红之色,仿若有血光流转。 “来了......”裘图声音出奇温和。 林平之怔怔点头,一时语塞。 只觉今日的裘图似乎跟昨日大不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似乎.....更高大了些。 但见裘图满面春风,嘴角勾勒起温和笑意,轻声道: “前些时日,裘某曾言自个儿功夫不到家,不愿误人子弟。” “哪知昨夜练功之时,突然福至心灵,就此勘破瓶颈,更进一步。” “如今,正可重开铁掌山门,壮大门楣。” 林平之哪能听不出话中深意。 当即跪地要拜,激动道:“师傅在上......” 裘图一把扶起他,缓缓摇头,轻声道:“莫要著急。” 那拳套看似冰冷,此刻传来的温度,却烫得林平之一个激灵。 但见裘图直视林平之双眼,目光如炬,沉声道: “拜师不可儿戏,你且回去与父母商议一二。” “若他们同意,那便择日举行拜师大典。” 说罢携著炎炎热浪迈出房门。 所过之处,地上积雪竟有消融之跡。 裘图度步至院中停下,左手佛珠轻转,右掌铁拳套微微抬起。 但见飘雪落掌,顷刻便化作晶莹水珠。 只见裘图盯著掌中滚动的水珠,缓缓开口,轻声悠悠道: “錚錚铁掌,重出江湖,自当宣告武林。” 林平之目露狂热之色,將头重重一低,抱拳道:“平之领命。” 说罢,火急火燎跑出院落,沿著小径朝后院狂奔。 一路上,林平之满面潮红,心头火热万分。 他分明记得,裘图屋內並无炉火痕跡。 那灼人热浪,屋顶倒卷纷飞的雪花,分明是裘图修行铁掌神功所致。 此等神异之功,他闻所未闻,简直超越了常规武学范畴。 一想到自己即將修习这般绝学,林平之哪还能按捺得住心中激盪。 风驻雪霽,晨光初绽,积雪如银。 裘图负手立於庭院,眉头微皱,眸底暗涌思虑。 昨夜吞服那丹丸后,灵台霎时澄明如镜,如跗骨之蛆般的魔欲,竟仿若彻底烟消云散。 然而裘图未敢轻举妄动,没有立刻修习辟邪魔功第三荒。 反在房间中反覆修炼前两荒。 待得两个时辰药力渐褪,魔欲果然捲土重来。 只不过裘图分明察觉,此番魔欲之势,较服药前已弱如初习第一荒时。 在確定此丹作用便是能削去一荒魔欲后。 至此,裘图方敢潜心修习第三荒。 彻夜练功,至阳真气游走第三荒经脉穴位,相应肌骨渐强,內息愈发凝练如汞,灼如烈阳。 直至东方既白...... 思及此,裘图暗自庆幸昨夜谨慎行事。 若当时贪功冒进,趁药效鼎盛时连破境界。 待药力消散后,恐將沉沦魔欲,不得不挥刀自宫以保灵智。 如今自身已掌握辟邪魔功三荒二十七式杀招,外加一身炙如烈焰的至阳內力。 实力较之前有了质的提升。 外功方面,铁掌神功亦是精妙绝伦,刚猛无匹,双掌揉金断铁不在话下。 在內力凝练后,水上漂轻功似乎也更进一步,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水上漂第三境:凌波步。 如此一来,裘图自信各方面已不弱於江湖各大派掌门高手。 终是在这方武侠世界,有了些许安全感。 朔风捲起残雪,裘图自怀中取出羊脂玉瓶,倒出一粒雪色丹丸,仰首吞服。 此番他要验证,此丹是否只有首服方显神效。 丹入喉中,灵台再现“明镜止水”之境,然澄明之感已逊色三分。 时光如细沙流逝。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晨雾散尽,天光澄澈,旭日初升。 裘图如石雕般佇立院中,双目微闔,面迎苍穹。 忽而虎目圆睁,眼底血光乍现即隱。 魔欲未再消退,反觉经脉隱有滯涩,似是丹丸暗藏寒毒。 裘图垂首凝视右掌。 铁指缓缓收拢,但觉一股阴寒之气堵塞於手三阴经。 此先阴寒之气太过细小,还未有所察觉,第二颗丹丸服下后才方显端倪。 虽不影响日常修炼战斗,但隱隱有些不舒爽。 第28章 广发邀帖 铁掌浮屠 晌午后,暖阳慵懒,洒在庭院的砖石之上。 裘图静坐案前,面前的餐食已用毕,碗筷摆放齐整。 他目光微垂,手中白檀佛珠轻拨,琢磨著佛经上的內容。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寧静。 但见刘博阳神色匆匆,大步迈入,双手捧著一帖。 行至近前,腰身微微躬下,恭声道: “裘师傅,这邀帖初步擬就,烦请过目,瞧瞧內容章程可有差错。” 裘图接过帖子,逐字细读,眉宇间不见波澜。 刘博阳站在一旁,双手不停搓著掌心,眼瞼半垂,小心翼翼道: “这江湖邀帖,按惯例都得附上名號,方能让人记忆深刻。” “不知裘师傅,对於这名號,可有高见......” 裘图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道: “听闻福建武林之地,山寨水匪眾多,个个桀驁不驯。” “当年林远图一手辟邪剑法杀得尸骸遍野才让福威鏢局立住脚跟。” 刘博阳一听,连忙嘴角扯出諂媚笑意道: “嘿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福建多山岭水路,又濒临大海,自是不同於其他地方......” 裘图静默片刻,声音不疾不徐道:“把图谋的图改成屠夫的屠。” 他略顿了顿,又道:“我怕与这帮匪徒讲不通道理。” 刘博阳连忙接过帖子,提笔飞速改字,隨后试探性地问道:“那名號......” 裘图略一摆手,语气平静,摇头道: “你和林夫人且想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便是。” “但莫要太过狠辣,裘某毕竟是正道人士。” 刘博阳连忙诺诺称是,双手捧著邀帖,躬身缓缓退出。 后院花厅內,檀香裊裊。 林夫人端坐太师椅上,纤纤玉指轻叩茶盏,发出清脆声响。 眉目如画,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番大典有裘师傅坐镇。” 林夫人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低头轻抿一口。 “届时我会派几人在宴会上挑拨一二,见见血。” 一旁正在悠閒品茶的林震南闻言,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紧张道:“夫人,以和为贵呀。” 林夫人凤目一挑,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好不容易有高手在此,自是要亮出刀兵拳脚。” 起身时裙裾纹丝不动,气势凌厉。 “难不成真就请他们来吃顿饭?” 快步走向窗前,背影挺拔如青松。 “你以为这些年他们是真心与你交好?” 转身时,眼中寒光乍现。 “还不是摸不清你林震南的路数,忌惮辟邪剑法威名,才与你虚与委蛇。” 此时,刘博阳快步进来,躬身行礼道:“夫人,老爷。” 林夫人目光如电,直射而来。 “裘师傅怎么说,邀帖可有不妥之处。” “改了。”刘博阳不敢抬头。 林夫人扯过邀帖,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改一个字,杀性便足了,如此才能震慑那些魑魅魍魎。” 刘博阳小心翼翼道:“裘师傅让夫人为其想一个称號,他说他是正道人士。” 林夫人眼眸一斜便已想好,二话不说,提笔蘸墨。 將笔一搁,声音斩钉截铁。 “速速抄誉,快马加鞭送到各派手中。” 福威鏢局拜师邀帖 铁掌开山承绝学,少年立志拜名师 致八闽武林同道钧鉴: 腊雪初晴,寒梅吐艷。 福威鏢局少鏢头林平之,年方十七,天资聪颖,根骨清奇。 素慕铁掌帮铁掌浮屠裘千屠掌法精妙,威震江湖。 今诚心叩拜,愿列门墙,承袭绝艺。 谨择腊月廿八吉时,於福州福威鏢局总舵设香案、备三牲,行拜师大典。 特此恭请武林前辈蒞临观礼,共襄盛举。 典仪安排: 辰时:迎宾入座,歌舞献艺 巳时:正典开始,焚香祭祖、递帖奉茶 午时:英雄宴开席,畅饮论剑 福威鏢局总鏢头林震南顿首 铁掌帮铁掌浮屠裘千屠具名 少年志在江湖远,愿与诸君共证此缘! 註:拜师当日,福威鏢局备有薄礼相赠,以谢诸位同道赏光。 天下第一鏢局的少鏢头拜师大典,自然非同小可。 如今距离腊月廿八还有半月时间。 林家也只能將邀帖发往福建地界的各大门派势力。 否则,就算邀帖发至,他人也难以赶到,反倒是不美。 闽越剑盟,乃元末流窜义军组建的多派系势力。 承袭古越国铸剑术,以“百越剑阵”闻名,剑法诡譎多变。 现任盟主林沧浪,精通“潮生剑法”,剑势如闽江暗流,表面平和实则杀机暗藏。 聚义堂內,青铜烛火摇曳,映照四壁悬掛的百越古剑,寒光森然。 盟主林沧浪端坐首位,一袭玄青剑袍,指节轻叩扶手,眉宇间隱现冷意。 他手中持著福威鏢局的邀帖,目光扫过堂下眾长老,沉声道: “当年林远图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於福建武林纵横捭闔,杀得群雄胆寒心颤。” “如今他的后人竟然要拜什么铁掌浮屠为师。” 说罢,他將邀帖置於膝上,指尖微微摩挲,似在思索,悠悠道: “诸位可曾听闻这铁掌浮屠的名讳。” 堂下,眾长老面面相覷。 白髮苍苍的唐长老沉吟片刻,摇头道: “老朽未曾听闻,不知这林震南究竟作何想法。” “想来这铁掌帮传承,也当有可取之处。” 一旁的齐长老冷笑一声,指节敲击剑鞘,发出錚鸣,寒声道: “铁掌浮屠,名头倒是响亮,就是不知是不是银枪蜡头。” 另一侧的赵长老眯起眼,低声道:“那林震南继承鏢局至今,已有二十余载。鲜少见其出手,莫非......” 他话未说完,但堂內眾人皆已会意。 “赵长老之意,莫不是说那辟邪剑法已然失传。” 郑长老摇头,语带讥讽道:““林远图离世不过十余年,福威鏢局又无大变,反呈蒸蒸日上之势,怎会失传。” 话锋一转,眼绽精光,低声道: “不过,神功绝学向来非庸人练得明白,那林震南已近四十,却无甚佳绩......” 周长老双眸精光溢溢,抚须沉声道:“莫要贪心,福建武林势力繁多,相互掣肘,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目光扫过眾人,意味深长道:“可若是有人带头,倒是可以群起而分之。” 林沧浪听罢,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道: “唐长老与齐长老隨我同去赴宴,且先看这铁掌浮屠究竟是何虚实。” 第29章 金银折腰 群雄贺礼 延平府蛇谷。 峡谷幽深,雾气繚绕,蛇谷隱於闽江支流深处。 谷中蛇窟密布,药香与腥气交织,偶有蛇信吞吐之声,令人脊背生寒。 谷主柳无眉乃一白髮老翁,身形肥胖,面上皱纹如沟壑纵横,却总掛著笑。 此刻,他正蹲在药架前,枯瘦的手指拨弄著几味珍稀药材,身旁药炉咕嘟作响,蒸腾出苦涩气息。 一名青衣童子手持邀帖,恭敬立於一旁,低声念道: “福威鏢局少鏢头林平之,將於腊月廿八行拜师大典,特请蛇谷观礼......” 柳无眉听罢,笑呵呵地抬起头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之色,缓缓道: “福威鏢局,那可是天下第一鏢局,此次大典,岂有不去捧场之理,自然得给这个面子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又悠悠说道: “不过这铁掌浮屠倒是闻所未闻。” “但能让拥有辟邪剑法传承的林震南心甘情愿地將独子託付,想必其人实力定非凡响。” 童子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俯身附耳,低声道: “师父,福威鏢局还送了诸多金银,想要买条上佳药蛇,但要咱们以贺礼名义相赠。” 柳无眉作恍然之色,侧目看向童子。 童子咧嘴一笑,眼中闪过贪婪,悄悄比了个手势。 柳无眉眼眸一亮,眉开眼笑,抚掌道: “这倒是好说,咱们跟福威鏢局又无仇怨,当个托也未尝不可。” 说罢,他当即起身,扭著肥胖的身子朝密室走去,宽大的袖袍摆动。 “哎呀.......小宝贝们,我来啦。” 密室石门缓缓开启,黑暗中,隱约可见蛇影游动,嘶嘶声渐起。 兴化暗桩门,由南少林俗家弟子所创,因林远图的缘故,与福威鏢局可谓关係亲近。 练武场上,弟子们拳脚生风,呼喝声此起彼伏。 掌门黄天爵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眾人。 身旁长老手持邀帖,恭敬念完內容,黄天爵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神色不显喜怒。 长老见状,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信笺,低声道:“门主,这还有一封密信。” 黄天爵眉头微挑,接过信笺,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將信纸重重一折,沉声道: “这信虽是林震南署名,但想来是那位林夫人出的主意。” 长老皱眉问道:“可是有过分之处。” “岂止是过分。”黄天爵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愤怒道: “竟想叫我暗桩门长老帮忙挑事,助那铁掌浮屠在宴会上扬威儆猴。” “最后竟还要老夫在英雄宴上佯败。” 长老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沉声呵斥道: “如此可恶至极,纵然福威鏢局与我门有所渊源,却也不可这般肆意利用我等!” 然而,黄天爵沉默了一会,再度展开密信。 目光在信纸某处停留许久,最终长嘆一声,无奈道:“还是依了他们吧。” 长老大惊,满脸不解地问道:“门主不可啊!此等无理要求,怎能轻易应允?” 黄天爵將信用力拍在他的胸口,神色淡然道:“你且看看这数目。” 长老低头一看,顿时喉头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旋即抱拳,朗声道:“此事,便由属下代劳,门主威名不可有失。” 黄天爵摇了摇头,目光深沉而复杂,悠悠说道: “不,我亲自去,不然这么多钱,拿得心中有愧。” 说罢,他转身朝著內堂走去,沉声吩咐道:“去將软甲为我备上。” 弟子们面面相覷,却见掌门背影依旧挺拔如松。 唯有那封密信被他攥得极紧,指节微微发白。 此外,泉州千帆帮、武夷丹霞派、漳州百花峒等福建诸多有名的武林势力,皆先后收到了福威鏢局的邀帖。 而其中,最不可或缺的,自然当属林远图出家之处,莆田南少林寺。 腊月廿八,黄道大吉。 晴雪映梅香透骨,暖阳穿竹影筛金。 辰时已至,福威鏢局门前擂鼓震天,炮竹声声。 裘图静立房中,丫鬟婆子们端著铜盆热水往来穿梭,为他修面梳洗。 今日大典,他卸下了平日修炼用的铁砂衣、铅瓦和铁腕环,顿觉身轻如燕。 铁锡碑作为外功修炼之物,在这个重內功的世界里並不受重视。 裘图也曾疑惑,为何他人用此物修炼效果远不如自己。 最终只能归因於铁掌神功与此物相辅相成,太过契合。 近几日林夫人已与他商议妥当,今日大典上安排了几人作托。 裘图只需在保持风度的同时立威,且注意分寸,莫要伤人太重。 福威鏢局大门外。 林震南携夫人笑脸相迎,招呼各路江湖豪客。 刘博阳立於门前,高声唱礼道: “武夷丹霞派元清道长到——贺清玉避尘丹一瓶,此丹采武夷云霞之露炼製,服之可避瘴清心。” “蛇谷柳谷主到——贺金线过山风蛇一条,此蛇以秘法驯养,每饮一杯血可增三日內力。” 此言一出,门前眾掌门皆惊。 能增长內力的宝物在江湖上极为罕见,眾人纷纷议论道: “这柳老儿竟如此大手笔!” “素来吝嗇的他,何时与福威鏢局交好了。” “莫非他知道这铁掌浮屠的底细,特意示好。” 小门小派只是惊讶於柳无眉的阔绰,而闽越剑盟三人却面露难色。 唐长老低声道:“盟主,咱们的贺礼怕是相形见絀了。” 林沧浪深吸一口气,將原本准备赠送的百炼剑递给了齐长老。 隨后解下自己的隨身佩剑,走上前去。 林震南拱手相迎道:“林盟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林沧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林鏢头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说罢,他强忍心痛,將佩剑递给刘博阳,故作从容淡然地领著两位长老步入正门。 刘博阳仔细端详宝剑,高声唱道: “闽越剑盟林盟主、唐长老、齐长老到——贺百越古剑一柄。” “此剑乃越国古法所铸,锋锐无匹,吹毛断髮。” 接连两件重宝唱出,门外的黄天爵脸色骤变,急忙闪入巷中更衣。 片刻后,他整装而出,笑容满面地与林震南寒暄。 “暗桩门黄掌门到——贺金丝软甲一件,刀剑难伤,水火不侵!” 第30章 七响六纹 宾客齐至 许久后,巳时將至。 林震南夫妇正准备进入鏢局。 街头忽现一无眉老僧。 此僧手持一枚铜环锡杖,一袭洗得泛白的旧僧衣,於积雪之中踏步而来。 锡杖上的铜环隨著他的步履,发出清越的声响,似是在冰冷的空气中敲响了岁月的回音。 林震南余光瞥见老僧身影,瞳孔骤然一缩。 急忙拉著林夫人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道: “晚辈林震南携內人,拜见渡尘禪师。” 渡尘禪师单手立掌,身姿端庄地还礼。 那枯瘦的手掌之上,岁月留下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般望向二人。 破旧的僧袍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尽显沧桑与淡泊。 林夫人忍不住往禪师身后张望,见並无沙弥隨行,不禁关切道: “天寒地冻,南少林距此数百里之遥,禪师竟是一人独行而来?” 渡尘禪师微微頷首,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却並未答话。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古井般深邃,静静地凝视著福威鏢局的鎏金牌匾,仿佛那牌匾之中藏著无尽的过往。 林震南正欲开口询问,却被林夫人轻轻拽住衣袖,二人只能屏息静立。 此刻,只听得锡杖上的铜环在风中叮噹作响。 良久,渡尘禪师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年渡元师兄辞別师傅时,师傅只道了一句——寺內晨钟,近来总比暮鼓少响七声,你且去撞足了再走。” 禪师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锡杖上的铜环,继续道: “师兄依言而行,待钟声一毕,便拂袖而去。” “可后来,那钟依旧少了七响。” 他微微垂目,眼瞼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待师傅圆寂后,我问过监院师侄。” “他言,钟內裂有六纹,声波相衝,故而不足。” “我问何不修补?” “他摇头,说此钟歷经数百年风雨,材质难寻。” “纵以铜汁填补,亦难復其韵,反添杂音。” 锡杖上的铜环突然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渡尘禪师低头继续道:“我又问,可还有他法?” “他只道自己愚钝,参不透其中玄机。” “我细看那裂纹,原是百年旧痕。” “再问从前何以钟声足响?” “他答,昔日的撞钟老僧,七十载寒暑不輟,早已人钟相合。” 说到此处,渡尘禪师忽然抬眼,那浑浊的眸子骤然清明,似有一道精光,直直望进林震南眼底。 “末了,我问他渡元师兄当年如何为之?” “他道,师兄早知缘由,却未寻得妙法,试过数次后,便在那日清晨以力撞之。” 禪师长嘆一声,这嘆息仿佛穿越了数十载光阴。 “我那时才恍然,难怪那日钟声格外振聋,想必那裂纹,又深了几分。” 寒风捲起地上的积雪,渡尘禪师静立如松,僧袍猎猎作响。 他不再言语,唯有锡杖上的铜环偶尔发出清越的声响。 林震南夫妇二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不解,不知渡尘禪师所言何意。 见状,渡尘禪师微微欠身,再施一礼。 朝刘博阳递出一本经书,隨后迈步走进福威鏢局。 “南少林渡尘禪师到——贺《华严经》一卷,可助参禪悟道。” 宾客齐至,踏著青石铺就的花廊,穿过雕栏玉砌的石桥,陆续匯聚於中院福威厅前。 霜白色的石板空地光可鑑人,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过道,两侧摆满紫檀木八仙桌。 桌上珍饈罗列:琥珀色的陈年花雕、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冒著热气的龙井虾仁,更有岭南鲜果、西域葡萄错落其间。 歌姬舞女在过道上奏乐起舞,身姿婀娜,音色潺潺。 一泉清流过石桥,入园林花簇,绕假山水榭,匯入池塘。 又从池塘另一端环院流动。 潺潺活水,其下有暗道密涌,可开闸放闸,通城外护城河,可谓大手笔。 眾人落座寒暄,言辞间和睦融融,却总有人暗藏机锋,挑人心火。 忽闻后院月洞门处传来细碎脚步声,眾人不约而同抬眸望去。 但见林平之束髮戴冠,一袭云纹白袍隨风轻扬,腰间羊脂玉佩隨著步伐轻轻敲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他步履沉稳,眉目如画,行走间自有一派大家风范。 福寧州白水寨寨主浪飞沙捻著浓密虬髯,铜铃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转著,忽而仰头朗笑道: “林鏢头,贵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不知可有中意的人家。” 话音未落,东南角席间已传出一声冷笑。 却见一红衣少年斜倚在椅背上,年约十八九岁,一柄四尺长的雁翎刀垂於腰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手指轻转酒盏,语调阴阳怪气道: “习武之人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如此养尊处优之姿,怕是连什么神功宝典都难以贯通。” “这般模样,怪不得另投名师。” 林震南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眼角余光扫过那出言不逊的少年,似曾相识之感掠过心头。 转头却见林夫人神色自若地品著茶,青瓷杯沿掩住了她上翘的唇角。 林震南顿时恍然——原是安排好的“託儿”。 只是这戏码似乎有些偏离,本该挑拨各派关係的棋子,怎的衝著自家人来了。 此时,闽越剑盟盟主林沧浪轻抚手中翡翠扳指。 听到有人讥讽林家,他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当年林远图凭著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杀得闽越剑盟险些断了传承,这笔血债他从未忘却。 “这位小兄弟,好戏尚未开场,怎么就醉了。” 林沧浪声音不疾不徐,却掷地有声,顿时满座寂静。 红衣少年闻声转头,桀驁的表情突然凝固。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酒盏“噹啷“一声滚落在地,溅湿了绣著金线的靴面。 少年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林沧浪席前,抱拳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晚辈侯无厌拜见林盟主!” 感受到少年那近乎狂热的目光,林沧浪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 故意停顿三个呼吸,方才微微頷首: “侯小友一表人才,不过此等场合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言罢,见满堂目光齐聚,又朗声笑道: “小娃娃心直口快,毫无城府,诸位都是武林前辈,就莫要与之见怪。” 话音一转,林沧浪朝侯无厌淡淡頷首: “若你无长辈隨行,便坐於林某身侧吧。” 隨即向唐长老递了个眼色。 唐长老识趣地挪开位置。 侯无厌受宠若惊地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刀鞘上的缠绳。 看向度步行至石桥的林平之,眼中浮现出嫉妒羡慕之色,嘀咕道; “一看便是个银样鑞枪头,另投名师也不过是个无名之辈。” “弄如此大的排场,也不怕英雄宴下不了台。” 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到好处能让周围人听清。 第31章 剑拔弩张 唇枪舌战 林沧浪闻听此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此子言辞刻薄,妒心昭然,若在平日,他必不屑与之为伍。 但此刻,这少年句句直戳林家顏面,倒正合他意。 不妨藉机利用此子试探林家深浅。 他微微抬眸,目光越过喧囂席间,落在不远处的林震南夫妇身上。 只见林震南面色铁青,手中酒杯已被捏出细密裂纹,酒液渗出,沿著指缝滴落。 而林夫人虽仍端坐如松,脊背挺直,但那双凤眸已凝霜覆雪,寒意逼人。 这林震南竟能忍气吞声至此...... 林沧浪心中冷笑。 自林远图去世后,辟邪剑法在江湖上再未掀起波澜。 莫非真如传言所说,此剑法修炼极难,后人资质不足,难承其威。 若真如此...... 林沧浪指尖轻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隨后语气悠然,似閒谈般问道:“侯兄弟一身红衣,莫不是出身岷江聚星滩血刀寨。” 侯无厌闻言,连忙起身抱拳,姿態恭敬,眼中却难掩得意之色道: “不才正是血刀寨当代弟子。” 林沧浪淡然頷首,心底却瞧不起这少年。 果真是那匪窝出来的泥腿子,怪不得沉不住气,没见过世面。 正此时,席间又有一道红影匆匆而来。 那少年同样约莫十七八岁,面容稚嫩,腰间悬著一柄血纹短刀,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寻。 待见到侯无厌时,眼中一亮,快步走近,咧嘴高喊道:“师兄!” 侯无厌一把拽过那少年,向林沧浪介绍道: “林盟主,这是我师弟,周仁建。” 隨即又转头对周仁建道:“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闽越剑盟林盟主,顶了天的大高手,还不快拜见。” 周仁建先是一怔,隨即面露狂喜,深深一揖,几乎將腰弯成直角,激动道: “林盟主在上,受晚辈一礼!” 林沧浪含笑頷首,虚扶一把,姿態从容,尽显前辈风范。 余光所及,见邻桌几位江湖豪客正朝这边张望,低声议论。 隱约可闻“潮生剑法出神入化”“沧浪沧浪,后浪推前浪”“福建武林泰斗”等讚誉之词。 他心中舒畅,指尖轻点桌面,给了齐长老一个眼神。 齐长老会意,当即挪开一个座位,让侯无厌与周仁建二人紧挨林沧浪而坐。 感受著四周投来的钦羡目光,以及身旁两道近乎狂热的崇拜眼神,林沧浪愈发自矜。 他轻捻酒杯,缓缓转动,轻声道:“咱们待会儿且来看看......” 侧目瞥向齐长老,唇角微扬,语气悠长道:“那藉藉无名的铁掌浮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言罢,林沧浪优雅地將酒杯送至唇边,轻啜一口。 “铁掌帮......”他低笑一声,似在品味这名字的粗鄙,“不知是哪个深山老林的小门派。” 林沧浪余光扫过左右两名年轻人,见他们眼中狂热崇拜之色更甚,心中愈发飘飘然。 右首的红衣少年周仁建按捺不住,身子微微侧倾,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道: “林盟主一手潮生剑法所向披靡,不知您与那铁掌浮屠相比,孰强孰弱?” 林沧浪微微一笑,故作谦逊地摇头道: “林某剑技粗浅,难登大雅之堂。” 他顿了顿,语气轻慢道:“不过那铁掌浮屠,似也无甚名头,不好说。” 左首的侯无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话道: “待会儿英雄宴上,林盟主不如试试那人深浅,也好让大傢伙涨涨见识。” 林沧浪摇头,似笑非笑摆手道: “誒,今日是福威鏢局少鏢头的拜师大典,怎容得下林某献丑。” 话音未落,邻桌传来几声低语,如细针刺入耳中。 “江湖盛传,当年福威鏢局的林远图一手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所向披靡,杀得福建武林人人俯首。” “闽越剑盟当年可是损失惨重,祖师爷都被人家给宰了,笑话勒......” “你看他们现在的盟主都来参加林家一个小辈的拜师典礼,浑然忘了血仇。” “刚才我听到唱礼声,那林沧浪连佩剑都当贺礼送了,真是.......嘖嘖嘖......” “竟如此窝囊,与狗何异。” “有异有异,虽都是摇尾乞食,但狗会叫,人只会忍。” 原本心情大好的林沧浪闻言,脸色骤然一寒,手中酒杯“咔”的一声轻响,杯壁竟被他捏出一道细纹。 未等他开口,身旁的侯无厌与周仁建已拍案而起。 周仁建冷笑一声,高声道:“辟邪剑法名扬江湖不错,但武功终究要看人。” “林远图是厉害,可当今林盟主一手潮生剑法,早已不弱於辟邪剑法。” 侯无厌更是嗤笑道:“今日林远图的后人却拜他人为师,便可知他后人天资愚钝,学不成辟邪剑法。” 他目光挑衅地扫向林平之,扬声道:“依我看,这位林家少鏢头与其拜什么铁掌浮屠,不如拜林盟主为师。” 林沧浪故作不悦,沉声喝道:“你们两个坐下,休要胡说八道!” “遵盟主令!”二人抱拳应声,动作整齐划一,宛如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二人如此听话,再加之群雄关注,一时间让林沧浪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隨即,林沧浪看向林震南,见他也看了过来,当即淡笑道: “林鏢头,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小娃娃置气之言,可莫要当真。”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席间,心中暗沉。 平日与鏢局交好的江湖同道,今日竟无一人出言相助。 莫非夫人已与他们私下知会,令他们按兵不动? 此刻,林平之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錚”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映照他怒意勃发的面容。 “你们几个今日来此,是否是找茬的。” 林夫人此时方才起身,凤眸含霜,语气平淡却如冰刃般锋利,“二位小兄弟若是对林家有何不满,咱们席后再谈。” 然而,她说话时,目光却直勾勾盯著林沧浪。 席间眾人也隨著林夫人的目光,匯聚在林沧浪身上。 谁叫侯无厌与周仁建坐在他左右两侧,还一副听命遵从的模样。 眾人自当以为他是幕后主使,叫小辈出言不逊,故意找茬。 第32章 盟主逞威 鏢局隱忍 群雄环伺,当堂对峙。 一介妇人竟如此强势逼视,他林沧浪贵为闽越剑盟盟主,岂会畏缩退避。 但见林沧浪霍然起身,锦袍下摆无风自动,抱拳时拇指上的玉扳指泛著冷光,朗声道: “林夫人,此二位后生不过性情直爽,言语无忌,少了几分世故圆滑,何须动这般肝火。” “哼!”林夫人广袖一挥,眼角余光斜睨而来,似有几分轻蔑,仿佛对林沧浪不屑一顾。 “哈哈....” 席间突兀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数个江湖汉子悄悄对林沧浪指指点点。 见林沧浪目光投来,他们赶忙低头,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林沧浪面色一沉,目光转向林震南,右手已按上剑柄,语气陡然凌厉道: “不过,待会儿英雄宴上,林某倒想討教一下林鏢头的辟邪剑法。” “瞧瞧这曾经叱吒江湖的绝学,究竟有何精妙之处。” 好!”侯无厌与周仁建齐声喝彩,拍案而起。 隨林沧浪一同挺胸而立,目光中满是挑衅。 剎那间,气氛剑拔弩张。 唐长老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指轻轻捻著山羊须,冷笑道: “依我看,待会儿那铁掌浮屠,也该过来討教一下咱们林盟主的盖世高招。” 齐长老阴惻惻地附和道:“不错,免得有些三脚猫功夫的人,竟也学人收徒,大摆排场,实在可笑。” “住口!” 林平之怒叱,剑锋直指林沧浪等人,厉声道:“你们是何方腌臢之徒,竟敢在福威鏢局撒野闹事!” “平之!” 林震南赶忙一把拉住儿子,想著今日之计,强压著心中之怒。 转向林沧浪时,他抱拳的双手青筋暴起,声音低沉却充满隱忍道: “若有哪里招待不周,得罪了林盟主,还请海涵,莫要计较。” 此话一出,全场寂然。 林沧浪见林震南已然服软,又瞥了眼邻桌战战兢兢之人。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手虚按两下,眾人这才重新落座。 然而林沧浪虽识得些字,却不晓穷寇莫追之理,反倒喜好步步紧逼、穷追猛打。 但见他手指轻敲桌面,冷声催促道: “巳时已过一刻,这大名鼎鼎的铁掌浮屠,怎还未现身。” 林夫人看向立在身侧的刘博阳,提高声音道:“快去催催裘小师傅。” 这时席间站起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满脸疑惑道: “小师傅?莫非这裘千屠比林夫人年岁还小得多?” “不知这铁掌浮屠今夕何等岁数。” 林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一抹不自然之色转瞬即逝,脸上迅速浮现出笑容。 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刻意自然。 “与平之同岁,不过算来也已满得十八。” 话落,侯无厌突然仰天大笑,周仁建跟著捶桌狂笑,震得碗碟叮噹乱跳。 “哈哈哈......” 然而他们就一直笑,似乎停不下来。 林沧浪见林夫人满脸寒霜望向自己这一桌,心中篤定林家不敢翻脸,当即接话道: “那恐怕確確实实是个传闻中的绝世天才了,否则怎入得了你林家的脸。” “哦不对,是眼。” 所谓墙倒眾人推。 不远处汀州客帮那一桌人中,便有一汀州客帮的疤脸汉子立即接茬道: “如此年幼,若他识礼的话,受拜师礼之前,是否应该先来给江湖前辈敬一杯酒。” 这一下,便接连有与福威鏢局关係浅薄,或心怀覬覦之辈纷纷附和道: “是极是极,小小年纪已经学人收徒授艺,这礼数也当好好学学。” “叫我说,先让这裘小师傅挨个打一圈转,如此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传闻中的武学天才。” “严兄岂不是欺负小辈,这么多人下来,早该喝趴下了。” “誒,待会不是有拜师茶嘛,正好醒酒。” ....... 林沧浪听著眾人隨声附和,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却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道:“诸位莫要如此。” 那客帮的疤脸汉子远远拱手,脸上横肉堆出諂媚笑容道: “难不成林盟主不给他福威鏢局这个面子不成,连杯酒都不喝。” 林沧浪动作儒雅的摇头轻笑道:“面子自是要给的,若那小娃娃愿意敬的话,我自满饮此杯。” 他指尖轻点面前酒杯,青瓷杯底在檀木桌上磕出清脆声响。 侯无厌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桌上酒水四溅,高声喊道:“一杯怎能喝个痛快,起码得一坛,方显前辈豪气!” 周仁建立马跟著喊道:“满饮一坛!” 眾人闻言,也隨之纷纷呼喝道:“满饮一坛!” 林沧浪只觉从未如此心头舒畅,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笑意。 他尚存几分理智,知晓若一时衝动应下,一坛酒下去,恐怕要喝得烂醉如泥。 但群雄如此热情,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只得缓缓起身,双手连连虚压,豪气干云道:“若是那小娃娃诚意足够,林某喝它个一坛也无妨!” 席间顿时爆发出震天喝彩。 林沧浪抬手朝四方抱拳,衣袂隨风飘舞,儼然一副王者之姿,风头无两。 唐长老立马洞悉林沧浪的心意,当即故作不解道:“如何才能显得诚意足够。” 林沧浪缓缓落座,含笑不语。 齐长老即刻帮腔道:“自然是得行大礼,方显诚意。” 席间顿时鬨笑起来。 与福威鏢局关係亲近者,此刻皆默默静坐,无动於衷。 就在这喧闹声中,刘博阳气喘吁吁奔回,立在福威厅汉白玉台阶上高喊道:“时辰已至,请铁掌浮屠——”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刘博阳来时的石径。 想要看看这十八岁便能唬弄林家,成为座上宾的后辈是何等人物。 石径覆以霜白色方砖,其色如雪覆玉,清冷而素雅,一路蜿蜒。 转角处,几株南天竹亭亭而立,朱红的果实上覆著薄霜。 阳光穿过枝椏,在砖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整条小径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冰屑从枝头坠落,在石砖上碎成细小的闪光。 时光缓缓流逝,转角处並无人踪现跡。 眾人不免心底泛起嘀咕。 此人还未现身,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如此大的排场已经摆下,若无人至,那福威鏢局可就沦为江湖笑柄了。 第33章 猛龙渡江 群雄低眉 渐渐地,席间响起了碎语。 “你说那铁掌浮屠,莫不是个招摇撞骗之辈。” “如今江湖同道皆在此处,他恐骗术露馅,提前跑路了。” “有这可能,江湖上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 “若真是如此,林震南一家子,从今往后怕是无顏在江湖上立足了。” “摆这么大排场,换做谁也下不来台。” “这铁掌浮屠好大的架子,让江湖前辈皆在此等候他一人。” 林沧浪却淡淡道:“不急,待会听听这位小高手作何解释。”言辞尽显高手风度。 嘴上虽如此说,可他心中已不耐,嗤笑一声转过身。 今日,他出尽了风头,还探到了福威鏢局的虚实,心中自是有了些计较。 忽然,余光似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丝异样。 隨意一瞥便將目光收回,端起酒杯。 溪流、池塘、枯荷、垂柳、人、鸿燕。 酒杯抵在唇边时,林沧浪动作一滯。 寸寸转头...... 长天澄澈如镜,万里晴空无垠。 巳时金辉正盛,却无半分暖意。 近处清流拍岸,水花飞溅,晶莹透澈。 数茎枯荷,浮沉隨波,轻摇微曳。 垂柳依依,漫拂疏风,倒影入水。 远处飞鸿掠燕,相逐纷飞,往来穿探。 水面波光瀲灩,寒风过处,白浪细碎,光华直刺眼目,教人泪落潸然。 依稀可见那光华辉映处,似有一人型轮廓若隱若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席间,閒言碎语,嘲弄笑骂,盪耳不止。 林沧浪却只觉听得分外刺耳。 喉间乾涸如焚,却不敢以唇边酒润之。 渐渐地,席间声浪止歇,至最后一瞬,戛然而止,四下归於寂然。 唯余寒风拂波,鸟雀惊鸣,迴荡於耳。 远处水面上,裘图徐步踏来。 身著赤红鎏金劲装,如焰似血。 长发倒梳如瀑展,额前一缕垂髮恰似龙鬚倒鉤。 左手背负於后,铁手自然斜垂於腹前。 所过之处,鱼跃溅浪,四散退避。 恍如过江猛龙。 群雄注目,默坐於席,沉气闷息,人犬无吠。 不消片刻,裘图便已行至溪流之中,踏步盪波,身形平稳。 抬脚踩著水中石桩,一步一步上得岸来。 步履沉稳如伐,面容刚毅无波。 復行至石桥,顿步驻足,虎目半闔,斜睨群雄。 端杯者不敢落盏,抚掌者不敢收笑。 心擂如鼓却紧气游丝,汗滴润眼却垂手难抬。 全场气氛压抑至极,几欲令人窒息。 数息后,裘图抬手抱拳,不语。 下一瞬,群雄齐齐拱手回礼,动作之整齐,仿若早已在心底排练千百遍。 包括林沧浪乃至先前出言不逊之徒。 混跡武林者,没有傻子。 能於水面行步如常,此等轻功造诣,惊世骇俗,必是內力渊深之辈。 在裘图出现后,林震南终是鬆了口气。 林夫人则是嘴角泛起得逞的笑意,目光悄然扫过先前那些出言不逊者。 想来,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事后定然要报復一场。 剷除异己,在江湖中可不是个贬义词,而是个实用动词。 作为今日主角之一的林平之见状,心中鬱气顿舒,背脊挺直如松。 