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1980,一勺颠出首富人生》 第1章 重回1980 “江源,你想死吗!” 一声娇喝,把江源从昏迷中唤醒。 猛地咳出几口水,感觉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但身体上的痛苦,远比不上江源心中的疑惑。 他不是在国宴厅后厨,为外宾准备那道开水白菜头汤吗? 作为厨艺界公认的泰斗,年仅四十五,正值事业巔峰,名誉財富纷至沓来。 怎么一睁眼,就躺在这河滩上?嘴里还满是河水的腥苦味。 耳边是八月午后的蝉鸣,燥热的河风裹挟著两条湿了水的麻花辫,扫过他的脸颊。 接著,一张略带薄怒的俏脸闯入视野。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河水,顺著女孩的脸颊滑落,滴在江源的嘴唇上,咸涩的。 女孩的皮肤是那种健康小麦色,完全不同於后世那种病態冷白皮。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燃著一团火,怒气冲冲地瞪著他。 林秀云。 这个名字,瞬间打开了江源的记忆之门。 十八岁的江源,高考落榜,然后奋不顾身跳下河救人? 还未多想,就被林秀云略带羞意的声音打断。 “你脑子进水了?醒了就快起来,让別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我都说了,我就是脚抽筋,缓一下就好!你一个旱鸭子也敢往下跳?你是想救我,还是想让我多救你一个?” 她的语速又快又急,噼里啪啦地砸在江源的太阳穴上,砸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江源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合著不是他英雄救美,反倒是成了那个被救的累赘。 前世好歹也是个游泳爱好者,没想到十八岁的身体,水性居然差劲到这种地步。 “江源,你晓不晓得你差点就没命!” 林秀云见他呆呆地不说话,有些后怕。 也就在这时,村头那棵大榕树下乘凉的几个妇女,纷纷围了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哎哟,这不是江家的老大和林家女娃子嘛?” “这是咋了?啷个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了?” 嘴唇稍薄的王家婶子,用那种过来人特有的眼神,上下地打量著两人,嘴角带著意味深长的笑。 “还能咋?怕不是江家这小子高考没考上,心里想不开,我们秀云去拉他哟。” 旁边身形圆滚的李嫂子立刻接上话。 “我看不是,八成是这江源看上了我们秀云,想学那戏文里演的英雄救美,结果自己没本事,还得让女娃子去救他。” 这些閒言碎语,让林秀云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见江源似乎真的没事,一把將他从自己湿透的怀里拉起来。 此刻的江源思绪却早已从这些聒噪中抽离。 缓缓低头,看著自己那双瘦弱手掌,又看向河水中倒映出的那张年轻稚气的脸庞。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的1980年。 熟悉的是这里是他人生起点,陌生的是如今灵魂早已不是那个衝动无知的青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怨气从心底升起。 国宴大厨的尊荣,前呼后拥的生活,那些仿佛还在昨天的荣光,转眼就回到这个贫瘠年代里,高考落榜的农村青年。 前世几十年的拼搏奋斗,还没吃上几口,一夜之间就化为乌有。 江源心中嘆息,即便再不愿意事实也是真的回来了。 现如今最大的財富,就是那份花费了半辈子心血磨练出的厨艺记忆,也完整地跟著他一起回来了! 想起前世,为了事业在外闯荡,直到四十岁才功成名就,想要接父母去城里享福时,他们却因为早年劳累过度,身体早已垮掉,没过几年就相继离世。 那是他心里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而现在,他十八岁,父母健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嘖嘖,你们看他那样子,不会是给嚇傻了嗦?” 王婶和李嫂此时已经凑到近前,看著江源呆愣的模样,嘴上说著担心,身体上却没什么动作。 “可不是嘛,他老汉託了多少关係,脸都不要了才把他塞进红星轧钢厂食堂当学徒,一个月好歹有十几块钱和粮票,他倒好,说什么要復读考大学?” “现在的年轻人哦,真是不晓得天高地厚,那么好的工作,去了那就是铁饭碗,读书能当饭吃吗?” 林秀云最是看不惯这种言论,生怕刺激到江源,杏眼狠狠地剜了过去。 “你们一天到晚嚼什么舌根子!嘴巴那么閒,咋不去把村口的茅厕石头都舔乾净!” 她的话又冲又辣,颇有几分后世川渝女孩的暴龙风范,直接把那两个长舌妇懟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替。 江源却没理会这些。 稳住身形,身上的湿衣服紧紧贴著皮肉,黏腻得难受。 他看向林秀云,这个前世陪他走过半生的女人,此刻依旧像记忆中无数次那样,张开並不宽厚的臂膀,挡在他的身前。 重新和自己的婆娘谈一场恋爱,似乎也是个不错的体验。 前世两人更多是父辈之命,奉子成婚,稀里糊涂就过了半辈子,好像真没正经谈过。 也不知道那边的秀云在我离开后会是何等伤心。 一阵河风吹过,带来凉意,江源甩了甩头,將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当务之急,不是谈情说爱,如今的他一无所有,想再多也无济於事。 “谢了。” 江源朝林秀云道声谢,嗓音因呛水而有些沙哑,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说完,便转身朝著记忆中家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八月的烈日下显得有些单薄,让林秀云看得微微一怔,总觉得今天的江源,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家里的土坯房在村子的另一头,脚下是坑洼泥土路,记得不错的话直到96年这里才铺上水泥路。 空气中瀰漫著牲畜的粪便味与柴火的烟味,这种贫瘠而真实的气息,让江源感到一阵久违的亲切。 当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正在院子里收拾菜叶的母亲王桂芳猛地抬起头。 “大源?你咋子浑身湿透嘍?” 王桂芳一把丟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跑过来,布满薄茧的手在他身上摸索著,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里屋传出咳嗽声,老汉江国海也闻声而出,他眉头紧锁,看著江源狼狈的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是化作嘆息。 “哥!”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和一个瘦瘦的半大少年从屋里跑出来。 这是他八岁的妹妹江溪,和十七岁的弟弟江河。 两人看到他湿漉漉的样子,都嚇了一跳,眼里满是担忧。 江源看著母亲关切的脸,看著父亲欲言又止的愁容,还有弟妹担心的眼神,心里那点重生的怨气彻底烟消云散。 前世,他总觉得亏欠这个家太多。 如今,他回来了。 “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滑下河坎。” 江源脸上挤出笑容,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 学徒这份工作,他记得。 是老汉求爷爷告奶奶,搭上家里所有的人情,还欠了一屁股债,才求著城里一个远房亲戚帮忙弄到的。 这份天大的人情,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彻底雪上加霜。 而他明天,就要去红星轧钢厂的食堂报到。 上辈子,他正是因为高考落榜,心情鬱结,对这份厨子工作充满牴触,这才浑浑噩噩,最终辞职南下,多走了十几年的弯路,还是干回厨子这行。 这一世,就从明天开始。 在红星轧钢厂的食堂,让那些瞧不起厨子的人好好见识一下。 什么,才叫真正的国宴大厨! 第2章 露一手刀功 翌日,天刚蒙蒙亮,公鸡打鸣声划破村庄的寧静。 江源已经醒来,躺在硬板床上,听著隔壁父母起床的细碎声响,心中一片安寧。 这种感觉,已经阔別了几十年。 “大源,起了没?快来吃饭好上工。”母亲王桂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江源应声,利索地穿好衣服。 堂屋的饭桌上,摆著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只有贵客临门或者逢年过节才捨得吃的好东西。 “妈,一个就够了,留著给弟妹吃。”江源把其中一个推回去。 “你今天要出远门,路上饿得快,吃!都吃了!”王桂芳不由分说地又把鸡蛋塞回他碗里。 江河已然懂事,只有八岁的小江溪眼中渴望,不过也只是看著並不哭闹。 昨天二哥就跟她说过,大哥这是要去办大事,不能要。 王桂芳嘴里絮絮叨叨地交代著:“到了厂里,要勤快点,嘴巴甜点,多跟老师傅学东西,別跟人红脸……” 江源安静地听著,嘴里吃著饭。 前世,他嫌弃这份嘮叨,如今还是觉得嘮叨。 告別家人,江源走在清晨的村道上。 晨雾还未散尽,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一道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是林秀云。 她今天也换了身乾净的衣服,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背著一个帆布挎包,看样子也是要去县城。 看到江源走来,眼神有些躲闪,似乎还因为昨天的事感到一丝尷尬。 “你也去县城?”江源主动开口。 “嗯,去供销社扯几尺布。”林秀云的声音细若蚊蚋,与昨日那泼辣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好,我陪你一趟。”江源习惯性的帮她接过包,让林秀云有些意外止住脚步。 刚走两步的江源回过头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暗骂这该死的潜意识咋就那么顺手,脸上却不经意的说道。 “愣著干啥,赶紧走吧,赶时间呢。” “哦!”林秀云这才快走两步跟上江源。 两人都没有再提昨天河滩上的事,默契地一同上路。 通往县城的路是土路,崎嶇不平,走了一个多小时,江源才终於看到红星轧钢厂那標誌性的高大烟囱。 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滚滚浓烟染黄了半边天。 机器的轰鸣声隔著老远就能听见。 供销社在轧钢厂旁边的镇子里,江源这才把包递给林秀云。 “我到了,有事你就来这找我。” “等你好消息!” 见林秀云点头,江源这才摆手小跑向厂区。 厂区门口,工人们骑著叮噹作响的二八大槓自行车,三五成群,进进出出。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昂扬的精气神,这是属於这个时代,属於工人阶级独有的骄傲。 江源站在门口,看著墙上那行“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红色大字,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豪情。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浪潮。 这一世,他也要在这股浪潮中,掀起属於自己的滔天巨浪! 在门卫处,江源递上介绍信。 保卫科的牛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食堂?自己往里走,那栋三层小楼就是。” 江令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路上用最后的零钱买的利群,悄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牛大爷的手像是长了眼睛,顺势就收进抽屉,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咳嗽一声,多了几分热情: “小伙子,食堂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二楼。记住,食堂里孙师傅是老大,手底下的人都得听他的。” 江源道声谢,转身向厂区深处走去。 推开食堂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剩饭餿油烟味扑面而来。 地面油污斑驳,踩上去黏糊糊的。 几张老旧桌子歪歪斜斜地摆著,几个穿著白大褂的食堂老职工,正围坐在一起抽菸閒聊,吞云吐雾。 看到江源这个生面孔进来,几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对关係户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排斥。 江源面色平静,前世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这种小阵仗,根本无法让他心起波澜。 “请问,谁是孙师傅?”他开口询问。 一个身形粗壮、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从烟雾中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著同样油腻白褂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锐利的眼神將江源上下扫一遍。 “我就是。” 孙师傅的声音很沉:“你就是江国海托关係塞进来的那个小子?”话语里的轻蔑,丝毫不加掩饰。 周围的老职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准备看好戏。 “是。”江源不卑不亢。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关係户,后台有多硬。” 孙师傅站起身,走到一个案板前,从菜筐里隨手抄起一个白萝卜,重重地扔在案板上。 “想在我孙铁牛的食堂里混饭吃,就得有真本事。” 隨后拿起旁边一把厚重的菜刀,哐当一声拍在案板上。 “刀功,总会吧?给我露两手。” 周围的学徒和老职工全都围过来,脸上掛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谁都知道,孙师傅最看不起的就是没本事的关係户,这是要给新人下马威。 江源的目光落在案板的菜刀和白萝卜上,心中反而一定。 不怕你考验,就怕没机会。 废话不多说,上前一步,平静地拿起那把菜刀。 菜刀入手很沉,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显然是常年使用却疏於打理。 深吸口气,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变换,眼神专注。 手腕一抖,刀背在白萝卜上轻轻一敲。 左手扶住萝卜,右手持刀,只见银色刀光在案板上闪烁,根本看不清刀的轨跡! 后厨里只听见一连串急促却又韵律分明的“篤篤”声,清脆悦耳。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江源是怎么切的,那根圆滚滚的白萝卜就在他手中迅速变短。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江源停下了动作。 他將菜刀稳稳地放下,再看案板上,原本的白萝卜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萝卜片。 灯光下,每一片都泛著水润的光泽,几乎能透过萝卜片看到案板的木纹。 但这还没完。 江源將萝卜片码齐,手起刀落,又是那阵令人眼花繚乱的刀光。 这一次,声音更加细密轻微。 当他再次停手时,案板上,那堆萝卜片已经化作一蓬细如髮丝的萝卜丝。 他用刀身轻轻一拢,一挑,那些萝卜丝便被堆成精巧玲瓏的小白塔,根根分明,粗细均匀。 整个后厨,所有看热闹的人,脸上的笑容全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活见鬼般的震惊。 直到嘴里的菸捲烧到手指,才惊醒过来。 他们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是新学徒能有的刀功? 开什么玩笑?! 孙师傅的表情最为精彩。 黝黑的脸上,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中途的惊愕,再到此刻的难以置信。 嘴巴微微张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萝卜丝放在眼前看得仔细,每根都细如髮丝,长短粗细几乎没有任何差別。 这刀功…… “小子你这手刀功跟谁学的?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学徒能有的手艺!” 第3章 这手艺,是能在家练出来的? 江源眼都没眨就说是家里打下手练的。 孙铁牛这辈子见过的好手艺不少,可像眼前这般,將一个破萝卜处理得如同艺术品的,还是头一回。 “这绝不是在家里帮衬著切几年菜就能练出来的!” 周围的食堂职工们也纷纷点头,他们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深知其中门道。 寻常人家做饭,哪会把萝卜切成这样? 这得是下过多少年苦功的老师傅,而且还得是专精这方面的老师傅,才有可能达到这种境界。 江源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心里却在暗自摇头。 还是不行。 这具身体没有进行过专业训练,肌肉记忆几乎为零,力量和协调性都差得远。 刚才那一通操作,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全靠前世的经验和意识在强撑。 十成功力,如今能发挥出三四成就顶天了。 若是换了前世那具浸淫厨艺几十年的身体,他能让这萝卜丝穿过针孔。 不过,用来镇住这些厂区食堂的师傅,倒是绰绰有余。 “孙师傅,我没骗您。” 江源语气诚恳,搪塞道:“我们家条件不好,我妈身子骨弱,从小家里的菜就是我切的,切了有好些年,熟能生巧罢了。” 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不信。 但孙铁牛却陷入了沉思。 关係户他见过两种。 一种是纯粹进来混日子、等著发工资的米虫,这种人他见一个懟一个,绝不留情。 另一种,则是家里有门路,但自己也想学点真本事,为將来铺路的。 眼前这个江源,显然属於后者,而且天赋高得嚇人。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从会拿刀就开始练,能有这手艺,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天才! 孙铁牛是个粗人,但他惜才。 这样一块好料子,要是给耽误了,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看江源的眼神从审视变成欣赏,甚至有一丝捡到宝的窃喜。 “行了,你小子別跟我耍心眼。”孙铁牛摆摆手,脸上终於露出笑容,虽然依旧粗獷,却比刚才和善了许多。 “不管你跟谁学的,有这手艺,我孙铁牛认!你这个学徒,我收了!” 周围的老职工们闻言也是点头。 在这个凭手艺吃饭的地方,实力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不过。”孙铁牛话锋一转。 “厂里的正式入职手续没那么快,得厂办那边走流程,领导签了字才行。你先回去等消息,估摸著也就这几天的事。” “谢谢孙师傅。”江源点头,对此並不意外。 孙铁牛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拍在江源手里: “拿著,今天让你白跑一趟还露了一手,这钱拿著路上买点吃的。以后在我手底下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江源推辞,见孙铁牛態度坚决,便也不再客气,道声谢后收下。 走出食堂,外面的阳光刺眼,江源长出了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稳了。 前世他稀里糊涂地留下,又浑浑噩噩地离开。 这一世,他要堂堂正正地进来,风风光光地出来。 回家的路上,江源攥著那五块钱,心里盘算起来。 路过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各种叫卖声不绝於耳。 蜂窝煤炉子上,一口巨大的锑锅里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 旁边的竹籤上串著切成片的豆乾、洋芋、藕片、素毛肚,在锅里沉沉浮浮。 “串串香!一毛钱五串!好吃又便宜!” 凉粉凉麵的摊子上,老板用一把特製的刮刀。 噌噌噌几下,就把一大块晶莹的凉粉刮成细丝,浇上红油、醋、蒜水和花生碎,看得人直咽口水。 还有担担麵、抄手的摊位,都围满了人。 江源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糖画捏麵人的小摊上。 一个精神矍鑠的老大爷,正用一勺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勾勒出活灵活现的凤凰。 他走了过去,从兜里掏出两毛钱。 “大爷,给我来两个糖人,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 前世打拼半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记忆里最甜的,还是小时候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那根糖人。 他记得,那一次妹妹江溪拿到糖人,宝贝得不行,舔一下都小心翼翼,最后放化了都没捨得吃完,为此还哭了好久。 拿著两个栩栩如生的糖人,江源心中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等入职的这几天,不能閒著。 刚才看到的串串香,给了他灵感。 这个年代的串串,锅底简单,味道单一,全靠重油重辣。 而他脑子里,光是川渝火锅的底料配方,就有不下十几种。 更別说后世经过无数次改良,衍生出的各种冷锅串串、油炸串串的配方。 隨便拿出一种改良过的配方,都足以在这个年代形成降维打击。 这不仅能赚到第一桶金,改善家里的生活,更能让父母不再那么辛苦。 主意已定,江源的脚步都轻快几分。 还没踏进村口,两道身影就从大榕树后头躥了出来。 “大哥!” “哥,你回来啦!” 是妹妹江溪和弟弟江河,两傢伙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江源笑著从背后拿出那两个糖人,像是变戏法一样举到他们面前。 “哇!是糖人!” 妹妹江溪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视线牢牢地黏在那只憨態可掬的猪八戒身上,主要是因为他比猴子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弟弟江河已经十七岁,有了少年的稳重,但看到那威风凛凛的美猴王,眼神里也有渴望。 他没有像妹妹那样扑上来,而是规规矩矩地接过糖人,低声道:“谢谢哥。” 然后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妹妹:“小溪,拿了东西要谢谢大哥。” 江溪却一把抱住江源的胳膊,头一偏,理直气壮地舔了一口猪八戒的大耳朵,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说谢!” 童言无忌,却让江源的心头一暖。 笑著摸了摸江溪的头,一把將瘦小的妹妹抱了起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他对身旁的江河小声说道:“阿河,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好。”江河没有问任何原因,只是乾脆地点头。 回到家,王桂芳和江国海立刻迎了上来。 江源將去轧钢厂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只说孙师傅人很好,很看好他,过几天就能去上班,中间那些波折和考验都一笔带过。 对父母来说,知道他在外面安稳,他们就能放心,少操点心对身体好。 “哎哟,那太好了!我儿有出息了!”王桂芳高兴得眼圈都红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就是这样感性的人,喜怒哀乐全都掛在脸上。 江国海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点头,从兜里摸出菸叶,卷了一根旱菸,吧嗒吧嗒地抽著,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內心的喜悦。 看著家人开心的模样,江源心中那股创业的火焰,在心中烧得更旺。 第4章 哥,你锅里煮的是龙肉吗? 深夜。 江源躺在床上侧耳听著,隔壁父母都已熟睡,身边传来弟妹均匀的呼吸。 这就是江源如今家里的处境,两间土胚房,里间是父母的,外面是兄妹三人的臥堂一体间。 赚钱的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 不能再等了。 他悄悄起身,摸黑转身看向弟弟江河,轻轻推了推他。 江河睡得沉,被推醒后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哥?咋了?” “阿河,你想不想让咱家顿顿吃上肉?”江源的声音压得很低。 江河愣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顿顿吃肉? 过年都不敢这么想。 “哥,你说啥胡话呢?” “我没说胡话。”江源的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哥想做点小买卖,挣钱。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你帮忙。” 他把自己想卖串串香的想法,简单对江河说了一遍。 江河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串串香?什么叫底料?他完全不懂。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大哥要带著他去挣钱,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江河虽然年纪小,却一直对大哥有著强烈的信任感,主要是江源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哥,我干!”江河点头,“你说咋办,我都听你的!我保证不跟爸妈说。” “好兄弟。”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钱。 江源把孙师傅给的那五块钱掏了出来,又从自己床头的破布包里,倒出攒了许久的所有积蓄。 几张毛票,一堆钢鏰,哗啦啦地摊在床上。 一共,五块八毛七。 江河看到钱,也立马翻身下床,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他偷偷攒下的一块二毛压岁钱,是他准备给江溪买文具的。 “哥,我的也给你!”他把钱一股脑塞进江源手里,眼神里满是信任。 江源看著手里的七块零七分钱,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启动资金。 这点钱,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了,但要置办起一个摊子,还远远不够。 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还有最重要的食材和香料…… 江源在心里盘算著,必须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第二天一早,江源揣著钱,带著江河,以上街给家里买东西为由头,再次向县城进发。 他的第一站,不是菜市场,而是十字街口那家最大的中药铺。 “同志,麻烦帮我称一下这些。” 江源递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 药铺的老师傅接过单子,扶了扶老花镜,嘴里小声念叨起来。 “八角、桂皮、香叶……嗯,这是烧菜的。” “草果、白芷、山奈、丁香……” 老师傅的眉头微微皱起,看江源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这些香料,寻常人家燉一次肉,顶多用上三四种,这小子倒好,单子上开了一长串,足足有二十多种。 这哪是做饭,这是要熬一锅药汤? 江源没理会他的眼神,继续说道:“师傅,每样都给我来二两。” 他要炒制的,是前世经过他无数次改良的川渝火锅底料配方,多一味则腻,少一味则寡,比例和种类都极为讲究。 好在这个年代的药材货真价实,没有以次充好,费了些功夫,总算把大部分香料凑齐了。 就在江源付钱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叔,给我来半斤红糖。” 江源回头,正对上一双明亮又带著几分惊奇的眼睛。 又是林秀云。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蓝衬衫,麻花辫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收拾过。 林秀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江源,目光落在江源手边那一大包香料上,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 “江源,你买这么多药材干啥?” 在她看来,这些八角桂皮之类的东西,就是用不上的玩意儿,家里一年到头也用不掉几两,他居然买这么大一包。 “哦,帮我们食堂孙师傅跑个腿。”江源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指了指身旁的江河:“顺便带我弟来镇上逛逛。” 林秀云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 她总觉得江源自从落水后就变得奇怪,让人看不透。 “你可別乱花钱。”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江源笑了笑,接过包好的香料,“我们先走了。” 看著江源兄弟俩离去的背影,林秀云心里那点困惑更深。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村子后头的山林里,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借著微弱的月光,用几块捡来的砖头搭起一个简易的土灶。 正是江源和江河兄弟俩。 “哥,咱们真要在这儿弄啊?怪嚇人的。”江河一边给灶里添著柴火,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 “就在这儿,这味道太霸道,在家弄,半个村子都能闻见。” 江源沉声说著,已经將一口从家里偷摸带出来的铁锅架在火上。 等锅烧热,他先是倒入了小半锅黄澄澄的菜籽油。 油烟升起,江源立刻將切好的姜蒜倒了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瞬间被激发。 接著,他將十几种需要先炒的香料,按照特定的顺序,分批次地投入锅中。 隨著锅铲的不断翻炒,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型香气开始瀰漫开来。 先是八角、桂皮的醇厚,紧接著是草果、山奈的异香,隨后,丁香、香叶等十几种香料的味道,在滚油的激发下,层层叠加,交织融合! 那股味道霸道无比,又层次分明,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动著最原始的食慾。 一旁烧火的江河,闻到这股味道,使劲地吸著鼻子,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肚子咕咕直叫。 这味道太香了! 比过年杀猪燉肉的时候香一百倍!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混在一起,能產生如此惊天动地的香味。 最后,江源將炒好的郫县豆瓣酱和大量干辣椒、花椒倒进锅里。 “刺啦!”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麻辣鲜香彻底融入底料之中。 那一刻,整锅底料红亮诱人,香气冲天。 江河感觉自己的魂都快被这香味勾走了。 “哥,你这锅里煮的是龙肉吗?”他咽了口唾沫,傻傻地问道。 江源被他逗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天顺路买的锅盔,掰下一小片,在红油滚滚的锅里涮了涮,递给江河。 “尝尝。” 江河小心翼翼地接过,吹了吹,放进嘴里。 锅盔吸饱了汤汁。 入口的瞬间,一股麻辣鲜香的味道轰然炸开! 好吃! 好吃到他想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江河瞪大眼睛,看著江源的眼神,已经从信任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崇拜。 他没想到平日里只顾著学习的大哥做饭竟然这么好吃。 第5章 一晚挣回一个月工资! 次日傍晚,红星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响彻云霄。 厂区门口人潮涌出。 就在这股人潮必经的路口旁,一个简陋的摊位悄然立起。 一张破旧的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放著一口黑漆铁锅,锅下是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 锅里,红亮汤汁咕嘟地翻滚著,浓烈到近乎蛮横的香气,隨著升腾的热气,霸道地向四周扩散。 摊位后,江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片。 他不停地用衣角擦著手,眼神瞟向周围。 左边是卖醪糟汤圆的张胖子,右边是卖凉粉凉麵的李寡妇,他们的摊位前或多或少都围著几个人,唯独他们这里,冷冷清清。 路过的工人们闻到这股奇异的香味,都会好奇地看上一眼,但看到锅里那红得嚇人的一锅东西,以及旁边串在竹籤上的生洋芋片、豆乾,又都摇著头走开。 “哥,是不是咱们这东西太怪了?” 半小时过去,一个问价的都没有,江河不免有些担心。 “別急。” 江源依旧保持沉稳,手上动作不停,將切好的海带片、藕片一一用竹籤串好,整齐地码放在木板上。 这让江河稍微安下心来。 隔壁卖醪糟汤圆的张胖子,早就注意到了这对奇怪的兄弟。 见他们半天开不了张,张胖子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对著身边的熟客哼哼。 “现在的年轻人,净搞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黑灯瞎火的,谁敢吃这红汤汤水水的东西哟,看著都瘮人。” 那些閒言碎语清晰地飘进江河的耳朵里,让他本就通红的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头埋得更低。 江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一眼厂门口渐渐稀疏的人流。 时机差不多了。 拿起一串已经烫熟的豆乾,主动走向一个刚路过、脸上还带著犹豫神色的年轻工人。 那工人二十出头,穿著一身油污工服,脸上带著疲惫,正被这股香味勾得走不动道。 “兄弟,下班了?” 江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来,尝尝我们自家弄的巴蜀串串香,新口味,尝尝看!” 他把那串还在滴著红油的豆乾递了过去。 “不好吃,不要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这句吆喝,响亮又自信。 年轻工人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豆乾,那股麻辣鲜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迟疑地接过,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小口。 就是这一口。 豆乾內部的孔洞里吸满了的汤汁,在他口腔中瞬间爆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麻辣鲜香窜过他的舌尖,直衝天灵盖! 辣,但是不烧心。 麻,却恰到好处。 那醇厚复杂的香气,更是彻底点燃了他的味蕾和食慾。 年轻工人咀嚼的动作有些停滯,只说出两个字。 好吃! 他三两口就把一整串豆乾吞下肚,感觉浑身疲惫都被这股刺激的味道一扫而空。 “老板!这咋卖的?”他试探的询问。 “素菜一分钱一串,荤菜两分。”江源笑道。 “给我来二十串!不,三十串!” 年轻工人激动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又指著锅里喊道:“豆乾、洋芋、藕片都多来点!”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周围还没走远的工友。 “猴子,你嚷嚷啥呢?啥玩意儿那么好吃?” “快来!嘶~老子跟你们说,这玩意儿绝了!比食堂的大锅菜带劲!” 被叫做猴子的年轻工人,一边大口吃著刚出锅的串串,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著同伴们大声宣传。 这下,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江源见状,趁热打铁。 “老板,也给我来十串尝尝!” “我要二十串!” 终於,在猴子的分享下,人群被彻底引爆。 一个、两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摊位前渐渐排起了长队。 “哥!哥!钱!” 江河看著眼前突然拥挤的人群,整个人都有些懵。 直到一个工人把钱塞到他手里,他才如梦初醒。 他之前所有的紧张和不安,瞬间被兴奋所取代。 “哎!好!马上!” 江河再也顾不上害羞,手脚並用地开始忙活起来。 烫菜、数签、收钱…… 忙得晕头转向,江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兴奋。 看著大哥江源在沸腾的锅前,从容不迫地抓菜、涮烫、递给客人,那沉稳的背影,他对大哥的敬佩,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隔壁的张胖子,看著江源摊位前那条几乎要堵住路的长龙,手里的汤勺都忘了搅动。 这怎么可能?! 不到一个小时,江源准备的所有菜品,被一扫而空。 “没了?老板,我这还排著队呢!” “明天!明天还在这儿,管够!” 江源笑著冲还在排队的人群拱了拱手,主要是他所有资金就够买这些的。 收摊后,兄弟俩推著空空如也的板车,躲进轧钢厂附近一个无人的漆黑巷子里。 江河靠在墙上,脸上却全是亢奋的红晕。 江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在江河激动的注视下,將里面的钱全部倒在了地上。 一堆毛票、钢鏰散落在地。 兄弟俩蹲在地上,一张张,一毛毛地数著。 “二十三块五毛……” 当江河颤抖著声音数出最后一个数字时,都有点不可置信。 二十三块五毛钱! 这几乎相当於一个轧钢厂正式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他们就用了一个下午,就挣到了! 江河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江源则显得平静许多。 將钱仔细地收进布袋,揣进怀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走,回家。” “这才哪到哪?明天肯定更多,回去可千万別跟爹娘说,等以后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一边推车,江源一边叮嘱脸上压抑不住兴奋的江河,生怕自家老弟嘴巴没把门全给说了。 如今他还没正式入职,一旦被爹娘知道,干成了什么都好说,万一出现意外,免不了被数落一番,背上不务正业的帽子。 所以江源还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他们,江河听后也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当即收敛兴奋。 第6章 一碗回锅肉,惹来红眼病 接下来的几天,江源的串串香摊位彻底在红星轧钢厂门口火了。 每天还没到下班时间,江河就得先去占好位置,不然连摆摊的地方都没有。 下班铃一响,工人们就涌过来,把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老板,给我来三十串,洋芋藕片多点,多放辣子!” “我这儿要五十串!带走!” 那股霸道的香味,成了轧钢厂工人下班后最魂牵梦绕的念想。 辛苦劳累一天,没什么比来几串麻辣鲜香的串串,更能慰藉疲惫的身体和灵魂。 隔壁卖醪糟汤圆的张胖子和卖凉粉的李寡妇,现在连看都不往江源这边看了。 没法看。 人家那边人山人海,自己这边门可罗雀,看一眼都觉得心口堵得慌。 尤其是张胖子,那口煮汤圆的锅,一晚上都未必能见底,只能眼睁睁看著对面那口红油锅里財源滚滚。 每晚收摊,躲进小巷子里数钱,成了兄弟俩最兴奋的时刻。 第一天的二十三块五,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四十一块二。 第三天,五十六块! 短短三天,就挣了一百多块钱! 江河捧著那一大把零零散散的毛票,手都在抖,看向江源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那简直是看神仙。 这天,江源特意让江河去镇上的肉铺,割了足足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当江河偷偷摸摸把肉拎回家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王桂芳眼睛都直了。 “你这娃儿,哪来的钱买这么多肉?!” 江河挠著头,按照大哥教的说辞:“是…是大哥让我买的。” 晚上,江源亲自下厨。 没做什么复杂的菜,就是一道最家常的回锅肉。 五花肉下锅煮透,捞起切成薄片。 热锅少油,將肉片下锅煸炒,直到肉片微微捲曲,油脂被逼出,变得金黄透亮,俗称“灯盏窝”。 隨后,下入秘制的郫县豆瓣酱和甜麵酱,猛火快炒。 “刺啦”一声,酱料的咸香和肉香瞬间爆开,红亮油汁包裹住每一片肉,顏色煞是好看。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放入蒜苗段,大火顛勺,快速翻炒几下,立刻出锅。 那股浓郁肉香混合著酱香蒜苗的清香,霸道地窜满整个屋子,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馋得在院墙外汪汪直叫。 “吃饭嘍!” 当那盘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回锅肉端上桌时,妹妹江溪的口水当场就流了下来。 “肉!是肉!”小丫头眼睛放光,手都顾不上洗,就想去抓。 “啪!”王桂芳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规矩,等爸和哥一起吃。”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气氛却有些异样。 江国海看著那盘迴“灯盏窝”的回锅肉,又看向江源,眉头紧锁。 “吃饭吧。”江源给父母和弟妹都夹了一大筷子肉。 王桂芳吃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哎哟,大源你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厉害!这肉咋做得这么香!” 江溪和江河更是埋头猛吃,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附和著:“好吃!太好吃了!” 一盘迴锅肉,很快见了底。 看著弟妹脸上那满足的笑容,和母亲开心的模样,江源心中满足。 当厨师就这点好,自己做的菜得到认可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晚饭后,王桂芳心满意足地收拾著碗筷,嘴里还念叨著:“这肉是好吃,就是太费钱了……” 江国海却一言不发,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等江源从屋里出来,沉声开口。 “大源,你跟我出来一下。” 院子里,父子俩相对无言。 江国海深吸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脸。 “孙师傅预支你工资了?”他声音很低。 “嗯,孙师傅看我手脚勤快,提前给了点。”江源硬著头皮,继续用那个藉口。 “给了多少?” “……二十。” 江国海沉默,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落在地上。 並没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眼江源,那眼神复杂。 “源儿,咱家穷,但人不能走歪路。” 留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回了屋,留下江源一个人站在月光下。 江源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 也就在这天晚上,轧钢厂门口,隔壁摊的张胖子,对著几个还没走的老主顾,酸溜溜地开了口。 “那小子的串串,你们也敢吃?”他撇著嘴。 “咋了张哥?味道是真不错啊。”一个工人回道。 张胖子冷笑,压低声音。 “味道?那都是香料死命堆出来的!你们晓得他那汤底是啥玩意儿不?指不定放了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还有那菜,我亲眼看见,都是他从菜市场捡的烂菜叶子,串起来你们看得出?” “还有那肉,谁知道是啥肉,耗子肉都说不定!” 这话一出,几个工人脸色都变了。 一传十,十传百。 这个年代,人们淳朴,但也最信这种內部消息。 谣言的发酵速度,远比江源想像的要快。 第二天傍晚,当他和江河再次出摊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以往还没等摆好,就围上来的人群,今天却都站得远远的,对著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他家的串串用料不乾净。”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用的烂菜叶子,那红油汤咱也看不清里面用啥子料。” “看著红得嚇人,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拉肚子……”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都进江河的耳朵里。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原本火爆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下来。 偶尔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工人过来,也被旁边的人拉住,嘀咕几句后,便带著怀疑的眼神走开。 一个小时过去,锅里的汤依旧翻滚著,那诱人的香气似乎也失去了魔力。 只卖出去了不到三十串。 隔壁摊的张胖子,今天生意好了不少,一边给客人舀著醪糟汤圆,一边朝这边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根本藏不住。 “哥!是那个姓张的胖子在背后搞鬼!我去找他算帐!”江河再也忍不住了,抄起旁边一根用来搭棚子的木棍就要衝过去。 “站住!” 江源一把拉住他。 江河的眼睛都红了,愤愤不平地吼道:“哥!你没听见他们咋说咱们的?咱们辛辛苦苦弄的东西,凭啥让他这么污衊!” “然后呢?”江源眼神平静地看著他,“你衝过去打他一顿,能解决问题吗?” “打了人,你占理也变成不占理。到时候人家再说我们是生意做不过,恼羞成怒打人,別人是信你,还是信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实人?” 江河愣住,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压根没想这么多,只觉得憋屈,愤怒。 “那……那咋办?就任由他这么说俺们?”江河有些委屈。 “用嘴巴传的谣言,我们就要用事实把他们的嘴堵上。” 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源示意老弟稍安勿躁:“別急,让他再得意一会儿。跳得越高,才摔得越惨,看哥操作。” 江源的镇定,让江河心里的火气慢慢平復下来,但那股委屈劲儿,还是让他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声音在摊前响起。 “老板,你这还做不做生意了?” 江源抬头,看到了那两条熟悉的麻花辫。 林秀云背著她的帆布挎包,俏生生地站在摊前,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瞪著他。 她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风言风语,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著,脸上带著薄怒。 江源还没开口,林秀云就指著锅边的菜品,用一种全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豆乾、洋芋、藕片、海带……每样给我来十串!要最辣的!” “小姑娘,你可想好了,他家的东西……”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婶想提醒她。 林秀云猛地回头,杏眼一瞪,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他家东西咋了?我从小看著江源长大的,他啥人我能不晓得?他家的东西我闭著眼睛都敢吃!” “你们一天到晚听风就是雨,嘴巴那么閒,咋不去把轧钢厂的铁锈舔乾净!” 她这番话又冲又辣,直接把那位大婶和周围几个议论的人懟得哑口无言。 林秀云不再理会他们,转回头看著江源,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木板上。 “愣著干啥?烫菜啊!” 江源看著她因气愤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笑了。 “好嘞!” 应了一声,麻利地抓起一大把串串,放进滚烫的红油锅里。 林秀云就那么站在摊前,环抱著手臂,冷冷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敢指指点点的人。 第7章 事实胜於雄辩 江源手脚麻利地从木板上拿起一大把竹籤,豆乾、洋芋、藕片、海带,每一样都串得满满当当。 竹籤串被他整齐地放进那口翻滚的红油锅里,滋啦作响。 浓郁的麻辣鲜香再次升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霸道。 林秀云就站在摊前,双手环抱,下巴微扬,大有谁敢多说一句,她那冒火的眼神就立刻瞪过去。 不一会儿,江源便將烫好的串串捞起,沥掉多余的红油,装在一个搪瓷碗里。 从旁边一个乾净的罐子里,撒上了一层炒得喷香的花生碎和白芝麻。 “给,尝尝。” 林秀云接过碗,那股味道让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拿起一串藕片,贝齿轻咬。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藕片烫得火候正好,爽脆无比,孔洞里吸饱了麻辣鲜香的汤汁,入口的瞬间,那股霸道的味道就在口腔里炸开! 辣! 香! 麻! 好吃到让人想跺脚! 林秀云咀嚼的速度都快了几分,三两口就解决掉一串。 “好吃!”她由衷地讚嘆,清晰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紧接又拿起一串豆乾,大口吃起来,那满足的模样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有了林秀云这个活招牌,加上那实在无法抗拒的香味,终於有几个胆大的工人忍不住了,抱著拉肚子也认了的想法,凑了过来。 “老板,给我来五串尝尝。” “我也要三串……” 生意零零星星地开了张,但和前几天的火爆相比,依旧是天差地別。 林秀云吃完,並没有走,而是主动帮著江河收钱,儼然一副老板娘的架势。 天色渐晚,人流散去。 这一晚,他们只卖了不到六块钱。 江河垮著脸,看著锅里剩下的大半食材,眼圈都红了。 “哥,都怪那个张胖子!”他咬牙切齿。 林秀云也气得不行:“江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我叫上村里几个姐妹,去他摊子前骂他!” 江源却摇头,平静地收拾著东西。 “用嘴巴是吵不贏的。” 他看向江河,目光沉静:“阿河,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跳得越高,摔得才越惨。” “明天,咱们不做生意了。” “啊?”江河和林秀云都愣住了。 “不做生意?那不是正好让他得意?”林秀云急道。 “谁说咱们不干了?”江源嘴角勾起神秘的笑容,“你们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江源和江河果然没有出摊。 隔壁的张胖子见状,得意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 “看到了吧?心虚了!做贼心虚,不敢来了!”他对围在自己摊前的几个老顾客大声嚷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江源正带著江河,在镇上的木匠铺里忙活。 “师傅,就按我画的这个图纸来。” 江源將一张画得清清楚楚的图纸递给木匠。 那是一个对现有板车的改造方案,在车前加装一个木框,最关键的是,木框上要镶上一块大玻璃! “车顶再帮我搭个棚子,侧面掛上两盏煤油灯。” “好嘞!” 木匠也是个爽快人,收钱当即便开始动工。 紧接著,江源又一头扎进了菜市场旁边的猪肉铺。 “老板,给我来十斤猪大骨!筒子骨和扇骨都要!” 他又去买了鸡架骨。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不算贵,但一口气买这么多,还是让卖肉的老板多看了他几眼。 傍晚时分,一辆崭新的摊车被兄弟俩推回家。 板车被擦洗得乾乾净净,车头那块明晃晃的大玻璃,在夕阳下闪著光。 江源又找来一块木板,用毛笔蘸著漆,一笔一划地写下几行大字: “良心选材,公开製作!” “汤底每日现熬,假一赔十!” 字跡算不上多好,但笔锋有力。 当天深夜,江源再次带著江河,在后山架起了锅。 这一次,锅里煮的不再是红油底料。 而是那十几斤的猪骨和鸡架。 骨头先用冷水焯烫,撇去浮沫。 然后放入大锅,加入足量的清水、薑片、葱段,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燉。 几个小时过去,锅里的汤汁渐渐从清澈变得奶白,一股浓郁醇厚的骨香瀰漫开来。 江河闻著这股味道,感觉自己的肚子又开始不爭气地叫了。 这和他哥炒底料时的霸道香气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温润醇厚让人从心底感到温暖和踏实的香味。 第三天傍晚。 红星轧钢厂门口,当那辆焕然一新的摊车再次出现时,所有人都被镇住。 崭新的玻璃罩后面,一盘盘洗得乾乾净净的菜品码放得整整齐齐。 翠绿青菜,雪白藕片,金黄豆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新鲜诱人。 所有食材一目了然! 旁边那块假一赔十的木牌,更是敲在每个看到它的人心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今天的摊位上,除了那口熟悉的红油锅,旁边还多了一口小锅。 锅里,是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散发著诱人骨香。 “双锅?” “一个红汤,一个白汤?”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隔壁的张胖子,脸上的得意笑容再次消失。 就在眾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母亲牵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走了过来。 孩子被那骨汤的香味吸引,赖著不走,指著锅喊:“妈妈,香香!” 年轻母亲有些犹豫,她也听说过谣言,怕孩子吃完闹肚子。 江源见状,主动迎了上去,脸上带著温和笑容。 “大姐,这是我们新出的骨汤锅底,用猪大骨和鸡架熬了足足一个晚上,没放任何辣椒,专门给不能吃辣的同志和小孩准备的。” 他拿起一串蘑菇,在白汤里涮了涮,递给小男孩。 “小朋友,尝尝看,叔叔这个不辣,很香的。” 小男孩看著那热气腾腾的蘑菇,口水都快流出来,眼巴巴地望著妈妈。 年轻母亲看到江源坦荡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乾净得发亮的摊位和玻璃后的新鲜菜品,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点了点头。 小男孩立刻接过蘑菇,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 蘑菇吸饱了鲜美的骨汤,入口软滑,满是浓郁的鲜香 “好吃!妈妈,好好吃!”小男孩含糊不清地叫著,三两口就把一串蘑菇吃完,还举著空签子,“我还要!” 年轻母亲见儿子吃得香,也好奇地要了一串尝了尝。 那醇厚鲜美的味道,让她也忍不住讚嘆:“真香!这汤底真是骨头熬的?” “大姐你放心,我们这招牌上写著,假一赔十!”江源指了指木牌。 这下,人群再次骚动! “老板,给我来二十串红汤的!妈的,差点被那嚼舌根的骗了,昨晚我就吃了,根本没拉肚子!” “我要白汤的!给我闺女尝尝!” “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乾乾净净,明明白白!” 人群再次將摊位围得水泄不通,生意比出事之前还要火爆三成! 那位年轻母亲抱著孩子,一边点菜,一边意有所指地大声说道: “有些人啊,自己生意做不好,就眼红別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心都烂了!这种人做的东西,我才不敢给我家娃儿吃!”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不远处摊位前门可罗雀的张胖子。 张胖子的脸变了顏色,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衣服,站在大庭广眾之下。 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主要是那两小子虽然怒却也不爭不闹,一点破绽都不给。 第8章 一分钱的秘制干碟! 危机解除后的第二天,江源的串串摊前,人气再现。 那块“良心选材,公开製作,假一赔十”的木牌,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透明玻璃罩后,青菜翠绿欲滴,藕片洁白如玉,豆乾金黄饱满,所有食材的新鲜程度一览无余,彻底粉碎所有谣言。 红汤锅里红油翻滚,麻辣鲜香的气味勾魂夺魄。 白汤锅中骨汤奶白,醇厚浓郁的香气温暖人心。 一边是追求刺激的年轻工人,一边是带著孩子或不能吃辣的顾客,两个锅前都排起长龙,真正做到老少咸宜,通杀全场。 江河已经完全適应这种场面,收钱、数签、递串,动作麻利,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 隔壁摊位的张胖子,彻底没了声音。 他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只有他自己形单影只地坐在炉子后,脸色比锅底还黑。 偶尔有目光投向这边,也是摇头路过。 人心是桿秤,谁好谁坏,谁实诚谁齷齪,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生意稳定,江源的心思却活络起来。 看著在人群中忙碌的弟弟,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轧钢厂食堂报到,这个摊子是家里的第一桶金,也是未来的现金流,决不能停。 那就必须让江河能独立撑起来。 “阿河,看好了。” 江源一边给客人烫著菜,一边嘴里讲解著。 “红锅里的火要一直保持沸腾,汤少了就加骨汤,不能加水,会稀释味道。” “白锅的火要小,保持微开就行,火大了汤会浑,鲜味就跑。” “客人点的菜,素菜烫个十几秒,藕片、土豆要脆就时间短点,要耙就多煮会儿,海带时间要长一点才入味……” 这些都是他前世当学徒时,师傅教他的基本功,也是最实用的经验。 江河听得认真,记在心里,手上的活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在这时,一个吃得满头大汗的工人,一边哈著气,一边大声喊道: “老板,你这串串味道是绝了,就是感觉还差了那么点意思!” 江源闻声望去,心中已经有答案。 前世,川渝火锅的灵魂伴侣,除了油碟,就是那一碗喷香的干碟。 眼下没有条件弄复杂的油碟,但干碟,却是他隨时可以復刻出来的点睛之笔。 “老哥老吃家啊,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江源从摊位下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陶罐。 当著所有人的面,揭开盖子。 一股奇异香气飘散开来。 “这是我们新出的秘制干碟,用云贵那边的干辣椒,炒香后磨成粉,再配上花生碎和十几种香料秘制而成。” “串串蘸著吃,味道更霸道!” 他用一个小勺,舀了一点在个小碟子里,递给那个工人。 “老哥,你第一个尝尝,免费。” 周围的食客全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伸长脖子。 那工人看著碟子里红白相间的粉末,將信將疑地拿起一串刚出锅的素毛肚,在里面滚了一圈。 原本油亮的串串,瞬间裹上了一层喷香外衣。 他送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那工人的眼睛猛地瞪圆! 如果说,红油汤底的味道是霸道的王,那这干碟,就是发动奇袭的刺客! 汤汁的麻辣鲜香是第一层衝击。 紧接著,干辣椒的焦香和糊辣味在舌尖炸开,带来了第二层更直接粗獷的辣意。 隨后,花生碎的酥香和油脂感,完美中和了辣度,让口感变得更加丰富。 最后,那隱藏在其中的秘制香料,释放出悠长的回味,让人慾罢不能! “俺滴亲娘舅!好吃!” 工人眼睛里全是光。 三两下解决掉一串,又立刻拿起另一串,毫不犹豫地再次蘸满干碟。 “老板!这玩意儿咋卖?!” 周围的人看到他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早就忍不住了。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江源微微一笑,朗声宣布:“一分钱,一小碟!” 一分钱! 对这些工人来说,简直就跟白送一样。 “给我来一份!” “我要两份!” “別抢,排队!” 人们发现,无论是红汤还是白汤的串串,只要在这神奇的干碟里滚上一圈,味道立刻升华,好吃得让人头皮发麻。 原本已经很香的串串,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隔壁的张胖子看得眼睛都红了。 他实在想不通,不就是一碗辣椒麵吗?怎么就能让人跟疯了似的抢? 第二天,他也学著江源,用个碗装了点普通的辣椒麵摆在摊前。 有客人好奇地尝了一口他的汤圆,又蘸了点他的干碟。 “呸!什么玩意儿!呛死我了!” 那客人当场就吐了出来,辣得直咳嗽。 张胖子那点可怜的生意,彻底黄了。 而江源这边,光是靠著一分钱一份的干碟,一晚上就能多挣好几块钱,利润高得嚇人。 这天收摊,一个经常来光顾的壮汉,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就走,而是留了下来。 “小江老板。”壮汉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王大锤,在镇上的屠宰场上班。” “锤子哥。”江源客气地递上一根烟,虽然他不抽,但也是隨身备著。 王大锤摆摆手:“不抽这个。我就是看你们兄弟俩做生意实在,人也勤快,想跟你说个事儿。” 他压低声音:“你们每天熬汤都要骨头吧?菜市场的骨头都不新鲜,还贵。以后你们直接来屠宰场找我,我给你们留最新鲜的筒子骨和下水,猪血、大肠、毛肚这些,都给你们留著,比市场便宜!” 江源眼睛一亮。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稳定的优质食材供应,对一个餐饮摊子来说,就是命脉! “那太谢谢你了锤子哥!这可帮了我们大忙!” “客气啥,以后我来吃串,你给我多加点量就行!”对於这点小事江源自然不会拒绝。 解决供应链的大问题,江源的串串摊生意,彻底进入快车道。 又过了两天,深夜。 江家的小院里,江源和江河蹲在角落里,借著微弱的月光,再次清点著这几天的收穫。 地上,是一大堆被铺平的毛票和硬幣。 “哥,二百三十七块!” 江河数完最后一张一毛钱,声音都在颤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到一星期,挣了二百多块钱! 这笔钱,对这个贫困的家庭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江源將钱仔细地用一块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屋里,他踩著凳子,將钱塞进了房梁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看到弟弟江河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 “哥,你这脑瓜子怎么长得。” 江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村长的声音。 “江源在家吗?” 一家人都被惊动,江国海披著衣服走出去。 片刻后,拿著一张盖著红章的纸走进来,表情复杂地递给江源。 “轧钢厂的正式入职通知,让你后天就去报到。”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江源身上。 当天晚上,等父母和妹妹都睡熟后,江源把江河叫到了身边。 他將一个布包和一本写满了字的小本子,郑重地交到弟弟手里。 布包里,是摊子的流动资金。 本子上,是他这两天熬夜写下关於底料、骨汤、干碟的所有配方比例,以及操作流程的每一个细节。 “阿河,从明天开始,这个摊子就交给你了。”江源的声音无比严肃。 “哥……”江河捧著本子,手在抖。 “记住我的话。”江源看著他的眼睛,“第一,安全最重要,出摊收摊都小心,別跟人起衝突,尤其是那个张胖子,离他远点。” “第二,赚钱是其次,咱们的东西,必须乾净,对得起良心。” “第三,钱你拿著,家里的开销你看著办,別跟爸妈说咱们有多少钱,就说是我预支的工资。”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来厂里找我。” 江源一字一句地交代著,江河重重点头,牢记心中。 “如果忙不过来你就去找秀云姐,让她帮你,事后一定要分一部分钱给她。” “知道了哥!” 第9章 你管这个叫新来的学徒? 这天,江源告別家人,正式踏上去红星轧钢厂报到的路。 小摊確实来钱快,不过终归是小打小闹,而轧钢厂好歹是国营企业,更有利於往上发展,做生意人脉很重要。 再次踏入那扇油腻的食堂大门,里面的景象依旧。 几个老职工围著桌子抽菸吹牛,看到江源进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孙师傅。” 江源径直走到孙铁牛面前打招呼。 孙铁牛满意点头,將一件崭新的白大褂丟给他。 “穿上。” 他站起身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都听著,这是新来的学徒,江源。”孙铁牛的声音在后厨里迴响。 “从今天起,他跟著我,算我孙铁牛的亲传下手,你们都给我放客气点!” 这话一出,后厨里那些老职工们的脸上,都浮现出各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谁都知道,孙师傅眼高於顶,带过的学徒不少,但从没有哪个一来就被他当眾宣布是亲传下手的。 这小子,关係户就是不一样。 江源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默默地穿上白大褂,系好扣子。 前世学艺,比这更难堪的场面他都经歷过,早已心如止水。 “小江,你先跟著老刘,学学墩子上的活。”孙铁牛吩咐道。 一个瘦得像竹竿,留著两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江源一眼。 “孙师傅瞧得起你,可別给我们丟人。” 他叫刘国栋,是食堂负责切墩配菜的老师傅之一。 说完,指著案板旁一个大木盆。 “喏,今天肉案上剩下的,你给处理一下。” 江源看过去,盆里装的都是些筋头巴脑、肥油淋漓的下脚料,还混杂著一些碎骨,是整个后厨最脏最累的活。 寻常学徒见了,非得愁眉苦脸不可。 刘国栋嘴上不说,心里却憋著坏,就想看这个关係户出丑。 江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便拿起一把剔骨刀,开始处理起来。 只见他左手拿起肉块,右手小刀翻飞,时而轻挑,时而顺著筋膜滑过。 不过片刻,一块原本乱七八糟的下脚料,就在他手中被分解得清清楚楚。 纯瘦肉归一堆,雪白肥膘归一堆,剔下来的筋膜又另放一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案板上乾乾净净,不见半点狼藉。 原本等著看笑话的刘国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自己干这活,也做不到这么利索乾净。 这小子邪门,怎么啥都会?! 江源没理会他,只是默默地干著活。 这种活在前世当学徒的时候,整整干了三年,经验十足。 一个小时后,那满满一盆下脚料,被他分门別类处理得妥帖。 孙铁牛过来看了一眼,眼中讚许。 中午饭点,后厨彻底进入战场状態。 炒菜的铁勺撞击铁锅声,师傅们的吆喝声,窗口传来的催菜声,乱成一锅粥。 “江源,去,把那道鱼香肉丝的料给我配了!”负责掌勺的王师傅扯著嗓子喊道。 “好嘞。” 江源应声,转身就走向调料台。 可他站定一看,原本应该摆放著酱油、醋、料酒的瓶瓶罐罐,此刻却空了好几个。 王师傅正从另一头朝这边看,嘴角冷笑。 新人进厨房,不告诉调料在哪,让他们自己抓瞎,这是老油条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想看他急得满头大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子。 然而,江源只是站在原地,鼻子轻轻耸动几下。 前世,为研究菜的精髓,他曾蒙著眼品尝上百种调料,只为分辨出最细微的差別。 这小小的食堂后厨里,各种调料的味道,在他鼻尖下,如黑夜萤火般清晰。 睁开眼径直走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柜子,打开柜门,从一堆杂物里,准確地拿出酱油和醋。 紧接著,他又在灶台下一个沾满油污的箱子里,找到了料酒。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 王师傅脸上的冷笑也消失了。 看著江源从容不迫地將所有调料配好,端到自己面前,感觉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工服的工人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衝进来,神色慌张。 “孙师傅!不好了!张师傅他闹肚子,厕所里起不来了!” “窗口那边的麻婆豆腐断了供,工人们都等著呢,快闹起来了!” 此话一出,整个后厨都感到压力,此时哪里还分的出人。 麻婆豆腐是轧钢厂食堂的招牌菜之一,物美价廉,下饭神器,每天中午都供不应求。 现在掌勺师傅突然倒下,这可是天大的麻烦。 孙铁牛眉头拧成疙瘩。 他目光扫过厨房,几个能顶上的老师傅都在忙自己的菜,根本抽不出身。 就在这焦灼的时刻,目光落在始终都保持著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小子!”孙铁牛沉声开口。 “会做川菜吗?” 后厨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源身上。 麻婆豆腐,川菜里最家常也最见功力的菜。 看似简单,实则对火候、调味、勾芡的要求高到极致。 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会做饭,能做出什么名堂? 江源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平静点头。 “会一点。” 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他走到属於张师傅的那个灶台前,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他,还只是个勤快踏实的学徒。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宗师,眼神专注,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方灶台。 先是检查备好的嫩豆腐、牛肉末、豆瓣酱、豆豉、辣椒麵、花椒麵…… 每一个细节都看得仔细。 隨后,开火,热锅。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带著一种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热锅冷油,油温升至七成,下牛肉末,快速滑炒。 “刺啦——” 牛肉末在滚油中迅速散开,水分被逼出,变得干香酥脆。 紧接著,下入郫县豆瓣酱和豆豉,用小火慢炒。 浓郁酱香从锅中逸散。 光是闻到这个味道,几个老师傅的脸色就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炒制红油的火候和手法,老道得不像个年轻人! 点水,烧开,下豆腐。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只见江源左手单手持锅,右手拿著勺子,轻轻地將锅里的豆腐推散。 烧制过程中,为了让豆腐均匀受热又不能碎,需要顛锅。 就在眾人以为他会小心翼翼晃动铁锅时,江源手腕猛地一抖! “呼——” 那口沉重的大铁锅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 锅里那大片豆腐,竟被他整个儿地拋向空中! 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红色弧线后,又完整无缺地稳稳落回锅中! 汤汁,一滴未洒!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江源。 王师傅手里的炒勺掉在地上,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大翻勺! 还是烧著一锅带汤的豆腐! 这他妈的是一个新来的学徒能有的手艺?! 开什么国际玩笑! 江源神色未变。 勾芡,分三次,每一次都让芡汁均匀地包裹住豆腐。 最后,撒上青蒜苗和花椒麵,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啦——” 麻与辣的灵魂香气,被彻底激发! 一盘色泽红亮,香气冲天,集“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味於一体的绝品麻婆豆腐,出锅了。 孙铁牛快步上前,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 入口的瞬间,黝黑的脸上一副享受的表情! 猛地一拍江源的肩膀,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怒吼。 “好!” 第10章 教教师傅炒菜吧! “小子,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他憋了半天,又吼出这么一句话。 他孙铁牛在灶台前摸爬滚打二十年,自问见过的手艺人不少,可像江源这般,將一道家常菜做到堪称艺术品境界的,闻所未闻! “麻、辣、烫、香、酥、嫩、鲜、活”,这麻婆豆腐的八字真言,说起来容易,能占上四五样就已经是好厨子了。 可江源这一盘,八味俱全,一味不差! 豆腐嫩而不散,形整而入味,入口即化,只留满嘴麻辣鲜香。 这哪里是学徒,这分明是请来了一位祖师爷!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菜送出去!”孙铁牛回过神,对著窗口吼了一嗓子。 一个学徒赶忙端起那盘麻婆豆腐,一路小跑,生怕洒了一滴汤汁。 危机解除,后厨里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之前还想给江源使绊子的王师傅,此刻看著自己锅里的菜,脸色变换,手里的炒勺感觉有千斤重。 负责切墩的刘国栋更是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家这手艺,还需要处理那些筋头巴脑的下脚料?那简直是拿金刚钻去绣花,暴殄天物! 江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洗完手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沉默地干著活,仿佛刚才那惊艷四座的大翻勺,只是隨手为之。 这份荣辱不惊的沉稳,让孙铁牛愈发欣赏。 第二天,孙铁牛看江源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江,今天厂里加餐,炒个回锅肉,你来给我打下手,我教你怎么炒大锅菜!” 他热情地把江源拉到自己的主灶前,一副要倾囊相授的架势。 大锅菜和小锅菜是两个概念,火候、调味、出锅时机,全凭经验。 孙铁牛最得意的就是这手大锅菜的功夫。 “大锅菜,油要多,火要猛,菜下去不能犹豫!” 孙铁牛一边讲解,一边准备亲自示范。 江源安静听著,看到孙铁牛准备將切好的青椒一股脑倒进滚油的肉片中时,忽然开口。 “孙师傅,这青椒要是先过一遍油就捞出来,等肉和酱料炒香了再回锅,是不是能更脆生一点,顏色也更亮?” 孙铁牛顛勺的动作一顿,愣住了。 这个方法他不是没想过,但太麻烦,而且火候极难掌握。 狐疑地看了江源一眼,还是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试。 当那盘迴锅肉出锅时,整个后厨的师傅们都凑了过来。 只见盘里的肉片焦香油亮,而那青椒,翠绿欲滴,不见半点发黄髮黑,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增。 一个师傅夹起一片尝了尝,眼睛猛地亮了。 “脆的!这青椒是脆甜的!” “肉片的焦香,和青椒的清爽,一点没串味!” 孙铁牛看著那盘菜,又看看江源,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突然感觉自己这个师傅,在对方面前,就像个刚学会拿勺的孩子。 从这天起,后厨再没人把江源当学徒看,王师傅、刘师傅他们,休息时都主动凑过来,客客气气地递上烟。 “江师傅,您看我这道醋溜白菜,怎么炒那芡汁才能又亮又匀乎?” “小江哥,这鱼的腥线,除了拍打,还有没有別的法子去得更乾净?” 江源也不藏私,別人问什么,他都言简意賅地指点几句。 这些在前世不过是厨艺基础中的基础,但在这个年代,却无异於武功秘籍。 几天下来,整个食堂的菜品水平,硬生生被他一个人拔高了一个档次。 后厨氛围空前融洽,孙铁牛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彻底把江源当成了亦师亦友的宝贝疙瘩,甚至主动把食堂的採购单都拿给他过目。 江源也乐得如此,趁机向採购员打听到了镇上最大最便宜的蔬菜批发点和香料供应商。 晚上回家,他把这些信息写在纸条上,连同这几天攒下的菜票肉票,一併交给江河。 “阿河,以后从这些地方进货,成本能再降三成。” 江河看著纸条,又看著手里那厚厚一沓票据,心情激动。 大哥进了轧钢厂,不仅没忘了家里,还时时刻刻都在为这个小摊子著想。 “哥,你放心!我一定把摊子看好!” 有了更低的成本,江河听从江源的建议,在菜品分量上给得更足,薄利多销,生意愈发红火。 江河也越发沉稳干练,独自一人面对如织的客流,也能应对得游刃有余。 林秀云下了工,只要有空,就会过来帮忙。 她看著在炉火前忙碌的江河,那副认真沉稳的模样,竟与灶台前的江源有七八分神似,心里不禁讚嘆,这江家兄弟,一个赛一个的可靠。 偶尔江河忙不过来,会扯著嗓子喊:“嫂子姐,这边收下钱!” 林秀云的脸颊便会瞬间飞上红霞,嘴上嗔怪著“瞎叫什么”,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心里更是甜丝丝的。 然而,他们不知道,在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一双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这片火热的场景。 张胖子看著自己门可罗雀的摊位,再看看对面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串串摊,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妈的,一个毛头小子,也敢抢老子的生意!” 他打听到江源成了轧钢厂的正式工,早出晚归。 认定现在这个摊子就是江河一个半大孩子在撑著,旁边那个女娃子更不足为惧。 软柿子! 他花了几块钱,找到了镇上一个叫刀疤刘的地痞混混。 “刘哥,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十块!”张胖子在一个没人的巷子里,將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塞进刀疤刘手里。 刀疤刘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只风乾的死老鼠,嫌恶地皱眉。 “放心,不就是去摊子上闹事嘛,这活我熟。”刀疤刘满不在乎地把东西揣进兜里。 张胖子脸上露出阴狠笑容:“记住,要在人最多的时候,就说从他家串串里吃出了这玩意儿!往死里闹!把他的锅给砸了!” 他要一次,就让江源的摊子彻底烂掉!臭掉! 周末的晚上,华灯初上。 串串摊的生意,迎来最高峰。 江河和林秀云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来到摊前。 正是刀疤刘。 他点了十几串,装模作样地吃了两口,然后猛地把竹籤往地上一摔! “呕——”他捂著嘴,做出乾呕的样子,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只准备好的死老鼠,一把丟在桌上! “我操!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声怒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们这黑心摊子!卖的东西里竟然有死老鼠!想吃死人啊!” 食客们一看到那只骯脏的老鼠,再看看锅里翻滚的串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几个人当场就吐了。 场面,瞬间大乱! 江河脑子嗡的一声,脸色煞白。 但他死死记著大哥的嘱咐,遇事不能慌!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著刀疤刘,沉声说道: “这位大哥,我们的东西都是乾乾净净的,不可能有这种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老子亲口吃出来的,还他妈能有假?!” 刀疤刘面目狰狞,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他指著江河的鼻子,步步紧逼:“今天你们要是不给老子一个说法,老子就砸了你的摊子!” 说著,他伸手就去推搡江河。 林秀云嚇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挡在江河身前。 就在刀疤刘的手即將碰到林秀云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干什么玩意儿!” 一声暴喝,王大锤那壮硕如山的身影,挡在了最前面。 他身后,还站著七八个刚下班的轧钢厂工人,一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他们冷冷地盯著刀疤刘,眼神不善。 “想闹事?先问问我们哥几个答不答应!” 第11章 输的人滚出这条街! “住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江源刚出厂门就看见摊子前围了一大群人,不用想也是出事了。 他刚从厂里下班,身上还穿著工服,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那么平静地走过来,拨开人群,稳稳地站在江河和林秀云的身前。 目光很快就扫到刀疤刘。 刀疤刘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仗著酒劲和人多,色厉內荏地吼道:“你又是哪根葱?想多管閒事?” 江源没有理会他的叫囂,只是上前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兄弟,这摊子是我家的。我不管你是谁,拿了谁的钱。” “为了这几块钱的好处,进去蹲几年,爹妈老婆孩子没人管,划不来。” “现在收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再动一下,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条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刀疤刘的动作僵住,眼里的凶光开始动摇。 他只是个收钱办事的地痞,可不想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江源见他犹豫,不再看他,而是转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只死老鼠,隨即提高音量,对著所有围观群眾朗声说道: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工友大哥!” “大家看清楚了!”他伸手指著那只老鼠。 “这只老鼠,从里到外都是乾的,毛都还是蓬鬆的!” “要是真从我这口滚油锅里捞出来的,早该被烫得皮开肉绽,浑身湿透!还能是这副模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 所有人定睛一看,果然!那老鼠乾瘪僵硬,哪里有半点被汤汁浸泡过的痕跡! “对啊!锅里都是油,捞出来能是乾的?” “这小子是来讹人的!” “妈的,差点被他骗了!我说小江老板的串串怎么会有问题!” 人群的怒火,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指向了刀疤刘! 刀疤刘见事情彻底败露,又被江源刚才那番话点醒了利害,嚇得魂飞魄散。 他不想坐牢!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不想,猛地转身,指著不远处人群里正准备开溜的胖子,大声嘶吼: “是他!是他指使我乾的!” “是那个卖汤圆的张胖子!他给了我钱,让我来闹事,让我把死老鼠扔进锅里!” 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射向了那个肥胖身影! 张胖子成了眾矢之的,被几百双愤怒的眼睛盯著,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百口莫辩。 “打他!这个黑心肝的玩意儿!” “自己生意做不过別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愤怒的工人们涌上去,眼看就要把张胖子淹没。 “都等一下!” 江源再次开口,拦住愤怒的眾人。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只见江源走到面如死灰的张胖子面前,眼神里没有愤怒。 “张老板,同行是冤家,但不是仇家。你觉得我的串串抢了你的生意,我不跟你吵,也不报公安让你去蹲大牢。” “咱们是厨子,丟了什么,都不能丟了手艺人的脸面。” “就用手上的功夫说话!” 江源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脚下的这片土地。 “明天晚上,就在这里!” “你我各摆一摊,你卖你的醪糟汤圆,我卖我的巴蜀串串!让所有街坊邻居、厂里的工友们当评委,用嘴巴投票!” “谁输了,谁就捲铺盖滚蛋!以后,永远不准再踏上这条街半步!” 这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场子,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就这么办!”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比打架过癮!明天我一定来!” 在山呼海啸般的起鬨声中,张胖子被架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绝境。 答应,他没信心贏;不答应,他今天就会被愤怒的工人撕碎。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平静的年轻人,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江河和林秀云看著江源那並不算高大的背影,眼中写满震撼。 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解决。 第二天,夜幕降临。 红星轧钢厂门口的这条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半个镇子的人都涌到这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將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个年代电视机还未普及,对於这种事那可是难得的娱乐节目,来凑热闹的人很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著街道中央那片被空出来的场地望去。 