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守户》 第1章 记忆觉醒 光和五年(公元182年)的雒阳城,车水马龙、商贸繁华,一片盛世之象。 太常刘焉的府邸內,刘璋侧躺在龟兹进贡的绒毯上,身著蜀锦华服,衣襟隨意敞开,神情慵懒愜意。 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閒適与不羈。 鎏金博山炉腾起价比黄金的安息香,將满室綾罗熏得酥软。 堂中,三位身姿婀娜的侍女正轻盈起舞,伴隨著悠扬的丝竹之音,裙袂飘飘,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感,令人沉醉。 刘璋双眼微闔,脑袋轻轻晃动著,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乐声与曼妙的舞姿之中,时不时端起身旁案几上盛著蜜水的玉杯,轻抿一口。 清甜在舌尖散开,刘璋不禁伸了个懒腰,悠然感慨道:“这才是生活啊!”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一个极其真实的梦。 在梦中,他穿越后世,成了一位同样名为刘璋的青年,过著平淡而又忙碌的生活,最终在一次加班至深夜后猝死,匆匆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醒来后的他,脑海中一片混沌,也不知自己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那些极其真实的记忆虽然零零散散,还有些模糊不清,但其中关於这一世,尤其是自身短暂的歷史轨跡他却记得格外清晰。 刘焉、何进、袁绍、曹操……一个个现实中熟悉的名字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无不验证著这段记忆的真实性。 突然接收到这么多的信息,刘璋只觉得脑海中一团乱麻。 毫不犹豫的喊来侍女奏乐起舞,压压惊。 在这愉悦愜意的氛围中,刘璋纷乱的思绪渐渐平缓了下来。 无论自己是觉醒了后世的记忆,还是只是经歷了一个梦境,都无关紧要。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后世记载之中的自己结局本就不错,在这乱世能够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不过,也不能因此疏忽大意,谁知道会不会有所谓的“蝴蝶效应”。 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还是早些离开雒阳这个是非之地,去益州等著接手家產吧。 另外还有那些记忆中的名臣猛將,有机会的话最好招揽几个,以防万一。 想到这里,伴隨著刘璋的意念轻动,一桿小旗出现在了手中。 赤红色的旗面散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然而却只有他一人能够看见。 这就是伴隨著昨夜的梦境出现在他脑海的一件宝物。 魂幡,吸纳人道气运以蕴养魂魄,亦可寄託他人之魂魄,乃无上至宝。 只是以刘璋如今作为汉室宗亲和郎官的气运,仅能勾连十人魂魄。 唯有对自己相对忠诚之人方能入幡之中。 魂魄寄养的他们虽然生死皆在刘璋一念之间,但同样享受著气运蕴养。 有著气运加持,他们在愈发忠诚的同时,灵魂也会愈发强大,外在的体现就是资质和悟性的增强,精力大增,时间久了甚至还会反作用於体魄。 这意味著什么,即使是对此不甚敏感的刘璋也非常清楚。 <div> 如今只是十人,日后若是能有千人、万人乃至更多,他將拥有一群忠心耿耿的贤臣能吏、一群视死如归的精兵良將,他的统治基础將牢不可破。 目光微微流转,扫过眼前眾人。 作为汉室宗亲,尤其父亲还是贵为太常的刘焉,刘璋的身边自然早已备好了家族准备的心腹班底。 四个侍卫、四个侍女、四个僕从,一个幕僚和一个管家,合计十四个人。 目前魂幡只有十个名额,再考虑到之后还要寻觅一些可用之人,刘璋心里很快便有了盘算。 轻轻摆手,示意侍女和僕从退下,刘璋对著身旁的管家说道:“诚伯,把子谋和赵猛四人叫过来。” 赵诚闻言,拱手道:“诺!” 没过多久,赵诚带著五人来到了堂中,整齐的站成一排,向刘璋行礼。 魂幡目前只能容纳十人,而且要留出一定名额以备万一,侍女僕从之类的暂时就没有必要浪费了。 毕竟都是族中精挑细选的,出身和忠诚都没有问题,只是用作服侍,培养起来也没什么大用。 眼前六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手中灵幡微微摇动,一缕若有若无的魂魄自六人体內飘出,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悠然钻进了幡內。 冥冥之中,刘璋感受到自己与这六人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繫,似乎隨时都能掌控这六人的生死。 与此同时,魂幡的神奇效果也立刻显现出来。六人只觉得一股清灵之气瞬间传遍全身,灵台一阵清明。 与此同时,对刘璋更多了一分亲近敬畏。 “公子!”六人齐声恭敬地拜道,声音中充满了对刘璋的尊崇。 看著一袭儒衫、才气內敛的赵真和体魄雄健的赵猛等人,刘璋微微頷首。 这几人皆出自江夏赵氏。赵氏一族世为刘氏旧仆之后,数百年来对刘家始终忠心耿耿。 父亲刘焉为自己挑选的这几位,虽说並非族中最拔尖的翘楚,却也都是能力不俗的青年才俊,堪当大用。 “过些日子,我打算向父亲请命,外放去做一任县令。”刘璋神色凝重,目光扫过眾人。 “届时,我会为你们安排合適的职务,事务定然比眼下繁冗得多。所以接下来,你们须得打起精神,好生磨礪本领,切不可懒散懈怠。”刘璋神色认真的说道。 赵顥等人闻言,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本就是刘焉为刘璋挑选的班底,自己的命运与刘璋紧紧绑在一起。 如今听到有被委以重任的机会,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件求之不得的大喜事。 “公子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子厚望!”眾人齐声表態道。 刘璋微微点头,挥挥手示意赵猛等人先退下,只留下了赵诚和赵真。 “诚伯,我们手头现在有多少钱?” 赵诚思索片刻,恭敬地回答道:“少主,您的私库之中大概还有500余万钱。此外,还有一些金银珍宝和田契等,加在一起,估算下来价值约1200万钱。” 刘璋听后,不自觉地摩挲著下巴,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div> 1200万钱,乍一听確实不是个小数目。毕竟如今西园卖官,一个县令才400万钱,这些钱够他买三个县令了。 可对比自己心中的计划,这些钱远远不够,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看来,还是得找父亲先“借”些钱啊! 自己的父亲刘焉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要知道,歷史上的刘表下荆州是孤身一人,靠著纵横捭闔才勉强站稳脚跟。 而刘焉却是有著大量的人才弃官跟隨,而且还组建了规模数万的东州兵,牢牢的压制著益州世家豪强,绝对一言九鼎的益州话事人。 这些可都不是一般宗室能够做到的。 自己的家族在这大汉,不算太过显赫,但因为刘焉的存在,財富和人脉同样不容小覷。 作为家中的小儿子,虽然一直以来表现平庸,却最受刘焉宠爱。 刘璋自觉还是能够从便宜父亲身上“借”点钱的。 “诚伯,这几天找时间把那些不方便带走的东西还有田契房契等都交给府中总管处理了吧,换成等价的丝帛等方便携带的財物,再多准备些车马物资。” 大树底下好乘凉,对於自己父亲九卿之一的身份以及雄厚的家底刘璋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这些都是他的资源,要没有这些,他还真不敢贸然去益州那种偏远闭塞之地,被人弄死都没处喊冤去。 “少主,咱们真的要去益州吗?其实回荆州也可以啊!”管家赵诚稍有些犹豫的问道。 相较於人生地不熟的益州,荆州作为他们家族的根基所在,各方面都更为熟悉。 若是在荆州为官,必然是如鱼得水。 至於朝廷的三互法,总是有协调的空间嘛。 刘璋摇了摇头:“就去益州。” 开玩笑,將来自己的便宜父亲可是要出任益州牧的,自己不去益州去哪里? 虽说家族在荆州也颇有根基,但荆州当地的八大豪族势力盘根错节,家族在那里的影响力与他们相比,根本不够看,难免会受到诸多掣肘。 自己性格老实、不喜爭斗,但却受不得气、弯不下腰,又没那个脑子和那群人精周旋,荆州可不適合自己。 “诺!”赵诚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缘由,但还是选择了听从。 刘璋转而看向赵真,吩咐道:“子谋,你去仔细打听一下益州各郡县的情况。留意一下哪些县的县令任满,帮我寻觅一处適合作为日后立足之地的地方。” 赵真恭敬地问道:“公子,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刘璋思索片刻后说道:“必须是万户以上的大县,而且最好周围地形相对封闭些。关键是地方上的世家豪强背景別太深厚,穷点都没关係,毕竟也不指望那点赋税。” 赵真领命道:“诺!”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诚伯,等父亲回来了,记得立刻和我说一声。” 言罢,他继续躺回床榻上,开始闭目思索起接下来的计划。 第2章 父子对话 虽说今年刚满二十岁,但身为根正苗红的汉室宗亲,刘璋已然顺利完成太学镀金、举孝廉、任郎中三部曲。 按照父亲刘焉安排的仕途之路,只需再歷练一段时间,便可准备升任奉车都尉。 奉车都尉,乍一听不过是掌管御乘舆车的小官,实则秩比二千石,唯有天子极为亲信之人方能担当。 歷史上声名远扬的奉车都尉,一位是霍光,另一位则是竇固。 不出意外的话,將来位列九卿並非难事。 什么叫人生贏家?这就是。 若是身处太平盛世,刘璋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躺平了,还要奋斗个什么劲,但可惜即將到来的是乱世。 雒阳这个是非之地是绝对不能待的,必须得在益州扎下根,绝不回来。 而且还得想办法弄些属於自己的兵马和地盘,手中有枪有粮心里才能不慌。 毕竟歷史上的自己在益州过得也不是很舒心,接连不断的叛乱,益州派和东州派的明爭暗斗,不胜其烦。 自己的要求也不高,只求能守住益州,做个偏安一隅的土皇帝,关起门来,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便足矣。 至於爭霸天下,自己只是个中人之姿,就別急著和袁绍、曹操这些梟雄一较高下了,先守住家再说。 前世当了一辈子牛马,这辈子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大致规划好后续计划后,刘璋便再度喊来了侍女。 接著奏乐,接著舞! 身为郎中,刘璋平日里本就没多少公务缠身,即便偶有事务,也都由幕僚赵真处理。每天除了饮酒作乐似乎就没有其他要紧的事了。 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了! …… 日头渐西,刘焉结束了在朝堂的事务,回到府邸。 府中总管赶忙上前,低声稟报:“主公,小公子今日命管家前来问询您何时归来,似有要事相商。” 刘焉微微挑眉,心中疑惑,这平日里只知享乐的儿子,能有何事?他微微点头,示意將刘璋喊来。 不多时,刘璋步入了厅堂,见刘焉坐於椅上,虽身著家常服饰,却难掩上位者的气势,目光锐利而深沉的打量著自己。 刘璋心中一凛,整理衣衫后恭敬拜道:“父亲,孩儿拜见。” 刘焉微微頷首,目光並未从刘璋身上移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吧,今日找为父,所为何事?” 刘璋轻轻咽了咽口水,整理了下思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父亲,孩儿近日静下心来,觉得自己有诸多不足,该去地方歷练歷练,所以想去益州为一县令,还望父亲成全。” 刘焉眉毛微挑,眼神中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意味,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想去歷练?” 刘璋略有些尷尬的挠了挠头。 “说实话。” 听到刘焉言语中的威胁意味,刘璋本能的后退了半步,脸上不禁露出了尷尬而不失礼貌的訕笑。 他太清楚自己父亲的本事了,歷经无数朝堂风雨却始终恩宠不减,洞彻人心的能力早就点满了,自己那点小心思简直如同孩童的把戏,无处遁形。 <div> 还是实话实说吧。 刘璋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直接道:“父亲,孩儿近日听闻诸多乱象。朝堂之上,宦官、外戚与士族爭权夺利,民间又有诸多暴乱,只觉得风雨欲来,恐怕將要有大事发生。” “朝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剑拔弩张,孩儿觉得雒阳不宜久留,所以想去益州避避祸。” 刘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禁上下打量了一番刘璋:“这是谁和你说的?” 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他这个老父亲能不清楚吗?虽本性纯良,但能力颇为平庸,哪里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和见识。 刘璋面色微红,但还是硬著头皮道:“这是孩儿近日閒著没事自己琢磨的。” 刘焉幽幽的看著刘璋,双眸仿若深不见底的寒潭:“接著说。” 刘璋见状,心中稍定,壮著胆子继续道:“孩儿听闻,益州有天子气……” 刘焉身体一僵,原本放鬆的姿態瞬间紧绷,目利如刀紧紧盯著刘璋:“你从何处听来的?” 刘璋心中慌乱,眼神不自觉地闪躲,支支吾吾道:“孩儿……孩儿也是偶然听闻,不敢確定真假。但孩儿觉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刘璋不是不想撒谎,但是在刘焉面前,他撒谎就从来没有成功过,索性把能说的说了,其他的避而不谈。 刘焉目光微沉,手指轻轻敲击著榻边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片刻后,缓缓道:“朝廷再动盪,有为父撑著,也无须你去担心。益州偏远闭塞,本土世家豪强林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確定要去?” 刘璋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隨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忽的道:“父亲,大乱將临,能否將三位兄长也……” 挥手打断了刘璋的话,刘焉淡淡道:“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为父自有打算。” 刘璋訕訕的笑了笑。 虽然大概知道歷史的进程,但是那只是些许表象罢了,背后的诸多交锋和深层次原因自己一无所知。 若是真的以为自己凭藉那点皮毛就能够掌控局面,那纯粹是找死。 刚刚他也只是顺口一提,如果兄长几人都离开雒阳,那么父亲刘焉將来恐怕拿不下益州牧之职。 毕竟没有人质扣押在朝廷,天子和朝臣怎么放心。 “有什么想要的,说吧。” 刘璋闻言,心中暗喜,小心翼翼的说道:“父亲,您了解孩儿的。益州偏远,就孩儿身边这点人,只怕不安全。能否给孩儿调配些精锐的士卒护卫?” 言罢,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的看著刘焉。 看著自己傻儿子一副柔弱呆萌的模样,刘焉心中一软,轻嘆了口气:“并州刺史张懿与为父交好,为父会从其麾下暗中调取二十名精锐为你护卫。” “二十个?是不是有点少?”刘璋弱弱的问道。 刘焉冷哼一声道:“私自调兵乃违制之举,又岂同儿戏?这二十人,对外便宣称是你府中的护卫,平日里多加训练,关键时刻,也能成为你的一股助力。” “诺!” 刘璋见好就收,接著道:“父亲,益州形势复杂,孩儿欲求安稳,还需钱財相助,以发展民生、训练士卒。” <div> 见刘璋这副胆小的样子,刘焉不禁眉头微皱:“钱財之事,你不必忧心。为父会托族中从荆州抽调五千万钱予你。” “才五千万钱?真小气。”刘璋略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刘焉目光微眯,严父的气息顿时出现,刘璋连忙闭嘴,转而说道。 “父亲,孩儿还想要调取一些手艺精湛的顶尖工匠,铁匠、漆匠、陶匠、石匠、木工、织工、纸工等都要,对了,还有医匠和匠作大匠。” 刘焉冷冷的看著刘璋,心中却是微有些欣慰和意外,但还是应允道:“十个够了吧。” “够了!够了!”刘璋连忙说道。 这些顶级工匠虽然不被重视、身份也不高,但多数都在太僕手下,也就自己的父亲同为九卿之一才有这个面子去要人。 其实他还想要些擅长农业、林业之类的人才,但官场中的这些人一般身份地位都不低,还是想办法日后从益州民间就地搜罗吧。 “另外……” 见刘璋说个没完,刘焉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虞之色。 “朝中郎官贾文和智略过人,孩儿想调他担任县丞,助孩儿治理地方。”对於自家父亲十分了解的刘璋,连忙快速將最后的话说完,乖巧的往后退了一步。 “此人是何出身?” “武威郡姑臧县人,长沙王太傅贾谊之后,其父曾任轻骑將军。”刘璋说道。 此时的贾詡和刘璋一样都是郎官,算是同僚,只不过身份比刘璋低一些,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作为自己身边唯一一个身份背景不高的顶级人才,刘璋自是盯上了这位毒士,早就打听清楚了情况。 “嗯。” 听到贾詡的父亲只是个杂牌將军,刘焉便不再多说什么。 这种身份,他可以隨意摆弄。 “你可想好要去益州哪个县任职?” 刘璋早有准备的说道:“孩儿想前往犍为郡的南安县。此地处於交通要道,商贸流通,且人口不少。当地豪强虽有些麻烦,但没有世家大族,不难处理。” “不过,还劳烦父亲提前帮孩儿打点一下。” 刘焉微微頷首,满怀深意的说道:“该做的为父自会为你做好。任一方县令不难,但要想做些事不易,你且好自为之。” “父亲放心,孩儿省得。” 言罢,刘焉挥了挥手,示意刘璋退下。 待刘璋离去后,刘焉微微示意,侍者很快將刘璋的管家赵诚喊了过来。 “家主。” “璋儿最近有接触什么人吗?” “没有,公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鲜少出门,並未接触外人。”赵诚如实说道。 刘焉眉头微皱,看了眼一旁的总管,见其也微微点头。 “嗯,你退下吧。”刘焉略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 赵诚退下后,刘焉不禁陷入了沉思,一个白衣儒生从堂后缓缓走了出来。 “真没想到,小公子竟有这般见识。” 刘焉目光复杂的说道:“这小子若不是一朝开窍,只怕背后也有高人指点。” “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有小公子提前去试试水,也好看看益州世家豪强的成色。”儒生说道。 刘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隨后略有些担心的嘆了口气:“如今的局势,也不知璋儿此时开悟,是福是祸啊!” 第3章 任命下达 过了刘焉这一关后,刘璋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再度沉溺於平淡且奢靡的生活之中,每天除了奏乐赏舞就是和妻子侍女探討人生哲理。 至於正事,自是由手下的人去干。 当领导不就是用人嘛! 自己动动嘴就可以了。 被魂幡强化了一番后,麾下眾人像是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自发的忙碌了起来。 管家赵诚整日奔波於市井之间,將刘璋手头的钱財迅速兑换成粮食、车马和一应物资。 幕僚赵真则埋首於书卷之中,查阅著南安县及其周边的情况,同时虚心的向一些有经验的官员请教为政之道,为辅佐刘璋治理地方做准备。 而那些护卫们,每日在庭院之中苦练武艺、打磨体魄。那拼命的架势,令刘焉都不禁有些惊奇。 几日后,刘焉答应的工匠和士卒们终於陆续来到了刘璋的府邸。 刘璋满心欢喜的安置好这些顶级工匠后,看著新来的二十位体態雄壮、气质悍勇的青年,不禁暗自点头。 果然,自己的父亲面子还是不小的,并州刺史挺给力啊,这些人一看就是饱经廝杀的精锐。 尤其是领队的那位青年,身姿挺拔、威严冷峻,举手投足间,隱约竟有著几分后世的铁血军人风范。 独特的气质令刘璋不禁多问了一句:“壮士名讳为何?” 青年沉声道:“公子,在下高顺,字孝父。” “高顺?”刘璋闻言,微微一愣。 对於这一位,他还是有些印象的,陷阵营的统帅,能令刘关张吃瘪的人物。 没想到要些护卫竟然意外挖出个人才。 高顺此时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与失落。 陈留高氏出身的他,自幼諳习弓马,长於练兵作战之道。 於并州征战一年,马上就要因功升任队率之职,结果沦为了刘璋的护卫。 虽然心中极为不甘,但是军令如山,而且刘焉给的確实太多了。 陈留高氏在刘焉这样位高权重的皇室宗亲面前,还是不够看,更遑论他只是一旁支,刘璋乃是嫡子。 若不是世家出身、表现突出,只怕他还没资格作为刘璋的护卫。 刘璋按下心中的欣喜,对著高顺道:“孝父,今后府上的一眾护卫,便交给你了。” “璋不日將前往益州上任县令。益州之地並不太平,不少贼寇与蛮人,若要护佑一方百姓,少不得精兵强將。” “这些护卫还望孝父好生训练,一应肉食保障皆可直接找管家解决。” 听到刘璋言语中的重视与尊重,並无丝毫世家公子惯有的傲慢与轻视,高顺略有些惊异,抱拳沉声道:“公子放心,顺定不负所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璋微微頷首,不动声色间,手中魂幡轻轻一摇,高顺的一缕灵魂縈绕其上。 刘璋心中微喜,魂旗寄灵的要求虽不高,但也需要一定的忠诚度,没想到高顺竟然能够满足条件。 看来高顺对於自己已有一定的忠诚,不过,他心中也明白,多半应该也是高顺的性格原因,这是个真正能完全服从命令的军人。 <div> 高顺到来后,麾下护卫的训练事宜便开始逐步走上正轨。 赵猛四人虽然积极性被魂幡点满,但毕竟不是出身正规军旅,锻炼的方式有失偏颇,在高顺全身心的投入到对护卫们的训练之后,效果提升明显。 而高顺也不禁惊异於赵猛四人那近乎疯狂的拼命劲儿,甚至直接带动了麾下的其他人。 他们可是军中悍卒,还是高顺训练出来的,总不能连寻常护卫都不如吧?虽然他们现在也是护卫,但不能给并州军和高顺丟脸。 再加上刘璋每日肉菜蛋管够的供应。 不过两日时间,高顺便毅然加大了训练力度,为眾人设计了全新的训练方式。 新训练计划的严苛程度远超眾人想像,第一天的训练结束,所有人都直接被练趴下了。 即便是那些军中士卒出身的护卫也承受不住,第二天本来还有些本能的牴触,但看到赵猛四人身体颤抖依旧斗志满满的样子,也激起了不服输的劲头,咬牙坚持了下去。 高顺对此也颇为震撼。 他设计的训练强度,即便是军中精卒也是难以承受的,本以为即使他以身作则,也需要一段適应调整的时间。 但没想到竟然没人抱怨,这些人真的都跟上了。 要知道,儘管刘璋给出了极其优渥的待遇,但这些训练不是仅靠此就能坚持下去的,很明显,赵猛等人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很快,朝廷的任命便正式下达了。刘璋被任命为犍为郡南安县令,贾詡为县丞,顺便还赠送了高顺一个县尉之职。 消息一经传来,府中上下瞬间忙碌起来,眾人皆在为即將奔赴益州做著最后的准备。 书房之中,檀香裊裊升腾。刘璋端坐在案几之后,目光望向门口,神情中带著几分期待。 不多时,身材略显胖乎乎、面色和善的贾詡稳步走入书房。 刘璋见状,立刻起身相迎。 这位可是大才啊!有这位在,自己的舒舒服服活到最后的概率就更大了! “文和先生,久违了。” 贾詡微微欠身,以示回礼,目光不动声色的在刘璋身上打量了一番,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温和的笑容。 “令君客气了,能与令君一同赴任,实乃詡之荣幸。” 然而,贾詡此时心中却是暗嘆,腹蕴经纶难敌门第高厚啊。 他也是世家出身,否则也不会年少之时就踏上仕途,入朝担任郎官。 但雒阳城中权贵云集,武威贾氏在西凉还算显赫,在这里却根本排不上號,以至於蹉跎了十余年都未曾得到晋升,依旧无处递补任职。 本来他都准备託病返乡了,结果没想到竟然突然被任命为南安县丞。 已是而立之年的贾詡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是朝廷总算发现了他的才华,略加打听后便明白必然与眼前这位青年有关。 此时的贾詡虽有洞察人心、审时度势之能,但还未完全成长为日后算无遗策、经达权变的毒士。 尤其是於如今承平之时,他也只是个才华还算不错的郎官,不觉得自己有何特別之处值得眼前一位九卿之子如此重视。 或许对方只是看重了自己为人低调、处事沉稳,单纯的想要找个得力助手罢了。 <div> 待到自己帮助对方干出些成绩,对方入朝为官,將自己升为县令,倒也皆大欢喜。 刘璋语气诚恳道:“文和先生,璋深知自身才疏学浅,此次前往益州任职县令,诸多事务皆需仰仗先生。” “先生智谋超群,屈任郎官之职著实是大材小用。不过日后璋会长期於益州发展,还望先生鼎力相助,璋定不会亏待先生。” 贾詡感受到刘璋话语中的诚挚,心中微微一动,但多年养成的谨慎性格让他依旧心存疑虑。 面露感动之色,贾詡缓缓说道:“既蒙令君错爱,詡自当竭尽全力,协助令君治理好南安县。” 听到贾詡言语中看似亲近,实则透著疏离之意,刘璋心中不禁轻嘆了口气。 摇动的魂幡並未得到任何回应。 想要收下这样一位智谋之士,终究不像招揽寻常寒门和百姓那般简单。 时势未到,刘璋也不强求,毕竟没有发生黄巾之乱、董卓之祸,朝廷威严尚存,这种时候想要让对方上来便认主那无疑是异想天开。 虽然乱世已有些许徵兆,但在未真正降临之前,又有谁能真正相信呢? 不过,只要贾詡愿意跟隨,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有这样一位智者在身边,起码不用担心自己被他人算计得太狠。 毕竟对方已暂时和自己捆绑在一起,无论愿不愿意,也会为自己而建言献策。 保持著一颗平常心的刘璋,不再强求,欢喜的与贾詡畅谈起来。 第4章 家父刘太常 仅是片刻交谈,贾詡便试探出了眼前这位的大概成色。 品性不错、仁善平和,懂得放权,不难相处。 虽然才能確实平庸了些,而且有些想法过於天真,但有这几点优点也足够了。 心中有了底的贾詡,对於此次的益州之行稍稍放心了些,暂且放下了原本託病回乡的念头。 毕竟是九卿之子,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为好。反正自己在雒阳已经蹉跎许久,也不差这两年时间。 但是很快,贾詡就感到有些头疼了。 本著坦诚相待的想法,刘璋將自己的些许初步想法逐一诉说。 贾詡没想到,这位不是打算去镀金,而是真想干一番事业。 心中暗自叫苦,跟著官二代创业,自己这小身板能扛得住吗? 背后有刘焉撑腰,眼前这位是肯定不会出事,就怕益州地方豪强把帐算到自己头上。 可是,话都已经谈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再想抽身,只怕不太容易。 早知如此,刚才就应该直接託病辞官。 不过好在,刘璋还是理智的。 在一番即兴发挥之后,最后说出了让贾詡总算鬆了口气的两句话。 “文和,这些只是璋的一些想法而已。具体实施还得文和你帮忙参谋,咱们慢慢推进,如果事不可为,退几步也行,不出事是第一位的。” “而且,就算出了事,璋也能確保你我安然无恙。家父刘太常!”说到这里,刘璋自信一笑。 有个当太常的爹,怕什么? “令君英明!”贾詡拱手道。 言语之中第一次多了几分诚挚。 “对了,带你去看下我准备的物资、匠人还有护卫。”刘璋兴冲冲的说道。隨后,拉著贾詡就往侧院走去。 此时,骄阳高悬,高顺正带著二十多名侍卫进行训练。 只见他们手举短矛矗立不动,矛头之上还掛著一块重物,尤其以高顺矛头的重物最大。 眾人包括高顺在內,皆是浑身肌肉紧绷,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顺著脸颊不断滑落,滴在乾燥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但是眾人始终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將目光看向一侧的日晷,死死的咬著牙。 贾詡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惊讶。 这群护卫,不简单啊! 似乎有些许边军气质,只是这训练方式奇怪了些。 刘璋转头看向贾詡,小声说道:“文和,这些护卫可是我好不容易要来的,都是能战之士,一定可以保证咱们的安全。” 论起惜命,刘璋不亚於贾詡。 很大程度上,他之所以准备搞事情,就是因为惜命。 不能將命运寄託於他人,枪桿子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贾詡微微点头,心中对刘璋的看法又有了新的改变。 原本以为只是个心思单纯的世家公子,如今看来,却也是位同道中人! 隨后刘璋又带著贾詡来到了存放物资的仓库。 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甚至还隱约看到有些许皮甲、环首刀。 “文和,益州路途遥远,本来应该再多准备些以防万一。只可惜璋囊中羞涩,暂时只准备了这些,你觉得还缺什么吗?”刘璋问道。 一边说著,一边顺手往身上掛了件皮甲试了试,嘟囔道:“还是让匠人打造几个护心镜和护臂吧,这皮衣总觉得不结实。” 贾詡眼角微抽。 遇到高手了。 依汉制,是不能私藏鎧甲的,皮甲也包含在內。 但是“皮衣”却是可以有一定操作空间,只要不佩戴铁盔,外以布袍蔽之。有刘焉撑腰,没人会细究此事。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皮甲应该是用上好的犀牛皮製作而成,价格昂贵,即便是在军中也极为罕见。 “令君大才!”贾詡长嘆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眼前这位压根不像是准备去益州上任的,更像是准备去益州打仗的。 刘璋咧了咧嘴。 “文和,这几日你不如在璋这里住下,璋还有不少事想要与你相商。” 贾詡微微拱手:“承蒙令君厚爱,即將远行,詡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一下,恐不便叨扰。” 刘璋听闻贾詡的婉拒,面上却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仿若未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推脱之意,再次诚恳相邀:“那些都是小事,璋与上官言语一声即可。” “往后前往南安县,需要做的事情不少,我这几日还得向文和你认真请教。” 贾詡心中暗自叫苦。 与刘璋这般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牵扯过深,日后难免捲入诸多复杂的纷爭之中,著实非他所愿。 可刘璋再次相邀,虽无逼迫之意,但这死缠烂打的劲,却让他深感无奈。 对方连一些隱秘之事都没有瞒著他,明显是吃定他了,绝对不会让他轻鬆离开的。 思索片刻后,贾詡终是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既然令君如此盛情,詡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那便叨扰几日。” 恰在此时,赵真捧著一叠卷宗走进书房,准备向刘璋匯报事务。 刘璋见赵真进来,眼睛陡然一亮,侧著头笑著看向贾詡。 贾詡只觉得脖子后又是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度涌上心头。 “文和,子谋乃是璋的掾属,虽饱读诗书、有些才华,但阅歷不足。璋有意让子谋拜文和为师,不知文和意下如何?” 贾詡闻言,眼角微抽,轻轻摆手,语气略带恳求的说道:“令君,詡不过中庸之才,实在难以担此重任!子谋能力胜詡数倍,何须教导?” 对於赵真,他虽然不甚关注,但还是有些了解的。 刘璋的心腹,一直以来都代替刘璋处理事务,能力尚可。 將赵真收为弟子,日后只怕是別想摆脱刘璋了。 然而,其话音未落,赵真已毫不犹豫的直接上前,郑重一拜:“贾先生在上!久闻先生智计卓绝,愿先生不弃某之愚钝,许某执弟子礼,列於门下。” 言罢,长跪不起。 贾詡后退了半步,神色无奈至极。 若只是赵真在前,他会毫不犹豫的拔腿就走,你爱跪多久跪多久。 但刘璋就在旁边看著呢,那期待的眼神明晃晃的说著“先生若不答应,今日这事儿实在难以收场”。 “別忘了准备束脩,文和可不轻易收徒,眼下只是先口头答应而已。对吧,文和?” 听到刘璋这恬不知耻的话,贾詡嘴角微抽。 胳膊扭不过大腿。 太常威势加身,他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长嘆了一口气,贾詡只得道:“詡可以答应收你为徒,但是,你须得答应詡两个条件。” “贾师请说。” 贾詡神色严肃,缓缓说道。 “其一,平日若有他人在场,你我须以好友相称,切不可透露你我的师徒关係。日后若你惹出祸端,亦不可提及我这个师傅。” “其二,我一人独处时,有时会『胡言乱语』,若你听到,千万不要当真,更不可外传,即便你说了出去,我也不会承认。” 刘璋和赵真闻言,皆是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贾詡的想法。 贾詡这是不愿轻易招惹是非,想將一些话通过赵真之口说出,从而置身事外。 不动声色的看了刘璋一眼,见其微微頷首,赵真毫不犹豫道:“贾师放心,弟子谨记於心。” 刘璋见此一幕,微微一笑。 小小毒士,拿捏! 第5章 行路难 数日后,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切准备就绪,刘璋带著数十人,架著二十多辆满载物资的牛车,浩浩荡荡的离开府邸向著西凉方向进发。 车轮滚滚,扬起阵阵尘土。 骑马的护卫们一个个身著皮甲、外裹布袍,腰佩环首刀,警惕的看向周围。 沿途两侧的百姓见状,不禁咋舌。 这是哪家的子弟即將远行,阵仗还真不小。 路过一家酒肆时,三名仪態非凡的男子正在窗边宴饮畅谈,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不禁微微侧目。 一袭黑袍、沉稳干练的曹操,目光如鹰隼般看著马车两侧策马巡视的护卫,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些护卫看起来不错,是哪家的车队?” 不怒自威的袁绍微微抬头,看了眼车队前軺车上悬掛的“刘”字赤色旌旗。 “好像是宗室子弟,这是要出任地方?” 袁术闻言,撇撇嘴道:“是刘焉幼子刘璋,准备出任益州为一县令。” 见袁术一副不屑的样子,袁绍仿佛想到了什么:“就是那位柔善的刘季玉?” 曹操闻言,眉头微皱。 他不似二袁一样交际广泛,未曾听闻过刘璋之名。但这个世道,柔善可不是什么好词。 袁术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丝嘲讽:“这位可是颇得刘焉宠爱,但也没少因此被其兄长刘瑁欺负,闹了不少笑话。” “听说就是为了躲避刘瑁,平日里窝在府邸里不愿外出。十足的废物一个。若是换了我,哼哼。” 言罢,目光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袁绍。 袁绍对此毫不在意,淡淡笑道:“长幼有序,此子倒是颇懂规矩,只是过於怯弱了些。但由其出任一方,还是益州那般偏远之地,如今的朝廷,唉。” 言罢,二人便不再理会窗外,继续自顾自的谈论起来。 而曹操却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渐行渐远的车队上。 看著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曹操总觉得此事並不简单。 “刘季玉吗?” …… 坐在由牛所拉的双轮车上,刘璋心中满是无奈。 这辆牛车虽然颇为坚固华丽,但前面一头牛拉著,著实有些拉低格调。 烦闷的掀开车帘,刘璋对著管家赵诚问道。 “诚伯,咱就不能多弄些马吗?用牛拉车,不符合本公子的身份啊!” 正在驾车的赵诚微微苦笑:“没钱啊!主公。” “去年因为陛下置騄驥厩丞、徵调马匹,马的价格一度涨到两百万钱一匹。今年虽说有所回落,但至少也得五十万钱。” “咱们所有的家当,算上临走时老爷的资助,总共才三千万钱左右。我这是咬著牙托关係,才给高护卫他们配了二十匹良马,以保障主公您的安全。” “牛一头才不过四五千钱左右,一匹马的价钱都够买近百头牛的了。” 刘璋听后,微微一愣。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直以来他花钱都是大手大脚的,从来没在意过这些,全靠赵诚在背后默默操持。 本以为几千万钱已经是个很大的数目了,结果没想到这么不经花。 拍了拍赵诚的肩膀,刘璋语气诚恳道:“辛苦了,诚伯。” 赵诚心中微微一暖,目光中满是欣慰。 轻轻的挥动手中的鞭子,耐心的解释道:“主公,其实咱就是有钱,也没必要配那么多的马。” “牛拉车虽然比马慢一点,但是耐力好、好养活,更適合远行。京城中的大户人家不少也都是乘坐牛车。” “再者,益州地形险塞、道路崎嶇,这一路上,牛车更安全些,乘坐起来也更加平稳。” 听著赵诚的宽慰,刘璋心中释然。 確实是他想当然了,这个时代,牛车才是主流。 马匹价格太贵,而且太难伺候,用来拉车,就只是好看而已。 牛车就牛车吧。 但对於赵诚所说的平稳,他却不敢苟同。 出了雒阳后,道路愈发崎嶇顛簸,即便他一直头靠在娇妻的玉膝之上,还背倚著两位侍女的柔嫩之处,仍被顛得十分难受。 他心中暗自默念,等日后有条件,一定要想办法把弹簧、轮胎之类的东西给弄出来,否则这齣行实在太遭罪了。 “咱们这是往西去凉州吗?为什么不走荆州?” 閒著无事的刘璋被顛的头疼,索性直接坐到了赵诚旁侧,看著太阳的方向问道。 赵诚一边熟练地驾驭著牛车,一边解释道:“主公,我前几天打听到南阳附近出现了小规模的流寇,还有瘟疫。为防万一,还是走凉州方向安全些,顺便还能低价买些马。” 其实此前刘璋就有马车,这次之所以换成了低配的牛车,是因为路程实在太远了,马匹怕是撑不住多久。 但赵诚看出刘璋对马匹颇为喜爱,便打算顺道买一些。 毕竟凉州这地方,什么都贵,唯独人命和马便宜。 “但听说凉州羌人盗匪不少,而且汉中周围还有一些蛮族作乱。”刘璋眉头紧皱,担心的问道。 赵诚闻言,略有些惊讶的看了刘璋一眼。 自家这位少爷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竟然还知道这些? “主公放心,咱们此行不进入凉州,只是贴著凉州从右扶风走褒斜道,沿途有大量官府的邮亭、驛站,相对安全。” “而且右扶风和汉中太守都与老爷有旧,咱们经过时可以让他们帮忙护送一二。” 刘璋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一路上正如赵诚所说,虽然道路很差,但是颇为平稳。 在队伍行至右扶风地界后,刘璋按照赵诚的建议,派人带著厚礼前去拜访右扶风太守,顺便买了些良马。 右扶风太守张靖与刘焉乃是挚友,而且刘焉对其还有举荐之恩,对於刘璋的到来,自然颇为热情。 当得知刘璋的请求后,毫不犹豫的派出一支百人精骑,以巡防为名,护送刘璋前往汉中。 有了这支精骑的保护,一路上自然不会有不开眼的流寇前来骚扰。 只不过,当队伍抵达郿县附近后,出现了意外。 第6章 他,只是个普通人! 时值正午,烈日高悬,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大地上,烤得地面发烫。 刘璋车队的行驶至一处临近溪流的开阔地,前方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人群,数千流民如潮水般涌入眾人的视野。 他们衣衫襤褸、蓬头垢面,瘦弱不堪的身躯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虚浮的脚步、空洞的眼神,以及那可怕的沉默,濒临死亡的绝望气息笼罩著整个流民队伍。 其中还夹杂著一些妇孺。 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孩子被母亲紧紧的抱在怀里,如同鸵鸟一般把头缩进去,躲避著那一道道如饿狼般贪婪的眼神。 流民们看到刘璋的车队,原本黯淡如死灰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乾裂的嘴唇翕动著,似乎在乞求食物。 然而,近百精骑迅速反应,整齐划一的驱马上前,紧握著手中兵器,做出提防姿態。 高顺率领的护卫队也同样策马严阵以待。 流民与流寇不过一字之差,若是不注意,为了活命,这些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马蹄声阵阵,在流民与车队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流民们被嚇得连连后退,恐惧顿时代替了渴望。 刘璋听到动静,掀开车帘,看到这群流民悽惨的模样,眼中满是震撼。 这是什么世道?这些人怎么能惨成这样! 岁大飢,人相食。 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但那只是一段描述,只是一些文字记载而已。 当亲眼见到这一幕,眼前血淋淋的一切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看出了刘璋的不忍和震撼,赵诚低声解释道:“主公,朝廷在凉州与羌人征战百余年,似这种因为战乱而產生的流民太多了。” “咱们尚有重任在身,路途遥远,不宜招惹是非,还是儘快赶路吧。” 赵诚不像从小就被宠溺著的刘璋,早已习惯了这份残酷。 刘璋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呆愣愣的看著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曾经他以为,自己有了后世的记忆,能够坦然对待汉末的惨剧,甚至还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乱世嘛,自保为先,我又不是圣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但当真的面对这一切,他才发现,所有的“心理准备”都是纸糊的,知道並不代表能够做到。 想像与现实完全不一样,在看到这人间惨剧之时,他根本无法保持理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良久,刘璋的意识方才回归,然而,更加艰难的抉择却摆在了他的面前。 理智告诉他,天下流民数不胜数,自己根本管不过来。 而且,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贸然相助,不仅会消耗大量物资、延误行程,还可能给队伍带来危险,平添诸多变数。 不救这些人,省下的钱粮日后能救更多的人。 利弊得失显而易见,他没有任何理由去救这些人,没有意义! 他很想装作没看见的钻回车內,但是身体就仿佛僵住了一般,怎么都动不了。 他不敢救,更不敢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此刻的他甚至希望自己没有救这些人的能力,那样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缩回去。 甚至哪怕风险和代价稍大一些,他都能狠下心勉强说服自己。 可如今的他是能够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救这些人的,难道就真的这样眼睁睁的看著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就此葬送,什么都不做吗? 就在刘璋內心激烈交战之时,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女娃因为飢饿昏死在了地上。 她身旁的母亲绝望的哭喊著,声音撕心裂肺,不断的將偷偷藏起来沾染泥土的草根往女娃的嘴里塞。 刘璋心中一阵刺痛,所有的理智瞬间被这一幕衝垮,红著眼沉声道:“诚伯,准备乾粮,救人!”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收不回。 赵诚一拉韁绳,忍不住劝阻道:“主公……” 但转头看著刘璋的样子,不禁嘆了口气:“诺!” 善良,有时也是一种错。 虽然没能过的了自己心中这一关,但刘璋依旧保持著一定理智,补充道:“安排护卫做好防范,避免有人趁机生事。” “让几个人先分发少许乾粮,避免有人出事。扛不下去的让陈医匠先帮忙救人。” “其他人就地扎营,生火煮粥。让流民排队领粥,维持好秩序,妇孺优先。但凡有作乱的,直接拿下。” 听著刘璋的安排,赵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主公,长大了啊! 虽然依旧不改柔善,但至少思虑已周全了几分。 这些事情即便刘璋不说他也会做,但刘璋能够想到却令他颇为惊喜。 刘璋此时心中却没有想那么多。 既然决定了,那就做下去。但前提是保住自己的命,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置身於任何危险之下。 后侧的马车上,贾詡看著这一幕,目光深邃无比,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按照刘璋的命令,流民们在精骑的威慑和引导下,排起了长队。 然而,生死面前,人性的丑恶开始暴露,不免有一些想要趁机抢夺粮食和占便宜的人。 刘璋对此也丝毫不手软,直接命令护卫將其腿打断,扔到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连续解决了几个刺头后,流民们才彻底老实了下来。 很快,营地中炊烟裊裊,士兵们將粮食倒入大锅中,开始煮粥。 在等待粥熟的过程中,流民们只是吃了少许饼子,依旧飢肠轆轆,但在精骑的威慑下,不敢有丝毫异动,只是眼巴巴地望著粥棚。 粥煮好后,士兵们用木勺將粥舀入粗陶碗中,按照刘璋的吩咐,让流民们有序领取。 妇孺优先,孩子们捧著热气腾腾的粥,狼吞虎咽地喝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流民们眼中含著感激的泪水,接过粥碗时,纷纷向护卫拜谢不已。 跟隨著刘璋的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情绪。 “寧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啊!”刘璋坐在车辕之上,喟嘆道。 这一刻,他深切的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人吃人! 汉末三国,在后世眼中,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浪漫而精彩。 但是对底层百姓而言,却是犹如炼狱。 十不存一、生不如死,这是一个何其黑暗悲惨的时代。 眼前的这些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罢了。 这天下,像是他们一样的流民比比皆是,不下百万。 呆滯良久,心中激盪、稍显迷茫的刘璋下了车,缓缓走向后方贾詡所在的车辆。 掀开车帘,却见贾詡正在闭目养神。 像是睡著了一般,似乎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与世隔绝。 一旁的赵真见刘璋进来,微微拱手。 刘璋並未理会,径直坐在了贾詡的身旁。 “文和,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刘璋长嘆了一口气,发出了內心的质问。 “我知道我这么做並非良策,但亲眼看到……” 刘璋不禁流露出不忍之色。 此时的他,心中无比迷茫,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和方向。 知易行难,原来他真的做不到如那些梟雄一般狠辣绝情,明知不该为,却依旧为之。 他,只是个普通人! 贾詡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如水,看向刘璋。 车內光线昏暗,仅有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在他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第7章 忠言顺耳 “公子觉得,何为对错?”贾詡声音略有些低沉的反问道。 望著刘璋眼底翻涌的挣扎,贾詡指尖轻轻叩击著车壁。 “是救这几千人而无谓的耗费钱粮、貽误前程为对?还是袖手旁观任其饿死、保全自身为对?” 目光看向车帘外,流民们捧著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视如珍宝的小口啜饮著,生怕浪费一滴一毫。 这种场景,他似乎已经许久未见了,但在以前,却又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刻的贾詡,似乎不仅是在叩问刘璋。 “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只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 “公子仁慈,见不得人间疾苦,此乃厚德。” 话拣好听的说,贾詡自是不会直接给刘璋泼冷水。 况且,如今的刘璋需要的不是建议,而是安慰。 他看得出来,刘璋还算是个明白人,但就是心肠太软了。 “只是,如今这世道,善念也须得长出利爪,方能护人周全。” “公子既然有此疑问,就说明公子是明白这一点的,只是不忍为之罢了。” 贾詡的目光透过车帘,看著那一个个感恩戴德的百姓,以及他们身后那湍急的江水。 “涉江者见浪而僵,俯身教鱼引路;登山者触岩而栗,侧耳任风指途。” “真正的智勇之人,未必是直面深渊的人,更可能是懂得在深渊前架起桥樑、找到栈道,甚至另闢蹊径的人。” “既然公子见不得他人受苦,过不了自己那一关。那便不妨直接不要见。闭上眼睛,待在车上,不看不听,自会作出最理智的选择。” 擅长洞察人心人性的他,已然看出了刘璋本质。 又怂又勇敢,又蠢又善良。 怕死的要命,但是为了无谓的善良却又会本能的挺身而出。 说白了就是被保护的太好了。 能力可以慢慢培养,但是性格却很难改变。 即便他有办法扭转,代价却是他不愿承受的,刘璋如何与他又有何干。 况且本身仁善就是很好的品质,起码对他而言是如此。 如今的刘璋还太过稚嫩了,需要时间成长。 暂时做一个自欺欺人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待到慢慢攒够勇气,把头抬起来,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此事於公子而言,亦是一件好事,最起码公子对自己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便能更妥善的处理。” 刘璋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车辕上雕刻的云纹,贾詡的话如同一柄利刃,剖开了他內心深处最柔软的癥结。 “文和,真乃大才也!” 刘璋由衷的喟嘆道,心中的迷雾渐渐散去。 简单几句话,便道清了问题的本质,並顺著自己的想法提出了有效的应对之策。 现实之中,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选择后的得失。 “璋只怕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而害了自己。”刘璋喃喃道。 在贾詡面前,他不需要隱藏,也隱藏不了,双方的段位差距太大了,就像他此前面对刘焉一样。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公子既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便胜过这世间无数人。” “昔日管仲与齐桓公对论时曾言,为人主者,有缺点是正常的,贪玩嗜酒好色都不要紧,只有优柔寡断和不明事理是不行的。” “公子能够当机立断做出救人之举,便是果决;事后能够反思此事,便是明事理。只要再多歷练歷练,注意些方式方法,保全自身,甚至是治国安邦,都不成问题。” 刘璋闻言,微微点头,自嘲的笑了笑:“连当个好人都瞻前顾后,璋还真是窝囊。” 言罢,刘璋抬头看著外面流民悽惨的模样,心中顿有所感,语气莫名的说道:“又或许,错的不是璋,而是这个时代呢。” 此言听起来有些狂妄和幼稚,令人发笑。但配合刘璋眼中那异样的光芒,贾詡本能的感到身体微冷。 似乎……有些不对劲。 二人谈论良久,最终刘璋满意而归。 赵真目露崇敬之色的看著贾詡:“贾师大才!”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在赵真看来,贾詡方才所言,可谓鞭辟入里。 最难得的是,其完全是顺著刘璋的心意、站在刘璋的角度出言献策。 跟隨贾詡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他,最是清楚这其中的可贵之处。 常说忠言逆耳。 可谁又愿意听逆耳之言? 如果是对於利弊明显的问题,君主贤明也就罢了。 可若是利弊不明,君主凭什么听恶言而非善语? 很多人都存在一个偏见,那就是以“事后诸葛亮”的全知视角去傲慢的评判歷史,用结果去给一些选择定性。 总觉得一些君主就是蠢,有贤臣不用、有良策不纳,大好局面竟然还能失败,我上都比他强一百倍。 但那完全是从结果倒推出来的片面结论,很多时候只有真正置身其中才会明白其艰难。 人在事中迷,干扰因素太多了,多少人好像什么都懂却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选工作、谈恋爱、买房子、炒股票,普通人会作出的错误选择太多太多。 况且是个人都有脾气,谁能够一直忍受被指手画脚,哪怕是好心、是对的。 父母劝你好好学习,你听了吗? 更何况双方的身份还是君臣。 对於一个臣子而言,最关键的不仅是要为主公献上良策,更重要的是让主公接纳良策。 颐指气使的去教育主公该怎么做,任谁都会有牴触情绪。 这种臣子在贾詡眼中,是不成熟甚至是不合格的。 忠言未必一定要逆耳,完全可以包装成被劝諫之人能够理解的“顺耳之言”。 真正高明的臣子,不是简单告诉你错在哪、该怎么做,而是让被劝諫之人在“愉悦感”中完成自我说服。 比如歷史上的贾詡、法正。 看著赵真那热切的目光,贾詡暗自嘆了口气。 他其实不愿多言,但方才刘璋的状態,他也不得不说几句,谁让他们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呢。 只是几句听起来有道理的废话,应该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但跟著刘璋这样一个心肠软却又爱管閒事的县令,日后只怕是別想过安生日子了。 “贾师,若是接下来这些流民继续纠缠,又该如何?”赵真不禁问道。 贾詡轻轻的闭上了眼:“没有若是,公子心地仁善,这些人,必然会跟著我们一同走到益州了。” 对於人性,生在凉州的贾詡太了解了。 这些流民一路逃荒,已是走投无路。 即便被刘璋施粥勉强恢復了些元气,最终能活著找到一处立足之地扎根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能有一成人活下来就不错了。 这些流民定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对於刘璋这样一个少有的“善人”,他们自然会毫不犹豫的死死抱住。 因为这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而刘璋呢,刚刚救的人,难不成还会看著他们再饿死? 若是手中钱粮不足也就罢了,最多狠下心留下一部分粮食。 但刘璋手中的钱粮,用於支撑这些人到益州,是够的。 而且其又是这样的性格。 “那我们该怎么办?”赵真焦急道。 贾詡睁开眼淡淡的看了赵真一眼,原本心神不安的赵真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凝神静气,坐了回去。 贾詡方才继续闔上了眼:“已经註定要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过多纠结了。” “公子的为人你应该比我清楚。我们作为臣属,只有建议的权力,没有资格替公子去做决定。” 赵真面露惭色:“贾师所言甚是,学生受教。” “凡事有利就有弊,危险与机遇往往是並存的。既然此事已成定局,你应该想的是这些人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转弊为利、化危为机。” “贾师,这些流民有何利可言?”赵真问道。 贾詡淡淡道:“公子於这些人有活命之恩,只要把握好尺度,给予其安身立命之所,这些人就会成为公子最忠实的拥躉。” “待至南安县,我等为外来者,公子又品性纯良,必然不愿与当地豪强同流合污,只怕难免会发生摩擦。” “若是你有时间,可趁著这几日,於这些流民之中观察一番,择其勇武忠厚者编入护卫。令高顺沿途教习些简单的队列,在游骑离开前,整肃成队。” “有这数千流民簇拥,再加上一群忠诚之士护卫。我等的安危便可更添一分保障,公子也能儘快的掌控局面。” “此外,公子欲要治县安民,信誉极为重要。若是將此事宣传好了,於公子而言,亦可扬仁义之名。” “当然,首先要考虑当下的钱粮和安全问题……” 赵真边听边记,连连点头。 “贾师大才!我这就將贾师之策稟明主公!” 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之时,贾詡缓缓的睁开了眼。 “子谋,方才为师於睡梦中有些胡言囈语,你可有听到?” 赵真闻言,顿时一愣。 第8章 管子 看著贾詡那幽幽的目光,赵真顿时想到了什么,心领神会道:“没有,弟子什么都没听见。”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你是聪慧之人,但总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过好在公子智略过人,又善於察纳諫言,有些自己的想法你倒不妨和公子说说。” “弟子明白!” 赵真此时心中无比感慨,论起谨慎,只怕主公比之贾师都不如,真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 言罢,便欲离开为刘璋献上“自己”之策。 贾詡却是隨手从一旁的书简中拿出一卷。 “为师一路以来让你精研《管子》之学,可知为何?” 赵真懵懵懂懂的说道:“《管子》乃治政经典,学之可以治世牧民。” “还有呢?” 赵真想了想,轻轻的摇了摇头。 贾詡嘆了口气:“此前为师与公子屡次交流,公子常言之富民强国、德法並举、以民为本等思想多於《管子》之中体现,其理念颇为相像,只是相对散乱。” “没事的时候,可以带著这些书去找公子请教一二。” 赵真闻言,恍然大悟道:“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 言罢,抱著几卷书简就下车去寻刘璋去了。 贾詡看著赵真那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道:“还是欠火候。” 隨后,目光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刘璋的方向,心中却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中,刘璋躺在妻子费氏的怀中,听著费氏说著贴心的话。 虽然年纪尚轻,但是刘璋已经婚配。 主要是刘焉觉得刘璋不省心,所以给他选了个贤內助帮著看管教育一下。 费氏指尖轻柔地梳理著他有些凌乱的髮丝,温声道:“夫君今日辛苦了,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她取出帕子,轻轻擦去刘璋额角的薄汗,眼神里满是心疼。 刘璋微微嘆了口气,漫不经心的把玩著费氏的软嫩:“没事,就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缓一缓就好了。这都什么世道!” 费氏面色微红,不过这段时日下来,已然习惯,只是稍稍理了理衣裳,遮掩一二。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赵真的声音:“主公,赵真求见!” 刘璋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进来吧。” 赵真抱著书简踏入马车,对著费氏微微行礼道:“见过夫人。” 费氏温婉一笑,轻声道:“子谋不必多礼,你们谈正事,我去旁车。” 说著,便裊裊婷婷的离开了。 赵真將书简放在一旁,神色郑重道:“主公,若是这些流民跟隨,主公准备如何?” 刘璋眉头微皱,这其实也是刚才他在想的事情。 此前与贾詡商谈时,他有些魂不守舍,因此就並未提及此事,本准备待稍加休息后再去与贾詡相商,却不曾想赵真已然找上了门来。 “好人做到底。”刘璋嘆了口气:“若是此后放任不管,这些人估计都活不下去。” “我算了一下,拢共两千多的流民,我们前往南安县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按照每人每月两石粮食计算,约一万余石粮食。益州粮价相对较低,折合下来最多不过两百万钱。” “这些钱不算多,若是能够换得这两千多流民的效忠,也算是笔还不错的生意。我之后准备让他们为我做工,干一些需要保密的工作。” 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想办法去弥补。 至於拋弃这些流民,刘璋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听到刘璋心中早有计较,赵真长舒了口气。 没想到刘璋的想法和贾詡刚好有一些不谋而合,如此便简单了。 隨后赵真將“自己”想出的计策侃侃道出。 刘璋听著连连点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子真所言甚妙。不过,这些流民的安置及甄別,这段时间你要上些心,別出了乱子,务必要確保安全。” 这些凉州流民是因为羌人战乱才游荡至此的,其中青壮占据了近四成,还有不少曾参与过战事,容不得刘璋不小心。 毕竟饥民起为盗贼、掠扰州县的情况也不少见。 “我们带的粮食虽然刚补给过,但供应两千人远远不足,恐怕只能支撑数日,务必儘快补充。待到附近的县乡,多购买一些粮食和牛车。” “另外,生米恩、斗米仇,如何让这些流民归心,其间的尺度你与文和自行把握。” 赵真点了点头,这些贾詡早就叮嘱过他了。 这二人都是极其惜命的存在。 “主公放心,真省得。” 言罢,刘璋微微摆手,就准备让赵真离开。 赵真却將一旁的书简抱了过来,呈至刘璋的面前。 “这些是什么?”刘璋见状,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皱眉道。 “《管子》!” “管夷吾之书?”刘璋好奇道。 作为刘氏宗亲,他虽然性情暗弱,但却並非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也是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对於《管子》也有所听闻。 “此书部分確是管夷吾所写,但其后多是后来人的记录和解读。”赵真补充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廩。国多財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廩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看著开篇《牧民》中所言,刘璋眉毛微挑。 “有点意思。” 这书上的內容,似乎与他梦中所见所学有不少相似之处。 赵真见状,说道:“此书与主公平日言论互为印证,真觉得主公閒来无事可以阅览一二。” 《管子》在这个时代被定性为黄老之学,虽能经世致用,但终非主流,与“以儒治国”主流理念存在衝突。 因此赵真此前也只是粗略了解,並未深研过。 也就是这段时间,贾詡特意叮嘱,他才看起了此书。越看越觉得其当真是治世经典。 刘璋轻轻的点了点头,细看之下,竟然有些入了神。 以往的思路虽多,却过於杂乱、不成体系,但看著此书,刘璋只觉得思路更加清晰顺畅了些。 见刘璋看得入神,赵真也不敢打扰,稍等了会后,便缓缓的退下了。 將一字一句的第一卷看完后,刘璋不禁陷入了深思。 良久才意识到赵真已经离开了。 將手中的书简放在一旁,从怀中拿出蔡侯纸,將此前的思路再度完善了起来。 果然,將贾詡裹挟来这件事確实是太有必要了。 儘管此前不諳政事,但是对於赵真的水平刘璋却是清楚的。 虽然也能相对妥善的处置此事,但绝不会有那般敏锐的眼光和细致的谋划,也不会心思细腻的察觉到他的兴趣喜好,这背后必然是贾詡在发力。 刘璋对於贾詡的这种行为並不在乎,只要能为他解决问题就行。 这种千年狐狸,想要轻易拿下是不可能的,必须得慢慢磨。 第9章 魂幡之强 带著两千多个“拖油瓶”,在贾詡和赵真的有意控制下,大部队南下的速度拖慢了不少。 一方面,想要照顾好两千多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必须要沿途儘可能的购买牛车和粮食。 另一方面,则是出於自身的安全考虑。 一旦越过了郡境,身边没有这近百精骑守护,仅靠二十护卫,还是有著不小的风险。 必须得从这些流民中甄选出些忠厚护卫。 为此,刘璋还特意给张靖太守去了封信,解释了一下情况。 同时给这上百精骑额外发了些银钱。 这些骑兵本就有巡查之职,如今吃得好、干得少,还能有份“外快”,自是乐意之至。 只要太守不发令催促,恨不得一直这么拖延下去。 而趁这个时间,赵真则是组织高顺等护卫开始梳理统计这些流民的情况,採取“保甲”之法控制队伍,並简拔其中的青壮进行初步的队列训练,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在此期间,通过暗中观察和言语沟通等方式,甄別其品性。 经过十多天的忙碌,终於从流民中初步筛选出三百青壮,又组建起一支护卫队。 其实一开始,赵真觉得筛选出百人即可。 毕竟护卫和普通的百姓不一样,因为要严格的训练,所以消耗的粮草要多得多,而且后续还要考虑军餉、军械等问题。 即便刘璋家底还算厚实,时间一长也很难养得起。 但早有考量的刘璋还是將数量定在了三百之数。 他已经准备好了赚钱的计划,別说三百护卫,就是再翻一番,他也能养得起。 不过出于谨慎,刘璋还是通过路过的邮亭將情况寄回了家中,托父亲向朝廷报备,以免落人口实,引起朝廷和犍为郡官员的猜忌。 在亮明身份,將两千余流民收归麾下后,刘璋脑海中那面赤色小旗周围的光芒愈发耀眼,能够容纳的魂位也增加到五十个。 刘璋没有丝毫犹豫,先是將十名大匠以及高顺麾下二十名精锐护卫的魂魄收入幡中。 又从三百流民护卫队里,挑选出表现最为突出的十名小队长,同样將他们的魂魄寄託其中。 当这一切完成后,刘璋方才总算长舒了口气。 他虽没有高祖皇帝那般高超的识人用人、笼络人心的本事,但是有魂幡在,足以弥补这一切。 用人之道极其复杂。 正常情况下需要担心的问题太多了,任用之人是否有能、是否忠心,如何掌控笼络、日后会不会变心等,都需要考量。 因为人心复杂难测且並非一成不变,都有著各自的性格、诉求和想法,能力有短板、想法有波澜。 即便是忠心之人,也未必会行忠心之事,而且时间一长也可能生出异心。 麾下臣属都团结一心、毫无私心、忠诚无比这种情况,只存在於理想之中。 但是有著魂幡的存在,刘璋至少能確保这些魂魄被寄託之人的绝对忠诚,而且一证永恆,仅凭这一点,便足够强大。 这些人虽然依旧有著自己的性格和毛病,但是对於刘璋的命令却能够不折不扣的执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且隨著魂幡对於他们的反哺强化,他们的能力也会日益精进,其中只是略有才能的人,或许日后经过歷练成长,也能比肩歷史上的贤臣名將。 越是细思,刘璋越觉得此幡强大。 要知道,就连当今的天子,想要找些完全忠诚於自己、能够纯粹为自己考量的臣子都难,而且基本都是宦官。 至於寻常世家豢养的死士,那多是些短期的、见不得光的白丁。 这些人多只是通过利益捆绑、军事控制与思想包装的混合產物,本质上是“条件忠诚”,一旦情况有变,就会迅速消解。 而刘璋,却是真的能够有一群“无条件”的死忠之士,且不限於白丁。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当队伍抵达右扶风与汉中的边界之地后,那百名精骑哪怕再不舍,也只能在界碑前驻步。 刘璋踩著车辕下来时,亲手將沉甸甸的钱袋系在一个个骑兵腰间,面露感激之色的在每个人肩头重重一拍:“此番多亏诸位相助,璋铭记於心。他日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言罢,刘璋转身捧起酒罈,为每人斟满一碗烈酒,最后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山高路远,诸位,后会有期,保重!” 精骑们闻言皆是眼眶微红,仰头饮尽。 “使君,保重!” 这一番操作,精骑们的好感直接拉满,如果不是身有所属,他们甚至都会动起投入刘璋麾下的心思。 毕竟刘璋是什么身份? 能够得到这等背景深厚、地位高贵却又仁德慷慨的宗室子弟屈身拜谢,他们足慰平生了。 率领百骑的屯长离別时深深看了刘璋一眼,心中长嘆。 是个好人啊!只可惜好人都难有好下场! 但愿这位公子能够一路平安吧! 一直佇立於原地,遥遥的望著精骑们离去的身影,当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刘璋方才背过身,轻轻的咳嗽了几声。 “咳咳,诚叔,准备的啥酒?火烧似的。” 贾詡望著刘璋的背影,抬手放下车帘,若有所思。 “或许,此子真的能成就一番事业也说不定。” 听著贾詡似在呢喃,赵真不禁好奇道:“贾师您说什么?” 贾詡淡淡一笑:“没什么,我是说平时你做流民工作的时候,可以把公子带著一起,在旁边看看也行。” “为何?”赵真不解道。 贾詡嘴角微抿,並不言语。 若是以往,常年宅於深院之中的刘璋断然不会瞧得上这些士卒。 因为这个时期,士卒的地位极其低下,非但被士族舆论与法律歧视打入“贱民”行列,而且薪俸长期遭到剋扣。 薪俸不足,怎么办?他们也要生活,只能想办法从百姓身上搞钱,时日一久,难免沾染恶习,风气和口碑早已烂透了,哪怕本性不坏,也难免被其裹挟。 但后世记忆带给刘璋的后劲太大,以至於刘璋本能的受到其影响,不再高高在上,以更加平等的视角去对待每一个人,尊重他人、尊重人性。 而这,於这个时代的上层人物中却是极为难能可贵的。 人性是复杂的,哪怕是坏人也希望得到尊重。 这些骑兵或许平日没少欺凌百姓,但在刘璋的面前,他们表现的还算妥当,帮了刘璋的忙。 无论他们是出於太守的命令,还是出於对刘璋身份的敬畏,刘璋都得承这个情,理应感谢。 百骑的离去,流民队伍却並未出现任何的变化。 刘璋挑选的十名小队长,不仅是体魄强健,在流民之中也是颇得认可,將这十人握在手中,三百护卫队可谓是固若金汤,这些流民自然不敢有任何妄念。 其实一开始贾詡还暗中建议不要让流民们和新编的护卫吃饱,最多半饱即可,如此可以更加確保万无一失。 但刘璋还是否决了此事。 贾詡可不知道刘璋有这种掌控人心的手段。 三十多个敢打敢杀、忠心耿耿的心腹,控制两千手无寸铁的流民,足够了。 流民之中虽然不儘是良善之辈,甚至心思不正之人也並非没有。 但他们只是一盘散沙,如果不是逼不得已,是决计不会反抗的。 缺乏集体反抗机制的环境下,个体面对有组织暴力时必然会採取理性避险选择,这是有序暴力对原子化社会的碾压。 第10章 夜间学堂 车轔轔,马萧萧,浩浩荡荡的两千余人口有序的行进於道路上。 刘璋撩开车帘时,正见高顺手持藤鞭矫正队列。 独臂汉子王武因步伐歪斜挨了鞭梢,却咧嘴一笑,用铁叉戳地重整队列。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为了让流民们也有事做,刘璋便让高顺整肃起了流民的队列。 