冷眼瞧了瞧先前针对他的侯无厌与周仁建。 隨后捋衣正冠,恭敬躬身等候裘图。 见全场群雄无人不给面子,裘图缓缓放下双手,继续迈步行至汉白玉高阶之上。 按照林夫人先前与他知会所言,希望他入场时展示一下轻功,给眾人一个下马威。 裘图得了如此好处,自然不吝展示。 况乎今日本就是他在江湖扬名之日。 武林中人从不藏拙,藏拙则处处掣肘。 恃强凌弱,欺软怕硬,本是江湖生存之道。 打出威名,方能令覬覦者胆寒,换得逢迎諂媚。 诸多难题,在威名之下,招呼一声便有人效死相隨。 林夫人只道他仍是渡水无波之境。 殊不知裘图修得辟邪魔功第三荒,至阳內力愈发凝练上乘,轻功水上漂更增几分火候。 褪去铁锡碑后,已能徐步渡水。 距那第三境凌波步,只差一步之遥。 林夫人朝著裘图展露一抹温婉笑意,於桌下巧妙比划手势,隨后对著林沧浪方位指了指。 裘图身具听风辩位之能,早已知晓席间唇枪舌战之事。 当即横眸扫视群雄。 与福威鏢局亲近者,皆堆满笑意,頷首示好。 先前出言不逊者,尽皆目无胆色,低头躲闪。 最终,目光停留在林沧浪身上,双眼微微眯起。 下一刻,只见林沧浪身侧两位红衣少年齐齐半身而起。 双手轻提圆凳,朝两旁一挪,瞬间將林沧浪孤零零地展露人前。 “裘师傅,且容我为你引荐一番。” 林夫人身形裊裊,缓缓起身,莲步轻移,施施然来到林沧浪的桌前。 广袖一扬,素手轻抬,直指向林沧浪的鼻尖,朗声道: “这位,正是威震八闽武林,声名赫赫的闽越剑盟林盟主。” 林沧浪见状,噌的一下站起身来,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抱拳,满脸笑意道: “裘少侠,听闻你这铁掌浮屠威名已久,今日得见,方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 他接著讚嘆道:“少侠这般年纪轻轻,竟已练就如此惊世骇俗的绝世功夫,实乃天纵奇才。” “林某闯荡江湖数十载,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有过像少侠这般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的少年英雄。” 林沧浪微微抬头,目光紧紧锁住裘图,表情逐渐化为惊嘆道: “这举手投足间的宗师气度,这眉宇间的不凡神采,当真是...当真是...” 林沧浪微微语结,脑海中心思急转,脸上浮现出敬佩之色,仰天感嘆道: “不瞒少侠,方才林某远远望见少侠身影,便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仿佛春风化雨,荡涤人心。” “这般风采,这般气度,在年轻一辈中自是独树一帜,就算是放眼整个武林,能与少侠比肩者,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说著,林沧浪缓缓环顾四周,双手虚抬,目光灼灼地看向席间眾人,扬声道: “诸位说是不是。” 席间眾人头如捣蒜,口中称是,纷纷极力夸讚裘图。 “林盟主所言极是,客观公道,毫不作偽。” “裘少侠这般人物,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铁掌浮屠,老夫细细品之,忽觉此號分外恰合,既有雷霆手段,又显菩萨心肠。” ...... 数息过后,林沧浪再次双手抱拳,身姿端正地朝裘图深深一礼,语气中满是诚挚与崇敬道: “林某今日能得见少侠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第34章 剑盟折腰 群雄齐贺 林沧浪前倨后恭之態,若置於平日,必然引得在场诸人侧目讥讽,心下耻笑。 但如今......却是让人觉得林沧浪冷静睿智,绝非轻躁鲁莽之辈,教人不禁刮目相看。 且这般口才,著实.....令人汗顏不及。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林夫人如此大费周折精心筹谋,岂容其安然脱身。 当即向侯无厌与周仁建递过眼色。 二人闻色,下意识瞥了眼高阶上那道魁梧身影。 侯无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周仁建则悄悄擦了擦掌心冷汗。 未几,侯无厌佯作不明局势,重重將酒碗顿於案几,瓷碗与木桌相击,清脆之声响彻全场,大声嚷嚷道: “林盟主,你刚不是说要教训这小子,让他见识一下潮生剑法的精妙之处么。“ 林沧浪脸色霎时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哪里不知自己被人算计了。 然人已入局,更不能撕破脸皮,只得强抑怒火,甩袖道: “胡说八道!此乃唐长老酒后失言,与林某何干。” “诸位皆知,林某素不好勇斗狠,尤喜结交少年英杰,把酒言欢。” 唐长老嚇得满头大汗,花白鬚髮抖若筛糠,连声道:“是老夫老糊涂了,多喝了几盅,多喝了几盅......“ 周仁建趁势而起,刻意提高声量道: “林盟主方才不是明言,若此子敬酒,诚意足够,盟主便满饮一坛吗。” “此语出自盟主之口,在座诸位前辈皆可作证。” 高阶上,裘图顺著周仁建的话,横眸扫向群雄。 见裘图看来,眾人纷纷附和道:“不错不错,確有此事。“ “林盟主確曾如此说。“ 暗桩门门主黄天爵忽发冷笑道:“林盟主还说诚意要足,需得下跪才行。” 林沧浪目眥尽裂,满额汗珠滚滚而落,嘴唇颤抖如风中秋叶,手指著齐长老,厉声喝道: “一派胡言!此明明乃齐长老所言,何故强加於林某头上!“ 齐长老本欲装聋作哑,见盟主指来,只得战战兢兢起身,手足无措道: “是...是老夫失口,诸位莫怪,裘少侠莫怪......“边说边不住躬身作揖。 裘图嘴角微微勾勒,抬起右手,朝身旁的刘博阳勾了勾铁指。 刘博阳会意,速速斟满一大盏酒,恭敬奉上。 裘图执杯在手,目光如炬,直视林沧浪。 见状,林沧浪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沉声道:“拿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林夫人却是没想到林沧浪一介莽夫竟如此能忍。 明明知道自己被下了套,是今天杀鸡扬威的那只鸡,却无半分反抗,仍由宰割。 要知道事先林夫人可是专门斟酌过。 此人暴戾成性,好慕虚荣。 曾闻盟中长老因不擅饮,婉拒其敬酒,便被其当眾梟首。 然而就是这般人物,在裘图仅仅展示了一下轻功造诣后,便如丧狗一般夹起了尾巴。 可惜福威鏢局毕竟不是纯粹的江湖门派,自不好当眾逼迫太狠。 无奈之下,林夫人只得给下人们使了个眼色。 立马便见两名下人抬著一尺高的酒罈,重重置放案上。 林沧浪见状眼皮一跳,这估摸一瞧起码得十几斤。 启封剎那,一股烈味扑面而来。 竟是极品烧刀子...... 常言道:烧酒醉人最速,壮士不过三斤。 林沧浪深知自己纵然常年习武,身强体壮又有內力护体。 然如此烈酒,若一口饮尽,少说折损半条性命,甚至可能当场命丧。 可若不喝,则今日之局再无转圜,必有一战,且对方大概是会直接下死手。 想到这,林沧浪余光瞥了一下裘图执杯的铁手,森寒发亮...... 林家不惜忍辱设局相算,必然是对此子有十足信心。 反观自己,毫无把握..... 喝,顏面尽失,九死一生。 不喝,助人扬威,血溅五步...... 忽然,林沧浪眼底灵光一闪,端起酒罈,朗声长笑道: “多谢裘少侠赏脸,林某干了,从今往后,可共把酒言欢。” 语毕,仰头便饮。 裘图不动声色,手中酒杯既不起亦不下,只静待其变。 全场屏息注目,百余双眼睛紧盯著林沧浪仰头痛饮的模样。 只见他喉结急促滚动,鬍鬚上沾满酒渍,顺著下巴滴落在前襟上,浸出一片深色痕跡。 突然,林沧浪剧烈咳嗽起来,酒水从嘴角喷溅而出,在霜白色地砖上溅开一片水渍。 林夫人见状,广袖猛地一甩,转身回到席坐,面色阴沉似水。 林沧浪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朝裘图挤出个僵硬的笑容。 深吸一口气后,他再次抱起酒罈仰头痛饮,酒液如瀑般倾泻而下,將胸前衣襟彻底浸透。 待饮至半坛,忽见他身形一晃,酒罈脱手而落,跌地粉碎,酒水横流。 眾人只见林沧浪身躯一软,轰然倒地,醉態毕露,口中突然吐出一滩秽物,酸腐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盟主!“齐长老与唐长老慌忙上前相扶。 但见唐长老转身看了一眼裘图,低头朝林震南拱手道: “林鏢头,盟主实在...不胜酒力...“ “可否让我等先行退场,照料一番,免得扰了这拜师大典。” 林震南迟疑地望向林夫人。 林夫人却不急著答话,只是將目光转向裘图。 但见裘图无声轻笑,微微頷首。 唐长老鬆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连连作揖道: “多谢裘少侠。” 说罢,与齐长老左右搀扶著林沧浪离开酒席。 待行至拐角后,便听醉態正酣的林沧浪突然低声道: “不要去厢房,速速离去。” 齐长老和唐长老这才恍然,原来盟主没醉,只是以此脱身,当是机智。 席间,在看得闽越剑盟三人背影消失於林中石径后。 林平之转而盯著侯无厌与周仁建。 从这二人先前表现,林平之自是看出这是自家安排的人。 当即眸子闪了闪,凑近母亲低声道: “娘,那两人,好生眼熟。” 林夫人执壶斟茶,声音压的极低,淡淡道: “你侯叔叔和周鏢师的儿子,我特意从分舵请回来。” 说罢,侧目看向裘图,对其頷首示意可以开始典礼。 裘图驀然展顏,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寒潭,霎时消融了满场肃杀。 铁手执起青瓷酒杯,环视一周,眸中凌厉尽敛,唯余温润如玉的光彩。 “诸位福建武林同道、前辈贤达。“ 声音磁性温雅,似古琴松风,字字清越。 场中紧绷的气氛顿时如冰消雪释。 满场宾客如蒙大赦,举杯时衣袂摩挲之声如春风过林。 “裘某蒙各位赏光,前来参加我铁掌帮开山收徒大典。“ “这一杯,佑我武林英才辈出,愿江湖同道肝胆永照。“ “从今往后,刀剑礪心,侠义为骨。“ “裘某先干为敬,诸位,请——“ 仰头一饮,展袖亮杯,动作行云流水。 “裘少侠,请——” 群雄齐贺,百余盏酒杯在晴空下齐齐亮出杯底。 第35章 拜师受礼 血战將起 酒尽,裘图眸光微转,感觉魔欲似蠢蠢欲动。 酒色动欲,看来以后得儘量少沾酒了。 想罢,朝侍立一旁的刘博阳略一頷首。 刘博阳当即整肃衣冠,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道: “吉时已到,铁掌帮收徒大典——启!” “鐺——鐺——鐺——”三声铜锣次第响起,声震屋瓦。 全场霎时肃然。 福威鏢局两名精壮鏢师各执铜环,缓缓推开正厅朱漆大门。 但见厅內陈设尽撤,唯余一张紫檀香案,案上青铜香炉青烟裊裊。 香案后乌木神龕上,铁掌帮歷代祖师牌位森然罗列,最上方“上官剑南”四个鎏金大字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敬拜祖师——”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抬手正了正束髮玉冠,又理了理月白长衫下摆,这才迈著稳健的步子走向香案。 行至蒲团前三尺处忽的驻足,双手作揖深施一礼,方才屈膝跪倒。 裘图此时已执起三炷线香,面向神龕肃立片刻,躬身三拜。 拜毕,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笔直如线。 “师长诵训——” 裘图负手而立,凝视祖师牌位,声若寒潭击玉道: “入我铁掌帮,三律五禁。” “一律:独传禁授,铁掌神功仅传本门嫡系弟子,非掌门或长老亲授者,偷学、私传者,废武功、断双掌,逐出师门。” “二律:忠义为先,凡铁掌弟子,必以“抗外敌、护汉民”为任,勾结异族者,受铁掌戮心之刑。” “三律:除魔卫道,铁掌帮乃正道门派,自当与魔教势不两立,但遇魔教中人可斩而不奏,与魔教勾结者,断肢悬壁。” “禁同门相残。” “禁欺压老弱。” “禁忤逆师长。” “禁奸淫掳掠。” “禁痴迷享乐。” 待门规诵毕,林平之纳头一拜,前额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朗声道:“弟子谨记。” 紧接著,两名壮汉將一太师椅抬至高阶放下。 “长者入座——受礼。” 裘图阔步行至太师椅前,撩袍落座。 “行拜师礼——” 林平之於裘图身前跪下。 “一拜师道尊崇立人立德——叩首” “二拜传学授业教化解惑——叩首” “三拜感念师恩天地为鑑——叩首” 待林平之行完三跪九叩大礼,裘图含笑伸手將其虚扶而起。 “敬茶立誓——” 林夫人托著一托盘,款步而来,將其交至林平之手中。 只见托盘上摆著一张契约,笔和印泥。 拜师自然要有拜师礼,但这不能由司礼官唱出来。 需拜师者自找机会献上,以此显得受礼者毫不知情。 全是拜师者私下准备。 但见林平之跪在裘图跟前,双手將托盘高举过顶,沉声道: “平之有感师恩浩荡,此契划分鏢局四川分舵五成利,请师傅笑纳。” 四川分舵建立不久,仅有几条鏢路,但也算得上未来可期。 此礼不可谓不厚重。 裘图面上作出犹豫状,看了看群雄,又看了看林家夫妇二人。 这才满脸为难之色提笔在纸契上籤下大名,並按下手印,重重一嘆道: “有心了。” 托盘被侍从端至一边,又將斟满茶的茶杯递给林平之。 林平之双手奉茶,高举道:“平之今日得拜入铁掌师门,今后必尊师重教,勤习武艺,报效师恩。” 裘图唇角含笑,左手接过茶杯,缓缓送至唇边。 茶香氤氳间,他耳廓忽地一动,抬眸扫向前方。 “嗖——” 一枚金钱鏢穿过密林,直取他手中茶盏。 “且慢!” 林中传来沉雷般的喝止声。 “叮!” 裘图右手铁指轻弹,暗器应声弹飞。 他仰颈饮尽残茶,喉结滚动间,数道破空声接踵而至。 “嗖嗖嗖.....” 数枚金钱鏢直击面门。 裘图垂眸饮茶,看也不看,话也不听。 “叮叮叮叮....” 铁指翻飞似蝶,须臾之间便將金钱鏢尽数弹飞。 三道人影自林间掠出,恰似苍鹰横空。 一人踏至石桥正中,二人分踞栏杆左右。 左首老者青袍白髮,淡然出尘。 右首黑衣人顶门精光,阴鷙凶恶。 居中汉子棕衣猎猎,体態威仪,看向裘图的眼神中透著刚毅狠辣,叱喝道: “阁下可是听不懂人言。” 裘图眸中寒芒骤现,握杯之手徒然发力。 “啪!”碎杯表决心。 隨后斜睨刘博阳,后者慌忙高呼道:“礼成!” 林夫人剑锋出鞘三寸,往前一踏,厉喝道: “何方鼠辈,敢扰我儿拜师大典。” 林震南急拦其腕,眼中怒涛暗涌,抱拳道: “不知是哪个道上的兄弟,可否报上名来。” 席间群雄尽皆起身,刀兵亮相,呼喝如雷道: “哼,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找裘少侠晦气。” “今日,我等江湖同道具皆在此,尔等今日若不留下些傢伙事,怕是性命难保。” “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自找死路。” ...... 三人瞥了一眼眾人,轻蔑之意毫不掩饰。 但见禿顶黑衣人抱臂嗤笑道: “禿鹰,沙天江。” 白髮老者捋须轻笑道: “白头仙翁,卜沉。” 棕衣汉子双手背负,前踏一步,寒声道: “大嵩阳手,费彬。” “啊!是嵩山派十三太保!” 惊呼如浪涌过席间。 剎那间,兵刃归鞘声此起彼伏,方才叫嚷的豪客们纷纷低头退避。 实在是嵩山派名头太盛,非是他们这等小门小派能够招惹的。 “哼。” 费彬冷哼一声,隨后用阴鷙的目光锁住裘图,冷声道: “铁掌帮南宋时勾结金虏,早该绝跡江湖。” “你这余孽非但招摇过市,竟还敢开山收徒。” 裘图闻言不语,只是微微往后一靠,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 白头仙翁卜沉鹤髮轻扬,捋须含笑道: “费师兄,此人能受这些乌合之眾拥护,怕是有那么几分本事。” 禿头鹰沙天江眼眸一横,桀驁道: “哼,年龄摆在那,还能通天了不成。” “卜师兄且静待一二,师弟现在就拿了他。” 话落,便见沙天江脚尖一点,身形如黑鹰掠空,双刀化作两道白虹直取裘图双臂。 但见裘图全程靠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如常。 双眸倒映著沙天江逐渐放大的身影,似有殷红流转。 第36章 天崩镇岳 惊魄飞神 刀光临身的剎那—— 裘图骤然一动。 身形暴起如虎扑,赤袍翻浪似流焰。 箭步杀! 一记箭步蹬腿,势若崩雷,重重轰在沙天江腹部。 “嘭!” 沙天江如断线纸鳶般横飞而出,半空中喷出一道血箭。 双刀脱手,化作两道流光,插入霜白石砖缝隙之间。 来势汹汹如鹰扑,去时奄奄若残烛。 群雄见之屏息,皆未料到那叱吒武林的十三太保之一,竟被裘图一招击败。 事发太过突然,费彬瞳孔骤缩,心下暗惊。 当即箭步上前,双掌画弧,以绵柔巧劲卸去冲势,將沙天江接下。 一旁的卜沉赶紧跃下,从怀中掏出恆山派秘药“白云熊胆丸”,捏开其下頜塞入。 “轰——!” 石阶之上热浪翻腾,两侧侍从被灼得连连后退。 裘图踏前一步,墨发狂舞,额前龙鬚飞扬,赤红衣袍猎猎如焰。 铁手缓抬,五指旋握。 脚下汉白玉石阶发出“咔嚓”之声,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是非黑白,不过胜者所书。” 声落人动,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三人五尺之內,旋身摆臂,一记重拳悍然砸下! “天崩镇岳!” 势如天崩,力可镇岳。 费彬急將沙天江推向卜沉,双掌交叠如托山岳,数十载內力倾泻而出。 “砰——!” 拳掌相撞,气劲炸裂。 费彬双腿剧颤,脚下霜白石砖寸寸龟裂,尘烟四溅。 “天日昭昭莫须有。” 裘图虎目如电,扭脖沉吐道。 右膝如攻城槌般顶出,迅如利箭,凶若蛟腾。 “顶膝肘” 费彬汗毛倒竖,仓促间双掌一推,借力施展铁板桥功,后背几乎贴地,堪堪避过这记杀招。 “竖子死来!” 几乎同一时刻,白髮老翁卜沉施展嵩山剑法天外玉龙,趁机挺剑直刺裘图太阳穴。 內力通贯,长剑錚鸣。 “叮!” 裘图横眸斜睨,铁手五指如鉤,竟將剑刃生生扣住,使其无法寸进分毫。 嘴角勾起一抹狞笑,指节发力,铁掌神功揉金断铁,精钢长剑顿时扭曲如麻花。 右臂用力一拉,將卜沉拖拽而来。 侧步!蹬踹! “嘭!”卜沉胸口遭受重击,长剑脱手,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箏,高高拋飞。 “十二金牌断征袍。” 裘图长啸未绝,脱离险境的费彬已腾空翻身,內力奔涌,大嵩阳神掌挟风雷之势轰来。 掌风尖啸,吹得裘图长发后扬,衣袂作响。 此招乃嵩山派镇派绝学,掌力刚猛霸道,內力深厚。 纵论整个嵩山派,也只有左冷禪在此法造诣上胜过费彬。 然面对这烈势汹汹的一掌,裘图脸上狞笑未泯,反而更甚几分。 待大嵩阳神掌临近之际,左手五指全曲,掌心开闔,抬手迎击,方寸发力。 所谓五指弯曲为爪,五指全曲为节。 爪扣皮肉,节打经髓。 “啪!” 节掌相交,费彬那三十余年的深厚內力自掌心勃发。 然而裘图节指以点破面,辟邪內力凝练如汞,如熔岩喷涌。 “轰!”气浪爆散,二人各自一触即分。 费彬连连后撤步以抵消残余劲力,掌心传来钻心灼烧般的疼痛。 垂眸一扫,只见掌心留下五个焦黑点痕。 裘图则在第一时间借势腾空,追上尚未落水,正处於下落轨跡的卜沉。 双腿凌空,连环踢出。 “砰砰砰砰.....” “铁掌帮乃抗金將士共建。” 裘图声如雷霆,在即將落水之际,铁掌盖压,重重按上卜沉面门。 “哗——” 按掌之处,水浪排空。 “今日在尔等口中,竟是勾结异族的败类!” 声若雷霆震吼,威压四方群雄。 但见裘图双脚缓缓下沉,水中气泡翻涌,卜沉已经无力挣扎。 “竖子敢尔!”沙天江目眥欲裂,扬手甩出七枚透骨钉。 裘图横眉冷视,一把將溺如死狗般的卜沉拋上岸,旋身扫腿。 右腿扫起一道水幕,竟如巨蟒吐信般卷尽暗器。 下一瞬,赤影破浪而出! 双脚迅若无影,其后掀起一道白练游龙。 水面轰然炸响,裘图骤然射起。 “若非先祖死守《武穆遗书》传於郭大侠,襄阳早陷蒙古铁蹄。” 声震四野,力压八荒。 身形如流星坠地,右腿高擎力劈而下。 “流星飞坠” 飞星曳尾,如露亦如电,未可留余念乎? 这一腿如雷霆之势劈在沙天江肩膀之上,足尖似蜻蜓点水,轻触即收。 劲力如钢钉直射入地,骨骼爆碎声连绵响起。 这位嵩山太保瞬间如烂泥般瘫倒,右臂右腿软绵如绳,半边身子失去知觉。 裘图借力翻腾,凌空一拳砸向扑来的费彬,辟邪內力灼如烈日。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盪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愚夫也敢妄议忠良!” 费彬见状,咬牙运气,全力施为,以大嵩阳神掌迎击。 然而这一次,甫一接触,那铁拳蕴含的威势却令其面色骤变。 这一击之力,竟比先前强过不知几何! “噗!” 鲜血狂喷中,费彬如破麻袋般翻滚出数丈。 他挣扎撑身,忽觉天光一暗。 猛地抬头,却见裘图如山岳般的身形已经近在咫尺。 铁掌赤红如烙铁,灼热掌风炙得他头髮焦卷。 万籟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毙了你。”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炎炎掌风扑面而来,吹得费彬下意识缩脖闭目,脸皮颤抖,露出牙花。 然而—— 想像中的致命一击並未到来。 焦臭味瀰漫中,费彬颤抖睁眼。 只见铁掌悬停鼻尖一寸,那焚天烈焰般的掌劲凝而不发,將自己鬚髮烧得蜷曲冒烟。 下一瞬,便见裘图收回铁掌,平息內力。 从怀中掏出白檀佛珠,一下又一下轻拨,转身朝台阶迈步走去。 群雄屏息不语,默默注视,似忘神又似畏惧。 但见裘图垂眸轻吟道: “尔等顛倒黑白,然裘某乃正道人士,自不可因他人误解而杀人性命。” 沙天江面色惨白如纸,强忍碎骨之痛,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如同一尾被拋上岸的鱼,在霜白石板上如蛄蛹般扭动身躯,拖出一路血跡。 艰难的向躺在不远处抽搐喷水,生死未知的卜沉靠近。 嘴皮颤抖道:“师兄.....” 蝇蝇之声悽惨悲坳,令在场之人惻隱怀心。 然豪杰百余,却无人敢上前帮扶。 第37章 铁掌镇嵩 杯酒释锋 裘图目不斜视,从其身旁跨过。 眸中方才翻涌的殷红之色,此刻已如潮水般渐渐消隱,朗声道: “再者,如今魔教肆虐,百姓民不聊生。” “嵩山派联合五岳剑派,共抗魔教,实乃顺应天意,匡扶正道的大义之举。” 抬腿踩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上。 似乎每登一阶,气势便增一分。 “裘某素来对左盟主心怀敬仰,神相往之。” 转身落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前方仍跪地未起的费彬,语气骤然深沉道: “且知,裘某祖上三代皆是亡於魔教之手。” 说著,裘图铁指竖起,指天扬声道: “下山前,裘某曾於父亲坟前立誓,要杀尽魔教中人,还天地清乾正道。” 跪在地上的费彬仰头看著高阶上那赤红魁梧身影,闭目深吸一口气。 隨后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俯首。 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缓缓支撑著欲要起身。 左手摸索著想要抱拳行礼,却发觉右臂已然酸软无力,如风中枯枝。 无奈之下,只得以左手紧握右手,牵引而起,勉强作揖道: “原来如此!费某一时糊涂,错翻些许武林野史,竟將忠良当做奸佞,实乃有眼无珠,费某羞愧难当!” 裘图闻言,脸上浮现温和笑意,眉目间威严稍减,大手一挥道: “誒,江湖传闻,多为以讹传讹,不知者无罪。” “既已解开误会,此事便翻篇不论,过往不究。” 语毕,裘图向林夫人递了个眼色,微微頷首道: “大丈夫当胸襟如海,岂可因一时意气,作鬱郁小人,心藏怨懟。” 林夫人会意,当即扬声道:“来人,速请医舍大夫,將这两位嵩山派大侠送往医舍好生救治。” 数名鏢师趟子手提著早先为闽越剑盟之人准备的担架,將沙天江与卜沉二人抬走。 裘图含笑伸手虚引,作了个“请“的手势道: “费大侠若有雅兴,且无大碍,便请入席饮酒。” “今日不谈恩怨,只谈风月,咱们杯酒释恩仇,如何?” 费彬额际渗出细密汗珠。 心中明了,技不如人,別人给了台阶下,若是不识趣,那便是自寻死路。 这个道理,身为江湖宿老的他自然深諳。 当即只能低头强忍屈辱,抱拳恭声道:“裘少侠海量汪涵,费某心服口服!” 裘图目光微转,手指轻抬,温声道:“平之,且去扶费大侠入席。“ 声音不疾不徐,如春风拂面。 林平之闻言立即起身,快步走到费彬身旁,恭敬地將其搀扶而起。 裘图目光转向仍处于震惊中的刘博阳,唇角含著一抹浅笑,微微頷首提醒道:“刘鏢头,时辰已过。” 刘博阳如梦初醒,慌忙整理衣冠,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午时已至,开英雄宴,畅饮论剑!” 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席间眾人却噤若寒蝉。 裘图方才以一敌三,將嵩山派三位太保打得一重伤两濒死,这般惊世骇俗的武功,本该贏得满堂喝彩。 然而在座群雄面面相覷,竟无一人敢出声相贺。 毕竟,即便嵩山派三位太保折戟,却也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不敢招惹的存在。 几个欲要举杯的侠客,也被同伴暗中拽住衣袖,摇头示意。 这英雄宴本该是论剑比武、各展身手的盛会。 可眾人方才已见识过高手惊心动魄的斗战,又怎有心思再上去丟人现眼。 江湖中人大多性格暴虐,且那大嵩阳手费彬此刻心底指不定滋味如何。 若是引起他注意,恐会被迁怒。 於是,群雄席间相论,皆丝毫不敢提及武功、爭斗等敏感话题,只能聊些不痛不痒的家常琐事。 “前日我出海垂钓,你猜我一竿钓起一条多大的鱼。” “我门中那池塘中吶,养了好多肥美的大白鹅,那肉质鲜嫩得很嘞。” “你且瞧瞧我这身衣服,这绸料,那可是稀罕物件。” ....... 裘图满脸春风,大步迈向主座,端坐其上。 费彬面色阴晴不定,与林家夫妇等人一同入座。 裘图见状,左手缓缓拨动佛珠,右手执壶亲自为其斟酒,温言道: “费前辈威名远播,裘某心嚮往之。”酒液倾泻入杯,在阳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眼见好好的英雄宴竟冷场至此,无人上前论剑比武,林夫人黛眉微蹙,心中不悦。 不动声色地整理裙摆起身,凤目扫向事先打点好的武林人士。 黄天爵正端起酒杯,余光瞥见林夫人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立即以手扶额,佯装醉態道:“这酒...怎的如此烈...” 说罢伏案不起,任人推搡也只摆手示意自己不胜酒力。 林夫人眼中含怒,心中暗骂黄天爵收钱不办事。 隨后只得將目光移向几个名声不显之辈。 “福威鏢局的厨子手艺就是好,这酒菜甚是合口。”一人夹了口菜,含糊说道,死活不抬头。 “哎呀,哥哥我苦啊。”另一人涕泪纵横,抓著他人的手不停诉苦,眼神心虚的四下乱瞟,就是不敢看向林夫人这边。 ...... 无奈之下,林夫人也只得重新落座。 酒杯斟满,裘图铁手执杯,起身朝费彬躬身敬酒道: “费前辈,今日之事,怪裘某鲁莽,在此向您赔罪了。”声音诚恳,姿態谦和。 费彬慌忙站起,酒杯险些脱手,同样躬身道: “不敢不敢。” 话语微微一顿,隨后语气一沉道: “事因究竟如何,想必裘少侠心知肚明,说来......是我嵩山派理亏。” 裘图轻轻按住费彬肩膀,力道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道: “魔教猖獗,正道若拘泥陈规,何以制敌。” “非常时期当以非常之手段。” “左盟主雄才大略,裘某未觉此举有何不妥,反倒甚是钦佩。” “只恨未能亲眼得见,他日定亲上嵩山,一睹前辈风采。” 费彬此刻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人分明是在表明站队。 有如此高手加入,按理来说本应是件值得高兴之事。 但一想到自己那两位师弟被此人打得生死未卜,他这笑容便怎么也挤不出来。 当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沉声道: “铁掌浮屠,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费某先干为敬。” 裘图执杯与费彬相碰,杯盏相击,发出清脆声响,含笑道:“请。” 费彬仰首饮尽,喉结滚动。 裘图举杯至唇边,忽闻席间角落一声佛號传来。 “阿弥陀佛。” 这声音明明不大,可在裘图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狮吼龙吟。 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隨即恢復温润如玉的神態,佛珠在指间轻轻转动。 第38章 辟邪双照 慧剑渡尘 裘图抬眸望去,但见一名无眉老僧,双手合十,从席间缓步而来。 但见其身姿如古松临风,虽行步徐徐,但每一步都似丈量过般精准。 灰白僧袍无风自动,显露出深厚的內功修为。 那双浑浊眸子,深邃如渊,凝望裘图,似欲洞穿其五臟六腑。 老僧声音沙哑却浑厚道:“裘施主还是莫要饮酒的好。” 林震南夫妇慌忙起身,恭敬合十行礼。 林震南为裘图引见道:“裘师傅,这位是渡尘禪师,乃家祖未还俗前的同门师弟。” 裘图闻言神色一肃,立即放下酒杯。 林远图的师弟,也就是红叶禪师的弟子,就是不知他有没有看过葵花宝典亦或者辟邪剑谱。 拨动佛珠的左手与铁手一合,朝渡尘禪师深深一拜,面上虔诚之色油然而生。 裘图直起身来,指著酒杯笑道:“大师方前所言何意,不过一杯浊酒,饮之何妨。” 渡尘禪师目光如炬,定定凝视裘图。 先是审视其面容,继而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手上,最终定格在双腿之间。 忽而闭目摇头,喟然嘆道:“老衲许久未见施主这般少年英雄。” 字字鏗鏘,如金石坠地,又道:“毅力非凡,气运雄厚。” 说罢,渡尘禪师转身朝比武台走去。 他步履看似缓慢,却在数息间已至台下。 只见他脚尖轻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而上,稳稳落在台中央。 “阿弥陀佛......”渡尘禪师回身凝视裘图,微微頷首道:“裘施主,请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裘图眼底闪过一抹沉吟之色,心底隱隱有所猜测,但此番场合確实不適合再追根究底。 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赤色残影,转瞬间已立於台上。 与渡尘禪师相隔一丈而立,抱拳行礼。 台下群雄见状,顿时议论纷纷。 “这位大师好生面善......” “莫不是南少林的渡尘禪师?” “他何时来的?方才竟未察觉......” “禪师德高望重,怎会与裘少侠比武?” “嘘......这等高人行事,岂是我等能揣度的......” 裘图与渡尘禪师相对而立,一个如烈火般炽烈,一个似古井般深沉。 台上气氛骤然凝重,连风声都似静止。 高台之上,渡尘禪师对台下纷扰置若罔闻。 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枯瘦的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他左脚前踏,右拳平平推出。 这一拳朴实无华,却暗含返璞归真之意。 裘图不闪不避,铁掌迎上。 “砰”的一声闷响,拳掌相接竟未激起半点风浪,仿佛儿戏。 台下眾人面面相覷,不明就里。 渡尘禪师拳势骤变,第二拳速度陡增三分。 裘图再次轻鬆接下。 渡尘禪师拳路愈演愈烈,南少林各路拳法信手拈来。 裘图见招拆招,铁掌翻飞间將其一一化解。 他算是发现了,眼前这老和尚是在循序渐进,欲慢慢探究其底蕴,又似怕伤到他。 “大师慈悲。”裘图突然朗声笑道,声若洪钟道: “有何高招儘管使来,裘某身骨硬朗,经得起推敲。” 话音未落,眼前忽现漫天拳影。 南少林镇派绝学“三十六宝拳术”骤然展开,每一拳都似真似幻,令人眼花繚乱。 后世多言南拳北腿。 南少林流传出的诸多拳术,其中许多便是由这三十六宝拳术分化而来。 裘图眼眸精光暴涨,双手化作残影,拳掌爪指任意隨之,招式变幻莫测,將重重拳影尽数接下。 过程中,二人身形纹丝不动,也未动用內力。 仅仅以手上功夫过招,见招拆招越打越快。 “砰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之声密如骤雨。 “嘭!” 拳掌重重相接,却未再分。 轰—— 霎时间,台上气浪翻涌,热风扑面。 裘图赤袍猎猎如火,渡尘禪师僧袍鼓盪不息。 二人皆是神色淡然,四目平静对视,身形於劲风中巍然不动。 裘图感受著掌心传来灼热內力,心中豁然开朗。 这老和尚竟也修习过辟邪魔功。 且內力精纯与自己不相上下。 只是不知...他目光下意识扫过渡尘禪师下身,又迅速收回。 辟邪剑谱毕竟是神功宝典,作为林远图师弟,有偷练神功之举,裘图並不觉得意外,此乃人之常情。 气浪未及扩散,二人同时撤劲。 渡尘禪师褶皱的面容舒展开来,连道三声“好”字,声若洪钟道: “他不如你,非是不行,是他不行,是我不行。” 渡尘禪师伸手相邀,含笑道:“裘施主可愿陪老衲走走。” 裘图整了整衣冠,执礼甚恭道:“大师先请。” 渡尘禪师见状,眼中讚许之色更浓。 转身引路时,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动,显是方才交手余劲未消。 二人沿著林间石径缓步而行,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裘图始终保持著落后禪师半个身位的距离。 二人动作出奇地一致。 左手拨动佛珠的节奏,右手竖掌的姿势,连迈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行至水廊时,渡尘禪师忽然驻足。 池面波光粼粼,映照著他沟壑纵横的面容。 “当年师傅为老衲取法號渡尘,意在守心持戒,渡尽尘缘。” 渡尘禪师的声音带著岁月的沧桑。 “而为师兄取的法號渡元,意在慧剑断妄,渡业归元。” 他轻轻摇头,枯瘦的手指划过廊柱,悠悠道: “此中深意,却是近几年才悟透,老衲做到了守心持戒,可师兄......” 水光摇曳间,渡尘禪师长嘆一声,目光望向远方道: “慧剑失慧,己业难渡。” 他微微皱眉,言语间透著惋惜,摇头道: “可惜了,师兄最终还是走的大无畏之路,到头来却未能走通,落了个下乘。” “临终之际,话里话外反倒怪起师傅来了。” 见四下无人,裘图不再客套,郑重施礼道: “此功究竟如何修行,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为何裘某炼得丹药服下,便能精进一层,若將其上丹药炼齐了,岂不是.....” 渡尘禪师闻言,手中佛珠转动,轻笑道: “葵花宝典藏於寺內多年,若真是自残邪法,数代高僧也不会习练。” 他佝僂著身子走向观景石,像普通老农般擦拭石面。 “说来.....此功之所以留存寺內,便是因其与少林绝技有共通之处,佛法精深方可修行。” 第39章 神功四练 佛门八识 池水微澜,几尾锦鲤悠然游过。 渡尘禪师眼中闪过追忆之色,低声道: “当年师傅就言明,我与师兄佛心未显,尚不可修。” “谁知,师兄去了一趟华山,记下了宝典內容后,便忍不住走道家之法,偷摸修行了起来。” 裘图眉头微皱道:“道家之法。” 渡尘禪师点头,坐在石上擦拭起身旁位置,轻声道: “此功不知何时何人所创,流传至今,过了诸多前辈高人之手。” “你既如此相问,想来你武学根基浅薄,若是稍有见识,便一眼可知。” 他枯瘦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敲击,一字一句道: “欲练神功,挥刀自宫,炼丹服药,內外齐通。” “这是修行此功的四个法子。” 裘图神色微微一动,却是剎那间明了。 他利用气走阴维破解法门降低魔欲烈度,然后凭藉意志力修了两荒,应是走的欲练神功之路。 借丹药之力压制魔欲,又修行一荒,走了炼丹服药之路。 阳光透过树叶,在渡尘禪师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听渡尘禪师继续道: “按师傅当年所言,此四法乃道、魔、医、释四教高人分別参悟的贯通之法。” 渡尘禪师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沉道: “不过,最终既落入佛门之手,便又有新意。” “那便是大毅力、大无畏、大气运、大智慧。” 说著,手掌拍了拍擦拭乾净的石面,示意裘图坐下。 裘图在石上落座,青石传来的凉意透过衣袍。 渡尘禪师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欲练神功,便是以大毅力抵御心魔。” 枯瘦的手指在石面划出几道浅痕,比划道: “先修一荒,静心抵御。” “那心魔再强,坚持个几十年,也就无甚影响了。”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呵呵,道法长生,也就他们能如此水磨功夫。” “想要彻底大成,怕是得活个五百年。” 池面忽起涟漪,渡尘禪师的长嘆混著水声。 “挥刀自宫,需有大无畏之心。” “此法另闢蹊径,斩断阳气根源,以求调和阴阳。” 他转头直视裘图,浑浊的眸子突然精光暴射。 “然断了根源,阳气不生,便日渐阴柔,使人......” 枯掌轻轻拍在裘图膝上,摇头道: “虽修行无畅,但內力凝练终究逊了数筹。” “日夜勤练,方能阴极生阳。” “师兄曾达到此境,可他却说无根之萍,似是而非,落了下乘。” 渡尘禪师的手指缓缓点上裘图的手腕,指甲在神门穴处轻轻一刮。 “炼丹服药,其药引早已绝跡。”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若无大气运,又怎能寻到?且全凭外物,必有一失。” 手指顺著裘图三阴经缓缓划过,留下几道白痕又很快消退。 “莫瞧你手三阴经中的寒毒並无大碍,若真以服药贯通全功......” “怕是寒毒深种,想要保命,便不得不自断双臂。” “不过.....世上又哪有人有那么好的运气,凑齐八种丹药。” 裘图沉默頷首,却见渡尘禪师已仰头望天。 “你要知,当年师兄就是为了寻找药引,这才创下这福威鏢局。” 一片枯叶飘落池面,渡尘禪师的声音忽然飘忽起来。 “可惜.....天时不至,机缘不显吶。” 目光重新聚焦在裘图脸上时,渡尘禪师的眼神变得异常明亮。 “而你,恰好等到了这个时候。” 枯瘦的手指突然抓住裘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天时相助,惹人羡慕吶。” 又倏地鬆开,指著远处积雪的山巔道: “老衲自小便在寺中吃斋念佛,近百年了.....也就今年,才看到这八闽之地大雪纷飞。” 渡尘禪师忽然斜倚石上,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没入池水。 一尾锦鲤游过,竟在他掌心停留。 “大雪封山,天地有变。“ 水珠从他指缝间滴落,“老衲这才静极思动,在圆寂之前出寺走走。” 手指突然一翻,惊走游鱼。 “內外齐通......”水花溅起的剎那,他摇了摇头,“难难难,若达此境界,便是再世达摩。” 裘图沉思片刻,虚心请教道: “敢问大师,那几句佛偈何意。” 但见渡尘禪师轻声道: “讲的是除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识以外的第七识末那识和第八识阿赖耶识。” “意不是真正的你,他不慧不知,却有化取之能。” 裘图正欲开口,渡尘禪师已將那串浸透岁月痕跡的佛珠递到他眼前。 佛珠上蝇头小字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你且隨便看一句,莫要出口,莫要心念。” 渡尘禪师的声音忽然带著某种韵律,“看能否知其意。”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一片落叶飘过二人之间时,裘图抬起头,手中佛珠快速拨动,眼底思虑暗涌。 渡尘禪师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林间飞鸟。 “你只动了意,它无慧无知,可不懂意思。” 枯掌在裘图眼前一晃,“你又不让它心念出声告诉末那识,所以你看过也只是看过。” 