那里,两个摊位,隔著十米对峙,宛如楚河汉界。 “都让让!维持秩序!別往前挤了!” 轧钢厂保卫科的牛大爷,带著七八个保安,手里拿著橡胶棍,费力地维持著人墙。 而在牛大爷身后,站著一排更让人心惊胆战的身影。 孙铁牛领著食堂的十几个师傅,一个个都穿著白大褂,手里却没拿炒勺,而是拎著菜刀、砍骨刀、擀麵杖…… 尤其是孙铁牛,没穿工服,就那么敞著怀,胸毛在灯光下闪著光,肩上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斩骨刀,眼神凶悍地扫视著全场。 那架势,哪是来当观眾的,分明是来给自家兄弟撑场子的! 这阵仗,让所有想浑水摸鱼的人都老实了。 “孙师傅,江源他行不行啊?”刘国栋有点担心地凑过来,小声问。 “闭上你的乌鸦嘴!”孙铁牛眼睛一瞪,“那小子,就不是人!是妖孽!你等著看好戏就行!” 另一边,张胖子的摊位早已热火朝天。 一口巨大的铜锅架在炉上,奶白的汤汁翻滚,白胖的汤圆在里面沉浮。 为了今天,他也下了血本! 上等的糯米粉,自己亲手磨的黑芝麻馅,里面更是捨得放了大量的猪油和白糖,光是闻著那股香甜味,就引得不少人直咽口水。 “张胖子的汤圆,还是那个味儿,地道!” “看来今天张胖子是真把看家本事拿出来了。” 不少老街坊点头,觉得张胖子贏面不小。 反观江源这边,却显得有些冷清。 那辆崭新的摊车停在那里,车上却空空如也。 江源和江河不紧不慢地摆出十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盆,一字排开,然后就用盖子盖上,再没了动静。 不开火,不烧水,连个炉子都没点。 “搞什么名堂?” “就是,串串呢?他那香得要命的串串呢?” 人群议纷,连林秀云都急得手心冒汗,悄悄扯了扯江源的衣角:“你到底要卖什么?” 江源冲她笑了笑,眼神示意让她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张胖子的汤圆都要出锅,江源终於有了动作。 万眾瞩目之下,他走上前,不疾不徐地揭开第一个陶盆的盖子。 没有预想中的热气蒸腾,甚至没有太过浓烈的香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那陶盆里,是清亮透彻的红油汤汁,上面漂浮著一层炒得喷香的白芝麻,隱约还能看到汤里浸泡著一串串的东西。 这是凉的?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江源接连揭开了所有的盖子。 十几个陶盆,一半是红亮诱人的红油汤,另一半,则是清澈见底,飘著青花椒和藤椒的清汤。 汤里,浸泡著琳琅满目的串串。 已经煮熟放凉的鸡胗、鸭肠、去骨鸡爪、鸡心、郡肝…… 还有雪白的藕片、翠绿的木耳、金黄的豆皮、爽脆的萵笋…… 所有食材都已经被处理得乾乾净净,切得整整齐齐,用细细的竹籤串好,密密麻麻地浸泡在汤汁里。 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那色彩斑斕的景象,煞是好看。 “这是啥玩意儿?” “钵钵鸡?”一个读过几天书的工人,照著江源掛出的木牌,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凉的串串?这能吃吗?” “看著是好看,可这玩意儿能有热乎乎的甜汤圆好吃?”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信心满满的孙铁牛,也看得一头雾水。 张胖子见状,这才露出笑容,笑得满脸肥肉乱颤。 “我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招!原来是弄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凉拌菜!” “大傢伙都来尝尝我的猪油汤圆!热乎的!暖胃!” 他扯著嗓子大喊,对自己充满信心。 江源根本没理他,而是对著人群朗声说道:“我知道大家没见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今天,咱们不吵不闹,就请几位德高望重、嘴巴最叼的评委来尝尝!” 他目光一转,看向保卫科的牛大爷。 “牛大爷,您在厂里几十年,什么没吃过,您来替大家尝第一口,行不?” 牛大爷一愣,隨即挺起胸膛:“行!我这张嘴,公道!” “还有这位大叔,您是咱们这条街的老街坊了吧?也请您来!”江源又指向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 “还有轧钢厂三车间的王主任!您也来!”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在一眾羡慕的目光中走了出来。 免费吃新奇玩意儿,谁不乐意? “几位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江源笑著问。 “我来辣的!”王主任是个川省人,无辣不欢。 “我要不辣的尝尝。”牛大爷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刺激的。 江源点头,从红油盆里,隨手拿起一串鸡胗递给王主任,又从藤椒盆里拿了一串木耳递给牛大爷。 所有人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几位评委。 王主任看著手里的鸡胗,上面裹满了红油和芝麻,香气钻进鼻子,他將信將疑地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 冰凉!爽滑!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口感! 紧接著,牙齿咬下,鸡胗咯吱一声断开,脆嫩弹牙。 然后,那浸入骨髓的复合香味,轰然炸开! 红油的醇厚,芝麻的焦香,还有十几种他说不上名字的香料,层层叠叠,在舌尖上跳舞! 辣,但是温润,香,却不腻口! “嘶——”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脸上露出一种如痴如醉的表情。 另一边,牛大爷咬了一口木耳。 “咔嚓!” 清脆得不像话! 藤椒那股清爽的麻意,瞬间窜上舌尖,不似花椒那么霸道,却绵长悠远,让人头皮都跟著发麻。 汤汁的鲜美,完美地衬托出木耳本身的爽脆。 “我的天……”牛大爷喃喃自语。 那个老街坊更是夸张,吃完去骨鸡爪,整个人都僵住了,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吼了出来: “这东西,有毒!吃了还想吃!” 这一声吼,就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 评委们的反应,就是最炸裂的gg! “开卖!红油、藤椒,一个价!素的一毛钱三串,荤的一毛钱两串!” 江源的声音刚落。 “给我来二十串红油的!” “我要藤椒的!那个鸡爪!给我来十串!” “別挤!他妈的谁踩我脚了!” 之前还在犹豫观望的人们,此刻根本不管另一边的张胖子,全部涌向了江源的摊位! 汤圆? 汤圆虽然好吃,但谁没吃过?而且不看看现在什么天气,热乎的烫嘴。 跟眼前这个闻所未闻、光看评委表情就知道好吃到爆炸的新玩意儿比起来,那香甜的汤圆,瞬间就不香了! 江河和林秀云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开始收钱,拿串。 “排队!都排队!” “钱放这里!自己拿串!” 场面火爆到近乎失控! 而十米开外,张胖子的摊位前,空无一人。 呆呆地站在自己那口热气腾腾的铜锅前,锅里白胖的汤圆还在翻滚,那香甜的气味,此刻却显得无比淒凉。 他看著对面那人山人海,看著那些人抢到一串凉菜后露出的狂热表情,听著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讚嘆…… 张胖子此时只有一声长嘆。 这次输得一败涂地,连裤衩子都没剩下。 噗通一声。 张胖子双腿一软,瘫坐在凳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著:“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在混乱嘈杂的人群最外围。 一个穿著整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在秘书的陪同下,静静地站著。 並没有去挤,只是远远地看著那个在人群中心,从容不迫地收钱、递串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带著的浓厚兴趣。 “小陈,”他忽然开口。 “厂长,我在。”秘书连忙应道。 “去查一下那个年轻人,我要他所有的资料。” 中年男人,正是刚刚结束会议,路过此地的红星轧钢厂厂长——李卫国。 第12章 厂长召见,这个食堂你敢接吗! 夜风吹过,张胖子失魂落魄地收拾著自己的摊子,缓缓离开。 没有人同情他,甚至没人在意他的离开。 从此,这条街上,再不会有他的身影。 这一夜,江源一战封神,小吃摊的名气也算镇上小有名气! 钵钵鸡,这个新奇的名字,也隨著这场对决传遍整个镇子。 ……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江家的土坯墙上。 江源正在院子里打著一套拳,这是他前世为了保持体力养成的习惯。 如今这具年轻的身体底子太差,必须儘快锻炼起来。 食堂的工作,还有未来的事业,都需要一副好身板。 江河將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递过来,心情激动。 “哥,昨晚一共卖了三百一十二块六毛!” 这个数字,让一旁收拾院子的王桂芳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 三百多块! 这比她和老头子一年挣的工分钱还多! 江源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很沉。 他从中抽出一百块,塞回给江河。 “拿著,这是摊子的本钱和流动资金。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又把剩下的一百块钱,当面递给了母亲王桂芳。 “妈,这钱您拿著,先去把欠亲戚的债还了,剩下的给家里添置点东西,给小溪和阿河做两身新衣服。” 王桂芳捧著那沓钱,手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儿啊,这……这钱……” “妈,拿著吧,以后咱们家,只会越来越好。”江源的语气温和。 江国海在一旁默默地抽著旱菸,如今小吃摊的事也已经传到村子里,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子的钱来路正,也没再纠结。 能挣钱,那是他的本事。 江源將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又对江河嘱咐道: “阿河,摊子现在名气打出去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去找村里两个跟你关係好、手脚勤快又信得过的兄弟,让他们来帮忙,工钱一天一块,包吃。” “再去找你秀云姐,让她以后专门负责收钱管帐,她是女孩子,心细,我信得过。工钱也一样,亲兄弟明算帐。” 江河重重点头,如今他对大哥的话,已经到了盲从的地步。 轧钢厂,后厨。 江源刚换上白大褂,孙铁牛就凑了上来,手里还拿著个小本本。 “小江,我琢磨一晚上,你那个钵钵鸡的红油,是不是放了紫草调色? 还有那个藤椒味,除了藤椒,肯定还加了別的提鲜的东西,是大地鱼乾还是……” 他一脸求知若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师傅的架子。 周围的厨子们也都竖起耳朵,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昨晚的盛况,早已传遍了整个轧钢厂,江源现在就是厂里的名人。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请问,哪位是江源同志?”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走进来,手里还夹著个公文包。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孙铁牛一眼就认出,这是厂长李卫国的秘书,陈秘书! “陈秘书?您怎么来了?”孙铁牛赶忙迎上去,心里直犯嘀咕。 陈秘书脸上掛著微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江源身上。 “我找江源同志。李厂长请他去办公室一趟。” 厂长! 李卫国厂长亲自召见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学徒? 所有人都用一种活见鬼的眼神看著江源。 也是,就凭江师傅那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被厂长看重,不是迟早的事吗? 孙铁牛更是激动,猛地一拍江源的肩膀,压低声音吼道:“小子!你的好日子来了!肯定是厂长要提拔你!” 在眾人瞩目的焦点中,江源脱下白大褂,整理了一下衣领,跟著陈秘书走了出去。 厂长办公室在行政楼的三楼,装修很简朴,一张办公桌,几张待客沙发,墙上掛著一幅艰苦奋斗的书法。 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转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笑意,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 “你就是江源吧?” 正是红星轧钢厂一把手,李卫国。 “厂长好。”江源微微躬身,表示敬意。 “坐。”李卫国指了指沙发。 “不用紧张,就当是长辈跟晚辈聊聊天。” “昨晚的对决,很精彩。” 李卫国开门见山:“我也在人群里,你的那个钵钵鸡,我看了一眼,很有想法,也很有章法。” 江源心里微动,原来昨晚他就被注意到了。 “厂长过奖了,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 “不。”李卫国摆了摆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能在那种情况下,想出公开对决,用手艺说话的法子,这不是小聪明,这是大智慧。 能在菜品上不断推陈出新,征服所有人的味蕾,这也不是小玩意儿,这是真本事!” 李卫国的话,让江源有些意外,原以为对方只是想提拔自己,或者让自己当个私厨。 可现在看来,这位厂长的格局,远比他想的要大。 “小江啊。” 李卫国话锋一转,走到窗边,指著远处一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看到那栋楼了吗?” 那是一栋破旧的建筑,墙皮剥落,看起来已经被废弃了很久。 “那是我们厂的三食堂。” 李卫国带著无奈:“以前是给夜班工人和家属们准备的,后来因为管理不善,菜品又差,一直亏损,去年就关停了。” 江源静静地听著,心中隱约猜到了什么。 李卫国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源。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提拔你,也不是让你给我开小灶。” “我是想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天大的担子!” “把那个半死不活的三食堂交给你,让你去承包!自负盈亏,独立核算!” “你,敢不敢接?!” 承包! 这个在1980年,这个词汇,从一厂之长的口中说出,还是让江源有些意外! 一个亏损的食堂,在別人眼里或许是烫手的山芋,但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广阔无垠的舞台! 一个能让他肆意挥洒前世所学,建立自己美食帝国起点的完美平台! 江源从沙发上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对著眼前这位魄力惊人的厂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厂长!” “我敢!” 第13章 黄鼠狼登门,想摘桃子?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 院子中央,江源赤著上身,正不疾不徐地打著一套拳。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每次拳脚间都带著一股暗劲,这是前世一名宗师级大高手传给他的养生功法,效果显著。 虽然如今十八岁的身体朝气蓬勃,但提前练自然有提前练的好处,比如... 一旁的江河有样学样,动作虽然笨拙,却学得认真,模样倒是有那么几分精髓。 就连八岁的江溪,也扎著马步,挥舞著小拳头,嘴里还嗨嗨地给自己配著音,逗得在廊下摘菜的王桂芳笑得合不拢嘴。 锅屋里传来米粥的香气,自从串串小摊支起来后,整个家庭的伙食提高是最明显的,几乎顿顿都有肉,小江溪原本有些发黄的脸都渐渐红润起来。 王桂芳看著这三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自从大源落水醒来后,这个家,就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水,一切都在朝著想都不敢想的好方向发展。 好几次都让王桂芳觉得这似乎是一场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格外夸张的大嗓门。 “大哥!大嫂!我来看你们啦!” 这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王桂芳脸上的笑容一僵,和从屋里走出来的江国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一个穿著崭新蓝布褂子,头髮抹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 那样貌有六七分跟江国海相仿。 他手里提著两瓶廉价的水果罐头,另一只手拎著几包用红纸包著的糖果,脸上堆满过於热情的笑容。 正是江国海的亲弟弟,江源的二叔,江国富。 “哎哟,大哥大嫂,我这不是听说咱们大源出息了,在轧钢厂当上了正式工,还自己搞了个摊子,挣大钱了嘛!” 江国富一进门,就自来熟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拉著江国海的胳膊,嘘寒问暖。 “大哥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大嫂也是,看著越来越年轻了!” 王桂芳和江国海对这个多年不怎么走动的弟弟突然到访,感到意外之余,也有些高兴。 毕竟是亲兄弟,血浓於水。 “国富来了,快,快进屋坐。”王桂芳赶忙擦了擦手,热情地招呼著。 江河却停下了动作,看著这个笑容满面的二叔,本能地皱起了眉头,一脸警惕。 江源缓缓收拳,拿起搭在井边的毛巾擦著汗,眼神却瞬间冷下去。 江国富。 这个名字让他记忆犹新。 前世,父亲江国海积劳成疾,重病在床,急需用钱。 他这个亲弟弟,躲得比谁都远,电话不接,人也找不到,最后托人带话,说自己家也困难,实在是帮不上。 直到父亲去世,葬礼上,江国富这个唯一的亲弟弟都没有露面,只是转来了两百块钱,仿佛买断了兄弟情分。 两家自此,形同陌路。 后来,江源在外打拼,成了名满京城的国宴大厨。 这位二叔就像闻著腥味的苍蝇,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他的电话,突然又变得热情无比,一口一个我的好大侄子,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把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江涛,塞进后厨混日子。 江涛,江源的堂弟,从小被江国富夫妇溺爱得不成样子。 明明家庭情况一般,还不好好读书工作,跟社会上的混子廝混,烫头、穿喇叭裤,整天游手好閒,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 江源自然不可能同意。 他的后厨,是他视若生命的地方,绝不容许这种蛀虫存在。 拒绝之后,江国富便在所有亲戚圈子里大肆造谣,说他江源忘恩负义,发达了就六亲不认,连亲堂弟都不肯帮衬一把。 种种往事,在江源脑中一闪而过。 看著眼前这个正对著父母大献殷勤的男人,心中一片冰寒。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兄弟两默契的一人暗骂了一句。 “哎呀,这就是大源吧?嘖嘖嘖,都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精神哈!有出息!给咱们老江家光宗耀祖啊!”江国富看到江源,立刻凑上来想拍他的肩膀。 江源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平静地开口:“二叔。” 一声二叔,不冷不热,让江国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如常。 中午,王桂芳特意杀只鸡,炒了几个好菜,江国海也拿出珍藏好酒。 酒桌上,江国富推杯换盏,嘴里全是吹捧的话。 “大哥,不是我吹,我就说大源这孩子打小就聪明,脑子活!你看,这不就出人头地了!” “我听说那小摊子,一天就能挣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格老子,大侄子凶得很啊!” 王桂芳被夸得心花怒放,江国海虽然沉默,但听到夸自己儿子嘴角也微微上扬,端起酒杯跟弟弟碰了一下。 只有江源和江河,冷眼旁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江国富放下酒杯,嘆了口气,终於露出狐狸尾巴。 “大哥大嫂,说起来,我今天来,除了看看你们,还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看了一眼江源,脸上带著为他著想的神情。 “你看啊,大源现在是轧钢厂的正式工,那可是铁饭碗,是正经工作,以后是要当干部的人!天天守著个小摊子,风吹日晒的,多辛苦,也掉价不是?” “我寻思著,也不能让侄儿这么累啊。正好,你堂弟江涛,整天在家閒著没事干,我就琢磨著,让他过来给你搭把手,帮你看看摊子。” 他顿了顿,终於说出了那句最核心的话。 “让他先跟著学学手艺,等学得差不多了,以后这摊子就让他接手。” “也让你这个当哥的,能彻底轻鬆轻鬆,专心在厂里干大事!” 接手两个字一出。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江国海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江河猛地站起来,因为愤怒,少年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瞪著江国富,这是要抢自己饭碗的节奏啊。 这个摊子,是他和大哥一点一点做起来的!是他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守著的!是他们家好日子的希望! 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二叔,一开口,就要接手? 这哪是接手,这分明是明抢! 江源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起头,看向满脸我都是为你好表情的江国富。 那张略带稚气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往日的平静。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首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整个饭桌的温度將下几分。 第14章 一开口就要我的摊?脸呢!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江河第一个炸了! 少年人热血上头,哪管什么叔侄情分,猛地一下从长凳上站起来,凳子腿与不平的土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胸膛剧烈起伏著,微微泛出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国富,一副干一架的架势。 这个摊子是大哥的心血! 现在,这个分家后都没见不到一次面的二叔,喝了几杯马尿,嘴皮子一碰,就想把这一切都拿走? 王桂芳和江国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不过神。 江国富却像是没看到江河那要吃人的眼神,依旧掛著那副我都是为你哥好的油腻笑容,自顾自地把目標转向江国海。 “大哥,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你侄儿,不就是你半个儿子吗?让涛子跟著学学,等他学会了,还能亏了阿河不成?” “再说了,阿河还小,现在先跟著涛子,给他这个当哥的打个下手,这叫什么?这叫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吶!” 偷换概念,顛倒黑白,被他说得是那么理所当然。 王桂芳本就心软,被他这么一通“一家人”、“兄弟情”的歪理绕进去,心里的天平竟然开始有些动摇。 扯了扯江源的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江国海眉头紧缩,一言不发地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他看重兄弟情分,觉得弟弟这么多年第一次上门开口,如果一口回绝,面子上实在过不去,而且也只是要来当个学徒,於情於理要帮衬一下。 整个屋子,只有江源渐渐平静。 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抬起头,静静地看著自己这个二叔江国富。 “二叔,这摊子是我给阿河的,他以后还要靠这个吃饭,以小涛的性子接不了手。” 江国富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只是运气好的毛头小子,竟然敢当面顶撞自己!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又把矛头对准江国海,开始他的表演。 “大哥!你看看!你看看大源这说的叫什么话!这摊子是阿河的?阿河才多大?他还不是得听你这个当爹的!” 江源没有给他继续挑拨的机会,再次开口,字字句句剥开江国富偽善的外衣。 “二叔,不是我不愿意帮忙。” “是堂弟江涛的性子,你我心里都清楚。” “这个摊子看著挣钱,可每天起早贪黑有多辛苦,你问问阿河。那种苦,堂弟他吃不了。” “我不能把我们一家人的生计,交到一个吃不了苦的人手上。” “二叔!”被大哥点到名,江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摊在饭桌上。 那是一双属於十七岁年轻人的手,此刻却布满薄茧,手背上、手指间,还能看到几块深浅不一的伤疤,那是被滚油烫的,被蜂窝煤炉燎的。 “我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去后山熬汤!晚上要忙到十一二点才能睡觉!一天站好几个小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手上这些疤,都是烫的!” “你让涛哥来干?他能坚持一天,我绝对不说一句话!” 少年带著哭腔的话,和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就是最直接有力的控诉! 王桂芳看在眼中疼在心中,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江国富被这番话噎得脸色变换。 他儿子什么秉性他当然清楚,但为了给自己这唯一的儿子铺好路,这点面子有算得了什么? 讲道理讲不过,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开始撒泼耍赖,进行道德绑架! “好啊!好啊你们!” 江国富猛地一拍大腿,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们现在是发財了!出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不是!” 他转头对著江国海,声音悽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分家的时候,爹妈最偏心的就是你!这个房子都给你了,我这个当弟弟的吃多少亏!” “现在,你儿子出息了,挣大钱了!我这个当叔的,就想让他拉扯一下自己的亲堂弟,这都不肯!” “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你让我在村里怎么做人啊!” “啪!” 一声巨响! 江国海被戳到了最痛的软肋分家和兄弟情。 当年分家確实是自己是家中老大比较受他爹宠爱,反而是他这个弟弟没少吃亏,性格逐渐走歪。 分家后也是运气好,长得还算板正討了个婆娘,日子也算过得不错。 江国海对耍无赖的弟弟无法当面拒绝,只能看向一开始就拒绝江源! “江源!你怎么跟你二叔说话的!” 江源的心中无语,父亲想弥补一下二叔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儿子要是真能做点事他怎么会不帮? 就是因为太清楚这对父子的为人,他才会拒绝,亏钱总比吃亏好。 前世,父亲就是因为想弥补的心態,加上他老实的性格,被人占尽便宜,自己累死累活,最后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这一世,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江国富见大哥发火,立刻戏精上身,开始抹眼泪,嘴里哭诉著自己这些年的如何不容易,如何被看不起。 王桂芳看著丈夫发怒,看著小叔子哭诉,心疼又为难,酝酿已久的眼泪也终於落下,拍著江河的背,劝著:“源儿,你就別跟你二叔顶嘴。” 江河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攥著拳头。 只有还不懂事的小江溪,看到妈妈哭了,嚇得也跟著哇哇大哭起来,抱著王桂芳的腿,奶声奶气地安慰:“妈,不哭不哭……” 整个屋子,哭声吼声嘆气声,乱成一团。 江源就那么沉默地站著,独自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最终,还是江国海先败下阵来。 他不能真的让亲弟弟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传出去不好听。 最后重重地嘆口气,对著还在假惺惺抹眼泪的江国富摆了摆手。 “国富,你先回去。” “这事,我再做做大源的思想工作,你给我点时间。” 得到这个承诺,江国富脸上的悲伤瞬间收敛,假模假样地又劝慰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江家。 隨著他的离去,整个屋子里显得十分压抑,哪有之前的温馨。 第15章 请来的瘟神,约法三章! 江国富倒是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桌上的鸡汤还在冒著热气,却再没人动筷子。 王桂芳默默地收拾著碗筷,眼圈红肿,时不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嘆息。 江国海不停地抽著旱菸,那紧锁的眉头也看出他並不轻鬆,他也不笨那看不出自己这个亲弟弟打的算盘。 江河一言不发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后,生著闷气。 这场闹剧,耗尽了家里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欢乐。 江源看著这一切,心中那股因重生而带来的喜悦,第一次被蒙上阴霾。 他可以轻鬆搞定厂里的老师傅,可以轻易击败街头的竞爭者,甚至能得到厂长的赏识。 可唯独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枷锁,感到深深的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江家彻底陷入压抑气氛中。 白天,江源照常去轧钢厂上班,在食堂里,他是技巧频出小江师傅。 可一回到家,他就要面对父母轮番上阵的思想工作。 “大源,那毕竟是你亲二叔,他都上门求你了,咱们不能把事做绝,不然村里人戳脊梁骨啊。”王桂芳一边给江源盛饭,一边唉声嘆气。 “你爸心里也不好受,他就是重情,拉不下那个脸。” 到了晚上,江国海又会把他叫到院子里。 “大源,我知道你二叔那个人不著调,他儿子也不是个东西。” 江国海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可他毕竟是我亲弟弟,爷奶走得早,就剩下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你让他儿子过来试试看,就当替我这个当哥的,还当年的情吧。” 江源白天在厂里劳心劳力,晚上回到家还要被这些车軲轆话磨得心烦意乱。 更可气的是,江国富把无赖两个字发挥到极致。 隔三差五就提著点不值钱的东西上门,来了也不提摊子的事,就坐在院子里跟江国海拉家常,从东家长说到西家短,一坐就是一下午,硬生生把江国海夫妇逼得没脾气。 那份赖著不走的劲头,像一把软刀子,慢慢割著江国海和王桂芳本就不坚定的心防。 几天下来,父母俩肉眼可见地憔悴不少,看的江源心疼。 这天晚上,江源从厂里回来,看到母亲坐在昏暗的灯下,一边缝补著衣服,一边偷偷抹眼泪。 父亲蹲在院角,一口口地抽著闷烟,背影萧索。 江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挣钱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不再为生计发愁,不再看人脸色吗? 可现在,钱挣到了,家人却因为这点破事,过得比以前还累。 看来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下去,没等把二叔一家怎么样,自己父母的身子先要垮了,得想个缓兵之计才行。 “爸,妈,你们別说了。” 江源走进屋,声音里带著些许无奈。 “我同意让江涛过来试试。” 王桂芳和江国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明天,让二叔把江涛送过来吧。” 看著父母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江源心中也是嘆气。 但紧接著话锋一转,开口说道: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事,我要立规矩。” 他让江河也进屋,当著全家人的面,一字一句的说清楚: “第一,江涛过来,身份是学徒,不是少爷。和其他两个帮工一样,每天工钱一块钱,干一天活,拿一天钱。多一分都没有。” “第二,摊子上,一切都得听阿河的指挥。阿河让他洗菜,他就得洗菜,阿河让他刷锅,他就得刷锅。要是敢顶嘴耍滑头,別怪我不给他面子。” 江源的目光扫过江河,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江河猛地挺直了腰杆,心中的委屈憋闷,似乎消散不少。 江源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是好好干,我当他是亲堂弟教,不会藏私,能学多少都是他的本事。 但要是他敢偷懒耍滑,或者手脚不乾净,坏了我的生意,我隨时让他捲铺盖滚蛋!” “到时候,谁来求情都没用!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最后几个字,江源说得斩钉截铁,目光直视著江国海。 江国海被儿子这股从未有过的强大气场震慑住,嘴巴张了张,最终也只能点头。 他发现如今的江源看上去有些陌生,但又说不上来。 王桂芳见儿子终於鬆口,哪还管什么规矩,连忙点头如捣蒜:“行行行,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江河看著大哥,心里也是对这件事感到无奈。 大哥这哪里是妥协,分明是给那个烂仔堂哥,提前挖好的坑! 以他这个堂哥的性子不违规才是怪事。 对於父母他也深感无奈,毕竟当年老爹三兄妹,三姑远嫁,分家后爷爷把这套房子留给了他们,確实对二叔家有些亏待。 第二天一早,江国富就喜气洋洋地领著他那个宝贝儿子上了门。 江涛十八九岁的年纪,人长得瘦猴似的,偏偏学著港台明星,留著长发,还用髮胶抹得油光鋥亮,在阳光下反著光,像顶著一头油腻鸡窝。 身上穿著一件紧身衬衫,下面是一条宽大喇叭裤,脚上一双白色塑料凉鞋,走起路来左摇右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著二流子气息。 他一进院子,看到江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反倒是越过所有人,径直走到江源面前,熟络地伸出手想去拍江源的肩膀。 “哥,可以啊!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也没跟自家大伯婶子打招呼,让江源都有些忍不住抽几个嘴巴子上去。 “这摊子什么时候让我上手啊?我跟你说,我脑子可比江河那闷葫芦活络多了!” 他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来求活的学徒,反倒像个即將接管產业的太子爷。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江河的拳头瞬间捏紧,指节发白。 摊位上另外两个雇来的帮工,都是村里老实本分的青年,看到江涛这副做派,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脸上满是拘束和不自在。 不远处,刚来帮忙的林秀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当场就要发作。 江源却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又给了江河一个安抚的眼神。 看著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堂弟,以及他那副懒洋洋靠在摊车边,对满地活计视而不见的模样,心里最后那点期望也彻底熄灭。 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 也罢。 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现实的残酷吧。 第16章 哥,他要把摊子毁了! 江源的规矩,劈头盖脸地浇在江国富和江涛的幻想上。 但江国富是什么人? 只要能让儿子赖进来,別说三条规矩,三十条他都敢先满口答应下来。 他坚信,只要人进了门,凭著他大哥的老好人性格,凭著血浓於水的亲情,那些规矩最后都不过是废纸一张。 於是,第二天,江涛就这么吊儿郎当地出现在摊位上。 江河牢牢记著大哥的嘱咐,压下心头不满,耐著性子给他安排最简单、最没技术含量的活先上手。 “涛哥,你先把这几筐青菜洗了,然后把这些豆乾用签子串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江涛不耐烦地摆摆手,慢悠悠地走到水盆边,挽了挽那碍事的喇叭裤腿。 他哪里是洗菜,简直是在给菜泡澡。 隨手把一棵带著泥根的小青菜在水里晃荡两下,捞起来就往旁边的乾净篮子里扔。 整个过程,眼睛还东张西望,看著街上走过的漂亮姑娘吹口哨,心思完全没在活上。 另一个帮工赵小虎实在看不下去,小声提醒道:“涛哥,那…那菜根上的泥还没洗乾净。” 江涛眼一瞪,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赵小虎一身。 “你他娘的教我做事?烫一下不就什么都乾净了?又吃不死人!” 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老实巴交的赵小虎瞬间涨红了脸,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拿起江涛洗过的菜,重新返工。 洗菜敷衍了事,串签子更是重量级。 江涛搬了个小板凳,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旁,两条腿抖个不停,手里的动作比蜗牛爬还慢。 穿两根签子,就要甩甩手,抱怨一句哎哟,手疼。 再穿两根,又要站起来伸个懒腰,说坐久了腰受不了。 江河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 “涛哥,你快一点,晚上高峰期要用的,来不及了!” “急什么!”江涛把签子一丟,“天塌下来有我哥顶著,这摊子早晚是我的,我心里有数。” 林秀云在旁边收钱,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算盘捏得咯咯作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不是江源提前打过招呼,她现在就能把算盘珠子砸到江涛那张油腻的脸上!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这分明是请来了一尊活祖宗! 很快,摊位上的客流开始多了起来。 江涛一看有外人在,立刻来了精神,丟下手里的活,跑到摊前就跟顾客吹牛。 “兄弟,吃我们家串串啊?我跟你说,这摊子我哥的,我哥江源,轧钢厂的大师傅!以后这摊子就是我管!” 一个老顾客点了二十串,付了两块钱。 江涛大手一挥,直接又给人家拿了五串荤的。 “拿著拿著!老主顾了,算我请你的!” 林秀云的脸瞬间就黑了,一把將那几串串串夺回来。 “做什么主?摊子上的规矩是你定的?要不要我把钱箱子也给你,让你请遍全天下?” 她那双杏眼里全是火。 江涛被当眾下了面子,脸上掛不住,嘟囔道:“凶什么凶,不就是几串破菜吗?小气!” 他不敢跟林秀云正面硬刚,似乎也知道这女人不好惹,便將怨气撒在了其他地方。 私下里,他找到赵小虎和另一个帮工李二牛,勾肩搭背,一副为他们好的样子。 “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傻?一天到晚跟驴似的干,才拿一块钱?” “我哥挣的钱,都够重新盖新房了!你们就拿这么点?” “听我的,以后都磨洋工,別那么卖力。跟著我江涛混,等我当了老板,亏不了你们!” 赵小虎和李二牛都是本分人,被他这么一说,只是低著头,尷尬地搓著手,一句话都不敢接。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江河待他们不薄,每天包吃,工钱也给得痛快,他们心里感激还来不及。 这个江涛,就是个搅屎棍! 因为江涛的怠工和捣乱,整个摊位的备菜效率直线下降。 到了晚上七八点的用餐高峰期,问题彻底爆发。 “老板,藕片怎么没了?” “豆乾也没有了?我最喜欢吃你们的豆乾了!” “搞什么啊,等半天没上新菜,菜都卖完了?” 好几个排队的老顾客,等了半天却发现想吃的菜品已经售罄,忍不住抱怨起来。 江河急得满头大汗,一边道歉,一边催促后厨快点串。 可江涛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还在为自己的远见而沾沾自喜。 “你看,我说什么来著,生意太好了,备再多菜也不够卖,早点卖完早点收工,多好。” 他那副风凉话,让江河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一晚,因为备菜不足,摊子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收了摊,少挣將近二十块钱。 收摊后,江河一言不发,默默地收拾著东西。 赵小虎和李二牛看著他那失落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 林秀云走过来,將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本子塞进江河手里,眼神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都记下来了。” 当晚,江河和林秀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骑车去了轧钢厂。 后厨里,江源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在跟孙铁牛討论一道新菜的做法。 看到弟弟和林秀云一脸凝重地走进来,江源便知道,事情到该解决的时候了。 找了个藉口跟孙铁牛打声招呼,將两人带到食堂外一个无人的角落。 “哥!” 江河再也绷不住了,浓浓的委屈根本压抑不住,將江涛这几天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洗菜敷衍,到串签磨洋工,再到拉拢帮工,私自给客人免单…… 江源静静地听著,脸色平静如水,眼神却越来越冷。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他还是低估了江涛的下限,低估这个被惯坏的二流子,能有多烂。 林秀云接过话,將那个小本子递给江源,气得声音都在抖。 “江源,你看看!这上面记的,全是他干的好事!他是来帮忙的吗?他就是来拆台的!再让他待下去,这摊子迟早要被他毁了!” 江源翻开本子,上面是林秀云清秀字跡,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江涛的每一笔烂帐。 时间、地点、事件、人证,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江河红著眼圈,说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哥!今天,今天他……” 深吸口气,让哽咽的声音平復下来。 “他今天故意把赵小虎刚洗好的一大盆藕片给打翻了!洒了一地泥水,全废了!” “还反咬一口,跟所有人说,是小虎哥自己不小心碰倒的!小虎哥一个快二十岁的人,当场就被气哭了!哥,他太欺负人了!” 江源终於明白,对付江涛这种已经烂到骨子里的滚刀肉,任何口头上的规矩和警告,都毫无意义。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 你跟他讲亲情,他跟你谈利益。 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 就得用事实,把他的脸皮一层层撕下来,让所有的藉口都无所遁形! 拍了拍弟弟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肩膀,缓声安抚。 “別急。” “明天我休息,都交给我来吧。” 第17章 让他自己滚蛋! 周末,是江源轮休的日子。 天刚亮,当江河他们推著摊车准备出门时,江源也换上一身乾净衣服跟在后面。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 到了地方,就在摊位不远处,搬了个小马扎,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他就那么坐著,后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看著摊位上忙碌的每一个人。 江涛本来还想跟昨天一样,磨蹭到日上三竿再过来。 可他爹江国富千叮万嘱,说江源今天休息,肯定会来视察,让他务必好好表现。 他一到摊位,就看见那道静坐的身影,心里莫名一突,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流子气焰,顿时就矮了三分。 江河他可以不当回事那是因为这摊子是江源的,而且他只是堂弟。 江源就不一样了,他爹嘱咐过江源才是有本事的那个千万不能得罪,先把本事学到手。 这一整天,江涛都表现得格外勤快。 虽然依旧是出工不出力,洗菜水过一遍,串签子慢悠悠,但他至少没有再到处吹牛,也没有再明目张胆地偷懒耍滑。 只是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江源的方向,发现他哥就只是坐在那里看,一句话不说,胆子又渐渐大起来。 下午人少的时候,他找了个藉口躲到巷子口,偷偷摸出一根烟点上,愜意地吞云吐吐雾。 这一切,都被江源尽收眼底。 江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弟弟江河,已经有了几分管理者的模样,调度指挥虽然还有些青涩,但条理清晰,有条不紊。 林秀云心细,帐目管得清楚,任何菜品的质量问题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赵小虎和李二牛,两个本分的农村青年,干活踏实,任劳任怨,是摊位上最主要的劳动力。 只有江涛。 游手好閒,眼高手低,干活敷衍,还总想著占小便宜,一颗不折不扣的老鼠屎。 江源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前世国宴后厨那套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岗位责任体系。 每一个岗位,从选材、粗加工、精加工到烹飪、装盘,都有明確的作业程序和责任人。 谁的环节出了问题,一眼就能追溯。 奖惩分明,绝不含糊。 那套体系,用在这个小小的摊位上,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 但將其简化,用来对付江涛这种滚刀肉,却是再合適不过。 傍晚收摊。 所有人脸上都带著疲惫。 尤其是赵小虎和李二牛,因为江涛的监工式磨洋工,他们俩今天干了差不多三个人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江涛倒是精神抖擞,感觉自己今天演得不错,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他哥应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江源终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將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宣布的消息却让在场的人都精神一振。 “从明天开始,咱们摊子上的规矩,要改一改。” 江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源的目光首先落在赵小虎和李二牛身上,缓缓开口。 “第一,关於串签子。这活最累,也最耽误工夫。” “以后,串签子不再是谁分內的工作。谁有空,谁想多挣钱,谁就去串。” 他伸出一根手指。 “计件算钱!素菜,一分钱一串!荤菜,两分钱一串!当天干完,当场结算!” 话音落下,赵小虎和李二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亮得嚇人! 他们都是干活的麻利人,一天下来,手脚快点,光串签子就能串上百串! 一分钱一串,一百串就是一块钱! 这不就意味著,他们只要多干活,除了每天一块钱的保底工钱,还能挣到更多? 一天挣两块,甚至三块钱都不是梦! 这比在村里挣工分,在工地上搬砖,强不知道多少倍!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看著江源的眼神对未来充满盼头。 江涛的脸色却开始发白。 计件? 那他以后再磨洋工,岂不是一分钱的额外收入都捞不著了? 江源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宣布第二条。 “第二,岗位责任制。” “阿河,以后你就是总调度,负责统筹安排所有活计。” “秀云,你除了管钱,还要兼一个质检的活。所有食材的清洗、串制,不符合標准的,你都有权要求返工。谁返工,谁浪费时间,你记下来。” “小虎,你专门负责洗菜和粗加工。” “二牛,你负责熬汤、看火、准备锅底。” 江源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愈发难看的江涛身上。 “每个岗位,各司其职。谁的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菜品被客人投诉,或者造成了浪费,就从谁当天的工钱里扣!” “阿河负责记录,秀云负责监督,我只看最后的结果!”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整个摊位的运作模式,瞬间清晰无比。 责任到人! 奖惩分明! 勤快的人,能者多劳,多劳多得! 懒惰的人,浑水摸鱼,无利可图,犯了错还要被扣钱!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光明正大摆在桌面上的阳谋! 赵小虎和李二牛已经兴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开始串签子挣钱。 江河和林秀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同一句话,江源这脑瓜子怎么长得? 不吵不闹,不动刀枪,就用几条规矩釜底抽薪,直接把江涛的所有小算盘都给打翻在地! 这手段,太高明了! 江涛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混乱。 串签子?累得要死,他才不干! 负责岗位?开什么玩笑,他那三脚猫的功夫,不出错才怪,到时候还要被扣钱? 那他能干什么? 他忽然发现,在这个分工明確、高效运转的新体系里,竟然没有了他的位置! 就像一个多余的零件,被无情地排挤出去。 次日,摊位上的景象焕然一新。 天还没亮,赵小虎和李二牛就主动跑到江源家,领走了一大堆竹籤和食材,坐在院子里就开始埋头猛串,嘴里还小声算著数,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干劲。 出摊后,整个团队的协作效率,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二牛专心看火,汤底熬得又浓又香。 赵小虎的菜洗得乾乾净净,切得整整齐齐。 林秀云拿著小本子来回巡视,眼神锐利。 江河的指挥变得无比顺畅,再也不用为谁干多谁干少而费心。 只有江涛被江河安排去干最没有技术含量、也算不进计件的杂活,收拾客人吃完的桌子,打扫地上的垃圾。 他看著赵小虎和李二牛一边干活,一边喜滋滋地盘算著今天又能多挣多少钱。 再看看自己,累死累活,也只有一块钱的死工资。 一股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被孤立的感觉,让他抓狂。 想发火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人家凭本事多挣钱,天经地义! 让他去抢著干,那不可能,他只想偷懒混日子。 可林秀云那双眼睛就跟长在他身上似的,他刚一懈怠,那清冷目光就飘过来。 江涛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热火朝天的摊位上,自己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第18章 你被开除了 新规矩开始在小小的摊位上高效运转。 赵小虎和李二牛两人抢著干最累的串签子活,手里竹籤翻飞如穿花蝴蝶,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著数。 “小虎,我串了八十三串素的,二十串荤的了!” “我比你多!我九十串素的,三十串荤的!今晚又能多挣一块多钱!” 他们脸上的汗水混著发自肺腑的笑容,那是对未来最朴素的期盼。 这些对话让江涛的心里彆扭。 他被安排去收拾客人吃剩的桌子,清扫地上的垃圾。 看著別人靠勤劳的双手,光明正大地赚著远超自己死工资的钱,江涛的心態彻底失衡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正儿八经的亲堂弟,只能拿一块钱的死工资,而两个外人却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哪里是大哥?这分明就是把他当傻子,故意整他! 怨毒的种子,在他心里疯狂滋长,很快就开出恶之花。 江源早就料到江涛这种人不会安分,私下早已提醒过江河和林秀云。 “看好摊子上的东西,尤其是那几样秘制的底料和干碟,那是我们的命根子,绝不能出问题。” 傍晚时分,摊位迎来人流的最高峰。 拥挤的人潮和嘈杂的叫卖声,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涛一直在寻找机会,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摊位后方,那几个装著秘制调料的陶罐。 “阿河!骨汤快没了,快加汤!”一个客人大声喊道。 江河应声,立刻转身去提那桶沉重的骨汤。 就是这个瞬间! 江涛装作去拿抹布,身体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迅速拧开旁边一个装著强碱水的铁皮壶,那是用来刷洗重油污锅具的。 没有丝毫犹豫,他將黄褐色的碱水倒进那个装著秘制干碟的陶罐里! 做完这一切,他又迅速將壶放回原位,脸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心臟却因为兴奋和做贼心虚而剧烈地跳动著,很是刺激。 他心里在狂笑。 那可是摊子上最受欢迎的点睛之笔,现在被他毁了!他倒要看看,没了这东西,生意还怎么做!看他江源还怎么得意! 很快,报应就来了。 “老板,来一份干碟!”一个经常光顾的老顾客高声喊道。 林秀云麻利地给他舀了一小碟。 那老顾客拿起一串刚出锅的滚烫藕片,在干碟里滚一圈,吹了吹送进嘴里。 下一秒。 “呸!” 他猛地將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整张脸都开始扭曲,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老板!你这干碟咋回事!一股子苦味,还他妈跟吃肥皂一样!” 这一声怒斥,瞬间在周围炸开了锅! “什么?干碟坏了?” “不会吧,我最喜欢他家干碟了!” 小小的骚动迅速蔓延。 林秀云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边真诚地道歉,一边从钱箱里拿出钱退给那位顾客。 “大哥,实在对不住!今天这顿算我请您的!可能是我们哪个环节没弄好,影响您胃口了。” 她迅速安抚住顾客的情绪。 江河的脸却在瞬间变得铁青,要不是死死记著大哥的嘱咐,没有当场发作,早就抡著铁锅咋过去。 他端起那个出问题的陶罐,走到角落,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下轻轻一闻。 一股刺鼻碱味! 猛地抬起头,冰冷目光射向正在人群后头假装忙碌的江涛。 江涛被他看得心里一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江河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江涛身边,拍著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涛哥,你手上沾了什么,味儿挺冲的。” 江涛的身体僵住,这才闻到,自己那只倒过碱水的手上,还残留著无法掩盖的刺鼻味道! 当晚收摊,所有人都没走。 江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摊位前,表情无波无澜。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小虎和李二牛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江源將那个装著被毁掉的干碟陶罐,重重地放在中间的桌子上。 “今天,干碟被人动了手脚。”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江涛身上,自顾自的说著。 “江涛,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涛嘴唇哆嗦著,强行狡辩:“哥,你…你看我干啥?又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林秀云冷笑一声,从怀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晚上七点十三分,摊位上人最多的时候,江河转身去加汤。 你,江涛,藉口拿抹布,偷偷往干碟罐子里倒东西。 当时在你旁边买单的王婶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七点零五分的时候,你就一直在那个碱水壶旁边晃悠!” 林秀云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狠狠砸在江涛的心上。 “我没有!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冤枉我!”江涛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冤枉你?”江河上前一步,猛地抓住江涛的右手,举到他自己鼻子底下。 “那你自己闻闻!你手上这股洗不掉的碱水味,是哪来的!” 人证物证俱在! 所有的狡辩,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江涛彻底慌了,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双腿一软,求助似的看向江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哥!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们是兄弟啊!” 江源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失望。 接著从口袋里掏出七张一块钱纸幣放在桌上,推到江涛面前。 “这是你这七天的工钱。” 在江涛惊恐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江源直接给这件事情定下结果。 “按照我们定下的规矩,凡恶意破坏摊位生意,给摊位造成重大损失者,立即开除,永不录用。” “江涛,你被开除了。” “拿著你的钱,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这一刻,赵小虎和李二牛看得心头巨颤,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们终於深刻地明白,在这个摊位上,人情关係全都是虚的。 只有踏踏实实地干活,遵守江源定下的规矩,才是唯一的出路! 第19章 是我没教好儿子 江涛被开除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江家院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惊醒所有人。 江国富一马当先,脸上没了往日的諂媚,只剩下扭曲的狰狞。 他身后跟著江涛,那头油光鋥亮的长髮此刻乱得如同鸡窝。 “大哥!大嫂!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江国富一进院子,就双腿一软,一屁股就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双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发出的声音又响又亮,像是要把全村人都招来看热闹。 “没天理了啊!我把亲儿子送过来帮忙,不是送过来给你们当畜生使唤的啊!” “活让他干得最多,钱拿得最少,现在一句话不说,就把人给赶出来了!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他那哭腔抑扬顿挫,饱含委屈,演技足以让县剧团的台柱子都自愧不如。 江涛也立刻跟上,扑到刚从屋里走出来的王桂芳脚边,抱著她的腿就开始號丧。 “伯母你评评理!我哪天不是起早贪黑?源哥他就是看我不顺眼,阿河更是处处刁难我!” “我就是不小心说错话,他们就合起伙来冤枉我,把我赶了出来!我没脸活了啊!” 父子俩一唱一和,顛倒黑白,硬是把一场开除,演出惊天冤案的既视感。 王桂芳本就心软,最看不得这种场面。 看著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亲弟弟,又看著抱著自己腿哭天抢地的亲侄子,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看向隨后走出来的江源,眼神里带著询问。 江国海从屋里走出来,看著院子里这乌烟瘴气的一幕,眉头紧锁。 嘴唇紧紧抿著,一言不发,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內心的挣扎。 江源平静地看著眼前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甚至还有閒心,从水缸里舀瓢水漱口。 这副置身事外的態度,彻底激怒江国富。 “江源!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你二叔我还坐在地上,你连扶都不扶一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几声脚步声。 是林秀云到了。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在摊子上帮忙的赵小虎和李二牛。 看到这阵仗,江国富心里咯噔一下,但隨即又把心放回肚子里。 两个泥腿子,一个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哭得更大声。 “大家都来看!都来看啊!有钱人是怎么欺负我们穷亲戚的!” 江源终於放下水瓢,擦了擦嘴角。 並没有去扶在地上撒泼的江国富,也没有理会哭丧的江涛。 而是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啪!” 一声轻响。 林秀云记录的那个小本子,被他拍在桌面上。 “二叔,你先別急著哭,也別急著骂。” 江源的声音清晰地压过院子里所有的嘈杂。 翻开本子,一字一句开始宣读。 “江涛,入职第一天,上午九点到岗,迟到两小时。负责洗菜,一百斤青菜,只过水一遍,菜根带泥,后由赵小虎全部返工。” “入职第二天,负责串签,一个下午,共串制豆乾二十一串,期间躲在巷口抽菸三次,上茅房两次,共计一小时零五分钟。” “入职第三天,私自给客人免单,免去荤菜五串,价值一毛钱。並试图拉拢帮工磨洋工,被当场拒绝。” …… 江源每念一条,江涛的脸色就白一分。 江国富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当江源念到最后,声音陡然转厉! “入职第七天,晚七点十三分,趁江河转身加汤之际,恶意將碱水倒入秘制干碟中,致使价值十余元的调料全部报废,並造成极其恶劣的生意影响!” “江涛,这些你认不认?!” 赵小虎和李二牛互相对视一眼,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站了出来。 赵小虎对著江国海,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抖。 “江大伯!我们能作证!涛哥他確实不好好干活,还骂我们是傻子,让我们也跟著偷懒……” 李二牛也跟著点头,涨红著脸补充道:“他还故意打翻过小虎洗好的菜,一整盆啊,全浪费了!” 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 江涛的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又化为一片死灰。 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哆哆嗦嗦地瘫软下去。 在地上撒泼的江国富,也彻底僵住,这跟他听江涛讲的完全不一样。 那张写满委屈的脸,此刻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院子里短暂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国海身上。 小半分钟过去,江国海才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浑浊的眼睛里短暂挣扎后,最终都化为嘆息。 掐灭烟杆里的火星。 然后,站起身走到还在发愣的弟弟江国富面前。 没有怒吼,也没有打骂,將他扶起说道。 “国富,你走吧。” 江国富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大哥。 江国海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失望。 “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教好我儿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 “让他分得清是非黑白。” 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江国富的脸上! 王桂芳默默走到丈夫的身边,又看了一眼江源,默默地牵住儿子的手。 江源看著老汉的决定心中鬆了口气,他最怕就是他转不过弯来。 看著母亲握紧自己的手,心中稍定。 江国富也意识到大势已去,加上儿子跟他撒了谎,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大哥那扇可以任由他拿捏的亲情大门,已经对他彻底关闭。 拉上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指著江国海一家,恼羞成怒地发出最后的咒骂。 “好!好!你们好样的!” “你们给我等著!以后別有事求到我头上!我看看你们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说完拉著失魂落魄的江涛,在全村人看热闹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逃离江家。 第20章 厂长点將,这小子不像个人 一场闹剧,尘埃落定。 江国海蹲在屋檐下,將烟锅里的菸灰在地上磕了磕,又重新装上一锅菸丝,却迟迟没有点燃。 王桂芳看著丈夫萧索的背影,也感受到他身上的沉重,又看看平静的儿子,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嘆息。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良久。 江国海终於站起身,走到江源面前带著几分愧疚,也带著几分释然。 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江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几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转身对著还在发愣的江河和王桂芳喊道。 “都愣著干啥?” “该烧火烧火,该做饭做饭。” “日子,还长著呢。” 说完便拿起墙角的锄头,朝著自家的菜地走去,那佝僂的背影,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不少。 江源看著父亲的背影,心中大石终於落地。 父亲这是终於从那可笑的亲情枷锁中,挣脱出来。 王桂芳这次是真的绷不住了,转悲为喜。 快步走进厨房,脸上带著笑,声音都带著几分轻快。 “秀云,小虎,二牛,你们今天都別走!婶子给你们熬了棒骨粥,吃了再走!” “好嘞婶子!” 压抑几天的阴霾,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小摊的生意,因为江涛这颗老鼠屎被剔除,运转得愈发顺畅。 赵小虎和李二牛的干劲,被计件工资彻底点燃。 两人每天都抢著干活,串签子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脸上的笑容也隨之变得真切。 到了晚上结算工钱的时候,两人看著手里那三块多钱的巨款,激动得手都在抖。 “源哥,这也太多了……”赵小虎看著手里的钱,感觉像在做梦。 没混上铁饭碗,读书又不行的他,这辈子几乎就是世袭农民种地的命运,却没想到在江源这里出现一丝转机。 江源笑了笑。 “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干,以后会更多。” “没问题源哥,我们一定好好干!” 两人对著江源深深鞠躬。 这一幕,让江河看得心潮澎湃,愈发明白大哥这套规矩的高明之处。 公平,才能让人心服。 林秀云拿著算盘,坐在灯下,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小院里迴响。 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嘴里还小声念叨著帐目。 江源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那双修长的手指上,已长出薄茧。 “以后算盘的活,还是我来吧,这东西伤手。” 林秀云的动作一顿,佯装慍怒。 头也不抬,嘴上却不饶人。 “谁要你管!这点活算什么!比下地轻鬆多了。” 只是那拨打算盘的速度,明显乱了几分。 江源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重活一世,能重新看到她这副娇羞的模样,真好。 …… 轧钢厂,后厨。 江源在食堂里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孙铁牛现在看他,早已不是在看一个学徒,而是看一个行走的厨艺宝典。 “小江,你上次说的那个锅烧热、油放凉的道理,我回去琢磨一晚上,还真他娘的是这么回事!” “还有,你说炒素菜要想脆生,得旺火快炒,还得加点糖提鲜,我试了,厂领导今天都夸咱们食堂的菜有水平了!” 孙铁牛凑在江源身边,满脸都是捡到宝的兴奋,周围的师傅们也都投来敬佩的目光。 江源只是淡然一笑,偶尔指点几句,便让这些老师傅们如获至宝。 就在后厨一片祥和,其乐融融之际。 一个清亮的声音,再次在食堂门口响起。 “请问,江源同志在吗?” 所有人的动作,齐刷刷地一顿。 又是陈秘书! 厂长的大秘! 这个月,都第二次指名道姓地找江源了! 整个后厨的目光,羡慕好奇,全都聚焦在江源身上。 孙铁牛的反应最快,轻轻在江源肩膀上拍两下,虽然压低了嗓门,却吼得整个后厨都听得见。 “小子!我就知道!” “你上青云的机会,来了!” 陈秘书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微笑,对著江源点头。 “江源同志,別紧张。” “李厂长让我来接你,他想亲自跟你谈谈。” 轧钢厂行政楼。 江源跟在陈秘书身后,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他表面平静,內心却在快速盘算。 李卫国,红星轧钢厂的一把手。 一个能在八十年代初就嗅到改革气息,並敢於提出承包制这种大胆想法的人,绝不是寻常之辈。 这样的人,第二次找自己,绝不可能只是夸奖几句,多半还是上次提到承包食堂的事。 推开门,李卫国正站在窗边,手里端著搪瓷缸。 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意,丝毫没有大领导的压迫感。 “小江同志,来了啊,坐。” 他亲自给江源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陈秘书则识趣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你跟人比试的事,我听说了,干得很漂亮。” 李卫国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讚许:“用手艺服人,比用拳头,高明得多。” “厂长过奖,只是些小聪明。”江源微微欠身。 李卫国摆手,目光落在江源身上。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他放下茶缸,再次走到窗边,抬手指向远处那栋孤零零的二层小楼。 “还是上次跟你说的,经过这些天的观察考虑。”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正式把这个烂摊子,交给你!” “让你去承包!自负盈亏,独立核算!” 李卫国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响。 承包!这在1980年,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 李卫国盯著江源,预想过这个年轻人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 狂喜激动不敢置信,甚至是手足无措。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江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副超乎年龄的镇定,让李卫国准备好的一肚子鼓励话语,瞬间都卡在喉咙里。 这小子竟然在思考,有点不对劲! 第21章 砸锅卖铁也让你闯! “厂长。” 江源终於开口,打破沉默。 並没有问能挣多少钱,也没有像上次那样表態敢不敢接。 而是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承包,是我个人承包,还是以小组的形式?责任和收益,怎么划分?如果出了食品安全问题,是我个人承担,还是厂里担责?” 李卫国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有些错愕地看著江源。 这个问题,太尖锐! 直接问到了產权和责任的核心!这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农村青年能问出来的话! 没等他回答,江源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承包期限是多久?是一年一签,还是能给个准信?食堂翻新、添置设备,这些都需要大笔投入。如果我们投了钱,干出点名堂,明年厂里政策一变,把食堂收回去,那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 这个问题,直插八十年代承包制最大的痛点,政策的不稳定性! 李卫国彻底收起所有轻视。 身体微微前倾,用审视平等的目光,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这哪里是个厨子? 这分明是个心思縝密、对风险有著惊人嗅觉的商场老手! 他问出的这两个问题,比他手下那些车间主任在会议上提的,要深刻得多,也刁钻得多!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卫国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个人承包!你江源个人,对三食堂拥有完全的经营权,自负盈亏。” “合同,一签三年!白纸黑字,盖上我们红星轧钢厂的公章!三年之內,只要你不违法乱纪,天王老子来了,也收不走你的食堂!” “至於翻新和设备,厂里负责帮你把水、电、排烟这些基础的修好,库房里那些还能用的旧桌椅、旧锅灶,你都可以免费拉去用。水电费,我给你按最低的家属区標准算!” 李卫国给出的条件,诚意十足。 但他话锋一转。 “但是,所有运营的钱,包括你僱人的工资、买菜的成本、添置新锅碗瓢盆的费用,所有的一切流动资金,都必须由你自己承担。” 江源在心里快速地盘算著。 基础水电维修厂里包了,这是省了一大笔。 但一个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的食堂,光是把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配齐,就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开业初期的备货成本、人员工资…… 他初步估算,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一千块! 甚至可能要到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现在全部的身家,加上小摊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不过四百块出头。 巨大的资金缺口,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李卫国看著江源紧锁的眉头,以为他被困难嚇住了,放缓语气: “小江,我知道这很难。这担子很重,你要是不敢接,也没关係,毕竟你还年轻……” “厂长。” 江源忽然抬起头,打断他的话。 “这个担子,我能接。” 他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错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 李卫国被江源的魄力震惊到,眼中讚赏更浓。 然而,江源接下来的话,又让他感到意外。 “但是,我需要时间。” “这么大一笔钱,我需要时间去筹备。而且,三食堂的现状,我也需要亲自去看看,做一份详细的预算和规划。”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却没有被冲昏头脑,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冷静和理智。 李卫国甚至有种错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而是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手。 “好!”李卫国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向江源伸出了手:“我给你时间!准备好了来找我,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江源站起身,伸出手,与那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李卫国是认可他的象徵。 走出行政楼,八月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江源眯了眯眼,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破旧的三食堂小楼。 只是,那一千多块的启动资金,该从哪里来? 江源的眉头,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因为钱,而深深地锁了起来。 与江国富一家彻底撕破脸后,江家的日子透出久违的亮堂气。 王桂芳不再唉声嘆气,只有江国海抽菸时紧锁的眉头还时而尚在。 没有搅屎棍,小摊的生意愈发蒸蒸日上。 这天晚上收摊,江河兴奋地將布包交给江源。 “哥,这小半月的钱,都在这儿了!刨去成本和工钱,净赚了快三百块!” 江源接过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收起来。 饭后,王桂芳哼著小曲儿在灯下纳著鞋底,江河带著江溪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江国海刚从地里回来。 一派温馨和乐。 “爸,妈,阿河,你们都过来一下。” 江源如今隱隱有家里顶樑柱的地位趋向,让院子里的嬉闹声瞬间停止。 王桂芳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江国海也放下锄头走了过来,连最爱玩闹的江溪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巧地跑到母亲身边。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昏黄的煤油灯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源將去轧钢厂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与李卫国厂长的两次谈话,原原本本地,全部说了出来。 当听到厂长要提拔江源时,王桂芳和江河脸上都露出与有荣焉的喜色。 可当江源说到承包食堂时,他们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承包三食堂?”王桂芳有些不懂什么意思,但听著就像是自己当老板,心里就有些发慌。 江源没有停顿,直接把重点说出来。 “要想把食堂开起来,我估算了一下,前期至少需要一千五百块的启动资金。” 一千五百块! “哐当!” 王桂芳手里的顶针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她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微张著,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就连对大哥盲目崇拜的江河,此刻也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一千五百块太多了…… 第22章 钱不是这么算的 他们家几代人,连一百块钱的整钱都没见过几次。 现在这个小摊生意火爆,一天挣几十块钱,在他们看来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泼天富贵。 可现在,江源一开口,就是要一千五百块!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在村里起一栋气派青砖大瓦房的巨款! 妹妹江溪虽然听不懂数字,但她能感觉到屋子里那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氛围,害怕地抓紧了王桂芳的衣角,把小脸埋进母亲的怀里。 “不行!” 王桂芳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声音坚决。 “源儿,这不行!这风险太大了!” 她站起身,双手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劝道。 “咱们现在这小摊不是好好的吗?一天也能挣不少钱,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那一千五百块,那是多大一笔钱啊!万一……万一要是赔了,咱们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啊!” “妈,这不是风险,是机会!”江源试图解释,“厂长他……” “什么机会都不能拿咱一家人的命去赌啊!” 王桂芳打断他,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儿啊,你听妈一句劝,咱们不干那个!好不好?咱们就守著这个小摊,妈就心满意足了!” 她是真被那个天文数字彻底嚇到了。 在她看来,儿子这个想法,不是在挣钱,而是在悬崖边上跳舞,是在拿全家人的未来当赌注! 江源看向江河,希望这个最支持自己的弟弟能说些什么。 江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信任大哥,可一千五百块的压力,同样也压得他喘不过气。 看著母亲的眼泪,看著弟弟的沉默,江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一种孤立无援感,再次將他包围。 他可以舌战群儒,可以用手艺征服所有人,却无法轻易说服被贫穷和恐惧束缚了一辈子的家人。 就在江源感觉自己又要独自一人面对全世界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江国海,將手里的紫铜烟杆在八仙桌上重重一磕!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都跟著跳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位一家之主的身上。 江国海缓缓站起身,將烟杆往腰间一別。 没有看江源,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还在哭泣的婆娘王桂芳,又扫了眼低头的江河。 “哭什么哭!头髮长见识短的婆娘!” “我江国海的儿子,有本事,有想法,想往上闯,你们不帮衬,还在这拖后腿!” 王桂芳被丈夫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吼得一愣,连哭都忘了。 江国海胸膛挺起,那常年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僂的背,重新挺直。 “咱家是穷!穷了一辈子!穷怕了!” “可就是因为穷,才不能穷了志气!好不容易出了大源这么个有本事的,他想飞,我们当爹妈的,还能把他翅膀给撅了不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噹作响。 “不就是一千五百块钱吗?!” “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志气要是没了,咱老江家就真的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江国海转过身,终於看向了同样被他这番话震住的江源。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光亮,是一种不计后果的信任,是一种倾其所有的支持! “源儿!” “你放手去干!”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这个当老汉的,就是把这几间破屋卖了,把咱家这几亩地抵了,砸锅卖铁,就是去城里要饭,也给你把这钱凑出来!” 江国海的话,让王桂芳的哭声渐弱,呆呆地看著自己这个沉默丈夫。 江河更是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老汉,重新认识一遍。 江源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父爱的支持,一股热流从胸口直衝眼眶。 前世,他功成名就,却再也换不回父母的健康。 今生,他一无所有,却拥有了这世界上最珍贵无价的信任和支持。 “爸……” 江源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国海摆手,打断他的话,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们儿,別跟个娘们似的。” “你只管往前冲,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顶著!” “老汉俺就一句话,要干就干出点名堂来,別丟你老汉的脸。”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片刻后,拿著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块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 一层,两层,三层…… 当红布完全展开,里面露出的,是几张被压得平整的大团结,还有一堆零散的毛票。 “这是咱家这些年,所有的家底。”江国海声音平静。 “加上你妈的嫁妆钱,一共是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王桂芳也擦乾眼泪,快步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上了锁的破旧木箱。 