即便没什么大用,稍微提高提高这些人的组织纪律和服从性也是好的。 在训练之中,也能够更好的甄別这些人的品性。 高顺的性格一向严谨认真,除了对老弱妇孺会放鬆些要求,对於这些流民中的青壮是丝毫不留情面。 但这些人並不为此而埋怨,相较於之前行尸走肉一般的游荡,现在有吃有喝,锻炼锻炼队列又不是多重的活,了不得也就是轻轻的一鞭子,这算啥。 甚至有些流民都觉得打的太轻了些,这饭吃的都不安心,生怕只是一场梦,醒来就没了。 看著流民们的状態,又望了望头顶的大太阳,高顺高呼道:“止步,歇息!” 前前后后两千余流民闻言,井然有序的停了下来,十人一组、百人一队,各自围拢在一起。 周边的护卫则是主动的从新买的几十辆大车上,拿下大大小小的水囊。 水囊內儘是此前烧好的热水,还添了少许的粗盐。 將水囊分到各组手中,流民们井然有序的拿著碗接水喝。 “不急,都有,一个个来,妇孺优先啊!”护卫们熟络的喊著刘璋下达的命令。 “不准喝生水!都慢著点喝。” “那几个手脏的去马车旁边用水洗洗去。” 高顺看著一旁的河水,估量了一下马车上水囊剩余的水量。 “休整两个时辰,各组按照分工都去打水、拾柴、生火,准备烧热水。” “诺!” 这个时代,勤洗漱、喝熟水的意义並非无人知晓,上层社会其实都有这种习惯,甚至很多底层百姓也知道一些。 但是面对燃料匱乏与生存压力,对於底层百姓而言,为了活著已经是拼尽全力了,烧开水只是奢望,权衡利弊后只能选择喝生水。 毕竟相对於马上就要渴死饿死,喝生水生病只是未来的可能而已。 所以,高顺等人对刘璋坚持让流民喝热水,其实是抱有一定反对意见的。 为此,非但行军的速度慢了不少,而且还耗费钱財添置了大量的物资。 不过流民们的精神状態確实是好了很多,之前一些生病的流民也渐渐好转。 在路过上一个县城时买了不少的新衣,给他们穿上后,如今已经几乎看不出这是一群流民了,更像是瘦弱些的平民。 刘璋看著这一幕,心中复杂无比。 他何尝不知道这么做过於“浪费”,可终究是狠不下这心。 后世的记忆让他更加清楚,饮用热水、细嚼慢咽、洗手洗澡、文明如厕等,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习惯究竟有多么重要,能够有效减少百姓生病的可能。 尤其是对於稚童而言,甚至能够救命。 这个时代的孩童夭折率足有近五成,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卫生习惯问题。 此前就有两个稚子因为饮用生水患了痢疾险些丧命,多亏陈医匠医技高超,而且准备了不少草药有备无患。 这些习惯都费钱费功夫,但刘璋財大气粗,也等得起。 稍稍休整,备足了新的熟水,浩浩荡荡的队伍再度开拔。 伴隨著夕阳西斜,赵真和高顺指挥著流民们安营扎寨,吃完晚饭。 营地的中央,数十堆围拢起来的篝火成了流民们的学堂。 流民们百人一队,各自围拢在篝火旁。 白日的护卫队,此时化身成了老师,略显笨拙的將刚从赵真那里学到的知识传授给大家。 赵真自己也来到了一堆篝火旁,找了一块大木板,用刻刀重重的在上面刻下了“田”“地”“公”“平”等几个大字,並细致的讲解。 隨后在木板下,又刻上了一些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和对应的汉字,这些是刘璋近日新教给他的。 虽然初学时他感到颇为怪异,但学会后他发现,相较於算筹而言,用这些字符的確简便不少。 至於其中的原理,《九章算术》都有记载,並不算出奇。 其实一开始对於教授这些,赵真心里是颇为牴触的。 这些数字也就罢了,就连刘璋要求教授的汉字,都並非大汉官方的隶书,而是民间流传的简体字,也就是所谓的“俗字”。 汉朝的主流文化也在追求字的简单实用,甚至一些军事文书中都存在一些“俗字”,但终究不为士大夫所接受。 这要是传出去,只怕他会被士林所鄙夷唾弃、前途尽毁。 若不是魂幡的存在,哪怕他忠於刘璋,也会据理力辩。 因为他自幼受到的教育,正字乃是“君子之学”的一部分,如何能够“降格以求”,有失身份。 但隨著讲了几堂课后,赵真也慢慢的习惯了。 他並非不知道俗字的好处,但很多事情,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是对是错也难以分辨。 反正在刘璋的角度,在治下百姓中推行俗字是必须的。 因为只有这样,识字率才能上来,才能有更多能用的读书人。 周围围拢的流民们,无论老幼都聚精会神的看著,不时拿著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不由得他们不积极,学会一个字就发一斗米,学的快的,甚至日后还有当官为吏的机会,他们自然拼尽了全力。 在讲解乘法之时,赵真顺手指著一旁的柴火。 “横七竖八,这堆柴薪多少捆?” 一个稚童闻言,立刻举起了右手,高声道:“七八五十六!” “赏米一斗。”坐於帐篷之中的刘璋道。 略有些社恐的他,一直面对百姓们感激的眼神著实有些承受不住,慢慢减少了露面。 高顺捧著装满小米的陶罐走了过去。 当米粒倒入稚童身旁妇人手中的粮袋时,周围的目光骤然炽热。 对於这些流民而言,没有什么比粮食再有吸引力的了。 无论什么时代,人才都至关重要。 这个时代,虽偶有草莽英雄横空出世,但绝大多数可堪大用的人才,皆出自世家或寒门。 世家大族自不用多说。 即便是寒门子弟,也多被地方豪强所掌控,想要收归麾下,同样並非易事。 况且如今大汉朝廷才是正统,便是麾下官吏也未必能忠心於他。 就拿贾詡来说,这位智谋超群的谋士,至今仍保持著若即若离的態度,並未真正归附。 即便在这“二元君主观”盛行的时代,刘璋深知,自己能招揽到的人才十分有限。 而他不想被世家豪强掣肘,就必须要有大量的实用型人才去管理乡、亭,甚至是里,只能选择自己培养。 春夜疏星、苍茫大地。 野径旁的篝火跃著暖光,流民们相挨围坐,听柴枝噼啪燃著,细碎的声响裹著暖意漫在风里。 老人垂著眼轻哼乡谣,稚子攥著草梗在人缝里嬉闹,笑声滚过膝头,惊起几点火星。 刘璋望著这一幕幕,连日里绷得发紧的心绪,竟像被篝火烘过似的慢慢鬆缓。 这一刻,他忽然不再执著於所谓的对错得失了。 行则不悔,单是这春夜篝火,便够了。 第11章 米粥 前往益州的路,很漫长。 但在这些流民心中,每一天却都过得那么的快。 每天都有热气腾腾的米粥、咸香的酱菜,自出生以来就鲜少吃饱过的流民们,只觉得犹如身处天堂一般。 原本瘦骨嶙峋的他们,这些时日下来,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虽然刘璋並没有要求他们签订人身依附文书。 但是管家赵诚早已在暗中通过流民中的领头青壮和德高望重的宿老等,商谈了此事。 刘璋纯善,不愿意做一些事。但他作为管家却不能视而不见。 自家的钱粮又不是大风颳来的。 如果这些人不体现自己的忠心和价值,那搭救他们又有何益处。 消息传开,流民们非但没有牴触,反而爭先恐后的聚集起来按下了手印。 甚至有流民主动提出,愿意举家为奴为婢。 在经歷无数顛沛流离的他们眼中,自由什么的一文不值,能够吃饱穿暖才是真的。 这世道,找个可以依靠的贵人不容易,像是刘璋这种心善慷慨的贵人,那更是八辈子都难遇到。 这种好运道就砸在自己头上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当赵诚將契书递到刘璋面前的时候,刘璋愣住了。 看著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指印,刘璋眉头紧皱:“诚伯,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用他们签文书的吗?” 赵诚双手抱拳,躬身答道:“主公,这都是大家主动要求籤的,我保证没有半分的逼迫。您对他们有如此大恩,若是连这契书都不签,他们心里都不安生。” “更何况,我们也需要这份契书,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刘璋揉了揉额头,不禁陷入了纠结,转而看向一旁的贾詡。 “文和,你觉得如何?” 贾詡看了眼赵诚,隨后道:“民心如此,你情我愿,公子有何推拒之理?” 若非利害明確,贾詡一般轻易不会开口。 然而如今的情况,该怎么做根本都不用考量,贾詡自然不会吝嗇一言。 这些流民都来自於凉州,作为凉州人的贾詡最是清楚他们的情况。 在凉州,想要给当地好一些的豪强为奴为婢,那都得排队、找关係。 刘璋闻言,微微頷首。 不管怎么说,贾詡的建议肯定是对的。 哪怕有著后世的见识和经验加成,但是刘璋对自己还是有著较为清晰的认知。 他增长的只是见识,而不是智慧。 除非涉及一些不足以言明的秘密,否则只要贾詡出言建议,他就愿意听,毕竟贾詡总比自己要聪明的多。 齐桓公能够成为霸主,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听管仲的话。 对於这一点,刘璋深以为然。 “既是如此,那便收下吧。”刘璋说道。 赵诚闻言,面露微笑。 “主公,既然这些人已经签下了契书,诚觉得两餐的待遇可以稍稍提高些,从糲米变为粺米,酱菜也可以多提供些。” “糲米?粺米?有什么区別吗?”刘璋好奇的问道。 “糲米杂质多,粺米稍好一些,但价格也要高上两成左右。”赵诚解释道。 刘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我平时喝的小米粥,是粺米吗?” 旁侧的贾詡嘴角微微一抽。 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宗室子弟啊! 赵诚耐心道:“不,主公食用的乃是御米。” “御米?”刘璋眉头微皱。 赵诚点了点头,细加解释了起来。 在东汉,小米粥是百姓的日常吃食,同样也是百姓生活水平的映射。 小米(粟),根据加工精度,从粗到精分为糲米、粺米、糳米、御米四级。 一百斗粟约能出糲米六十斗、粺米五十四斗、糳米四十八斗、御米四十二斗,越精细对於加工技术的要求和加工成本越高。 出米率最高的糲米,仅经初步脱壳,保留大量麩皮。但颗粒粗糙,顏色偏黄褐,口感坚硬,易掺杂沙砾、碎壳,需煮至软烂才能下咽。 对於底层百姓而言,能吃到的基本都是糲米,而且也不是天天能吃到,能每天吃个半饱就很不错了,飢饿是常態。 粺米一般是自耕农和小吏才能食用。 刘璋在了解清后,不禁自嘲一笑,原来自己也是个“何不食肉糜”的傢伙。 挥挥手让赵诚退下。 贾詡不动声色的看了赵诚一眼。 果然,能够被选作刘璋的管家,绝非寻常之人,做这些事之前,都早已有了全盘的考量。 次日,当发现吃食待遇再一次提高后,所有的流民都兴奋不已,无不歌颂刘璋的仁德。 其中不少人还在懊悔为何没早些想到此事,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这辈子都没吃过粺米,第一次发现小米竟然如此软糯。 而刘璋,在听到了流民们的欢呼声后,对著手中御米熬製的小米粥,觉得喉头微微发紧,有些羞愧。 仅是这一碗在他看来稀鬆平常的小米粥,却不知是天下九成九的百姓终其一生都难以触碰的奢望。 而於他而言,却是早已喝厌了。 “公子,这粥快凉了。” 贾詡端著同样的粥碗,慢条斯理地用银匙舀起一勺,心安理得的享受著这一特供。 跟在刘璋身边,他觉得最大的好处就是待遇提升了不少,以往的他可鲜少能够品尝到御米。 刘璋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粥碗,眉头拧成了疙瘩:“百姓,怎么能苦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喟嘆了。 他不是不能接受百姓苦,但苦到这种程度,却是他有些容忍不下的。 贾詡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银匙在碗中划出涟漪:“公子是如今才知晓吗?”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穷苦百姓,能经常喝得起糲米粥的都不多。” 他缓缓的將一勺粥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话语却像淬了冰。 “朝廷宗室和世家豪强眼中的百姓,从来只是户籍册上的数字,是缴纳赋税的工具,是战场上的炮灰,与圈里的牛马並无二致。” 这看似残忍的认知,却是延续千年的制度必然。 特权阶层的生存逻辑里,底层本就是可以量化的资源。 “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从政。” 贾詡抬眼看向刘璋,眼中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身处高位者,若处处顾及小仁小义,非但有害自身,而且会酿成更大的灾祸。公子您已经经歷过一次了,不是吗?” 刘璋沉默了。 自己从前的“不知道”,不仅仅是“不必知道”,也有被层层叠叠的高墙刻意隔绝的“不能知道”,以及本能的“不想知道”。 晨光透过窗欞照在粥碗里,御米的莹白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刘璋看著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平日里还算绵密醇厚的米香,此刻竟透出些微苦涩。 “公子您若是喝不下,不如换碗糲米粥?”贾詡忽然笑著扬了扬下巴。 刘璋闻言,脸上腾起层热意。 他確实心疼那些流民,但要他喝那东西,他还真喝不下去。 贾詡见刘璋这模样,將面前的粥碗递了过去:“那就还是喝这粥吧。” “公子喝什么粥,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人跟著公子能喝什么粥。” “粺米粥已经很不错了,若是他们日后也能每天喝上,就已经胜过无数百姓了。” “若是公子心中仍有芥蒂,就努力让他们都喝上这碗粥。” “到时,公子这粥就能喝的心安理得了。” 贾詡平淡道。 对於刘璋这种理想主义的小年轻,拿捏起来不要太简单,画大饼只是信手拈来。 在他心中,刘璋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古往今来,诸多明君圣贤,然而百姓都能够吃饱饭的时代又有多少?更遑论是这一碗御米粥了。 哪怕是文景之治等盛世,也只是基本饿不死人,勉强维持温饱,“半年粮、半年糠”才是常態。 年轻人嘛!不知天高地厚,给一份遥不可及的目標无妨。 真入局做事,自会在摔打中认清边界,与现实握手。褪去不切实际的理想化,放下那无谓的矫情,这本就是成长的底色。 刘璋低头接过粥碗,只觉得重逾千斤、炙热烫手。 目光深深的看著贾詡,刘璋微微一笑:“文和,此粥珍贵。你我共饮,亦当共勉!” “咳!咳!” 正在喝粥的贾詡顿时呛了口气,看著溅落在地的米粥,又看了眼刘璋那坚定的眼神,深深的嘆了口气!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第12章 想尽办法活下去 这一段行程,一直从初春走到了初夏。 途经犍为郡治武阳县时,刘璋顺路拜见了顶头上司犍为太守王咸。 依汉制,县令到任需先赴属县勘视,再诣郡治呈文述职,方能领受郡守差遣、求取支持。 但是,规矩到了权贵面前,是可以稍加变通的,刘璋实在不愿意再多走这一趟。 对於牛车,他已经有了深深的怨念。 虽说如此一来,因为对於南安县情况不了解,难以向郡治爭取更多的支持。 但刘璋本就不打算按寻常路数治理南安县,对郡中支持也不甚在意,只求別添乱即可。 不过在赵诚、贾詡等人的建议下,刘璋还是礼貌的赠送了不少“贄礼”。 见到那些雒阳王侯方能享用的珍品,王咸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贤侄”。 两千流民之事轻描淡写揭过,南安县近三年出县的徭役亦以灾荒为由以铜钱进行低价折算。 刘璋在此盘桓三日,不仅宴请了郡守府主簿、功曹等属吏,犍为几大豪强也一一请到。 强龙难压地头蛇,官衙胥吏亦需打点,这些应酬是少不了的,能够避免很多麻烦。 刘璋虽然心中不耐,但还是捏著鼻子忍了。 三日周旋收效显著。 儘管刘璋不善言辞,但对这般背景深厚、待人谦和且出手阔绰的宗室,官员豪强们都乐意结交。 在他们看来,刘璋多半是来镀金的,不出几年便会迁升。 花花轿子眾人抬,谁也不愿平白结怨。 在与各方的和谐沟通下,刘璋不仅了解到犍为郡与南安县的诸多信息,还搭上了一些便利渠道,顺势以低价收购了大量的粮食物资。 带著再度壮大的队伍,继续向南进发。 又走了三日。 当被告知抵达了南安县境內后,躺在牛车中的刘璋总算是鬆了口气。 虽然出生的荆州也属南方,但刘璋多数时候都生活在雒阳,对於蜀中的气候著实有些不適应。 然而作为“父母官”,刘璋还是自觉的坐到了马车外,强忍著顛簸与潮热,观察起了周围的情况。 只见官道两旁的耕田稀稀拉拉,多半种著耐贫瘠的菽麦,一些头戴斗笠的农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握著锈跡斑斑的耒耜,多数人则是在地中辛勤的劳作。 “诚伯,这麦子能收多少?”刘璋的目光落在那稀疏的麦苗上。 赵诚作为刘璋的管家,此前也曾打理过庄园,对於麦田自然是极为熟识。 只是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的说道:“耕种稀疏,麦秆纤细,杂草不少。观土质,这些地,应该是下田,恐怕亩產不会太高,估计连一石都难。” 刘璋默然点头。 他这段时间恶补了不少知识。 东汉的亩与后世不同,相对小一些,而且还分为大亩和小亩,甚至就连重量的计算单位石都分为大石和小石,只不过小石不常用。 虽然官方统计往往以大亩计算,但在实际应用中,还是以小亩居多,一小亩才不过两百平方,还不到后世的三分之一亩。 平均下来一小亩耕地的產粮约在一石半左右,换算成后世的斤和亩,也就大约一百五十斤每亩。 虽然说精心打理的良田,亩產甚至能够达到3石或4石,但那只是少数。 而且这些良田基本都握在世家豪强手中,普通一户百姓能有几十亩中田便算是富农了,多数都是下田。 “都说益州天府之国,可百姓耕种的还是下田啊!” 赵诚的喉结动了动,正常情况下他断不会接这话头,可在魂幡的影响下,竟直接开口道:“主公,富庶的从不是百姓。即便是在司隶,多数百姓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不过,益州的百姓还是相对好些的,平均一户能有个40亩田地,天灾也少些,一般情况下饿不死人。” “像是北方的多数地方百姓,平均下来一户能有个30亩就不错了,而且这些年气候偏冷,亩產还低了一些。” “30亩?大亩还是小亩?”刘璋问道。 赵诚嘆了口气:“自然是小亩。” “怎么可能?”刘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晁错的《论贵粟疏》中所言,农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能耕者不过百亩,百亩之收不过百石。” “即便如今我大汉人口增加不少,但田地也隨之增加,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少?” 一旁的贾詡闻言,不禁轻咳了一声。幽幽的看了赵诚一眼,一言不发。 位列其身旁的赵真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径直接话道:“主公,诚伯所言不错。” “目前我大汉明面上人口约六千万、耕地逾八亿小亩,平均一人折合约13小亩。” “然而,数百年承平,各地的土地大半都被豪强所兼併。益州近七成的耕地都为豪强把控,司隶更是高达八成以上。” “各地的百姓,沦为地方豪强佃户和僱农的约有半数。一户能有个50亩耕地,便算是富农了,多数平均不过二三十亩田地而已。” 刘璋眉头紧皱:“一家五口,三十亩下田,即便亩產能达到一石,也就是一年三十石。” “平均每名百姓正常情况下一个月要吃一石多的粮食,就算是一石,那么一家五口一年就需要六十石粮食。” “他们怎么能活下去?” 贾詡闻言,不动声色的悄悄將赵真护至身前。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识人方面也有出错的时候。 这种人尽皆知的“秘密”,赵诚和赵真竟然敢当著刘璋就这么说出来! 要知道,忠心归忠心,一些话明面上说出来是要命的。 有些事,只能刘璋自己发现,不应该由他们说出来。 对於贾詡的动作,三人都有所察觉,但是赵真依旧毫不收敛的继续说道:“主公,您算的稍稍有些问题。” “如果是佃户或僱农,他们可以耕种的土地稍多一些,约有五六十亩,而且土地也会好些。每年耕种收入中,至少有一半要上交作为租金,剩下的粮食才是他们的。” “至於贫农,他们也要缴纳各种赋税。少则是收入的两三成,多则四五成。每年落到手中的粮食不过二十石左右。” “这还不算田地轮耕、粮食留种、加工损耗以及天灾人祸等,真算下来,能有个十余石就不错了。” 刘璋听到这里,只觉得大受震撼,声音微微颤抖的说道:“那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 “不是只有粮食才能吃,而且正常情况下,普通百姓吃半饱就已经很不错了,飢饿是常態。若只是为了活下去,他们每个月食用半石食物,其实也可以。” “况且百姓们还会种菜、挖野菜等,好一点的,平日还会为豪强和官府做工、织布捡柴,赚些铜钱买粮食。”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听到赵真的最后一句话,刘璋只觉得喉咙发紧,目光不禁看向贾詡。 贾詡见躲不过,嘴角微微泛苦,却也只得点了点头。 “有些稍有些瑕疵,但整体上大差不差。” 刘璋只知道百姓苦,却不知道百姓究竟有多苦,为了活下去,付出了多么大的努力。 而方才的一番话,却让他彻底震撼了。 此时他深切的感受到,这个世道於百姓而言有多么艰难,“吃饱”於百姓而言有多么奢侈。 宗室的傻孩子啊! 贾詡见刘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不禁嘆息。 为什么那些流民会爭先恐后的主动抢著签订契约? 自打记事起,他们的肚腹就没真正饱过。 凉州百姓,开春啃树皮,入夏挖野菜,秋收能捡到些谷糠就算丰年,寒冬里连观音土都得抢。 只是吃饱饭,对於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为之疯狂了。 常年飢饿,肚腹里那团烧得人发慌的火,能把最硬的骨头都熬软了。 那种痛苦又岂是刘璋这种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能够想像的。 第13章 少年心气 “那如何才能让他们都吃饱?”刘璋皱眉道,语气中满是年轻的倔强。 “我是说能够吃糲米吃到饱。” 听到刘璋依旧如此天真的发问,贾詡眼角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心中暗自嘆息。 赵真却是据实以言道:“百姓如果要吃饱饭,以寻常五口之家算,每年至少需得60石成品粮。算上加工的损耗,就得备足近100石原粮。” “假设各类赋税压降至收入的两成左右,再留足次年的种子,一户人家便需近140石原粮。” “中等田地亩產一石半,正常年月,得近百亩地才能达到这个数。” “当然,这些不算百姓的一些杂七杂八的收入。但,天灾人祸都要防,柴米油盐都不能缺,还有各种徭役需要承担。真要把这些都算进去,百亩耕地,怕是也只能勉强吃饱。” 刘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一户人家,若没有耕牛,单靠人力粗耕,撑死了也就种得百亩地!” “没错。”赵真点头道。 想要让百姓吃饱饭,何其难也! 数千年来,百姓就鲜少能吃饱过。 牛耕、精耕这些法子不是没有,可推广开来並不是那么简单。 小农经济的条件下,百姓自己採取这些手段付出和收穫根本不成正比,很多时候都是逼不得已才会採取。 因为养牛的成本太高了,不是大面积种植根本得不偿失。 精耕细作的风险也极大,在土地兼併、剥削加剧的环境下,投入与回报严重失衡。 至於由官府组织,前提是有足够多有能而且廉洁的官吏,而官吏是要付薪资的。 一旁的赵诚看著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嘆了口气道:“眼下中等田地,一亩作价约在三千钱左右。” “主公若想按每户百亩的数,安置好这两千多百姓,得四万多亩地,单是买地的钱,就要至少一亿两千万钱。” 咕嘟! 刘璋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多……多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有些发飘。 哪怕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他,听到这个数字都为之一懵。 灵帝卖官,一个三公的价格也才亿钱啊! “一亿两千万钱。”赵诚郑重的说道。 “而且养这两千多人,按照这段时间的消耗,每年估计要花费近千万钱。” 赵诚等人起初劝刘璋別沾这摊子事,便是深知其中的利害。 安置这些流民的成本,足以拖垮一个二流豪强。 就算刘璋家底厚实,又有家族撑腰,真要硬扛下来,也得掉一层皮。 只是他们终究是臣属,刘璋才是主公,最终还是得按照刘璋的意思办。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他们心中也早有准备,这些花费虽然算起来可怕,但是刘璋毕竟有著家族托底,真想要解决还是有办法的。 若能换得自家主公真正成长起来,再博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这些钱花了也值。 更何况,真要操作起来,其实根本不需要这般高的成本。 三百钱一亩的下田也能耕种,组织百姓自己开垦荒地的成本也相对低一些,无非是多耗些时日。 吃食上也不必求什么吃饱,半飢半饱才是常態,挖些野菜摘些野果,掺著杂粮煮成糊糊,便能让这些百姓活下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刘璋。 得知现实如此,自家主公(县令)该知难而退了吧。 然而刘璋却没接话,只是望著远方灰濛濛的天际,默默的开始盘算起了自己记忆中那些技术所能带来的收益。 肥皂、玻璃……穿越者必备技能。 终究只能靠这些啊! 此前他还曾天真的希望通过改革变法来解决地方积弊。 但在翻阅了诸多典籍,与贾詡等人深谈后,刘璋发现那根本不现实。 后世那些精妙的执政手段,根本不契合当前的实际,只能是空中楼阁,即便有些能够勉强套用,也得有足够的资源打底。 像是所谓的一条鞭法、摊丁入亩之类的政策,在当下的经济基础和生產水平等条件下根本不適用。 一个土地產权归属核定,就毙掉了大部分的政策。 连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想要丈量天下田地都做不到。 其他像是以工代賑这类看似更实用的轻巧之法,春秋时管仲就用过,可数千年来始终是零星出现,难以普及。难道古人都笨吗? 在刘璋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迎来的是贾詡关爱的眼神。 “灾年才需賑济,可那时官府粮仓也多半空了,拿什么去『以工代賑』?” “灾民做工要耗体力,吃的比躺著不动多两三倍,额外消耗的粮食从哪来?” “再说,如何组织?要多少官吏奔走?在哪开工?修什么工程?质量怎么保证?钱粮怎么发放?”贾詡一连串的问题直接把刘璋砸晕了。 “工程乾的如何、收益能否抵扣支出且不提。弄不好,工程还没定下来百姓就饿死了,亦或者发放的钱粮被官员大量剋扣。” “这里头要解决的麻烦太多,稍不留意就会激化矛盾。” “若是这些问题无法妥善处理,以工代賑根本就是得不偿失,反倒不如直接賑济来的稳妥实惠。” “再好的政策,也得有钱粮打底,得有足够多和靠谱的人去推行。” “所谓的以工代賑,根本不具备普適性。” 其他诸如流水线之类的想法,也大抵如此。 先秦时这些雏形便多已出现,可后来都慢慢被“淘汰”了,这並非技术倒退,而是生產模式与社会结构相互適配的结果。 战时与承平时不一样,治世是门大学问。 刘璋想破局,终究得从提高生產力这个根子上著手。 可这恰恰是最难的,又绕回到原点了。 短辕一牛挽犁、堆肥、铁製农具、代田法、水碓、翻车……这些技术早已有之,但依旧只在豪强內部小范围施用。 没人教百姓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其技术成本与小农能力的適配、土地兼併、劳动力过剩、官府缺位等问题都难以解决。 这是个死循环。 “道阻且长,慢慢来吧。终有一天,我会让治下之民都吃上饱饭的。”刘璋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 贾詡等人见状,不约而同的长嘆了口气。 然而,眼角却又悄悄浮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般天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確幼稚得可笑。 可细想来,这股子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执拗,不正是最珍贵的东西吗? 他们这些人,曾经也有过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然而,看多了饿殍遍野,见惯了权谋倾轧,稜角早被世事磨平,只剩下步步为营的谨慎,和看清现实的妥协。 虽然活得通透,算得精明,但终究缺了点什么。 缺的,正是刘璋这份少年心气。 笨拙,却也真实。 这个世界,终究是需要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笨人”来推动改变的。 第14章 来者不善 南安县外,烈日炎炎,扬起的尘土里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 “主公,原县令及县丞、县尉带数百人在十里亭等候。”高顺策动战马,来到刘璋的身边,沉声道。 言语间,目光微微有些凝重,右手本能的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 “其中有不少青壮,不是兵卒,像是豪强私兵。” 刘璋点了点头,顺著高顺的目光看向远处。 十里亭外,青石牌坊下,约莫三五百人的队伍正零散站列。 县兵的皂衣与豪强私兵的短打混在一起,连队列都歪歪扭扭。 领头三人,皆身著皂衣絳缘,头戴进贤冠,佩“铜印墨綬”,无疑乃是南安县原县令、原县丞和县尉三人。 旁侧还有一人与三人齐平而立,锦缎官服上绣著獬豸纹,腰间悬著银鉤,当是郡府派来的督邮。 其后除了诸曹掾史以及护卫兵卒外,还有不少衣著华贵之人,应当是南安地方豪强。 这些人身后立著百余青壮,虽然比县兵少些,但是看其体魄气势,却是远在后者之上。 高顺提防的就是这些人。 “消息传的真快啊!连督邮都来了。”待到走近后,刘璋清晰的看到这一幕,不禁暗嘆道。 此前他在武阳停留数日,消息定然早已传到了这南安县了。 看这阵势,绝非只是十里郊迎这么简单。 “主公须得小心,这只怕是场『硬仗』。”赵真面露凝重,沉声道。 “无妨。”刘璋笑著摇了摇头道。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水平,对付这些老狐狸,估计是应付不来。 但无所谓。 家父刘太常! 一力降十会。 哪怕自己表现的再差,只要不触犯这些人的根本利益,他们也不敢招惹自己。 虽然益州闭塞,但是真把自己惹恼了,把这些人连根拔起可能难些,但让他们伤筋动骨还是轻而易举的。 况且自己虽然看不惯这群人,却也不是愣头青,没有一上来就直接掀桌子的想法。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他初来乍到,在南安县可没有任何根基,暂时只能依靠这些人来治理地方,必须得选择性的妥协。 好在他背景深厚,明面上这些人不敢乱来,暗地里有著高顺等人及三百余青壮在,大部分的问题都能得以解决。 他至少不用“跪著”,只需要慢慢发育,等待时机成熟,局面自会逐渐彻底落入他的掌控。 有魂幡在。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日头正毒,刘璋翻身下马时,腰间宗室子弟独有的鎏金龟纽印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刘县令一路辛苦了!” 原县令王直抢步上前,拱手一拜,官服后背已洇出深色汗渍,显然在日头下等了许久。 他拱手深深一揖,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恭谨:“在下王直,忝为南安原县令。已备下解暑的梅浆,就在亭內候著。” 刘璋微微一笑,伸手將王直扶起:“王县令,有心了。” 与此同时,目光不动声色的看向王直身后眾人。 面容和善的督邮李凌、不苟言笑的原县丞费健、按刀而立的县尉杨永,还有站在最外侧的能、宣、谢、审四家家主。 这些人或拱手而立,或面带浅笑,眼底却都藏著打量的意味。 早在武阳停留之时,对於南安县的势力及豪强情况,刘璋已了解到不少。 益州虽然少有能够直通雒阳的大世家,闭塞的环境却让地方大族对当地权力的渗透更加厉害。 就像犍为郡的贾、李、任三家,几乎將歷代郡丞、主簿等要职牢牢攥在手心。 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督邮李凌,正是李氏族人。此次应该是专门为了他的任职交接而来,不会久驻。 站在李凌身侧的原县丞费健倒值得留意。 此人虽出身南安大族费氏,却无半分骄矜之气,眉宇间透著干练。 其祖上正是东汉初年的循吏费貽,以清廉节义闻名天下,这般族风在豪强环伺的益州实属难得。 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善,是由於他因为刘璋刚刚丟了县丞之职。 原本南安县空缺的其实只有一个县令,只是应刘璋的请求,为了给贾詡空出位置,在刘焉的暗示下,费健便成了牺牲品。 其实县丞亦是一县主官,按说如果没有犯下大错,应该平调才是。 但奈何费健性情刚直,得罪了不少人,甚至就连族內都有不少人对其颇为不满,所以直接被从县丞降为了廷掾。 举止豪迈的县尉杨永,背后的杨氏世代为官,与费氏、张氏等大族皆有姻亲,按辈分还要称费健一声叔父,在当地根基深厚,为人亦是八面玲瓏。 至於能、宣、谢、审四大家族,完全就是南安县的土皇帝。 县里半数以上的良田和商铺,乃至城郊的盐井、矿山等,几乎都在这四家的掌控之中。 再度復盘了一下南安县的势力构成后,刘璋不由得同情起了眼前的王县令。 不容易啊! 这位王县令可没他这么深厚的背景,根据他的了解,是因为失势才被“发配”至此的。 东汉官场重“內重外轻”,似是南安县这种边郡属县,很难得以晋升。 而且南安县的情况极其复杂,虽然颇为富庶,但地方豪强势大,又毗邻南蛮之地,稍有不慎可能被架空甚至遭诬陷,可谓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位王县令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平安任满,手腕自是不简单。 在刘璋感嘆的同时,王直看著眼前面容尚显稚嫩的青年,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同人不同命啊! 刘璋腰间那莹亮的鎏金龟纽印,便胜过他一辈子的努力。 这些年,他这个县令就像是个委屈的小媳妇,一边要迎合地方大族,一边还要安抚百姓,两头受气,不可谓不憋屈。 而眼前这位,有著身为太常的父亲撑腰,隨手便收留了数千百姓,组织了数百护卫,真可谓是实力雄厚,根本不用像他一样仰人鼻息。 只是南安县的水尚深,单靠这些手段,怕是还压不住这些豪强大族。 但愿其能够多些城府吧,否则恐怕也会吃不小的亏。 当然,对於这位宗室子弟或许没什么,他们不敢做的太过分,无非是给些教训,最后遭殃的多半还是百姓。 久经官场的王直早已察觉到了此次迎接刘璋阵仗的不同寻常。 其实也不怪南安县的大族们这般兴师动眾。 一个年轻气盛、前途无量的宗室子弟,到哪任职都是镀金,可为何不选择司隶、豫州这些核心富庶之地,反而来南安这般边陲之地? 肯定不是为了养老,绝对是为了搞事情。 上来就拿下了县丞,分走了一半县尉的权力不说。 人还没到,就这么大的阵势,明显是想要以势压人,要动些真格的,他们如何能不警惕? 南安就这么大,蛋糕就这么多,眼前这位要是想分一杯羹也就罢了,如果上来就准备拿走一半甚至更多,就不要怪他们拼命了。 第15章 以势压人 就在王直准备逐一介绍其余眾人时,刘璋仰头看了看烈日,眉头微皱。 “诸位不必多礼。”刘璋抬手虚扶,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天气炎热,咱们先到亭中说话。” 言罢,不等眾人回应,径直拉著王直越过躬身的眾人走向凉亭。 腰间鎏金龟纽印隨著步伐轻晃,不时与玉带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燥热的午后,敲下了第一记宣告。 见新来的县令一上来便如此做派,儼然把自己当成了南安的主人,眾人神色各异。 督邮李凌依旧嘴角噙笑,眼角藏著几分瞭然,目光意味深长的在其余六人脸上转了一圈。 廷掾费健与县尉杨永则垂著眼帘,瞧不出半分波澜。 倒是四位本地家主,却是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果然! 来者不善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璋对此浑不在意。他本就不懂官场那套弯弯绕,与其打机锋露了怯,不如索性亮明底牌。 家父刘太常! 背景硬就是任性。 毫不客气的坐到主位之上后,刘璋直接將王直请至左座。 又通过目光示意,强行將一脸无奈的贾詡和面色肃然的高顺安排到自己右手的两个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其余眾人,脸上掛著浅淡的笑意:“诸位別站著,都是自己人,请就座吧。” 眾人麵皮微僵。这哪里是请人就座,分明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可未等有人出声,李凌已坦然走到王直身旁的空位坐下。 其余六人瞳孔骤然收缩。 李凌这一坐,可不是简单的就座!督邮秩俸虽仅与县尉相当,却掌一郡监察,连县令都在其监察之列,实际权势远在县令之上。 可他不仅甘居刘璋之下,竟还坐到了王直和贾詡下位,这姿態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王直望著刘璋的侧脸,先前还带著几分拘谨的笑意,不由得添了几分真切。 这位新县令,比他想像的更有手段、有实力。 “诸位还等什么?令君都发话了,还不就座?” 李凌语调微冷扫过眾人,隨后与刘璋默契的对视了一眼。 这一句话出口,在场眾人立刻明白了,李凌这是铁了心要捧这位新来的县令。 或者更准確的来说,刘璋已经取得了犍为李氏的支持。 杨永后背已沁出薄汗,先前因高顺分走兵权而生的那点不忿,此刻早被冷汗冲得一乾二净。 连忙乖巧的坐到李凌身边,扬声招呼道:“费廷掾、四位家主,令君与督邮都发话了,还不就座?” 余下五人对视一眼,终是敛衽垂首,依次落座。 刘璋看著这一幕,淡淡一笑,施施然端起面前的梅浆一饮而尽,通体舒泰。 威已立下,接下来就好办了。 什么叫作以势压人? 南安县一令一丞两尉,四个主官三个被他拿下。 上有身为太常的父亲做靠山,下有三百余青壮护卫,近有犍为太守、郡吏和李氏等大族的支持。 大局基本在握,只要拿捏好分寸,这些家族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將茶杯轻轻的放回石桌。 瓷杯与青石相击的脆响惊得亭外蝉鸣都顿了半拍。 周围的官吏兵丁见状,纷纷悄然后退,给亭內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指尖叩著桌面,刘璋脸上的锋芒敛了几分,语气也温和了些:“既然都是自己人,有些事,便敞开了和各位说一说。” “璋受朝廷委派,前来南安任职。”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掀谁的桌子。在座诸位在南安多年,根基深厚、贡献卓越,璋不会动,也动不了。” 这话一出,眾人先前绷得像弓弦的脊背,悄悄鬆了半分,只是垂著的眼帘里,依旧藏著警惕。 官场上的“场面话”罢了,这话不足为信,只能证明眼前这位县令是个懂规矩的。 刘璋早已料到了他们的想法,继续道:“实不相瞒,家父刘太常,因此璋自幼养尊处优、懒散惯了,一些东西,根本看不上,一些麻烦,也不愿招惹。” “璋之所以前来此地,就是为了躲开一些麻烦,找个僻静的地方待一待,顺便歷练歷练。” 三言两语道明情况,暂时打消了这些人的部分顾虑,刘璋的话锋一转。 “听闻南安不少栋樑之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王直县令,清正廉明、才干过人,此次调往汉中,多半会任南郑县令,日后定然大有作为。” 话音落地,亭內一片死寂。 王直猛地一颤,端著茶杯的手都晃了晃,眼中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 怪不得他的任命消息一直没有传来,原来是在这等著呢! 南郑!那可是汉中郡治! 像他这种没背景的官吏,能平调已是幸事,竟能得任郡治县令?这一步跨出去,日后升任郡丞都並非不可能! 偷偷抬眼看向刘璋,这便是抱上大腿的快乐?惊喜从天而降。 贾詡端著茶盏的手指微顿,不动声色地瞥了刘璋一眼。 此事他早已知晓,但依旧猜之不透,刘太常这步棋,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刘璋,必然藏著更深的考量。 其余眾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早知刘璋后台硬,却没料到竟能硬到这份上。 一郡郡治的县令之位,竟能如此轻描淡写的敲定。 刘璋见效果已到,微微一笑:“当然,日后若是发现其他有德有能之人,璋也定会向朝廷力荐,绝不让明珠蒙尘。” 李凌、费健、杨永三人眼中顿时燃起亮色。 为官者,谁不盼著更进一步?便是费健这般素来清高的,內心也渴望有更大的平台施展抱负,如同先祖般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毕竟只有站得更高,才能做更多事,让更多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费健想做清官能吏,但也想做个为人所知、功绩卓越的清官能吏。 王直、李凌等人还未反应过来,杨永便几乎是瞬间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令君放心!在李督邮指导下,属下必与费廷掾等人同心协力,为大人发掘贤才,为朝廷效力!” 看著杨永那一脸坚定、语气恳切的模样,刘璋嘴角微抽。 这是个人才啊! 这反应、这口才、这態度,无疑是他这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王直、李凌等人也连忙起身行礼,纷纷表態。 刘璋点点头,目光转而落在能、宣、谢、审四位家主身上。 “南安是益南商贸要道,璋族中有些生意想在此地经营,虽然不多,每年也就几千万钱。” “这其中,少不了与诸位打交道,届时还请多关照。商贾之事,合则两利,大家一起发財才是正理。” 听出刘璋的潜台词。 四位家主顿时鬆了口气,悬著的心落了大半,连忙拱手应道:“令君放心,我等定然鼎力配合。” 几千万钱虽不少,却还不至於让他们动容。真正让他们鬆气的,是刘璋“合作共贏”的態度。 能家家主能承抚著鬍鬚,顺势起身拱手:“令君此番救助流民,仁德广布,在下深感敬佩。我能家素来以德立世,愿捐三千石粮食,略表心意。” 宣、谢、审三家见状,也纷纷起身表態,各捐粮食。 刘璋面露讚赏之色:“四位家主真乃南安仁德之楷模!璋稍后便让人將此事布告全县,让百姓都知晓诸位的善举。” 第16章 流民安置 一番寒暄后,宾主尽欢。 各方势力的立场和位置在推杯换盏中已悄然明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南安虽被一眾世家豪强牢牢掌控,可他们从未真正拧成一股绳,彼此间的嫌隙早已深入骨髓。 在刘璋到来之前,世代簪缨的费、杨两家,与深耕乡土的四大家族角力了上百年,早已形成了某种平衡。 此次二者联合,只不过是警惕之下暂时的无奈选择。 这两股势力在南安经营了数百年,早已与这片土地的肌理生长在一起。 刘璋也曾想过是否要快刀斩乱麻,但在翻阅完南安县誌、与贾詡深谈后改了主意。 一方面,虽然如今的他们是制约南安发展的窠臼,但南安发展至今,他们这些家族的確贡献不小,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另一方面,他的首要任务是掌控南安、让南安百姓过好日子,而不是打击豪强。 再差的秩序也比没有秩序要强,在刘璋没有足够的实力管理整个南安县之前,这些人不能大动。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一些事情急不得。 “璋是个怕麻烦的人。” 目光轻轻扫过远处身体依旧瘦弱不堪的流民,刘璋轻嘆了口气。 “右扶风一路过来,这些人就跟在后面。说实话,这么多的累赘,又费钱又费粮食,璋的管家天天在耳边念叨,头疼得很。” “但璋偏偏又有个小毛病,见不得人受苦。” “看见他们那悽惨的样子,实在狠不下心,只能一路带到了这里。” 说到此处,刘璋的目光看向身旁的王直:“王县令,南安的流民,有多少?” 王直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硬著头皮道:“约七千人左右。” 流民这种东西,在天下遍地都是。 似是中原,各地的流民比例甚至达到两成左右,南安虽然好些,却也有约一成。 听到这个数字,刘璋顿时觉得有点牙酸,此前安置两千余流民的成本计算他可还没忘。 目光不禁看向四大家族族长。 然而,他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听闻一般。 开玩笑,近七千的流民,每日光是喝粥就能喝垮半个粮仓。 他们可还得吃饭呢,族中的私户本来就不少,根本不需要这些人。 刘璋想当善人,他们不拦著,甚至还能顺手帮一把。但想让他们为此卖命,根本不可能。 刘璋见状,略显无奈的说道:“这么多流民,连带著璋带来的这些,拢共得有万人了吧。” “璋虽然族中有些钱粮,但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养著,得想个办法啊!” 言罢,刘璋的目光看向王直、费健等人。 眾人皆是心中摇头。 流民安置,何其难也。 要是有好办法,也不会被困扰至今了。 看著刘璋澄明如镜的眼神,费健思虑片刻,咬著牙起身道:“令君,若要解决流民之事,还需让流民能够养活自己,让其有地可依、有业可从,关键在於耕地。” 刘璋微微一笑:“继续说。” 费健深吸了一口气道:“南安县西北高而东南低,岷江与青衣江交匯,江水丰沛、灌溉便利,沿岸多河漫滩涂,土层深厚肥沃,地势平坦开阔,但可惜多半早已开发。” “不过,在岷江支流阳川江中游附近,还有一片滩涂,名为中沚滩,能开垦出十余万亩良田,只是……” 刘璋眉头微皱:“只是什么?” “成本太高、时间太久,而且短期內无法回本。”费健长嘆了口气道。 “说具体点。” 看出了刘璋务实的性格,费健直接道:“这片滩涂开垦不难,但其挨著河道,汛期一到就成泽国,所以必须要同步大规模的兴修水利。” “哪怕所有流民全部投入其中,最快也得两年才能完成。” “而花费,估计得在三千万钱以上。” “等等。”刘璋听到这里,轻轻的打断了费健。 “如果按照每个流民平均每年食用二十石粺米计算呢?” 经过此前的事,刘璋已经无奈的意识到,“常人”眼中的百姓,是不需要吃饱饭的,哪怕是力役也一样。 寻常情况下也就罢了,兴修水利、开垦荒田可是重活,百姓如果吃不饱,必然会出现大量的死伤,哪怕挺过去,身体也得垮掉。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所有人都目光怪异的看著刘璋。 只听说过压缩人力成本的,第一次见到给流民加待遇的。 而且平均每人每年二十石粺米,就这待遇,怕是南安大半的百姓都得跑去当流民去。 “二十石?粺米?”费健呆呆的眨了眨眼:“令君您確定?” 要知道,方才的花费他已经算是往高了报了,以平均每个流民每年十二石粟米计算的,还有食盐、酱菜等,也折算了进去。 本来还做好了刘璋要压价的准备,结果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反向加价的操作。 这也是活久见了。 刘璋点了点头。 “那恐怕要在七千万钱以上。粺米的价格比之未加工的粟米要高一倍有余,而且数量多了近半。”费健毫不犹豫的说道,隨后小心的看了眼刘璋。 “继续。” 刘璋毫无波澜的说道。 虱子多了不怕咬,相较於此前赵诚给他算的那帐,这笔钱还真不算多。 一旁的贾詡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玩砸了! 他们之前的“教育”,似乎不小心起了反作用。 “10万亩田地,每年可產粮约15万石,折合900万钱。算上工期,约莫10年方能回本。” 刘璋闻言,微微頷首。 身后的赵真却是摇头道:“费廷掾,这笔帐怕是算的不对吧。” “后期水利维护的开销没算进去。再说,產出的粮食大半要让百姓果腹,能落到官府手里的,又能有多少?” 费健神色微僵,目光看向刘璋。 刘璋淡淡道:“这是本县令即將新任命的主簿。” 费健訕訕一笑,略带歉意道:“是下官疏忽了。” “其中约莫半数可作县中赋税,折合450万钱,需约20年。” 话音刚落,赵真再次將之打断:“费廷掾,这般算法怕是也有所不妥。” “令君仁德,往后会减免百姓不少税收,您最好按朝廷正税分项来算,况且水利维护也是需要钱的。” 费健再次一愣,心中五味杂陈,强压下那份悸动,继续道:“每年水利维护约需20万钱。” “至於收入,农税约30万钱。流民安置后,算赋、口赋即可徵收,约80万钱,其他各类杂税约30万钱,还有出县徭役……” 话未说完,赵真第三次打断了他。 “徭役就不必算了。县令大人已与王太守商议定了,南安县这三年出县徭役全免,改折铜钱上缴,好让百姓轻些负担。” “县內徭役也酌情减免,同时待遇提为每人每月二石粺米。” 对百姓而言,徭役负担很多时候比赋税更重,多少人因此殞命。 减免徭役的成本有多高,刘璋不是没算过,甚至因此犹豫了很久,但终究还是决意减免。 因为因此而死伤的百姓太多了,对百姓而言,负担比之赋税还大。 第17章 败家县令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场中一片冰冷,所有人僵在原地,无不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望著刘璋。 “明……令君,他方才说什么?”费健感觉仿佛幻听了一般,声音止不住发颤。 “我免了全县三年出县徭役,顺带提了提徭役待遇。”刘璋语气平淡,若说寻常事。 如果不是钱不够多,他甚至想给这些服徭役的百姓付工钱。 “咕嘟!” 满室响起整齐的咽口水声,所有人心中皆掀起惊涛骇浪。 “令君,您可知这意味著什么?”费健只觉眼前发黑,强撑著问道。 “你且说说。”刘璋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 眼前这位確是干才,不仅对县情了如指掌,算学功夫也甚是扎实。 “全县青壮男丁约一万五千,出县徭役往年约千人,折算铜钱怕是要有200万钱。” “往日服役者月粮最多一石半粟米,即便每人只服一月,也需135万钱。而按照令君您所说的待遇,单这一项便要多支近300万钱。” “整体算下来,官府每年至少要多支出500万钱!” “去岁我县总税收才910万钱,上缴郡里约485万钱,薪资、办公、民生、工程、治安、祭祀等合计497万钱,几乎只是勉强持平。” “而县衙府库里的余钱……不多。”赵真略有些心虚的说道。 实际上南安县不是余钱不多,而是压根就没有余钱,算下来还背著不少欠债呢。 刘璋幽幽的嘆了口气。 一句话,价值每年近500万钱,他如何不心疼。 这么多钱,买良田都能买个小两千亩了。 也难怪连在座这些见过世面的人,都露出这副惊容。 败家也没有这般败法的。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人傻钱多”的上官。 刘璋也知道自己很傻,可算一下每年因徭役殞命的百姓不下数百,更有无数百姓因此拋荒土地、累垮身体…… 刘璋只能咬著牙认了。 “此事无需忧心,本县令自有计较。扯远了,接著说先前的事。”刘璋语气轻鬆的岔开话头。 费健揉著发紧的眉心,好不容易消化了这重磅消息,沉声道:“每年净收入120万钱,再把一些间接带动的收入算上,约150万钱。前期投入7000万钱,也就是说……” 他喉头滚动,又一次沉默了。 这辈子的沉默,怕是都没今日多。 “也就是说,一切顺利的话,需要近50年才能回本。”刘璋直接將费健未说完的话道出。 费健艰难点头。 实际上按照他原本的盘算,投入最多能压缩到2000万钱,年净收入可达300万钱,算上工期,10年左右就能回本。 若是让四大家族来做,他们能直接按五成地租出租熟地,每年净得400万钱,七八年便可回本。 这是最优解。 虽说会累死饿死不少人,却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可问题是,官府拿不出这笔钱,四大家族也不愿出。 有閒钱,放放高利贷、做做生意、买买耕地,哪个不比这强? 且不说所谓的收入仅是理想状態,还得考虑耕地增多带来的管理成本等。 单是风险便不是他们愿意承受的。 但凡易开垦、风险小的土地,早就被开发殆尽了。 阳川江虽算稳定,每隔几年仍会偶发大水,淹没费健所说的这块地。 即便修了水利,也难保万全。一旦出事,前期投入便尽数打了水漂。 谁愿做这冤大头? 刘璋轻轻的点了点头,见费健眼中掠过失落,微微一笑:“那就干吧,此事你儘快擬个章程,先交文和审核,再呈给我。若是可行,这项目,我投了。” 他怎会看不出费健的小心思。 前面那般欲拒还迎的铺垫,实则是想把自己这“冤大头”忽悠住。 地方大族有自己的盘子,根本不需要这十万亩良田。 外来官员任期短促,最多十余年,犯不著折腾这种短期难见政绩的工程。 若非刘璋打定主意常驻此地,也绝不会接这个茬。 费健闻言,眼眶骤红,猛的起身拜倒:“下官代南安县流民百姓,谢令君大恩!” 这事他在心中谋划了十余年,早已心灰意冷却又始终牵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背后的费家並不以家財见长,掏空家底连千万钱都凑不出来,也不可能把全部財力押在他身上。 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抱著万一之念试试。 他真没想到,刘璋竟真的应了。 南安县眾人也齐齐起身下拜,面露敬佩之色,然而他们心中早已开始各自盘算著能从中分润多少利益了。 这种带资进县、给他们送钱的县令,他们可是太欢迎了。 这些耕地短期內能缓解流民压力,为地方官打造政绩;日子一久,终究会落到地方豪强手中,便宜了大家。 至此,他们对於刘璋“见不得人受苦”的毛病几乎不再怀疑。 连这种事都肯干,除了仁慈,还能有別的理由? 单是投入的钱,就抵得上南安县数年的税收了。 以刘璋的身份,绝不可能长驻南安,他又能图谋什么? 这是来了位“活菩萨”啊! 眾人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贾詡默默的坐在一旁,不动声色间已將满场人心看得通透。 无论南安县眾人的算盘,还是刘璋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虽然不清楚刘璋的依仗是什么,但是贾詡明白刘璋是真的打算在益州久留了。 南安县便是他的根基之地。 对刘璋而言,只要不出差错,过几年谋个犍为太守之位並非难事。 届时南安县仍在治下,此刻耗巨资建设,倒也算不得太亏。 况且这一工程落地,对刘璋掌控南安有著眾多裨益。 无论是流民居户,还是眼前这些官吏豪强,多半明面上都会支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没人会拒绝一位能给自己带来大量利益的县令。 一手大棒、一颗甜枣,轻鬆就能把这些豪强收拾的妥妥帖帖的。 刘璋的手段不算高明,关键在於他底气太足,给的又太多了。 南安县这些人压根没料想过刘璋会久驻益州,便是知晓內情的他,也猜不透这其中缘由。 明明有位列九卿的潜力,何苦死磕这穷乡僻壤?最多混个太守,又有何意义? 即便想当太守,回荆州老家发展,岂不比在此地强得多? 这位看似天真仁厚的宗室子弟,有些秘密让他都看不透。 一旁的赵诚却是心中不住的嘆息。 这一路行来,不仅买了大批物资,还採购了数百匹战马,前后花去近2000万钱,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虽说刘焉安排的支援已到南安,但加上剩下的钱拢共也不过6000万钱,根本填不了刘璋准备的窟窿。 若刘璋先前说的赚钱法子当真靠谱还好,若是赚不来钱,只能再求刘焉追加支援了。 可他们家族不过是西汉鲁恭王的支脉,不比荆州八大世家那种一流世家。 刘焉连爵位继承权都没有,能有今日地位,宗亲身份虽是敲门砖,更多还是靠自身能力拼出来的。 刘璋作为刘焉幼子,族中能拿出五千万钱支持,已是不少。便是再开口,也挪不出太多。 若是投下这么多钱,刘璋却没闹出半点动静,日后怕是会被家族彻底放弃,再无培养可能。 於刘璋而言,这是一场豪赌。 刘璋自己何尝不清楚。 虽说自觉有点石成金之术,终究只是纸上蓝图。若非有家族托底,他断不敢这么做。 乱世將临,若不做出一番事业,失败了躺平又何妨。 第18章 和光同尘 威也立了,恩也施了,接下来就该立规矩了。 刘璋的目光陡然转厉,扫过眾人:“璋在南安县期间,不想见到百姓饿死、枉死,也不希望百姓日子过得太苦。所以,还请诸位鼎力支持。” “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璋清楚,各位也要清楚。若是有一些事情发生了,还被璋知道了,后果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谨遵令君钧命!”眾人齐声道。 他们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位新县令看著年轻,並不好说话,上来便软硬兼施。 可话又说回来,比起那些一来就刮地三尺的上官,刘璋这要求实在不算苛刻。 许诺出去那么多钱,若真一点条件不提,他们反倒要夜里睡不著觉了。 虽只是简单交涉,但他们也看出来了。 这位是个明白人,也暂时没有掀桌子的打算。 这点要求,他们自然不会违逆。 於他们而言,又不需要割捨什么,无非就是约束下族中子弟和下人而已。 胳膊拧不过大腿,况且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摆在面前,忍个三五年又何妨?就当给族人请家教了。 敲定这些,刘璋暗自鬆了口气,脸上重绽温和笑意,与眾人继续閒谈了起来。 在完成职务的交接后,通过王直与费健等人之口,刘璋对於南安县的情况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王直能够得到刘焉的暗中推荐,固然有刘璋的原因和一些其他用意,但其品德能力和功绩却也都是极为过硬。 在南安任上这些年,他看似没留下什么惊天功绩,却不动声色地平息了数任前任留下的一些烂摊子,把这潭浑水勉强捋顺了些,已是殊为不易。 其对於南安县的发展建议,令刘璋等人收穫不小。 这一场“硬仗”被刘璋靠著硬实力轻鬆拿下。 然而,这却只是开始。 县衙之中,刘璋带著贾詡和赵真火急火燎地穿过前堂,径直走向后堂。 侍者引路到一间收拾妥当的侧寢,刘璋推门而入,不顾形象地径直跳上榻去,呈大字仰躺著。 绵被绣褥的柔软触感令他欲罢不能,感慨道:“终於不用赶路了!还是榻上舒服啊!” 魂幡极大的强化了他的精神和体魄,尤其是在寄託了如此多人的魂魄之后,身体素质已近人类极限。 但是,身体再好,一路顛簸的苦刘璋也不愿意受啊! 这辈子他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罪。 在榻上肆意滚了两圈,刘璋才缓过劲来。 侧倚著丝绸所制的绵被,刘璋懒洋洋的对著二人说道:“条件简陋,你们俩就先坐吧。等商量完事再回去躺著。” 看著颇有高祖之风的刘璋,贾詡嘴角微抽,仍默默与赵真在一侧席上坐下。 “诚伯去清点物资了,孝父去安置流民了。初来乍到一堆事,咱们长话短说,好让你们儘快忙活事去。”刘璋直接道。 “对南安县如今的情况,你们怎么看?” 贾詡略一沉吟:“比想像中好些。廷掾费健应当可用,县尉杨永和四大家族倒也识趣。如果令君不准备有什么大动作的话,局面不难掌控。” 刘璋微微点头:“如此便好。” “令君真的不打算有大动作?”贾詡眉毛微挑。 刘璋淡淡的笑了笑:“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想要的自然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只是须得慢慢来。 贾詡心中瞭然。 “主公,费健所言之事,您直接应允,是否代价有些太大了。”赵真略有些担心的说道。 “无妨,不过七千万钱,我还是撑得住的。”刘璋財大气粗的说道。 “出了这七千万钱,很多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 “一者,流民和百姓的问题得以化解。此工程不但能够解决流民安置的问题,还可以代替賑济,避免南安县有人饿死,提高百姓的生活水平,民心亦会倾向我等。” “二者,如此大的投入,南安官吏豪强都会將注意力集中在此之上,我们非但能够儘快的掌控南安,而且可以藉此甄別劣绅恶吏,剪除毒瘤。” “三者,此工程浩大利民,凭此功绩,此后拿下犍为郡太守之职的把握便可再多上几分。” 许多官二代为何比普通官员升迁更快? 除了一些隱性助力之外,关键在於他们自身的资源优势。 就像南安县如今的局面,换作普通县令,能做到王直这般已是极限。 有限的资源、狭窄的人脉、滯后的信息,这些短板都不是单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每年的收支都有定数,留给县令施展的空间极有限,想做事难如登天,且风险极大。 像刘璋这般自带资源的官二代,就不同了。 有刘焉背书、有官场与各地千丝万缕的联繫、有能人辅佐、有足够肆意支用的钱粮……即便能力稍逊,凭这些也足以让多数寒门子弟难以望其项背。 贾詡对刘璋这番话不置可否。 若刘璋真能如他所说大量创收,这般行事的確是上策。 能用资源化解矛盾,再好不过。 借著这段缓衝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在润物无声中掌控南安,逐步削弱地方豪强。 这法子谁都能想到,可前提是真有足够多的资源,单靠江夏刘氏,恐怕还不够。 赵真沉声道:“主公大才,只是为防万一,还是须得准备好足够的钱粮才是。” “南安商贸发达,且有不少盐矿。若是以这十万良田为砝码,或可从地方豪强手中换取不少支持,以缓解钱粮压力。”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利益均沾、风险均摊,此为良策。” 想办好一件事,千难万难。但是想破坏一件事,却是轻而易举。 为官之道,讲究和光同尘,花花轿子人人抬,吃独食是难以长久的。 如果刘璋愿意松鬆口,能省下小半钱粮不说,这件事办起来绝对会轻鬆不少。 刘璋目光微凝,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此策不错,但我想要的,可不只是安置这些流民百姓。” “主公您的意思是?”赵真皱眉道。 “南安有多少亩良田?多少户人家?”刘璋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问道。 第19章 公平 “在册耕地七十一万三千亩,百姓一万三千二百户。”赵真不假思索的回道。 交接完毕后,他第一时间將南安郡的各项数据核对再三,早已烂熟於心。 刘璋继续问道:“这些耕地,有多少在地方豪强手里?不算佃户与隱户,这些豪强自身总计能有多少人口?” 赵真回道:“七十余万亩土地中,约七成在豪强手中,地方豪强人口至多不过数百户。” 刘璋深深的嘆了口气:“也就是说,明面上一万两千户百姓,只有不过二十万亩田地,平均下来,每户不到二十亩,还基本都是薄田劣地。” 刘璋已经懒得计算豪强有多富了。 就这数据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这些人只怕还藏著二三十万亩田地、三四千的隱户。 赵真点了点头,隨后却又解释道:“约有三四成的百姓是豪强的佃户,还有些零散僱农。” 刘璋毫不在意的摆摆手道:“我不看这些,我就看百姓有多少田地。” 刘璋的目光转向贾詡,眼神里翻涌著不平。 “九成以上的百姓握著不到三成的土地,要想活下去,就得被豪强敲骨吸髓,这公平吗?” 贾詡看著略显激动的刘璋,沉吟片刻才开口:“並不完全公平。” “什么叫並不完全公平?”刘璋眉头拧成疙瘩。 “有其公平之处,亦有其不公之处。” “那公平之处从何说起?” 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缓声道:“令君,若有两户人家,最初各有百亩良田。” “第一户人家勤恳耕耘数载,仓廩渐丰,用余財购置新田,租给旁人耕种收取租子,您觉得公平吗?” 刘璋略一犹豫:“若真是辛苦所得,那算公平。” “如果第二户人家因懒惰荒了田亩,或是遭了天灾、染了重病,收穫不足以养活家人,只得售卖部分田地换粮度日,您觉得公平吗?” “官府可以賑济啊!”刘璋听出弦外之音,说道。 贾詡轻轻摇头:“一次賑济尚可,难道能次次兜底?官府哪来那么多的钱粮。况且若逢事便由官府賑济,对那些加倍辛劳的农户而言,又何尝是公平?” 刘璋默然无语。 贾詡却是继续道:“这两户人家的家產传到了第二代。第一户已有一百二十亩,第二户只剩八十亩。” “即便第二代同样勤勉,偏逢连年灾荒,第二户迫於生计又卖了十亩土地给第一户人家,您觉得公平吗?” “丰年时他们可以再买回来!”刘璋下意识反驳。 贾詡嘴角微抽,带著几分无奈:“令君您觉得丰年第一户就没钱了是吗?他们会愿意原价卖回去吗?更何况万一转年又是灾年呢?” 刘璋再次语塞。 “人皆有私心,总想著为子孙多留些基业。土地財货只是其一,权势、人脉、典籍乃至门风气节,皆是如此。”贾詡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大汉三百余载,传了多少代?若无变数,財富只会愈发集中,因为財富多者,抗风险的底气本就更足。” “这些豪强先辈中,不乏真正的良绅乡贤,其家业积累未必都沾著污秽。可世间哪有代代皆贤的道理?” “若遇良绅,靠著田產能救活一方百姓,乃是幸事;若逢劣绅,便只剩饿殍遍野了。” “更可嘆的是,良绅往往难敌劣绅。毕竟守规矩的,往往总斗不过不择手段的。能存活下来的多数都是並不完全乾净之人,因为只有心够狠才能快速扩张。” “如此代代相承,便有了今日局面。” “这就是詡所言的,並不完全公平。” 刘璋望著窗外沉沉暮色,喉结滚动半晌,总觉得贾詡是在诡辩,但又一时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良久,哑声问:“那便任其如此?” 贾詡沉默不语。 他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刘璋也知道答案。 方才他所言,其实已经有些过火了。 若非了解刘璋的为人,他绝不会多言。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就如詡方才所言一般,只要有私心、有传承,上一代的公平就必然会造成下一代的不公平。而若是隔断这种传承,却又违逆人性。” “所以需要在允许合理积累和遏制过度集中之间寻求一种平衡。”刘璋喃喃道。 贾詡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世上总会有穷人,而且往往是大多数。” “穷人都想变成富人,富有本身並不是错。” “关键在於財富的获取和使用是否正当。” “如何让穷人活下去,並且有一定的机会靠自身的努力和才能,成为富人。” 方才他所言,虽然有一定诡辩的意思,迴避了一些问题,但是想表明的道理却是並无大错的。 哪怕明知道这些豪强拥有的耕地多数都並非正当手段得来,那又能如何? 一点点的查根本不现实,一刀切亦是不公。提起公审,那无疑会被天下豪强群起而攻之。 尤其是在当下的制度下。 西汉时期,还曾尝试过採取重农抑商、迁徙豪强、算緡、告緡、限田制等手段,通过皇权主导的强制干预,遏制豪强的过度扩张。 但是如今的东汉,建立本身便依赖豪强地主的支持,因此制度设计趋向妥协,对土地兼併的遏制力度远弱於西汉,更加难以避免社会矛盾的堆积和爆发。 “其实,这也正是我不愿意將这些田地与豪强分享的原因。”刘璋沉声道。 如今大汉尚存,无论是他,还是地方豪强,都要在制度內行事。 想要直接靠著武力强行拿下豪强,那是下策。 即便靠著刘焉的权势压下去了,破坏规矩的刘璋日后也休想再得到豪强任何的支持。 这对於他日后掌控犍为郡乃至益州,无疑製造了巨大的麻烦。 而且,与贾詡等人沟通的越多,刘璋越发深切感受到规则的重要性。 当你打破规则去干一件事情,哪怕结果是正义的,亦会留下无数的隱患。 因为打破规则的“正义结果”本质上是用短期正义牺牲长期秩序。 当然,若规则是非正义的,则另当別论。 很典型的例子便是刑讯逼供,哪怕是恶性事件、哪怕明知嫌疑人有罪,一旦採用,后续办案人员就可能效仿,就更可能会產生冤假错案。 还有就是以恶制恶,或许逼不得已、或许大快人心,但只能是极端情境下的最后手段,绝不能是常態,否则容易异化为新的施暴工具。 因为正义虽然是客观的,但人心中的正义,往往带著强烈的主观色彩,每个人的成长经歷、价值排序、文化背景甚至即时情绪,都会像滤镜一样影响对“正义”的判断。 尤其放在不同的立场和情境下,人的判断更会受影响。 有人觉得城管不应该为难小商小贩,但当自己家门口的路被小商小贩堵死甚至影响休息时却又觉得城管不作为。 人们总希望规则能为自己的立场让路,却在他人打破规则损害自身利益时,又迫切呼唤秩序的兜底。 汉律或许存在诸多缺陷,却也有合理之处。 在刘璋没有能力推翻汉律打造新的规则之前,最好的选择便是在原来的规则之內行事。 打擦边球可以,但是不能出格。 “令君不只是想要为百姓爭取更多的田地,更是想要逼豪强先动手?”贾詡目光微凝道。 刘璋郑重的点了点头:“不错。” “名正则言顺,想要翻查以前的问题,难度太大,而且弊大於利。要想正当的从这些豪强手中夺回土地,必须等他们自己先犯错,握住他们的把柄。” “当他们发现南安的地越来越多,而且他们还拿不下,他们绝对会忍不住。” “甚至就连这十万亩良田,他们都未必能忍住不动手。” “而只要动手,就会有破绽。” 第20章 法治诛行 说到这里,刘璋不禁想到了后世的一部电视剧。 电视剧中的商鞅虽经过艺术加工,不完全符合史实,但更加符合刘璋心中改革家的形象。 其中尤其一句话令刘璋印象深刻。 法治诛行,而不诛心。 哪怕知道旧贵族势力要对付自己,商鞅依旧从不提前行动,而是等他们犯下罪行后,才依据律法果断处置。 初看之时只觉得迂腐笨拙,细思方觉其可怕的大局观。 只有让这些地方势力先暴露出违法行为,再依法严惩,才能让民眾切实看到新法的公正与威严,也能最大程度减少来自各方的阻力。 於长远角度而言,这种做法更有利於建立起稳定且持久的法治秩序。 如今刘璋要行之事,某种程度上亦是“变法”。 杀富富不去,救贫贫不离。 在没有力量直接推翻原统治体系的情况下,只是单纯的解决一时一隅的问题不是刘璋想要的,於大局无碍,必须从规则下手。 刘璋暂时动不了汉律,但在汉律的规则內,依旧可以“变法”。 再合理的规则,也难免存在漏洞,最终也得由人来执行。 古往今来变法数十次,多为自上而下推动,绝大部分都是黯然收场,很大一部分原因便在於此。 而刘璋有著魂幡在,却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在这小小的南安县,由下而上,以汉律的漏洞、以人的执行,来“变法”。 县令本就有权力发布一些针对特定事务的“教令”,存在一定的行政弹性。因此,甚至被戏称为“土皇帝”。 当然,这种“变法”只是权宜之计,待到天下大乱时,刘璋自会重订律法,堵上这些漏洞。 “令君就不怕工程出问题?”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沉声道。 刘璋的想法很好,但也容易玩脱。 地方豪强绝非蠢人,不动手则矣,一动手必是杀招。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旦招架不住,局面就有可能失控。 刘璋轻轻一笑:“我自有我的办法。” 办好事的前提是不出事,刘璋对於人命看的比谁都重,没有足够的把握怎么可能如此行事。 在正式接任了南安县令之职后,刘璋脑海中的魂幡再次得到了进化,可寄託五百魂魄。 有此底气,处理一个不过万人的工程,並非难事。 “文和,此后南安的一应政务就辛苦你处理了。若无重要事宜,每隔七日向我匯报一次即可。” 听到刘璋的话,贾詡眼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两下。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儘管腹誹不断,贾詡脸上却依旧掛著惯有的沉稳,语调平静的听不出半分情绪:“令君放心,詡定当尽力而为。” 刘璋微微一笑,带著几分戏謔道:“璋相信你的能力。不过一县事宜而已,你就是偷些懒,也能完成得很出色。” 