突然收笑,面色肃然,“如此,便记不住,懂不得。” “內外齐通,外指的是六识,內便是末那识和阿赖耶识。” 渡尘禪师起身时,僧袍带起几片落叶。 他走到在石径上,背影与苍松融为一体,佛珠轻转,悠悠道: “佛门八识,六根清净已是极难,更何况是第七识和第八识。” “具体如何修行.......”渡尘禪师摇头道:“老衲参禪近百年,甚至连皮毛都未摸到。” 突然,渡尘禪师转身,目光如电,看向裘图道:“或许当年师兄不下山的话......” 说到这,他便又是一嘆,摇头转过身,低声道: “自思自酌,旁人所讲,它听不进去,得你自己告诉它。” “当年师兄参不透如何修行內外识,下山寻药又一无所得,走道家之法却未能把持得住......” 渡尘禪师的身影渐行渐远,唯有话语隨风飘来。 “老衲寿元將近,一直为师兄之事耿耿於怀,没想却又见了你。” “葵花宝典原本已被师傅烧毁,辟邪剑谱略有欠缺,不过师兄曾言並无大碍。” “最后能修行至何地,且看你悟性了。” “切记,此法凶险,易使人暴虐无常,神志昏聵,嗜杀成性,稍有不慎便走火入魔,万欲焚身而亡。” “还望恪守本心,须知——习武到最后皆是修持自身。” 直到渡尘禪师的身影消失在石径尽头。 裘图这才將合十的双手放下,脸上崇敬之色化为平静,眸中思虑涌动。 第40章 大典结束 参意悟识 疏光穿林,碎影横斜。 寒池凝碧,枯柳垂丝入画,风掠清波,碎影浮沉如篆。 裘图虎峙水畔,负手捻珠,铁手横胸,垂眸静观。 赤金劲装之下,虬肌隱现,如山岳將崩未崩。 枯叶盘桓足下,惊雀点水无痕。 他忽然明悟了许多,非是仅仅对辟邪魔功。 世间万事当顺逆思量,否则只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当初修行辟邪魔功之时,魔欲升腾而起,自己便应沉下心来好好思量的。 既然修行此功的阻碍便是魔欲,那便应想办法压制消弭它。 而不是如无头苍蝇一般,闷头不管。 即便一开始没有去细细思量,那也应该在服用丹药,突破第三荒时及时醒悟。 寒性丹药有八种,对应八荒之数,一丹可修一荒,如此只需炼丹服药便可修完全本辟邪魔功。 为何自己当时偏偏注意不到....... 裘图眼眸半闔,盯著水下还在盘亘游动的锦鲤。 想来应是魔欲扰心,让自己无法静心思量。 幸好今日能遇这渡尘禪师醍醐灌顶,將自己点醒。 神功四练,自己底蕴不足,比不得前辈先贤可独闢蹊径。 但照本宣科,高屋筑顶,应无大碍。 欲练神功。 大毅力不可或缺,但裘图自知,並非天赋异稟、毅力超凡之人。 若不是有上官剑南手札中的破解气走阴维之法,来降低辟邪魔功副作用,怕是自己最多修行第一荒。 此法乃出自道家,需靠水磨工夫,花漫长时间去习惯魔欲,再徐徐修炼。 然而人生短暂,若不能修行至高,怕是徒增憾事,只能暂且搁置。 挥刀自宫。 自己身为大好男儿,顶天立地,自不愿成为一个阉人。 且听渡尘禪师所言,自宫后的林远图修至最后,似乎发现此法有不足之处。 无根之萍,似是而非。 想来也是,那七十二路经脉穴位皆是走的生阳路子。 若断了阳气根源,何不全改养阴路子来的直接。 炼丹服药。 能寻到冰翅白鱼已是侥天之幸。 此乃小冰河时期初现,天地寒潮来袭之故。 且未来即便寻得新药引,炼丹服下以全神功,寒毒恐怕便会侵蚀自身,而不是如今这般无足轻重。 反覆思量,恐怕暂且唯有佛门之法可行。 內外齐通。 佛门讲究顿悟,而且经渡尘禪师点拨,裘图起码明確了方向,那便是参悟八识。 此路虽难,古今成者似只有达摩一人。 但武道本就崎嶇坎坷,习武之人自当心高气傲,不甘人后。 达摩能做到,他裘图就未必不能做到,皆为凡人,他人可行,自己亦行。 往后还需好好钻研一下佛法。 虽裘图对各派教义嗤之以鼻,不尊佛,不敬道,更不信人。 但这並不妨碍他从中汲取真理,从而提升自己。 至於什么暴虐无常?什么嗜杀成性? 只要他裘某人实力够强,该担心的应该是旁人才对。 良久,裘图拨动佛珠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天色,知时已不早,遂转身离去。 作为今日宴席主角,却不能离席太久。 回到席间,发现渡尘禪师已提著禪杖离去,而那大嵩阳手费彬也去了医舍。 考虑到酒色动欲,裘图只得堆起温和笑容,以茶代酒应付热情似火的一眾宾客。 待至未时,宾客渐次离去,这场拜师大典也算圆满结束。 在交代林平之明晨练功后。 裘图便回到房中,翻开佛经,细细品悟。 经渡尘禪师点拨,原本晦涩难懂、如雾里看花的佛经內容,此刻竟让裘图参透几分真意。 废寢忘食,直至翌日。 空庭曙光初现,万物隱隱生辉。 院落中迴荡著裘图低沉的佛偈之声。 “诸法无自性,皆是心所现”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由自心执著,心似外境转,彼所见非有,是故说唯心。”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 林平之走进院落,於庭中朝裘图恭敬行礼道: “弟子林平之,拜早了。” 裘图从沉浸中甦醒,侧目朝林平之微微頷首。 而后起身,步入院中指导林平之初步修行铁掌神功。 林平之作为初学者,只能先身著铁锡碑,扎稳马步,以掌击砂袋,锤炼掌劲。 后又记忆水上漂的脚步发力特点,藉助梅花桩,习练身法。 看著林平之满脸兴奋的在院中练功,裘图心思却已飘远。 歷经一夜品读,他不但未明晰方向,反倒愈发迷茫。 一开始他按照渡尘禪师所言,认为意无慧无知,末那识为我。 可读了一夜佛经,心下总觉得意非无慧无知。 具体如何,他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忽然,裘图眼眸一凝,灵光乍现。 对,便是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可自己却有此等感觉。 是谁说不清道不明,是意。 感觉从何而起,是末那识。 或许,这便是末那识明白了,可意还未明白。 昨日观字不语不念。 意明白,末那识不明白,故一切空空。 末那识明白,意不明白,故如雾里看花,满眼迷障。 想到这,裘图左手一顿,垂眸看去。 这佛珠似从昨日便拨动至今,可我却未曾有过关注。 那这一夜,是谁在拨动。 应是末那识...... 想罢,裘图抬眸看向动作生疏的林平之,心中思量。 他此刻习武,是意在动还是末那识在动。 看著林平之专注的模样,裘图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 是意..... 因为如果林平之现在走神的话,他便练不下去。 如此说来,人在学习新的事物时,应该需要动用更多的智慧。 那么是否代表意更具有智慧,而非渡尘禪师所言的无慧无知。 想到这,裘图闭上双眼,细细回想过往曾经,想要从以往经歷中验证探寻。 许久之后,裘图双眼半开半闔。 他想到了许多许多。 例如,前世开车之时,自己常常於途中思量其他,却能平稳驾驶。 百里之距,常恍若一瞬。 是谁在开车,是末那识。 谁在思量,是意。 饭桌上与家人閒聊,手口却无影响。 谁在吃饭,是末那识。 谁在閒聊,是意。 此二者情况,何时会断。 当开车遇障碍,心中紧张之时。 当听得趣闻,心生好奇之时。 末那识停下来,他因紧张,因好奇。 可他明明在开车,在吃饭,应没有关注其他才对。 谁告诉他有障碍,有趣闻。 是意...... 隱隱间,裘图似乎探到了些许真意,却暂不知对修行辟邪魔功有何帮助。 第41章 大年三十 医舍惨状 三日过去。 时至大年三十除夕之日。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整个福州城染成一片银白。 屋檐下掛满晶莹的冰棱,在寒风中叮噹作响。 裘图站在院中,赤色劲装上落满雪花,正指点著林平之练功。 忽然,院门被推开,刘博阳裹著厚棉袄,圆脸上沾著雪花,肥肉颤颤道: “裘师傅,嵩山派那三位要走,老爷已去挽留,夫人命我来通稟一声。” 裘图恍然,最近沉浸参悟佛门八识,倒是把那三人给忘得一乾净了。 他微微点头,嘱咐林平之继续练功,便朝医舍走去。 三人扰乱自己开山大典,若是福建武林之士,那杀了便杀了。 嵩山派毕竟是当今除少林武当外的顶尖门派,统筹五岳,声望如日中天。 若是轻易打杀三人,怕是自己一时半会难以洗乾净,不利於铁掌重建。 况且江湖之中,正邪难辨,派系林立。 诸多小门小派未必知铁掌威名,而传承渊源的少林武当自是知悉铁掌跟脚。 自己想要与正道靠拢,说不得人家根本不愿与自己有所牵连。 嵩山派则不然。 左冷禪狼子野心,虽贵为五岳盟主,却善恶不分。 正適合与他这铁掌余孽狼狈为奸,共谋大业,救黎明百姓於水深火热之中。 且太室山位於河南,距离川蜀遥遥不可及。 短时间內不会滋生利益纠纷。 当真是合则两利。 至於什么华山派、恆山派...... 结交这些孱弱门派,只会成为累赘,拖累裘图,得不偿失。 医舍內。 浓烈的药味混杂著血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费彬坐在床沿,指节发白地攥著药碗,青筋在蜡黄的手背上暴起。 床头的沙天江半倚著,左臂和左腿被木板固定,缠满渗血的纱布。 那纱布下是粉碎性骨折的肢体,即便隔著夹板也能看出不自然的扭曲。 他嘴唇惨白乾裂,眼中布满血丝,闪烁著刻骨的怨毒。 一旁的床榻之上,卜沉宛如一具残损破败的人偶,瘫软地倒臥著。 这位白头仙翁此刻面目全非。 鼻樑完全塌陷,將整张脸压成诡异的扁平状。 嘴角撕裂,露出几颗断裂的牙齿。 胸膛凹陷,隨著微弱的呼吸,断裂的肋骨在皮下诡异地起伏。 那双曾经凌厉的眼睛,如今半睁著,瞳孔涣散。 看上去將死未死,仅吊著一口气。 沙天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左臂的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费彬急忙按住他,却见固定左腿的绷带已经渗出一大片黄褐色的脓血。 连番几声剧咳过后,沙天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並无大碍。 费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忧虑与紧张,压低声音道:“此地不宜久留了。” 说著,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闪烁不定,又补充道:“那铁掌浮屠实力深不可测,怕是能与左师兄一较长短。” 言毕,目光警惕地扫向门口道:“若继续待下去,难保他心生歹意。” 沙天江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完好的右手攥紧了被褥。 他扯动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道:“確实不可將身家性命交於他人之手。” 话语间,左臂夹板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费彬转头看向昏迷的卜沉,眼中浮现复杂神色道: “所幸此行带了足够的白云熊胆丸。” 他声音放轻,带著几分侥倖,“卜师弟也算是大难不死,死里逃生了。” 沙天江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喉间发出浑浊的声响,咬牙道:“可若是醒不过......” 右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接著道:“与死何异。” 费彬目光闪烁,沉声道:“我已让那林震南派人通传廿八铺门人。” “让他们前往恆山派玉泉庵求取天香断续胶,顺便飞鸽传书邀请定静师太相助。” 说到此处,神色稍霽,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道:“定静师太医术高超,卜师弟定能醒来。” 然而,目光扫过沙天江扭曲的肢体时,费彬的眼神不免黯淡些许。 停顿片刻,费彬声音更轻几分道: “想必沙师弟你的伤也尚有復原之机。” “只是今后想再与人动手,恐怕.....”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右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侧目看向门外。 但听门外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由远及近。 费彬与沙天江同时绷紧身体,对视一眼后迅速调整表情。 费彬脸上堆起夸张的敬佩之色,声音陡然提高道: “这铁掌浮屠实力当真深不可测,实乃武学奇才!” 手指却悄悄比了个手势。 沙天江强忍疼痛挺直脊背。 他扯动嘴角露出僵硬笑容道:“是啊,此事都怪咱们错怪忠良,却是咎由自取。” 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震南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刺骨寒风。 他搓著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躬身行礼道: “费大侠,沙大侠,林某叨扰了。” 见是林震南,费彬与沙天江瞬间收起笑容。 但见费彬冷淡地別过脸,声音里透著疏离道: “原来是林鏢头,不知有何吩咐。” 林震南侷促地搓著手道: “不知鏢局上下是否有怠慢之处。” 他目光游移,最终落在昏迷的卜沉身上,含笑道: “今日已是除夕,这两位大侠身负重伤,要不等过完年,伤势好些再走。” 费彬將手一抬,声音冷硬如铁道。“不必。” “此等伤势不算什么。” 说著瞥向沙天江扭曲的肢体,嘴角抽搐了一下,冷声道: “我等还需回门中驻地述职。” 林震南喉结滚动,强压震惊。 他偷瞄沙天江半瘫的身躯,又快速扫过气若游丝的卜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都不算什么? 沙天江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道:“林鏢头请回吧。” “我们师兄弟心意已决。” 这时卜沉在昏迷中突然抽搐,含糊呢喃道:“走.....回.....回.....”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躬身抱拳道: “既如此那林某便不挽留了。” “我现在吩咐下去,为三位大侠好好安排行程。”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 费彬冷眼旁观这一切。 当银票被塞入手中时,他垂眸扫了一眼,厚度惊人。 嘴角隨即扯出敷衍的弧度道:“多谢林鏢头了。” 林震南倒退著退出房门,將房门虚掩。 第42章 背后非议 落叶归根 林震南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费彬侧耳倾听片刻,確认人已走远后,突然前倾身体。 他左手撑在床沿,压低声音道: “福威鏢局不过如此,这林震南脚步虚浮,怕是內功都未习练。” 沙天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点了点头道: “想来那林远图也只是浪得虚名,只能在这武学凋敝之地耀武扬威。” 费彬將手一抬,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道: “誒,师弟莫要信口雌黄,那林远图一身实力可不是虚传。” 沙天江双眼一眯,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牵动伤处也浑然不觉道:“师兄莫不是有所了解。” 费彬拍著大腿,沉声道: “当年华山派的岳肃与蔡子峰偷记《葵花宝典》。” “林远图身为南少林红叶禪师高徒,若无几把刷子,哪敢独上华山。” “你真以为是去劝诫的吗?若无令人信服的实力,华山那两位祖师怎会请教其宝典內容。” “要知晓,林远图当时可未曾看过宝典,凭何让他指教。” 说罢,將已经温热的药碗递给沙天江。 沙天江接过药碗,一口饮尽,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低声道: “那这福威鏢局的辟邪剑谱......” “莫要起贪心。”费彬厉声低喝,隨即警觉地压低声音道: “先不说从这林震南和其子拜师铁掌浮屠来看,辟邪剑谱恐怕並未传下。” “更何况,这里是福建,是南少林之地,咱们可不能轻举妄动。” 见沙天江目露疑惑之色,费彬眼中闪过一丝阴鷙道: “连无法无天的魔教,几乎都未敢插足此地,咱们嵩山派也只能在仙霞岭那等交界处潜藏人手。” “你猜猜这八闽之地武学凋敝是谁的原因。” “还不是林远图杀得各派传承断绝。” “那林远图又是何出身。” 沙天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神色一凝,压著声音道: “那群老禿驴竟如此狠辣。” 费彬脸上浮现出冷笑之色,沉声道: “无论南北,皆是一个德行,若非魔教总舵黑木崖在河北,我嵩山派也难以趁机崛起。” “不过,这林震南也是有几分本事,让他寻得这铁掌余孽。” “不知这余孽修得是何等传承,竟能欺我等到如此境地。” 费彬与沙天江不约而同低下头,三日前那场惨败的场景仿佛又在眼前浮现。 心情不免沉重万分。 沙天江凝视著手中空碗,眼中满是怨毒之色,低声道: “他能为了区区药材赖帐,十足的厚顏无耻。” “又不敢杀了我等,想来是惧怕我嵩山派威名,欺软怕硬。” 费彬缓缓抚著下巴鬍鬚,指尖在鬍鬚间来回摩挲,双眼看著地面,低声道: “武功再高,左右不过一卑鄙市井小人,说不得还能为我等所用。” “那林平之这般岁数,根骨已定,却还將其收为传人,不是为了钱还能是什么。” “为了区区钱財,出卖此等神功绝学,妥妥的鼠目寸光之辈。” 窗外风雪呼啸,吹得窗欞微微震动。 沙天江闻言,眼眸忽然一亮,凝视著空碗,悄声道: “师兄你说,我等花费些许钱財,能否从他手中將传承买下,壮大嵩山。” 费彬闻言眼眸眯起,声音更是压的悄不可闻道: “这倒是个良策,不过此时言此尚早,我等先与他假意结交,虚与委蛇。” “然后......” 说到这,二人不由会心一笑,缓缓抬头欲对视。 费彬嘴角的冷笑尚未完全展开,沙天江眼中的算计还未收敛—— 嗯? !!! 一张坚毅的侧脸横亘在二人视线之间。 二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却是不知何时裘图已將头伸在二人中间,目露沉吟探究之色,似乎正听得入迷。 三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相互对视。 费彬与沙天江脸上笑意收敛,恢復一片平静之色,缓缓坐直身体。 裘图直起身子,九尺虬躯投下的阴影笼罩著二人。 铁手横亘胸前,左手一下又一下拨动著佛珠。 气氛沉闷紧张到了极点。 恰在这时,一旁昏迷不醒的卜沉突然发出微弱的囈语。 “快.....走.....走.....回......回....” 三人的目光如同被牵引般,齐齐转向病榻。 裘图温声开口,声音轻柔磁性道:“卜前辈这是想走?” 费彬双手端正放在膝盖上,眸光低垂,平静道:“思乡了。” 裘图恍然点头,佛珠转动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轻声道: “大过年的,落叶归根,能理解。” 话音落下,屋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费彬与沙天江二人面无表情,皆垂眸观心,一动不动。 忽然,裘图展顏一笑道:“刚听入迷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左手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动佛珠,铁手已解下腰间钱袋。 掂了掂,递至费彬眼前道: “裘某不是赖帐之人,这是之前在贵派赊的帐,费前辈你点一点。” “时间仓促,身上暂时就只拿得出这么多,剩下的,还请缓上几天。” 费彬都不用看,光听里面发出的声响便判断出里面都是些碎银铜板。 可见此人根本没有还钱的意愿。 当然,即便是有,他又哪敢收。 先前那些詆毁之言已被对方听了个正著,现如今所要做的便是儘量安抚对方。 否则自己师兄三人今天说不得就交待在这了。 对方没有立马暴起,说明情况还有缓转的余地。 几乎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费彬便赶忙起身將钱袋推回,声音陡然提高八度道: “不必不必,裘少侠客气了,那些药材权当是开山大典的贺礼了。” 沙天江也连忙扯出热情友好的笑容道: “不错,我兄弟三人空手而来,要是不留下点东西,传出去怕是惹人笑话。” “这......”裘图满脸犹豫之色的將钱袋繫上,左手佛珠一颗颗拨动,无奈道: “这贺礼未免过於贵重,裘某受之有愧。” 费彬见状立即挺直腰背,双手抱拳一脸郑重道: “裘少侠乃忠良之后,遭我等误解,理当赔礼道罪。” “况且这都是些身外之物,哪怕再贵重也比不上我等惺惺相惜之情。” 第43章 生死之交 碧水寒铁 医舍內,裘图与费彬四目相视。 二人眼中满是坦诚真切,毫无算计。 “惺惺相惜......” 裘图反覆品嚼,神色逐渐动容,重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道: “我等既如此有缘,从今以后,三位便与裘某为生死之交。” “但有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费彬与沙天江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喊道: “裘兄弟!”喊得情真意切,义薄云天。 裘图郑重还礼,语气真挚道: “费大哥,沙大哥,卜大哥。” 恰在此时,卜沉含糊的囈语打破气氛。 “走.....走.....“声音微弱却格外刺耳。 费彬突然朗声大笑,拍了拍裘图肩膀道: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笑声中带著几分刻意的高亢。 见裘图点头,又突然压低声音:“这.....裘兄弟。” 裘图微微俯首,低声道: “大哥请说。” 费彬搓了搓手,偷瞄了裘图一眼,眼神闪烁不定道: “我已知会林鏢头安排几个伙计,送我等回仙霞岭廿八铺。” “这大过年的,我等还是要与同门相聚才行。” “怕是不能与裘兄弟多联络感情了,遗憾吶。” 裘图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令费彬二人內心一揪。 却见裘图沉声道:“明日便是大年初一,这怎来得及。” 沙天江急忙插话解释道:“过个元宵便可。” ....... 半个时辰后,福威鏢局外。 垂死昏迷的卜沉与沙天江被安排在了马车中。 寒风呼啸,马车帘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沙天江勉强支起身子,撩起帘子对裘图挤出一个笑容。 费彬站在马车前,抱拳的双手微微发抖道:“裘兄弟,咱们他日再见。” 裘图脸上写满不舍,从怀中取出一正面印著“福威”,背面刻著“裘”字的鏢牌,递给费彬道: “费大哥,咱们既为生死之交,自要交换信物。” “此乃裘某鏢牌,他日若是在福建地界遇到些不长眼的宵小,大可报裘某名號。” 费彬双手接过鏢牌,满眼郑重。 伸手在怀中掏了半天,终於掏出一块铜牌,正欲递出。 却见裘图直勾勾的盯著衣襟处,伸手一指道:“费大哥,此乃何物。” 费彬低头一看,笑道:“此乃五岳盟主令,可號令五岳,莫敢不从吶。” 说著,正准备將五岳盟主令塞回去,却没想裘图铁手已至,將五岳盟主令扯了过去,近距离仔细打量。 “好精致,好典雅的小旗子。” “一见此旗,就仿若得见左盟主真顏,令人爱不释手。” “这个......”费彬想要伸手將五岳盟主令拿回。 但裘图九尺之躯,还將此物高高举起,在阳光下细细打量。 他虽生得算高壮魁梧,却也够不著。 正欲开口解释此物重要性,忽见裘图扭了一下脖子。 登时心中澄澈,忙不迭改口道: “裘兄弟快快收好,此信物珍藏即可,平日莫要拿出来。” 裘图闻言,虎目湛湛,不敢置信道: “费大哥竟將如此贵重之物赠与裘某......这.....左盟主知晓会不会动怒。” 嘴上一边说著,一边將五岳盟主令塞入怀中。 旋即重重一拍费彬肩膀道:“费大哥放心,裘某在这福建武林也用不上,只是做个收藏罢了。” 费彬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放心,放心,那裘兄弟保重。” 裘图后退一步,眼含不舍,双手抱拳道:“祝费大哥一路顺风。” 他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行渐远。 待马车转过街角。 裘图脸上的不舍如潮水般退去,最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正月十二。 舍外寒风细,庭中白雪深。 林平之佇於庭中,身周寒烟裊裊升腾,冻得发红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击铁砂袋。 裘图坐在檐下太师椅上,左手拨动佛珠,低眸淡视。 习武非是易事,需持之以恆。 空凭一时热血,难成大气。 而林平之当下的状態,裘图心中瞭然,已渐露懈怠之象。 自裘图钻研意与末那识多日后,便习惯了下意识评判他人的行为举止源於何识。 此刻,从林平之的动作与眼神中,他隱约察觉对方练功时心猿意马,难以专注。 若非多日习练,末那识已掌控些许动作要领,林平之怕是连正常练功都难以维持。 不过裘图无所谓,他本就未將林平之视为弟子。 他也没真心想將武艺什么的传下去。 说什么重振铁掌,不过是一个藉口。 他所求的,是一股能为自己效力的庞大势力。 藉助这股势力,解决诸多杂事。 就如当下,他无需为生计烦忧,亦无需为修炼资源发愁。 瞥了眼林平之略显慵懒的动作,裘图右手从身旁案几上端起一杯猩红液体。 此乃蛇谷所赠的金线过山风药蛇之血。 蛇谷之人曾言,此血日饮一杯,可提升三日內力。 裘图饮下后,倒未真切感觉到內力增长,或许是因他修炼的辟邪魔功內力过於凝练之故。 但不知为何,这血旁人闻之腥臭无比,裘图却觉得浓香四溢。 一口饮下,竟有些甘甜舒爽,连那时刻蠢动的魔欲都隨之平息许多。 好东西。 恰在此时,刘博阳挪动著沉甸甸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进院中。 双手抱拳,执礼甚恭道:“裘师傅,总鏢头有请。” 裘图微微頷首,起身隨其而去。 待裘图离去,林平之一时动作停住,心中暗喜。 他三两步来到檐下,一屁股坐下太师椅,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福威厅中,林震南正在品茶。 见裘图到来,林震南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急切道:“裘师傅,你可来了。” 说罢,快步上前,眼中闪烁著热切的光芒。 裘图站定身形,左手佛珠不停,沉声问道:“不知总鏢头是有何事相商。” 林震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裘师傅可还记得湛卢山庄的欧大师。” 不待回答,又急急说道:“他向浙江分舵传信,指名道姓要你帮忙护鏢。” 见裘图神色不变,林震南左右看了看,突然凑近一步,附耳低声道: “林某本想为你婉拒,可是欧大师明確说了,此行除了鏢银以外...” 说到这里,林震南的声音细若蚊蝇道: “据说近日湛卢山庄得了一块碧水寒铁,引得诸多高手相爭。” “最终庄主放话,此铁已答应为华山掌门岳不群铸就一把剑,连名字都定好了,叫碧水剑。” “而欧大师说了,碧水寒铁份量颇足,届时可为裘师傅量身打造一把兵器。” 说完,眼中闪过一丝艷羡之色。 第44章 湛卢山庄 一见琴心 直起身后,林震南又恢復了正常声调道:“欧大师的手艺自不必说,君子剑与玉女剑便是出自他手。” “你可能有所不知,这两把剑正是当今闻名江湖的华山派掌门夫妇著身佩剑,恰合他二人江湖称號。” 裘图闻言,眸中精光一闪。 兵器? 不知能否打造一副拳套。 自己虽修行铁掌神功,刀剑难伤。 可毕竟修行时间不过十年出头。 若遇神兵利器且內力深厚之辈,徒手接刃难免吃亏。 更何况是与高手爭斗,若有神兵在手,自是多了几分胜算。 而且还是寒铁..... 极寒之物,与自己一身至阳內力相得益彰。 裘图听后不禁心动,武者谁人不喜欢神兵利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只不过能让对方以如此贵重之物相托,怕是此行猫腻不小。 要么是路途坎坷,有诸多势力覬覦鏢物。 听说湖广、江西等地最近正魔大战焦灼,估计会途径这两地。 要么就是贼心不死,还想让自己入赘。 不过.....这东西若不入耳也就罢。 但既已得知,且对自己著实有用,那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裘图眼眸微闔,当即点头应下此事,转身前往住舍收拾行囊。 回到院落,裘图一眼便瞧见正在偷懒摸鱼的林平之。 林平之见裘图突然归来,心中一惊,心虚起身,訕訕而笑。 然而,裘图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便径直进入房中收拾细软。 但听房中传来裘图温和磁性的声音。 “为师需出门一趟,短则一月,长则三四月。” “习武需持之以恆方有成效,你且莫要懈怠。” 正欲练功的林平之闻言,心中暗喜,连忙朝房门抱拳道:“弟子谨记。” 正月二十,晨霜未化,山径覆银,寒意縈绕。 裘图单骑踏破山路积雪,至湛卢山庄时,青瓦上尚覆著薄霜。 湛卢山庄与福威鏢局往来频繁,双方甚是熟络。 裘图翻身下马,简明扼要地稟明来意。 那护院听闻,不敢有丝毫刁难,忙不迭地將裘图迎入庄內。 护院將裘图引至一处月洞门前,伸手虚引,恭敬道: “此乃欧长老居所。” “此前欧长老便曾交代,若裘鏢师前来,可直接前往会客厅等候。” 裘图嘴角微扬,含笑頷首道:“有劳兄弟了。” 言罢,迈步走入月洞,顺著蜿蜒小径,不紧不慢地朝不远处那座厅堂行去。 他耳廓微微轻颤,凭藉著过人的听风辨位之能,捕捉到紧闭的厅堂內传来的隱隱动静。 “啪!”似是青瓷盏坠地碎裂。 紧接著,一道少女清越却又带著三分怨懟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才不要去祭拜他们!” “谁叫我一出生就被送到这里来?” “我连他们面都未曾见过。” 欧名远的声音透著无奈道: “哎呀,那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亦是身不由己,满心担忧你的安危。” 话音未落,又传来衣袖拂过案几的窸窣声。 少女语声陡然提高,“我可不去。” 欧名远长嘆一声,檀木扶手被其猛地拍打,闷响迴荡在厅堂之中。 “你难道不想见你爷爷么。” 少女语气忿忿道:“他不是忙得很么。” “去了也见不了几面,还不如等他不忙了,自个儿来找我。” “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我,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累赘。” 少女倔强的话语中,微微带著一丝哽咽,令人心生怜惜。 脚步声响起,欧名远语气低沉温和起来。 “此事已定,你就去吧,隨行的鏢师我都给你找好了。” 或许是欧名远安抚得当,少女似有些动摇,却依旧娇喝道: “就算真的要去,我这一身武艺,寻常三五个江湖汉子也近不了身,哪还用得著什么鏢师护送。” “再说了,山庄又不是没有护卫,真把我当货物不成。” “你叫了多少人?” 厅堂內一时静謐无声,紧接著突然爆发出少女的惊呼。 “就一个?” “是我护他,还是他护我?” 厅堂內,少女语速忽然放慢,语气中满是狐疑。 “欧爷爷,你不对劲。” 欧名远的声音透著几分温和慈祥,好说道: “那可是个英武少年,本事不小,前途无量,以一敌眾不在话下。” “你是不知那晚......” 话音未落,便被少女打断道: “什么狗屁英武少年,我又不吃这套。” 少女声音尖锐,显得极其激动,似炸毛了一般。 “那什么鏢师来了,我直接將他轰走,轰不走就给他点教训,让他见识见识姑奶奶的手段。” “哼!” “吱呀”一声,大门猛地从內洞开。 裘图九尺之躯恰立在门槛外,玄色劲装下的虬肌將衣料撑起凌厉线条。 少女的鼻尖险些撞上那铁铸般的胸膛。 一双杏眸睁大,眨了眨,惊得连退两步。 仰首时,正对上裘图垂落的视线。 佛珠在他指间轻转,檀木光泽映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少女忙低下头,对裘图盈盈一礼,低眉含眼,一副大家闺秀之相。 裘图微微頷首,旋即铁掌与佛珠相击,清脆声响迴荡於堂中。 他抱拳朝欧名远行礼,朗声道:“裘某见过欧大师。” “我去倒茶。”少女声若蚊吶,莲步轻移,带起隱隱香风,从裘图身旁错过。 裘图目不斜视,沉声道:“不知欧大师需要裘某护送何物。” 欧名远怔怔望著少女离去的方向,闻言才回神,皱纹里堆出笑意道:“不急不急。” 他拍了拍身旁紫檀圈椅道:“你且先坐下,咱们详谈一二。” 二人隔著案几並排落座。 但见欧名远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三声,忽然压低嗓音道: “数年前,庄內长老於西域雪山寻得一矿脉,遣人挖掘至今。” “半年前,竟从中挖出一小块碧水寒铁,已秘密送回庄內。” “此铁底色玄黑,静置之时,如墨玉沉於寒潭。” 一说到这,欧名远凝视虚空的眼神中便透出些许痴態,缓缓道: “於日光之下,又通体泛青蓝色冷光,恰似深潭静水。” “触之如握寒冰,久持不升温。” “质地......” 第45章 启程长沙 琴梵相合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藕荷色裙裾轻拂过青砖地面。 少女低垂螓首,手托紫檀茶盘款款而来,步摇轻晃,却未闻环佩之声。 行至二人跟前,將茶盘轻放在案几上。 旋即纤腰微折,素手捧起一盏青瓷,奉至欧名远面前。 “爷爷喝茶。” 嗓音似初融雪水,清冽中带著三分糯意。 欧名远呆愣了一瞬,隨即笑纹舒展,连声道:“誒,好好好。” 少女又低头捧起另一盏茶,羽睫轻颤,顿了顿,抿著嘴递给裘图。 裘图铁指轻捻接过茶,頷首道:“多谢姑娘。” 少女螓首轻点回礼,玉颈弯出优雅弧度。 全程未抬头看过裘图一眼。 正欲转身时,忽见老僕持扫帚入內。 她立即將茶盘递给呆愣著的老僕,並从其手中取过扫帚,柔声道: “你下去歇著吧,还是如往常一般,由我来打扫便是。” 老僕有些慌乱地看向欧名远,见欧名远挥手示意,这才放心离去。 欧名远轻捻白须,喉间溢出一声轻咳,眼角笑纹更深了几分,道:“刚说到哪了。” “呃......总之,此铁是打造神兵利器的绝世好铁。” “庄主与华山派君子剑早年有交,已答应他为其打造一柄长剑,此事交由老夫执手。” “不过这寒铁份量颇足,老夫估计这剩下的料.....” 他忽然赧然一笑,皱纹里堆出几分歉意道:“可为裘少侠打造一只拳套,却也只够一只。”欧名远声音渐弱,老脸微红。 裘图铁指轻敲案几,淡淡頷首道: “一只足够了,不知是何贵重之物需要裘某护送。” 欧名远放下茶杯,一指正在低头打扫的少女,慈眉含笑道: “这位便是之前我所言的侄孙女......琴心。” 裘图斜眸看去。 “已是將笄之龄,性子温婉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吶。” 少女闻言动作一顿,抬手用纤指將垂落的青丝挽至耳后,衣袖滑落间露出皓白雪腕。 淡唇弧度勾起,抿嘴欲压不住,反令酒窝深陷。 默不作声继续打扫,动作愈发轻柔缓慢。 在裘图看来,手脚却是有点不够麻利,可见功夫粗浅,未有用心。 欧名远指节轻叩案几,茶烟在他眉宇间繚绕,嘆了一口气道: “这孩子父母早亡,埋於长沙府。” “清明將近,他爷爷传信於我,希望將她送至长沙府祭拜父母。” “湖广、江西二地正魔焦灼,这一路无论水陆皆要经过二地。” “故而......老朽才想到了少侠。” 裘图铁掌按在案上,铁护腕与檀木相击,沉声道: “此事包在裘某身上,定將琴心姑娘安全送达。” 话音落下,少女便缓蹲下身,双手捧起瓷片碎渣徐步离去。 欧名远望著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这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 “我这侄孙女性子古怪急辣,若是路途上有冒犯之处,还望少侠多担待担待。” 裘图唇角微扬,摆手道: “无妨,裘某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些许责骂亦可坦然受之。” 闻言,欧名远捻须轻笑,眉毛微挑道: “你二人年纪相仿,路途中也可多交流一二,熟悉熟悉。” 见裘图面无表情,毫无意动之色。 便立马直起腰背,端起茶杯,正色道: “不勉强,不勉强。” “何时出发。”裘图问得乾脆。 欧名远掐指计算,沉吟道: “午后便走吧,此行路途遥远,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迟了时日怕是不美。” 裘图点了点头,铁指轻敲桌面,微微倾身道:“那这......” 欧名远低头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沫道: “神兵利器非一日之功,待你回来,恐还需在山庄待上一段时日方可锻造完成。” 说著,欧名远盯著茶水,眼眸中浮现出不舍之意,语气低沉道: “这孩子隨我这么多年,这一別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老朽就將她的安危託付给少侠了,万万不可让她有失。” 裘图神色一肃,端茶一敬道:“定不辱命。” 一个时辰后,湛卢山庄外。 欧名远轻拍少女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与担忧,温声叮嘱道: “长沙府臥虎藏龙,不比咱们山庄自在,去了之后可要收敛些性子,莫要招惹是非。” 少女闻言,眸光微转,瞥了一眼端坐在马背上,正闭目拨动佛珠的裘图。 掩唇轻笑一声,眼睛快速眨动,嗓音软糯道: “欧爷爷你说什么呢,琴儿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惹事。” 欧名远听罢,摇头失笑,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嘲道: “唉,人老了,总是操心太过,倒是爷爷说错话了。” 看著马车消失在山道上,欧名远抹了抹眼角,背负双手,佝僂著身子转身。 马车晃晃悠悠出了龙泉谷。 二人至甌江水畔换乘船只,一路顺流朝温州而去。 甌江水面泛著细碎的波纹,寒雾如纱幔般在两岸枯苇间游移。 船尾老船夫握浆调整方向。 船头青苔湿润,裘图盘坐其上,拨动佛珠,口中轻喃著佛偈。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妄计者不了,妄计即缘起;无性而有性,有性无性生。” “一切无涅槃,无有涅槃佛;无有佛涅槃,远离觉所觉。” ....... 忽而,一阵琴音自船舱中漾开,似涤尽尘囂。 弦动之初,三两声清泠的泛音似冰鳞潜跃,自寒江深处浮起。 继而低弦沉若龙吟,浑厚的震颤引得舷边水波暗涌,盪开层层玄音。 高弦却倏然一转,化作霜禽梳羽,剔透的按音似有白鹤振翅。 那琴韵如莲露滴池,与梵唄声交织,在船舷边漾开一圈圈澄明的涟漪。 裘图手中念珠的转动渐缓,眉间戾气似被这清音拂散三分。 轻喃的佛偈声止息,琴音也戛然停下。 裘图思索一瞬,察觉琴音与念经似乎都有平復魔欲之能。 须臾,佛偈声復起,却已不似先前急促。 琴音亦隨之流转,似幽涧鸣泉,时而如碎雪跳珠,时而若松风入壑。 寒雾中,梵唱与清商相和,一者庄严,一者空灵。 第46章 初识端倪 静守心台 许久后,一曲终了。 船帘撩起,藕荷色身影莲步轻移,行至裘图身后。 裘图睁开双眼,转头看向身后。 但见少女抱膝而坐,歪头枕在膝盖上,藕荷色裙裾在船板上铺开如睡莲。 额前青丝垂帘,半掩的杏眸里映著流动的江水。 见裘图看来,少女眸光迎上,睫毛轻眨。 裘图淡淡頷首,隨后转回头,默默拨动佛珠。 “裘大哥,你第一次在哪看的佛经。”少女清越的声音混著水雾飘来。 裘图一颗一颗拨动佛珠,平静道:“袈裟上。” 少女沉默一瞬,又轻启道: “我是问在哪里,是去佛寺拜佛时,还是家中。” “鏢局。”回答简单干脆。 少女的吸气声传入裘图耳中,又很快化作温软语调道: “听闻湖广、江西两地凶险,到时候可要仰仗裘大哥相护了。” 