打开箱子,她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同样用手帕包著的东西,走过来,放在那堆钱的旁边。 “这里还有我攒的二十块私房钱。” 江河见状,也从自己枕头底下,把他这段时间攒下的工钱和零花钱一股脑全拿了出来。 “哥!这是我的!四十二块!” 就连只有八岁的江溪也踮起脚尖,从掛在墙上的小布兜里,掏出几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幣,认真地放在桌子上。 “大哥,这是我的……” 一堆零零散散的钱,堆在桌子中央。 全家所有的积蓄,加上这段时间小摊的盈利,江源將所有钱都匯总到一起。 四百八十三块两毛。 这就是他们老江家,能拿出来的所有。 距离一千五百块的目標,还差一千块不止。 巨大的鸿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才燃起的热血,似乎又被这残酷的现实浇得有些冷却。 “不够啊……”王桂芳看著那堆钱,又开始犯愁。 江源將所有的钱仔细地收拢起来,用那块红布重新包好。 他看著家人脸上担忧的神色,脸上却露出了重生以来,最为轻鬆的笑容。 “爸,妈,够了。” “有这些,就够了。”所有人都疑惑地看著他。 “钱,不是这么算的。” 第23章 这都是暴利啊 江源將目光投向江河,这个即將被他委以重任的弟弟。 “阿河,我问你,咱们的摊子,现在一天能净赚多少钱?” 江河想了想,立刻回答:“去掉所有成本,生意好的时候能有三十多块,就算差一点,二十块钱保底!” “好。”江源伸出一根手指。 “从明天开始,我们的小摊,不再是小打小闹。它就是我们的输血泵,是我们承包食堂的发动机!” “我要你在一个月之內,把这个数字,翻一倍!” “一个月,纯利润必须达到一千块!” 一个月,一千块! 这个目標,让江河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相当於每天要净赚三十多块钱,並且要持续一个月! “哥,这……” “你先別说行不行。”江源的魄力在这一刻展现出来,“我给你加人,给你出新点子,给你最好的进货渠道!” “我把整个摊子都交给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干!” 江河看著大哥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父亲的目光。 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猛地一拍胸膛,那属於少年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哥!我敢!” “好!”江源重重点头。 解决了內部的问题,要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標,他还需要一个最关键的助力。 他来到林家找到林秀云。 “秀云,你过来一下,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说。” 月光下,小院的角落里。 江源將承包食堂的完整计划,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林秀云。 当听到那个一千五百块的数字时,林秀云也惊得长大了嘴巴。 她没想到,江源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这已经不是摆摊做买卖了,这是在赌上身家性命,干一番大事业! “江源,你疯了!” 林秀云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担忧:“这风险也太大了!” 江源没有解释风险,而是將那个用红布包著的钱袋,连同记录著所有帐目和配方的小本子,一同塞进了她的手里。 “从今天起,这个摊子所有的財务大权,都交给你。” “进货成本、人员开销、每日的流水……我需要你帮我管起来,帮我想办法,在每一个环节,把成本压到最低,把利润做到最高。” “秀云,这件事,只有你,我才信得过。” 林秀云捧著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和本子,感受著上面传来的,属於江源的体温。 抬起头看著江源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 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孤注一掷的託付。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这个男人,把他的身家性命,把整个家庭的未来,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嘴上还想嗔怪他胆大包天,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化为一声轻轻的回应。 “好。” 江源看著她,笑了。 这个在他前世记忆里,永远默默支持他,为他操持著一切的女人,这一世,依旧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看著林秀云在月光下微红的脸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前世两人相濡以沫,更多的是亲情,是责任。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她。 原来,她年轻时的模样,竟是这般好看。 江源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林秀云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颊的温度迅速升高,像是火烧一般。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手指用力地捏著算盘,假装认真地清点著帐目,可那乱跳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整个小院,都瀰漫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气息。 “从明天起,摊子上两个新菜。” 江源的声音打破这片寧静,也让林秀云暗暗鬆口气。 “一个,叫狼牙土豆。” “另一个,叫冰粉凉虾。” “一个主攻利润,一个主攻引流。” “咱们的衝锋,从明天开始!” 次日,红星轧钢厂门口的小吃街,风云再起。 江源的小摊,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多出了两样新东西,摊位扩大。 左边,一口大锅里,金黄色的菜籽油烧得滚烫。 右边,一个巨大的玻璃缸里,装著清亮透明的液体,里面沉浮著无数晶莹剔透,形似小鱼小虾的果冻。 “狼牙土豆!新品上线,好吃不贵,五毛钱一份,量大实惠!” “冰粉凉虾!解暑解辣,一毛钱一碗,好吃不贵!” 江河扯著嗓子,卖力地吆喝著,声音里透著底气。 狼牙土豆,是江源拿出的第一个利润大杀器。 土豆,在这个年代是最不值钱的蔬菜之一。 但经过特製波浪刀的处理,原本平平无奇的土豆条,瞬间拥有了凹凸不平的狼牙状纹理。 这独特的造型,不仅好看,更能最大限度地掛住调料。 土豆条下入滚烫的油锅,炸至外皮金黄酥脆,內里却依旧保持著绵软。 捞出,沥油,放入一个大盆中。 紧接著,江源亲自调製好的秘制酱料浇淋而上。 红油的辣,香醋的酸,白糖的甜,花椒的麻,还有自製香料水的复合香气…… 最后撒上一大把葱花、香菜和炒得喷香的折耳根。 只是用筷子那么一拌,一股霸道香气便轰然炸开,瞬间笼罩工厂半条街! “嘶……这什么味儿啊?也太香了!”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工人,本来准备直接回家,却被这股味道硬生生勾住脚。 他凑到摊前,看著盆里那红亮诱人,裹满调料的狼牙土豆,喉结不受控制滚动。 见是江源的小摊,那肯定就没有不好吃的,口碑在这段时间已经搭起。 “老板,给我来一份!” “好嘞!” 江河手脚麻利地用油纸装了满满一包,递了过去。 年轻工人接过,用竹籤扎起一根。 入口的瞬间。 外皮酥脆的口感率先炸开。 紧接著,是土豆內里的软糯绵密。 最后,那酸、甜、麻、辣、咸、鲜,层层递进的复合调味,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个口腔! 好吃到头皮发麻! “俺滴亲娘舅!”年轻工人眼睛瞪得滚圆,三两口就解决掉一根,然后迫不及及待地又扎起一根。 这副如痴如醉的模样,就是最生动的gg。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多放点辣子!” 摊位前长队渐渐排起。 五毛钱一份,成本连一毛钱都不到! 这是纯粹的暴利! 第24章 老孙的珍藏 而另一边的冰粉凉虾,则是引流的神器。 用冰粉籽搓出的冰粉,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盛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粉,浇上一勺熬得浓稠的红糖水,再点缀上几颗炒香的花生碎和白芝麻。 在这炎热的八月天里,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一阵清凉。 “老板,来碗冰粉!” “吃完串串来一碗,解辣又解腻,舒坦!” 一毛钱一碗,几乎是白送的价格,让所有吃串串和狼牙土豆的人,都忍不住来上一碗。 薄利,却能带来巨大的人气。 江源这套后世餐饮业玩烂的组合拳,在这个淳朴年代,展现出堪称恐怖的统治力! 林秀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还藏著多少种能让人疯狂的吃食? 狼牙土豆的利润高得嚇人,冰粉的销量大得惊人。 这一晚收摊,所有人看著钱箱里那厚厚一沓毛票和钢鏰,都陷入沉默。 清点过后,江河的声音都在颤抖。 “哥,今天的纯利润,六十三块四毛!” 就一天!纯利润就超过了六十块! 这个数字,让赵小虎和李二牛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照这个势头下去,別说一个月一千块,两千块都有可能! 江源看著家人和伙伴们脸上那混杂著震惊和狂喜的表情,只是平静点头。 “这才只是开始。” 资金的雪球,已经开始滚动。 接下来,就是解决另一个棘手问题。 人! 一个食堂,光靠他们这几个半吊子,是绝对撑不起来的。 他需要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专业厨师! 而他能想到的唯一人选,只有那个爱才如命,又对他推心置腹的孙铁牛。 第二天,江源一进食堂后厨,没等换上工服,就径直走到了孙铁牛面前。 孙铁牛正哼著小曲儿,拿著大勺在一口锅里搅动,见到江源,咧嘴一笑。 “小江,来这么早?正好,我昨晚琢磨你那个狼牙土豆的调料,是不是还加了点陈皮粉提味?” 周围的师傅们也都笑著打招呼,如今江源在后厨的地位,已然超然。 “孙师傅。”江源的表情却异常严肃。 他对著孙铁牛,郑重其事地深深鞠躬。 这一下,把孙铁牛和周围所有人都给整不会了。 “哎,你这小子干啥!”孙铁牛赶忙放下勺子,伸手去扶他。 江源直起身,看著孙铁牛的眼睛,开门见山。 “孙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张个嘴,跟您借几个人。”后厨瞬间安静下来。 “借人?”孙铁牛愣住。 “厂长已经正式把三食堂包给我了。”江源將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可我手上没人,光杆司令一个,撑不起那么大的摊子。所以我想从您这儿,借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过去帮我。” 话音落下,孙铁牛的脸色,第一次在江源面前沉下来。 他沉默地看著江源,许久,才重重地嘆气,摇头拒绝。 “小江,不是我不帮你。” 他指了指这热火朝天的后厨,声音里满是无奈。 “你看看我这一食堂,上下几十號人,哪个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炒菜的、切墩的、烧火的、洗菜的,少一个,整个饭点都得乱套!” “帮你?我调两个得力的师傅过去,我这一食堂就得垮一半!厂里上千號工人的饭碗,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江源无法反驳。 他可以欣赏江源,可以把江源当兄弟,但在原则问题上,也分得清轻重。 江源没有强求,只是再次点头。 “孙师傅,我明白,是我唐突了。” 这句理解,反倒让孙铁牛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怨懟的年轻人,心里那股爱才的火苗,又压不住地往上窜。 这小子,是块干大事的料! 要是真因为这点事被难住,那才是老天爷不开眼! “他娘的!” 孙铁牛烦躁地骂了一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猛地一拍大腿,对著江源吼道:“你在这儿等著!” 说完,也不管锅里的东西了,转身就衝进了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办公室。 片刻后,拿著一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走出来,上面积满灰尘,看著就有些年头。 他將油布包放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个已经泛黄髮旧的硬壳笔记本。 “小子,你过来。” 孙铁牛招了招手,压低声音。 “我这儿的正式工,你一个也別想动。但是,我能给你指条路。” 他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一个个用钢笔写下的名字。 “看到没?这些人,才是咱们县城里,真正掌过勺的大师傅!” 江源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 “『菜刀王』王麻子,当年国营红星饭店的头墩!一把菜刀使得出神入化,文思豆腐就是他压箱底的绝活!” “『白案大师』何善...” 孙铁牛每说一个名字,眼神里都带著发自內心的敬畏。 “这些人,都是当年国营饭店改制,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被排挤下来的老师傅。手艺个顶个的牛!” 他话锋一转,表情又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这帮老傢伙,一个个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我孙铁牛这点面子,在他们那儿,屁都不算一个!” 孙铁牛说完,从兜里掏出纸笔,刷刷刷地写了一封信,吹乾墨跡,连同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一同拍在江源手里。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信你拿著,算个引荐。他们见不见你,愿不愿出山帮你,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江源接过那封还带著温度的推荐信和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 清楚这薄薄的几页纸,比一千块钱还金贵!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他未来美食帝国里,独当一面的大將! “孙师傅……” 江源心中感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 “这份情,我记下了。” 孙铁牛不耐烦地摆摆手,重新拿起他的大勺,嘴里却嘟囔著。 “记个屁!你要是真有本事把这几个老顽固请出来,以后发达了,別忘了请俺老孙喝顿好酒就行!” 江源笑了。 “少不了你,到时候不来都不行。” 第25章 先啃最硬的骨头! 夜深人静。 江源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正是孙铁牛给他的那个泛黄笔记本。 这上面记录的一个个名字,而都是被这个时代埋没的厨艺精魂。 指尖缓缓划过每个名字。 “菜刀王”王麻子... “油案神手”陈瞎子,对油温的掌控妙到顛毫,炸出的东西外酥里嫩,分毫不差。 …… 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上。 何善。 后面用钢笔加粗標註著:白案一绝,性如烈火。 白案,在厨行里,指的就是麵点、麵食。一个食堂,菜炒得再好,没有过硬的主食,就如同將军没有趁手的兵器。 何善,就是他必须拿下的第一面旗帜! 次日,江源特意留在食堂,没有急著去三食堂那边查看。 提著两条刚从王大锤那里拿来的新鲜五花肉,找到正在后厨喝茶的孙铁牛。 “孙师傅。” “哟,你小子,无事献殷勤,又憋著什么坏水呢?” 孙铁牛斜了他一眼,嘴上打趣,眼神却落在那两条漂亮的五花肉上。 江源將肉放下,开门见山:“想跟您再打听打听,何善,何师傅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孙铁牛脸上的笑容收敛,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神里透出几分复杂的回忆。 “何善啊……” 他磕了磕菸斗,缓缓开口,讲述一段尘封的江湖往事。 “那老傢伙,当年可是咱们县城里,白案上说一不二的头把交椅!” “我刚当学徒那会儿,他已经是国营红星饭店的白案主管了。 那时候,有个南下来的大人物,嘴刁得很,吃了咱们县所有馆子,都摇头。 最后,就是何善,就凭一碗清汤麵,让那个大人物当场拍桌叫绝!” 孙铁牛的语气里满是敬畏。 “一碗清汤麵?”江源有些好奇。 “对!就一碗麵!”孙铁牛加重了语气。 “汤是几十种菌子吊出来的,清澈见底,鲜掉眉毛。 面是他自己手擀的,一根根比头髮丝还细,韧性十足,在汤里根根分明,臥进去一个溏心蛋,撒上一把葱花。 据说,那位大人物吃完,当场就想把他挖去省城!” “可那老东西,犟得很,说自己是本地人,死也要死在这儿,硬是给拒了。” 江源听著,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何师傅,愈发敬佩。 这是一个真正把手艺刻进骨子里的匠人。 “那后来……他怎么不干了?” 孙铁牛闻言,重重地嘆气,將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后来,就出事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年头,有人眼红他,就想整他。在他最得意的金丝烧麦上做文章,诬陷他用不乾净的泔水猪油,吃坏领导的肚子。” “那老傢伙的脾气,你不晓得的,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他能受得了这个?”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店里所有的麵粉、猪油、馅料,一样一样剖开来,让人看,让人闻,自证清白!” “事情是搞清楚了,可那口气,他咽不下去。”说到这,孙铁牛的声音里带著惋惜。 “他觉得自己的手艺,自己的人,受了天大的侮辱。当场,就把自己那块何记面点的金字招牌,亲手给砸了!发誓这辈子,永不再碰白案!”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那个破院子里,谁也不见,谁的面子也不给。” 孙铁牛说完,看著江源摇头。 “小江,我劝你,还是先从別人下手吧。王麻子他们虽然脾气也怪,但至少还能说上话。何善这块铁板,你踢不动的,別去自討没趣。” 江源沉默,也知道孙铁牛说的是实话。 一个因手艺受辱而心死的匠人,其心防之坚固,远超常人。 可他,偏偏就要从这块最硬的骨头开始啃! 一支军队,军旗不立,军心不稳。 一个团队,没有一个镇得住场、受所有人敬佩的灵魂人物,就是一盘散沙。 何善,就是他为自己未来团队,选定的那面旗帜! “孙师傅,谢了。”江源站起身,对著孙铁牛再次鞠躬。 “这块铁板,我非踢不可。” 孙铁牛看著江源的眼睛,知道这小子也是劝不动的主,最终只是苦笑:“得,你这小子也是个犟种!” 江源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食堂。 请人,自然不能空手去。 但请何善这样的人,送钱送礼,都是对他的侮辱。 江源没有去买什么菸酒,而是径直拐进了县城最大的供销社粮油区。 “同志,给我来最好的雪花粉。” “要刚磨出来没超过三天的。” 他又跑到了肉铺,对著正在剔骨的王大锤喊道:“锤子哥!给我留一块最好的猪板油!要那块最厚最白的!” 最后甚至在镇子上的乾货铺里,花高价买了几种孙铁牛提到的,当年何善吊汤用的稀有菌菇。 他要送的礼,是尊重。 是对一个匠人手艺最崇高的敬意。 带著精心挑选的上好麵粉,一块雪白细腻的猪板油,几包珍贵的菌菇乾货,还有那封孙铁牛的亲笔信。 江源按照笔记本上的地址,向著镇子最西头,那片最老旧的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两旁的土墙上布满斑驳的印记和潮湿的青苔。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门上连个门环都没有,只有一个简陋的插销。 院墙很矮,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的院子,和孤零零的石磨。 这里,就是白案宗师何善的隱居之所。 江源整理了一下衣领,站在门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木门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门內,毫无反应。 江源也不著急,就那么静静地站著,过了足足一分钟,他又敲了三下。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巷口,几个路过的街坊邻居,看到江源这个生面孔,都好奇地停下脚步,小声议论起来。 “这后生是找何老头的吧?” “肯定是,这巷子底就他一户人家。” “嘖嘖,又是一个吃闭门羹的。这何老头脾气怪得很,自从那年砸了招牌,就没给过谁好脸色,谁上门都当看不见。” “可不是嘛,前两年他家亲戚上门借钱,都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愣是没能进门。” 第26章 逼我出招是吧 街坊邻居的议论声,丝毫没有影响到江源。 他提著东西,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扇破旧的黑漆木门前。 见年轻人不为所动,反倒让那些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和以往那些来碰壁的不太一样。 又过了许久,江源再次抬手,不轻不重,依旧是三下。 “篤,篤,篤。” 这一次,门內终於有了回应。 不是开门声,而是暴喝,震得人耳膜生疼。 “滚!” 只有一个字,却充满积压已久的戾气。 寻常人若是听到这声吼,怕是早就嚇得掉头就跑。 江源的脸上平静不变,只是对著门板,微微躬身,朗声开口。 “晚辈江源,受孙铁牛孙师傅引荐,特来拜访何善何师傅。” 江源吐字清晰,声音穿透力极强,带著尊重。 门內沉默片刻。 “孙铁牛?” 那声音明显有些狐疑,紧接著,是更加不耐烦的怒气。 “让他也滚!我何善这辈子,谁的面子也不给!” “老子早就不是什么师傅!我就是个等死的糟老头子!別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烦我!” 江源没想到这何善这么硬,並不气馁,从怀里掏出孙铁牛的那封信,小心翼翼地从门板底下那条宽大的缝隙里,往里塞。 “何师傅,孙师傅信里都写清楚了,晚辈是真心实意……” 话未说完。 “呲啦!” 那封信,竟被从里面一把抓过,然后毫不留情地撕成碎片,又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我说了,滚!” “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不管你带了什么东西!我何善的院子,不欢迎任何跟吃食有关的人!” 门內的声音已经显得非常不耐。 江源看著脚下那堆碎纸,缓缓直起身。 也知道寻常的说客之道,已经彻底行不通了。 “何师傅。” 江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把目的说出来。 “晚辈这次来,是想请您出山。” “晚辈承包了轧钢厂的三食堂,想做一番事业。但苦於手下无人,空有想法,却如无根浮萍。听闻何师傅白案一绝,是我辈楷模,所以斗胆前来,想请您出任白案主管,与我一同,让这门手艺,在更多人面前发光!”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然而,换来的,却是门內更加狂暴的怒吼! “事业?!” 这两个字,狠狠地扎进了门內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的事业,早就被那帮小人给毁了!” “我的手艺,在我砸了招牌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发光?我发你娘的光!” “砰!”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地砸在了门板上。 “你再不滚,信不信老子开门打断你的腿!” 那声音里,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暴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隨后,无论江源再说什么,门內都再无半点声息。 仿佛那道门后不是院子,而是坟墓,埋葬著一个匠人所有的骄傲过往。 巷口的街坊们,看到这一幕,都纷纷摇头。 “唉,这后生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何老头的忌讳。” “可不是嘛,提什么不好,偏偏提手艺,这不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嘛。” “走了走了,今天这门,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敲不开。” 天色渐暗。 晚风穿过狭窄的巷子,已经带著凉意。 江源提著他带来的礼物,沉默地站在门口。 许久。 他对著那扇紧闭的木门,再次深深鞠躬。 然后,转身离开。 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萧索,引来街坊们一阵同情的嘆息。 “到底还是放弃了。” “不放弃能怎么办?何老头那脾气,头撞烂了都没用。” 然而,江源並没有走远。 只是走出了巷子,在巷口一个避风的墙角处停下来。 將手里提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夜色笼罩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失败的沮丧和气馁。 脾气越臭,心防越重,就说明他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 这样的人,才值得他三顾茅庐! 用嘴说是行不通了。 那么…… 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那就用作为厨师,最擅长,也是最直接的方式,来对话吧。 江源回到摊位,林秀云知道江源去干啥,见他拎著东西有回来,多半是碰壁了,刚想上前安慰。 只是江源率先开口,对著正在收拾东西的江河说道。 “阿河,把家里的那口小砂锅和蜂窝煤炉给我拉过来。” “就现在。” 江河和林秀云虽然满心困惑,但看到江源那坚定眼神,什么都没问,立刻动身。 很快,一个烧得正旺的蜂窝煤炉,一口洗刷得乾乾净净的小砂锅,被摆在了何善家所在的巷口。 江源甚至还从家里,提来一只老母鸡、猪后腿瘦肉,以及跟孙铁牛要的一小块金华火腿。 他要做什么? 巷口乘凉的街坊们,好奇心再次被勾起,纷纷围过来。 江源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炉灶。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化。 他先將老母鸡、瘦肉、火腿,焯水去腥,放入砂锅,加入足量的清水,用煤炉的文火,慢慢吊著。 锅开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开始飘散。 围观的街坊们使劲吸著鼻子:“香是香,可不就是燉鸡汤嘛,这有啥稀奇的?” 江源没有理会。 拿起菜刀和猪里脊,手腕翻飞,刀光闪烁,不过片刻,那块鲜红的猪肉就在他手中化为一滩细腻无比的肉茸。 隨后又拿起鸡胸肉,用刀背反覆捶打,直至成为茸状。 两种肉茸混合,加入少许清水和葱姜水,搅打上劲。 此时,砂锅里的高汤已经熬製了一个多小时,汤色浓郁,呈现出淡淡的乳黄色。 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川菜至高汤品,开水白菜。 其魂,不在白菜,而在开水。 欲得开水,必先扫汤! 江源將火调旺,待到锅中汤汁剧烈翻滚,將一半的肉茸猛地倒进去! 肉茸遇沸汤,瞬间散开。 江源拿起长勺,顺著一个方向,轻轻搅动。 那些原本悬浮在汤中,肉眼可见的细小杂质和油花,竟纷纷被肉茸吸附。 不过几分钟,锅里的汤,顏色就肉眼可见地清减几分。 而那一团肉茸,则变成了一个灰扑扑的丑陋肉球。 江源用漏勺,將这团完成了使命的肉球,毫不心疼地捞出,弃之一旁。 第一次扫汤,完成! 第27章 一锅神仙汤! 锅里的汤,仍在沸腾。 一股鲜香,开始从砂锅中升腾而起。 “哎哟,这味儿咋跟刚才不一样了?” “是啊,没那么油腻,光剩下鲜了!” 街坊们的议论声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奇。 江源面色不变,將剩下的一半肉茸,再次倒入沸腾的汤中。 第二次扫汤! 这一次,那股鲜味仿佛被再次提纯、升华! 如果说第一次的香味还带著人间烟火的荤腥气,那么这一次,就只剩下一种直击灵魂最深处的、霸道而纯粹的鲜! 香气凝而不散,隨著晚风,悠悠地飘进那条寂静巷子。 飘过杂草丛生的院墙,穿过那扇紧闭的窗户。 小院內。 何善正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手里拿著昨天的旧报纸,眼神却根本没在上面。 他的心很乱。 今天被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激起压抑已久的愤怒。 事业?手艺? 这些词,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也是深入骨髓的剧毒。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 一股独特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顺著门缝钻了进来。 何善的鼻子下意识地抽动。 作为一名浸淫厨艺几十年的白案宗师,他对味道的敏感,早已超越常人。 这味道是高汤。 而且,不是寻常的吊高汤。 这股味道里,带著肉茸扫过之后,独有的那种醇鲜。 他放下报纸,眉头紧锁。 “扫汤?” “这种古法,绝对不是附近人能做出来的?” 他心中升起疑虑,但隨即又自嘲摇头。 或许只是哪家饭馆学徒,在瞎猫碰死耗子罢了。 然而。 还没等他重新拿起报纸,第二股香味,紧隨而至。 这一次,香味比刚才更加浓烈纯粹! 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只剩下鲜这个字的本源味道! 霸道,强势,且不讲道理! 何善拿报纸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不对! 绝对不对! 这第二次扫汤的火候和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 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嫩!这绝不是普通学徒能有的手艺! 他霍然从藤椅上站起身,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是那个小子! 肯定是刚才那个叫江源的小子! 他竟然没走! 竟然还在我的门口扫汤?! 这是挑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何善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衝头顶。 猛地转身,几步衝到门边,手已经摸到门栓上。 刚要衝出去,指著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让他立刻滚蛋! 可就在他的手即將拉开门栓的瞬间。 第三股香味,来了。 清澈,纯净,如山巔雪,林间风,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叩开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汤已至清,鲜已入魂。 这…这是三遍扫汤……” 何善的手,僵在门栓上。 嘴里喃喃自语,眼神里儘是不敢置信。 “清如水,鲜如神……” “这是开水白菜头汤的最高境界……” 院门外的香气,简直就像给他上酷刑,让何善內心挣扎。 理智告诉他,不能开门。 开了门,就等於承认自己输了,等於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低头。 他何善的傲骨,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他那浸淫了厨艺一生的身体,却在发出最本能的咆哮。 想看。 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將扫汤的技艺,做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种煎熬,比当年被人诬陷时,还要痛苦百倍。 良久。 何善刚鬆开门栓,理智却占据上风。 不行。 不能出去。 他颓然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试图用沉默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香气。 可那股味道,仿佛长了脚,在他的鼻腔脑海里,甚至在心尖上,来回横跳。 最终,何善猛地站起身。 抓起墙角用来装垃圾的破旧竹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倒垃圾。 对,他只是出门倒个垃圾而已。 仅此而已。 何善换上旧外褂,拉开门栓。 “吱呀——” 巷口的风灌了进来,裹挟著更加清晰纯粹的汤香。 何善目不斜视,提著空空如也的垃圾筐,朝著巷子外走去,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定那个小小的炉灶。 炉火正旺。 那个叫江源的年轻人,正背对著他,身形专注。 砂锅里的汤,已经被他用纱布细细地过滤了一遍,盛放在一个乾净的盆里。 那汤,清澈得不像话,若不是上面还飘著若有若无的热气,简直就跟一盆清水没有任何区別。 巷口围观的街坊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忙活半天,咋就剩一盆水了?” “鸡肉、瘦肉、火腿,全都扔了,就为了这盆水?” 何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心中暗骂这群蠢货。 他们哪里知道,这盆看似普通的水,匯聚了多少食材的精华,又耗费多少心血和功夫。 这盆水,就是这道菜的魂! 就在这时,江源拿起案板旁一颗水灵灵的大白菜,只取最中心那一点点最嫩、最黄的菜心。 那菜心不过巴掌大小,娇嫩欲滴。 接著,江善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是一根银针! 看到那根针,何善的脚步瞬间定住! 针刺法! 竟然是针刺法! 这门手艺,是为了在不破坏白菜形態的前提下,用细针在菜心上刺出成百上千个肉眼看不见的细孔,从而让高汤的滋味,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毫无保留地浸透到每一丝纤维之中! 这门手艺,对力道的掌控要求高到变態! 多一分,则菜心破损;少一分,则气孔不通! 他何善当年也只是在一位南下老御厨的口中听说过,自己尝试了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 而此刻,那个年轻人,正捏著那根细针,神情专注,手腕稳如磐石。 他手指在菜心上快速地点动,每一次起落,都精准无比,带著韵律。 何善目不转睛地盯著江源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手里提著的那个破竹筐,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江源处理完白菜,將其放入海碗之中。 然后舀起那盆清澈如水的汤,烧至滚沸,高高举起,对著碗中的菜心,反覆浇淋。 没有猛火,没有顛勺。 整个过程,不见烟火气。 全凭那滚烫的清汤,將菜心由生至熟,慢慢烫透。 当最后一勺汤浇下。 一道传说中的国宴菜品,就这么呈现在眾人眼前。 开水白菜。 碗中,汤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花。 碧绿如玉的白菜心,静静地悬在中央,舒展著叶片,宛如盛开白莲。 清雅鲜香,缓缓散开。 视觉嗅觉上都无可挑剔,周围观看之人都不由咽下口中唾沫。 围观的街坊们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碗菜,感觉自己的认知都被彻底顛覆。 菜还能做的如此好看。 江源满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巷口那个呆立著的老头对上。 他没见过何善,自然不认识。 只是看这老头在垃圾筐旁看了半天,一副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几分好笑。 江源隨手又拿起一个小碗,盛了半碗汤,连带著一片烫好的菜心,端著走过去。 “大爷。” 江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將碗递到何善面前。 “看您站半天了,天儿凉,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何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因为震撼!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容乾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碗里那清澈的汤、碧绿的菜。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只碗。 他低头,先是深深地吸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是他在梦里追寻了一辈子,却始终无法达到的味道! 举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汤。 汤一入口。 何善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清! 鲜! 醇! 雅! 万千滋味,最终都化为一个鲜字! 那股鲜味,不霸道,不张扬,却温润如玉,绵长悠远,如同春雨,无声地滋润著他那颗早已乾涸枯萎的心。 他感觉自己封存十年的味蕾,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夹起一片菜心,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软嫩鲜香,菜的清甜与汤的醇厚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多则腻,少则寡。 完美!近乎於道! 何善端著碗,愣在原地,许久,一行滚烫的老泪,竟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在这样一道登峰造极的菜品面前,他那点可笑的骄傲和固执,被击得粉碎。 缓缓抬起头看向江源,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小兄弟……” “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江源正不紧不慢地收拾著东西,闻言,头也不抬地笑著回道。 “自己瞎琢磨的。” “大爷,您要是觉得好喝,就再来一碗。” 第28章 一碗清汤宗师泪,一根龙鬚动傲骨! 何善看著手里的空碗,又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有贬低,也没有炫耀。 他只是在用一个厨师最纯粹的方式,与另一个厨师对话。 何善长吐口浊气,对著江源,缓缓抱拳拱手。 “我叫何善。” 他表明了身份。 江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脸上笑容依旧。 “晚辈江源,见过何师傅。” 何善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与自嘲。 “別叫我师傅了,在你这道开水白菜面前,我算个屁的师傅。” 他侧过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进来吧。”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主动为外人打开这扇门。 巷口围观的街坊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个从不与人来往的何老怪,竟然主动请人进去了? 江源將东西交给江河和林秀云,让他们先带回去,自己则提著那袋雪花粉和猪板油,跟著何善走进那个破败小院。 院內杂草丛生,唯有一条通往正屋的青石小路还算乾净。 院子的一角,一间偏房的门敞开著。 江源看过去,眼神微动。 那是一间厨房。 屋子虽破,但里面的案板、擀麵杖、笼屉、各式模具,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显然,屋子的主人,从未真正放下过他的手艺。 何善將江源请进堂屋,倒了杯凉白开。 “你的来意,我清楚了。” 何善坐下,看著江源,眼神复杂。 “但你还是请回吧。” “我何善当年砸了招牌,就立下毒誓,此生永不再碰白案,永不入厨行半步。我不能破了自己的誓言。” “再者,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了一爭高下的心气,只想在这院子里等死。你那番大事业,我掺和不了。” 江源没有强求,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何师傅,手艺没有废的,只有心死了。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的手艺重见天日。” 这句话,又一次刺痛何善。 猛地抬起头,浑浊眼中重新燃起傲火。 “好大的口气!” 何善冷哼,宗师的气场轰然散开。 “你川菜做得好,不代表你懂白案!”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那间厨房门口,伸手指著案板上那袋江源带来的雪花粉。 “你若能在我面前,拉出一碗能穿过针眼的龙鬚麵!” “我何善,就破例给你介绍个人!” 龙鬚麵! 白案的巔峰技艺之一! 要求將一个麵团,在手中反覆拉伸对摺,最终拉出数千根细如髮丝、绵软坚韧、能轻易穿过针眼的麵条! 孙铁牛的信里提过,这正是何善年轻时赖以成名的绝技之一。 这是他对自己专业的最后骄傲。 也是对江源这个年轻后辈的,终极考验! 江源看著那光洁案板,又看到何善那双眼睛。 知道,这场对话已经到最后一步。 没有多言。 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然后走到水缸边,仔细净手。 最后走到案板前,挽起袖子,露出两条並不算粗壮,却匀称有力的小臂。 抬起头迎著何善的锐利目光。 “好。” 何善冷著脸让出位置,自己则搬条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眼神死死地锁住江源的每一个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做出开水白菜的妖孽,在白案上,究竟有几斤几两! 江源先是將那袋雪花粉打开,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鼻尖下轻嗅,又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感受著麵粉的筋度、乾湿度以及麦香。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尊重每一份食材,了解它们的特性,才能让它们在自己手中,绽放出最完美的光彩。 光是这个动作,就让何善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老手艺人才有的做派。 江源心中有了数,取適量麵粉於盆中,缓缓加入盐水。 直接用手五指张开,在盆中飞快地搅动,让每一粒麵粉,都能均匀地与水相遇。 “三揉三醒,揉长揉光。” 江源嘴里轻声念叨著口诀,手上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和面、揉面、醒面…… 每一个步骤,都如同教科书。 那团原本鬆散的麵粉,在他手中,从粗糙到细腻,从干硬到柔韧。 最后,那麵团变得光洁如玉,柔韧得如少女肌肤,充满弹性。 何善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有些急促。 光是这手和面的功夫,已经不输给他当年最得意的徒弟! 麵团醒好。 江源將其取出,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搓成长条。 然后,两手抓住麵条两端,身体微微下沉,双臂发力,开始第一次拉伸。 麵条在他手中被均匀地拉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跡象。 对摺,併拢。 再次拉伸。 再对摺,再併拢。 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对力道的掌控要求高到极致。 力道小了,面拉不开。 力道大了,面会断。 必须让一股巧劲,均匀地贯穿整根麵条,才能让它在不断地对摺拉伸中,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多。 江源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四次对摺,十六根。 八次对摺,二百五十六根。 何善死死地盯著江源的手,和他手中那团飞舞的银丝,嘴巴微张,忘了呼吸。 这个过程,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为了练这一手,拉断上千斤面,磨破无数次手掌。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每一次拉伸,每一次对摺,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那力道,那节奏,仿佛与生俱来,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江源的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具身体的力量和耐力,终究还是太差。 若是前世那具身体,他能一口气拉到十三扣,八千多根! 如今,他只能勉力为之。 第十次对摺!一千零二十四根! 第十一次对摺!二千零四十八根! 案板上,那团面已经化作一捧细如蚕丝,亮如银线的面线!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够了!够了!” 何善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快步走到案板前,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捻起几根面线。 这已经超越了他当年的巔峰水准! “何师傅。”江源声音带著几分喘息。 “您还没验。” 何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验! 对,还要穿针! 他猛地转身,冲回堂屋,翻箱倒柜。 片刻后,手里捏著一个红布包裹的小盒子跑回来。 他捏著那枚针,手抖得厉害。 江源看出他的激动,主动从他手中接过那捧面线,从中抽出一根。 然后,对著那小小的针眼。 江源的手,稳如泰山。 只是那么轻轻一送。 那根细如髮丝的面线,便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 “嘶——” 何善倒吸口凉气,身体晃了晃,要不是被江源扶住,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江源將穿好线的针,递到他的面前。 看著眼前的面线,何善嘆气,只说出一句。 “我不如你!” 第29章 你已被录用 江源只是將那根穿好线的针,轻轻地放在案板上。 胜负已分,无需多言。 “何师傅……” “现在,晚辈可否请您出山?” 何善脸上的苦涩更浓,缓缓摇头,目光从案板上那捧银丝上移开,望向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 “太晚了。” 无尽的萧索与疲惫繚绕在他身上。 “我砸了招牌那天,就对著祖师爷立下毒誓,此生永不再入厨行半步。誓言,不能破。” 他转过身,看著江源,眼神里带著歉意。 “而且,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心气早就没了,只想在这院子里等死。你那番大事业,我掺和不了,也不想掺和。” 这番话,让江源的心沉了下去。 算到一切,却没算到一个匠人,会將誓言看得比手艺,比生命还重。 难道,今晚这番功夫,终究是白费了? 就在江源以为彻底失败,准备告辞之际,何善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我,虽然不能去。” 何善的目光,忽然落向院门的方向。 “但我有个小儿子,何小军。” “我这一身白案的本事,他学了足足九成!当年若不是我拦著,他十六岁就能在红星饭店当上白案主管!” 江源的眼睛瞬间亮了。 峰迴路转! “只不过……”何善的声音再次低沉下去。 “出事之后,我怕他跟我走上一样的老路,被手艺所累,被小人所害,就强令他不准再碰麵粉,让他跟著人下地干活,当个安安稳稳的农民。” “我何善,是个失败的厨子,更是一个失败的爹。” “我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他。” 何善看著江源,那双老眼里竟带著解脱。 “江源,你的手艺,你的心性,我都看到了。我何善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你。” “我那个儿子,就是一块被埋在土里的璞玉。我没本事让他发光,但你或许可以。” “我这把老骨头出不了山,但我愿意,把他交给你!” 话音刚落。 院门吱呀被推开。 一只浑沾著泥土的赤脚映入眼帘,隨后肩膀上扛著锄头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皮肤黝黑,身材结实,眼神警惕地看著屋里的江源,又看了看自己父亲那前所未有的郑重神情。 “爸,家里来客了?” 他正是何小军。 何善只是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小军,过来,见见你江源哥。” 何小军放下锄头,带著一脸的困惑走上前。 “爸,这是?” 何善指著江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明天起,你就跟著江源哥,去轧钢厂的三食堂,当白案师傅。” 这句话,在何小军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爸!你说什么?!”何小军的声音瞬间拔高。 “你忘了?是你从小就告诉我,厨子是下九流的行当,没出息!是你亲手把我最喜欢的擀麵杖给烧了,不准我再碰一下麵粉!” “为了让我死心,你甚至不惜要打断我的手!” “现在,你却让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当厨子?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儿子的控诉,何善的脸上满是愧色,嘴唇翕动。 最后,只是指著案板上那根穿了线的针。 “因为,你江源哥的本事,比我高。” “跟著他,你的手艺,不会被埋没。” 何小军目光顺著父亲的手指看去,当他看清那根细如髮丝的面线,竟然真的穿过针眼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手功夫,他太清楚意味著什么了! 他爹的巔峰时期,也未必能做得到! 何善看著儿子脸上的震惊,如同託付后事般郑重。 “小军,听爸一次。爸这辈子,没给你铺过路,这一次,是爸堵上所有脸面,给你求来的机会!” “去吧,让你爹我,也看看咱们老何家的手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父子两人,四目相对。 何小军看著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光,心中的怨气,不知不觉间消散大半。 沉默良久,最终將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言语的年轻人。 “你想让我跟你,总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何善脸色一变,刚要呵斥。 江源却笑著摆手,示意不必。 “应该的。” 江源看向何小军,目光平静:“你想怎么试?” 何小军看了一眼那袋雪花粉和猪板油,冷哼一声。 “就用你带来的东西。” 他走到那间一尘不染的厨房,熟练地围上围裙,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一变。 那股田间地头的泥土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厨师的自信。 “我要做,千层酥饼。”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看任何人。 和面、烫麵、油酥……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江源就那么抱著臂,静静地靠在门边看著。 他能看出,这何小军的基本功確实很扎实!每一个动作,显然是都下过苦功夫的。 擀皮,开酥。 只见何小军手下的麵皮,越擀越薄,最后竟薄如蝉翼,隔著麵皮甚至能看清案板的纹路。 刷油,撒粉,捲起,下剂。 一个个小小的面剂子,在他手中迅速成型。 最后,入锅,用猪油半煎半烙。 伴隨著油脂的香气,一股浓郁的麦香混合著酥香,瞬间瀰漫整个小院。 片刻后。 一盘金黄诱人的千层酥饼,被端上了桌。 那酥饼层层叠叠,肉眼可见的酥皮薄如宣纸,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尝尝。” 何小军的语气里,带著绝对的自信。 何善也紧张地看著江源,这道酥饼,是他儿子的得意之作,也是他何家白案的看家本事之一。 江源拿起一块。 入手滚烫,却轻若无物。 轻轻咬下一口。 极致的酥脆在口腔中爆开。 入口即化,酥香满口,麵皮的香甜与猪油的丰腴完美结合,让人慾罢不能。 “好手艺。” 江源由衷地讚嘆道。 听到这句夸奖,何小军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然而,江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得意凝固。 “只可惜,火候上,差了一丝。” 江源將剩下半块酥饼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个层次间的微小节点。 “烙制时,你为了追求极致的酥,底火给得太猛,导致外三层酥皮熟得太快,而內三层的水汽没能完全逼出,所以吃起来,回口会带上那么一丝死面感。” “若是火候再低半成,时间再多上十息,这饼,才算是真正的大成。” 江源字字句句,都说到何小军的心上!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连他父亲都偶尔才会发现的微小瑕疵,这个年轻人,只是吃了一口,就精准地指出来?! 何小军看著江源,眼神哪还有不服。 这份眼力,这份见识实力绝对不在他爹之下! 江源看著他,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 “不过问题不大,都是小细节,以后多注意就行。” 他站起身,对著何善抱了抱拳。 “何师傅,你儿子,我要了。” 然后,他又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何小军,丟下一句话。 “明天开始,你就是我三食堂的白案主管。” “这些天准备一下,等我通知。” 说完,江源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小院,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院子里,面面相覷的何家父子。 第30章 老板克星 江源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个人选。 一个食堂的骨架,除了白案,还有红案,是那一口决定菜品灵魂的炒锅! 再次翻开孙铁牛给他的那本泛黄笔记本。 指尖划过每个名字,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马胜利。 后面跟著一行简短標註:外號“马一勺”,出菜奇快,火候极准。但履歷惊人,剋死三家饭馆,人称“饭馆丧门星”。 这个名字跟標註,让江源的嘴角微微勾动。 何善的傲,他收服了。 这马胜利的丧,他倒是来了兴趣!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江源揣著两包大前门,又一次出现在轧钢厂一食堂的后厨。 孙铁牛正光著膀子,哼著小调,用一口大铁锅熬猪油,见江源进来,头也不抬地打趣。 “小子,昨晚去何老怪那儿,没被乱棍打出来吧?” “侥倖,何师傅赏了口饼吃。”江源笑著递上一根烟。 孙铁牛接过烟別再耳朵上,斜著眼打量他,看江源这轻鬆的神態,询问道: “你小子该不会真把那块铁板给踢开了?” 江源没直接回答,只是把话题引向下一个目標。 “孙师傅,跟您再打听个人,马胜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马一勺?” 听到这个名字,孙铁牛熬油的动作明显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一种复杂至极的神情浮现,有些惋惜。 他將油渣捞出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熄火嘆气。 “小江,我劝你,这个人最好別碰。” “他的手艺,確实没得说!”孙铁牛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当年他在红星饭店当灶头,一个人能同时开三个火,顛勺稳得跟长在手上一样。 饭点高峰期,別的师傅忙得鸡飞狗跳,就他不紧不慢,一勺是一勺,出菜又快又好,『马一勺』的外號就是这么来的。” “可这小子,邪门啊!”孙铁牛压低声音。 “他去的第一个小饭馆,干半年,老板赌钱把店输出去了。” “去的第二个馆子,生意本来红红火火,他去了不到一年,老板娘跟人跑了,老板一气之下关门回了老家。” “最邪乎的是第三家,就是当年的红星饭店。他刚升上灶头师傅没多久,就出了何善那档子事,整个饭店被牵连,最后也关门大吉了。” 孙铁牛说完,看著江源,眼神凝重。 “三家饭馆,全倒闭了!从此以后,这县城里,再没一家馆子敢用他。都说他命硬,克东家!” “现在啊,这小子心气也磨没了,就在乡下给人做点红白喜事的流水席,混口饭吃。” 江源安静地听完,心中对这个马胜利的画像,愈发清晰。 空有一身屠龙技,却被命运反覆捉弄的可怜人。 江源笑了。 “孙师傅,我是请人来炒菜的,不是请人来看风水的。” “他越是邪门,我越是要会会他!” 看著江源这副不信邪的模样,孙铁牛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化为苦笑。 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问清楚了马胜利今天接活的地点,江源谢过孙铁牛,转身便朝著城郊的李家村走去。 李家村今天有户人家办寿宴,村口的院坝里,临时搭起了几个土灶,炊烟裊裊,人声鼎沸。 江源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正在灶火前忙碌的身影。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穿著旧汗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他一握住炒勺,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只见他左手抓著锅柄,右手握著长勺,一口巨大的铁锅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 顛勺、翻炒、勾芡、出锅。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明明灶火烧得极旺,锅里的菜却翻滚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焦糊,每一片食材都均匀地裹上酱汁。 江源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光是这手顛勺的功底,就足以在县城任何一家饭店里当大厨。 寿宴过半,宾客尽欢。 马胜利终於得空,一个人默默地走到院墙的角落,点上一根劣质捲菸,靠著墙,眼神里满是与这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颓丧。 江源走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 马胜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根烟,没接,只是吸了口自己的烟,语气平淡。 “有事?” “想请马师傅出山。” 江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我承包了轧钢厂的三食堂,想请您过去,当我的二厨。” 马胜利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隨即,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有些自嘲,有些玩味。 他接过江源递来的烟,叼在嘴里点燃,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呵,小兄弟,你胆子不小啊。”他斜睨著江源,眼里戏謔。 “既然知道我姓马,估计也不会没听过我的事跡。” “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个还没开张的食堂,也给干倒闭了?” 江源也笑了,笑容里带著自信与霸气。 “马师傅,你要是真有本事,光凭炒菜就能把我的食堂干倒闭,那也是你的能耐。” “我江源,认栽!” 这番浑不吝的豪言壮语,让马胜利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才正眼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口气却大得嚇人的小子。 他见过许多看过他手艺请他出山的,不过基本上都是怕他晦气又不了了之。 这小子却敢拿自己的身家,跟他这丧门星对赌的! 马胜利竟然被勾起的兴趣,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想过出山,关键是没人敢要他。 “你手底下,都有谁?”他沉声问道。 “算上我,目前就俩人。”江源坦然道。 听到这话,马胜利刚刚燃起的兴趣,瞬间又熄灭。 就俩人?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帮厨,就想撑起一个食堂?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拒绝。 江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的白案师傅,叫何小军。” “是何善,何师傅的亲儿子。” “谁?!” “何善?!” 马胜利整个人猛地从墙边站直,嘴里叼著的烟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眼中满是震惊! 何善! 这个名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倒闭的最后一家饭馆,就是当年的红星饭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叫何善的老头子,脾气有多傲,骨头有多硬! 那是一个寧可亲手砸了自己招牌,也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狠角色! 能让何善那种人都点头认可,甚至把自己亲儿子都交出来的人…… 这小子,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马胜利死死地盯著江源,仿佛要將他看穿。 许久。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烟屁股,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將菸头在鞋底用力地碾灭! “好!” 马胜利一掌拍在土墙上,震落一片尘土! “就冲你能说动何老怪!” “这活,我马胜利,接了!” “我倒要看看,是我马胜利的命硬,还是你小子的本事更硬!” 第31章 这活儿你干不了! 夜已深。 江家小院里,只有堂屋还亮著昏黄的油灯。 江源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上面,他刚刚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白案主管:何小军。 红案主管:马胜利。 万事开头难。 如今,他未来两大支柱,最核心的骨架,已经建立起来! 一个食堂,最重要的就是出品。 有了何小军的白案和马胜利的红案,三食堂的根基,就稳如泰山!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地规划著名食堂未来的岗位架构。 “白案、红案都有了……”江源下意识地自言自语,眉头微蹙。 “菜品要出得快,出得好,光有掌勺的不行。” “一个好的切配,能顶半个厨师。一个好的打荷,能让后厨效率翻倍。” “必须得找一个信得过、手脚麻利、心思还得细的人来负责切配和打荷,把整个后厨的流程给串起来……” 他正沉思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来!” 江源一愣,抬起头。 只见林秀云不知何时来到家中,已经凑了过来,正睁著大眼睛看著他。 “切菜配菜,收拾东西,这活我最合適!” 江源看著她那副毛遂自荐、跃跃欲试的模样,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秀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自从江源落水醒来,他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说话永远都是温声细语,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態度拒绝自己。 “为什么不行?” 林秀云急了,掰著手指头,一条条地跟江源算。 “我刀工不差吧?村里杀鸡宰鱼,谁家不夸我手脚利索?” “我干活又快又细心,你那串串摊的帐,我管得清清楚楚,一分钱都没错过!” “而且,你不是说要信得过的人吗?我跟你从小一起啊长大,你还信不过?”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江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只能在后面算算帐,干不了厨房里的活?” 江源看著她那副较真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心疼。 他哪里是看不起她。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合適! 前一世,林秀云为了支持他的事业,就是这样一个人包揽了后厨所有的杂活。 切配、打荷、洗碗、收拾……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双原本细腻的手,被洗洁精和冷水泡得粗糙红肿,冬天里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那原本挺直的腰,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弯腰,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他永远也忘不了,有年冬天半夜起来,看到秀云疼得睡不著,一个人坐在床边,偷偷地用热毛巾敷著腰,无声地掉眼泪。 那一幕深深扎在他的心上,一扎就是几十年。 重活一世,他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怎么可能,还让她去遭那份罪! “秀云。” 江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看著她的眼睛,认真解释道。 “就是因为你太合適,我才不让你干。这活太累了,你身子骨本来就……” “我重……” 他嘴快,差点把重生两个字说出口,连忙硬生生剎住,话锋一转,直接耍起了无赖。 “反正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这副蛮不讲理的態度,彻底点燃林秀云心里的火气。 但她看著江源的眼神,知道硬来是没用的。 下一秒,深吸口气,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本那只张牙舞爪的小辣椒,瞬间变成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坐到江源身边,轻轻拉著他的衣袖,声音放得又软又糯。 “江源哥~” 这一声,喊得江源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你看啊,食堂是你看中的事业,我不想只躲在后面给你算帐,我也想跟你站在一起,跟你並肩作战嘛。” “你就让我试试,好不好?我保证,我肯定能干好!绝对不给你拖后腿!”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江源,里面写满了恳求和希冀。 这谁顶得住啊! 江源的心防差点当场崩溃。 但他一想到前世秀云受的那些苦,心肠瞬间又硬了起来。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一次,他必须铁石心肠! “撒娇也没用。” 江源强行扭过头,不去看她那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 “这事,没得商量。” 软的也失败了。 林秀云的耐心终於耗尽。 猛地站起身,双手叉腰,恢復那个泼辣小媳妇的本色。 “江源!”她气得直呼其名,脸颊涨得通红。 “你就是大男子主义!你就是瞧不起女人!”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不清楚吗?我告诉你,这活我干定了!” 江源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却一反常態地没有还嘴。 只是重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一副你说任你说,反正我不同意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这种无声的抵抗,比吵一架更让林秀云抓狂。 “好你个江源,你行,你给我等著!” 林秀云气得眼圈泛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衝出堂屋。 “砰!” 房门被用力地摔上,震得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让刚刚在门外偷听的江河连忙抱起一起偷听的江溪假装玩闹。 堂屋里,瞬间恢復寂静。 江源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傻丫头,我只是不想再让你吃苦了啊。 这是两人自重逢以来,第一次因为工作的事情,闹得不欢而散。 …… 第二天。 江源刚起床,就看到江河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进来。 “哥!不好了!秀云姐她……” 江源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问道:“她怎么了?” “她、她把供销社的工作给辞了!” 江河喘著粗气说道。 江源整个人都愣住。 供销社的临时工,虽然赚得不多,但却是这个年代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铁饭碗! 她说辞就辞了? 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口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林秀云背著她那个小小的蓝色印花布包袱,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但她的下巴却微微扬起,带著倔强。 她就那么看著江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江源,工作我辞了,也跟家里闹矛盾。” “现在,我没地方去。” “你看著办吧!” 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委屈,分明就是逼宫! 江河识趣的拋弃自己的好大哥连忙溜走。 江源看著她这副样子,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个婆娘! 真是…真是要被她气死!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泛红的眼圈上时,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和宠溺。 他知道这婆娘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还能怎么办? 江源长长地嘆了口气,走到她面前。 “行行行,我怕了你了!我上辈子就是欠你的!” 他伸手,一把將她肩上的小包袱接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我答应你!暂时先干著!但是我们说好了,等食堂走上正轨,我一找到合適的人,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地退下来,听见没有!” 林秀云看著他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拿自己没辙的模样,紧绷的小脸瞬间就绷不住。 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得意地冲他扬著下巴,江源看著她那得意的小样,又好气又好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宠溺地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小犟驴。” 这个动作,亲昵又自然。 林秀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都呆住。 只感觉自己的鼻子像是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变得滚烫。 江河在角落捂住挣扎想看的小江溪眼睛,轻声喃喃: “大哥就是大哥,女人这一块也拿捏得死死的。” 第32章 那就再信你一次! 夜风微凉。 江家小院的堂屋里亮著煤油灯。 灯光下,几道身影围桌而坐。 这是江源未来美食班底的第一次正式集会。 江源居中而坐,神情沉静。 左手边是已经彻底融入角色的林秀云,身旁是满脸兴奋与有荣焉的弟弟江河。 右手边,则坐著两位新成员。 一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的何小军。 另一个则是哪哪都普通,但眼睛却格外有神的马胜利。 此刻,何小军和马胜利的脸上都带著期待。 他们一个是子承父业,被压抑多年的手艺终於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另一个是半生坎坷,被丧门星的恶名压得喘不过气,如今终於有人敢用,也愿意信他。 “人都到齐了。” 江源目光扫过眾人,缓缓开口。 “今天请大家来,是商量承包三食堂的事。” 他將那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帐本,放在桌子中央,轻轻推过去给眾人阅览。 “这是咱们目前所有的家底。” 林秀云拿起帐本,清清嗓子念道: “小摊这段时间的纯利润,加上家里凑的钱,目前我们所有的流动资金,一共是,六百一十七块三毛。” 这个数字,使他们不到一个月,光靠一个街边小摊赚到的钱! 何小军和马胜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愈发觉得,跟著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干出一番名堂。 然而,江源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两人有些熄火。 “承包三食堂,光是购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以及预留的採购和人工成本,我初步估算,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一千五百块才算稳当。”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差將近九百块。” 九百块! 对於在场每个人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何小军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而马胜利,他缓缓低下头,身上那股颓丧的气息,又回来了。 “我就知道……” “我这命,就是个丧门星。刚有点好兆头,立马就有坎过来。” “小江老板,我看这事要不就算了?九百块,这不是小数目,一个月內根本不可能凑齐。別到时候,钱没凑够,再把我这晦气过给你……” 他这话一出,气氛压抑。 何小军也担心:“我爹让我跟著你,是让我学本事,不是给你添麻烦的。我一个人,也干不了什么……” 这刚刚组建起来的团队,还没出征,军心就有了动摇的跡象。 江河和林秀云都急了,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江源制止。 “谁说不可能?” “一个摊子,一个月能赚好几百。那要是三个摊子呢?” 这话让眾人一愣。 “三个摊子?”江河不解地问。 “没错!三个摊子!” “我把这个计划,叫做百摊齐放!” 江源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阿河和秀云的串串摊,是我们的根据地,继续保持。” 他的笔尖,指向何小军。 “小何,你单开一个摊子,就卖白案!你做的千层酥饼,就是最好的招牌!再配上我给你改良过的配方,做点油条、麻团、糖糕,专门做早点和夜宵!” 接著,笔尖又转向马胜利。 “马哥,你也单开一个摊子!就叫『马一勺快炒』!一口锅,一个灶,专卖蛋炒饭、酱油炒麵!你那手出神入化的火候,就是最硬的招牌!” “一个摊子,一天赚二十块。三个摊子,就是六十块!半个月,九百块的缺口,就能补上!” “我们不仅不缩减,还要扩张!用最快的速度,抢占市场,积累资金!” “在最短的时间內,彻底制霸轧钢厂门口的整条小吃街!” 制霸小吃街! 这番豪言壮语,让所有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马胜利第一个提出顾虑:“小江老板,我一个人出去,万一又出岔子,把你的本钱都赔进去了怎么办?” “赔了,算我的。”江源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走到马胜利面前,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马哥,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背后,是我,是何师傅,阿河,秀云!二牛以及小虎,我们是一个团队!” “你的运气,我们一起扛!你的晦气,我们一起挡!天塌下来,大家一起顶!” 这番话,让马胜利感动! 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到江源这样的贵人,对那天脑门一热的决定坚信了几分。 江源又看向何小军,语气温和: “何师傅,你担心经验不足,没关係。阿河和秀云这段时间的经验,足够带你入门。摊子怎么摆,客人怎么招揽,他们会毫无保留地教你。” “至於配方,我这里有的是!保证每一样,都能让你在街上一炮而红!” 林秀云和江河立刻点头。 “没错!何哥,有啥不懂的,你隨时问我俩!” 看著这番景象,也让何小军心中的顾虑消散大半。 就在这时,两个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是赵小虎和李二牛。 他们俩刚刚在外面听得心潮澎湃,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江源哥!” 赵小虎鼓起勇气喊道:“我们哥俩也能帮忙!我们不怕辛苦,啥活都能干!” 李二牛也跟著连连点头:“对!让我们干啥都行!” 江源看著他们,笑了。 “你们当然有用。” “摊子扩张,正缺人手!小虎,你脑子活,跟著马哥,负责收钱打杂!二牛,你力气大,跟著何哥,负责和面烧火!” “只要你们好好干,等食堂开起来,你们就是元老!到时候,工钱和机会,少不了你们的!” 江源的大饼一张张画出去,赵小虎和李二牛闻言,激动得脸都红了,用力地拍著胸脯保证。 整个堂屋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在还在犹豫的马胜利身上。 许久。 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 “老子就再信你一次!” “不就是摆个摊吗?老子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干了!” 江源觉得自己这蛊惑人心的本事也不赖,看来已经具备当老板的一些潜质了。 “那就从明天开始筹备吧,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 第33章 厂街摊王 次日,红星轧钢厂那標誌性的红砖大门外。 三个崭新摊位,如同三足鼎立,並排而据,彻底占据人流量最大的黄金位置。 最左侧,是何小军的摊位。 一口特製的大烤炉被烧得通红,炉壁上贴著一个个圆滚滚的麵饼。 隨著炉温升高,麵饼滋滋作响,麦香混著肉香,钻进每个路人的鼻腔。 他卖的,是江源改良过的“军屯锅盔”。 中间,是江源的串串根据地。 那口红油锅依旧翻腾,林秀云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著超大钱箱,神情专注,儼然一副总帐房的派头。 而最右侧,则是马胜利的舞台。 一口黝黑大铁锅,一个旺火蜂窝煤炉。 他一人一锅一勺,站在那里,气场十足。 这就是江源的百摊齐放计划,在轧钢厂门口的第一次亮相! “都准备好了吗?” 江源站在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准备好了!” 江河、何小军、马胜利、赵小虎、李二牛,齐声应答。 江源点头,看了一眼天色。 “开张!” 一声令下,何小军的吆喝声就不绝於耳! “军屯锅盔!新鲜出炉的军屯锅盔!外酥里嫩,满口流油!五毛钱一个!” 何小军早就憋著一股劲,扯著嗓子吼出第一声。 不过脸上看得出来有些靦腆,脸颊涨红。 他將烤得金黄酥脆的锅盔取出,用小刀从侧面剖开,但不切断。 然后,从旁边大盆里,夹起用秘制红油拌好的猪头肉、猪耳朵,满满当当地塞进锅盔里。 那肉被卤得软烂入味,又拌得香辣爽口。 塞进去的瞬间,油脂就被滚烫的锅盔给逼出来,顺著酥皮的缝隙往下淌。 光是看著,就让人猛咽口水。 “酱油炒饭!马一勺酱油炒饭!粒粒分明,锅气十足!三毛钱一碗,加蛋四毛!” 另一边,马胜利没吆喝,赵小虎却是个机灵的,立刻扯著嗓子帮他喊起来。 只见马胜利舀起一勺隔夜冷饭倒进烧得滚烫的油锅里,手腕一抖,饭粒瞬间在锅中散开。 酱油沿著锅边淋入,刺啦一声,浓郁酱香轰然炸开! 他左手握著锅柄,右手的大铁勺如臂使指。 顛、炒、翻、抖! 米饭在火光中上下翻飞,每一粒米都被均匀地染上酱色,裹上油光,却又粒粒分明,毫不粘连。 最后磕入一个鸡蛋,快速炒散,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碗看似简单,却尽显功底的酱油炒饭,便宣告完成。 轧钢厂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工人们从大门口涌出。 然后,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阵仗给硬生生止住脚步。 “我的乖乖,这是干啥?江师傅这是把摊子搞大了啊!” “闻闻这味儿!左边是面香,右边是饭香,中间是串串香!要命了,这谁顶得住啊!” 一个年轻工人,第一个没忍住,衝到何小军的摊位前。 “老板,给我来个锅盔!” “好嘞!” 何小军手脚麻利地装好一个,递了过去。 年轻工人接过那滚烫的锅盔,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 极致酥脆的外皮应声而碎。 紧接著,是內里柔软却有嚼劲的麵饼。 最后,那香辣软糯的凉拌肉混合著丰腴的油脂在口腔中爆开! 好吃到脑子都一片空白! “再给我来一个,打包带给俺娘尝尝!”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道。 “给我来个锅盔!” “我要两个!” 何小军的摊位前,逐渐排起长队。 而另一边,马胜利的炒饭摊前,也围满了人。 “师傅,这炒饭闻著可太香了,给我来一碗!” “好!” 马胜利言简意賅,手下动作不停,一勺炒饭精准地盛入碗中,不多不少。 那工人接过碗,用筷子扒拉一口送进嘴里。 米饭焦香,酱油咸香,鸡蛋鲜香,还有那股子只有猛火爆炒才能出的锅气,瞬间占领了味蕾! 简单纯粹,却让人停不下来! “舒坦!吃完这碗饭,干活都有劲了!” “师傅,好手艺!” 马胜利听著周围的讚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常年颓丧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久违的光。 江源今天休息,坐镇中军,调度指挥。 江河则带著李二牛,成了流动后勤。 “阿河,面快没了!” “来了!”江河扛著一袋麵粉就冲了过去。 “二牛,酱油见底了!” “接著!”李二牛提著一整瓶酱油跑了过来。 整个团队,默契初现。 工人们先去马胜利那里来一碗酱油炒饭垫肚子。 再到何小军那里买个夹肉的锅盔,边走边吃。 最后,必然会走到中间的串串摊前,被那翻滚的红油吸引,或多或少地来上几串解馋。 吃完串串,辣得满头大汗,旁边江源早就准备好的冰粉凉虾,就成了解辣解腻的最后一道完美收尾。 从主食到小吃,再到甜品饮料。 一条龙服务! 轧钢厂门口的其他小摊贩,彻底看傻了。 那个原本跟江源別苗头的张胖子,今天也贼心不死地出了摊,江源也没找他茬,毕竟都是混口饭吃,可他摊位前,现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所有人的钱,所有人的胃,都被江源那三个连在一起的摊位,给彻底吸乾! 林秀云坐在钱箱后,手里的算盘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收钱,找钱。 收钱,找钱。 一开始还数得清楚,到后来,脑子已经彻底麻木了。 钱箱里的毛票、块票和钢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很快就满了。 江河不得不从家里又拿来一个备用钱箱。 就在场面火爆到快要失控的时候,一名气质儒雅的中年干部来到近前。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被眼前这人山人海,热火朝天的景象给吸引了。 “小同志,你们这是在搞什么活动吗?”他饶有兴致地走到江源面前。 江源看了眼来人,心知这人身份不简单,笑道:“领导,不是搞活动,就是带兄弟们討口饭吃。” “討口饭吃?”那干部笑了,指著这三个摊位,“你这可不像討饭,倒像是在做一番大事业啊!” 他好奇地在三个摊位都买了一份。 吃了锅盔,眼睛一亮。 尝了炒饭,连连点头。 最后,他站在那口巨大的玻璃缸前,看著里面晶莹剔透的冰粉凉虾,嘖嘖称奇。 “主食、小吃、饮品,搭配销售,形成联动……”干部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讚赏。 “小同志,你这个脑子不简单啊!把街头摆摊,让你玩出了新花样,搞出了產业化的味道!这是街头经济的创新!” 说完,拍了拍江源的肩膀,笑著离开了。 周围的工人们,將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连市里来的大干部都夸奖! 这一下,江源的摊位,在他们心里,地位又拔高了一层! 夜深收摊。 所有人看著那两个装得满满当当,沉重无比的钱箱。 每个人的脸上略显疲惫,但眼睛里却带著兴奋。 回到江家小院。 堂屋的灯光下,两个钱箱里的钱,全部被倒在了桌子上。 哗啦啦! 一堆由毛票、角票、块票和钢鏰组成的小山,瞬间堆满了整张八仙桌!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惯了场面的江源,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林秀云拿著算盘,手指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点。 “啪嗒,啪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她的手。 许久。 林秀云放下了算盘,抬起头。 “今天的总营业额,是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刨去所有成本,我们的纯利润,是一百八十三块四毛!” 一天! 纯利润,破百! 赵小虎和李二牛张著嘴,已经彻底傻了。 江河激动得脸颊通红,浑身发抖。 