贾詡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我真谢谢你那么信任我! 作为一个只想活著的咸鱼,他可没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想法,只想躺平。偏偏遇上这么位擅长压榨的上官,真是时运不济。 “这段时间你且仔细观察一下南安县的官吏情况,若有能力不足、品德不端者,向我稟报。有才德过人的,也留意一下。” 贾詡轻轻点头。 为人主者,最核心的权力便是兵权、財权和人事权。 其余两者都是刘璋的长处,唯有人事这一短板。 新官上任三把火。 要想掌控南安,须得恩威並施。 因此在人事上,必须要有所提拔和贬黜,从而培养一群忠心之人。 “令君要做到什么程度?” 刘璋轻轻的揉了揉额头:“尺度你来把握,不要太轻。两年內,至少调整一半的官吏。” 贾詡闻言,嘴角微抽。 这叫不要太轻。 直接说一锅端不就可以了吗? 跟著这位,真是得有颗大心臟。 “那官员待遇和罢黜赔偿?”贾詡试探的问道。 “你看著提,只要不超过两倍就行。”刘璋隨意道。 有打就得有拉,想平稳处理这么多人,自然得付出些代价。 官吏的薪资才几个钱,一年不到两百万而已,就是翻个倍刘璋都不在意。 贾詡看著时而精明时而天真的刘璋,轻轻的嘆了口气。 细水长流。 开垦荒田虽然耗资不少,却不过是一锤子买卖。 而官吏薪资却是不同,基本是只能涨不能跌。 况且刘璋日后若是要扎根益州的话,面对的可不只是一个县,到时换成一郡之地,压力就更大了。 “詡明白了。” 把最关键的事情和贾詡交代好后,刘璋又看向了赵真。 “子谋,接下来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来办。” “主公但请吩咐!”赵真猛的站起身来,眼中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到赵真这副热血沸腾的样子,刘璋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才对嘛! 相对於打一棍子走一步的贾詡,赵真才是理想的员工模样。 魂幡就是好用。 魂魄得以蕴养,非但忠诚锁死,而且天资加强、精力充沛,和打了兴奋剂一样。 再繁重的差事、严苛的训练,每天最多休憩三个时辰便足以恢復元气,堪称核动力驴。 “我们带来的那两千余流民,要单独管理。” “南安县的地形此前你应该研究的差不多了。” “你在南安县內寻找一处隱秘之所,最好是难以出入的山谷,有溪流的那种。將这些人尽数安置其中,建一村落,就叫富贵村。” “按照路上我规划的那样,先建造肥皂厂、炼铁厂和玻璃厂,看看能否成功。” 此前算的那两笔帐刘璋可还记著呢,如今看似颇为富裕,实则早已欠下一堆承诺,若不能儘快开拓財源,明年就只能回族里要钱了。 停顿片刻,刘璋又补充道:“另外,把那些工匠的家人也都接过来,再传信给族中,让他们继续搜罗能工巧匠。全部安置在村里,好吃好喝给我供著。” “还有我给你说的那些人,记得暗中联络。能招揽来最好,若是不愿也不必强求。” 赵真將刘璋的命令牢记心中,郑重道:“诺!属下这就去办!” 隨后三人又就县內的赋税、治安、农桑等事宜细细商议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贾詡和赵真才躬身告退。 第21章 视察卒舍 將一切尽数安排妥当后,刘璋总算得了些许清閒,舒舒服服的歇了整一日。 后堂暖阁里薰香裊裊,锦被柔滑如流云,刘璋半倚在软榻上,搂著费氏温润柔嫩的娇躯,听著侍女的吟唱,欣赏著美妙的舞姿,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这久违的鬆弛感漫过四肢百骸,让他心中忍不住喟嘆。 什么皇图霸业、青史留名,哪及得上当下鶯歌燕舞、醉臥花丛来得愜意。 如果可以的话,刘璋真想就这样一直下去。 然而,这份沉溺终究不能持续太久。 次日清晨,看著抱著被子、双目紧闭,始终不愿起身的刘璋,费氏轻轻的推了推。 “夫君,时辰不早了。”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 刘璋依依不捨地睁开眼,望著娇妻如玉般的容顏,不禁轻轻尝了一口,上下其手起来。 然而,一向温柔体贴的费氏此刻却是面容严肃,紧握住刘璋的双手。 “夫君,你答应过的。” 虽然以刘璋的力气轻易就能摆脱,但是看著费氏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本能的往榻里缩了缩,耍赖似的道:“再歇片刻,就片刻……” 费氏却已起身,自顾自的为其穿上了衣物,眉眼弯弯带著浅笑:“下次,下次一定。” 这段时间跟刘璋接触了不少新词的她,已经学会了如何用魔法打败魔法。 “唉,快乐总是短暂的。”刘璋长长嘆了口气,终究还是认命般坐起身。 他知道自己这性子,若是没人盯著,怕是能窝在后堂三个月不出门。 无论是此生,还是后世,他都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前一刻立志奋发图强,后一刻我就再玩一会儿,等回过神来,一天又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 穿越前尚且懒惫不堪,穿越后就奋发图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要是真有这种说做就做的狠劲,即便不穿越也能取得不小的成就。 所以他只能藉助外力,因此特意叮嘱费氏、赵诚和赵真三人要监督自己,必要之时“可直接动手”。 现在想来,倒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免不了劳碌命啊!”任由费氏和侍女为自己穿上衣服,刘璋自嘲道。 “夫君身负重任,辛苦了!”费氏满是心疼的安慰道。 刘璋轻轻的香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走出后堂,衝著值守的赵猛说道:“走吧,去卒舍看看。” 赵猛闻言抱拳应诺。 五名护卫紧隨其后,一行人不急不缓地穿过县府迴廊,向著卒舍走去。 南安县因为地处要道、商贸繁盛,而且毗邻异族,所以兵卒不算少,有近三百之数,刚好与刘璋带来的护卫队人数相当。 此前刘璋便已对护卫队进行了拆分。 除了身边留下的二十余名亲卫外,其余三百人分成三组,每组百人。两队准备分別派往富贵村守卫、中沚滩监工,最后一队则已编入县卒之中。 “这两天护卫队没和县卒起衝突吧?”刘璋向赵猛问道。 “没有,杨县尉亲自领著兄弟们入驻的,有其在中间斡旋,大家相处的还算融洽。”赵猛据实说道。 他虽然是刘璋的亲卫,却也不是每时每刻在岗,会与其他人进行轮班,晚上也在卒舍休息,自是了解情况。 “杨伯康,倒是个聪明人。”刘璋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早已將杨永的底细摸得通透。 这是个八面玲瓏的妙人,虽然据他调查,在此前十里亭摆的那出龙门阵中这廝没少出力。 但当局势稍有倾斜,又是这位,第一个倒戈,並主动为刘璋扫平了障碍,使得刘璋哪怕知道此事,也对其生不出恶感。 尤其杨永的做派还算不错,儘管平日也没少伸手,但都掌握著一定的尺度,是个会做事的人,在地方豪强和百姓中的口碑都不算差。 来到卒舍前,只听得兵卒们的呼喝声不断响起,杨永带著两名尉曹史早已在卒舍门前等候。 见刘璋过来,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杨永,恭迎令君。” 在刘璋出府时,他便得到了消息,著急忙慌的跑了过来,提前准备好。 他身后的两名尉曹史也跟著行礼。 刘璋心神微动,魂幡轻摇,三人的魂魄却是毫无反应。 嘴角微抽,果然,都是些演技派。 但凡对自己稍有些忠心之人,魂幡都可以將其魂魄寄託其上。眼前三人毫无反应,原因毋庸置疑。 不过刘璋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 他虽然明面上掌管这些人,並不代表这些人必然会忠诚於他,还要慢慢的甄別、收拢和磨礪。 刘璋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且带我看看校场。” 说罢便迈步走向校场,赵猛与护卫们紧隨其后,杨永三人则分左右陪同。 校场上,护卫队的兵士正帮著县卒调整持枪姿势。 一名护卫队什长嗓门洪亮:“持枪要稳,手臂贴紧腰侧,不然战时连枪都握不住,还怎么杀敌?” 说话间伸手將一名县卒的胳膊按下去,那县卒约莫才十三四岁,面容青涩,涨红了脸小声道:“多谢教头,俺之前总觉得这样省力些。” “省力?”什长冷哼一声:“真遇上敌人,你这省力的姿势,只会让你手里的枪被挑飞!握紧了!” 话虽重,语气里却没什么恶意,那县卒也不恼,反倒认真记下动作要领,再抬枪时果然稳了不少。 刘璋驻足看了片刻,转头问杨永:“护卫队编入县卒已有两日,这般合练是每日都有?” 杨永忙答道:“回令君。多亏贾县丞给护卫多拨了款项,大傢伙食待遇提高了很多,所以训练的积极性也提上来了。” “现在每日辰时到午时都在校场合练。原护卫队的兄弟个个训练有素,下官便请他们暂代教头,帮县卒们规范动作。” “起初还有几个县卒觉得不服气,昨日护卫队与县卒比了场队列,又友好的切磋了一下,县卒们输得心服口服,今日便都乖乖跟著学了。” 听著杨永有意无意的吹捧,刘璋笑了笑。 要不说此人能当上县尉呢,这办事的能力和说话的本事,就是让人舒服。 说起来不过三言两语,但能让县卒这么快心甘情愿的接受护卫队的这些“外来人”管束,背后必然要花费不少功夫。 毕竟能力与资歷,总是会出现衝突的。 不过这县兵的素质,也让刘璋感到有些无语。 护卫队虽然一路走来,被高顺训练了两个多月,但也只能说是勉强合格,相较寻常边疆戍卒还有不小差距。 结果这些县兵,大部分竟然还远比不上这些护卫,比寻常农户都强不了多少,一看就是久疏训练。 而且,这些县兵之中还有不少老幼,手里拿的军械也都十分简陋。 就这,还是他亲自来看的结果。 若是他不来,平日是什么样根本不敢想。 目光一一扫过训练著的县卒,刘璋表面上不断点头,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第22章 人尽其才 杨永目光时刻不离刘璋的脸色。 虽刘璋表面带著讚赏,终究还是年轻,尚不能完全藏住情绪,被杨永敏锐的捕捉到了些许失望和不满的情绪。 他心中掠过一丝苦涩,却也稍稍鬆了口气。 此前他便有所准备,县令新来,又是霸道的性格,很快必然会检阅县卒,留给他的时间没多少。 自刘璋到任起,他便开始筹备此事了。 为了这场“迎检”,他这两天忙的脚不沾地,嗓子几乎都要哑了。 可一对比刘璋带来的护卫,他便知情况不妙。 东汉后期,郡国兵与县兵整体鬆弛本就是常態。財政匱乏加上官员懈怠,县兵极少训练,唯有应付盗匪或上级徵调时,才会临时集结操练一番。 南安县的情况只能算稍好,毕竟就是他想要练兵,也没钱啊! 训练不仅无利可图,还会让粮食消耗翻番,他拿不出额外的吃食,县卒愿意训练才怪,平日都是应付了事。 这般县卒,与高顺训练的护卫比起来,的確差的远了。 好在刘璋给了他面子,体谅他的难处,也知晓他已尽力,並未当眾斥责。 离开校场,来到旁边的卒舍和仓库。 卒舍是一排排土坯房,屋顶铺著茅草,破旧不堪。 有几间屋顶明显刚修补过,却仍漏著几处洞没补全。 仓库看著不小,同样破旧,兵器架上空空荡荡,只积著厚厚的一层灰。 “伯康。”刘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下官有罪!”杨永毫不犹豫的直接躬身认错。 刘璋轻轻摆了摆手:“罢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不过县兵乃是我等立身的底气,日后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还请令君示下!下官定谨遵令君之命!”杨永立刻表態道。 刘璋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要的,正是这份態度。 杨永此刻並不如表面那般紧张,反倒鬆快了不少。 在他看来,刘璋这位上司算不错了。 虽霸道些,却没什么城府,顺著来就行。 最关键的是,对方懂分寸,能够体谅下属,还能给他们带来前途、帮他们解决难题。 这种上司,已经鲜有了。 他也是想做事的人,但奈何没钱啊! 但凡钱粮给够,便是条狗,他也能训成狼。 “稍后我会和贾县丞商议,县卒的待遇得再提一提。住宿、军械、衣物还有食堂等,都得弄好。粮食管饱的基础上,每天再添些荤腥,另发些铜钱补贴。” 刘璋每说一句,杨永的瞳孔便放大一分,目光里藏不住的兴奋。 有大腿抱的感觉真好! 照刘璋说的这份待遇,换算下来,一年只怕少说也得三百万钱。 以往南安县的税收根本就支撑不起,能掏个三十万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不过……” 刘璋的目光扫向县卒中的老弱:“这些县卒中的老幼就算了,免其徭役,只留三百精壮。” “你回头统计清楚,把名单报给我,再找贾县丞申领些遣散费,妥善安置好这些人。” 杨永点头应道:“令君英明!” 有钱有人,谁愿用这些老弱?他早想把人遣返,可执勤巡逻之类的事缺不得人,只能拿他们凑数。 “还有,你和高县尉的分工稍稍调整一下,不再分掌南北了。”刘璋继续道。 “巡逻县境、抓捕盗贼、维护驛道、缉拿逃犯这些事,还是都交给你来管。” 听到这话,杨永顿时一愣,心中又惊又喜,还带著几分忐忑。 一县之內,依县境大小设县尉一至两人。 南安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原先就他一个县尉,大权在握。但是高顺到来,他不仅要分权,还得退居次位。 如今刘璋竟又把权力全还了回来。 “那高县尉……”杨永忍不住问道。 刘璋毫不在意的说道:“他负责训练县內所有士卒。”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高顺的本事在练兵上,打理治安这类事,未必及得过杨永。 毕竟术业有专攻,杨永熟地头、懂世故,对底下的门道门儿清,这些都是高顺的短板。 况且刘璋本就不太在意这些“小事”,提升县卒的战力与忠诚才是关键。 將训练权与“作战”权分开,能够更好的保障士卒的战力和忠诚。 再说,有魂幡在手,他有把握轻鬆將杨永“架空”。 “另外,还有些事我得交代你一下。”刘璋道。 “还请令君示下。” “南安县的治安情况,你最熟悉,而且能力又强。我和孝父初来乍到,就不插手这些事了。” “但是,我既然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刘璋的目光紧紧的盯著杨永:“南安的水很深,我清楚,所以以往你做事都要顾全大局。和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不得不为之。” “但是现在不行了。” “往后在南安地面上,你只管放手做事。不管是整治底下贪腐懈怠的小吏,还是惩处背景深厚的一些人,都不用顾忌。” “天塌下来,有我顶著!我只要你儘量做到公平公正!” 听著刘璋不容置疑的话语,杨永猛的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和感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璋竟然会对他如此信任。 “令君……”他刚想开口,却被刘璋抬手打断。 “事,我担著;功劳,我会给你如数上报。贾县丞已经在著手研究官吏补贴的事了,人手后续也会著手添置,你还有什么需求,也尽可以提。” “我会给你一切合理的支持,但是,你也要让我看到效果。” “县內若是有百姓枉死、冤屈,底下小吏小卒若是再有敷衍差事、欺凌勒索百姓的,我唯你是问。” “你可能做到?” “能!”杨永回答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刘璋闻言,微微一笑,心中却並无半分波澜。 脑海中的魂幡依旧没有勾连出一缕魂魄。 对付这些老油条,哪是这么简单的。 打鸡血、画大饼这种事,对方只怕乾的比自己还熟。 不过刘璋本来对於能达到什么效果就不抱太高的希望。 在杨永心中,自己只是“流官”,待不了多久的。 哪怕走后应诺给他举荐了个县令之职,他也得考虑家族影响的问题。 为他辛苦一二,改善一下县內的治安没什么问题,但想要让对方站在地方豪强的对立面,想都不要想。 最多配合演一段时间的戏,继续和稀泥罢了。 但做总比不做来的强,百姓日子能好过一些是一些。 况且他本来就不指望杨永一个人。 目光扫过校场內的县卒,希望这些人中能多些可造之才吧! 第23章 选贤任能 巡视完卒舍,刘璋便著手接见县廷诸吏,顺便拉著贾詡作陪。 五十六名县吏逐一过堂后,只觉得头疼不已。 这么多人里,魂幡能勾连的竟只有两人,就离谱。 魂幡对於忠心的要求並不算太高啊! 他堂堂一县令,背景深厚、阔绰大方,竟然就只有两人能够勉强掌控。 这两人还是前任县令离去之前给他留下的几人之中的。 此时刘璋方才明白上位者也有著的无奈。 手下难有可用之人啊! 寻常百姓与军中士卒,地位低微且生计困苦,要拉拢他们,確实不算难事。 可像县吏这般,手头稍有余財、略有地位,又见过些世面的人,要笼络便难了。 王直折腾了这么多年,手头也不过寥寥数名可用之人。而且除了这两人,其余县吏究竟是否真心归附於其,都很难说。 至於从头培养新人,且不论耗费的成本与时间,即便培养出来,也未必忠心。 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欲求。 於飢饿边缘垂死挣扎之时,让百姓吃饱,或许能够换取他们的忠诚。 可一旦把人培养起来,日子过安稳了,他们还会满足於眼下,依旧保持这份忠心吗? 人是会变的,所谓的雪中送炭便生死相托,只是少数,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感恩,能不忘初心。 说不定就因为你的一些行径和疏忽,就觉得蒙受不公、怀才不遇,转而背叛。 不是所有人都有刘备那样的魅力。 而即便是刘备,一样出现了糜芳背叛之事,令人难以理解。 真正称得上忠诚而又有能之人,自古以来都是凤毛麟角。 但好在刘璋有著魂幡在,不用太过担心这个难以解决的关键问题。 刘璋本想考察这些县吏的成色,过些时日酌情提拔贬黜几人以调整县衙结构。 可真接触后才发现,“选贤任能”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远非他轻易能把控。 单看这些人的表现,刘璋自然能够分出个三六九等。 但这就是真实的吗? “方才那位陈畅看起来似乎不错,样貌堂堂、思路清晰,而且听其所言,颇有才能,文和,你觉得呢?”过堂一名小吏后,刘璋对著贾詡道。 贾詡淡淡一笑:“此人口才確佳,言语间引经据典。但是据詡了解,此人不善实务,没做成过几件事,错误倒是犯了不少。” “可偏偏出了差错,又能把原因、理由、建议说得头头是道,全然不是他的错。” “这份才能,用於教化百姓尚可。” 刘璋闻言,微微一愣,隨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过堂了一名小吏,刘璋眉头紧皱:“这位李远说话顛三倒四的,看起来颇为紧张,反应迟钝,匯报工作就乾巴巴的几句,这种人怎堪大任!” 贾詡隨手递过一份卷宗:“此人確实性情木訥,不擅表达。但是据詡了解,此人这些年表现虽然一般,但管辖的区域工作却做的非常扎实细致,是个干实事的。” 刘璋闻言,呆滯的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尷尬的笑了笑:“文和说的是。” 再度过堂一名小吏,刘璋看著贾詡,不准备再自行点评了,想直接听听贾詡的意见。 然而,贾詡却是笑而不语,依旧让刘璋发言。 “此人匯报的功绩颇为显著。” “据詡了解,此人长於欺凌下属,惯会推过揽功。” “此人是个雷厉风行的性格,做事很利落啊。” “据詡了解,此人在百姓口中口碑很差,执行政令全然不顾百姓难处,惯於使用威逼手段。” “此人颇为体谅百姓。” “据詡了解,此人行事瞻前顾后,辖区的税收任务空缺最多,缺少大局观,看似仁厚,实则间接坑害了县衙和不少百姓。” …… 接二连三的打击,刘璋最后直接双手托腮,趴在了案牘上,一副摆烂的样子。 “文和,我看人的眼光,真的这么差吗?”刘璋不禁吐槽道。 五十六个县吏,他近九成的点评被贾詡几乎完全推翻。 贾詡並不直言,而是平静道:“令君认为我说的,就是对的吗?或许是詡看走眼了呢?” 刘璋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不可能,你的眼光肯定没问题。” 对於贾詡的能力,刘璋有著绝对的信心。 这种信心,比对自己的信心还要多得多。 听到刘璋此言,贾詡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语。 “令君您还真是……仁厚。” “詡对於这些人的了解,也只是通过旁敲侧击和查阅卷宗得来的。” “这些人能力究竟如何,詡也不能保证。更遑论人无完人,这些人职位不同、擅长各异,能力高低不便评判。” 刘璋闻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一日下来,他深刻感受到慧眼识人究竟是一种多么难得的能力。 別说是这些陌生人,就是自己一起生活了多年的亲戚朋友,自己都未必看得透。 这些人中,除了少数几个確实能力相对突出的,以及些无可救药的草包,其余人在刘璋眼里都是“中不溜”,根本看不透。 甚至连他觉得能力突出的和草包的,都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的评判只是靠著对方的表现、相互评价和一些在册的记录。 可这其中真假几何,背后藏著多少猫腻隱情,他全然不知。 位置决定立场,屁股决定脑袋。 后世作为打工人,刘璋总觉得很多上司都是拎不清的,用的多是些善於表现、溜须拍马之辈。 可真身处这个位置上,他才懂其中的难处。 手下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游戏里设定好的npc,能力没法用一个简单数值定性,非但各有长短,还会起伏波动。 谁又能说谁一定比谁强?他就算能力比你差,但一样会有些事情他能做好而你不能。 事务繁多、精力有限,若是寻常县令,面对这种情况又能如何?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治理好地方,不是甄选人才。只能抓大放小,求稳为先。 先稳住局面,保住运转,再逐步调整人员。 重成绩轻能力、重结果轻过程,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他们何尝不想选贤任能,但是他们没有太多功夫去甄別手下人的品性能力,去培养那些有潜力、能干的人。 远水解不了近渴。 所以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在有限时间內尽力选择不会出问题的人,而不是花大量时间去挖掘优秀的人。 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不重用那些表態端正、纸面成绩突出、背景关係雄厚的,难道重用那些面都少见、干了啥都说不出的? 前者起码听话、有成绩、能担责,后者却是根本看不出任何。 除非能力出色到一定地步,否则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藏著的才能等於未被验证的潜力。 而在效率优先的选择逻辑里,这种未被验证的潜力几乎等同於不存在。 第24章 知易行难 一日辛劳,虽只辨识出了两个可用之人,混了个脸熟,但刘璋依旧觉得收穫不少。 贾詡的话让他深刻认识到选贤任能的艰难之处。 同时,也让他彻底坚定了將县吏调整之事放手全权交给贾詡安排。 想想也是,最多也就中学时当过副班长,连几十个同学都管不好的普通人,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穿越后能胜任县长。 什么三言两语便轻易收服文臣猛將,隨意出手便打造一方富庶之地,纯属做梦。 若不是出身好,只怕现在坟头草都高三丈了。 “文和,日后这选贤举能之事,就交给你了!”刘璋郑重无比的说道。 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一天下来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就不是这块料。 现在,几十个人名还在他脑海里打转呢,只觉得头疼无比。 每个人都有著这样那样的问题,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该用在什么位置,一片混沌。 反思过后的他,果断下了这一命令。 作为县令,他不可能事事过问,只要做好核心的事就可以了。 藉助魂幡之力,让他可以將军队、人心捏在手中。后世的见识,让他拥有超前的发展眼光、能够赚取大量的资源。 选贤任能虽然也重要,但並非必须亲力亲为,这种需要精细识人和复杂协调能力的事,不是他所长。 贾詡才是最合適的人选。 虽然如今的贾詡依旧没有对他彻底归服,有些类似歷史上张绣与贾詡之间的关係。 但是,贾詡的身份和性格,註定了他会做好此事。 贾詡闻言,深深的嘆了口气。 这样的情况,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之所以多嘴,是因为以刘璋的性格,即便他不开口,事后出了问题,也必然是这样的结果。 与其如此,还不如彻底让刘璋觉悟,以免自己之后还要多费口舌。 躲不过的麻烦,那就直面吧。 “诺!”贾詡说道。 刘璋却是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略加思索后说道。 “文和,你说的很对。对於这些人的了解,我们还是有些片面和浅显。” “这样,你將这些吏员组织起来,每过一段时间集中就他们的工作进行一次分科考试。” “另外,將他们的工作事项清单化一下,將各项工作明確一下负责人、负责时间,问题、举措、结果等,定期巡查,不定期抽查,確保真实。” “还有,什么月度工作匯报、季度考评、年度考核,都要安排下去。” “而且不只是这些人,下面的乡、亭,甚至是里,都要这么推行,不过要求可以適当放鬆一下。” “以考试和考核结果,该贬斥的贬斥、该升职的升职,一些官职空缺也要儘快补充,並留有足够的预备官员。” 沉默,恆久的沉默。 “怎么?有问题吗?”看著面无表情的贾詡,刘璋不解的问道。 贾詡神色复杂无比,幽幽的说道:“令君,臣能否请辞?” “不至於吧。” 见贾詡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刘璋小心的说道。 “呵呵。” 贾詡懒得答覆。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实施起来难度有多大,他都不用去想。 若是直接放出风去,整个南安都得沸反盈天。 如今的大汉,可谓是真真正正的皇权不下乡。 各乡亭里的小吏,名义上归县衙所属,实际上却都是地方自行推选的,多为豪强代表。 朝廷只有给他们发餉的权力,根本没有资格干预,甚至就连一些任务的布置,都得和他们商量。 贾詡承认,刘璋在一些时候眼光的確很独到,能够敏锐的把握关键。 但这种事…… 谁都能想得到,但是推行起来,难度之大根本难以想像。 “那就干吧,慢慢来,爭取两年內能初步完成就行。”刘璋也看出来了贾詡的顾虑,稍稍放鬆了要求道。 贾詡嘴角微抽,这叫慢?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作为具体的执行者,这些事情需要花费的精力心力让他头大不已。 按部就班的不好吗?非要这么折腾。 豁命干事业,你想当霍光啊! 刘璋可不在意贾詡累不累,如今的他已经慢慢具备了上位者的一些“陋习”。 “令君,这些事情是否有些不合规矩?”贾詡最后挣扎道。 刘璋微微一笑,早有准备的说道:“顺帝阳嘉新制之时便早已引入了分科考试,而各类考核考评更是自西周之时便早已有之,只不过是稍稍调整一下而已,不算违制。” 后世的一些记忆,在刘璋看来也是有些问题的。 因为单从后世的上帝视角看待古人,极容易失真。 很多人要么將其神化吹捧,把先贤言论奉为超越时代的“终极真理”,全然无视他们受制於生產力、认知水平的局限。 要么又以现代视角苛责否定,用当下的標准丈量古人的选择,轻易抹杀其应对时代难题的价值。 可事实上,每个时代都从不缺少智者,只不过每个时代都有其局限性。 他们並非没有洞察与创见,只是所有想法都无法挣脱时代的客观枷锁,其核心目標始终是解决对应时代的真实困境。 就像在此时的东汉,科举的萌芽其实早已出现了。 公元132年,尚书令左雄首倡,汉顺帝推行,对察举制进行改革,举孝廉限制年龄在四十岁以上,並实行分科考试。 这套改革不仅细化了人才標准,更首次將“考试”纳入选官流程,堪称后世科举的雏形。 可见,古人並非意识不到察举制的沉疴,也尝试过採取针对性的解法。 但是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短期內取得成效,时间一长便再度废弛。 时至今日,这套制度仍在,不过是名存实亡,一如明朝中后期惩治官员的律法一般。 表面看是执行不力,但是问题的根源还是在於时代的適配性。 制度再好,推行不下去也是枉然。 东汉是由地主豪强建立的,註定了其权力结构和社会基础,根本维持不住这一制度。 在未打破豪强对资源的垄断、未解决土地兼併的前提下,即便考试机制再完善,也不过是“头痛医头”的权宜之计。 翻阅诸多典籍后,刘璋真切感受到了时代的重量。 在这个时代的生產力条件下,封建制度几乎是必然且最优的选择。 低效率的分散生產,单个家庭无法生存,只能抱团。 剩余產品有限,无法支撑平等,土地向地主集中、农民租种交租,反而成了最低成本、最稳定的生產组织方式。 这不是谁的主观选择,而是时代现实的倒逼。 刘璋现在治理的不过是一县之地,靠著背后的庞大资源与生財之道,勉强推行这些举措还算可行。 可若將来管辖范围扩大到一郡乃至一州,再想如此行事,难如登天。 贾詡显然看清了这层关键,也清楚刘璋倔强的性格。 深深的嘆了口气道:“令君有此决心,詡便鼎力相助。” “只是这般折腾,需海量资源兜底。此前令君所言的生財之道,还望儘快落实,否则只怕后续改革刚起头,便要因財力不支难以为继了。” 刘璋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清楚自己的改革只是空中楼阁。 但若是后续能够將生產力推上来,未必不能化虚为实。 这个时代,豪强的存在乃是必然,但是他不希望依靠豪强成事、仰人鼻息。 因此,那就只能以力破之,从根本上解决土地和粮食的问题。 想到这里,刘璋不禁轻轻的摇了摇手中的魂幡。 看来还得“开掛”啊! 第25章 南安境况 魂幡匯聚的气运可不只是能够蕴养魂魄,更有诸多妙用。 虽然由於这方世界的规则束缚,许多功能都被大幅限制。 像是体魄强化,最多也只能將他的身体素质推至人类巔峰,约莫便是霸王项羽那般的水准。 再比如培育粮种,虽能定向培养出只適配治下水土的高產作物,却需耗费时日细细打磨。 但即便如此,培养效率终究远非人力能及,让治下的粮產翻番並非难事。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用这一手段的时候,待到中沚滩的良田开垦出来,方才能正式启动自己的计划。 “县里的家底都摸清了吗?” 贾詡微微頷首:“初步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情况如何?” 贾詡淡淡一笑。 “县府赋税连年下降,较之五年前缩减了约一成,还欠著郡中两百余万钱的税收尚未缴纳。” “吏员空缺约四分之一,此前薪资拖欠缩减颇多,贪腐较为严重。” “户籍、赋税和土地等档案有明显疏漏和至少两成的缺失,仅存的一些賑灾、水利维修文书等也多潦草记录。” “一些灌区沟渠淤塞,部分堤坝损毁、航道受阻,少许水利设施缺失残破。” “常平仓中只有约四千石粮食,多为陈米,少许霉变。而且县里还拖欠一些粮商和本地豪强的钱,帐目正在清点,恐怕三百万钱都打不住。” “县內流民造成的麻烦不少,这些人多以乞討、偷窃为生,上个月因为爭斗致死数十人。还有一些沦为江匪,造成了不少商业上的损失。” “周边叟族等蛮人聚居,数量大概在三四千人,和汉人关係一般,偶有衝突,但应该与部分豪强有勾结。” “县內疫疾问题较为严重,医官空缺、巫医盛行,疟疾、血吸虫病等较为严重,去年爆发了一次较大的疫疾,虽然控制得当,但仍有数百人因此而死。” …… 贾詡轻描淡写的將县內情况娓娓道来,最后总结一句话。 “情况还算不错。” 刘璋闻言,再也忍不住了。 “这也叫不错?” 贾詡再度淡淡一笑。 “子真给令君选择此县,已经是精挑细选了。” “这些在令君眼中是问题,但在诸多县令眼中,再正常不过了,不是什么大事。” 於寻常人眼中,合格的执政者应当是將一县管理的井井有条,发展与民生兼顾,民有所呼、我有所应。 但是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一县事务究竟有多么繁杂,需要解决的事情究竟有多琐碎,能勉强应付都算有能了。 財政问题就不说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没有这个基础,刘璋別想有任何大动作。 就是財政问题解决,还有人事问题,即便刘璋背景深厚加开掛,也得一年时间才能勉强理顺。 而人事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白搭。 贾詡他们再有能,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交给贾詡他们几个人亲自去干吧。 重重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刘璋不得不承认,这县令就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突然有些后悔自己要出来“创业”了。 但是来都来了,那么多人还指著自己才能活下去,想要摆烂的刘璋终究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尽力而为吧,好在还有贾詡和赵真等人在呢,很多事都能由他们解决。 光是贾詡刚才说的那一段话,他就得消化半天。 而这,却是贾詡在两天之內轻鬆掌握並理顺的,而且明显早已做了初步处理,对下一步计划也已有腹稿。 换作是他,早就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本以为王直走之前已是知无不言,却不曾想还是保留了不少,撂下了这么多的烂摊子。”刘璋皱眉道。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王县令此前能说那么多,已经算是个实诚人了。况且这些问题多半都不能怪罪於他,这是一代代累积下来的问题。” 相较於单纯的刘璋,贾詡对於这种事早已见惯了。 人皆有私心,尤其是在官场之中,自保才是第一位的,多做多错、少说少错,能够愿意提点一二的都算少数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刘璋问道。 “令君希望我怎么做?”贾詡反问道。 “你说呢?”刘璋不满的撇了撇嘴。 “你就別和我玩这些虚的了,我啥人你还不清楚,你就说需要我做什么。” 贾詡看著刘璋的模样,轻轻的摇了摇头:“你看,又急!” 刘璋眉头紧皱:“政事紧急,怎能磨蹭?” 贾詡没有接话,缓缓道:“令君,人力有穷时,別把自己逼得太紧急。” “为人主者,最忌苛求完美。南安虽不过一县之地,却也有著七万百姓,能治理得当就算不错了,想要面面俱到,绝无可能。” “执政一方,从来不是非对即错的选择题,而是沾满现实灰度的平衡之道。” “兼顾各方只是理想状態,因为资源和精力,总是有限的,顾此往往就要失彼。” “养民与取民、控权与治事、內治与外防等,皆是如此。” 听闻贾詡此言,刘璋缓缓的坐了回去,略有些激动的情绪再度恢復了冷静。 “文和所言甚是,璋受教了。” 贾詡微微頷首:“詡知道令君心善,又有生財之道。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只怕得再出钱约两千万填补亏空。” “没问题。”刘璋毫不犹豫的说道。 別的不行,唯独在钱的事上他非常自信。 贾詡表情不变,对於刘璋的败家行径,如今的他已经习惯了。 这是最难的问题,对於刘璋而言,反而是最不用担心的问题。 “吏员方面,虽然贪腐严重,但在新的吏员抵达之前,一时不便处理,否则各乡亭里就得部分瘫痪。”贾詡继续道。 “以我们带来的护卫临时填充不可以吗?”刘璋皱眉道。 “护卫的能力有限,最多只能从旁监管辅助。” “而且南安县四乡、十八亭、一百六十七里,那些乡吏、亭长、里魁等与这些吏员熟识。” “若是换人,非但需要不少时间磨合,而且只怕会引起更多的麻烦。” 刘璋点了点头。 三个月时间突击培训,这些护卫能够认识三五百字就不错了,正常读写还成问题,更遑论办事了。 要想培养合格的吏员,正常情况下起码也得三年以上时间。 贾詡继续道:“眼下任用这些人是权宜之计,但賑济灾民的粮食只怕会有不少被贪墨。” 言罢,贾詡看向刘璋。 刘璋闻言,沉默了。 第26章 和光同尘 贪腐,是刘璋最为厌恶的事之一! 可要是较真,南安县就得停摆,这是有过无数先例的。 “和光同尘,为了大局,可以暂时忍受。”刘璋皱眉道。 “但是,明面上必须过得去,只要做的过分,抓到谁是谁,一律不得姑息。” 在人命与坚持之间,刘璋只能妥协。 贾詡微微一笑。 “詡已经在联繫此前令君於郡治结交的各家族,搜罗一些年轻俊杰、贫寒士人、资深胥吏,儘快补充吏员。” “还望令君也能联繫下家族,看有无可造之材,但凡能识字者,皆可重用。” 增加薪俸只能缓解一时之困,若是不解决吏员储备问题,再多的钱粮也餵不饱这些地头蛇。 刘璋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还是得从百姓中甄选和培养人才。” “文和,按照此前於流民中简拔人才的標准,县內户籍册上,13岁到18岁之间的男子,多加培养关注,一个月內甄选出200人,若有其余表现突出者亦可破格录取,集中进行培养。” 事急从权,如今南安县的情况,刘璋不可能过多的顾及公平,只能临时提拔一批上手快、能直接用的人。 贾詡眉头微皱:“这些人培养起来,需要不少时间,令君等得及吗?” 刘璋毫不在意道:“早做准备总是好的,放心,最多两年,这些人便可成才。” 如今他的魂幡之中魂位可有著足足五百之数,而且隨著南安被逐渐掌控,魂幡即將再度蜕变。 若是能將这些人纳入魂幡之中,学习效率何止翻倍。 “好!”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还得劳烦令君调五十护卫於詡,以协助处理这些事务。” “另外,地方豪强得知此事,必然会有所动作,还望令君早做准备。” 刘璋神色淡然的说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此外,令君安排的诸多事务,无法兼顾。詡想確认一下,轻重缓急该如何安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如今正是农忙时节,百姓难有时间顾及他事。” “因此在疫疾防控方面,詡只是暂时推行了令君此前要求的饮熟水、防蚊虫等。” “医匠的培养、疫疾患者的隔离治疗以及孕妇和幼童的照顾也已经布置了下去。” “但是,公厕的打造使用、宅前屋后积水和杂草的清理、麻布蚊帐的缝製等,需要耗费百姓不少的时间,恐怕会有牴触情绪,所以暂时未启动。” 这些都是刘璋和陈医匠等人共同研究出来行之有效减少疟疾和诸多传染病症的办法,唯二的缺点就是费钱、费工夫。 “陈医匠怎么说。”刘璋皱眉道。 对於贾詡的安排,他並不意外。 想要减少疫疾传播没错,前提是得先吃饱啊! 否则就算不被传染得病,饿都饿出病来了。 “若是推行下去,今年应该能少死百人左右,但是这代价……” 作为一县主官,必须要懂得算帐。 推行这些耗费的人力物力必然不在少数,折合下来恐怕每年又得多耗费上百万钱。 一个县每年能够產生的税收才多少?一个县又有多少人? 上百万钱,只为了百余人的性命,在当下的境况下,无疑是一笔血亏的帐。 “推行下去吧,多拨付些钱粮,以激励为主。” 听到刘璋的回答,贾詡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 “令君,詡冒昧提醒一下。积少成多,暂且不提中沚滩和富贵村的建设投入,如今县衙每年常规运转的成本已经超过了千万钱,甚至接近两千万钱。” “您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刘璋神色微沉:“我明白。明天我就去富贵村走一趟。” 刘璋也曾经算过数次的经济帐。 像是肥皂、玻璃这些东西,即便能够牟取暴利,却是外財,只能缓解前期的困境,並非长久之计。 日后摊子铺大了,这些钱也不过杯水车薪,各郡县终究是要实现自给自足的。 正常情况下一县之地能够支取的税收有多少,稍稍以南安县为例算下就清楚了。 一万三千余户,即便日后能够做到每户百亩耕地,亩產一石半,每年產粮也不过两百万石粟米,折合一亿两千万钱。 將人头税、田税等诸多主要税收加起来,按照两成左右计算,那就是两千四百万钱。 即便再加上商税等杂税,税收最多也不可能超过四千万钱。 在这个时代,商业经济基本是不可能超过农业经济的。 哪怕是在古代商业顶峰的宋朝时期,农业產生的经济总量依旧远远高於商业,占据绝对主导。 后世有些人认为宋朝极度富足,並將所谓的商税为主作为证据,即农业税占比三成、工商税占比七成,实际上是將税收与经济总量错位掛鉤了。 税收反映的不是经济產出,而是政府財政汲取的重点。 稍微分析一下就清楚这其中的区別了。 所谓的工商税中,真正市场商税的占比不到两成,哪怕加上市舶司收入和其他杂税等,也不过三成,换算下来也就占总税收的两成左右,依旧比不上纯粹的农税。 而工商税中剩下的大头是什么?朝廷垄断的专卖收入。 这才是税收的主力,占据了总税收的近半数。 什么是专卖? 说白了,就是盐、酒、茶等百姓生活的必需品,只能由官府授权高价售卖,牟取暴利。仅盐税占比就达到了总税收的近三成。 这种垄断性剥削,其实就是变相的人头税。 农税不好收,因为耕地、田產是可以虚报隱瞒,而且不便统计,费时费力。 换个方式,从消费上下手,就轻鬆多了。 人总不能不吃盐吧,酒和茶也是社交、祭祀等日常生活的必需品。 所谓的商税超过农税,其实只是个文字游戏罢了,也根本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生產力情况。 四千万钱看似不少,但是日后隨著刘璋的地盘扩大,其中至少半数是要上缴郡里的。 毕竟一郡事务更加繁杂,军队支出的大头也在郡里。 所以理想状態下,南安县每年能够支取的税收,也就两千万钱,这是条红线。 即便刘璋能够通过魂幡开掛提高粮產,但同样也要考虑收税过程中的损耗、官吏的腐败等问题,以两千万钱计算相对合理。 而如今南安县的常態支出,已经快要逼近这个数额了。 第27章 收支平衡 常態支出超过税收上限,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南安,在刘璋心中,是开始,更是標准。 刘璋可以花费大量的钱財去建设和发展,却不能用更多的钱財去维持,因为那毫无意义。 一旦失去了外力援助,必然陷入死局。 再先进的思想、优秀的制度、完善的治理,也需要以经济为基础,如果无法维持起码的收支平衡,註定无法长久。 对此有了一定清醒的认识后,就会明白为何这个时代会採取重农抑商、与地方豪强共治等“落后”的政策了。 並非无智,实属无奈。 在税收不够支撑贯穿到底的官僚体系的情况下,与豪强共治已经是当下的最优解了。 如今县衙支出超支不可避免,这还是在很多事情尚未解决的情况下。 乡亭里的小吏、私铸劣幣、盐铁私营、水利修建、民族衝突等等,诸多麻烦刘璋和贾詡短期內根本抽不出手去解决,只是暂时维持现状而已。 刘璋此刻深感压力巨大,短时间內如此便罢了,毕竟官员体系等问题尚未解决,一旦解决,运行成本將会压降不少。 但即便如此,后续也必须要想办法节流增效,確保县衙稳定后能够守住两千万钱的运维红线。 至於其他用於推动发展和民生兜底方面的钱,倒是没有限制的必要,多多益善。 毕竟现在的南安百姓,太穷了,根本不足以供给正常的税收。 只有让百姓拥有一定的財富,能够与豪强制衡,甚至压倒豪强,才能真正改变如今的困境,推行改革。 …… 带著一队护卫按照赵真此前確定的山谷走去。 站在谷口前,看著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峰,以及中间仅可容下两辆马车通过的谷口,刘璋轻轻的点了点头。 “子谋找的这个地方不错。” 刘璋对於富贵村最核心的要求就是隱秘。 这里將会是未来发展的核心,诸多技术和秘密绝对不能外泄,保密是第一位的。 谷口被十名守卫暗中把守,而且隱藏了两座简易的岗哨。 刘璋坐在马车中,待守卫验明身份后,缓缓驶入。 復行数百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稀疏。 毕竟这些流民才刚刚抵达此地没几天,即便是临时住所也只搭建出了几十个,多数人还是居住在帐篷之中。 然而,房子还没建好,两座厂房却已经开始搭建了。 指挥著百姓干活的赵真得知刘璋前来,连忙上前相迎。 “主公!” 看著衣衫上满是尘土的赵真,刘璋感动的亲自为其掸去身上的灰尘:“子谋,辛苦了。” 虽然有著魂幡的控制,但是刘璋並没有把赵真等人当成单纯的工具看待。 不同於贾詡那边好歹还有套勉强能用的官吏体系,赵真可是真的只有孤身一人,所有的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村里的百名护卫,以及一路培养出来的那些小吏苗子只能听从命令干些小事,很多事情根本帮不上忙。 这几日赵真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白天组织建设和生產,晚上还要检查进度、调整规划、布置任务等。 每日睡眠的时间不足两个时辰,即便有魂幡的加持,依然不免流露出些许疲態。 赵真心中感动至极,只觉得满身的疲惫消散一空。 “为主公效力,乃是真的荣幸,谈何辛劳。” 刘璋点点头:“閒言少敘,说说情况吧。” 在从贾詡那里了解到了南安县的事务之繁杂后,刘璋也不得不逼自己养成雷厉风行的习惯。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可以甩手很多工作,但赵真需要休息啊! 早点结束谈话,对方也能多睡一会儿。 “主公,肥皂厂、炼铁厂已经开始建设了,预计再过五日肥皂厂就能建成,炼铁厂还需要一个月左右。” “玻璃厂因为需要炼铁厂作为前置,而且大匠还未研究透主公提出的技术,所以暂未建设。目前正在组织工匠进行小规模的研究试验,准备待技术相对成熟后再推进。” 刘璋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他在从雒阳南下的途中就和赵真商量过许多次了。 在途中,那些当世顶尖的大匠已经按照他提供的思路,將肥皂的製造技术初步研究出来了,只是技术还不算太过成熟,在不断的改进之中。 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后世的精密仪器,只是简单的去除杂质和浓度校准,已让人头大,想要规模化生產,任重道远。 只能通过不断的试错和调整,去解决。 “肥皂厂预计多久能够投產?”刘璋问道。 “最快也需要三个月左右。”赵真说道。 “仅是原料,油脂的预处理、精炼、静置稳定等,还有草木灰水的製作、浓缩等,都需要时间进行实验调整,至少也得半个月。” “皂化工艺也需要时间试验,而且还要製作模具、磨合生產线等。” “另外,目前研究產出的肥皂虽然清洁效果极佳,但是质地有些粗糙、易掉渣,且有些许的异味和刺激,目前大匠们正在研究改进,已经初步有了成效。” “若想生產出主公所言的合格香皂,只怕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刘璋眉头微皱:“三个月,太久了。一个月必须要见到成品。” 赵真面露难色:“若是要在一个月內见到成品,恐怕只能由大匠少量进行製作。” “原料提纯、香料配比、模具改良等技术,若想大规模的採用,都需要时间去试验调整。” 刘璋点了点头。 “那也可,先儘快製作出一些,联繫父亲进献至陛下,將香皂的名声打响再说。” 酒香也怕巷子深,不是说香皂造出来就能直接卖出去、卖出高价的,必须得包装和宣传。 刘璋现在非常缺钱和时间,只能同步推进。 毕竟雒阳可是遥隔千里,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赵真道:“主公放心,真会与大匠通宵试验,定然误不了主公的大事!” “现在製作的肥皂情况如何?带我去看下。” “诺!” 第28章 一知半解 刘璋跟著赵真绕过两处堆放木料的矮棚,便见前方立著三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顶盖著茅草,墙根处还沾著未乾的泥点,显是新搭建不久。 刚走近屋门,一股混杂著油脂腥气、草木灰涩味的热气便扑面而来。 赵真先一步掀开门帘,高声道:“主公前来查看情况,诸位大匠不必多礼,只管如常操作便是。” 屋內三名工匠皆是中年汉子,身著短褐,袖口挽至手肘,露出沾著乳白皂液的小臂。 听见声音,为首那名额上刻著两道深纹的老匠忙放下手中木勺,带著另外两人躬身行礼:“参见主公!” 隨后,便自顾自的忙碌起自己的事了。 另外两人也都是头也不抬。 对此,刘璋早已习惯。 这些大匠的技艺没的说,但能被要出来,多是有些脾气、不合群的。 但刘璋与他们相处倒颇为自在,他很欣赏这种一心干技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 因此对他们甚厚,也不拘泥礼节,只看成效。 刘璋扫过屋內景象。 屋角堆著半人高的乾草木灰,旁侧立著四口粗陶大盆,其中两口盛著浑浊的淡黄色液体,另外两口则装著尚未凝固的乳白浆液,盆底还沉著些细小的黑渣。 靠里的墙边搭著木架,上面晾著几块不规则的土黄色硬块,表面坑洼,还沾著些许碎屑。 刘璋极为熟络的走上前,拿起硬块摸了摸。 触感粗糙乾涩,指腹蹭过便落下细小的渣粒。 赵真介绍道:“主公,这是昨日试做的样品。虽能去污,但质地鬆脆,遇水易化,且残留的油脂味重,大匠们试著加了些晒乾的兰草末,也只压下些许腥味。” 刘璋轻轻嗅了嗅,眉头微皱:“这油脂味必须彻底盖掉,否则极容易推断出其原料价格低廉。” 略加思索后刘璋说道:“可以试试在熬油脂时加点盐,或者活性炭之类的,说不定能除味。” “活性炭?”赵真眨了眨眼,满脸疑惑。 “那是何物?” “应该是把木头塞进密闭的东西里烧,不让它接触空气。”刘璋凭著零碎的记忆拼凑,略有些不確定的说道。 “那是木炭吧。”赵真皱眉道:“木炭確有除味效果,但主要还是用於冶铁和防潮,大匠们试过,除味效果並不佳。” “是这样吗?”刘璋心里犯了嘀咕。 后世的他虽然不是学渣,但学习能力也就一般,对於这些知识只是一知半解。 而且他的记忆本就是碎片化的,有所缺失,记错了也很正常。 一路上,在肥皂製造的过程中,他也没少提出错误的建议。 但有大概的方向总比没有强,比起试错数十次一无所获,他的建议正確率还高些。 眉头紧皱,刘璋用自己能想到的化学知识开始了头脑风暴,蹲下身捡起脚边一根乾枯的麦秸秆,在地上画了起来。 一边画一边喃喃道:“我记得木炭是c,活性炭好像和co有关……c和co?在一定条件下应该能生成2co,要弄co?的话,估计得用碳酸钙或者碳酸钠之类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赵真,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咱们附近有石灰石吗?” “有,山谷西侧三里就有座石灰石矿。”赵真回答道。 来益州的一路上刘璋化身庸师,將许多自己想得到的零碎知识都给赵真填鸭式的讲了一遍,赵真自是知道刘璋所说的石灰石是什么。 刘璋鬆了口气,扔掉麦秸秆站起身:“那正好,你让大匠们用石灰石或者草木灰混著木炭试试,用高温煅烧或者加水搅拌之类的,注意控制比例和温度等,看能不能弄出来。” 刘璋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另外,还有此前我说的酒精啥的,你也尝试做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大量製作高浓度的酒精。” 酒精製作,说起来很简单,蒸馏即可,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是这样。 这个时期其实已经有蒸馏的器械,只是因为密闭性等技术问题,蒸馏出来的酒精度数最多在四十度左右。 当下的技术条件,解决密闭性和火温稳定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且高浓度的酒精还需要控制温度反覆蒸馏。 “还有粗盐提纯,用石灰石、活性炭之类的试试,能不能把里面的杂质沉掉,做出精盐来。” 话音刚落,他才注意到,原本在角落埋头打磨皂坯的三位大匠,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活计,凑了过来,听的津津有味。 刘璋倒没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说,把脑子里那点零碎的知识一股脑倒出来,顛三倒四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刘璋叮嘱道。 “记住,关键在於掌握科学的方法论,要懂得控制变量和不变量。” “比如试做的时候,只变火温,其他原料纯度、浓度、搅拌力度、冷却时间都不变;要么只变原料比例,其他条件都固定,这样一次次试,才能测出最佳的方子。” “要想一想判断火温、浓度等的方法,以及控制这些的方法,尤其是火温。” “多试几次,別怕失败,你们肯定能成!” 刘璋满是认可的激励道。 三名大匠皆是如获至宝一般,对著刘璋躬身一拜,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主公放心!我等定当尽心试验,绝不辜负主公的指点!” 见將几人忽悠了过去,刘璋暗自鬆了口气。 一块小小的肥皂,说起来不过是油脂加碱的反应,可放到这个时代,做起来依旧艰难无比。 虽说肥皂已是穿越者最容易上手的“黑科技”,可东汉既没有精准的温度计量和控制概念,也没有標准化的原料,连搅拌都得靠人工,依旧要靠无数次试错才能摸到门道。 至於技术要求更高的玻璃,短期內刘璋基本已经不抱希望了,光是一个炉温就够他头疼的,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別想实现。 说到底,还是技术底子太薄了,又缺乏科学的理念。 火温只能靠经验猜,浓度只能靠手感摸,连原料比例都得靠肉眼看杂质、陶罐掂重量,这样的条件下,即便他掌握了全套技术,也根本无法立刻大量的製作。 细数下来,除了工艺相对简单的精盐,肥皂已是眼下技术含量最低、利润空间最大的选择了。 像白糖,光是原料刘璋就解决不了,这个时代甘蔗在汉境內只有交州零星种植,製作出来的石蜜价格本就卖得极贵。 况且有著蜂蜜存在,即便是搞到了石蜜,这种高昂成本基础上製作出来的白糖,也很难赚到钱。 香水更是碰都別想碰,不仅需要大量原料,成本高得嚇人,做出来还没合適的容器保存,再加上市面上本就有薰香、香囊,未必能打开市场。 第29章 权与钱 人不能赚到认知以外的钱。 同样,人也赚不到自己护不住的钱。 刘璋非常庆幸自己的出身。 若没有皇室宗亲、九卿之子的身份,便是香皂他也不敢大量製作和售卖。 因为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纵有满肚子的生財之道,若没有相匹配的身份、势力当护符,赚来的钱根本把握不住,反会招致祸患。 权力才是牟利的根基,技术只是锦上添花的手段。 只要有权势,垄断部分区域的盐铁、土地低买高卖、放高利贷这些方式,轻轻鬆鬆都能获利无数。 甚至大胆点,直接私铸铜钱,一枚官方五銖钱所用的铜,轻鬆就能造成三四个私钱,何其简单暴利。 刘璋很清楚,以香皂的商业潜力,別说是平民百姓,就是一郡太守都未必吃得下。 所以他不得不拉著天子的虎皮以確保安全,准备藉助父亲的身份与天子牵上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毕竟肥皂的成本虽然低,却有偽装的空间。 往里面稍微掺点龙脑、乳香等比黄金还要贵上数倍香料,完全可以按照黄金的价格来卖。 因为这些香料本身便价值高昂,而肥皂的特性可以让人觉得香料更浓郁、更充足,从而错估用料和成本。 一块香皂以半斤计算,成本不过几十钱,加上1钱龙脑,约五百钱,直接可以作价五千钱,就是近十倍的利润。 这价格看起来夸张,几乎是一户富农一年的纯收入。 但是对於那些顶级权贵而言,也只是洒洒水罢了。 他们把玩的隨便一件漆器就要三五千钱,玻璃器皿更是价值数万。 更何况薰香本就是这个时代的流行,沐浴、熏衣,甚至就连陪葬,都会使用大量的香料,肥皂在一些方面可以起到比薰香还好的作用,不难被权贵接受。 不过,这种高端生意终究是少数,能供应的也就顶尖那一小撮人。 赚钱的主力还是那些寻常的世家豪强,至少数千人的市场。 以稍次一些的香料替代,成本不超过两百钱,作价两千钱,绝对没问题。 只要操作得当,每年仅这一项的收入,就能达到近亿钱。 至於精盐,刘璋同样只能小规模製作售卖。 因为盐本就是暴利,而且刚需,谁掌握了製作和售卖权就可以躺著挣钱。 仅以粗盐而言,由於朝廷允许私盐的存在,只是收取些许盐税,所以盐价不算高,正常情况下一石也不过三百钱左右而已,寻常百姓都能消费得起。 但即便如此,粗盐依旧极其暴利,因为製盐的成本其实很低,只要沿海或有盐井、盐池,付出些柴火和体力,就能造盐,一石成本至多不过三五十钱。 大汉至少六千万百姓,每年食用的盐少数也有三五百万石,理论上的利润空间便有十亿钱以上。 相较之下,精盐的利润空间要小得多。 能够吃得起精盐的世家豪强才多少人,每年消耗万石也就差不多了,便是精盐一石价值万钱,又能赚多少? 况且靠著这个时代的技术,也是能製作出来精盐的,无非是成本稍高些罢了,整体算下来利润甚至还不及粗盐。 这也是精盐製作技术一直进展缓慢的原因之一,没有市场。 刘璋最多能够沾手个几百石精盐也就顶天了,再多就得被针对,或者被察觉端倪。 自己的背景固然够硬,但比自己背景还硬的大有人在,更何况当今天子就是个財迷。 至於把精盐价格打下来,那更是想都別想,粗盐市场根本不是刘璋现在轻易能触碰的,地方豪强会找他拼命。 至少在刘璋成为益州州牧之前,都不准备触碰盐这个禁忌。 相较之下,刘璋更加看好玻璃这种奢侈品。 东汉也有玻璃製造技术,但是因为技术方向问题,主要是铅钡玻璃,通透如玉,可以作为玉的替代品。 但质软易损,无法製作成器皿,多以玻璃珠和小饰品为主。 而世家豪强把玩的玻璃器皿多是西域进贡,属於钾硅玻璃,顏色不通透却更加坚硬,价格更加高昂。 若是能够点亮玻璃製作技术,大量低成本的製作一些玻璃,佯装是自海上丝绸之路从罗马进口或自己高价製作,亦可在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同时牟取暴利。 在视察完炼铁厂后,刘璋同样提出了不少建议。 刘璋对於炼铁厂,比之肥皂厂和玻璃厂还要重视。 因为前者只是牟利,而后者则是日后立足根基。 其他像是化肥、水泥、火药、大蒜素等也是必须的,不过得慢慢来,不把基础打好了,强行上马的性价比太低,如果无法低成本大规模製作就毫无意义。 任重而道远啊! 想到这里,刘璋不禁更加头疼了起来。 总觉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便是能分出几十个自己都处理不完,只能抓大放小、走一步看一步。 隨后跟著赵真再度巡视了下村落,虽然一片百废待兴的模样,但是百姓们的眼中却都充满著希望。 刘璋忽的问道:“这片地方可能开垦耕地?” 赵真略加犹豫说道:“主公,这片山谷虽有两条河流穿插,但土地较为贫瘠,不適合开垦为耕地,强行开垦亦可,只是性价比恐怕不高。” “其实主公若是以这些人为工人,並不需要在此开垦耕地,自外运粮可能更划算一些。” 这笔帐早在刚来的时候赵真便算过,比之中沚滩还要血亏。 毕竟这里的地形如此优渥,但凡有开垦良田的可能,早就有人在此建村了。 不要低估古人求活的本能。 大汉相对平稳的几百年下来,天下適合开垦的田地早就被开垦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投入太大,要么入不敷出。 “无妨。”刘璋摇头道。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如果没有耕地,这些人只怕心有顾虑。” 赵真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关键是费钱啊! 不过想到那只是半產品的肥皂便已具备的清洁能力,赵真稍稍放鬆了心情。 出身大族的他很清楚这东西的价值,若是能再稍稍改进,无疑是一座金矿。 到时应当就不用担心钱粮短缺的问题了。 一亿钱,在刘璋眼中並不算多。 隨便开垦个十余万亩良田就能花个七七八八。 但是要知道,整个大汉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六十亿钱左右。 如此算来刘璋也算知足了。 第30章 庖厨之道 县衙后堂的厨舍內,刘璋站在张伯身侧。 对於这位幼时起便负责自己饮食的庖人,刘璋极为信任敬重,將其直接带到了益州。 灶膛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老张头佝僂的脊背泛著暖光,可刘璋鼻尖縈绕的,依旧是那股让他腻味了三个月的味道。 水煮菘菜的土腥气,混著炭烤羊肉的焦糊味,令他毫无食慾。 自觉醒后世记忆起,刘璋对这个时代的食物便早已不满。 只不过在雒阳刘府时他没法做主,自雒阳前来益州的途中,又没有条件,就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这两天歇过气、忙完急事后,刘璋毫不犹豫的找到了厨舍。 待这两道菜烹製完毕后,刘璋直接从一侧拿过特意打造的铁锅,命令僕人点燃新修葺的炉灶。 “主公,这肉已经用清水泡半个时辰,血水也漂乾净了,可以动手了吗?” 张伯指著一堆切细的肉片,同样略显期待的问道。 刘璋看著烧旺了的灶火,以及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配菜,轻轻的点了点头。 “舀半勺猪油放进锅里,注意用量,不要太多。” 张伯稳稳的舀了半勺猪油倒进锅中。 油一沾铁锅,立刻“滋啦”炸开,白烟裹著油香飘起来。 “把肉倒进去!”刘璋连忙道。 张伯按著刘璋的话將肉片倒入锅中,肉片一遇热油,慢慢捲成了小卷,油脂缓缓渗出,原本的腥气被油香盖过。 张伯用铁铲不住的翻炒,隨后將切碎的姜蒜和小半筐蒜薹丟进去,又舀了勺豆豉、少许盐,加了点水。 铁锅中顿时“噼啪”作响,一股浓烈的香气涌出来,飘得整个后堂都是。 刘璋闻著这熟悉的香味,猛的一拍手:“成了!” 不一会儿功夫,铁锅里的菜就盛进了陶盘。 肉片油亮泛著焦香,蒜薹绿得透亮,豆豉的咸香四溢,勾得人喉头直动。 刘璋还嫌不够,又指导老张头用剩下的鸡蛋炒了韭菜,用肉汤煮了豆腐,不过是换了火候和下料次序,寻常食材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鲜味。 三道小菜,倒也够刘璋和妻子吃的了。 厨舍的油烟呛的刘璋有些难受,对著一旁的侍女隨意摆手道:“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喊夫人过来吃饭。” 说完,刘璋又衝著张伯说道:“张伯,你也再炒些菜,你们一起吃,记得別浪费就行。” 虽说身份有尊卑,但刘璋对手下人確是极好,在一些事情上很是关照。 主厅內,刘璋看著端上来的饭菜,略有些心急的等著。 好在一直在忙著堂內事务的费氏没让他等多长时间便赶来了。 刘璋正准备下筷,门外就传来了侍女的声音:“主公,廷掾费健先生来了,说有中沚滩开垦的要事稟报。” 刘璋夹菜的手顿了顿,面露纠结之色。 费氏见状,道:“夫君,政务紧急,你还是將费廷掾进来吧。” 隨后指了指面前的饭菜:“如今不过辰时,想必费廷掾也未曾用膳,刚好一起。” “那夫人你……”刘璋皱眉道。 “无妨,妾再让张伯做一份便是。” 言罢,不待刘璋推拒,便缓缓起身离去。 刘璋见状,略有些不开心的將筷子放了回去,衝著门外的侍女道:“让他进来吧。” 费健捧著卷竹简快步进来,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刚绕过屏风,就被满室的香气撞了个正著,看著刘璋身前案堂上的陶盘,微微一愣。 刘璋看著这位“不速之客”,隨意的摆手道:“子廉,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坐吧,刚好赶上饭点了。” 费健性情耿直,没听出刘璋言辞之中的情绪,但还是躬身推辞。 刘璋可没有工夫和他谦让,不爽道:“赶紧的,我都饿了。” 费健犹豫了片刻,还是顺著刘璋的手势坐到案边。 看著面前早已备好的碗筷,费健这才隱约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红,连忙起身致歉。 “行了行了!再不吃饭都凉了。” 刘璋丝毫不在意的夹起饭菜往嘴里塞。 “作为惩罚,我就不等你了。赶紧吃,吃完咱们还得说事!” 费健夹起一块炒肉放进嘴里,一股独特的咸香油润之感在舌尖化开,没有烤肉的柴硬,也没有水煮的寡淡,鲜得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令君,这菜竟能做得这般好吃?”费健惊得直挑眉。 “这是一种新的烹飪方式,通过爆炒,將食材的鲜香锁在里面。”刘璋扒了两口米,夹了两口菜塞入口中,满是幸福的咀嚼著,含含糊糊的说道。 眼睛微眯,感受著口中的美味,刘璋只觉得幸福爆棚。 终於吃到炒菜了。 这才是生活啊! 费健也被这美味所吸引,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蒜薹炒肉的油香、韭菜炒蛋的鲜嫩、豆腐汤的醇厚,每一口都让他觉得新奇又满足,不知不觉就吃了三大碗米饭。 待陶盘见了底,费健才摸著微涨的肚子,不好意思的笑道:“如此佳肴,真是让下官开了眼。方才急著来递方案,没问令君是否在用膳,是在下唐突了。” 刘璋,看著所剩无几的饭菜,隨意的摆了摆手:“无妨,吃饱喝足,咱们说正事吧。” 费健点了点头,连忙將手中的竹简呈上。 “令君,这是下官草擬的方案,已经贾县丞审批,请令君指教。” 刘璋接过竹简,仔细的看了起来。 费健略显紧张的站立一旁,双手不自觉攥成拳,目光看似放空,实则盯著刘璋的脸,生怕错过一点微表情。 刘璋对於水利建设一窍不通,但他相信贾詡的把关,必然找了专业过硬的胥吏进行了方案的核实,他想看的只是一些关键数据。 “防洪三策,有三个设计方案?”刘璋眉头微挑。 费健连忙道:“其实一开始只有第一个方案,但是贾县丞,在与下官和李琛商討后,琢磨出了这三个方案。” “贾县丞说如此方便令君您选择。” “有心了。”刘璋微微一笑。 有个什么都能处理的大秘,他这个县令少了多少麻烦。 第31章 庸才与怪才 见刘璋颇有兴趣,费健连忙从袖中摸出三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案上。 每张纸上都画著中沚滩周边的的河道图,用朱、黑、青三种顏色標著堰坝的位置,连每个坝体的数据和材料都標註的清清楚楚。 “第一张,是『常策』”费健指著朱色標记的图纸。 “主堰筑在阳川江中游的河道狭窄段,高二丈,下宽七丈,用黄土混著米汤夯筑,旁边挖一道窄渠分流。” “造价算下来是四千万钱,工期半年,赶在明年春汛前能完工。” “只要不是数十年一遇的洪水,都可以扛住。不过黄土坝不耐泡,每年维护得花五十万钱,三五年就得补夯一次。” 刘璋微微点头,这应该就是费健此前和他所说的方案,算上开垦耕地等,总体成本恐怕七千万钱都打不住。 不过他並没有说什么,而是示意费健继续。 “第二张,是『稳策』。”费健指向黑色標记的图纸,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这是他最倾向的方案。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堰往上游挪了半里,选在岩石地基上,高三丈,下宽十丈,坝体里加了三层青石,外层再用糯米灰浆混著黄土夯实。旁边的分流渠也加宽了三尺,还加了两道截水棱。” “预计建成后南安县在册记录的阳川江洪灾都能拦得住,每年维护仅需二十万钱左右,十年內不用大修。” “只是……” 看到费健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刘璋毫不在意的摆手道。 “说吧,多少钱。” 虽然才刚当了几天县令,但刘璋算看出来了,多数问题都是经济问题,只要有钱就能解决,关键是大家都没钱,就指著他这个“冤大头”出钱。 “恐怕,需要近七千万钱,工期一年左右。”费健他咽了口唾沫,报出数字时声音都轻了些。 刘璋嘴角微抽。 看来肥皂的进度赵真已经和贾詡说了。 “第三个呢?”虽然不想问,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刘璋认命似的问道。 “第三张,是『久策』。”费健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阳川江北高而南低,水势落差大,此策是仿都江堰的法子,做了套系统的堰渠。主堰筑在阳川江转弯处,高一丈半,下宽五丈即可。” “关键在於主堰下游修两道副堰,像两道门槛,就算主堰漫水,副堰也能將多余的洪水溢回外江;並修筑宝瓶口,再挖三条主渠、十二条支渠,既能分洪,又能把水引去中沚滩的水网……” “如此一来,每年维护只消十万钱不到,防洪和灌溉能一併解决,至少能多出五万亩良田,粮產也能增加不少。” “但是造价约莫需要近亿钱,须得近两年时间,而且只有八成把握能够成功。”费健如实道。 造价高也便罢了,关键是还有失败的可能。 即便失败,虽不至於完全拦不住洪水,效果怕是还不如第一张“常策”。 刘璋的目光落在“都江堰”三个字上,指尖轻轻敲著案几,低声重复:“都江堰……八成把握。” 抬眼看向费健:“这是你想出来的?” 费健连忙摇头,躬身道:“此乃田曹史李琛所擬。” “田曹史?”刘璋眉头微皱。 田曹虽不是水曹,但也掌农桑水利,兴修水利不是不能,但是他没想到想出此方案的是一个小小曹史,连曹缘都不是。 不说別的,单看这方案,就连刘璋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其中诸多妙处。 哪怕只是纸上谈兵,这也绝对是个水利理论高深的行家,竟然屈居曹史之职。 费健察觉到了刘璋的不满,连忙解释道:“令君有所不知,李琛是蜀郡李氏的庶子,先祖便是战国时修都江堰的蜀郡太守李冰。” “此子年纪虽轻,却痴迷水利,据说常对著都江堰的图纸蹲在江边看一整天,於水利一道钻研极深。” “只是……他性子木訥古怪,不善与人交际,说话还带些口吃,故而一直没被重用。” 说到这里,刘璋顿时流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是他啊!” 费健一提“口吃”,他立刻想起前几日接见县吏时的场景。 李琛就是被他一开始认为是“庸才”的少数几人之一。 回话时磕磕绊绊也就罢了,关键是说话没有重点、思维混乱,在册政绩没有半分,也就弄了些不起眼的小微工程,在他人口中的评价也是极差。 他当时只当是个靠家族关係混差事的废物,却没料到,此人竟然还有这一手! “你去把他找来,我与他聊聊。”刘璋饶有兴趣的说道。 费健应诺离去,约莫一个时辰后方才孤身返回。 “人呢?”刘璋看著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廊,眉头微挑。 费健连忙拱手,头垂得更低:“令君恕罪,下官无能。那李琛性子倔得很,不知怎的,竟说……说要您亲自过去见他,下官劝了许久,他半点不肯鬆口。” “哼。”刘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指尖在案几上顿了顿:“怪不得,这性格,不得重用倒是半点不冤。” 他算明白了,这就是个智商高绝、情商为负的怪才。但凡懂点人情世故,知道上下级的轻重,也干不出这种事。 便是性格耿直如费健,都觉得他倔强,换作旁人当上司,不给他穿小鞋就怪了。 正常人对於这种下属都不可能会重用,否则工作根本推进不了,队伍都不好带。 恃才傲物从来不是什么褒义词。 便是有过人之能,也须得集眾人之力方能成事,只是个人能力突出,於集体而言,有时並无裨益。 这世上从不缺有才之人,当然,能力突出到一定程度的顶尖人才另说,但那种人太少了。 於寻常县令而言,李琛便是不被罢黜,也定会被一直閒置。 刘璋的指尖又落在那张水利图纸上,主堰的墨线被日光映得有些亮。 他眉头拧了又松,最终沉声道:“走,去看看。” “再把文和叫来。” 他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决断:“若这李琛只是浪得虚名,便直接贬斥回家。” “蜀郡李氏的庶子而已,还入不了我的眼。” 若是真有本事,倒能留用。 可若是借著先祖名头装腔作势,这种特立独行之辈,弃了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难以服眾。 “诺!” 县衙前堂,贾詡正伏案处理政务,案上摊开的“吏册”二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听得传召,他指尖在“李琛”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瞭然,隨即隨手扔下笔,將案卷合起。 机会已给你铺到了跟前,若是再抓不住,便怪不得某了。 