裘图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铁护腕映出他冷峻的下顎线,沉声道: “无妨,不过是些魔崽子。” “若是他们老实躲著也就便罢,要敢出现在裘某眼前,有一个杀一个。” “裘大哥很是痛恨魔教中人?”少女声音里掺了三分困惑。 裘图铁手抬起,五指缓缓旋握道: “魔教之人个个残暴凶戾,无恶不作。” “裘某乃正道人士,自是要替天行道。”声如金铁交鸣,鏗鏘有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寒雾微冷,沉默片刻后,少女忽然轻笑道: “裘大哥果真是一身正气,不过是否有些太过偏颇。” “想来这世间百態,魔教中人应也不乏心存善念,从不作恶之辈。” 裘图轻笑一声,朗声道: “那也该杀,若是好人,为何不入正道,非要加入魔教。”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者比比皆是。”身后传来的声音多了一丝清冷。 裘图冷哼一声,摇头道: “心存善念,却坏事做尽,一句身不由己岂能洗脱罪孽。” “可若那人就真就从未作恶呢。”少女声音趋於平静。 裘图斩钉截铁,沉声道: “那也该杀,入了魔教就算什么都不做,那也壮大了魔教声势。” “罪不容诛。” 说著,含笑转过头,看著已经站起身来,面色平静的少女,语重心长道: “琴心姑娘,裘某知晓湛卢山庄开门做生意,三教九流都有接触。” “別看那些魔崽子看起来人模狗样,实则个个虚情假意,諂媚逢迎,你可千万別被骗了。” “就算要结交好友,也应结交裘某这般行侠仗义的正道人士。” “莫要误入歧途。” 少女闻言缓缓俯下身,双手撑著膝盖,脸庞逼近,隔著青丝髮帘直视裘图双眼。 四目相视间,少女忽然嫣然一笑,娇软道: “多谢裘鏢师告诫。” 说罢,迈著莲步走进船舱。 看著被奋力拉下的船帘,裘图双眼微微眯起,重新转过头。 此女看来跟魔教有关係,或许便是魔教中人。 江湖嘛,总得站队才是。 那湛卢山庄既然明面上与正道各派交好,为何欧名远一口一个老友,始终不透露名讳。 就连此女那琴心二字,一听就不像本名。 遮遮掩掩,必有猫腻。 略一试探,也就探出个虚实。 不过这跟裘图没关係,他只是口號喊得响亮。 人嘛,天生就长了两只眼。 只要此女不明目张胆说自己是魔教之人,裘图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下之人,正邪何曾涇渭分明过。 不过是爭权夺利,狗咬狗一嘴毛而已。 只不过,若此女真是魔教中人,那此行可能潜在的危险反而是正道人士了。 该怎么办呢...... 东西他最好是名正言顺的拿,可正道人士却又不好打杀。 嗯.....若真出现正道截杀,那便得速战速决,不能让对方报出名號。 无心之失,就不算过失了。 对了,好像湖广与江西二地的正道人士主要都依附於嵩山派与衡山派。 想到这,裘图嘴角微微勾勒,旋即继续闭目拨动佛珠,口念佛偈。 就在这时。 “錚——”船舱內骤然爆出一声裂帛般的弦音。 琴弦余颤未消,肃杀之曲已然奏响。 一曲华展,錚錚之音似刀剑相交,金戈铁马,肃杀纷紜。 裘图眼眸一凝,手中佛珠不自觉快速拨动。 魔欲竟躁动了起来。 隨著时间流逝,琴曲攀至巔峰,越发高亢肃杀,似谱画出血累沙场。 裘图指间佛珠骤停,面色波澜不惊,但双眸中却有殷红之色隱隱浮现。 铁手紧握,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 下一瞬,裘图足尖轻点船板,身形如箭离弦。 玄色衣袂划破浓雾,在江面踏出三丈涟漪,转瞬没入苍茫水汽之中。 琴音錚錚,高音透雾。 裘图忽地止身,整个人如墨龙入渊,潜入水中。 琴声却如附骨之疽,透过水流直刺耳膜。 裘图闭气沉浮,任由冰冷刺骨的江水冲刷身躯。 片刻后,琴弦最后一丝震颤归於寂静。 少女素手轻抬,缓缓吐出一口縹緲白气。 她將手肘支在窗欞上,下巴抵著手背,目光漫不经心地追隨著船侧流动的水纹。 蹙眉间,一缕青丝被江风拂过唇角。 素指挑离时,眼角余光捕捉到雾中异动。 探身侧首,只见远处一团浓雾正诡譎地翻涌著,比周遭雾气更显稠密,正逐渐向船只靠近。 少女蹙眉凝望,忽得瞪大双眸。 只见那雾团倏然破开——裘图高大的身影踏雾而出,周身蒸腾著缕缕白气。 渡水宛如平地,迈步走上船头。 少女猛地將身子缩回船舱,坐在舱內怔怔出神。 船头处,裘图盘膝而坐,一边双手轻拨佛珠,一边眉头微皱,似在思索著什么。 琴音入耳时,他分明未起心动念。 那肃杀之韵却如毒蛇,绕过意识的藩篱,直钻心底幽潭。 末那识似明镜,不辨善恶,只將那錚錚弦响照单全收。 果真是心如明镜台。 由此可见,意更偏向专注,有时在思考时会充耳不闻周围之声。 而末那识则不然,它对任何声音都会照单全收。 只不过它的智慧低於意,对语言的含义反应迟钝,却对音调极为敏感。 这也正是琴音能影响末那识的缘由。 或许音调急缓与声音大小,才是末那识的基本语言。 急弦起杀心。 缓曲则心如平湖。 尖锐声起时內心毛骨悚然,低沉调落又气海渐平。 此事急需解决,否则將来恐出大错。 裘图手指轻轻转动佛珠,思绪如脱韁之野马般发散开来。 盏茶时间后,灵光一闪。 魔欲如跗骨之蛆,不正是与铁锡碑相似。 皆可视为负重,只是对象不同,一为心灵,一为肉体。 一味的平復心绪,便如同身著铁锡碑久躺不动,成效甚微。 反倒是正常的修炼生活,只要劳逸结合,便能快速適应。 这恐怕才是真正的欲练神功之法。 而不是如渡尘禪师所言的苦熬。 那道家高人,岂能人人活过五百岁,若此功未有人成,怎会流传经年。 想罢,裘图双眼微微眯起,用温和且带有磁性的嗓音,轻声道: “琴心姑娘方才的曲子,令裘某热血沸腾,可否再弹一曲。” 良久后,船舱內再度响起肃杀之音。 “錚——” 裘图魔欲大作,此番却不再慌张,而是闭目拨动佛珠,意识静守心台,口中诵念著。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於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別执为我。” ....... 第47章 令旗开道 图穷匕现 二人初遇,言语不合,不欢而散。 此后一路,相对无言,几不相见,唯以琴音裊裊、佛偈幽幽相伴。 从浙江龙泉谷前往长沙府,按常理当经水路过福建丹霞地界,再改陆路而行最为迅捷。 然江西、湖广二地正魔廝杀正酣,官道上暗卡重重,驛站时有爭杀。 为避祸端,裘图决意改道水路,在渡口换乘轮浆船,逆流而上。 甫入江西地界,便觉气氛迥异,每隔数里水路,便有江湖人士隱於林中设卡。 忽闻一声暴喝: “起索!” “船上何人!” 一眾持刀执剑的江湖人士自林中窜出,同时拉起横江铁索,拦住去路。 裘图巍然立於船头,神色从容,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五岳盟主令旗,高高扬起,声如洪钟道: “速速放行。” “啊!有点像是五岳盟主令。”人群中传来惊呼声。 一满脸胡茬的壮汉跃上礁石,定睛瞧了瞧,硬著头皮抱拳,神色恭敬道: “阁下究竟是何人。” “铁掌浮屠。”裘图鏗鏘答道。 壮汉目露震惊之色,隨后朗声笑道:“久仰大名,大侠请便。” 身旁一年轻弟子悄声道: “长老,没听过呀。” 壮汉横了弟子一眼,低声叱喝道: “快放行,咱们没听过,难道就不能当没见过吗。” “莫要给老子惹祸事,榆木脑袋。” 隨后朝下游方向高呼道:“放行!” 铁索沉江,船缓缓驶过时,两岸之人齐齐抱拳目送。 江西地界与魔教总舵黑木崖之间,镇著南岳衡山。 衡山派所属的正道势力在此地占据了绝对优势,掌控水路。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五岳盟主令在手,倒省了裘图诸多口舌。 此令既得,自当能用就用,物尽其用。 用得多了,他铁掌浮屠的名號便与嵩山派紧密相连。 届时,他就是妥妥的正道人士。 左冷禪纵使知晓內情,也只得与他同流合污,总不能自个儿打自个儿脸。 二月十五傍晚时分。 二人已过江西抚州,沿赣江顺流而下,入鄱阳湖,而后抵达湖广岳阳。 因每段水路各有势力管控,其他势力的客船不可越界。 裘图二人只得在岳阳码头上岸休整,寻了一间临近码头的客栈安身。 一进客栈,便觉湖广局势比江西更为紧张。 满大厅的江湖客,几乎各个携带刀兵,畅饮呼喝。 裘图跟著少女进门那刻,眾人不约而同注目而来。 先是眼前一亮,隨后便是微微抬头。 在看见裘图那九尺虬躯以及森寒发亮的铁拳套时,皆默然低头吃饭,说话声音渐低。 小二弯腰迎上,热情道: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裘图含笑頷首,声音温和磁性道: “两间房,要挨著的,两份特色饭菜送到房间。” “好嘞,请——” 入房后,裘图便闻隔壁传来少女的声音。 “小二,帮本姑娘去採买些物件。“ “算了,女子物件说了你也难记,我写给你。“ “若买不到,那便罢了。“ 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 雨色初临深巷,黛瓦青苔如画。 裘图一早便在少女房外等候。 待其出客栈,便为其撑起油纸伞,一路相隨。 但见少女全程目不斜视,径直登上一艘两层小楼船,隨后上得二楼。 裘图则打著伞,立於船头,静静欣赏洞庭雨景。 远方雾气裊裊,山峦若隱若现。 两岸春烟繚绕,宿雨润花。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听见船舱那对父子船夫的低语声。 “还有多久。” “噤声。” 裘图闻言虎目瞬间一凝,於雨幕中缓缓转身。 收伞掷於一旁,掀帘步入船舱。 舱內靠后处,並列两个轮桨座,一老一少正奋力蹬踏。 见裘图进来,老者露出焦黄牙齿,嘿嘿笑道: “客人怎不看了,洞庭风景可好著哩。“ 裘图面带温和笑意,轻拨佛珠,踱步至二人之间,悠然道: “这湖面雾气未散,何来风景?不如看看二位踩桨来得有趣。“ 言罢,斜睨老者双手。 只见其双手枯黄髮黑,右手五指关节尤为粗大。 踩浆靠脚踏,擼桨亦是靠双手,此等情况显是常年习练单手兵器所致。 回首斜眸,其子亦是如此。 想罢,裘图轻拨白檀佛珠,轻言细语道: “二位可曾听闻铁掌浮屠。” “什么铁掌浮屠,没听过。” 老者摇头,似回过味来,担心惹恼裘图。 隨即面露犹疑,小心翼翼道: “这莫非是客人你的江湖称號?” 裘图嘴角微扬,轻轻頷首。 其子憨厚笑道:“嘿嘿.....好听。” 老者似在回忆,仍未能记起,便又问道: “客人本名叫什么。” “裘千屠。“裘图轻吐。 老者儿子又憨笑道: “名字也好听,听著就是大高手。” 裘图笑著摆了摆手道: “誒,其实裘某有两个名字,同音不同字。” “愿闻其详。”老者笑道。 但见裘图温文尔雅道: “就是这个屠字,在心怀善意之人面前,便是浮屠的屠。” “可若是有人心怀不轨.....” 老者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 裘图俯下身,將头缓缓靠近老者,意味深长道: “那就是图穷匕见的图。” 话落,二人四目相视,近在咫尺。 “咕嚕——“ 老者喉间滚过一声浑浊的咽鸣,其子亦不自觉地吞咽下喉。 老者强自镇定,枯槁的麵皮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的笑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道: “客人此言何意。” 裘图笑意一敛,冷声道: “你练的是哪家剑法。” 老者笑容一收,平静道:“什么剑法。” 话音未落,裘图右腿如钢鞭横扫,“嘭“地一声將老者踹翻在地,足底重重碾上老者腹部。 铁手一翻一扣,五指如钳般扣住老者儿子咽喉,缓缓提起。 眸光低垂道:“你也不想绝后吧。” 然而老者仰面躺倒,目光却平静得骇人,竟似已看透生死一般。 裘图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如刀扫向被铁手扼住咽喉的少年,轻声道: “他不说便你来说。” 却见那少年双眼更是平静如水,唇角忽然逸出一缕黑血。 裘图猛地將其拉至近前,扭脖道: “服毒自尽?” 再回首时,老者已仰面僵臥,双目圆睁,竟比那少年先一步咽了气。 第48章 烟雨非弦 曲引杀机 事已至此,裘图只能將二人尸体拋入湖中。 望著那渐渐沉入碧波、时隱时现的尸身,裘图眸光闪烁,思绪万千。 这莫非是嵩山派之人? 不然哪个正道门派会藏毒於嘴。 恰在这时,楼上传来少女不敢置信的娇呼声。 “裘大哥,你不是自詡正道人士吗?怎可滥杀无辜。” 裘图置若罔闻,只是抬眸环视四周。 此时湖面细雨朦朧,烟雾繚绕,已难辨身在洞庭何处。 闭目凝神,平心静气。 耳畔渐渐捕捉到四周的声响。 风帆猎猎,船桨划水。 竟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显然,先前那对父子已將船只驶入预先设好的包围圈。 裘图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二楼的少女,声音和缓道: “我等已深陷重围,怕是琴心姑娘身份暴露了。” “啊!”少女杏眸瞪大,素手掩嘴。 隨后忽然转身將一把通体暗红色的琴抱起,黛眉紧蹙道: “想必是昨夜在客栈,不慎露出此琴,被那些水匪点子看在眼里了。” “琴?”裘图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见少女螓首连点,一脸焦急欲哭之色道: “此琴名为九霄环佩,价值不菲,没想到湖广之地的水匪竟有如此眼力。” 裘图对於此女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信。 一把琴,不至於被人如此设计。 真被看上了,定会先找两个毛贼探探水。 这水匪之说,分明是欲盖弥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想来,应是正道人士察觉了这魔教妖女的身份。 不过,有五岳盟主令在手,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对方执迷不悟,且无高手现身,那便速战速决,杀人灭口。 权当是无心之失,往后若是事发,解开误会便是。 烟雾蔼蔼中,朦朧中隱约可见八艘大船,其上人影绰绰。 但听烟雾中传来沉喝声。 “阁下已被我等围住,若识时务,这里有几艘小船,可自行离去。” 就在此时,楼上传来少女略带悽苦的软语。 “裘大哥......你走吧.....莫要管我。” 裘图站在船头,將五岳盟主令旗掏出,高举道: “五岳盟主令在此,速速退去,若貽误左盟主大计,莫怪裘某无情。” “杀!把他剁成肉酱。”对面传来激愤的吼声。 裘图虎目微闔,心下已有了判断。 这些都是魔道中人。 莫非此女还真是正道后裔,就是不知是嵩山派还是衡山派哪位长老的孙女。 当即收起五岳盟主令,回头温声安抚道: “姑娘莫慌,你且安稳待著,裘某定保你周全。” 细雨如雾,湖面烟波浩渺。 八艘敌船在朦朧水汽中若隱若现,如铁桶合围,刀光映寒水,杀气锁江天。 裘图负手立於船首,玄袍翻飞,铁拳套上雨滴滚落,映出森冷锋芒。 他微微侧首,额前那缕垂髮隨风轻扬,露出那双如渊似火的眸子。 轰—— 辟邪內力如熊熊烈焰般自体內迸发,周身细雨瞬间化作白雾升腾。 裘图缓缓开口,气沉丹田,声若洪钟道: “原是一群魔崽子!今日裘某便要替天行道,赶尽杀绝!” “錚——” 恰是此时,二楼船舷之处,少女素指轻拨琴弦,一缕肃杀之音陡然炸响,如金戈破空,似雷霆裂宇。 音浪如刀,横贯雨幕,直透裘图双耳。 但见裘图气势骤然拔高,墨发飞扬如龙。 侧首闭眸一瞬,深吸一口长气,驀地睁眼。 那刚毅面容已隱现狰狞之色,眸中似有血色流转,铁手紧握,“咔咔”作响。 足尖一点,身形如龙腾九霄,又似天柱云气,直扑最近敌船。 甫一落脚,周遭便显出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劈砍而来。 裘图身形一突,右肘如重炮轰出。 肘打四方人难防,贴身靠打无影枪。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嘭!” 当先三名刀手胸骨尽碎。 未闻惨叫,唯闻骨骼碎裂之闷响。 尸身坠江,激起水花,转瞬被细雨抚平。 “大家莫怕,他仅一人.....” 敌阵顿生骚动,裘图身形如影,切入人群。 咏春·日字冲拳 拳影如暴雨倾泻,七名壮汉面门塌陷,血溅三尺。 鲜血混著雨水,在甲板上蜿蜒成溪。 楼船上,琴音忽得转急,裘图杀意沸腾如火,遮天大手反向一扣。 鹰爪功·分筋错骨 “咔嚓。” 偷袭者喉骨粉碎,尸身如破布般甩出,砸翻身后数人。 “錚錚錚!”琴弦三声连珠爆响。 裘图身形骤变,双掌如刀。 八卦掌·游龙戏凤 九尺虬躯在刀丛中穿行而过,铁手带起血虹,所过之处关节爆响,残肢断臂漫天飞洒。 ....... 琴裂金戈带血听,弦催铁掌碎骨鸣。 片刻间,船上三十余名黑衣教眾尽数毙命。 裘图静立血泊,眸中血色渐浓,缓缓侧首,看向邻船上拥挤后退的黑衣教眾。 面上狞笑浮现,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唇角,缓缓扭动脖颈。 重脚一踏,跃至水面,双脚恍若无影,发足狂奔。 湖面激起一道白练游龙,似欲將两艘船连接。 待靠近船只之际,裘图脚尖一点,身形跃起。 泰拳·飞膝破城 膝撞如锤,一人胸骨尽碎,尸身倒飞,撞翻数人。 楼船上,少女十指急急如骤雨,金戈铁马之音激得裘图魔欲沸腾,杀气纵横。 但见其身形如电,在人群中腾挪闪烁,拳掌指爪腿无所不用。 肘过如刀,膝顶如矛。 拳行如虎势,脚踢似龙威。 琴声、雨声、涛声、落水声、拳打脚踢声重叠交织。 辟邪內力激盪之下,周遭水汽化雾,將甲板笼罩。 一名名持刀黑衣教眾根本看不清裘图身在何处,只能胡乱劈砍,反倒误杀了不少自己人。 “阁下究竟是何人!非要与我圣教结下死仇不可!” 远处船头,一名黑袍老者鬚髮皆张,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惊惶。 裘图嘴角噙著森然笑意,身形在白烟中时隱时现。 铁拳套上鲜血滴落,在甲板上砸出朵朵血花。 少林金刚指·洞石裂金 但见他食指如电,瞬息间连点三人咽喉。 指风过处,血箭激射,在雨幕中划出三道淒艷的弧线。 裘图缓缓收指,铁拳套上的血珠顺著纹路蜿蜒而下。 他立於血泊之中,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 “铁掌浮屠。” 话音未落,身形骤转。 通臂拳·白猿献果 右拳如鞭甩出,將身后偷袭者头颅轰得扭转一百八十度。 颈骨爆碎,头颅歪斜,眼中还残留著惊恐。 “裘!千!屠!” 三字如惊雷炸响,声浪震得四周雨雾为之一清。 第49章 青丝绕指 晨光瀲灩 “撤!快撤!这廝不是人力可敌!” 魔教眾人肝胆俱裂,仓皇调转船头。 桨櫓翻飞间,数艘快船如惊弓之鸟,仓促遁入雨雾深处。 二楼船舷处,少女广袖当风。 素手急拨,转轴拨弦,琴音再度提调,肃杀之意徒增三分。 裘图眼中血色更浓,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足尖轻点水面,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身后白浪翻腾,宛若蛟龙摆尾,转瞬便没入重重雾靄。 第三艘船上顿时乱作一团,魔教眾人如惊弓之鸟,爭先恐后地往船沿另一侧拥挤。 有人不慎被推落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更有甚者直接纵身跃入湖中,激起道道白浪。 “都给我站住!拦住他!”黑袍老者声嘶力竭地怒吼,手中长刀胡乱挥舞。 可当他回头瞥见那道如鬼魅般逼近的玄色身影时,眼中惧色更甚,竟也踉蹌著往船沿退去。 就在他作势欲跳的剎那,如烙铁一般滚烫的铁手已如毒蛇般扣住其后颈。 皮肉顿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焦糊味瞬间瀰漫开来。 老者疼得面容扭曲,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耳边却传来一声残忍的低笑。 “跑?” 太极拳·搬拦捶。 “咔嚓!”颈椎断裂,尸身沉江。 ...... 琴音时而如金戈裂帛,时而似万马踏冰。 烟波浩渺间,细雨渐歇,薄雾散尽。 唯余刺鼻的血腥在潮湿的空气中愈发浓烈,经久不散。 一江烟雨浮尸冷,半曲未终杀已平。 盏茶光景,琴音余韵犹在。 那渐弱的尾音混著未散的水汽,在染血的湖面上幽幽迴荡。 最终与最后一缕雾气一同消弭於无形。 少女素指轻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狡黠之色流转。 她提裙起身,莲步轻移至船舷边,纤纤玉手搭在朱漆窗欞上远眺。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云裂日出,金缕透顶。 湖面血色未散,在朝阳映照下泛著妖异的红光。 少女黛眉微挑,心中暗惊:“真这么厉害,这得杀了多少。” 晨风拂过,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少女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襟,想起前些时日途经福建时,那些武林人士对裘图敬畏有加的模样。 当时只道是虚名,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欧名远所言不虚。 其武艺高绝,当得起少年英雄。 “嘖嘖嘖,还说什么正道人士,浮屠的屠。” 少女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敲打著栏杆,“这手段,比魔教还狠三分,分明是屠夫的屠。” 朝阳渐高,烟波消弭。 湖面波光粼粼,一望无际,却始终不见人影。 晨风撩起少女的青丝,又被她一次次拂开。 隨著时间流逝,动作渐渐不復先前从容。 抿了抿嘴,不自觉嘀咕道:“怎还不回来,总不会出事了吧。” 又认真静观片刻,握紧著栏杆的手指微微泛白。 人力有尽,纵然他实力莫测,能踏水而行,可对面毕竟人多势眾。 再加之我故意弹琴乱他心神。 该不会....... 念头一起,少女猛地转身,裙裾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啊!” 一声轻呼驀然响起。 少女惊得跌坐在地,素手扶住船舷,仰颈望去。 只见裘图一袭玄衣临风而立,早已在她身后多时。 面色淡然,双手背负,其后佛珠轻转。 垂眸俯视,似无波古井。 四目相对间,湖风捲起少女散落的青丝,如帘掩住杏眸。 “弹什么琴。”裘图开口,嗓音低沉温润,与方才的残忍暴虐判若两人。 少女眸光微动,轻抚心口,长出一口气,声音柔得似一泓春水。 “裘大哥,你没事就好。” 说罢,似是受不住那灼人的目光,低垂螓首,贝齿轻咬樱唇。 见裘图沉默不语,她指尖绞著藕荷色衣角,细声道: “我是想著今日深陷重围。” 声音渐低,带著几分楚楚可怜道: “若不为裘大哥弹奏一曲,怕是难有明日。” 晨光在她羽睫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悄悄抬眼,见裘图似在沉思,便扶著窗欞起身,莲步轻移,又近了半步。 咫尺之距,淡淡的幽香縈绕在两人之间。 “裘大哥去了这么久...” 她双眸平视裘图胸膛,声音轻软,似三月春风道:“可是將那些魔教贼子都赶尽杀绝了。” 裘图视线上眺,目光掠过她发间的珠花,看向远方,摇了摇头道:“跑了不少。” 少女背过身,杏眸中映著粼粼波光,双手梳捋著一缕侧脸垂髮,声音清越道: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当世罕见的大英雄,裘大哥莫要沮丧。” 裘图眸光微动,似打消了疑虑,轻頷首转身下楼。 今日一战怎么也算得上除魔战绩。 若不放跑一部分魔教中人,留他们四处宣扬威名,那岂不是白杀了。 做好事不留名,等於没做事。 至於刚才对此女的质问,实在是对方举动太过反常。 如此危急关头,竟还有心思著弹琴。 又是杀戮又是肃杀之音,差点引得自己把持不住。 此女本性古怪急辣,裘图並非不知,按正常情况,应早就破口大骂魔教贼子。 不过......裘图也不是愚笨之人。 此女明显初次与他相见时便心生覬覦,对他有些不该有的情愫。 作出此等反常之举,倒也解释得通。 不过今日倒也证实了裘图的猜想,音律著实可作为欲练神功的法门之一。 二十余日的磨练,他的意强大了不少。 辟邪魔功內力奔涌,血腥杀戮外加肃杀之音诸多条件下,他也没有丧失理智。 见裘图的身影方消失在楼梯转角,少女一下瘫坐在地,不停轻拍心口,急促喘息。 她早就嚇得腿软。 良久后,听著轮桨转动水流的声音,少女这才起身落座。 双臂交叠搭在朱漆窗欞上,將下巴轻轻枕在臂弯间。 晨光洒落,湖面泛起粼粼金辉。 她出神地望著那碎金般的光影,任微风拂过面颊,带走方才的惊惶。 轮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规律而舒缓,与远处偶尔掠过的水鸟鸣叫交织成曲。 少女就这样静静倚著,眸光隨著波光流转。 时而可见一尾游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连自己都未察觉。 第50章 素衣抱膝 玄裳诵经 圆月悬於中天,清辉如练。 二月的夜风掠过湖面,月光碎成万千银鳞,隨波荡漾,时聚时散。 夜露渐凝,甲板微湿,映著月光如铺了一层薄霜。 夜间行船不辨方向,裘图便离开船舱。 盘坐船头,手中佛珠轻转,口中低声诵经。 少女下得楼来,轻移莲步,裙裾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她行至裘图身后,声音轻柔似水道:“裘大哥,夜露湿重,小心著凉。” 裘图双目微闔,淡然道:“劳姑娘掛碍,裘某若觉寒意,自会回舱。” 少女闻言,唇角微扬,忽地在他身旁双手抱膝坐下,望著湖面。 波心摇碎月影,万点银光隨浪浮沉。 在她眸中映著点点星光。 许久后,少女回过神,轻声开口道: “我记得这个场景,在梦里面。” “儿时我就经常做梦,一直想见见爹娘是什么样子。” 羽睫轻眨,眸中星光明灭流转。 “若我是个男儿身,怕是他们便会带我在身边,勤加指导。”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间落在裘图侧脸,语气轻柔道: “与裘大哥一般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轻声道:“缘法天定,强求无益。” 少女轻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染上狡黠,细语道: “裘大哥倒是事前如魔,事后如佛。” 见裘图不搭话,她一手撑著甲板,身子斜倾,下巴似要落在香肩上,凑近几分道: “裘大哥一身绝顶武艺,为何屈尊做一鏢师。” 感受著耳畔清芬,裘图声音平静道:“谋生而已。”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道:“你很缺钱?” 裘图微微頷首。 “我有。” 少女脱口而出,似是意识到失言,瞬间屏住呼吸。 拨动佛珠的手一顿,裘图侧目看去,只见她眸眼晶亮,盈盈如水。 旋即避开目光,看向湖面道: “不妥。” 少女抿了抿嘴,故作轻鬆道: “裘大哥定是要很多钱,不知是想成就怎样一番大事业。” 裘图沉默片刻,轻吐道:“娶妻。” “意中人?”少女小心道,尾音不自觉上扬。 裘图点头道:“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说著,缓缓转头,直视少女双眼道: “故而,只能辜负琴心姑娘一番美意了。” 气氛缓沉一瞬。 少女忽地笑出声来,目光飘向湖面,语气轻快道: “什么辜负之言,裘兄此话当真莫名其妙。” 隨后摆正身子,扬起细颈道: “我说我有钱,可没说要给你。” 裘图起身,佛珠在月光下泛著温润光泽。 “时辰不早,姑娘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拨动佛珠,缓步走向船尾。 “今夜月色,往后常有,不看也罢。” 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女黛眉倒竖,猛地回头看著裘图背影道: “我偏要看。” 话落,將头甩回,一束青丝铺展於肩,望著水面怔怔出神。 夜阑风静,梵音低回。 远处山影如黛,轮廓在月色中朦朧起伏。 少女螓首埋入膝间,云鬢散落如瀑,掩去眸中瀲灩。 偶有夜鸟掠过湖面,翅尖点起一串晶莹的水珠,转瞬又没入苍茫夜色。 楼船静静浮於水面。 一人抱膝船头,一人盘坐船尾。 湖面银花,楼头孤灯,天上明月。 光华交织,动静宜合,恍若梦幻之境。 船尾玄裳诵经,佛珠捻月,经声共水波浮沉。 船头素衣抱膝,罗袜生尘,青丝被夜风吹起,又缓落。 二月十八。 长沙府,暮靄沉沉。 二人辗转寻路,终至府前。 但见五进院落依山势蜿蜒而筑,碧瓦飞甍在夕阳余暉中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正门朱漆如血,铜钉灿若星辰,门楣上“金声玉振“四字铁画银鉤,墨色沉凝如渊。 少女快步上前,素执鎏金门环重叩三声。 铜音未绝,门缝已现白髮老僕。 老者浑浊双目骤亮,枯枝般的手指悬在半空,似有些许惊疑道:“你莫非是......” 忽然话顿,浑浊的双眼凝了凝,转向站立少女身后的裘图,上下打量片刻。 一片玉兰飘落少女肩头。 少女拂去花瓣,声音清越道:“自龙泉谷而来。” 老僕猛地拉开门扉,朱漆映得皱纹更深,喜极道:“真是小姐,那这位是.....” “隨行鏢师,姓裘。”少女简短介绍道。 老僕目光在裘图身上停留,微微頷首,语气缓慢而沉稳道: “原来是鏢师......看著倒是年轻,果然英雄少年。” 裘图垂眸一斜,便看出这老僕虎口茧厚三寸,分明是使兵器多年的好手。 能颐使这等人物看家护院,看来这少女身后的势力不小。 能在这长沙府安家落户的正道势力,且財力不俗。 估摸只能是衡山派了。 他对衡山派没什么好亲近的。 哪怕衡山派实力不弱。 毕竟三百多年前,衡山派可是被铁掌帮给灭的只剩流落在外的小猫三两只。 作为受害者,自会大书特书,肯定忘不了。 想要亲近,几乎不可能。 老僕朝內高声呼喝,片刻间,一眾下人丫鬟匆匆赶至门口相迎。 隨后笑容可掬地转向少女道: “小姐终是回家了,快进来,闺房早已为你收拾妥当。” 然而少女却道:“爷爷可在。” 老僕忙道:“老爷前日传来书信,他已从开封返程,想来尚需几日。” 说著便与眾人一同簇拥著少女朝府內走去。 就在此时,裘图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捧至少女面前道: “琴心姑娘,裘某既已將你安全送达,还请在文书上签字画押,让裘某回去有个交代。” 少女驻足,凝视裘图片刻,又看向文书,黛眉微挑道: “这长沙府正邪势力明爭暗斗,裘兄才杀了那么多魔教之人,你这就一走了之,可是將我弃之不顾?” 此言一出,裘图与眾人皆微微皱眉。 但听少女继续道:“起码等我爷爷归来,家中好有个主事之人安排,有所准备。” 裘图点头,將文书收起。 便见少女朝白髮老僕道: “我记得爷爷曾言常在韵琴筑抚琴,烦请为裘兄安排一处。” 老僕愣了一下,旋即点头哈腰道:“老朽这就去收拾。” 少女瞥了一眼裘图道: “收拾什么,他住两天便走,堂堂铁掌浮屠总不会偷鸡摸狗。” 说罢,便在眾人簇拥下进入府中。 老僕隨手招了一名下人。 那下人小跑至裘图跟前,伸手引路道:“裘少侠请隨我来。” 第51章 枯木龙吟 五音乱耳 五进深院,广廊逶迤,空阔有致。 院內曲径通幽,梧桐婆娑,芭蕉掩映。 一泓清塘映月,小桥流水潺潺。 朱栏水榭临波,雕花门窗精致。 竹林幽径蜿蜒,青石小路尽头,一座黛瓦小筑隱於翠色深处。 推门而入,侧畔一扇竹窗半启。 窗外溪水潺潺,映著天光云影,清冽水声与竹叶沙响交织成韵。 屋內陈设极简,一床、一几、一矮凳临窗而设。 琴台置於窗前,其上横臥一张古琴。 裘图目光扫过琴台,见琴身右侧阴刻四字篆书——枯木龙吟。 笔力遒劲如剑痕,凌厉中透三分古意。 琴身通体乌黑,纹路似老树盘根。 龙鳞般的裂纹遍布琴面,却无半点腐朽之態,反倒透著歷经沧桑的沉凝。 琴首雕作龙首状,龙目微闔,似在沉睡。 龙鬚蜿蜒至琴軫,每一道纹路皆细腻如生。 七弦紧绷,弦色如霜,在暮光下泛著冷冽银辉。 琴尾一段焦枯的桐木自然延伸,形似龙尾。 尾端微微上翘,仿佛隨时会拍击琴台,发出龙吟。 裘图心头微动——此物贵重难得。 否则那老僕先前也不会说什么收拾一二。 显是怕他顺手牵羊。 然男子汉大丈夫行事当光明磊落。 裘图可以抢,却绝不能偷。 当然,抢亦需师出有名,顺手而为,方合君子取財之道。 暮色四合,竹林渐染墨色。 幽径深处,临水之畔,裘图九尺雄躯静立如岳。 丹田吞吐,至阳內力蒸腾而起,热浪滚滚。 周身三丈內竹叶无风自颤,露珠未落便化作白雾升腾。 虎目一瞪,右掌轻拂如抚流云。 开始修炼起辟邪魔功。 第一式·黄泉引路 阴柔掌风过处,青草低伏如浪,落叶盘旋成涡。 三片竹叶飘入掌风,忽地燃起幽蓝火苗,转瞬成灰。 竹林中,溪水畔。 裘图身形化影,在林中溪面腾挪闪烁,拳掌爪指腿一一使出。 劲风如箭,穿叶透林。 第五式·群邪辟易 双拳交叠当胸,指节爆出赤红气劲。 拳风破空时,十步外青竹表皮“噼啪“绽裂,渗出琥珀色竹沥,遇热汽化作清香薄烟。 第九式·十方俱灭 铁掌下压三寸,足下青苔瞬间枯黄捲曲。 拳套泛起暗红,白雾自铁指缝隙嘶嘶喷涌,如地脉喷薄热泉。 第十五式·白虎衔尸 反手锤击时,拳风擦过溪石。 石上青苔“嗤“地腾起青烟,露出底下赭红石纹,似烙铁烙过。 第十九式·残阳泣血 五指成爪划过暮色,爪风所至,夜露蒸发成五道白练。 三滴露珠溅在铁指上,“滋“地化作青烟裊裊。 第二十五式·血莲绽放 並指如剑点出,指端赤芒吞吐。 指风滚热,三丈外竹节“啪“地爆开细缝,渗出清汁尚未滴落,已汽化成雾。 第二十七式·惊涛拍岸 右腿横扫如炬,裤管鼓盪猎猎。 腿风掠过溪面,激起的水花在空中即化作氤氳热气,復又凝成细密水珠洒落。 收势时,裘图玄袍蒸腾白雾,四方竹叶尽数枯而不落。 溪水依旧潺潺,只是三丈內的水面浮著细密气泡,如温泉初沸。 一套辟邪魔功修炼下来,裘图心中略喜。 以往修行魔功之时,总需防备三荒练完,下意识打出第四荒。 可今日修行,却只是隱隱有所想法。 想来是这一路旅程,日日听那少女弹奏肃杀之曲,意已悄然成长。 怪不得那些道家高人一个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原本裘图还以为他们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 如今方知是以此养意。 不,换道家说法应是养神。 佛门讲参悟,让內外识沟通相连,最终混元化一。 道家贵养神,任它欲起,一念压之。 想罢,竹林中再度热浪滚滚,劲风四起。 修至夜深,裘图方才歇息。 翌日清晨。 窗外鸟啼映日暖,檐下燕舞送天清。 既已发现音律能够辅助意修行,裘图自然不能放过此法。 可过几日便会独自启程离开,届时將无人为其抚琴。 裘图目光落向琴台,豁然开朗——何不学琴? 往后自己给自己弹,便可时常磨炼意。 遂起身至琴台前坐下,轻抚琴面,眉头微蹙。 如今弹琴为时尚早,当先寻一本琴谱,拜师学艺。 且此道精深,若无天赋,怕是难有所成。 或许..... 裘图眼眸一亮,倒是可以退而求其次——唱歌。 想做便做。 裘图回忆前世爆燃歌曲,开口高唱: “假如嗯嗯嗯嗯......” 词句全忘。 裘图眉头皱起,他不爱唱歌,也不怎么听歌,所会的歌曲不多。 想罢,又换了一首印象稍微深刻的歌曲。 “动静嗯嗯嗯嗯嗯.....” “砰!”溪对岸二楼窗户猛地推开,少女披头散髮怒喝道: “大清早嗯嗯嗯......喉咙卡了痰是不是,还让不让人休息!” 裘图定睛一看,原来那少女的闺房就在对岸。 但见少女披头散髮,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二人遥遥相视,裘图含笑頷首。 少女忽然眼睛一瞪,捂著脸缩回窗內。 裘图摇了摇头,放弃了哼唱的想法。 不但记不住词,还很难听,且无用。 唱歌就算了,自己实在是不擅此道。 还是学琴吧。 他拾起铁手拨动琴弦—— “鐺鐺鐺.....”刺耳鸣响。 裘图眼眸一亮。 有用!果然能引动心绪,甚至有些心烦意乱,恨不得砸琴。 “嗖——”一本琴谱越水而过,落入裘图铁手。 对岸少女已梳起鬢角,叉腰怒道: “好生学学,乱弹琴跟个驴叫似的。” 说完关窗而去。 裘图頷首致谢,翻开琴谱。 隨后目光落在琴谱封面上。 《琴知门径》 看来是很基础的琴谱。 旋即翻开琴谱,逐字逐句学习起来。 半个时辰后。 调弦定弦,闭目调息,深缓呼吸至心平气和,摒弃杂念。 裘图抬起双手,十指生疏的拨动起琴弦。 “鐺鐺鐺....”音色较前纯正许多,只是调子仍乱,令人抓狂。 对岸房间中,少女將头埋进被窝,“天吶......” 裘图自知弹得不好,但他坚信只要意念合一,长期习练便能熟能生巧。 现在弹不好,那是末那识还未学会。 至於旁人不屑誹语,自当置若罔闻,过耳云烟。 若別人稍稍轻言几句便放弃,凡事都做不得好。 第52章 双弦合奏 禪寺夜话 裘图拨动琴弦,初时指法犹带生涩,錚錚琴音如碎玉落盘,难成曲调。 一连三日,他晨起抚琴,暮练魔功,夜诵佛经。 许是近来对意与末那识各自效用略有所悟。 裘图学琴时不仅控制意识全神贯注,更让意识不断教导末那识。 他深知,唯有末那识真正学会,方为彻悟。 而末那识是需要意来教导的。 这正是许多人自学晦涩难懂,而教导他人时却突飞猛进的原因。 因为他以往学习,意总是分心不念,末那识自然不懂。 教导之时,意识在控制发声的同时,心中亦同步默念。 而內心之语,末那识才听得懂。 如此一来,裘图琴艺精进神速。 每一步都在心中预先告知末那识该如何行动。 每一次出错,也在心中告诫末那识。 渐渐地,裘图弹琴开始偶有成律。 第三日时,已能照著琴谱,弹奏较为肃杀之曲。 铁指拨弦间,“錚“然一声,似金戈出鞘。 这琴音虽不及少女精妙,却別有一番铁血之气,竟也引得体內魔欲翻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心念稍乱,指下便错,七弦顿时嘈切如急雨。 忽有清泉溅玉之声自对岸飘来,恰似三月细雨拂过燥土。 那琴音时而在前引路,时而绕弦相和。 每每在裘图即將失控之际,以一抹泛音轻托。 双音合奏,似在提携,似在教导。 裘图指节稍松,铁指叩弦的力道不觉轻了三分,跟隨对方琴音,调整节奏,缓缓適应。 琴弦微颤,两股音流在溪面交织。 对面似有所感,待裘图適应后,曲调倏忽一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裘图皱眉俯身,十指连拨,肃杀之意应声而起。 忽地春风洒洒,穿林梳叶。 片片竹叶从溪流上空掠过。 流风飘叶间,偶有几片低空盘旋,簌簌飘落琴台。 二人一曲奏罢,心有默契又更换曲目,一曲更比一曲激昂。 好在有人引导,裘图鲜有出错,魔欲动念间,意识隨之缓缓打磨。 伴隨著一声颤音,双音落散,方才曲终。 裘图抬头,拱手以谢。 对岸的窗欞轻晃,倩影若现。 傍晚时分。 少女踏著斑驳竹影,在幽径尽头截住了正欲练功的裘图,清声道: “今日是普贤菩萨圣诞,我要去万寿禪寺上香。” 柳眉一挑,那意思不言而喻。 裘图頷首。 少女立时笑涡浅现,转身时鹅黄色绣竹衣裙下摆扬起,背著手蹦跳著往前走去。 二人穿过市井长街,踏著渐浓的暮色拾级而上。 山道旁古柏森森,惊起的宿鸟掠过他们头顶,羽翼拍碎满地月光。 万寿禪寺的牌楼式山门巍然矗立,“万寿禪寺“的泥金匾额在月色浸润下泛著幽光。 两侧楹联“汉魏最初名胜,湖湘第一道场”的刻字被星光照亮,勾勒出千年古剎的轮廓。 大雄宝殿內,佛像肃穆,香烛摇曳,梵唄低吟。 少女满脸虔诚的跪在佛像前祈福作拜。 反倒是一直拨著佛珠,口诵经文的裘图背脊挺直,对诸多佛像视若无睹。 普贤圣诞乃佛教一大节日,讲究行愿合一。 以“礼敬诸佛”“恆顺眾生”等十大愿指导生活。 可通过抄经、护生践行菩萨道。 少女上完香后,將沉甸甸的香火钱投入功德箱,铜钱落下的脆响引得执事僧合掌相迎。 二人在执事僧的带领下净手,领取纸张,进入抄经室。 抄经室內,青灯摇曳,檀香氤氳。 少女端坐案前,执笔落墨。 裘图立於其身后,拨动佛珠,垂眸不语。 忽而,少女抓了抓散落的鬢髮,驀地回首,杏眸微瞪道: “这佛经拗口得很,你快来帮我。” 裘图不语,只是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提笔蘸墨。 二人对案抄经,笔走龙蛇间,少女字跡清丽如新柳抽枝,裘图笔下却狂放似老松盘虬。 忽而,少女羽睫一眨,道: “你说佛经有什么好看的。” 裘图未应,笔锋不停。 少女左手撑著下巴,右手落笔渐缓,似自言自语道: “那些老和尚整日神神叨叨,话不说全,理不讲透。” “要我说,他们自己怕是也半懂不懂。” 