何小军看著那座钱山,感觉自己这半辈子,都活在梦里,哪见过这么多钱。 而马胜利,这个半生坎坷,被丧门星的恶名压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 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抱著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压抑地痛哭出声。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他那被厄运笼罩了半辈子的人生,终於在今天,看到了光! 江源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 “马哥,哭什么。” “这才只是个开始。” 第34章 价格战? 一连三天,轧钢厂门口的小吃街,彻底成了江源的天下。 三个摊位每天天色一暗,收摊后那两个沉甸甸的钱箱,就是对所有人辛勤付出的最好回报。 马胜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顛勺的动作愈发瀟洒,仿佛找回了二十岁时的意气风发。 何小军也彻底放开了,吆喝声一天比一天洪亮,烤出的锅盔,也带著自信。 但,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街尾,卖餛飩的老刘头,正死死盯著远处那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区域。 他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半天也来不了一个客人。 锅里的餛飩在热水里泡了又泡,都快泡烂了,依旧无人问津。 那一条龙的餐饮配置,將所有工人的魂都勾了过去,也把他们这些老摊贩的活路,彻底掐断。 “不能再这么下去!” 老刘头猛地將手中的抹布摔在案板上,眼中狠戾。 当晚,他召集小吃街上剩下的七八个摊贩,在他那冷清的餛飩摊前,开了一场诉苦大会。 “各位,咱们都是在这条街上混了十年八年的老伙计了,可你们看看现在!” 老刘头指著远处已经收摊的空地,痛心疾首。 “那个姓江的小子,才来了多久?一个多月!就一个多月!他把咱们所有人的生意都抢光了!” “他那是什么串串,什么土豆,卖得死贵!还有那锅盔,一个要五毛钱!他那是挣钱吗?他那是喝咱们工人的血!黑心啊!” 一个卖烧饼的大婶立刻附和:“可不是嘛!我家烧饼才一毛钱一个,他那锅盔凭什么卖五毛!他那肉馅指不定是什么烂肉做的呢!” “咱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赚点辛苦钱,哪像那小子,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心都坏透了!” 一番添油加醋的控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和危机感。 老刘头见火候差不多了,眼中精光一闪,拍著桌子提议。 “他不是能耐吗?他不是会搞花样吗?咱们就跟他来最实在的!” “他有三个摊,咱们有八个!咱们联合起来,一起降价!” “我的餛飩,三毛一碗,明天开始,卖两毛!老王的烧饼,一毛一个,卖五分!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用最低的价格,我就不信,工人们还能被那小子矇骗!” “对!降价!饿死他!” “让他知道知道,这条街到底谁说了算!” 一群被逼到墙角的摊贩,在老刘头的煽动下,群情激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 第二天,这个消息就传到了江源的耳朵里。 江河第一个炸了毛,气得脸都红了。 “哥!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咱们来了,顾客选择我们是因为我们的样式多量足实诚,他们还倒打一耙!也不从自己做的东西上找原因!”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马胜利的脸色也沉下来,他刚找回一点自信,最怕的就是这种盘外招。 “小江老板,这事不好办。价格战一打,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这是想把咱们拖进泥潭里,跟咱们拼消耗啊!” 他好不容易走上正轨,生怕这刚燃起的好日子,又被自己的晦气给克没了。 林秀云和何小军也都是一脸忧色。 然而,江源依旧拦住衝动的江河,淡淡一笑。 “理论什么?让他们降。” 那云淡风轻的態度,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你……” “跟一群即將被淘汰的人,有什么好爭的?” 江源的目光扫过眾人,非常自信。 “记住,打价格战,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商业竞爭手段。” “我们,不陪他们玩。” 说完,他从钱箱里拿出一叠硬纸,又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印泥。 在所有人困惑的目光中,他在一张硬纸上,画了十个整齐的小方格。 “从今天起,我们推出一个新东西。” 江源举起那张简陋的卡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它叫,集点卡。” “集点卡?”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江河、何小军等人都面面相覷。 “规则很简单。” 江源解释道:“从今天开始,任何客人在咱们三个摊位的任何一个摊消费,只要满了五毛钱,就可以找秀云领一张卡,並且盖上一个章。” 他拿起一个用萝卜刻的,带著五角星图案的简陋印章,在第一个方格里,用力一盖。 一个清晰的红色五角星,出现了。 “当一个客人,集满了十个章,他就可以凭这张卡,免费兑换一份狼牙土豆,或者一碗马师傅的酱油炒饭!” 这个规则一出,林秀云的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 作为团队的財务总管,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计算成本。 “江源,这不行!” 她立刻提出反对意见:“消费五毛盖一个章,十个章就是消费了五块钱。免费换一份狼牙土豆或者炒饭,成本差不多就要两三毛。这等於我们所有的生意,都凭空让利了將近一成啊!利润太低了!” 何小军也觉得这笔帐算不过来,担忧道:“是啊江源哥,咱们现在生意这么好,没必要让利这么多吧?这不是白白把钱送出去吗?” 看著眾人担忧和不解的眼神,江源没有不耐烦,反而耐心地解释。 “你们只看到了我们让出去的一点小利,却没看到我们能得到什么。” “这叫,锁定客户。你想想,一个工人,他的卡上已经盖了五个章了,他肚子饿了,是会去老刘头那吃一碗便宜一毛钱的餛飩,还是会来我们这再吃一顿,好让他的卡上多一个章,离免费的午餐更近一步?” 眾人一愣,隨即若有所思。 江源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叫,培养消费习惯,增加消费频次。我们把三个摊位捆绑在一起。以前只吃串串的人,为了凑够五毛钱盖个章,他可能会顺便买个锅盔。以前只吃炒饭的人,可能会为了集点,多买几串串串。客人的单次消费金额,无形中就提高了。”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重要的一点,叫心理满足感。直接降价,客人没有感觉,还会觉得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但这种通过自己一次次消费攒出来的免费午餐,会让他產生成就感!他会觉得是自己赚到了,而不是我们施捨的。 他会拿著这张卡,跟工友们炫耀,无形中,就成了我们最忠实的推销员!” “我们损失的一点点利润,会从暴增的客流量和更高的消费频率里,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一番话,说得眾人茅塞顿开,看向江源的眼神,已经从佩服,变成彻彻底底的崇拜!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马胜利更是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他终於明白,这小子凭什么敢用自己这个丧门星了。 有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別说一个丧门星,就是十个,也克不倒他! 当天下午,轧钢厂门口,上演了戏剧性的一幕。 老刘头那边,拉起了横幅,用红纸歪歪扭扭地写著:“降价大酬宾!餛飩两毛一碗!” 而江源这边,林秀云则站在摊位前,清脆地喊著: “好消息!好消息!江氏美食联盟推出集点卡活动!消费五毛盖一章,集满十章免费吃大餐啦!” 刚下班的工人们,先是被老刘头那边的降价吸引了一下。 “哟,老刘这转性了?便宜了一毛钱呢!” 可当他们走到江源摊位前,听明白了集点卡的规则后,脑子里的那点贪小便宜的心思,瞬间就变了味。 一个年轻工人拿著刚领到的卡片,看著上面那个鲜红的五角星印章,兴奋地对同伴说:“看见没!再来九次,我就能白吃一碗炒饭了!这可比便宜一毛钱划算多了!”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哎哟,这划算啊!走走走,今天必须消费满五毛,先盖一个章再说!” 原本一些犹豫著想去尝试降价餛飩的工人,立刻被集点卡的洪流裹挟了回来。 人群,比以往更加疯狂地涌向江源的三个摊位。 几天后。 老刘头的餛飩摊前,比以前更加冷清,已经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 降价,不仅没能抢来客人,反而因为利润太低,连煤球钱都快挣不回来了。 他那个所谓的降价联盟,也因为內部分赃不均和持续亏损,早就爆发了激烈的爭吵,最后不欢而散。 老刘头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摊位前,看著不远处,几乎每个工人都人手一张集点卡,兴高采烈地排著队,互相比较著谁的印章更多。 他想不通,自己老老实实做了一辈子生意,怎么就输给了那个小子的一张破纸片?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为什么输都不知道。 而江源,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这场在他看来如同儿戏般的商战,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怜悯別人就意味著自己吃亏,他可不会这么干。 第35章 官方找茬,三天之约! 江家小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堆著两座由毛票、角票和块票堆成的小山。 “哥,又破纪录了!” 江河双眼放光地盯著桌上的钱。 林秀云手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当她停下动作,脸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悦。 “今天三个摊位的纯利润,总共是二百一十一块六毛!” 这才几天功夫,他们挣的钱,比在村里种一年地都多! “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最多五天,咱们就能凑够承包食堂的钱了!”何小军兴奋地说道。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纸上勾画未来三食堂白案间的布局,哪里放案板,哪里砌烤炉,规划得有模有样。 变化最大的,是马胜利。 他现在逢人就说,自己不是丧门星,是遇到了贵人。 “小江老板,等食堂开起来,我那口炒锅,一定要单独砌个灶台,火要最旺的那种!”马胜利咧著嘴。 江源看著眼前这支气势如虹的团队,心中也满是欣慰。 资金的雪球已经滚起来了,大家的信心也开始积累,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他那经歷过一世风浪的心,却始终保持著警惕。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们这番动静闹得太大,不可能不招人眼红。 老刘头那些人的价格战,只是最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真正的麻烦,往往来自你看不到的地方。 次日,轧钢厂门口的小吃街,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三个摊位前排著长龙,何小军的吆喝声,马胜利的顛勺声,还有工人们满足的讚嘆声。 突然。 人群被从中分开,喧闹声戛然而止。 两个穿著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手臂上別著工商红袖章的中年男人,径直朝著摊位走来。 领头那人姓钱,国字脸,三角眼,嘴唇很薄,一脸严肃,眼神里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目光一扫,最终定格在正中央算帐的林秀云身上。 “全部停下!谁是管事的?” 这一声,让正在排队的工人们愣住。 摊位后的江河、何小军等人,手上的动作也都僵在原地。 林秀云和江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慌乱。 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村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直面这种代表著官方的力量,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而在不远处的小巷拐角。 卖餛飩的老刘头,正和几个之前降价联盟的摊贩,探头探脑地朝这边望著。 看到那两名工商干事,老刘头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扭曲笑容。 “哼,让你们狂!让你们能!”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报復的快感。 “跟我们斗,你们是厉害!可跟公家斗?我看看你们还怎么蹦躂!这下遭报应了吧!” 江源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先是安抚地拍了拍身旁不安的眾人,然后平静地迎了上去。 “同志,您好,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钱干事上下打量江源一番,眼神里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三个摊子的老板,竟是个嘴上没毛的毛头小子。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在江源面前晃了晃。 “我们接到群眾举报,说你们在这里无证经营,並且使用不正当竞爭手段,严重扰乱市场秩序!” 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质问:“你们的营业执照呢?拿出来我看看!” 这番话,狠狠地砸在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的心上。 这个年代,个体户刚刚兴起,很多人都是偷偷摸摸地干,哪有什么执照的概念。 江源神色不变,解释道:“钱干事,您误会了。我们是响应轧钢厂的號召,为了方便厂里职工就餐,才在这里摆摊的。这件事,轧钢厂的李卫国厂长也是知情並且支持的。” 他本想抬出李卫国,看能不能让对方有所忌惮。 谁知,那钱干事听到李卫国的名字,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 “李卫国?他是厂长,管的是工厂!我,管的是市场!” “少拿厂长来压我,我今天只认规章制度!”钱干事一脸的公事公办,大手一挥,指著那三辆崭新的摊车。 “根据规定,你们这些非法经营的工具,全部都要没收!停业整顿!” “动手!” 他身后那名年轻的干事闻言,立刻就要上前去推何小军的烤炉。 “你们敢!” 何小军怒目圆睁,一把抓住自己的摊车,梗著脖子吼道。 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围观的工人们也都议论纷纷,但面对工商人员,谁也不敢上前多说什么。 就在那年轻干事要强行夺车之际。 江源的身影,沉稳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钱干事。” 他看著钱干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些东西,是我们全部的身家。您这一没收,就是断了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我承认,我们的手续確实还不齐全。” “但请您,给我们三天时间。” “三天!三天之后,我们给您答覆,一定会做好妥善处理。” 这番话,让整个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钱干事的脸上,也惊疑不定。 盯著江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眸子里看出慌乱或者心虚。 但是,没有。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眼神?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钱干事犹豫了。 他今天来,本就是受了老刘头那伙人的好处,过来敲打敲打,顺便捞点油水。 把事情闹得太大,对他也没好处。 万一这小子背后真有什么惹不起的人物,自己反而会引火烧身。 沉吟许久,钱干事最终一摆手,冷哼一声。 “好!” “看在你小子还算条汉子的份上,我就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我等著看你的满意答覆!” “但你记住了,要是敢耍花样,到时候,就不是没收工具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带著手下,转身离去。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 江源站在原地,看著钱干事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 看来,小摊生意是做不长了。 第36章 赌一把 三天期限第一天。 轧钢厂门口,江源的三个摊位依旧人声鼎沸。 工人们排队如长龙,手里拿著盖满红色五角星的集点卡,脸上洋溢著对免费美食的憧憬。 然而。 就在收摊前的半小时,江源突然喊停了所有买卖。 他站在摊位中央朗声宣布:“各位工友,各位父老乡亲!”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我们的支持!” “但遗憾地告诉大家,我们的摊位將彻底停止营业。” “未来两天,我们將进行最后一次清仓甩卖,所有食材,成本价出售!” “两天后,我们將彻底告別这条小吃街!” 此话一出。 原本喧囂的人群都傻了眼。 “不是吧?江老板,你开玩笑的吧?生意这么好,为什么要停业啊?” “停业?那我的集点卡怎么办?我才攒了八个章啊!” “难道真是老刘头那帮人说的?上面要查你们?” 工人们窃窃私语,很是不解。 摊位后的江河等人也是看著江源,眼中满是错愕。 小摊生意刚步入正轨,日进斗金。 正是他们实现財富积累,衝击食堂承包的关键时刻。 江源这是疯了吗? 林秀云焦急地看向江源,想要开口询问,却被江源制止。 “等我说完。” 江源再次扫视人群:“各位工友,我们绝不会让大家吃亏!” “所有集点卡,在未来两天清仓甩卖期间,依然有效!” “无论是兑换,还是继续盖章,都欢迎大家前来!” “两天之后,我们將不再出现。” 他不再多言,只是衝著人群,深深一躬。 转身回到摊位后,面对依旧处于震惊中的团队成员,江源这才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们都不理解。” “但无证经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与其被动挨打,坐等那些人找上门来,倒不如我们主动求变,彻底转型!” 马胜利紧锁眉头,迟疑地问道:“小江老板,你的意思是,咱们彻底不干了?” 江源摇头:“不是不干了,是换个地方,以更正规的方式去干!” “这次的清仓,是为了回笼资金,办大事。” “相信我,我们去的地方,比这里,更大,更好,也更正规!” 林秀云看著江源的眼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当场询问。 只是轻轻点头,转身开始盘算清仓事宜。 江河和何小军对视一眼,虽然没完全明白,但也默默地加入准备工作。 只有马胜利站在原地沉吟许久。 最终深吸口气,想不透就不想,最差大不了再回去包流水席。 而就在不远处的小巷拐角。 卖餛飩的老刘头,和几个同行,亲耳听到了江源的宣布。 “看吧!我就说这小子蹦躂不了多久!” “什么后浪?还不是怂了!” “还清仓甩卖?应该是卖光了就跑路吧!” 老刘头举起手里的酒碗,对著远处的江源摊位遥遥一敬:“跟公家斗?不自量力!” “这下,咱们小吃街,可算是清净了!” 在他看来,江源的认怂,是他们这些老摊贩的胜利。 是市场秩序的回归。 一场清仓狂欢,就这样在轧钢厂门口上演。 工人们带著惋惜和不舍的心情,对江源的摊位进行野性消费。 他们疯狂地购买著狼牙土豆、酱油炒饭、军屯锅盔和串串。 不过大多都还是来买干碟回去的。 两天后。 江源的摊位,彻底从街头消失。 那片曾经人声鼎沸的区域,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最后一晚,江家小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两座毛票角票和块票堆成的小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巍峨。 团队所有成员,包括赵小虎和李二牛,都围坐在一起,等待江源的下一步指示。 林秀云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当她放下算盘,报出那个数字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今天的清仓,加上这段的所有收入!” “纯利润,总共是一千二百二十七块六毛!” 一千二百二十七块六毛! 一千多块钱! 这在八十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小虎和李二牛更是激动,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江源看向林秀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肯定道:“秀云,辛苦了。” 林秀云的脸颊微微泛红,只是羞涩摇头。 然而。 一千二百二十七块六毛。 距离江源之前估算的一千五百块启动资金,依然还有將近三百块的缺口。 堂屋里,刚刚燃起的热烈气氛,再次因为这个数字,变得有些沉重。 马胜利和何小军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小江老板,这……”马胜利慾言又止。 “还差三百块……”何小军也轻声嘆息。 他们都知道,三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 如今没了小摊收入,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赚出来的。 第三天。 当轧钢厂的工人们下班,发现小吃街上,江源的摊位真的不再出现时。 整个厂区都炸开了锅。 “江师傅的摊子真没了?!” “我还没盖够章呢!我的免费狼牙土豆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嘴里寡淡得都没味儿!” 工人们纷纷抱怨著,有人开始责怪那些背后举报的人,认为他们断了大家的口福。 小吃街,恢復往日的冷清。 卖餛飩的老刘头,看著自己摊位前,终於重新有了稀疏的人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贏了。 然而。 钱干事带著他的手下,如约而至。 当他们看到那空空荡荡的小吃街时。 国字脸的钱干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人去摊空!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被一个毛头小子,狠狠地耍了! “给我查!给我彻底查清楚!” 他恼羞成怒地大吼,声音在空旷的小吃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而此刻。 江家小院。 江源看著桌上那一千二百二十七块六毛,眼中思索。 “三百块的缺口……” 他轻声自语,经过深思后还是决定赌一把。 “看来,不能再等了!” 风险虽大。 但时机,已经到了! 他抬头看向林秀云:“秀云,你把这些钱,清点好,存起来。” “明天一早,我要去轧钢厂。” “去见厂长李卫国把承包食堂的事情敲定下来!” 第37章 雪中送炭 忙完食堂的任务。 江源站在轧钢厂行政大楼下,仰望厂长办公室的位置。 那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地。 叩响办公室的门,一声沉稳的“请进”传出。 江源推门而入。 李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正低头批阅文件。 抬头看到是江源,眼中意外,还是暂时放下手中文件。 “小江啊?有什么事?” “李厂长,我是为三食堂承包的事情而来。” 江源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 將手中连夜擬定的承包意向书,轻轻放在桌角。 李卫国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你考虑清楚了?”他的语气平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考虑清楚了。” 江源迎上厂长的目光,语气坚定。 “只是,有些情况需要向您坦诚。” 他將小吃摊停业的来龙去脉,以及资金情况计划安排大概说明了一下。 李卫国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尤其听到江源在短短一个月內,凭藉街边小摊,净赚上千元时,也是有些意外。 一千二百多块! 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简直是骇人听闻的暴利。 “你確定这钱都是靠摆摊赚来的?”李卫国身体微微前倾。 “分毫不差。”江源点头。 “成本、支出、利润,帐目清清楚楚。如果您不信,我可以把帐本拿来给您过目。” 江源清楚这是在展现自己足以支撑起这份事业的能力。 李卫国深深地看了江源一眼。 曾以为江源只是个厨艺天才,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有如此恐怖的商业头脑和执行力。 不到一个月,千元巨款! 这小伙子以后绝非池中之物,在这一刻李卫国觉得有必要再多压些赌注。 之前只是觉得这小伙子有想法,只是试试的念头。 没想到竟然是块被蒙尘的金子,必须好好把握,如今的投资那就是雪中送炭,说不定真能帮自己更进一步。 李卫国心中的最后疑虑,烟消云散。 几乎可以断定,自己这是捡到宝了! “资金,確实是差了点。”李卫国缓缓开口,语气已经带著几分缓和。 “三食堂的启动资金,一千五百元,是当初我们后勤处做的初步预算。” “你现在只有一千二百二十七块六毛,这三百块的缺口,你怎么解决?” 江源早有腹稿,语气沉稳,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条理和远见。 “李厂长,资金虽有缺口,但並非不可逾越。”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虚画。 “我计划初期,將重点放在利润高、周转快的菜品上。” “例如,小炒系列,以及一些特色面点和小吃。” “这些菜品,对启动资金的需求相对较小,但盈利能力强,能迅速盘活现金流。” “同时,我们將继续保留小摊的经营模式,在厂区內提供早餐和夜宵服务,利用薄利多销,补充食堂的日常开支,並快速累积资金。” “降低试错成本,弥补这三百块的缺口。” 李卫国看著江源身上那股敢想敢干的闯劲。 这种人,一旦抓住机会,必將一飞冲天! “好!” 李卫国也拿定注意再拉他一把。 “小江,我信你的能力!” “三百块的缺口不算什么?钱不够,人来凑!” “食堂,我同意让你承包!”他拿起电话,立刻拨通秘书办公室。 “小王啊,你现在把三食堂的承包合同拿过来,我今天要用!” 江源的心,终於踏实下来。 他没有想到,过程会如此顺利。 李卫国掛断电话,看著江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其实,在你提出承包三食堂的那天,我就让后勤处的人,暗中去考察你了。” “你把小吃街搞得有声有色,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老刘头他们告状,我都帮你压下来了。” 江源一愣。 原来,厂长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你小子是个实干家,不光手艺好,这脑子也活泛。” 李卫国的话锋一转,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喜。 “而且,我早就让后勤处,把三食堂的水、电、排烟等基础设施都给你修缮完毕。” “就等你一声令下,隨时可以开工!” 江源心中狂喜。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省了他一大笔钱和大量的精力! 这不仅是信任,更是厂长对他的莫大支持! 秘书小王很快將合同送来。 白纸黑字,盖著红星轧钢厂鲜红的公章。 三年期个人承包合同。 江源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终於,真正地踏上这条改变命运的征程。 李卫国收起合同,脸上满是期许。 “小江啊,厂里会给予政策上的最大支持,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放手去干,把第三食堂,给我干起来!” 有了李卫国的扶持,那三百块的差距又被拉近不少。 走出行政楼,江源都感觉脚步轻鬆不少。 烈日当头,閒来无事。 江源决定带著他的草台班子,去红星轧钢厂废弃的三食堂看看。 推开铁门,眼前,是宽阔空荡的空间。 墙壁新刷的白灰,还带著淡淡的石灰味。 这说明厂里已经履行承诺,做了基础修缮。 然而。 除了这层白灰,整个食堂便再无半点生气。 几张歪斜的桌椅,散落在中央。 后厨更是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水泥地面和裸露的管道。 別说炉灶,就连一张像样的案板都没有。 何小军和马胜利对视一眼。 眼中都难掩失落。 这景象,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简陋。 “嘿,都愣著干嘛呢?” 江源的爽朗笑声,打破沉寂。 他背著手,站在食堂中央。 脸上没有半分失落,反而带著几分兴奋。 “那些设备都拉去翻新了,等几天就能回来,瞧你们这表情,一个个这么难看。” 他拍了拍手。 “既然厂长给咱们修缮门面,那咱们就得把这门面给撑起来!” 江源说著,从兜里掏出捲尺和纸笔。 他在这空荡荡的食堂里,来回丈量。 时不时地低头计算,又或者抬头,比划著名未来的格局。 “走!” 江源收起捲尺,大手一挥。 “咱们去厂里的废弃仓库,寻宝去!” 在厂长李卫国的特批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轧钢厂仓库。 这里堆满各种报废的机械零件,旧的办公用品,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铁疙瘩。 然而。 在江源眼里,这里就是个巨大宝藏。 身形穿梭在杂物之间,指著被拆卸下来的旧工具机底座。 “这个铁架子不错!” “加固一下,就是咱们后厨最好的置物架!” 江源又找到几块被丟弃的宣传栏木板。 “这些木板,擦乾净,刷上新漆,就是咱们食堂最好的菜单牌!” “还可以做成指示牌,掛在外面!” 江溪好奇地跟在江源身后,江国海夫妇今日务农,没时间带孩子,江源就將她带在身边。 看著江源指著几个形態完好的旧轮胎。 “这些轮胎,洗乾净,刷上漆。” “放在食堂外面,就是最好的花坛装饰!” 江溪哪见过这些,都感觉新奇就想去摸,结果被江源拉回来。 “小溪,你可是答应过大哥只看不摸的。” 被江源看著,原本有些委屈的江溪只能搭著脑袋,牵回江源的手。 这一幕倒是给隨行几人增加了不少乐趣。 “哥!这个桌子还能用!” 江河兴奋地从一堆废品里,拖出一张缺了条腿的旧桌子。 “咱们可以修好它!” “这个也行!这个铁皮箱子,可以拿来当工具箱!” 赵小虎和李二牛也不知道从哪拉出来的箱子。 “厂长说了只要能用上隨便拿,你们自行发挥就行。” 在江源的带动下,所有人纷纷动手。 他们分工明確。 江河和马胜利力气大,负责搬运那些沉重的铁架子和桌椅。 何小军手巧,负责修復那些损坏的木板和桌腿。 赵小虎和李二牛则忙著打扫卫生,清理堆积已久的灰尘和垃圾。 所有人都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来建设。 日落西山。 食堂里依旧灯火通明。 忙碌一天,大家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吆喝声。 “小江!老孙我来帮你看看!这点破烂,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孙铁牛,带著几个一食堂的老师傅,提著工具箱大步走进来。 看著食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以及大家脸上那洋溢的笑容,头一甩有些不爽江源竟然不招呼自己过来帮忙。 “老孙!” 江源笑著迎了上去,看脸色就知道这老傢伙心思,当即迎上去。 “您可来了!正愁著这些东西没人敲敲打打呢!” 孙铁牛这才嘿嘿一笑。 “你小子,倒是会使唤人!” 他捲起袖子,拿起工具。 带著一食堂的师傅们,加入到改造的行列。 敲敲打打的声音,在夜晚的食堂里迴荡。 让这个原本冰冷的废弃食堂,带上不少人情味。 经过几天的共同努力。 三食堂,终於初见雏形。 虽然依旧简陋。 但它变得乾净、整洁。 那窗户上的剪纸,墙角的几盆绿植。 还有那些被巧妙改造的置物架,都让这里充满生机。 那是一种,从无到有,由旧变新的勃勃生机。 看著焕然一新的食堂。 江源站在中央,最终露出满意笑容。 “都听好了!” “我们三食堂的开业基调,就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乾净、实惠、有锅气!” 第38章 粤菜?我给你当副厨! 三食堂的改造工程,已进入收尾阶段。 经过孙铁牛和他带来的几个老师傅一番敲敲打打,那些从废品仓库里淘换来的破铜烂铁,都已改头换面。 水泥地上,整齐地摆放著十几套被重新打磨、刷上桐油的桌椅,虽然样式老旧,却透著一股乾净扎实的劲儿。 后厨里,何小军正美滋滋地抚摸著自己亲手砌起来的烤炉,那神情,比看新媳妇还要亲。 马胜利则拿著一块抹布,一遍遍地擦拭著属於他的那个独立灶台,嘴角咧到了耳根。 江河带著赵小虎和李二牛,將一张张红色的窗花贴在擦得鋥亮的玻璃窗上,给这间重获新生的食堂,增添了几分喜庆的烟火气。 林秀云带著江溪以及两个同村女孩,在食堂门口那几个用废旧轮胎改造的花坛里,种上了从山里挖来的野花。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亲手创造家园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江源背著手,站在食堂中央,看著眼前这支气势如虹的初创团队,心中十分满意。 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菜名和定价。 “开业第一天,咱们主打性价比。” “白案这边,除了小军的军屯锅盔,再上大肉包、油条、豆浆,保证工人兄弟们花最少的钱,吃得最饱。” “红案那边,马哥,你先准备三个菜:红烧肉、麻婆豆腐、炒白菜。要做到闭著眼睛都能炒出最好的味道。” 他正有条不紊地布置著开业计划,食堂的铁门却被人咣当一声,猛地推开。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孙铁牛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孙?您这是咋了?让大熊猫给撵了?” 江源看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不由得调侃一句。 孙铁牛哪有心情开玩笑,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江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带上颤音。 “小江!出大事了!这回你得帮帮老哥!” 食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围了过来。 孙铁牛喘著粗气,將事情原委一口气倒了出来。 “厂长,李厂长他私下找我,让我准备一桌顶级的私宴!” “说是要招待从南方来的贵客!” 私宴? 还是厂长亲自交代的? 何小军和马胜利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这事儿的分量。 这可不是食堂里炒大锅菜,这是真正的灶上功夫,是给领导挣脸面的活儿。 江源倒是平静:“老孙,您是咱们轧钢厂的第一大厨,一桌私宴而已,还能难住您?” “要是普通的私宴,我眼都不带眨一下!” 孙铁牛急得直跺脚,脸上的褶子都拧成团。 “关键是,那贵客是岭南人!” “吃不惯咱们川菜的麻辣,点名要吃几道正宗的粤菜!” 粤菜? 这两个字一出,马胜利和何小军的脸色都变了。 八大菜系,各有各的门道。 川菜重麻辣,鲁菜重咸鲜,而粤菜,讲究的是清、鲜、嫩、滑、爽,追求食材的本味,对火候和技法的要求,与川菜几乎是两个极端。 “孙师傅,这可就难办了。” 马胜利皱著眉头,“咱们后厨这帮人,都是耍了一辈子辣椒花椒的,你让他们去琢磨粤菜,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孙铁牛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双手抱著脑袋。 “我何尝不知道啊!” “可这是李厂长亲自交代的!我听说,这次的贵客,关係到厂里一笔非常重要的海外订单!要是把这事办砸了,厂长第一个就得扒了我的皮!” “我刚才在后厨试著做了个白切鸡,结果火候没掌握好,鸡皮都煮烂了,肉也柴了,被我自己给扔了。这玩意儿,真不是加点糖就能糊弄过去的!”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巨大的压力。 这已经不是一顿饭的事了,这关係到孙铁牛的前途,甚至关係到整个轧钢厂的未来。 就在孙铁牛绝望之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老孙你別急,先喝口水。” 江源不知何时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这事儿,交给我吧。” “我给您当副厨。” 石破天惊! 孙铁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江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小子说什么胡话?!” 他一把推开水杯,声音都尖锐了。 “那是粤菜!粤菜你懂吗?!不是你那串串香,也不是钵钵鸡!那玩意儿的门道深著呢!” “我承认你小子在川菜上是有点邪乎的天赋,可这隔著菜系,就跟隔著一座山一样!你逞什么能啊!” 他不是不信江源,而是这事太大了,他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一个年轻人的豪言壮语。 江源没有生气,只是淡淡一笑。 知道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孙师傅,您说的白切鸡,讲究『皮爽肉滑,骨中带血』。火候的关键不在於煮,而在於浸。三提三放,用虾眼水將其浸熟,再迅速过冰水,才能让鸡皮爽脆,鸡肉嫩滑。” 孙铁牛愣住了。 江源说的三提三放,正是粤菜白切鸡最核心的技法之一,他也是查了资料才略知一二,但从未成功过。 江源没有停,继续说道: “除了白切鸡,宴请岭南贵客,海鲜是必不可少的。要是有条件,可以做一道清蒸东星斑。” “鱼要鲜活,从宰杀到上锅,不能超过五分钟。火候必须是猛火足气,蒸的时间以两为单位计算,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 “出锅后淋上的蒸鱼豉油,也不是普通的酱油,而是要用高汤、鱼露、冰糖和多种香料,慢火熬製而成。” “如果还想上道硬菜,可以考虑脆皮烧鹅。” “鹅要选黑棕鹅,用秘制酱料醃製一夜,风乾数小时,再入掛炉烤制。火候的掌控,皮水的配比,每一步都差不得。” …… 江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口气报出了七八道经典粤菜的名字。 从选料到技法,从火候到调味,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些菜不是菜谱上的文字,而是他亲手做过千百遍的家常便饭。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何小军和马胜利张著嘴,已经彻底听傻了。 孙铁牛更是浑身巨震,呆呆地看著江源。 这些菜名,这些技法,有些他听过,更多的,他连听都没听过! 可从江源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理所当然。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才十八岁啊! 哪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见识? 良久。 孙铁牛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走!” 他死死地攥住江源的手腕,仿佛生怕他跑了。 “跟我去见厂长!” “死马当活马医,老子今天就陪你小子疯一把!” …… 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听完孙铁牛结结巴巴的匯报,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平静的江源,眉头也拧成川字。 “老孙,你確定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让小江主厨?做粤菜?” 李卫国对江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会做钵钵鸡,会搞小吃街的聪明小子身上。 川菜做得好,他信。 可粤菜…这跨度也太大了! 这小子怎么感觉什么都会?而且还都有声有色的? “厂长,我拿我这颗脑袋担保!”孙铁牛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刚才小江跟我说的那些门道,我听都没听过!这小子,绝对有真本事!” 李卫国盯著江源看了半天。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紧张和退缩,只有让人心安的沉稳。 最终也狠上心头,拍板决定。 “好!” “我就信你老孙一次,也再信这小子一次!” 李卫国的眼神死死地锁定江源。 “江源,我把任务交给你!” “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次来的贵客,关係到我们厂里一笔五十万美金的海外订单!你要是办成了,你是轧钢厂的功臣!要是办砸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那股千斤重担般的压力,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江源和孙铁牛的心头。 第39章 五十万美金的菜单! 李卫国办公室內。 孙铁牛额角的汗,顺著脸颊的皱纹滑落,感觉自己扛著的不是一口锅,而是整个轧钢厂的未来。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江源,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 只是平静地点头。 “厂长,您放心。” 那份镇定,让原本心头打鼓的李卫国,竟也莫名地多了一丝信心。 很快,厂长秘书陈建军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表情严肃至极。 先是看了一眼孙铁牛,最后將目光锁定在江源身上,开口说道。 “孙师傅,江师傅。” “李厂长已经把任务的重要性跟你们说了,我来补充一些细节。”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份资料,神情凝重。 “这次的贵客,姓霍,是早年从岭南远赴南洋的华侨,如今在海外商界举足轻重。” “他这次回国,是以私人身份探亲,顺便考察国內的投资环境。我们轧钢厂,是他考察的重点之一。” 陈秘书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霍老先生年事已高,对家乡菜有著极深的情结。这次宴请,不只是吃饭,更是情感的交流,是我们展现诚意和实力的重要一环。” “五十万美金的订单,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能和霍老先生建立良好的私人关係,未来的合作,不可估量。” “所以,这次宴请,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並且,全程保密!” 每一句话,都压在孙铁牛的心头。 他已经能想像到,一旦出了任何差错,自己这轧钢厂第一大厨的招牌,怕是就要彻底砸了。 就在孙铁牛紧张得手心冒汗时,江源却忽然开口。 “陈秘书,我想问几个问题。” 陈建军一愣,点了点头:“你问。” “霍老先生今年具体的年龄?身体状况如何,比如血压、血糖方面有没有特別需要注意的地方?” “他平时的口味,是偏清淡,还是喜欢略带复合味型?对於食材,有没有什么个人的偏好或者忌口?” “除了霍老先生,陪同他赴宴的还有哪些人?他们的口味,也需要考虑在內。” 江源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极为细致,甚至超出了一个厨师的范畴,更像是一个专业的私人健康顾问。 陈秘书被问得有些发懵,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问得如此专业。 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回答道:“霍老先生今年六十有二,有轻微的高血压,医生嘱咐要低油低盐。他本人偏爱食材的原味,尤其喜欢吃鲜活的鱼。” “陪同他的是他的儿子和孙子,口味上没有特別的要求。” 江源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下,隨即頷首。 “我明白了。” 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陈建军眼中的怀疑,悄然转为好奇。 江源转头看向孙铁牛。 “孙师傅,咱们回食堂,我需要纸和笔,咱们先把菜单定下来。” …… 三食堂。 未来的核心团队成员都聚在了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接下了一个天大的任务,气氛有些压抑。 江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在一张白纸上,提笔写下了四个字。 “清、鲜、嫩、滑。”他將纸推到桌子中央。 “这就是我们这次宴席的基调。” “霍老先生是岭南人,我们不求菜品多么奢华,堆砌山珍海味,那反而落了下乘。” “我们要做的,是『本味』和『家味』。” 江源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迴响。 “用最地道的岭南做法,去唤醒他深埋在心底的,对故乡的味觉记忆。让他吃到的,不只是一道菜,更是一份乡愁。” 一番话,说得何小军和马胜利云里雾里,但孙铁牛却听得双眼放光,仿佛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原来菜,还能这么做?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江源没有理会眾人,笔尖在纸上行云流水。 “第一道,汤。粤菜无汤不成席。我们就做一道,莲藕章鱼乾煲猪骨汤。” “清而不淡,润肺养顏,最適合长者。” “第二道,主菜。白切鸡。这道菜考验的是基本功,也是最能体现粤菜精髓的菜品之一。” “第三道,海鲜。清蒸石斑鱼。这个鲜字,全靠它来顶.....” “主食,就上荷叶饭。” “最后甜品,一道红豆沙百合莲子。” 一份堪称完美的国宴级粤菜家宴菜单,就这么从江源的笔下,一气呵成。 孙铁牛看著那张纸嘴唇都在哆嗦,这太行了。 然而,马胜利愁眉苦脸地指著菜单。 “老大,你这菜单是不错,可咱们这是內陆,上哪儿给您找鲜活的石斑鱼去?” “还有这脆皮烧鹅,得用专门的黑棕鹅,咱们这儿养的都是白鹅。您说的蒸鱼豉油,还有黄冰糖、头抽……这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啊!” 马胜利的话,让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被现实的残酷所击碎。 是啊! 1980年的川渝地区,物资匱乏,交通不便。 要做出一桌地道的粤菜,难的不是技法,而是食材!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在人为。” 江源將笔放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马哥,你和小何,去跑一趟县里最大的菜市场和几个肉联厂,帮我找一样东西——最好的猪板油,还有最新鲜的猪后腿肉。记住,要当天宰杀的。” “阿河,你和二牛、小虎,去咱们村,找王大锤。告诉他,我要一只重量在三斤左右,养足了一百八十天的走地三黄鸡,必须是活的!另外,让他帮我留意,谁家有刚下的土鸡蛋。” 江源说到这里,顿了顿,將目光转向了孙铁牛。 “孙师傅,还得麻烦您。您人脉广,帮我联繫一下供销社和外贸公司的人,打听一下,有没有內部特供的南方乾货,比如香菇、瑶柱。另外,黄豆,要颗粒饱满的当年新豆。” 孙铁牛一愣:“要黄豆乾什么?” “酱油。”江源言简意賅,“买不到好的头抽,我们就自己酿!” 自己酿酱油?! 孙铁牛感觉自己的三观,又一次被这个年轻人给震碎了。 最后,江源看向林秀云。 “秀云,你最细心,你去一趟县里的药房,帮我买一些香料,这是单子。” 一张张任务清单,被清晰地分派下去。 傍晚。 林秀云回到家时,江源正在院子里,借著月光,用一块磨刀石,细细地打磨著一套陌生的刀具。 那是他让孙铁牛从厂里仓库翻出来的,一套老师傅的专用刀具,有片刀、斩骨刀、文武刀…… 林秀云看著他专注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 她默默地走进屋,將今天帮江源买的那件崭新的白色厨师服,又重新用清水投了一遍,然后仔仔细细地掛在院子里晾好,用手將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忙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江源身边,轻声说:“江源,你別太累了。” 江源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正好看到月光下,她眼里的担忧,以及那件被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厨师服。 心中一暖,笑了笑。 “放心吧。” “明天,看我表演就行。” 第40章 把心放肚子里 私宴前夜。 三食堂的后厨灯火通明。 在江源的调度下,所有人各司其职,为明天的硬仗做著最后的准备。 马胜利和何小军弄回了最顶级的猪板油和后腿肉,色泽粉嫩,新鲜无比。 江河也带回了王大锤精挑细选的几只三黄鸡,鸡冠血红,眼神犀利,一看就是林间散养的好货。 孙铁牛更是发动了所有关係,硬是从外贸公司的仓库里,淘换到了一批品质上乘的干瑶柱和冬菇。 甚至连江源要求自己酿造酱油的黄豆,都找来了品相最好的。 万事俱备。 可孙铁牛的心,却隨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越悬越高。 他的目光,落在水盆里那条活蹦乱跳的草鱼身上。 这是江源想尽办法,托人从水库里捞上来的,已经是这附近能找到的最新鲜、品质最好的河鱼了。 可河鱼就是河鱼! 它能做出石斑鱼那种海鱼独有的,极致的鲜美吗? 孙铁牛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擦了擦手,凑到正在闭目养神的江源身边,压低了声音。 “小江啊,老哥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 “你看看那条鱼,土腥味儿可不轻,明天真能行吗?” “要不,咱们连夜跟李厂长说说,把这道菜给换了?咱换个红烧鱼,我拿手!” 他这是真怕了,寧愿保守一点,也不想在关键菜上出岔子。 江源看著焦虑的孙铁牛,没有直接回答。 站起身走到那只被绑著脚的三黄鸡旁。 “孙师傅,光说不练假把式。” “嘴皮子磨破了,也不如让您亲口尝一尝。” 江源解开绳子,单手抓住鸡翅,动作乾净利落。 “今晚,我先给大伙儿做一道白切鸡尝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算是,给咱们团队,提前开个庆功宴!” 这话一出,后厨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匯聚过来。 马胜利和何小军更是精神一振。 江源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进入了状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宰杀,放血,褪毛。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隨后,取出一个大锅,注入清水,放入薑片和葱结,开火。 孙铁牛的目光死死钉在灶台上,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他看到江源並没有让水彻底烧开,而是在锅底开始冒起一串串细密的小水泡,也就是所谓的“虾眼水”时,便將火调到了最小。 江源左手拎著鸡头,將整只鸡浸入热水中,心中默数三秒,然后提起。 再次浸入,再提起。 如此反覆三次。 这便是白切鸡技法中最核心的“三提三浸”。 每一次浸泡,都是为了让鸡的內外受热均匀;每一次提起,都是为了让表皮瞬间收缩。 孙铁牛看得心头狂跳,他之前自己试过,就是因为心急,火候没控制好,直接把鸡皮给煮烂了。 可江源的操作,却透著一种让人心安的从容和韵律感。 完成“三提三浸”后,江源將整只鸡放入锅中,盖上锅盖,熄火。 “这……这就完了?”马胜利忍不住出声。 用锅里的余温,把鸡给浸熟? 这简直闻所未闻! 江源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便转身走向案板。 拿出一块老薑,用刀背拍碎,然后细细剁成薑蓉。 又取来一捆小葱,只取葱白,切成细丝。 锅中烧热一勺自己炼製的猪油,烧至冒起青烟,然后刺啦一声,分別浇在薑蓉和葱丝上。 瞬间,浓郁的辛香和葱香轰然炸开,充斥了整个后厨! 仅仅是两种最简单的蘸料,那股霸道的香味,就让何小军和江河等人忍不住猛咽口水。 不多不少,刚好十五分钟。 江源揭开锅盖。 一股纯粹而乾净的肉香,伴隨著热气扑面而来。 他用筷子在鸡腿最厚处轻轻一扎,没有血水渗出,便知火候刚刚好。 下一秒,他將整只鸡捞出,毫不犹豫地浸入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大盆冰水中。 滚烫的鸡身与冰冷的井水相遇,鸡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缩、绷紧。 那层原本还有些发白的鸡皮,在冰水的刺激下,瞬间变得金黄油亮。 孙铁牛的呼吸都停滯了。 这道菜,成了! 江源將鸡捞出,沥乾水分,手起刀落。 那把厚重的斩骨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噌!噌!噌!” 骨断肉连,每一刀下去,都精准无比。 转眼间,一只完整的三黄鸡,就被他斩成了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按照鸡的原型,重新拼凑摆盘。 皮黄肉白,造型完整。 那鸡皮光滑得像一层凝固的黄油,不见半点破损。 鸡肉的切面,是诱人的白色,而靠近骨头的地方,却隱隱透著一抹淡淡的粉红。 皮爽肉滑,骨中带血! 这正是白切鸡的最高境界! “都別看著了,过来尝尝。” 江源將两碟蘸料放在盘子旁边,孙铁牛第一个衝上去,他已经等不及了。 颤抖著手,夹起一块带著脆皮的鸡腿肉,先在薑蓉碟子里滚了一圈。 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那层冰镇过的鸡皮,爽脆弹牙,嚼起来咯吱作响。 紧接著,是嫩到极致的鸡肉,鲜甜的肉汁在口腔中瞬间爆开,几乎不需要怎么咀嚼,就在舌尖化开。 鸡肉本身的鲜、鸡皮的爽、薑蓉的辛辣,三种味道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层层递进,衝击著他封存多年的味蕾。 他吃了几十年饭,掌了几十年勺。 从未吃过如此纯粹鲜美的鸡! “这他娘的……” 孙铁牛眼眶都红了,憋了半天,爆出一句粗口。 “这他娘的比我当年去广州吃过的还正宗!” 他看著江源那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晚辈,也不是在看一个天才。 那是在看一个神! “都愣著干什么!吃啊!” 孙铁牛一声吼,马胜利、何小军等人也纷纷上前动筷。 “这鸡肉怎么能这么嫩?” “这皮也太脆了!太好吃了!” 整个后厨,瞬间被一片此起彼伏的讚嘆声所淹没。 一整盘白切鸡,不到两分钟,就被风捲残云般一扫而空。 所有人吃完,都沉默了。 他们看著气定神閒的江源,之前的担忧怀疑,在这一刻,被这盘登峰造极的白切鸡,衝击得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彻彻底底的信服! 良久,孙铁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到江源面前,老脸涨得通红。 “小江,老哥我服了!”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这私宴,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老哥我给你打下手!” 江源笑了笑,手搭在孙铁牛的肩膀上。 “孙师傅,咱们是好哥们。” 孙铁牛重重点头,但隨即又想起了什么,指著那条还在水盆里游弋的草鱼,小声问道。 “那这鱼……” 江源神秘一笑:“把心放肚子里,山人自有妙计。” 第41章 这汤,靚喔 私宴当天。 天色刚刚擦黑,江源与孙铁牛便在厂长秘书陈建军的引领下,提前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栋独立苏式小洋楼,红砖灰瓦,四周被一行行修剪整齐的冬青环绕,显得格外静謐庄重。 这里,是轧钢厂专门用来招待最重要贵宾的场所,寻常干部连接近的资格都没有。 孙铁牛提著食材箱,手心全是汗,每走一步都感觉脚底发飘。 他在这厂里待了半辈子,也只是远远看过这栋小楼,今天还是第一次踏足。 江源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默默观察著四周的环境。 陈建军將他们引进小楼,直奔厨房。 厨房不大,但五臟俱全,所有厨具都擦拭得鋥光瓦亮,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 “江师傅,孙师傅,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有任何需要,隨时叫我。”陈建军的表情严肃,看得出他此刻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孙铁牛连连点头。 江源却没急著动手,而是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先是检查灶台的火力,又试了试水龙头的出水压力,甚至连冰箱的製冷效果都確认了一遍。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那份从容,让一旁陪同的陈建军看得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不管手艺如何,单是这份临危不乱的心態,就远超常人。 “可以了。” 江源確认一切无误,这才挽起袖子。 就在这时,小楼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 陈建军脸色一凛,连忙压低声音:“贵客到了!两位师傅,拜託了!”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前去迎接。 厨房里,孙铁牛透过厨房那扇小小的传菜窗口,能隱约看到客厅门口的动静。 厂长李卫国满脸堆笑,亲自为一位老人拉开车门。 那老人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眉宇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儒雅威严。 只是,他眉心微蹙,应该长途跋涉后的疲惫造成的。 这位,想必就是霍先生了。 李卫国等人簇拥著霍先生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寒暄著什么。 不经意间,霍先生的目光似乎朝著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 当他的视线穿过窗口,看到里面那个正在处理食材的年轻身影时,那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神,出现微不可查的波动。 那是一闪而过的失望。 在他想来,能做出地道家乡菜的,怎么也该是位中年的老师傅。 可厨房里站著的,却是一个嘴上没毛的毛头小子。 这一趟,怕是又要失望了。 霍先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的疲態似乎更重几分。 这一切,江源都看在眼里。 前世,他面对过的质疑比这严苛百倍。 厨师的世界,永远只用作品说话。 他將早已准备好的莲藕、章鱼乾、猪骨等食材依次处理好,放入一个巨大的砂锅中,加入清水,盖上锅盖,置於文火之上。 时间,开始在慢燉中流淌。 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李卫国使出浑身解数,介绍著轧钢厂的辉煌歷史与技术实力,但霍先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兴致缺缺,显然还没有从旅途的劳顿中缓过来。 那笔五十万美金的订单,还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迟迟捅不破。 李卫国和陈建军对视一眼,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厨房里。 江源盯著砂锅,在汤汁即將沸腾的前一刻,將火调至最小。 数小时的慢火熬煮,將所有食材的精华都逼入了汤中。 当他揭开锅盖的瞬间,一股浓郁却不油腻的复合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是莲藕的清甜、章鱼乾的咸鲜、猪骨的醇厚,三者完美融合形成的味道。 孙铁牛在旁边闻到这股味,精神为之一振,之前的紧张感都被这香气冲淡大半。 江源没有急著盛出,而是取来一块细密的白纱布,小心地將所有汤汁过滤。 所有汤渣、浮沫,都被彻底滤去。 只留下清澈如琥珀,不见杂质的清汤。 这一手,尽显粤菜汤品追求极致纯粹的精髓。 “孙师傅,上汤。” “好嘞!” 汤被分別盛在几只精致的白瓷燉盅里,由早已等候在旁的服务员端了出去。 当第一盅汤被轻轻放在霍先生面前时,他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微微一愣。 那汤色,清澈见底,澄黄透亮,宛若顶级的陈年花雕,与他印象中那些油腻浑浊的肉汤,截然不同。 他虽不是厨师,但多年的见识绝不比绝大部分厨师差。 一股温润的香气,钻入鼻腔。 霍先生那原本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鬆动了一丝。 他拿起汤匙,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轻轻舀了一勺。 汤汁入口。 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醇厚,顺著喉咙滑入胃中。 一股暖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紧接著,是层层递进的绝妙滋味。 莲藕的清甜率先在舌尖绽放,隨后是章鱼乾独有的海味鲜香,最后,猪骨经过长时间熬煮后释放出的浓郁胶质和肉香,將所有味道包裹、升华。 清而不淡,鲜而不寡,醇而不腻。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一种家的味道。 霍先生感觉自己疲惫的身体和精神,都被这碗汤温柔地抚平。 放下汤匙,又舀起一勺。 再一勺。 一整盅汤,就这么被他一口接一口,喝得乾净。 陪坐在一旁的李卫国和陈建军,看著霍先生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两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著惊喜。 霍先生缓缓放下汤匙,长呼口浊气,脸上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疲惫感,已然烟消云散。 他看向李卫国,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讚嘆道: “这汤,靚喔。” “这火候,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绝对煲不出来的。” 这句“靚喔”,从霍先生口中说出,份量千钧。 李卫国悬著的心,稳稳噹噹落回胸膛。 他看向身边的陈建军,两人眼中交换著难以掩饰的狂喜。 成了! 第42章 这菜,让我思乡! 孙铁牛在厨房里,透过传菜窗口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汤勺给扔了。 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得到了升华。 然而,作为主厨的江源,脸上並未轻鬆。 汤,只是开胃,真正的大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孙师傅,上白切鸡。” 江源的將白切鸡摆好推过来。 “好嘞!” 孙铁牛回神,连忙將那盘造型完美的白切鸡端起递出去。 当服务员將这道菜摆上桌时,客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金黄油亮的鸡皮,不见一丝破损,光滑得像一件艺术品。 皮下是雪白的鸡肉,切口整齐,靠近骨头的地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粉色,昭示著火候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霍先生的目光,从鸡的品相,落到了旁边那两小碟蘸料上。 一碟是翠绿的葱油,另一碟,是薑蓉。 那薑蓉磨得极其细腻,隱约还能看到细小的纤维,显然不是机器搅打,而是用最传统的手工石磨,一点点磨出来的。 就是这个细节,让霍先生的眼神,再次出现了变化。 在南洋,无论多高档的餐厅,为了效率,也很少有人愿意花这个功夫去手磨薑蓉。 他夹起一块鸡胸肉。 蘸了蘸那碟薑蓉,送入口中。 牙齿与鸡皮接触的瞬间,清脆的咯吱声微不可闻。 冰凉爽滑的鸡皮之下,是嫩到极致的鸡肉。 那肉质鲜甜,饱含汁水,几乎不用费力咀嚼,就在舌尖上化开。 最妙的是那股薑蓉的辛辣,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鸡皮的油润,又將鸡肉本身的鲜美,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家乡的味道。 地地道道,分毫不差的家乡味道! “好,好鸡!” 霍先生连连点头,又夹起一块,再夹一块。 他身边的儿子和孙子,也学著他的样子品尝,隨即双眼放光,筷子就没停下来过。 李卫国见状,心中大定,正要开口夸讚几句,活跃一下气氛。 厨房里,江源的声音再次响起。 “孙师傅,准备清蒸鱼。” 孙铁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江源,只见江源拿出的,果然是那条处理乾净的本地草鱼。 真的要用河鱼! 孙铁牛感觉自己的手脚又开始发软。 白切鸡的成功已经把气氛烘托到了顶点,万一这道鱼出了岔子,那土腥味只要有一丝,整场晚宴就全毁了! 他张了张嘴,想最后再劝一句。 可当他看到江源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专注,冷静,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案板上的那条鱼。 江源没有看任何人,所有心神都进入烹飪状態。 他没有直接上锅蒸。 而是取来葱段和薑片,在鱼身上下轻轻揉搓。 隨后,他又拿出一个小碗,里面是早已泡好的陈皮水,混著几滴秘制料酒。 他將这料酒均匀地涂抹在鱼的全身,甚至连鱼腹內部都没有放过。 给这条鱼做著全身的按摩。 做完这一切,他取来一个长盘,在盘底,横著架上了两根筷子。 他將按摩好的鱼,平稳地放在筷子之上。 孙铁牛考到操作就明白了! 用筷子將鱼身架空,是为了让蒸汽能够在鱼的上下方无死角地循环,保证整条鱼受热绝对均匀! 这一手,他闻所未闻! 江源將鱼盘放入已经水汽大盛的蒸锅中,盖上锅盖。 然后,他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灶台前,看著墙上的掛钟。 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跳动。 孙铁牛感觉那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他的心窝窝上。 一分钟。 两分钟。 …… 不多不少,刚好八分三十秒。 “开盖!” 江源一声低喝。 孙铁牛如梦方醒,连忙上前揭开锅盖。 一股极致的鲜香,混杂著淡淡的酒香和陈皮的果香,轰然涌出! 那味道里,闻不到丝毫河鱼的土腥气! 江源动作不停,迅速將盘子取出。 倒掉盘中蒸出的腥水,然后將早已切好的葱丝、薑丝、红椒丝,均匀地铺在鱼身之上。 另一边,马胜利早已按照江源的吩咐,將一勺猪油和花生油混合烧滚。 江源接过油勺,手腕一扬。 滚烫的热油,被他稳稳地浇在葱薑丝上。 “刺啦!” 一声爆响! 融合了葱香、油香、鱼鲜的香气,在厨房里轰然炸开! 最后,又沿著盘边,淋入一圈自己亲手熬製的蒸鱼豉油。 一道完美的“清蒸江团”,宣告完成。 当这道菜被端上餐桌时,霍先生的目光被牢牢吸引。 鱼身完整,鱼皮晶莹,丝毫未破。 覆盖在上面的三色细丝,被热油一激,色彩愈发鲜艷。 那股勾魂夺魄的香味,让他食指大动。 “阿公,这是海鱼?”霍先生的孙子好奇地问。 李卫国笑著摇头:“这是咱们本地江里野生的江团鱼。” 河鱼? 霍先生的眉头,不易察气地挑了一下。 他一生食遍山海,对食材的认知早已入骨。 河鱼与海鱼,在口感和风味上,有著天壤之別。 用河鱼做清蒸,这是最大胆,也是最容易失败的做法。 他带著审视,夹起一筷子鱼腹肉。 那鱼肉,竟如豆腐般轻易分离。 入口的瞬间。 霍先生整个人僵住。 滑! 难以想像的嫩滑! 鱼肉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化作一股纯粹的鲜甜,瞬间席捲整个口腔。 没有一丝土腥味! 甚至,因为那秘制料酒和陈皮的作用,鱼肉的鲜美之中,还带著一股独特的清雅果木之香。 这股味道,比他吃过的绝大多数石斑,都要来得纯粹,来得高级! 这怎么可能? 这分明是一条河鱼,怎么会有如此乾净剔越的口感? 霍先生不禁回想起。 在他很小的时候,家乡贫苦,哪有机会吃到真正的海鱼。 他的爷爷,也是一名厨师,每次回来,就会去江里买一条最新鲜的河鱼。 然后,就像变戏法一样,用葱,用姜,用家里那瓶捨不得喝的土炮米酒,想尽一切办法,去掉鱼的土腥味。 爷爷总是会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他,笑著说:“阿霍,你尝尝,这是阿公给你变出来的龙躉!” 小时候的他,真的以为那就是海里的大鱼。 那味道,那份笨拙却又深沉的爱,早已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一晃,五十年过去了。 他吃遍了全世界最顶级的食材,住过最豪华的酒店。 却再也没有找回过,那份独属於童年的,家的味道。 直到今天。 直到此刻。 这一筷子鱼肉,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尘封的往事,汹涌而来。 霍先生缓缓放下筷子,那双看尽商海沉浮的眼眸里,竟氤氳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转过头,对著满脸错愕的李卫国,声音带著沙哑。 “李厂长,失礼了。” “这道菜,让我想起了我的祖父。” 满座皆惊! 李卫国和陈建军,呆呆地看著眼眶泛红的霍先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这才明白江源的用意! 这小子,从拿到资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霍先生平復了一下情绪,再次看向厨房的方向。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复杂的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位真正的大师的深深敬意。 第43章 我想见见主厨 清蒸江团带来的情感衝击,余韵悠长。 餐桌上的气氛也悄然发生著变化。 原本那层隔在李卫国与霍先生之间的疏离感,在霍先生眼眶泛红的那一刻,便悄然融化。 霍先生彻底放下了商业巨擘的架子,主动和李卫国聊起了不少儿时的趣事,从爬树掏鸟窝,到下河摸鱼虾,言语间满是对故土的怀念。 李卫国与陈建军如释重负,脸上笑开了花。 那五十万美金的订单,已经稳了一半。 甚至,这已经不是订单的问题了。 能和霍先生这样的人物建立起私交,其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两人频频对视,眼神里交换著同一个信息: 那个叫江源的小子,是宝!是轧钢厂最大的宝! 厨房里。 孙铁牛透过传菜口,看著客厅里谈笑风生的场景。 他感觉自己这半辈子,活得都没有今晚这几个小时来得精彩刺激。 “小江,你简直是神了!” 他看著身旁神色平静的江源,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用河鱼,做出超越海鱼的口感。 这已经不是厨艺的范畴了,这是魔法! 更可怕的是,这小子竟能精准地预判到,这道菜会勾起霍先生的童年回忆。 这份算计,这份对人心的洞察力,让孙铁牛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寒意,紧接著,是更深的敬畏。 江源没有回应孙铁牛的讚嘆,说实话勾起回忆连他都没想到,这种做法也只是前世在一名老师傅手札上看到的。 接著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孙师傅,准备上甜品。” 粤菜宴席,收尾的甜品,讲究凤尾,必须亮丽而妥帖。 前面几道菜已经將气氛推至巔峰,这最后一道,既要能压住场子,又不能喧宾夺主,极见功力。 孙铁牛的心,再一次提起。 只见江源从一个一直温在小火上的瓦罐里,盛出了一碗红褐色的糊状物。 “红豆沙?” 孙铁牛认出来了,这不就是最家常的红豆沙吗? 他有些不解。 按理说,以江源的本事,做个更花哨的双皮奶,或者杨枝甘露之类的,应该不在话下。 为何偏偏选了这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一道? 江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没有解释,只是將那碗红豆沙递给他。 “孙师傅,让服务员送过去。” “对了,让她附带一句话。” 江源压低声音,对孙铁牛耳语了几句。 孙铁牛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 客厅里,当服务员將那只小巧的白瓷碗,轻轻放在霍先生面前时。 霍先生的目光扫过,心中並无波澜。 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红豆沙,看起来,熬得倒是很绵密。 他已经吃得很饱了,对这道甜品,並没有太大的期待,只准备礼貌性地尝一口。 可就在他拿起汤匙时,那名服务员却並未退下,而是恭敬地躬身,柔声说道: “霍先生。” “我们主厨说,您旅途劳顿,舟车劳顿之后脾胃或有不適。” “所以特意在这碗红豆沙里,加了些许陈皮一同熬煮,有理气健脾、化湿和胃之效,或可缓解您的水土不服。” 话音落下。 霍先生正要舀汤的动作,猛地僵住。 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震惊神色。 陈皮? 他缓缓將碗端近,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果然! 在那浓郁的豆香之下,藏著一股极其清淡,却又格外醒神的柑橘类果香! 他没想到,这位神秘的主厨,不仅厨艺通神,竟然还深諳粤菜食药同源的精髓!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这份心思! 对方是在真真切切地,关心著他这个食客的身体! 霍先生放下汤匙,心中的波澜,比刚才尝到那口清蒸江团时,还要汹涌百倍! 他舀起一勺红豆沙,缓缓送入口中。 极致的绵密顺滑,豆沙被熬煮得不见丝毫颗粒,入口即化。 甜,却丝毫不腻。 最精妙的,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陈皮清香。 它像一个点睛之笔,完美地中和了红豆沙本身的甜度,非但没有抢味,反而让那股豆香变得更加清雅、醇和,回味悠长。 这一刻,霍先生彻底被打动了。 不是因为味道。 而是因为那份藏在味道背后,无声的体贴关怀。 他想起了自己的私人医生,每次出行前,都会千叮嚀万嘱咐,要他注意饮食,备好调理脾胃的药物。 可那些冰冷的药片,又怎比得上眼前这碗温润暖胃的,带著家乡味道的甜汤? 霍先生缓缓放下汤匙,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转过头看向满脸期待的李卫国,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李厂长。” “这顿饭,是我这些年来,吃过的,最舒心的一顿。” 一句话,盖棺定论! 李卫国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舒心! 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 霍先生没有再多说,只是端起那碗红豆沙,一勺一勺,细细地品尝著,直至碗底见空。 放下碗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投向厨房的方向。 那眼神,充满了好奇与敬意。 “李厂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想见见这位主厨,可以吗?” 李卫国大喜过望,几乎是吼著对身旁的陈建军说道:“听见没!快!快去请江师傅过来!” 陈建军也是满脸红光,连连点头,激动地转身就朝厨房跑去。 厨房里。 孙铁牛早就透过窗口,將一切尽收眼底。 当他听到霍先生那句我想见见这位主厨时。 一把抓住江源的肩膀,拼命地摇晃著,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 “成了!小江!成了!” “你小子,你小子真的成了!” 这位在后厨威风了半辈子的老师傅,此刻激动得眼眶通红,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 江源被他晃得有些头晕,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一个厨师的最高成就,不是做出多美味的菜餚。 而是通过食物,与食客,达成灵魂的共鸣。 今晚,他又做到了,这一刻提前了几十年。 第44章 你该走出厨房! 厨房里。 孙铁牛还抓著江源的肩膀,嘴里顛三倒四地念叨著“成了”、“神了”。 他这辈子在灶台前熬了二十多年,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身参与到晚宴里。 更未想过,一个厨师,能凭著几道菜,让一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商业巨擘,当眾动容失態。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 厂长秘书陈建军像一阵风似的衝进来,他脸上也带著兴奋,看向江源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厂里的职工,而是在看一尊活財神! “江师傅!江源!” “霍先生他要见你,快跟我来,这是你的机会!” 孙铁牛的摇晃动作戛然而止,霍先生要亲自见主厨! 这对於一个厨师而言,是最高的礼遇,是最大的荣耀! “快!小江,快去!”孙铁牛猛地反应过来,比自己受奖还要激动,手忙脚乱地就要去解江源身上那件还沾著些许油星的厨师围裙。 江源却轻轻按住孙铁牛的手,摇了摇头。 “孙师傅,不急。” 他转身,从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和一条乾净的深色长裤。 这是他来之前,特意让林秀云为他准备的。 他从容地脱下工作服,换上乾净的衣裤,又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洗了把脸,將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髮向后梳理整齐。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透著沉稳和体面。 前世,作为国宴主厨,接受食客的会面,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这是对厨师手艺的最高认可,同样,厨师也必须以最得体的姿態,去回应这份尊重。 陈建军和孙铁牛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发愣。 他们眼前的江源,在脱下厨师服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股子縈绕在灶台间的烟火气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自信,甚至带著几分儒雅的气度。 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油烟繚绕的厨房里走出来的厨子,反倒像个即將赴宴的青年才俊。 “走吧。” 江源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平静地说道。 当江源在陈建军的引领下,走进那间还残留著菜餚余香的客厅时。 客厅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匯聚了过来。 李卫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霍先生的儿子和孙子,眼神好奇,他们实在无法將眼前这个清瘦乾净的年轻人,与刚才那些神乎其技的菜餚联繫在一起。 而霍先生本人,在看到江源的那一刻,眼神惊讶。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是一位经验丰富、不修边幅的老师傅,完全没想到就是之前自己认为的毛头小子。 而现在走出来,又是这样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尤其是江源走进客厅后,並未表现出局促不安。 只是平静地对著在座的眾人,微微頷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让霍先生更加確定,这绝非一个普通的池中之物。 “江师傅,快请坐。” 霍先生微笑著,主动抬手示意江源在自己对面的沙发坐下。 这个动作,让一旁的李卫国心头又是一阵狂跳。 这已经不是领导对下属,或者长辈对晚辈的態度了。 这是平等的,朋友间的姿態! 江源坦然落座,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江师傅。”霍先生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地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恕我冒昧,你如此年轻,又是川省人,为何对我们岭南菜的理解,比我认识的许多粤菜老师傅,还要深刻?” 这个问题,也是李卫国心中最好奇的。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江源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抹带著几分追忆的神色,讲述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霍先生谬讚了。” “我並非天生就懂粤菜。只是年少时,村里曾来过一位从岭南过来探亲的老人,他年轻时在南洋做过厨师,晚年落魄,回乡养老。” “我那时贪吃,时常围在他身边,看他用最简单的食材,变戏法似的做出各种我闻所未闻的菜餚。他见我有些慧根,便断断续续地教了我一些皮毛。” 江源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那位老人家时常念叨一句话,叫『食不厌精,膾不厌细』。他说,一个厨师,一辈子能把一个『鲜』字琢磨透,便足以立足於天地之间。” “我没能学到他老人家的真传,只是將他这份对食物的敬畏之心,记在了心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份谦逊,这份不居功的態度,让霍先生和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的欣赏之色更浓。 一个有本事却不张狂的年轻人,谁会不喜欢? “食不厌精,膾不厌细……”霍先生喃喃地重复著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能说出这种话的,必是真正的大师。可惜,无缘得见。”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江源,又拋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那么在江师傅看来,一道菜的灵魂,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脱离了技法的范畴,进入了哲学的层面。 李卫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怕江源太年轻,答不好这个问题。 江源却笑了。 迎著霍先生探究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 “人心。” “人心?”霍先生眉头微挑。 “对,人心。”江源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为填饱肚子而做的,是饭。” “为炫耀技法而做的,是菜。” “只有真真切切地,为吃这道菜的人,用尽心思去做,那才能被称之为美食。” 江源的目光转向霍先生,语气诚恳。 “我知道您远道而来,路途劳顿,所以为您煲一碗健脾养胃的汤。” “我知道您思念故乡,所以我斗胆,用我们这里的河鱼,为您復刻一道您记忆里的家乡味道。”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厨师的人心。” 这番话,让霍先生开始沉思,回味。 从那碗温润的莲藕汤,到那道復刻记忆的清蒸鱼,再到最后那碗藏著心思的陈皮红豆沙……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而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他量身定做的一场,直抵灵魂深处的味觉之旅! 他吃的,哪里是菜。 他吃的是一份懂得,一份尊重,一份漂泊半生后,来自故土的,最温柔的慰藉! 霍先生沉默了许久。 隨后,他缓缓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在李卫国和陈建军震惊的目光中,他主动向江源伸出了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江师傅,受教了。” “你不仅是一位厨艺大师,更是一位有思想的美食家。” “我霍华德,想跟你交个朋友。” 这一刻,满座皆惊!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霍华德! 在整个南洋商界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竟然主动要和一个十八岁的轧钢厂厨子交朋友! 这是何等的荣耀! 江源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握住了那只苍劲有力的大手。 “霍老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霍先生紧紧握著江源的手,转头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李卫卫,感慨万千。 “李厂长,你们轧钢厂能有这样的人才,是你们的福气啊!” 他鬆开手,重重地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这样的人物,不应该只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厨房里。” “他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此话一出,李卫国心中狂喜! 他知道,那五十万美金的订单,稳了! 不!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订单的价值! 霍先生的这句话,等於是在给江源的未来,铺上了一条金光大道! 宴会结束时,霍先生亲自將自己的私人联繫方式留给了江源,並再三表示,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来品尝他的手艺。 送走贵客后,李卫国看著站在自己身旁的江源,那眼神,已经不只是欣赏,而是像在看自己的福將。 今晚,江源为轧钢厂立下大功! 