起身时,贾詡的袍角扫过案边的砚台,墨汁微微晃了晃,却没溅出半分。 第32章 河道沙盘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 真正高明的军事家,从不依赖打硬仗、打恶仗来博取声名,而是提前化解危机、以最小代价止战,让战爭根本没有机会爆发,或在衝突萌芽阶段就將其平息。 似是李靖、韩信这般顶级帅才打仗,总是贏的顺理成章、举重若轻,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波澜。 於执政之道,亦是同理。 贾詡这段时日以来,並无什么大动作,每日不过翻看帐簿、查阅县史,遇事务便依权责分流给下属,一副无为而治的样子。 但是实际上,从那些泛黄的帐册和简牘之中,他已將南安县的情况了解了大概,並勘破了县吏的派系纠葛。 掌握情况,方好对症下药。 起初劝导刘璋提高县吏薪俸、划拨县衙经费,虽是为了稳固大局,却也是贾詡精心布下的局。 这些钱財如同鱼饵,引得诸多县吏和地方豪强为之互相撕扯。 利益动人心,才不过三两日,在贾詡的有意无意的拨弄下,衝突便爆发了。 有人爭相贪墨,在帐目中留下了明显的罪证。 有人急於邀功,忍不住攻訐起了原本的盟友。 贾詡从不主动干预,只稳坐幕后,在把控节奏、维持平衡之余,借著帐簿与探子的回报,將每个人的举动尽收眼底,便於之后收网。 以南安县的官场情况,这些钱財无论如何处置,多半都是会被贪腐掉的。 既然如此,不如最大程度的发挥其作用,使之变为罪证与把柄。 人性多是自私短视,哪怕少许机敏之人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却也不自觉的被裹挟其中。 藉此,贾詡也挖掘出了一些可用之才,比如李琛。 但贾詡並未选择直接向刘璋推荐,而是不动声色的引导刘璋自己去“发现”。 …… 如李琛这样的县衙属吏,虽然有专属的署房,但是因为水利工作的特性,绝大部分时间並非在班值守,而是在外勤务。 东汉对基层属吏的管理,更重“实绩”而非“办公地点”,私宅办公並不违规。 况且县衙资源有限,不可能为每个技术吏单独开闢“实验室”。 一行人出了县城,顺著江边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便看到一处简陋的院落。 院墙是用黄泥夯的,墙头上还长著几丛杂草,院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动纸张。 费健上前叩了叩门:“明渠,令君与贾功曹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李琛站在门后,身上的吏袍沾了些泥点,头髮也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忙碌中被打断的。 他看见刘璋,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因为紧张,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令……令君,您……您真的来……来了。” 刘璋见他这副模样,不像是故意摆谱,想起方才费健说的倔劲,心里的那点芥蒂倒是消了大半。 “你倒会省事,让本县令跑这一趟。”刘璋语气里带了点调侃,迈步走进院子。 走进院內,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寻常人家的花草,反倒堆著不少东西。 大大小小的石头,綑扎好的稻草,还有几块铺在地上的麻布,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南安县的诸多河道。 李琛跟在刘璋身后,手不自觉地绞著衣摆,声音比刚才顺了些:“令君……不是……不是下官托大,是……是这东西,不……不方便搬。” 言罢,他引著眾人往东侧土坯房里走:“您……您看了就知道了。” 土坯房里光线不算亮,只有顶上开了个小窗,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屋子中央的物件上。那是个约莫丈许见方的木架,上头盖著厚厚的黑布,黑布边缘还沾著些细碎的米糠。 李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抓住黑布的两角,小心翼翼的掀开,像是生怕碰坏了一样。 隨著黑布落下,一个精致的南安县河道沙盘,赫然出现在三人眼前。 刘璋和费健都愣住了,连一向沉稳的贾詡,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讶异。 刘璋走上前,看著细致无比的沙盘。 整体铺著一层细腻的黄土,勾勒出南安县的地形轮廓。 周边河道用青灰色的细沙铺就,曲曲折折,与真江的走势几乎分毫不差。 阳川江中游位置附近,主堰用浅褐色的石子堆成,高约半寸,下宽约两寸。 两道副堰像两道矮矮的门槛,挡在主堰下游,用的是顏色稍浅的石子。 三条主渠从主堰旁延伸出去,像三条银带,又分出十二条支渠,蜿蜒著通向沙盘各处的“田垄”。 田垄是用稻米一粒一粒摆成的,金黄一片,连田埂的走向都清晰可见。 “这……这是你做的?”刘璋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稻米摆成的田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琛见他感兴趣,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话也说得流畅了些:“是……是下官閒时做的。” “县內的水……水流变化多,光在纸上画……画的话,有些东西不……不好体现。做个沙盘,能……能看的更……清晰。而……而且方便试验。” “不……不过,沙盘还是有很多局限,必……必须配合图纸记录使用。” 刘璋满是欣赏的看著李琛。 沙盘之法在东汉之初其实便有,马援在刘秀征討割据陇西的隗囂时,以米做山谷,指画山川道路。 但是这一方法近两千年来始终未广泛推广,並非是古人“不知其利”,而是“利不抵弊”。 沙盘製作不仅需要固定场所、实体材料、精確了解地形,而且製作速度太慢,难以移动、复製、保存和標註细节。 並不適配这个时代战爭的机动性、信息收集和传输速度,只能作为少数名將的临时工具。 在水利方面也是如此,用处其实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大,更多是用於沟通和规划,让刘璋这种门外汉也能看懂和商量。 可这,对於刘璋却是尤为重要。 看来李琛並不只是个夸夸其谈之辈,还是有些本事的。 第33章 终有用武之地 李琛走到沙盘旁,拿起一根细木枝,指著主堰的位置。 “令君您看,主堰选在江转弯处,一是……是此处落差足有丈余,能借水势引流入渠” “二是这弯道环流,是天生的『分水器』——內江走清水,能灌田;外江走浊水,能排沙,引水口便……便不会积泥。” 提到水利,李琛顿时变得口若悬河,越说越投入,眼睛里闪著光,原本的口吃似乎也减轻了不少,手里的木枝在沙盘上灵活游走。 “您再看这沙卵石河床,透水性刚好——水渗下去能润田,又……又冲不垮坝基。” “还有支渠的斗门,我算过,每三里设一个,能调水量,旱时多放,涝时少放……” …… 每一个设计都有缘由,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实际情况。 从水流速度算到泥沙沉淀的规律,从维护的成本到役夫的调度,李琛讲的细致无比,无一不包。 刘璋听得专注,指腹偶尔会碰碰那些稻米摆成的田垄。 他原以为这方案只是纸上谈兵,此刻见李琛连“內江浊水冲淤”这种细节都想得透彻,心里那点疑虑早散了,只剩对“水利奇才”的认可。 都江堰作为人类水利史上的巔峰之作,为何没有被复製? 除了歷史机遇、成本问题等之外,关键在於其特殊的地形。 非但需要巨大的水量和水势落差,而且河床结构等要求也是极高。 而这些,都是李琛仔细考量过的。 甚至从其言谈之中,刘璋隱约察觉到,此子前来南安县,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工程而来的。 只可惜,自然稟赋固然是最为重要的制约,但是其他的限制条件也註定了其难以实施。 若是刘璋不来,这般浩大的工程根本没有开启的可能。 贾詡站在一旁,看著李琛讲解沙盘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 看来没看错人。 这李琛或许不善交际,不懂人情世故,却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水利上,这份专注和专业,便是最难得的本事。 费健也忍不住感嘆:“明渠,你这沙盘做得精细,想法也周全,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李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提……提了也没人听。之前下官跟……跟前两任曹掾说过修渠的事,他说……说费钱,还说下官瞎折腾……” 声音低了些,尾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方才谈水利时的意气,此刻竟添了点孩子气的失落。 刘璋闻言,並不意外的点点头。 李琛精通水利,但却不懂官场,更不懂人心。 儘管阳川江作为支流远不如岷江流量大,李琛的设计整体工程量也远比不上都江堰。 但也是耗资上亿钱的大工程。 就算不像刘璋一样大手大脚,正常情况下成本也得五千万钱左右,即便是郡守都不可能会答应。 从沙盘上的痕跡来看,李琛对於此地是下了苦功夫的。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丈量基本靠手的时代,如此精细的復刻出此处的地形,至少得花数年功夫。 而这一带的地形也的確太过適合復刻都江堰的设计了,尤其是最难开凿的宝瓶口,竟然天然就有一处半成品,简直就是天选之地。 不过,一些细节,还是需要微调一下。 心神微动,伴隨著脑海中魂幡的轻轻摇晃,南安县的整体虚影出现在了刘璋的面前,与面前的沙盘相重叠。 虚影之中,山川水脉如活过来般铺展开。 主堰附近两道暗渠的走向、土层的鬆软程度,甚至江底沙卵石的粗细分布,都清晰无比。 气运之力,妙用无穷,如此不过是基操而已。 刘璋不懂水利和设计,但这不妨碍他勾画地势、测算水速,帮助李琛完善这一沙盘。 隨手拿起一根细木枝,指著主堰附近的一点:“这里藏著两道暗渠,土层偏软……” 听著刘璋如数家珍一般侃侃而谈,李琛眼中满是震惊。 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后面的讶异,最后则是崇拜。 如同看见神明一般狂热的看著刘璋。 这周边的地形这些年他考察过数次,一些没有在意的细节与刘璋所言对照起来,竟无一出错! 而刘璋所言之中,却有八成以上是他都未曾察觉的。 贾詡在看著这一幕,目光微眯。 此子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在刘璋的指点下,李琛一点点的完善著沙盘上阳川江周围的情况,並在一旁的册子上记录起了核心数据和诸多事项。 將一切完善完毕后,刘璋问道:“如此一来,你能否確保此工程不出问题?” 李琛放下手中的笔,双手紧握成拳,语气掷地有声道:“还请令君予我三个月的时间重新完善设计,届时琛定可確保万无一失。若有差池,愿以性命担之!” 刘璋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贾詡:“文和,你怎么看?” 贾詡顺势道:“令君,如今刚入夏,阳川江汛期未过,动工恐有风险。不如待秋末水势平缓后再开工。” “这段时间正好让民夫编竹笼、采卵石,鱼嘴分水堤需用的竹笼卵石数量不少,得提前备足。” 都江堰的核心黑科技之一便是竹笼卵石,兼具透水性和柔韧性,成本低、施工便捷,直到明清时期都无法替代,在很多方面比之后世的混凝土还要强。 刘璋微微一笑,拍了拍李琛的肩膀,语气郑重:“那便依你!这阳川江的堰渠,就交给子廉和你一同负责。需要多少人力粮草,儘管报给文和,县衙定然全力支持。” 费健和李琛闻言,皆是眼眶微红,躬身郑重道:“诺!” 就在二人躬身的瞬间,刘璋脑海中的魂幡轻轻晃了晃。 两缕淡青色的魂魄从他们身上飘出,温顺的附在魂幡上。 刘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一行人离开院落时,夕阳已经西斜,把阳川江的水面染成了金色。 刘璋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贾詡跟在后面,目光偶尔落在刘璋背影上,眸底的探究又深了几分。 而李琛站在院门口,望著刘璋等人远去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转身跑回土坯房,看著面前已有些陈旧的沙盘,眼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毕生所学,终有用武之地! 身为李冰后人,自幼听先祖治水故事长大,崇敬与嚮往早已刻进心里。 虽知水利需因地制宜,不必强仿都江堰,可那份执念终究难放。 他踏遍蜀地,歷尽艰辛,终於寻得这处天选筑堰之所。 原以为数年蹉跎,此生恐难如愿,未料峰迴路转,夙愿竟能得偿。 第34章 高祖之风 返回县衙,已是暮时。 费健向刘璋躬身拜別,贾詡也准备离开。 然而,刘璋却忽的道:“等等,文和,一起吃个饭吧。” 贾詡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语气带著几分妥帖的推辞:“令君,家中已备好了食饮。” 可抬眼迎著刘璋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贾詡不禁面露无奈之色:“罢了,既蒙令君相邀,下官便叨扰了。” 圆桌胡椅,生性懒散的刘璋对於跪坐食案早已厌烦,直接让人打造了后世的桌椅。 贾詡倒无半分迂腐,指尖搭在椅沿,坦然坐在了刘璋对面。 不多时,厨下端上几碟简单的炒菜。 贾詡执起银箸,夹了块炒鸡肉送入口中,顿时眼前一亮:“令君真乃奇才也!竟然连庖厨之道也如此擅长。” 刘璋轻轻的摇了摇头。 也就是贾詡了,换作旁人说这话,他定会只当是暗讽。 君子远庖厨,厨业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浊事”,贾詡的这种夸法可不是好话。 “好了,咱们聊正事吧。”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贾詡闻言,不动声色的又饮了一口酸梅汁,语气四平八稳:“令君慧眼识珠、知人善任,此乃南安县百姓之幸。” 刘璋眉毛微挑:“真是如此吗?” 贾詡並不回答,再次夹了两口菜,仍是那副温和无波的神情。 见贾詡这副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的模样,刘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 “文和,咱们认识也有些时日了,我的为人如何你应当清楚。” “李琛有才,你既知之,直接跟我说便是,犯不著弄这些弯弯绕。” 贾詡沉默片刻,端起酸梅汁又饮了一口,杯盏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的神色更显沉稳:“令君何出此言?李琛之才,是令君亲自看出的,与下官无关。” 看贾詡这一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刘璋心中无语。 “文和,何必要如此小心谨慎,你的才能不下於张良、陈平,对其他人藏著也就罢了,在我面前就不能说实话吗?” 这话一出,贾詡端著杯盏的手猛地顿住,杯沿与桌面轻轻碰出一声脆响,褐色的酸梅汁晃出几滴,落在案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瞳孔微缩,原本淡然的眼神瞬间绷紧,连连摆手道:“令君!这话可万万说不得!留侯、献侯是定国安邦、名传千古的奇才,詡何德何能与他们相提並论?这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这话並非虚与委蛇的谦辞,而是真真切切的震动。 贾詡虽然自觉有些谋断,但没有经过实际的检验,哪敢將自己看的那般高。 见贾詡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刘璋倒忍不住笑了。 “难得,你贾文和也有害怕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便老实交代了吧。否则我就让你贾文和的名声传遍天下。” 虽然智略远不及贾詡,但是一力降十会,刘璋想要拿捏贾詡还是不难的。 幽幽的看著刘璋,贾詡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老六最知道怎么对付老六,刘璋这一手可谓是拿捏住了他的七寸。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摸清了刘璋的脾气。 哪怕明知他拒不配合,刘璋也不会对他硬来,但是这种把他放在火上烤的事却是真的能干得出来。 “令君能否告知,为何如此了解詡吗?”贾詡不禁问道。 自从遇上刘璋之后,他总觉得很多事情脱离了自己的认知,根本不合逻辑。 比如那些异常亢奋和忠心的护卫、那些巧夺天工的技术以及刘璋那无法理解的想法。 自己明明藏得那么好,但是在刘璋面前,却总是仿佛透明的一般。 对方虽然看不出自己的想法,但对自己的秉性和能力好似了如指掌,甚至比自己还要相信自己。 “秘密。”刘璋微微一笑。 开玩笑,你原本的一生我都了解清楚了,还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事后诸葛亮”在重生后也能一定程度上化身真正的诸葛亮。 不说把控歷史脉络,把握一些“歷史名人”的品性能力还是没问题的。 否则也不会一上来就把贾詡招来了。 有贾詡在身边,刘璋满满的安全感。 贾詡见刘璋一副无赖模样,不禁摇头:“令君还真是颇有高祖之风。” 刘璋仿佛没有听出贾詡言语中的调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笑道:“谢谢夸奖。” 贾詡轻嘆了口气道:“詡之所以引导令君亲自发觉李琛,不只是因为想置身事外,而是如此一来,令君便对李琛有知遇之恩,方便日后驾驭。” 刘璋点了点头,这点他也早已想到,只不过贾詡所言的重点掉了个个而已。 这廝肯定主要是想置身事外。 “那你是怎么发现李琛此子的?”刘璋好奇道。 虽然只是初次接触,刘璋不觉得自己 贾詡淡淡道:“赵真为令君选择南安县任职,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南安县近年来的吏政考核,一直稳居益州中上游,即便税收一直持续下降,情况也比周边诸县强得多,而且水患、匪患等都相对较少。” “世上从来没有莫名其妙的『政绩』,南安的兴盛,背后必然有人在默默填坑,仅靠王直一人只怕还做不到。” “詡这些时日翻阅了不少帐簿和记录,从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跡。” 刘璋闻言,眉头微皱:“南安的帐簿和记录,我也看过,乱七八糟的,其中水分太多,你如何判断其中真假?” 贾詡淡淡一笑:“虚报政情、做假帐是必然的,但也都是有方向的。” “什么意思。” “地方税收,没人会往高了报。工程造价,没人会往低了报。”贾詡言简意賅道。 刘璋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普通县吏基本没有多少升迁的可能,即便升迁,也多靠著背后的豪强支持,而非县令的倚重。 因此,税收收的再多,也只是便宜了官府,对他们意义不大,还不如私自截留贪墨,落个实惠。 况且,税收收高,也是个问题。 要么说明以前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要么就给日后的工作增加了难度。 工程造价也是类似的道理,谁会自掏腰包为官府干活?再蠢也不能干出这种事吧。 想到这里,贾詡目光怪异的看了眼刘璋。 好吧,这位除外! 第35章 见微知著 人的能力差距体现在哪里? 简单归纳起来主要也就是三点,信息的接收能力、处理能力和输出能力。 同样一本帐簿,刘璋看到的是一团乱麻,贾詡却是管中窥豹,轻鬆从中挖掘提炼出了大量有用的信息。 这份本事,让刘璋不得不服。 仅是一本小小的帐簿,其中的门道和细节要是说起来,贾詡能给刘璋上好几天课。 但是贾詡懒得和刘璋说这么多,一方面没必要,另一方面,以刘璋的资质,也不需要知道这些。 这就像炒菜一样,一说起来都懂,无非就是那些原料和操作,可真动起手来,有人做的是佳肴,有人做的却难以下咽。 刘璋就属於那种只適合品尝的。 因此,贾詡言简意賅的继续道:“这几年南安整体税收在降,可不少偏远地方的税却反升,有时涨幅还不小,这明显不正常。” “再结合近年来南安水患明显减少,就连賑灾次数都下降了不少。对比周边诸县,种种细节说明南安在水利方面確实成效不小。” “但是……” 贾詡顿了顿,话锋一转。 “南安的帐簿显示,这些年水利支出不少,尤其大工程眾多,有的甚至报了几十万钱。算下来,县衙支出有增无减,收支反而更紧张了。” 治理从不是简单的“哪里有问题补哪里”。 花钱谁不会,哪有问题点哪里,很难吗? 就像是现在的南安县,即便有贪腐,砸下数倍的钱进去,再用些手段,照样能解决眼前的事。 关键是钱从哪来?收支平衡、能长久走下去,才是根本。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多花点钱在水利上,哪怕紧了眼前的收支,好歹出发点是好的。”刘璋说道。 这些在刘璋眼中,无非是一个当下和长远的问题。 短期的收支困难加剧,换来长期的收益增长,也算是有舍有得。 贾詡淡淡一笑:“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此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刘璋眉头微皱。 “若无足够利益,南安的诸多胥吏豪强,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事?必然会暗中阻挠。”贾詡摇头道。 前任县令王直不是刘璋,没背景没根基,在地方豪强面前,根本没有多少权力。 能够成功兴修水利,绝对付出了大量的利益,否则地方豪强是不会鬆口的。 “地方豪强存在的根基便在於兼併土地、控制佃户、垄断资源,水利兴修虽有利於发展,却会碰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贾詡意有所指的看了刘璋一眼。 干一件事很难,但坏一件事可太轻鬆了。 先前他劝刘璋让出中沚滩的利益,就是怕豪强抵死反对、暗中破坏,把事搅黄。 这话让刘璋心头一震。 贾詡虽然平日话不多,但往往直指要害,每次与之交流刘璋都觉得醍醐灌顶。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刘焉的话。 任一方县令不难,但要想做些事不易。 即便是他都如此,寻常县令面对这种情况,又能如何? 深思下去就会发现,这个时代的统治根基,本就註定了贪官如沙、清官如麟。 除了少数出身好、背景硬的世家子弟,能有些底气做清官。 寻常寒门官员若真要眼里不揉沙子,只怕不是被意外身亡、就是被饿死。 就算侥倖撑一阵,也干不成事,最多溅豪强一身血,让他们花点时间换身衣服,根本伤不到根基。 官员尚且如此,又怎能苛求下面的吏员?他们也要吃饭,不听话的吏员,死得比官员还快。 想到这里,刘璋不由得佩服起了后世那位海刚锋。 能留下万古清名,绝不是只靠刚直就行的。 海瑞的政治智慧、手腕能力和自我要求,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但凡有一点缺陷,只怕早就被诸多官吏豪强拿下了。 “那王直是怎么做到的?”刘璋问道。 贾詡手指轻轻叩击著案桌:“詡大概猜到了几分。” “其一,其选择的这些地方多是偏远贫瘠之地,非但远离地方豪强势力范围,而且当地百姓多是穷得快活不下去了。” “只要组织得当,这些人为了一口粮,是肯拼命的,豪强也不愿跟他们硬碰,划不来。” 刘璋点了点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讚赏之色。 世间良才何其多也,只是小小的一个县令,竟也有这般巧思。这和他开发中沚滩的想法,几乎不谋而合。 “其二,这些地方税收涨了,其他豪强盘踞的地方,税收就能少缴些。这一点,从帐簿上便可体现。”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李琛的存在。”贾詡沉声道。 自古以来,好政策从不缺,缺的是能把政策落地的人。 商鞅变法,是秦孝公与商鞅的相互成全;张居正改革,是明神宗对於张居正的言听计从。 而李琛,就是王直手下最关键的那个人。 “在查阅帐簿时,詡发现,有一些工程过於寒酸。” “往往不过数十名役夫、几十石粟米,规模最大的渠道也才半里长,用料省得近乎寒酸。有的甚至只是在某段河堤加了几车夯土、在江湾处凿了几块导流的石头。” “但是,这些工程,偏偏都在税收上涨的地方。这些工程的主导者,便是李琛。” “当然,对应的,也刚好有一些造价昂贵的大工程,同样出现在附近。” “这两日,詡將令君交给詡的那五十探子尽数派出打探情况,重点关注了这些工程。” 说到这里,贾詡的眼神中再度闪过一丝异色。 刘璋给他的这些人,的確好用,但好用的过分了,让他感觉极不真实。 这五十人皆是机敏过人,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是本地百姓。 人无完人,聪明的人总是爱多想、怕受累,甚至耍些小聪明。 贾詡原本没对他们抱太高期待。 哪怕他们打探到了情况,就算没被豪强收买,也可能因为怕得罪人、怕担责,敷衍了事,甚至藏些信息。 结果这些人非但个个查得又细又实,半分没隱瞒,表述客观,还敢大胆提自己的合理猜测。 这根本不合常理,贾詡实在想不通,刘璋这么短时间里,怎么能找到这么些人。 毋庸置疑,这自然是刘璋动用了“魂幡”。 底层百姓,想要收服一些机灵的还是不难的。 虽然魂幡名额宝贵,官吏、士卒、工匠甚至是商人等,都需要占用大量的名额,但这些探子是万万少不得的。 其作用,就像明朝的锦衣卫一般,是刘璋监察南安的耳目。 第36章 人皆有私心 贾詡说道:“那些大工程,工程量与帐面记录相差甚远,不少根本就没落地,亦或者只是摆设,建成就废弃了。” “反倒是李琛牵头的那些小工程,全落在了往日水患最凶的关键处,治水效果不错,而且还提高了周边不小范围耕地的收成。” “有李琛在,王直才有可能用极低的成本治理水利,在县衙財政紧得揭不开锅的情况下,把水利撑起来。” “至於那些大工程,则是王直前期拋出去的烟雾弹,以及堵住相关胥吏和地方豪强嘴的肥肉。” 若是王直在此,必定瞠目结舌。 他费尽心思花费数年时间才研究和完成的绝妙计划,竟被贾詡短短几日就看透了,这份洞察力实在可怕。 刘璋也忍不住咋舌,一边嘆王直的巧思,一边服贾詡的眼力。 “绝了!这个王直还真是个人才!” 不过很快,刘璋却又皱起了眉头:“既是如此,为何交接之时,王直不言及此事?” 听出刘璋言语之中对王直的怨气,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 “令君,人皆有私心。王直並非不想说,而是明面上不能说、私下里不好说、实际上不需说。” “何意?”刘璋追问。 “若是放在明面上说,等於把豪强胥吏的底给掀了,非但会引起地方豪强的记恨,而且会加剧令君与地方豪强的斗爭,於令君不利。” “若是私下告知令君,后续惹出祸端,王直担心会牵连自身。而且李琛的性格如此,在不知令君品性的情况下,担心贸然告知有弊无利。” “至於『不需说』,若是令君有能,此事无需王直多言,令君自会发现,不过早晚的问题。况且水利修建的过程中,费健必会让李琛参与。” “而且现在想来,当时王直当时也是有所暗示的,只不过我们没有在意。” 刘璋闻言嘆了口气:“说白了,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有时真希望手下人都像没有私心、执行力爆表的npc。 但只可惜,即便是魂幡掌控的那些人,也只能勉强保证公事不亏,私德上依旧各有瑕疵。 至於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是人是鬼都难辨。 各有各的想法,贪腐也就罢了怕就怕好好的政令,经他们手一办,就成了逼民造反的苛政。 王直的想法固然有他的道理,可若是没有贾詡的智略眼光,能够一眼便察觉李琛之才。 虽然中沚滩的水利建设依旧可以推行下去,但是李琛的精心设计就要被埋没了。 贾詡淡淡一笑,並不愿为王直多作解释。 虽然刘璋已经算是仁善和能够体谅他人了。 但终究是贵胄之后,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很难真正想像一个身份普通的县令想要干事有多艰难,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復 他翻底册时曾看到,王直任县令的第二年,试著裁过一个边缘小吏。 结果没过几日县衙便接连出现了几次大乱子,一乡的税收直接腰斩。 最后还是把那小吏的同族提上来补缺,才勉强稳住局面。 所谓的一县县令,看似大权在握,但若不与地方豪强合作,连裁个小吏都难。 也就是李琛的確在水利方面能力不俗,否则单靠王直每次咬牙挤出来的那区区几万钱,根本掀不起半点水花。 “说回正事。”刘璋收了思绪,语气沉了些。 “按照李琛所言,阳川堰的设计须得三个月才能完善,就算汛期拖一拖,最多五个月后也得动工。” “在此之前,田曹、水曹、將作掾这些相关的重要部门,必须换上可靠之人。” 贾詡点了点头:“詡明白。不过阳川堰的消息……” 刘璋略加思索后,果决道:“无需隱藏,如实公布出去。” “不过,李琛必须要保护好。” “把他和他的沙盘、图纸都接到县衙来,专门收拾一间房给他用。再安排十个人轮班守著,饮食、起居都要盯紧,谨防有人狗急跳墙。” 贾詡闻言,眉头微皱:“令君,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要知道,阳川堰的设计可不比最初,按照李琛所言,能够形成的耕地足以安置所有流民还有富余,这等於直接断了豪强兼併土地的財路。 原本的计划,豪强已经够牴触了,只是碍於刘璋的威势才捏著鼻子认下。 但是现在这规模,怕是连四大家族都按捺不住。 “风浪越大,鱼越贵。”刘璋淡淡的说道。 “近半年的时间足够了。况且,我相信李琛。” 有著魂幡在,刘璋可以確保李琛的忠诚,对其性情也有所掌握。 这是个极为严谨保守之人。 之前交谈之时,他也曾提出过,若是有人暗中捣乱,工程是否会出问题,有何防范措施。 李琛的回答让刘璋很满意。 李琛不擅官场那一套,但是也並不蠢。 这些年他兴修的水利也曾被毁过一些,对於解决这类问题颇有心得。 阳川堰的设计,本就不以堵为主,而是藉助地利引导水流,而且在原本都江堰的基础上本就备下了后手。 经过李琛的测算,只要少许关键位置不出问题,哪怕过程中,施工质量比之他设想的差上一半,照样能够正常运转。 无非效果差上一些,后续维护成本高些而已。 至於其他明面上的问题,刘璋相信贾詡自会解决。 “既是如此,那还请令君將子谋召回来吧。詡这些时日也会从郡內多邀请些人过来。”贾詡闻言,深深的嘆了口气。 既然註定了要开战,那就顺便把一些能做的做了,省得以后还要再折腾一遍。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此时动手,难度很大,但是也好在没有经歷前期妥协的过程,地方豪强的心理预期不高。 不过,贾詡还是要斡旋一二,控制衝突的规模,起码稳住四大家族。 此时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 刘璋闻言,略加思索后,点了点头。 富贵村很重要,但却也不是非赵真不可,赵诚也能勉强维持的住,不过是进度稍慢些而已。 手下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第37章 酒肆之论 日头渐西,县衙外的酒肆,油灯光晕刚亮起,便被几个下值的县吏闹得满是烟火气。 “小二,上酒!” “上好酒!” 一名年轻县吏意气风发的呼喝道。 把袖中钱串往桌角一放,“噹啷”一声脆响,惹得眾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哟,小张这钱串子沉得很啊,今天可得让你大出血!”户曹的老周捻著山羊鬍调侃道。 “那必须的!”张岗笑得眉眼都弯了,掂著钱串晃了晃。 “以前每月薪俸不过四百钱,还拖了仨月没发,我家婆娘都快跟我急了。这回刘县令一到,不光欠薪全补上,给的还都是新铸的五銖钱,半点掺假的没有。” “这分量,揣在兜里都担心兜不住!” “那可不是。別说张哥,咱们这些日子兜里可都满了。”仓曹的小陈端起碗喝了口茶,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这新县令,是真敞亮!” 眾人纷纷附和。 “何止啊!听新来的贾县丞说,以后咱们每月的薪俸直接涨到八百钱,另外根据表现还有不少的补贴。” “只要差事没差错,一个月千钱跑不了,比隔壁县的曹掾挣得都多。”少府的小赵透露起了內幕消息。 “真的假的!”所有人皆是眼前一亮。 “贾县丞已经安排我们开始重新测算薪俸了,那还有假!” “太好了!”满桌人眼睛都亮了。 恰在此时,小二提著酒壶过来,酒液倾入碗中,溅起细密的泡沫。 张岗率先端起碗,高声道:“来,为刘县令和贾县丞,干了这碗!” 酒碗碰在一起,“叮”的脆响混著笑声,把酒肆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一杯酒下肚,將作掾的王忠却没那么兴奋,拈了颗干豆慢慢嚼著,眉头微蹙:“钱是多了不少,可你们没觉得,贾县丞看著和善,办事却厉害得很吗?” “今天我去报门沟村修路的呈文,他不过翻看几行就指出了三处错漏。末了让我先去找张建去核对再给他。” 说到这里王忠狠狠的拍了下桌子:“结果张建那廝一上来就给我砍了一半的费用。” 这话一出,满桌的热络顿时凉了半截。 在场眾人都知道王忠与张建不对付,表面上都不怎么说话,私底下更是没少攻訐谩骂对方。 县衙之中,鲜少有真正能够交心的朋友。 即便几人看起来关係不错,但实际上私底下却也各有心思。 老周放下酒碗,指尖敲了敲桌面,幽幽的低声道:“谁不知道將作掾油水多,现在县衙花的可都是刘县令的钱。贾县丞肯定不敢太过浪费,稍稍认真些也是正常的。” 在刘璋来之前,县衙的薪俸极低,当然,这是普遍现象。 但是他们这些小吏也要养活一家老小,还得打点长官、人情往来等,自然得想办法。 由於县衙长期拖欠薪俸,一些廉洁的小吏甚至有时还需要向地方豪强借高利贷。 九出十三归了解一下,就这都是看在县衙的面子上,算良心的了。 还不起,怎么办?那就只能与豪强同流合污。 像是在场的几人,每月经手的灰色收入少则几千钱,多则上万。 虽然七成以上都要用於打点或者与地方豪强分赃,但是落在手里的也够他们瀟洒的了。 这在官场之中已经是眾所周知的秘密了。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们看不上刘璋发的这些钱,明面上的薪资和灰色收入不能相提並论。 前者不仅是一种保障,也是一种肯定。而后者,毕竟有风险。 “咱们没背景,不比那些有家族撑著的。”老周嘆了口气,目光扫过眾人。 “新来的县令和县丞看起来好说话,但还是要小心点,最好多观察观察。万一踩错了线,官服保不住事小,一家子生计都得受牵连。” 眾人都没接话,皆是目光微闪,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要暂时抽身,谈何容易。 即便他们忍得住,就怕他们背后的豪强不愿意。 上了这条贼船,再想下来就难了。 “听说刘县令安排费廷掾和李琛准备修建阳川堰,一旦成功,起码能开垦出十五万亩耕地。”王忠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事,只怕要闹出不小的动静。” “真的假的?十五万亩?”仓曹的小陈闻言,一口酒差点呛出来,震惊道。 “修这个堰,只怕得两三千万钱吧。把咱们县衙卖了也凑不齐吧!” 王忠撇撇嘴道:“这还能有假,咱们县令財大气粗得很,听说光是预估造价都得上亿钱!” “什么?”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说道。 他们此前就听说新来的县令背景深、能量大,但没想到能阔绰到这种地步。 上亿钱,那是个什么概念,他们想想都觉得发懵。 老周却缓缓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抿了口:“十五万亩耕地,这阳川堰怕是修不成吧。” “周伯,怎么可能?这么多钱,就是硬砸也能砸出来了。”小陈不解道。 老周敲了敲桌子:“没那么简单。你想想,要是真的有了这十五万亩耕地,咱们县的田租和地价……” 虽然老周的话没说完,但只是这么一点,眾人就反应过来了。 王忠略加敬佩的看著老周:“还是周伯看得通透。” “尤其这事还是由费廷掾和李琛那个死脑筋牵头,其余各曹均未参与其中。听说是刘县令特意要求的,这事根本就不可能成。” “说的不错。”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酒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几人打眼一瞧,却是田曹的谢明和法曹的审度。 二人是南安四大家族中谢家和审家的子弟,方才出声的正是谢明。 “在南安的地界上,別说修堰,就是挖个坑,也得问问我们能、宣、谢、审四家同不同意。”谢明冷哼一声,毫不收敛的猖狂道。 一旁的审度眉头微皱,但却並未多言。 老周等人嚇得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谢曹掾、审曹掾。” 谢明和审度的身份比他们高,而且还是豪强子弟,他们自然对之敬畏异常。 谢明还准备说些什么,审度却先一步开口,拽了拽他的胳膊:“你们聊吧,我们就是来吃个酒。” “小二,开个雅间。” 说著,他半拉半拽地把谢明往酒肆里间带。 老周等人这才敢直起身,后背都惊出了汗,哪还有心思閒聊,匆匆扒了两口饭,结了帐就各奔东西。 第38章 人人皆棋子 雅间里,雕花木门刚关上,谢明就一把甩开审度的手:“仲施,你方才拽我干什么?” 审度闻言,不禁暗自摇头。 这位幼时以机敏沉稳闻名的髮小,却不曾想如今却变得如此囂张跋扈,满脑子都是“南安谢家无人敢惹”的傲气。 审度倒了杯温酒推到谢明面前,语气平缓:“伯笏,你方才在酒肆那般张扬,就没想想,老周他们身边,会不会有刘璋的人?” “刘璋的人?” 谢明嗤笑一声,端过酒杯却没喝:“不过是几个求著咱们赏口饭吃的小吏,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贾詡通风报信。” “再说了,咱们四大家族在南安扎根上百年,半个南安都得靠我们吃饭,就算刘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 审度闻言,轻轻的嘆了口气:“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能补上县吏的欠薪,提高他们的待遇。那些只能靠咱们过活的小吏,时间一长也未必会再看咱们的脸色。” “此前十里亭的事你也不是没看见。刘璋背靠刘焉,就连郡府的几大家族也愿意为他站台。” “县衙的兵丁也都被他掺了不少心腹。” “这种人,黑白通吃,不好惹啊!” 谢明的手顿了顿,脸上的囂张淡了些,却仍嘴硬:“那又如何,州府里李从事是咱们谢家的世交,真有事,他会帮咱们说话。” “而且这阳川堰断的不止是四家的財路,整个县的豪强都联合起来施压,他刘季玉再硬,也得低头。” 审度没再反驳,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口。 他太清楚谢明的性子了,想要扭转他的观念那无疑是对牛弹琴。 两人沉默地喝了半盏酒,谢明忽然道:“过几日四家聚会,父亲说要给刘璋点厉害看看,让他知道南安谁说了算。” “你家要是还像以前那样缩著,这几年的份额可就又得拿出些了。” 审度淡淡应了声“知道了”,心里却已有了计较。 言罢,二人閒谈起来,待到谢明喝得半醉,家中小廝到来,方才一同离开。 审家老宅在县城东头,青砖墙、黑瓦檐,门口掛著两盏褪色的灯笼,看著比能家、谢家的宅邸朴素不少,却透著股沉稳的气息。 审度推开角门,就见书房的灯还亮著,父亲审涛正坐在案前,就著油灯翻一本泛黄的帐册,册页上记的是这些年间审家的田產收支。 “回来了?”审涛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帐册上的字跡,“跟谢明在酒肆,没闹出事吧?” 审度躬身行礼,坐在案旁的矮凳上,把酒肆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攥了攥袖角,问道:“父亲,谢明说四家聚会上要商討给刘璋施压之事,我们该如何自处?” “你觉得呢?”审涛问道。 “儿子觉得,刘璋和贾詡都不简单,硬拼怕是不妥。最好还是和以前一样,表態、支持,但不过多参与,甚至儘可能不参与。” 审涛这才放下帐册,抬眼看向儿子,眼底带著几分欣慰:“不错,能看出这层,说明这些年在县衙没白待。” “你可知咱们审家在南安百年,为何始终是四大家族末席,连近些年才起来的王家都能压咱们一头?” 审度愣了愣,摇了摇头。 他从小就疑惑,审家的歷史最为悠久,田產不比谢家少,族中也有不少人在县衙当差的人,却屡屡居於四大豪强末席。 明明有底气,为何偏要藏著掖著? “因为咱们审家,从不贪多。” 审涛拿起案上的茶盏,抿了口凉茶,幽幽道:“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丟,求时十之一,丟时十之九。” “咱们审家先祖早就定下规矩,不碰私盐、不贷高利。” “私盐利润大,却容易招官府忌惮。” “重利能逼得百姓卖田,却会积怨,一旦遇上酷吏,就是灭族的祸根。” “咱们审家已够富足,再多只怕並非好事。因此这些年虽也兼併土地,但田租不算高,但遇上灾年还会减租,县里的百姓对咱们,比对其他几家的口碑好些,这就是咱们的活路。” “顺帝之时,朝廷严查私盐,盐价暴涨,能家和谢家顶风作案,赚的倒是不少,可最后两家子弟折了大半,田產也没抄没一空。” “是咱们审家悄悄帮衬,才让他们缓过来。” “这才过了多少年,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和刘璋硬拼。” “刘璋是刘焉之子,不是之前那些没背景的县令,他们这是在拿家族的命运在赌!” 审度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做最扎眼的那一个,就不会成为最先被开刀的那一个;不贪最危险的利,就不会栽进万劫不復的坑。 隨后小心翼翼的问道:“父亲的意思是,咱们相帮刘县令?” “不是明帮,是暗助。”审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刘县令略显稚嫩,但却是个仁善之人,背景深厚,麾下不少能人异士。” “贾县丞表面温和,实非易於之辈。其余眾人,也皆为人杰。” “在为父看来,我们与之敌对,只怕胜算极低,便是胜了,最多也是两败俱伤。” “就让其他三家和他们斗吧,我们不要过多参与。” 审度略有些担心的说道:“可只怕其他三家未必会答应。” 审涛淡淡一笑:“无妨,这些事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会放出风去,说你跟你兄长伯寧不和,我有意立伯寧为下一任家主,將你赶出主脉。” “自此之后,你便可和贾县丞多走动走动,少与谢明他们来往。” 审度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皱眉道:“他们会相信吗?” “他们必须信。”审涛的语气很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你我如此,他们亦如此。” “他们需要我们来托底,我们需要他们去冒险,从来如此。” 夜色渐深,书房的油灯忽明忽暗,映著父子二人的身影。 审度走出书房时,抬头看向夜空,星光稀疏,却透著股平静。 此时他才明白父亲为何当初要让他入县衙之中,原来他们每个人都是棋子。 不过,他对此却无法生出分毫牴触情绪,只有终於明了的通透。 人人皆棋子,从来如此。 第39章 是非对错 南安的局势比贾詡想像的还要好些。 地方豪强和诸曹缘吏中不乏“聪明人”。 在察觉到刘璋实力不容小覷的情况下,有不少人愿意搏一搏。 虽然清楚其动机如何尚有待考量,是真是假也难以辨別,但好歹也算是不错的开始。 贾詡坐在县衙內,看著探子呈上来的情报,神色淡然。 “贾师,弟子回来了。”帘被掀开,赵真风尘僕僕的走进来,眼圈发黑,身上还带著富贵村的泥土气息。 贾詡见状,嘴角微抽。 都说有什么样的师傅有什么样的徒弟。 他这个徒弟可一点都不像他。 “先坐下喝口茶。”贾詡推过一杯温茶,指尖点了点桌角的一份情报。 “看看吧。” 赵真拿起情报,一目十行的看过。 “周家近日盘下了四大家族阳川江周围的三座竹场,他们难不成是想……”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个周家,应该是四大家族推出来的马前卒,用来试探我们的。” “怎么样?想好怎么处理了吗?”贾詡考校道。 赵真淡淡一笑:“此事易尔。汉律规定,山川水泽皆属国有,这些豪强本就无权占据,咱们依律索回便是。” 贾詡追问道:“若是他们暴力反抗呢?” “县衙兵丁不是吃乾饭的,三十护卫足矣。”赵真毫不犹豫的说道。 贾詡没接话,只又问:“若是他们裹挟民意呢?” 赵真闻言,略加犹豫道:“那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若是说不动呢?”贾詡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停在案上那份情报的“竹场僱农”四字上。 赵真闻言愕然,訥訥道:“应该……不会吧。此事是非对错一听便知。” “是非对错?”贾詡轻蔑一笑。 “若是只分是非对错,咱们就不必这么折腾了。是非对错只是表面,关键在於利弊得失。” “百姓多淳朴,却也多愚昧,他们会听你的大道理吗?他们更多考量的是自己的利益。” “哪怕明知是错,只要有人煽动,他们也敢本著法不责眾的想法为了自己的『正义』犯下恶行。” “你若硬要依律索回,在百姓眼里,你就不是按律办事,是断他们饭碗的恶人。” “此事一旦闹大,哪怕竹场收回来,对方的目的也达到了。” 赵真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再看那份情报,只觉得纸页上的字都变得刺眼。 “贾师,那我们该怎么办?” 贾詡闻言,轻轻的摇了摇头,隨手扔过去几册汉律和帐簿。 “仔细看,认真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 次日清晨,赵真带著五十护卫,浩浩荡荡的向著阳川江最大的竹场出发了。 阳川江的雾还没散尽,江边最大的竹场已聚满了人。 数百名竹农攥著砍刀、扛著竹捆,挤在竹场入口,脸上满是惶恐不安。 周家族长周虎站在人群前,身后跟著三十名膀大腰圆的族人,腰间的长刀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一看便是早有准备。 赵真赶到后,看到严阵以待的这一幕,心中不屑冷哼。 果然如此! “诸位这是要干什么?”赵真看著一脸凶狠的周虎,冷漠问道。 “我们这是准备伐竹,却不知赵主簿前来所为何事?”周虎早有准备的说道。 “这么多人,一起来伐竹,还真少见。几百人拿著刀聚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想鼓动百姓造反呢。”赵真闻言,冷哼一声道。 “恰巧聚在一起而已。赵主簿带著这么多人来,是准备干什么?”周虎毫不示弱的说道。 赵真轻蔑一笑:“放心,不是为了剿匪,只是来看看这片竹林而已。令君准备修建阳川堰,需要大量的良竹,特派我们前来了解下情况。” “赵主簿不要避重就轻,你们可是为了抢夺我们的竹林?”周虎拔高了声音,故意让身后的百姓听见。 赵真闻言,毫不在意的同样朗声道:“你们的竹林?可是依照《汉律》,山川水泽都归国有,这些竹林怎么就成你们的了?” “这竹场是我们周家祖上开垦经营的,传了数代,乃宗族公產,自然是我们的!”周虎底气十足的说道。 赵真並不反驳,而是淡定问道:“可有凭据?” 周虎早有准备,从旁拿出一摞田册,得意的拍在了赵真面前:“这是顺帝年间的田册,上面明明白白写著『周氏占阳川江竹场三十顷』,县府盖过印的!你敢说这是假的?” 赵真淡定的走上前,翻看起了田册。 竹简上的县印略显模糊,边缘还有修补的痕跡,显然是偽造的。 不过赵真毫不在意这明显的“破绽”。 哪怕他们都清楚是假的,但在这群拉偏架的百姓面前爭辩起来,必然也是自己吃亏。 赵真没有戳穿,反而问道:“周族长確认,这三十顷竹场就是眼前这片?东起江湾柳林,西至乱石滩,南抵渡口,北到山根?” 周虎以为赵真要低头,立刻道:“正是!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这就是我们周家的竹场!” “好。”赵真突然提高声音,让在场的百姓都能听见。 “既然是周家祖產,这竹场本官就不收了。不过……” 听到此处,看著赵真嘴角的冷笑,周虎忽然有种不妙之感。 “不过什么?” 赵真拍了拍手,身后的护卫同样拿著一堆竹简走了出来。 “既然是周家私產,那按《田律》,『私占山泽者,岁纳租税,亩输粟三升,或钱五銖』。”“周族长说这竹场三十顷,折算下来,仅这二十年就该缴钱三十万銖,或者对应的粟米。” “本官此前查阅了一下这二十年的帐簿,这笔税,周族长您似乎漏交了吧?” 帐簿摊开在竹蓆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清晰可见。 周虎的脸色瞬间白了,支吾道:“这……这是仓曹漏记了!不能算我们偷税!” “漏记?”赵真冷哼一声:“仓曹每年核对三次帐目,若真是漏记,周家为何不申诉?” “若是实在有冤,周族长你大可说一下,这二十年来每年的税收交给谁了,咱们当堂审理。就算前些年的不记得了,这五年总不会忘吧。” 三言两语,赵真直接堵死了周虎的退路。 且不说对方毫无准备,审理之下多半会露馅的可能。 仓曹的曹掾可是能家子弟,周虎要是敢咬,赵真就敢直接顺势將其拿下。 如此一来,非但名正言顺的抑制了四大家族,而且还挑起了二者的矛盾,怎么都不会吃亏。 第40章 软硬兼施 周虎訥訥不敢言语。 赵真却是乘胜追击道:“按《盗律》,『匿税者,轻则罚作城旦,重则没入私產』。还请周族长儘快补上这三十万税钱,否则……”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一片肃杀气氛。 赵真身后全副武装的五十护卫整齐的向前数步,恐怖的气势嚇得周家眾人不禁颤抖。 毕竟高顺亲手训练出来的护卫,虽然不过三个月,战力如何有待考量,但是纪律和素质却是没得说。 原本还有些担忧的百姓此时却是事不关己的看著周虎,很多人眼中还有著快意和幸灾乐祸。 漏税可和他们没什么关係,看这架势官府不是来收竹场的,是问周家要钱的。 看著往日压榨他们的豪强遭难,心中不偷乐都不正常,即便担心最后殃及自己,也不可能为之拼命。 周虎此时再也站不住了,颤颤巍巍就准备跪下。 然而,其身后一名儒生却是站了出来,脸上带著虚偽的假笑:“还请赵主簿恕罪,方才家主心中激动,所以言辞表达上有些不当。” “这片山林,不全是我们周家的,多半早就被我周家转让给周边村民了,所以不应全由我周家交税。” “对对对!”周虎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道。 赵真脸上的笑意更甚了,目光看向眾人:“哦?是这样吗?” 周家族人连忙点头。 赵真继而看向周边百姓:“你们知道吗?” 百姓们犹豫了片刻,但是在周家的暗示下,也纷纷点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都指著周家吃饭呢,自然不敢违背。 赵真对此並不在乎,这种“转假”的手段他也清楚,是地方豪强隱匿田亩的常用手段。即便他细究,对方也能造假。 “那好,还请周家家主將这三十顷竹场划分一下,看看都归属谁所有吧。” 赵真伸手,面容之上满是戏謔。 请开始你的表演! 儒生说道:“涉及的人数太多,家主一时记不清了,能否让我等回去仔细检验一下,三日內必给赵主簿您一个答覆。” 赵真微微冷笑:“不用那么麻烦,看在场的百姓一个个都如此困苦,若周家家主所言属实,本官倒可以向令君申请免去这些人税收。” “周家家主直接说一下哪部分是你们周家的即可。如果实在记不清,只说面积也行,反正剩下的都是在场其他人的,后续再核实也不迟,对不对?” 说到这里,赵真看向眾人。 眾人闻言,顿时目露异色,齐齐点头。 周虎和那儒生听见赵真这话,脸色瞬间僵住。 原本喊著这些佃户和百姓是准备裹挟民意逼迫赵真的,结果没想到被赵真轻易找到了死穴,反过来逼迫自己。 如今的他可谓是骑虎难下。 承认,非但大部分收购的竹场要拱手让出,这些佃户、村民也將独立出去。 不承认,如此大额的税收,他们必然伤筋动骨。 而且这还只是一部分,后续还有几家林场呢,弄不好周家直接就完了。 赵真却是不打算再给周虎机会,淡淡的说道:“周家家主,想好了没有?本官的时间可不多。” “按照令君的命令,今日便要將这周边的林场清点完毕。” “若是无主,便收归官府。” “若是有主,县衙会安排人前来大量收购优质的慈竹和楠竹,个人零散售卖的也要。要求是3-5年左右的成竹,价格约莫在20钱左右一根。” 赵真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这么高?” 要知道,巴蜀地区竹场出產的竹子不过6钱左右一根,像是他们这些以砍竹为生的百姓,卖给竹场的价格更低,能有2钱一根就不错了。 赵真见此效果,心中不禁暗嘆,民生艰难啊! 20钱的收购价虽然相对高些,但也没高多少,毕竟对质量要求也高。此前官府统一採购的寻常竹子价格约莫也在12-15钱之间。 中间的差价,落到了谁手中,自然不言而喻。 若是这些豪强不作死,赵真也不会掀盘子。 自行徵收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精力,而且也容易出差错,哪有外包来的轻鬆。 要是都这么搞,县衙的吏员数量再翻个几倍都干不过来。需要多支付的粮餉,长期维持的隱患,相较省下的那些钱更加麻烦。 但如今阳川堰修建急需大量的竹子,如此临时操作一下也並无不可。 反正是周家先出招的,赵真只是被动反击,这般也不算打破了潜规则,並不会引起整个豪强阶级的过多攻訐。 “为了避免有人恶意扰乱市场,官府会派些护卫前来监察,若是发现有垄断竹子、强占竹场的,必会严惩不贷。” 再次打了个补丁,彻底让百姓扭转了立场。 赵真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周虎:“如何?周家家主,算清了吗?” 周虎此时彻底没了办法,看著面前如狼似虎的五十护卫,以往以好勇斗狠闻名的他,根本生不出半点抵抗的心思。 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儒生。 儒生此刻也面色惨白,心中不断的算著帐,却根本算不明白。 赵真將律法道德全部握在了手里,一手提著刀、一手砸著钱,这一番操作根本无解! 假的就是假的,无论再怎么掩饰,也无法变成真的。 他们从来都不代表百姓的利益,只是靠著手段裹挟民意。 赵真有理有据、软硬兼施的手段,轻鬆便破解了这一招。 更关键的在於,他们能带给百姓的利益,没有刘璋能给的多。 本就是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刘璋与他们截然不同,对於把钱发给百姓是乐於见得的。 以往县衙不可能採取这种操作,因为县衙没钱,他们反倒可以让出短期的利益蒙蔽百姓,倒逼县衙吐出更多的钱后,再將撒出去的钱连本带利收回来。 但刘璋的財力却是深不可测,这最好的应对之法,根本无效。 “这些林地,多数都是村民的,我周家只有一顷。”儒生长嘆了口气,沉声道。 周虎张嘴欲言,却訥訥说不出口,只得低下了头。 赵真满意的点点头,从一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据。 “来,还请周族长签字画押吧。” 周虎盯著赵真递来的字据,指尖微微颤抖。 “族长,签吧。”身旁的儒生低声劝道,声音里满是无奈,“再耗下去,不仅竹场保不住,偷税的罪名怕是也跑不了,咱们周家……耗不起。” 周虎猛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绝望取代。 他接过赵真递来的墨笔,指尖沾墨时抖得厉害,在字据上落下的“周虎”二字,歪歪扭扭,没了半分往日的囂张。 第41章 民意如刀 “很好。” 赵真收起字据,转向围观的百姓,声音朗得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从今日起,这其余二十九顷竹场,就归在场的乡亲们所有!县衙会派吏员来登记,明確每片竹场的归属。” “此前的欠税,尽数作废,每亩竹场每年只需交5钱的税,前三年免交。” 百姓们先是愣了愣,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之前他们还怕周家报復,此刻见字据都签了,县衙还承诺立契减税,哪里还忍得住? 几个老竹农甚至当场跪了下来,对著赵真连连磕头:“多谢赵主簿!多谢刘县令!咱们终於有自己的竹场了!” 赵真连忙扶起他们:“乡亲们快起来,这是县衙该做的。” “另外,令君说了,修阳川堰需要大量良竹,凡是符合要求的,县衙按二十钱一根收购,当场结帐,绝不拖欠!现在就能登记,愿意卖竹的,跟衙役去那边报数!” 这话更是让百姓们欣喜若狂。 二十钱一根,比周家给的两钱足足高了十倍! 有百姓算了算,自家那片小半顷竹场,少说能砍两百根良竹,卖了就能得四千钱,够一家人吃小半年了。 一时间,百姓们围著衙役的登记桌,挤得水泄不通,之前对周家的畏惧,早被“赚钱”的念头拋到了九霄云外。 周虎看著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放一句狠话。 因为赵真正死死的盯著他。 “周家族长,你做的很不错。鑑於此,县衙便不追究你此前税收的问题了。” “不过后续这些百姓林场的情况,县衙还会安排人手关注的。如果再出事,就不要怪本官依法办事了。” “毕竟阳川堰可是令君重点关注的大事,容不得任何差错。” 周虎惶恐道:“不敢,不敢。”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虽然几大家族是低价售卖,但毕竟林场的规模在这里了,为了承包这些竹场,他付出了大半的家財,如今却都打了水漂。 他哪还有能力和胆量再去撩虎鬚。 “如此最好。”赵真点了点头。 “其他地方的林场,还需要本官再走一趟吗?” 周虎如丧考妣的低下了头,咬著牙道:“不敢劳烦,在下签字画押便是。” 赵真微微一笑:“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能保住你这条命,已经是令君法外开恩了。要清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钱不能拿,否则成了弃子也怨不得別人。” “在下受教了!” 做人留一线,赵真並没有对周虎下死手的想法。 因为周虎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豪强阶级。 在没有充足理由的情况下,直接拿下虽然痛快,但也容易激起其他豪强的殊死抵抗,届时狗急跳墙就得不偿失了。 说到底,刘璋现在虽然有掀桌子的能力,却没有掀桌子后迅速稳定局面的办法,还得慢慢来。 竹场之事轻易摆平,赵真却看向周虎身侧的儒生:“这位是?” 周虎的心臟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这儒生名叫谢珩,是谢家族长谢宏的远房侄子。 此次前来,不仅是相助,也是监视。 可如今竹场丟了大半,他既恨谢珩误事,又怕赵真揪出谢珩的身份,两边不討好。 谢珩被赵真看得不自在,却仍强装镇定,上前一步拱手:“在下谢珩,是周族长的远亲,今日只是来帮忙打理竹场琐事。” “谢珩?”赵真嘴角似笑非笑:“谢家族长谢宏,是你叔伯吧?” 这话像惊雷炸在周虎耳边,谢珩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没想到赵真早摸清了底细。 “此事与家族无关……” 赵真摆了摆手,丝毫不在乎谢珩的解释,而是淡淡的说道:“无所谓。你回去和谢家主说一声,他可以隨意出招,令君都接著,只要他能承受得起对应的代价。” “令君仁德,但凡事都有限度,他日若引出灭门之祸,勿谓言之不预也。” 言罢,赵真看也不看眼前眾人,留下二十护卫看管竹场,便径直离开。 回到县衙后,赵真將此次经过事无巨细的向贾詡道明。 贾詡不紧不慢的边处理著政务边听著,直到其说完后,才缓缓道:“今日之事,有何心得?” 赵真垂手立在案前,想起今日百姓欢呼的模样、周虎的惶恐、谢珩的色变,沉声道:“民意如刀,不可忽视。” 贾詡轻轻点了点头:“为何对周氏留手?” “弟子以为,周氏元气大伤,已经没了威胁。若是重惩,反容易將其余豪强逼急,与四大家族抱团殊死抵抗。反不如放其一条生路,小惩大诫,以彰令君仁德。” 贾詡闻言,微微点头:“所言不错。治政如治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皆仰赖贾师指点!” 恭敬的將帐簿和汉律交还给贾詡,赵真满是崇敬的说道。 经歷此事,他再次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智如渊海、高山仰止。 节奏从头到尾完全在己方的掌握之中,轻易便拿捏了周氏,一环套一环,使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原本自以为十分完美的计划,是那么的可笑。 贾詡不过三言两语,却令他如拨云见日一般。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为何贾詡將这些满是问题的帐簿、县史等看的如此之重。 田册也便罢了,漏洞百出,即便查出来问题,对方也大可推脱是新开垦的,尚未录册。 但是帐簿不同。 一笔笔的收入和支出,脉络清晰,哪怕其中有很多作假,但同样也可作为己方的“武器”。 尤其是在仓曹、金曹、少府等关键部门皆是四大家族子弟的情况下。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对方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罪责,今日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今日之事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很多事端,你要做好准备!这些地方豪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贾詡提醒道。 赵真郑重的点了点头:“贾师放心,真省得。” 早在被招来之时,刘璋就已经对他言明。 贾詡可以稳固局面,但要儘快从南安县这座泥潭中抽出身来,必须要一把锋利的刀。 而这把刀,就是他。 第42章 风波初定 正如贾詡所言,竹场之事只是个开始。 在四大家族有意无意的放纵和鼓励下,接下来的南安县,各种乱象纷纷出现。 有小吏暗中篡改簿籍行贪腐之事並嫁祸他人,有流民煽动谣言抵制官府徵税,有青皮教唆百姓讹诈官府,有无赖製造事端引起混乱。 更有甚者,逼死佃农女子,偽造“官逼民死”的舆情,兴风作浪。 即便赵真有所准备,也不免被折腾的焦头烂额。 但好在有贾詡在背后暗中指点,一切事端都被有惊无险的解决。 虽然中间难免生出了一些波折,县衙不可避免的损失了几十万钱,还有两名小吏遭到殃及。 不过这点钱並不被刘璋看在眼里,贾詡也是不动声色的將那两名无辜小吏转到了廷掾之下,负责监察。 有他们盯著,诸曹之中的那些豪强子弟想要兴风作浪就更难了。 与之相对,地方豪强的损失却是更大。 监狱之中多了数十无赖青皮,数名豪强子弟被罢黜,地方豪强的威信也在赵真的揭露惩处之下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逼死佃户的那家豪强,更是因为触犯了刘璋的底线,直接被强硬的连根拔起。 一日之內,主犯当眾处斩,余者全部流放。 此消息一出,豪强一片譁然。 然而有著前面的铺垫,他们却也没有多少兔死狐悲之感,更多的是深深的庆幸。 谢家家主把自己关在屋中半晌,死死的攥著准备交给蛮人首领的信,终究还是將其付之一炬。 家业越大,顾虑越多。 但凡冒险,总要衡量利弊得失。 刘璋虽有雷霆手段,但讲规矩、懂分寸,而且並未过多侵犯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种情况下,冒著家破人亡的风险去和刘璋硬拼,並不值得。 四大家族商量之后,联合各大豪强,共同筹集了万石粮食捐给了县衙,以示臣服。 县衙之中的诸多掾吏,也不敢再扎刺,一切总归恢復了正常。 而贾詡也趁此机会,以乱象为引准备铺开接下来的诸多布置。 县衙之中,听著贾詡和赵真匯报的近期情况,刘璋不禁长嘆了一口气,由衷道:“文和、子谋,辛苦了!” 这段时间的风波,刘璋也有所耳闻,但真的將前因后果了解清楚后,依旧惊嘆不已。 不从政不知其中艰难。 只是小小的一个县,就能弄出如此多的难题。 而且其中部分问题在刘璋看来几乎是无解的,就像是青皮教唆百姓讹诈官府。 有一桩案子类似於刘璋看过的某部电影中的情节,小吏只吃了一碗麵,污衊吃了两碗。 此事的核心不在於真相,而在於县衙表现的是否公正。 吃麵的小吏只是寻常人,遇到这种事,没有办法迅速的冷静下来、沉著应对,在青皮的引导逼迫之下,口不择言,早已不自觉的掉入了“自证陷阱”之中。 当赵真赶到之时,局面已经难以收拾了。 不明真相的百姓已然被煽动起了情绪,小吏激愤之下的不经思考的爭辩更是被抓住了些许话柄。 赵真能怎么办?哪怕重新梳理逻辑、揭露事实,也难有人信,因为局面已经被搅浑了。 谁主张谁举证,这个道理很浅显。 但现实並不是理性理想的环境,人性往往存在偏见。 官吏吃麵,给了一碗的钱,店主和周围的食客说其吃了两碗。 百姓会怎么看? 而且前人造孽、后人遭殃,百姓眼中的官员往往不是一个个个体,而是整体。 即使这名小吏是个还算清廉的,但是在被恶吏欺凌过的百姓眼中,官吏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如今见官吏与人爭执,有人牵头鼓动,哪管真相是什么,先把对官的气撒出来再说。 好在被贾詡打过预防针的赵真还算冷静。 並没有认下这诬陷的罪名,却也不执著於证明小吏无罪。 就连店家背后也是豪强的人,早已准备好了说辞,这件事根本就说不清。 赵真先是以县衙的名义当眾付了多余的钱,隨后向百姓言明后续会彻查此事,暂且离开,吃下了这个暗亏。 但是很快,在贾詡的提点下,赵真便进行了还击。 抢先手段迅捷的从店小二的口中得到了口供,以此为由暂且將此案搁置,而非推翻,言明將继续彻查。 放出公告言明此事,並顺势鼓励百姓检举官吏贪腐欺凌之事。 同时派出探子监视起了店家、青皮和豪强出身的几名官吏。 很快,便砸实了一些店家偷税漏税、青皮小偷小摸和豪强官吏滥用职权的证据,將之当眾处理。 地方豪强不是想要让县衙进退两难、打击县衙的威信吗? 赵真就和你较这个真,刚好以此为由整治官场、维护治安,看是谁吃亏。 你拉我一个小吏下水,我就拖下你五个,用魔法打败魔法。 反正郡內联繫的士子也到了一些。除非彻底撕破脸,否则不用过於担心吏员短缺的问题。 当诸多小吏被公告惩处,此前吃麵的问题便不再重要了。 赵真的这波操作彻底证明了官府的立场和信誉,这种情况下再洗刷此前吃麵的问题,可信度便大了很多,未再引起过多波澜。 毕竟豪强们也不想再有更多子弟被抓典型。 这一套借题发挥,直接把豪强给弄得哑口无言,也不得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他们先下的黑手,就不要怪对方反击,更何况对方还用的是正当手段,有凭有据。 贾詡轻轻拱手道:“诸事能够平息,主要还是归功於令君。” 刘璋摆了摆手道:“这种时候就不要谦虚了,和我有什么关係。” 这段时间刘璋在政务方面纯粹是甩手掌柜,不是泡在卒舍里收拢军心,就是和工匠研究肥皂的製作问题。 只有偶尔才会微服私访,查漏补缺指出些小问题,提出自己不成熟的建议,並接受贾詡的教育。 少数建议,比如城市卫生管理、火灾扑救队伍建设等,虽然花钱多,但稍加调整一下確实还有些实效。 但绝大多数建议,根本就是不切实际。 比如賑济灾民时在粥里掺沙子,糲米本就难喝,只要煮的时间稍短一些便更加难以下咽,根本都不用这种操作。 再比如交通管制靠右走,这个时代可有著礼法限制,“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约定俗成,且道路多狭窄。强行推行阻力太大而且效果不佳。 不过好在刘璋已经被打击习惯了,有点作用就行。 很多时候刘璋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猪之间的差距都大。 每次他吸取教训、认真思考,拿出自认为完美的新建议再度找上贾詡后,贾詡总会三言两语让他再次醍醐灌顶,弄得他有一段时间都有些怀疑人生。 殊不知贾詡其实每次也非常惊讶。 刘璋的建议多数都是超前的,而且还有一定操作的空间,令他耳目一新。 只是当下的南安县,不適合推行而已。除非等到…… 第43章 贾詡的投资 贾詡摇了摇头,定定的看著刘璋:“此言並非谦虚,南安治理,令君確是居功甚伟!” 治理一县,对於贾詡而言確是小菜一碟。 但这並不代表贾詡就能一上来摆平所有问题,他也需要时间去慢慢铺垫。 否则在面对诸如讹诈吏员吃麵这种刁钻的问题时,他也难以拿出太好的解决办法。 若是只靠著贾詡自己,他多半会花费几个月的时间积淀,於潜移默化之中改变局面、积蓄力量,通过利益交换等手段,在避免豪强过多反抗的情况下,逐渐达到当前的治理效果。 但是这次却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 贾詡固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关键还在於刘璋带来的关係背景、提供的钱粮资源,以及那数百名莫名忠心好用的人才。 若非知晓这些人多是流民出身,而且数量过於庞大,贾詡甚至都怀疑他们是刘焉此前培养的死士了。 但仔细端详了刘璋半天,他怎么都看不出来眼前这位毫无人主之象的令君,有什么能力让这么多人效死命。 看著贾詡怪异的眼神,刘璋也回过味来,原本有些懊恼的心思也稍稍平衡了些。 这段时间为了確保不出乱子,刘璋直接咬著牙將魂幡的五百魂位用的只剩下不到五十之数。 其中只有近百之数用在了诸曹吏员、工匠、商贾、暗探之上。 剩下的三百五十魂位都放在了跟隨刘璋前来南安的护卫以及当地新收的精锐、什长等身上。 毕竟人心隔肚皮。 哪怕刘璋对这些人有活命之恩,谁又能保证在豪强的利诱之下,这些人不会变质;谁又能保证这些人不会也有些小贪小贿的行为。 以防万一,还是用魂幡控制最为放心。 贾詡闹的动静越大,刘璋就需要越多的人手。 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才使得地方豪强无可奈何。 毕竟谁能想到,刘璋是真的能做到安排人每天毫不偷懒放鬆的轮流看守竹场、一里一村童叟无欺的上门收购这种事。 这些人非但精力旺盛、忠心不二,而且还认真无比。 因为贯彻了刘璋的意志,所以在公事上简直就如同npc一般,几乎不会有任何私心,也不会受到任何的威逼利诱。 哪怕有少许生性贪婪,实在想要占些小便宜,也只会在正常渠道中耍些小心思,不伤大体。对刘璋和贾詡一切直言不讳。 只是,这样一来刘璋可以动用的魂幡名额就少了太多了。 除非这些原本寄託於魂幡之上的人死去,才能空出新的名额。 揉了揉额头,將这些没意义的杂念拋之脑后,刘璋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贾詡轻轻的捻了捻鬍鬚,沉声道:“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豪强既已暂时臣服,令君当施之以恩。” “县衙之中诸曹尚有空缺,可以简拔一些才能过人的豪强子弟增补其中。” 刘璋点了点头:“此前所言的科举和考核之法,可以推行了吧。” 贾詡嘴角微抽,却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这条就不算施恩了。” 虽然结果相差不大,但这两策一实施,意义却完全不同。 这道口子一开,日后真的以考试和考核取士,绝对会有不少混日子的被刷下来。 “那就还得请令君向刘太常和江夏刘氏再度寻求帮助了。”贾詡说道。 “南安局面迅速稳固,令君可將情况向刘太常和江夏刘氏如实言明,他们应当会给予令君更多支持。” “比如,从南安採购一些祭祀物资,加大与南安的贸易力度,最好能提供一些文书便利等。” “刚好香皂技术已经初步成型,可透露其中些许利润,並让出部分分成,以作交换。” 虽然此次贾詡差点掀了房顶,逼得地方豪强不得已同意开窗,但奈何刘璋想做的事太多了,接下来必然还会有不小的动静,不让出一些实际利益是不可能的。 太常分管宗庙礼仪等,本就需要採购大量的丝绸、绢帛等物,都不用徇私,稍稍放开道口子就能让这些地方豪强吃撑。 