说完,杏眸一斜,瞧了眼神色专注的裘图,又抿唇改口道: “其实佛经这玩意应该也有可取之处,只是我还未曾了解罢了。” 歪了歪头,忽然绽出笑靨,声音清柔道: “说不定等哪天我看习惯了,也就喜欢了呢。” 裘图头也不抬,默默抄经。 少女深吸一口气,柳眉倒竖道:“你哑巴了不成?” 裘图笔锋一顿,摇了摇头,復又继续。 他已开始培养自己习惯,做任何事都要意与末那识相合,旁人之语自是听不进去。 “你这人——”少女一把攥紧毛笔,指节发白,“怎的跟个癩蛤蟆似的,戳一下跳一下。” “光动弹也不知道叫一声。” “琴弹得呕哑嘲哳,五大三粗偏要附庸风雅。” “哼个曲儿,调子还稀奇古怪,一直嗯嗯嗯.....” 裘图抬眼,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笑了笑,低头继续运笔。 少女气结,索性掷笔於案,双臂交叠,死死盯著裘图。 青灯昏黄,將二人身影拉长又缩短,纠缠在经卷之上。 良久,她怒色渐消,忽又双手捧脸,歪头打量裘图道: “不过你脾气倒好,武功那么高,被我这般数落也不恼。” “裘某杀人不眨眼。”裘图终於开口,声沉如钟。 少女闻言笑涡一现,身子前倾,一缕青丝垂落纸面,隨她的动作轻轻拂动。 “我也是这般,只要是该杀之人,定要亲眼看其死相。” 裘图抬手,將那缕捣乱的髮丝拨开,沉声道: “可要是杀旁人眼中不该杀之人呢。” 少女一怔,倏然后仰,蹙眉沉思。 良久,裘图余光中见少女突然起身。 一阵香风从后而至,裘图只觉耳畔一热。 “那就骗旁人此人该杀。” 裘图笔顿,缓缓转头,二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鼻息縈绕。 但见裘图双眼微眯,带著怀疑的语气道:“姑娘此言倒是极像那魔教中人。” “我不是。”少女回答既乾脆又干硬。 裘图微微頷首,回过头,继续抄经,语气微寒道: “那便好,裘某与魔教不共戴天,见魔教妖人,必杀之。” 少女沉默著坐回原位,静静抄经。 灯花爆了三次后,她忽然闷声道:“爷爷明晚便回。” 裘图笔下不停,淡淡道:“看来裘某该告辞了。” “明日一早就走。”少女盯著自己绢秀的字跡,声音像被香灰埋住的火星,“別让爷爷看见你。” 第53章 倘若怜惜 江湖难渡 翌日,晨光熹微,薄雾如纱,轻笼著小筑。 裘图起身,步至琴台前,轻抚古琴。 此琴贵重,可惜没有藉口据为己有。 恰在这时,隔著重重白雾的对岸传来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琴赠你了,权当一路照拂之谢。” 裘图眸中一亮,用玄色布帛裹住琴身,背在背上,离开小筑。 晨风拂面柔如絮,晓露沾衣润似酥。 一路通幽径,过石桥,绕游廊水榭,行至正院大门。 “你为何恨极魔教。” 清越之声伴隨著流风花雨从前方迎来。 只见石屏风侧的桃树上,翠裙少女翘坐枝头,素手捋发,双足晃荡。 满树桃花灼灼,红艷如火,映得那抹翠色愈发鲜明动人。 裘图步履未停,玄袍扫落满地残英,朗声道: “家父命丧魔教之手。” “那你娘呢?“枝头身影一颤。 裘图语气平静道:“改嫁十二载。“ 少女翩然落地,语气稍缓道: “那你可有爷爷啊叔伯之类的亲戚。” “热心邻居总有吧。” 此刻,裘图已行至桃树下,桃红纷纷如雨,轻笼二人。 “深山独居,与兽为伴。” 少女仰著头,青丝繚绕唇间,直勾勾盯著裘图。 杏眸闪动,似有些动容,上前两步,声音忽轻道: “你这身世好叫人怜惜。” 裘图含笑摇头道:“裘某无需他人怜惜。” 话落,错身而过,大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少女朱唇一咬,忽的转身,“倘若我怜惜你呢。” 飘摇的尾音里,桃花瓣瓣飘落,润露似雨。 轰~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裘图赶到湘阴码头之时,却是已经时至暮色,且风雨大作。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雨点如豆,打在脸上生疼。 如此天气,裘图只得寻一名叫“江湖渡”的客栈落脚。 一进客栈,便听得喧譁四起,满大厅的江湖客高声谈笑,酒气衝天。 裘图目光如电,扫视一番,大步走向一空桌,將枯木龙吟横放桌面。 小二上前道:“客官可有吩咐。” 裘图道:“来壶茶,上些硬菜。” “好勒——”小二高声应道,转身离去。 茶水上桌,裘图翻起桌上的茶盅,兀自倒了一杯清茶,端杯轻抿。 耳中满是江湖豪客们的交谈声,大多是些门派恩怨、武林秘闻。 且听其內容,应是衡山及其附属门派。 忽而,裘图耳廓一动,听得楼上传来窃窃私语声。 “这曲调难难难.....纵是指力贯注,怕是凭我等內力也是难以弹奏。” “古曲有別於今曲,想要弹奏,手法难以跟上,光这七弦齐鸣就非一人能做到。” “原本你且存放好,这抄本我便拿回去慢慢钻研。” “也好。” “这等天气,咱们看来是不好走了,不如叫些酒菜。” “哪有这个心思吶,你自个儿吃吧,我继续琢磨琢磨。” “我倒是饿极了。” 紧接著,便听得房门开关之声。 一名身穿酱色长袍,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神態谦和的中年男子缓步下楼。 此人一出现,大厅內的江湖豪客便噤声拱手相迎,显然此人身份非同小可。 但见中年男子甫一落座,目光如电,便落在裘图这边,眼睛一亮,含笑道:“小兄弟喜好音律?” 裘图抿茶轻笑道:“略懂一二。” 那人笑道:“何不弹奏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 周围人闻言,具皆起鬨道: “对啊,弹一曲。” “这位兄台一看就是文雅之人,甘某最喜听曲,只恨自个儿没那个天份。” “哈哈哈.....” 裘图也不是忸怩之辈,闻言淡淡一笑,抱拳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铁掌一拍桌面。 那被玄帛包裹的古琴顿时弹起,裘图伸手一扯布帛,古琴旋转落桌,动作瀟洒自如。 “砰。” 裘图铁指轻拨琴弦。 “錚——” 一曲錚錚之音应声而起,与窗外的风雨雷电声相合,气势磅礴。 琴音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细雨绵绵,变化莫测。 令人听得毛骨悚然,心烦意乱。 “弹得什么玩意,除了听个响,毫无半点音律。” 一声苍劲有力的喝骂从楼上传来。 裘图手上动作一顿,虎目斜睨眾人。 只见大厅的江湖客们要么一脸噁心之態,要么双手捂耳,似乎难以忍受这琴音。 但见那中年男子缓缓起身,来到裘图对面落座,目光直勾勾盯著枯木龙吟,伸手一指道:“小兄弟,此琴价值不菲吶。” 裘图眉头一挑道:“阁下喜欢?” 中年男子仔细打量古琴,语气微微发寒道:“岂止是喜欢,简直是求而不得。” 裘图伸手道:“开个价。” 若是价格满意,裘图自是愿意將此琴出售。 他从不追求奢侈之物,只要是个琴就行。 还不如换点钱財,拿来购买练功资源来得实在。 但见中年男子面色冷冽,语气沉沉道:“敢问此琴从何而来。” 裘图眉头一凝,察觉到对方语气不对,沉声道:“朋友相赠。” 说著,身子微微前倾,试探道:“你可有孙女。” 中年男子轻轻摇头,隨后嗤笑一声道:“相赠?偷的吧。” 裘图虎目微闔,嘴角勾起温和的笑意,声音磁性道:“阁下如此出言不逊,可曾听闻祸从口出之理。” 但见中年男子大手重重一拍桌,怒视裘图道:“琴留下,今日放你一条生路。” 话落,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大厅中的江湖客们纷纷起身,缓缓围了上来,目光不善,杀气腾腾。 裘图横眸一扫,温文尔雅道:“原来诸位是一伙的,不知是哪门哪派。” 中年男子道:“衡山派。” 裘图恍然点头,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五岳盟主令,轻声道:“可识得此物。” “你怎会有五岳盟主令。”中年男子噌的一下站起身,目露惊疑之色道:“你是何人。” 裘图微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朗声道:“铁掌浮屠,裘千屠。” 话落,便敏锐察觉那中年男子眼底暗含思虑,似在犹豫什么。 裘图將五岳盟主令重新塞入怀中,轻声道:“阁下认识裘某?”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双手抱拳,道:“裘兄弟哪门哪派。” “铁掌帮。”裘图乾脆利落道。 中年男子神色逐渐凝重,双手撑在桌面,身子不自觉前倾道:“哪个铁掌帮。” 裘图亦探出身,附耳低声道:“应是阁下心里想的那个铁掌帮。” 第54章 惊涛拍岸 群邪辟易 中年男子闻言恍然頷首,一个后仰坐在长凳上,轻轻摇头,似感嘆道: “不容易,不容易呀,销声匿跡三百年了,今日竟还能重现江湖。” 裘图淡笑,轻抿一口茶水。 忽然,中年男子似是猛然醒悟,手指关节重重叩击桌面,沉声道: “不愧是铁掌帮,手上功夫当真了得。” 裘图眼眸微眯,唇角含笑道:“哦?何以见得。”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这探囊取物的本事,著实令人大开眼界。” 旋即双目陡然圆睁,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偷盗五岳盟主令,还不束手就擒。” 话落,剑光乍起如白虹。 正是衡山派“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中的浮云拨日。 青锋破空时,剑身震颤竟带出三重残影,桌角烛火被剑气激得倏然一暗。 “叮——” “你倒是会扣屎盆子。”裘图铁指如钳扣住剑锋,暗自运劲,只听剑身“咔咔”作响,竟被捏出五道凹痕。 轰—— 灼热气浪骤然翻腾,衣袂无风自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中年男子不甘示弱,內力鼓盪,灌注长剑,欲將长剑撤回,口中冷喝道: “你非五岳剑派之人,左盟主怎会將五岳盟主令交予你手。” 然而裘图一身巨力,岂是寻常武者可比。 当见九尺虬躯稳若磐石,铁爪扣剑如铸玄铁。 那中年男子面色涨红如猪肝,臂上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长剑却似生了根般纹丝不动。 “找死!” 中年男子暴喝一声,左掌挟著十成功力拍向裘图面门。 掌风未至,周遭烛火已齐齐倒伏。 几乎同时,十余把钢刀长剑自四面八方劈落,寒光织成死亡罗网。 裘图眼眸一横,左手並指如剑点出。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指掌倏然相触,便听“嗤”的一声,中年男子手背突然炸开血洞,一道血箭激射三尺,正中最前衝来的刀客眉心。 还不待中年男子痛呼,裘图已腾空而起。 右腿横扫如巨斧开山,裤管鼓盪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砰砰砰......” 闷响如擂战鼓,中年男子连带著围攻的眾人如败絮般横飞出去。 客栈土墙剧烈震颤,簌簌落灰中,但见那中年男子口鼻溢血跪在地上。 其余江湖客更是筋骨尽碎,肢体扭曲如提线断折的木偶,竟真箇似被“掛“在了墙上。 “噗——” 中年男子一口淤血喷在青砖上,血沫中混著半颗碎牙。 他踉蹌扶墙,眼底惊骇如见鬼神,嘶声高呼道: “曲兄助我!” 此话一出,裘图神色骤然一凝。 单脚將身前木桌扫至一旁,前踏一步,声沉如雷道:“刘正风?” 刘正风仰头咽下一枚白云熊胆丸,染血的鬍鬚剧烈颤抖,咬牙道:“咳咳...你果然识得老夫。” “小贼!竟敢盗取老头子的枯木龙吟!” 就在此时,数道破空声传来。 “嗖嗖嗖——” 二楼栏杆突然爆出十数点乌芒。 裘图耳廓一动,铁指翻飞如抚琴弦,指尖与钢针相击迸出连串火星。 “江上弄笛!” 十指拨寒星,收放皆因果——何为有?何为无? 此乃辟邪魔功中的上乘暗器指法,无论是释放暗器,还是徒手接拿暗器,俱是妙用无穷。 “叮叮叮.....” 一枚枚黑血神针弹向四面八方。 偶有几枚射入几名一直不敢上前的江湖客体內。 顿时令其面色青紫栽倒,七窍渗出黑血。 裘图斜眸看了一眼二楼上目露惊疑之色的曲洋,一字一句道: “勾结魔教,衡山派真当该死。” “他有五岳盟主令,休要这廝跑了!” 刘正风低吼著,剑锋拖地,划出一溜火花。 残余江湖客结成剑阵,七把青锋如毒蛇吐信。 看样子,这些人应该是衡山派弟子。 曲洋也同时从而天降,枯瘦手掌似縈绕紫黑煞气,掌风猎猎,袭向裘图脑门。 “跑?”裘图脸上浮现出狞笑之色,“今日尔等必——” 长啸未绝身先动。 辟邪內力恍若脱韁之驹,於经脉之內奔涌如熔岩,滔滔不绝。 墨发怒扬如魔焰冲天,铁手套“咔咔“收紧。 “死!” 最后一声厉喝尚在梁间迴荡,裘图身形已化作残影冲天而起。 水上漂轻功催动到极致,足尖在刘正风剑尖轻轻一点,竟借力折转,如离弦之箭直逼曲洋身前。 铁手作叩门状,看似轻描淡写地在曲洋胸口一敲。 钟离掸雪。 “砰!” 曲洋如遭雷击,身形横飞,撞碎二楼栏杆。 裘图却借力翻身,双足勾住樑柱。 双手背负,俯视刘正风等人,脖颈“咔咔“扭动,狞笑道: “衡山副掌门竟堂而皇之勾结魔教妖人,看来不日裘某便可再现先祖荣光。” “铁掌!歼衡山。” 话落,一记猿猴蹬枝,身形已如黑鹰扑兔般掠下,倏然扑向刘正风。 刘正风咬牙挺剑迎上,施展迴风落雁剑中的千雁环回,剑光织成密网。 裘图铁手成爪,连叩带拨,须臾欺身咫尺。 刘正风骇然失色,快步后退。 却见裘图铁爪一抓,一拉。 “嗤啦——” “白骨森罗!”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见眾生如? “啊!” 血肉横飞间,刘正风右臂现出森森白骨,长剑“噹啷“坠地。 伤口处焦烟滚滚,竟似被烙铁灼过。 仅存的七名衡山弟子见状,剑阵顿时大乱。 裘图身形在人群中虎步突进,双手握拳交叠轰出,指节爆出灼热气劲。 “群邪辟易” 拳扫千魔烬,万煞化劫灰。 铁掌神功本就刚猛无匹,即便是外炼之法,那也是一等一的外功。 再有辟邪魔功强横內力加持,若无足够內力护体,触之即伤,碰之即死。 “砰砰砰。” 前排三名弟子胸骨尽碎,倒飞时撞翻身后同门。 铁掌过处,衡山剑阵土崩瓦解。 “砰。” 一记肘击將偷袭者天灵盖砸得凹陷。 “咔嚓。” 反手扣住另一人咽喉,直接捏碎喉骨。 右腿横扫如巨斧开山,两名先前被砸翻倒地,正欲起身的衡山派弟子膝关节尽碎跪地。 满厅儘是骨裂之声。 血雾瀰漫间,裘图玄衣浴血,铁手套滴落的血珠在青砖上烫出“滋滋“白烟。 “死来!” 一记暴喝从头顶传来。 裘图横眸一扫。 只见曲洋飞身而至,紫袍翻飞,大袖中突然爆出一蓬惨白粉末。 裘图当即挥袖拂风,脚尖一点,背负著双手,身形轻若浮絮,朝后方飘去。 那白灰始终距离裘图一尺之距,怎么也追不上。 第55章 绝巷对峙 瀟湘夜雨 “咻咻咻——” 数道乌光破空剎那,客栈烛火齐齐熄灭。 黑暗中传来曲洋低吼声。 “分头走!” 裘图脚尖一点,翻身越过白灰,落在门口。 五名黑衣教徒自二楼飞扑而下,刀锋径落。 “喀嚓!” 铁爪扣住最先落下一人脚踝,大力抡击。 “砰砰砰砰。” 身躯接连碰撞,骨骼碎裂声如爆豆般炸响。 將已生息断绝,血肉模糊的尸身隨手拋开。 裘图阔步迈出客栈,踏入雨幕之中。 轰! 惊雷劈落,电光將裘图的身影映在青砖墙上,如魔神降世。 他闭目凝神间,耳廓微颤。 泥水飞溅的脚步声。 剑锋拖地的刮擦声。 滴血坠入水洼的“滴答”声。 “嗤——” 玄色身影骤然撕裂雨幕。 追跑得慢的。 活著对自己没好处没价值,又对自己动了手,那就杀。 今日不杀,日后岂不是谁都敢在自己面前狂吠两声。 尤其是衡山派的人最该死。 当年裘千仞铁掌歼衡山,未能斩草除根。 铁掌帮覆灭之时,那几个衡山余孽可是杀了不少铁掌门人。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创出衡山五神剑,重建衡山派的衡山五老。 如此世仇,是最不能罢手言和的。 纵然自身没有愤怨,若不生死相向,將无法立足於江湖。 江湖恩怨从来如此:要么你杀尽我满门,要么我刨了你祖坟。 雨夜如墨,青石街巷在雨幕中若隱若现。 浑身浴血的刘正风踉蹌奔逃,步履维艰。 他不敢走大道,只敢在小巷中奔走。 轰隆隆~ 雷声如巨兽怒吼,撕裂夜空。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如天河倒灌,打得青石板啪啪作响。 但如此,刘正风心底反倒泛起一丝安定。 毕竟內力深渊之辈俱皆耳目聪明,在这险象环生的追杀中,恰能掩盖行踪。 雨水覆面,在眼前恍若化作水帘。 刘正风伸手抹了一把脸面,贴著墙壁躬身前行。 寒意渗骨,鲜血混杂雨水,在泥泞的街巷中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那廝虽然轻功了得,但曲兄身无大碍,定然能够逃脱。 反倒是我,重伤在身,行动迟缓。 需得速速出城,潜入荒野,方有生路。 可嘆我刘正风英雄一世,今日竟被一世仇小辈逼至此等绝境。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喉头腥甜,视线也愈发朦朧。 不行,伤势太重了。 刘正风如此想到,颤抖著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白色瓷瓶。 咬开瓶塞,仰头灌下数颗丹药。 此时也已管不了药性是否过猛会伤及身体。 一枚丹药定然是压制不住这愈发严重的伤势了。 猛喘了几口气,刘正风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巷子。 刚才....好像有人...... 然而街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唯闻雨打青石之声。 天际白光一闪,剎那间照亮街巷。 空无一人。 “呼——” 刘正风长舒一口气,苦笑摇头。 不过是一时失利,怎就被一小辈嚇得有如惊弓之鸟。 刘正风吶,刘正风,堂堂衡山副掌门的胆气都没了。 想罢,转身欲走。 轰—— 一声震天惊雷迟迟响起。 刘正风顿时僵直在了原地。 巷外长街中央,九尺高的黑影静立如碑。 又一道闪电劈落。 那人影侧脸在电光中森白如骨,唇角勾起的弧度恰好让犬齿闪过寒芒。 狞笑穿透重重雨帘,直烙眼底。 “刘副掌门不是想留下裘某么,这么著急忙慌的,莫不是去搬救兵。” 磁性的嗓音裹著內力穿透雨幕,字字如铁锥凿进耳膜。 轰! 雷声迟至。 刘正风靠著墙壁,身体感到一阵发虚,缓缓滑坐至泥泞的地面,嘴皮轻颤道: “今日.....是刘某栽了.....” “还请阁下.....莫要迁怒衡山派.....” 说到这,刘正风眼神似恢復了些许神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三百年了,仇怨早已消散,冤家宜解不宜结。” 然而裘图却没有回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光再次划破天际。 但见裘图眉宇浮现凝色,周身白雾蒸腾如沸,仿佛有无形烈焰灼烧。 轰! 雷声轰鸣后,街巷深处,忽而盪来淒清哀怨的曲调,琴音如泣如诉。 雨声与琴音交织,非但不影响,反倒相互交织融合,更添三分淒凉。 一曲瀟湘夜雨。 裘图早在拦住刘正风之时,便察觉到有人在巷中隱藏。 內息绵长,脚步轻盈,踏水无声。 可谓是自己出山以来见过的最强高手。 也不知躲在暗处是不是想要偷袭自己。 待听得胡琴声响起的瞬间,裘图便知晓了对方身份。 “阁下可是衡山莫大。” 刘正风猛地回头,见莫大斗笠蓑衣立於身后三丈。 见状,刘正风大喜过望,顿时咳著血沫嘶喊道: “师兄,他是铁掌余孽。” 莫大手中拉弦一顿,斗笠缓缓抬起,一双眸子精光如电。 却见此刻,裘图伸手入怀,掏出五岳盟主令,迎风高举道: “此乃五岳盟主令。” “刘正风勾结魔教长老曲洋,袭杀裘某,莫大掌门当该清理门户了。” 但见莫大眼眸直勾勾盯著裘图,根本瞧也不瞧五岳盟主令。 隨后低眸看向悽惨至极的刘正风,轻嘆一声,缓缓拉响胡琴,苍凉道: “正魔相爭百年,非是逞一时之勇。” 说著,枯瘦身影踏著琴韵向前,將刘正风护在身后。 “双方需摆明车马,爭夺地盘,方能减少杀戮。” “否则,湖广江西百姓何以为生。” 这一番话,说的悲天悯人,配上这淒凉幽怨的胡琴声,真叫人泪落潸然。 雨幕中透来裘图森冷的笑声。 “此话,何不去与左盟主细说。” “身不由己吶。” 莫大摇了摇头,一副无奈之相道: “阁下轻功了得,老夫留不住,你走吧。” 刘正风急得要撑起身子,激动道:“师兄,不能放他走。” 却见莫大琴弓来回拉动,悠悠一嘆道: “左盟主问罪,自有老夫去辩。” 裘图嘴角浮现冷笑,將五岳盟主令揣入怀中,铁指旋握,森然道: “看来今日裘某得领教一下莫大掌门的高招了。” 莫大手中琴弦顿止,目光穿透雨幕,与裘图对视,哑声道: “胆色不错。” 轰—— 裘图周身三丈內的雨滴滯空倒卷。 至阳內力奔腾如熔岩,气浪滚滚,恍若大日。 苍穹之上雷蛇狂舞,刺目电光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 刘正风瞳孔骤缩—— 每一次白光闪现,裘图的身影便仿佛瞬移一般,逼近数丈,形如鬼魅。 整个世界恍若掉帧卡顿一般。 第56章 雁回破掌 残剑照夜 白光如电,刺目难睁。 剎那间定格之象骤然浮现。 但见裘图身形倒悬,铁指点出,势若惊雷。 莫大已然长剑出鞘,横亘穹苍,如山岳巍然,迎拦攻势。 电光频闪,天地明灭。 每一次闪光,裘图皆幻化於不同方位。 拳掌爪指、腿影纷飞,如鬼魅般向莫大发起狂猛攻击。 血莲绽放。 流星飞坠。 震旦降魔。 阎罗叩门。 残阳泣血。 惊涛拍岸。 十方俱灭。 ...... 辟邪三荒二十七式接连使出,招招催命。 然莫大如巍峨山岳,岿然不动。 一柄长剑挥洒间,恍若化作千重剑影,將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急促如雨,却追不上二人如电的残影。 雨箭乱射如万弩齐发。 剑光纵横似银网罗天。 电蛇游走,转瞬消散。 天地重归黑暗,只余风雨声在空荡街巷中迴响。 轰隆隆—— 先前银蛇乱舞所发雷声此刻震天彻地,盪鸣耳鼓。 刘正风耳中嗡鸣未绝,眼前墨色翻涌,儘是乱光残影。 胡琴声起,寒雨浸弦。 瀟湘夜雨调忽颤三音,弦尾拖出半声呜咽。 擅音律的刘正风敏锐察觉莫大琴声不稳,忧心道: “师兄.....” 莫大缓缓拉琴,声音沙哑道: “我无恙......他已离去。” 刘正风长舒一口气,踉蹌踏碎积水,沉声道: “师兄可是胜了。” 琴弓骤停,唯有夜雨填满这十息寂静。 俄而,莫大深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此人內力深厚,拳脚刚猛无儔,招式更是诡譎多变。” “只可惜临敌经验尚浅,被我窥得破绽,以衡山五神剑雁回祝融,破了他的铁掌。” 刘正风行至莫大身旁,一脸后怕道: “那廝轻功却是了得,想要诛灭此人,看来需多方谋划。” “难吶......”莫大重重咳嗽数声,震落鬢角雨珠,腰间剑鞘忽响—— 三寸青锋出鞘。 寒光映亮刘正风双目。 但见长剑刃上,凹痕如虫噬密布,剑脊处竟被一指戳出个窟窿。 莫大手腕轻抖,剑鸣混著沙哑喉音迴荡。 “铁掌神功,名不虚传,此番不过试探,他尚身著铁锡碑。” 说罢,长剑归鞘,莫大摇头长嘆,“不下两百斤吶。” 雨幕中,裘图回到客栈。 满地残尸无人打扫,掌柜与小二早已逃之夭夭。 裘图回到座位,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润喉。 右手的铁拳套在对战中已然崩碎,虎口处被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现已凝结成疤。 然而裘图心情却从未如此沉重。 被破防了...... 若非如此,他本打算爆衣解开负重限制,將二人当场诛灭。 但刀剑无眼,既然对方有伤己之力,自然不能再战。 谁又能知晓对方最后是否还藏有厉害杀招。 就如那最后一道剑光,势如长虹,剑刃生芒,硬生生挡住自己的十方俱灭。 命只有一条,岂可鲁莽衝动。 一双铁掌乃自己立身江湖之本,万一受损,战力必將大打折扣。 行走江湖,恃强凌弱方为正道。 今日未能尽得全功,那便是自身修行不够,回去加倍努力便是。 裘图静坐一宵。 待翌日雨停,他抄起枯木龙吟,离开客栈,径直前往码头。 一路畅行无阻,直奔浙江龙泉谷。 那碧水寒铁所铸神兵,正可短时间弥补他铁掌神功强度不足之憾。 待日后勤加修炼,双掌强度足够,便可再无此等顾忌。 春和景明,鸟啼婉转,繁花似锦,沁人心脾。 风柔日暖,万象更新,天地间一派生机盎然。 裘图歷经半月长途跋涉,终抵湛卢山庄。 在会客厅静候半日,欧名远方缓步而来,银须轻捋,面带笑意道: “裘少侠倒是比老夫预想中早了几日。” “欧大师。”裘图拱手行礼。 隨后二人入座畅谈了许久,话题皆是围绕著护送琴心一事。 裘图自然是只捡好的说,至於曲洋、刘正风、曲非烟之类的,更是当做全不知晓。 人嘛,该装糊涂就得装。 良久后,裘图温声询问道:“不知裘某的拳套还需几日方可铸造而成。” 欧名远捋须一笑道: “正巧你已到来,不妨先制蜡模,顺道见见这铸造之所,权当增长见识。” 言罢,引领裘图前往龙泉谷一处幽深山洞。 刚踏入山洞,一股灼热之气扑面而来,恍若置身洪炉。 洞內昏暗,唯有几点火光摇曳,映照著嶙峋的石壁。 “这里便是碧水寒铁的熔炼之所。”欧名远声音洪亮,在洞內迴荡。 两名匠徒在欧名远指点下,上前协助裘图製作蜡模。 欧名远负手立於洞中央,目光如炬,紧盯著那座巨大的熔炉。 炉中炭火熊熊,映照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此铁极寒,寻常之法难以熔炼,唯赖这龙泉地火日夜炙烤。” 欧名远轻抚长须,语带自豪,“待其化为铁水,灌入模具,分段浇铸。” “再由老夫亲手打磨,以铰链相连,內衬皮革。” 他微微眯眼,似已预见成品模样,“如此,此拳套虽不敢称天下无双,亦可称之为神兵利器。” 言罢,欧名远回首看向已经起身行至身后的裘图道: “不知裘少侠內力是否精湛。” 裘图点头道:“尚可。” 欧名远略作沉吟,望向熔炉,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如此珍稀之物,老夫自是想物尽其用。” “此铁本属极寒,却因这地火淬炼,寒性不显。” 说罢,他领著裘图行至山洞一侧。 此处竟已凿穿岩壁,外临悬崖深谷。 左侧一石阶延升至下方十余丈处,一汪墨色寒潭静臥谷底。 但见欧名远指了指下方寒潭道: “若铸成后立即沉入此潭,只需过十个时辰,便可激发其极寒之性。” “然极寒之物长伴人身,终有害处。” 他嘆息一声,眉头紧锁道:“那华山派君子剑所求之剑,听闻是要赠与其爱女,故庄主特別叮嘱不可用此法。” “实在可惜。”欧名远长嘆一声,语气中透著无奈。 裘图闻言,双眸微闔,轻声道:“裘某倒可一试。” 欧名远回首瞥了裘图一眼,摇头一笑道: “试试倒也无妨,若你佩戴不適,再回炉重铸便是。” 言罢,引裘图返回熔炉前。 “裘少侠先回老夫別院小住几日,此地酷热难当,非久留之地。” 裘图却摇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熊熊燃烧的熔炉,沉声道:“裘某愿在此静候,亲眼见证此物出世。” 第57章 名门欺凌 进退维谷 恰在此时,山洞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青色云锦长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入。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如铁,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腰间一条玄铁腰带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更显其身份不凡。 欧名远见状,立即躬身行礼,神色恭敬道:“庄主,您怎来了?”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目光如电在裘图身上扫过,似在审视,又似在权衡。 隨后转向欧名远,“这位是?” “这位便是老夫之前提到的少年英雄,福威鏢局裘少侠。”欧名远介绍道。 裘图含笑抱拳,不卑不亢道:“见过庄主。” “名远你隨我来一趟。”中年男子隨意抬手示意,语气不容置疑。 欧名远躬身应是,二人很快消失在洞外。 可见这中年男子不谈地位,就是在欧家的辈分也比欧名远高得多。 二人来到山洞外,中年男子双手负於身后,沉声道: “今早岳掌门飞鸽传书,他所需长剑尺寸有变。” 见欧名远眉头紧锁,中年男子点头道: “不错,正如你所想,加刃长,且加半尺。” 欧名远面露难色,凝声道: “江湖佩剑刃长向来都是两尺即可。” 中年男子解释道: “此剑本就是为其女儿所造,似是寧女侠认为刃长半尺,柄短一寸,更为美观。” “另外剑身纹路多作雕饰,剑穗剑鞘也上点心。” “可此铁份量.....”欧名远语气减弱。 中年男子朝山洞方向微抬下巴。 “你且去与那小兄弟好生说道说道。届时你再为其多打造些兵器便可。” “自古神兵配英雄,他若是个明白人,自当知难而退。” 他说至此,语气微冷,“若他执意不从,你便让他去寻岳大掌门亲说便是。” 欧名远闻言,面容挣扎,迟疑道:“可老朽已应允於他,如此做法,岂非失信於人?” 中年男子亦是眉头微皱,不悦道: “我等不过是匠人,就算按之前所言將东西造好,那岳掌门夫妇五日后便到,他一小小鏢师纵然有几分本事,又拿得走吗。” “华山派乃名门正派,岂会作此等仗势欺人之举。”欧名远据理力爭,语带不平。 中年男子轻嘆一声道:“可我已回信答应。” “得罪一个鏢师,与华山派更亲近几分,这个帐你应该算的明白。” “双方都占理,自是谁有本事谁得。” “就算此事被人知晓,旁人最多说我山庄有人失信,这份人情便更重几分。” 欧名远垂首不语,良久方道:“老朽明白了。” 他是明白了,庄主看他年事已高,准备把他的信用拿来换人情。 此事是他与裘图之间的交易,失信的骂名最多落他头上。 当然,一个小小的鏢师也没有搅动江湖风闻的能耐。 中年男子伸手轻拍欧名远肩膀,语气缓和道: “名远莫要心中有气,神兵利器谁都想要,但武林终究是谁拳头大谁就一口气吃饱。” “咱山庄若想安稳长久,须得与各大门派交好,岂可浪费气力於一鏢师身上。” “你若说我为人势利,我亦不辩,但我所为,实有所迫,亦有所虑,请你体谅。” “这件事唯一无理的是我,但我必须这般做。” 其言至此,二人对话,尽数落入裘图耳中。 未几,欧名远回到山洞,见裘图依旧立於烘炉旁,神情从容,目光炯炯,心中愧色更甚。 他上前低声將事情原委委婉道来,自然略去了对其不利之处,只说岳不群夫妇临时更改主意,山庄不得不从。 话里话外,皆將华山派说得咄咄逼人,与山庄无甚干係。 但考虑到裘图毕竟帮忙做了事,待事后可从兵器库中多挑选几样兵器带走。 裘图闻言,神色不变,微微頷首。 只是依旧静立炉前,从怀中取出白檀佛珠,一颗颗缓缓拨动。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第四日。 山洞內热浪滚滚,火光熊熊,一名匠徒忽而高声欢呼道: “欧老,寒铁已尽数化液了。” 欧名远点头道:“取模吧。” 裘图突然抬手,目光如电射向欧名远,嘴角微扬道:“欧老先生,这寒铁,便全部为裘某打造拳套吧。” 欧名远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沉声道:“裘少侠,你又何苦固执至此。” “华山派贵为五岳剑派之一,非是福建武林那些小门小派。” 裘图闻言,不急不恼,反而从怀中取出五岳盟主令,环视眾人,声如洪钟,震得山洞嗡嗡作响道: “五岳盟主令在此,见令如左盟主亲至。” “贵山庄是想得罪岳掌门还是想得罪左盟主。” 欧名远闻言一震,连忙凑前细看,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安,喃喃道:“你......竟有此物,莫非是假?” 裘图笑意更深,意味深长道: “看来贵庄的消息也不甚灵通。” 距离拜师大典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湛卢山庄竟还未得到自己挫败嵩山三大太保的消息。 不过,此事毕竟有损嵩山派顏面,他们自不会大张旗鼓宣扬。 而福建武林凋敝,消息传的慢一点倒也正常。 “这......”欧名远一时语塞,面露踌躇。 裘图目光缓缓扫过一眾匠徒,温言道:“诸位请听裘某一言。” “尔等为我铸造拳套,那岳掌门號称君子剑,纵然心有不忿,也不会为难尔等,更不会下杀手。” “反倒是裘某衝动......易怒......” 轰—— 墨发无风自动,根根倒竖而起。 周身至阳內力轰然勃发,衣袍猎猎鼓盪。 山洞內热浪翻涌,温度骤升如烘炉炸裂。 一股灼热霸道的威压瀰漫开来,令人窒息。 再加之话说一半,威胁之意更甚三分。 匠徒们纷纷望向欧名远,眼中儘是惶恐。 欧名远双目圆睁,怒指裘图道:“裘少侠,你莫非要来硬的,这可是湛卢山庄,武林名门正派皆与山庄交好。” 裘图淡然一笑,摇头道:“裘某是正道人士,不乱杀的。” 说著缓步上前,俯身在欧名远耳边低语道:“可裘某若是手持五岳盟主令,杀勾结魔教之辈,想来江湖同道也只会拍掌称快。” 欧名远瞳孔骤缩,声音微颤,压著嗓音道:“你说的什么,老夫听不懂。” 裘图笑意更浓,露出森白牙齿,轻声道: “魔教长老曲洋的孙女,可是欧老先生的侄孙女吶,裘某就是看在这兵器的份上,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欧名远额头沁出冷汗,手脚冰凉。 半晌才颤抖著擦去汗水,嘶声道:“可就算现在替你铸成拳套,那君子剑贵为华山掌门,恐怕也不会听命於一令旗。” “更何况你非是五岳剑派之人。” “到时候岳掌门发话,怕是依旧只能回炉重铸,你又何必白费工夫。” 裘图直起身来,抱拳一礼,温文尔雅道:“那是裘某的事,就不劳欧老先生操心了。” 欧名远长嘆一声,转头朝匠徒喝道:“將裘少侠的模具拿上来。” 裘图右手轻抬,在欧名远眼前五指旋握。 “碧水寒铁我全都要,正好之前的规格太短,我不喜欢,给我將小臂也加上。” 第58章 寒潭淬兵 华山震怒 虽然欧名远与庄主的交谈自己听在耳中,知晓是那庄主没將自己放在眼里,擅自將自己那一份寒铁许诺给华山派。 但谁叫欧名远与自己所说的是华山派开口索要,山庄迫於无奈答应呢。 正好裘图自己也是眼馋全部碧水寒铁,那便顺水推舟。 反正到最后,真相总会大白,这怒火,也是湛卢山庄买单。 而自己所要做的,便是假装不甘受辱,从而独吞寒铁,將好处拿个乾净。 但欧名远此刻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觉得是自己的把柄被裘图拿捏,对方图穷匕见了。 当即也没有反抗的心情,老老实实开始铸造拳套。 “鐺鐺鐺......”铁锤敲击的声音不绝於耳。 “唰唰唰......”磨刀霍霍,动作利落乾脆。 欧名远不愧为当代大师,手法嫻熟,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锤都精准有力,每一磨都恰到好处。 拳套打磨成型,其温度都还未彻底降下来。 但见欧名远回头道:“可要沉潭淬其寒意。” 裘图頷首。 欧名远用铁钳夹起那对仍泛著暗红色光芒的拳套,缓步走向洞外寒潭。 拳套入水的剎那,“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白雾。 拳套在潭水中缓缓下沉,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的冰霜,寒光凛冽,摄人心魄。 裘图也隨之从旁边石阶一路下到寒潭边,盘膝而坐,拨动佛珠,轻诵经文。 次日。 晨雾繚绕,潭水如墨,倒映著两岸青峰。 几片落叶打著旋儿飘落水面,盪起细微涟漪。 佛偈声自谷中幽幽传来: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 裘图盘坐潭边青石,双目微闔。 忽而耳廓轻颤,猛地睁眼。 “见过寧女侠。” “欧大师客气了,我专程过来瞧瞧,碧水剑可铸好了。” “这......” 一阵交谈声后,山洞內继而传来一声怒喝。 “什么!那小子在哪。” 脚步声渐近,裘图回首望去,双眸微闔,神色平静。 崖上立著一位中年妇人,青衫素裹,眉目含煞。 三尺青锋直指裘图,厉声道:“就是你抢我华山碧水寒铁,威逼欧大师將其铸成了拳套?” 裘图缓缓起身,瞥了一眼欧名远。 先前在洞內二人交谈,裘图也听在耳中。 这老头依旧是谎话连篇,如今还想著保留自个儿顏面,背地將脏水又泼给了裘图。 不过倒也正合裘图心意,若是两下解开误会,自己身为正道人士,就不好独吞寒铁了。 最好是撕破脸皮,作过一场,让华山派知晓自己不好惹。 届时再握手言和,让岳不群夫妇不敢轻视自己,如此才会妥协退让。 想罢,裘图双手抱拳,面无表情道: “非是抢夺,不过是先下手为强罢了。” 寧中则细看裘图面容,见他年浅。 旋即强压怒意,眉头微蹙,拾级而下。 “你年纪轻轻看起来比我女儿灵珊大不了多少,我若对你动手,旁人怕是耻笑我以大欺小。” “但这寒铁是外子费尽心思求来,要给灵珊铸剑作生辰礼。” “小兄弟若肯割爱,华山派上下感激不尽。” 裘图负手而立,轻轻摇头道: “此物对裘某有大用,贵派能得,裘某凭何不能得。” 见裘图软硬不吃,寧中则脸色微沉,道: “神兵利器能者居之,既然小兄弟非要强抢,我华山派也不是吃素的。” 话落,长剑一背,左掌如穿花拂柳般拍来。 打算给裘图一点教训,让其知难而退。 “看招!” 却是见裘图两手空空,不愿逞刀兵之利。 裘图神色不变,连內力都无需动用,单掌轻送。 “砰!” 寧中则连退数步,再次抬眼看向裘图时,眼中惊色难掩。 裘图双手復又负后,淡淡道: “寧女侠非裘某敌手,请岳掌门来吧。” “狂妄!”寧中则怒叱一声,剑光如练。 “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中,裘图以肉掌相迎,身形不动如山。 內力不济,纵然寧中则这玉女剑也算是神兵利器,但却不如莫大一般能够破自己铁掌。 但见裘图格挡拦防间,气度从容,十招过后,沉声道: “裘某已再三容让,寧女侠若是继续咄咄逼人,就休怪裘某恃强凌弱,不留情面了。” “好个恃强凌弱!” 一道清朗声音自崖顶传来,声若金玉相击。 二人当即收势,举目望去。 但见岳不群负手立於崖边,一袭青衫隨风轻扬,目光如电直射裘图。 “师兄!”寧中则轻唤一声。 裘图双眼微眯,抱拳道:“久闻君子剑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岳不群微微頷首,转向寧中则温声道:“师妹且退下,待为兄领教这位少侠高招。”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飞鸿掠下。 面泛紫气,一掌“天绅倒悬”挟风雷之势拍来。 此招出自华山派混元掌,內力愈是浑厚则威力愈强。 轰—— 面对岳不群,裘图自是不敢大意。 体內至阳真气骤然奔涌,周身衣袍无风自动。 翻掌托天,迎空击出。 “玄龟负山!” “嘭——” 两股雄浑內力相撞,气浪如涟漪般盪开,震得潭水激盪。 岳不群借力飘然而起,轻点松枝而立,眼中精光闪动道: “好深厚的內力修为。” “少侠想必出自名门大派,究竟何人。” 裘图眸中暴虐之意流转,扭动脖子,声若洪钟道:“铁掌浮屠,裘千屠。” 说话时粗壮的脖颈上青筋鼓起,隨呼吸起伏如同虬龙盘踞。 岳不群恍然,目光灼灼盯著裘图道: “月前嵩山传信,言福威鏢局出了位少年高手,承袭三百年前铁掌帮绝学,以一己之力击退嵩山三大太保。” “原来就是阁下。” 裘图微頷首,沉吐道:“不错,正是在下。” “后生可畏。”岳不群摇头长嘆,“但即便如此,这碧水寒铁乃我华山之物,恕难相让。” 说罢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剑光如凤凰展翅,斜掠而至。 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 裘图虎目一凝,有莫大的教训在前,却是不敢以铁掌硬抗內力高深且携带神兵之辈。 当即腰身拧动,从容避过锋芒。 岳不群突然变招,左手混元掌“风伴流云”猛然拍出。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右掌化圆,轻飘飘拂出。 “黄泉引路” 引尽尘劫通彼岸,在何边?何人渡? 双方皆是绵柔掌劲,然甫一相触,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各退半步,以內力化去那股阴柔掌劲。 岳不群剑势又变,“白虹贯日”直取咽喉。 裘图侧身避让,旋身踱步,剑指斜祭,於半途指分。 “钟馗抉目” 此招专剜人双目,端是狠辣阴毒,寒意森然。 凡有所相皆虚妄,抉尽红尘目,照见五蕴空。 岳不群神色一凝,剑招忽转“苍松迎客”,剑光绵密如网。 裘图忌惮神兵之利,收指后撤半步。 突然,岳不群左手紫霞神功暗运,一记“紫气东来”拍向裘图胸口。 裘图不再闪避,右手握拳,迎掌砸出。 “罗汉撞钟” 第59章 青魔现世 游壁激战 “嘭”的一声,气浪翻涌,二人衣衫猎猎作响。 隨后齐齐借力后跃分开。 但见岳不群双脚在一颗柳树树干上连点,呼吸间便立於树顶。 右手背剑,左手掐诀,神情肃穆,一派世外高人风范。 反观裘图,面朝岳不群朝后飞退,身似大雁掠水,脚尖轻点寒潭水面,水波翻腾,划出一道长长白痕。 二人交手不过数个呼吸,但明眼人也能看出裘图打的有些束手束脚,显然忌惮岳不群手中利剑。 崖边,欧名远与庄主並肩而立,神色凝重而复杂。 他们未曾想到裘图如此年轻竟能与堂堂华山派掌门过招。 一想到此事最终解释清楚,怕是......里外不是人了...... 寧中则唇角微扬,眸中精光流转,心中暗忖道: 师兄紫霞神功已臻化境,这小贼倒有几分眼色,不敢再以肉掌硬接刀兵。 若继续交手,怕是师兄不出十个回合便能將这小贼拿下。 不过此番这小贼已被打入水中........ 就在眾人以为裘图败局已定时,岳不群眼眸骤然一凝,一字一句道: “踏水.....而行......” 眾人循声望去。 但见寒雾裊绕间,裘图已稳住身形。 双手背负,目光锁定岳不群,错步於水面缓缓行走。 每一步踏下,水面仅陷半寸,盪开圈圈涟漪。 周身白雾蒸腾,鬚髮根根倒竖飞扬,显是將內力催至极致之象。 双眸之中暴虐之意翻涌,表情愈发狰狞可怖。 “君子剑果然名不虚传。” 裘图森然一笑,声若金铁交鸣,在寒潭上空迴荡。 岳不群紫气縈面,保持紫霞神功运转,不敢泄气,凝神戒备道: “裘少侠內力精深,这双掌的横练功夫更是举世罕见。” 略一沉吟,语气转缓道: “依岳某看,此番你我二人不分上下,不如就此作罢。” “寒铁所铸之物,事后回炉重铸一番。” “小女那碧水剑,短上一尺半尺也无妨。” 此话算得上是退让之语,对於堂堂五岳剑派掌门来说,已是不易。 旁观三人闻言,俱皆默不作声。 毕竟场中二人的实力几乎已经是当今武林顶尖层次。 他们自是无从置喙。 然而裘图却是发觉了异样,这岳不群此话暴露他知晓了內情。 看来数日前庄主在洞外对欧名远交代时,也是有所隱瞒。 根本就是庄主与岳不群沆瀣一气想要吞没自己的寒铁。 现在服软,不过是发现自己非是区区一鏢师,无法任意拿捏罢了。 但见裘图笑笑扭脖道:“借用贵夫人一句话。” 旋即笑意一敛,声若雷霆震喝道: “神兵利器,能者居之!” 话落,右足猛然跺向水面。 这一跺之势,竟似要將整座寒潭踏碎。 “轰!” 潭水炸裂,水花四溅中,一道幽然玄光自水中破浪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寒芒。 裘图右臂如蛟龙出海,精准探入飞射而起的拳套。 五指一握,横臂眼前,一边踱步,一边细细打量。 但见拳套通体幽暗如墨。 五指关节覆盖著锯齿状的逆鳞,每一片鳞甲都如刀锋般锋利。 握拳时鳞片交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护臂延伸至肘,经低温淬火而在表面形成细密裂纹,丝丝寒意正是从这裂纹处散发而出。 但寒意被辟邪魔功恍若烈阳般的內力一催,便如水乳交融般,化为无形,令裘图感到一阵舒爽。 冷热二气交匯,拳套散发著裊裊白雾,繚绕间宛若活物。 隨著温度缓缓升高,表面亮起细密的青蓝色光纹,端是神妙。 美轮美奐,令人迷醉。 “好!好!好!” 裘图连道三声,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化作狂笑震彻山谷。 笑声中,他周身气势骤起,髮丝衝冠如钢针,衣袍猎猎,竟似天魔降世。 “青天朗朗,涤盪邪魔。” 他目光如电,语声鏗鏘如金道:“就名此物——青魔手!” 旋即缓转头颅,浓眉一挑,笑意森然道:“岳掌门以为如何?” 岳不群拱手为礼,面含笑意,语气儒雅温润道: “恭喜裘少侠喜得趁手神兵。” “青魔手,此名正气浩然,恰合少侠正道身份。” 闻言,裘图笑声一止,虎目眈视岳不群,咧嘴道: “岳掌门,裘某还想请你赐教一二。” 话音未落,裘图身形骤然暴起,身后潭水炸开一道扇形浪幕。 临近岸边时猛然腾空。 青魔手並指如剑,指尖泛起摄人心魄的靛青色寒芒。 “血莲绽放!” 一指破尽红尘障,怎道花开不是空? 岳不群瞳孔骤缩,长剑疾抖,“烟雨飘渺”剑势展开,剑影重重如雾如幻。 “叮——!” 一声刺耳锐响,裘图指尖正点在剑尖之上。 君子剑竟被这一指之力压出明显弧度。 岳不群面上紫气縈升,內力疯狂注入剑身。 裘图体內至阳內力亦如火山喷涌,奔涌咆哮,经脉如燃。 “轰!” 两股雄浑內力相撞,气浪炸开。 裘图借力倒飞,足尖在柳枝上轻轻一点,身形稳稳立定。 岳不群则如惊鸿掠影,飘退至崖壁,双足分踏凸岩,贴壁而立。 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裘图垂眸瞥了眼青魔手,见指套毫髮无损,嘴角狞笑更甚。 脖颈一扭,骨节爆响,身形再度暴射而出。 青魔手化指为拳,裹挟著开山裂石之势轰向崖壁。 “震旦降魔” 拳出雷音盪万邪,心火照魔破虚妄。 “嘭!” 岩壁炸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蛛网般裂纹迅速蔓延,碎石簌簌而落。 岳不群身形如鱼游壁,旋身避过。 反手一剑“浪子回头”,剑锋直取裘图太阳穴。 裘图不避不让,身形螺旋升空,右腿如钢鞭横扫,裤管猎猎作响。 “惊涛拍岸!” 一腿倒卷千重浪,踏碎铁崖无还澜。 “錚——!” 这一腿正中剑身,君子剑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二人就在这陡峭崖壁上展开激战。 裘图戴上青魔手后,如虎添翼,不再受神兵掣肘。 那青墨色的铁手犹如恶蛟出渊,招招直取岳不群要害。 岳不群面色凝重,紫霞神功运转周身,却也只能勉力招架。 他身形飘忽,在崖壁间腾挪闪转,衣袂翻飞间险象环生。 每每与那铁手相触,便觉一股刚猛劲力袭来,不得不借力后撤。 战况已然逆转,先前占尽上风的岳不群,此刻竟被逼得节节败退。 他剑招虽精妙,却难敌那铁手之威,只得避其锋芒,以巧破力。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显是內力消耗甚巨。 裘图越战越勇,铁手破空之声如龙吟虎啸。 招式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著摧山裂石之势。 紫霞神功绵延不绝,愈战愈强。 铁掌神功刚猛无儔,耐力无双。 转眼间五十余招过去,竟仍是未分高下。 崖壁上剑痕拳印交错,碎石簌簌而落,惊得观战三人连连后退。 偶有石子攒射而至,擦过欧名远头皮,留下一道血痕。 嚇得二人赶紧躲入山洞。 “嘭!”又是一声震响,余音绕谷,久久不散。 二人一触即分,缓缓落地,遥遥对峙。 但见岳不群面上紫气縈绕,背剑掐诀,面无表情,看不出半分心思。 裘图脸上狞笑未泯,青魔手流转著靛青色光纹,虎目半闔,心下亦自盘算。 第60章 冰释前嫌 君子之交 神兵已得,实力亦试,再战无益。 非是生死之战,裘图並不愿卸下负重,此乃底牌。 打输了丟宝贝,打贏了平白得罪人。 自己同为正道人士,总不能因这点事杀了岳不群。 没好处,且犯不著。 也不知岳不群在思量些什么。 总之下一刻,便见二人同时收敛气势。 但见裘图左手探入怀中,將白檀佛珠摸出,颗颗轻拨。 脸上浮现出灰心落寞之色,语气似大彻大悟道: “裘某实乃坐井观天,小覷天下英雄了。” “君子剑,果然名不虚传,再打下去,裘某內力不济,必输无疑。” 说罢,便见裘图双手一合,欲要作揖。 岳不群赶紧收剑,上前扶住要作揖的裘图,满面谦和道: “裘少侠何必妄自菲薄,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功力,岳某不过痴长些年岁罢了。” 裘图挫败落寞,岳不群欣赏讚嘆。 山风掠过幽谷,捲起二人衣袂,將方才的剑拔弩张尽数抚平。 忽然,裘图神色一凛,甩开岳不群的手,玄色劲装袖口翻卷如刀,转身时带起猎猎风声。 眉宇间透著三分傲气,七分不屑,朗声道: “岳掌门武功盖世,裘某虽嘆服三分,但这人品,著实令人不耻。” 说著,裘图掏出五岳盟主令,表明身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裘图虽是无名小卒,无依无靠,却也是正道人士。” “尔等如此欺我,未免太过下作了。” 岳不群在看见五岳盟主令的一刻,双眼微微一凝。 隨后恰到好处做出困惑姿態,用探究的语气道: “此话何意,岳某虽非圣人,却也向来行事光明。” “其中若有何误会,还望细细道来。” 裘图回头认真打量岳不群,眉宇间浮现出犹疑之色。 旋即猛地看向崖上二人,沉声道: “欧老先生,烦请將始末告知岳掌门。” “这.......”欧名远偷眼瞥向身侧庄主,见其神色闪烁。 当下转过千百个念头,重重一嘆,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岳掌门,此事......是在下之过。” “此铁本该岳掌门所有,老夫先前考虑份量有余,便自作主张答应为裘少侠铸造拳套。” “谁知.....” 话未说完,庄主厉声喝断道: “名远,你怎不早与我说。” 他眉头紧锁,显出几分怒意,“作为一庄之主,我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甚至还因此让岳掌门与裘少侠刀剑相向!” 庄主指著欧名远一脸难以置信,隨后重重一罢袖,摇头嘆道: “哎!名远吶名远。” 欧名远脸上愧色更显,垂头丧气道: “人老健忘,听得岳掌门需要增添刃长,老夫一时失了主意,为保顏面,也就没有对裘少侠说实话。” 说著,欧名远朝裘图遥遥一拜道: “裘少侠,欧某在此赔个不是。” 裘图满脸震惊的站在原地,数息后才回过神,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欧名远。 庄主忙打圆场道: “既然此事乃名远之过,那便是湛卢山庄之过。” “此地不是商討之地,还请诸位移步庄內,欧某摆下赔罪宴,咱们席间再谈。” 眾人頷首,跟隨庄主前往庄內。 途中,寧中则目光在庄主与欧名远之间游移,低声对岳不群道: “师兄,怕是这庄主自作主张之过。” 岳不群心中揣著明白装糊涂,轻轻頷首,沉吟道: “欧庄主为何不早些说明缘由,那尺寸也不是非加不可。” 寧中则冷笑道:“还能如何,定是这庄主小瞧裘少侠,以为区区一个鏢师,可以任由拿捏。” 岳不群抬手示意,轻声道: “师妹別说了,此番不过是误会罢了,既然过去那便翻篇不提。” 忽然,走在前方的裘图脚步一顿,回首对二人含笑頷首。 知晓自己是內力深湛之辈,还这般说悄悄话。 很明显,两人一唱一和就是在转移仇恨罢了。 寧中则可能並不知情,只是单纯藉机解释,但岳不群可就.... 宴席上,不待庄主解释,岳不群与裘图二人便热情寒暄了起来。 解释有何用,这青魔手已木已成舟,再多说无异。 现在多做解释,也就是让庄主失些顏面而已。 万一庄主恼羞成怒,將真实情况全盘托出,反倒是会让裘图与岳不群少了结交契机。 裘图霍然而起,端起茶杯,眸中钦慕之色灼灼如炬道: “裘某今日得见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君子剑岳掌门,实乃三生有幸。” 言罢举盏相邀。 “裘某门规禁酒,便以清茶代酒,敬岳掌门此杯。” 岳不群执杯相迎,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温润笑道:“裘少侠客气了。” 二人相视而笑,看似一派和乐,实则各怀心思。 岳不群仰首饮尽,隨后展杯含笑看著裘图,心中暗自思忖: 此子掌力刚猛无儔,年纪轻轻竟能与我平分秋色。 我虽未尽全功,但他那身铁锡碑也未曾卸去。 若生死相搏,胜负当真......难说...... 他转念又想:今日虽未得碧水剑,却结识如此年轻高手,对华山派发展想必有所助力,倒也是意外之喜。 费彬竟將五岳盟主令交予此人,想必也是看重其实力。 碧水剑既失,湛卢山庄自当设法补偿,大体来讲也算因祸得福。 铁掌帮...此门派湮灭於三百余年前,当与全真教同代。 然能速成高手,其传承必有独到之处。 只是...... 思及此,岳不群眉头微蹙,显出几分踌躇。 裘图见状,放下茶盏,声音和缓道:“岳掌门可是有话要说?你我一见如故,但说无妨。” 但见岳不群敛容正色道: “我华山派承袭全真一脉,隶属道宗” “这內功修行,向来以中正平和为要。” “先前与裘少侠交手之时,似乎感觉裘少侠似与典籍所载走火入魔之態相近。” 裘图闻言大笑,声如洪钟道: “什么走火入魔,裘某清醒得很,此乃家传武学之故。” 寧中则轻轻摇头,插言道: “裘少侠方才动手时与此刻相较,当真判若两人。” “铁掌神功乃战场杀伐之功,自是有別於寻常江湖武学。“裘图解释道,铁指在桌案上轻叩。 庄主捋须含笑頷首道:“原是军中武学,难怪杀伐之气如此凛冽,裘少侠若出身行伍,定是员驍勇猛將。” 岳不群沉吟片刻,问道:“未知裘少侠日后作何打算?” 裘图目光炯炯道: “当重振铁掌帮威名,若能恢復昔日鼎盛更佳。” 岳不群面露好奇道: “时隔多年,岳某倒不知铁掌帮当年盛况如何。” “雄踞江南武林,当年唯有全真教与丐帮可与之比肩。”裘图言罢,眸中难掩自豪之色。 岳不群闻言,想起执掌华山以来的艰辛,嘆道:“裘少侠大志,然此路当真崎嶇难行。” 裘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故而需多结江湖挚友,彼此扶持。” 岳不群会意,举杯相邀道:“裘少侠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又道: “他日若得閒暇,可上华山一游,让岳某那帮不成器的弟子开开眼界,免得整日浑噩,不知天高地厚。” 裘图端起茶杯道:“定当赴约。” 二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 此番相交,各有各的思量。 对於裘图来说,岳不群尚且有些用处,可以在关键时刻声援一二。 至於其他好处。 华山派唯一能让裘图看得上眼的,也就是那独孤九剑了。 也不知交好岳不群,能否有机会获得此功。 第61章 青城窥伺 廊外足音 时值三月仲春,东风解冻,千林竞秀。 夕照余暉里,福威鏢局內檐角飞花,一派暮色春深之景。 裘图小院中,林平之独对铁砂袋,臂膀挥动间已无初时锋芒,额角细汗如露,面容较之往日更显清减。 良久,少年终是力竭,踉蹌后退几步,扶著檐下太师椅颓然跌坐。 “意念想像,光想就能成真么?” 林平之指节揉著太阳穴,声音里压著躁意道:“还说什么千斤巨石坠地,可手掌就是手掌,怎么也变不了巨石啊。” 重嘆一声,眼尾泛起几分茫然。 这两个半月的枯寂修行,已將这位锦衣公子折磨得形销骨立。 日日对著砂袋机械往復,掌心迭起厚茧却不见真章。 饶是心性坚韧如他,也不免疑心裘图是在故弄玄虚,旨在考验他习武毅力。 竹林掩映的假山之上,一名青衫少年屏息凝神,指尖扣在山石缝隙间。 听得林平之怨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低声自语道:“意念想像?莫非与摧心掌一般,是门上乘武学。” 他想起观主曾提及摧心掌也需意念配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未几,又一名青衣男子如狸猫般翻过西院墙。 他轻拍少年肩膀,压低嗓音问道:“如何,可曾见他修习辟邪剑法。” 少年摇头道:“整日不过拍打砂袋,游走梅花桩,从未练过剑法。” 男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我已打探清楚,这小子拜入铁掌帮门下,现在习练的应是铁掌功法。” “铁掌帮?”少年面露困惑,皱眉细想,摇头道:“从未耳闻。” 男子神色一肃,沉声道:“那位铁掌浮屠,两个多月前在拜师大典上连败嵩山三大太保。” 当今天下除魔教与少林武当外,就属五岳剑派声望最盛。 其中嵩山派更是號令五岳,威压江湖。 少年闻言色变,压低声音道:“当真?” 男子点头,隨即嘱咐道:“你先回去歇息。” “林震南白日事务繁忙,多在夜间练剑,不易窥探。” “不过我已记下三十余招新剑式,很快就能...” 话未说完,他忽地拽住少年衣袖,促狭一笑道:“若探得这小子掌法精要,莫忘了与为兄分润。” 少年会意,拱手笑道:“自当与师兄共享。” 待少年离去,男子身形陡转,几个腾跳掠向后院。 显是要寻处绝佳位置,窥探林震南习练辟邪剑法。 就在二人相继离去数息后。 裘图背负玄帛包裹的古琴,从假山后缓步走出,眸中精芒闪动。 他刚从龙泉谷赶回鏢局,便察觉到有人在林中窥伺,这才来一探究竟。 “摧心掌.......青城派......”他轻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朝院落走去。 刚进院门,就看见林平之从太师椅上猛地站起来。 “师傅,您回来了。”林平之慌忙抱拳行礼,脸上带著几分忐忑。 裘图露出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嗯。” 林平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担心裘图以为他练功懈怠,小声解释道:“弟子今天一直在练功,刚刚才坐下休息...” 裘图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將枯木龙吟琴轻轻放好,转头温声和蔼道: “习武要循序渐进,三分练七分养,一味苦练反倒落了下乘。” 他解开包琴的玄色布帛,轻轻擦拭琴身,“你几时见为师整日不息练功。” “明日休息一天吧。”裘图继续道:“记著,练功如琢玉,要集中精神,摒除杂念。” “是。”林平之躬身一礼,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 “敢问师傅,这拍击砂袋还需多久方有成效。” 裘图缓直起身,青魔手五指掐算了一下,沉声道: “铁掌功的铁砂掌练法,为师练了两年入门。” 隨后颯然一笑,伸手拍了拍林平之肩膀道: “不过习武还要看个人悟性,说不定你一夜顿悟了呢,莫急。” 林平之闻言点了点头,退出院子。 裘图来到桌边落座,开始调试琴弦。 习武哪有简单的,江湖上那些名门弟子,有几个能把本门功夫练到家。 大都是会些死板招式,练出些许內力,便以为可以纵横江湖。 真正能出人头地的,都是那些专心致志、刻苦钻研的人。 细想起来,歷代高手有几个是纯粹的莽夫? 不能静心修习的人,多半难有成就。 当然,极个別悟性逆天,机缘不断的不算。 人当有自知之明,一开始就应该將自己放在普罗大眾一列。 若一开始自视甚高,便容易一摔不起。 即便自己穿越而来,幼年便有成人思维与身体素质,不也在山中辛苦修行十年才初现成效么。 铁指叩动琴弦,震颤间,金戈之声漫过飞檐。 指尖在弦上勾挑,忽想起青城派的摧心掌。 却不知这青城派的摧心掌,是否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摧心掌。 若真是——那青城派还有没有九阴真经其他部分传承.... 想到此处,琴音微滯,眸中掠过一丝厉色。 看来这青城山,得寻个由头走一遭。 神功宝典,绝不能错过。 至於那两名弟子......杀一个留一个算了。 全杀了恐余沧海疑神疑鬼,留个活口才好叫他传话。 正沉吟间,忽又想起方才未解的疑惑——铁掌功每层修行为何非要意想。 而且听闻那少年所说摧心掌也有那意想之法...... 这倒是之前从未在意的地方,原理究竟为何。 自己当初只是单纯想著武侠世界玄妙,闷著头一心照著功法练,渐渐就练成了。 这念头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裘图摇首轻笑,指下琴音忽而激昂如战鼓。 “錚——” 一声长吟,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深夜。 万籟俱寂。 鹤松楼一间普通客房內。 那青城派少年躺在床上呼呼酣睡。 忽而鼻息一滯,少年猛地蹬开锦衾,眼皮如灌铅般沉重,却又微微颤动。 “好热.....” 喉间溢出梦囈,四周昏黑如墨,唯觉窗外透进一缕幽蓝。 “踏、踏、踏.....”刺耳的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 不知为何,少年心中涌起莫大的恐惧感,一股寒意自脊樑窜起。 强行控制头颅转动,看向窗户。 但见窗纸泛著诡异的靛青。 “踏、踏、踏.....”脚步声渐近。 一道漆黑人影从窗户旁缓缓走过。 少年屏息凝神,眼瞼终睁开了许多。 突然,脚步声骤然一滯。 但见靛青色窗纸边缘,一团轮廓似人首的黑影正缓缓回探。 似隔著窗户在盯著自己。 第62章 急中生智 蜀道谋局 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少年心中死命呼喊著,可胸口却如压千钧,四肢似被无形锁链禁錮,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一声闷吼自喉间迸发,少年猛然挣脱梦魘,直挺挺坐起身来,冷汗浸透单衣。 他大口喘息,喉间发出“嗬嗬“声响,目光死死钉在窗欞之上。 窗外死寂如渊,唯有靛青窗纸上浸著森冷月华。 既无人影,亦无足音。 原是梦魘作祟,鬼压床了。 “真糟心。” 少年喃喃自语,颤抖的手指抹过额头的冷汗,汗水如同雨水般顺著脸颊滑落。 正要躺下时—— “做噩梦了?” 那声音如毒蛇般贴著耳根滑入。 少年浑身剧震,颈后寒毛倒竖,仓惶回头。 床头边站著一个人。 幽蓝色光照下,勾勒出那人诡异的轮廓,嘴角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啊!鬼啊!” 少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缩到床角。 一把抄起放在床內的宝剑,拔剑双手紧握。 裘图的面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温和的笑意渐渐收敛,眸光微微不悦,声音却依然温和道: “你怕什么,我是来杀你的。” 少年先是一愣,正松半口气,隨即猛然醒悟。 一跃而起,长剑刺出,剑锋直取裘图咽喉。 却见裘图轻描淡写地抬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少年痛呼跪地,长剑已然易主。 冰冷的剑刃紧贴颈侧,少年这才惊觉,自己竟在瞬息之间被人制住。 只需对方轻轻一拉,自己立马身死当场。 高手! 少年仰头望著眼前高大得不像常人的裘图。 浑身颤抖如筛糠,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著下巴滴落,哀求道: “饶命......我是青城派弟子。” 裘图左手拨动著佛珠,微微偏头,声音温润如玉道:“裘某有些困惑。” “啊?”少年惊恐地盯著那持剑的墨色铁手,脸色发白。 裘图俯下身,低声道:“其实我今日有好生思量,为何有些武学需要意想。” 铁指轻敲剑柄,脸上浮现出温文尔雅的笑容道:“素闻急中生智,你答得好,我再杀你。” “意想......”少年眼珠乱转,额头渗出豆大汗珠。 忽然眼前一亮,急声道:“骗自己啊,就像我做噩梦,可我也害怕啊。” 裘图眉峰微蹙,铁手稍稍收紧,剑柄“咔咔”作响。 “可意想之时,谁都知道那是假的。” 少年双膝发软,声音带著哭腔道:“我做噩梦也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害怕,身子他分不清啊。” 裘图眼中精光一闪,恍然道:“哦.....末那识分不清现实与想像。” 话音未落,剑光乍现。 “嗤——”血线在少年颈间绽开,身躯轰然倒地。 裘图隨手一拋,便见长剑“篤”的一声插在案几上。 隨后指尖轻捻佛珠,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你回答的很好。”他声音温柔似水,“因为分不清,就以为落掌真的重若千钧。” 房门吱呀开启,裘图阔步迈出门槛,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而末那识控制身体本能,会不自觉动用更多的力去操控手掌。” “我的意没有用力,但末那识用力了。” “可我却没察觉,是因为它们分管的力不同。” 月光下,靛青窗纸上一道黑影缓缓飘过。 “末那识调动的是潜藏於四肢百骸的力。” “这便是所谓的用意不用力......” 磁性温和的嗓音在长廊迴荡。 “急中生智,好悟性,是个人才。”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林平之遵照裘图嘱咐,只在房中静养调息。 倒是林夫人领著十余僕从,抬著各色礼盒款款而来。 裘图负手立於院中,见一眾僕役將礼物搬入厢房。 房內那些箱笼上已落满灰尘,显是上次所赠之物尚未动用。 “林夫人今日怎有閒暇光临寒舍。”裘图拱手一礼,青魔手在晨光中泛著幽冷光泽。 林夫人轻摇团扇,凤眼含笑道:“前些时日得了几件南洋奇物,特送来请裘师傅赏鉴。” 裘图微微頷首道:“夫人厚赐,愧不敢当。” 林夫人目光掠过那只墨色铁手,眸中精光一闪。 “这碧水寒铁所铸之物,果然与裘师傅相得益彰。” 裘图笑而不语,左手佛珠轻转。 林夫人忽正色道:“昨日裘师傅观平之习武,可有懈怠之处。” “过犹不及。”裘图温声道:“习武如琢玉,急不得。” 林夫人闻言沉吟,忽抬眸直视裘图道:“裘师傅且说句实话,平之何时能及你三分。” 裘图手中佛珠一顿,朗笑道:“夫人是疑我藏私。” “既开山门,自当倾囊相授。” 至於成就几何...”他目光深远,“全看个人造化。” 林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旋即展顏一笑道:“裘师傅远行方归,不如移步后院用膳。” “鏢局新得些南洋珍饈...”她压低声音,“另有要事相商,关乎四川分舵。“ 裘图闻言,虎目一凝。 昨晚刚解决了青城弟子,正想著找机会前往四川,似乎机会已经送上门了。 自己有著四川分舵五成利,可不能有什么差池。 晌午时分。 林震南一家与裘图围坐八仙桌前。 席间林震南与夫人一唱一和,谈笑风生,尽说些南北趣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震南举杯正要寒暄,裘图已放下竹箸,青魔手轻叩桌面,开门见山道:“总鏢头,不知四川分舵有何难处。” 林震南闻言落盏,长嘆一声道:“说来惭愧。” “两年前我鏢局入川,本想打通这天府之国的商路。”他眉头紧锁,“奈何川中臥虎藏龙,处处掣肘。” “每年春秋二季,我都备厚礼送往各派。”林震南手指轻敲桌面,“幸得川北云台观收礼庇护,分舵才在潼川州站稳脚跟。” 林夫人为裘图斟茶,接口道:“可那川西青城、川南峨眉,却是油盐不进。” 她凤目含怒,面色不忿道:“峨眉金光上人还算客气,且还知道好言婉拒,那青城余观主...” “哼!” “派去送礼的鏢头连山门都进不去。”林震南重重拍案,气呼呼道:“那些守门弟子更是出言不逊!” 林夫人將茶盏推向裘图,语气轻柔道:“裘师傅从川中来,不知铁掌帮可与青城、峨眉二派有无渊源。” “这鏢路不通,分舵利润微薄,怕是难以为继。” 裘图执盏轻抿,茶香氤氳间抬眼一笑道:“此事交给裘某便是。” 青魔手轻抚盏沿,“铁掌帮虽销声匿跡多年,但还是与两派有所交好。” 林震南闻言大喜,抱拳朗声道:“那就有劳裘师傅了。” “我待会就备下厚礼送往分舵。”林夫人展顏一笑道:“登门拜访的礼数,断不能少。” “至於哪家多点,哪家少点,全凭裘师傅自行斟酌。” 第63章 川北重镇 剑南名都 一个半月后。 潼川州。 乃蜀地第二大重镇。 川北重镇,剑南名都。 左揽涪水如练,右扼中江似带,枕水陆要衝之利。 既能雄视川北,復以舟楫之便直溯长江,出蜀入楚。 暮色中,两岸青杨蘸著残阳,將斑驳金暉揉碎江面。 一江秋水泼开胭脂色,恍若天工织就的云锦铺展。 潼川州码头此刻正喧腾如沸。 千帆爭流,檣櫓如林,商贾吆喝声穿破江雾。 青石堤岸上,挑夫负货如蚁,货箱垛叠若山。 江风裹著鱼腥与桐油的浊气,在人群里横衝直撞。 忽有乌篷船破浪而来,船头立著一道魁梧身影。 裘图负手而立,玄色劲装被江风鼓盪,猎猎作响。 他浓眉微蹙,目光如炬扫过码头。 岸边数十名鏢师分列两排,清一色藏青劲装,腰间悬著福威鏢局的鎏金腰牌。 为首的卢鏢头抱拳而立,虬髯微动,神色肃穆。 其余鏢师皆屏息凝神,右手按在刀柄上,纹丝不动。 偶有浪花拍岸,溅湿了他们的牛皮快靴,却无人稍动。 裘图足尖轻点船板,身如惊鸿流燕,双手背负,脚尖在水面划出一道白痕。 最后轻轻一点水面,又如金雁横空,稳稳落在青石阶上。 落足处,“咔嚓”一声,三寸厚的石板裂出蛛网纹。 码头上顷刻死寂。 眾鏢师齐刷刷拱手高呼道:“见过裘帮主!” 裘图抬起在夕阳下泛著幽光的青魔手,慢条斯理整了整左袖,朝眾人頷首。 江湖规矩,初至之地总需露些手段,立威方显身份。 卢鏢头上前三步,抱拳躬身道:“局內已备好宴席,请容属下们为裘帮主接风洗尘。” 半个四川分舵皆是裘图所有,这声“属下”自是实至名归。 裘图目光如电,扫过眾人面容,沉声道:“带路。” 夜色渐浓,鏢局分舵內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一眾趟子手、帐房等人纷纷告退。 裘图独坐主位,指尖轻叩檀木桌面,发出沉闷声响。 “裘某在途中得信,听闻尔等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这才孤身先行一步。”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映著烛火,在他眸中跳动。 卢鏢头面色凝重,抱拳道:“启稟裘帮主,这潼川州水运通连半川,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原有云台观庇佑,加之我等打点周全,向来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额角渗出细汗,踌躇道:“然一月前,那雄踞三台山上的听风帮竟创立了个听风鏢局。” “同行相爭原是常事,揽客凭本事便是。” 卢鏢头声音渐低,“可近日我等发往梓潼、盐亭、巴州的三趟货物接连被截,且隨行兄弟俱皆亡於荒野。” 裘图虎目微眯,铁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沉声道:“確定是他们所为。” 卢鏢头重重点头,语气万分篤定道:“发往巴州的是凤凰山庄的人在芦溪铺收的麦冬。” “兄弟们装货时还亲自验过,具是上等货色。” 卢鏢头攥紧拳头,愤恨道:“我特意托江湖朋友探查,发现货物被连夜运回了三台山。” “听风帮......”裘图喃喃道,好熟悉的名字。 熟悉到,令人恨不得立马大开杀戒。 裘图嘴角勾勒起温和笑意,忽而抬头道:“这潼川州有些什么势力,你且细说。” 卢鏢头擦了擦汗,掰著手指开始一一细数道: “先说三台山上的听风帮,似是二十余年前所建。” “现帮主白临风继任不足两年,但一手刀法那是使得出神入化。” “他们这么多年行事倒也算得上低调,除了打造贩卖农具外,做的都是些下九流生意。” “另外便是坐落在城西凤凰山上的凤凰山庄。” “他们是西南苗疆人所建,专营药材生意,將云贵二地药材匯聚而来,经由此地中转,卖往大江南北。” “咱们分舵的生意,十之七八都靠他们。” “还有牛头山上.......” “东山......” 裘图听了半天,发现这里的势力都喜欢占山为王。 想来也是,毕竟潼川州多丘陵河谷,虽水运便利,但也因此常有水患。 想著,裘图盘转茶杯,悠悠道: “这听风帮,前任帮主何人。” 卢鏢头沉吟道:“名叫白夜行,但两年前外出后便音讯全无。” 闻言,裘图嘴角缓缓咧开,含笑轻声道:“你说,这听风帮有没有可能是魔教。”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卢鏢头慌忙摆手,压低声音道:“这可不兴说啊,裘帮主。” 见卢鏢头这般胆战心惊模样,裘图眼中精光闪烁,温声道:“有没有可能。” “属下实在不知。”卢鏢头额头见汗,一个劲的擦拭。 “那有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不是魔教。”裘图指节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换了个巧妙的问法。 卢鏢头一脸惧意的摇了摇头。 裘图脸上笑意更甚三分,青魔手轻抚下巴,再次確认道:“下九流生意?” 卢鏢头连连点头道: “正是,他们做的都是些贩生口、阎王债、黑窑子的勾当。” “帮眾一个个悍不畏死,城內的大小帮派几乎都需给他们上贡。” 闻言,裘图虎目一定,长身而起,沉声道:“那他们就是魔教。” 话落,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备马。” 一眾鏢师急忙追上,卢鏢头慌张道:“裘帮主,这天色已晚,何不明日再.....再看看....” 其余鏢师接连附和道:“裘帮主可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那听风帮上上下下至少两百余人。” “听闻他们还与梓潼、盐亭等地的帮派私交甚好。” 院中马夫已牵来一匹乌騅。 裘图纵身上马,韁绳在掌中挽了个花,垂眸看了眼神色忐忑的眾人,轻笑道: “诸位莫要多想,裘某只是去看看,认认路罢了。” “待裘某回来,再与诸位细斟此事。” 说罢,抖动韁绳,纵马朝西城门而去。 江湖即將大乱,现已回到蜀地,且钱財具足,正是发展势力的大好时机。 待时机成熟,便可席捲武林,问鼎称尊。 再说了,大丈夫立於世间,自当前呼后拥,作威作福。 那魔教个个分坛教眾都有些许粗浅武艺傍身,最是適合引领他们改邪归正,收为己用。 不过若是直接杀进去,怕是会杀得他们四处乱窜,不好维持秩序。 最好是用点温和的法子。 自己此行来蜀地,第一是全力修行,提升武学。 待江湖纷爭骤起,方能力压群雄,血洗江湖。 第二便是重建铁掌帮,广纳人手,雄踞巴蜀。 铁掌帮不需要多少高手,甚至有自己一个就足够了。 其余帮眾,只需为自己壮声势、敛钱財、购物资,以助根基稳固。 武道修行,自不能为杂事所分心,且有自身势力在江湖上便更有话语权。 第三才是打通鏢路,此事不急,可以压后。 第64章 三台揽月 圣使立威 三台山雄峙潼川州城西北五里,与州城隔涪江相望。 三峰並峙如台,层叠而上,似登天之阶。 青石台径笔直如剑,贯穿三峰。 裘图策马疾驰,至第一峰下勒韁驻马。 翻身下马,玄衣猎猎,大步踏上石径。 行至第一峰顶,听风帮山门赫然在望。 牌楼式山门巍然矗立,额匾上“听澜临风”四字金光灿灿。 两侧楹联笔走龙蛇:“三台揽月听风处,一苇横江枕水眠。” 蓝色天幕飘来几朵淡薄的云团,如莲花般拥簇著明月。 山门下,两名黑衣帮眾倚靠山门而坐,酒壶倾倒,醉態毕露。 “踏踏踏.....”稳健有力的脚步声渐近。 其中一人眯著醉眼嘟囔道:“龟儿子你在敲啥子,吵得老子脑壳痛。” 说罢,抬手便往同伴头上拍了一巴掌。 另一人吃痛抱头,醉眼朦朧道: “啥子?才喝两口你就脑壳痛?” 耳中脚步声一停,歪头斜身的二人只觉周围光线一暗。 视线中出现一双脚。 二人下意识抬头,再抬头。 “咕嚕~”齐齐咽了一口唾沫。 只见眼前之人恍若顶天,幽墨色的铁臂横亘胸前。 眸光垂视时如寒铁淬火,不怒自威。 二人顿觉酒意全消,其中一人结巴道: “你....哪个.....” 裘图虎目一瞪,沉喝道: “混帐,白临风就派你们两个腌臢货色守山门的?” 这一声喝犹如春雷舌绽,辟邪扬威。 二人赶忙爬起,垂首而立,心惊胆战。 但听裘图面色阴沉,冷声道: “你们两个隨我来,我要亲自问问白临风是怎么拉你们入教的。” 话落,一人迷茫抬头道: “哥老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是听风帮,不是什么教。” 此话一出,裘图瞬间明了,恐怕日月神教下辖势力中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属於魔教中人。 如此正好適合自己收编。 “聒噪!“裘图一声断喝,震得山门簌簌作响,“跟上!” 说罢,阔步朝內走去。 二人不敢违逆,只得低头跟上,犹如两个跟班。 他们不时交换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道: “他谁啊.....” “不知道,但这架势肯定是个大人物。” 另一人心想也是,若不是大人物,谁吃饱了撑的独自一人敢闯入听风帮。 纵使是传闻中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 面对上百帮眾的刀剑,也难逃乱刃分尸的下场。 第一峰顶平台上,铁锤敲击之声不绝於耳。 数十名黑衣帮眾正挥汗如雨,打造各式铁器。 火星四溅间,见裘图三人行来,眾人手中活计不停,却都忍不住侧目而视。 裘图目不斜视,大步向前。 青魔铁手在月色火把下泛著冷光,所过之处,帮眾纷纷避让。 虽无人敢上前询问,但窃窃私语之声已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盏茶时间后,裘图穿过第一峰平台,径直走上通往第二峰顶的石径。 峰顶处两名黑衣守卫听得脚步声,凝神向下望去。 但见一魁梧男子龙行虎步而来,肩宽背厚,浓眉如剑,双目炯炯有神。 胸前横亘的漆黑铁手泛著冷光,令人望而生畏。 身后跟著两名本帮弟子,垂首缩肩,状若鵪鶉。 待裘图踏上峰顶,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不待守卫开口,他微微頷首,沉声道:“不错,有精神。” 话音未落,已迈步向第三峰行去。 两名守卫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只得挺直腰杆站在原地,目送三人远去。 心道不知是哪个大人物驾临。 且看那两个守山门的兄弟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明显是辨识了身份。 第二峰顶屋舍儼然,阡陌纵横,此刻却寂静无声。 石锁、梅花桩等练武器具整齐排列。 显然是帮中精锐习武休息之所。 裘图未作停留,径直踏上通往第三峰的石径。 行至峰顶,两名魁梧守卫横刀而立,沉声喝道:“来者何人。” 裘图未及近前,已冷然喝道:“黑木崖办事,叫白临风出来见我。” 二人闻言神色骤变,瞳孔紧缩,当即躬身抱拳:“遵命!” 其中一人转身疾奔,步履匆忙。 裘图踏足第三峰顶,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平台较前两峰窄仄许多。 近石径处二十丈见方的空地以碎石铺就,地面夯得坚实平整。 其后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庄园,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三面环崖,唯正门一处通路。 门前两株古松斜出,枝干虬劲,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裘图满意頷首,转身负手,面向来路,欣赏夜景。 片刻之后,一名身著素白锦衣的男子快步而出。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 待到裘图身后,目光在那青魔铁手上停留片刻,喉头微动。 白临风双手抱拳,含笑问道:“敢问尊驾可是圣使。” 裘图缓缓转身,冷眼斜睨道:“白临风,你做的好事。” 白临风眉头微皱,目露疑惑道:“此话怎讲?”他暗自打量裘图面容,似在揣度其年纪。 下一刻。 轰—— 裘图骤然运功,周身顿时爆发出灼热气浪。 白临风只觉鬚髮倒竖,衣袍猎猎作响,两名护卫踉蹌后退数步方才站稳。 那两名醉汉更是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倒在地。 热浪持续数息方歇,一切恢復如常。 白临风嚇得双腿发软,脑海一片空白。 额头冷汗涔涔,抬袖一个劲的擦拭。 其余四人更是不堪,皆嚇得脸色惨白,手足麻木。 但见裘图冷哼一声,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拋向白临风。 “功过分明,总舵赏赐先予你。” 白临风哆嗦著接住瓷瓶,在裘图眼神示意下拔开瓶塞。 待看清其中之物,瞳孔骤缩。 赫然是一枚三尸脑神丹解药。 这正是裘图下山时自柳三更处所得。 “谢圣使恩典!”