第46章 开业即王炸,全厂轰动! 三天后,红星轧钢厂第三食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擦得鋥亮的玻璃窗,洒在一排排桌椅上,反射出温暖质朴的光泽。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食堂门口,马胜利和何小军正指挥著人,將一口口崭新的大铁锅、一摞摞雪白的搪瓷碗碟,小心翼翼地搬进后厨。 每一件物品的落地,都像是为这间重获新生的食堂,注入了一份沉甸甸的生命力。 后厨里,马胜利拿著抹布,一遍遍擦拭著属於他的那个独立灶台,嘴咧到了耳根。 这灶台是孙铁牛带著老师傅们,按照江源画的图纸,专门为他砌的,火道通畅,火力威猛,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一个灶台都要顺手。 另一边,何小军正美滋滋地抚摸著自己亲手砌起来的烤炉,那神情,比看新媳妇还要亲。 江河则带著赵小虎和李二牛,將一张张红色的窗花贴在窗户上,给这间硬朗的食堂,增添了几分喜庆的烟火气。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亲手创造家园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憧憬。 开业前夜。 食堂里灯火通明。 所有核心成员都聚集在一起,气氛肃穆。 江源站在所有人面前,身后是一块用木板临时製作的黑板。 “明天,就是我们三食堂正式开业的日子。” “丑话说在前面,开业当天,必定是咱们最忙、最乱、也最累的一天。” “所以,各司其职,绝对服从调度,是唯一的要求!”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迅速画出流程图。 “秀云,你叫上两个小姑娘,负责前堂的点餐、收钱、收发集点卡。记住,再忙也不能乱,笑脸迎人。” 林秀云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江河,你带著赵小虎、李二牛,负责巡场。收盘子,擦桌子,给后厨打下手,哪里有需要就去哪里。” “是!哥!”江河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 江源的目光转向后厨的两位大將。 “何师傅,你的白案是咱们的门面。军屯锅盔、大肉包、油条、豆浆,要保证速度,更要保证品质!” “放心吧,老大!”何小军拍著胸脯,自信满满。 “马师傅!”江源看向马胜利,“你的红案是咱们的灵魂。回锅肉、麻婆豆腐、炒白菜,这三个大锅菜,我只有一个要求——锅气!” “要让每一个工人,都能吃到刚出锅那一口热乎气!” 马胜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眼神里是重获新生的光彩。 “老大,你就瞧好吧!” “我坐镇后厨,统一调度。所有人,有没有信心?!”江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有!” 震天的回应,在空旷的食堂里迴荡! ……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三食堂门口,江源亲手掛上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牌匾是孙铁牛找厂里的老师傅用好木料做的,上面是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红星三食堂(江源承包)。 两串火红的绸带从牌匾两边垂下,迎风飘扬。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已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听说了吗?江师傅的三食堂今天开业!” “何止啊!我听说凭工牌能打八折,之前的集点卡还能接著用!” “真的假的?那我那张盖了九个章的卡不是能直接换一份饭了?!” “可不是嘛!憋死我了,这些天没吃到江师傅的串串和炒饭,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工人们议论纷纷,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期待,彻底被点燃。 中午十一点半。 下工的铃声,如同衝锋的號角。 成百上千的工人,从各个车间里潮水般涌出。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涌向一食堂和二食堂。 所有人的目標,都出奇地一致,三食堂! 当第一批工人衝到三食堂门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地面乾净得能反光。 穿著统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小姑娘们,正满脸微笑地站在门口。 “同志,里面请!” 这阵仗,这环境,哪里像个工厂食堂? “我的乖乖,这比县里的国营饭店还敞亮!”一个年轻工人惊嘆道。 “乾净!看著就舒坦!” 工人们几乎是怀著朝圣般的心情,蜂拥而入。 瞬间! 整个食堂被挤得水泄不通! 排队的长龙,从食堂里的点餐口,一直甩到了食堂外面的大路上,拐了好几个弯。 “回锅肉一份!再来俩大肉包!” “姑娘,我要一份麻婆豆腐,米饭给我多来点!” “我的集点卡满了,换一份酱油炒饭!” 前堂,林秀云带著几个女孩,忙得脚不沾地,但流程清晰,丝毫不乱。 后厨,更是上演著一场烈火烹油的战场! “马哥!回锅肉再来一锅!” “好嘞!” 马胜利站在他的专属灶台前,整个人仿佛与那口大铁锅融为一体。 单手顛勺,火光冲天而起,將锅里的肉片燎得滋滋作响,焦香四溢。 豆瓣酱、甜麵酱、蒜苗……各种调料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精准地投入锅中。 那股子浓烈霸道的锅气,混杂著肉香和酱香,直衝鼻腔,让排队的工人们口水直流。 另一边,何小军的烤炉火力全开。 一个个金黄酥脆的军屯锅盔不断出炉,香气飘出几里地。 整个团队,在汹涌的客流衝击下,第一次接受了实战的考验。 虽然每个人都忙得像个陀螺,但因为江源提前制定的清晰流程,竟然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这回锅肉,绝了!肉片又香又糯,是这个味儿!” “这麻婆豆腐,麻得过癮,辣得开胃,太下饭了!” “还是江师傅的手艺!价格还这么实惠,以后天天来这儿吃!” 工人们的口碑,就是最好的gg。 那些吃完的工人,端著空盘子,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见到还在排队的工友,纷纷竖起大拇指。 “快排!不吃后悔一辈子!” 食堂后门。 厂长李卫国和孙铁牛悄悄地站在那里,看著里面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景象,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 “老孙,你这个徒弟,了不得啊!”李卫国由衷地感慨。 孙铁牛咧著嘴,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与有荣焉。 “您可別这么说,如今我更像他徒弟!” 这场狂欢,一直持续到下午一点半。 当最后一份炒白菜被打走,后厨所有的食材,宣告售罄! 江源在门口掛上了“今日售罄,明日请早”的牌子。 食堂的大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面依旧不愿离去的工人们的惋惜声。 食堂內。 之前还像战场一样的地方,瞬间安静下来。 江河、马胜利、何小军……所有人,包括林秀云和那几个小姑娘,都累得直接瘫倒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一种酣畅淋漓之后,成功的喜悦。 当林秀云拿著算盘核算后,惊喜的朝江源他们说道: “江源……” “你猜,我们今天一天,挣了多少?” 第47章 深夜到访的神秘贵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她手中的帐本上。 瘫在椅子上的马胜利,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正捶著腰的何小军,也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就连最活泼的江河,此刻也紧张地咽口唾沫,死死盯著林秀云的嘴唇。 林秀云抬起头,看向江源,声音激动: “今天一天的纯利润……”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心情。 “二百六十八块零七毛!” 话音落下。 整个食堂,针落可闻。 马胜利和何小军脸上的表情呆住。 他们不是没见过钱,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天之內,能挣这么多钱! 二百六十八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技术工种里最顶尖的存在,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 他们今天一天的利润,顶得上好几个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 这相当於一个普通正式工,不吃不喝乾大半年的全部收入! “多……多少?” 马胜利的嘴唇哆嗦著,他以为自己累出了幻听。 “二百六十八!” 江河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 “哥!我们发財了!发財了啊!” 这声狂吼,像点燃了炸药桶。 整个食堂,彻底沸腾! “我的老天爷!我不是在做梦吧!” 何小军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脸上的表情却从呆滯转为狂喜。 赵小虎和李二牛两个半大小子,更是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变化最大的,是马胜利。 这位饱经风霜,曾被丧门星名头压得抬不起头的中年男人,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江源看著眼前这群因为成功而狂喜的伙伴,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马胜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哥,这只是个开始。” 说完,他转身走进后厨。 片刻之后,几盘香气扑鼻的家常小炒被端了出来。 一盘爆炒猪肝,一盘酸辣土豆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汤。 江源又从角落里,抱出了一箱崭新的啤酒。 “今天,是我们三食堂的开门红!” “我请客!不醉不归!” “好!” 眾人轰然应诺,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胜利喝得满脸通红,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江源面前,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江源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马哥,你这是干什么!” “老大!” 马胜利眼眶通红,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我马胜利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了!”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江源心中感动,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马哥,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 “好!是兄弟!” 马胜利抹了把脸,將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江源看著一张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放下酒杯,开始为他们描绘更宏伟的蓝图。 “今天的成功,只是第一步。” “从明天开始,白案增加豆沙包和花卷,红案增加一道鱼香肉丝。” “等客流稳定下来,我们要推出属於我们三食堂自己的会员制度,进一步锁定客户。” 一幅宏伟的商业画卷,在眾人面前徐徐展开。 听得何小军、江河等人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三食堂制霸整个轧钢厂,甚至走出县城的那一天。 就在眾人憧憬著美好未来之时。 食堂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平稳地停在食堂门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年代,整个县城都没几辆小汽车,怎么会跑到他们这偏僻的食堂门口来? 两道雪亮的车灯,穿透黑夜,打在食堂的玻璃窗上,显得格外刺眼。 透过灯光,眾人能看到一个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车影。 “伏尔加?” 孙铁牛失声惊呼。 作为厂里的老师傅,他认得这款车。 这可是苏联產的高级轿车,是只有市里大领导,才有资格配备的座驾! 所有人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在眾人紧张而困惑的注视下,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车上走下来。 来人没有带任何隨从,独自一人。 当他走到食堂门口,借著屋里的灯光,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 孙铁牛手里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来人,赫然便是那位身份尊贵,在整个南洋商界都举足轻重的海外华侨——霍先生! 传说中的大人物,竟然会亲自,在深夜,来到他们这个刚刚开业的小食堂? 江源也是微微一愣,但他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放下酒杯,快步上前。 “霍先生,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霍先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对著江源轻轻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吃饭的。”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江源身上。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江师傅。” 他走进食堂,环顾著四周这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充满勃勃生机的环境,讚许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 “一间厨房,最难得的不是奢华,而是这股子烟火气。” 他走到江源面前,停下脚步。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手帕包裹著的东西。 他一层层地打开手帕,露出里面一张早已泛黄,边角都已磨损的黑白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老式厨师服的清瘦男人,背景似乎也是一间厨房。 那男人很年轻,眉眼间,透著一股孤傲。 霍先生將照片递到江源面前,声音里带著期待。 “江师傅,上次你做的菜,让我想起了我的祖父。” “他也是一位厨师,这是他年轻时的照片。” 江源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张模糊的黑白面孔上。 就在这一剎那。 霍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江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家乡,在广东顺德。” “我不知你是否听说过,他老人家在厨行的名號。” “叫,食神,陈麻子。” 轰! 江源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握著照片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麻子! 食神陈麻子! 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厨艺界,是一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丰碑式的名字! 是近代粤菜的集大成者,是真正將食之一道,推向艺术巔峰的绝代宗师! 江源前世,曾耗费无数心血,去研究分析这位传奇人物留下的,只言片语的菜谱和烹飪心得。 他甚至认为,陈麻子,就是他毕生追寻的厨道顶峰! 那晚私宴上的白切鸡,那道清蒸江团,甚至那碗陈皮红豆沙……其中很多关键的技法和理念,都脱胎於他对陈麻子菜谱的研究和改良! 他一直以为,那晚能勾起霍先生的乡愁,是自己厨艺高超,加上几分运气。 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因为,他做的菜,本就带著陈麻子的影子! 看著眼前这位身份尊贵的霍先生,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 霍华德竟然是陈麻子的后代?可为什么却是姓霍? 第48章 食神之后 孙铁牛等人在远处偷偷听著也是震惊。 他们虽然不知道陈麻子这三个字代表著什么,但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江源脸上的震惊。 能让江源如此动容,照片上那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霍华德看著江源的反应,眼中瞭然,看来江源似乎认识他祖父。 轻轻嘆口气,示意江源坐下,声音里带著追忆。 “我知道你心中疑惑。” “家祖本是御厨之后,清末民初,时局动盪,为避祸乱,也为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家族恩怨,家祖带著我父亲南下,从此隱姓埋名。” 霍华德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我祖母姓霍,为了彻底斩断过往,我父亲那一辈,便舍了陈姓,隨了母姓。” “所以,我名霍华德。” 原来如此。 江源心中瞭然,这种为了避祸而改姓的事情,在那个年代並不少见。 缓缓平復下內心波澜,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家父一生,都想落叶归根,可惜,后来远赴南洋,打拼半生,终究未能如愿。”霍华德的语气里带著深深的遗憾。 “他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回来看一看,能为这片生养他的土地,做些什么。” “这次回国投资,既是商业考量,也是为了完成家父的遗愿。” 江源静静地听著,心中对这位老人,更多了几分敬意。 原来那五十万美金的订单背后,还藏著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家国情怀。 霍华德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到江源身上,带著几分无奈的苦笑。 “不瞒你说,江师傅。我这次回来,最难適应的,就是饮食。” “你们川省的菜,味道是好,够劲!可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扛不住。”他指了指自己的胃部。 “水土不服,吃什么都感觉胃里烧得慌,这几天,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一顿饭。” “直到那晚,尝到你的手艺。” “所以,我今天深夜造访,是想请你帮忙。”霍华德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我想高薪聘请你,在我回国考察的这段时间里,担任我的私人厨师。” 私人厨师! 给这位南洋来的大富豪当私人厨师! 孙铁牛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感觉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这是何等一步登天的机会! “江师傅,你不用担心待遇。”霍华德直接开出条件,“我每个月,付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五百块?”孙铁牛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月五百块! 这比厂长一年的工资还要多! 这哪里是请厨师,这简直是在请財神爷! 马胜利和何小军的眼睛都直了,他们看著江源,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激动。 跟著老大,真的能一步登天! 然而,江源却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立刻被这天降的馅饼砸晕。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 去,还是不去? 这是巨大的诱惑,也是艰难的抉择。 去,意味著他能和霍华德建立起更深厚的私人关係。 这位食神之后,南洋巨擘的人脉和资源,其价值远非区区几百块月薪可以衡量。 这对他未来的事业,有著不可估量的帮助。 可不去…… 江源的目光,扫过这间刚刚开业,还带著崭新油漆味儿的食堂。 扫过马胜利、何小军、江河他们那一双双充满希冀和信任的眼睛。 三食堂刚刚开业,生意才走上正轨,整个团队都还处於磨合期。 他是这个团队绝对的核心。 一旦他离开,哪怕只是暂时离开,这个刚刚燃起希望火苗的团队,很可能会瞬间散掉。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 等霍华德回去在想开起来,之前造的势早已不在,也不愿拋下这些刚刚对他建立起绝对信任的兄弟。 看到江源的犹豫,霍华德並没有不悦,眼神里反而流露出讚许。 他也是从一无所有打拼起来的,最懂一个创业者对自己事业的看重,对团队的责任。 一个轻易就能被金钱收买的人,他反而会看轻。 而江源此刻的犹豫,恰恰证明了他是个重情重义、有担当的人。 “霍华德。” 江源停止敲击,抬起头对上霍华德的目光。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能为您这样的贵客服务,是我的荣幸。” 孙铁牛等人心头一紧,难道老大要拒绝? “但是……”江源话锋一转,“我也有我的难处。” 他坦然地指了指身后的厨房,指了指周围这些伙伴。 “这家食堂,是我和我的兄弟们,全部心血的结晶。它今天刚刚开业,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我这个当大人的,实在走不开。” 这番话说得诚恳。 马胜利和何小军听得眼眶发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老大,没有拋下他们! 霍华德微笑著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源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这样吧,霍华德。” “如果您不嫌弃,从明天开始,您的一日三餐,由我来负责。” “我每天在食堂里,单独为您开小灶,做好之后,您派人过来取,您看如何?” “等我的食堂走上正轨,我的团队能独当一面了,我再登门为您服务。” 这个方案一出,霍华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出如此周全的办法。 既没有拒绝他,又坚守住自己的责任。 这份担当,这份智慧,远超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 “好!” 霍华德抚掌大笑,心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重重地拍著江源的肩膀。 “江师傅,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一个创业者,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守住自己肩膀上的那份责任!” “从明天开始,我会让我的司机准时来取餐。至於报酬……” 霍华德笑了笑。 “就按我刚才说的標准,一分都不会少。” 事情,就这么以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皆大欢喜的方式,定了下来。 送走霍华德后,食堂里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老大!你太牛了!” 江河一把抱住江源,激动得满脸通红。 孙铁牛看著江源,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化作由衷的感慨。 “小江,老哥我这辈子,算是开了眼了。” 江源笑著,目光望向窗外那辆伏尔加轿车远去的方向,心中澄明。 食神之后么? 第49章 专车接送,开小灶? 次日,天还未亮透,三食堂的后厨已经亮起了灯。 江源没有参与大锅菜的准备工作,而是在后厨最里侧的角落,单独清理出了一块区域。 这里,被他设为霍华德的特供灶台。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对此好奇不已,却又不敢多问,只能一边准备著今天的食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清晨六点,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食堂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青年,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行动间带著一股军人特有的干练。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將几个用泡沫箱和冰块包裹的箱子抬进后厨。 “江师傅,霍先生吩咐送来的食材。” 其中一人言简意賅地说道。 箱子打开的瞬间,马胜利和何小军忍不住凑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箱子里,是几尾鲜活的河虾,个头不大,但通体青黑,虾壳晶亮,还在冰块上活蹦乱跳,充满了生命力。 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一些他们闻所未闻的乾货和调味品。 瓶身上印著外文的蚝油,色泽如同琥珀的顶级鱼露,还有一些形態古怪,散发著异香的菌菇干。 这些东西,別说见了,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老大,这是啥玩意儿?”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马胜利指著一瓶黏稠的酱料问道。 他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灶台,算是白站了。 “柱侯酱,燉煮肉类用的。” 江源拿起那瓶酱料,闻了闻,平静地回答。 又拿起一包菌菇。 “这是羊肚菌,煲汤提鲜的极品。” 江源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介绍大白菜和土豆,可听在马胜利和孙铁牛的耳朵里,却云里雾里。 他们觉得在江源面前,总会涌起一股名为“渺小、无知”的感觉。 以前引以为傲的厨艺和见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把戏。 江源没有过多停留,立即开始处理食材。 处理河虾时,只用一根牙籤,从虾背的第二节关节处轻轻一挑,一根完整的黑色虾线就被完整地抽了出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虾身不见丝毫损伤。 准备汤底时,將羊肚菌用温水泡发,又取来几块瘦肉和鸡骨,先是焯水去腥,再用小火慢燉。 他甚至没有用那些高级的调味品,只是最简单的葱姜,就能让那锅汤散发出的清澈鲜香。 至於那些调料,也算是江源额外收入的一种,在这个年代这些玩意那可是稀罕物,能省就省。 马胜利和何小军彻底不说话了,就那么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 他们就像是两个刚刚入门的学徒,贪婪地观摩著一代宗师的表演。 …… 中午十一点半,下工铃声响彻整个轧钢厂。 工人们如同出笼的猛虎,潮水般涌向三食堂。 经过昨天一天的发酵,三食堂的口碑已经彻底引爆。 乾净的环境,实惠的价格,尤其是那口销魂锅气,让所有吃过的人都念念不忘。 很快,点餐口就排起了看不到头的长龙。 就在食堂內人声鼎沸,热火朝天之际。 “呜——” 一道沉稳的汽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了进来。 紧接著,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带著几分傲然,停在三食堂的正门口。 瞬间! 整个食堂內外,上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过去! 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呆呆地看著那辆只在电影和画报上见过的,线条流畅而优雅的高级轿车。 “我嘞个娘耶……伏…伏尔加?” 一个年轻工人手里的锅盔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市里哪位大领导的车?” “怎么会停在我们食堂门口?” 在八十年代,一辆伏尔加轿车,就是身份和权力的终极象徵。 在所有人紧张、敬畏、好奇的注视下。 驾驶座的车门被推开。 一名穿著深蓝色司机服,戴著白手套的司机,面无表情地走下来。 他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挺拔,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没有理会周围工人们的注视,径直走向食堂门口,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正在队伍里维持秩序的江河,被这阵仗搞得有些发懵。 那司机看到江河,眼神一动,立刻快步上前,在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恭敬微笑。 “请问,是江河同志吗?” 江河被他这客气的態度搞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我是。” 司机微微躬身,態度愈发恭敬。 “江源师傅的餐,做好了吗?”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围观的工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这个开著伏尔加,看起来像大领导秘书的男人,竟然对江源的弟弟如此客气? 江源? 这车是来找他的? 江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做好了!在我哥那儿!” 他转身跑进后厨,片刻之后,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银色的,造型极为科幻,看起来就不像这个时代產物的三层保温饭盒走出来。 这饭盒,也是霍华德一早派人送来的,德国进口,保温保鲜效果一流。 司机看到饭盒,立刻上前,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谢谢。” 司机对著江河再次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回到车上。 整个过程,充满庄重的仪式感。 伏尔加轿车引擎发动,在无数道震撼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直到车影消失在路口,死寂的食堂內外,才如同烧开的水一般,彻底炸锅! “我没看错吧?那车是来给江师傅取饭的?” “开著伏尔加专车来打饭?这他娘的是给哪位通天的大人物做饭啊!” “怪不得江师傅牛气!这背景,这人脉,太嚇人了!” 工人们的议论声,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三食堂的形象,在这一刻,被无限拔高。 从一个仅仅是好吃实惠的食堂,瞬间蒙上一层神秘高端、甚至带著传奇色彩的光环。 后厨里。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透过窗户看完了全程。 不自觉的挺直腰杆,胸膛里充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江源擦了擦手,看著激动不已的眾人,平静地开口。 “都愣著干什么?” “那是额外的工作,咱们的根,还在这些大锅菜上。” “外面还有几百號工人兄弟等著吃饭呢,別让他们等急了!” 平淡的声音,瞬间浇灭了眾人的浮躁。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敬佩。 面对如此一步登天的机会,老大竟然还能保持如此的冷静和清醒。 这份心性,才是最可怕的! “是!老大!” 两人轰然应诺,转身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战斗中。 傍晚。 霍华德的秘书亲自打来电话。 电话里,他对今天的餐食表达了最高程度的讚美,並表示霍先生吃得极其舒心,精神都好了许多。 第一天的特供任务,圆满完成。 第50章 黑色伏尔加,厂长的烦恼 三食堂的火爆,已经成了红星轧钢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然而,比食堂生意更引人注目的,是每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的那辆黑色伏尔加轿车。 这辆车,就像一个沉默高傲的贵族。 它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 每一次出现,都会让周围上千名工人的喧囂声,不自觉地低上几个分贝。 一开始,工人们只是好奇和敬畏。 但隨著伏尔加日復一日地风雨无阻,一种新的声音,开始在私下里悄然蔓延。 “哎,你们说,这车到底是接谁的?” “还能有谁?肯定是给咱们厂长开小灶唄!没看司机每次都从三食堂提个饭盒出来吗?” “嘖嘖,厂长就是厂长,待遇就是不一样。咱们吃大锅菜,人家吃专车专送的特供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谣言就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一旦有了合適的温度和土壤,便开始疯狂繁殖。 起初,这些话还只是带著几分酸溜溜的羡慕。 可渐渐地,味道就变了。 “什么特供餐?我听一食堂的师傅说,那饭盒里装的都是山珍海味!用的都是咱们食堂的料!” “可不是嘛!江源那小子跟厂长什么关係?一个承包合同就把三食堂给他了,现在还天天用公家的东西给领导拍马屁!这里面没猫腻,谁信啊!” “咱们工人阶级勒紧裤腰带搞生產,领导干部倒是先享受起来了!这叫什么事儿!” 这些添油加醋的议论,很快就被某些有心人捕捉、放大,然后精准地投放到各个车间、各个班组。 伏尔加轿车,成了李卫国搞特殊化、以权谋私的铁证。 三食堂,也从一个让工人们交口称讚的福利標杆,被抹黑成了厂长李卫国的私人御膳房。 工人群体中,不满的情绪开始发酵。 大家看三食堂的眼神,也从原来的羡慕和嚮往,变得复杂起来。 终於,这股暗流在一次厂干部会议上,彻底爆发。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李卫国刚刚讲完关於提高生產效率的计划,主管后勤的王副厂长,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厂长,关於提高生產效率,我完全赞同。但我觉得,在此之前,咱们领导干部,是不是应该先做好表率,与群眾同甘共苦?” 他的声音不大,却刺破了会议室里微妙的平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李卫国的脸上。 李卫国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老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副厂长推了推眼镜,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厂里有些风言风语,传得很难听啊。” “说咱们有的同志,把工人的食堂,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厨房。每天专车接送,吃的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財还好。” “工人们都在背后议论,说咱们的干部脱离了群眾,搞起了特殊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我就很好奇,当初三食堂的承包合同,到底是怎么签的?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殊条款啊?李厂长,这事儿,您是不是该给大家解释解释?” 图穷匕见! 李卫国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王建国!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 “承包合同是经过厂委会討论的!所有程序完全合规!你想查,隨时可以去档案室查!” 面对李卫国的暴怒,王副厂长却丝毫不惧,反而慢条斯理地摊摊手。 “厂长,您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我也就是提个问题嘛,毕竟群眾的呼声,我们不能不重视,对吧?” “您要是觉得没问题,那每天中午那辆伏尔加是怎么回事?总得给大家一个说法吧?” 李卫国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说法? 他能给什么说法? 难道要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把霍华德的身份,以及那笔关係到全厂未来的投资意向,全都抖出来吗? 这是机密! 一旦泄露,造成的一切后果,他李卫国承担不起! 他有口难言,只能眼睁睁看著其他几位副厂长和中层干部,用怀疑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那感觉,如芒在背! “散会!” 李卫国憋著一肚子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回到办公室,李卫国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王建国这个王八蛋!老子跟他没完!” 他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愁得感觉自己头上的白头髮,又多了好几根。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生活作风问题。 往大了说,一旦被扣上以权谋私、脱离群眾的帽子,他这个厂长的位置,可能都坐不稳! 不行,必须找那小子问问! 他抓起电话,直接摇到了三食堂。 “让江源!立刻!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 十分钟后,江源走进了厂长办公室。 一进门,就看到李卫国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厂长,您找我?” “你小子,还有脸问!” 李卫国一看到江源那张平静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地就把会议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现在全厂上下都以为我拿你当私人厨子,用公家的东西满足私慾!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这边压力山大,你小子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李卫国大口喘著粗气,指著江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江源听完,脸上却並没有露出李卫国预想中的慌乱。 默默地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將地上的已经摔坏的杯子清扫乾净。 然后走到李卫国的办公桌前,拿起厂长的专属茶杯,走到饮水机旁,重新为他沏了一杯茶。 他將茶杯轻轻放在李卫国的面前,茶香裊裊。 “厂长,先喝口茶,消消气。” 李卫国看著江源这副淡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喝茶?我都快被人搞下台了,还有心情喝茶?” 第51章 这男人,是我的! 江源笑了笑,拉开椅子,在李卫国对面坐下。 “厂长,著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看著李卫国的眼睛,缓缓开口。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再说了,我给霍先生做菜的材料可全都是霍先生自己提供的,不怕查。” “他们现在闹得越欢,到时候,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才会越响亮。” 李卫国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 “你小子……” 李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浇灭了心头不少火气。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出了?” 江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厂长,您信我吗?” 李卫国放下茶杯,看著江源,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信!” “我李卫国要是连你都不信,那这个厂长,也別当了!” 江源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那就行了。” “您就安心当您的厂长,什么都不用管。” “等一切都爆发出来看看都有哪些人跳出来破坏团结。” 李卫国看著江源,这些道理他都懂。 只是承受压力的滋味著实不好受,叫江源来也只是有个宣泄口而已。 “得,没你的事了,赶紧回去当你厨子。” “得嘞。”江源见李卫国缓过来,识趣的马上滚蛋。 这段时间李卫国跟他的关係明显亲近了许多,已经超越了上下级的状態,江源也乐得如此。 如今三食堂的火爆,除了那辆准时准点的伏尔加之外,另一个令人瞩目的就是三食堂老板,江源。 伴隨著伏尔加带来的神秘光环,江源这个名字,在厂里年轻女工的心中,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年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有本事。 还和开小轿车的大人物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关係。 最致命的是,他还单身! 这一系列的特质叠加在一起,让江源瞬间成了整个轧钢厂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一股粉红色暗流,开始在三食堂悄然涌动。 “哎,你们看,江师傅今天穿了件白衬衫,真精神!” “是啊是啊,比电影画报上的男明星还好看!” 纺织车间的几个女工,號称“厂花姐妹团”,自从发现江源这块宝藏后,便捨弃了离得更近的一食堂,每天不辞辛苦地组团来三食堂报到。 她们的目的,不言而喻。 “江师傅,你这回锅肉是咋做的呀?也太好吃了吧,我们姐妹几个都想学学呢。” 点餐时,一个梳著双马尾,长相甜美的女工故意磨磨蹭蹭,一边拿饭盒,一边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问道。 她身后的几个姐妹也跟著起鬨,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在江源身上打转。 江源正忙著调度后厨,闻言只是礼貌性地点头。 “商业机密。” 简简单单四个字,带著疏离,却又因为他平静的语气,显得不那么伤人,反而增添了几分高深莫测的酷劲。 那女工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江源这副样子更有魅力,脸颊微红,还想再说点什么。 “下一位!” 一道清脆中带著几分冷意的声音,从旁边的收银台传来。 林秀云头也不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那几个女工被这股无形的气场震慑,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乖乖地端著饭盒走开了。 坐在不远处角落里吃饭的江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感觉,嫂子算盘上敲出来的,不是数字,是杀气。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厂花姐妹团”的攻势愈发猛烈。 今天藉口打听新菜,明天又说集点卡丟了,变著法地想要和江源搭话。 林秀云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减少。 直到这天中午,一个最大胆的,也是姐妹团里公认最漂亮的厂花,眼看著江源从后厨走出来,准备去前堂看看情况。 她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哎呀!” 一声娇呼,她手里的筷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正好滚到了江源的脚边。 她立刻弯腰去捡,身子却巧妙地挡住了江源的去路,然后抬起一张羞答答的俏脸。 “江师傅,真不好意思……” 话还没说完。 一道身影如同闪电般,从收银台后绕了出来。 “小妹儿,后厨重地,油多地滑,可別乱跑哦。” 林秀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两人中间,脸上掛著一抹堪称温柔和善的笑容,手里却拿著一把刚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的,还在滴著水的拖把。 她一边说,一边贴心地將地上那根筷子周围的水渍拖乾净,顺便也隔开了厂花和江源之间的距离。 “缺啥子跟我说,嫂子帮你拿。” 那厂花看著林秀云脸上明媚的笑容,和那句不轻不重,却字字扎心的嫂子,脸色不断变换。 她再大胆,也不敢跟老板娘正面叫板,只能悻悻地捡起筷子,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上。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以林秀云的完胜告终。 周围吃饭的工人们,看得津津有味,不少人偷偷笑出了声。 后厨门口,马胜利和何小军探出脑袋,看著林秀云那彪悍的背影,都对江源挤眉弄眼,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江源则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看著林秀云那副“我的地盘我做主,我的男人谁也別想抢”的小模样,心里头一次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这丫头,这是怕自己跟別的女人跑了呀。 中午,团队成员一起吃饭。 林秀云一反常態,没有坐在收银台旁边的专属位置,而是直接端著自己的饭碗,挤到江源身边。 饭桌不大,她这么一坐,两人的胳膊几乎都挨在了一起。 当著所有人的面,她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最大最肥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江源的碗里。 “你多吃点,天天这么累,看你都瘦了。”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噗——” 正喝汤的江河,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连忙转过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嘿嘿一笑,端起饭碗,极其有默契地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给这对小夫妻留出足够的私人空间。 赵小虎和李二牛更是人精,直接端著碗跑到门口蹲著吃了。 一瞬间,饭桌上只剩下了江源和林秀云两个人。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源看著碗里那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再看看旁边那个正埋头扒饭,耳根却已经红透的姑娘,心中又暖又软。 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软糯香甜。 是他亲手做的味道。 但今天吃起来,似乎格外的甜。 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夹回了林秀云的碗里。 “你也多吃点,算帐费脑子。” 林秀云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江源那带著笑意的眼睛。 她的脸颊,更烫了。 心底深处,像是被灌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第52章 谁敢动我的灶台! 中午的三食堂。 生意依旧火爆得一塌糊涂。 排队的长龙从食堂內甩出,在阳光下蜿蜒出几道长长的折线。 马胜利的大锅菜锅气蒸腾,何小军的锅盔香飘十里,江河带著人穿梭在桌椅间,林秀云在收银台前运指如飞。 然而,这份和谐,很快就被一道刺耳的剎车声打破。 一辆军绿吉普车,带著一股蛮横的气势,直接停在三食堂门口,堵住大半个去路。 车门推开,几个穿著工商制服的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正是钱干事。 他脸上带著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眼神阴鷙,扫过门口排队的人群,如同在巡视自己的猎物。 “都让开!让开!” 他身后的人粗暴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一条通路。 排队的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纷纷侧目,都有些不满。 钱干事完全无视这些目光,带著人径直闯入食堂中心。 他高高举起一张盖著鲜红印章的公文,仿佛举著一道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们是县工商联合调查组!” “接到群眾实名举报,前来调查红星轧钢厂內部存在的严重腐败问题!” “所有人,配合调查!” 轰! 这番话在喧囂的食堂里轰然引爆! 腐败问题! 联合调查组! 这两个词,带著千钧之力,瞬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食堂內上百名工人,霎时间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震惊、疑惑、惊恐、幸灾乐祸…… 齐刷刷地匯聚到钱干事和他身后那几个煞神般的制服身上。 一些前几日还在背后议论伏尔加轿车、议论李厂长搞特殊化的工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 钱干事非常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 他的目標无比明確,甚至没有在前堂多停留一秒。 大手一挥,带著人如同一群饿狼,直扑后厨! 此刻的后厨,江源正专注於手里的活计。 灶台上,一条形態完美的松鼠鱖鱼刚刚出锅。 那鱼被炸得通体金黄,根根鱼肉如松鼠的绒毛般根根倒竖,昂首翘尾,栩栩如生。 锅里,橙红色的糖醋芡汁正冒著细密的气泡,散发出酸甜诱人的香气。 只等这最后一勺芡汁浇上去,这道国宴级別的名菜,便大功告成。 就在这时,钱干事带著人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那条造型惊艷的鱖鱼,眼中迸发出贪婪而又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 这就是铁证! “全部封存!把这条鱼,还有这些灶台上的东西,全部给我带走!” 钱干事指著那条鱼,声音激动。 “这就是某些干部以权谋私、侵吞国家財產的铁证!” 他身后两个制服人员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端那盘鱼。 “住手!” “你们他妈的敢!” 两声暴喝,同时炸响! 始终在一旁默默准备大锅菜的马胜利和何小军,在这一刻,仿佛两头被激怒的雄狮,瞬间爆发! 马胜利手中的炒勺噹啷一声扔在灶台上,一个横跨步,高大壮硕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死死挡在了灶台之前,双目赤红。 何小军更是直接,一把抄起手边的擀麵杖,护在灶台另一侧,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是我们食堂的东西!凭什么让你们带走!”何小军梗著脖子怒吼,胸膛剧烈起伏。 这里,是他们重获新生的地方! 是江源给予他们尊严和希望的地方! 这个灶台,比他们的命都重要! 谁敢动它,就是跟他们玩命! 钱干事被两人这副拼命的架势惊得后退了半步,但隨即,一股被挑衅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 “怎么?还想暴力抗法?” 他从腰间,直接解下一副鋥亮的手銬,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两个,全都拷回局子里去!” 手銬的出现,让后厨的空气瞬间凝固! 性质,彻底变了! 正在巡场的江河和闻讯赶来的林秀云,看到这一幕,脸都嚇白了。 林秀云的心臟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衝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冰冷的手銬,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气氛,剑拔弩张,紧张到了极点。 食堂里围观的工人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灶台后方,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吵什么?” 始终沉默的江源,终於动了。 甚至没有看钱干事一眼,仿佛眼前这些气势汹汹的制服,都只是空气。 只是拿起旁边一个乾净的汤勺,舀起锅里那滚沸的糖醋芡汁。 目光专注,神情虔诚。 他看著面前那条完美的松鼠鱖鱼,就像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钱干事被他这副无视的態度彻底激怒:“你就是江源?给我把东西放下!你……” “刺啦——” 话未说完,一声清脆悦耳的爆响,打断了他。 江源手腕一扬。 那勺滚烫的、色泽晶亮的芡汁,被他稳稳地,从头到尾,均匀地浇在了金黄的鱼身之上。 一瞬间!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酸甜香气,轰然炸开! 那香气霸道无比,瞬间就將整个食堂的空气全部占领,让所有闻到的人,口中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唾液。 完成了最后一步,江源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於落在了钱干事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一片让人看不出底细的平静。 他看著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钱干事,看著他手里那副明晃晃的手銬,轻轻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脑子都宕机的话。 “这鱼,讲究的就是一个外酥里嫩,趁热吃才最好。” “要是凉了,起了潮,口感就差了。” “你们要带走当证据,也不是不行。” 江源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是,不知道你们调查组,赔不赔得起?” “请神容易到时候想送神难,可就难嘍!” 第53章 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江源的话,让钱干事警惕,不过这次他早有准备,也不怕江源的靠山。 赔? 一个破食堂的厨子,让他赔?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江源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却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那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执法者。 怎么看都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这让钱干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辱,他麵皮涨红,恼羞成怒。 “少在这里妖言惑眾!” “还腐败证据,我告诉你,这道菜,还有你这个人,我今天都必须带走!” 江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钱干事,凡事要讲证据。” “你说这是腐败的证据,我不敢苟同。” 江源侧过身,挡在马胜利和何小军的身前,独自面对著钱干事和他身后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制服。 他指著那道香气依旧在不断扩散的松鼠鱖鱼,不卑不亢地解释道:“这並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特供餐。” “我们三食堂是个人承包制,手续齐全,並且是向社会开放的。” “这道菜,是我们为了承接外部宴席订单,而专门研发的新品样品。” 新品样品? 钱干事被这个新词搞得一愣。 周围的工人们也是满脸困惑,他们只听说过新產品,没听说过什么样品。 江源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从容说道:“我们食堂,正在与一位对我们县有重要投资意向的海外华侨洽谈合作。” “这份样品,就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钱干事,您今天要是把它当成腐败证据强行带走,导致我们与外商的合作告吹,影响了咱们县里来之不易的招商引资大计……” 江源微微停顿,目光直视著钱干事,语气陡然加重。 “这个责任,不知道钱干事您,是否承担得起?” “招商引资!” “外商合作!” 这两个在八十年代初期,只存在於报纸和新闻里,带著无上光环的大词,別说还真有点震慑效果! 钱干事整个人都懵了。 他只是想借著由头,把江源这个眼中钉搞臭,顺便完成王副厂长的任务。 怎么突然之间,就跟县里的招商引资大计扯上关係了? 这顶帽子太大了! 大到能把他活活压死! 钱干事的脸色青白交替,握著手銬的手,都开始微微出汗。 身后的几个手下也面面相覷,老大没发话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就在钱干事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 他身后一个始终没怎么说话的矮个子男人,快步上前,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 “別听他咋呼!” “王厂长那边都打点好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人带走!” “出了事,上面有人顶著!” 这几句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钱干事动摇的內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忌惮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疯狂和狰狞的狠厉! 对! 他怕什么? 他背后站著的,可是王副厂长! 王副厂长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今天这事,就是做成一个铁案,把李卫国彻底拉下马! 想通了这一点,钱干事的气焰再次囂张起来,他甚至懒得再跟江源废话。 “少拿这些大话来嚇唬人!” 他大手一挥,直接下达命令。 “把菜封存!把人给我带走!谁敢阻拦,一併按妨碍公务处理!” “是!” 那几个手下得到命令,再无顾忌,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你们敢!” 江河再也忍不住了,双眼赤红,抄起旁边一张板凳就要衝上去。 马胜利和何小军也同时暴起,准备拼命。 “都站住!” 江源一声低喝,制止了他们的衝动。 他知道,对方就等著他们动手。 一旦动了手,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钱干事看著江河等人被喝住,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 他就是要逼江源动手,可惜这小子不上当。 不过没关係,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源深深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钱干事,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反而怜悯更深。 缓缓走上前,在与江河擦身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速交代了一句。 “別慌,去告诉今天中午来取餐的那个司机,就说我的特供断了,给霍老说声抱歉,让他把消息原封不动地传回去。” 江河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 他看到江源对他轻轻眨了一下眼。 江河瞬间明白了。 哥这是在布局! 他胸中的怒火和慌乱瞬间平息,隱蔽点头,悄然后退,混入了人群之中。 交代完这一切,江源再无顾虑。 他主动伸出双手,对著钱干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走吧,钱干事。” “希望你,不要后悔。” 在食堂上百名工人震惊惋惜的目光中。 钱干事亲手將那副冰冷的手銬,拷在了江源的手腕上。 然后,他亲自端起那盘早已不復最佳口感的松鼠鱖鱼,如同捧著战利品,趾高气扬地带著人,押著江源,走出了食堂。 …… 与此同时。 轧钢厂办公楼的会议室里。 李卫国烦躁地看著手錶,这已经是今天下午第三次临时加开的厂务会了。 从中午到现在,王建国和其他几个副厂长,就以各种鸡毛蒜皮的理由,把他死死地拖在这里,寸步不离。 “关於车间厕所卫生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再深入地探討一下……” 王建国慢条斯理地开口,一副为了工厂鞠躬尽瘁的模样。 李卫国心里的火气,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他隱隱感觉到了不对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孙铁牛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厂长!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源他被工商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 李卫国霍然起身,脸色大变! 他终於明白王建国今天为什么如此反常了! 这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好你个王建国,给我玩阴的是吧!” 李卫国双目赤红,指著对面那个依旧在慢悠悠喝茶的男人,怒吼出声。 而王建国只是嘴角露出奸计得逞的无辜笑容。 第54章 你跪下求我,我都不走了! 手銬是冰的。 江源被推搡著,走进一间昏暗狭小的房间。 “咔噠。” 他被粗暴地按在一把掉漆的铁椅子上,手腕上的銬子,连接著椅子的扶手,发出清脆的锁死声。 钱干事,不,现在应该叫他钱满楼,將那盘早已凉透,芡汁凝固,鱼身也塌软下来的松鼠鱖鱼,被放在江源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杂物室改造过来的临时拘留室。 钱满楼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江源对面,脸上得意。 上次因为被他跑了,后又被李卫国警告,让他很不爽,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爽。 他身后的小弟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源,是吧?” 钱满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慢悠悠地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指间把玩。 “別扛著了,没意义。”他用香菸指了指门外。 “你的那个靠山,李卫国,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他被王副厂长和几位领导拖在会议室里,根本出不来。等他出来,你这案子,早就办成铁案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个小小的厨子,给人当枪使,不值得。” 钱满楼身体前倾,凑近江源,脸上掛著虚偽的笑容。 “把你和李卫国是怎么官商勾结,怎么用厂里的资源中饱私囊的,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我保你,顶多算个从犯,在里面蹲个一年半载,也就出去了。” “你要是负隅顽抗……”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阴狠。 “那可就別怪我们按规矩办事了。妨碍公务,暴力抗法,再加上贪腐,数罪併罚,十年起步!” 威逼利诱。 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 钱满楼死死盯著江源的眼睛,他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他所期待的惊慌恐惧和挣扎。 然而,他失望了。 江源的脸上依旧平静,甚至还有些打哈欠。 就只是安静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却演技拙劣的蹩脚演员。 这份冷静让钱满楼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他最討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怎么?嚇傻了?”钱满楼试图用嘲讽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江源活动了一下被銬住的手腕,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钱干事,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几个错误吗?” 他的声音迴荡在压抑的房间里。 钱满楼一愣。 “第一,你不该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封所谓的举报信,就定性为事件问题,这很容易被人当枪使。” “第二,你不该在执法过程中,滥用职权,强行带离与案件无关的人员和物品。” 江源的目光,落在那盘凉透的鱼上。 “第三,也是最蠢的一点。” “你不该在不清楚这道菜背后真正分量的情况下,就把它当成你邀功请赏的资本。” 江源每说一句,钱满楼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个泥腿子,到了这里,竟然还敢反过来教训他? “你他妈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钱满楼被彻底激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指著江源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规矩!” 他作势就要动手。 然而,江源接下来的动作,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面对著钱满楼的威胁,江源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靠著椅背,缓缓地翘起二郎腿。 这个动作,在这个环境,由他这个被銬住的犯人做出来,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蔑视和挑衅。 “钱干事,我给你一个机会。” 江源看著因为暴怒而面容扭曲的钱满楼,嘴角带著几分玩味,又带著几分怜悯。 “现在,打开这副手銬,恭恭敬敬地把我请出去。” “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既往不咎。” 什么?! 钱满楼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听到了什么? 这个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小杂种,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江源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以为你谁啊?不知死活的东西!” 江源脸上的笑容不变,一副无所谓当我没说的模样,属实气人。 缓缓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的说道: “若是执迷不悟……” “等会儿,就算你跪下来求我。” 江源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彻底绽放,带著一丝邪气。 “我都不走了。” 这句话將钱满楼最后的一丝理智,炸得粉碎!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好!好!好!” 钱满楼怒极反笑,面目狰狞。 “有种!你他妈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种的犯人!”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就在这时,铁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钱满楼回头,看到门缝里,他那个小嘍囉的脸一闪而过,並对他用力的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兴奋。 是王副厂长那边传来消息了! 可以动手了! 再无后顾之忧的钱满楼,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狞笑。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铁门。 “咔噠。” 他反手將门从里面彻底锁死。 然后,他缓缓地,解开自己制服上衣的扣子,露出里面稀疏的胸毛。 一边活动著手腕,发出咯咯的骨节爆响,一边朝著江源缓缓逼近逼近。 “小子,既然敬酒不吃……” “那就尝尝,罚酒的滋味吧!” ... 三食堂后厨。 “哐当!” 马胜利一拳砸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碗碟嗡嗡作响。 死死盯著钱满楼离去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 “马哥,怎么办?老大他……” 何小军彻底没了主意,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果他们刚才再强硬一点,如果他们直接拼了…… “拼?怎么拼?!” 孙铁牛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水桶,浑浊的洗碗水泼洒一地。 他这位在轧钢厂后厨说几十年的老师傅,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门口的方向破口大骂。 “那是工商!是公家的人!你们拿著擀麵杖衝上去,是想让小江罪加一等,这辈子都出不来吗?!” 可话才刚说完,人都已经跑远,急的孙铁牛连忙追上去。 “嘿!你们几个臭小子,” “不行,我得去看看情况,不能让他们乱来。” 第55章 我饿了,后果很严重 消息长了翅膀。 江源被工商局的人用手銬当眾拷走,三食堂被查封的消息,在短短十几分钟內,席捲了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三食堂老板江源,犯事儿了!” “何止啊!我亲眼看见的,手銬都戴上了,跟抓特务一样!说是他跟李厂长官商勾结,贪污腐败!” “我就说嘛!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哪来那么大本事?背后肯定有鬼!这下好了,李厂长估计也要跟著完蛋!” 各个车间里,工人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对三食堂交口称讚的人,此刻眼神复杂。 而另一些人,则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厂办大楼。 王建国已经回到副厂长的办公室里,几名心腹正绘声绘色地匯报著食堂那边的情况。 “厂长,钱满楼已经把人带走了,现在应该已经走上程序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 “干得漂亮!” 王建国端起桌上的龙井茶,慢悠悠地吹开浮沫,脸上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卫国被撤职查办,自己取而代之,成为红心轧钢厂真正一把手的场景。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想跟他斗? 不自量力! …… 食堂门口,乱成一锅粥。 只有江河心里想著大哥临走时的交代,没有跟他们衝出去,等待司机的到来。 只是目光死死锁定著平时那辆伏尔加停靠的位置。 空的! 车还没来! 江河的心早已焦急不已。 就在他急得快不行之际,一道沉稳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如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路口。 江河眼睛一亮,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衝过去,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车前! “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 伏尔加轿车在距离江河不到半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这小子不要命了? 他认得这个青年,是江师傅的弟弟。 司机推门下车,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氛,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 江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跑上前死死抓住司机的胳膊,因为紧张声音都在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江源的话告诉司机。 “我哥被工商抓走时说,特供断了,今天没法准时给霍老做菜,实在抱歉。” “让你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回去。” 司机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 马上就意识到江师傅出事了! 而且是能让他连饭都做不了的大事! 司机看著青年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重重点头。 “別慌。” “我立刻向霍先生匯报。” 说完,他不再多言,迅速上车,调转车头。 伏尔加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朝著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市中心,苏式小洋楼。 霍华德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著一本线装古籍,神態安详。 自从有了江源的药膳调理,他这几日精神矍鑠,连困扰多年的胃病都好了许多。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十一点五十。 快到饭点了。 一想到马上又能尝到那让他灵魂都感到熨帖的家乡味道,老人嘴角便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期待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司机快步走进院子,脸色凝重。 “先生。” 霍华德放下书,看到司机这副神情,已然猜出应该是出事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司机將江河的话,原封不动地匯报了一遍。 “江师傅的弟弟刚才拦住我的车。” “他说,江师傅被抓特供断了,不能准时给您做饭,实在抱歉。” 话音落下。 霍华德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 一股愤怒气息从这位久居上位的商界巨擘身上,轰然散开! 他慢慢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因为自己,他才搞什么特供。 江源只是因为给自己做饭,就被抓了? 在这片他准备投资,准备回馈的故土上? 好。 好得很! 霍华德缓缓走到客厅,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餵?霍老先生!您好您好!有什么指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恭敬的声音。 是川省负责招商引资的一位高级领导。 霍华德的语气很平静。 “王领导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就是想问问。” “你们这里,是不是不欢迎我来投资啊?” 电话那头的王领导,嚇得差点把话筒扔了。 “霍老!您…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举全省之力欢迎您啊!” “哦?是吗?”霍华德淡淡地说道。 “那为什么,连给我做饭的厨子都被人带走了?” “我现在,饿著肚子。” 老人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疲惫和失望。 “罢了,或许是我强求了。” “我年纪大了,就想吃口舒心的饭。如果在这里吃不到,那就算了。” “我听说,岭南那边的诚意,也很足。” 后面这几句话,让王领导的后背,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这霍华德的投资是上面重点指明要特殊照顾的!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这是霍华德这位爱国华侨领袖对他们的態度问题! 一旦他真的转投岭南,那对川省的发展,將是极大的损失! “霍老!霍老您息怒!您千万息怒!” 王领导的声音都变了调,依然没了之前的从容。 心中早已暗骂抓霍老厨子的傢伙,没事抓厨子干什么? 而且听霍老的语气似乎这个厨子还不简单,不然也不会直接把电话打到他这里。 想明白其中关键,王领导当即诚恳表態。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天大的误会!” “您放心!我马上查!我亲自来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半个小时!不!十分钟!十分钟之內,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掛断电话,王领导对著办公室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给我接市局!让他们的头儿,立刻滚过来见我!” ……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在孙铁牛离开后,脸上的暴怒瞬间褪去,恢復了往日平静。 之前的暴怒,一半是真,一半是演给王建国那些人看的。 他就是要让敌人以为他已经方寸大乱。 李卫国已经收拾好行装,通知秘书备车。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轧钢厂的大门。 江源是他的人,而且还关乎到霍老先生那边的关係,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第56章 杀猪般的惨叫! 昏暗的杂物室里,钱满楼反锁铁门的声音传出。 “完了!” 让刚刚赶到的孙铁牛他们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林秀云更是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若不是何小军在旁边死死扶著,已经瘫倒在地。 听著里面传来钱满楼那囂张而又模糊的质问声,她能想像到,门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江源正面临著什么。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 “姓钱的,今天要是江源掉一根毫毛,老娘跟你拼了。” 她挣扎著就要进去,確实被门卫死死拦住。 “滚开!”林秀云怒视门卫,后者却不为所动。 杂物室內。 钱满楼狞笑著,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残忍。 “小子,嘴硬是吧?” 他从墙角的柜子抽屉里,拿出了一根包裹著厚厚橡胶的短棍。 这是专门用来审讯的特色点心,打在人身上,剧痛无比,却又不容易留下明显的外伤。 他用短棍轻轻拍打著自己的手心,发出啪啪闷响。 “今天,就让你尝尝我们这儿的规矩!” 江源靠在铁椅子上,看著逼近的钱满楼,眼神一凝。 重生回来,他每日清晨坚持不懈的锻炼,可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 前世人到中年,他才明白一副好身体对一个厨师,对一个男人有多重要。 他练习的,是前世从隱世大师学来的一套养生国术,舒筋活络,锤炼筋骨。 还没想过用这身手去爭强斗狠。 但当规矩无法保护你的时候,拳头就是他最后的规矩。 面对钱满楼这种不讲道理的破皮无赖,江源不介意让他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疼。 “说不说!” 钱满楼不再废话,一声暴喝,手中的橡胶短棍带著一股恶风,划破沉闷的空气,狠狠地砸向江源的肩膀! 他要先废掉这小子的一条胳膊! 就在那短棍即將及体的剎那! 江源的身体以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几乎与椅背平行。 那刚猛的一棍,贴著他的鼻尖,险之又险地挥了过去,有些生疼! 钱满楼一击落空,眼中错愕。 旧力刚去,新力未生。 就是现在! 在错身的瞬间,江源那被銬在扶手上的双手猛地一撑。 右腿快如闪电,从椅子下方弹射而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 只有一个简单直接、狠辣到极致的膝顶! 目標,钱满楼毫无防备的心窝软肋!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门外,林秀云和孙铁牛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骨头碎裂的声音並没有传来。 门內,钱满楼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只感觉自己的心窝像是被一柄攻城巨锤狠狠地砸中!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轰然炸开,瞬间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球暴凸,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中的橡胶短棍,噹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紧接著,那股剧痛化作翻江倒海的噁心和窒息感。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错了位,连胆汁都快从喉咙里喷涌出来。 一时间竟然疼的他发不出声音,在短暂的死寂之后。 “啊——!!!” 一声撕心裂肺,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惨叫,从钱满楼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根本不似人声! 悽厉绝望,充满了无边的痛苦。 就像屠宰场里,正被一刀封喉的肥猪,发出的临死悲鸣! 钱满楼抱著自己的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只大虾,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著。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背。 他痛苦地翻滚,哀嚎,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击著水泥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减轻那万分之一的痛苦。 这惊悚的反转,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那声不似人腔的惨叫传出门外,所有人都懵了。 林秀云的心臟骤然停跳,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江源!” 孙铁牛和江河更是双目赤红,疯了一样冲向铁门,用肩膀狠狠地撞击著。 “开门!开门!你们这帮畜生!” 拦著他们的那几个工商人员,也被这声惨叫嚇了一跳,一时间竟然没拦住被孙铁牛几人突破防线。 只是脸上却露出残忍的快意。 钱哥下手,还是这么狠!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门里面,没有了钱满楼囂张的质问声,也没有了棍棒击打的闷响。 只有那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哀嚎! 而且这声音,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这不是钱哥的声音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几个工商人员的脑海中同时升起。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和不敢置信。 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杂物室內。 江源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甚至还有閒心晃了晃手腕上那副冰冷的手銬,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他看著在地上像蛆一样扭曲翻滚,涕泪横流的钱满楼,內心没有波澜。 国术,既可养生,亦可伤人。 他刚才那一记膝顶,用的是暗劲,精准地顶在了对方的横膈膜神经丛上。 倒不致命,甚至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但那种源自內臟深处的剧痛,足以让最硬的汉子精神崩溃。 门外,那几个工商人员终於反应过来,其中一个领头的,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手忙脚乱地寻找著杂物室的钥匙。 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將钥匙准確地插进锁孔。 “快!快开门!” “里面出事了!” 门外的慌乱和门內的惨嚎,形成了一副诡异荒诞的画面。 而江源,依旧带著那副手銬,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地上的钱满楼,就这样看著。 