毕竟从哪进购不是进购,只要有渠道,正常价格一样是暴利。 有权就有钱,对於刘焉而言,这些在当地横行霸道的豪强不过是螻蚁一般。 而文书便利就更不用说了,一张太常举荐、郡守签发的“护商文书”,足以解决大多数麻烦,减免无数杂税,便是几百万钱都未必拿得下。 刘璋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让利多少合適?” 贾詡略加思索后说道:“一块香皂成本不到500钱,作价5000钱,对外便称成本4000钱。让利一半与刘太常即可,由刘太常自行分配打点。如此一来,每块我们还有4000钱的利润。” 有刘焉的关係在,能够得到的便利实在太多了。 像是打点的事,根本不用他们操心。 皇室、宗族、宦官等各方势力,刘焉绝对能摆弄的明明白白,省却无数麻烦,还能落下些人情。 刘璋点了点头。 对於刘焉这个父亲,刘璋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反正刘焉也不怎么在乎钱。在乱世未临之前,权力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 更何况售卖香皂,刘璋出货物、刘焉出渠道,刘璋得真金白银、刘焉得人情关係,父子双贏,多好的事。 “接下来,詡会逐步插手南安豪强之间的斗爭,打压那些恶性较多的豪强,扶持那些家风较正的豪强。” “藉此,也可顺道解决一下南安的高利贷、租税、劳役和劣幣等问题。” 贾詡沉声道。 一旁的赵真略有些诧异的看了眼贾詡。 以贾师的性格,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才是。 贾詡察觉到了赵真的眼神,心中也是复杂无比。 他是个极度理性的人,对於自己的性命看的最为重要,一切以自保为先。 此前,他对於刘璋的评价並不高,甚至很低,只不过觉得刘璋难缠却又“好欺负”,这才半推半就的选择跟著混一段时间。 等到时机成熟,再想办法跳槽。 但是经过此事后,他决定再观察观察。 虽然有很多事无法用常理解释,但刘璋確实是做到了一个月左右便稳住了局面,这种连他都感到不可思议的事。 而且按照刘璋所言,五十探子、三百护卫,再加上一些官吏、商贾、工匠乃至他和刘璋身边的侍女奴僕,合计近四百五十余人,皆为能力不错的死忠。 这是个什么概念。 南安的普通豪强,核心人员不到五人,加上心腹死忠也不过二十左右,轻鬆就能直接掌控上千人,间接影响数千人。 有权有钱有兵还有人,如果不是在吏员上还有所不足,刘璋现在完全可以直接横推了。 甚至刘璋还隱约暗示过,这只是开始。 所以现在在贾詡眼中,刘璋的能力要重新评估,或许可以作为一张长期饭票,也就不介意稍稍投资一些了。 第44章 新旧派系 赵真敏锐的发现了贾詡的异常,刘璋却是毫无察觉,满心都在琢磨贾詡的建议。 “是不是有点急了?”刘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被贾詡“调教”了这么长时间,刘璋的见识也增长了不少,至少能勉强看清些局势了。 贾詡提及的高利贷、租税、劳役与劣幣,每一项都触碰到地方豪强的核心利益。 真要动了这些,眼下好不容易稳住的平衡,恐怕又要被打破。 他们如今还没做好准备,新培养的学子们,连常用字都还没认全呢。 “时机刚刚好,只要把握好尺度,便不会有问题。”贾詡语气平淡。 同样的招,得看谁用。 就像是背水一战,知道的不少,但只有韩信成功了。 “豪强之间的关係本就並非牢不可破,甚至可说矛盾深重,尤其在新旧派系之间。”贾詡解释道。 “诸如谢家这般老派豪强,传承已久,讲究的是『耕读传家』,深諳长远之道。他们虽也贪利,却也重名声,所求更多是稳固自身地位,让子孙后代永远做南安望族。” “而像被令君抄家的陈家这类新晋豪强,数十年前不过是寻常平民,靠著好勇斗狠、烧杀劫掠发家,强占土地、放高利贷这类事没少做,手下少说也有几十条人命。” 刘璋眉头微皱:“如此说来,新晋豪强才是乱源?” 贾詡轻轻摇头:“非也。新晋豪强行事多暴戾,实则也是被老牌豪强压制所致。他们唯有剑走偏锋,方有机会杀出重围。” “而且很多时候,罪是新晋豪强干的,最终利益却被老牌豪强收割。谁才是乱源,难以定论。” “况且,若没了新晋豪强的制衡,长此以往,老牌豪强必会逐渐腐化,南安县也终將沦为一潭死水。” 刘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倒有些像县城里的婆罗门。 又是个无解的死局。 豪强的存在是必然的,可无论老派还是新晋,都不可偏倚。 “那文和你的意思是?” “先拉拢老牌豪强打击新晋豪强。”贾詡直言。 “老牌豪强对於高利贷、租税、劳役和劣幣等,並没有那么看重。他们根基深厚,一时的利益得失,入不了他们的眼。若能藉此削弱新晋豪强,他们反倒会乐见其成。” “尤其是在令君能够给他们带来其他方面更多利益的情况下。” “借他们的力量,完全能在稳住局面的同时,將贷款利率压到三分、田租压到四成,再消灭八成以上的劣幣。” 贾詡深知,刘璋的执政理念向来以人为本,故而始终將他最关心的百姓生计摆在首位。 南安县的百姓想活下去,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除了天灾这类不可抗力,以及刘璋已基本解决的劣绅恶吏、盗匪泼皮、苛捐杂税之祸,便只剩土地租金、高利贷、劳役与劣幣这四大主要难题了。 如今南安豪强的土地租金,普遍在五成以上;高利贷的年利更是翻倍;劳役方面,百姓每年至少要白服半个月徭役。 劣幣的问题更不必说,百姓无不深恶痛绝。 如今市价,百姓卖粮时,1石粮仅能换50私幣;买粮时,1石粮却要付80枚五銖钱。 如果没有五銖钱,那就加价,80五銖钱换算下来需要约150剪轮五銖或者300私幣。 这般一买一卖的双向盘剥,百姓的大半財富转眼就被颳走了。 时间一长,劣幣驱逐良幣的情况不可避免的出现。 到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劣幣,真正的五銖钱反倒都被各家豪强藏在府库里。 百姓很多时候甚至不得不以物易物。 刘璋点了点头。 既然连贾詡都说没问题,那就干唄。 至於日后这些老派豪强坐大的问题,不用贾詡说,刘璋都知道该怎么处理。 待到他积蓄了足够的吏员,那就是豪强退出地方管理主导位置的时候,也是新晋豪强再度出现的时候。 从长远来看,官府主导下的豪强制衡,才是於百姓而言最为有利的选择。 “对了,以工代賑,推行的怎么样了?”刘璋问道。 虽说賑济才是最划算的选择,但是刘璋不缺钱粮,將钱財通过百姓的劳动转移到他们手中,本就是刘璋所愿。 况且徭役减免了那么多,总得补上空缺。 “令君放心,南安县的歷史遗留问题眾多,道路、水利皆需维修。阳川堰所需的材料也是海量,多的是事让百姓去做。” “管饭、日结工钱,除了老弱妇孺外,但凡不懒不傻,吃饱穿暖不成问题。”贾詡淡淡的说道。 钱粮就是底气。 刘璋这一个月来已经砸下去不下三千万钱了,儘管部分被一些吏员和豪强侵吞了,但只是少数。 剩下的铜钱自然是落在了当地百姓手上,平均每个百姓都能落个三四百钱。 虽然看起来也不算太多,但要知道,这些百姓可没有因此误了农时,等於是在原本的收入基础上,平白多了三四百钱。 换算成糲米,每个人都能吃撑,还有富余。 至於那些老弱妇孺,有家的自然饿不到,这两三百钱是平摊的,实际落到他们家中的青壮手中的包含他们那份。 实在孤苦无依的,贾詡也安排了施粥进行兜底。 “但这恐怕也只是暂时的,府库中的钱粮终究有限。”赵真补充道。 贾詡点了点头:“不错,这近一个月来是因为有诸多歷史问题需要收尾解决,外加阳川堰前期的物资准备和与豪强的爭斗,所以一次性花费了大量的钱。” “接下来,我们每个月的支出必须要控制在五百万钱左右。换算下来也就是每个百姓可以多吃大半石糲米,只能保证饿不死。” 刘璋闻言,深深的嘆了口气。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这样算下来,他一年要拨出近亿钱,而这,却只能保证一个县的百姓都饿不死,甚至连吃饱都难。 一亿钱少吗? 东汉朝廷一年的税收才不过50亿钱左右! 犍为郡一年的税收只有约5000万钱! 想让百姓吃饱,何其难也! 第45章 义正词严 “若是除灭部分豪强,就好了。”赵真忽的开口道。 贾詡眼角微抽,沉声道:“慎言!” 豪强有多富? 刘璋以雷霆之威抄没周家,所得田產、家財等换算下来约有近千万钱。 要知道,周家只是新晋的普通豪强,发家不过二十余年,並不算突出。南安与周家地位相近的豪强,至少也有二三十家。 似是四大家族这类老牌豪强,身家更是怕是有近亿钱。 这个数字並不算夸张,但是算算土地价格就清楚了。 南安县7万百姓,耕地近百万小亩,豪强拥有的耕地按七成计算,那就是70万小亩。 中田一亩约2000钱,下田300钱,哪怕这些耕地多为中田和下田,那也得近10亿钱。 不过60余家豪强,哪怕四大家族的耕地占据大头,似是周家这等普通豪强拥有价值大几百万钱的耕地也是寻常。 当然,这只是以理论价格计算。若是过多的耕地放出去,价格可能会下跌甚至有价无市。 天下谁不知道豪强巨富?但又有谁敢放言说消灭豪强这种话? 仅从小小的南安县便能看出来,官府吏员多被豪强把控,可用者寥寥。 从中央到地方,豪强早已织成一张“利益网”,抄没豪强等於得罪外戚、宦官、官僚等所有群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过些年將会爆发的凉州之乱,一部分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豪强反抗朝廷“加税”。 即便是汉末乱世来临,也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干。其中最典型的便是孙策,结局如何自不用多说。 实际上,也只有公开敌对、名声极差、根基较浅,这三类豪强还能动一动,而且还得找到正当理由。 甚至就连抄没,也是要讲技巧的。 贾詡在解决了周家后,第一时间便將抄没的近半数田產、盐矿等赠给了四大家族和周家周边的豪强。 这才有之后眾多豪强的冷眼旁观。 否则单靠前面的立规矩、讲信用,也根本安不住眾豪强的心。 赵真听到贾詡的训斥,止住了话头,但是心中的念头却没有打消。 一个豪强近千万钱,哪怕落到手只有半数。 南安县豪强六十余家,名声较差者至少三成,若是尽数抄没,那就是近亿钱! 不说补全刘璋的损失,起码能回一大口的血。 以他们的实力,完全有可能做成此事。 贾詡如何不清楚这一点,但是这事不能放在明面上,他的態度也必须鲜明,赵真想干他阻止不了那没办法。 不同於此前的建议,此事虽然成功的可能性足有九成以上,但依旧还是有些许的风险, “就算你搜集齐了所有豪强的违法铁证,可以依律抄没那些罪责滔天的豪强,同时以『自首减罪』威慑其他豪强。” “就算你挑起了四大家族之间的內斗,让能家和谢家对宣家和审家下手,逼得他们之间血拼,最后灭了能家和谢家。” “就算你暗中扶持掌控一些小豪强,把他们凝结成一股新的势力相助县衙。” “就算你通过刘太常的渠道给这些豪强带来大量的利益,並引起他们之间的爭斗。” “就算你以部分利益拉拢郡內官员豪强,让他们帮忙控制口舌。” “就算你发动百姓,將他们组织起来,为他们平反冤情。” “就算你控制住了蛮族势力,断绝了他们反叛的可能。” “你也不能这么干!” 贾詡义正词严的说道。 刘璋愣住了,这话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这是啥意思? 赵真却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贾师英明!弟子明白了。” 贾詡见赵真听进去了自己的“告诫”,这才轻轻点头。 对豪强动手是必须的,要不钱从哪里来? 虽然刘璋的香皂可以赚不少钱,但得有个由头,否则有心人慢慢就会察觉到其中异常,意识到其中暴利。 毕竟南安县折腾的动静这么大,稍稍推断一下就知道其中花销。 刘焉和江夏刘氏虽然会支持刘璋,但也不可能这么阔气,能维持两三年就不错了。 再往后如果还能大手大脚的花钱,绝对有猫腻。 此外,就刘璋的花钱速度,不多积攒些钱粮能放心吗? 现在刘璋只是一个县令而已,过些年就会是太守,从一县到一郡,到时花的钱那都得以亿计算。 就他们目前的家底,能够撑几个月都够呛,多弄些钱財心里才有底。 刘璋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满是欣赏的看著贾詡。 真不愧是毒士,想的太周到了! 汉末良谋如云,论及稳健,还得看贾詡啊。 虽说绝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谋己”身上了,但只要给其施展的空间,略微一出手,便是別人无法超越的极限。 “文和所言甚是!” “当下关键,是先让百姓饿不死,其他事宜日后再说。” 贾詡却是摇了摇头:“不,令君,当下的关键是如何赚取钱財!京都那边,还望令君多多费心!” 刘璋闻言,訕訕一笑。 “放心,放心!” 南安县有著贾詡和赵真一柔一刚配合,诸事顺利。 但想要顺利发展,关键还得看他这位县令是否能真的搞来钱。 此时,刘璋的管家赵诚,已经带著二十余名护卫,出发前往雒阳数日了。 香皂厂的技术已经摸索出来了,只是暂时还不能大规模生產,而且龙脑这种珍贵的香料,刘璋搜集的不多。 在少量生產出百斤龙脑香皂后,刘璋便让赵诚带著护卫,策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雒阳。 毕竟雒阳与益州的距离和道路,一言难尽。 快马加鞭也得大半个月,此后若是用牛车將香皂送往雒阳,更是得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 好在刘璋从雒阳离开前,为防万一,从刘焉手中要到了一些旗號和凭证,沿途可以畅通无阻,连货物都不用过多检验,稍稍用丝绸遮掩即可。 约一个月后,当刘焉见到风尘僕僕的赵诚时,不禁面露异色。 刘璋的大概行程和消息他是清楚的,两个月前才抵达的南安,赵诚现在便慌忙赶回了雒阳,难道在南安这一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诚却是没有察觉到刘焉的异常,心中只想著刘璋交办的任务,伏地行礼道:“赵诚,叩见家主!奉公子之命,特来稟报南安事宜,並呈送一物。” 刘焉抬手示意他起身:“季玉在南安,可是出了什么事?” 平淡却略有些急切的语气,暗藏关切。 赵诚闻言微愣,但很快意识到了问题,连忙將南安一月来的事娓娓道来。 从收拢流民、与豪强的暗中爭锋,到后面的平稳局面,以及阳川堰的情况等,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刘焉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案角的玉镇,心中却不禁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了解过南安县的情况,自己也曾在县中任事过,极为清楚其中艰难。 刘璋竟然能够在短短一月之內举重若轻的摆平了地方豪强、稳住了局面,这简直令他难以置信。 这还是他那个好吃懒做、不学无术的幼子吗? 真是天方夜谭! 但赵诚描述的细节太过具体,无论是豪强的情况、爭端的细节,还是诸多手段,绝非编造可得。 而且赵诚的为人他清楚,是绝对不可能为了刘璋和他撒这种谎的。 想不明白的刘焉只能將之归功於刘璋慧眼识珠,抱住了贾詡这条大腿。 看来当初这小子求著要此人,的確没错。 不过即便是抱大腿成功,也不可否认刘璋的用人之能。 就像是嬴政、刘邦,有人会因为他们依仗麾下能臣就否定他们的能力和功劳吗? 对於刘璋能够闯出如此成绩,刘焉是惊喜异常、欣慰无比。 但阳川堰的事情,却也令他十分头疼。 这小子,真是败家! 第46章 刘焉献宝 “你说的香皂,可是季玉要呈送之物?” 赵诚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刘焉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著一块莹白的块状物,清新纯正的龙脑香从其上传出。 用指腹一滑,触感细腻,並无澡豆的鬆散油腻。 “取水来。”刘焉轻声道。 按照赵诚所说的用法,刘焉沾水轻搓,竟生出细密的泡沫,洗过手后,指尖不见油腻,只留淡香。 赵诚解释道:“公子说,此物比澡豆洁净十倍,更加滋润、便於使用,且能持久留香。” “不错!”刘焉眼中精光一闪。 只是一试,他便意识到了此物的价值。 实用只是一方面,关键是卖相好,洁白清新、珠圆玉润,足够高雅。再加上与龙脑掛鉤,足以为士人追捧。 “公子特意多备了些,给夫人和诸位少夫人用。另请家主斟酌是否可在雒阳推广,以补南安阳川堰的钱粮缺口。” 刘焉闻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自己的这个儿子虽然不学无术,但这心性確是纯孝仁善。 自小到大因为妻子的偏爱,没少被他兄长欺负,却也从不计较,即便如今身在益州,依旧惦记著家中女眷。 现在这不学无术的评价,或许可以摘下来了。 且不说南安之事,能做出香皂这般奇物,起码算是生財有道。 “这香皂成本几何?准备作价多少?產量几何。” “公子说,此香皂因为是掺以大量龙脑所制,所以成本偏高,一块半斤重约需四千钱,准备作价五千钱即可。” “此外,还有一些香皂,掺杂的香料稍次一些,成本约一千六百钱,准备作价两千钱。” “產量极高,只是龙脑略少一些,若是龙脑供应充足的话,每月万斤都不在话下。只是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市场。” 刘焉点了点头。 如此成本还算正常,不过他本能的察觉到其中恐怕还有不少猫腻,但並未点明。 要想撑起阳川堰,总得给刘璋多一些利润空间。 “此物甚好,不过作价五千钱,有些不甚合理。”刘焉道。 “进贡宫中以此价也便罢了,售予他人,当作价万钱!” 开玩笑,京城中的这些傢伙缺钱吗? 且不提那些世家豪强,就是宫中宦官,因为天子的倚重,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十常侍哪一个府中没有上亿钱的家財。 如此珍品,价格若连万钱都不到,不知道的还以为雒阳买不起好东西呢! “刘申。” 刘焉对著一旁的总管说道。 “將所有的香皂尽数收下,龙脑香皂以五千钱一块、其余香皂以两千钱一块,算出总价。” “书信一封於江夏,让族中儘快筹措五千万钱並结算帐款,送往南安,就说是族中对其的支持。” “此外,再持我信物从交州多採购些龙脑等香料,直接送往南安。採购的钱从下次的货款扣除。” 安排完毕,刘焉转而看向赵诚。 “告诉季玉,其他一切都不用他考虑。他只需要保证香皂的生產技艺不外泄即可,此后族中自会从江夏沿江前往南安採购此物,並拨付给他对应的钱物。” “另外……” 刘焉意味深长的看了赵诚一眼:“南安本就是沟通扶南国等地的商贸要道,一些香料他也可在当地自行採购。” 赵诚身子微颤,连忙道:“诺!” 刘焉此话一出,他就明白自家主公那点小九九根本瞒不过家主的眼睛,只是不准备拆穿而已。 虽然表现的漠不关心,但刘焉的舐犊之情却是分毫不差。 “隨你前来的那些护卫,是否可信?”刘焉忽的道。 赵诚微微拱手道:“家主放心,皆为可信之人,否则公子也不会安排他们护卫。” 刘焉点了点头:“此事办的不错,去领些赏赐,儘快回南安去吧。” “季玉虽然有了些主见,但很多方面仍是迷迷糊糊的,还需要你们这些老人从旁辅佐。” 赵诚郑重道:“多谢家主!我等定当尽心竭力,誓死效忠公子。” …… 次日清晨,刘焉带著香皂入宫。 此时的刘宏,正沉迷於西园的“裸游馆”,对朝政虽不上心,却极爱新奇玩意儿。 听闻太常刘焉进献“古礼洁净之物”,便召他到西园见驾。 刘焉捧著锦盒,將香皂的用法细细说明。 刘宏让內侍取来温水,亲手试了一块,见泡沫细腻,洗后手上清爽,还带著淡香,顿时龙顏大悦:“此物比澡豆强多了!族伯有心了。” “陛下圣明!”刘焉拱手道,“此物质地温润,亦適合后宫诸妃使用。臣家中女眷试用后,皆言甚佳,故斗胆进献。” 见刘宏满意,刘焉却是走上前,在刘宏耳边私语了几句。 刘宏顿时眼前一亮,边听边点头。 挥手让周围之人退下,只留下张让在旁。 “族伯,方才之事还请细说。”刘宏略有些兴奋的说道。 刘宏是个极为贪財的人,否则也不会將卖官鬻爵这个昏招发扬光大,直接当作摆在明面上的生意。 因此在听到刘焉提及香皂可牟取暴利后,顿时激动了起来。 “陛下,孔子沐浴而朝,此香皂便是依古法秘方而制,洁白如玉、香透衣袂,乃高洁雅物,又掺杂龙脑等大量珍贵香料,当为士人所追捧。” “作价万钱一块,绝不算高。其成本,不过六千钱,可批量製作。若是能引得世家大族爭相购买,可获暴利。” 刘宏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成本六千,卖万钱,那一块便赚四千钱。若是一月能卖千块,便是四百万钱,一年便是近五千万钱!” 说到这里,即便是刘宏都不由得兴奋起来。 他一个太守职位才卖两千万钱,这小小的香皂竟如此暴利。 而且这是正当生意,不用担心被那些儒生嚼舌根。 刘焉点头:“臣偶然得到此古法,已在江夏可量產,每月可出產龙脑香皂两千块、其余香皂六千块。此外,还有一些用其他香料製作的相对便宜些的香皂。” “只是,此物若是由臣私下售卖,一来怕失了皇家体面,二来也难入世家府邸。若以『西园採办』的名义售卖,既合规矩,又能让私库添补,岂不是两全?” 这话正说到刘宏心坎里。 “西园採办”的名头,本就是他用来敛財的幌子,用在此处再合適不过。 “好!就依族伯所言!” 刘宏侧目看向一旁的张让:“此事便交由你来督办,万不能出岔子!” 张让眼底顿时闪过一丝贪婪,但面上依旧恭敬:“老奴遵旨!” 刘宏又看向刘焉,笑道:“族伯献此良策,朕由是感激。这利润,朕与你五五分帐如何?” 刘焉却连忙躬身推辞,语气诚恳:“陛下此言折煞臣了!此物能有此用场,全赖陛下看重。臣身为宗室,为陛下分忧本是分內之事,怎敢再分利润?” 刘宏本来就不准备给刘焉分利多少,只是客气下而已。 见刘焉如此识大体,微微頷首:“那也不能让族伯白忙活!这样吧,予你两成利润,可不能再推拒了。” 刘焉这才勉强同意。 第47章 老谋深算 待刘宏兴致勃勃地与张让商议“如何让世家多买”时,刘焉寻了个藉口便先行告退了。 然而,刚走到西园门口,便见张让快步追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比在宫中更热络些:“太常留步!让还有些事想请教太常。” 刘焉停下脚步,侧身拱手,语气平和:“张常侍有话但说无妨。” 张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太常,世家多精明,只怕他们未必买帐,若是这香皂售卖不出,该怎么办啊?” 刘焉听出了张让的言外之意,淡笑道:“焉一时也想不出办法,望张常侍寻觅能人解决此事,焉愿以陛下赠予份例的一半作为答谢。” “此外,焉每月还会多生產五百块香皂,或可作为赠品。具体如何操办,还请张常侍费心。” 张让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刘焉隨后又道:“还有一事烦请张常侍帮忙。焉不喜商贾之道,此事还望张常侍儘量为焉隱瞒此事。” “此事易尔!”张让笑道,言语中满满的亲近。 “刘太常將香皂置於仓库之中,安排人將位置告知让即可,定不会有任何闪失。” 对於刘焉的心思,张让明白得很。 和那些士子儒生一样,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表面正人君子,背地里没少行齷齪之事。一边斥责商贾低贱,一边私底下捞钱的事也没少干。 虽然心中不屑,但只要给钱,这恶名他背了又能如何?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刘焉毕竟是在宗室之中的扛鼎之人,而且与宦官的关係不差,属於中立派,在朝中的话语权很高,张让自然不愿得罪於其。 刘焉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与张让再度寒暄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坐上车架,刘焉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上绣纹,方才与张让周旋时的平和笑意,此刻已化作眼底深不见底的谋算。 此事,刘宏、张让与他三方都得了益处,他不仅从中轻鬆抽身,还卖了刘宏和张让一份人情,可谓圆满。 从一开始,他就没准备掺手此事。 香皂虽是奇物,却终究是“商贾之品”,他乃九卿之一的太常,更是宗室重臣,若操持售卖,很容易引起攻訐。 更何况,此物定价万钱一块,比寻常百姓数年收入还高,一旦大规模售卖,必然引得朝野侧目,太过招摇。 而且,香皂虽好,却是新品,推广哪有那么容易?张让说“世家未必买帐”,並非全是虚言。 与其费心费力的操持,还要担心打开市场后被其他人盯上,不如直接“批发”给天子,省心省力,甚至还能赚的更多。 按照刘璋此前所言,香皂的受眾群体就那么多,每月能卖出两千余块就算不错了,现在直接一个月八千块卖给张让。 至於张让如何售卖就不需要他担心了。 有权就有钱,尤其是对於张让这般贪婪无比而且不在意名声的人。 连粗盐的生意他都敢虎口夺食,更遑论是压下这八千块香皂了。 …… 晨雾还未散尽,南安码头的朝阳已刺破云层,金辉洒在满载铜钱的船上,溅起细碎的光。 刘璋坐在岸边凉亭中特製的躺椅上,看著族中从江夏派来的那一艘艘大船,嘴角满是笑意。 到任近四个月,终於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了。 家父刘太常的含金量果然不是盖的! 刘焉的政治智慧和情商手腕,就连贾詡都未必能及得上。 轻描淡写便解决了一切问题,而且將刘璋的预期利润轻鬆扩大了何止一倍。 每个月將近两千万钱的纯利润,铸私钱都没有那么暴利。 產量方面,八千块香皂总共才不过四千斤,约莫百人就能製作出来。 运输方面,水上一艘船就能运完,即便是陆上,也只需要十辆牛车即可。 至於其他的,刘焉都给解决了,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分毫。 香皂生意在刘焉的拨弄之下,比刘璋想像的还要顺利。 看著海量的钱粮,想到即將再度充盈起来的府库,刘璋心中满满的安全感。 终於又可以隨意花钱了! “文和,这下能让南安的百姓吃饱了吧!” 贾詡逆著光,看著朝阳之下刘璋映在晨光里纯粹的笑容,那颗惯於权衡利弊的心臟,竟也在一瞬间漏了半拍。 迅速敛去眼底的异样,贾詡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应当可以。” “这些钱虽多,但却不能尽数摆在明面上,县衙每个月的支出最多只能控制在八百万钱。不过……” 贾詡的指尖指向运船旁正整理行囊的二十余名士子,虽衣著朴素,却个个身姿挺拔,眼中带著年轻人才有的锐气。 “有这些士子在,让百姓吃饱,应当不难。” 这三个月,因为钱財相对匱乏,贾詡没有什么过多的大动作,只是按照原本的计划,慢慢拉拢老派豪强、打击新晋豪强,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 双方的利益在根本上本就是对立的,面对贾詡的暗中挑拨和拉偏架,矛盾迅速激化,很快便打出了真火。 这些人不是没有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但奈何贾詡的手段太过精妙,而且对於人性的把握更是精准无比,使得他们不得不心甘情愿入套。 这三个月下来,新晋豪强吃了不少的亏,对於老派豪强的进攻却愈发的疯狂了。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贾詡则是趁机出手,在老派豪强的默许下,將刘璋手下的护卫逐步渗入了乡里,担任里佐,將南安县一百六十七里尽数覆盖。 虽然在贾詡的要求下,这些人不能插手过多事务,但是做些维持治安、主持公道、低息放贷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这一招,使得地方豪强都损失不少,但因为刘璋在经商方面给予了不少便利,画了个大饼在前面钓著,再加上四大家族和一些老派豪强的默许,还是推行了下去。 至於这些默许的豪强是什么想法,只能说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自家损失不小,但那些新晋豪强损失更加多得多。 以前这些新晋豪强丝毫不讲规矩,为了发展壮大无所不用其极,田税三七分、抢夺盐井、强买强卖……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们是既愤怒担忧又不可避免的心生羡慕嫉恨。 此次一方面是慑於刘璋软硬兼施的手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敲打这些新晋豪强。 第48章 自下而上 对於豪强而言,百姓就像是一条水渠。 老派豪强规规矩矩的按亩分水、轮流疏浚,確保水渠能够一直运转下去,勉强维持住各家的田地。 但新晋豪强却层出不穷的冒出来,他们田亩虽少,分到的水却更少,为了活下去,便鋌而走险,私自截留了渠口的水去浇自家的田。 渠口的水越来越少。 他们这些老派豪强如果不截留,禾苗马上就旱死;跟著截留,水渠越堵越淤,终会断绝。 这是一个死局。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豪强间的竞爭,註定最终会是一场零和博弈。 哪怕没有新晋豪强的出现,老派豪强內部亦是如此。 豪强们並非看不明白这一点,因此对於刘璋的野心,他们在牴触之余,態度却也是有些复杂的。 贾詡虽用了不少阴谋手段,但实际上採取的却是顺应大势的阳谋。 寻常人根本玩不转,多半会被豪强直接联手覆灭。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对於贾詡而言,却並非难事。 无论是时机、尺度还是方式上的把握,贾詡都可谓是炉火纯青,每次都精准的踩在那微妙的平衡点上。 於润物无声之中,就完成了大势的引导和改变。 “文和准备將这些士子纳入诸曹之中?”刘璋看著这二十余名士子,笑著问道。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並非如此。” “这些时日我们侵占各豪强的利益已经够多了,短时间內若是再插手,必会引起激烈的反抗。这些士子,不能留在县衙之中。” 为了那些护卫安插到各里之中他耗费了不少心力和口舌,方才勉强取得了大部分豪强的默许。 但也因此触及到了南安豪强的底线附近,一个不小心,绝对会触底反弹。 诸曹涉及的利益实在太大了,决不能再动。 “那这些士子?”刘璋眉头微皱。 “令君可有办法驾驭这些士子?”贾詡目光炯炯的看向刘璋。 对於刘璋的“驭人”手段,他虽然不理解,但却不妨碍他佩服,简直犹如妖术一般。 刘璋略加思量后说道:“收服大半没问题。”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那能否请这些士子屈尊担任亭佐?” “啥?”刘璋瞪大了双眼。 但凡士子,皆是求官而恶吏。 因为吏员几乎无晋升为“官”的通道。 若是担任县內诸曹,或许还有一些落魄的寒门士子愿意,起码属於高级吏,可升为郡曹掾,再经察举成为“官”。 再退一步,哪怕是乡级的乡嗇夫,也好歹能够通过均平徭役、调解怨忿积累些声望。 就如新莽末年治绩卓著的司空第五伦,年轻时便曾担任此职。 可即便是第五伦也认为长久任此官不能升迁,带著家人迁居他乡。 而贾詡所言的亭佐,比乡一级还要低,甚至还不是亭长。 让士子担任此职,纯粹是毁了这些士子的前途,而且刘璋也必然会被他人所耻笑。 贾詡看出了刘璋的心思,淡笑道:“令君可是怕恶了名声?” 这些士子未来的前途问题,贾詡不担心。 跟著刘璋混,只要有能力、有功绩,想要出头不难。 关键在於刘璋的態度。 “名声倒是无所谓,只是为何要如此?”刘璋皱眉道。 他的名声本就不咋样,也不准备靠著好名声升迁,抱紧父亲的大腿就可以了。 可让一群士子去管理一亭之地,確实是有悖常理。 贾詡目光幽幽的看著刘璋:“詡觉得令君有一句话很有道理,权力自上而下,亦自下而上。” “若是能够掌控十八亭、一百六十七里,整个南安便尽数在握。” 贾詡是个无比谨慎的人。 於孤身一人时,他总在思索处世之道和自保之策,也曾试想过若是自己执掌一方,该如何最稳妥的保全自身。 但是他从未想过自下而上的掌控权力。 因为他懂人性、懂现实。 自光武中兴以来,乡、亭、里三级看似属官府辖制,实则早成了豪强的“私域”。 就连他此前埋下的钉子,由各护卫安插进各里之中,担任特设的“里佐”官职,都得经过豪强的同意。 否则的话,豪强只要一句“此人是外来户,不可信”,就能让这些人被直接无视。 因此,贾詡要求各护卫小心谨慎,绝不越雷池半步,只干维持治安、主持公道、发放贷款、抚慰百姓等事,既不监察赋税,也不度量田亩,以免触犯地方豪强的禁忌。 看起来,这一举措意义不大,无非是加强了对豪强的些许监督、方便了各里村民借款。 与安排护卫定期巡逻並无太大区別,还浪费了大量的人力。 但是在贾詡眼中,这些驻扎在各里的护卫都是珍贵的种子,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是他们的根已经逐渐深扎在了这片土地上,不断积蓄力量,只待破土而出、遮天蔽日的那天。 信誉,是需要时间逐步积累的。 观念,同样也是需要慢慢形成的。 在里这一层,宗族大过天,官府却显得有些遥远,所以地方豪强横行无忌、新晋豪强不断涌现。 但是当护卫长期的扎根於此,他们慢慢习惯里佐的存在,习惯里佐的公平,习惯从里佐那里得到安稳,久而久之,宗室豪强“不可违逆”的观念,便会像被水浸过的土墙,慢慢鬆动。 这一点,南安的豪强也不是没想过,但是他们丝毫不担心,根本不屑一顾。 在他们看来,贾詡这步棋,不过是白费力气。 他们不相信这些里佐都会一直对刘璋忠心耿耿。 他们不相信这些里佐都会一直铁面无私、公平公正。 他们不相信这些里佐都能一直做到清正廉洁。 他们不相信这些里佐都能够面对的了他们的刁难。 一百六十七个里佐!算上后备补位的,得有近两百人。 整个犍为郡从上到下能找出100个不贪钱、不徇私的人都难比登天,更遑论是南安。 他们的妥协只是权宜之计而已,这些里佐在他们眼中和干活的驴没两样。 只要刘璋有其他想法,亦或者这些里佐暴露出任何问题,他们有的是办法收拾,让贾詡等人付出的所有心血和精力尽数付诸东流。 这也是贾詡以往从来没想过走这条路的原因。 但是在见识过刘璋身上的种种神奇,並就此事发问,得到刘璋自信无比的回答后,他的心思却有些变化。 第49章 承上启下 贾詡从未將自己视作刘璋的臣属,双方的关係更像是合作者。 刘璋借他的智谋治理南安、制衡豪强,他借刘璋的资源保全自身、谋求安稳,彼此各取所需。 因此对於拿刘璋作为试验品,贾詡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输了他无非是浪费了点心思而已。 刘璋虽然损失可能大了些,但那和他有什么关係。 而若是这条路真的成功了…… 想到这里,即便是贾詡都不由得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很清楚这条路有多难,根本就没有走通的可能,哪怕有刘璋“开掛”,也只是有一定把握。 但与巨大的难度和风险对应的,这条路的收穫也將是难以想像。 那將代表著根基的绝对稳固、无可撼动,资源的极度整合、高效利用,经济民生等各方各面都会从原本的慢性死亡状態调整到一条新的轨道,走向良性循环。 劣幣驱逐良幣,並非一种罕见现象,而是普遍存在的。 小到南安、大到天下,无不充斥著这种现象。 豪强们都在疯狂的內卷竞爭,明知是在刨自己的根,却依旧疯狂无比。既渴望有人能够阻止这一切,又毫不犹豫的將拦在面前的一切尽数碾碎。 这个时候,需要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拨乱反正。 而刘璋,在贾詡眼中,却有著这种可能。 虽然只是小小的南安县,但只要能成功,那便是希望。 “亭佐虽小,却是承上启下的关键。”贾詡目露精光道。 “里佐终究能力有限,遇到疑难杂症,还需亭一级解决。以士子担任亭佐,兴教化之事、劝科农桑,南安的根基便牢不可破。” 南安县四乡、十八亭、一百六十七里,在贾詡眼中的重要性反而是里、亭更加重要,因为数量庞大。 四乡是四大家族的地盘,不易轻动,安插至亭內,目標还小些。 只要他愿意,乡一级完全可以架空,直接以县衙连接亭、里不成问题。 刘璋很快便明白了贾詡的打算,微微頷首。 “此事应当不难。” 魂幡內只剩下不到50个魂位了,虽然他很想多留一些以防万一,但是如今的情况,已经等不及了。 贾詡闻言,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心中波涛汹涌。 此事,刘璋竟然真能做到。 取得寻常百姓和士卒的效忠,与取得士子的效忠,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句话虽然有失偏颇,却也道出了古代读书人与底层百姓之间的区別。 底层百姓的仗义,很大程度是出於生存的无奈与互助本能,而且他们的想法简单,对未来的预期高,只要能让他们一家吃饱饭,就能收穫他们的忠诚。 读书人作为精英阶层,拥有的多、考虑的也就更多。他们对自我的期许高,哪怕刘璋给他们一个县丞之位,他们都未必满意。 虽然这些士子多受江夏刘氏恩惠,会对刘璋保持一定的认可,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会任刘璋摆弄,他们也要考虑自己的前途。 但是从刘璋的眼神,贾詡相信,这些人非但会甘愿屈居亭吏之职,而且还会始终忠心不二。 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內心的激动,贾詡沉声道:“令君放心,这些人担任亭佐只是权宜之计。” “待到那两百余青年学子教导成型,跟隨锻炼一段时间,便可替代。” “要不了两年时间。届时,南安各豪强也该彻底低头了。” 南安县七万百姓,適龄青年足有近万人。 刘璋也想广施教化,但他没有那么多的士子去教学,也供不起那么多的青年脱產学习。 再说,各豪强也不会答应。 因此只能简拔其中品性不错、天资聪颖之人进行集中教导,不过两百余人左右。 每个都是数十人中挑一,不说多么聪慧,起码学习速度不慢,是可造之才。 听到贾詡所言,深知还需要蛰伏等待,刘璋不禁轻嘆了口气。 “行吧,慢慢来,我们等得起。” 刘璋不缺耐心。 此时距离黄巾之乱爆发尚有一年有余,他又有什么好著急的呢。 来到岸边,刘璋接见了这些士子。 二十三人,亮明身份、魂幡一摇,便有二十一人的魂魄乖乖归位。 这些人自幼皆受刘氏恩惠,在来之前便早已被族中告知了情况,也了解了一些刘璋的壮举,自是早已生出了些许归属之心。 至於那两位不为所动的士子,刘璋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打量了一番,並向贾詡耳语了几句,准备交由其处理。 不能一竿子打死,但这两人刘璋也不得不防。 这个时代的制度环境和社会伦理,这二人自幼便被家族资助,若无一定的归属感,本身人品多半有问题。 可能只是碍於儒家伦理道义的原因,表面上归属。 因为他们若是不认恩主,会被整个官僚体系所排斥,仕途尽毁。 当这些人绑定了魂幡,一切就好办了。 其中十八人主动提出想要前往亭中锻炼,担任亭佐之职。 这一幕,看的那尚未绑定的两人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些人患了失心疯。 贾詡却是双拳紧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一言不发。 另外三人,被贾詡安排作为那两百余青年学子的老师,教授学识。 至於刘璋点名的两人,则被贾詡安插进了诸曹之中。 只是两人而已,並不碍事。 並不清楚內情的二人却是极为兴奋庆幸,暗自鄙夷於其他人的选择,乐呵呵的上任去了。 不得不说,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 一开始得知要前来相助刘璋,入其麾下担任曹吏,二人心中还颇为不忿,觉得明珠暗投、大材小用。 但是对比一下其他人的情况,二人顿时觉得。 曹吏,真香! 好歹是县级层面的小吏。 只要好好表现,有刘璋的关係在,日后升任郡吏、担任县丞等职,也並非难事,前途一片光明。 其中一人在刘璋再次接触时,魂魄被轻鬆收至魂幡。 稍一感受,便明白此人心性果然相对功利贪婪,如他所想。若非当下急需用人,刘璋还真不愿浪费这样一个名额。 至於依旧没有半分臣属之心的另一人,则直接被刘璋放弃了。 能力一般、心性不佳,又毫无忠诚可言,这种人,没有任何价值,就留著作为掩饰自身的烟雾弹,给那些豪强卖个破绽吧。 让他们也能看到一些腐蚀同化自己身边人的希望。 第50章 吃得饱吗 仲秋的风已带了些凉意,拂过南安城外的稻田时,捲起一层细碎的金浪。 稻穗虽不算饱满,起码较之往年稀稀拉拉的模样要好上不少。 刘璋一袭素色縑袍,身后四名护卫跟隨,缓缓的走在田垄边的道路上。 看著狭小坑洼的道路,不禁摇头:“还好把马车提前停在了官道上。” 身后几名护卫不禁悄悄的咧嘴笑了笑。 自家主公是什么性格他们可太清楚了。 自雒阳南下那几个月,每天都要就牛车顛簸之事抱怨几句,像个小孩子一样。 一旁的赵猛说道:“主公,不如给您准备个轿子,我等抬您出行亦可。” 刘璋略有意动,但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太费事,稍微走走就好,我又不远行。” 他虽然生性懒散,但让一群人扛著自己,还是觉得有些彆扭。 看著眼前的道路,刘璋深深的嘆了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南安县能够到处都铺上宽敞平坦的道路。” 当县令之前他还曾畅想过,像是记忆中那些小说里描写的一样,白手起家、从头开始,不过两三年时间便把南安打造成一方富饶无比的商都。 但是真的上手才发现,那纯属做梦。 就是他又开掛、又有大量资源和背景,也不敢保证三年內能实现南安百姓都吃饱穿暖、县衙收支平衡这两个基础目標。 眼前的道路问题,刘璋没有怪贾詡执政不力的想法。 这段时间乃是耕作的关键时期,光是保证百姓的农耕和兴修水利就已经几乎耗费了大部分的民力了。 再加上刘璋布置的卫生、安全等方面的任务,哪还有工夫去修那么多路?几条主要的官道能够维持通畅就已经很不错了。 至於所谓的要想富先修路,也得先把吃饱的问题解决了,百姓家连余粮都没有,路修好了又能如何。 走了约莫两里地,便见田间三三两两的农人弓著腰,有的在清理田埂,有的在给稻穗脱粒。 虽个个脊背佝僂,衣衫上打满补丁,可那垂著的头颅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偶尔还能听见两个农人低声说笑。 刘璋看见这一幕,心中的烦闷稍微散去了些,主动走上前,便想找个百姓聊聊。 他先朝著田埂边一个捆稻草的青年走去,那青年约莫二十岁,瘦得颧骨凸起。 见刘璋一行人过来,手里的草绳“啪”的掉在地上,直接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连话都不敢说。 刘璋连忙上前想扶,可手刚伸出去,青年却抖得更厉害了。 赵猛见状,轻轻的嘆了口气:“令君,百姓被豪强欺惯了,见著您这样的贵人,都不敢抬头。” 刘璋无奈,又接连找了两个农人,要么是慌慌张张地躲进田里,要么是诺诺连声,问一句答一句,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也知道急不得,自己这一身衣饰,再加上几个佩刀的护卫,任谁看了都有些敬畏。 但他也没办法。 虽说现在南安的局势被自己控制住了,但谁又能保证会不会有豪强脑子一抽、鋌而走险,歷史上的孙策便是前车之鑑,护卫绝对不能离身。 绝大部分护卫留在远处观察已经是他能容忍的极限了。 至於他自己,换不换衣服都意义不大,身后跟著几个护卫,哪怕他穿成个乞丐这些人还是一样的態度。 一行人往打穀场走去,远远看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正用木杴把摊开的稻穀往中间拢,旁边还放著个粗布袋子。 见到刘璋等人过来,老农先是愣了愣,手里的木杴停在半空,却没像旁人那样躲开,只是迟疑的站在原地,枯瘦的手紧攥著杴柄。 “老丈,忙著呢?”刘璋先开口道,语气放的极缓,还特意让除了赵猛外的其他人退远些。 “某乃本县令刘季玉,过来看看咱们过得怎么样。” 刘璋从来就没准备隱藏身份,也藏不住。 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有陌生人出现本就扎眼,再加上这阵仗,但凡心思活络些也能把他的身份猜出个七七八八。 老农眨了眨昏花的眼,又往刘璋身后看了看。 见虎背熊腰的赵猛面带憨笑却掩不住貌丑凶戾,能嚇跑小朋友的丑凶模样,不禁咽了口唾沫。 但终究年高多歷事,很快便平復了心情,颤巍巍的半跪下拜:“草民……草民张老栓,见过县尊。” “不必多礼。”刘璋走到谷堆旁,指了指那些稻穀,“今年这收成,比去年如何?” 提到收成,张老栓的眼睛亮了些,皱纹里都浸著暖意:“托县尊的福,比去年强上一些。”“多亏县尊组织大家挖掘水渠,还免了很多的徭役和力役,让大家能安心在田里伺候庄稼,收成比去年高了近两成。” 刘璋点了点头,这些他早已知晓。 遍布各地的里佐都是他的耳目,哪怕不特意调查,稍稍和百姓了解一下就清楚了。 说到这里,张老栓顿了顿,偷瞥了眼神色温和的刘璋,囁嚅道:“只是……要是今年税收再轻些就更好了。” “以往大家的收成至少一半要么交税,要么交租。草民家的几十亩薄田,往年忙到头,连糠麩都不够吃。” “前段时间听里佐说官府已下文书减税,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確是实情。”一眼看出张老栓的小心思,刘璋含笑道。 谁说农民都是淳朴憨厚,其实在很多问题上他们精明得很。 “今年的租调免去了大量的杂税,整体减少了约半数。至於乡绅租课,县衙也已经与之沟通,不许逾三成。” “谢县尊恩典!”张老栓闻言,心中大喜,跪下就准备磕头。 刘璋连忙將之扶起。 “张伯,你家几口人?几亩田?收成的粮食能吃饱吗?” 一时兴起出来走走,刘璋也没打好腹稿。想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这个他说的最多的话题。 吃得饱吗? 张老栓咧著嘴道:“草民家里有五口人,老婆子、俩儿子,还有个小孙女,拢共大概50亩薄田,今年收的粮食估计得有將近60石。” “如果县衙按照里佐所说的减税,今年肯定能吃饱,说不定还能给儿子攒些聘礼,过几年娶个媳妇。” 说到这里,张老栓的眼中顿时充斥著耀眼的光芒。 他的大儿子媳妇因生產而亡,只留下一个孙女。二儿子年已二十,却因家贫,连媒婆都不肯上门。现在,总算看到盼头了。 刘璋心中微微测算。 60石粮食,去除税收、粮种等,就算作40石,换算成粮也不过25石。 虽然以他的经验,眼前的老者肯定还隱瞒了些许田收,但能落下个30石也就不错了。 儘管与他理解的吃饱还有不小差距,但是按照寻常百姓的饮食標准,吃饱的確绰绰有余。 第51章 谁先低头 “60石,到手的成粮估计也就25石左右,5口人想吃饱,不现实吧。” 张老栓摇了摇头:“掺些糠麩野菜,还是勉强能温饱的。” “前两年孙女生病,为了治病,向李乡绅借了五百钱。这两年年景不好,虽然节衣缩食还了一部分,但算上利息,还欠李乡绅一千两百钱。” “多亏里佐主持公道,依法重新计算了利息,並以官府的名义低息借予我们两百钱,这才堵上了缺口。” “要不然,草民家这50亩地又得折进去几亩。” 同情的拍了拍张老栓的肩膀,刘璋並没有追问一些愚蠢的问题。 诸如家里连五百钱都掏不出?早些卖田不就好了,还能省下一些利息之类的。 这几个月虽然他鲜少出县城去体察民情,最多到各乡之中,但是有各处的里佐在,这些情况他都了解了七七八八。 百姓的困苦远超他的想像,看似每年產出的粮食卖出去还能有个几千钱,但除去基本的生活所需,想多掏100钱都难。 至於卖田,那是百姓的命根子,但凡饿不死、不被逼上绝路,都不会去卖田。 轻飘飘的一句早卖早省钱,於这些百姓而言,那根本是要他们的命! 田卖出去容易,想要买回来,得付出数倍的代价。 虽不过是50亩薄田,但却是张老栓祖上好不容易传下来的,不知搭进去了多少人命,怎么可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此前的他不愿意外出走访各亭里,很大程度就是这个原因。 有什么好看的? 不用看都知道,入目基本都是一群瘦骨嶙峋、毫无生气的百姓。 日常食不果腹,家中些许薄田,还都欠著当地豪强不少的债务,白白为他们打工还债。想买些生活用品,都要被剋扣欺凌,骗走那少得可怜的收入。 出去看,纯属给自己添堵,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来。 而且对於他和这些百姓而言,毫无意义。 该推进的还是需要时间慢慢推进,不能操之过急。 如今南安开始步上了正轨,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一定程度上得以解决,刘璋才选择出来看看,起码不那么难受了。 “前阵子县衙组织修水渠,老丈去了吗?” “去了,怎么没去?”张老栓的声音提高了些,伸手从怀里摸出几枚五銖钱,递到刘璋面前。 那钱边缘只有些许磨损,字跡清晰、分量不轻,是官铸的五銖钱。 “草民老迈,只能干些不重杂活,但去的话每天也能赚得三钱。” “关键是县衙包两餐,能敞开了吃。以往给乡绅干活,別说是钱,一天能有两碗稀粥就谢天谢地了。” “要不是田里必须得有人伺候,草民都想一直给县衙打工了。” 听到张老栓的话,刘璋微微一笑,略有些戏謔的说道。 “我可听说了,有好些户百姓一家几口都是轮著去给衙门干活,隔著一两天。在地里忙活那两天不怎么吃饭,等到给官府干活再吃到撑。” 张老栓闻言,尷尬的笑了笑:“乡下人,饿怕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刘璋对此不置可否。 他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干活时不偷懒,多吃些就多吃些吧,反正也是县衙欠这些百姓的。 在其位谋其政。 虽然很多问题都不是他造成的,但是在这个位置上,他就必须得背负这些,总不能把此前造孽的县令拉过来鞭尸吧。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为上位者,註定要背负一切。 张老栓见刘璋没有生气,连忙转移话题道:“之前亭里到处是私钱,又薄又小,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乡绅买我们的粮都是用的私钱。” “我们去买盐,商户却只认官钱,还得再贴几枚私钱才肯换,多数都只能以物易物。” “现在好了,各里都有里佐看著,也不大敢用私钱。集市上也有县衙的人盯著,商户不敢再强买强卖了。” “前儿我拿十个五銖钱去买盐,掌柜的给了我满满一小袋,比从前多了一半!” “现在市面上私钱还多吗?”刘璋问道。 “还是有,但是不多。”张老栓道。 “现在大家多数用的都是官府发的五銖钱,里佐规定了,无论何种情况都必须以官方的五銖钱交易,而且还不能剪边。” “否则若是有人告发,全部收缴,还要依法处置,告发人还会有不小的奖励,基本没人敢再动小心思。现在除了熟人和一些小交易,基本都不敢。毕竟,谁都不想被空手套白狼不是。” “大家手里的私钱,多数都在里佐那里按照比例换了五銖钱。” “听说前段时间有几个乡绅用私钱买了些粮食,也不知被谁捅出去了,罚了不少钱呢。这些人真是胆大,也不怕乡绅报復。” 刘璋微微一笑。 那可不是嘛,正常百姓谁敢?那是他找的托。 这种事情,指望百姓自己去告发,基本不现实。他们被豪强打压太久了,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不敢告发,生怕豪强的报復。 但是百姓不告发,他可以自导自演啊! 各里佐暗中发展了不少百姓作为下线,也不需要干什么,偶尔私底下透露些消息就行。 只要得知有豪强准备私下交易的消息,找两个里佐去蹲点,抓个现行。 直接就能把豪强的狗腿子送去劳改。 至於奖励,里佐也不会昧著,私底下奖励给下线就是。 神不知鬼不觉。 折腾几次,豪强也不再敢过於放肆,因为成本太高了,得不偿失。 有点类似“破窗效应”,当大家都发现豪强也並不是无法抵抗,有不少人暗中举报安然无恙,甚至还获得了奖励,自然也会纷纷觉醒。 隨著参与人数增加,豪强的报復能力会被更加稀释,最终形成“越举报越安全、越安全越举报”的局面,彻底瓦解豪强的威信。 当然,也不是没有豪强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想要联繫起来动真格的,给刘璋一个教训。 但奈何所有的里佐都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根本不透露半分消息,而且占理的情况下丝毫不退让。 不是没有里佐被暗中打断腿,甚至差点被打死,但是取而代之的却是新的里佐直接补位,仿佛没事人一样继续前者的事业。 受伤的里佐自然会被刘璋妥善安置,而动手的豪强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这种情况下,拼的就是谁先低头。 当里佐被弄伤了数十个,豪强却发现依旧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不得不选择屈服。 尤其是谢家,接连弄残弄伤5任里佐,当第6位里佐义正词严的站在家门口时,他们彻底服了。 他们难以想像,刘璋哪里找的这么多“疯子”,一个个前赴后继。 “那劳役呢?”刘璋追问:“这几个月,还有人强拉你们去干活吗?” 张老栓摇著头,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又有几分庆幸:“没有了!之前李家的人常来拉壮丁,我儿子去年就被拉去修河堤,差点没回来。” “现在要干活多数都是官府招人,愿去就去,不去也没人逼。里佐说了,以后再有人强拉劳役,直接找他!” “不过听说隔壁村的乡绅现在也出钱僱人干活了,给的待遇也不比县衙低,有不少人去。” 刘璋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也在意料之中。 地方豪强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干活,单靠家里的那些僱农和佃户肯定是不够的,自然要招人。 本身豪强和官府就存在一定相互制衡的关係。 官府税收徭役重,百姓就会更倾向於给豪强打工。 豪强租税力役重,百姓就会选择官府。 二者的夹缝之中,便是百姓宝贵的生存空间。 只是此前官府和豪强都死死卡住五成税收和租金的底线,在六成左右徘徊,形成了无声的默契,共同压榨百姓。 但隨著刘璋单方面打破了这份默契,豪强只能隨之妥协,百姓的生存空间便大了许多。 第52章 粮食是命根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为你负重前行。 为了稳住南安的局面,为了张老栓这些百姓能够过得好些,刘璋麾下的官吏护卫等,付出了多少代价,难以估量。 海量的钱粮只是一方面。 耗费的精力、蒙受的委屈、遭受的毒打不计其数,甚至付出了不少血的代价。 哪怕碍於刘璋的威势和兵权,这些豪强多数不敢下死手,依旧有数名护卫出现了永久性的残疾。 即使造成这些的豪强们也付出了大量的代价,刘璋在看到这些护卫时,依旧感觉心在滴血。 如果不是贾詡按著,刘璋真想直接把这些豪强一併尽数抄没,而不是只诛杀惩处几名主犯、从犯,罚些钱粮了事。 明面上的刁难,暗地里的使坏,种种手段,每个人都要时刻小心谨慎,以防中招。 这些豪强借题发挥、鼓动百姓等手段,著实令刘璋大开眼界。 论及內斗,绝对是史诗级选手。 但奈何刘璋不仅有贾詡这么个“张居正”坐镇,还有数百低配“海瑞”效死,愣是见招拆招,逐一破解。 依律法办事、按规矩行事,压得豪强毫无办法。 甚至想绕开律法,以豪强阶级的身份去攻訐,都找不到太好的藉口。 刘璋並没有明面上针对他们,甚至他们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南安豪强整体明面上的利益並没有因为里佐的进驻和田租的减少造成影响,反而因为商路的开启,得了些许好处。 哪怕他们知道,他们遭受了大量无形的损失,刘璋在暗中褫夺他们对於地方的掌控,但他们也拿不出过硬的证据和藉口。 至於少数新晋豪强被针对,那算什么问题,其他豪强还从中受益了呢。 只要不是针对整个豪强阶级,就不算是问题。 地方豪强也面临著和此前百姓一样的困境。 对於刘璋悄无声息的软刀子割肉,他们也没办法。 打,打不过;说理,律法和道理都站在刘璋那边;裹挟民意,刘璋甚至巴不得,大家一起割肉,相互伤害,便宜了百姓刚好。 至於动用非常手段,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就像是此前竭泽而渔式的內卷和压榨百姓,大家都知道这样下去得玩完,但谁不这么干谁立刻就得玩完。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再观望观望,万一出现变数了呢? 听著张老栓侃侃而谈,刘璋心中的大石一点点被放下。 如今看来,他算是对得起这个县令之位了,南安百姓的生活的確好了不少。 “张伯,现在你觉得自己平日还有哪些困难的地方?”刘璋儘可能的將声音放柔,问道。 张老栓闻言,看著刘璋真挚的眼神,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半晌。 良久,才囁嚅著开口:“县尊您这么问,草民就斗胆说了……”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家里的田有点薄了,面积也有限。” 刘璋点了点头,这是实话,但他暂时没法解决。 “还有吗?” 指著田埂边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张老栓再度道:“还有这农具。您看俺这镰刀,用了五年了,刃口都卷了,割稻子得费两倍的劲。” “想换,但集市上的镰刀不仅价格贵,质量还差,用不了一年就卷刃。俺们里又没有人有铁匠手艺,之前有个老铁匠,被李家请走了。” 刘璋微微沉吟。 富贵村的高炉炼铁技术虽然还极不成熟,但小型的实验高炉已经快要成型了,按照进度,最多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出铁。 虽然质量和產量都达不到刘璋的要求,但相较於这个时代的技术已经是遥遥领先。 只是到时要优先炼製修阳川堰的镐头和铁杴等,打造农具得再往后推一段时间。 “最多过两个月,我会安排人低价售卖一批质量过硬的农具给大家。如果依旧买不起,也可以赊欠或借用。” 张老栓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又想起一桩事,声音里带了些犹豫:“还有……就是那水渠的事。” “县尊组织修水渠,是天大的好事,可俺家的田在水渠最末端,有时候上游放水,到俺这儿就没多少了。” “之前俺去看过,发现水渠拐角处被些石头堵了。俺想搬开,可邻村李家的家丁说那是他们家的地界,不让俺动。俺也不敢跟他们爭,怕再像去年那样被打……” 这话让刘璋的脸色沉了沉。 豪强虽不敢明著强来,暗地里小动作就没停过。 或者说,把控水源本就是他们的常用手段。 百姓们想要就近灌溉自家田地,就得向他们妥协,否则绕远找河流一桶一桶的去挑,累死也浇不了几亩地。 “明年,春耕前,县衙会尽力解决这个问题。”刘璋沉声道。 如今县衙已经是忙的连轴转了,需要做的事太多,人手根本就不够。 此时已经是收穫的季节,不急著再处理水源问题,明年开春解决也不迟。 “还有吗?” 张老栓略有些犹豫的说道:“还有就是近些时日,粮价高了些。” 刘璋眉头微皱:“眼下正是收穫的季节,粮价高些不好吗?你们也能多卖些钱?” “钱?”张老栓乾笑两声,笑声里满是涩味。 “俺们都是贫苦人家,哪里有多少余粮去卖。赚了些钱,自然想多买些粮食。” “但按说你们应该有一些余粮啊!而且县衙还有那么多活要干,只要肯劳作,就不用担心吃不饱。”刘璋不解的问道。 张老栓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县尊是好人,把俺们当人看,但不是每个官都像您这样啊。” 一阵秋风吹过,衣著单薄的张老栓不禁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眼下日子是甜,可甜日子能过多久?” “天有不测风云,几年前夏天青衣江涨水,上游的村子的粮食被冲了一半,那些没囤粮的,要么去地主家当长工抵债,要么就拖家带口逃荒,路上饿死的……俺都见著过。” “多攒点粮,就像给脖子上系了根绳,真到灾荒年月,能多吊几天命。” 说到这里,张老栓轻轻的嘆了口气。 “不怕县尊笑话。俺活了五十六年,就县尊来的这几个月,才算真尝著吃饱是啥滋味。” “草民祖上並非是这南安人,而是从凉州逃过来的。” “自祖上在此落脚起,便立下了规矩。家里所有人,不管啥时候,吃饭最多只吃半饱,孩子馋得哭也不能多给。” “粮食是命根,多一口是一口,灾年里,半口粮就能活命。” “就靠著这规矩,俺们家才没断了根。这百余年,一点一点的从无到有攒下了这几十亩地,都是祖辈饿出来的。” “哪怕仓里的粮能堆到樑上,不是要救命、要给孙女抓药,俺半粒也不敢卖。” 张老栓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挺直了些腰板,像是怕人看见他的软处:“这阵子在县衙干活,俺和两个儿子虽然赚了些钱,但除了买了些盐和布匹,其他一分也不敢花。” “留了点钱以备万一,剩下的都换成了粮食。” “钱是纸,风一吹就没了;粮食是铁,揣在仓里,心里才踏实啊。” 第53章 流民涌入 听著张老栓的话,刘璋满是震撼,心中却也苦涩无比。 这就是百姓啊! 本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这些穷苦百姓。 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那么“傲慢”和“天真”。 “原来如此。”刘璋深深的嘆了口气。 正值秋收,按说粮价应该较低才是。但因为刘璋大量的收购粮食,才导致粮价上涨。 贾詡此前在尽力从邻近郡县收购粮食的同时,在县內还出售给百姓不少的粮食,尽力压低粮价。 之前他还不理解,现在看来,贾詡是对的。 於百姓而言,和他的想法一样。 粮食,永远都不够! 不积攒够维持两年的粮食,哪里来的安全感? “此后县衙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多谢县尊!”张老栓连忙再度下跪叩头道。 哪怕刘璋一个劲拽著都拦不住。 猜出了张老栓心思的刘璋不禁摇了摇头。 君子可欺之以方! 此前他心中共情,还没有意识到什么。 但现在回过味来,他隱约意识到方才自己恐怕是被眼前这位看似实诚憨厚的老伯吃的死死的了。 不过刘璋倒也不在意,再度与张老栓交流了一番,便起身离开了。 返回县城的官道上,秋风卷著稻茬的碎末,不时打在刘璋的脸上,心情颇好。 坐在县衙之中了解的情况,终究不如亲身感受来的踏实和安心。 这一趟,虽然被“骗”出了不少的许诺,但也收穫颇丰。 …… 十余名士子自愿前往各亭歷练,此事並未掀起过多的波澜。 因为当地豪强並不清楚这些人的来歷,只知道是江夏刘氏派来的,以为和刘璋麾下的护卫一样,都是忠心的“大老粗”。 可没过半月,豪强们便渐渐觉出了不对劲。 各里里佐虽也懂些律法,但多是贾詡突击教导,掌握的都只是適用於各里的简单律法,很多时候出现复杂的问题还是得上报县里解决。 这一来一回,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毕竟一百多个里,贾詡和其他可靠有能的小吏不可能都及时解决,只能定期集中处理。 可时间一长,很多事情就不好说清了。 就比如有的豪强以“丈量土地”为名,悄悄把邻近百姓的田地划到自家名下。 地方里佐虽然知晓其中问题,但查帐本、对田册这种精细活,他的確干不来。 很多时候,即便是到县里搞清楚了,地方豪强早就將田册私自修改,將新帐旧帐混在一起,来回几次,往往也只能不了了之。 慢慢的,各里的里佐只要豪强做的不过分,让他们拿不出切实的把柄,他们一般也不再大动干戈前往县中请示贾詡该如何处置。 可这些新来的亭佐却是不同,对律法颇为精通,而且长於儒家教化,大道理信手拈来,不好糊弄。 隨便问询下周边的农户和造册的里正,对著田册,三言两语便能发现其中的猫腻和破绽。 再当眾一量,对比税册等,轻易便可作出令人信服的论断。 同时依照汉律进行惩处,还百姓以清白,让豪强吃点苦头。 而且亭里之间的距离可没有与县城之间那般远,往往不过几里路,最多走上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这些亭佐本就负责教化和监察的,里佐若是需要控制局面、抽不开身,隨便叫个孩童就能將其唤来,当眾处理。 如此一来,地方豪强再想打擦边球、欺瞒里佐就难了,背后有人专门盯著。 刘璋原本还担心这些亭佐的出现会像此前推行里佐一样,再次引得鸡飞狗跳,结果却是悄无声息。 各地豪强就仿佛认命了一般,並未作出任何的抵抗之態。 只是稍稍试探了一番,便恢復了正常。 “怎么会这样?”刘璋略有些不解的问道。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吃亏吃多了,自然会长记性。” 自刘璋前来南安,与诸豪强之间已经正面交锋了三次。 从开始的下马威,到后来的阳川堰事宜,再到里佐之事。 南安豪强不说对刘璋的行事有多了解,起码也稍微摸出些规律了。 他们连里佐都难以解决,更何况这些有学识、心眼多的亭佐。 “只是如此吗?”刘璋有些不信。 贾詡淡淡一笑。 当然不止於此。 温水煮青蛙,这背后他也操作了不少,只是具体细节无需和刘璋言说。 说到底,南安豪强再折腾,也只是一县的豪强而已,手段也就那些,对付起来並不难。 若不是之前操之过急,事端还会更少些。 但谁让摊上了个爱管閒事的县令呢。 “令君,阳川堰修建之事,可以准备动工了。”贾詡递过一份呈报。 贾詡其实很清楚,南安豪强的俯首,只是暂时的,关键还在於阳川堰和士子培养之事。 后者也便罢了,他们行事隱秘,而且有意遮掩,豪强並未有所察觉,也无力阻止。 核心还在於阳川堰事宜。 一个造价上亿钱,动用数千人、歷时需近两年的浩大工程,若是出了差错,对於刘璋而言,绝对是巨大的打击。 一旦刘璋失败,豪强便有机会借势收回之前的损失。 甚至此时已经有豪强在等著看笑话,给刘璋放血了。 可是同样,若是阳川堰成功,对於南安豪强也將是致命一击,將会让刘璋在县內的声望完全盖过豪强,彻底掌握大权。 从贾詡手中接过呈报,略微扫了几眼,刘璋若有所思的说道:“你的意思是,眾豪强都盯著这阳川堰呢?”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 “昔日战国之时,李冰造都江堰而尽得蜀中民心。时至今日,依旧有无数百姓视之为神明,时常祈福祭祀。” “若是阳川堰建成,纵使不及都江堰,也足以收復南安民心。届时,区区些许豪强便不足为虑。” “但是料想他们也必然清楚这一点,必会从中下手。” 刘璋冷哼一声:“他们能怎么动手?高价囤积竹子、石头吗?” 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隨手又递过一份简报:“令君,看看这个。” 刘璋眉头微皱,將简报打开。 “这是,户曹提供的流民名册?” “这个月,南安涌入的流民,足足两千余人。”贾詡幽幽的说道。 第54章 被枪指著 “他们想用钱粮,拖垮我们?”刘璋瞳孔微缩,问道。 贾詡微微頷首:“流民的大规模涌入,必將对我县的治安造成影响。安置流民需要大量的精力,而且还要耗费不少的粮食,我们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而且,詡担心的不仅如此。阳川堰的打造,將多出15万亩良田,原本是要分予8千流民的。” “可若是南安再多出2万流民,甚至更多。这田,怎么分?” 刘璋眉头微皱,他没有再如此前一般天真的说先到先得之类的话。 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 此事说起来容易,但是如何界定和分配,却是一个大的难题。 这15万亩良田的前因后果已经传出去了。 南安的8千流民都觉得是给他们准备的。 而各地涌入的流民中所传却是给所有流民准备的。 此时已有近4千流民涌入,谁新来谁后到也难以辨別。 哪怕澄清此事、立下了规矩,也会有很多人觉得遭受了欺骗、感到不公。 先来的流民和后涌入的流民难免生出爭端。 若是豪强再推波助澜一番,弄不好真会引起巨大暴乱。 处理百姓问题,从来不是有理就行的,关键还得让百姓认可定下的道理。 “若是强行按照人头分,每人不过5亩地,连餬口都难,而且过於拥挤,南安原本的流民心中必会不满。” “若是按先来后到,后至的2万流民也必生怨懟,他们歷经艰难而来,届时恐生民变。即便安抚住了,其生存问题一样要解决。” 赵真双拳紧握,沉声道。 此刻,他的心中对於南安豪强充满了杀意。 真是阴狠! 若非贾詡提醒,他根本没有察觉。 可是如今想要阻止此事,已经迟了。 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南安百姓优渥的待遇以及阳川堰之事早就被南安豪强传遍了周围的郡县,大批流民如潮水般拖家带口涌入,局面已经无法控制。 相较於焦急无比的刘璋和赵真,贾詡却是依旧风轻云淡。 想要跨越式发展,本就同时要做好承受巨大风险的准备。 早在刘璋提出阳川堰修建之事起,他便已经预料到了可能发生的一切。 只能说南安豪强还是有些聪明的。 这一手虽然还不算太毒,却也刚好打在了刘璋的七寸,而且让刘璋即便知道,也无可奈何。 毕竟,他们为刘璋歌功颂德,宣扬政绩和名声,有什么错? 你想让百姓吃饱饭,其他百姓也想跟著吃饱饭,又有什么错? 很多事情,不能简单以对错论之。 对与对的碰撞,是常態。把两件本无过错的事拧在一起,便有可能催生出失控的恶果。 此前看不出刘璋的实力,豪强们还不敢太“引狼入室”,否则恐怕会殃及自己。 这么多的流民,一旦完全失控,他们也得倒霉。 但察觉到刘璋的粮够多、人够足,也足够心软。那他们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既然你刘季玉想当好人,那就当到底! 多养几万人又如何?哪怕把现有的粮食对半分,横竖也饿不死人,但你让原来的百姓怎么想。 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南安豪强在发现正面对抗不是对手后,便选择把刘璋捧得高高的,等他粮尽援绝,等他降低对百姓的待遇,等他从仁德的高台上摔下来。 那时,曾经的颂歌,尽数会化作反噬的爪牙,为千夫所指。 人性是复杂的。 世人对“好人”的苛责,从来远超想像。 一个人做一辈子好事,若最后有一次失据,便会被斥为“原形毕露”。这种例子,太多了。 刘璋前面把调子起的太高了。 调子越高,往后的路越难走。 一旦哪天粮食不够、待遇降低,百姓不会记得他曾让多少人吃饱,只会怨他“失了初心”。 好人,总是被枪指著! 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世人默认:好人,本就该承受更多。 刘璋想了许久都没想出办法,看著气定神閒的贾詡,无语道:“文和,有什么办法你就直说吧!別老是逼我求你!” 贾詡嘴角微抽。 对於刘璋的混不吝,他早已习惯,却依旧颇为无语。 真的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和身份,哪有分毫人主之象。 殊不知刘璋对於贾詡也是无语至极。 明明是当世奇才,却总是非暴力不合作。 眼前的境况他没想到过,但他不相信贾詡没想到过。 甚至这事都有可能是贾詡纵容的。 要么就是试试他的能耐,要么就是另所有谋。 但他刘璋也不是吃素的,我偏偏就不接招。 你放任的麻烦,你给解决。 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了你! 看出刘璋眼中的威胁,贾詡深深的嘆了口气。 “凡事有利就有弊,危险与机遇往往是並存的。” 说完此言,贾詡淡淡的看了赵真一眼。 赵真低垂著头,深感羞愧。 跟著贾詡那么久,他自觉大有长进,但每每面对贾詡提出的问题,都感觉无从下手。 “田亩分配的问题,其实並不是问题。” “因为这田亩本就是县衙的,谁卖的力气多,自然就归谁。” “此前之所以传出要將开垦的良田分租给8千流民耕种,是因为县內之中,只有他们没有田且居无定所。但县衙从来就没说过要分租给他们,县衙要分租给的是需要的人。” “阳川堰的修建即將正式启动,县衙在招募百姓修渠堰之时。在按照参与阳川堰修建百姓劳作的时间和成绩结工钱的基础上,亦可记录工分。” “这些工分日后便是他们优先租赁良田耕种的凭证。多劳多得,谁卖的力气多,谁就能优先租赁、租赁更多的地,不分到来先后。” 说白了,新旧流民的问题根本还是利益问题。 之所以会出现抱团爭斗的情况,是因为彼此利益一致。 只要引起內部的竞爭,不再做大锅饭。让所有人都以户为单位,回归到同一起跑线上,就不会分所谓新流民和旧流民了,斗爭也无从谈起。 “当然,前提条件是他们主动纳入县衙的户籍,正常缴纳算赋、口赋等,否则无法统计积分。” 刘璋闻言,眉头微皱:“这些流民本就困苦,为何还要他们缴纳算赋?” 贾詡反问道:“他们不该交?交不起吗?” “那倒也不是,只是……” 贾詡毫不在意的打断道:“算赋一年才不过120钱。他们若是真的努力劳作,便是老弱之人,每天也能赚个两三钱,最多两月便能交得起。若是青壮,更是用不了一个月。” “在此期间,我们饭食管饱,还不够吗?” 第55章 赌不起 一两个月的收入並不算少,但要看和什么对比。 相较於此前百姓几乎毫无收入可言、连吃半饱都是奢侈、一年到头活著就是胜利的日子,能够每天吃饱还有稳定的工钱赚,只需要拿出一两个月的收入缴纳赋税,已经很幸福了。 看著一时语塞的刘璋,贾詡轻轻的摇了摇头。 “令君仁德,体谅百姓,但也要注意尺度、量力而行。” “在照顾百姓的同时,更要强大自身。如此,才有余力去救更多的百姓,毕竟令君的未来,不只是一个县令而已。” “况且,令君也不希望今日的困境日后再出现吧?” 听著贾詡所言,刘璋沉默了。 贾詡继续说道:“只有將流民纳入户籍,才便於管理。刚好藉此机会解决此事。”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户籍和算赋,既是门槛,也是公平。” “若是这些流民吃饱喝足拿了钱,却始终连户籍都不愿意入、连算赋都不愿意交,只能说明他们对於令君,唯有索取,而无支持,更不用说信任了。这种百姓,令君真的需要吗?” “若是这些流民和在籍的百姓,享受著同样的待遇,却不用缴纳任何赋税。整体算下来,他们比在籍的百姓甚至过得还好,这样公平吗?” “汉律本就有所规定,有户籍者方可获得分配的土地,依律行事,有何不可。” 贾詡的质问振聋发聵,令刘璋不禁嘆服:“文和,真大才也!” 贾詡的洞彻世事,让刘璋著实感到望尘莫及。 现在回看,他此前的心態的確有些失衡。 他可以善良,但前提是有善良的资本。 否则,他的善良终会反噬自身,甚至带来祸患,一如当下。 见刘璋有所觉悟,贾詡微微一笑:“令君过誉了。” “將流民纳入户籍,还可以解决诸多问题。” “比如粮价问题。” “令君此前提到的平抑粮价问题,碍於实际我们无法为之。但却可以允许持有户籍者每月以相对低廉的价格购买一定的粮食等。” “还有豪强麾下隱户的问题。” “据探子所言,这些时日参与县衙徭役的可不只是流民和普通百姓。一些豪强麾下的隱户,也被偷偷的放出来安插其中。” “啊?”刘璋嘴角微抽。 真把自己当冤大头了。 压榨隱户也就算了,还让他们来骗吃骗喝。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贾詡淡淡道。 “豪强的推波助澜,导致流民蜂拥而至。但只要引导得当,这些流民將会成为南安发展的重要基石。” “可用的人手多了,各项工程推进的速度便可加快,道路修缮、小型水利建设等亦可同步开展。” “户籍推行之事也是顺理成章,南安豪强麾下的隱户问题,也可顺势化解一部分。” 世上就没有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事情,只有你来我往、此消彼长。 这次是南安豪强先出的手,固然依法合理、手段高明,但却也无法掩饰其理亏的事实。 如此一来,刘璋便也可依法合理的反击,不算坏了规矩。 “编户齐民本就是县衙的职责,只要能养得起、安置得了。” “流民之所以不愿入籍,主要原因是赋税徭役过重。” “但现在徭役问题已然解决,待遇提高,流民自愿服役,赚得的钱財足以轻鬆承受赋税。毕竟县衙如今已经削减了大量的苛捐杂税,也不再摊派空缺的田税等。” “四个月的潜移默化、取信於民,將流民纳入户籍的基础已经打好。” “只要粮食充足,我们完全可以此事为契机,推动流民尽数编入户籍,將地方豪强的一些隱户也纳入其中。”贾詡目露精光道。 豪强为何根深蒂固,一在土地、二在隱户、三在私兵、四在官吏。 私兵和官吏问题已被暂时压制解决。 土地和隱户,自然成了贾詡盯上的目標。 赵真闻言,顿时面露兴奋之色:“贾师所言甚是。” “主公,我们完全可以藉此机会將豪强的隱户尽数解放出来。” “没了隱户,豪强即便占据大量的土地,威胁也將大大降低,届时……” 贾詡轻轻摇头:“没那么简单。” “这次只不过是豪强急於打压我们,以至於露出了些破绽,想让其割点肉不难,但动摇不了其根基。” “有恆產者有恆心。让流民和隱户吃饱虽然能够一定程度的安抚其心,但是若没有土地,还是不够。” 刘璋闻言,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和百姓聊了不少的他明白了很多。 比如做事不能想当然。 不是他现在让百姓吃饱了饭,百姓就会无条件的信任他和支持他。 在百姓眼中,他是个好官,但却也只是个好官。 就像张老栓,明知反覆试探可能触怒他,却依旧“漫天要价”。 並非是百姓不知好歹、欺善怕恶,而是他们心里揣著一本比谁都清的“生存帐”。 刘璋是外来之人,带著粮、带著堰,像一阵及时雨。 可雨会停,人会走。 豪强在南安扎了数十年的根,枝蔓盘错到家家户户的田埂边。 就算刘璋今日能护著他们,若明日刘璋调任或是被豪强挤走,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百姓的归附,从来都带著几分谨慎的权衡。 他们会感激刘璋给的粮、给的工钱,会在刘璋强势时顺著民心靠拢,可他们绝不会轻易押上全部。 不会为了刘璋,去跟世代压迫他们的豪强撕破脸。 不会因为一时的好处,就放弃手里那点“能餬口的薄田”“能安身的破屋”。 他们爭取刘璋给的利益,却也死死攥著原有的退路,像寒冬里攥著最后一块乾粮,不敢鬆手。 很多时候,他们更像是墙头草,谁贏,他们帮谁。 这不是投机,而是底层百姓最无奈的生存智慧。 他们赌不起。 赌输了,只怕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们必须要慢慢等待,等看清谁真的能站住脚,等確认手里的好处能长久,才会慢慢挪开脚步。 眼下的民心归附,说到底是刘璋足够强势,且能给百姓更优厚的待遇。 能压得住豪强,能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百姓才愿意往他这边靠。 但要想真正让百姓坚定站在刘璋这边,始终缺了一块最关键的“秤砣”,土地。 钱粮能解燃眉,公平能安一时,安全能稳片刻,可没有属於自己的土地,百姓的心就永远悬著。 这就像现代的打工人。 手里攥著一份工资不高的工作,哪怕经常加班、受气,可大环境不好,这份工作至少能勉强生活。 这时突然有个老板递来兼职,干半天抵得上正经工作三五天的收入。 你会感激,会拼命把兼职做好,可你绝不会轻易辞掉原来的工作。 不是兼职不好,是它只是兼职,不够保险,除非时间够长、够稳定。 底层百姓最朴素的道理从来都没变。 能让他们安安稳稳种一辈子地、养一家人的,才是真的“靠得住”。 第56章 土地和耕牛 相较於粮食,土地是更加棘手的问题,否则刘璋也不会大费周章的修建阳川堰了。 豪强大量的吸引流民,並安插隱户,主要是为了吃垮刘璋。 其次,便是为了破解刘璋修建阳川堰开垦荒田之事。因为他们也很清楚阳川堰完成后会带来的影响。 流民没有田,所以开垦荒田。 开垦荒田引来了更多的流民,新来的流民又没有田。 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刘璋无论如何也破解不了,只能被放血至死,要么就壮士断腕。 但是这一计策,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於土地和粮食。”贾詡沉声道。 “豪强想用流民来消耗令君的钱粮,但是,只要有土地,流民也是可以耕种產粮的。” “只要撑到大部分流民能够自给自足,他们设下的陷阱,反而会成为埋葬自身的墓穴。” 在贾詡看来,其实豪强的算计没有什么问题,这一招正常情况下绝对是无往而不利,寻常的县令绝对应付不了。 但只可惜他们选错了对手,刘璋不是一般人,他很有钱。 刘璋闻言,微微頷首,转而看向一旁自始至终都插不上话的李琛:“阳川堰周边可开垦的耕地面积,能否扩大?” 李琛摇头道:“17万亩良田,已是极限。即便能再扩张到25万亩,多出的只怕也是下田,而且灌溉成本要高一些。” “下田也比没有强,能暂时撑过这两年就行,后续再慢慢解决。”刘璋毫不在意的说道,他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25万亩田地,养活万余流民绝对不成问题。” “原本阳川堰及周边田地开垦预计后年年初能够完工,不过按照如今招引流民的速度,估计明年春耕就能部分投入使用了。” 说到这里,刘璋忽的顿了顿:“预计明年年底流民將达到多少?” “恐怕在3到4万左右,甚至可能更多。”贾詡目光幽幽的看著刘璋,眼神之中包含深意。 “最坏的打算呢?”刘璋毫不在意的说道。 经过贾詡的提醒,刘璋愈发感受到豪强的难对付,自然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那就斗到底。 “绝对不可能超过6万。”见刘璋这般姿態,贾詡微微一笑。 其实贾詡很清楚,只要能够妥善安置3万流民,南安豪强便输了。 那意味著南安半数以上的百姓都被刘璋掌控,大势已成。 失去了主导力的豪强,在大势面前,无论是低头还是抵抗,都改变不了结局。 贏者通吃,大量的土地都將流转到刘璋手中。届时,土地问题自然不会再那么严重。 但是,多给刘璋些压力、多些准备,没什么不好。 刘璋脸色难看至极。 “那就算14万百姓,除去阳川堰,还有近5万的流民。” 刘璋死死的看著李琛:“能否安置?就是下田也行!” 李琛闻言,眼中毫无忧虑和压力,反而满是兴奋之色,毫不犹豫的从怀中掏出了南安县的地图。 “南安县实际面积极大,虽多为丘陵山地,耕地主要分布在乐山平原、青衣江流域,但实际还有诸多类似阳川堰周边一样的滩涂地带,以及浅丘陡坡可以利用。” “岷江、青衣江两大干流径流稳定,降水充足。只是滩涂易受汛期洪水淹没,需筑矮堤;浅丘易乾旱,需修蓄水池。” “如果不考虑成本,只要大量兴修水利,这些地方都可以利用,起码开垦出亩產一石的下田不成问题。” “若是有5万流民可供驱使,不计代价,2年內造出50万亩田地,並非不可能,勉强维持温饱不成问题。” 只要钱粮管够,耕地开垦的速度並不慢,况且刘璋甚至连下田都要。 “但是,难点有三。” “说。”刘璋淡淡道。 “其一,需要大量精干的人手进行组织。” 所有事最关键的从来都是人。 组织5万人是什么概念? 后世寻常一个高中总共才不过几千人,只是最简单的吃饭、上操,少说也得几十个管理人员才能確保不出问题。 5万人,组织起来难度可不只是简单叠加,在此基础上还要倍增。 “此事我来解决。”刘璋咬著牙道。 隨著流民的涌入,魂幡即將再度进化,届时多出来的魂位足以安置人手,大不了把县卒也拉上去,实施军管。 “其二,需要大量的铁製工具和耕牛。” 刘璋眉头紧皱。 铁製工具还好,虽然高炉炼铁技术还不成熟,但也已初见成效。儘管富贵村人手有限,每个月生產万余农具还是不成问题的。 南安县的农具缺口很大,即便是在籍百姓,手中的农具也只有约半数是铁製的,其中大半还都质量较差和老旧,再加上水利修建所需,农具缺口至少有十万。 而且铁器本身就是消耗品,若是再算上流民所需,富贵村的炼铁厂只能说是勉强支撑。 不过高炉炼铁製作的农具质量好、耐用,完全可以抵消一部分,总体算下来问题不大。 关键是耕牛问题。 在籍百姓中耕牛的缺口更大,正常按照两户一头牛能够勉强实现牛耕覆盖的情况下,7万百姓需要约7千头耕牛,但是实际上南安百姓手中的耕牛才不过千余。 再加上五万流民,合起来又是上万的缺口。 “如果算上南安在籍百姓,只怕需要近万耕牛。”一旁熟悉南安情况的费健默小声道。 “此前几个月,贾县丞已经安排购买了千余头耕牛。只是因为事务繁忙,暂时未曾定下售卖和发放之法,应当可以缓一时之急,不过还是差的太多……” 刘璋闻言,不禁將目光看向贾詡。 原本闭目养神的贾詡微微抬眼,淡淡道。 “益州牧场和运输渠道多为豪强垄断,牛价较高,是中原的三倍以上,平均一头牛逾万钱,万头耕牛这么大规模的购买,价格会更高,只怕每头需要2万钱。” 市场从来都是如此,尤其是牲畜,短期內大量购买必然引起价格的飆升。 更何况还是豪强主导的市场,不狠狠咬下几块肉对方如何甘心?此前天子买马的事就是前车之鑑。 所以贾詡此前才缓缓的购入,儘可能不被察觉,但这么做终究速度太慢。 “而且更致命的是,若是南安豪强阻挠,有钱都未必买的到。一年时间能够购得半数就不错了。” 咔嚓! 刘璋握著的扶手瞬间断裂。 第57章 我就要粮食 面色铁青的刘璋丝毫不在意自己一不小心的用力,沉声道:“可有解决之法?” 这么贵的牛价,即便財大气粗的他也有些承受不住。 而且还竟然还买不到。 若是豪强坐地起价,他岂不是得大出血。 至於从凉州、司隶购买,那更不用想,且不说运费和耕牛死伤的问题,益州豪强就不可能让这些牛进来。 即便刘璋能够解决,动用的代价恐怕比在益州买还大。 这是益州豪强的根本利益和生存之道。 “有。”贾詡淡淡道。 刘璋顿时流露出希冀之色。 “购买一些驴骡,可以承担一部分运力。” “除此之外呢?”刘璋问道。 即便他不熟悉农事,也清楚驴骡与耕牛之间的差距。 虽然驴骡便宜不少,但主要只能用於运输和耕种相对鬆软的水田。 贾詡所说的这个方法,只能说是勉强能用。 贾詡却是不言,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如今时候未到,等到时候到了,令君就清楚了。” 看著贾詡一副神秘的样子,刘璋眉头微皱,但还是没多说什么,转而看向李琛:“继续。” “其三,需要一些精通水利的人才。”李琛道。 “虽然琛这些年对於南安的河流水利有所研究,也设计出了很多的方案,但终归只是粗略为之,需要有精通此道之人完善落实。” “尤其南安虽然水量充足,但是夏涝冬枯依旧相对明显,若是水利修建不当,田地產粮受影响事小,就怕开垦出的田地被淹没亦或者直接乾涸。” 刘璋点了点头,看向赵真:“子谋,给父亲去一封信,说明情况。让其寻摸一些长於水利的能吏过来。” 遇事不决抱大腿。 这种人才根本不是短时间內能够培养的,只能发挥刘焉的人脉了。 反正自己的这位便宜父亲將来也是要前来益州的,到时再还人情回去就是。 贾詡闻言,眼角微抽。 有个九卿的父亲,还真是了不起,缺啥直接张嘴就要。 “文和,农具和耕牛的事就交给你了。”刘璋意味深长的看著贾詡,沉声道。 贾詡轻轻点头。 不用刘璋多说,其实他也会这么做。 耕牛虽没有耕地关键,但同样也非常重要。 如果说土地决定了收穫的下限,那么耕牛就决定了收穫的上限。 有了耕牛,才能有大面积精耕细作的可能,对於土地的亩產影响极大,甚至能提高五成以上的亩產。 此前贾詡之所以没有急於收购耕牛,一方面是因为刘璋的钱不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必要。 在没有足够耕地的情况下,哪怕將耕牛租给百姓效果也不大。 毕竟基数太低了,即使增长了一半,也是寥寥。 况且养牛也不便宜,不是放放牧、喂喂乾草就行的。只要让其耕地或者从事重体力劳作,就得投餵精饲料。 儘管农时不算长,一年下来粮食消耗少说也得七八石,这还没考虑牛生病、受伤等问题。 粮產增长不多,再减去成本,多的那点粮食对比付出根本划不来。 而且这个时代的耕牛还不是后世经过上千年驯养的优良品种,体型小、拉力弱,再叠加农具上的差距,与后世几乎存在质的区別。 后世的耕牛每日一般能够耕田3亩左右,而这个时代的耕牛却只能耕田3小亩甚至更少,换算下来不到后世的1亩。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个標准几乎从汉代一直到近代都没怎么大变。 而在这个时代,若是按照刘璋所言的一户百姓有个百小亩良田,一头牛都未必耕的完。 毕竟春耕时间就那么二十天左右,就算加上秋耕,也只是基本相当。 贾詡给的牛数都算保守了,当然百姓目前也没那么多耕地,但以后…… “明渠,可还有什么困难?” “没了,多谢主公。主公放心,若是达不到您要的效果,琛提头来见!”李琛嘴角一咧,目光之中满满的斗志。 距离比肩先祖,又进了一步! 其实他对於刘璋提出的后两个条件也是有一定迴旋余地的。 即便不完全满足也能推进,只不过造出的田地质量差些、风险高些,多以下田为主,可能每几年就得维护一次,避免肥力耗尽、水土流失。 但这在李琛看来,意义不大。 下田,从来都是需要持续投入的负担型耕地,虽然可以耕种,但是先天缺陷註定了耕种的农户必须要拼尽全力去维护,否则就会再度沦为荒地。 他辛辛苦苦兴修水利,就只弄出一些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下田,如何对得起刘璋的信任和那海量的钱粮? 从始至终,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標,就是至少八成以上的中田和上田。 而阳川堰周边,更是最多只允许半成以下的下田存在。 否则,他有何顏面去面对刘璋!去见先祖! 贾詡淡淡的看了李琛一眼,並没有多说些什么。 心思细腻的他自然是察觉出了李琛的小心思,不过对此他也是支持的。 贾詡对刘璋,素来藏得深,但现在不一样了。 虽然在刘璋身上他始终看不出多少英主之象,但是通过近来的种种,他却觉得刘璋似乎並非不能成事,甚至隱隱有了成大事的端倪。 一个有些怪才、资源雄厚的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疯子竟然能將散沙般的人同化成一群同频共振的疯子。 刘璋麾下的那些护卫看起来不起眼,却像火种一般,眼看就要点燃南安这片沉寂了数百年的荒原。 贾詡素来不做无谓之举,却偏在此时,选择於暗处轻轻推了一把。 他要让这火燃得更烈些。 不是为助刘璋一臂之力,而是要逼出这火势的真章。 若这火种能借风势扎下根,烧穿豪强的壁垒,烧熟垦田的粮谷,便可为刘璋筑就牢不可破的根基,或许自己可以选择安心跟著刘璋躺平了,起码输不了。 若这火终究抵不过荒原的寒凉,烧到半途便熄了势头,也好让刘璋早些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自己也可以趁早脱身。 “土地的问题有解决的办法了,那粮食呢?”赵真皱眉道。 自从贾詡说出6万流民的时候,他就在心中默默测算。 他多么希望贾詡说的是假的。 但略加盘点后,他发现,贾詡还真没有夸张太多。 以南安县的地理位置,豪强的態度,以及犍为郡周边的情况,弄不好还真有可能涌现6万流民。 因为流民在哪里都是麻烦,南安豪强暗中主导,其他郡县必然会趁机转移矛盾,再加上南安县这几个月展现的富足,流民潮很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可怕。 “预计算上流民,约14万百姓。”刘璋眉头微皱。 “一年需要近200万石成粮,约400万石粮食。” 听到刘璋所说的数字,赵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现在再想降低百姓的待遇,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硬撑著。 哪怕流民是陆陆续续来的,干活的也不是全部的百姓。 但依照当下百姓劳作的吃法、李琛计划的工程量和刘璋许诺的福利等,即便要不了400万石粮食,也得在300万石左右,总得留些余地吧。 “南安的粮產呢?”刘璋问道。 “理论上,每年能有个150万石粮食。但大部分都握在豪强手中,若是他们暗中抵制,能落在百姓手中的最多也就50万石左右,包括口粮。”贾詡说道。 “那也就是说,一年至少需要350万石粮食,能做到吗?”刘璋目光炯炯的看著贾詡。 这种时候,他没再给贾詡加任务。 毕竟接触粮食事宜这么久了,即便他再心大,也清楚以百万石计的粮食是个什么概念。 贾詡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列出了一组数据。 “350万石粮食,一郡之力绝无可能,只有跨郡甚至是跨州收购。从益州各郡调运,或借长江水运从荆州沿线各郡採买。” “荆州、益州人口合计逾千万,人均不过13小亩地,平均每亩收成不过1.5石,算下来每年粮產约2亿石左右。” “其中,能流入市场的粮食,大概在一成到一成半之间,至多不过3000万石。” 贾詡目光微眯带著几分叩问:“令君明白您想要的350万石粮食,意味著什么吗?益州近三成的流通粮食。” “我们这四个月,几乎是想尽了办法才收购了约80万石,为此,南安的粮价已经从60钱每石涨到了80钱。连带周边各县的粮价也有所上涨。” “王太守和周边各县主官已经颇有微词。” “我不管这些,我就要粮食!”刘璋毫不犹豫的甩手道,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妥协的余地。 第58章 豁出去了 他自然知道这么做会带来的影响。 私自囤积收购大量的粮食,若是普通商人,早就被办了。即便是寻常县令,也会遭到斥责惩处,也就是刘璋背景深厚,才敢这么干。 但是,局势不允许他顾及这些。 既然做了,就要做好,刘璋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说是固执也好、迂腐也罢,他很少自作主张,但是认定的事却从来都不妥协。 刘璋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在这个世道是活不下去、做不成事的。他只不过是心肠软,有些莫名的责任心而已。 百姓可以苦,但不能那么苦。压榨百姓,至少也得让他们吃饱了干活吧。 他很清楚这么做很可能会导致粮价暴涨,其他郡县无数的百姓甚至可能因此而饿死,但是他依旧要这么干。 因为这並不只是一个南安的事,而是一枚有可能改变这个时代的火种能否存活下来的事。 贾詡见此,並无失望,心中反而对刘璋多了几分满意。 仁善不是错,但若无雷霆手段,那便是最大的错。 刘璋能够懂得把仁善藏在“强硬”的外壳中,顾全大局,这才是成大事的人应有的品质。 “要想买到如此多的粮食,外出收购只是杯水车薪,必须得提高南安的粮价。”贾詡说道。 “提高至多少?”刘璋问道。 “140钱左右。”贾詡略加估算后说道。 “陆路以500里为界,益州近半的人口和粮食可被覆盖於內。往返需要月余,计算牛车租赁、人员成本、关卡税收等,运粮成本约与粮价相当,因此须得在粮价两倍的基础上再加不少。” “此时正值秋收,粮价低廉,不过40钱一石左右,五百里外运送成本不超过百钱。当然,若是运送加工好的成粮,成本还能再缩减一些,我们倒也不介意,粮价可再对应適当削减。” 加工后的成粮重量几乎减半,运输成本自然少了不少,即便算上加工费用也是划算的。但成粮的缺点是保存时间偏短,基本三五个月內就要吃完。 然而,现在的南安根本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十几万张嘴,就是收来的粮食有一半是成粮也能吃得下。 所以中近距离直接收购成粮反而更合適。 “水路成本更低些,但是荆州毕竟较远,长江沿线郡县有限,能够调动的粮食数量不及益州。” “即便如此,还是建立在益州这两年风调雨顺,当下正值秋收,以及地方豪强有诸多存粮的基础上。” 贾詡如此谋划已经算是较为乐观了。 得亏益州闭塞,与雒阳联繫不多,当地也很少较为显贵的世家,多是豪强,在朝廷的力量有限,他才敢这么谋划。 若是在荆州,私自囤积如此多的粮食,只怕早就被八大家族联手举报谋反了。 刘璋眉头微皱:“350万石粮食,每石140钱左右,也就是说需要近5亿钱?” 说到这里,即便是刘璋也不禁嘴唇微微颤抖。 靠著香皂这一黑科技,他每月可以获得近两千万钱的暴利。 本以为很多了,可按照这个算法,需要售卖两年才能勉强供应得了这么多的钱。 然而,时不我待,他哪有这么多的时间。 要想维持的住,光是维持口粮他每个月都至少需要近四千万钱的收入。 “没错。”贾詡毫不犹豫的说道。 他自然还预留了一部分的空间,但不需要对刘璋说。他就是要逼一逼,看刘璋有多大的潜力。 “能不能再少些?”刘璋略有些底气不足的问道。 他又不是印钱的,这么多钱,他上哪去弄去。 贾詡淡淡道:“如果让百姓零散的饲养猪和鸡等家畜,再组织流民大量的捕鱼,饭食中多加些豆类和蔬菜、水果等,或许每年可减少约30万石成粮,即60万石粮食。” “如此一来,便只需要不到300万石粮食,约4亿钱左右。” “还能不能再少些?”刘璋弱弱的问道。 贾詡笑而不语。 但凡有其他办法,还用刘璋开口? 这也就是刘璋大批购买粮食,加工成粮產生大量的穀壳可以餵的起猪,又组织修建大量的水利可供顺道捕鱼,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4亿钱,再加上农具、耕牛,杂七杂八,估计得6亿钱,平均每月5千万钱!” 刘璋只能转而看向赵真:“售卖精盐每年的收入能有多少?” “寥寥,就算加上些许粗盐,也不过三四百万钱。”赵真嘆了口气道。 “玻璃技术什么时候能够成熟?能否赚取一定钱財?”刘璋又问道。 “恐怕还需要两三个月,到时每月赚取近千万钱应该不成问题。”赵真咬著牙道。 听到此言,刘璋心中盘算片刻,咬了咬牙,对著贾詡郑重道:“那就豁出去了。” “干!” 虽然没有算平帐,还有约2亿钱的缺口,但是刘璋心里已经有底了。 大头是耕牛和粮食问题。 耕牛之事贾詡不愿明说解决之法,刘璋其实隱隱已有所猜测。 退一步说,即便是解决不了,无非就是暂时少些耕牛罢了,没有耕牛死不了人。 只要粮食能够撑得住就没事。 若是只算粮食,这笔帐还是能够抹平的。 撑过明年这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后续的日子就轻鬆多了。 如今刘璋面临的境遇,与歷史上曹操在兗州发家时遇到那百余万黄巾人口、三十余万降卒有些类似。 於曹操而言,近百万的人口和大量的降卒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財富,但是前提是能够吞的下,否则就会把自己撑死。 曹操虽然勉强吞下了,但是后遗症也不小。后续的徐州屠城事件直接原因是“父仇”,但实际上很大程度也是为这次“横財”买的单,因为他根本养不起这么多的人口,只能选择劫掠徐州。 或许一开始曹操没想做的那么绝,但以黄巾降卒组建的青州兵军纪如何不用想也猜的到,一旦劫掠起来,想停手都停不住。 这也导致,曹操一生都未曾真正掌控徐州,只能通过地方世家豪强和臧霸等人间接掌控。 但即便有如此多的弊端,也不可否认这笔“横財”对於曹操的重要意义,直接奠定了曹操统一北方的基础。 因为他凭此打造了一支只听命於他、战力强劲的军队,启动了屯田制度,摆脱了对本地豪强的依赖。 同样,如今的流民问题对於刘璋而言也是如此。 哪怕吞下去再难,只要熬过去,他就能拥有碾压本地豪强的直接掌控人口,彻底將豪强压制住。 第59章 震盪压价 钱,永远是不够用的。 当香皂的销售问题解决,刘璋本以为南安发展的经济问题终於迎刃而解,甚至还能有不少富裕。 结果伴隨著流民问题一爆发,刚刚丰盈起来的府库立刻再次乾瘪了起来。 贾詡並没有一上来直接將粮价拉升至140钱,而是先逐步提高到100钱试水。 可即便如此,高昂的利益仍旧使得周边无数的粮商蜂拥而至。 南安县北门外的官道上,连日来都堵著连绵的粮车,车轮碾过黄土留下深辙,车辕上掛著的各郡县商號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既有犍为本地的粮商,也有从蜀郡临近县赶来的商號。 要知道,如今方才秋收,粮价正值低谷。 除了南安周边外,稍远些的地方粮价都快跌到40钱了。 哪怕是距离两百里之外,算上运费,成本也就60钱左右,少说六成的利润,足以令无数粮商为之动容了。 守城门的兵卒手里攥著贾詡亲擬的“验粮文书”,每过一辆粮车便要核对商號、粮石数,再引著粮商去城內的临时粮仓登记。 帐簿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可负责登记的赵真脸上却没半分笑意,只埋头在竹简上刻著。 不到一月时间,府库中新入库的钱便见底了。 当真是花钱如流水一般。 不过,新入仓的將近80万石粮食还是令人十分心安的。 再加上徵收赋税得来的10余万石粮食,和此前收购的80万石粮食,虽然被用掉近半,尚存40万石,合计近130万石。 能有如此储量,主要还是因为当前乃是秋收,市面上的粮食相对充足。 这一个月,流民又多了3千余人,贾詡的担心果然变成了现实。 新来的流民抵达后,先乾的不是兴修水利的活,而是建造粮仓,確保粮食的安全。 如今的刘璋並不怎么担心储存问题。 近130万石粮食看起来多,但隨著农忙时节结束,不只是流民,南安在籍百姓几乎都投入到各地的工程之中,能撑上半年就不错了。 次月,贾詡的骚操作就开始出现了。 为了以最小的代价收购粮食,在刘璋讲述了一番后世股市的道理后,贾詡便定下了收粮之策。 总结起来就是八个字。 拉涨诱多、震盪压价。 此前安排刘璋麾下的商人在各地造势,营造南安粮价即將飞涨的消息,並砸实最少100钱每石的粮价,引诱粮商前来。 周边200里的大小粮商自然蜂拥而至。 毕竟最多单趟不过十日的路程,即便是普通小粮贩,驾个牛车,卖上20石粮食,也能净赚近千钱,谁会不心动? 然而,第二个月开始,贾詡便再度將粮价慢慢拉高到120钱每石。 越来越多的粮商蜂拥而至,甚至有近500里远的粮商竟然也被吸引而来。 因为秋收粮价低,哪怕是来回千里的距离,算上人吃马嚼,成本也能控制在100钱每石以下。 120钱每石的价格也已值得前往了,更何况这估计还不是顶点。 然而,很快在贾詡的暗中操控下,粮价却突然开始阶梯式下降,一直压到95钱每石,大部分就近运输和观望的粮商出货纷纷出货。 毕竟他们本身卖出去就是赚到,无非是赚多赚少而已。 与其等著降价,不如早回去多运一趟。 隨后贾詡再次將粮价拉高到130钱每石,原本犹豫不定的粮商再次蜂拥而来。 如此反覆,有涨有跌。 在维持粮价整体上涨的同时,儘可能的压价。 其实贾詡也可以直接抬高粮价,將商人引诱而来,稍稍拖延时间,待粮食堆积后直接將粮价砸下来。 毕竟运输也需要成本,只要价格不低到一定程度,商人们哪怕亏本售卖,也不可能再苦哈哈的把粮食运回去,那只会亏的更多。 但这种败名声的做法暂时没有必要。 来日方长,若是不让商人赚钱,日后再出现粮食危机,想要再通过抬高粮价大量收购就难了。 在得知贾詡这一系列操作的时候,刘璋也是长舒了口气。 照这个情况,估计用不了3亿钱便能解决粮食问题了,贾詡果然每次献策都是留有一定空间的。 哪怕玻璃製作之事不成功,他也能勉强维持住当前的局面,大不了找刘焉再哭哭穷。 更何况,他也还留有后手呢。 同为慎勇型选手,藏几手都是基操。 殊不知贾詡也同样藏了几手,两个老六可谓是惺惺相惜。 …… 县衙后堂的厨舍里,炊烟裹著草木灰的气息在梁间打转。 刘璋挽著衣袖站在陶灶旁,指尖捏著块刚从筐里捡出的蔓菁,表皮带著新鲜的泥土,用水洗净,咬开一角,不禁眉头微皱。 略显辛辣,还带著些许苦涩,而且口感较差,有点类似“粗萝卜”。 “呸!” 將口中的残渣吐在了一旁,刘璋皱眉道:“果然,想生吃还是不行。” 自前来南安后,刘璋便在后堂弄了半亩田,用於培养优质的农作物和果蔬。 借用魂幡的能力,对南安当地常见的主粮、蔬菜、树木等进行优化培养。 蔓菁因为成长周期快,已经成熟了一波。 口感和淀粉含量都有所提高,但是依旧难吃。 一旁正在炒制蔓菁的张伯轻轻摇头道:“主公,这蔓菁哪能生吃,就是贫民百姓也只有荒年救急才这么干。” 他手里的铁铲翻动著锅里的鲜蔓菁,翠绿的菜叶遇热蜷缩,却还是飘出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正在杵著芋泥的小廝却是递过一小块芋泥,陶碗里的芋泥泛著浅黄,还冒著温热的气。 “主公,尝尝这个,口感还好些。” 刘璋也不端架子,接过芋泥尝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 细腻的泥状在舌尖化开,虽带著点土涩,却比蔓菁软滑不少。 这种味道若是在寻常百姓看来,应该已经算是颇为不错了。 “比蔓菁强些,至少能咽下去。” 他顿了顿,看向小廝手里的石臼,“这芋头等晾透了,水分能少大半,要是再掺点麦粉,说不定能压成饼。” 张伯闻言,开口道:“主公说的是这个理,可芋泥水分大,只怕掺了麦粉也容易散。往年乡邻们煮芋头,都是连汤带水喝。” 刘璋走到石臼旁,指尖沾了点芋泥搓了搓,感受著黏性:“这芋头的淀粉含量高些,切成片晒乾,减少些水分,应该问题不大。” 张伯將信將疑,却还是立刻吩咐小廝去拿新鲜芋头,切成薄片铺在竹筛上,搬到院中的晒架上。 秋日的太阳正烈,刘璋蹲在筛子旁,看著薄片上的水汽慢慢蒸腾,忽然想起之前尝的蔓菁:“张伯,你这炒鲜蔓菁,要是先把蔓菁切成条,晒成干再炒,会不会好些?” 张伯手里的铁铲停了停:“俺试过晒蔓菁干,可晒出来又硬又涩,嚼著费劲儿。” “用盐水泡试试呢?再加些猪油、豆豉之类的,看能不能成。” 张伯听得认真,当即挑了些饱满的蔓菁,洗净切成条,放进陶盆里加了粗盐。 刘璋则走到后堂的试验田旁,地里的蔓菁绿油油一片,比普通蔓菁要粗壮些,叶子也更肥厚。 “灾荒年间的救命粮,若是弄得口感好些,粮食问题就又能解决一部分了。”刘璋感慨道。 一旁正在指挥侍女浇水的费氏闻言,面露微笑。 “是啊!这蔓菁亩產十多石,而且耐贫寒,三个月就能收穫,而且要是能处理好,流民们顿顿掺著吃,粮食能省不少。” 第60章 高產作物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刘璋在和贾詡学习的过程中关注最多的就是粮食,学习到了很多的“冷知识”,就比如各种高產作物。 百姓经常食用的蔬菜葵(东葵)、耐贫瘠的“救命粮”蔓菁、益州分布较多的芋和葛根等,都可以轻鬆达到亩產十余石,甚至更高。 这些菜於百姓的日常饮食而言,是极大的补充。 吃不起饭的时候,都要指著这些救命。 为此,刘璋还曾提出过一个愚蠢的问题。 这些东西的亩產那么高,为什么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不直接种这些,而是种粮食呢? 当时的贾詡给刘璋直接上了一课,告诉刘璋粮和菜之间的区別。 亩產高不代表能量高。 像是葵,根本就填不饱肚子,用现代的理论来说,就是“鲜重高、能量低”,5亩葵能够提供的能量还比不过1亩粟,而且蛋白质含量过低。 葵实际提供的有效能量远低於粮食,消化快、饱腹感短,根本无法支撑高强度劳作。 靠吃葵吃饱,必须得频繁进食。而且吃的多了,非但能量不足,还会因营养缺乏,使得体力衰退,產生“虚劳”之疾。 蔓菁的情况也差不多,都属於菜,虽然淀粉含量比前者高不少,但依旧远比不上粮食,鲜品水分含量高达近八成,而且口感较差。 而且这些高產作物的储存期极短,能保存两三个月就不错了。 长期种植会对土地造成较大破坏,种两年地就废了。需要的人力只多不少,还无法融入粮豆主导的耕作体系。 贾詡的解释彻底打消了刘璋的幻想,却没有磨灭刘璋的希望。 葵也就罢了,能量太低,而且难以加工浓缩,但是蔓菁和芋等未必没有加工的可能。 儘管这些只能作为非常规手段,但凡有耕地,没谁会靠著这些东西去果腹,而且种植和加工都要费不少的功夫。 即便加工出来,也只能作为主食的补充,减少部分粮食消耗,以免能量不足、营养不良。 但是对於当下南安面临的粮食困境,这些东西却刚好能够破局,因为南安百姓食用的粮食基数是够多的。 缓缓的坐到了一旁的躺椅上,刘璋闭上双眼,口中自言自语的盘算著。 费氏则是熟稔的轻揉著刘璋的太阳穴位置,为刘璋紓解疲乏。 智者劳心。 虽然刘璋这些时日看起来清閒,但一直没有停止过对治下发展的思考和研究,尤其是粮食问题。 “蔓菁所含的能量虽低,但是亩產高,考虑到晒乾、捣碎、切除等加工的损耗。算下来,约相当於亩產2石到3石粟米,也是非常划算的,其他几种也类似。” “而且蔓菁3个月就能长成,一年轻鬆收穫两次不成问题。其他的芋和葛根等收穫时间长些,但也问题不大。” “关键是这些东西对於地力的要求比较低,隨便找处荒地稍稍处理下就能种。” “我们现在缺粮食、缺耕地,但是不缺人手、不缺土地。让流民们去大量的种植蔓菁等,完全可以作为粮食的补充。” “吃饭的人多,蔓菁的保质期问题根本不用担心,稍稍错开时间种植就行。” “关键是解决好蔓菁等的加工问题,只要能通过晾晒、炒制等方式挤出其水分,將能量和淀粉浓缩,並改善其口感,就问题不大。” “用些许油和豆豉等材料调味,损耗並不算大。” “若是真的能成,可以减少不少的粮食消耗,而且不用担心对百姓的身体造成影响。甚至营养更加均衡,还好吃些。” “毕竟这些从事高强度劳动的百姓本就吃得多,主粮里的蛋白质和一些微量元素本就够了,而且还有些许肉食补充,只需要多些淀粉填充能量损耗而已。” “如此一来,原本需要购买的不到300万石粮食便可减为200万石左右,只需要不到3亿钱。” “甚至按照如今的粮价情况,只需要2亿多钱。” 说到此处,刘璋睁开眼,攥住了费氏的手。 “夫人,我方才所言可有问题?” 作为刘焉给刘璋挑的贤內助,费氏也曾有著才女之称,聪慧异常。 这段时间隨著刘璋来到南安,费氏也开始对数术和农业钻研了起来,水平甚至比刘璋还高些。 费氏被刘璋攥著手,指尖能触到刘璋掌心的薄汗,她先是温柔一笑,隨即起身取来案上的竹简与笔墨,縴手握著木笔在简上轻划。 “夫君盘算得大方向无错,只是有些细节还需考量一二。” “单以蔓菁为例计算,按照夫君所言,其亩產约等於2石多粟米的能量。” “以一年两收测算,如要替代90万石粮食,便需约20万亩种植地。” “蔓菁对於土地的要求低,无需深耕,即便土壤含碎石、较为贫瘠,也能正常生长,只需清除地表大块碎石、杂草,简单翻鬆表土即可播种。” “但终究需要从头开始,而且还要考虑到土地贫瘠对收成的影响,算下来,只怕30万亩种植地都未必够。” 相对於深耕需要耗费的人力和时间成本,明显粗耕相对更加划算些,但是亩收必然会减少不少。 “假设平均一人可治20亩种植地,30余万亩种植地便需要万余人。” “人力成本、组织所需的吏员、地块划分等都要考虑,还有关键的耕牛和农具。” “此外,蔓菁的加工也颇费精力。不如让青壮垦荒,老弱处理已收的蔓菁,这般两不耽误。” “猪油和豆豉的需求过大,最好扩大南安养猪的规模,建立专门的作坊加工生產豆豉,以节省成本……” 刘璋闻言,不住的点头。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刘璋与费氏本就一体,除了埋藏在最心底的魂幡和穿越秘密外,刘璋其他的一切都未曾瞒著费氏。 反正费氏连同府內所有的侍女小廝都已被纳入了魂幡之中,忠诚毋庸置疑。 因为贾詡和赵真等人平日政务极为繁忙,刘璋也逐渐减少了对他们的骚扰频次。 往往都是先和费氏先商量好后,再找上门。 “那这样看来,还是得琢磨琢磨养猪、种豆的问题。”刘璋喃喃道。 第61章 吃货改变世界 这个时代的士人和百姓是吃猪肉的。 后世所谓的猪是贱肉、古人不吃猪肉等纯粹是误解。 要知道周朝时,猪便已经成为饮食中主要的肉食品种,更有著诸多记载。 像是《礼记·王制》: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 《孟子·梁惠王上》:鸡、豚、狗、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 都是典型的证明。 从出土的诸多汉代文物中,也可以看到圈养生猪等与养猪有关的泥塑,甚至牧猪还被士人视为雅事。 鸡、猪、狗,自古以来便是百姓的主要肉食来源。 而且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劁猪这门手艺,养猪技术已经不低了,即便是刘璋也觉得颇为完善。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猪还没有经歷过上千年的选择性育养,较之后世成长周期较长而且出肉不多。 这一点,就和诸多水果蔬菜一样。 刘璋也曾质疑为何自己常吃的水果多是桃、杏、梨之类的,而且都不甚好吃。 但是在尝过几口莓、枳等其他种类的水果后,他明白了。 这些东西没有经过歷朝歷代的驯化,又酸又涩,果肉还少,在他看来根本是难以下咽。 也就桃杏之类的主流水果还算尚可,能有后世的几成甜度。 刘璋此前已在南安以户为单位推行猪和鸡的散养,但规模不算太大,平均约三户共养一头猪、每户2只鸡。 饲料统一由县衙定期提供,毕竟不缺原粮加工后產生的麩皮麦糠等,刚好可以利用上。 百姓豢养后按要求提供一定量的肉蛋,多出的部分可自行食用或售卖。 刘璋这么做,主要是为了確保兵卒和官吏的肉食供给,此外也算是给百姓的一份小福利。 百姓只要稍稍上点心,每月弄个1-2枚鸡蛋,每年落个10斤肉和一些猪下水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平均下来,每个人一年也就能吃个2、3斤肉,极为匱乏,但没办法。 刘璋也想让百姓多吃些荤腥,但那不现实,连吃饱饭都难,就不要考虑吃肉的问题了。 逢年过节的时候能吃顿肉就不错了,总比没有强。 这个时代的猪得近10个月才能长成,长成也不过百斤左右,能出个60斤肉就算不错了。 至於鸡,也不分什么肉鸡和蛋鸡,都是土鸡。一般只有春夏季节饲料相对充足时才会產蛋,每年產蛋不过30余枚,平均下来每月也就3枚左右。 由此便可见,想要吃肉吃蛋是件多么艰难而又奢侈的事情。 即便是刘璋麾下精心培养的士卒,也不过每个月10斤肉,每天2枚鸡蛋。 这个待遇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绝对超规格了,若不是刘璋看士卒训练实在辛苦,而且上战场得玩命,一意孤行,贾詡和赵真等人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为此,甚至有不少的青壮爭著抢著想要入伍。 只可惜,如今南安的县卒数量已经逐步扩张到了500之数,而且还是在刨除约300的专职游徼、里佐等的情况下。 受限於经济压力,儘管在刘璋的默许下,县卒招收还在缓慢增加,但每月也不过多招收几十人而已,高顺对於新入伍士卒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但即便如此,也拦不住青壮们当兵的心。 毕竟那是什么待遇! 就是犍为郡的郡兵,每个月也未必能吃到3斤肉,寻常小吏富农都不敢这么造。 更遑论当兵入伍还有不低的月俸可领。 有这种待遇打底,再加上上百魂幡强化过的精锐带头,如今的南安县兵较之刘璋刚来时,可谓是脱胎换骨。 个个精神饱满、体態强健,尤其是在刘璋著重强调纪律建设和思想教育的情况下,个人能力或许还差些,但整体素质在高顺眼中比之并州边军也不差多少。 在刘璋的有心钻研之下,很快,炒蔓菁干、蔓菁粟米糕、芋泥麦饼、芋干粟粥等做法都被研究了出来。 终於解决了蔓菁和芋的加工食用问题。 此外,豆腐及其衍生製品的製作方法也被研究和推广了出去。 本身西汉之时,淮南王刘安就曾发明製作过豆腐,到如今的东汉后期,已经颇为成熟了。只不过还是那个问题,推广普及太慢,而且存在加工成本等限制。 而这些成果的效果,却令贾詡也不禁眼前一亮。 “真没想到,庖厨之道亦可活命无数!”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贾詡也不是全知全能的。 对於农事和工匠之道,他涉猎不少,但是对於庖厨之道他却是两眼一抹黑。 以他的认知觉得,原料都是那些,加工也不过就是好吃和不好吃的问题,有什么意义?能吃饱不就行了。 但是刘璋却用现实的成果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吃货改变世界。 豆子原本也无法作为主粮,易胀气、难消化,只能偶尔实在没吃的煮一把,主要作为豆豉、豆酱等配菜。 但是豆腐却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这一点,能够从原本的配菜变为“半粮”。 既营养、又美味,再弄点茱萸酱之类的,百姓绝对爱吃,而且能够果腹,又可省下一部分粮食。 非但更加温和,而且蛋白质的吸收率从此前的五成提高到了近八成。 具体点说,那就是吃下一斤大豆做成豆腐,约等於吃下一斤半大豆做成的豆豉。 妥妥的活命之术。 而蔓菁和芋的加工食用方法就更加重要了,因为他们產量高,而且对地力的要求低。 虽然需要多费些时间精力,而且还有损耗,却使得这两种只能作为菜来食用的东西,某种程度上能够作为半主食了。 吃一斤味道不错的炒蔓菁乾的能量,等於吃五斤口感极差的蔓菁。 后者根本是折磨,而且不可能一次性吃完,吃饱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饿了,根本不具备作为主食的条件。 但前者与粟米饭的能量密度几乎相差无几,直接改变了这两样饥荒之时才会吃的东西的性质。 “组织两成的百姓去开垦荒地种植蔓菁和芋,如此一来,粮食的问题便能极大的缓解。”刘璋满是自豪的说道。 能靠自己的本事让贾詡吃上一惊,他足以自豪了。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令君此法,確实高明。不过,良种问题,能否解决?” 刘璋毫不犹豫的说道:“此事不难,多採集一些蔓菁的种子和芋交给我,1个月后,便可尽数变为良种。” 魂幡的这种能力堪比开掛。 只要將良种成功研发出来,將原本的种子或作物优化为研发出来的良种根本不需要多少力气。 毕竟前者是开拓,后者不过是复製而已。 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 看来只要渡过这一关,自己就可以考虑直接下注了。 就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能力,只要刘璋不憨不傻、稳稳噹噹,他干个几年就可以准备躺平退休了。 第62章 养猪制油 “养猪和种豆的问题,令君有何想法?”贾詡问道。 刘璋捋了捋思路,沉声道:“我们不缺盐,但需要大量的油和豆豉,才能对蔓菁和芋进行炒制。” 此前抄没处罚的一眾豪强,刘璋便得到了些许盐井,並交由魂幡掌控的商人们进行运作。 在稍加改进盐的生產方式后,基本已经做到不缺盐,甚至可以少量製作精盐牟利了。 “油方面,首选自然是猪油,豆豉则是需要大量的豆类。还有豆腐的存在,也提高了豆类的果腹性,完全可以扩大种植规模。” 这个时代豆油等的榨取技术尚未成熟,豆腥味极重,一般只能作照明用。 刘璋麾下的工匠虽然不少,但亟待研究的技术更多,根本抽不开身。 而且本身刘璋也不准备对此投入过多的精力。 虽然猪油的成本理论上比豆油高不少。 但是实际上,养一头近百斤的猪,需要饲料近千斤,其中八成都是粗料,穀壳、野草就行,剩下两成的精料也以麦麩为主,成本並不算太高。 毕竟如今的南安百姓都吃的饱饭,不缺这些粗料。 一头猪能够榨油8斤左右,直接熬煮即可,还有诸多副產品,利用率极高。 而豆油的製作,虽然同样是8斤油,可能只需要200斤大豆就行,但是技术含量高。 需要泡豆、蒸豆、用榨槽压榨,榨油速度慢、耗费人工多,还需要过滤残渣,剩下的豆饼只能餵猪。 整体成本算下来其实还不如製作猪油。 “猪的饲养方面,原来的僱佣养殖模式现在看来还是有些问题的。”刘璋嘆了口气道。 不实际操作,就不知道理论与实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此前以类似於僱佣的模式,让百姓为县衙养猪和鸡,设想的很好。 由於百姓家里都没什么余粮,而且需要劳作的事情多、对官府的信任度不高,所以採取三户一头的方式,轮流养殖。 既避免了百姓担负成本和时间的耗费,补贴了百姓的生活,还为县衙提供了相对充足的肉食。 但实践起来,这种“大锅饭”式的养殖方式就出现了问题。 百姓也是很“聪明”的,县衙提供的穀壳等饲料有好些多余的被百姓私自藏了下来,或自己饲养家畜,或私下卖与他人。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关键是猪吃不饱。 三户人家一起餵养,谁都想占些便宜。都觉得自己少餵一点应该没问题,等著其他两家去餵。 如此一来,不免產生了些齷齪,逐渐就演变成猪根本餵不肥。 本身他们对於县衙的信任就有限,养猪的生產周期太长,谁知道最后结果会是怎么样,就是养肥了也未必真能落得好处,还不如省些穀壳落袋为安。 相比之下,以户为单位养殖的鸡產生的问题就少些。 刘璋这些时日已经察觉到了此事,早就准备处理了。 贾詡微微点头:“百姓逐利本是常情,若想扭转,需让百姓见得著实利。” “文和此言大善!”刘璋嘆了口气道。 “此前我也曾想过由县衙组织人力集中养殖,但是需要的人力偏多,关键是风险太大,疫疾传染等问题难以解决。” “因此只能在几处小规模试点集中养殖个几百头,大头还是要靠百姓分户养殖。” “此前的僱佣养殖模式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出现问题是难免的,受限於情况也不好改变。但现在南安的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多数百姓经过这段时间的劳作,多半都能吃得饱,而且还有余力,对於县衙的信任也提高了不少。” “而且如今的南安钱多而粮缺,粮价高昂,连带著肉价也隨之上涨,但同时粮食食用多导致穀壳、麦麩也多了起来,价格反而大幅下降,养猪的利润很大。” 听到刘璋此言,贾詡眼中流露出了一抹讚赏的目光。 这几个月,刘璋成长的很快。 从原来单纯无知的宗室子弟,慢慢也懂得了底层百姓的想法和现实的境况。 能够发现这些现实情况,而不是关起门来空想,已然有了几分县令的风采。 “令君觉得应当如何处理?” 刘璋沉声道:“变僱佣养殖为市场化操作。按照户籍,每户每年可领1只猪仔,每月可以以相对低的价格购买一定谷糠和麦麩。” “官府大批量收购猪肉,將肉价抬高。同时,提高猪粪、猪骨、猪下水等副產品的收购价。” 养猪在刘璋看来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事。 除了油和肉以外,猪皮可以做鞋履、腰带和皮囊,猪骨可以熬汤,猪粪可以堆肥,猪毛可制毛刷,猪血和猪下水只要稍加加工,亦可成为美食。 尤其是在刘璋可以研发相应炒制之法,而且油、盐不缺的情况下。 “疫疾方面,县衙培养一些专门的兽医,低价帮助解决。县衙可补贴一定成本。” “只要养猪的收益够高、风险降低,把帐算清,百姓不会不动心。即便不养猪,多养些鸡也是好的。”刘璋肯定道。 “就算他们不捨得用精料,也可以用猪粪换豆渣。反正我们也要用豆子大量製作豆腐,这样一来,连粟米都省了。” “同样,种豆也是如此,只要价格提上去,百姓自然会扩大种植。” “再让各里的里佐指导一下养猪种豆的经验,產量绝对能够迅速扩大。” “对了,还得让里佐组织弄个小型的豆腐作坊,便於豆腐的加工。” 豆腐製作虽然不难,但於寻常百姓而言,依旧麻烦。 泡豆需要控制时间,煮浆需要大锅大火煮透,点卤需要控制用量。更遑论还需要石磨、滤布、木模等工具。 单是石磨就需要一两千钱。 以里为单位建设豆腐作坊,於百姓而言更加方便划算,豆腐的质量也能得到保证。 “那豆腐作坊的成本和运转?”贾詡问道。 “成本由县衙出,將一应物品配齐。但是后续运转,就要自收自支。” “採取以豆换豆腐的方法,每次为百姓磨豆腐,將百姓送来的豆子扣除一部分作为加工费。不需要太多,能够维持运转就行。” “那若是有的作坊要价过高?亦或者有豪强、百姓看见其中利益,私建作坊。”贾詡继续问道。 “有里佐看著,不会出事。若有私建作坊的更好,能健康运转的话,那就撤掉各里的作坊。” 官府下场营商从来都不是一个好选择,相较於私人运营,掣肘太多、成本太高,完全是累赘,多半都是为了兜底。 “如果这些作坊要价过高,我们也可以在乡里设下要价更低的作坊作为制衡。虽然可能来回会多花费两三个时辰,但只要订的多,完全可以批量运送。” 见刘璋早有腹稿、侃侃而谈的样子,贾詡微微頷首。 “令君大才!” “不过如此为之,便有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亟待解决。” “是何问题?” “缺人!” 第63章 占据制高点 刘璋的进步的確很大,想的也较为全面,令贾詡甚为欣慰。 但是此事的关键还是在於那两个字。 落实! 无论是蔓菁、芋和大豆的推广种植,豆腐工坊的建设运转,还是分户养殖的猪仔发放、饲料供应,以及相应的宣传等,都需要强大的物资调配和落实能力。 这些事情说起来很简单,不就是那么点事嘛。 但若是亲身经歷过类似的工作就会明白。 一里近百户、数百人,再简单的事面对这么多的人,都会艰难无比。 要知道,即便是在现代,让几百人报个报表,哪怕强调了要求、具体到各种细节,依旧会出现无数的乱子,种种错误和格式问题层出不穷。 那还是在现代技术的加持下,这个时代沟通只能靠吼,將一件事清清楚楚的和近百户百姓说明白都难。 否则短辕一牛挽犁、堆肥、代田法等这个时代那么多早已被研发出来的先进技术也不至於到现在还有那么多百姓不清楚了。 各里的里佐平日里也没少指点百姓耕种。 一些在刘璋看来极其基本的常识,对於有著巨大信息壁垒的百姓而言,依旧是闻所未闻的“秘密”。 况且,刘璋此次要做的这些事还涉及到利益问题,地方豪强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稍有问题便会被他们无限放大。 “各里驻村里佐数量翻倍,乡佐再配置多10名游徼。”刘璋满是自信的淡淡道。 前些时日他的魂幡总算再度进化了,足可寄託3千魂魄。原本捉襟见肘的魂位,再度富裕了起来。 刘璋毫不犹豫的將学堂的学子、卒舍中的兵卒尽数纳入其中,又招收了不少当地百姓、三老等。 约莫500兵卒、300游徼里佐、300学子、300工匠医者、200商人、100暗探驛卒、50士子小吏,再加上三老、宗族族长、侍女等近200人。 合计近2000人。 毫不客气的说,如果不是顾忌整个益州豪强阶级,刘璋完全可以直接横推了。 只需要再消化半年时间,即便没有地方豪强的存在,刘璋也能直接撑起整个南安。 “令君麾下忠心可用之人,约有多少?” 见刘璋自信满满的样子,贾詡不动声色的试探问道。 这么长时间下来,儘管还不清楚魂幡的存在,但贾詡对於刘璋的能力已经隱隱有了模糊的概念。 “近2000人。其中约莫半数官吏士子里佐等,近三成兵卒,其余以工商为主,杂以暗探、三老等。”刘璋实事求是的说道。 这也是刘璋对於日后魂幡收拢各类人才的初步种类划分。 其实在內政和军事之间,刘璋也在犹豫,该以何为重。 但是这些时日下来,刘璋还是將內政放在了前面,军事次之。 因为钱粮充足,才是发展军事的最大底气。如今乱世未临,也没必要过於重视军事,夯实根基才是最紧要的,日后有需要再调整便是。 而且於军中士卒而言,质大於量。 500兵卒,其中200作为先锋精锐,其余担任什长等职务,轻鬆便能掌控3000之眾,已经够了。 哪怕將后续即將到来的流民尽数收拢,整个南安也不会超过15万人,正常情况下有个近千兵卒已经顶天了。 多预留的那些只是为了预防接下来的乱世。 贾詡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素来平静如深潭的眸子泛起了细碎的波澜。 他没继续追问。 因为他懂得刘璋,一如刘璋懂得他一样。 “如此,那便没问题了。”贾詡幽幽的说道。 这实力,还有什么好说的?自家县令是真不清楚自己有多“强”。 “那就好。”刘璋点了点头。 “对了,此前联繫王太守那边,有回音了吗?” “已经解决了。”贾詡淡淡道。 “王太守就这么认下了?没有其他人施压?”刘璋略有些诧异的问道。 王咸的行事作风他清楚,被他餵的很饱,又有著刘焉给的许诺钓著,多半不会有异议。但其麾下人按说绝对不可能甘心的。 哪怕心中向著他,若是诸多豪强集体攻訐,王咸的性格多半不会替他撑著。 “没有。” 高价大规模收购粮食这种事,可大可小。 但刘璋收购的可是上百万石粮食! 若是没有刘焉在背后撑著,就是被告发造反都有可能。 周边各县,乃至整个犍为郡的粮价都隨之上涨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影响太大了,刘璋甚至都曾想过会被联合攻訐。 但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的被贾詡处理好了。 贾詡见刘璋一脸不解的模样,稍稍解释道:“此前下官让令君向王太守、周围各县以及眾豪强求援之事,令君可还记得?” 刘璋点了点头。 这么多的流民涌入,哪怕刘璋自觉应该能解决掉,但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而且代价太大,若是郡里或者周边各县能帮帮忙那更好不过。 因此,在贾詡的建议下,刘璋写了几封信件求援。 犍为太守王咸和周边各县县令、县长的態度確实是蛮好的,都说会尽力相帮、控制流民,结果却是啥动静都没有。 各地豪强就更不用说了,信递出去后便直接石沉大海。 贾詡道:“流民之事,原因为何,其实大家都清楚,而且瞒不了人。” “哪怕南安豪强是所谓的『好心办坏事』,但事情终究是因他们而起,令君是受害者。” “所以为了解决流民之事而不得不採取应对之策,也是令君的无奈之举。造成的损失,大头应该算在南安豪强身上,而非令君。” “更何况令君还曾向郡守和各地县令书信言明过此事,眾人並未相帮本就理亏,若是细究起来,他们怕是也討不得好。” 人口大量流失,於官员而言,便是瀆职,哪怕是流民。 如果说刘璋有过失,那么其他各县的过失就更大了。 贾詡这段时间在收拢流民时,可没少“顺道”收集相应证据,並且还书信於相应各县说明情况,希望对方將流民引回。 虽然没有结果,但是贾詡的目的本就不在於此,而是占据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 “各方理亏,自然不敢过於逼迫令君,否则令君捅到朝堂之上,各方都得受罚。” 占理归占理,若是背后没有人,恐怕依旧会被默契的按下。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想找些理由,还不简单。 但问题就是刘璋不仅占理,背后还有人,能直达天听。 这就彻底把路堵死了。 “所以,各方即便是算帐,也算不到令君头上。令君只是『求援无路、被迫为之』而已。”贾詡淡淡道。 这么多的流民,若是各地县令豪强能够解决,还需要他们囤积粮草? 想要拿这事作文章可以,你先把流民收回去。 刘璋闻言,若有所思:“那如此说来,南安豪强如今的压力反而更大?” “没错。”贾詡点头道。 “此事是他们引出来的。帐自然要算到他们头上!” 听到这里,刘璋忽的眉头微皱:“文和,我怎么感觉这事好像是你幕后推动的一样。” 第64章 时不我待 流民之事於刘璋而言,无疑是一大难题。 此前的刘璋虽然有著一定的把握,但始终觉得还不够稳妥,一直焦头烂额的忙著想办法解决此事。 但当採取诸多措施,已经確保能安稳度过后,如今再整体回想起来,刘璋感觉到有些不对味。 他不了解南安豪强,但他了解贾詡。 这是一个走一步看三步,能把人算计死的阴诡毒士。 些许南安豪强,怎么可能会被他放在眼里,不过隨意拨弄的小玩意而已。 此次竟然明面上被南安豪强摆了一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之前刘璋还觉得可能是贾詡对他的考验,亦或者是受限於实际情况,贾詡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 但现在想来,刘璋严重怀疑贾詡是在钓鱼。 若是此次流民风波能够平息,结局会是怎样? 南安人口直接翻番,豪强势力大幅缩减,耕地面积大幅增长,水利设施全面完善…… 相较於原本的按部就班,至少节省了十年之功。 毕竟正常情况下,刘璋上哪名正言顺招来这么多的流民去? 这些流民既是累赘,却也是推动基业腾飞的强劲引擎。 就好像是曹操创业时收下的那百万黄巾一样,可谓是至关重要的“双刃剑”,直接奠定了崛起的战略基石。 这些流民可不像当地的百姓一直依附於豪强,刘璋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刘璋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他们將会成为刘璋最重视的拥躉。 而且,刘璋在安置这些流民之时,可以名正言顺的让麾下的小吏直接担任县亭里长之职,以县衙的力量直接掌控,没有分毫豪强的牵绊。 被刘璋这么一问,贾詡毫不在意的说道。 “詡不过是顺手引导了一下而已。” “只是引导一下吗?”刘璋满是不信的说道。 贾詡笑而不语。 “文和一向谨慎,为何此次会如此为之?” 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因为令君有能,而且,时不我待。” 金风未动蝉先觉,儘管乱世未临,但贾詡已经隱隱察觉到了不对劲。 刘璋一介宗室子弟,竟然会前来益州这等偏远之地,还准备久驻,这本就不合常理。 而且最关键的是,刘焉竟然真的由著刘璋胡闹,还提供了不少的帮助。 这一切,无不透露著诡异。 联想到此前在雒阳为官时听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以及一些蛛丝马跡,贾詡已经意识到天下动盪可能不远了。 其实,不仅是贾詡,似是刘焉等“上层人士”,对此都早已有所察觉。 清醒者早谋、麻木者沉沦、观望者自保。 刘焉多次曾以“身体不適”为由请求外放,杨赐上疏直言张角之患,皇甫嵩建议整肃地方军备,类似种种跡象,皆非巧合。 这种局面下,贾詡自然要多想些。 而刘璋展现出的一切,足以让贾詡下注了。 先知先觉的刘璋,自然清楚贾詡所言的时不我待是什么意思,微微沉默了。 是啊! 乱世將临,谁能独善其身? 哪怕是在相对安全的益州,原本歷史轨跡中的刘焉刘璋,也是经歷过巨大波折才站住的阵脚,不是上来就一帆风顺躺平到底的。 刘璋这几个月来,虽主抓政务,却也没少往卒舍跑,就是为了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没有剑和有剑不用,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见刘璋默然,贾詡反而问道:“令君对於豪强,怎么看?” “豪强,不可替代,却也不可使其坐大,必须约束和规范。”刘璋略加沉吟后,说道。 基层治理模式的选择,主要取决於中央集权控制成本与地方自治效率的平衡需求。 因此於这个时代生產力水平与治理框架而言,豪强的存在几乎是必然的。 因为县衙的治理半径终究有限,上至户籍统计、赋税徵收,下至偏远村落的治安维护、灾年救济,需要的事宜太多了,而且离不开与地方宗族和豪强的协作。 儘管如今的刘璋能够一定程度上解决这些问题,但依旧最多只能勉强摆脱豪强,却还需藉助地方宗族的力量。 刘璋曾经测算过,一里之地近百户、数百人,若要完全依靠县衙的力量维持健康运转,至少也须得10人左右。 这么算下来,南安县光是各里所需的小吏就得上千人。 上哪找这么多识字的小吏?这些人的薪俸如何维持?如何確保这些人的清廉有为? 这些问题即便是现在只治理一县之地的刘璋都难以解决。 更何况日后刘璋肯定不会拘泥於一县之地,若是扩大到一郡、一州之地,推行遇到的阻力、所需的资源会更多,耗费的时间会更长,以至於根本就推行不下去。 就像秦始皇想要以一己之力,將天下从分封制直接推至郡县制一样,根本不现实。 制度的確很好,但是並不符合时代的实际,治理成本严重脱节。 在这一点上,汉高祖刘邦就极为清醒。 分封与郡县並行,虽然埋下了一些隱患,却適配了汉初的现实情况,为汉朝爭取了一定的缓衝空间,最终通过汉武帝的“推恩令”,实现了平稳的过渡。 步子太大是要出事的,刘璋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刘璋在各里设下的里佐,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监督协助大於管理,起初的职责很少,后面局势稳固才逐渐增加。 即便如此,这些里佐所做的工作也是相对较少的。 各里的邻里纠纷、生活矛盾等等,都是先由宗族內部处理,只有处理不了或处理不公才会落入里佐手中。 否则的话,每里设个数名小吏也忙不过来。 毕竟不是所有的农民都那么淳朴,不乏一些或狡猾、或固执、或斤斤计较的存在,这是长期物资匱乏、为了活著所导致的必然,不可能一蹴而就的解决。 与地方的宗族合作是必然的选择,哪怕是流民落户,也会有宗族的存在。 宗族很大程度上本就是底层民意的体现。 而豪强,与宗族其实並无本质区別,只是同一血缘共同体在不同阶段的形態演化。 起初是为抵御匪患、分摊风险而抱团的“自保组织”,待土地、人口、財富积累到一定规模,便会自然生出追求政治话语权、扩大利益边界的诉求。 这是人性逐利的本能所致。 即便刘璋强力剷除旧豪强,散落乡间的宗族也会逐步聚合壮大,成为新的利益集团。 既是如此,那剷除豪强又有何意义?关键还在於以合理的规则约束和限制。 贾詡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令君有如此认识,真乃百姓之幸。” 刘璋这句话一出,贾詡最后的一丝担心也被消除了。 执政之道,从来不是对错分明,更多的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在成本与效率之间寻求平衡。 豪强绝对不能成为“主导者”,但却也是这个时代必不可少的“补位者”。 第65章 县衙与豪强 刘璋所规划的县衙管理体系与豪强宗族的关係有些类似於后世的国企与私企之间的关係。 县衙的核心职能並非利益,而是维护统治稳定和发展。 在决策上,县衙考虑的首先是政治问题。而这,几乎必然导致流程繁琐,但也確保了相对的可靠可信。 在执行上,县衙注重的更多是公平。徵收赋税、分配土地时,总体相对公正,却也不够灵活,很多时候显得呆板苛刻。 在责任上,县衙几乎是无限兜底。近乎全盘承接而不是根据利益选择性服务,效率自然低下。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县衙在本质属性上就不適合做太细致的事情,因为需要考虑和约束太多了。 看重全局就必然要牺牲一些局部,注重稳定就必然会牺牲一些效率。 从来都少有既要、又要的事,顾此必然就会失彼,眉毛鬍子一把抓是不现实的。 豪强的主要目標则是赚取利益。 起步阶段面临著巨大的压力,他们为了生存往往无所不用其极,很少考虑所谓的长远利益和道德声望等问题,能活下去才有未来。 但是在积累了足够的土地、人口、財富后,他们便会从“突破规则”转向“寻求规则保护”,这是考虑自身长远利益的必然,因为暴利是长远不了的,拥有的越多越不敢赌。 於豪强而言,他们只需要考虑自身。一旦发生灾荒等,县衙想的是救灾,他们想的是保全自身和趁机发展。 但是,在县衙关注不到的诸多细节方面,豪强却可以填补空白。 就如同商贸、运输等方面。 南安百废待兴,县衙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哪怕贾詡智谋通天,也不可能兼顾所有。 面对各种大工程、大问题,贾詡只能选择抓大放小,一些不重要的就暂且维持现状。 而这些细枝末节,背后很多都是豪强在撑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同时,二者也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制衡关係。 毕竟政通人和、良吏贤绅只是理想状態,若是官府腐败无能、横徵暴敛,看似毒瘤的豪强便成了百姓最后的退路,甚至可以倒逼官府“轻徭薄赋”。 反过来,也同样如此。 南安豪强麾下的私户,並不全都是被其欺压坑骗而来的,也有不少是昔日官府逼迫过甚,活不下去才选择的卖身。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掩饰豪强逐利的本质。 因此,在刘璋和贾詡眼中,豪强永远只能是“补位者”。 “南安的豪强,良莠不齐,而且体量过大,必须要控制。”刘璋道。 “尺度呢?”贾詡问道。 刘璋略带迟疑的问道:“文和你觉得呢?” 虽然对豪强的定位有了相对清醒的认识,但是具体如何操作,他却是毫无把握。 “官府必须要控制七成以上的资源,牢牢占据核心地位。”贾詡毫不犹豫的说道。 “地方豪强,至多能占有2成到3成之间的资源,而且要限制私兵护卫的存在。” 此事他早在进驻南安开始便已经在盘算了。 如今的南安,豪强掌控的资源应当在7成左右。 但是,隨著流民的涌入,以及即將开始的大建设,其比例自然会隨之下降,或可控制在4成左右。 只要再抹除其中小半,便可在掌控之中了。 “犍为郡的其他豪强,会有反应吗?”刘璋有些担心的问道。 儘管已经下定了决心,但对於即將可能遇到的麻烦,刘璋还是有些头疼的。 南安的豪强好处理,关键在於整个豪强阶级的反应。 唇亡齿寒的道理,这些豪强可都清楚。 “令君放心,豪强之间的內斗,与我们可並无半分关係。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贾詡淡然一笑道。 所有计谋都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之上。 有刘璋这样坚强的后盾,以贾詡的能力,对付这些豪强还不是手到擒来。 见贾詡如此自信,刘璋顿时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如此便好!” …… 夜色已深,杨氏府邸的书房內还亮著一盏油灯。 灯芯跳动的光映在案上的南安舆图上,將“平襄里”“李家庄”“赵坞堡”这些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墨点照得格外清晰。 杨永一身县尉官服未解,脸上带著几分困惑与焦躁,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父亲,儿子实在想不通。” “您为何非要我明日就带人手去查李、赵两家私藏流民的事?” “那些流民都是逃来的,各乡豪强哪家没藏几个?我平日里与李乡老、赵坞主他们也算谈得来,这一查,便是把脸彻底撕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儿子最擅长的便是周旋,如今在县尉任上,只要不得罪各方,安安稳稳做我的官,无论南安局势如何变幻,咱们杨氏依旧能像从前那样屹立不倒,为何偏要往火坑里跳?” 杨永的父亲,南安杨氏家主杨渊,此刻正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闻言缓缓抬起眼,目光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只有歷经世事的锐利。 伸手点了点舆图上“县衙”的位置,杨渊沉声道:“你以为,你现在不在火坑里吗?你以为我杨氏如今还能独善其身?” “儿子一直行事谨慎,哪里来的火坑?”杨永微怔,不解的问道。 杨渊冷哼一声:“身在局中,又岂是小心谨慎便能避祸的。” “你看看这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以来,刘璋做了些什么?” “南安百姓家家吃饱穿暖,诸曹掾吏换了近三成,县衙的手都伸到各亭里之中,就连卒舍里的兵卒都有五六百了。” “尤其是他麾下的那些小吏,一个个眼不花、手不贪,发饲料时连掺半粒泥土都查得出来,现在百姓们都向著他们。” “这样的人,是你想周旋就能躲得开的?” 他放下舆图,起身走到窗边,望著远处县衙方向隱约的灯火:“我们杨氏一族在这南安虽然勉强排得上號,但与四大家族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如今之局面,县衙势大,而你又是县衙明面上的『三把手』,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杨永听得心头一沉,他从未想过这些深层关节,不过依旧觉得父亲有些多虑了。 “父亲,各家族不是已经採取应对之策了吗?” “周边各郡县的流民蜂拥而至,这么多张嘴,就是吃也能把刘璋吃垮了。到时其钱粮不足,必然会向我们低头。” 杨渊闻言,转身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为父曾屡次告诫於你,交际应酬不过小道。欲要成事,关键在於洞察时势,却不曾想你依旧没有多少长进。” “你当刘季玉和贾文和都是瞎子聋子吗?若要低头,他们早就低头了!” 第66章 骑墙之势 杨渊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沉鬱,指节重重敲在案角的南安舆图上,震得油灯火苗又颤了颤。 “这个月县衙收购了多少粮食,南安的粮价涨了多少,你不清楚吗?” “码头上每月运钱的船有多少,你看不见吗?” “刘季玉还在组织流民饲养家畜、捕捞鱼虾、开垦荒田、兴修水利。” “如果没有足够的底气,他敢这么折腾?” “现在南安县衙,至少还有数千万钱以及上百万石的粮食。你以为我们囤的那点粮能要挟他?” 杨永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哑口无言。 “这局,我们贏不了。” “就算刘季玉是在硬撑,就凭眼前的这些,他也能逼得我们两败俱伤。” “甚至,我现在都怀疑审涛那个老狐狸当初提出此策,根本就是在给我们挖坑。” “不……不至於吧。”杨永声音微颤道。 “怎么不至於?大量流民涌入,一点波澜都没起,反倒是各地的工程乾的越来越轰轰烈烈。南安的人口越来越多不说,我们麾下的隱户还被拉走不少,剩下的人也有不少动了心思。” “粮价涨了,周边各县豪强受益不少就罢了,我们还遭了郡里官员的不少斥责和刁难。” “这计策,真不知道是对付刘璋还是对付我们。” 说到这里,原本只是抱怨发泄的杨渊脸色忽的难看了起来。 杨永也仿佛想到了什么,瞳孔瞬间放大。 “伯康,你回去仔细查一下,看看审家有没有暗中售卖粮食给县衙。还有,审度最近在干什么?”杨渊满是严肃的说道。 “弄不好,审涛那个老狐狸,是真的想把我们给坑死,给他自己铺路!” 杨永攥著拳,额角渗出细汗,方才心头那点侥倖被父亲的话彻底击碎。 “前些时日在码头,我看到过审度指挥著几十船粮食卸货。”杨永艰涩道。 “什么?”杨渊震惊道。 “父亲,那不一定是审家的粮食,审度已经脱离审家了。这应该是刘璋故意安排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误会。”杨永急忙解释。 杨渊深深的嘆了口气:“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审度出现,怀疑的种子就已经埋下。哪怕我们不信,也会有其他人信。” “若是假的,儿子可以查清此事,还审家以清白。” “还审家清白?”杨渊闻言,枯瘦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油灯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语气里满是无奈的清醒。 “幼稚!”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真相是什么並不重要。猜忌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就算我们相信,那些与审家有宿怨的豪强也会煽动是非。而审家,得知此事,你觉得他们会相信其他豪强能容下自己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若是隱瞒……”说到这里,杨康沉默了。 杨渊冷哼一声道:“刘季玉既然会这么做,就不会让这事藏得住。但无论是谁,以什么样的方式將此事透露出去,都將两头不討好。” “可若是捂著不说,反倒越描越黑,知道的人只会越多。