白临风当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他声音微颤,难掩激动之情。 裘图铁手一指那两名酒气熏天的看守,冷声道:“这就是你安排的守卫?平日里就是这般德行。” 白临风目光一凛,侧目扫向二人,小心翼翼回道:“圣使明鑑,此二人不过是外围帮眾,並非圣教心腹。” 裘图闻言微微頷首,眼中寒光一闪,轻描淡写道:“那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白临风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嗤——” “嗤——” 两道血线在空中划过,两名看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捂著脖颈轰然倒地。 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浸透了碎石地面。 第65章 血染祠堂 重建铁掌 月光如水,映照著青魔手森冷发寒。 实力永远是最有用的招牌。 就如现在的裘图。 他说他是圣使,白临风怎能不信,怎敢不信。 就是拿出的不是那三尸脑神丸解药而是五岳盟主令。 估计白临风也得硬著头皮装糊涂,除非他真是个忠诚且不怕死的魔教教徒。 但听裘图悠悠道:“召集全帮上下,本使有要事宣布。” 白临风不敢怠慢,立即对第三峰两名守卫喝道:“速速召集所有人集合!” 待二人领命而去,他转身向裘图深深一揖,一脸諂媚道:“圣使大人,不知教中出了何等大事。” 裘图斜睨一眼,眼中轻蔑之色尽显道:“以你这般微末武艺,还不够资格过问。” 他铁手轻抬,指节发出金属摩擦声。 “此事由本使亲自出手,尔等从旁协助,为裘某做个身份掩护。” “若是事成,另有嘉奖。” “若是办砸了,误了教中大事,后果你自己清楚。” 白临风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属下明白,定当全力配合圣使。” 一刻钟后,第二峰顶平台上人头攒动。 上百名听风帮帮眾整齐列阵,目光齐刷刷投向石径尽头的裘图。 但见裘图侧首对白临风低语道:“唤知晓本教的心腹上来。” 白临风会意,上前两步,沉声点出五个名字。 不多时,五名精壮汉子快步登上第三峰,肃立在裘图身后。 裘图眼帘微垂,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加上先前的两名护卫也才八人。 这么少,那就好办了。 想罢,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道: “尔等听好了,自今日起,裘某暂代帮主之位。” “外人问起,需统一口径,可明白?” 下方帮眾尽皆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四起。 白临风率先抱拳单膝跪地,侧首朝下方人高喝道: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拜见帮主。” 有了原帮主带头,眾帮眾慌忙跪倒,齐声高呼道:“参见帮主。” 裘图铁手虚抬,淡淡道:“免礼。“ 待眾人起身,便摆了摆手道:“时辰已晚,各自散去歇息吧。” 转身之际,他目光如电,扫过白临风等八人。 “隨我来。” 六人不敢怠慢,紧隨其后步入庄园。 但见裘图一路直行,来到了庄园最深处。 一座三进木楼落座於此,檐角飞翘,其內灯火昏黄,为白家祠堂。 裘图推门而入,回首道:“都进来。” “把门带上。” 眾人以为裘图是要私下商议什么大事,自是不疑有他,鱼贯而入。 最后一人小心地合上门扉。 “嗤——” 一道血线突然溅在窗纸上。 “圣使大人......”白临风的声音带著颤抖。 “家里养了鬼都不自知。”裘图的声音冰冷刺骨。 “不...不可能...刘老哥他......”白临风话音未落。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伴隨著重物倒地的闷响。 “嘭!” 白临风惊吼道:“不对.....饶....” “嘭!” 又一声闷响,紧接著是“咔嚓”的颈骨折断声。 突然,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 一个青年刚探出头,就被漆黑的铁手揪住髮髻,硬生生拽了回去。 “救——” “嘘——”裘图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低语。 “咔!” 最后一声脆响后,祠堂重归死寂。 “吱——”祠堂门被拉开,裘图拨动佛珠走出,反手將门关上。 至於里面的尸体,自然是明日叫几个帮眾来处理。 裘图就喜欢看他们发现自己帮主身死,却又无可奈何,且还要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样子。 今晚宣布的帮主名分不过是给他们一个俯首的台阶罢了。 真有刺头,那就宰了,听风帮多的是人。 当然,从明日开始就得改名为铁掌帮。 帮派,要得就是摇旗吶喊的乌合之眾。 半月之后,暮色初合。 三台山庄园,翠竹掩映,水榭临波。 裘图周身蒸腾著练功后的热气,慢条斯理的戴上青魔手,青光流转,寒芒內敛。 迈步朝前院走去。 江湖风起在即,裘图心中也有了些许紧迫感。 在收服听风帮后,他便命人將铁锡碑加重,如今已达三百二十斤之重。 初时行动虽稍显滯涩,但半月適应,已负重如常。 佛门八识参悟,进境如抽丝,裘图倒也看开了。 此法需平日累积,寻求偶然顿悟。 且现如今他尚在参悟意与末那识的各自作用。 待彻悟二者玄机,方可再觅沟通之法。 想要修行下一荒,这內外齐通的路子,前路漫漫。 所幸琴音练意之法收效甚佳。 往日魔欲如附骨之疽,如今哪怕运功时已不至扰乱心神。 即便是杀戮之时,也只是稍有些暴戾。 假以时日,下一荒境界可期。 唯一令裘图有些担心的是,这琴音对心境的影响似乎越来越弱,毕竟听多了反倒愈发习惯。 水榭內,清风徐来,竹帘轻晃。 裘图来到石桌前落座,青魔铁手端起白玉杯,將杯中蛇血一饮而尽。 血色自唇角溢出,又倏忽隱没。 对面藤椅吱呀作响,刘博阳肥硕身形几要陷进椅中。 圆脸上堆满諂笑,目光却不住游移。 之前於途中得信,裘图便脱离船队,先行一步到达潼川州。 今日刘博阳方率船队赶到,便马不停蹄將自己的枯木龙吟以及金线过山风药蛇带来。 但见刘博阳搓著肥厚的手掌,一脸諂媚道: “裘师傅,哦不,裘帮主当真了得。” “竟能一夜之间收服这盘踞二十余年的听风帮。” 裘图放下杯子,伸手调试琴弦,淡淡道: “刘鏢头过誉了,这些时日裘某初步了解一下帮派事务,实在是烦不胜烦。” 忽然,裘图顿了顿,抬眸道: “有没有兴趣替裘某做事。” 这刘博阳虽武艺平庸,却深諳商道,替林夫人打理私產多年,经验老道。 裘图正需这样的人物打理帮务。 刘博阳闻言一愣,犹豫片刻后,訕訕道: “可刘某已经在鏢局任职多年.....” “錚——“铁指拨动琴弦,清越琴音打断了他的话。 裘图嘴角含笑,温声道: “裘某懒於操心俗务,刘兄若来,副帮主之位虚席以待,帮中事务尽可託付。” “他日铁掌帮雄踞蜀中,刘兄自可名利双收。” 刘博阳仍在犹豫。 “裘某本就是贪心之人,总是既要都要。”裘图轻笑一声,悠悠道:“你若助我,仍可为鏢局做事,並非让你脱离鏢局。” “毕竟四川分舵有一半是裘某的,也需有人打理。”铁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石桌,“能者多劳,就是不知道刘鏢头能不能胜任了。” 话落,刘博阳眼中精光一闪。 肥硕身形竟如游鱼般灵活,双膝跪地时石砖嗡然作响,高呼道: “拜见裘帮主。” 裘图含笑起身,玄色衣袖在风中轻摆,伸手虚扶道: “刘兄快快请起。” 第66章 苗疆盛会 铁掌赴约 六月下旬。 蝉嘶高柳之顛,鱼戏矮芦之畔。 入夏以来,骄阳久违,还未感几日炎热,气温便已倏然转寒。 臥室中,裘图立身落地铜镜前,徐徐套上墨竹白纹长袍。 长袍轻质宽鬆,却难掩其炸裂身形。 照了一眼铜镜,倒三角轮廓如青铜浇筑,宽肩窄腰的肌理在衣下若隱若现。 这般锋芒,已非縟绣可掩。 自重建铁掌帮以来,潼川州各路豪强屡递邀帖。 不过这些小帮小派自不入裘图的眼,便一直让副帮主刘博阳代赴应邀。 唯今夜不同。 旬日前,凤凰山庄遣使送来鎏金请柬,邀其共赴跳花盛会。 毕竟是鏢局大金主,裘图自然需卖三分薄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宴饮而已,倒也无妨。 这凤凰山庄儘是苗疆子弟,恐怕与那五毒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毕竟五毒教隱控整个西南苗疆,虽听令日月神教,但却只是附属关係。 附属势力也就掛个名头,大多都是上贡保护费,求个安寧罢了。 想那岳不群遇蓝凤凰、银鬢蛟等人之时,也没有喊打喊杀。 江湖两大医毒门派分別为百药门与五毒教。 百药门与正道交好,这五毒教与百药门分庭抗礼,唯有与魔教苟合。 但裘图不在意,只要大家不明说,一样可以同流合污。 钱財为其一。 其二便是西南苗疆药材丰沛,裘图身为武人,自是离不得这些。 铁掌神功不单將一双铁掌练得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到一定程度还会逐渐蔓延双臂,甚至有可能改造全身。 当然,裘图这点修炼时间,也不过练到小臂而已。 但哪怕如此,每日药膏耗费已是不菲。 更兼辟邪魔功提炼內力迅猛,寻常饮食难以为继。 否则每日根本练不了几遍便会气血亏空。 因此裘图不但每日饮蛇血,还需添加各种参茸灵芝所熬滋补药膳。 三分练七分养,便是如此。 夜色如墨,星河垂野,辉光璀璨。 凤凰山庄灯火映天,將半座山峦映得通明。 庄外车马塞途,十余架马车停在山门外。 裘图刚勒绳下马,便有扎著彩辫的苗家少年抢步上前牵马,笑眼弯弯道: “公子进去便可,自有知客相迎。” 裘图略一点头,行步时眸光掠过正门。 只见一个个身著汉人服饰的男男女女正谈笑步入。 想必这山庄邀约甚广,潼川州各派势力皆有到场。 只是来客似乎皆是年轻之辈。 跳花盛会?这般阵仗倒像是相亲盛会。 如此想著,裘图眉毛一跳,在山庄知客的引领下,阔步朝內走去。 “好!”方入中庭,便听得前方传来震天喝彩。 裘图抬眼望去,只见数名苗族青年徒手攀爬光洁高杆,爭夺杆顶彩旗。 有苗族壮汉已摘旗高举,面上儘是得意之色。 脚步不停,步入厅堂。 但见厅堂空阔,长案如林,三尺青案罗列其间。 裘图依知客指引入座。 但见知客含笑斟茶轻声道:“公子可通晓音律。” 裘图轻轻頷首,淡淡道:“略懂琴韵。” 此刻,外面围观“爬花杆”的眾人纷纷入內。 男男女女以过道为界,渐次入席。 观其服饰,苗族中人仍居多数。 落座期间,裘图便听得环佩叮噹处私语窸窣。 余光一瞥,便见对面数名红妆女子正以团扇掩面,杏眼偷睨,眸光时不时朝自己探来。 “你看那人,长得好生魁梧,肌肤却不甚白皙。” “习武之人不都这般,妹妹莫少见多怪。” “虽是常见,可......可他竟这般壮实,好叫人挠心。” “羞也不羞。” ...... “此人斯文端坐,不似骄横之徒,倒也有些与眾不同,你说是也不是。” “方才与你说著话呢,怎的看见壮汉子就不理人了。” “啊?姊姊方才所言何事。” ...... “可知此位是哪家的哥哥,怎从未见过。” “你不是偏爱俊秀才子么?怎打听起人家来了。” “不过隨口问问而已。” ...... 自然,议论之声不止出自女子。 男子这边议论之声更是明目张胆,直言不讳。 “你看那女子,就是紫衣裳那个,我感觉她在看我。” “芦溪铺侯家三妹,孟兄莫要招惹她,性子急辣,非是良人。” “我就喜欢辣的,够劲。” “她好杀人。” “再看看其他吧。” ...... “那素衣女子甚好,肤白如雪,身段玲瓏。” “她已二十有三了。” “竟看不出来。” “听兄弟一句劝,宴席上的汉家女子还是少惹为妙。” “她们待字闺中多年,总有些不为人道之处。” “不然何必远道而来赴会,早被提亲踏破门槛了。” 裘图算是听出来了,这跳花盛会就是苗族相亲之会。 怪不得只见年轻俊彦,却无长者在场。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 “铃铃铃.....”清越银饰碰撞声自后院传来。 关键是,步履落脚无声,气息吐纳绵长。 来者应是修行的上乘內功。 哪怕放眼中原武学昌盛之地,亦不是常人可比。 “小姐请。”苗仆轻掀珠帘。 裘图斜睨一眼。 一苗疆少女自內步出。 素黑一身,衣衫层叠,裹得尤为密实。 头戴银冠,垂帘半掩,珠珞轻摇间,琼玉小脸精致动魄。 长裙曳地,遍缀银饰,移步时环佩叮咚,泠泠作响。 蜀地女子偏娇小,此女更似一握春柳,五尺身量堪堪盈盈。 纤腕叠银鐲,清音裊裊,反衬得身姿愈发玲瓏有致。 裘图仅是淡淡一瞥,便垂眸啜了口茶。 四周汉子却已按捺不住,躁动纷纷。 “嘖嘖,这苗女生得乖觉,玲瓏得紧。” “依徐某多年识女经验来看,此女虽裹得严实,但身段定然拔萃。” “不错不错,待会可遥奏一曲,娶回去还能跟凤凰山庄搭上线。” ....... 那苗族少女扶裙落座时,帘下杏眸漫不经心一扫。 忽在裘图身上停驻,黛眉微蹙。 趁侍女斟茶之际,樱唇轻启道: “此人是何来路。” 侍女顺著目光看来,隨后低声道: “铁掌帮帮主,从福建而来,与福威鏢局关係甚近。” 少女樱唇噙笑道: “原来是新邻居,怪道面生,前几日听闻他还养著条罕见的药蛇。” 侍女回忆了一下,悄声道:“之前探听过,此人每日以滚砂淬掌,嗜饮蛇血。” 少女螓首轻点,声若蚊蝇道:“那福威鏢局於青城峨眉二处碰壁,此人便千里迢迢而来,怕不是条过江蛟龙。” 顿了顿道:“待会我且试他一试,你且退下。” 说罢,那双剪水秋眸再度落到垂眸观心,正襟危坐的裘图身上。 纤腰微倾,皓腕托腮,长睫忽闪忽闪,悄声道:“你听到了.....” 第67章 舞影惊鸿 桃花劫起 裘图佯作未闻,端坐如松,神仪寂寂,恍若老僧入定。 数息后,耳中顿响起少女哧哧笑音,似银铃穿林而过。 “咚咚咚.....”厅外骤起擂鼓声。 但见苗家男女鱼贯行至厅角,各执乐器列坐。 座中苗族男子们忽而引吭高歌,热情洋溢。 “隔河望见妹穿青,郎想过河怕水深。” “打个岩头试深浅,唱首山歌试妹心。” .... 汉族男子们虽不会唱,却也抚掌相和。 紧接著对面苗族女子们清音应唱。 “不是檀香妹不烧,不是杉木莫架桥。” “不是真心莫哄妹,不是真铁莫打刀。” ..... 正闻对歌相和之际,但见数名青衣僕从捧琴至首座男子案前。 那老僕俯首附耳,低语数言,男子微微頷首,轻按琴弦调试。 待情歌终歇,但闻一声清越琴音破空而起,如孤鹤唳霜。 角落乐师闻声即转宫商,丝竹相隨。 忽闻环佩叮咚,十余名苗疆妙龄女子自门外起舞而入。 广袖翻飞若流云,步摇摇曳似惊鸿,於过道隨音扭动身姿。 其舞姿迥异中土,不似汉家女儿的娉婷裊娜,反多了几分野性的炽烈。 琴音渐入高潮时,对面席座中,一位著大红苗绣的少女起身,跃步登场,於人群中舞动。 那十余名女子以大红衣裳女子为中心,自发伴舞。 曲终人未散,那朱衣少女向首座男子浅笑頷首,方才翩然退去。 剩余十余名女子仍踏歌而舞,恍若春柳扶风。 忽闻笛韵悠扬,原是又一男子执玉笛而立。 细观之,但凡男子弄乐,对面必有佳人应舞。 俊秀者自有人在起乐时相迎,貌寢者则多曲至半途方有舞伴。 亦有不通音律者,引吭高歌相和。 然其声嘶哑如老鸦啼夜,引得满堂少女以袖掩唇,顰笑不已。 流光暗转间,忽见一张焦尾琴已静置裘图案前。 身旁老僕俯首低语道: “公子,你的琴,等下记得接上调子,莫教冷了场面。” 裘图頷首,拔弦拨轴,开始调试。 待前曲余韵將绝未绝之时,裘图铁指拨弦。 “錚——” 铁指劲扫,金戈之气骤裂柔丝。 霎时间,满室温软情调尽化作腥风血雨。 那些吹竹击簧的苗族乐师俱是一愣,慌忙转调相隨。 杀伐之音震盪屋瓦,竟使人背脊生寒。 “好,这才是男儿听的曲。”座后忽有人击掌嘆道。 对面,苗族汉族诸多女子正缓缓起身。 然而坐在最前方的苗族少女却先行一步。 只见她素手轻抬,莲步轻移间,身后落下一件件裹覆的衣衫。 场中霎时抽气声四起。 但见玲瓏身姿,上身唯余一件素黑抹胸短衣。 纤臂与香肩尽数裸露,欺霜赛雪。 短衣下摆如蝶翼微张,垂落脐上一寸。 雪腹平坦,柳腰纤盈,玉色生辉。 只见苗族少女旋步入得过道,素黑长裙如屏旋起,银冠垂帘与银腕发出叮铃清音。 此时,琴音激昂,宛如战场上的战鼓擂动。 场中的舞姿也隨之加快,动作大开大合,气势磅礴。 裘图低头看琴,十指连弹,急急如骤雨。 忽然,那十余名伴舞女子如灵动的燕子般旋身让开,將中央的苗族少女展露无遗。 但见苗族少女舞姿曼妙,长裙屏展,旋身欺近。 弯腰扬颈,藕臂抬起,素手在裘图鼻前一寸处翩翩绕指,恰似春风中的一缕轻烟,撩人心弦。 下一瞬,苗族少女旋身换手,故技重施。 裘图巍然不动,十指连弹,琴音肃杀沉稳。 但见少女嘴角一勾,跃步上桌。 裘图身子往后微仰,垂眸不乱。 裙摆香风阵阵袭来,银铃之声叮叮不停。 忽而劲风扫过鼻尖。 却是那少女旋身之时,长裙下方勾腿扫过。 旁人看不出,裘图却是心里门清。 这是要图穷匕见,试探自己。 琴音越发高昂,少女在旋身舞动间,又一次悄然扫过。 这一次距离更近了些,几乎脚尖擦著裘图的鼻尖而过,双方之间只隔著薄薄一层长裙布料。 “錚錚錚——” 琴音逐渐缓和,即將曲终。 “唰——” “啪!” 琴音戛止,银铃骤息。 裘图左手隔著绸滑的布料,將对方的小脚完全把握在手中。 明显察觉到对方並未穿鞋。 那纤巧玉足不过一掌可握,隔著薄绸仍能感受到肌肤的温润细腻。 五指收拢间,足弓曲线在掌心若隱若现。 那足踝纤细,却意外地骨节分明,在他掌中微微颤动,似欲挣脱又似试探。 此时,芦笙之音响起,却是下一名苗族男子紧接奏乐。 少女侧眸看来,二人四目相视一瞬。 但见其盈盈一笑,裘图迅速收手,抱拳一礼。 少女跃下桌台回奔席座,將厚实的上衣重新裹上。 裘图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眉头紧皱。 不对劲。 人贵有自知之明,裘图自认相貌虽算不上丑陋,但也绝对称不上俊美。 而且,常年习练铁掌神功,使得他的肤色如古铜一般,整个人透露著凶戾之气,实在不该討女子的欢心。 往日在鏢局时,他所遇的女子甚少,但仍有一些上门说亲之人。 那时裘图並未觉得有何异常,只以为是他年岁方至,他人太过热情。 就连曲非烟一事,他也归咎於乍见之欢,当作了偶然事件。 然而今日这番情形,却著实有些诡异。 自己似乎撞上了烂运桃花。 在座诸多女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渴望垂涎。 就好像看见天材地宝一般,对自己趋之若鶩。 若说女子都喜欢高大威猛之人,可江湖中人比比皆是。 尤其是小门小派中,修行横练功法的人颇多。 哪怕实力不济,但那一身腱子肉看起来也颇为壮硕,他们却反倒不怎么招女人喜爱。 想到此处,裘图虎目微闔,陷入了沉思。 排出万般可能,那就只能是功法问题。 应是辟邪魔功作祟,恐怕此功不自宫的话,便会生出如此效果。 若真是如此,修行此功不自宫,本就要控制慾念。 可偏偏这功法还会增大对异性的吸引力,引得异性投怀送抱。 创造此功之人究竟是何种想法,非要致后世之人於死地不可? 第68章 血酿入腹 掌影翩躚 乐舞方歇,余音绕樑。 山庄僕从捧著鎏金托盘鱼贯而入,为方才献艺之人呈上珍饈美饌。 裘图执银箸轻点,浅尝几味山珍,眉宇间却无甚波澜。 席间觥筹交错,男女宾客纷纷离席互敬。 忽见一紫衣女子莲步轻移,纤指托琉璃盏,眼波流转间已至案前。 “公子方才一曲金戈铁马,令人心驰神往。“女子朱唇轻启,玉盏微倾,“奴家敬公子一杯。“ 出於礼数,裘图敛袖起身,执青瓷茶盏还礼道: “姑娘谬讚,门规禁酒,恕裘某以茶代酒。” 紫衣女子又寻些风月话题,见裘图应答疏淡,態度敷衍冷漠,只得悻悻而去。 裘图未及落座,又见粉衫佳人款款而来。 相敬閒谈,如此往復,一人接一人,竟似流水席般络绎不绝。 裘图端坐如松,面上虽掛著三分笑意,眼底却已泛起不耐之色。 有知趣者见状即退,偏生几个大胆的竟在案前席地而坐。 或斜倚凭几展露婀娜身段,或“不慎“滑落半幅罗衫,露出凝脂般的香肩。 不多时,案前竟聚起七八位佳人,互相揭短,唇枪舌剑,鶯声燕语搅得人心烦。 反观对面席间,那苗族少女亦被眾星拱月般围著。 想来不仅是因她身份尊贵,方才那一曲惊鸿舞,怕已撩动不少儿郎心弦。 人群熙攘间,忽有一道清冽目光破眾而来。 裘图眉峰微动,余光瞥见那苗族少女排眾而出。 她手执鎏金酒樽,莲步轻移间,银饰叮铃作响。 周遭女子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仿佛月出云开,眾星黯然。 “裘帮主大驾光临,实乃凤凰山庄之幸,彩儿敬你一杯。”少女朱唇轻启,声若清泉击石。 她將酒樽高举,腕间银鐲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席间男子们目露嫉恨,却慑於裘图隱隱透出的骇人威势,只敢低声咒骂。 那些污言秽语不仅针对裘图,连带著將少女与周围女子也一併辱骂。 裘图执盏起身,袍袖轻振道: “彩儿姑娘客气,师门戒律,恕裘某只能以茶相陪。” 言罢举盏示意,神色从容。 少女眸光流转,唇角含笑却纹丝不动,显然对裘图这般推拒饮酒不甚满意。 二人一时僵持,席间气氛微凝。 裘图也不惯著对方,只是含笑頷首,隨后將茶盏落下。 其余女子见裘图对待这风姿出眾的苗族女子也是这般不假辞色,眼神中不由透出窃喜讥讽之色。 但见少女素手轻抬,唤来侍从道:“此酒不合裘帮主口味,取五仙血酿来。” 她轻移莲步,跪坐於裘图案前,將鎏金酒樽置於案上。 银冠垂珠隨动作轻晃,在烛光下流转著细碎光芒。 “听闻裘帮主自福州而来,与福威鏢局交情匪浅。”少女声若清泉,眸光却暗藏锋芒。 裘图抱拳一礼,沉声道:“裘某本就是川南人士,不过暂往福州谋生一段时日罢了。” 少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而倾身向前,轻声道:“裘帮主当真滴酒不沾?” “確实如此,还望姑娘见谅。”裘图神色肃然。 此时侍从捧来一尊青瓷酒壶,壶身雕著五毒纹样,栩栩如生。 少女接过,轻推至裘图面前,神色胸有成竹道:“不妨先看看此酒。” 裘图见她神色篤定,便伸手拔开壶塞。 霎时间,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既有山野花草的清冽,又隱含著铁锈般的腥气。 但见壶中酒液殷红如血,在烛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咕嚕——”裘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感觉到此酒比那药蛇之血更加滋补,若是全部饮下,怕是能省却数月苦修。 “此乃我苗疆秘酿五仙血酿,取五毒精华入酒,滋补之效更胜人参、灵芝。” 少女纤指轻点酒壶,银鐲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一杯可提五日內力。” 说著,以腕托腮,羽睫轻眨,眼眸故作疑惑之色道:“你要不要喝?” 裘图闻言,虎目精光乍现,当即抱拳道:“多谢姑娘厚赐。” 说罢便要提壶斟酒。 “且慢。”少女皓腕一翻,拦住裘图动作。 她唇角微扬道:“此物有价无市,凤凰山庄鲜少拿来待客。” “上一次以此酒待客,还是十二年前泰山派天门道人前来拜访。” 裘图浓眉一挑道:“彩儿姑娘有何要求但讲无妨。” 少女正色道:“一口气,你能喝多少,彩儿便认多少。” “不过需提醒帮主,此酒入腹如万蚁噬心,痛不可当。” “若实在难忍......”她掩唇轻笑,“多饮些寻常酒水,醉上一宿便好。” 痛不可当...... 铁掌功第三层黑砂掌练法那才叫痛不可当,日日铁磨火灼。 且自己连魔欲都能压制,又岂会怕痛。 好东西,怎能错过。 想罢,裘图抱拳一礼,单手起壶,仰头灌酒。 那猩红酒液如血线入喉,竟带著几分甘冽醇香。 香淳,美味,实在是美味。 为求谨慎,裘图並没有大口豪饮,一直保持细线入喉。 少女见状,眸中精光一闪,忽而欺身上前,抬手推壶,口中笑道:“帮主这般小酌,未免太过小气,让彩儿助你。” “啪” 裘图抬手格挡。 少女眼中讶色一闪而逝,顺势变招再进。 霎时间掌影翻飞,裘图却始终单手持壶,从容拆解。 “啪啪啪.....” 二人动作越来越快,少女更是逼得双手齐出,招招凌厉,却始终难近酒壶分毫。 渐渐地,裘图察觉对方掌风渐沉,竟暗运內力。 不过这般实力,倒也无需自己运功抵挡。 他这铁掌早已练至水火不侵,仅凭肉身横练便將来招尽数化解。 周遭看客皆是江湖儿女,自是看出二人实力非同等閒,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片空地。 裘图边饮边战,酒液入腹,顿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 那痛楚虽如万蚁噬心,却比不得他修炼铁掌功时铁砂磨骨的苦楚。 反倒是体內魔欲,竟在这血酿滋养下渐渐平息。 与他饮那药蛇之血一般无二。 “嘭!” 这一击少女显然动了真格,劲风呼啸而至。 裘图铁掌一翻,五指如鉤。 “罗汉折枝” 此乃少林小擒拿手技法。 所谓单擒隨手转,双擒捏戴拿。 剎那间,便將少女皓腕牢牢扣住。 第69章 铁掌擒芳 铁衣舵主 少女手腕被被制,银牙暗咬,左掌猛然拍向酒壶。 心中暗忖:便是欺你只能动一只手。 然而下一刻,裘图叩住少女的手微微一拧。 少女吃痛,顿觉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被反拧过身。 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仰去,纤腰抵在案几边缘,使劲挣扎却脱手不得。 少女眸中精光一闪,足跟猛踢桌腿,案几应声滑开。 另一只脚,借势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乳燕投林般撞入裘图怀中。 甫一香软入怀,便听得一声清叱。 “看招!” 少女玉腿高抬,直取酒壶。 奈何裘图身形伟岸,只是略一挺身,便让身材娇小的她脚尖堪堪差了一线。 那殷红酒液依旧如血线垂落,涓滴不漏地流入裘图喉中。 血酿入腹化作滚滚热流,將平日躁动的魔欲抚得波澜不惊。 周身毛孔舒张,如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汲取著这珍稀药力。 怀中少女见他饮得畅快,又见四周宾客指指点点,不由羞愤交加。 她强忍腕间疼痛,纤腰猛地一挺,玉足绷得笔直。 然而裘图恰到好处抬高手臂,无论少女如何挺腰绷直脚背,偏偏就保持著一线之差。 无计可施之际,少女银冠垂帘下的眸子忽闪,暗自运功,樱唇轻启,吐气如兰。 阵阵芬香撩动裘图滚动的喉结。 裘图眉头微皱,只觉颈间肌肤起了一阵异样的酥麻感。 轰—— 剎那间,裘图体內至阳內力奔涌而如潮,热浪滚滚。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侵入肌理的异样感顿时化作淡淡蓝雾,从颈间蒸腾而起。 少女眼眸一瞪,银冠垂帘隨之后仰,露出半张惊诧的俏脸。 她万没料到裘图如此年纪,內力竟这般深厚精纯。 最后一滴血酿入喉,裘图轻轻將少女推开,酒壶“咚”的一声落在案上。 隨后抬起左手抹过颈间,垂眸一扫,指尖沾染一抹淡蓝。 显然是此女刚才吹出的那口气中含有毒素。 不过却被自己轻而易举逼出。 但见裘图抱拳一礼,沉声道:“多谢彩儿姑娘盛情款待。” 少女素手轻抚银冠垂帘,眸光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裘帮主今日当真令彩儿大开眼界。” “这般身手,怕是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来了,也要弱你三分。” “想必裘帮主对今日盛会並无兴趣,原先彩儿还想留你在山庄多待一会。”她盈盈转身,裙摆银铃轻响,“现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 “裘帮主自便即可。” 裘图闻言,环视四周,但见满座宾客噤若寒蝉,先前的欢宴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当即长身而起,拱手道:“既如此,裘某告辞。” 待那魁梧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少女缓缓落座。 老僕连忙上前,执壶斟满琥珀酒液。 纤指轻捻杯盏,望著酒面浮动的烛光,低语道: “这天下果然是英才辈出,一个无名之辈竟如此了得,你去仔细打探一下他的底细。” 荒郊野外,夜凉如水。 漫天星辰,清辉点点,遍洒苍茫。 微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乌騅四蹄翻飞,踏碎一地清辉。 裘图策马疾驰於荒郊古道,体內血酿药力翻涌,周身燥热难当。 却是进补太过,有些难以消化。 还需回帮趁机好好修炼一番。 忽然,裘图耳廓微动,轻勒韁绳。 乌騅长嘶一声,前蹄轻扬,隨即踏著细碎步子缓行。 山风掠过林梢,沙沙作响,愈发衬得四野寂寥。 裘图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崖畔立著个魁梧身影,玄衣猎猎,正是魔教装束。 裘图虎目微闔,眉头一挑,神色古怪道:“就阁下一人拦路?” 但见那人缓缓转身,面如刀削,眉宇间煞气逼人,沉喝道: “裘帮主好胆色,杀我圣教弟子,竟还敢明目张胆霸占圣教產业。” 裘图嘴角噙著笑意道:“阁下应不是藉藉无名之辈,报上名来,裘某事后好宣扬一番。” “哈哈哈.....小辈当真猖狂。”那人怒极反笑,声震山林。 忽的笑声一止,目光冷冽摄人盯著裘图,杀意已凝如实质,寒声道: “日月神教铁衣舵舵主,墨守城,江湖人称铁壁先生,便是在下。” “待会下去后,莫要在阎王爷面前报错了。” 话落,纵身跃起,双足在崖壁连点数下,身形如苍鹰搏兔,一掌挟著凌厉劲风直取裘图天灵。 裘图见此人架势,一眼便看出了虚实,顿时有些兴致阑珊。 在对方即將落下的那一刻,裘图身形如鷂,自马背腾空而起。 右腿似铁鞭横扫,挟著凌厉劲风直取墨守城胸腹。 “风摆荷叶” 此乃十二路弹腿中的杀招,刚猛迅捷,势若奔雷。 “嘭!” 闷响声中,墨守城如断线风箏般横飞数丈,重重砸落在地。 “噗——” 一口鲜血夹杂著碎骨喷涌而出,染红衣襟。 裘图飘然落回马背,勒韁回首,目光如电扫过山坡密林,隨即摇头轻嘆道: “尔等魔教的情报倒是有些迟滯,你来寻裘某麻烦之前竟不好生打听打听?” “怎派你这般货色前来送死,莫不是消遣裘某。” “你......” 墨守城踉蹌起身,五指死死按住胸口,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面如金纸,眼中满是惊骇悔恨,嘴角鲜血汩汩而下。 碰.....碰到死茬子了..... 这所谓的舵主,实在是太弱。 要知裘图见此人功力浅薄,连內力都懒得动用。 只是方才那一腿暗含铁掌功“隔物断魂“的劲力,早已震碎对方五臟六腑。 此刻能站起来,不过是迴光返照罢了。 想要找他拿回场子,起码也得掌控蜀地的魔教紫电旗旗主才有资格登门送死。 光一个负责川北的铁衣舵舵主,跟小嘍囉没什么区別。 甚至还如此托大,单枪匹马伏击他。 墨守城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却仍强撑著一口气,颤抖著从怀中掏出鸣箭。 “嗖——” 一道火光划破夜空,在苍穹炸开绚烂花火。 裘图非但不阻,反倒是露出讚许笑意,温声道: “也好,多拉些人陪葬,此事便不需裘某宣扬,將来也会人尽皆知。” 话音方落,坡顶密林传来清越女声。 “无人会来,裘帮主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蓝——”墨守城惊呼未绝,头顶骤然一暗。 第70章 苗疆商路 星河共骑 “只手擎天” 但见裘图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青魔手铁掌看似轻描淡写的在他头顶一拍,衣袂翻飞间已翩然落回马背。 墨守城半截身子没入土中,脸上不敢置信之色尚未褪尽,鲜血顺著额角蜿蜒而下。 山林中,少女单足点於枝头,纤指轻挑,拨开身前遮挡的枝叶,朱唇微启,语气戏謔道: “裘帮主好生心急,竟不让他將话说完,莫不是在杀人灭口?” 裘图闻言,虎目微凝,抱拳不语。 拨转马头,正欲离去,忽闻身后一声清叱。 “且慢!” 裘图勒住韁绳,眉峰如剑挑起,回头道: “彩儿姑娘还有何指教。” 但见那少女足尖轻点,腰肢如三月柳枝般款摆,衣袂翻飞间已翩然落於马背。 侧身而坐,青丝如瀑隨风舞,银铃叮咚伴风吟,掩唇笑道: “庄中闷得紧,不知裘帮主可愿携我同游。” 裘图心下瞭然,知她有事相商。 当下微微頷首,一抖韁绳,骏马便缓步前行。 少女玉指轻绕发梢,眼波流转,打趣道: “裘帮主这般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令人嘆服。” 裘图目视前方,沉声道:“裘某一介武夫,向来愚钝。” “哦?”少女挑眉,语气揶揄道:“敢强夺圣教听风坛,斩杀铁衣舵主如探囊取物之人,也会愚钝?” “话说回来,你当真就不怕圣教出动高手。” 夜风掠过山道,吹得裘图额前龙鬚飞扬。 他鏗鏘有力道:“裘某是正道人士,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呵...”少女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山路將尽,裘图沉声问道:“彩儿姑娘欲往何处。” 少女遥指远处波光,轻声道:“且去河畔吹吹晚风。” “好。”裘图应声,韁绳一拉,朝河畔而去。 凤凰山庄距三台山不过五里之遥。 转眼间已至涪江河畔。 裘图轻勒韁绳,任骏马沿河缓行。 晚风拂面,星光洒落江面,与滔滔浪声相和。 少女轻抚长发,侧首道:“裘帮主心中有事,何不一吐为快。” 裘图目视江面,沉吟道:“不知贵庄那血酿...作价几何。” 少女闻言掩唇轻笑道:“卖不得,此酿浅尝即可。” 她突然凑近,薰风带著幽兰香气,低声道:“若是常年饮用,体內渐生毒素,纵然內力深厚也难以拔除,唯有用些特殊法子。” 裘图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特殊法子.....应是五毒教秘传功法。 功法那倒是不好意思直接討要,若是强求反而得罪这大金主。 那血酿功效確实惊人,若能多得几壶,短期內功力必能大涨。 倒不是说此酿饮一杯便可提升五日功力之效,而是此物的滋补效果。 裘图一天也只能修炼不超五遍辟邪魔功,多了便会身体亏空。 观此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想必得益於此物甚多。 或许......先探探此女有何所求。 纵是位高权重,终究年少,总有可乘之机。 若能得到五毒教秘法.....说不定......铁掌神功还能再进一步。 要知道上官剑南手札中记载,铁掌神功第三层练法黑砂掌之后还有毒砂掌。 乃是习练铁掌神功內功心法后,吸纳火毒匯聚双掌而成。 自己已习得辟邪魔功,既走不了內功火毒之路,说不定可以取个巧。 裘图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既如此,裘某也不便强求。” 少女闻言,嗤笑一声道:“原来並非为此事。” 裘图眉峰微挑,疑惑道:“姑娘此言何意?” 少女望著天上星汉,眸光闪烁,轻声道: “你似乎不愿得罪於我,处处克制,彩儿想知晓裘帮主到底在顾忌什么。” 裘图沉吟片刻,缓缓道:“裘某...受林家大恩。” 少女愣了半响,忽而恍然,頷首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我这凤凰山庄虽小,却背靠整个西南苗疆。” “这数不胜尽的药材经云贵山地运至此地,隨水路出川,售往大江南北。” “对福威鏢局而言......”少女朱唇微勾,“我確实是个得罪不起的大主顾呢。” “故而裘帮主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得罪我这个......” 裘图见她说著说著似要扯掉遮羞布,当即沉声打断道: “彩儿姑娘慎言,裘某乃正道人士。” “呵呵...”少女掩唇轻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敢问裘帮主尊姓大名,可有江湖雅號。” 裘图目视前方,声若洪钟道:“铁掌浮屠,裘千屠。” 少女笑道:“果然人如其名,唯利是图。” “不过——裘帮主此番返蜀,怕是另有所图。” 裘图面色不改,沉声道:“裘某思乡情切。” 少女纤指轻点江面,悠悠道: “潼川州属川北重镇,又凭水路贯通大半川东,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她忽而话锋一转,“可四川有四,福威鏢局只得其二,岂不恼火。” “西南苗疆的货物入川,每每要经川西、川南二地,这一路各方势力关卡重重,盘剥甚重,利润所剩无几。” 她轻嘆一声,“相较之下,还是福威鏢局行事公道,价码合理,童叟无欺。” 裘图心中雪亮,此女分明是在暗示他打通川西、川南的鏢路。 原来求的是这个。 细想之下確在情理。 西南苗疆百万之眾,药材买卖关乎无数人生计。 五毒教依附魔教,那青城、峨眉却份属正道。 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货物入川,恐怕便是为了狠狠宰一刀。 裘图目视远方,沉声道:“川西川南之地,江湖势力多依附青城、峨眉二派。” “裘某力有不逮,恐难打通这鏢路。” 少女闻言,眸中光彩微黯,轻嘆道:“那当真是憾事一桩。” “不过...”裘图话锋一转,“若裘某功力能更进一层,或可说服二派掌门。” 少女唇角微扬道:“那便祝裘帮主修为精进,一日千里。” 裘图见她不上鉤,沉吟片刻又道:“今日那血酿...当真不能卖与裘某?” 少女闻言侧首凝视,疑惑道:“我已为你讲明,你难不成还要不顾毒素安危,长期饮用?” “你已有如此实力,又何必兵行险著,哪怕稳扎稳打数年,亦可成为天下有数的大高手。” 裘图没有搭话,只是手腕轻转,韁绳微抖。 夜风掠过江面,带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著岸边芦苇的清香。 天上满天星斗,远处渔火明灭,江面银辉闪烁,芦苇萤火游移。 裘图眉宇间映著粼粼波光,少女眸中流转著星河倒影。 二人共乘一骑。 一人提韁,一人抚发,相默无言。 骏马踏著细碎的步子沿河徐行。 少女身上的银饰隨著马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第71章 侠骨丹心 恩义两全 良久后,乌騅踏夜,止步江畔。 裘图凝望星河倒映的江面,眸中暗潮涌动,语气深沉道: “那年家父命丧魔教之手,临终逼裘某发誓,定要做个恩怨分明,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声音似被江水浸过,沉沉浮浮,“少时武功未成,为避魔教追杀,辗转数省,沿路乞食。” 少女闻言,星眸微动,凝视裘图稜角分明的侧脸。 似要看穿那刚毅面容下的沧桑,內心的脆弱,语气轻柔道: “想必那时你也有不小的本事,纵是落魄,何至行乞。” 裘图喉间逸出一声轻笑,故作轻鬆道: “只怪裘某自小孤身於山中习武,初至市井,不通世故,又无手艺傍身。” “怎的,莫非姑娘要我学那宵小之辈,做个梁上君子还是杀人越货?” 夜风拂过,他深吸一口气,嗓音低沉磁性道: “行至福州时,已是三日未食,可谓穷途末路。” “幸得林夫人心善,给裘某赏了一碗热饭,又引我入鏢局做鏢师。” 江风忽急,裘图微微低下头,任由额前龙鬚在眸前扬起,一字一顿道: “林家如此待我,我自当为其坐镇蜀中,打通川南川西要道。” 少女纤眉微蹙,似思索似怜惜,指尖反覆挑弄髮丝,清柔道: “那峨眉、青城二派高手如云,门下弟子不计其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顿了顿,恍然道:“难怪你会夺取圣教势力,创立这铁掌帮。” 裘图默然良久,忽而自嘲一笑,摇头道: “说来惭愧,如今实力不济,家传功法残缺不全,就连修炼资源也捉襟见肘。” “想要报恩,却是不知需多少时日。” 少女抿了抿嘴,银饰下的眸子泛起微光,轻声道: “不过是一碗热饭罢了,算不得什么大恩,更何况你也为鏢局效力多年。” “你不懂!”裘图猛地转头,直勾勾盯著少女双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少女被说得一愣,仰头呆呆望著裘图。 二人四目相对。 但见裘图语气一缓,仰首望向浩瀚星河,声音低沉道: “那非是一碗饭,更是裘某最后的尊严。” “若非如此,恐怕裘某走投无路之下,真会作出不义之事。” “想我裘家世代忠烈,百年之后,裘某又有何顏面面对列祖列宗。” 