他刚才说了。 希望你,不要后悔。 “咔嚓——” 在一片混乱的撞门声和叫骂声中,钥匙终於插进锁孔。 铁门猛地被从外面拉开! 林秀云、孙铁牛和江河,连同那几个脸色煞白的工商人员,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林秀云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几乎是凭著本能,悽厉地喊著江源的名字,准备扑向那个她以为血肉模糊的身影。 孙铁牛手里甚至还抄著一根从马胜利手里夺来的桌子腿。 然而,下一秒。 所有衝进来的人,动作齐齐定格。 第57章 跪下求我,我都不走! 预想中江源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惨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足以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诡异画面。 狭小的杂物室里。 江源安然无恙地坐在那把掉漆的铁椅子上,神態悠閒,甚至还带著几分百无聊赖。 他手腕上的手銬依旧明晃晃的,可他整个人,却透著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鬆弛感。 而在他的脚边…… 刚才还不可一世,叫囂著要教江源规矩的钱满楼,此刻正像一条离了水的死狗,蜷缩在水泥地上。 他双手死死抱著腹部,满脸涕泪横流,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著。 那张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囂张,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哀求。 嘴里发出的,是那种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呻吟悲鸣。 一边是安坐如山,云淡风轻的囚犯。 一边是满地打滚,生不如死的执法者。 这强烈的视觉衝击,让林秀云的哭声戛然而止,扑向地上身影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孙铁牛高举的桌子腿僵在半空,一时间也不好下手。 何小军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被憋得更红,嘴里即將喊出的谁敢动我老大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工商人员,更是瞳孔剧震,如同白日见鬼! 他们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是钱哥在地上打滚?! “你…你对他做什么了?!” 一个工商人员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声音,颤抖地指著江源,话都说不利索。 江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我做什么了?”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銬,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一直坐在这儿,动都没动过。” “是这位钱干事,自己说著说著话,就突然倒在地上,变成这样了。” “我也很纳闷,他是不是有什么旧疾,盲肠復发?阑尾炎发作?” 这番话,差点让那几个工商人员当场吐血。 旧疾? 谁家的旧疾能疼成这副鬼样子! 可偏偏江源被銬在椅子上,他们亲眼所见。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他们的大脑彻底陷入了混乱。 这个年代根本没有监控,也正是如此钱满楼才敢这么放肆,只要他不说那就是没证据。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招放在江源这小子身上顿时就不灵了。 就在杂物室內僵持之际。 外面,传来了一阵更加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 “都让开!” “省里办事!不想惹麻烦的都给我让开!” 这道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让围在门口的工人们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通路。 紧接著。 一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在一左一右两名身形挺拔、气质彪悍的警卫员的护卫下,快步走进来。 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工商人员,眉头紧紧皱起。 当看到杂物室內被銬著的江源时,原本紧绷的脸色,才明显鬆弛下来。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中年男人没有急著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工商所的几个小嘍罗哪见过这种阵仗,嚇得两腿发软,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之前那个给钱满楼通风报信的矮个子男人,硬著头皮站了出来,颤声问道:“同…同志,你们是……” “啪!” 中年男人身边的警卫员,直接將一个红色的证件本,拍在了他的脸上。 “省府督查室,张清!” “现在,我怀疑你们存在严重违规执法行为,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调查!” 省府!督查室! 这几个字,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工商人员的心上! 让他们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通天的铁板了! 被称为张清的男人没有再理会这些小鱼小虾,快步走进杂物室,径直来到江源面前。 在看到江源手腕上那副刺眼的手銬时,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霍老先生的私人厨师,竟然真的被銬起来了! 这要是让霍老先生知道…… 张清不敢再想下去,立刻转身,对著身后那名还处於呆滯状態的工商人员厉声喝道:“钥匙呢?!” “还愣著干什么?!” “立刻给江师傅打开!” 那人一个激灵,魂都快嚇飞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哀嚎的钱满楼身上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去开江源手腕上的手銬。 张清则换上了一副客气的笑容,对著江源微微躬身。 “江师傅,实在抱歉,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让您受惊了。” “您放心,这件事,我们省里一定一查到底,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现在,请您跟我走吧,霍老先生还在等您。” 那恭敬的態度,那谦卑的语气,让一旁的林秀云和孙铁牛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知道江源现在很牛。 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江源能牛到让省里来的人,都如此客气的地步! “咔噠。” 手銬应声而开。 江源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著张清离开。 就连张清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江源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的下巴再次掉一地。 他非但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转身,一屁股又坐回那把铁椅子上。 甚至,还悠閒地再次翘起二郎腿。 张清脸上的笑容僵住。 “江…江师傅,您这是?” 江源抬起头,看向这位气场强大的省府秘书,脸上掛著笑容。 “走?” “刚才,有位钱干事告诉我。” “今天,我走不出这个门。” 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钱满楼,又扫过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工商人员,接著开口,义愤填膺。 “我当然不服,也放了句狠话。” 江源顿了顿,看著张清那张瞬间变得无比精彩的脸,缓缓说出后半句。 “我说,除非他跪下来求我。” “不然,我就是不走了。” 第58章 妖孽啊!这小子在下一盘大棋! 张清脸上的笑容凝固。 他身后的两名警卫员,也是面面相覷,怀疑自己听错了。 跪下来求他?还不走了? 这位爷,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不知道外面那位省领导,为了他已经快把市局的电话打爆了? “江……江师傅……” 张清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钱满楼,估计站起来都费劲。 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近乎哀求。 “您就別开玩笑了,霍老先生那边……” “谁跟你开玩笑了?” 江源眼皮一抬,打断了他的话。 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煞有介事的委屈。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位同志,你是不知道啊。” “我刚才,受了多大的精神创伤。” “被人用手銬銬著,还被人用棍子指著鼻子威胁,说要打断我的腿。” “我现在是心惊肉跳,魂不附体,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似的,根本走不动道。” 江源一副“宝宝心里苦,宝宝需要安慰”的架势,把张清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喉咙里。 张清彻底傻眼了。 他办过那么多棘手的案子,见过那么多难缠的人物,就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 这哪里是受了惊嚇? 这分明是在拿乔!是在讹人啊! 可偏偏,人家是霍老先生点名要保的人,他別说发火,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江师傅,您看……” 张清急得满头大汗,又是道歉又是劝说。 “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您放心,这个钱满楼,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您先跟我回去,我马上安排最好的医生给您检查身体,给您压惊……” 江源压根不接他的话茬,只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这无赖的样子,看得旁边死里逃生的林秀云和孙铁牛等人,目瞪口呆。 林秀云心里那块悬著的巨石,彻底落了地,想笑又不敢笑的憋笑模样。 她算是看明白了。 自己这个男人,压根就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张清见状,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得问出个结果,这位爷估计才肯罢休。 眼神一冷,不再理会耍赖的江源,而是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向那几个早已嚇得屁滚尿流的工商人员! “说!” “谁让你们来的?!”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是敢有半句假话,你们就等著把牢底坐穿吧!” 张清带著省府督查室的威压,瞬间击溃了那几个小嘍囉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其中一个,当场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著。 “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是王副厂长!是轧钢厂的王建国副厂长!” “是他跟钱哥说,让他今天务必把江源抓起来,把事情办成铁案,把李卫国厂长拉下马!” “钱哥还说,上面有人顶著,让我们放手去干……” 这番话算是把所有的阴谋算计,全都抖了个底朝天。 张清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个小小的工厂副厂长,竟然敢勾结基层执法人员,构陷他人,打击异己,甚至不惜破坏招商引资的大计! 好大的狗胆! …… 与此同时。 轧钢厂外,通往市区的小路上。 李卫国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蹬得飞快,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心急如焚。 江源被抓,这背后绝对是王建国那个王八蛋在搞鬼! 他必须立刻找到霍华德先生,请他出面,只有这位財神爷的分量,才能把江源从里面捞出来。 一路风驰电掣,当他终於赶到那栋苏式小洋楼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霍先生!” 李卫国甚至顾不上喘口气,神色凝重地衝进院子,就准备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一遍,请求他出面帮忙。 然而,坐在藤椅上品茶的霍华德,却只是笑著,对他摆了摆手。 “李厂长,不必惊慌。” 老人呷了一口茶,神態安详。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李卫国一愣。 霍华德放下茶杯,补充了一句。 “是我的司机告诉我的。” “说是小江那边出了点状况。”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从江源被銬走,到江河声嘶力竭地拦车传话,再到此刻霍华德的运筹帷幄…… 这都是由江源亲手布下的,借力打力,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惊天大局! 这小子,从被抓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靠他李卫国去捞人! 他要的,是让省里,让市里,让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亲自下场! 这是要借霍先生这把最锋利的刀,帮他李卫国,彻底斩断王建国这颗毒瘤,扫清轧钢厂所有的后患! 想通这一切,李卫国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喉咙发乾,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感嘆。 “这小子……” “妖孽啊!” 他本以为自己欠江源的,是一次人情。 现在才发现,这小子不知不觉间,又送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人情债,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看著李卫国那张精彩纷呈的脸,霍华德微笑著,眼中满是欣赏。 “李厂长,你这个兵,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兵啊。” “身陷囹圄,不慌不乱,还能想到借势破局。” “有勇有谋,胆大心细,是个將才。” 一句將才,让李卫国的心臟重重一跳。 能得到霍先生如此评价的人,整个川省,都屈指可数! 他压下心中的万丈波澜,对著霍华德重重地鞠了一躬。 “霍先生,大恩不言谢!” 说完,他不再停留,立刻转身告辞。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干什么了。 既然江源已经把戏台搭好,把最厉害的角儿都请上了场。 那他这个轧钢厂厂长,总得去配合著,把这齣戏,唱得更响亮一些! …… 工商所,杂物室。 张清实在没辙了,只能走到角落,拿起那台老式电话,將这里的情况,向省里的领导紧急匯报。 而江源,在听到王建国的名字被供出来之后,便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 等待著另一场好戏的开场。 第59章 我可不是会吃亏的主 杂物室內,张清头疼欲裂。 他身旁,闻讯火速赶来的工商所所长,一个姓周的胖子,此刻正满头大汗,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两人看著靠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一副你们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架势的江源,面面相覷,束手无策。 他们都以为,江源只是个受了委屈、脾气上头的年轻人。 得哄。 “江师傅,江小同志!”周所长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搓著手凑上前。 “这……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钱满楼那种混帐东西一般见识了。” “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开除!必须开除!” 江源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晃了晃二郎腿。 那意思很明显:诚意不够。 张清深吸一口气,也只能耐著性子唱白脸:“江师傅,您看,外面天都快黑了,霍老先生还饿著肚子等您。咱们耽误了谁,也不能耽误了这位为国为民的爱国华侨,您说对吧?” 他试图用大义来压江源。 然而,江源依旧不为所动。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齣戏,要是就这么轻易收场,那效果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仅要走,还要走得风风光光,走得全厂皆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动他江源,是什么下场! 就在张清和周所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 “都让开!!” 门外,一声焦急万分在门外炸响! 紧接著,风风火火地身影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李卫国! 李卫国完全无视了张清等人,他眼里只有那个被眾人围在中间,安然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一个箭步衝过去,双手死死抓住江源的胳膊,上下打量著,那双虎目瞬间就红了! “小江啊!我的好同志!你可嚇死我了!” 李卫国的声音都在颤抖,充满了后怕和无尽的愤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 这演技,让江源心里都忍不住喝声彩。 不愧是能当上大厂厂长的人,这火候,绝了! 江源等的就是他这个完美的捧哏。 立刻收起那副无赖相,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但为顾全大局还在强撑著的表情。 缓缓站起身,嘴唇哆嗦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悲愤的嘆息。 “厂长……” 这一声厂长,叫得是百转千回,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他指了指地上还在哼唧的钱满楼,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已经快消散的红印,用一种极度沙哑的声音,將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他说,这是王副厂长下的命令,要把我办成铁案,把您拉下马。” “他还说,要打断我的腿,让我这辈子都別想再站起来……” “厂长,我…我就是个厨子,我只想安安分分给工友做好饭,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才十八岁啊,啊!~” 江源的表演,情真意切,感染力十足。 林秀云的眼泪当场就又下来了,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孙铁牛更是浑身发抖,一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真的有点憋不住。 李卫国的反应,比他们加起来还要激烈一百倍! “王八蛋!!” 猛地转身,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胖胖的周所长,抬手就指著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周的!这就是你们工商所的办案流程?啊?!” “没有调查!没有取证!仅凭一封狗屁不通的举报信,就敢到我们轧钢厂来抓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 李卫国唾沫星子喷了周所长一脸。 周所长嚇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出来。 骂完周所长,李卫国又转向省里来的张清,脸上的愤怒变成痛心疾首。 “张秘书!您都看到了!” “这就是我们基层的现状!官僚主义!无法无天!” “江源同志,是我们轧钢厂好不容易请来的技术人才!是为了给霍老先生提供最优后勤保障的核心人员!更是我们三食堂赖以生存的顶樑柱!” “今天他们敢这么对他,明天他们就敢对我们厂里任何一个工人动手!” “这股歪风邪气要是不剎住,我们还怎么搞生產?怎么响应国家的號召?!”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李卫国的大帽子,让张清在一旁听得额头直冒汗,虽然他级別比李卫国高,也只能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叫苦不迭。 这李卫国,哪里是在发飆,分明是在借题发挥,向省里要態度,要说法!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卫国身上。 而这位戏台的绝对主角,在痛斥完所有人之后,又猛地转回身,一把拉住江源的手。 这一次,他脸上的愤怒,化作了语重心长的恳求,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小江啊!” “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心里有火!別说你,我现在就想拿枪毙了那帮狗娘养的!” “但是,咱得顾全大局啊!” 他声音哽咽,重重地拍著江源的手背。 “霍老先生的投资,关係到我们全厂上万名职工的饭碗!关係到我们县未来的发展!” “咱不能因为几个跳樑小丑,就误了厂里的大事!” “听我一句劝,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我李卫国今天把话放这儿,要是不给你一个天大的交代,我这个厂长,不当了!” 声泪俱下!感人肺腑! 这一刻,李卫国仿佛不是一个厂长,而是一个拼死维护手下爱將,不惜赌上自己前途的悲情英雄! 戏,演到这里,已经到了最高潮。 所有铺垫,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完美引爆。 江源知道,自己该下这个台阶了。 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卫国,眼中流露出我懂你的感动。 他明白,从今天起,他和李卫国,才算是真正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也终於明白,在这个年代,光有钱,光有技术,远远不够。 你必须要有势! 要有让人不敢轻易动你的威势! 今天这齣惊天动地的大戏,就是他为自己,造的第一个势!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江源终於对著李卫国,沉重而又缓慢地点点头。 “厂长,我都听您的。” 呼—— 张清长长地鬆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这位爷,总算是肯走了! 接下来的一幕,成为了红星轧钢厂歷史上,足以被载入野史的一幕。 省府秘书张清,亲自在前面引路。 轧钢厂一把手李卫国,食堂大师傅孙铁牛,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紧紧护在江源身侧。 江河和林秀云跟在后面。 一行人,就这样在工商所所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大门。 门外,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工人们,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当他们看到被省领导和厂长亲自护送出来,毫髮无伤,甚至连衣服都没乱一分的江源时。 所有人都炸了! “我的天!这什么情况?江师傅怎么跟大领导一起出来了?” “不是说被抓了吗?怎么厂长还亲自来接?” “你们看省里那领导对江师傅的態度,客气得跟什么似的!这江师傅,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议论声,惊嘆声,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江源的形象,在这一刻,於所有工人的心中,被无限拔高,变得神秘强大,深不可测! …… 一路无话。 当江源再次回到三食堂时,马胜利、何小军等人立刻红著眼眶围了上来。 江源笑著对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默默跟在身后,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的姑娘身上。 当所有人都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时。 林秀云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终於断了。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江源的怀里,將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於化作了剧烈的抽泣,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呜呜,你嚇死我了,我以为你……” 感受著怀中那具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娇躯,江源轻轻地拥住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后背。 “別怕。” “我跟你说过,我可不是会吃亏的主。” 第60章 这小子,是个人才! 江源轻拍林秀云后背,直到林秀云的情绪渐渐平復,从他怀里退出来,只是大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他。 江源笑了笑,抬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却被她一把打开,小拳头在他胸口上锤著。 “笑!你还笑得出来!” 林秀云又气又心疼,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 “我……” 江源刚想说点什么,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 从中午折腾到现在,滴水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一下,把林秀云也给逗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的泪花却又涌出来。 “行了,都別在这儿杵著。” 孙铁牛看不下去这对小年轻腻歪,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道。 “霍老先生那边,还饿著肚子呢。” 一句话,点醒了江源。 他脸色一正,立刻將儿女情长拋到脑后,惹得林秀云一阵白眼。 对啊! 省里来人绝对是霍老先生帮的忙,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在估计也饿得够呛。 这位可是自己现在最大的靠山,要是真给饿出个好歹,那乐子可就大了。 “走,回厨房!” 江源当机立断,带著眾人回到一片狼藉的三食堂。 然而,看著空空如也的备菜区,江源眉头紧锁。 霍华德的食材都是当日特供,讲究一个新鲜,量本就不多,中午那道松鼠鱖鱼已经是最后的存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马哥,小军!”江源转头看向自己的左膀右臂。 “抄傢伙,跟我走!” “啊?老大,去哪儿?” 马胜利和何小军都愣住了。 “去霍老先生家,借他厨房一用!” 江源说完,他直接走到食堂门口的公用电话旁,抓起话筒,摇通了厂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餵?小江?” “厂长,是我。”江源开门见山,“借厂里那辆解放卡车用用。” 李卫国一听,连原因都没问,立刻就答应了。 “钥匙在保卫科老张那儿,你直接去拿!就说我批的!” 这乾脆利落的劲头,足见两人如今的关係。 很快,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带著轰鸣,停在三食堂门口。 江源一挥手:“都上来!” 马胜利、何小军、江河,还有赵小虎和李二牛,一个个稀里糊涂地就爬上了卡车车斗。 卡车发动,在厂里无数工人惊异的目光中,朝著市区方向绝尘而去。 车斗里,江河凑到江源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啊?真去那位霍老先生家?” “不然呢?”江源笑道,“总不能让老先生饿著肚子吧。” 一路顛簸,当卡车驶离工厂区,进入一片安静清幽的林荫大道时,车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开始变了。 道路两旁,是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小楼,带著优雅的围墙和精致的花园。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当卡车最终停在一栋气派的苏式白色小洋楼前时,车斗里的几个人,除了江源,全都看傻了。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房子! 平整如茵的草坪,擦得鋥亮的巨大玻璃窗,两层楼高,比村里的地主大院还要气派一百倍! “我滴个乖乖……” 马胜利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赵小虎和李二牛更是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江河也是满脸震撼,拉了拉江源的衣袖:“哥,这就是霍老先生住的地方?” 江源笑著点头,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一位穿著得体的中年管家闻声走出,看到门口这辆画风不符的解放卡车时,眼中诧异。 但当他看到江源时,那份诧异立刻变成恭敬。 “江师傅,您来了。” “嗯,过来给霍老先生做顿饭。”江源指了指车上的人,“这些是我的伙计。” 管家微笑著点头,对著车上那几个紧张侷促的汉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份客气,让马胜利等人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几分。 走进小洋楼,內部的景象更是让眾人开了眼界。 光洁如镜的木地板,柔软舒適的真皮沙发,墙上掛著他们看不懂的油画,头顶还有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 霍华德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江源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小江师傅,让你受委屈了。” “霍老先生言重。”江源走上前,真诚地道谢,“今天的事,多亏了您。” 霍华德摆手:“你能第一时间想到我这老头子还饿著肚子,紧赶慢赶地跑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感谢了。” 江源让孙铁牛他们先去厨房熟悉环境,自己则留了下来。 他看到客厅角落里,还站著一个金髮碧眼,穿著白大褂的外国人。 “这位是我的私人医生,汉斯。”霍华德介绍道。 江源点头,隨即转向那位汉斯医生,用流利的英语问道:“请问霍老先生今天的心率、血压和血糖数据如何?他最近的睡眠质量和饮食消化情况,方便告知一下吗?” 这句纯正流利的英语一出口,不仅让汉斯医生愣住了,连一旁的霍华德眼中都闪过惊奇。 汉斯医生显然没把这个年轻的中国厨师放在眼里,只是例行公事地报出了一串数据。 江源静静听完,略一思索,便再次开口。 “根据您说的情况,老先生肝火偏旺,脾胃略有虚寒。今晚的菜,应以清淡、滋养、安神为主。” 他看向汉斯,继续用英语说:“我建议以羊肚菌和山药燉煮清汤,可以健脾益胃;主菜用清蒸鱸鱼,佐以少量薑丝,驱寒暖胃;再配一道百合炒西芹,清心安神。您觉得如何?” 汉斯医生脸上的傲慢开始消失。 他震惊地看著江源,作为一个精通中西医结合的专家,如何听不出江源这番话里蕴含的深厚食疗功底?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厨师的范畴了,这分明是一位食疗大师! 他看著江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会懂这些?” 江源只是淡淡一笑。 “略懂一些。” 这一切,都被霍华德看在眼中。 他看著那个在专业医生面前依旧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中的欣赏,早已变成了深沉的震撼。 本以为江源只是个厨艺高超的天才。 现在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不仅懂厨艺,更懂医理! 他能提供的,不仅仅是口腹之慾的满足,更是实实在在的健康和生命! 这一刻,霍华德心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叫江源的年轻人,其价值无可估量! 这是一个能让自己活得更久更好的瑰宝! 第61章 这份野心,我喜欢! 厨房里,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鋥亮的地砖,闻所未闻的各式厨具,还有那个豪华冰箱,比食堂里的冰柜高级不知多少倍。 这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奇又侷促。 当江源设计好菜单走进厨房时,眾人才仿佛找到主心骨。 “都別愣著了,开工!” 江源一声令下,整个团队这才运转起来。 “马哥,你去处理鱸鱼。” “小军,山药和西芹交给你。” “孙师傅,劳驾您帮忙吊一锅高汤。” 任务让眾人从新环境的衝击中回过神,投入到熟悉的工作节奏里。 江源则亲自处理那几颗珍贵的羊肚菌。 温水泡发,细心清洗。 马胜利等人一边忙著手里的活,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著。 他们发现,老大在这样的顶级厨房里,没有丝毫的生疏,反而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那种从容和掌控力,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不到半小时,一道热气腾腾的山药羊肚菌清汤就率先出炉。 汤色清澈,香气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油脂。 江源亲自盛了一碗,让管家端出去。 “先让霍老先生暖暖胃。” 霍华德喝了一口汤,那股温润醇厚的暖流顺著喉咙滑下,瞬间驱散积攒半天的疲惫和飢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舒服地长呼出一口气,眼中满是愜意。 一个多小时后,五道精致家常菜餚,连同江源特意为霍华德准备的,一份有助睡眠的冰糖燉雪梨,被陆续端上餐桌。 霍华德看著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心情大好,笑著对江源说道:“小江师傅,別让你这些兄弟站著了,都坐下,一起吃。” “这……” 马胜利等人顿时手足无措。 让他们跟这种大人物同桌吃饭?他们哪有这个资格! “都坐下吧。”江源看出了他们的拘谨,笑道,“霍老先生不是外人。”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在餐桌旁坐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跟上刑场似的。 那句不是外人让霍华德很是受用,冷清的豪宅突然多出一股人气。 这让儿孙市场不在身边的孤寡富家翁非常开心。 吃饭的时候,更是笑料百出。 江河看著面前摆著的好几双筷子和勺子,一时间不知道该用哪个。 赵小虎和李二牛更是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一块肉掉了三次,脸都憋红。 马胜利和孙铁牛还算沉稳,但也只是埋头扒饭,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这副土包子进城的模样,把霍华德逗得哈哈大笑,连饭都多吃了一碗,被汉斯提醒今天有些过量才惊觉。 饭后,管家微笑著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他走到每个人面前每人递上十张。 “霍先生说,今天各位辛苦,这是给大家的一点辛苦费。” 一百块! 当那厚厚的一沓钱塞到手里时,赵小虎和李二牛的手都在抖! 他们瞪大眼睛,看著手里的钱,又看看江源,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一百块啊! 这可是他们累死累活干大半年都赚不到的巨款! 今天,就只是跟著老大出来打个下手,就到手了! “老大,这钱……” 赵小虎的眼圈都红了,声音哽咽。 江源笑著按住他:“收著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谢谢老大!”李二牛更是直接,对著江源就想鞠躬。 马胜利和何小军虽然不像他们那么失態,但捏著钱的手,也同样在微微颤抖。 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 跟著老大,不仅有尊严,有前途,更有实实在在的肉吃! 这份知遇之恩,这辈子都还不完! 吃完饭,霍华德得知三食堂今天停业,便说什么都要留江源下来。 “小江师傅,陪我这老头子,杀两盘?”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上面摆著一副象棋。 江源欣然应允。 其他人则在管家的带领下,兴致勃勃地参观起了这栋他们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大洋楼。 棋盘之上,楚河汉界,杀伐果断。 霍华德执红先行,炮二平五,起手稳健。 他一边落子,一边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给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江源跳马应对,神色平静。 “霍老,就算没有您的事,这些人也迟早会找上我。” 他抬起头,看著霍华德,眼中锐利。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我既然想把一棵小树苗,种成参天大树,就不怕这些歪风邪气。” 霍华德捻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人,被他话里那股冲天的豪情所震动。 片刻之后,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好!” “好一个要把树种成参天的野心!” 他落下手中的棋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吃马,你这份野心,我喜欢!” 棋局陡然激烈起来。 霍华德的棋风大开大合,车马炮协同,攻势如潮,步步紧逼,尽显上位者的霸道。 而江源的应对自如,见招拆招,落子看似平淡无奇,却总能在最关键的位置,化解掉对方凌厉的杀招。 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暗藏杀机。 “小江,没想到你这棋艺也这么厉害?” 霍华德连攻不下,心中愈发惊奇。 这年轻人的棋路,倒像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棋手。 “村口的老大爷们都爱下,看多了,就会了。” 江源隨口应著,手上却飞上一步象。 霍华德没有察觉,依旧猛攻。 当他的炮沉入底线,准备配合车形成绝杀时,才赫然发现,自己的后路已被江源不知不觉间布下的几颗小卒彻底堵死! 而江源那看似一直在防守的车,已经悄无声息地迂迴到了他的帅府门前! 一步,只差一步,便可將军抽车! 霍华德这才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精心构建的圈套之中! 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示弱,诱敌深入! 最终,霍华德摇头苦笑,主动用车兑掉江源的炮,形成一个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和棋局面。 “你小子不光菜做得好,这心眼儿,比蜂窝煤还多!” 老人指著江源,笑骂一句,眼中的欣赏却再也掩饰不住。 这份智谋,这份心性,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夜深了。 霍华德想留江源住下,却被江源以食堂明天还要开业为由婉拒。 最终,霍华德没有强求,只是吩咐管家。 “派车,把江师傅和他的伙计们,都安全地送回去。” 下一刻,整整三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小洋楼前。 车上,江源、林秀云和江河同乘一辆。 “今天在工商所的事,回去別跟爸妈说。”江源叮嘱道。 “就说去市里帮了位大人物的忙,人家请我们吃饭,给了赏钱。” 江河点头,他明白,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惊嚇。 林秀云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又偷偷看了一眼身边这个神色平静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衝击实在有些大。 第62章全家失眠 为了避免惊动村里人,三辆轿车在村口远远地就停下。 江源一行人下车,徒步向家中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乡野独有的泥土芬芳,马胜利等人才感觉自己从梦里回到现实。 他们一个个紧紧攥著口袋里的一百块钱,感觉自己的心臟还在砰砰狂跳。 回到熟悉的江家小院。 橘黄色的灯光下,父母和妹妹江溪都还没睡,显然是在等他们。 “哥!你们回来啦!” 江溪第一个欢呼著跑出来,眼睛朝江源身后望去。 “小馋猫,给你带了好东西。” 江源笑著,从挎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铁皮饼乾。 这是霍华德特意让管家装上的,是进口的洋玩意儿。 “哇!是饼乾!” 江溪抱著铁皮盒子,高兴得又蹦又跳,小心翼翼地打开,拿出一块,先是递到母亲王桂芳嘴边。 “妈,你先吃。” 王桂芳看著女儿懂事的模样,又看看两个逐渐成熟的儿子,欣慰地笑了。 江源將今天收入的几百块交给母亲。 当王桂芳看到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时,手都抖了。 江源简单解释了是帮大人物的忙,对方给的重赏,这才让二老放下心来。 夜深人静。 江源扶著父亲江国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爸。” 江源看著斑驳的土墙,和那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破旧的屋檐,缓缓开口。 “咱们家这房子,也住了快几十年了。” “我想著,等过段时间,手头再宽裕点,咱们就把老房子推了,盖个新房。” 江国海正在抽著旱菸的手,猛地一顿。 盖新房。 这三个字,已经压在他心头快二十年。 从江源出生,他就想著,等攒够了钱,一定要给婆娘娃儿盖个敞亮的砖瓦房,不用再住这冬冷夏热的土坯房。 可一年又一年,家里的光景不见好,这个念想也被他死死地埋进心底,连提都不敢再提。 王桂芳只知道自家丈夫的难处,没提过一次。 “爸,我说,咱们家该盖新房了。” 江源看著父亲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语气温和。 “钱的事,您不用操心,我已经攒得差不多了。” 江国海沉默。 他低下头,將烟锅在自己的布鞋底上用力地磕了磕,清空里面的菸灰。 昏黄的灯光下,江源看到父亲的眼角,似乎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 在这一刻,肩膀似乎微微垮塌了一些。 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父亲的落寞。 儿子有本事了,他这个当爹的,却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好…好啊,就是今天风真大,有些迷眼睛。” 半晌,江国海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是该盖了,这老房子,委屈你妈跟你妹妹了。” 他重新填上菸丝,吧嗒吧嗒地用力抽上两口,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选地基的事,包在我身上。村东头那块地向阳,地势也高,最適合盖房。” 江国海找回了主心骨,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江源静静地听著,並没有大包大揽。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到这个家的建设中来,证明自己依旧是这个家的顶樑柱。 聊了一会儿,江国海话锋一转。 “大源,你跟阿河,都长大了。” “等过完年,阿河也已经满十八。”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让江源都感到有些意外的话。 “到时候,也该给你们兄弟俩分家了。” 分家。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意味著兄弟將各自成家立业,拥有自己的小家庭。 江源心中一动。 他意识到,父亲想得比他以为的还要长远。 盖新房,不仅仅是为了改善居住环境,更是为了给他们兄弟俩分家、娶媳妇,做好最充足的准备。 “爸,这事不急。” “我跟江河还想多陪您跟我妈几年。” 江国海摆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 “当爹的,没本事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但不能再拖你们的后腿。” “分了家,你们才能放开手脚,去干自己的大事。” …… 父子俩在院子里聊了很久,而屋子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江国海回房后將江源的想法讲给王桂芳听,然后她彻底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是有台放映机,一会儿是青砖大瓦房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满院子跑的小孙子。 不行! 她猛地坐起身,掰著手指头开始算。 盖房子要钱,娶媳妇要彩礼,生了孙子也要钱…… 哎呀!这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她的心思,很快就从房子,精准地飘到了未来儿媳妇的身上。 王桂芳躡手躡脚地下了床,借著月光,一溜烟钻进江源的房间。 江源刚脱下外衣准备睡觉,就被突然推门而入的母亲嚇了一跳。 “妈?您怎么还不睡?” “嘘!” 王桂芳反手把门关上,做贼似的凑到江源床边,一屁股坐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大源,妈问你个事儿。” “啥事啊?”江源有些摸不著头脑。 王桂芳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著江源。 “你跟妈说实话,你觉得隔壁秀云那妮子,咋样?” 这句话一出,除了睡死过去的江溪,假装睡觉的江河耳朵连忙竖起。 江源心里咯噔一下,他就知道会这样。 “挺……挺好的啊。”他含糊地应著。 “何止是挺好!” 王桂芳顿时来了精神。 “那妮子,我从小看到大的!人能干,又泼辣,不是个受欺负的主儿!屁股也大,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长得也周正,配咱家大源,那是绰绰有余!” 王桂芳越说越兴奋,仿佛林秀云已经是她家的准儿媳了。 江源还没来得及搭话,他这位行动力突然爆表的母亲,已经拋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决定了!” “明天我就托村口的王媒婆,去林家探探口风!要是他家也乐意,咱们就趁热打铁,先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 “年底盖好新房,开春就给你们把事儿办了!” 江源一个头两个大。 看著母亲那一脸我已经为你规划好了一切的激动表情,哭笑不得。 按照前世的轨跡,他跟林秀云是直到二十四岁才结的婚。 这一世,他才十八,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太快了点? “妈!妈!您先等等!” 江源连忙阻止自己母亲这堪比火箭的速度。 “我……我还小呢,暂时没想过结婚的事。” “小啥小!十八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会打酱油了!”王桂芳不以为然。 “再说了,先订婚,又不是马上就结!” “妈,不是这个意思。”江源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用他这个年代的人能理解的方式沟通。 “我是觉得,我跟秀云,还得再互相了解了解。” “了解啥?从小一个村长大的,你俩光著屁股玩泥巴的时候我就看著呢!” “那不一样!”江源急了,一个后世的词脱口而出。 “我想跟她先谈谈朋友。” “谈朋友?” 王桂芳愣住了,这个词对她来说,过於新奇。 “就是…就是不以结婚为目的,先处著,看看性格合不合,就跟城里人说的那样,叫…叫谈恋爱!” 江源硬著头皮解释道。 王桂芳眨眨眼,似懂非懂地消化著这个新词汇。 过了半晌,她一拍手,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就是先掛著名分,不办正事唄!” “行!城里人那套就是花样多!” 王桂芳大手一挥,脸上露出我懂你的表情。 “都听你的!先谈!先谈!” 江源总算鬆了口气,以为把母亲糊弄过去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一个想抱孙子的女人的决心。 王桂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谈朋友? 那也得先有个名分才能谈啊! 不然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她心里打定主意,明天提亲的事可以缓缓,但探口风的事,必须立刻马上就办! 看著母亲心满意足,哼著小曲离开的背影,江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总觉得,自己这位风风火火的母亲,明天必然会搞出点什么事来。 江源无奈地摇了摇头,躺在床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秀云那张俏脸。 这一夜,江源也失眠了。 第63章 选地基 今天休息日,天刚蒙蒙亮。 江国海起了个大早,精神头十足,眼中都透著光。 他把那杆用了十几年的老锄头擦得鋥亮,扛在肩上,对著院子里同样精神抖擞的两个儿子一挥手。 “走,选地去!” 江源和江河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好嘞!” 父子三人,扛著工具,迎著清晨的薄雾,大步流星地走出村子。 盖新房,对江家,对整个村子的人来说,都意味著天大的事。 “爸,我觉著村东头那片地不错。”江源走在父亲身边,指著不远处一片靠著山脚的缓坡。 “那地方向阳,地势高,夏天不怕淹,冬天能挡北风。地方也够大,以后咱们再盖个大院子,养鸡养鸭都方便。” 江国海停下脚步,眯著眼朝那边望了望,吧嗒抽口旱菸,点头认同。 “你小子眼光不赖。” “那確实是块风水宝地。” 江国海吐出一口烟圈,话锋却是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不过,那块地,可没那么好拿。” 他用烟杆在地上划拉了几下,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你看,这片地,东边那块是张老五家的菜园子,西边那半亩是李老四家的荒地,中间还夹著一小溜,是王大柱家的,三户人家的地搅和在一起,麻烦得很。” 江河一听,性子就有点急:“那咱们拿自家的好地跟他们换唄!咱们家的水田位置那么好,他们还能不愿意?” 江国海歪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头。 农村里的人情世故,远比田地本身要复杂得多。 第一家,他们找上了村里的五保户,张大爷。 老人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泥屋里,靠著几分薄田和村里的接济过活。 江国海提著一小块五花肉,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张大爷,在家不?” 张大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江国海父子,连忙颤巍巍地站起来。 “国海啊,你咋来了,还提著东西!” “这不是寻思著给您送点肉吃嘛。” 江国海把肉塞到老人手里,笑著说明了来意:“大爷,想跟您商量个事,用我家那二分水田,换您村东头那片菜地,您看成不?” 张大爷一听,连连摆手。 江家的水田他知道,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地,他那片菜地又干又硬,根本没法比。 “不成不成,这太占你们便宜了!” “大爷,您就別推辞了。” 江国海按住老人的手,诚恳道:“以后我们家盖了新房,就住您隔壁了。逢年过节,我让大源给您送肉吃,保证您顿顿有油水!” 江源也在一旁笑著附和:“大爷,我爹说的算数。” 张大爷看著眼前诚心实意的父子俩,浑浊的老眼湿润了。 二话不说就拉著江国海进了屋,找出那张薄薄的地契,颤抖著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第一家,顺利得超乎想像。 但江源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第二家是李老四家。 这李老四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机灵鬼,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果然,一听江国海的来意,李老四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里,立刻闪过精光。 他揣著手,斜靠在门框上,阴阳怪气地说道: “国海哥,不是兄弟不帮你。 实在是你家大源现在出息了,要在轧钢厂大食堂当家了,这盖新房是天大的喜事。 可我家那块地,那可是我准备留著给我儿子盖房的,风水好著呢!” 放屁! 江河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那块荒地连草都不长,还风水宝地! 他当场就要发作,却被江源一把死死按住。 江源冲他摇头,示意他別衝动。 江国海脸上一点怒气都没有,依旧笑呵呵的,像是没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 “老四啊,你家小峰在轧钢厂干临时工,也有两年了吧?” 李老四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是啊,这不想著转正嘛,可哪有那么容易。”他嘆了口气。 江国海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烟锅,悠悠说道:“是不容易。厂里几千號人,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过嘛……”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源。 “我们家大源,现在在三食堂,跟厂长李卫国走得近。 前两天,还帮著厂里谈下来一笔几十万美金的大生意。 李厂长高兴,亲口许诺,以后厂里只要是他江源的事,都开绿灯。” 江国海的话,狠狠砸在李老四的心上! 连江源都有些意外,自己这个老实人老汉竟然能说出这么拿捏人的话来。 李老四脸上的那点小聪明,那点算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额角开始冒汗,后背发凉。 几十万美金! 李厂长亲自开绿灯! 他再傻也明白,江源如今在轧钢厂的分量,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重一百倍! 自己刚才那点小心思,在人家眼里,简直就是个笑话! 他要是今天得罪了江家,別说儿子转正了,恐怕明天就得被厂里给开回来! “哎哟!国海哥!你看我这脑子!” 李老四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一个箭步衝上来,热情地拉住江国海的手。 “我刚才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我儿子跟大源那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盖新房,我这个当叔的必须支持啊!” “那地,您要是看得上,白拿去用都行!提什么换不换的,多伤感情!” 江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对自家老爹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 姜,还是老的辣啊! 江国海却没有占他这个便宜,依旧淡淡地说道:“亲兄弟明算帐。该怎么换,还怎么换。” 他按村里的公道价,拿出了相应的田地做交换。 既把事办成了,又没落下话柄,还让李老四一家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手腕,让一旁观察的江源都暗自点头。 老爹这一辈子,虽然没干出什么大事,但这份在村里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生存智慧,却是一笔宝贵的財富。 经过一上午的奔波,剩下的几户也都顺利谈妥。 一整片宽敞平整,足够盖起三间青砖大瓦房外加大院子的宅基地,终於尘埃落定。 看著父亲和弟弟在圈好的地基上兴致勃勃地规划著名未来的新家,江源心中充满了暖意。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新买的表,时间不早了。 “爸,阿河,地基的事就辛苦你们了,我得回厂里一趟,霍老先生那边还等著我做饭呢。”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江国海挥挥手,满脸红光。 江源骑上自行车,朝著轧钢厂的方向赶去。 第64章 孙师傅的难言之隱 工商所风波在红星轧钢厂掀起的滔天波澜,又在省领导亲自下场后,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迅速平息。 王建国副厂长被停职调查。 工商所的钱满楼,则因涉嫌滥用职权、暴力执法、诬告陷害等多项罪名,被直接带走,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严惩。 三食堂的封条,在当天就被撕下。 当食堂大门再次敞开时,虽然昨天已经有不少人已经知道,却还是造成不小的轰动。 工人们比开业第一天还要夸张。 他们看著那个依旧在后厨有条不紊地忙碌著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充满敬畏与好奇。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厨子了。 这是一个能让省里派人、厂长陪同,硬生生从工商所里请回来,还反手把对方送进去的猛人! 然而,这种爆炸性的人气,在持续了两三天后,便逐渐恢復平稳。 三食堂的生意依旧火爆,但不再像前两天那般拥挤到水泄不通。 毕竟,对工人们来说,新鲜感和八卦总会过去,填饱肚子才是永恆的主题。 后厨里,马胜利看著略有回落的客流,擦了把汗,有些担忧地对江源说:“老大,这两天人好像少了点。” “这不正常吗?” 江源正在案板上处理著一块五花肉,头也没抬。 “做生意就像潮起潮落,有高峰就有平缓,咱不能指望天天都跟打仗似的。” 他將切好的肉片码放整齐,安抚著眾人。 “都放平心態,咱们要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流水。”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都清楚这个道理,看来这些天確实是有些飘。 跟著老大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们这点格局,確实是小了。 经歷过上次那场几乎要將他们彻底打垮的风波,整个团队的心气,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被锤炼得更加坚韧。 老大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整个后厨氛围,愈发和谐默契,精气神十足。 中午十一点五十。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准时出现在三食堂门口。 司机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脸,下车后,先是熟练地將一个装满顶级食材的保温箱交给江河,隨后才客气地走向正在窗口调度的江源。 “江师傅。” “辛苦了。”江源点头致意。 “霍老先生让我给您带个话。”司机脸上露出笑意,“老先生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棋盘都给您备好了。” 这已经成了这几天的日常。 霍华德自从上次被江源杀得丟盔弃甲,就跟上了癮似的,天天派人来问。 江源笑了笑,婉拒道:“替我谢谢霍老,就说最近家里正准备盖新房,实在脱不开身。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亲自登门,陪老先生杀个痛快。” “好,话我一定带到。” 司机也不强求,点点头,转身利落地上车离去。 刚送走司机,江源一转身,就看到孙铁牛正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一张黝黑的老脸憋得通红。 那神情,既像是带著喜气,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尷尬。 “老孙头,您这是……” 江源话还没问完。 孙铁牛几步衝上前来,不由分说地將一张大红色的请帖,硬生生塞进江源手里。 “拿著!” 江源被他搞得一愣,低头看向手里的请帖。 烫金的“囍”字,在阳光下熠晃眼。 翻开一看,新郎孙腾,新娘刘翠花。 “您儿子要结婚了?”江源脸上露出喜色,“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您了老孙头!” “嘿嘿,喜事,是喜事……” 孙铁牛搓著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嘴里应著,眼神却有些闪躲。 送完请帖,他却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几次张开嘴,话到嘴边,又给硬生生咽回去,脸上的神情,比便秘三天还难受。 江源看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好奇。 “老孙头,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有话就说,跟我还藏著掖著?” “我……我……” 孙铁牛又我了半天,最后还是长长地嘆口气,那样子,要多纠结有多纠结。 “老孙!”江源终於看不下去,没好气地骂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娘们唧唧的了?!” 这一骂,反倒像是打通了孙铁牛的任督二脉。 一咬牙,一跺脚,终於把心一横,像是豁出去一般,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小江!我想请你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您说。” “我儿子结婚,在村里摆酒席,我想请你去帮忙掌勺!” 这句话说完,孙铁牛的老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烧。 太丟人了! 他一个在轧钢厂后厨几十年,带出过无数徒弟的老师傅,竟然要开口求自己徒弟辈的年轻人,去给自家的红白喜事掌勺! 这要是传出去,他孙铁牛的老脸往哪儿搁!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按照老家的规矩,婚宴这种大事,自家长辈是不能亲自下厨的,那是掉了身份。 可村里那几个所谓的大厨,还有他以前的徒弟,手艺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油多盐重,胡乱一锅燉,做出来的菜狗都不吃! 他孙铁牛的儿子结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场面,怎么能容忍酒席被那帮半吊子给毁了? 思来想去,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镇住场子,还能让他放一百个心的人,就只有江源! 江源的厨艺,那已经不是凡人境界! 可江源如今是什么身份? 是三食堂的当家人,是能跟厂长和省里大人物说上话,更是跟霍华德关係不错的主儿! 自己开口求他,那不是拉低他的身份,耽误他赚钱吗? 江源听完,先是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他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看著孙铁牛那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老脸,江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没忘。 当初自己刚进轧钢厂,一穷二白,受尽白眼,是眼前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师傅,第一个认可自己,还自掏腰包给了他五块钱巨额路费。 这份情,他江源一直记在心里。 “我当是什么事呢。” 江源伸手搭在孙铁牛的肩膀,脸上带著爽朗的笑。 “这忙,我帮了!” 他答应得太乾脆,太利落,反倒让孙铁牛愣住。 “可是,你这食堂……”孙铁牛还是担心,“你这一天得赚多少钱啊,耽误你的生意,我……” 江源直接打断他。 “老孙头,当初要不是您,我现在说不定还在村里刨地呢。做人不能忘本。” 他看著孙铁牛,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这事,就这么定了!酒席的事,不用操心了,全包在我身上!” “至於报酬,您一个字都別提!就当是我这个当晚辈的,给孙腾兄弟送的新婚贺礼!” 孙铁牛怔怔地看著江源真诚的脸。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涌上眼眶。 江源转头,对著后厨里正在忙碌的眾人,中气十足地喊一声。 “都听好了!” “后天,咱们三食堂,停业一天!” 马胜利、何小军等人闻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解地望过来。 江源大手一挥,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豪气。 “孙师傅的公子大婚,咱们全体过去帮忙!” “不差这一天挣的钱!” 这一句话,感动孙铁牛一百年! 停业一天! 如今三食堂一天的纯利润,少说也有两百多块! 江源竟然为了帮他忙,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直接捨弃! 孙铁牛再也绷不住。 这个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塔壮汉,眼眶瞬间红润。 温热的泪水,顺著他脸上的褶子,滚滚而下。 他一把抓住江源的胳我,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叨著一句话。 “好小子……” “我孙铁牛没看错人!” 第65章 还有啥是他不会的?(今天开始爆更,感谢各位的月票) 后天大早,天刚擦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著大地。 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发出轰鸣声,在红星轧钢厂无数早起工人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三食堂门口贴著停业休整一天的告示。 车斗里,马胜利、何小军、江河,还有赵小虎和李二牛,一个个迎著清晨的冷风,精神抖擞,脸上带著喜庆。 卡车一路顛簸,驶离平整的水泥路,拐进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 道路两旁的景象,瞬间从林立的厂房,变成低矮的土坯房和连绵的田野。 清晨的炊烟从各家屋顶裊裊升起,在雾气中交织。 光著屁股的孩童在路边追逐打闹,看到卡车经过,便跟在后面疯跑,大声叫嚷。 “乖乖,这路可真够劲儿!”马胜利被顛得屁股生疼,嘴里却咧著笑。 他看著外面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想起以前他干流水席的时候哪有这种待遇,那都是坐的拖拉机。 江源坐在驾驶室里,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一片寧静。 这才是这个年代,最真实的样子。 卡车在村口停下。 孙铁牛早已等候多时,身后还跟著一群看热闹的乡亲。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满脸红光,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江!你们可算来了!” 孙铁牛一个箭步衝上来,热情地拉开车门。 不由分说,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直接往江源手里塞。 “来来来,辛苦了辛苦了!” 江源笑著推了回去:“老孙头,您这是打我的脸啊。说好了是来帮忙的,提钱就见外了。” “那不成!规矩是规矩!不收不喜庆。”孙铁牛梗著脖子,態度强硬。 两人推搡半天,江源拗不过他,只好从中抽出一张大团结。 “行,这十块钱我收下,就当是替孙腾兄弟討个十全十美的彩头。剩下的,您必须拿回去!” 孙铁牛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眼中的欣赏更浓。 他又拿出几个小红包,分给马胜利等人,这次谁也没再推辞,喜气洋洋地收下了。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孙铁牛拉过身旁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长相憨厚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著比江源大上好几岁,见到江源,脸上带著几分侷促和紧张,挠著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孙铁牛也犯了难。 按辈分,江源如今的身份都可以是他平辈论交的兄弟,那儿子孙腾就得喊叔。 可江源这年纪,比孙腾还小呢! 就在孙家父子俩都尷尬的时候。 江源率先笑著伸出手,朗声说道:“腾哥,新婚快乐啊!恭喜恭喜!” 这声腾哥,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尷尬。 孙腾紧绷的脸一下就鬆弛下来,憨厚地笑起来,用力地握住江源的手:“谢谢!谢谢江师傅!” 孙铁牛更是心里对江源的情商,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小子,不光手艺通天,做人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在一眾乡亲们好奇的簇拥下,眾人来到了孙家大院。 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临时的帆布大棚,下面摆著十几张八仙桌。 真正的战场,在后院。 当江源带著马胜利等人走进后厨时,饶是他们这些见过场面的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所谓的后厨,就是几块木板临时搭起来的案台。 旁边,是三口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蹲进去的巨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土灶上,黑黢黢的,正冒著烟。 而案台边上,食材堆积如山。 一头刚宰杀,还冒著热气的肥猪,被开膛破肚地掛在木架上。 十好几只活鸡被绑著腿扔在筐里,咯咯乱叫。 旁边的大水缸里,几十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正在扑腾。 青菜、萝卜、土豆...堆得像小山一样。 整整十五桌的流水席,所有的原材料,就这样赤裸裸地堆在眼前。 这阵仗,比食堂里应付几百號工人还要震撼! “老大,这土灶咋整啊?”何小军看著那三口大黑锅,头皮有点发麻。 他擅长的是精细的白案,用惯了烤箱和炉火,这玩意儿他可玩不转。 孙铁牛也看出了他们的疑虑,心里也开始打鼓,有些担忧地看向江源。 然而,江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只是平静地扫视一圈,脑中作战蓝图瞬间成型。 拍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都別愣著了,时间不等人,马上开工!” 江源边说边围上围裙。 “小虎,二牛!” 两人一个激灵,立刻站直身体。 “你们俩,负责杀鸡、宰鱼,处理乾净后,交到这边案台。” “是!” “江河!” “哥,我在!” “你带几个村里的大姐,负责洗菜、择菜,所有蔬菜分门別类,给我码放整齐!” “好嘞!” “何小军!” “老大!” “你负责白案,今天不用你做复杂的点心。一会儿和面,做花卷和馒头,就用那口大锅蒸。 记住,水开之后,用中火,锅盖边缘用湿布给我封死,保证蒸汽不外泄,蒸出来的品相不会比烤炉差。” 一番话,让何小军茅塞顿开。 “马哥!” “老大,你说!”马胜利神情专注。 “你负责红案的切配和前期准备。所有肉类,按照我的要求,切块、切片、剁馅,提前码好味。” 江源顿了顿,目光扫向那三口巨大的土灶。 “孙师傅,还得劳驾您一件事。” “你说!”孙铁牛连忙应道。 “这三口土灶,火候最关键。您找两个村里最会烧火的壮劳力,专门听我指挥。 我说大火,就得是烈火烹油;我说文火,就只能留一星炭火。这直接关係到菜的成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一套指令下来,行云流水,清晰明確。 每个人都知道了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干。 杀猪的霍霍磨刀,宰鸡的乾脆利落,洗菜的井井有条,烧火的劈柴添炭…… 火热的蒸汽升腾,刀砧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帮忙的乡亲们都看傻了。 他们参加过无数次村里的红白喜事,后厨哪次不是跟打仗一样,乱成一锅粥? 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孙铁牛站在一旁,看著江源忙绿的身影,心中的那点担忧,早已消散。 “算啦,是我这老头子多虑了,这小子还有啥是不会的?” 第66章 流水席也有档次 吉时已到。 隨著江源扯著嗓子一声高喊:“开火——!” 江源眼神一凝,瞬间压过后院所有的嘈杂。 轰!轰!轰! 早已准备就绪的烧火壮汉,將手中的火把猛地塞进三口土灶的灶膛! 乾燥的木柴遇到烈火,瞬间爆燃! 三股冲天而起的炽热火光,將那三口巨大的铁锅锅底,舔舐得通红!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整个后厨的温度骤然升高! 这场盛大婚宴的烹飪大幕,在这一刻,被江源以最原始粗獷的方式,悍然拉开! “烧白!” 江源的第一道指令,下给了马胜利。 这是川渝地区宴席上雷打不动的头牌硬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胜利深吸口气,將早已煮至七成熟、抹上糖色,又下锅炸至表皮金黄起泡的整块五花肉,稳稳放在案板上。 “马哥,一指厚,肥瘦均等。” 江源的声音再次地传来。 马胜利手起刀落,一片片厚薄均匀、带著漂亮虎皮纹的肉片,整齐排列。 “垫菜用村里晒的盐菜,但事先要用猪油和干辣椒炒香。” 江源继续指挥。 “最关键一步,”他顿了顿,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打开油纸,一股独特的、带著岁月沉淀的柑橘清香,瞬间在油腻的后厨瀰漫开来。 “这是陈皮?” 马胜利凑过来,抽抽鼻子,眼带惊疑。 他认得这东西,但自家做烧白,从没加过这个。 “五年陈的新会老陈皮。”江源淡淡解释,“取一小块,切成细末,混在盐菜里。” “烧白油腻厚重,陈皮性温,理气解腻,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能把整道菜的格调,都提起来。” 马胜利闻言,眼神大亮!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按照江源的指示,將肉片裹上炒香的盐菜和陈皮末,一片片码进大碗。 紧接著,是第二道硬菜——粉蒸肉! “小军,米粉!” 何小军早已將淘洗乾净的糯米和粘米混合,沥乾了水分。 “老大,是直接炒吗?” “不。”江源摇头,又从那个神秘的挎包里,掏出几个小纸包。 花椒、八角、桂皮、香叶……足足十几种香料,被他按著某种神秘的比例,悉数倒入锅中。 “小火,先將香料焙出香味,再下米,炒到米粒微微发黄,香气全部出来为止。” 滋啦—— 香料下锅,那股复合的浓香,在热力的催化下,瞬间炸开! 何小军握著锅铲,只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霸道香气,直衝天灵盖! 这比他以前用过的任何一种成品十三香,都要浓郁十倍!霸道十倍! 当炒好的米粒被碾成粗糲的米粉,再拌上特调的酱汁,裹上新鲜的五花肉,那股混合著米香、肉香、酱香、香料香的复合味道,馋得人抓心挠肝! 最后,是燉全鸡汤。 这道菜,江源亲自上手。 没有像村里厨子那样,把整鸡直接扔进锅里完事。 而是先用一块肥腴的猪板油,在烧得滚烫的大铁锅里炼出油脂。 隨即,拎起处理乾净的三黄鸡,整只下锅! “呲啦——!” 鸡皮接触到滚烫猪油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金黄的油脂飞溅,浓郁的肉香喷薄而出! 江源手持锅铲,不断將热油浇在鸡身上,快速將鸡皮两面,都煎至金黄微焦。 就在这时,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从汤锅里,舀出一瓢滚沸的开水,猛地冲入铁锅之中! “轰——!” 水与油的碰撞,爆起漫天白色的蒸汽!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清澈的开水,在接触到煎香的鸡身后,竟在短短几秒钟內,迅速变成奶白色! 那汤,浓稠得如同牛乳! 那香气,也从单纯的油香,瞬间升华成肉汤香! 江源又不动声色地,將几颗从霍老那里省下来的顶级乾贝和金华火腿块,扔进汤里。 马胜利眼尖,看到那几样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特供品!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儿! 这小子,竟然拿来燉村里的婚宴鸡汤?! 败家!太败家了! 可闻著那股鲜得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香味,他那句败家子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时间流逝。 当第一碗用大蒸笼蒸得透亮软糯的烧白,被从蒸笼里取出的那一刻。 那股混合著肉香、盐菜香,以及一缕画龙点睛的陈皮清香的复合香气,再也无法被后厨的墙壁所阻挡,飘满整个孙家大院! 前院。 原本正在嗑著瓜子,高声阔论,吹牛打屁的宾客们,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正在唾沫横飞讲著荤段子的汉子,话讲到一半,鼻子猛地抽动两下,后面的话,忘得一乾二净。 几个凑在一起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婆娘,也停下嘴,纷纷伸长脖子,使劲嗅著空气中那股勾魂的香味。 “这是啥味儿啊?” “太香了!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孙家这是请了哪路神仙来掌勺?这手艺,县城大饭店的师傅也做不出来吧!”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咽口水的声音。 一个小屁孩,更是被这香味馋得受不了,迈开小短腿,嗷嗷叫著就往后厨冲。 “肉!我要吃肉!” 结果刚跑到后厨门口,就被他妈一把揪住了耳朵。 “小兔崽子!还没开席呢就想偷吃!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妇人笑骂著,扬起巴掌,却引得满院子的宾客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善意和对接下来那顿大餐的期待! 后厨里。 在江源精准到秒的调度下,整个团队高效运转。 十几道凉菜、热菜、汤品,有条不紊地流水出锅。 切配、掌勺、打荷、装盘,每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那速度效率,出锅后菜品的惊人品相,让旁边帮忙的乡亲们,看得瞠目结舌! 他们看江源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对一个毛头小子的轻视和怀疑,变成了此刻发自內心的敬畏! 这哪里是孙铁牛为了省钱找来的便宜厨子! 这分明是请来了一尊真神! 临近正午。 隨著院子里司仪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声高喊: “吉时已到——!” “上——菜——咯——!” 江源放下手中的炒勺,对著身后早已整装待发,胸膛挺得笔直的团队,沉声喝道: “上菜!” 马胜利、何小军、江河、赵小虎、李二牛…… 每一个人,都昂首挺胸,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端著手中那一个个菜餚,迈著稳健的步伐走出后厨。 第67章 喜宴生变,地痞闹事! 当第一道虎皮烧白被端上桌时,瞬间就镇压满院的喧囂。 紧接著,粉蒸肉、奶白鸡汤、红烧鱼……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如行云流水般被端上桌。 “唔!这烧白,入口就化,一点都不腻!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一个壮汉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烧白塞进嘴里,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这鸡汤!这鸡汤是放了牛奶吗?怎么能这么白!这么鲜!” 一个老太太喝了一口汤,舒服得长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能轻上三两。 “快!快给我来块那鱼!哎呀,你別抢啊!” 酒席之上,再也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吹牛攀比。 只剩下筷子和碗盘疯狂碰撞的叮噹声。 村里的孩子们更是抱著碗,绕著桌子跑,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肉菜,只要大人稍不留神,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小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满嘴流油地跑开,引来大人们善意的笑骂。 孙铁牛和他婆娘,穿著新衣,满脸红光地在各桌间敬酒,听著满院子毫不吝嗇的夸讚,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老孙,你家这席面,是把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请来了吧?” “国营饭店?我跟你说,国营饭店的师傅,都没这手艺!” 孙铁牛酒意上头,得意地一仰脖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告诉你们,掌勺的,是我们轧钢厂三食堂的江师傅!那可是给从海外回来的大老板做特供餐的主儿!” “什么?就是那个把工商所的人都给干趴下的江师傅?” 有消息灵通的轧钢厂工人,当即就惊呼出声。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眾人再看向桌上的菜餚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吃的哪里是菜? 这吃的是身份!是牌面! 一时间,孙家的这场婚宴,成了整个村子,乃至附近几个村子未来十年都难以超越的传奇。 …… 后厨,江源等人终於忙完所有菜品。 十几口大锅刷得乾净,案台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吃饭去!” 孙铁牛亲自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拉著江源,將整个团队都拽到院子正中的一桌。 那是特意给他们预留的席位。 “饿死我了!” 赵小虎和李二牛看著满桌子自己亲手参与製作的美味佳肴,口水早就流了一地。 “吃!” 江源笑著发话。 眾人再不客气,纷纷拿起筷子,风捲残云般地吃起来。 自己做的菜,吃起来格外的香。 马胜利夹一筷子烧白,细细品味著那其中自己从未尝试过的陈皮清香,双眼眯起。 何小军咬一口自己蒸的花卷,鬆软可口,带著淡淡的麦香,心中打定主意回去给老头露一手。 这些日子他没少用江源教的手艺震撼他那高傲老爹。 跟著老大干,真他娘的带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院子里的气氛,也达到了最高潮。 穿著大红喜服的新郎孙腾,和满脸羞涩的新娘刘翠花,在长辈的带领下,开始挨桌敬酒。 按照村里的习俗,婚闹,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起初,大家还都只是些善意的玩笑。 “新郎官,光喝酒没意思,先给我们表演个才艺!” “对!做五十个伏地挺身!做一个喝一杯!” 孙腾憨厚地笑著,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就做起来,引得满堂喝彩。 然而,当他们敬到女方亲戚那一桌时,原本喜庆的氛围,开始悄然变了味。 那一桌,坐著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三角眼,留著小偏分,外號叫“陈三癩子”的男人。 他是新娘刘翠花的远房表哥,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混混。 “哎呦,新郎官来了!” 陈三癩子斜著眼睛,端著酒杯,阴阳怪气地起鬨:“光做伏地挺身有什么意思?来点刺激的!” 他身边的几个小青年立刻跟著怪叫起来。 “对!抱著新娘转三圈!” “亲一个!亲一个!” 陈三癩子嘿嘿一笑,眼神在几个俏生生的伴娘身上扫来扫去,言语愈发轻浮。 “光亲新娘多没劲!我看这几个伴娘也不错,要不新郎官替我们哥几个,一人亲一口?” 这话一出,那几个伴娘的脸瞬间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后躲。 孙腾的脸色也沉下来,但碍於对方是亲戚,只能强笑著打圆场。 “三表哥,您喝多了,別拿我媳妇儿的姐妹们开玩笑。” “我喝多?” 陈三癩子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我他妈清醒得很!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就是闹个喜庆!怎么?不给面子啊?” 他见孙腾不说话,气焰更加囂张,直接绕过桌子,一把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新娘刘翠花。 “想走?可以!” 陈三癩子端起桌上满满一大杯白酒,递到新娘面前,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 “把这三杯酒喝了,哥哥就放你们过去!” 那可是一满杯的高度白酒!別说一个姑娘,就是壮汉喝下去也得趴下! 刘翠花的脸涨得通红,眼圈一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不会喝今天就得学!不然就是看不起我们娘家人!” 陈三癩子得寸进尺,几乎要把酒杯杵到新娘的脸上。 江源那一桌,马胜利等人早已停下筷子,一个个眉头紧锁。 看了一眼主桌方向,孙铁牛正急得在那搓手,一张老脸铁青,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种亲戚间的齷齪事,最是难办。 “三表哥!有事冲我来!” 就在这时,孙腾终於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將新娘死死护在自己身后,一把夺过陈三癩子手里的酒杯。 “她不会喝!这三杯,我替她喝!”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要往下灌! 然而,陈三癩子却借著酒劲,猛地抬手,一把狠狠推在孙腾的胸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子今天就要新娘子喝!滚开!” 孙腾一个踉蹌,被推得倒退好几步,手里的酒洒了一身。 他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早已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就连两家人都看不惯,但碍於这傢伙本身就是混不吝,仗著人多,没人敢劝。 满院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上。 喜庆的氛围,瞬间凝固。 江源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眼神冷了下来。 第68章 抄傢伙!讲道理! 院子里,喜庆的嗩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陈三癩子借著酒劲,一手揪著新郎官孙腾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脸上是狰狞扭曲的狞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子今天就要新娘子喝!你再敢拦我?別怪表哥不给你面子!” 孙腾被推得踉蹌好几步,手里的酒洒了一身。 “你別太过分了!” “老子就过分了,怎么著?”陈三癩子狞笑一声,扬起的手掌眼看就要扇下去! “住手!” 新娘刘翠花和她的父母尖叫著扑上来,死死拉住陈三癩子的胳膊。 “赖三!你喝多了!快住手啊!” “滚开!”陈三癩子不耐烦地將他们一把甩开。 主桌上,孙铁牛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黝黑的老脸涨成猪肝色,早已忍不住,猛地站起身就要衝过去。 自己儿子大喜的日子,被人这么欺负,这比打他自己的脸还难受! 一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他的肩膀。 孙铁牛一愣,回头便对上江源平静的眼神。 “老孙头,您是长辈,是主家。” “您要是动了手,这事儿就说不清了,平白落了下乘。” 孙铁牛嘴唇哆嗦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眼睁睁看著儿子受辱,他这心,就像被刀子剜一样! 江源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交给我吧,我是外人好处理。” 孙铁牛看著江源的眼神。 缓缓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紧握的拳头,青筋毕露。 江源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对著身旁的马胜利和何小军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 “抄傢伙。” “跟我去给腾哥撑撑场子,讲讲道理。” 马胜利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野性的兴奋。 噌地一下站起身,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著后厨走去。 何小军紧隨其后,赵小虎和李二牛对视一眼,连饭都顾不上吃,也连忙跟上去。 前院。 衝突已经到了顶点。 “我看今天谁敢拦我!” 陈三癩子彻底撕破了脸皮,再次揪住孙腾的衣领,扬起手,一巴掌就要狠狠扇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个声音伴隨著菜刀落在桌上闷声响起。 “我敢。”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院子的另一头,几道身影正缓缓地朝著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今天让所有人惊为天人的年轻厨师,江源。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沾著些许油星的白色围裙,双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神情淡然。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身上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马胜利,那个顛勺如龙的红案大厨,手里拎著一把巨大的乌黑铁炒勺。 那炒勺比寻常人家的半张脸都大,被他隨意地扛在肩上,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何小军,那个文质彬彬的白案师傅,手里握著一根小孩儿胳膊粗的擀麵杖。 那擀麵杖长达一米,两头磨得光滑鋥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傢伙。 跟在最后的,是赵小虎和李二牛。 这俩憨厚的半大小子,一人手里提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那不是寻常的家用菜刀,而是后厨专门用来剁骨头的砍刀,刀背厚重,刀刃闪著森森寒光。 四个人,就这么跟在江源身后。 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和善的朴实笑容。 他们身上还穿著厨师的围裙,却走出千军万马,奔赴沙场的肃杀气势! 这震撼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厨子? 这是梁山下山来的吧! 陈三癩子也被这阵仗嚇一跳。 看著那比他脑袋还大的炒勺,能一棍子打断人腿的擀麵杖,尤其是那两把明晃晃的砍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酒,瞬间醒了大半。 但他仗著人多,又是女方亲戚,强撑著一口气,色厉內荏地喝道:“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想打架啊?!” 江源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孙腾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带著新娘和伴娘先退到一边。 孙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护著受惊的家人退开。 江源这才转过身,微笑著看向陈三癩子。 那笑容,温和,甚至带著几分礼貌。 “我们是厨子。”江源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你想打架我们也略懂拳脚。” 顿了顿,目光扫过陈三癩子和他身后那几个同样被嚇住的混混,笑容愈发和煦。 “就是看几位大哥好像喝得有点多,想请你们去后厨喝碗醒酒汤,冷静冷静。” “顺便,再跟几位大哥聊聊,咱们这儿办喜事的规矩。” 话音刚落。 “哐!” 马胜利將肩上的巨大炒勺,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坚硬的夯土地面,竟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他身后的何小军、赵小虎、李二牛,齐刷刷上前一步。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朝著陈三癩子等人扑面压去! 陈三癩子和他身后的几个小青年,被这股气势逼得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脸色变幻,感觉自己要是今天怂了,以后在镇上就没法混下去。 猛地一咬牙,朝著离他最近的江源扑过去! “我管你是什么厨子!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他想得很清楚,擒贼先擒王! 只要把这个领头的瘦小子给制住,其他人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他挥舞著拳头,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疯狂! 然而,他快,江源比他更快! 就在陈三癩子的拳头即將碰到江源衣角的瞬间。 江源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闪电般探出。 后发先至! 在陈三癩子惊骇的目光中,江源的手,精准地箍住了他挥拳而来的手腕! 那一剎那,陈三癩子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给死死夹住!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腕处传来,让他瞬间惨叫出声! “啊——!”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蛮力,在对方那只看起来並不粗壮的手掌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可无论他怎么扭动,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你……” 陈三癩子脸上的囂张依在,只是多了份惊恐。 意识到自己似乎提到钢板了! “不是要讲道理吗?” 江源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温度。 “走吧,咱们去后厨,好好讲。” 话音未落,江源手腕猛地一发力!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陈三癩子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拎著脖颈的小鸡仔,身不由己地被江源拖著,朝著后厨的方向走去! 他双脚在地上踉蹌、拖行,狼狈到了极点! “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 第69章 他不是我兄弟 陈三癩子彻底慌了,疯狂地嘶吼挣扎。 可一切都是徒劳。 “三哥!”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见状,终於反应过来,怪叫著就要衝上来救人。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只是往前一站,將手中的炒勺和擀麵杖往身前一横。 那几个混混的脚步,顿时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人群中,江源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个角落。 江河瞬间领会,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在一个满脸犹豫,既想跟上去又有些害怕的年轻混混身后,江河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那人浑身一僵,回过头,正对上江河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那人,赫然正是江源开除的堂弟,江涛! “涛哥,去哪儿啊?” 江河笑嘻嘻地开口,揽著他肩膀的手让他动弹不得。 “看我哥那架势,是想请你们去后厨加餐呢。” “走,咱们也跟过去看看热闹。” 江涛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看著被江源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的陈三癩子,又感受到江河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双腿开始发软。 “阿河,我…我就是过来吃个席……” “我知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江河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里,带著一股让江涛心底发寒的意味。 “我哥说了,他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聊聊。” 江涛被江河半推半架著,也朝著后厨的方向走去。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满院的宾客都看傻了。 江源路过主桌时,对著早已站起身,满脸紧张的孙铁牛,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孙铁牛瞬间会意。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猛地端起酒杯,扯著嗓子,用比刚才司仪还大的声音吼道:“来来来!都別看著了!吃菜!喝酒!” “今天是我孙铁牛儿子大喜的日子!谁不喝趴下,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强行將眾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酒席上。 新娘的父母担忧地凑过来,被孙铁牛的婆娘一把拉住,低声安抚著什么。 原本凝固的气氛,在主家刻意的带动下,再次变得喧闹起来。 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们一边心不在焉地吃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著后厨的方向。 那扇被布帘遮挡的门后,所有人都被这种闻所未闻的厨子平事方式给震撼到。 而此刻。 后厨。 江源一鬆手,陈三癩子便瘫倒在地。 他的手腕已经红肿一片,疼得他齜牙咧嘴,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说。 江河也推著面无人色的江涛走了进来。 马胜利等人手持凶器,守在门口,將后厨与外面的院子,彻底隔绝成两个世界。 江源没去看地上的陈三癩子。 他走到水缸边,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擦乾。 然后,他转身,从案板上拿起那把刚刚被赵小虎用来剁猪骨的,厚背砍刀。 “噌——” 江源隨手一挥,那把沉重的砍刀,便稳稳地插进了陈三癩子面前的木头案板上,刀刃兀自嗡嗡作响。 陈三癩子和江涛,同时嚇得一个哆嗦。 江源拉过一张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终於落在了陈三癩子的身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讲讲道理了。” 江涛也刚被江河推搡著,踉蹌著进来,当他看到案板上那把兀自颤鸣的砍刀时,整个人不受控的的开始发抖。 “大哥,咋办?”一个小混混颤声问向地上的陈三癩子。 陈三癩子猛地一咬牙,依旧放狠话。 “怕个卵!他们就几个人!给老子一起上!” 陈三癩子嘶吼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仗著自己这边人多,再次朝著江源扑了过去! 他身后那几个小青年也被激起了凶性,怪叫著冲向马胜利和何小军。 后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乱作一团。 然而,这並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斗殴。 一个混混挥著拳头砸向马胜利。 马胜利不闪不避,只是將手里的锅盖往前一横! “当!” 一声闷响,那混混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块铁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抱著拳头连连后退。 另一个混混想从侧面偷袭。 何小军手中的擀麵杖只是隨意地往地上一扫,绊在他的脚踝上。 那人“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赵小虎和李二牛虽然紧张,但江源早就交代过,不用他们动手,只要把菜刀架在身前,站著不动就行。 那两把闪著寒光的厚背砍刀,就是最强的威慑! 整个场面混乱不堪,却又透著一股诡异的滑稽,谁都不敢靠近这两人。 推搡、格挡、闪避。 锅碗瓢盆被撞得叮噹乱响,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重伤。 陈三癩子眼见小弟们一个个被放倒,自己更是连江源的衣角都碰不到,心中的那股凶性,终於开始冷却。 看准一个空档,虚晃一招,转身就朝著门口的布帘疯跑过去! “三哥!带上我!” 江涛见状,也想跟著往外溜。 然而,陈三癩子头也不回,一把掀开布帘,像只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那背影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彻底拋弃了自己的小弟。 江涛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大哥毫不留情地跑掉,那仓皇的背影。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一只手再次揪住他的后衣领。 江源甚至没回头看一眼逃走的陈三癩子,只是反手一拽,就將准备趁乱开溜的江涛,给硬生生揪回来。 “跑什么?” 江源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落入江涛耳中,却比冬日的寒冰还要刺骨。 看著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绝望和不敢置信的江涛,轻蔑地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带你见世面、有肉吃的好兄弟?” “我看,也不过如此。” 江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侥倖和幻想,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看著眼神淡漠的江源,又想起那个拋弃他独自逃生的大哥,两相比较,一股恐惧淹没了他。 “堂…堂哥……” 江涛再也绷不住了,声音带著哭腔,那声久违的称呼,充满祈求。 “我错了,堂哥!我真的错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再次被掀开。 孙铁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还跟著忧心忡忡的新娘父母。 当他看到眼前这副景象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地上躺著几个哼哼唧唧的混混,江源的手下毫髮无伤地站著,而江源,正拎著一个面无人色的年轻人。 孙铁牛一眼就认出了江涛。 这不是之前在江源小摊上闹事,后来被开除的那个堂弟吗? 看向江源的眼神带著询问。 江源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懒得再跟江涛废话。 对於这种屡教不改,骨子里就烂掉了的人,任何说教都是多余的。 前世,就是这个江涛就是个烂人,而且还在父亲死后说了不少风凉话。 江源鬆开手,任由江涛瘫坐在地。 他转头,对著身旁早已停手的马胜利等人,隨意地招呼了一声。 “既然他这么喜欢给他好兄弟当小弟,那就让他尝尝混社会的规矩。” “给我打!” “打完,扔村口去!” 第70章 打弟弟是传统手艺 马胜利心领神会,对著地上还在哼唧的混混们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混混们眼中,比哭还难看。 “几位兄弟,走吧。” 马胜利將那口巨大的铁炒勺往肩上一扛。 “老大说了,咱们厨子,得讲究。” “打人嘛,也得找个宽敞地方,不能脏了后厨不是?” 话音落下,他跟何小军一左一右,將没跑掉的两个混混架起就往外拖。 赵小虎和李二牛有样学样,也跟著上去拖人。 后厨里,只剩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江涛。 江源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这种人,不值得他再浪费任何心神。 他转身,將案板上那把兀自颤鸣的砍刀拔起,隨手扔进水槽,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那声音,让江涛的身体猛地一颤。 孙铁牛和新娘的父母看著这副景象,都有些不知所措。 江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对著孙铁牛歉意地笑了笑。 “老孙头,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话!” 孙铁牛回过神,有些担心。 “小江,今天这事,要不是你,我这老脸就丟尽了! 只是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堂弟,这么揍会不会回去不好交代?” 江源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这些都是小事,不必担心。” …… 果不其然。 次日天还未亮。 江家小院的寧静,就被一阵悽厉的哭嚎声悍然撕破! “没天理了啊!杀人了啊!” “大的打了小的,当哥的要把亲堂弟往死里打啊!” 江国富领著鼻青脸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的江涛,衝进江家大院。 他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一边拍著大腿,一边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乾嚎。 那声音,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江涛则站在一旁,低著头,配合著挤出几滴眼泪,那模样要多悽惨有多悽惨。 “谁啊?大清早的,號丧呢?” 江河第一个从屋里衝出来,看到这叔侄俩的德性,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两从他记事起就没什么好印象,以前家里穷的时候即便路过门口也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自从大哥有出息后几乎是三天两头就上门想捞好处。 王桂芳和江国海也闻声走出。 当王桂芳看到江涛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时,心头一跳。 她倒是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有些担忧的询问。 “哎哟,涛娃子,你这是咋了?这是谁给你打成这样了?” 她下意识就想上前去扶。 江国富立即给江涛使眼色。 “大娘!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江涛会意,哭声更大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著后面走出来的江源。 “是堂哥……是堂哥让人打的我!” 江国富马上借题发挥,指著江源破口大骂。 “江源!你个小畜生!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可是你亲堂弟啊!你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我哥就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你就这么仗势欺人,欺负自家人吗?!” 他故技重施,企图再次用亲情道德绑架江国海夫妇。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也纷纷探头进来看热闹,对著院子里指指点点。 王桂芳听著江国富的哭诉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就扯上自家大儿子? 回头看向江源,满脸疑惑。 然而,一只粗糙大手拦住了她。 是江国海。 他脸色铁青,只是冷冷地看著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弟弟。 昨晚,他已经从江河口中,一五一十地听说了婚宴上发生的所有事。 “我家江源是小畜生,那意思就是骂我是老畜生的意思? 闹够了没有?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大哥?” 江国海的声音早已没了往日热情。 闻声江国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有些发愣地看著自己大哥。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得为我们做主啊!你看江涛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江国海没有理他,只是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看著江涛那张掛著彩的脸。 缓缓开口,倒出原由。 “你儿子在外面惹是生非,学人家当混混,技不如人,被人打了,那是他活该!” 江国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哥!你说什么?他可是你亲侄子!” “我没这样的侄子!” 江国海猛地回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江国富,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再也无法掩饰! “你还有脸说!” “人家孙家办喜事,他跑去干了什么齷齪事?!” “调戏伴娘,强逼新娘喝酒,还想对新郎官动手!” “他把我们江家的脸,都给丟尽了!” “江源身为堂哥,没把他打个半死再扭送进局子里,已经是看在我这张老脸的面子上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 院子里看热闹的邻居们,终於知道大概原因! “啥?还有这事?” “我就说嘛,江源那孩子多稳重,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打人!” “哎呦,这江涛也太不是东西,去人家婚宴上闹事,这打得好!打得活该!” 舆论,瞬间反转。 所有人都对著江国富父子,投去鄙夷和唾弃的目光。 江国富的脸阵红阵白,他没想到江国海这次竟然这么硬气,连半点情面都不留! 感情牌失利,也不再偽装,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彻底撕破脸皮。 “好啊!江国海!你现在是儿子出息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不赔个千八百的医药费,我就天天上你家来闹!我去轧钢厂闹!我看你儿子的饭碗还要不要了!” 他开始耍起了无赖。 然而,回应他的,是江国海更加决绝的態度。 江国海缓缓走到大门口,一把拉开院门,伸手指著门外。 “滚。”一个字,冰冷刺骨。 “从今天起,你別再登我江家的门,再有下次就不是江源他打弟弟,而是我这个当哥的打你。” 江国海看著自己这个无可救药的弟弟,眼中最后一点亲情也消磨殆尽。 “从今以后,我江国海,没你这个兄弟!” 这句话让江国富彻底呆立当场。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个一向老实巴交,最好面子的大哥,会当著全村人的面,说出这种断绝关係的话来! 院子里的邻居们,也不只是谁喊上一句好,然后纷纷附和。 这一次,没有人觉得江国海做得过分。 像这种赶去搅別人喜事的人,没人会同情。 “滚出去!” 江国海再次怒喝,已经有要拿门角锄头的架势,竟让江国富和江涛父子俩,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看著满院子鄙夷的目光,江国富觉得今天的脸是彻底丟尽。 指著江国海,嘴唇哆嗦著,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江国海,你够狠....” 第71章 空降的笑面虎 江家大院。 隨著江国富父子俩灰溜溜地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没,这场闹剧也算是落下帷幕。 江国海亲手关上院门,隔绝外界的纷扰,也彻底斩断与过去那段懦弱自己的联繫。 转过身,看著院子里依旧有些发懵的妻子和一脸平静的江源,这个庄稼汉子黝黑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源给老汉做饭去。” “得嘞”江源擼起袖子,应声入了厨房。 处理完家事,江源一身轻鬆地返回轧钢厂三食堂。 后厨里,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正眉飞色舞地吹嘘著昨天婚宴上的光辉事跡。 “你是没瞅见,我那大铁勺往地上一顿,那帮孙子脸都白了!” 马胜利说得唾沫横飞,手里还比划著名顛勺的动作。 “还是老大牛逼,一出手就把那什么癩子哥捏得跟小鸡仔似的。” 赵小虎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整个团队还沉浸在昨天那种同仇敌愾、扬眉吐气的氛围中,士气高涨到了极点。 看到江源进来,眾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大,家里没事吧?”李二牛最先关心地问道。 江源笑著摇摇头:“没事,都解决了。” 他看著大傢伙如今的凝聚力,心中也很是欣慰。 还没等他欣慰多久,食堂门口人影一闪。 厂长秘书陈建军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神情,异常凝重。 “江源,你出来一下。” 陈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还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扫。 后厨里的笑闹声瞬间停住。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江源心中一动,跟著陈建军走到食堂外的僻静角落。 “陈哥,出什么事了?” 陈建军递给江源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一口,才缓缓吐出烟雾。 “王建国,彻底倒了。” 这个消息在江源的预料之中,他並不意外。 “但是……”陈建军话锋一转,脸色更加难看,“上面,空降下来一位副厂长,姓徐。”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徐副厂长刚开完干部会议,第一件事,就是点名要见你。” 陈建军看著江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小子,小心点。我感觉,来者不善。” 江源的眉头,缓缓皱起。 王建国倒台的背后,必然牵扯著厂里复杂的派系斗爭。 现在看来,自己蒸蒸日上的三食堂,已经成了某些人眼里的钉子,成了这场斗爭的又一个新战场。 “我知道了,谢谢陈哥。” 江源向陈建军道谢。 表示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倒要看看,这位新来的副厂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副厂长办公室。 江源敲门进入时,第一感觉就是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气场。 办公室里一尘不染,文件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办公桌后,一个戴著眼镜,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批阅著文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就是新来的副厂长,徐明。 江源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办公室中央,打量著对方。 前世在各种场合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让他几乎在第一眼,就给眼前这个人下了定义。 笑面虎。 而且是段位不低的那种。 足足过了十分钟,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徐明才像是刚刚发现江源的存在,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你就是江源同志吧?坐。”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傲和疏离,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江源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徐厂长,您找我。” “嗯。”徐明將钢笔帽盖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开诚布公的架势。 “江源同志,我看了你的档案,也听说了三食堂的情况。很不错,年纪轻轻,有能力,有魄力,为我们厂注入了新的活力,李厂长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先是一通不痛不痒的吹捧。 江源面无表情,心中冷笑。 先礼后兵么? “但是……” 徐明话锋一转,戏肉终於来了。 “食堂的管理,还是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尤其是財务方面,每天这么大的现金流水,既不方便管理,也存在风险。”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经过厂委会研究决定,为了规范管理,也为了减轻你们食堂的工作压力。从明天开始,员工去三食堂的结算方式,要改一改。” 江源的心,微微一沉。 他盯著徐明,等著对方的下文。 “以后,所有干部、车间招待、以及工人加班餐,全部採用签单记帐的形式。” “每个季度末,由你们食堂將所有单据匯总,统一拿到財务科进行结算。” 江源听后双眼眯起。 签单记帐,季度结算! 这他妈哪里是规范管理? 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食堂每天採购食材、支付员工工资,全靠现金流在支撑。 一旦改成季度结算,就意味著江源要自己先垫付三个月的全部成本! 以三食堂现在的规模,三个月下来,那將是一笔天文数字! 別说他现在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资金被占用三个月,食堂也別想再有任何发展! 这一招,阴狠到了极点! “徐厂长。”江源表面依旧平静的回道:“您可能不了解我们食堂的运营模式。我们每天都需要大量的现金去採购新鲜食材,如果改成季度结算,我们食堂的资金炼,会立刻断裂。” “到时候別说正常运营,可能连工人的基本伙食都无法保证。” “困难嘛,我知道。”徐明轻描淡写地摆摆手,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去。 “年轻人,看问题要有大局观嘛。厂里这么做,也是为了长远发展。个人的困难,要学著克服一下。” “如果……”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威胁,“你觉得这个困难实在太大,无法克服的话,也可以向厂里提出申请,提前终止承包合同嘛。我想,厂里也是会理解的。” 图穷匕见!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要么接受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被活活拖死。 要么,就自己乖乖滚蛋,把三食堂这块已经初步成型的肥肉交出来! 江源看著徐明那张掛著虚偽笑容的脸,心中的怒火,在缓缓燃烧。 但此刻发火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是阳谋,是用厂里的规章制度在压你,自己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徐明似乎很享受江源此刻的沉默。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江源面前。 “这是厂里的正式通知,已经盖好章了。你拿回去,好好组织学习一下,儘快落实。” 徐明端起茶杯,吹吹浮沫,不再看江源一眼,用一个喝茶的动作,宣告了这次谈话的结束。 江源拿起那份通知,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当他回到后厨时,马胜利等人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正在商量著晚上是不是该加个菜庆祝一下。 看到江源回来,马胜利咧著大嘴嚷嚷道:“老大,新来的厂长找你说啥?是不是要给你发奖金啊?”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將那份通知,轻轻放在案板上。 “都过来看看吧。” 眾人好奇地凑了过来。 当看清上面的白纸黑字后…… 整个后厨,瞬间从沸点降至冰点。 马胜利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何小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江河的嘴巴,无声地张开,满眼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啥意思?”赵小虎最先结结巴巴地开口,打破沉默。 “意思就是,”马胜利的声音乾涩无比,猛地一拳砸在案板上:“以后咱们干活,他娘的,见不著钱了!得等三个月!人家才给你结帐!” “操他妈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马胜利那双牛眼瞬间就红了,抄起旁边的菜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老子找他评理去!” “站住!” 江源一声冷喝,马胜利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而就在这时。 食堂的窗口,財务科的一个会计探进头来,手里拿著一沓刚开好的单据,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江师傅,中午几个科室有招待,一共八桌,麻烦准备一下。这是单子,你们收好,到时候一块儿结算。” 说完,他將那沓厚厚的,代表著近百块流水的白条,轻飘飘地放在了收银台上。 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第72章 釜底抽薪!食堂的生死一周! 仅仅一天。 收银台的抽屉里,就多出厚厚一沓,总金额超过两百块的白条。 而现金收入,锐减到不足三十块。 第二天,情况愈发严重。 厂里各个科室仿佛约好了似的,招待、加班餐的申请单雪片般飞来。 白条越积越高。 到了第三天,当一车新鲜猪肉送到后厨时,王大锤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为难的神色。 他搓著手,將江源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江老弟,不是哥哥不信你。” “实在是家里也揭不开锅了啊。” “屠宰场那边,现在也要我们现钱结帐,我这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王大锤的脸上满是歉意和窘迫。 正在案板前剁肉的马胜利,手上的动作一顿,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曾几何时,他们三食堂是何等风光! 如今,却连肉钱都要被人上门催討! “王哥,你放心。” 江源面色如常,从口袋里掏出钱,仔细数了数,递了过去。 “肉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送走王大锤,后厨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马胜利那双牛眼瞪得血红。 “这帮孙子!” “他妈的,吃咱们的,喝咱们的,最后给一堆白纸,让我们自己垫钱!”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何小军也是一脸阴沉,手中的麵团被他揉捏得几乎要冒出火星。 “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咱们的现金,撑不了几天了。” 江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灶台前。 仅仅一周时间。 三食堂的帐面上,应收帐款,也就是那堆白条,已经累计到了近千元的天文数字。 而江源口袋里的现金,却在飞速消耗。 採购食材,支付王大锤等供货商的货款,还有每天固定的其他开销……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其中,甚至动用了他准备用来给家里买砖瓦水泥,翻盖新房的那几百块钱。 那是全家人的希望。 夜,深了。 江源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村里。 小院里,父亲江国海还没睡,正借著昏黄的月光加上煤油灯光,蹲在地上,就著一块木板,反覆看著一张图纸。 那是找村里包工头画的新房草图。 看到江源回来,江国海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些天来他脸上的笑容比往年一年都多。 “大源,你看看,包工头说,按这个图纸盖,咱们家就是三间敞亮的大瓦房,比村长家还气派!” 妹妹江溪也从屋里跑出来,抱著江源的胳膊,大眼睛里闪著星星。 “哥,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上大瓦房呀?” 江源看著父亲眼中的期盼,和妹妹天真的笑脸,只好扯出一个笑容,摸著妹妹的头。 “快了,就快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江源在煤油灯下,摊开帐本。 看著上面触目惊心的赤字,他第一次感到了深切的无力。 他所有的厨艺,所有超越时代的经营理念,在季度结算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如果不能解决现金流的问题,不出一个星期,三食堂就得关门大吉。 到时候,不仅他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马胜利、何小军这些跟著他干的兄弟,还有全家人的希望,都將化为泡影。 江源再次为了钱,愁得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他顶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到食堂。 林秀云正带著几个村里的姑娘,將一筐筐新鲜的蔬菜从板车上卸下来。 看到江源憔悴的脸色,林秀云的心猛地一疼。 她將江源拉到无人角落,看著他眼中的血丝,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几天食堂的困境,她都看在眼里。 可这种来自厂里高层的打压,不是她耍泼骂街就能解决的。 她发现,在真正的难题面前,自己是那么的帮不上忙。 沉默许久,林秀云咬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源,我……我那里还有些钱……”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 “这是我……我妈给我存的嫁妆钱,有一百多块,你先拿去用!” 昏暗的晨光下,女孩眼神坚定。 江源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看著那包对一个农村女孩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的钱,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个布包,而是轻轻地,將林秀云的手推了回去。 “秀云,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这不是一百块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个无底洞,靠我们自己往里填钱,是填不满的。” 他必须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中午,饭点之后。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一起找到了江源。 “老大,”马胜利此刻却有些扭捏,“我们哥俩商量了一下。” “这个月的工资,我们先不要了。” 何小军也跟著点头:“没错,我们还能撑得住。我那里还有点积蓄,你要是需要,就先拿去用!” 赵小虎和李二牛也连忙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表示,工资可以不发,只要能让食堂撑下去。 这对他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顿饱跟顿顿饱他们还是拎得清的。 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江源心中温暖。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拍了拍马胜利的肩膀,又看了看眾人,沉声说道。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但我江源带你们出来,是让你们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不是让你们跟著我一起喝西北风的。” “工资,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干嘛干嘛,把菜做好,比什么都强。” 江源的语气依旧平静,带著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事,我来解决。” 安抚好眾人,江源独自一人走到食堂门口。 点上一根烟,望著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眼神在繚绕的烟雾中,变得愈发深邃。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抽菸,呛的不行。 以前即便接烟也是別在耳上,但此刻就是想来上一根。 坐以待毙,只能等死。 硬碰硬,是拿鸡蛋碰石头。 徐明用的是阳谋,是厂里的规章制度,他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想要破这个局,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找到一个,比徐明的规矩更大的规矩。 江源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猛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將菸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李卫国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李卫国。 整个轧钢厂,如今唯一能帮他,也唯一有理由帮他的人。 第73章 新规开新路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江源独自一人,站在厂长李卫国居住的小楼外。 犹豫片刻,上前敲响那扇紧闭的木门。 整个轧钢厂,如今唯一能帮他,也唯一有理由帮他的,只有李卫国。 “谁啊?” 门內传来李卫国带著疲惫的声音。 门开了,看到门外站著的是脸色沉静的江源,李卫国明显一愣。 “小江?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李厂长,我长话短说。” 江源走进屋,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將三食堂如今的绝境,以及徐明那份季度结算的通知,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隨著江源的敘述,李卫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 当听到季度结算四个字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怒气瞬间喷薄而出! “啪!” 一声脆响! 李卫国抄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混帐东西!” 李卫国胸膛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他徐明想干什么?!这是在挖我们轧钢厂的根!三食堂要是倒了,这五十万美金的投资,霍老先生那边怎么交代?!” 他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 然而,愤怒过后,那股冲天的气焰,却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颓然坐回沙发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小江,这事难办了。” 李卫国看著江源,满眼都是歉意。 “这个徐明,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根子很深。他现在死死攥著財务大权,拿厂里的规章制度说事,我就是闹到上面去,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他。” “现在跟他硬顶,只会两败俱伤。” 江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连李卫国这位一厂之长,都感到如此棘手。 许久,李卫国站起身,快步走进臥室。 很快,他拿著一个用报纸包著的东西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江源手里。 “这里是三百块钱,你先拿著,先解燃眉之急!”李卫国的眼神无比郑重。 “这钱,是我个人的,跟公家没关係!你无论如何,得给我撑下去!” 江源捏著那沉甸甸的报纸包,里面的钱还带著体温。 “厂长……” “別说了!”李卫国摆摆手,压低声音。 “徐明用的是阳谋,我们一时半会破不了。但你记住,他抓財务名正言顺,你也必须把所有帐目做得滴水不漏!” “每一张白条,都必须有经手人的亲笔签名!职务,时间,缺一不可!” “这些东西,现在是催命符,將来,就是我们反击的炮弹!” 江源点头,將这句话刻在心里。 拿著李卫国给的救命钱,江源走出小楼,心中无力感再次袭来。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这一次的滔天危机,终究只能靠自己! 回村的路上,夜风更冷了。 江源走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脑子飞速运转。 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路过镇口,供销社门口那盏红绿双色的指示灯,在一片黑暗中孤独地闪烁著。 红色亮起,绿色熄灭。 绿色亮起,红色熄灭。 两种顏色,代表著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 一道电光,猛地在江源脑海中炸开! 规则…… 是啊,规则! 徐明用他的规则来压我,我为什么不能制定我自己的规则? 一个方案,在他心中疯狂滋生,逐渐清晰! 双轨制! 他要在这三食堂,建立起两套並行的规则体系! 江源的脚步停下,回望一眼轧钢厂的方向,那双在黑夜中沉寂的眸子,重新燃起烈火。 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再无半分迟疑。 回到家时,父亲江国海竟然还没睡,正和弟弟江河在院子里,借著月光商量著什么。 “爸,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江源將准备盖房的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父亲,然后將食堂遇到的部分困境,简单地提了提。 江国海听完,沉默了许久。 也没有问太多,只是接过钱,重新放好,然后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声音沉稳。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房子那边,我明天就去找包工头说和一下,缓一缓,等你的事解决了,咱们再动工也不迟。” “你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老子给你一起扛!” 次日清晨。 三食堂后厨,江源將所有核心成员召集在一起。 马胜利等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江源环视一圈,將自己的破局计划,缓缓道出。 当眾人听到那个石破天惊的双轨制菜单计划时,所有人都懵了。 “老大这能行吗?”马胜利结结巴巴地问,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操作。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江源的语气斩钉截铁。 午饭时间將至。 轧钢厂的工人们,和往常一样,朝著三食堂涌来。 只是今天的食堂门口,有些不一样。 江源,亲自搬了一张桌子,摆在食堂门口。 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在所有人好奇的注视下,他拿起一支崭新的毛笔,饱蘸浓墨。 手腕翻飞,龙蛇游走。 很快,两块巨大的菜单牌,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左边一块,写得规规矩矩,內容是【白条接待区】 菜品:红烧白菜、土豆燉肉、米饭(固定套餐,凭票供应) 右边一块,却是写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现金特色区】 菜品:黯然销魂回锅肉、龙抬头之水煮肉片、凤舞九天辣子鸡! 那一个个霸气侧漏的菜名,光是看著,就让人浮想联翩。 更要命的是,就在江源落笔的瞬间。 后厨的方向,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霸道浓烈的香气,如同约定好了一般,猛地爆发开来,席捲了整个食堂门口! 一股是回锅肉独有的,焦香与酱香的完美融合! 一股是水煮肉片那麻辣鲜香,让人头皮发麻的爆裂香气! 还有一股,是干辣椒与鸡肉碰撞后,產生的干香火辣的极致诱惑! 所有闻到这股味道的工人,脚步,瞬间定在原地。 开始犹豫要吃哪边。 第74章 想吃好的?掏钱! 工人们的脚步开始迟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两块刚刚立起来的菜单牌,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白条接待区? 现金特色区?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个食堂,还分出两种待遇了? “搞什么名堂?这红烧白菜、土豆燉肉,不就是以前的大锅菜吗?” “是啊,咋还要凭票供应了?” “嘿!你们看那边!现金区!黯然销魂回锅肉?龙抬头之水煮肉片?这菜名,吹牛的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是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是仅仅是闻到这股味道,所有人的唾液腺,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这股香味,粗暴地揪住每个人的鼻子,將他们的注意力,从那块古怪的菜单牌,死死地拽向了窗口后那个火光熊熊的灶台! 只见马胜利赤著膀子,浑身肌肉虬结,手里那口大铁锅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片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次顛勺,都伴隨著刺啦声,让那股香味变得更加浓烈,更加具有侵略性!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菜?也太香了吧!”一个年轻工人使劲吸著鼻子。 “就是!光闻著味儿,我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对比之下,白条接待区的窗口,依旧是那口温吞的大锅,里面燉著白菜土豆,虽然也冒著热气,但那点可怜的香味,在隔壁那如同山洪爆发般的香气面前,简直就像是萤火与皓月爭辉。 一个老工人犹豫了半天,还是拿著饭盒走到白条窗口。 “同志,打份饭。” 负责打菜的李二牛,按照江源的吩咐,面无表情地先看一眼对方胸前的工作牌。 “师傅,您是钳工车间的,今天的接待標准是二两米饭,一勺土豆燉肉。” 说著,便舀了一勺菜,不多不少,精准地盖在饭上。 那老工人看著饭盒里那几片孤零零的肉片,再闻闻隔壁那要人命的香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嘆口气,端著饭盒默默地走到角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有几十个工人,或是因为没带钱,或是因为捨不得,都选择了白条窗口。 但他们每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眼神不住地往现金窗口那边瞟。 终於。 一个满脸油污,身材壮硕的汉子,再也忍不住。 从兜里掏出一张块票,大步流星地衝到现金窗口。 “同志!给我来一份那个黯然销魂回锅肉!” 这名汉子是铆工车间的老师傅,平日里乾的都是力气活,最是嘴馋。 “好嘞!一份回锅肉,五毛钱!” 林秀云清脆的声音响起,她麻利地收过钱,找零,然后递过去一张小票。 汉子拿著票,激动地递进窗口。 马胜利大笑一声,將锅里最后炒好的一份回锅肉,稳稳地盖在了汉子递过来的饭盒里! 那回锅肉,肉片被煸炒得微微捲曲,边缘带著诱人的焦黄,肥肉部分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瘦肉部分却吸满了酱汁,咸香回甜。 翠绿的蒜苗点缀其中,红绿相间,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汉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那股浓郁的酱香和肉香,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 好吃! 太他妈好吃了! 他狼吞虎咽地扒拉著米饭,每一口都吃得满嘴流油,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销魂表情。 周围的工人们,全都看傻了。 那享受的模样,比任何gg都管用! “老张!真那么好吃?”有人忍不住问道。 那汉子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吼道:“废话!不好吃我把饭盒吞了!这味道没的说!” 有了对比,人群这才骚动起来!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妈的,馋死我了!”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工人们朝著现金窗口涌去的人越来越多,生怕去晚了就卖完了。 一时间,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林秀云忙得不可开交,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那一声声清脆的钱幣碰撞声,对她而言,就是天底下最动听的音乐! “要吃好的,还得是三食堂自己掏钱的那个窗口!” “就是,那白条窗口的菜,跟猪食似的,狗都不吃!” “以后午饭,就来这儿解决了!几毛钱,吃顿好的,下午干活都有劲,而且那白条不也是从福利金里面扣的,区別不大!” 口碑在整个轧钢厂的车间里飞速传播。 午饭时间结束。 食堂里杯盘狼藉,但后厨里却已然有了笑声。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围在收银台边,眼睛死死地盯著抽屉里那一片花花绿绿的钞票。 有大团结,有五块的,两块的,但更多的是一沓沓的毛票和钢鏰。 林秀云拿著帐本,手指因为点钱点得太快,都有些发红。 她的声音带著颤抖,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今天中午光是现金窗口,我们的纯利润,就有八十多!” 这个数字,让马胜利激动得热泪盈眶。 “活了!活了啊!” “咱们三食堂,又活过来了!” 一天,光是一个中午,就赚回了大几十块的现金! 这笔钱,虽然远不足以填上之前的窟窿,但却足以覆盖未来几天的所有採购成本! 这意味著,食堂的现金流,这条被徐明死死掐住的生命线,被江源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硬生生给重新接上了! …… 与此同时。 副厂长办公室。 徐明端著搪瓷缸,正悠閒地品著杯中的热茶。 一个財务科的会计,正点头哈腰地向他匯报著工作。 “徐厂长,您这招真是高啊!” “这些天,三食堂那边就打了三百多块的白条,我估摸著,不出三天,那姓江的小子就得哭著来求您!” 徐明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然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他的心腹,办公室主任刘强,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厂长,出事了。” “三食堂那边那个江源,搞了个什么双轨制菜单!” 刘强將食堂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报了一遍。 听著听著,徐明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 当听到现金窗口这些字眼时,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砰!” 他將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却恍若未觉。 “把他给我叫来!”徐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快,江源再次站在了这间冰冷的办公室里。 “江源同志!” 徐明铁青著脸,十指交叉,身体前倾,眼神锐利。 “我听说,你在食堂搞了一个现金窗口,一个白条窗口?” “你这是在搞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我们工人阶级內部,人为地製造待遇分化!是在破坏我们工人阶级的团结!”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然而,江源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慌张。 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不卑不亢地开口。 “徐厂长,您这话我不敢苟同。” “三食堂严格遵守厂里的规定,凭票供应招待餐和加班餐,一分一毫都没有打折扣,都是按指標来做的。” “至於现金窗口,那是工人们自己的选择。” “工人们辛苦工作,想自己花钱改善一下伙食,吃饱了,吃好了,下午干活才能更有劲,这才是更好地为我们轧钢厂的生產服务。” “你……” 徐明被这一番话,噎得一时无法反驳。 对方占著理! 江源没有剋扣白条餐的份量,完全符合规定。 工人自己掏钱吃饭,更是天经地义! 他想用规矩压死对方,结果对方在你的规矩之內,又建立了一套他自己的规矩! 徐明死死地盯著江源,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到无力感。 意识到单纯用言语和规章制度,已经无法压制这个小子了。 而他手里的权力,只有財务。 想开除人?那得经过李卫国,可这小子,偏偏就是李卫国一手扶持起来的,压根不惧他! 谈话,不欢而散。 江源转身走出办公室,脸上依旧平静。 压根没有给这个姓徐的一点面子,既然得罪了,也没必要浪费精力去维持面子工程。 以徐明的心胸和手段,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恐怕后手也很快就会到来。 第75章往死里搞?! 仅仅一天之后。 当江源再次被叫到副厂长办公室时,徐明脸上的虚偽笑容已经荡然无存。 “江源同志,经过厂委会的慎重研究,我们一致认为,你在食堂搞的双轨制,是非常不妥当的!” 徐明將一份崭新的红头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厂里下发的正式通知!从即日起,所有食堂必须统一菜品,统一价格,统一凭票供应!严禁任何形式的现金交易和区別供应!” 江源昨天才刚刚搭建起来,用以维繫现金流的生命线,被这份文件,一刀斩断! 目光落在文件上,那鲜红的印章刺眼无比。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拿起那份文件。 徐明看著他,眼神中带著猫戏老鼠般的快意。 “另外,”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为了规范管理,厂里决定对三食堂开业以来的所有帐目,进行一次常规审计。財务科的同志,今天下午就会过去。” 竟然还是组合拳! 一份红头文件封死所有的路,再派审计组来找茬! 徐明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居高临下地看著江源。 “江源同志,你还年轻,不要总想著走歪门邪道。我们轧钢厂是国营大厂,一切都要讲规矩,懂吗?” 江源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將那份文件仔细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抬起头迎上徐明的目光,嘴角扯动。 “懂了。” “谢谢徐厂长指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看著江源离去的背影,徐明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郁。 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喂,老刘吗?可以开始了。” …… 下午,三食堂內。 那份红头文件,已经被贴在食堂的公告栏上。 所有的特色菜名,全都被划掉。 取而代之的,是单调的“今日菜品:土豆烧肉,白菜豆腐”。 现金窗口的牌子,也被摘了下来。 食堂门口,再无昨日那人声鼎沸、香气四溢的火爆场面。 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前来打饭的工人,他们看著那单调的菜品,脸上写满失望。 “咋回事啊?回锅肉呢?” “就是啊,昨天还吃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没了?” “听说了吗?厂里发文件了,不让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 人群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 “我听说的版本可不是这样。” “说是那个江源,看著老实,心最黑!他搞那个现金窗口,就是拿咱们工人自己的钱,去补他打白条的亏空!” “你想啊,都是一个厂的,凭啥他那的菜就比一食堂二食堂贵那么多?还不是把咱们当冤大头宰!” 这个声音明显是在带节奏。 “啥?还有这事?” “我就说嘛,那回锅肉卖五毛,也太贵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亏我们还觉得他不错,没想到……” 流言,很快在整个轧钢厂蔓延。 原本还算过得去的生意,瞬间一落千丈。 整个中午,来打饭的人寥寥无几。 后厨里,马胜利赌气的用炒勺砸著锅。 “欺人太甚!” “老子去找他们评理!这是污衊!这是造谣!” 他抄起一把菜刀就要往外冲,揍那几个说话的人。 “回来!” 马胜利的脚步硬生生停住,转过头,看著坐在角落的江源,憋屈地吼道。 “老大!他们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何小军也是一脸阴沉,將手里的毛巾狠狠摔在地上。 “老大,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咱们三食堂的名声就全臭了!” 就在这时,三个戴著袖章,一脸严肃的中年人,走进后厨。 为首那人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开口。 “我们是厂財务科的,奉命对三食堂进行帐目审计。” “请你们的负责人,把开业以来的所有帐本、单据、流水,都交出来。” 审计组的到来,让本就压抑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林秀云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强作镇定,將一本本记录得工工整整的帐本,交了过去。 那几人就在后厨里,当著所有人的面,翻看著帐本,时不时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副挑剔和审视的姿態,像是在检查犯人。 马胜利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感觉自己胸口堵著一团火,几乎要爆炸开来。 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查,怎么核对,江源的帐目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开销,每一张白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终,审计组一无所获,只能悻悻离去。 可他们带来的羞辱感,却久久无法消散。 傍晚。 送肉的王大锤,再次找到江源,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还要为难。 “江老弟……”他搓著手,欲言又止。 “其他几个给食堂供菜的,今天都找到我这来了。” “他们听说厂里不让你们收现钱了,都慌了神,怕这钱以后要不回来……” “江老弟,我信你!我王大锤再给你撑半个月!这半个月,肉照样给你送!” “但是其他人,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红头文件,是第一座山,断了生路。 舆论抹黑,是第二座山,毁了名声。 財务审计与供应链断裂的威胁,是压下来的第三座山,要將他们彻底碾碎! 送走王大锤,江源独自一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后厨里。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已经被他劝回去了。 整个食堂,静得可怕。 再次点上一根烟,这是他重生以来抽的第二根。 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 在规则面前,他个人的厨艺、智慧,都显得那么渺小。 前世的记忆,可以给他领先时代的商业模式,却无法直接对抗这份盖著红章的权力。 江源的目光,落在收银台的抽屉里。 一边,是那堆积如山,散发著油墨味的白条。 另一边,是今天中午仅有的,那点可怜的现金。 他的脑海里,迴响著李卫国的话。 “这些东西,现在是催命符,將来,就是我们反击的炮弹!” 江源的眼神,在白条与现金之间,来回移动。 许久。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一个念头,如同漆黑雨夜里的一道闪电,悍然劈开他脑中的迷雾。 既然不能明著来…… 既然不让集中起来卖…… 江源看著那一张张写著不同车间、不同科室的白条,又看了看那零散的现金。 那就化整为零,转明为暗。 徐明,你以为这样,就能將我赶尽杀绝吗? 第76章 釜底抽薪?我另起炉灶! 江源的视线,忽然被角落里一张纸条吸引。 那不是正式的招待单,只是一张隨手撕下的笔记本纸。 上面用铅笔写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江师傅,俺娘下周过六十大寿,就想吃口热乎的九大碗,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想想办法?” 没有落款,只有末尾一个深深的按压痕跡,看得出写字之人当时的犹豫。 九大碗。 乡下最朴实,也最隆重的宴席。 这张纸条,让江源想起在孙铁牛儿子婚礼上,那十五桌流水席的盛况。 想起了乡亲们吃到他做的菜时,那发自內心的讚嘆和敬畏。 食堂,家宴在江源脑中浮现。 徐明的规则,是管这个食堂,管掛在墙上的菜单,管窗口的统一供应! 可他的规则,管不到工人的家里! 管不到那一口口土灶! 管不到別人家里的婚丧嫁娶、生日祝寿! 食堂內不让卖,我可以在食堂外卖! 规定的是菜品,但我可以卖服务! 食堂只是据点,人是活的,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李卫国抽出身来就行。 江源的嘴角缓缓勾起。 猛地站起身,將菸头狠狠摁进水槽,用冰冷的自来水冲刷著脸颊。 抬起头时,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 你对我釜底抽薪? 那我就另起炉灶! …… 次日清晨。 马胜利等人走进后厨,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挥之不去的阴霾。 “都过来。” 江源的声音將几人嚇了一跳,没想到今天老大比他们还早。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围拢过来,看著江源平静的脸,心中忐忑。 他们以为,今天要听到的,是食堂关门的消息。 “从今天起,三食堂的现金窗口,正式取消。” 江源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马胜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巨大的失落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 然而,江源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当场愣住。 “但是,我们推出一项新业务。” “从今天起,三食堂正式承接厂內所有职工的私人宴席定製服务!” “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生日祝寿,只要有需求,我们都可以上门服务,先把现金流稳住!” 江源环视眾人,声音鏗鏘有力。 “食材,可以由主家自备,也可以由我们代为採购。” “我们只收取最核心的手艺加工费!” “而掌勺的人,是我,江源!” 整个后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这是要主打赚外快了? 还能这样? 厂里不让卖菜,他们就去卖手艺? “老大,这能行吗?”马胜利结结巴巴地问道,心臟狂跳。 “行不行,不是我们说了算。”江源的目光扫过眾人,“是市场说了算,是那些想吃上一口好菜的工人,说了算!” “这是咱们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也是唯一能把钱,从那些白条里重新挣回来的路!” 一番话,狠狠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对啊!他们怕什么? 他们有老大这尊大神在! 这满级的厨艺,就是他们最硬的底牌! “老大!你下命令吧!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马胜利一拍胸脯,吼声震天。 “干!” 后厨里,压抑了几天的阴霾,被这一声声怒吼,彻底撕碎! 中午。 江源提著两瓶好酒,几斤猪头肉,径直去了一食堂。 孙铁牛正为三食堂的事唉声嘆气,看见江源,连忙把他拉到后厨僻静处。 “小江,你可算来了!这事闹的,我都替你憋屈!” 江源笑了笑,將东西放在案板上。 “老孙头,我不是来诉苦的。”他给孙铁牛递了根烟,“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忙?你说!只要我老孙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江源压低声音:“不用你做什么,我只要你从今天开始,逢人就抱怨。” “抱怨?”孙铁牛一愣。 “对。”江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抱怨新来的徐副厂长,管得太宽。” “抱怨现在厂里连工人自己掏钱吃顿好的都不让了。” “再替我可惜可惜,就说我江源手艺再好,现在也没地方使了,以后大傢伙想办个酒席,都找不到好厨子了。” 孙铁牛是聪明人,听完这话,眼睛一亮,当即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这是要造势!” 他本就对徐明一肚子火,又受过江源人情,这事办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义不容辞!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当天下午,孙铁牛就在食堂里,跟几个相熟的车间老师傅喝著小酒,唉声嘆气。 “唉,这世道,真是看不懂了。” “咱们工人累死累活,想自己花俩钱,吃口回锅肉,现在都不让了!” “那新来的徐厂长,说是为了咱们好,可我怎么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没滋味了呢?” “你们是不知道,三食堂那江小子,手艺绝了!我儿子的婚宴就是他办的,那菜,嘖嘖,省城大饭店都比不上!可惜啊,现在厂里不让他搞了,这手艺算是白瞎了!” 一番话,看似无心,却字字诛心。 工人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什么?连自己花钱吃顿好的都不行?” “就是啊!我他妈就乐意花五毛钱吃那盘迴锅肉,碍著谁了?” “对!我闺女下个月出嫁,还琢磨著请江师傅去掌勺呢!” 民怨被孙铁牛这一点火星,瞬间引燃。 口腹之慾是人之本能,爆发是迟早的事,只是被孙铁牛提前引燃。 傍晚时分。 就在江源和团队紧张地等待第一个客户时,一个穿著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地走进了三食堂。 “请问,江源师傅在吗?” 江源抬头,认出这是机修车间的主任,姓王。 “王主任,我就是,您有事?” 王主任搓了搓手,脸上带著几分期盼。 “江师傅,我听孙师傅说,你这能接私活儿?” “我老娘下周末七十大寿,我想在家里给她办个体面点的寿宴,你看……” 江源心中一振,孙铁牛这传播速度属实不赖! 第一单,当天就拉来了! 而且,是位有头有脸的车间主任!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露出沉稳的笑容。 “王主任,没问题。” “您把时间、地点、人数告诉我,剩下的,交给我。” 第77章 徐厂长气你別吐血啊! 机修车间王主任老母亲的七十大寿,成了三食堂新业务的第一块试金石。 寿宴当天,江源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马胜利和何小军两人,拎著几个工具箱,低调地出现在王主任家的小院里。 王主任一家人原本还有些忐忑,毕竟江源看著太年轻了。 可当江源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厨师服,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一变。 照例先绕著院子里的土灶走了一圈,检查了通风,又用手试了试风向。 仅这一个动作,就让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老邻居暗暗点头。 这是行家。 接著,江源开箱。 没有想像中的大盆大碗,而是一排鋥光瓦亮、长短不一的刀具,整齐地卡在木槽里,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马胜利搬出砧板,何小军则开始和面。 分工明確,行云流水。 王主任按照江源的吩咐,提前备好了猪肉、鸡、鱼和各类蔬菜。 江源只是扫了一眼,便开始下达指令。 “老马,五花肉分三份,一份做虎皮烧白,一份做回锅肉,剩下的肥膘炼油。” “小军,麵团发好后,一半做寿桃,一半准备拉麵。” 他自己则拿起一条草鱼,手起刀落,瞬间开膛破肚,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套操作下来,原本嘈杂的小院,安静不少。 所有人都被这专业的场面给镇住了! 这哪里是乡下请的厨子,这简直是把大饭店的后厨给搬过来! 隨著第一锅猪油被炼出,那股霸道的肉香混杂著葱姜的香气,如同衝锋的號角,瞬间席捲整个院子。 隔壁家的孩子,馋得直流口水,扒著墙头死活不肯走。 虎皮烧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粉蒸肉,米粉咸香,肉质软糯。 压轴的一道水煮肉片,更是引爆了全场。 马胜利按照江源的指点,將滚烫的热油浇在铺满辣椒和花椒的肉片上。 那股麻辣鲜香的爆裂香气,冲天而起! 寿宴开席。 当一道道堪比国宴的菜餚被端上桌时,王主任的老母亲吃的得热泪盈眶,拉著儿子的手不停地说:“体面,太体面了!” 宾客们更是吃得满嘴流油,讚不绝口。 “老王,你这厨子从哪儿请的?这手艺可以啊!” “就是啊,这烧白,比我去年在省城饭店吃的还地道,关键是价格还没他高,又新鲜!” 王主任满脸红光,得意地一挺胸膛。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轧钢厂三食堂的江师傅!我们厂长都点名夸讚的大厨!” 一句话,信息量爆炸! 江师傅!三食堂! 那个因为搞现金窗口被打压,现在只能做大锅菜的年轻人? 原来他有这么恐怖的手艺! 一传十,十传百。 王主任家寿宴的盛况,飞速传遍整个轧钢厂的家属区。 “听说了吗?机修老王家办寿宴,请的江源,那菜做得,跟仙宴似的!”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表哥就在现场,说那香味,几里外都闻得到,比之前食堂吃的还好吃!” “可惜了,这么好的手艺,被厂里那个新来的徐副厂长给禁了,不让在食堂卖了!” “我呸!什么玩意儿!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別人好!” “就是!咱们工人想自己花钱吃顿好的,碍著他什么事了!” 舆论,在孙铁牛的有意引导和一场完美寿宴的催化下,缓缓倒向江源。 而江源的私人宴席定製业务,也隨之缓缓铺开! “江师傅,我下周娶媳妇,您可得来给掌勺啊!” “江师傅,我儿子满月酒,排个队!” “江师傅……” 三食堂的门口,第一次排起了不为打饭,只为预约江源档期的长队,基本上周末等空閒时间都已经约出去了。 订单,直接排到一个月之后! 林秀云拿著一个专门的小本本,手都写酸了,但脸上的笑容却比蜜还甜。 之前堆积如山的白条,带来的现金流危机,在这火爆的预订金面前,得到缓解,最起码不会面临倒闭。 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听著秘书陈建军的匯报,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最后,化为一声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农村包围城市!”眼神中满是讚许。 “这个江源,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徐明用红头文件把他堵在屋里,他直接从窗户翻出去,还在別人家的院子里开闢新战场!” “这小子,是个人才!是条龙!” 李卫国背著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情极好。 他私下找到江源,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一句。 “小江,只要你是为了咱们厂的生產,为了咱们厂的工人,你就大胆地干!” “天塌不下来!真要塌了,我这把老骨头,给你顶著!” 有李卫国这颗定心丸,江源的底气更足。 这天深夜,刚帮一个车间干部办完家宴,拖著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路过生產车间时,正看到一群夜班工人下班。 他们一个个面带疲色,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早已冰凉的馒头或者窝窝头,就著凉水往下咽。 秋末的夜晚,寒风刺骨。 一个年轻工人冻得嘴唇发紫,啃了一口硬邦邦的馒头,差点把牙硌掉。 “妈的,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他低声咒骂。 旁边一个老师傅嘆气:“忍忍吧,一食堂二食堂晚上都不开门,能有口乾的填肚子就不错了。” “唉,要是三食堂那个夜宵窗口还在就好了,这时候能喝上一碗热汤,吃口热乎的,给个神仙都不换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源的脚步,猛地顿住。 夜班工人! 一个被所有人忽视,却无比庞大的群体! 轧钢厂实行三班倒,每天光是上夜班的工人,就有好几百人! 他们的胃,在每一个寒冷的深夜里,都是一片空白的市场! 前世做餐饮的经验告诉他,夜宵,尤其是在这种集体环境中,是一片潜力无穷的蓝海! 徐明的规定,是管食堂白天的统一供应。 可他没说,晚上不准开门! 江源没有犹豫,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江源就招了两个村里老实肯干有些底子的年轻人,专门负责夜宵档。 东西都是白天备好的,晚上只需要操作变成成品就行。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 当第一批夜班工人拖著沉重步伐,满身疲惫地走出车间时,忽然有人惊奇地发现。 远处,近期一片漆黑的三食堂方向,竟然亮著一盏温暖的灯! “那是什么?” “好像是三食堂?他们大半夜的开灯干嘛?”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三食堂的窗口,竟然又开了! 窗口上方,一块小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写著几个大字。 【三食堂深夜食堂:为所有夜班兄弟,献上一份温暖】 菜品:肉丝汤麵(两毛),酱油炒粉(一毛五),滷鸡蛋(五分)。 一股浓郁的猪油混合著酱油的焦香,从窗口飘出,粗暴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工人们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起来。 “真的是夜宵!”一个工人激动地衝到窗口,掏出两毛钱。 “同志!来碗汤麵!” “好嘞!” 江源亲自掌勺,从滚沸的锅里捞出一大团劲道的麵条,浇上用大骨熬製的热汤,最后,再满满地铺上一层用酱油爆炒过的肉丝!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那工人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大口。 麵条爽滑,汤头鲜美,肉丝咸香! 一股暖流,从喉咙瞬间涌入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太舒服了! 他幸福地眯起眼睛,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碗热汤给融化了。 “给我也来一碗!” “我要炒粉!加个蛋!” 工人们蜂拥而至,將小小的窗口围得水泄不通。 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麵,一盘盘锅气十足的炒粉,被送到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工人手里。 在这寒冷的深夜,三食堂那盏小小的灯,仿佛成了一座灯塔。 温暖了所有夜班工人的胃。 也彻底照亮了他们的心。 …… 副厂长办公室。 徐明听著心腹的匯报,气得浑身发抖,將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夜宵?!他竟然敢给我搞夜宵?!” 他想发火,想去制止。 可他能说什么? 总不能说,为了打压江源,就不许辛苦了一晚上的夜班工人吃饭吧?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他被江源用为生產服务,为工人服务这顶天大的帽子,死死地將死在了道德的高地上,动弹不得! 