到最后,审家除了跟紧县衙,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杨渊忽然顿住。 “审涛那个老狐狸,还想要持骑墙之势、一直稳坐钓鱼台,这次,怕是要被上一课了。不过,又或许……” 想到这一层,杨渊面色微沉,即便是他也有些看不透,审涛究竟是不是真的上当了。 “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杨永此时才惊觉,自己还是太嫩了。 若非父亲点破,他无论如何也想不了这么深。 杨渊深深的看了杨永一眼:“你是县尉,如今手里握著数百县卒,天天去县衙议事,连刘季玉巡乡都让你跟著护驾。” “父亲,那些县卒虽听我调遣,可他们……”杨永想解释县卒的情况,却被父亲打断。 杨渊摆了摆手:“这些话,你不用说,为父清楚,很多人也都清楚,但总有人不清楚、不想清楚。” “在那些不清楚和不想清楚的人眼中,你就是县衙的人。” “以往县衙势弱,我们杨家世代为吏,还能在官府与豪强间独善其身,两边討好处,稳住地位。”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杨渊深深的嘆了口气:“於县衙和豪强而言,我们都是可有可无。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刘璋想要的太多了。” “这场仗,不可避免。我们此时已经站在了刀尖上,没有別的选择,若是不站队,结局只有万劫不復。” 杨永抬起头,眼中终於没了之前的困惑:“父亲,我明白了。” 刘璋会不会贏,他们不知道。但是南安豪强一定会输,这点他看得真切。 因为刘璋的硬实力和背景太强了。 若是选择支持豪强派,他们的作用极为有限,而且一旦分出胜负,刘璋必然会第一时间拿他们开刀。 叛徒,往往比明面上的敌人更难以容忍。 他们从来都没有选择。 刘璋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唯一的生路。 在南安豪强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时,他们只能选择流血的不是杨氏。 “可儿子担心,刘县令不会在南安久驻。” 杨永仿佛看傻子一样看著这个平素还算精明油滑的儿子。 或许是当局者迷吧。 “按照这架势,刘季玉在南安少说要砸两亿钱。你觉得他会只待三五年就走?” “不升个太守再离开都对不起这么多钱!” 要知道,这个时期可是东汉后期,刘宏为帝,卖官鬻爵已成常態。 刘璋的这种操作,其实就是拿钱砸政绩。虽然多花了不少钱,但是名声好听啊! 杨渊並不清楚刘璋的想法,但他肯定,刘璋的钱不会白花。 因为这钱可不是刘璋掏的,而是刘焉。 一个小小的刘璋,还没这么大的能量。 “那儿子明日一早就带人手去查李家、赵家他们去。” 被杨渊一番教导,只觉得醍醐灌顶的杨永闻言,顿时站直了身子。 “这些劣绅恶霸,儿子看他们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是时候替天行道了!”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看著杨永一身正气的样子,杨渊缓缓的点了点头。 自己的这个傻儿子虽然笨了些,但好在脸皮够厚,只要不站错队,怎么都吃得开。 第67章 如芒在背 天还未亮,南安县城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打更人走过,杨永已穿戴好县尉官服,腰间佩著环首刀,站在卒舍外清点人手。 两百县卒列成四队,皮甲上的霜气还未消散,却无一人私语。 不用杨永开口,各伍、什、队便依著日常操练,利落完成队列与报数,两百双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亮得像淬了刃。 杨永看著这群较之刘璋初来时脱胎换骨的精锐,心中却是复杂无比。 以往的县卒都是拉来的壮丁,人数不过数十,看起来稀稀拉拉,歪戴盔的、露著脚的,咳嗽声能盖过號令,根本上不得台面,他这个县尉感觉颇为憋屈。 虽然是豪强阶级的一员,但他毕竟明面上算是南安的二把手,有时也不免幻想著手下能精兵强將,自己能言出法隨,可现实的落差却是如此的大。 但是短短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发现自己曾经的幻想竟然隱约变成了现实,心中却並无多少喜悦,反而是满心忐忑。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能力驾驭不住这群精锐。 看著下方两百双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眼睛,杨永只觉得如芒在背。 这种感觉就好像曾经威风凛凛的狗王带著一群瘦狗,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日子。结果狗群悄无声息间进化成了狼群,狗王却还在原地踏步一样。 如今的他,反倒成了拖后腿的那个,狼群中的哈士奇。 有竞爭、有激励才会有进步,为此高顺在刘璋的协助下对南安的县卒进行了全面的整肃。 通过相对完善的军律,再加上清白威严的高顺和被魂幡“洗脑”的一眾士卒,將之严格的贯彻到位,使得军中纪律严明、晋升透明,能者上、庸者下成为共识。 本身就几百人的队伍,其中大半还都和打了鸡血一样,整肃起来自然不难。 以保境安民为信念,將领和士兵一起吃住训练,日常教育谈心,再加上丰厚的军餉待遇和后勤保障。 一支初见雏形的铁军就此出现,隱隱有了歷史上攻无不克“陷阵营”的几分风采。 看著那一个个体態雄壮的队长、什长,臂上腱子肉比自己的还结实,杨永不免有些心虚。 得亏刘璋给他留了情面,否则按照高顺制定的各级长官竞爭选拔机制,只怕他这个县尉,想当个队长怕是都不够格。 悄悄的握紧了手里的刀,站直了身子,杨永轻咳一声后,朗声道:“为了令君,为了南安县,今日我们前往李家庄、赵坞堡等处,清查私藏的流民、未登记的粮囤、违规打造的兵器。” 话音刚落,两百精卒顿时眼冒精光。 立功的机会终於来了! 早已做好思想准备的他们对於战爭渴求已久。 往小了说。有仗打才会有功劳,才能涨待遇,哪怕他们的待遇已经很好了,但谁也不会嫌弃自己的军餉再高些。 往大了说。吃了县令那么多的猪肉大米,要是不证明证明自己,怎么对得起县令、对得起南安县的父老? 被这群人死死盯著的杨永,顿时冷汗都出来了,那一道道目光虽然不是针对他,却感觉要吃人一样。 原本想说要保密、要遵纪之类的话语,酝酿了半天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就这个阵势,如果消息能透露出去、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那只怕自己才是那唯一的嫌疑人,就是他也只会怀疑他自己。 心中憋屈的杨永想了一会儿,最终却也只憋出了两个字。 “出发!” “遵令!”眾士卒齐声道。 言语中满是兴奋与杀意,又把杨永嚇了一跳。 队伍往赵坞堡整肃而去,只带著少许的攻城器械。 待赶到时,查探情况的游缴早已带人在约定的地点进行了接应。 赵坞堡情况早已被他们摸透,其中那些薄弱点、那些需要注意的,事无巨细的告知了杨永。 然而实际上,杨永对於这方面可不擅长。 游缴所言,更多的是对杨永身旁的几个队长说的。他们才是此战的指挥者。 杨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吉祥物”身份,但是並不在意,意气风发的照例上前喊话。 其实他一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先拿下赵坞堡再说。 毕竟这座鄔堡可不小,而且赵家也有著几十护卫和不少奴僕佃户,若是上前喊话被其察觉,对方警觉之下抵抗,怕是难以拿下,还有可能造成一些人员损失。 但是看著身后的两百余“饿狼”,杨永觉得自己的担心似乎是无谓的,还是先礼后兵,占据大义再说。 “赵坞主,接到举报,赵家私藏流民、私囤粮草、蓄养兵卒,本县尉依律前来探查。还请赵坞主行个方便,也好还赵家一个清白。若是不愿,便是谋反!” 杨永的喊话在清晨的旷野里传开,赵坞堡的高墙后顿时一阵混乱,此起彼伏的呼喝声逐渐响起。 片刻后,堡门上方的箭窗“吱呀”打开,几把硬弓探出,箭头对准了下方的县卒,却迟迟没敢射出。 “杨县尉莫要血口喷人!”墙后传来赵坞主的声音,带著几分色厉內荏,“我赵家世代守在南安,从未私藏流民、蓄养私兵,你这是故意找茬!” 杨永见状,轻嘆了口气。 既然不给面子,那就不要怪我让你体面了。 回头冲游徼递了个眼色。 游徼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扬声道:“赵景明,这是前几日流民张老三的供词。” “其上个月逃荒至南安时被你家庄丁抓去,在堡后窑洞里做苦工,侥倖方才逃走,至今窑洞中还有三十多个流民被你扣著!” “还有你用私钱强行收购的粮草,县尉早就查到,就在堡西的粮仓里,足足有五千石!” 这话一出,墙后顿时一阵骚动。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杨永向前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上,“十息之內,开门受查,若不属实,刘县令自会还你一个清白;若再抵抗,今日这赵坞堡,便要拆了!” 墙后沉默了许久,突然“哐当”一声,一支弩箭射在杨永脚边的土地上,箭羽还在颤抖。 赵坞主怒声道:“杨永,我赵家与你並无宿怨,为何非要苦苦相逼?你別忘了,你是杨家的人,如今助紂为虐,难道不怕……” 杨永目光微沉,直接打断了赵坞主的话:“上!” 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近百弓弩手齐齐扣动扳机,伴隨著“咻咻”的箭声划破空气,顿时惨叫声此起彼伏。 箭窗里的赵家护卫连忙缩回去,几支没来得及缩回的弓箭被射断,木屑飞溅。 几队县卒扛著简易云梯衝向高墙,动作麻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虽说赵鄔堡还算坚固,但毕竟只是一座小型鄔堡,城墙不高,简易的云梯便够了。 鄔堡內的赵家护卫根本没想到县卒动手会这么果断凌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很多的护卫都没有组织好,还在鄔堡內慌乱著。 而就在他们混乱之际,几队县卒已经爬上了枪头。 这些都是他们日常操练的科目,从搭梯到登墙,最快只需十息。 当第一个县卒爬上墙头,满脸的兴奋之色,隨手便挥刀劈倒了两个护卫。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墙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就没了抵抗的声音。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赵鄔堡的大门便被打开。 看著满地的狼藉,以及瘫坐在地上的赵鄔主,杨永並无半分自得,而是深深的嘆了口气:“这又是何必呢!” 第68章 衝锋號 赵鄔堡外,刘璋等人带著几十护卫正在暗处远远看著这一幕。 刘璋微微頷首道:“表现的还算不错,才不过几个月时间就有这般能耐,孝父你练出的兵,果然不凡。” 高顺闻言,並未面露得色,只是拱手沉声道:“主公过誉。此战虽胜,却仍有诸多不足亟需改进。” 贾詡微微頷首道:“赵家虽为南安豪强,却只是中等规模。” “堡墙不过丈二高,壕沟浅且无积水,堡內既无滚石积储,也无热油备置。” “我方骤然袭击,对方只怕还存在些许懈怠和侥倖心理,方才能如此顺利。若是换作四大家族的鄔堡,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刘璋点头,指尖敲了敲腰间的带鉤:“这些豪强,还真是麻烦。” 虽然此战很是顺利,但刘璋清楚也必然会有些许损伤。 若是真的一个个这么攻上门,即便是他也不禁觉得头疼。 高顺双眸微闔,復盘著每一个细节:“协同配合还不够。弓弩队与云梯队的衔接差了几息。” “箭雨停时,云梯才刚抵到墙下,这几息里,已有几名赵家护卫摸近,若非登墙卒反应快,险些被他们推翻云梯。” “训练强度还是差了些,登墙的士卒里,有几人速度过慢甚至险些掉落。” “射击准度还有差距,大量的箭矢连箭窗都没摸到,若非用数量弥补,只怕会出问题。” 对於此战,高顺其实並不满意。 虽说是摧枯拉朽一般的贏了。 但要知道,这可是足足两百兵卒,对付不过几十私兵慌忙护卫的鄔堡,不如此利索的取胜才是问题。 刘璋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高顺的肩:“孝父这眼睛,比鹰隼还尖!” “不过,也不必过於苛责。弩机的质量还不够,冲在前排的士卒並无铁甲保护,再加上简易云梯的角度问题不便控制,有些瑕疵也是难免。” 由於南安相对还算安稳,这段时间以来,刘璋一直忙著赚钱,对於军事方面投入的精力虽也不少,但是在甲冑军械研究配备方面还是有些滯后的。 毕竟都是钱啊! 普通弩虽然也就两千钱,但稍好些的弩价格就得上万钱,寻常铁甲也得上万钱。 刘璋倒也不是出不起,而是觉得没必要。 等到高炉炼铁技术初步成型,这些东西完全可以自己造,而且能造的更加精良,何必浪费这个钱。 而如今炼铁厂其实已经开始运转了,只不过优先供给阳川堰建设的工具和百姓耕作的农械,这二者才是火烧眉毛。 但是看到现在这个情况,刘璋不得不重新调整一下。 “文和,稍后给诚伯传个信。炼铁厂分出三成產量,打造些铁甲和强弩。”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 刘璋回忆著士卒们进攻时的景象,对比梦中所见的一些战爭片,话锋转向那些“不起眼”的细节:“还有,方才士卒衝锋时,虽然有用號角下达指令,但声音偏沉闷。” “若是换作尖锐嘹亮些的衝锋號,会不会好一些?” 高顺眉头微皱:“主公,號角为牛角所制,发不出其他的声音。更何况,声音不同又有何区別,只要能准確无误的传递信號即可。” 刘璋轻轻的摇了摇头:“感觉有些不一样。这事你別管了,后面我来研究,还有军歌之事。赵猛,把此事记一下。”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刘璋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老是忘事,因此赵猛这个护卫长也肩负起了书记员的重任。 提出的意见被否认於刘璋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是刘璋不是那种被打击了就直接放弃的性格。 有些事情理据清晰,明显被说服说透,他自然不会继续纠缠。 可有些事情,就比如衝锋號之事。儘管他觉得高顺说的有道理,但仍觉得还是有一些需要考证和研究的,或者说比较重要的,刘璋都会头铁的继续再试一试。 毕竟是后世经过无数实践验证的先进经验,即便与当下实际不完全適配,也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若是能够改进后使用最好,那將裨益无穷。 即便失败,也不过是浪费些许时间而已。 相较於从零开始的研究,这般试错成本极低,还能积累宝贵经验。 贾詡对於刘璋所言,却是略有些赞同。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乐能够位列其中,而且还是仅次於礼的重要位置,自是有其原因。 如果单纯以为乐只是吟风弄月的风雅之事、消遣享乐的俗趣之举,那就太过狭隘短浅了。 古代的乐涵盖了音乐、舞蹈等多种艺术形式,是古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既能涵养心性。一曲清弦可平浮躁之气,一段雅乐能润平和之情,让人在礼法的规整之外,获得精神的温润。 更能通於祭祀。每逢祭天祀祖,乐与礼必相辅相成。钟鼓齐鸣彰显天地威仪,雅乐悠扬沟通人神情意,是凝聚族群信仰、传递敬畏之心的关键媒介。 乐能振军也並非虚言。 即便是后世,“乐”的力量仍未消减,仍是情感表达和传递的核心载体。 常见的玩游戏、看视频,有无音乐都差別很大。 军中为何要吹衝锋號?又为何要进行拉歌? 从科学的角度说,高频尖锐的號声能衝破战场噪音,通过听觉神经直接刺激大脑皮层,触发士兵的战斗本能。 研究表明,特定频率的声波能提升人体肾上腺素分泌量达37%。 神经学实验证明,节奏稳定的声频可使群体动作同步率提升65%,这在衝锋时能形成压制性攻势。 韩战期间,联军心理战报告指出衝锋號可致敌方士兵產生平均1.7秒的决策延迟。 即便是在现代战爭中,恢復司號制度后,部队紧急集合速度也能平均提升19%。 而军歌则是能让士兵保持战斗意志,凝聚军心,强化团队协作,形成统一行动的集体意识。 很多事物能够经过歷史长河的淬炼依旧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往往都是有著其背后不为人所知的道理。 以已知框架草率否定未解码的文化,轻斥其为无用,是短视。 以敬畏心承接、审慎心检验,才是智慧。 衝锋號,其实便是对古代战爭中號角和战鼓传承和发展。 第69章 无法选中 一日之內,杨永率部拿下了整整四家豪强。 其中,包含赵家在內,只有两家进行了反抗,但很快便被如狼似虎的南安兵卒拿下了。 剩下两家在得到消息后,看著鄔堡外绑著的因为反抗而被拿下的两家家主,略加权衡后便都选择了臣服。 对此,杨永也给他们留下了情面。 虽然依旧依律办事,对他们进行了惩处,但好歹人没事,还保留了些许家底,不至於家破人亡。 清剿四家得来的好处,在贾詡的暗中引导下,杨永將七成收归县衙,豪强只得三成。 毕竟如今局面已经变了。 杨永行事虽然粗暴,但南安豪强想要以此对刘璋发难,也不那么容易。 这四家都是严重违背汉律,罪名追究起来足够毁家灭族的新兴豪强。 而杨永完全是自发的秉公办事,甚至还留了情面。 因此,南安豪强根本选中不了刘璋,最多只能將罪责掛在杨永身上。 杨永对此自然是毫不在意。 他虽然政治智慧並不算高,但还是看得清形势的。 既然选择了倒向刘璋,那就倒的彻底。 这种情况下,只要做了,得罪一个豪强也是得罪,得罪所有豪强也是得罪。 若是败了,无论罪过大小,最终都得被狠狠清算,於他而言没有区別。 反而是得罪的人越多,在刘璋那边他立的功就越大。 最关键的是,刘璋心善,不是卸磨杀驴的主。 这种人容易被“欺负”,但是背靠著这种人,那是绝对的心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而事態正如杨永所想的一样。 隨著事情的发酵,南安豪强纷纷开始对县衙施压,要求严惩杨永。 然而,刘璋对此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是暂时免了杨永的职务,责令其於家中反省,作为惩罚。 该罚的都罚了。 其他的,任你如何威胁,我就是不接招,能让我抬眼看你一眼都算我输。 此时刘璋算是明白为何古代帝皇喜欢在身边养些小人和酷吏了,用起来的確顺手,而且还脏不到自己。 有些事情,总归是需要有人去做,而这个人,不能是自己,否则局面就没有缓衝和挽回的余地了。推出去一个挡箭牌很多时候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刘璋还是心软的,没有让杨永一个人当这个箭垛,用完了就扔。 隔了一日,审家的审度便掀起了第二轮的衝锋。 同样的套路,依旧是那些县卒,只是领头的“吉祥物”换了个而已。 三家豪强再度覆灭。 原本就沸反盈天的南安豪强彻底坐不住了。 虽然他们明知道杨永和审度是刘璋推出来的挡箭牌,但还是那个问题,他们选不中刘璋。 这事在外看来,根本就是豪强內部的斗爭,而非是刘璋与豪强的斗爭。 刘璋有什么错?最多就是识人不明。 他既没有下令,也没有逼迫。一切都是杨永、审度主动为之。 可杨永原本就是南安县尉,审度也本就是县衙官吏,还是四大家族中审家的嫡子,就是想怪罪到刘璋身上都站不住脚。 大不了刘璋就將其贬黜,他们又能说什么。 关键不在於这二人,也不在於刘璋,而在於杨家和审家。 对於杨家,他们是没什么办法。 杨家规模本就不大,发展方向更多侧重於官场和联姻。 而且杨渊这个老狐狸早就做好了准备,家中该变卖的都变卖了,该断绝关係的也都处理好了,如今完全成了个缩头乌龟,想下口都找不到地方。 南安豪强也看得出来,杨家是铁了心的要跟著刘璋一条路走到黑。对於当下的损失丝毫不在乎,只等著“从龙之功”起势。 而审家却不同。 作为四大家族之一的审家,如果屁股都坐歪了,那么他们就很危险了。 县衙之中,刘璋坐於侧殿之中,看著面前巨大的南安沙盘。 上面大大小小的耸立著几十个牌子。 每个牌子上都写著一个字,代表著一个豪强。 贾詡缓步走到沙盘边,隨意的拿起几块木牌,用墨笔涂黑。 “这几家就是杨永和审度清理过的?”刘璋问道。 贾詡点了点头。 “都是些利令智昏的出头鸟。当下局面还敢如此贪婪,落得如此下场亦是难免。” 俯身趴在沙盘边上,看著大小不一的牌子,刘璋轻轻摇头道:“只是小小的一县之地,便如此盘根错节,世家豪强,还真是难对付。” 贾詡轻轻一笑。 不然呢?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天下是大汉的,更是世家豪强的。 刘璋之所以能够压制的住南安豪强,那是因为他动用了一郡乃至更多的资源,属於降级打击、以大欺小,而且还开了掛。 即便如此,刘璋还得考虑名正言顺和打压力度等问题,以免真的被整个世家豪强阶级视为异类。 贾詡此前之所以不愿意帮助刘璋,就是因为他看穿了刘璋的心思和想法。 刘璋选择的这条路,太过疯狂,无异於与天下为敌,根本没有走通的可能。 但当真的看到希望后,贾詡却又忍不住的选择推波助澜一番。 风浪越大,鱼越贵! 如此疯狂的道路,一旦走通,那將是通天大道。 纵观汉末爭霸,会发现所有诸侯几乎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根基虚浮。从来都鲜有稳固的大后方,动不动就叛乱、內乱等。 曹操征徐州,兗州叛乱;刘备出征,徐州叛乱;官渡之战前后,曹袁双方內部叛乱;孙策因刺杀而死;关羽北伐,荆州叛乱。 比比皆是。 表面上看各有原因,细究起来,根本原因还是在於他们的统治都是建立在与世家豪强合作的基础上的。 与世家豪强的利益並不完全一致,註定了他们之间的关係必將陷入斗爭与妥协的循环。 逆风叛乱、顺风內耗是常有的事,各诸侯之间的爭斗一定程度上是在比烂。 否则,怎么也难以理解从中原起家的曹操竟然能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从容崛起並拿下整个北方。 官渡之战就不说了,官渡之战后近七年时间,曹操一直在北伐,甚至都打到三郡乌桓了,周边的刘表、孙权、马腾等就这么干看著。 而刘璋的这条路一旦走通,便几乎不会有类似的问题,可以从容的应对一切,不用考量內部的牵绊。 二者之间的差距,对比一下战国中后期的秦国和楚国就清楚了。 单纯以纸面数据来看,楚国的面积和人口可是较之秦国更甚,但打起来,却根本不是对手,大而不强。 虽然体重都差不多,可一个是虚胖,一个是死壮。 第70章 妥协与內斗 看著贾詡目光看似隨意的游荡在面前的牌子上,刘璋忽的问道。 “文和,你是不是有些急了?其实完全可以再等一等。” 不知何时,刘璋觉得自己和贾詡的位置似乎掉了个个。 原本他才是激进的一方,一心想要快速的发展和推进,贾詡总是以当下的实际和困难劝阻他事缓则圆。 而现在,他反而觉得贾詡有些过於急躁了。 原本准备在阳川堰建成后,用两年左右的时间解决世家豪强问题。 现在距离他抵达南安才不过半年时间,贾詡就准备下手了。 贾詡此时心中却是无语。 他自认为已经很谨慎了,但对比眼前这位还真是小巫见大巫。 真是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啊! 就眼前的局面,完全可以平推,刘璋反而还有些瞻前顾后的。 此时的他不是冒进,而是出於对未来的担忧才不得不选择加快掌控南安的步伐。 在发现刘璋有成事的可能后,贾詡就得为自己未来的这张长期饭票算计一下了。 不出意外,最多三到五年后刘璋就能升任犍为太守。 犍为郡共有9县,约13万户,近60万人。 要想按照南安的模式推行下去,他们將面对数倍於当前的困难,需要数倍於当前的钱粮物资。 但是这些钱粮物资从哪来? 收入的大头,香皂和即將出產的玻璃,利润是几乎固定的。毕竟整个天下市场就那么大。 想要复製南安模式,按照南安的花钱速度,根本供不起整个犍为郡。 刘璋走的这条路无法回头,一旦回头就是前功尽弃。 因此贾詡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不仅要让南安县在三年內实现真正的自给自足,甚至还要有大量的產出以支持之后对犍为郡的改造。 不积攒个几亿钱、上千万石粮食,他怎么能安心。 所以在南安县局面已定的情况下,贾詡毫不犹豫的决定加快进度,因为没时间耽搁了。 那些新来的士子和跟隨其左右的学子情况他时刻关注著。 按照如今的进度,只需要半年时间,他们便可以勉强撑得起南安县,一年左右即可彻底摆脱在官吏方面对豪强的依赖。 贾詡其实只需要稳住这半年时间,让南安豪强不要团结起来反抗县衙即可。 这一点並不难。 所以贾詡才加快了速度,为的就是约莫半年之后的春耕。 流民的暴增,工程进度加快,阳川堰完全可以在明年春耕前初步成型,即便还有后续的一些工程,但至少能確保十余万亩良田的开垦和耕种不被耽误太多。 贾詡需要在这段时间儘可能將更多本属於豪强的土地和私户清理出来,以供百姓和流民耕种。 此时动手虽然有点急,但却是必要的,否则耕地和耕牛等物资根本配不齐。 “令君若是只想当个县令,便可以慢慢来。”贾詡淡淡道。 刘璋闻言,顿时明白了贾詡的意思。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在这个时代,安全和自由从来都是极为奢侈的东西。 原本的歷史轨跡中,便是最长於自保的贾詡都经受了诸多险境。 刘璋是个怕死的人,所以绝对不会只甘於做一个县令、一个郡守。 他必须確保自己的绝对安全,在乱世之中能够明哲保身。 而这,至少是一个州牧才能做到的,甚至一个益州牧都未必足够。 当他前来南安,歷史的轨跡就已经变了。 歷史上的他能够以幼子之身在刘焉死后被推举为益州牧,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的懦弱无能,便於操控。 但是面对如今的他,益州豪强还会选择推举吗? 刘璋不確定,他也不会寄希望於此。 他不能接受將自己的命运拱手交给他人抉择,他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能不能被推举为益州牧另说,他要確保自己能够靠著硬实力当上益州牧。 只是转瞬间刘璋便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文和,你打算怎么做?” 看著刘璋的眼神,贾詡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微微一笑。 “南安豪强以四大家族为首。审度出手,如今的审家可就坐蜡了,这正是引爆四大家族內乱的绝佳机会。” “可审家在四大家族中虽然位於末席,实则根深蒂固,隱隱还在其他三家之上。审度明面上又已与审家切割,想要就此事做文章,只怕不易吧。”刘璋皱眉道。 和南安豪强打交道的这几个月,刘璋对於豪强的情况了解的更加深入了不少。 “所以,需要我们去烧几把火。一直烧到能家和谢家坐不住为止。”贾詡意味深长的说道。 豪强最擅长的就是妥协与內斗。 贾詡十分清楚该如何利用这一点。 四大家族虽然都是老派豪强,但能家和谢家作为激进派,与新晋豪强却是关係密切。 尤其是在这段时间县衙著重打击新晋豪强后,能家和谢家不动声色的收拢了不少“小弟”。 宣家和审家则是保守派,习惯於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而这两次打击,都是精准的瞄向了新晋豪强,而且都是与能家和谢家走的较近的那几个。 如此一来,能家和谢家很快就坐不住了。 而且在诸多县衙的诸多事宜中,贾詡都暗中扶老打新,並且不动声色的挑起双方的爭端。 就像是此次清理豪强后的利益分配,宣家和审家拿走了豪强份额的近三成,而能家和谢家却是一成都没有。 如此行径,目的昭然若揭,但贾詡也不在乎被看穿,因为他本身用的就是阳谋。 新晋豪强要的是发展,贾詡就偏偏掠夺其资源、打压其势力,將剥夺的利益塞给老派豪强。 老派豪强要的是稳定,贾詡就偏偏將其摆在风口浪尖上,挑起其他豪强的嫉恨。 刘璋不能针对整个豪强阶级,但不代表不能拉偏架,扶持“自己人”。 新晋豪强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就眼睁睁的看著自己被一点点的消磨清理,蛰伏以待时机。 要么就奋起反抗。 而他们若是会选择前者,也不会被列为新晋豪强派系了。 但无论他们如何选择,贾詡的目的都达到了。 至於老派豪强与新晋豪强联合起来的问题。 贾詡表示呵呵。 且不提二者之间的诸多宿怨。 老派豪强也是豪强,若是能放著免费送到嘴边的肉不吃,退还回去,那就不是豪强了。 如今的刀可是牢牢握在县衙手里。 “那此事就交给你了,只要不触怒整个豪强阶级,隨你施为。”刘璋说道。 对於这些算计人心的事,他著实是不擅长。 还得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第71章 豪强俯首 事实证明,再奸猾的狐狸,也终究敌不过大势。 宣家和审家很清楚贾詡的算计,但亦是无可奈何。 他们不是不捨得將贾詡给予的利益分出一部分给能家和谢家。 但是他们太了解能家和谢家了。 用四个字来形容,贪得无厌。 凡事都是有利有弊、有得有失。 他们为求稳妥,才推出的能家和谢家两个挡箭牌,让他们在前衝锋,自己则退居幕后。 表面上看能家和谢家发展的很快,四大世家內部分配好处时,他们往往因为出力较多,能分得大半,但他们担的风险也是最大。 能家和谢家也很清楚这一点,碍於大势和內部的原因,他们不得不走这条路。 可这不代表他们对宣家和审家就没有嫉恨和不平。 凭什么他们可以不担风险吃现成的?我们却要卖命。 当財富达到一定程度,求稳的想法就会压过追求暴利,这几乎是必然的。 双方的矛盾早已埋下,只不过是没有显露而已。 贾詡这么一操作,哪怕他们交出所有的利益,能家和谢家也会觉得是理所应当。 因为被剪除的是能家和谢家的羽翼。 可若是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到了一定的位置,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后面一大群跟著的人看著,一旦后退,积累无数年的威信可能会就此崩塌。 尤其是有贾詡在背后算计,他们要是退了,后面就只能一直退。 到时,刀子恐怕就被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因此,不出意外,四大家族的內斗开始了。 首先遭殃的是诸多中小豪强。 今天你举报抄没了我一个附属豪强,明天我依法清理了你一个,双方你来我往,互不退让。 谁都清楚,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除非一方倒下,或者牺牲足够多的豪强,否则绝不会停下。 原本主导这一切的贾詡却是功成身退,甚至转过头来控制斗爭的范围,避免造成过大的祸乱,殃及百姓。 …… 近一个月的疯狂与混乱,贾詡没有给南安豪强任何喘息和冷静下来的机会。 当有一个人开枪,剩下的人便都成了猎手和猎物。 这场由贾詡制定规则、担当裁判的內斗,最终在贾詡的暗中偏袒下,由以宣家和审家为代表的老派豪强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看著贾詡呈上的“战报”,刘璋颇为欣喜。 “近30万小亩的耕地和隱田、7000余名隱户、90万石粮食、逾亿钱,还有8座盐矿、大量的牲畜、宅邸、丝绸等。” “这些傢伙,真是富得流油!” 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只是抄没了南安豪强的半数,便得到了如此多的財富。 仅是那30万小亩的田地,便足以解决大量百姓的耕地问题。 贾詡在利益分配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分予豪强的那三成好处之中,以铜钱、盐矿、丝绸等不必要的外財为主,配以不少的粮食。 九成的耕地都被收归了县衙,低价租借给了周边百姓耕种。並约定耕种两年后,若是產粮、纳税足够,便可將耕地以相对较低的价格逐步售卖於他们。 南安百姓的民心为此暴涨。 要知道,此前虽然南安在籍百姓也与流民一般,享受著以工代賑的待遇,但是却没有获得土地的机会。 並非是刘璋不给,而是在籍百姓不愿要、不能要。 故土难离。 在籍百姓多数在各里安家落户已经数代之久了,儘管日子苦了些,但只要能活下去,谁又会选择离开家乡? 即便是就近迁移,不用担心户籍和耕地等问题,但家乡的情感、宗族的依靠、先祖的祭祀等,都是牵绊。 只有別无他法,百姓才会选择背井离乡。 也正因如此,这些在籍百姓的土地问题比之流民还要难以解决。 一里之地就那么大,土地就那些,多数都在豪强手上。 要想解决他们的土地问题,就只能对豪强下手,打土豪、分田地。 至於在各里周边开拓新的良田,倒也未必不可,只是困难重重。 还是那个问题,方便开垦的地早已被开垦完了。 剩下的地,要么过於贫瘠、难以开垦,要么就是距离百姓聚居的地方过远。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若是超过了一个时辰的脚程,耕地的价值便大减。 所以直到此次清除小半豪强,释放出了大量的既有耕地,方才解决这一问题。 相对之下,流民的耕地问题反而简单不少。 本身他们便居无定所,將百户编作一队,找一处適合大面积开垦耕地的地方安置即可。 有时候从无到有反倒比破旧立新还要轻鬆的多,免去了无数的牵绊。 “加上就近新开垦的耕地,如今南安百姓掌握的耕地从原本的不到20万小亩变为了约50万小亩,而且中田的比例大大增加,日子好过了不少。”费健满是感慨的说道。 对於刘璋和贾詡,他真的是打心底佩服的紧。 也就半年时间,整个南安可谓是地覆天翻,完全换了个面貌。 这段时间数十家豪强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光是被清理的便有三十余家,连横行霸道的能家和谢家都乖乖伏诛,愣是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非但豪强的反应被控制住,而且丝毫没有出现治理真空,实现了极为平滑的过渡。 这份手段,令他高山仰止。 刘璋却没有那么乐观。 表面上確实是一片向好,但背后他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三十余家豪强,儘管负隅顽抗的只有少数,但依旧导致兵卒战死了13人,轻重伤67人。 这个伤亡数据还在刘璋的预料之中。 豪强麾下的佃户终究只是一帮乌合之眾,死战之士没有多少,对比正规士卒,在素质、武器装备等方面差距太大,而且刘璋麾下的士卒为数不少。 虽然豪强有著鄔堡的优势,后续也有所准备,不像一开始那样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但刘璋也配备了一些大型攻城器械和鎧甲,而且出手前同样做足了准备。 高顺又不是死脑筋,只会正面硬拼。 一开始那么干是为了名正言顺加上练兵。 到后来豪强之间狗脑子都打出来的时候,靠著相互间的证据,直接就可以定罪。 有时將贼首骗出一拿,剩下的摆开阵势直接就嚇跑了。 不过,每个死伤的士卒都是刘璋好不容易培养的心血。 为此,他前前后后举办了数场哀悼仪式,並为这些兵卒建立了英烈祠。 重伤残疾的士卒和此前的里正一样,也都进行了妥善安置。 对於其家人更是给予优渥的待遇。 每次看到那些兵卒尸身的时候,他没有后悔、没有愧疚,有的只是对於强大自身的愈发渴望。 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初来乍到那个单纯的毛头小子了。 经歷了那么多事,刘璋在悄无声息中已然成长了很多,不再那么天真、稚嫩。 他很清楚,这些人的牺牲是必须的。 愧疚毫无意义,唯有他足够强大,才能死更少的人。 因此,他更加迫切的开始从各方各面提高军队的战力。 研究完善衝锋號、军歌、军旗、奖励制度等,配强武器、甲冑和攻城器械。 但凡他能够想到的手段都尝试了一遍。 而经歷了数场实战洗礼的兵卒们,也纷纷完成了蜕变,已经隱隱有了边军的气质,甚至在很多方面还要胜过边军。 以至於在最后以能家和谢家的覆灭为这场混乱画上句號时,原本做好付出巨大牺牲准备的刘璋,只见到了3具尸体。 而这,也彻底镇住了剩下的南安豪强,为贾詡的谋划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收尾。 第72章 建房修路 “约50万亩田地,近7万在籍百姓,平均每人7亩左右,还是有些不够。”刘璋微微呢喃道。 “主公,如此暂时已经足够,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费健安慰道。 “当下的关键,是阳川堰的建设和流民问题的处理。待到安置好流民,这些在籍百姓不用主公催促,自会选择搬迁。” 相较於刘璋,费健对於百姓的了解无疑更加的深刻。 这些百姓既淳朴又狡猾、既知足又攀比。 当下的日子於他们而言已经很不错了。 但等到流民们的日子逐渐好起来,过上了一户百亩田的富裕日子,这些人绝对会急不可耐的盘算起搬迁之事。 都说知足常乐,但是寻常人哪有那么高的境界?多还是免不了喜欢比较。 幸福感,很大程度上都是衬托和比较出来的。 后世科技那么发达,几千年来都未解决的吃饱饭问题已经不再是问题,绝大多数的人不满於当下,便证明了这一点。 当看到以前日子远不如自己的流民们都混成了富农,这些百姓会甘心吗? 刘璋不是没有尝试引导那些人多地少的里一分为二,將其中一部分人搬迁至其他地方开垦荒田、另建村落,但是没有百姓愿意。 因为动力不足、信任不够。 上杆子不是买卖。 这些在费健看来都不是问题。 只要流民问题处理好,一切便水到渠成。 “子廉所言甚是。”刘璋点了点头。 “阳川堰工程和周边耕地开垦事宜进展的如何了?” 费健面露自信道:“主公放心,一切进展顺利。” “近两万流民在县卒的指挥下都在有条不紊的忙著,明年春耕前一期工程绝对能完工,至少10万亩耕地没问题。” 刘璋点了点头:“耕地和粮食问题是头等大事,可千万別耽误了。” 不知不觉间,刘璋也逐渐成了一个合格的县令。 这段时间以来,他很少再提及百姓吃饱的问题,而是更多关注起了治下的人口和钱粮问题。 曾经他以为的“麻木不仁”,如今却是“习以为常”。 没办法,身处这个位置,应该想著这些事情,但绝对不能投入过多精力。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財,善不为官。 隨著刘璋阅歷的增长,愈发的深刻感受到这句话多么有道理。 要做大事,就必须要学会掌控自己的情绪,收起自己的善良,该冷血决断的时候,一定要理智战胜感性。 百姓在自己的眼中,多数情况下都应该是数字,也只能是数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將百姓视为数字,很多时候才是对於百姓最大的“仁”。 不过,对於百姓基本的悲悯之心依旧是刘璋坚守在心中的底线。 自己治下的百姓可以苦,但不能苦到刘璋接受不了的地步。 “主公,快要入冬了,雇民做工的事,还继续吗?”费健问道。 “继续,为什么不继续?”刘璋毫不犹豫的说道。 从南安豪强身上回了一大口血,如今的刘璋底气更足了,再度恢復了曾经大手大脚花钱的模样。 费健略有些犹豫道:“虽说南安即便是入冬也不算太冷,但气温的下降对於各项工程建设终究还是有著不小的影响。” “那些流民也就罢了,都在阳川堰周边建设了村落,可以就近上工。” “但是在籍的百姓有好多都没有就近的水利工程可以修建。” 位处四川盆地西南边缘地带的南安县是典型的蜀地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但是入冬后阴雨天气也不少。 冬天兴修水利和道路,若是出现冻霜,容易出现路基翻浆等问题。而且冬季的木材含水量高,加工困难、易腐朽。 况且温度的下降,对於百姓劳作的消耗、难度都有所影响。 所以歷来冬季都鲜少大规模进行工程建设。 即便是阳川堰修建,也是提前抢时间將相应易受影响的工程都已完成,以免出现质量问题。 “无妨。御寒的衣物早已备齐,虽然保暖效果不算太好,但也够了。棉花种植还没有铺开,明年再说吧。” “在籍百姓不便参与大的工程,那就就近建设。” “把百姓的房子重新建一建,周边沟渠也理一理,如果天气合適的话,把各里的道路都修一修。” 刘璋可没有什么体恤民力的想法。 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再多的人力也不够,哪有时间让百姓閒下来。 反正衣食的问题他都能兜底解决,百姓给自己家盖房子修路,还能领份工钱,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要累不出病来,就往死里干。 来年开春还有那么多的水利、荒地等著处理呢,这些百姓还有心思休息? 冬閒之时,正是奋斗的时候。 “主公,新建的房屋,该怎么处理?百姓只怕买不起。”费健问道。 刘璋略加沉吟。 南安寻常村落百姓的房子都是茅草覆顶的土坯房,很多都颇为破旧,雨季漏雨、坍塌都是常有的事,而且容易返潮积水、发霉生虫,冬冷夏潮。 这种房子根本不適合人长期居住。 所以刘璋早就想要整体翻新了。 但奈何没有时间和人力。 衣食住行。 吃饱穿暖排在住房出行前面不是没有原因的。 所以只有在水利工程和耕地开垦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才有工夫去修房子。 “你与文和商量一下,擬个章程出来,和各地宗族也通个气。” “针对不同的百姓拿出不同的建设方案,儘可能以成本价进行出售,或者以劳力抵债。如果价格还是太高,官府可以適当补贴一部分。” “此外,房屋的质量问题要放在首位,根据每户的人口配置房间数量,三室起步。” “最起码確保地基稳固、结构足够坚实,不漏、不塌、不潮,要有一定的防寒效果,多用些石灰以避免虫蚁,挖好排水沟……” 听著刘璋所言,费健不禁有些头大。 “主公,如此要求,是否有些……南安的冬天並不算太冷。” 刘璋摆摆手道:“说起来复杂,其实造价也並不高。南安县周边多的是石灰石矿和铁矿,就是煤矿少一些。” “石材、木材、竹子、茅草这些东西也不缺,此前为了兴修阳川堰和诸多水利,早就储备了一大堆。” “就以这些材料设计建造即可。” “你去找陈大匠他们,让他们带著工人这几天给我设计几种样板房出来看看再说。在满足我的要求基础上儘可能的减少成本。先定好了设计这两日给我看,样板房同步建造。” “定下几种模板,后续再照抄建设就简单了。” 说到这里,刘璋不禁揉了揉头。 县令不好当啊! 事无巨细,说是父母官还真没错,又当爹又当妈的。 吃喝拉撒、打工赚钱、生病养老都得管。 第73章 扶贫之道 能者多劳。 在多劳多得原则下,刘璋对於这个说法还是比较赞同的。 作为县令,贾詡等人或许是在打工,但他可是在创业。 因此,虽然懒散,但该干的事情刘璋一点也没少干。 若他只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也就罢了,但关键是他虽然“手低”但是“眼高”啊! 理论派也是有著很大的价值的。 拥有著后世的见识,对於很多东西他都能“灵光一闪”,给出新的思路。 所以他只能多走走、多看看,说不定一个想法出现,就节省了不少人力、节约了几百万钱。 当费健带著工匠,在第三日將几座房屋的小模型送来时,刘璋不禁眼前一亮。 三座尺许高的房屋模型,用茅草、泥土、木头等原料製作而成,栩栩如生。 “主公,这第一座是『夯土茅草房』。” “墙体用的是『版筑法』,两块木板夹著黄泥,一层层夯实,中间掺了碎稻壳,能挡点风。” “屋顶主要还是茅草,就屋脊和屋檐铺了排土瓦,虽不如青瓦结实,但比茅草耐淋,能撑五年。” “大规模建造的话,需要人力约50人次,成本千钱左右。” “第二座是『木骨夯土青瓦房』。” “採用块石垒基和石灰灌浆打造地基,可抵御多雨导致的墙根软化,同时能防止虫蛀墙体。” “墙体以杉木为骨,黄泥、麦秆和石灰混合夯筑。全青瓦屋顶、宽檐导排水,室內地面铺三合土,外侧装竹帘、內侧掛麻布帘,门槛抬高……” “可支撑三十年,防潮耐用,具有不错的保暖功能。需要人力约150人次,且需不少木匠、夯土匠、砖瓦匠等,建造砖厂、瓦厂等,成本四千钱左右。” “第三座是『青砖木构带院房』。” “地基以碎石垫底层、青砖垒中层、石灰糯米浆灌顶层,墙体以青砖外包……” “可支撑五十年,保暖体面、功能齐全。需要人力约300人次,成本八千钱左右。” 刘璋听了工匠的介绍后,略加思量,便毫不犹豫的说道:“第一座的方案废弃。除非日后有大量流民涌入,一时腾不出房子,再採取此法。” “以第二座的方案为主,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適当採取第三座的方案,看看效果。” 一旁的费健不住的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第一座的设计虽然比之如今百姓的房子要好上一些,但不存在质的区別,只是突出一个便宜可用的优势,根本不符合此次刘璋大兴土木的目的。 第三座的设计虽好,但是时间来不及,而且价格太高。 整个冬季也就三个月左右,如今距离入冬已经没几天了。 一家老小齐上阵,忙活一个多月建好房子已经是极限了。要是按照第三座的设计,这个冬天是別想住进去了。 况且南安需要建造多少座房子?近十万百姓,约两万座房子。 “原料、砖厂、瓦厂、石灰厂能支撑住吗?”刘璋问道。 “文和此前早已进行了安排,原料充足,各厂的扩產也已进行了大半,没有问题。”费健说道。 要么说贾詡是县丞呢! 就这份未雨绸繆的能力,他是拍马难及。 简直就像是刘璋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早早的便有了准备。 其实贾詡也不是先知,不確定刘璋將要干什么,但他清楚刘璋一定会败家。 钱这种东西,在刘璋手中反而是最多、最不值钱的,就像如今的粮价。所以平日里,即便刘璋不说,贾詡也会平缓的將钱变现为粮食、物资等,以免贬值。反正將来刘璋必然会用得上,亏不了。 “主公,即便是第二座的设计,成本也有近四千钱。於百姓而言,是否有些太高?” 若放在以前,费健都不会提价高这个问题,因为百姓压根就付不起,一年到头能够落到手几百钱就不错了。 吃都吃不饱,还想住的好? 有这些钱,置办个十几亩下田,比啥不强。 但是现在,当吃饱穿暖的问题初步解决,住房就提上了日程。 刘璋闻言也不禁头疼。 四千钱,虽然在他看来不多,但是在百姓眼中就是笔天文数字,换作以前,说是半生的积蓄也差不多。 即便是放在现在,想要积攒起来也极不容易。 “那想办法,由官府补贴一部分。”刘璋道。 这笔钱,刘璋自己完全能承担的起,但他不可能全出,因为那不现实,也违逆人性。 任何服务都不能免费,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煮大锅饭。 这是刘璋在与贾詡深谈后,定下的准则。 尤其是一些长期的福利,更要慎重。 就比如医疗。 免费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时日一久,必然导致资源严重浪费和福利供给超出社会承载能力等问题,终將反噬社会秩序。 刘璋最大的底线便是保证各大医馆不赔钱,在草药成本的基础上加上一些运维和医匠的人工费用。 即便是这样,县衙还得定期补贴医馆。 因为医馆也得发展,不可能总是一成不变。日后地盘大了、百姓富足起来,刘璋还必须得考虑医疗盈利以供给自身发展的问题。 扶贫从来不是一堆钱撒下去,大家都能吃饱饭,那最多只能是短期的应急之举。 扶贫是提供渠道、平台和前期投入等,让大家能够凭藉自己的努力更好的赚钱,用更少的钱享受需要、匹配的服务。 因此,新建房屋的钱,刘璋只能补贴一部分。 “一户平均约可折算作3个劳力,为工的话,每天可得工钱约15钱,待到初春约可得钱1500钱左右。” “下官与文和商量后,建议可以提高劳力折算的价格。若是用於购买新建房屋,为官府免费劳作三月,每日工钱折算翻倍。” “此外,再由县衙根据购买价格额外补贴三成。劳力缺少的困难家庭特事特办,加大补贴。” “如此一来,百姓只需劳作一个冬日,便可抵扣建房所需。” “只是县衙要吃不少的亏。”费健略有些心虚的说道。 “算了,就这样吧。”刘璋嘆了口气。 “羊毛出在羊身上,就当是预支这些百姓给我打工的工钱了。” “主公仁慈!”费健躬身拜道。 “水泥和红砖研究的怎么样了?” “虽然与主公要求的有所差距,但已经初步成型,正在投入生產。不过短期內產量有限,而且需要保密,只能用於阳川堰的部分关键位置。” “效果如何?” 费健满是兴奋的说道:“经过初步试验,若是水利建设,成本压降和效率提升甚至可以保持在五成以上。” “如果投入房屋建设,能够减少两成多的时间,材料成本增加约半成,整体可以压降两成左右的成本。” “而且可以提高房屋约五成的使用年限和三成的保暖性、防潮性。” “只可惜,这次是用不了了” 言罢,费健看向刘璋的眼神不禁流露出一丝狂热。 刘璋淡淡一笑:“无妨。过几年咱们给百姓修第三座设计,到时用得上。” 第74章 冬日的热闹 面对费健崇拜的目光,刘璋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果然,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啊! 虽然只是原始版本的石灰黏土水泥,硬度不到后世普通水泥的两成,但也不是三合土可比的。 三合土虽然也较为坚固,但耐久性和抗水性较差,於水利建设和南安这种潮湿的环境下缺陷明显。 水泥非但抗压强度较之三合土提高了至少一倍,而且能够快速凝固,具备水硬性特徵,造价低廉,非常適合修筑水利、房屋、城墙等。 数据化的体现就是,建造成本降低了四成左右,所需人工减少四成,施工效率提高数倍,维护成本降低六成以上。 绝对的国之利器。 同样,看似不起眼的红砖性价比也是极高。 耐用数十年,强度比土瓦高数倍,防潮性远超夯土墙,重量比青砖还轻一些,而且造价比青砖便宜了六成。 在刘璋有意识的引导下,这两样东西的研究还算比较顺利,基本没有太多技术关卡。 石灰、黏土等原料都是现成的,又有著炼铁高炉的前置技术加成,比之研发香皂还要简单些。 之所以古代一直没有这两样技术,主要是因为缺少控制火温的概念、不懂的利用黏土的高温活性、不清楚细磨的意义等。 而且二者都属於前期高投入、长期高收益的技术,需求动力不足。 刘璋之所以將二者的研究放在香皂、玻璃和高炉后面,是因为只有先有足够的钱粮、解决种地和军事问题,才能再考虑后续的发展。 而且水泥和红砖都是机密,在刘璋拥有足够的实力前根本不能摆在明面上。 单靠富贵村那点人,生產出的水泥和红砖也就够修点小防洪堤的。 但是现在隨著流民的大量涌入,刘璋可以考虑建造更多的“富贵村”了。 南安好就好在地方大,山脉山谷眾多、水资源和矿產资源丰富,只要费些心,再造几个与世隔绝的村落並不难。 “此外,这第二套的设计,也要改一下。拆散开来,拿出几种不同的方案,供百姓选择。” “这火塘能否再改进改进?”刘璋看著模型中央的火塘问道。 房屋质量上他没什么太好的建议,水泥又用不了,但是对於取暖源他还是比较关注的。 看著建在地面上的火塘,刘璋顿时想到了后世的壁炉。 “你们试一下,能否把这火塘改一下,靠墙,三面包裹,多涂些草木灰,看是不是能够更好的保温。” “另外,通风问题也琢磨一下,看能不能从底部多弄点进风口,让柴薪更充分的燃烧,还有上面再弄个出风口,最好和进风口保持一定的角度,引动循环,免得一氧化碳中毒。” 虽然是个二把刀,但刘璋从不吝“指点”。 一旁的工匠闻言若有所思,手中的毛笔在竹简上快速的记录著。 “前些时日让你们研发的煤炉和蜂窝煤,效果怎么样?”刘璋忽的问道。 费健道:“效果很好,但,不太適合南安百姓。” “怎么说?” “煤炉需要的铁质量要求较高,而且南安周边煤矿少、树木多,原料不便,使用煤炉成本偏高。” “尤其是南安的气候湿度大,煤炭还易受潮结块。火塘则更適合这种天气,还可以带走不少的湿气,供暖效果反而更好些。” 刘璋闻言,微微点头。 “那就算了。不过这门技术也不要废弃,留下几个工匠再多研究改进一下,日后说不定有用。” 费健虽然性格执拗,但是对於工匠和数术之道却极为擅长,懂得和工匠打交道,很快便取代了原本赵真的角色,为刘璋麾下的发明创造提供了不少帮助。 “还有防风方面……” 就这样,二人与工匠你一言我一语,就房子的设计继续研究了起来。 …… 182年入冬的南安,没有北方千里冰封的酷寒,却带著长江上游特有的阴冷潮湿。 冷意像浸了水的棉絮,裹著江风往人骨缝里钻。 秋收后的稻田裸著褐色的泥地,村落里的土坯房上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有些漏雨的人家会在屋檐下掛著破木桶接水。 辛勤了大半年的农户从没有休息之说,所谓的冬閒只不过是干不了重活而已,因为天气不允许。 寒冷与飢饿可不会好心的放过穷苦百姓,为了活下去,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少得可怜。 以往的这个时候,各村的百姓都会一大早忍冻出门,只为填个半饱。 就近砍几捆柴保暖卖钱,挖些野菜,在河边捕鱼、抠螺螄,只为多一口吃的。 家里虽然有粮,但那是来年开春乾重活时要吃的,冬天的百姓,饿不死就行。 但是今年,不同了。 一大早,天刚亮,热闹的锣鼓声便在各里响起。 “排好队、排好队,热粥、咸菜、馒头管够,都別挤!”里佐曾亮站在村头新建的广场上呼喝著。 曾亮的嗓门裹著江风,却压不住广场上的人声。 陶碗碰撞的脆响、孩子捧著馒头的笑闹、老人小口啜粥的吸溜声,混著蒸笼里飘出的麦香,把往年冬日的冷寂冲得一乾二净。 “张阿公,您慢些喝,粥还多著呢!来碗薑茶驱驱寒。”里佐身边的帮工赵二柱递过一碗热粥,看著张老汉枯瘦的手不再发抖,心里也暖了。 往年这时节,张老汉早该揣著半块冻硬的粟饼,蹲在河边盼著能摸两条小鱼,哪有这般坐在木棚下喝热粥的福气? 广场角落的竹筐里,咸菜罈子敞著口,油花浮在酱色的菜上。 蒸笼掀开时,白胖的馒头冒著热气,水汽凝在竹篾上,滴落在泥地上晕开小圈。 有个半大孩子捧著两个馒头,想往怀里塞一个,被曾亮眼尖拦住,敲了个脑瓜嘣:“虎子,吃饱管够,但不能带。” 旁边的百姓也有意无意的看著,见虎子被阻止,眼中有著些许异样,似是鬆了口气,又有些失落。 虎子脸一红,把馒头放回筐里。 曾亮递过块咸菜:“就著这个吃,不够再拿。明日让你娘也来,妇道人家缝补、递水,也算工分,攒著抵房款!” 这话让周围百姓眼睛亮了。 往年冬日,妇女孩子只能在家缝补破衣、挖野菜,哪能挣著“抵房款”的工分? 粥罢人散,百姓们自觉分成五支队伍,穿戴好衣物,拿好工具、原料,在各自队长、组长的带领下,像水流般分开,各有去处。 第75章 幸福感 盖房的队伍人最多,打头的是老工匠周木匠。 “都走快点,早建好房子大家早住进去。帽子、手套、束腰都穿戴好,冻出病来耽误了工期,房子就没你们的份了。” 目光扫过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青壮,看到没穿戴整齐的,周木匠上去就是一脚。 “老李家那小子,谁让你一大早就吃那么撑的?没吃过饭啊!” “扣你一钱工分。给我把束腰穿好了,先干轻活。” “下次再这样,我让你爹半夜把你扔街上去睡。” 来到张阿公家附近,周木匠手里攥著木尺,对著地上的石灰线比画。 “王家的四个小子,夯土要按『三夯一歇』来,別图快。这墙要撑三十年,偷不得懒!” 王家兄弟四个应著,喊著口號,齐齐抬起铁夯砸下去,黄土里掺的麦秆被夯得紧实。 周木匠看著王小子手中崭新的铁夯,不禁小声嘟囔道:“好东西啊!这么好的铁,用来做夯真是浪费了,新来的县令就是阔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炼铁厂正式运转后,凭藉高效的生產速度和过硬的铁器质量,刘璋毫不犹豫的准备把治下百姓的农具等逐步更新了一遍。 炼铁技术的改进加上水利的利用,使得成本降低了不少,所以售价较低,百姓纷纷抢购。 就是不愿意买的,也愿意低价从县衙租赁一些。 各亭里的“生意”做的是越来越大,以至於刘璋不得不加派了里佐。 旁边两个妇女提著陶壶,给歇手的汉子递热水。 张阿公也在这支队伍里,他手劲弱,便帮著递稻草、理竹筋,嘴里念叨:“俺家那破屋,去年冬雨漏得能养鱼,今年这房,能让俺孙儿娶媳妇哩!” 修路的队伍往村西去,牛车拉著碎石,车辙印在泥路上压出深痕。 半大孩子们跟在后面,捡起草丛里的石块往车上扔。 领头的壮实汉子李大牛喊:“把路修宽些,明年开春拉粮的车好走!” “干好了,回头让里佐给你多弄两块肉开开荤。” 上山拾柴的队伍沿著山道走,打头的是熟悉地形的刘老汉。 他手里拿著镰刀,指给身后人看:“那片松枝耐烧,別砍活树,捡枯枝就好。县尊说了,树要留著,能保持水土!” 眾人应著,竹筐很快装满,没人私藏。 往年拾柴要抢,下手晚了就得多走不少路,多浪费些力气和粮食。 今年官府管饱,犯不著为几根柴枝红脸。 田里的队伍最安静,牛蹄踏在翻鬆的土上,发出闷响。 汉子们扶著铁犁,把豆种撒进土里,李老汉蹲在田埂上,摸了摸湿润的泥土,笑著对身边人说:“这土松得透,明年种稻,收成定比去年好!” 往年冬日田土冻硬,哪有心思鬆土种绿肥?今年官府给牛,给种子,就盼著来年多打粮,日子更稳当。 杂活队伍分两处,一队推著粮车去亭里运粟米,一队去修村边的水渠。 负责修渠的赵二柱,拿著铁杴把渠底的淤泥挖出来:“把渠挖深些,来年春雨多,別淹了田!” “这些淤泥可都是上好的肥料,到时拉到大家的地里,每家都能多出几石粮。” 旁边的妇女们帮著清理渠边的杂草,手里的动作不停,嘴里聊著家常:“俺家那房,要是能赶在年前盖好,过年就能贴红联了!” 江风依旧冷,却吹不散百姓额上的汗。 曾亮和两个新任的里佐在各队间穿梭,手里的竹简记著工分,偶尔停下来帮把手。 曾亮是此前刘璋带来的流民,而两个新里佐却都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经过一段时间的集中训练和教育后,绑定了魂幡,被放回了村里担任里吏。 在这个时代,各乡里相对封闭、人员流动低,以本地人管理才是主流。 毕竟他们熟悉本地,受信任、號召力强,能够极大的提高工作效率。 搭配曾亮这个有些见识的外地人从旁配合监督,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两个新里佐看著这热闹景象,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去年冬日,村里静得能听见风声,百姓们缩在家里,连点灯的油都捨不得用。 如今却全然不一样了。 即便闭上双眼,入耳儘是盖房的夯声、百姓谈笑声,时不时还响起几首刘县令新谱的歌曲,简单易懂、朗朗上口,令人不由得充满了干劲。 日头爬到半空时,炊烟从盖房的临时灶房里升起,飘著粟饭的香气。 曾亮大喊道:“歇工嘍!” 眾人围过去,陶碗里盛满饭和炒蔓菁干、葵菜和野菜,夹著半块热豆腐和少许咸菜、豆豉等。 王二虎捧著碗,往嘴里死命的扒著饭,嘴巴塞满饭菜会给他一种幸福感。 但是,每次他都嚼了许久才咽下,以免浪费粮食。 爽脆的炒蔓菁干、香嫩的热豆腐,无不让他胃口大开。 一连吃了三大碗,最后又吃了几块蔓菁粟米糕,一碗芋干粟粥下肚,这才满意的拍了拍肚皮。 依照汉律,东汉百姓其实一日通常食用两餐。 但刘璋早就给为官府干活的百姓改为一日三餐了,午餐就算作休息或补餐,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以百姓们每日的劳作量,一日两餐根本难以支撑,伤身体。 而且在劳作过程中,还会每隔一个时辰左右,让百姓们歇一歇,吃点烤蔓菁干、干粟米饼之类的补充体力。 从科学的角度而言,长时间的劳作容易导致肌肉疲劳积累,易出错、致病。中途歇一歇不仅有利於健康,还能提高工作效率。 懒洋洋的躺在简易的竹製躺椅上,喝著薑茶,王二虎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日子,美啊!” 揉了揉发胀的肚子。 自打记事起,也就这几个月他吃饱过。 “咱们农民有力量,一心种好庄稼粮……” 轻轻的哼著里正新教的小曲。 虽然一开始感觉怪了些,但唱熟了反而还有些上癮。 尤其是唱到“建设美好新家园、风吹麦田千重浪”这几句时,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股嚮往之情。 以往也就罢了,但这几个月下来,看著家里高垒的粮袋,他觉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实现。 第76章 细嚼慢咽 王二虎正舒服的做著美梦,后脑勺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周木匠端著陶碗走过来,隨手扔给他几根葛根干。 为了能够节省粮食,刘璋可以说是费尽了心机,將各种產量大、野外遍布的食物研究了个遍,製作出了不少零嘴。 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就得穷。 刘璋不怕百姓吃得多,只要是干活和生活需要,他都能尽力满足。 但是这也不妨碍刘璋想方设法减少主食的消耗,因为百姓们吃的主食量已经够多的了。 即便是在减少小半主食的情况下,像是王二虎这种年轻力壮的,每天也得吃上近两斤粟米饭。 剩下来的主食以菜食和各种零嘴代替,能够补充的各类微量元素更丰富些,其实对百姓而言反而是好事。 他们依旧可以吃饱,甚至吃的更好。 这些炒菜和零嘴的味道都还不错,而且也压饿。 只是多费了些工夫而已。 但按照如今的粮价,算下来刘璋还能节省不少钱。 王二虎看到吃的,咧嘴一笑,也不推辞,直接几口下肚。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周叔,这铁夯砸墙是真得劲,您说这房真能撑三十年?” 周木匠並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了王二虎一拳头,怒声道:“里佐说了多少次了,细嚼慢咽懂不懂!糟蹋粮食。村里缺你这口吃的了?” 王二虎闻言,嘿嘿一笑:“习惯了,习惯了,下次一定改。” 看著王二虎这副混不吝的样子,周木匠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言。 “以后吃饭注意点。” 对於经歷过常年挨饿的人而言,每一口粮食都是极为珍贵的。 因为他们经歷过那种胃如火烧的痛苦,吃树皮、牛粪里挑食都干过,浪费粮食在他们眼中是难以容忍的事情。 吃饭也是一门学问。 饿的时候,如何用有限的粮食最大程度的缓解飢饿,什么东西能够解馋,这里面的道道可不少。 其中有一条是少数老人清楚,而且刘璋也一直让人强调的。 那就是“细嚼慢咽”。 同样的粮食,细嚼慢咽能够使得粮食的吸收率提高一两成,多提供不少能量。而且可以延长饱腹感,减少无效进食衝动,对消化系统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前吃饭的时候,王二虎已经算是注意的了,换作以往,那简直跟饿狼一样。 也就是这段时间都能吃上饱饭,而且还有里佐监督惩罚,才慢慢制住了这个毛病。 躺在王二虎身边的躺椅上,冬日的阳光照的人暖洋洋的,周木匠也不禁微微闔上了双眸,享受著难得的午休时间。 “那墙用的都是好土,麦秆掺得匀,还加了不少石灰,夯得又实,等干透了,比你家去年那漏雨的土坯墙结实十倍不止。” “后续上樑时弄几根好木头,別说三十年,你孙儿接著住都成。” 不远处,张阿公正拿著个烤得暖手的栗子,剥给旁边帮忙递竹筋的小娃。 小娃是邻居家的,父母去亭里运粟米去了。 “阿公,这房盖好,您真能接孙媳妇啦?”小娃含著栗子,含糊的问。 张阿公笑得眼角皱成褶子,摸了摸小娃的头:“那可不!去年冬雨漏得床都湿了,谁家姑娘愿嫁过来?” “今年这房,三间大屋,还带个小院子,等开春再在院里种点树和菜,等孙媳妇来了,就能吃上嘍!” 妇女们收拾完碗筷,也没閒著。 李婶把剩下的咸菜分装在陶罐里,一边封罐一边跟旁边的王嫂嘮:“你家那口子今早还说,县尊给的铁犁真好用。” “往年冬天翻地,地硬的都翻不动,也就前后能勉强干干。现在好了,有牛又有铁犁,半天就能翻完5亩地。” 王嫂手里正缝补著丈夫磨破的束腰,闻言点头:“可不是嘛!前儿我去领工分,里佐说下个月还要再给咱村添2头牛。” 曾亮和两个里佐蹲在灶房边核对著工分。 远远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停在路旁。 刘璋遥遥看著这热闹的景象,微微頷首,放下了车帘。 “走吧。” 马鞭轻扬,缓缓的继续向前驶去。 车厢內,贾詡感受著颇为稳固、少有顛簸的车厢,心中不禁嘖嘖称奇。 真不愧是宗室子弟,会享受。 以藤条、软木等材料经过复杂加工製造的复合式缓衝胎,加固的轮輞和辐条,油脂润滑。皮革带吊舱、木弹簧支撑,车厢底以毛毯铺垫。 几乎可以说將这个时代的材料开发到了极致。 其实刘璋一开始还想研究研究铁製弹簧和轮胎之类的,但是精铁的质量始终达不到要求,加工难度也太大。 至於轮胎方面,他又无法安排人横跨大洋前往美洲去寻橡胶。 原本觉得或许用大汉的杜仲胶也可以,但实际试验才知道,二者的性能有著巨大的差异。 杜仲胶常温下是硬而脆的固体,弹性非常差,根本不可能用於製作轮胎。除非能研究出来硫化与高纯度提取技术,但技术难度太大,基本不现实。 只能儘可能利用现有材料,经过大匠亲自设计改良了数遍,才有了这样一辆马车。 堪称时代巔峰之作。 “这下令君可以放心了吧。”贾詡问道。 “文和,辛苦了!”刘璋满是感激的说道。 窥一斑而知全豹。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但也足以见得贾詡在南安县的治理方面所下的功夫。 这看起来寻常的局面,背后付出了多少的艰辛刘璋难以想像。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通讯手段和百姓素质等可不比后世。 这么多的物资配备、官吏培训、政策落地、人员组织,都需要妥善安排並落实到位。 若是换作常人,只怕半年都掰扯不清。否则张居正变法也不会留名青史了。 “令君言重了。南安县能有今日,非某之功,令君才是居功至伟。”贾詡淡淡道。 单靠他和这些百姓自身的努力可吃不饱饭,纯粹是靠刘璋砸的海量钱粮才能做到这一点。 刘璋尷尬的挠了挠头,转而道:“叟族的情况如何?” 他此次出行,主要是看看百姓生活的怎么样。 同时,也去以叟族为主的南蛮聚居之地了解下情况。 贾詡此时也很无奈。 他本不想出来,只不过是赶来向刘璋匯报情况,顺道被刘璋拉了壮丁。 南安豪强之乱刚刚平息,贾詡想劝刘璋去趟郡治,向王太守等官员和豪强陈明下情况,送些礼之类的,拉近一下关係,化解一下“误会”。 毕竟豪强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南安被消灭的这些豪强有不少与郡里的权贵搭得上线。 若是不细加安抚,日后恐怕会埋下隱患。 刘璋虽然答应了,贾詡却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第77章 蛮人现状 贾詡如数家珍道:“南安县的蛮族约有四千之数,主要聚在西麓的铁山山脉。” “以叟族为主,分为数个部落,其中最大的多同部约有近千人,处於一定的半自治状態。” “主要以梯田种植、渔猎、盐铁开採、手工业等方式谋生。多依山建木楼或利用天然洞穴居住,有独特的习俗,但部分习得汉语、掌握农耕技术。” “此前,与汉民存在土地爭夺、与豪强存在盐铁爭端、与官府存在赋税徭役爭斗,表面还算臣服,实际却是普遍存在不满牴触,甚至还有一定摩擦。” “其人剽悍善战,长於山地穿行和射术,但亦重信守诺,部落间常通过盟誓解决爭端。” …… 听著贾詡细说,刘璋心中对於这一族群逐渐有了大概的印象。 蛮族,不一定都是坏的,其实很大程度上更像是被欺负了的老实人。 之所以存在衝突,那是因为人家在自家生活的好好的,一群汉人豪强莫名其妙就逐渐“蔓延”过来了。 自家的地被占,为了生存,不得不从原本靠近山区的周边地带被挤到山里面。 可山里面资源贫瘠啊!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说这些人对於汉人没有怨气,那怎么可能。 当然,刘璋作为汉人,立场自然不可能站在蛮人那边。 不过这些人其实本性不坏,可以教化。 “现在情况如何?” 贾詡隨意道:“按照令君的要求和习惯,詡在邻近蛮人的几个村落设置了集市,並且安排了几十名士卒担任市官,负责维持秩序,避免蛮人被骗、汉人被欺,保证买卖公平合理。” “为了便於交流,减少爭端。后续又从蛮人族中简拔了几十个明事理的青壮,协助监督和护卫,给的待遇与市官相同。” “令君指定的那几家商户也在集市中设置了长期的店铺,对於蛮人售卖的皮毛、肉食、草药等来者不拒,而且给的价格相对公道,同时以合理的价格出售给蛮人亟需的一应物资。” “蛮人对此反响很好。但是损害了一些以此牟利的豪强利益,不过问题不大。” “参与此事、此前与蛮人有所联繫的豪强,詡都已经查明了,分別给予了警告,也给了几颗甜枣。” “医疗方面……” “总体来看,现在整体还算不错。” 听到贾詡所言,刘璋连连点头。 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顶级智者,其智略和能力那是真的没话说。 做起事来太妥帖了,想的比他要周到的多。 若非在见识上还有些优势,他恐怕只能和歷史上的自己一样当个“吉祥物”。 “那现在他们的生活如何?”刘璋问道。 毕竟是自己治下的百姓,又不是倭人,刘璋可没有什么偏见。 “日子比以前鬆快多了。”贾詡淡淡道。 “具体说说。” “比如草药售卖,以前多是周边豪强进山和他们进行交易,价格压得很低。或者他们会背到县城卖给药商,药商压价也不少。” “但现在通过集市,那些药材售卖的价格翻了好几倍。” 说到这里,贾詡不由得又看了刘璋一眼。 这种情况,虽然有县衙的功劳在,但更多应归功於刘璋安排的那些商户。 贾詡实在想不通,刘璋是怎么笼络的这些人。 所有刘璋指定的商户,非但极其配合县衙的工作,而且都人品较佳、能力较强,做起生意来丝毫不比各豪强麾下的那些商人差。 这几个月来,南安的粮食收购、各地物资配送、市场维稳等事务,很多都是他们的功劳。 贾詡还曾经暗中查过他们的帐目,竟然没有查出分毫虚报,而且他们赚得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了县衙,即便是上千万钱也都丝毫不迟疑。 剩下的也基本都是用於商队的发展,花在自己身上的极少。 这合理吗? 这在贾詡看来完全就是开掛。 不过好在开掛的是自己家老板,那就没事了。 “因为有令君指定的那些商户托底,所以草药交易数量扩大了数十倍,而且价格都被抬高了。不过依旧利润不小,无非是从原本近十倍的暴利变成了两三倍的利润。” “同时,那些商户卖给蛮人的东西价格也相对较低。这一增一减,同样的草药换得的物资数量等於提高了五倍不止。” 刘璋嘴角微抽。 豪强是真的黑啊! 买人参的钱给萝卜价。 这种情况,如果换作他是蛮人,他也造反。 “不过,也因此闹出了一些小麻烦。”贾詡嘆了口气。 “什么麻烦?”刘璋好奇道。 “有不少蛮人看中了集市护卫的待遇,想要加入,只是目前集市有限,没有需求,所以……” “他们时不时的会去找护卫较量,惹出不少事来。” 刘璋闻言一愣,隨后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算什么?竞爭上岗。 这些蛮人竟然在短短数月时间內便如此信任县衙,看来贾詡在背后只怕下了不少功夫。 不过细想下刘璋也能理解。 毕竟蛮人的生活比寻常汉人百姓还要恶劣,有机会改变自然不会放过。 他们种的是连下田都不如的梯田,亩產量低、耕种困难。 虽说靠山吃山,但风险也大啊!哪个部落每年不死几个人,轻重伤都是家常便饭。 即便如此,依旧只能半飢半饱的活著。 相较之下,刘璋麾下的护卫可都是饭食管饱,还有薪俸,每天就是巡巡街、训训练,比打猎轻鬆多了,对於他们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东汉为什么经常招募蛮人、乌桓等少数民族作为僱佣兵? 除了这些少数民族比较能打,拉出去就是战力,而且能够以夷制夷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便宜。 以汉人为军还要定期发放薪俸,用这些蛮人为兵就根本不用考虑这些,提供少许粮食和武器即可。 免除部分徭役、承认其山地管辖权、战后允许其劫掠叛军物资,这些几乎都不需要成本。 而且这些人多是自带一些乾粮,像是葛根和肉乾等,后勤压力可以减轻很多。 招募一个南蛮兵的成本不到汉人兵的一半。 但这么一来也带来了两个隱患。 一是朝廷连这些僱佣兵的钱都经常拖欠剋扣,导致其反戈、叛乱,加剧了边疆动盪。 二则是少数民族僱佣兵可没有所谓的归属感之说,谁给钱粮就跟谁,很容易成为私人武装,加速了各地的割据和分裂。 第78章 部落见闻 “文和,你说招募些蛮人为兵,如何?”刘璋思索一会儿后,忽的问道。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刘璋,问道:“令君可能保证他们的忠诚?” “能。”刘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贾詡又问道:“令君可能保证这些蛮人部落首领的忠诚?” 刘璋微微皱眉道:“问题应该不大。即便短期內做不到,培养些忠心的青壮,扶持其担任首领也可。” 按照贾詡所言,这些蛮人多是直肠子,其首领应当也是淳朴直率之人,不像南安豪强那群老狐狸,刘璋有一定的把握用魂幡使其归附。 实在不行,就扶持他人唄。反正蛮人多是强者为尊,有魂幡在,总能培养出能够夺取首领之位的猛士。 贾詡微微頷首:“那就没问题。” 和开掛玩家还多说什么?只需要问开的掛能不能兜住就行了。 