少女微微頷首,抬眸望向裘图坚毅的面容,眼中泛起异彩,轻声道: “裘帮主当真是侠骨丹心。” “一碗热饭换得半川基业,林家这笔买卖,著实划算。” 忽而,她黛眉紧蹙,惊诧道:“且慢!你方才说家传功法残缺?” “这残缺之法都能被你练到如此境界.....”她顿了顿,嘆服道,“这般天资,怕是让天下多少天骄都要黯然失色。” 裘图嘆了一口气道:“裘某家传铁掌神功,原有四层境界。” “只是这第四层毒砂掌的修炼之法,早已失传多年。”他目光深远,“当年裘某在父亲坟前立誓,定要补全这门功法。” “可惜.....”裘图落寞摇头,“漂泊多年,这才发现此道艰难,非是裘某一介山野愚夫能成。” 说到此处,裘图翻身下马,將韁绳轻轻放入少女手中。 他目光温和,嘴角含笑,一派温润道:“彩儿姑娘,天色已晚,请回吧。” “今夜不知为何,裘某竟会如此失態,倒让姑娘好一番见笑。” 说罢,他郑重抱拳一礼。 “后会有期。” 旋即转身,身形一展,如鸿雁掠水,稳稳落在江面之上。 衣袂翻飞间,踏浪而去,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手踏浪而行的功夫,惊得少女檀口微张,一双杏眸瞪得溜圆。 直到裘图的身影完全隱没在夜色里,她才回过神来,喃喃低语道:“天纵奇才......” 夜风渐凉,少女却浑然不觉。 她怔怔地望著江面出神,连手中韁绳滑落都未察觉。 直到乌騅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她才如梦初醒。 回庄的路上,少女心不在焉。 乌騅的蹄声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清晰,却怎么也驱不散她脑海中那个踏浪而去的背影。 半个时辰后,少女恍恍惚惚回到山庄,口中犹自低喃道: “一饭之恩尚能如此,世间竟有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正自语间,老僕已悄然迎上,躬身低语道:“小姐,已探得些消息。” “这么快。”少女略显诧异道。 老僕捋须道:“此人非是泛泛之辈,在闽地武林可谓声名远播。” “往来福建的商旅甚多,稍加打探,几乎无人不晓。”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此人本是川南人士,不知何故入了福威鏢局为鏢师。” “数月前,那少鏢头林平之拜在其门下修习武艺。” 少女闻言,玉指轻点朱唇道:“林平之...这名字倒是许久前听过,想是年岁不小了。” 老僕略作思忖道:“约莫十七八岁光景。” “这般年纪...”少女黛眉微蹙,在厅中来回踱步,银铃轻响,“根骨已定却还收入门下,必是念及恩情之故。” “他倒是连家传武学都捨得,可嘆可敬.....” 她忽而驻足,眸中闪过一丝瞭然。 心中对裘图的印象更上数分。 老僕躬身续道:“此子当真了得,江湖人称铁掌浮屠,言他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在那拜师大典上,独战嵩山三大太保...” 他声音渐低,“两残一重伤,那白头仙翁卜沉至今昏迷不醒,禿鹰沙天江落得终身残疾,听说已隱退江湖。” 少女闻言,纤指不觉紧握,心中惊涛骇浪。 此等天纵之才近在咫尺,若不能结为臂助,岂非暴殄天物? 林家不过一饭之恩,便能令其传下家传武学,更是决心对上青城、峨眉两派。 若我趁其未发跡之际施以重恩,他日必能得一强援。 双方本无利害衝突,若能联手,必是双贏之局。 况且此人与圣教结下血仇,待其武功大成,定会扫平紫电旗,称雄蜀地。 届时五毒教正可脱离日月神教,改换门庭,为苗疆百万子民寻得新的倚仗。 此人当是不二人选。 “去將庄內仅存的五仙血酿备好。”她忽然转身,裙裾轻旋,“明日我亲自送往铁掌帮。” 落座案前,少女提笔悬腕,略一迟疑。 忽而眸光一凝,笔走龙蛇,在素笺上挥毫泼墨。 第72章 素笺寄情 银帘分晓 翌日破晓。 晨雾如纱,轻笼江面。 一叶扁舟载著晨光,缓缓驶离岸边。 朝阳初升,和风徐来,吹皱一池春水。 裘图方在水榭落座,指尖轻抚琴弦,正欲调音练意。 忽见一名帮眾疾步而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稟帮主,长沙府急件。” “哦?”裘图剑眉微挑,接过信笺挥退来人。 拆开火漆封印,但见信笺中夹著一张曲谱,另附一纸素笺。 裘图先將素笺展开。 只见素笺上首入眼帘的是一首无题词。 琴涩冰弦烟雨渡 桃瓣纷飞迷旧路 佛龕半卷贝叶经 香烬处,空凝佇 数尽归鸿无一语 別院深寒春欲暮 残萼堆檐风自扫 孤帆没入碧云重 人何去,津难顾 怕问西洲花落否? 这词....... 裘图面无表情,只能评价好文采,写的不错。 隨后目光下移,细读正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夜爷爷迟迟未归,我心下不安,直至次日晌午,才见他踉蹌归来,身上竟带重伤。 我日夜照料,煎药换药,月余方愈。 问他何人下手,他却只笑著摇头,叫我莫要多问。 可若教我知晓是谁伤了爷爷,定不饶他。 前日爷爷忽问起枯木龙吟,我说已赠予你,他虽有些不悦,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忆起他当时神色,似惊似怒,犹自发笑。 这琴他向来视若珍宝,可我既送了你,便是心甘情愿。 想来你如今琴艺应更精进,我近日新谱一曲,你且试试,若有不足,盼你指点。 许久未见,你可安好? 裘图摇了摇头,將信笺置於案上,转而拾起那张曲谱。 此曲名为《烟雨非弦》 裘图照著曲谱,铁指轻弹枯木龙吟。 琴音初起,如檐前细雨,点点滴滴,落在庭前青石上。 假山叠翠,池水微澜,几尾锦鲤闻声而聚,在水榭下悠然摆尾。 曲调渐转,似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又似晨露滑落莲叶,清泠透骨。 指下七弦,时而轻拢慢捻,如诉如慕。 时而急拨快挑,似有隱晦之意,欲言又止。 一曲终了,余韵在水榭间久久不散。 池畔海棠似被琴音所牵动,花瓣簌簌而落,点点残红隨波飘零。 裘图收指按弦,神色淡然。 这般缠绵悱惻之曲,与他刚烈性子不甚相合。 且当是充沛一下自身曲库,閒暇时习练一二也罢。 正值此时,山门守卫疾步入內,单膝点地抱拳道:“稟帮主,山下有位苗族姑娘求见。” 裘图闻言霍然起身,袍袖带风,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行至庄园外石径,居高临下望去。 但见山脚下一匹乌騅马上,端坐著个身材娇小的苗装少女,正是昨夜的彩儿姑娘。 银冠垂帘隨马步轻晃,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少女似有所感,忽地仰首看来。 剎那间,银冠垂帘向两侧分开,恰似明珠出匣,满山晨光都为之黯然。 朝阳恰好斜照在她面上,映得肌肤生辉,银饰流光溢彩。 裘图眸光一凝,目光瞬间锁定少女背后竹篓。 心下已有猜测,定是来送那五仙血酿了。 不枉昨夜自己一番折腾。 思及此,裘图整了整衣襟,龙行虎步朝山下走去。 这般贵客,自当亲迎。 第二峰与第一峰正在习武做活的帮眾们见状,纷纷退避两侧,抱拳高呼道: “参见帮主。” 裘图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沿阶而下。 山风拂动衣袂,更显气度不凡。 待行至第二峰时,少女容貌已清晰可见。 只见她眼波流转间,朝裘图展顏一笑,贝齿隱现,梨涡浅浅。 倏忽间,少女轻巧翻身下马,提著素黑长裙,快步拾级而上。 二人一上一下,恰在山门处相逢。 裘图抱拳爽朗一笑道: “区区一匹乌騅,何劳彩儿姑娘亲自送还。” 少女解下背篓,双手递出道:“拿著。” “这是......”裘图接过沉甸甸的背篓,浓眉微蹙,满目疑惑之色。 少女仰了仰下巴,浅笑道:“你且打开瞧瞧。” 裘图掀开篓盖,定睛细看。 只见篓中整齐码放著九壶五仙血酿,酒香隱隱透出。 另有一册《五仙真解》,封面字跡清秀工整,墨色犹新,显是新近抄录。 更有数十白瓷小瓶排列其间,想必是相配的药剂。 裘图强抑心头喜意,合上背篓,一脸感激的注视著少女双眼道: “彩儿姑娘,不知这些需多少银两。” 许是他目光太过炽热真挚,少女竟有些羞赧地別过脸去,十指绞著衣角,轻移莲步道: “昨夜思来想去,既然你我都是为了打通商路,山庄也应出一份力才是。” 话音稍顿,少女扭过身,歪头斜眸望著裘图。 “况且......“她唇角微翘,“你这人很合我脾性,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罢,双手一背身后,蹦跳著凑近裘图。 二人身高悬殊,少女不得不仰起小脸,银帘分开处露出精致容顏,狡黠笑道: “银钱就免了,你处处饶我,我还没谢过你的饶命之恩呢。” 裘图温雅一笑道:“彩儿姑娘说笑了,你我意气相投,一见如故,何来什么饶命之恩。” 但见少女抬起纤指,勾了勾。 裘图会意,俯身附耳。 耳畔忽觉一阵温香袭来。 “我姓蓝名凤凰,五毒教新任教主。” 话语一顿,声音忽地弱了几分,语气轻柔酥骨道:“饶不饶我......” 裘图听罢,面上笑意顿敛,转头凝视少女。 四目相接,一时静默。 裘图忽的挺直腰背,展顏一笑道:“裘某与魔教为敌乃是为了惩奸除恶,匡扶正义,归根结底还是以善恶相判,岂能一桿子將人打死。” 隨后看向少女的目光,满含欣赏讚嘆道: “蓝教主心性纯良,暂时屈居於魔教之下,不过是为了苗疆百万同胞谋福,实乃身不由己。” 少女闻言,唇角微翘。 纤指轻点朱唇,作恍然状道: “裘帮主这般一说,我忽觉得自己好生委屈。” 忽地眼波流转,杏眸一斜,梨涡半显。 羽睫轻颤间,声音忽得轻柔似水道: “那...我可要盼著裘帮主助我脱离魔掌......” 裘图神色肃然,抱拳郑重道:“裘某定当竭尽全力。” 少女掩唇轻笑,转身提起素黑长裙,款款向山下走去。 行不过数步,忽又回首,银冠垂帘隨风轻晃。 “你且先自行研读,莫要急於修习。” “过几日...”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我再来为你详解。” 裘图肃然頷首,负手立於山门石阶之上。 晨光中,但见少女翻身上马,乌騅扬蹄而去。 第73章 五仙真解 毒经秘授 翌日拂晓。 朝霞似火,染透天际云锦。 晨光透过窗欞,映得案前《五仙真解》字字分明。 裘图已废寢忘食研读一昼夜,將秘籍反覆揣摩数遍。 此乃蓝凤凰默录残篇,仅载相应毒药配製与五毒掌修习之法。 想是听闻他以热砂练掌,特意摘录此段,又稍作调整。 五仙血酿的酿製之法不出意料並未记载,只是道明其內蕴有剧毒,却因药草相佐而毒性不显。 至於五毒粉倒是註明详细配製之法。 其乃集蜈蚣毒粉、蛇毒干、蝎毒膏、蛛毒凝露、蟾毒粘液於一体,堪称见血封喉。 裘图见已至天明,便行至水榭中。 落座后將枯木龙吟和其下压著的素笺曲谱挪至一旁。 铁指轻叩石桌,声声清脆。 眉峰微蹙间,已將其中关窍推演数遍。 正沉思间,刘博阳匆匆奔入水榭,额上汗珠未及擦拭,抱拳稟道: “帮主,龙树、梓潼两地情报已探明。” 此前裘图曾命其查访周边疑似魔教附庸的帮派。 铁掌帮欲要壮大,吞併他派实为上策。 什么忠心之类的,裘图素来不屑一顾,只要给的够多,又有几人愿意背叛自己。 更何况,背叛也无所谓,自个儿孑然一身,难不成还怕几个三瓜两枣暗杀不成。 然而眼下修行方是重中之重。 但见裘图抬手止住稟报,沉声道: “此事暂缓,先寻两名体魄强健的弟兄来见。” 不多时,两名帮中最为魁梧的壮汉应召而至,单膝跪地道: “参见帮主。” 裘图起身近前,二指搭脉为两人检查一番。 虽无內力根基,但筋骨確实强健。 他也不多言,取来五仙血酿,为二人各斟一杯,令其饮下。 “噗——” “噗——” 酒液入喉未久,二人骤然喷血,浑身筋挛。 原是这五仙血酿需深厚內力护持,更要经得住万蚁噬心之苦,此二人显然力有不逮。 裘图眉峰骤敛,身形如鬼魅般闪至二人身后,双掌贴其灵台,至阳內力沛然注入。 依《五仙真解》法门,先以內力裹挟血酿中的毒素,自內臟缓缓抽离。 再导其循周身经脉游走,终归掌心劳宫。 半个时辰后,二人面若重枣,汗出如浆,头顶白气蒸腾。 裘图虽已將內力敛至极致,凡胎终究难承至阳之威,只得撤掌收功。 二人睁目,但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鬆快,当即朝裘图连连叩首道: “多谢帮主赐功。” 却是二人见识浅薄,不知自己不过试药之人,反以为裘图如江湖传闻的热心高人一般为他们传功。 裘图略一頷首,命人抬来清水一桶。 五毒粉倾入剎那,清水骤然翻涌,转瞬化作浓墨。 桶中毒液翻腾,气泡汩汩,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竟令周遭草木为之萎靡。 “將双掌浸入。”裘图沉声令道。 此功本当佐以黑砂掌淬炼之法,然二人毫无根基,热砂淬掌必死无疑,索性省去此节。 二人脸上浮现出畏惧之色,但碍於裘图威慑,只得依言上前。 咬牙將双掌没入毒液,霎时青烟升腾。 “嗤——” 只见二人麵皮抽搐,额角青筋暴起,似忍受著莫大的疼痛。 不过显然比先前饮下血酿时那万蚁噬心之痛好受许多。 裘图负手而立,静观其变。 时间渐逝,毒液色泽渐褪,由浓墨转作淡灰,最后竟现出几分澄澈。 “够了。”裘图一声轻喝,二人抽掌而出。 但见双手焦黑如炭,皸裂似老树皮。 裂缝间隱现猩红嫩肉,犹自微微颤动,恍若新生。 “退下吧。” 裘图拂袖遣退二人,目光却始终凝视那桶残毒,眸中精光闪烁。 见二人虽受痛楚却性命无虞,且双手异状与秘籍所述分毫不差,裘图心下稍定。 至少证明蓝凤凰所赠秘籍非虚,未存加害之意。 毒掌尚在其次,他真正看重的,是此法能化解五仙血酿的毒性反噬。 若能长期服用此酒,功力必可突飞猛进。 但细研《五仙真解》后,裘图对此法又添了几分兴致。 修行五毒掌,竟能提升身体抗毒之能。 江湖险恶,毒物横行。 他本就身负至阳內力,寻常毒物难侵经脉。 若再辅以此法淬炼,內外兼修,假以时日,或真能成就百毒不侵之体。 裘图负手立於水榭,眉宇间仍存三分疑虑。 蓝凤凰未至之前,还需多方验证,以免一时大意,反受其害。 思虑既定,当即又唤来两名体魄强健的帮眾。 此番却不令其饮血酿,只以五毒水淬炼双掌。 如此反覆试验数批,见眾人皆无性命之忧,裘图方才真正放下心来。 此后数日,裘图每日必至练功场,细察眾人变化。 或观其气色,或探其脉象。 这一日,天光正好。 蓝凤凰如约翩然而至,银冠垂帘在晨风中轻晃。 裘图將其迎入临水凉亭,石桌上早已摊开《五仙真解》。 裘图端坐如松,目光沉静。 少女斜倚石凳,纤腰若柳,素手轻撑桌沿。 她倾身向前时,银帘微盪,露出半张芙蓉面,杏眸映著晨光,朱唇轻启道: “五仙真解乃我教秘传。” 玉指划过纸页,“纵是教主,也不可尽授於人。” 她讲解时眼波专注,时而以指尖轻点裘图手背示意。 裘图凝神静听,偶尔頷首,目光始终未离那纤纤玉指指引之处。 “所谓医毒本同源,此法博大精深。” 少女说著微微侧首,垂帘分开处,可见她精致的下頜线条,“你若要尽数参透,纵是天资卓绝,也需十数寒暑。” “故我只授你五毒掌法,再依你热砂淬掌特性稍作调整。” “寻常人练前两重,需口含解药,双掌置於瓮中,任五毒噬咬,再涂以药物使得毒素藏於皮膜,使双掌愈发强韧。” 她忽而倾身更近,衣袖带起淡淡幽香,“但你铁掌已刀枪难入,寻常毒物根本咬不动。” 少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道: “且你內力深厚又份属至阳,未调製的五毒,触之即化。” 她素指点点,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声音细软道: “故只能从第三重入手,以五仙血酿由內而外,再加之热砂炼掌,將阴毒化为火毒,正合你阳刚內力。” ...... 清风拂过,垂帘轻晃间。 但见少女讲解时眸光瀲灩,时而以指尖卷弄垂落的髮丝,时而轻咬下唇思索,尽显灵动之態。 裘图则始终凝神静听,唯有在关键处,眼中精光乍现。 第74章 毒砂初成 魔诵禪音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天边繁星渐起,如银钉缀满苍穹。 练功室內,烛影摇红。 裘图赤膊立於铁砂盆前,背肌如山峦叠嶂,隨吐纳起伏。 他舌尖轻扫唇际,將血酿残液捲入口中,喉结滚动间,双掌已如蛟龙入海,直插滚烫砂中。 “嗤——” 青烟腾起处,砂粒灼烧声不绝。 汗珠自他脊沟滚落,在烛火映照下晶莹如琥珀。 臂上青筋虬结,隨內力运转而搏动,將血酿毒素沿经脉逼向双掌。 少女负手绕行,银冠垂帘轻颤。 “五毒掌后三重境,每晋一重,需歷蜕皮之痛。” 话音未落,瞥见裘图绷紧的腰背线条,蜜色肌肤上汗珠莹润,不由呼吸一窒,垂帘急转。 “首重化血引,掌如枯木而血脉赤红,触肤即伤。”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袖角,声音却愈发细软。 裘图恍若未觉,铁掌在砂中翻搅,砂粒飞溅如雨。 少女目光不受控制的掠过他虬结的背肌,眼波微漾。 “次重透骨纹,双掌尽染硃砂色,毒隨劲走,收放由心。” 忽见裘图猛然抽掌,带起赤砂如虹。 少女耳尖緋红,银饰轻响间侧身整理冠缨。 “至於三重仙肌玉,掌若羊脂透红,妙用无穷。” “此境界若无真诀,纵使练到白头也是枉然。” “若你能打通川南川西二路......”少女垂帘低掩,声若蚊蚋道:“届时我助你一臂之力.....” 裘图恍若未闻,双掌在铁砂中翻搅如龙,激起热浪滚滚。 对他而言,能解血酿之毒、强抗毒之能已足矣。 至於第三重境界,得之我幸,失之亦无妨。 什么化血引、透骨纹,他不太喜欢这等土里土气的名字。 既此练法已与铁掌神功相合,那便改名为毒砂掌、血砂掌。 感受著体內血酿再无毒素可提炼,裘图收掌,將双手没入事先准备好的五毒水中。 “嗤——” 青烟腾起,恶臭弥散。 剧痛如万蚁噬心,却难动裘图分毫。 盏茶过后,毒水澄清如初。 但见原本深铜色的双掌此刻呈铁灰色,表皮略显乾瘪。 估摸修行一段时日便可蜕皮,將这毒砂掌入门。 八月秋夜,玉轮高悬。 川北盐亭,云盘山巔,棲云寨浸在泠泠月色中。 檐角嘲风兽吻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恍若噬人恶兽。 忽有夜风掠过屋脊,一道黑影如鸿羽飘落,悄无声息落在正堂飞檐。 裘图玄衣浴月而立,宽肩窄腰的轮廓在银辉中勾勒出山岳般的剪影。 耳廓微动,靠著听风辩位之能寻找敌踪。 夜风过耳,万籟俱声尽入灵台。 东厢鼾声如闷雷滚动,西廊骰子脆响不绝。 南厨碗盏轻碰似佩环,北哨呵欠拖沓慵懒。 忽地,一缕金铁交鸣自正中阁楼飘来——是利刃在磨石上往復的錚錚声。 且那磨刀之人的气息吐纳比常人绵长许多。 裘图唇角微勾,身形倏忽化作残影掠向那处。 但见月色下玄衣翻飞,眨眼间已飘至阁楼二楼窗前。 窗前,棲云寨主正借著月光磨刀。 一道微风拂过,忽觉身前一暗,下意识抬首。 但见窗欞外立著道九尺身影。 那人背对皓月,面容隱在阴影中,唯有双眸如寒星闪烁。 魁伟身形將满月遮去大半,恍若魔神降世。 “你......” 话音未落,裘图已探手而出。 五指张开如罗网,青魔手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轻轻按在寨主天灵。 “咔嚓。” 头骨碎裂声混著夜梟啼鸣消散在风中。 裘图缓缓收掌,寨主轰然倒地。 月光下,但见那张面孔由涨红转为铁青,七窍中蜿蜒爬出铁灰色血丝,如毒蛛吐丝般在青砖地上蔓延。 约莫盏茶时分后。 “咚!咚!咚!” 山下骤然鼓声震天,惊起棲云寨一片慌乱。 灯火如星火燎原,接连亮起。 帮眾们衣衫不整地衝出房门,叫骂声此起彼伏。 “哪个杀千刀的大半夜擂鼓。” “莫不是官府来剿?” “兄弟们快去山门把守,莫叫贼子衝上来。” “刀呢,谁拿错我的刀了。” “都这般久了,寨主呢,长老们呢,莫不是酒喝多睡著了。” “快!尔等隨我去棲云楼请寨主定夺!” ........ 山脚下,数百铁掌帮眾列阵如林。 刘博阳端坐马背,眯眼望著山上乱象。 这月余来,他隨裘图横扫川北各帮派匪寨,早已驾轻就熟。 按照既定章程,裘图孤身斩首高手,他再率眾衝杀。 什么“降者不杀”的场面话,他们连喊都懒得喊。 唯有杀到对方肝胆俱裂,跪地求饶的降卒,才算得上真心归顺。 按裘图的说法,真心是需要检验的。 月光下,刘博阳脸上的横肉泛著油光。 虽身形依旧肥硕,眉宇间却已褪去市井圆滑,反倒平添几分沙场淬炼出的狠厉。 他抬手一挥,鼓点骤急如雨。 “杀——” 帮眾齐声怒吼,如潮水般涌上山道。 裘图要的就是他们横衝直撞,浴血廝杀。 不见生死,难礪锋芒。 弱者淘汰,强者恆强。 他虽可凭一己之力屠尽山寨,却更愿给帮眾一个浴血淬炼的机会。 铁掌帮的人可以弱,但决不能怕死,那凶悍的气势必须够足。 否则,养一帮閒人,岂不是浪费粮食。 此刻,一队棲云寨帮眾正疾奔向阁楼,欲要通稟寨主。 行至半途,忽闻阵阵梵音自阁楼飘来。 “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暴流。” “我於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別执为我。” “世间离生灭,譬如虚空花,智不得有无,而兴大悲心。” ...... 那诵经声低沉浑厚,在擂鼓与喊杀声中显得格外诡异。 为首虬髯大汉脚步一顿,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寨里怎的有人念经?”身旁刀疤脸忍不住发问。 另一人喝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念经!是哪个脑子坏掉了。” 话落,虬髯大汉伸出双手猛地一推別院大门。 “嘭——” “寨主!大事不妙!” 眾人鱼贯而入,却在门槛处骤然僵立,气紧游丝,面色发白。 但见阁楼檐下一排大红灯笼高悬,喜气盈盈的烛光映照著一具具面容狰狞扭曲的悬尸。 细细一数,一共七具。 恰好便是寨中武艺最高的七人。 这七人皆是面色紫青,七窍渗出蜿蜒黑血,在风中轻轻摇晃,宛如一串人肉风铃,看起来好不渗人。 “噗通”一声,有人瘫坐在地,裤襠已湿。 第75章 玄衣沐月 一统川北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九尺黑影屹立屋顶檐翘上,以圆月为衬,逆光使人看不清面容。 唯有那横亘身前的右臂亮起幽墨色冷光。 其左手背负於后,似在拨弄念珠。 忽然,佛偈声戛然而止。 但听屋顶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 “还愣著作甚,跪下吧,否则会死的。” 夜风忽起,灯笼剧烈摇晃。 七具尸首的阴影在地面上扭曲蠕动,恍若索命冤魂。 不知是谁先屈膝,转眼间青石地上已跪倒一片,额头叩地声此起彼伏。 裘图负手立於飞檐,玄衣沐月,静若深渊。 山下杀声震天,刀光血影映亮寨门,他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战过后,川北武林几乎可说是尽归囊中,唯余铁衣舵总舵隱匿无踪。 不过区区一舵,何足掛齿? 待席捲川东,坐拥蜀地半壁江山,铁掌帮自当躋身天下大帮之列。 届时江湖相逢,谁人敢不尊一声“裘帮主”。 他嘴角微扬,眸中寒星闪烁。 否则的话,他日任一小嘍囉对他出言不逊,岂非要他这般高手与宵小之辈斤斤计较。 那才真是辱没了这一身通天修为。 但麾下帮眾济济,自有人替他打发掉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今日一战后,却该稍作休憩。 裘图忽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如渡尘禪师所言,气运雄厚,如得天助。 自修毒砂掌以来,日日忍受万蚁噬心之苦,在如此折磨下,反倒令意精进神速。 这倒是让裘图恍然,怪不得自己当初能强练辟邪魔功前两荒。 应该便是自己常年习练铁掌神功,日日承受铁磨火焚痛楚,不知不觉间,意已远超常人。 只是后来习惯了铁磨火焚,意的增长便如细雨润物,难以察觉。 而今这万蚁噬心虽不及铁磨火焚,却因痛楚新奇,反倒让意再度快速精进。 原本在肃杀琴音磨礪下,意的强度已堪堪触及第四荒门槛。 如今水到渠成,明日回帮便可著手修炼。 若能顺利突破,加之如今一双毒掌初成,铁锡碑再有增长。 届时江湖之大,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估计不超过五指之数。 念及此,裘图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森然笑意。 檐下跪伏眾人见裘图驀然发笑,只觉脊背发寒,叩首之声顿时如捣蒜般急促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廝杀声、哀嚎声、求饶声渐渐归於沉寂。 棲云寨內,红灯如血,映照著遍地尸骸。 断肢残躯横陈,血水浸透青砖,在夜色中泛著暗红光泽。 夜风卷著血腥味在尸堆间穿梭。 別院广场上,降卒与铁掌帮眾渐渐聚集而来,不知不觉间已黑压压跪成一片。 刘博阳领著数十浴血精锐踏入別院,衣衫上血跡未乾。 於阁楼下齐刷刷跪地,刀剑触地鏗鏘,抱拳道:“参见帮主。” 檐角上,裘图左手佛珠轻转,踏著月色,在悬尸楼顶来回度步。 青魔手徐徐抬起,五指旋握“咔咔”作响,温声道: “很好,今日一战后,川北里里外外尽伏於我铁掌帮统辖。” “刘副帮主,论功行赏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属下遵命。”刘博阳抱拳道。 “刷——”一本秘籍射入刘博阳怀中。 裘图的声音自月下飘来,温润如玉道: “这本秘籍,待你习练后可与近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们分享,裘某估计本帮不日將有一场硬仗。” “届时,神功丹药,財帛美女,应有尽有。” 刘博阳定睛细看,只见秘籍封皮上《布袋罗汉功》五个大字笔走游龙。 他心头不由一热,裘图能亲自赏赐,显然此功属於能修炼內力的上乘功法。 当即重重磕头,脸上横肉颤颤,激动道:“多谢帮主赏赐。” 说罢,眼珠一转,猛地直起身,双臂展开,高呼口號道: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眾帮眾连忙低头齐声应和。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 声浪震得檐角铜铃与那七具尸体一同晃荡,叮噹作响。 良久后,呼声渐息。 “呵呵呵......”裘图轻笑摇头,嘴角勾起,语气却带著微微不满道: “怎喊个这般张扬的口號,倒似魔教做派。” “尔等切记,我铁掌帮乃名门正派,纵要口號,也该显侠义之风。” 说罢,眼眸一扫下方,眉头微微一挑,沉声道: “今日似乎折了两位眼熟的兄弟,可惜了。” 铁掌帮实力最强的两人,便是月前最先试药的两人。 此二人不但身强体壮,外功招式不错,更有裘图为其输入些许至阳內力。 若能习练这布袋罗汉功,想必以后也能委以重任。 不过倒也无事,这也只是裘图矮个子里拔高个,才对他俩记忆深一些。 死就死吧,只能怪命不好。 然而刘博阳却抱拳道: “回稟帮主,王九和杜赖在上山前突感不適,面色发青似有中毒之兆,故而属下便让他们在山下休养。” 裘图闻言,脚步一顿,眉头不由皱起。 中毒?莫非是试毒之后没有內力压制而毒发了? 总不能是被蓝凤凰摆了一道吧。 想到这一点,裘图自要验证清楚,当即淡淡点头道: “嗯,有劳刘副帮主在此善后,裘某先去看看那两位兄弟如何了。” 话落,脚尖一点,身形如落叶般飘然落地,阔步朝外走去。 所过之处,跪伏的帮眾如潮水分开,额头贴地不敢仰视。 “恭送帮主!”刘博阳突然朗声高呼。 “恭送帮主!”声浪如山呼海啸。 裘图负手而行,唇角含笑。 数息后,身后又传来刘博阳新编的口號。 “帮主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眾人隨声高喝,双臂高举如林。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咚!咚!咚!” 云盘山下,牛皮大鼓骤然擂动。 显然是留驻之人颇为机灵亦或是早得刘博阳吩咐。 鼓声如闷雷滚地,震得山涧碎石落叶簌簌而落。 “浮屠铁掌,碎岳焚江。” “千山俯首,万刃折芒。” “文武安疆,仁义擎苍。” “丹心照世,一统八荒!” 数百铁掌帮眾呼喝不止,声浪如惊涛拍岸,在云盘山间来回激盪。 气势震得棲云寨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惊得夜棲飞禽四散逃窜。 第76章 临江洞窟 铁衣据点 第76章 临江洞窟 铁衣据点 深夜。 月轮悬空,清辉漫洒涪江。 潼川州安居坝,位於涪江下游沿岸,与那闻名遐邇的道教圣地云台观不足五里。 云台观相传为东汉道教祖师张道陵所创。 乃是川北道教中心,与青城山、鹤鸣山齐名,属道教“二十四治”之一。 洪武年间曾获朝廷敕封,香火鼎盛。 香客络绎,且多以涪江水路而来。 故而沿岸客栈酒肆鳞次櫛比,贩售香烛的铺面夹岸而生,遂成今日繁华之象。 此刻,一艘乌篷船破水而来,惊起数点流萤。 船首两名彪形大汉背负行囊,形跡鬼祟地摸上岸边青石阶。 安居坝铁匠铺前,王九以指节轻叩门板。 “篤、篤、篤咚“,三轻一重,如是者三。 门缝间忽现一盏昏黄油灯,映出青衫老者半张瘦削麵庞。 老者眼中精光似刀锋刮过二人麵皮,压著沧桑的嗓音道:“王九、杜赖,你二人怎这时候才来。” 王九弯腰赔笑道:“实在是脱不开身。” “先进来。”老者鬼祟地瞥了眼四周,闪身让出条缝。 待二人挤入,立即反手门上门板。 青衫老者將二人引路至柴房,枯掌拨开柴堆,拉起挡板。 昏黄灯光映亮三人脸庞,但见下方是倾斜的暗道。 三人顺次步入,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掛有一盏琉璃灯。 约莫行了十五六丈,復一拐弯,眼前顿然一阔。 四壁湿润,且有涛声阵阵,江风挟著水汽不知从何处吹来。 这暗道竟通至临江石窟。 但见洞內三十余黑衣教眾闭目调息。 中央篝火冲天而起,火舌舔舐洞顶,將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昼。 深处石台凿壁而成,一虬髯壮汉端坐如钟,周身气劲鼓盪。 王九、杜赖疾步上前,双膝砸地抱拳道:“属下参见大人!” 虬髯壮汉双目骤睁,精光如电,待看清二人面容,顿时沉喝道:“混帐!当初派你二人暗中监视白临风等人,为何那铁掌帮都已横扫整个川北,你二人才来復命。” “若早报消息,墨舵主何至孤身涉险,至今杳无音信。” 二人膝行后退半步,额头抵地砰砰作响。 杜赖袖口抖得簌簌作响,颤声道:“大人恕罪,那裘千屠武功高强,仅仅一夜便掌控听风坛。” “而后刚好挑中我兄弟俩为其试药练功,一直无法脱身。” 虬髯壮汉冷哼一声,起身背负双手,来回踱步道:“圣教川北基业已然沦陷,教中高手尚在途中,不知何日能到。” “如今尔等回来又有何用,还不如留在那廝身边,寻其破绽。” 二人闻言,急忙將包袱放下解开,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 “大人莫怪,此番我兄弟二人却是趁机將那裘千屠的练功至宝给带来了。” 虬髯壮汉瞥了一眼,顿时神色一凝,蹲下身逐一仔细翻看,惊疑道:“这是......竟有这么多五毒粉,確实是好宝贝,作价不菲。” “这血....我却是从未见过,看壶身样式,怕是五毒教秘传之物。” “莫非此人与五毒教关係匪浅,怪不得墨舵主一去不返。” 王九以袖拭汗,解释道:“我兄弟二人先前为其试药练功,饮下此血后数日精神奕奕,腹中未有飢饿之感,应是难得的宝贝。” 虬髯壮汉贪婪的抚摸五仙血酿壶纹,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不错,凭你二人本事能做到如此,也算大功一件。”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二人相视一喜,连忙抱拳道:“我兄弟二人想要一门能够习练出內力的功法。” 这要求显然未出虬髯壮汉意料,当即点头道:“你二人暂且留於此地,与他们一同修炼。” 隨后吩咐那青衫老者道:“羊执事,你快去派人將此事传於旗主。” 柴房內。 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老旧的挡板被轻轻推开,青衫老者缓步而出,回身弯腰,动作轻柔地將挡板復位。 “啪!” 忽觉肩头一沉。 青衫老者身形微僵,余光一扫,只见一只幽墨色铁手拍在自己肩头。 缓缓转头.... 却见月光斜照下,一张带著浅笑的脸庞近在咫尺。 青衫老者瞳孔骤缩,喉间微动道:“你.. ” 裘图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嘘“” 这一口气吹得青衫老者鬚髮皆扬,不由得眯起双眼。 “咔嚓”一声脆响。 裘图轻托老者身躯,將其安放在柴垛之上,又细心將其耷拢的头颅扶正。 而后拉起挡板。 昏黄的灯光映亮他温润如玉,满带笑意的面容。 只见裘图低头俯身而入,挡板无声落下,严丝合缝。 洞窟內,王九与杜赖二人盘膝而坐。 面前摊开一卷名为《清厥养气》功法。 盘坐在石台上的虬髯壮汉此刻却眼皮轻轻颤动,心中莫名烦躁。 怎静不下心了,莫不是得了宝贝太激动? 话说,墨舵主应是被那铁掌浮屠所害。 他此番丟了如此贵重之物,会不会掘地三尺,从而找上门来.. 我怎会这般想,此地隱蔽,哪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许是最近一系列事导致压力太大,否则又为何如此心乱如麻,胡思乱想。 还好这两个小子將这些宝物送来,届时交给旗主,不知道能不能將功抵过。 否则的话,明年的三尸脑神丸解药.. “唉——”虬髯壮汉长嘆一声,缓缓睁眼。 忽而神色骤变。 洞口处。 一袭黑衣的九尺男子负手而立,隔著摇曳火光,正含笑望来。 虬髯壮汉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眾人闻声皆惊,纷纷回首。 “啊帮主!”王九失声惊呼。 眾人齐齐站起,暗自戒备。 这方洞窟乃是铁衣舵精锐修行之所,眾人皆未携带兵刃,只得攥紧双拳,浑身紧绷。 若非裘图外形太过摄人,且时常听得此人传闻,他们早就一拥而上將其拿下。 但见裘图目光落在王九二人身上,缓步向前,温声道:“刘副帮主言你二人身体抱恙,裘某可是担心的紧吶。” “一路相隨,唯恐二位出了差池。”裘图轻笑一声,笑容愈发灿烂,“却未料,二位兄弟给了裘某一个大大的惊喜。” > 第77章 魔影惊现 血染石窟 第77章 魔影惊现 血染石窟 虬髯壮汉在王九那声“帮主”叫出声时,便知晓了裘图的身份。 心一下凉了半截。 虽然他对裘图知之甚少,但也知晓对方实力非同小可。 月余时间挑遍圣教在川北的所辖帮派,烧杀抢掠,几乎不做停留。 令圣教上下措手不及。 且还能让五毒教將秘传之物送出。 要知道那位蓝教主虽年纪轻轻可却是不弱於旗主的存在。 但见虬髯壮汉喉头滚动,悄然挪步向兵器架靠近,沉声道:“阁下可知我圣教麾下教眾数万,高手如云,当真要结下这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裘图步履从容,所过之处黑衣教眾纷纷退避,“又不会是裘某的血,尔等大可有仇报仇。” 待其行至王九、杜赖二人跟前。 二人哆哆嗦嗦站起身,双腿颤抖个不停。 王九低著头,想要抱拳行礼,但两手抖个不停,怎么都搭不到一起。 杜赖则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周遭教眾,见教眾们纷纷无视他俩,只得扭头看向虬髯壮汉。 然而虬髯壮汉虽是一脸厉色,但脚下挪动的步子,却是如此小心翼翼。 杜赖一颗心瞬间冰冷,僵硬的转过头,双目泛红,盈著泪花,盯著裘图那壮硕的胸膛。 七尺男儿竟在此刻显得如此楚楚柔弱。 裘图垂眸轻睨二人一眼,旋即俯身拾起地上秘籍,信手翻阅,轻声道:“原来铁衣舵就藏在云台观眼皮底下,难怪裘某遍寻不著。” 话音未落,裘图嘴角一勾。 扭身,扫腿。 “大龙摆尾!” 一记鞭腿横扫,將身后正欲偷袭的黑衣教眾踢得横飞而出。 “砰!” 那黑衣教眾重重撞在石壁上,筋骨寸断,四肢扭曲,贴壁如画。 继而缓缓滑落,在石壁留下道道猩红。 见得裘图隨意一击竟有如此威势,正欲拔刀的虬髯壮汉瞳孔骤缩。 其余帮眾更是惊得连连后退,面面相覷。 最后齐齐望向虬髯壮汉,待其发令。 此番强敌,上去大概便是送死,若是无令,却是没人敢乱动。 见这所谓的魔教精锐也这般不堪,裘图摇头轻嘆,將秘籍纳入怀中。 此功法平平,尚不及布袋罗汉功精妙。 然用作赏赐,倒也能引得不少人为之卖命,也算一桩收穫。 笑纳了。 正思忖间,虬髯壮汉把心一横,猛然拔出长刀。 刚要开口怒喝。 便见裘图横眸扫来。 轰— 滚滚热浪自裘图周身进发。 气浪吹得篝火顿时低伏,火舌直窜至虬髯壮汉眼前,不住吞吐。 周遭黑衣教眾鬚髮皆扬,心下骇然。 但见裘图负手而立,环伺在场之人,眼中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暴虐。 却是数月锤炼意识,昔日运转功力时便会沸腾的魔欲,如今已难撼其心神。 四荒可期,今日便是三荒最后一战。 但见裘图抱拳捏指“咔咔”作响,扭脖温和道:“时辰不早,诸位该上路了。” 话落,裘图突然暴起,反手挥击。 “砰!砰!” 王九与杜赖二人如同断线风箏般旋转横飞,落地时口鼻齐齐喷出黑血,脖颈软塌扭曲,显是生机已绝。 “动手!”虬髯壮汉暴喝一声,声如惊雷。 三十余名铁衣舵精锐一拥而上。 裘图身形一动,右肩如重锤轰在最近的黑衣教眾心口。 “八极崩山靠” 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心口便骤然塌陷,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倒一片同伴。 骨骼爆裂之声不绝於耳,鲜血飞溅。 未等眾人反应,青魔手靛青色光纹流转,已如墨蛟探出。 “太极云手” 五指如鉤,精准扣住另一人咽喉。 指力吞吐间,喉骨尽碎,那人双手徒劳地抓挠著脖子,眼球凸出,面色青紫,两息后便瘫软在地。 热浪翻涌,裘图长发飞扬,宛如烈焰升腾。 他面带微笑,步伐从容,仿佛不是置身修罗场,而是在閒庭信步。 “形意劈掌” 掌缘如斧劈下,一名敢正面迎上的黑衣教眾顿时天灵盖应声凹陷,脖颈竟肉眼可见地短了半截。 裘图脚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突入人群。 “连环肘炮” 双肘连环轰击,沿途两名教眾胸骨瞬间塌陷,鲜血狂喷,倒地抽搐。 热浪越发炽烈,石壁上的水汽蒸腾成雾,整座石窟宛如蒸笼。 裘图在雾中忽隱忽现,每一次闪现,必带起一片血光。 “咏春寸劲” 指节如电,猛然突入一人眼眶!深褐色脑浆混合著碎骨,从后颅爆喷而出,淋了身后眾人一身。 “啊——!”悽厉惨叫接连响起。 却是那喷溅而出的脑浆混杂著毒砂掌剧毒。 附近几名教眾触之即倒,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惨叫著满地打滚。 “通背劈掛” 裘图信手一挥,手臂如鞭,狠狠抽在另一人侧脸。 “咔嚓!” 头颅旋转一百八十度,尸体摇摇晃晃,宛如醉酒,最终扑通跪地,再无声息。 虬髯壮汉举刀刚踏出两步,见裘图杀人如同砍瓜切菜,顿时如坠冰窟,脚步一顿。 这些帮眾可都是铁衣舵精锐,个个修炼经年內功,以往下辖帮派有不听话的,只需派出一两人便能轻易镇压。 便是对上青城、峨眉之类的大派弟子,也能缠斗数干招不败。 若人数占优,甚至能將对方击杀。 可如今,这般精锐在此人面前却如鸡狗一般,连一招都坚持不住。 怪不得墨舵主音信全无,怕是被此人隨手打杀了。 恐怕就算是圣教中神秘莫测的十大长老,单枪匹马也未必是此人对手。 “咕嚕——”虬髯壮汉咽了口唾沫,自知绝非敌手,心中顿时萌生退意。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起石台上的棕垫,运劲一掌拍在石台上。 “嘭!” 石台轰然碎裂,露出下方涌动的河水。 虬髯壮汉刚要扎入河中逃命,忽觉脖颈一紧。 “嗤” 剧痛袭来,他脖颈皮肉瞬间被烫得冒烟,剧毒腥臭味瀰漫开来。 裘图不知何时已闪至身后,单手如铁钳般掐住他的脖子,將其提起,如同拎小鸡一般轻鬆。 手腕一叩,將其转过面,笑容温和道:“跑?” 虬髯壮汉嚇得目眥欲裂,抬手指著洞窟入口处朝外奔逃的数人道:“帮....帮主.....他.....他们....跑了。” 却是想要裘图放过他,去追其他教眾。 然而裘图一向秉承留活口,扬威名的行事作风,自是不会將这些小嘍囉赶尽杀绝。 “咔嚓”一声。 虬髯壮汉颈骨碎裂,面色灰白,七窍溢出蜿蜒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