徐明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死死地盯著三食堂的方向,眼神怨毒。 第78章 盖房的巨款,拿不回的白条! 夜宵的生意,比江源想像中还要火爆。 这两月徐明竟然没有了动作,这让江源一时间猜不透他的想法。 轧钢厂三班倒,每个班次都有数百名工人。 当三食堂那盏温暖的灯火,在每一个寒夜为他们提供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麵,一盘锅气十足的炒粉时,这种最朴素的温暖,瞬间征服了所有夜班工人的心和胃。 私人宴席的订单,更是在林秀云的小帐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预约。 定金源源不断地流入,三食堂的现金流危机,不仅被彻底解除,甚至比之前双轨制时还要充裕。 整个团队的阴霾一扫而空,这天晚上,江源揣著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回到村里。 他將父亲江国海单独叫到院子里。 月光下,江源先是將之前动用的那几百块盖房钱,整整齐齐地递过去。 “爸,这是之前挪用的钱,还给您。” 江国海刚要伸手去接,江源却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更厚的一沓,足足有五百块,不由分说地塞进父亲粗糙的大手里。 “爸,这五百块,您也拿著。” “明天就去找包工头,去镇上买最好的青砖,挑最粗的房梁木!” “咱们家盖房,不能省,不能將就!” 江国海捧著那沉甸甸的,散发著油墨香气的崭新钞票,一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儿子,这个不久前还因高考落榜而让全家愁云惨澹的儿子,如今却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全家人的希望。 一股巨大的骄傲和酸楚,猛地涌上心头。 嘴里自言自语,然后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好啊,都长大了。” 第二天大早,江国海整个人都像是年轻十岁,容光焕发。 他揣著那笔巨款,带著小儿子江河,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向镇上的木材厂。 往日里总有些佝僂的背,此刻挺得笔直。 不再是那个需要托关係求人给儿子找工作的落魄父亲,而是为家里操持大事,底气十足的一家之主! 他背著手,在堆积如山的木料间巡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用手敲敲这根,用眼瞄瞄那根,跟木材厂的老师傅为了三五毛钱爭得面红耳赤。 那不是吝嗇,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自豪和对这个家的责任。 江河跟在后面,看著父亲那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的模样,心里也跟著滚烫。 这一切,都是大哥带来的。 …… 家里的事情重新走上正轨,江源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一半。 资金充裕后,他决定去解决另一个心头大患。 那堆积如山的白条!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將那厚厚一摞,总金额超过三千块的白条,按照厂里各个科室、车间,以及经手人的签字,分门別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每一张,都代表著他和兄弟们付出的汗水。 如今,是时候让这些白纸,变回真金白银了。 揣著这叠足以在村里盖起好多栋大瓦房的欠条,江源径直走向厂部办公楼的財务科。 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 “哎哟,这不是江师傅嘛!快请坐,快请坐!” 经办人员的態度客气得有些过分,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满脸都是热情的笑容。 “江师傅的厨艺,那在咱们厂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上次我爱人去王主任家吃寿宴,回来可劲儿夸您呢!” 江源平静地看著他,没有接话,只是將那厚厚一摞单据,轻轻放在桌上。 “同志,我来报销。” 看到那叠白条,经办人员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拿起单据,装模作样地翻了翻。 “没问题,江师傅,您这单子上的章都是真的,领导的签字也都对得上,我们財务科,认!” 他把认这个字,咬得特別重。 江源点点头:“那什么时候能付款?” “哎……” 经办人员立刻露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重重嘆气。 “江师傅,不是我们不给您办。您看,这不前阵子徐副厂长刚下了新规矩嘛。” 他煞有介事地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份红头文件,指给江源看。 “按照规定,像您这样超过五百块的大额款项支付,必须得列入厂里每个季度的用款计划里才行。” “这个计划,还得有李厂长和徐副厂长两位领导共同签字审批。”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能为力。 “江师傅,现在这个季度的用款计划里,暂时……暂时还没排到您这一项。我们就是想给您钱,这程序也走不通啊。” “您看,这规矩在这儿摆著,我们做下属的,也没办法,您多担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又疏离。 江源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徐明的新招在这等著他。 一力降十会,明面上爭不过,那就用规矩来拖死自己! 用无穷无尽的流程,和那冠冕堂皇的规定,把钱死死地压在帐上,让你看得见,摸不著! 这比直接剋扣,比造谣污衊,要阴损百倍! 一股怒火,从江源心底猛地窜起,几乎要烧穿天灵盖。 但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脸我都是按规矩办事的小鬼,知道跟他发火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只是执行者,是徐明摆在檯面上的挡箭牌。 你越是愤怒,他们心里就越是得意。 江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扯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我懂了。” “规矩就是规矩嘛。” 他站起身,將那叠白条重新收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 “那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的迟疑和纠缠。 身后的经办人员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起来。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外面工厂的喧囂声浪扑面而来。 江源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那股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孙铁牛听闻此事后,在一食堂后厨气得破口大骂,把炒勺砸得震天响。 “他妈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帮专耍笔桿子的,心都黑透了!” 第79章 我家盖房你掀桌?你急了! 江源没有直接回食堂,而是绕到工厂后面的小山坡上。 三千多块。 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马胜利顛勺顛到胳膊发酸的汗水,是何小军揉面揉到指节发白的辛劳,是林秀云一笔一笔记下的心血。 如今,就变成了一堆躺在財务科抽屉里的废纸。 徐明这一招,的確阴损。 他不跟你正面衝突,就用这国营大厂里最让人无力的东西——流程,来活活拖死你。 既然你不给钱,那我就自己挣回来。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这轧钢厂,你也別想安生! …… 第二天,江源向厂里请了假。 钱,徐明可以拖著不给。 但日子,得照样过。 江家选定的吉日到了,新房,正式破土动工! 天还没亮,江家所在的村子东头,就已经是人声鼎沸。 村里最好的泥瓦匠王瓦刀带著他的徒弟们,已经拉好基线,正在用石灰撒出新房的轮廓。 全村的壮劳力,凡是跟江家关係好,或者受过江源恩惠的,都扛著锄头、推著独轮车,自发地过来帮忙。 挖地基,搬砖石,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女人们则在王桂芳的带领下,在院子里临时搭起的土灶旁,洗菜切肉,准备著中午款待大伙儿的饭食。 鞭炮声,说笑声,劳动的號子声,响成一片。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为邻居办喜事的火热氛围中。 王桂芳穿著一身新做的蓝色布衣,穿梭在人群中,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抓著人家胳膊夸自己儿子有出息。 “哎哟,他婶子,快歇会儿喝口水!看我们家江源,有本事吧!” 江国海则背著手,一会儿看看地基挖得够不够深,一会儿又去检查砖头码得齐不齐,脸上是他这辈子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爸,您別光看著,来搭把手啊!”江河满头大汗地推著一车砖过来,笑著打趣。 江国海眼睛一瞪:“我这是在监督!百年大计,质量第一!这房,得给你们兄弟俩住一辈子!” 江源亲自参与设计新房的格局。 在这个年代,农村盖房普遍还是堂屋臥室连在一起,厨房要么在角落,要么单独搭个棚子,烟燻火燎。 而江源的设计图纸上,却清晰地標著:独立的封闭式厨房,避免油烟倒灌;带有下水管道的室內卫生间;宽敞明亮的堂屋作为客厅。 这些超前的设计理念,让王瓦刀这样的老师傅都看得嘖嘖称奇。 “小源这脑子,真是活泛!这房子盖出来,怕是全县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完事,江源就带著何小军,在刚打好地基的空地上,为上百號帮忙的乡亲们,准备一顿丰盛的坝坝宴! …… 与此同时,轧钢厂三食堂。 江源虽然不在,但他留下的新方案,却在今天正式推行,由马胜利主导。 小碗菜模式! 食堂窗口前,不再是固定的大锅菜。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白色的搪瓷小碗,一字排开。 红烧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素炒青菜…… 每一种菜,都用小碗装著,分量不大,但做得极其精致。 一份红烧肉三毛,一份麻婆豆腐一毛,一份青菜只要五分钱。 工人们打饭时,都愣住了。 “这……这是啥意思?” 负责打菜的李二牛,按照江源教的话术,扯著嗓子喊道:“咱们江师傅说了,不能让大家天天吃大锅菜!” “今天推出小碗菜!想吃啥就拿啥!花三四毛钱,就能尝三四样菜!荤素搭配,吃得舒坦!” 工人们瞬间就明白了。 这太划算了! 以前打一份菜,就是一种味道。 现在花同样的钱,能吃上好几种! “给我来个红烧肉!” “还有那个麻婆豆腐,再来个炒豆芽!” “这个好!这个好!我能给我媳妇也带一份,她最爱吃鱼香肉丝!” 整个食堂,瞬间引爆! 工人们感觉自己的午餐质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的飞跃。 “还是江师傅心里有咱们工人啊!” “就是!不像某些领导,就知道瞎指挥!” 三食堂的口碑和人气,再次达到新高度。 …… 下午,轧钢厂大礼堂。 全厂生產动员大会正在召开。 厂长李卫国做完动员报告后,按照流程,由新上任不久的副厂长徐明做总结髮言。 干部工人坐在台下,会场里有些沉闷。 徐明清清嗓子,拿著发言稿,前面念得四平八稳。 然而,就在发言即將结束时,他话锋忽然一转。 放下稿子,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同志们!我们轧钢厂是先进单位,生產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但是最近,我发现厂里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苗头!” 台下眾人精神一振,都听出味儿来了。 坐在主席台第一排的李卫国,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们有的同志,心思不正!不把精力放在服务生產大局上,总想著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搞个人主义!” 徐明的声音在礼堂里迴荡,掷地有声。 “在食堂里搞什么三六九等,今天搞个现金窗口,明天又在厂外搞私活,现在又变著法子涨价!”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赤裸裸的挖我们国营工厂的墙角!” “这种风气,如果不及时剎住,我们工人阶级的队伍,思想就要乱掉了!”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全场几千名干部工人,谁听不出来这是在说谁? 这说的不就是三食堂的江源吗?! 工人们的席位上,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他妈的,胡说八道!江师傅什么时候涨价了?” “就是!小碗菜明明比以前还划算!” “这是眼红人家生意好,故意找茬啊!” 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平之色。 徐明看著台下的反应,继续加码。 “我宣布,从明天开始,厂纪委会联合工商部门,对这种破坏厂规,搞私人经济的行为,进行严肃查处!一经发现,绝不姑息!”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砰!” 一声巨响! 李卫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满脸怒容,指著徐明,声音如同洪钟。 “徐明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厂长和副厂长,在全厂大会上,公开对峙! 李卫国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三食堂提高工人伙食水平,有什么错?夜班工人能吃上一口热饭,有什么错?!” “你张嘴闭嘴就是大道理,你为咱们厂的工人,做过一件实事吗?!” “你这个决议我不同意。” 两位厂长的交锋,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摆在檯面上。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江源。 並不知道厂里发生了什么。 正穿著围裙,站在老家新宅的地基上,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炒勺。 面前,是一口热气腾行的大锅。 他將一盆刚刚出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稳稳地倒进旁边的大盆里,对著周围帮忙的乡亲们,扯著嗓子大喊: “各位叔伯婶子,加把劲儿!” “干完这点活,准备开饭啦!” 就在这时,江河气喘吁吁地从村口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 “哥!不好了!厂里出大事了!” 第80章 他们,才是英雄 江河上气不接下气,將李二牛带回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院子里上百號帮忙的乡亲,咀嚼的动作都慢下来,嘈杂的氛围瞬间安静不少,目光都匯聚在江源身上。 “他娘的!这是什么官?不让工人吃好饭,还开大会欺负人!”一个壮汉气得把搪瓷碗重重往地上一顿。 “就是!大源给咱们村爭多大光,凭啥受这鸟气!” 江国海放下酒碗,眼神中也带著怒火和担忧。 “源儿,这事...要不这厂里的活儿,咱不干了!凭你的手艺,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江源抬头,冲父亲露出笑容。 “爸,没事。” “一个跳樑小丑而已,蹦躂不了几天,凭啥要我走,您別操这份心了。” 江源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李卫国在全厂大会上为他拍案而起的那一刻,这场斗爭的主角,就已经不再是他。 这是李卫国与徐明之间,新旧势力的一次正面碰撞。 现在要做的,不是衝动地辞职,只需要安稳地做好自己的事,等待一个能让对手万劫不復的机会。 他將一大勺刚刚出锅的红烧狮子头浇在盆里,扯著嗓子大喊。 “开饭啦!都別愣著,天大的事,填饱肚子再说!” 这声吶喊,驱散眾人心头的阴霾。 是啊,管他什么厂长副厂长,先吃饱了再说! 然而,江源自己都没想到,这个机会,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突然! “呜——呜——呜——” 一阵尖锐、刺耳、如同鬼哭狼嚎般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划破了整个县城的夜空! 睡梦中值班的工人们被瞬间惊醒! 轧钢厂,抢修临时指挥部。 “报告!一號高炉冷却管道破裂!炉內温度持续升高,已经超过一千三百度!隨时有炉体融穿爆炸的风险!” “报告!抢修队已经就位,但现场温度太高,水蒸气瀰漫,能见度不足五米!”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卫国双眼赤红,死死盯著高炉的压力表咆哮:“无论如何!不惜一切代价!必须保住高炉!” 这座高炉,是整个轧钢厂的心臟! 一旦爆炸,不仅意味著几代人的心血付之一炬,更意味著周围数公里,都將被波及!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李厂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副厂长徐明也站在角落,一脸郑重。 “抢修是必要的,但也要按规矩办事。” 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都快半夜了,这么冷的天,几百號工人通宵抢修,后勤怎么保障?伙食谁来提供?” “我刚刚问了,厂里根本没有这笔紧急后勤预算,现在私自调动食堂资源,就是违规操作!这个责任,谁来负?”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 几百號人的命悬在一线,全厂的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你他妈竟然还在这里计较预算和规矩?! 李卫国猛地转身,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徐明!我草你妈!” 这位一向儒雅的厂长,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爆粗口。 他指著徐明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工人的命是命!厂子的未来是未来!这些都他妈不是你那狗屁规矩能衡量的!”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徐明一眼,转身对刚刚赶到的江源下达了死命令。 “江源!” “到!” “我命令你!立刻!马上!调动三食堂所有的人力、物力!不计成本!半小时內,必须让所有换下来一线抢修的工人,喝上热汤,吃上热饭!” 李卫国一把抓住江源的肩膀吼道。 “出了任何问题,我李卫国一力承担!”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著!” “是!” 江源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冲向三食堂的方向。 顾不上穿的还是单薄睡衣,也就在十几分钟前,陈建军急匆匆的就將他从家里拉过来,路上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徐明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冷笑。 好啊,李卫国,这可是你自找的。 等你把厂里的规矩都破坏光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食堂后厨。 灯火通明,热气蒸腾! 江源的家人,以及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老马!別管什么菜式了!把所有肉都给老子切成丝!酱油爆炒!” “小军!把发好的麵团全用上!一半拉麵,一半做成最顶饿的大肉包!” “江河!你带两个人,把库里所有生薑都找出来,切丝,熬最浓的红糖薑汤!要辣!要烫!” “爸!妈!你们负责烧水!把所有锅都烧开!” “小溪...额,那边有一盆豆子去那慢慢剥吧。” 江源站在后厨中央,发布著一道道指令,只是最后看到学这样子的小江溪时还是给了一个小任务给她。 毕竟家里没人,连父母都过来了没人照看。 顷刻间。 切菜、和面、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都交织在一起! 十一月底的深夜,已经带上寒意,此时还下著朦朧小雨。 一號高炉抢修现场。 几百名工人穿著厚重的防护服,在冰冷的水雾和灼热的蒸汽中搏命。 他们的体力,在极度的寒冷和高强度的劳动中,被飞速消耗。 “不行了……老子手都快没知觉了……”一个年轻工人靠在冰冷的铁架上,嘴唇冻得发紫。 “再撑会儿!再撑会儿就能换班了……”老师傅一边安慰,一边不住地哆嗦。 绝望和疲惫,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热饭热汤来了!” 江河和赵小虎等人,推著几辆吱呀作响的板车,疯了一样衝进现场! 车上,是几十个巨大的保温桶! 盖子一打开,一股饭菜香气,混合著驱寒的薑汤味,瞬间席捲了整个冰冷的现场! 临时搭建的休息棚区內,所有工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那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丝麵,比拳头还大的肉包子,还有那冒著辛辣香气的红糖薑汤,眼睛瞬间就红了。 “快!先给撑不住兄弟们分下去!” 江源此时也跑过来帮忙,將一碗碗滚烫的肉丝麵,递到一个个冻僵的手里。 一个老师傅端著碗,甚至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地吸溜一大口。 麵条劲道,肉丝咸香,滚烫的汤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驱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活过来了……老子又活过来了!” 老师傅们一边吃,一边催促。 “都別愣著!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时间不等人!” 工人们蜂拥而上,將小小的送餐点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极致的温暖和能量补充下,瞬间被重新点燃! “兄弟们!吃饱了!跟它拼了!” “加油!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轧钢厂!” 工人们的怒吼声,甚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 黎明时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高炉的温度和压力,终於缓缓回落到了安全线內。 危机,解除!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李卫国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看著远处那片狼藉但终究保住的厂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缓缓走到同样一夜未睡,满身油污的江源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江,这次真的感谢你的帮忙!” 江源目光看向那些累倒在地的工人们,轻声说道。 “厂长,我只是做了个饭而已。” “他们,才是英雄。” 不远处,徐明也假惺惺地走过来,脸上掛著虚偽的笑容:“是啊是啊,江源同志辛苦了,大家都是功臣……” 然而,周围的干部和工人们,看向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所有人都清楚地记得,在最危急的时刻,是谁在拿规矩当挡箭牌,又是谁,在用一腔热血,撑起了全厂的希望。 第81章 年轻人气盛一点也是正常的 休息到上午,江源依旧带著眾人来到食堂准备午饭,特意嘱咐林秀云今天结算工钱都加一份辛苦费。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高炉抢险,已经成所有人嘴里最热门的话题。 而食堂,儼然成为这场风暴的舆论中心。 “听说了吗?昨晚上多悬吶!要不是李厂长拍板,江师傅带著人玩命地给咱们送热饭,一线那帮兄弟根本撑不下来!” “可不是嘛!我二舅就在抢修队,说当时都冻僵了,是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麵把命给拉回来的!” 一食堂后厨,孙铁牛更是这场舆论风暴的首席宣传官。 他端著巨大搪瓷缸子,里面泡著浓茶,一边喝,一边对著几个相熟的车间主任唉声嘆气。 “你们是不知道啊,昨晚上最紧要的关头,咱们那位新来的徐副厂长,在干什么?” 孙铁牛故意压低声音,但那音量,足够让周围竖起耳朵的工友们听得一清二楚。 “人家在算帐呢!” “人家说,抢修可以,但得按规矩来!后勤预算没有,不能隨便动食堂的东西!坏了规矩,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在知道为什么只有三食堂昨晚能开了吧。” 孙铁牛一拍大腿,脸上满是痛心疾首。 “我的个老天爷!几百號兄弟的命在火线上悬著,他徐大厂长心里头,就只有他那点狗屁规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还是咱们李厂长有担当!当场就指著徐明的鼻子骂了娘!直接给江源下了死命令,不计成本,必须保障后勤!还说天塌下来他顶著!” “嘖嘖,这才是咱们工人的主心骨啊,不愧是咱们的老厂长!” 这番添油加醋、对比鲜明的讲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我操!真的假的?那姓徐的还是不是人?”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呸!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 “亏他之前还道貌岸然地在大会上批评江师傅,说人家搞个人主义,我看他才是最大的官僚主义!” 舆论,彻底炸了。 原本徐明靠著铁面无私的形象,在一些人心中还算有威信。 可经过昨夜这一场生死考验,那层虚偽的面具被撕得粉碎。 一个不顾工人死活只看利益的领导,在工人阶级为主体的轧钢厂里,就是过街老鼠! …… 下午,临近下班。 徐明脸色铁青地走出办公楼。 这一整天,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示眾,所到之处,全是鄙夷和躲闪的眼神。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年轻工人,在背后对著他吐口水。 他憋著一肚子火,快步走到车棚,准备推上自己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回家。 然而,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车还在。 但车軲轆,没了! 前后两个鋥光瓦亮的轮子,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车架,淒凉地靠在墙边。 “谁!!” “是哪个狗娘养的乾的!” 徐明瞬间破防,指著空荡荡的车架,气得浑身发抖,在车棚里破口大骂。 周围准备下班的工人,纷纷驻足,对著他指指点点,脸上全是看好戏的笑容。 “哟,这不是徐厂长吗?咋的了这是?” “哈哈,这车是准备扛著回家吗?” “活该!让他不把咱...”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工友捂住嘴拉走,小声提醒道: “老吕別说了,小心这姓徐的给你穿小鞋。”后者这才缩缩脖子,不在多言。 徐明气得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他想报警,可这种小事,派出所压根不会立案。 他衝到李卫国办公室,暗示这是李卫国的报復。 李卫国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让秘书陈建军去查。 不到半小时,陈建军就回来了。 “厂长,查清楚了,是机修车间的几个年轻工人,昨晚都在抢修一线,今天喝多了点,一时衝动……” 李卫国摆摆手。 “衝动是魔鬼嘛,年轻人,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他没有处分任何人,只是让陈建军去敲打一下那几个小子,下不为例。 然后,李卫国这才来到面色铁青的徐明面前,脸上露出关切的笑容。 “老徐啊,你也別生气,影响不好。这样,我让小陈去二手市场,帮你把车軲轆配回来,也花不了几个钱。” 第二天。 徐明在车棚里,再次看到了自己的自行车。 两个车軲轆,是装回去了。 但那明显是二手市场淘换来的,陈旧、带著锈跡,甚至还有一个补丁,与他那崭新的车架格格不入。 李卫国还特意派陈建军过来传话,语重心长地表示,这是他私人掏钱买的,大家都是同志,不要伤了和气。 “噗——” 徐明看著那辆不伦不类的自行车,再也忍不住,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杀人,还要诛心! 李卫国这番操作,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他不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还得承了李卫国的人情。 …… 对於厂里的这些风波,江源只是一笑置之。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盘点昨夜的开销,和规划食堂的未来上。 昨夜一战,三食堂几乎搬空了所有库存,光是肉和麵粉的成本,就超过了五百块。 这笔巨大的开销,若是放在以前,足以让他焦头烂额。 但现在,他却不急。 果然,李卫国很快就叫他去了办公室。 “小江,这是厂里给你的特別贡献奖金,三百块。” 李卫国將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 “昨晚的开销,你也別担心,我从厂长基金里给你全报了。” 江源没有推辞,坦然收下。 这是他和兄弟们应得的。 “还有这个。”李卫国又递过来一份文件,“財务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积压的白条,这个月先给你结一千块。剩下的,下个季度再说。” 江源心中一动。 虽然没能全部结清,但能先拿回一千块,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这说明,徐明虽然还在暗中作梗,但在李卫国和全厂舆论的巨大压力下,他已经不得不做出退让。 “谢谢厂长。” “谢什么。”李卫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满是欣赏,“你小子,好好干!以后这轧钢厂,有你施展拳脚的地方!”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江源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经此一役,徐明已经不足为惧。 他和李卫国之间,也彻底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三食堂的头顶上,也被镀上一层亲民光环。 第82章 醋罈子打翻了! 高炉抢险事件,如同一场东风,將江源的名字吹遍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 一夜之间,他成了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用一碗碗热汤麵挽救全厂希望的英雄。 年轻,有为,本事通天,还立下大功劳。 更要命的是,听说他背景神秘,连厂长都对他赏识有加,甚至有传言说,之前那辆接送特供餐的伏尔加轿车,就是为他服务的。 当这些光环叠加在一个十八岁的未婚青年身上时,其產生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整个轧钢厂的未婚女工,彻底疯狂了。 三食堂的打饭窗口,成了全厂最靚丽的一道风景线。 以前,女工们还能被林秀云防住,只是偷偷打量。 现在,她们的攻势变得直接而猛烈。 “江师傅,这是我给你绣的手帕,擦擦汗。” “江师傅,我妈做的布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江师傅,晚上有空吗?厂里放电影,《庐山恋》!” 情书、小礼物、甚至明晃晃的约会邀请,如同雪花片一般,朝著江源飞来。 江源一个头两个大,只能一边打著哈哈,一边手足无措地后退。 他两世为人,应付过最挑剔的食客,面对过最复杂的商场博弈,可唯独没见过这种八十年代热情似火的求爱阵仗。 上辈子他虽然长得不错,但家庭情况並不好,长相在这个年代不是最抢手的,只能作为一个加分项。 就在一个胆大的女工,试图將一个苹果塞进江源手里时。 “咳!” 一声清脆又带著明显警告意味的咳嗽声,在旁边响起。 林秀云端坐在收银台后,手里拿著帐本,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 那女工手一抖,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排队打饭呢,別影响后面同志。”林秀云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还有,食堂重地,注意卫生,別什么东西都往里递。” 她的话,直接將那女工说得满脸通红,尷尬地收回手,端著饭盒撅著小嘴走开。 林秀云的目光在江源身上转了一圈,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你真想吃苹果,以后跟我说就行,別什么人的都拿,” 江源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 “我什么时候说要了?” 这丫头,最近就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將他身边三尺之內划为禁区,任何雌性生物的靠近,都会引来她警惕的目光和犀利的言语。 马胜利和何小军在后厨看得直乐,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谁也不敢笑出声。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前天一个女工藉口饭菜不热,想让江源给单独处理一下,结果被林秀云几句话懟得怀疑人生。 嫂子还没过门,老板娘的威风已经立起来了。 这甜蜜的烦恼,一直持续到下班。 江源嘴上抱怨著林秀云管得太宽,让他没法跟女同志搞好关係。 可身体却很诚实,在回村的路上,特意绕到镇上的供销社,偷偷买了一包林秀云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享受著这份独有的管制,江源觉得日子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 第二天中午,厂长李卫国红光满面,大步流星地走进三食堂,直接把江源拉到一旁。 “小江,好事!天大的好事!”李卫国兴奋地搓著手,压低声音道。 “市总工会刚下了红头文件,要响应上面的號召,在全市范围內,举办首届模范食堂评比!” 李卫国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 “优胜单位,不仅有三千块的现金奖励,还要在市报上进行通报表扬,照片掛在总工会的荣誉墙上!” 江源的心,也跟著热了起来。 三千块! 这笔钱,足以將剩下的所有白条窟窿都填平,还能有不少富余! 更重要的是,全市通报表扬! 这对於刚刚起步的三食堂来说,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金字招牌! “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李卫国一拍大腿,“这还用问!当然是你代表咱们轧钢厂出战!把这个全市第一的牌子,给咱们厂扛回来!” 他看了一眼食堂外,眼神变得深邃。 “你把这个荣誉拿回来,就是往我李卫国的脸上贴金!也是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某些人的脸上!” “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说我任人唯亲,谁还敢质疑你的能力!” 江源瞬间明白了。 这场评比,不仅是食堂的荣誉之战,更是李卫国用来彻底清除徐明残余影响,巩固自己地位的决胜之战! 与此同时。 副厂长办公室里,徐明也接到內线的电话。 掛断电话后,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阴狠火焰。 李卫国肯定会推举江源和三食堂。 如果自己能扶持另一个食堂,比如根基深厚的二食堂,在评比中把江源干掉。 那就能向所有人证明,李卫国任人唯亲,提拔上来的不过是个花架子!他徐明,才是真正为集体荣誉著想的人! “给我接二食堂的刘主任!”徐明拿起电话。 一场围绕著模范食堂评比的,更高级別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 “厂长,这活,我接了!” 三食堂里,江源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了钱,为了名,也为了那份属於顶尖大厨的骄傲! 他必须应战! …… 夜色如水,月光皎洁。 江源和林秀云並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秋虫在草丛里低鸣,晚风带著凉意。 “你真要去参加那个什么评比?”林秀云踢著脚下的小石子,低声问道。 “去,为什么不去。”江源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全市第一,三千块奖金呢。” “就为了钱?” “不全是。”江源停下脚步,转头看著她。 月光下,女孩的脸颊泛著柔和的光晕,明亮的眼睛里,映著天上的星辰。 江源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秀云,等我把这个全市第一拿回来。” “我就让我爸妈,去你家提亲。” 林秀云的身体,猛地一僵。 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烫得能烙熟鸡蛋,一颗心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低下头,死死地绞著自己的衣角,嘴唇翕动。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说要嫁给你了” 声音细若蚊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羞喜在心中蔓延。 江源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调侃。 “行吧,看来是我多情了,也只能在厂花里找找,將就一下。” “你敢!”林秀云闻言,一把掐住江源腰中软肉。 “哎呦,嘶~松松鬆手,疼!” 平稳的手电光在黑夜中乱晃,就剩下一阵嬉戏打闹声不绝於耳。 第83章 强敌来袭!省城名厨 模范食堂评比的消息,很快就传遍轧钢厂,而且三个食堂就有两个参与评比。 对於普通工人来说,这意味著未来伙食质量的竞爭和提升,是天大的好事。 而对於厂里的各方势力而言,这阵风,却带著截然不同的味道。 评比启动的第三天。 一阵狂野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轧钢厂清晨的寧静。 所有人都好奇地探出头。 只见一辆幸福250摩托车,在门口一个漂亮的甩尾,捲起一阵尘土,稳稳停下。 这年头,自行车都还是稀罕物,摩托车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存在! 车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蓝色工装,却敞著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头髮梳得油光鋥亮。 他將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一张稜角分明、满是傲气的脸。 “哪位是徐明副厂长?” 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劲儿。 话音刚落,徐明就满脸堆笑地从办公楼里快步迎了出来,热情地伸出双手。 “哎呀!蔡师傅!可把您给盼来了!” 他转过身,对著周围越聚越多的工人,高声宣布。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特意从省城国营大饭店请来的红案大师傅,蔡斌,蔡师傅!” “从今天起,蔡师傅將全权负责咱们二食堂的评比工作!大家鼓掌欢迎!”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惊愕的目光。 省城来的大厨? 还开著摩托车?这派头也太足了! 蔡斌对这种场面显然很受用,下巴微抬,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跟著徐明径直走向二食堂。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厂。 “听说了吗?徐副厂长请了个外援,叫什么『一刀蔡』!” “乖乖,省城大饭店的厨子都请来了,这是要跟三食堂的江源打擂台啊!” 两位厂长角力的事情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所有人眼中都透著期待。 此时的二食堂后厨,气氛凝重。 蔡斌背著手,在灶台间走一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脏、乱、差!” 他毫不客气地吐出三个字,让二食堂原本的大师傅刘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这环境,还想评模范?做梦!” 蔡斌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根水灵灵的黄瓜,对著刘山轻蔑一笑。 “看好了,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刀工。” 他左手扶著黄瓜,右手里的菜刀瞬间化作一片银色的幻影。 后厨里只听见一阵密集而清脆的咔嚓声,连绵不绝,如同雨打芭蕉。 不过十几秒,他停下动作。 “拿去。” 刘山將信將疑地拿起那根黄瓜,两头轻轻一拉。 原本完整的一根黄瓜,瞬间伸展开来,变成了一条长达半米、薄如蝉翼、却丝丝相连、如同渔网般的长条! 这正是顶级刀工的炫技——蓑衣黄瓜! “嘶——” 整个后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食堂的厨师们,看向蔡斌的眼神,瞬间从不服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这一手,太镇得住场子了! 徐明站在一旁,看著眾人被震慑的表情,嘴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冷笑。 江源,我看你这次拿什么跟我斗! …… 消息传到三食堂,马胜利和何小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头儿,这下来了个硬茬子!”马胜利靠在案板边,“那傢伙外號『一刀蔡』,一手刀工出神入化,在省城都排得上號!” 何小军也附和:“蓑衣黄瓜……这手绝活,却是不错。” 然而,作为江源却表现得很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种程度別说嚇他,前世他身边隨便找一个帮厨都是隨便吊打的货色。 他將手里的抹布叠好,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知道了?”马胜利急了,“头儿,这都火烧眉毛了,咱们是不是也得整个绝活出来压压他?” “不用。” 江源摇摇头,环视一圈眾人。 “都停下手里的活,开个会。”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围了过来。 江源拿起一根粉笔,在后厨的小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节约。 “从今天开始,就算到初评检查结束后,三食堂的工作重心,就围绕这七项来做。”江源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 花拳人家亮的是绝世刀法,我们在这里扫地擦桌子? “哥,”江河忍不住开口,“这是不是有点跑偏了?咱们不应该赶紧练菜吗?” “是啊头儿,”马胜利也急道,“评比不就是比谁的菜好吃吗?搞这些花拳绣腿有什么用?” 看著眾人疑惑不解的眼神,江源笑了。 “我问你们,模范食堂,什么最重要?” “菜好吃!”有人抢答。 江源摇摇头。 “不对。” 他伸出一根手指。 “是乾净,是卫生。” “你们想,评委来检查,第一眼看的是什么?不是你的菜,而是你的环境!一个灶台油腻、墙角发黑的食堂,就算你端出龙肝凤髓,人家敢吃吗?第一印象就毁了!” “这次评比,比的不仅仅是厨艺,更是综合管理水平。刀工再好,那也只是术的一项,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道,是从根子上就碾压他们!” 江源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们要把三食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乾净!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个人,都养成最好的卫生习惯!” “当评委走进我们的后厨,看到的是一个一尘不染、井然有序时,这场比赛,我们其实就已经贏了一半!” 一番话,马胜利和何小军深感是这么个道理,第一印象確实很重要! 对啊! 他们只想著在菜品上跟对方硬碰硬,却忽略最基础,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我明白了,头儿!”马胜利挠了挠脑袋,“只是我们之前不也是天天打扫吗?” “头说啥就干,哪那么多废话!”何小军瞪了一眼马胜利,这小子厨艺是好,但在清洁这一块確实是有些懒惰。 有了方向,所有人都有了干劲,主要还是江源之前的方向就没错过,听老大的准没错。 第84章 用你的骄傲,擦我的灶台! 评比开始后的第四天。 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开进红星轧钢厂的大门。 车上下来三名穿著白色制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为首那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著公文包,目光锐利,正是市卫生部门食品安全科的副科长,周涛。 “我们是市模范食堂评比委员会的,进行第一轮突击卫生检查。” 周涛一句话,让闻讯赶来的厂办主任出了一身冷汗。 突击检查! 这四个字,在任何单位都意味著一场严峻的考验。 “周科长,这……您看,是不是先去会议室喝口水,我们也好通知一下……” “不用。”周涛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评比要的就是真实!现在,直接带我们去二食堂。” 徐明很快得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脸上堆著热情的笑。 “哎呀,周科长,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领导蒞临指导工作!” 他心里一阵窃喜。 突击检查好啊! 他请来的蔡斌可是省城大饭店出来的,那手艺岂是这种小地方的工厂食堂能比的? 这几天,蔡斌没少花精力在研究菜谱上,徐明信心十足。 在他看来,就算有些瑕疵,也绝对比江源那个土包子领著一群泥腿子瞎搞的食堂强百倍! 这是个机会! 一个在第一轮就將三食堂彻底踩在脚下的绝佳机会! “蔡师傅,评委来了!”徐明快步走进二食堂后厨,对著正在指点徒弟切墩的蔡斌喊道。 蔡斌闻言,只是傲然地点点头,连手都没停。 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 很快,周涛带著检查组走进二食堂的后厨。 一进门,一股不算难闻,但绝对称不上清新的油烟混合气味就扑面而来。 地面虽然清扫过,但常年油污浸染,依旧显得有些黏腻,特別是墙角和水池下方,明显能看到黑色的污垢痕跡。 周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灶台这边,我看看。” 一名检查员戴上了一双雪白的棉线手套。 这是突击检查的標配,也是所有后厨人员的噩梦。 检查员伸出手,在蔡斌刚刚用过的灶台侧面,不起眼的挡板上轻轻一抹。 再抬起手时,那雪白的手套指尖,已经染上了一层黄腻的油垢。 蔡斌的脸色,瞬间就有点掛不住了。 他可以保证自己操作台的绝对乾净,可这些陈年老垢,根本不是他几天就能扭转的! “储物间打开。”周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门一开,一股复杂的味道涌出。 各种乾货、调料、米麵袋子堆放在一起,虽然大致分了类,但摆放杂乱,地上还有几粒散落的黄豆。 “生熟不分,標识不清,存在交叉污染风险。”检查员在本子上一边记录,一边摇头。 徐明的笑容已经彻底僵在脸上。 蔡斌的脸色更是由红转青,他一个省城大厨,何时受过这种当眾挑错的羞辱? “同志,我们这是老食堂,底子薄,能整改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忍不住开口辩解。 周涛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 “底子薄不是理由,態度才是问题。你们只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打扫,而不是为了食品安全而管理。” 一句话,说得蔡斌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 检查还在继续。 “水池滤网有食物残渣,容易滋生细菌。” “冰箱密封条发霉,需要更换。” “这块抹布,生熟混用,扣分!” 一个个问题被接连不断地指出来,二食堂的老厨师刘山头垂得越来越低,徐明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半小时后,周涛合上本子。 “二食堂的整改工作,流於表面,问题很多,希望你们能引起重视。” 说完,他看了一眼徐明,“徐副厂长,现在,带我们去三食堂吧。” 徐明的心沉到谷底。 但隨即,他又燃起一丝希望。 二食堂在蔡斌的督促下都这样,那三食堂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烂,那就一起烂! “好,周科长这边请。”徐明调整好表情,在前面引路。 蔡斌站在原地,看著检查组离去的背影,紧跟其后。 他倒要看看,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江源,能把食堂收拾成什么花样! …… 检查组一行人,抱著“二食堂都这样,三食堂只会更差”的心態,走向三食堂。 当后厨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 门口的所有人,动作都停滯了。 预想中油腻的地面和油烟味,完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新气味。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地面是水泥地,但却被刷洗得乾乾净净,甚至能隱约反光,光洁如镜。 所有的厨具,从炒勺到锅盖,都擦拭得鋥光瓦亮,整整齐齐地掛在墙上。 靠墙的置物架上,一排排大小一致的玻璃罐和搪瓷盆摆放得井然有序。 每一件物品上,都用工整的字跡贴著手写的標籤:【食盐】、【白糖】、【生食区】、【熟食区】。 整个后厨,安静,明亮,秩序井然。 这哪里像是一个工厂食堂的后厨? 这简直比市里最高档的国营饭店的后厨还要规范! “这……” 连周涛都看得有些出神。 身后的两名检查员,更是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欢迎各位领导检查指导。” 江源穿著一身洁白的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从里面走了出来,不卑不亢。 三食堂的制服从开业那天就已经统一,如今站在一起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乾净整齐。 周涛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他不信邪! 越是这种表面光鲜,內里可能越藏污纳垢! “小王,检查!”他沉声道。 那名检查员点点头,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双崭新的白手套。 他径直走向油烟最重,也最难清理的灶台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双白手套上。 连偷偷跟过来看热闹的蔡斌,也屏住呼吸。 检查员没有去擦拭灶台表面,而是伸出手,探向了灶台与墙壁连接处那条最容易藏污纳垢的缝隙,用力地来回擦拭! 那里,是卫生的绝对死角! 一秒。 两秒。 三秒。 检查员缓缓抬起手。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双雪白的手套,依旧雪白。 这怎么可能?! 检查员自己都愣住,又换了个地方,去摸排风扇的扇叶边缘。 手套,依然洁白! 他又去摸置物架的最顶层。 手套,还是洁白如新! 最后,他几乎是带著一种挑战的心態,半跪下来,將手伸进水池底部的下水道口边缘,最噁心的地方,狠狠抹了一把! 当他再次举起手时。 那双雪白的手套,除了沾点水渍,依然乾净得让人髮指! 全场死寂! 蔡斌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呆滯。 即便是他原来的国营饭店也没有这种清洁度吧。 周涛走到江源面前,眼神里再无审视,只剩下浓浓的欣赏和好奇。 “小同志,你们这是怎么做到的?” 江源平静地回答:“我们从开业当天开始就在后厨管理中,推行了『七项管理法』。” “七项管理法?”周涛一愣,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是的。”江源从容不迫地介绍起来,“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节约。” “整理,是区分要与不要的物品;整顿,是將要的物品定位摆放;清扫,是清除工作场所的脏乱;清洁,是將整理、整顿、清扫制度化,维持成果……” 江源將后世企业管理中的7s理论,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每一个字,都敲在检查组领导的心坎上。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谁都懂。 可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体系,其意义就完全不同。 这已经超出单纯的搞卫生范畴,上升到了科学管理的哲学高度! 周涛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拿出隨身的小本子,开始记录。 “好!好啊!”他一拍大腿,激动地看著江源,“小同志,你给全市的食堂管理,都上了一堂生动的课!” 最终,检查结束。 三食堂,卫生检查项目,满分! 消息在整个轧钢厂瞬间引爆!全厂譁然! “满分?连突击检查都挑不出毛病?” “江师傅牛啊!这下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什么省城大厨,在江师傅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徐明回到办公室,气得將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 而蔡斌,则独自一人站在三食堂的门口,久久没有离去。 他第一次,真正开始正视那个只有十八岁的青年。 意识到,那套“七项管理法”,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个江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战意,在蔡斌的心中,同时燃起。 第85章 我们必须有格调 卫生突击检查的第二天,评比的第二轮结果,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张贴在厂区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职工满意度调查问卷! 这份问卷匿名发放给全厂超过两千名工人,覆盖了每一个车间、每一个班组。 结果,毫无悬念。 “红星轧钢厂三食堂,综合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三!” “耀阳纺织厂食堂,综合好评率,百分之六十八点一!” .... “红星轧钢厂二食堂,综合好评率,百分之五十二点七!” 数字不会说谎,三食堂评分断崖式第一,直到翻到第二页所有人才找到二食堂的名次,不禁摇头。 尤其是那条鲜红的批註:“三食堂推出的小碗菜模式、夜班加餐服务,极大提升职工的就餐幸福感,应予全厂表扬!” 这个结果,狠狠抽在某些人的脸上。 公告栏前,工人们的议论不绝於耳。 “我就说吧!江师傅心里装著咱们工人!这还用评?” “可不是嘛!以前谁管过咱们夜班的死活?只有江师傅!就冲这一点,老子挺他一辈子!” “二食堂那百分之五十多的好评,我看都是干部给投的,以前就没少给他们开小灶,跟我们吃的都不一样!” 徐明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后,看著楼下鼎沸的人声,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民心上,输得一败涂地。 他身后的蔡斌,脸色同样难看。 卫生比不过,人心也比不过,他这个从省城请来的高人,此刻就像一个笑话。 “徐厂长,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蔡斌咬著牙,眼中的傲气被一股狠厉取代,“常规手段贏不了他,必须出奇制胜!” “哦?蔡师傅有什么高见?” “既然工人不买帐,那我们就专攻干部!”蔡斌眼中闪著精光,“评委里,可有不少是市里下来的干部!咱们推出几道他们平时都吃不著的大菜,把格调拉起来!” “水晶餚肉,蟹粉狮子头,松鼠鱖鱼!我就不信,这些真正的功夫菜,还比不过他那些泥腿子吃的大锅饭!” 徐明闻言,眼睛一亮。 对啊! 只要能在评委那里拿到高分,工人的意见又算得了什么? …… 很快,二食堂的菜单上,就出现了几道价格不菲的新菜。 水晶餚肉,一份一块五。 蟹粉狮子头,一份两块钱。 这些菜一经推出,確实在干部群体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但对於整个轧钢厂的舆论风向来说,却无异於火上浇油。 “两块钱一个狮子头?抢钱啊!” “咱们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够吃几顿的?” “这蔡师傅,根本就不是来给咱们工人做饭的,是来伺候领导的!” 二食堂的口碑,一落千丈。 而这一切,江源都看在眼里,却並未放在心上。 依旧按部就班,让马胜利研究几道便宜又下饭的家常菜,让何小军琢磨怎么把面点做出新花样。 他很清楚,蔡斌已经走上了歪路。 然而,他低估了徐明的阴狠。 眼看高价菜策略失败,徐明终於亮出了他最致命的獠牙。 周五,干部例会上。 徐明在做完生產报告后,话锋忽然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最近厂里有些不好的风气,有的同志,打著为工人服务的旗號,实际上却在成本上动歪脑筋。” “一份荤菜卖一两毛,还说自己保本微利。同志们,你们信吗?”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低的价格,要么是赔本赚吆喝,要么,就是这食材的来源,有问题啊!” 他没有点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末位的李卫国。 李卫国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徐明这是又要使么蛾子,想从根子上毁掉江源的信誉! 果然,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 厂財务科的审计员老张,就带著两个徒弟,拿著算盘和帐本,出现在三食堂。 “江源同志,配合一下,对三食堂进行成本核算审查。” 老张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却带著不加掩饰的挑剔。 马胜利和何小军等人顿时紧张起来。 只有江源,神色平静地將林秀云整理好的帐本递了过去,以前就没少差,也不差这一次。 “张科员,请。” 审计开始。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张的审查,细致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这笔白菜的採购价,为什么比市场价低了三分钱?进货渠道说一下。” “猪肉,为什么你们的进价,能比一食堂和二食堂便宜一毛?是不是肉的部位不好?” 一个个问题,都带著陷阱和恶意引导。 林秀云在一旁听得俏脸生寒,好几次都想开口反驳,却被江源用眼神制止。 终於,老张的指尖,停留在一张单据上。 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著江源。 “江源同志,你来解释一下。” “这批猪下水和鸡架,为什么屠宰场的王大锤,会以几乎白送的价格卖给你?” “还有这批品相不佳的土豆和蔬菜,进价更是低得离谱!” “你別告诉我,这是你运气好!” 老张的声音陡然拔高,质问的意味溢於言表。 “厂里规定,食堂採购要坚持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你这种利用私人关係,採购低价劣质食材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规定!” 江源看著他,淡淡开口。 “张科员,王大锤是看我们用量大,把卖不掉的边角料半卖半送,这叫资源整合,减少浪费。” “那些品相不佳的蔬菜,只是长得不好看,並不影响食用。比如土豆,我们做成狼牙土豆或者土豆泥,跟品相有什么关係?” “我们通过优化渠道、创新菜品来降低成本,让利给工人,这难道有错吗?” 江源的解释,合情合理。 然而,老张根本不听。 只是冷笑,在记录本上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成本存疑,食材来源与品质无法保证,存在使用劣质、等外品以次充好的重大嫌疑。”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都不看江源一眼。 “好了,我们的审查结束了。这些问题,我们会如实向厂领导匯报。” 说完,带著人扬长而去。 马胜利被搞得有些无语,胸中鬱闷。 “他妈的!这不明摆著是栽赃陷害吗!” “头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源看著老张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冷。 果然,第二天一早。 一个恶毒的谣言,就在轧钢厂的各个车间里飞速流传。 “听说了吗?三食堂被查了!他们用的都是烂菜叶子和餵狗的碎肉!” 这个谣言,来自於二食堂的后厨。 蔡斌深知江源在卫生上无懈可击,二食堂也爆出过不少卫生问题,但他灵机一动,將自家的问题安在江源的头上,毕竟自家的大锅饭,確实存在不少捞油水,食材以次充好的行为。 在他的授意下,几个厨子绘声绘色地向相熟的工友描述,说亲眼看到三食堂把別人不要的菜根、肉皮加工成菜。 “怪不得他卖那么便宜!原来是赚的黑心钱!” “昨天財务科都去查了,人赃並获!帐本都对不上!”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哪有这么好的事,又好吃又便宜,感情是在垃圾堆里给咱们扒拉吃的!”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结合了財务科审查这个事实,可信度极高。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一开始,大部分工人还嗤之以鼻,认为是有人眼红故意造谣。 但当谣言越传越广,细节越来越丰富时,一些人的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这种进口的东西,最怕的就是太全面。 中午,三食堂的窗口前。 一个年轻工人打好一份回锅肉,犹豫了一下,又伸出筷子,在肉片里翻了翻,像是在检查什么。 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刺痛了正在打菜的李二牛眼睛。 虽然排队的人依旧很多,但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感,似乎正在悄然流失。 江源站在后厨门口,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作为一个厨师,最根本的底线和良心。 如果不能正面回击,將这盆脏水彻底洗清。 那么他之前建立起来的所有信誉和口碑,都將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秀云,把算盘和帐本都拿上。”江源的声音响起。 “江河,去,把王大锤给我请过来。” “马师傅,何师傅,通知所有兄弟,下午,咱们不做生意了。” 林秀云和江河等人都是一愣。 “哥,那我们干什么?” 江源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摆事实,讲道理!” “他们不是要查帐吗?那我就把帐本,摆在全厂工人面前,让他们一笔一笔地看!” “他们不是说我用烂菜叶吗?那我就把菜和肉,摆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亲眼瞧瞧!” “这一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在全心全意为工人服务,谁又在背后捅刀子,坏事做尽!” “既然下黑手,那就把他们的脸,彻底撕下来!” 第86章 公开处刑!谁的后厨藏污纳垢! 谣言在红星轧钢厂內迅速蔓延。 三食堂的窗口前,儘管排队的人龙依旧,但许多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份迟疑。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马胜利他们这些把厨艺当生命的人心里难受。 江源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当天下午,一张用毛笔写就的红纸海报,被江河端端正正地贴在三食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三食堂后厨开放日公告】 “为回应全厂职工关切,粉碎不实谣言,三食堂將於明日中午十二点,向全厂职工代表、各级领导及评比委员会,全面开放后厨及仓库,並公示所有採购帐目单据,欢迎全厂同志蒞临监督、指导!” 落款:江源。 字跡龙飞凤舞,透著一股捨我其谁的霸气。 这张海报,瞬间在全厂掀起轩然大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后厨是能隨便让人进的地方吗?” “这江源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真有底气?” “开放后厨,公示帐本?这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明天必须去看看!” 消息传到副厂长办公室。 徐明听完匯报,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愚蠢!狂妄!这是在自寻死路!”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得意地吹了吹热气,“我正愁没有铁证,他自己倒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了!好啊,太好了!” 二食堂后厨,蔡斌听到这个消息,只是轻蔑地撇撇嘴。 在他看来,天底下的后厨就没有绝对乾净的。 江源这种譁眾取宠的行为,只会暴露更多的漏洞,死得更快。 次日,中午十一点五十。 三食堂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中,有好奇的工人,有闻讯赶来的各车间主任,甚至厂长李卫国都亲自到场,一脸严肃地站在人群前方,为江源压阵。 徐明也来了,背著手,脸上掛著看好戏的冷笑,身边还跟著一脸傲气的蔡斌。 十二点整。 三食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江源穿著一身雪白的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神情平静地站在门口。 他的身后,马胜利、何小军、林秀云等人同样著装整齐,眼神坚定,站成一排。 “欢迎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同志,参加我们三食堂的开放日。” 江源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传出。 “废话不多说,我们只用事实说话。现在,请大家跟隨我,先参观我们的仓库。”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 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由李卫国和几位车间主任带头,鱼贯而入。 当眾人走进仓库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没有想像中的杂乱和异味。 整个仓库窗明几净,空气中瀰漫著米麵和乾货的天然香气。 左手边,是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米和面,离地离墙,下面垫著木板。 右手边,货架上摆著一排排贴著標籤的玻璃罐,里面装著香菇、木耳、八角、桂皮,一目了然。 “大家请看,这是我们的蔬菜区。” 江源指著角落里几个乾净的竹筐。 筐里的土豆、白菜、萝卜,带著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这就是谣言里说的烂菜叶子吗?” 一个车间主任忍不住伸手拿起一个土豆,上面连一个发芽的都没有。 “再看这边,这是我们的肉类储存区。” 江源拉开一个老式冰柜的门。 一股冷气冒出,里面掛著半扇刚刚送来的猪肉,肉质鲜红,盖著清晰的蓝色检疫章。 旁边是处理好的鸡架和猪下水,用乾净的搪瓷盆装著,上面盖著纱布。 “这些,就是谣言里说的餵狗的碎肉?” 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风向在悄然改变。 徐明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参观完仓库,江源带领眾人走向后厨。 推开门的那一刻,连之前来过的李卫国,都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地面光洁如镜,灶台擦得鋥光瓦亮,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各归其位。 墙上,掛著一块小黑板,上面清晰地写著江源制定的“七项管理法”。 “各位,这就是我们每天工作的地方。” 江源的声音里透著自豪。 “我们不敢说菜做得最好,但我们敢保证,从我们手里出去的每一份饭菜,都是在最乾净的环境下,用最新鲜的食材製作的!” 最后,眾人回到食堂大厅。 几张桌子被拼在一起,上面铺著白布。 林秀云和江河,將一本本厚厚的帐本,和一沓沓码放整齐的单据,全部摆了上来。 “各位,这是我们三食堂开业以来,所有的採购帐目。” 江源拿起一本帐本,高高举起。 “我们的猪肉,为什么比別人便宜一毛?因为我们找到了屠宰场的王大锤师傅,长期大量合作,拿的是批发价!” “我们的猪下水和鸡架,为什么近乎白送?因为这些东西別人不爱要,我们变废为宝,做成了工人兄弟们爱吃的菜,这叫双贏!” “我们的菜价为什么低?因为我们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了刀刃上,通过精细化管理,杜绝了所有浪费!” “帐本就在这里,单据也在这里!欢迎任何人来查!来看!” 事实,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空气中。 之前那些被谣言迷惑的工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他们终於明白,自己差点冤枉了一个真正为他们著想的好人! “他妈的!是谁在背后造谣,坏事做尽!” 人群中,一个壮硕的机修工猛地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怒吼,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对!查他!把造谣的王八蛋揪出来!” “二食堂!肯定是二食堂那帮人干的!” “他们敢不敢也把后厨和帐本亮出来给我们看看!” 舆论瞬间调转方向,凶猛地扑向了徐明和蔡斌! 刘山等二食堂的厨子混在人群里,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悄悄往后退。 徐明站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紫,只觉得成百上千道愤怒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不仅没能杀死对手,反而引火烧身! “砰!” 一声巨响。 徐明回到办公室里,那只紫砂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齏粉。 唯有蔡斌,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被眾人簇拥的江源,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此时,厂长李卫国走上前,给江源递了一个下面交给他的眼神,然后拿起铁皮喇叭,面对群情激奋的工人们。 “同志们,安静一下!”他声如洪钟。 “江源同志用行动证明了清白!也为我们所有后勤单位,树立了一个標杆!” “大家的要求,我听到了!我在这里表態,厂里会立刻成立调查组,对所有食堂的后厨卫生和採购帐目,进行彻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好!”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上架感言:敬过往,敬陪伴,敬每一份不放弃的热爱 哈嘍,各位追更的书友们,大家好呀!我是新人作家难觅仙缘~ 今天终於迎来《重启 1980,一勺顛出首富人生》的上架时刻! 这是我第二本书,从第一本 30万字上架到现在 20万字就迎来这一节点,算是往前迈了一小步,先给自己点个讚鼓个劲~ 首先必须狠狠感谢这段时间一路追更的你们!从开篇到现在,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和陪伴,真的让我既开心又感动。 每一条评论、每一次鼓励,都是我坚持写下去的动力,能和你们一起见证江源的重生逆袭路,是我的幸运~ 聊完感谢,就跟大家掏心窝子说说这本书吧。 我是九零后,八零年代的故事,大多来自父母长辈的零散讲述,再加上查资料补充细节,就是想儘量还原那个年代的烟火气和拼搏感。 一开始其实想给主角加个系统金手指,但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重生已经是最大的机缘,再叠加系统反而显得刻意。 最后就决定让主角带著前世的厨艺记忆和人生阅歷回到 18岁,用一身真本事在 80年代闯天下,故事也就这样慢慢展开了。 不过说实话,作为刚起步的新人,笔力和剧情构造確实还有很多不足,这本书的开头也有不少不尽人意的地方,大家提的问题我都记在心里,今天也想坦诚跟大家说说: 1、关於承包食堂那段,大家说有“强行硬塞”的感觉,我自己来回看了十几遍,不得不承认確实有这问题,是我没处理好过渡,给大家带来不好的阅读体验,抱歉啦~ 2、主角父亲的剧情线,其实是取材自我家里的真事,大致经过差不多。可能有些书友觉得受不了,这也是前期读者流失较多的点。 现实里这位长辈一辈子都没怎么变,但我总想在书里给一个转变的可能,让他多一份担当,所以还是保留了这条线,希望大家能理解这份私心~ 3、副厂长的支线原本有更完整的设定,但很多內容没能过审,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確实很迷惑。 我尝试过各种修改方法都没能挽救,只能选择儘快完结这条线。 因为部分內容和后续剧情有关联,加上后面存稿太多没法大改,只能跟大家说声抱歉,让你们看得憋屈了。 后面的剧情会重点放在主角家庭成长和商业打拼上,儘量避免因审核刪改导致的铺垫缺失,让故事更流畅~ 虽然这本书有很多瑕疵,但我在这里郑重保证:只要还有一位书友在追更,我就一定会把这本书写完,绝不太监! 说再多弥补的话,不如实际行动来得实在。 为了感谢大家的包容,也为了弥补之前的不足,我决定爆更一个月,每天五章连更! 因为我还有本职工作,一个月后也会儘量保持高强度更新,爭取做到每日万更,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最后的最后,想跟大家求个首订~ 马上要过年了,谁不想嗑瓜子的时候能骄傲地吹吹牛,有个好看点的数据呀~ 明天先安排爆更十章,回馈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包容,咱们不见不散! 再次谢谢每一位陪伴的书友,上架之后也期待大家继续多多提意见,你们的反馈就是我进步的最大动力~笔芯! 第88章 这就是標杆! 第88章 这就是標杆! 那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在红星轧钢厂的上空滚滚而过。 李卫国亲自掛师,从財务科、保卫科、工会抽调骨干,迅速组成联合调查组。 第一个被调查的,並非眾人预想中问题最大的二食堂。 而是孙铁牛的一食堂。 这一手,让所有人都看出了李卫国的政治手腕。 先查自己人,摆出绝对公正的姿態,堵死所有可能出现的閒言碎语。 孙铁牛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硬著头皮打开仓库和后厨的大门。 调查组进去后,一番检查。 问题不大,但也绝对不少。 一食堂的卫生,虽然远不如三食堂那般变態的乾净,但在八十年代的工厂食堂里,已经算过得去。 主要问题,出在帐目和库存上。 “孙师傅,帐面上这个月的五花肉还剩二十三斤,仓库里怎么只有十三斤?” 財务科的老会计拿著算盘,算盘珠子拨得啪响。 孙铁牛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 “可能————可能是风乾了,缩水————” 周围的工友们都心知肚明,大锅饭的厨房,哪个大师傅手里不带点损耗? 不是什么大事,但放在今天这个节骨眼上,就是个事。 李卫国背著手,面沉如水。 盯著孙铁牛看了足足半分钟,看得后者冷汗都下来了。 “老孙啊,你是厂里的老师傅了。 “规矩,你比谁都懂。” “这次的评比,关係到全厂的脸面!虽然你们一食堂没参加,但我希望你能带头,做好表率!” 孙铁牛羞愧地低下头。 “厂长,我错了,我检討。” 最终,处理结果很快下来。 一食堂內部整顿,孙铁牛全厂通报批评,並扣除当月奖金。 这个处理,不轻不重,却释放出一个明確的信號。 连孙铁牛这样的老资格都动了,下一个,谁也別想矇混过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的二食堂。 徐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徐厂长,现在怎么办?” 蔡斌第一次感觉到了慌乱,那个一刀蔡的傲气,此刻荡然无存。 “慌什么!” 徐明低喝一声,眼中闪过狠厉。 “跟我去二食堂!” 调查组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二食堂所有厨师的心尖上。 当李卫国带著人出现在后厨门口时,二食堂的主任刘山,腿肚子都在发软。 “刘山,开仓库。” 李卫国的声音不带感情。 刘山嘴唇哆嗦著,求助似的看向人群中的徐明。 他希望这位一手提拔自己的领导,能替自己说句话。 然而,徐明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眼神,反而往前一步,脸上带著痛心疾首的表情。 “刘山!你还在等什么!厂长让你开门,你没听见吗!” 这一声呵斥,让刘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徐明,看著那张曾经和顏悦色,此刻却冰冷陌生的脸。 周围的工人们也看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徐副厂长不是跟二食堂穿一条裤子的吗?怎么反倒第一个发难了? 江源站在人群外围,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冷笑。 好一招弃车保帅。 够狠,也够果断。 “愣著干什么!开门!” 徐明再次厉声催促,那眼神直接扎在刘山心上。 刘山终於明白。 自己已经被当成弃子。 惨然一笑,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开的瞬间。 一股混杂著霉味、味和各种食材腐败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门口的几名工人,当场就捂住鼻子,发出一阵乾呕。 仓库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发芽的土豆、腐烂的白菜叶、长了绿毛的柑橘,就那么隨意地堆在墙角。 一袋开了口的米,上面甚至能看到黑色的老鼠屎。 整个仓库,就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这————这就是给我们吃的菜?” “我操他娘的!这帮畜生!” “怪不得二食堂的饭菜总有一股怪味!原来是给我们吃这些玩意儿!” 人群彻底炸了! 愤怒的吼声,几乎要將食堂的屋顶掀翻! “刘山!” 李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仓库的门,声音都在颤抖。 “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刘山开口。 徐明一个箭步衝上前,一脚踹在刘山的肚子上,將他端得滚倒在地。 “好你个刘山!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让你全心全意为工人服务,你就是这么服务的?” 他指著刘山的鼻子,一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的模样。 “你拿著厂里给你的权力,中饱私囊,採购这些垃圾来糊弄工人同志!你对得起谁?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这番表演,堪称影帝级別。 把自己摘得干於净净,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蔽的、最痛恨腐败的领导。 李卫国就那么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今天,想把徐明一起拉下水,已经不可能了。 在所有工人的怒火都聚焦在刘山身上时,徐明已经成功地金蝉脱壳。 “说!你还有什么问题!给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徐明还在那里声色俱厉地演戏。 被打倒在地的刘山,看著那张虚偽的脸,眼中最后的希望也隨之破灭。 自己完了。 就算把徐明供出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也只是徒劳。 反而会因为攀咬领导,罪加一等,不如认下这件事或许还能捞点好处。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面如死灰,对著李卫国深深地鞠了一躬。 “厂长,我认罪。”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任何领导都没有关係。” “我鬼迷心窍,我对不起厂里的信任,对不起全厂的工人兄弟。”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卫国的眼中闪过失望。 本想藉此机会,一举將徐明这个毒瘤剷除。 没想到,还是被他断尾求生,逃过一劫。 “好。” 李卫卫国深吸口气,声音恢復平静。 “鑑於刘山问题严重,即刻停职,交由调查组进一步审查处理!” “二食堂,即日起停业整顿!” 这场轰轰烈烈的调查,最终以刘山的倒台而告终。 调查风波,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帷幕。 二食堂被勒令停业整顿,主任刘山停职审查,那个开著摩托车、不可一世的省城大厨蔡斌,更是连夜捲铺盖跑路,生怕被牵连。 徐明,却在这场风暴中安然无恙。 他甚至因为大义灭亲、主动揭发的表现,在一些不知情人的眼中,形象反而获得一些好感。 然而,就在调查结束的当天晚上。 一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刘山家所在的家属楼下。 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放在刘家门口,敲了敲门,便迅速转身离去。 包裹里,是厚厚的一沓现金,足有五百块。 还有几张去往南方的火车票。 当天深夜,刘山就带著妻儿老小,拎著几个简单的包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等第二天调查组上门传唤时,早已是人去楼空。 厂长办公室。 李卫国听著秘书陈建军的匯报,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半响。 “跑了?” “是,厂长。问了邻居,说是昨晚连夜走的。” “哼。” 李卫国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没想到徐明做事如此滴水不漏,不仅用钱封刘山的口,还直接把人送走。 这下,所有线索都断了。 想再通过这件事扳倒徐明,已是绝无可能。 “这个徐明,不简单啊。” 李卫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看来,想把他弄走,只能等评比的结果了。” 他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江源的身上。 对於厂里的这些风波,江源似乎並不关心。 在二食堂被关停后,三食堂的生意愈发火爆,每天都像打仗一样。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迎接最终评比的准备工作中。 这天下午,食堂打烊后。 江源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开会。 “头儿,现在二食堂倒了,那个蔡斌也跑了,这次的全市第一,肯定是咱们的了!” 马胜利擦著手里的炒勺,满脸喜气。 何小军也难得地露出笑容。 “是啊,咱们现在万事俱备,就等评委上门了。” 然而,江源却摇了摇头。 “不,还不够。” 他看著眾人,表情严肃。 “卫生、民心,我们都占了优势。但这只是基础分。” “评比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是菜品本身。” “我们的对手,不是已经倒下的二食堂,而是全市所有最顶尖的食堂!” “要想拿下那个第一,我们就必须拿出一道,能够一锤定音,让所有评委都无话可说的镇场子的大菜!” 镇场子的大菜? 马胜利和何小军对视一眼,都有些犯难。 他们现在做的回锅肉、小碗菜虽然广受好评,但终究是家常菜,上不了真正的大台面。 要做一道惊艷四座的大菜,谈何容易? “头儿,你有什么想法?” 马胜利问道。 江源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张报纸。 那是前几天的《渝城日报》,上面刊登著这次模范食堂评比的详细规则。 他的手指,点在了评委名单那一栏。 “你们看,这次的主评委,是谁?” 眾人凑过去一看。 只见名单最上方,赫然写著一个名字。 “华罗庚?” 江河念了出来,一脸茫然,“这谁啊?也是个大官吗?” 江源哭笑不得。 “这是咱们国家最顶尖的数学家!” “我研究过华老先生的资料,他祖籍江南,口味偏清淡,尤其喜爱淮扬菜。” “而且,他老人家最出名的,就是统筹法和优选法,一生最讲究的就是效率和精妙。 “” 江源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所以,我们要做的这道菜,不仅要好吃,要体现淮扬菜的精髓,更要在这道菜里,融入统筹和精妙的哲学。” “要让华老先生一看,就觉得这道菜,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番话,听得马胜利和何小军云里雾里。 做个菜而已,怎么还扯上数学家和哲学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哥,你直接说到底想做什么菜啊?” 江河急得抓耳挠腮。 江源转过身,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文思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