但凡能做到这两点,这些蛮人绝对比汉人好用的多。 天生跑得快、会射箭,常年攀山入林、与猛兽搏斗,又因为部落化的特性,服从性极强。 稍加训练就是一支精锐。 无当飞军了解一下。 至於私募蛮兵的问题,如今南安豪强都已经低头了,只要稍微注意些,谁会在意? 越往铁山深处走,林间的潮气便越重。 马蹄踏过铺满松针的山道时,总伴著细碎的响声。 因为山路难行,已从坐车转为骑乘的刘璋勒住韁绳驻足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田垄从山腰盘至山脚,几个裹著粗麻短褐的蛮人正弯腰插秧,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与他印象中“茹毛饮血”的蛮族模样截然不同。 “令君,前面便是多同部的聚居地了。”贾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手指向不远处的山坳。 刘璋顺著望去,数十座错落的木楼依山而建,底层用粗壮的圆木架起,避开潮湿的地面,上层的竹窗敞开著,能瞥见里面掛著的兽皮与草药。 最显眼的是聚居地中央的晒穀场,几个青壮正解剖刚猎到的猎物,见他们骑马过来,都停下动作直起身,手里还握著刀枪,眼神里带著警惕,却无半分敌意。 即便如此,刘璋周围全副武装的二十护卫依旧紧张的微微收缩了阵型。 刘璋也不想大动干戈的带著这么多护卫。 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么多的蛮人终究威胁不小,还是稳健点好。 看著身旁那相貌魁梧、手持双戟的典韦,刘璋心中满满的安全感。 此前让麾下之人全天下招揽那些留名后世的英杰,然而效果却並不算太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刘璋终究只是个县令,益州又极为偏远,也就捞到了寥寥数人,多数都为平民、游侠等。 不过好在有典韦在,刘璋的安全问题基本不用担心了。 毕竟是能逐虎过涧、单手举起牙门旗的存在,醉酒、武器被偷还能在宛城护住贪色的曹老板逃走。 要是正常状態,高低还能让曹老板加个钟。 “来者可是刘令君?”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木楼群中传来,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出。 头戴羽冠,身披黑熊皮甲,腰间挎著柄青铜短刀,脸上画著淡褐色的图腾,典型的蛮族装扮。 贾詡在刘璋耳边低语:“此乃多同部首领多同,箭术在铁山蛮族中首屈一指。” 刘璋利落的翻身下马,拱手笑道:“在下刘璋,今日特来拜访,叨扰首领了。” 多同见状,顿时眼前一亮。 本来听说刘璋是个宗室子弟,以为其虽然仁善,却多半柔弱。 但看这身手,顿时打消了他的想法,竟然颇为英武瀟洒。 经过魂幡的蕴养反哺,刘璋的体魄可是较之项羽不差分毫的存在,虽然武艺、经验什么的都十分平庸,但架势摆起来却足够唬人。 多同郑重回礼。 对於刘璋如此大阵仗的前来,他却没有多少警惕和担忧。 虽未见过面,但这几个月来刘璋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是个好官! 不是以前那些只收税、啥都不乾的狗官。 多同侧身引著二人往最大的木楼走,脚下的路竟颇为平整,刘璋忍不住问:“这路是新修的?” 多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自打山下设了集市,我们卖草药换了钱,便合计著把路修宽些,日后背货去集市也省力气。” 说话间已到木楼前,几个穿著麻布长裙的妇人端著竹筒迎上来,里面盛著琥珀色的米酒,酒香混著山间的草木气,倒比城中的佳酿多了几分清冽。 进了木楼,刘璋才发现里面竟颇为整洁。 墙角堆著晒乾的草药,用麻绳捆得整齐,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木桌,桌面上还放著半块没吃完的粟米饼。 贾詡之前说蛮人常半飢半饱,可这粟米饼的个头,倒比寻常汉民家的还大些。 多同见他盯著饼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瞒令君,以前这时候,我们早该啃葛根干了。如今草药、肉食能卖上价,每月还能从集市低价买些粟米,孩子们终於不用饿肚子了。” 正说著,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刘璋探头看去,只见晒穀场上,两个蛮人青壮正比试射术,箭矢掠过空中,精准地钉在三十步外的树干上,箭尾还掛著只刚捕获的山鸡。 刘璋目光微动:“多首领,我此次前来,除了探望诸位,確有招募蛮人子弟从军之意。” 多同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了:“我族之中有青壮两百,却不知令君要多少?” 这话刚落,楼外一些听到动静的青壮们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睁著亮闪闪的眼睛看著刘璋。 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忍不住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道:“令君!我能开两石弓,我要从军!” 多同回头瞪了他一眼,少年却没退缩,反而挺了挺胸脯。 那模样,倒像极了想要证明自己的雏鹰。 刘璋淡淡一笑:“你还小,去集市当个守卫还行,等长大了再从军。” 让这种半大小子上战场廝杀,刘璋还干不出这种事,毕竟如今的南安又不缺兵源。 “去去去!本首领正在和令君商量正事呢,都给我滚!”多同呼喝道。 眾人闻言,纷纷七嘴八舌的作鸟兽散。 多同看著小子们跑远的背影,又转头瞅了眼刘璋,手指不自觉在黑熊皮甲的边缘搓了搓。 方才刘璋那句“你还小”,像块暖石落进了他心里。 蛮人在山里討生活,向来只认拳头和实惠,汉官要么把他们当“蛮夷”糊弄,要么就横徵暴敛,还从没人会对著个半大孩子说“等长大了”。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於寻常县令而言,治下的汉人百姓都吃不饱,哪里来的工夫去顾及他们这些蛮人?只要不出乱子就行。 即便是刘璋,也是在將麾下汉民梳理的差不多了才有工夫考虑蛮人之事。 第79章 贾詡的眼光 多同小心的问道:“令君,族里青壮要是去从军,口粮、甲仗、薪俸啥的,能跟汉人士卒一个数不?” 刘璋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同为璋治下之民,如何能厚此薄彼。” 指尖敲了敲桌面,刘璋肯定道:“从军者,粮食管够,每个月10斤肉,每天2枚鸡蛋。衣物、鎧甲、刀枪等,皆由县衙负责。” “每月薪俸八百钱,另有额外奖励和补贴等,到手约在千钱。若是立了功,赏钱、土地按功劳算,绝不剋扣。” “若是出现死伤,一应保障和家人的照顾事宜县衙都包了。” “真……真能这样?”多同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拍了下大腿,木桌都震得晃了晃。 刘璋说的这些他早就打听到了,只是知道的没有那么清楚罢了。 当得知山下蛮人护卫的待遇,多同第一反应就是让他们打听下南安军中士卒的待遇。 毕竟集市护卫才能要多少人? 要想给族中的小子们谋个差事,最好的办法还是从军。 而且在打听到南安军中士卒的待遇比之护卫还要高上不少后,他更兴奋了。 所以刘璋一来,他就开始琢磨这事。 “我刘季玉从无虚言。”刘璋淡淡道。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所有人都得经过选拔,合格后才能从军。” “而且,军中对於士卒的素质、纪律要求极为严格,不是能打就行的。咱们部落的这些小子確实能打,但这些方面还得下些功夫。否则不合格被从军中踢出,那就別怪我了。” 钱粮薪俸管够,又有高顺这个练兵大家,刘璋根本不用过多担心军队的战力问题。 死抓的就是忠诚和纪律。 而在这两方面,蛮人確实比不过汉人。 多同这下彻底放了心,拍著胸脯道:“令君放心,族中的这些小子若是当不上,那是他们没本事。要是有敢不听话的,不用令君您多说,我亲自抽死他们!” “我们部落中適龄的青壮近两百,个个能爬山、会射箭,三十步外射山鸡,比汉人的猎户还准!” “好!”刘璋笑了笑,话锋轻轻一转。 “还有件事。铁山一带,除了多同部,还有白狼、槃木等几个部落吧?麻烦你帮我递个话,若是他们也愿意派青壮从军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咱们部落的小子,都比较能打。” 其实能打只是一方面。 关键是蛮人之中的青壮,都属於不稳定因素。 只要能解决忠心问题,收至军中其实是最合適的,非但能够提高战力,而且也不用再过多担心这些蛮人部落的问题。 多同挠了挠头,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令君放心,话我肯定带到。不过……令君要是让我牵线,能不能多给咱们多同部些名额?” 刘璋闻言,摇了摇头道:“军中选兵,一律公平,此事不可。” “不过,在钱粮问题上,县衙倒是可以多给你们些支持。” “多谢令君!”多同连忙就坡下驴道。 其实就是传个话的事,他也是本著有枣没枣打两桿的想法看看能不能多要些好处,毕竟刘璋看起来好说话。 部落的族人们,实在太苦了。 刘璋似是看穿了多同的想法,问道:“你们生活上还有什么难处吗?” 多同没想到刘璋这么干脆,眼圈都有点发热。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实不相瞒,山里种粟米收成差,族人们根本吃不饱,只能捕猎、挖草药换些粮食吃。” “但捕猎风险大,而且若是这些小子走的多了,就更难了。草药的话,又有限,令君能否给想个办法?” 刘璋微微沉吟后说道:“稍后我会安排一些小吏前来,指导咱们耕种,並且提供一些耕牛和铁製的农具。” “不过,不是免费的,县衙会给予一定的补贴,东西你们可以先用著,从日常贸易之中逐步扣除,直到还完,不要利息。” 说完,刘璋看了看贾詡。 贾詡轻轻点头,隨后道:“如果多同首领同意的话,县衙可以安排指定商户在部落內设置一个小集市,以相对合理的价格收购草药、肉食和竹製品等特產,售卖一些部落需要的必需品。” “另外,县衙还可以帮助低价採购一些鸡、山羊,安排一些农师和木工教授部落族人一些养殖和竹木加工的技术……” 听著贾詡三言两语便提出了一系列的帮扶之法。 多同连连点头,当时就召集了族老和青壮,当著刘璋的面立誓表决心 当看到几名蛮人青壮的魂魄被轻鬆收入魂幡中后,刘璋不由得感慨,这些蛮人还真是实诚。 多同和几个族老倒是还稳得住,不过待刘璋兑现了他的承诺后,估计就能拿下了。 带著多同亲自献上的部族珍藏犀牛皮,刘璋满意的离开了。 返回的路上,刘璋忽的问道:“文和,这次你为何如此大方?” 贾詡目光飘向远方:“犍为郡地处益州中央。” “若是他日令君为太守,该向何处发展?” 刘璋闻言,顿时陷入沉思。 贾詡却是不等刘璋回答,直接道:“益州核心,蜀中三郡,以蜀郡为首,犍为、广汉郡次之,豪强盘根错节。” “令君已占其一,想要向北发展,难以为之,唯有向南。” “犍为以南五郡之地,民眾近三百万,其中近九成皆为蛮人,实际处於『统而不治』状態。” “但是,对於令君而言,这却也是极好的机会。” 说到这里,贾詡的眼中顿时流露出慑人的光芒。 “南安於令君而言,只是一个起点。” “同样,多同部亦是如此。” “一个好的开始,能够省却无数麻烦。” 刘璋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怪不得蛮人之事儘管他提及不多,依旧推进的有条不紊,只怕贾詡一直在关注著。 哪怕他不亲自前来,恐怕贾詡用不了多久也会找上他。 如今无非是加快了些许进程而已。 对於贾詡的眼光,他是著实佩服。 南安的事还没摆平,就已经开始考虑刘璋担任犍为太守以后的事情了。 而且其对於时势的把握也精准异常。 虽然没有明说,但言辞间已然展现出了对於未来乱局的判断。 第80章 融入规则 圣人之治国也,不法古,不循今,当时而立功,在难而能免。 《商君书》中的这句话,刘璋曾读过,深以为然,同时几乎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贾詡。 適应时势、危中避难,这些话放在贾詡身上太贴切了。 贾詡考虑问题,很多时候表面上看来离经叛道,但从来都是直指要害。 换作常人,绝对不会考虑真正治理南蛮的问题。 毕竟即便是诸葛丞相,也只能说是稳定了南蛮,並未彻底將其融入统治体系,更不用说同化了。 治理南蛮,困难太多了。 人口多、族群散、差异大,交通不便、生產力不足,语言文化不通、部落体系不稳,汉蛮矛盾等等。 稍微想想就让人头大。 但贾詡並未如常人一般直接上来就排除这种“异想天开”,反而是更加深入的思考其可能性。 危与机从来都是並行的。 越是困难,其中潜藏的利益就越大。 寻常手段的確根本不可能解决南蛮问题,因为那必然是一个需要长期稳定且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的过程。 但是,刘璋有掛啊! 只要解决了最为核心的人和前期资源投入问题,绝大多数的问题都將不是问题。 即使治理缓慢,但是就像是如今对多同部的治理模式,经过贾詡的测算,起码是不亏的,过两年甚至还能有所盈余。 因为南蛮有著广袤的土地,矿石、林业等资源非常丰富,只要教化得当,自给自足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而且与汉人百姓的资源很大程度上是互补的,彼此互惠互利。 从长期来看,同化南蛮这件事,完全有操作的空间。 而根据贾詡对於局势的判断,哪怕如今的汉室已经暗潮汹涌,至少短期內还是相对稳定的。 甚至这个短期,只怕要数以十年计。 在这期间,刘璋总不能停滯不前吧。 想要经略蜀中三郡中的其他两郡,难度太大。 而且只有在犍为郡彻底稳固的情况下,才有可能。 与其如此,不如顺道转而向南,与南蛮接触。 南蛮可没有什么豪强大族,只要能让他们看见实实在在的利益、看到生活水平上的提高,完全可以慢慢將之纳入治下。 从犍为属国开始,一县一郡的逐步操作,慢慢来,根本不会对犍为自身的发展造成多少影响,完全可以同步进行。 即便是进行不下去了,就此止步就是了。 起码是不亏的。 而且这些地方的主官安排都相对轻鬆,毕竟是蛮荒之地。 一个犍为属国都尉,根本无足轻重,让刘焉安排个忠心的军中之人即可。 …… 在处理好南蛮的事情后,刘璋在贾詡的安排下,略有些无奈的与赵诚带著大量的金银珠宝等物,踏上了前往郡治武阳县的道路。 没办法,南安县这两个月的“內乱”总得给个说法。 儘管不是他的“问题”,但也得向太守等人解释一下,以免“误会”。 为此,刘璋还带了不少礼物,前往太守府“负荆请罪”。 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並將杨永、审度等“罪魁祸首”的惩处结果进行了报备和请示。 杨永、审度挟私报復、妄动兵马,直接引发了动乱,前者被贬为尉曹掾,后者直接革职。 不过审度后面又被地方推举为了亭长,此事刘璋选择性的忽略了。 其余一干人等,也各有贬斥。 这是刘璋与贾詡等人商量后的结果。 在扫除近半的豪强后,县衙的诸曹和各乡亭也出现了大量的职务空缺。 再考虑到这事最好还是有个惩处,以平息豪强怨愤。 诸如杨永、审度这些已经被刘璋收入魂幡之中的心腹,尽数被降职填充其中。 於他们而言,其实干的事情不变,至於身份的损失,日后刘璋自然会给他们补回来。 其中,还有杨永这种心虚的。 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被降职后反倒是鬆了口气。 至於再度空缺的县尉之职,刘璋早早盯上的一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此行便是为了与太守王咸商量,获其任命批准。 见刘璋態度诚恳,引发此事的一干人等也已被惩处,王咸便再无追究之意,反而细加安抚了起来。 因为他也已接到雒阳城中的“小道消息”了。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估计两年多后就可以升迁至豫、兗等大州。 原因为何,他也清楚的很。 继任的太守多半就是眼前这位自己子侄辈的刘璋了。 有个九卿的父亲,还真是了不起。 在赵诚的安排下,仿佛傀儡木偶一般的刘璋每日游荡在各大豪强的宴会上。 虽然不用刘璋怎么表演,只需要出现便可以了,但依旧是种折磨。 直到又度过了三天的折磨时光,刘璋才身心俱疲的躺在马车上,踏上了返回的道路。 “诚伯,你说为什么非得弄这些繁文縟节,累不累啊!”刘璋不禁吐槽道。 赶车的赵诚闻言笑了笑:“主公辛苦!”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有些事情不仅是主公不想为之,他们也未必想为之,但是在那个位置上,没办法。” “他日主公升任太守,应该就可以鬆快些了。” “唉,难吶。”刘璋不禁嘆了口气道。 这些道理他又何尝不懂。 只有先“融入规则”,才能慢慢“改造规则”。 他一个明明想躺平的人,之所以这么拼,除了那该死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外,主要还是为了將来少应付这些事。 除非他现在就能直接拉出来几十万大军直接扫荡益州豪强、硬刚朝廷,否则就得在规则內办事。 很多规矩和潜规则,並不都是“多余的繁文縟节”,而是包含了诸多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 当实力不济时,只有先遵守他们,才能站稳根基,再慢慢按自己的想法调整规则。 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规则既是弱者的枷锁,也是保护。 很多时候不必急於挑战规则,因为很可能会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成功,结果往往也不如人意,可能只会让原本相对还算有序的运转变得更糟。 多数情况下,更好的选择是先做规则的观察者,洞悉其弊病;再做规则的適应者,藉助其力量;最终成为规则的优化者,改写其不足。 为大明续命数十年的张居正,便是如此。 识势、顺势,方能成势、改势。 第81章 图讖之道 雒阳,太常府邸。 刘焉翻阅著刘璋传来的信件,不怒自威的脸上难得的流露出几分温和与欣慰。 这竖子,才不过半年多的时间,竟然成长了不少。 能够扫平南安豪强已然出乎他的意料了,事后竟然还懂得怀柔之策,消弭其影响,已经有些老辣的味道了。 不过,看著信里密密麻麻一大堆的求援,还有各种將来的漫天许诺,刘焉也不禁头疼。 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 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莫名其妙的,而且还有些费工夫。 就比如从西凉徵调一个名叫麴义的都伯填补南安县尉之事。 还有此前通过他的渠道寻找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人物,什么关羽、张飞、张辽、张郃等等。 多是些出身低微之辈,勉强算得上寒门的都没几个,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这次倒是稍稍靠谱了些,要些长於水利的能吏等。 隨口喊来侍从,將刘璋的要求吩咐了下去。 侍从刚退下,门外便传来通报,隨后董扶提著个布囊走了进来。 “君郎,可是你家那小子又来信了?” 见刘焉脸上难得的温和,董扶打趣道。 刘焉闻言,將信件隨手递过:“这个竖子,除了惹事,就是要东西,真是让人不省心。” 董扶听著刘焉言语之中掩饰不住的宠溺,轻轻的摇了摇头:“你啊,就嘴硬吧。” 將信件隨意扫过,董扶眼中却是闪过一丝诧异。 “真没想到,季玉竟然有如此能耐。” “扫平南安豪强,却能安然无恙,这份手腕,颇有些你的风采啊。” 刘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压著笑意,语气却依旧带著几分“不满”:“就会瞎折腾,之后还得我给他收拾残局。” 南安的事情可不是小事。 几十家豪强被抄没覆灭,连带著数百条人命,还有诸多利益纠葛。 在这背后,若不是刘焉出手暗中帮了一把,后续的问题也够刘璋喝一壶的。 “益州毕竟闭塞,就是折腾的再厉害,也影响不大。现在想来,季玉当初选择此处倒还真选对了。” 听到董扶此言,刘焉忽的目光微闪。 “茂安,益州当真有天子气吗?” 董扶淡淡一笑:“君郎也相信图讖之道?” 刘焉指尖摩挲著茶盏沿,並不直言,而是道:“如今的局势你我都清楚,汉室,需要多一些准备。” 董扶何等通透,沉声道:“蜀地『山环水绕,似有回龙』,昔日高祖以之成帝业。若是將来天下有变,倚蜀地而望天下,进可攻、退可守,或立於不败之地。” “只是如今时机未到。待时机到了,自会有讖言应势而出。” 这个时代,讖言一直是政治变革的诱因,也是政权合法性的印证载体。 但是,很多的讖言,其实都是出自有心人之手。 尤其是对刘焉这些身居高位者而言,讖言很多时候只是造势工具。 只不过,这工具也是一把难以掌控的双刃剑,如无把握不可轻出。否则最后由谁受益,却未可知。 “前些时日传来消息,益州板楯蛮寇乱巴郡。”刘焉说道。 “不过疥癩之患。天子已准备选用曹谦为太守,欲宣詔赦之,料想弹指可定。”董扶轻轻摇头道。 听出了董扶的意思,刘焉便暂时放下了心思,不再纠结此事。 “那便让季玉先折腾看看吧,或许也算是一步先手棋。” 刘焉对於刘璋的支持从来都是暗藏心思的。 作为一个深諳朝堂之道的老狐狸,哪怕他对於刘璋再宠爱,也不可能支持其肆意妄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刘璋临行前所言,让他对益州动起了他念。 大汉终究是刘氏天下,哪怕要乱,肉最后烂到刘氏的锅里也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刘”,打断骨头还连著筋呢。 算起来,他刘焉也只是西汉鲁恭王刘余之后裔。 …… 寒风卷著沙尘掠过秦岭,麴义勒住马韁,望著前方蜿蜒的蜀道,眉头紧皱。 他从凉州来,此前在武威郡当都伯,虽然麾下不过五十人,但个个皆是能骑善射的边地健儿。 原以为能在凉州靠军功搏个前程,却不料一纸调令,竟被派往益州犍为郡的南安县当县尉。 虽说在职务上算是升迁,但从熟悉的边地,到不知深浅的蜀地蛮荒,他可没有半分的喜悦。 而且县尉与他的期望相差甚远,又並非军职,日后想建功立业只怕都没多少机会。 怀揣著无尽的嘆息,麴义带著特许跟隨的十名兵卒来到了蜀中。 一路上,麴义身边的亲兵王二语气满是抱怨:“都伯,这鬼地方的路比凉州的戈壁还难走!” “咱在武威郡,虽说苦点,可好歹能跟羌人真刀真枪干,混些军功谋个前程。到这南安县,难不成天天跟泥巴打交道?” 另一个兵卒李狗也跟著点头:“就是!听说蜀地暑时又潮又热,冬日阴冷,真不自在。” 麴义勒著马,听著身后的抱怨,眉头皱得更紧。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少废话,赶路。”麴义沉声道,一夹马腹,继续往南走。 “都伯,我们到了南安地界了。”亲兵指著不远处的標记,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蜀中的道路要平坦许多,但也多只是寻常土路而已。 脚下的道路却是紧实平整,路边还挖了排水沟,连马蹄踩上去都稳当不少。 又走了约莫一会儿,前方隱约出现一片村落。 麴义眯眼望去,顿时愣住了。 不同於此前见惯了的破败茅草屋,入目竟然是一间间崭新的夯土青瓦房。 屋顶盖著整齐的陶瓦,院墙上还糊著白灰,看著就乾净亮堂,像是新修的。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村民正推著石碾子碾粟米,金黄的粟粒顺著碾槽往下淌,旁边的竹蓆上还晒著新收的豆子,满满当当。 “都伯,你闻!什么东西,真香啊!”王二突然吸了吸鼻子,语气里满是惊讶。 麴义也闻到了。 浓郁的饭香混著豆香和一股特殊的咸香气味,从村落深处飘来,还带著淡淡的油腥气。 这味道,在凉州只有逢年过节才能闻到。 几人催马走近,就见村落边大槐树下的广场上,支著一口口大铁锅,锅里翻滚著黄澄澄的粟米粥,旁边的陶盆里堆著雪白的热豆腐,还有一坛坛黑乎乎的酱菜,看著就下饭。 几百个村民各自分组排队,有说有笑的盛饭,连老人和小孩都捧著粗瓷碗,碗里的粥满得快溢出来。 “几位,可是路过?”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三名里佐见了他们,微微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缓缓迎了上来。 与此同时,原本正在饮食的几十个青壮,不动声色的向著身旁的农具靠近,並隱隱组成阵型。 生在西凉、常年廝杀的麴义自然敏锐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面容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微微頷首。 警惕性不错! 而且看那些青壮的反应,似是都经受过些许训练。 第82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南安县的富足,不可避免的会引起周边百姓的羡慕,甚至是嫉恨。 身份的限制註定了他们无法享受这一切,甚至还不如那些流民,因为他们割捨不下已经拥有的一切。 时日一久,心中的不平堆积,难免会產生怨懟,经常发生爭端甚至是斗爭。 笑人无、恨人有、嫌人穷、怨人富,人的劣根性,从来都难以抑制。 而这种爭端,哪怕后续双方县衙会相互协商处置,但很难说的清、处理得好。 因为双方都会偏向自己人,不管占不占理,这是必然的。否则的话,自己人就能把自己给埋了,日后更是別想百姓再配合自己。 除非出了人命或者证据確凿,还有可能有些结果。 一般闹到最后,往往只能不了了之,当时如何就是如何。 临近边境的诸多南安村落,起初没少吃亏。 因此,刘璋后续特意著重加强了各亭里的青壮训练,甚至再度从军中抽调了部分兵卒轮流进驻各亭里,进行民兵训练。 尤其是临近边境的这些村落,警惕性和作战意识极强。 几乎所有的青壮都严格按照刘璋规定的要求进行定期训练,甚至还有些配备了皮甲、长矛等。 活生生的將村与村之间的械斗,当成了打仗。 没办法,他们太富足了,对周围其他各县村落的吸引力太大,谁都想咬上两口。 別人屯粮我屯枪,別人就是我粮仓。 这个道理谁都懂。 隨著南安各亭里开展军事化训练,战斗力明显提升。 毕竟他们饭食充足,还有专门的兵卒组织训练和作战。 这些经过魂幡加持的兵卒,在高顺的教导训练下,增强的可不只是自身战力,还有军事素养。 本就是按照未来的什长、都伯等去培养的。 进驻各亭里也算是实践锻炼了。 原本常常吃亏的南安边境各里,逐渐变成了周边各县不敢招惹的存在。 太能打了! 最夸张的一次是有几个村子的豪强贪心作祟,蓄谋已久的联合起来对南安一里发起了械斗。 结果,两百多青壮,愣是被一里五十多人打的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 经此一役,南安民兵一战成名,再也无人敢於招惹了。 麴义並不清楚其中的情况,但是他敏锐的察觉到眼前这些看似普通的村民的不寻常。 见里佐与青壮皆是严阵以待,麴义倒也不慌,缓缓翻身下马,左手按在腰间印綬上,声音沉稳:“某乃麴义,奉调新任南安县尉,自凉州而来,並非歹人。” 说罢,他解下印綬一亮。 印綬上刻著“南安尉印”四字,铜质斑驳,却是朝廷制式,做不得假。 为首的里佐姓赵,只是扫了一眼,便连忙拱手道:“原来是麴县尉!小人赵垒,是这安乐里的里佐,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县尉恕罪。” 其实刚才观察麴义等人时,他便已隱隱有所猜测。 虽不过十一人,但个个腰杆挺直,手上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刀所致,典型的军伍出身。 一身杀气,根本隱藏不住。 话音刚落,周围的青壮也纷纷放下农具,脸上的警惕褪去,转而多了几分好奇。 赵垒见麴义等人风尘僕僕的样子,立刻回身招呼了一声。 几个村妇拿著托盘端著粗瓷碗过来,碗里盛满了黄澄澄的粟米粥,上面还飘著几块雪白的豆腐。 还有些陶碗里盛著色泽鲜艷的炒菜和黑乎乎的酱菜,油香混著咸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县尉和几位兄弟一路辛苦,先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吧。” “这粥是上月新碾的粟米熬的,豆腐和菜是村里现做的,您尝尝。” 麴义看著几名村妇眼中毫无畏惧,反而满是尊敬和爱戴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怪异和莫名的心虚。 此地的百姓,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期的兵卒,口碑本身就差,更何况是西凉这等混乱之地的兵卒。 虽然不是所有的西凉兵都军纪败坏、欺凌压榨百姓,就比如麴义率领的正规州郡兵,但也只能说是口碑稍好一点,压榨少一些而已。 对於他们,百姓既依赖顺从,却也反感不满,態度只能说是不好不坏。 不只是他们,其他地方兵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眼前的这些百姓,却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热情,热情的他这个沙场铁血的硬汉竟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麴义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竟莫名一暖。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粟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豆腐软嫩,炒菜醇香,酱菜咸鲜。 虽然少了些荤腥,但这味道,比他在武威郡当都伯时,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的饭食感觉还要好。 身后的王二早就馋得不行,接过碗就大口喝起来,含糊不清的说:“这粥真香!比咱凉州的粟米稠多了,还有豆腐……赵里佐,你们这日子也太舒坦了!” 李狗也跟著点头,边吃边问:“方才见你们都拿著农具戒备,还以为是有山贼呢,怎么这么警惕?” 赵垒並没有先作答,而是笑著道:“几位兄弟別吃那么快,对身子不好。咱们这虽然没准备酒肉,但是饭菜管够,放心了吃。” 一旁军中出身的张里佐解释道:“倒不是有山贼。县里的山贼、水贼早就被清剿完了,想找都找不到。” “主要是前阵子临县的豪强眼馋咱南安富足,带著人来找事,还好村里青壮都练过,才把他们打跑。” “刘令君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咱日子过好了,更得攥紧傢伙事儿,不然煮熟的粟米都可能被人抢走。” “你们这些人,都训练过?”麴义抬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 “那是自然。”赵垒说道:“虽然比不上县衙的县卒,但我们村里的青壮也都是三日一小练、七日一大练,就是对上县卒,二打一也未必会输。” 一旁的张里佐听到赵垒这话,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 若不是麴义当面,又是初来乍到,不好做一些不利於团结的事,他怕是要一口唾沫吐对方脸上。 这话硬说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若是赤手空拳,二打一打平未必不可能。 但要是五十民兵对上二十余兵卒,绝对会被打的落花流水,都配备甲冑武器的话,差距会更大。 麴义却是没看出这其中的猫腻。 反而对刘璋更加敬佩了几分。 看来这位刘县令非但背景深厚、治理有能,在练兵上也有不错的造诣。 竟然能將县兵训练到这种程度,已是颇为难得。 眼前的这一切,与他想像中的蛮荒之地大相逕庭,分明是一片安稳富足的景象。 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驱散了麴义一路的疲惫。 心里的憋屈和对南安的轻视,此刻像是被这碗热粥冲淡了不少。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县尉之职,未必就像他想的那样,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第83章 桀驁不驯 赵垒见麴义吃得香,又递来一摞麵饼:“县尉,今早刚烙的油盐饼,就著酱菜吃更下饭。前面到县城还有不近的路,您吃完了再走,路上也有力气。” 麴义隨手接过几张,將剩余的顺手分给麾下兵卒。 “兄弟,你们这伙食是真不错,今天是什么特別的日子吗?”狼吞虎咽吃了半饱的王二一边接过麵饼往嘴里塞,一边含含糊糊的问道。 “没有,就是正常伙食。”赵垒语气平淡道。 赵垒表面看起来平静,实则心中暗爽不已,尤其是看著王二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更加得意了。 又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让你们深切感受下令君的伟大! “啊?那这一顿得多少钱啊!”李狗不可置信道。 他们原本可都是正规军,每个月都有一定的餉银,虽然发到手的不多,但在凉州已经算是颇为不错了。 即便如此,就这种“盛宴”,他们一个月也未必能吃上两顿。 在眼前之人口中竟然说是正常伙食? “不用咱们出钱。村民们都在给县衙打工,但凡乾的不差,令君都饭食管饱。”王垒解释道。 “咱们县,这么富裕吗?”王二闻言,瞪大了双眼。 转瞬间,就变成“咱们县”了。 “那倒不是,县衙才多少钱,穷得叮噹响,以往连饭都不管。是咱们令君大人有钱。”王垒满是自豪道。 言罢,便將刘璋来到南安后的光辉事跡娓娓道来。 这些事,早已在各里传唱的无数遍,便是稍微懂些事的稚子都能娓娓道来。 刘璋对於舆论的重视丝毫不在民生之下。 因为只有百姓的支持信赖,很多工作才能更好地推进,这些看起来的无用之举,实际上裨益无穷,为刘璋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钱粮。 麴义等人仿佛听神话故事一样听著。 在王垒的口中,刘璋几乎已经成了管仲转世、萧何再生。 虽然心中本能的觉得王垒说的多是虚构夸张,但是看著眼前整齐的村落、满面红光的百姓、香气四溢的伙食,他们却也不得不信上几分。 “刘令君,真乃非常人呢!”即便是高傲如麴义,此时也不得不感嘆道。 作为自幼生长於西凉的人,他最是清楚,让人吃饱饭,究竟是多么大的恩赐。 怀揣著莫名的情绪,麴义等人再次踏上了路。 待抵达县城时,已是晌午。 伴隨著通报,麴义带著士卒直接来到了卒舍之中。 此时的刘璋正在视察著兵卒训练的情况。 麴义看著刘璋,见他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却並不显得柔弱。 身后如同铁塔一般耸立的典韦反而更加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个壮士。 扩建后的卒舍,与刘璋初来之时完全不一样,更加的规整威严。 中央的校场上,数百士卒正在演练。 麴义侧头只看了一眼,便顿时被吸引住了目光。 只见数队士卒整齐排列,身著统一的皂色號服,个个身材健硕,头戴盔,身披鞣製的皮甲,手持长矛、弓弩等,列著整齐的方阵。 隨著一声令下,士卒们长矛同时前指,动作齐整得像是一个人,隨后向前踏步。 步伐整齐划一,脚步声踏在地上,竟像敲鼓一般有节奏。 这一幕,不禁让麴义本能的想到了一个词。 其徐如林! “这是……县卒?”麴义身后的李三瞪大了眼睛。 “这装备,比咱凉州的郡兵还强啊!” “而且这数量……” 麴义的目光也沉了下来。他仔细打量著那些士卒。 他们的皮甲虽然不是铁甲,却鞣製得紧实,护心镜擦得鋥亮;手里的长矛杆笔直,矛头磨得锋利。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的眼神,没有半分懈怠,透著一股锐利的劲儿,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演练长矛挺刺的动作,没有一分多余,仿佛经歷过千锤百炼一般,动作刚劲有力,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实,显然是长期操练、吃饱喝足养出来的底气。 甚至在多数人的身上,麴义都感受到一股杀意。 那是经歷过多次实战的精兵才能拥有的气质。 如果不是在卒舍之中,麴义甚至怀疑眼前这支兵马是边军精锐,即便比之自己麾下士卒怕是都不差分毫。 就在麴义认真观察这支大军时,刘璋却已走到了他的身边。 “麴县尉,久违了!” 看著眼前这位面容桀驁的汉子,刘璋微微一笑。 “在下,刘璋,字季玉,南安县令。” 麴义闻言,方才惊醒,微微拱手,语气稍缓道:“令君客气了,在下麴义,字伯勇,奉调而来。” 听出麴义言语中的冷淡之意,刘璋並无恼怒,反而还颇为意外。 这廝竟然还能收敛些许狂傲之態,实属不易。 將麴义招揽前来,刘璋自然是早早便对其情况进行了了解。 这是一个桀驁不驯的猛將,本事和脾气一样的大。 歷史上的麴义可谓是袁绍起家之时的得力干將,甚至说是中流砥柱也毫不夸张,就连顏良文丑也要位列其后。 袁绍和公孙瓚那场关键的界桥之战,就是麴义率八百精兵为先锋,以步战骑,於逆境之中正面击溃了公孙瓚最为倚重的白马义从,临阵斩杀公孙瓚所属冀州刺史严纲,杀敌千余人。 甚至一路追击到公孙瓚的驻营地。 这份胆气和能力,即便於群星璀璨的汉末三国,也难以掩盖。 只可惜,有本事的人,往往也很有脾气,而袁绍却又容不下有脾气的人。 最终因居功自傲,被袁绍所杀。 虽然如今的麴义还没高傲到那般程度,但脾性也已初见端倪,无论对谁都是一副睥睨之態,自视甚高。 其上级对其是既倚重又厌恶。每当战时,总是將其置於最险之处,却也愈发磨炼出了其能力。 刘璋想要的是手下,而不是同僚。 对於这种烈马,自然要有驾驭之法。 看著不远处的兵卒,以及领头的那几名小將,刘璋心中淡然一笑。 伯勇,但愿对上这些人,你能挺过去吧。 別由过段时间,连县尉之职都保不住,那就难看了。 第84章 捲起来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便是对於歷史进程和诸多能臣良將的预知和掌握。 与之相对,往往不可避免的会干一件事,那就是招收能人。 刘璋自然也不例外。毕竟这是现实需求。 那些谋士也便罢了。 但凡刘璋有些印象的,出身都不简单,便是县令之职都未必被他们看在眼里。 以刘璋现在的身份,即便背靠刘焉,都打动不了他们分毫。 可武將却有不少出身草莽。 虽然有些诸如关羽、赵云这般因为种种原因神出鬼没,而搜寻不到的。 有些像是张飞等本就是豪强出身,能自称“颇有家资”,而且一出手就是几百乡勇,不甚愿拋家舍业千里任职的。 但还是有一些出身不高,愿意担任曹掾之职的。 即便益州於他们而言较为偏远,但刘璋背后却也有著刘焉这位九卿站台,可称得上是未来可期。 他们自然愿意搏一搏前程。 毕竟乱世未临,似是他们这般出身不高的草莽,哪怕身怀绝技,也是难以出头,终究需要有识之士赏识。 於是,刘璋麾下便多了马腾、乐进、于禁、徐晃四將。 其中,于禁几乎是纯白丁出身,否则也不会从黄巾起义一直混到曹老板领兗州牧,才勉强混了个都伯之职。 乐进、徐晃倒勉强在地方宗族有点名气,但连小豪强都算不上。 稍微有点背景的也就马腾了。 可马腾虽说是伏波將军之后马援,但和刘备这位中山靖王之后的情况差不多,没能沾上太多的光。 其父马平也就是个兰干县尉,而且后面还丟了官,流落陇西,家贫无妻,只能娶羌女为妻。 在刘璋找到马腾时,马腾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樵夫”了。 靠著从彰山砍伐木材背到城里去卖来养活自己,这起点,比刘皇叔还悽惨。 招揽到这些人后,刘璋觉得自己简直强得可怕。 马腾一家及五子良將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能从曹老板麾下杀出重围的外姓將领,定然不简单。 能把曹老板杀的割须弃袍的,更是狠角色。 再加上歷史上自己麾下原本的阵容,刘璋一时间膨胀的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和曹老板拼一拼。 受限於官职限制,这四將表面只能暂时担任诸曹曹掾之职,实际上干著的却是屯长的活。 说他们对於县尉之职没有想法,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四人隨便抽出一个也够麴义喝一壶的了。 更別提还有个高顺在一旁镇著。 作为揍过曹刘,能让吕布知忠不用,甚至感到忌惮的人物,高顺也不简单。 一枝独秀自然难免居功自傲,甚至有功高盖主之念。 但若是身边猛虎环伺,稍有不慎便会被挤下去,自是不会有所他念。 “这是高顺,字孝父,与你同为本县县尉。” 刘璋將身侧的高顺介绍道。 “高顺,见过麴县尉。”高顺淡淡道。 麴义看著高顺,目光微眯,常年边境廝杀的铁血气势瞬间显露。 高顺却是依旧神色漠然。 从某种程度上,高顺和麴义像是一种人。 同样的沉默寡言,同样的孤傲於世。 不过不同於麴义的睥睨一切,高顺展现的更多是不卑不亢的漠视,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做好自己的事。 刘璋也没有被麴义的气势影响分毫,见二人有些將遇良材的意思,淡淡一笑。 就这样,捲起来! 不竞爭哪来的动力。某黑心老板已经掌握了些许用人之道。 “孝父是并州军出身,伯勇是凉州军出身,你们平日刚好可以切磋切磋。” “校场里的这些士卒便是孝父练出来的,伯勇不妨指点指点。” 麴义看著几个步卒方阵,沉声道:“列阵尚可,只是不知实战如何。” 高顺闻言,目光扫过麴义挑衅的眼神,隨即转向校场一侧的卒伍,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既如此,便请麴县尉指点一二。” “一什出列。” 话音方落,校场边十名身著皂色號服的士卒迅速走出列队,个个站姿如松,双手按在腰间环首刀上,虽面带青涩,眼底却透著股不服输的劲。 这什士卒並非军中最强者,却也是经受过近半年训练的老兵了。 半年来每日寅时便起,扎马步、练劈砍、排阵型,从未有过半日懈怠。 麴义扫了那十名新兵一眼,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右手一抬。 自己带来的十名亲卫同样列队。 这些人皆是他在武威郡带了三年的老兵,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皮革,光是往那一站,便自带股沙场廝杀的凶气。 王二攥著刀柄,眼神里满是不屑,低声对李狗嘀咕:“就这些毛头小子,咱一只手都能收拾了。” 刘璋抬手示意,校场边缘的士卒立刻搬来两排木盾,在中间隔出丈许宽的空地,算作战场。 两支队伍各自换上演练用的装备。 “点到即止,不可重伤。”刘璋道。 虽然是较量,但些许轻伤都是难免的,否则没有效果。即便是伤筋动骨都是寻常,但只要不出现重伤就行,专门的军医已经在一旁候著了。 刘璋话音方落,高顺派出的一什什长沉声道:“结丙阵。” 高顺训练的兵卒,以伍什为单位,也是有著简易的军阵的,便於在局部战场中取得优势。 面对相对凶悍、具体情况不明的敌人,什长第一时间作出了判断,採取相对稳妥的守阵 十名新兵闻声而动,瞬间排成两列横队,前三人身前架起木盾,中间四人手持环首刀准备扑杀,后三人手持长矛,矛尖斜指地面,动作齐整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由於是內部临时的小型演练,所以弓弩没有被配备其中,否则中间四人此时应该持弩才是。 麴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只这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这些士卒不简单。 麴义麾下的老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王二还是怒喝道:“破阵,速战速决!” 这么快的结阵速度,只能说明对方训练的不错。具体打起来如何,不可能只看这些“花架子”,尤其是在人少的情况下。 阵势摆的惊天动地、打起来一触即溃的对手他们也不是没见过。 话音方落,负责试探的李狗已率先冲了出去,手中环首刀劈向最左侧的木盾。 “嘭”的一声闷响,木盾只是裂开些许细纹,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微酸。 这盾还真结实! 还好没用全力。 不等他抽刀,身后已刺来两支长矛,直指他肋下。 新兵眼神虽有些慌乱,惊讶於他的攻势凶猛,但手却稳得很,显然是已经训练出本能了。 李狗忙侧身躲闪,腰间却被另一支长矛扫中,踉蹌著退了两步 心中顿时怒骂。 靠!姓赵那混蛋坑老子! 这是他们一群民兵能二打一的水平? 第85章 爭相认输 这一下,麴义麾下的老兵们都收起了轻视,李狗与其余士卒几乎是同一时刻扑上。 没有喊杀声,却透著常年並肩廝杀练出的默契。 眾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有人故意卖出破绽,有人挥刀逼退长矛,有人绕到新兵侧翼,试图撕开阵型。 看似各出其招杂乱无章,却像张无形的密网,將新兵的阵型牢牢锁在中间。 可高顺的新兵虽没经歷过真正的恶战,却记死了训练时的规矩。 中间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拔刀上前,挡住两侧的攻势,盾兵和长矛手则迅速调整方向,呈品字形,矛尖依旧对著前方,不给可乘之机。 校场上的廝杀声渐起,木盾碰撞声、刀刃劈砍声混在一起。 麴义的老兵们经验老到,总是能从高顺麾下新兵阵型的薄弱点下手,每一刀都劈在要害,要么逼得新兵弃械,要么震得他们手臂发麻。 可高顺的新兵胜在纪律严明,哪怕有人被刀背砸中肩膀,也只是闷哼一声,依旧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阵型始终没乱。 约莫一刻钟过去,校场上已倒下半数。 麴义这边,王二胳膊被划开道口子,李狗右腿被矛杆狠狠扫中,另有三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高顺那边更惨,七人被打趴下,只剩三人还站著,彼此背靠著背,拿著环首刀,手臂抖得像筛糠,却依旧死死盯著对面的老兵,如同初生牛犊一般,哪怕打不过,也不肯低头。 双方都疯狂的喘著粗气,眼中没有丝毫胆怯,儘是死不认输的倔强。 “时间差不多了,停手吧。” 刘璋看了眼一旁专门打造的铜壶滴漏,出声道。 麴义的目光扫过自己麾下的兵,五人带伤、两人倒地。 又看了看高顺那三个还在硬撑的新兵,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麾下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饱经廝杀的精锐?可如今对付一群只练了半年的新兵,竟打得如此狼狈,还折损了七人,简直是耻辱! 这根本不算什么取胜,分明是输了! “某输了。”高顺的声音先响起来,依旧平淡无波,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捏紧了。 他的士卒虽然只训练了半年左右,但却享受著近乎最好的待遇,接受著他和刘璋探討改进过无数次的训练方案,甚至还参与过几次实战。 本以为就算比不过边军,也该差不了太多。 结果没想到与这群边军竟然还有如此明显的差距,真是不甘! 输了就是输了,哪有什么新兵、老兵的藉口。 回去必须得加练! 高顺幽幽的目光扫过数百士卒。 连边军都打不平,他们的猪肉配米饭岂不是白吃了! “是某输了。”麴义冷哼一声道,语气里满是火气。 高顺这轻飘飘的认输,比指著他鼻子骂还让他难受。 站到高顺的面前,死死的盯著对方,麴义一字一顿的说道:“你的兵,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却能死撑到现在,纪律够硬、韧性够强,半年能练成这样,是某输了。” 高顺闻言,眉头微蹙,显然並不认可麴义的话。 “输了就是输了,战场上从来只分输贏。” 见这两头倔牛犟在了一起,刘璋不禁无语,上前一把拉开两人。 “行了。谁贏谁输不重要,都是南安的兵。要是真不服气,半年后再比一次便是。” 看似轻飘飘的向两侧一推,却令二人都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高顺也就罢了,早有准备,顺势后退,站稳了身形。 麴义却是不知道刘璋的力气,一时不备,略有些踉蹌的停住了脚步,差点跌倒。 原本怒火中烧的麴义满是不可置信的盯著刘璋那看似单薄的肩膀,喉结动了动。 这是个什么怪物! 刚才那股巨力,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麴义却感觉自己如同稚童被大人隨手拨开一般。 在西凉待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世界怎么感觉变得如此陌生了。 刘璋自是看出了麴义的震惊,心中微哼。 不给你个下马威,真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了。 身负霸王之力,刘璋自然早已运用自如,否则日常生活都是影响。 当县令这么长时间,刘璋学会的可不只是当好好先生。 虽然依旧和善待人,却也懂得了些御下之道。 待人接物,就不能太客气,否则总有人心里没数,蹬鼻子上脸。尤其是对於一些情商不高的。 这一手,直接镇住了麴义。 早已被通了气的高顺看著刘璋的眼神,微微頷首:“好。就是不知道麴县尉愿不愿意。” 回过神来的麴义站直了身子,梗著脖子道:“固尔所愿!到时你我皆派新练之兵,不占你的便宜。” 刘璋见到这一幕,不禁无语的摇了摇头。 果然。 治下一团和气都是骗人的。 但凡多些有本事的手下,必然会出现这种情况。 校场边的马腾、乐进等人看著场中的较量,震撼异常,各有感悟。 “这就是,西凉边军的实力吗?”马腾喃喃道,眼中满是嚮往和狂热。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右扶风马氏的他这一脉虽然没落,但破船好歹还有三千钉,家中也是有著兵书家学的。 即便是穷死、饿死,只要家中还有后人,他都不敢变卖这些宝贝,时时温习。 於兵法上,马腾也是有著一定的认识的。 方才虽然只是十人间的仓促演练,但是管中窥豹,两什的可怕之处已可见一斑。 无论是西凉兵那堪称恐怖的廝杀经验和默契配合,还是千锤百炼的战术应对和作战技巧,都令他大感震撼。 乐进同样攥紧了双拳,只觉得热血沸腾。 西凉军那捨命进攻、有死无生的作战方式,令他不禁神往。 如此锋刃,无论是何挡在前方,都拦之不住。 疯狂的进攻、先发制人,方是最好的取胜之道。 于禁和徐晃则是看到了高顺麾下士卒在绝对的战力劣势,以弱战强依旧打的如此精彩,深感军纪之重要、韧性之强大。 于禁感慨於高顺麾下士卒的令行禁止以及稳守反击之能,若不是敌我实力確实差的太多,靠著如此默契的配合,未必不能后发制人、一击制胜。 徐晃则惊讶於这群新兵的严谨有序,哪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依旧能稳住自己的节奏,通过刀、盾、枪的种种组合,牢牢控制著局面,始终不崩盘。 第86章 往死里练 纵然歷史上的四人都是闻名天下的良帅名將。 但是如今的马腾、乐进、于禁和徐晃四人,却只是初出茅庐,对领兵作战没有一点经验,最多读过些兵书,掌握少许理论知识。 在已经参与过无数边疆战事的高顺和麴义面前,他们就像刚学会握笔的稚童,望著案上力透纸背的碑文,满是敬畏与茫然。 校场上的士卒已陆续散去,唯有那片被踩得紧实的土地,还留著方才廝杀的痕跡。 几处散落的木屑、几片乾涸的血渍,还有地上画著的浅浅阵痕。 马腾攥著腰间的马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始终黏在麴义麾下那几名正在包扎伤口的老兵身上。 方才他看得真切,其中一名老兵被新兵的长矛逼到死角时,竟不慌不忙地用刀背磕飞矛尖,同时脚尖勾住地上的木盾,顺势挡在身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这不是兵书上写的“避实击虚”,而是在生死间磨出来的本能。 “光看没用。”麴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嚇了马腾一跳。 他转过身,见麴义正拿著块布擦拭受伤士卒的环首刀,刀刃上的寒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脸。 “要想练出真正的精锐,就得经歷无数的廝杀。” 麴义的目光缓缓停留在马腾的面庞上:“你,是西凉人吧。” 对比队列整齐的诸多士卒,零散站列在校场內的马腾四人自是引起了麴义的注意。 只是稍微看两眼装束,便猜出他们的身份在县衙中应当不低,或许是这些士卒的统帅。 其中,尤以马腾最令他感兴趣。 身体高大、面鼻雄异,典型的羌人样貌,多半是凉州之人。 “茂陵马寿成,见过麴县尉。”马腾拱手道。 麴义“嗯”了一声,手里擦刀的布却没停,目光落在马腾腰间的马鞭上。 “茂陵马家,伏波將军之后?怎么来了南安?” 这话问得隨意,却藏著试探。 麴义虽然性情桀驁,但却並不蠢笨。 相反,能够屡次在西凉战场上於绝境中杀出重围,麴义也是有著一定智慧的。 初到南安,又遇到了一群即便是他也看不透的怪物,此时的他心中再无以往的睥睨,开始警惕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遇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麴义可不想再像以前一样独来独往了。 虽说猛兽总是独行,但猛虎难敌群狼。 生在西凉的麴义深刻的明白这个道理。 遇到劲敌,麴义自然不愿输,得想办法招募些人手。 马腾便是他准备寻觅的第一个手下。 毕竟这样貌看起来便敦厚壮实,又是半个老乡。 右扶风虽属於司隶郡,但却因毗邻西凉,又在关西,这些年征战不休,很多地方与西凉已经並无区別。 这个时代,同乡的情分,比什么都实在。 马腾闻言,攥紧马鞭,如实答道:“家道中落,父亲早逝,在凉州难以为继。刘令君屈尊相招,便前来闯一闯。” 麴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上整齐的士卒队列,以及那正在为士卒疗伤的军医,还有周边整齐豪华的卒舍。 “区区一县,竟有至少五百兵卒,而且装备齐整,士气也足。刘令君对士卒还真是捨得下本钱。” “何止是捨得。”马腾这话倒是由衷的,语气也鬆了些:“咱们县的士卒,顿顿饭菜管饱,每日还有五两肉食和两个鸡蛋。” “训练用的木盾、长矛,都是新做的,坏了就换。剿匪之时,还能换上精良的皮甲武器,甚至先锋部队还有铁鎧配备。” 麴义的瞳孔微缩。 此前从里佐赵垒等人口中,他便听说过刘璋的传奇。 只以为是虚言,但是对照马腾所言,竟然真的没有夸张。 给士卒的待遇,简直夸张。 这要是放在西凉,能给把枪、每天半斤米就算不错了。 武器、甲冑、吃食,都得自己去抢。 如此看来,此行任职南安县尉之职,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麴义的目光不禁看向南方。 益州南蛮也不少,训练整飭个几百精锐,清剿南蛮也是个立功的法子。 那个死人脸能把新兵练成这般,怕也少不了这充足的供给在撑著。 麴义心中微动:“方才高顺那廝的兵,阵型配合转换不错,平时没少下功夫吧?”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方才与高顺定下的约战,麴义可没当作玩笑。 有这样的对手在,他只觉得心痒难耐。 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熟悉下高顺的练兵路数,才能確保半年后能够取胜。 马腾点头,想起自己旁观高顺练兵的场景:“高县尉练兵极严,每日卯时便起,扎马步要扎到腿抖,劈砍要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才算完。” “似是军阵变换,每日少说都要演练数十遍,哪怕颳风下雨,也得在泥地里练。” “令君常说,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寧愿把阵型练吐,也不能慢半分、错半步。”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麴义低声重复。 心中不禁对刘璋又多了些好奇和敬佩。 常年廝杀的他非常理解这句话。 在战场上,决定生死的往往就是一瞬间,刀快半分就是敌死我活,反之亦然。 这种情况下,拼的就是谁的基础扎实。 他带来的这些兵卒,一招一式看似普通,却是经歷过无数的实战淬炼,即便是最简单的劈砍,在发力、角度、力道等方面也有著大量的技巧。 於寻常士卒而言,想要变强,没有多少捷径可走,就只有往死里练。 速度快半分、反应快分毫、力道大些许,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区別。 而这,往往都唯有通过成千上万次的训练才能达到,若是偷懒,战场上被杀可没时间去后悔去。 “这倒有些麻烦了……”麴义皱眉道。 得知了高顺的练兵特点后,麴义不禁感觉到压力更大了。 若是真如马腾所言,在练兵这方面他还真的未必能胜过高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战风格。 高顺的练兵之法於麴义而言有可取之处,却不能尽数照抄照搬。 因为学我者生、像我者死,高顺的练兵之法永远是最契合其本身的,哪怕他一样的操作,也永远追不上高顺。 他领兵作战的风格就是敢拼敢杀,更注重单兵战力,而非高顺一般的集体作战。 要是不另闢蹊径,只怕半年后他想和高顺打平都难。 马腾也不傻,一开始麴义发问时,心情略有些激动的他还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却是猜出了麴义的想法。 看在同为西凉老乡的情面上,马腾稍加犹豫后说道:“麴县尉,有件事却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第87章 时间会证明一切 “南蛮?” “那些山野汉子可信吗?”麴义皱眉道。 常年与羌人作战的他,对於异族的感官可不太好。 虽然確实强壮悍勇,但这些人往往只擅长打顺风仗,一旦遭遇逆境或僵持就很容易动摇,不及汉人稳定。 尤其是非我族类,没有多少归属感的情况下,这些人很难让人信任。 马腾重重的点了点头,面露些许崇敬之色,声音不自觉放沉:“麴县尉不知,令君有治世之能。如今南安非但汉民百姓富足,就连周边南蛮部落也隨之受益。” “令君不以南蛮粗鄙落后而恶之,不仅对其一视同仁,还根据他们的情况,安排人教授他们文化、耕种等。” “如今南安周边的南蛮之人纷纷诚心归附,提及令君,都尊敬的很,忠心几乎不亚於寻常汉民。” “尤其是前些时日新加入军中的那批蛮人,顿顿管饱有肉的待遇,就是拿棍子打都打不走他们。” “作战的时候一个个嗷嗷的冲,生怕落后於人,保不住饭碗。因为抚恤待遇高,就是死他们都不怕。” “听说各部首领都立下了规矩,战死者会提升其一家在部落中的地位,敢当逃兵的,会没收全部財產、进行体罚,甚至是驱逐出部落。” 因地制宜、因人而异,从来如此。 想要驾驭南蛮之人,单靠著管束汉人的那一套是肯定行不通的。 双方的社会构成、价值观等完全不同,按照蛮人所属的部落规矩进行约束,效果往往更好。 这就好比后世,有时候,在福建用法律处理不掉的矛盾纠纷,祭出妈祖却可以。 想到初见那些蛮人操练的模样,马腾不禁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开战就和看到杀父仇人一样,那股蛮劲倒是不错,但毫无组织纪律可言,根本不是正规军作战的路子,日常演习都差点打出人命。 “哦?”麴义却是来了兴趣。 “这些蛮人实力比之羌人如何?” “各有千秋。蛮人擅於山林作战,从小在山林里追熊逐鹿,射箭能穿树,近身搏杀不避生死,单兵战力甚至还要更猛一些。”马腾说道。 “此言当真?”麴义忍不住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但看著马腾浓眉大眼的样子,再想到马腾伏波將军之后的身份,麴义瞬间打消了怀疑。 古代官场与军中,对於有能力的世家大族子弟和名臣名將之后多都会另眼相看。 不全是因为背景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的背景所赋予的品质。 一个人的气质里,藏著其走过的路、读过的书和自幼接受的教育。 世家大族和名臣名將之后不乏酒囊饭袋、绣花枕头,但是其中优秀者,往往更加值得信任倚重。 因为他们的犯错成本很高,家族背景也是一份无形资產,他们不会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而去毁掉家族长久维持的名声。 就像是马腾,作为伏波將军之后,即便家道中落,也绝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有意误导麴义,毕竟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他也要为后人考量。 哪怕是背信弃义,也起码得有足够的利益才行,就比如某篡逆之辈。 “军中有多少蛮人?”麴义问道。 “前两个月刚新招了三百预备役,最终考核留下一百兵卒,其中蛮人约有三十余。”马腾如实道。 “这些蛮人身体素质是好,也能打,但是对於军阵、纪律什么的確实不是很擅长。” 麴义闻言,眉头微皱:“能打不就行了?要这些虚头巴脑的干什么?” 马腾对於麴义的言语並不意外。 西凉出身的將领,多数都信奉强者为尊。 什么军阵、纪律都得靠边站,能打就行。 因为西凉战事频繁,军备资源匱乏,士卒投胎率极高,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训练,有时候直接发桿枪就上战场了。 连续三五场仗下来,如果还活著,恭喜,你就是一名合格的兵了。 对於士卒而言,活著是第一位的。 歷经无数恶战,什么军阵都会无师自通,因为不懂的早就投胎去了。 当然,他们也重视军阵和纪律,但优先级都要排在实战之后。 此前的马腾也是这一想法。 但是比麴义早来了近一月时间,马腾见识了很多,尤其是在看到了方才一战后,对於刘璋曾说过的一句话更加奉为圭臬。 “令君曾说过,一支没有信仰的军队,是脆弱的;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只能是乌合之眾。” 听到马腾此言,麴义不禁嗤笑一声。 “乌合之眾?” “某在西凉杀羌胡时,哪支能打的队伍靠的是纪律?拼的是刀够快、胆够大,是衝上去能把对方喉咙划开的狠劲!” “那些整日军阵、信仰掛嘴边的,到了风沙里连马都骑不稳,早成了野狼的口粮!” 马腾却是不以为意,此前的他也是这样。 认为只要士卒够强、兵甲够利,就能无往而不利。 但,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果麴义不作出改变的话,半年后输的人,必然是他。 马腾与麴义的性格其实有些相近,但是区別在於马腾尚未经歷过战场,很大程度上是白纸一张,对於战爭仍保持著敬畏和谦逊的態度。 所以一开始虽然和麴义一样对於这种“漂亮话”不以为意,但却並不固执己见,而是自己去验证和分析,结合自己的理解形成新的认知。 而麴义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许久了,早已形成了自己对战爭的固有认知。 对於这种违背自己认知的事情,自是直接否定。 深深的看了麴义一眼,马腾道:“令君还曾说过一句话。” “弱小和无知不是阻碍人强大的桎梏,傲慢才是。” “麴县尉,如果你不想输给高县尉的话,下官劝你还是认真的看一看,看看高县尉的兵和你认知中的兵有什么区別。” “此外,还有件事提醒您一下。令君要求,县衙所有兵卒都要接受教育、遵守纪律,进行一应的基础训练,您带来的这些兵卒也不例外。” “下官还有事要处理,先告辞了。”马腾拱手道。 麴义望著马腾离去的背影,目光微眯,紧紧的握住了手中的环首刀,冷哼道:“那就走著瞧。” 风中飘来高县尉营地的操练声,整齐得像一块铁板。 麴义的目光不自觉飘过去,眉峰拧了拧,又猛的转回来,转身离开。 第88章 作战风格 县衙书房里,烛火摇曳,贾詡正迅速的批阅著政务。 南安不大,事情不少,尤其是刘璋捣鼓出的诸多事宜,都需要贾詡从中完善把关。 刘璋在旁侧,一边试吃著后厨新研製的糕点和新品种的水果,一边翻看学习著贾詡的批阅。 作为人主,可以不做事,但不能不懂。 即便刘璋不担心被架空的问题,却也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什么事都不问,直接交给贾詡等人就可以了。 现在南安的事情不多还好,日后盘子大了,真的遇到问题,麾下人產生了分歧,如果不懂,如何能作出正確的决定? 即便不能做到精通,但基本的认识是要有的,如此才能把握住大的方向。 贾詡对此早习以为常,也正是因为刘璋的存在,他的工作量才大了好多。 很多时候,他边处理政务,刘璋边提出新问题,就需要进行重新的思考研究和处理。 遇到一些重要的事宜,他还得停下来给刘璋上上课。 这个县丞当的,什么都要管,颇有种诸葛武侯的感觉。 不过,贾詡已经习惯了。 好在毕竟只是一县事宜,对於他而言,无非就是用一分力和两分力的区別,只是耗时间。 好容易总算將今日的政务处理完毕,贾詡饮了杯使者递上来的热茶,轻轻的摇了摇略显肥胖的身体。 刘璋平日没少给他科普健康小常识,久坐伤身,年纪大了更应该保养保养。 “文和,麴义求要新募的南蛮兵,你怎么看?”刘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兵卒名册上,忽的问道。 贾詡捻著鬍鬚,声音平缓:“麴义久战西凉,最善驱策悍勇之卒。南蛮兵作战勇猛,正適合他的路数。” “他初来乍到,又被孝父『上了一课』,自然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立足立威。” “將这些南蛮兵交给他,可安其心,也能让他有事可做。” “半年后便是败了,也能心服口服。” 刘璋闻言笑了笑:“看来你也觉得他贏不了?” 贾詡看了刘璋一眼,懒得作答。 麴义生於资源贫瘠、饱经战乱的西凉,麾下士卒以实战筛选,精锐自是寻常,但终究是先天不足。注重实战却无长效训练框架,如荒野杂草,凭韧性生长却难成林。 在南安资源充足的情况下,高顺与刘璋以后世先进理念改进后的体系化练兵才是正道,远胜前者。 麴义能贏就怪了。 刘璋咬了口蜜渍梅子,酸甜汁水漫开时笑道:“文和倒看得透。不过我倒想看看,这头西凉猛虎,会不会为了贏,收起爪子学磨剑。” “不过,也不能为了这头猛虎,而耽误了这些士卒、影响大局。” 刘璋对於麴义是欣赏,却也並不准备惯著。 今非昔比,如今的他麾下可不少良將,多一个少一个也差不了太多。 如今南安的军事体系,可以说是已经初步打好了根基,他绝不会为了麴义一人而让步。 所有的將领,都必须要融入到他建立的军事体系之中,如果適应不了,就只能淘汰。 他有的是资源和发育时间,不需要特別能打但是军纪散漫、不听號令的兵將。 只要这支军队按照他设计的方向发展下去,哪怕配上三流武將,也未必会输给麴义。 “我准备还是让高顺先打好基础。前三个月,所有新兵全归高顺训练,训体能、练队列、学听令,把守纪律先刻进骨子里再说。” “等基础打好了,再分別交给麴义、乐进等人。不过日常的思想教育、队列训练和军纪学习等都不能停,依旧统一进行。” “新募的南蛮兵已经练了两个月了,数量不多,再练一个月就都给麴义吧,省得他闹腾。后续的蛮兵也可以向他倾斜些,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迈过这道坎。” 贾詡放下茶盏,捻须的手指顿了顿,眼底露出讚许:“难得,令君竟然也认真起来了。” 听到贾詡略带调侃的话语,刘璋冷哼一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可能不懂。” 刘璋把名册往贾詡面前推了推,指尖划过“八百兵卒”的总数:“我还想趁此机会,把咱们的兵重新编一编。” “战场上不止是一种打法,组织纪律之事必须抓牢。但每个主官都有自己的作战风格,对军队的训练侧重也有所不同,也不能千篇一律。” “山林要善隱蔽的,平原要善衝锋的,守城要善固守的,各有各的用处。” “就像麴义长於突袭拼杀,马腾长於骑兵冲阵,乐进长於先登死战,于禁长於稳守反击,徐晃长於长驱破围。不能完全照著高顺的模版去套。” 贾詡闻言,微微頷首:“令君有何想法?” 对於刘璋是怎么了解这些此前连军事未曾接触过多少的人所长的,他並不准备追问。 就像他已经不准备追问刘璋当初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了解自己一样。 他只能相信这是天命。 刘璋屈著手指算道:“再扩军两百,凑齐千人。儘量给麴义凑齐两百南蛮兵,不行的话百余人也將就。马腾、乐进、于禁、徐晃各领百人,让他们照著自己的想法练。” 贾詡轻嘆了口气。 他就知道,有刘璋这么个败家县令在,扩军至千人是迟早的,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但对於刘璋这种做法,他还是认可的。 他相信高顺,但是很多事情,不能寄託於相信,必须依託於制度,否则迟早会出问题。 以高顺为基,各將掌权,於长远来看是好事。 既能避免一將独大,又能形成內部良性竞爭,增强军队战力。 “如此一来,军费的增长令君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此外,县衙缺战马,只怕还得自凉州购买一些,需要和刘太常以及郡里通通气。” 刘璋点了点头。 这些他自然明白。 要想练出他设想的那支部队,需要的钱粮必然是海量的。 很大程度上,这也是此前麴义对於他说的那番话嗤之以鼻的原因。 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麴义很清楚要做到刘璋所说的需要多少的资源,有多么不现实。 花那么大的代价打造出这样一支军队,都能够打造三五倍数量於其的寻常大军了,有何意义? 第89章 精兵路线 麴义所虑,刘璋和贾詡、高顺等人也曾深入考量和探討过。 谁都想要精兵,但是东汉末年为何各路诸侯少有精兵,多数走的是低成本扩军路线? 究其原因,还是环境和性价比的问题。 在资源有限、战事频繁的情况下,精锐部队对兵源素质要求高,选拔和训练周期长,部队规模难以扩大,极易被消耗殆尽。 尤其是当军阀混战、战线拉长后,少量精锐根本无法应对多线作战,难以在兼併战爭中快速扩张势力,反而可能被数量庞大的敌军消耗。 况且要培养出精锐,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相应的退役保障、抚恤待遇、社会地位提升等,都要配齐,否则难以长期保持高昂的士气和纪律性,成本太高了。 但是即便如此,精兵的重要性也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有歷史上的陷阵营、白马义从、虎豹骑,以及诸多將领的核心部曲了。 精兵在作战效率、管理成本、威慑力等方面有著显著的优势,战力稳定。 不会出现几万大军看起来声势浩荡,但逆风的情况下被几百人追著砍却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 在关键战役决胜中,甚至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而且军纪严明可以显著提高政权和军队的口碑,降低诸多负面影响和补给成本,长远来看总体上节省了军备开支。 这些都是刘璋更加重视的。 要想长期维持精锐为主的军队,理论上益处显著,但实现前提是要有一套能支撑其巨大消耗的、超越这个时代的经济与政治体系。 在敌我双方资源相近的情况下,频繁且大规模的战事,精兵路线必然要直面以少对多的天然压力和低容错率,自然不適合乱世,尤其不適合爭分夺秒抢地盘的乱世初期。 但刘璋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敌人在同等资源条件下作战,只要精兵也足够多,便不会有影响。大量的民兵和预备役也足以稳固地盘。 曹操统一北方初期,整个北方才400余万人。 三国鼎立时,魏蜀吴加在一起不过800余万人,最多的魏国400余万,最少的蜀国甚至不足百万人。 哪怕这些出自《三国志》《晋书》等史料中的数据存在不少猫腻,毕竟世家豪强隱匿了大量的人口,但也足以见得乱世之中人口的大幅减少。 而如今的益州有多少人? 仅是《续汉书?郡国志》中记载的公元140年,益州便有700余万人。 要知道,自那时至今,益州一直未曾出现大规模的战乱,800余万人口丝毫不为过。 即便刨除掉位於益南的300万左右的蛮人,那也有500万人口。 后续北方征战连连,更是將有无数流民南下。 就算刘璋什么都不做,埋头治理益州,等著曹操统一北方,到时也能確保治下人口比曹操要多上近一倍,而且生產力更是远超曹操。 哪怕是用三五倍於曹操的成本,刘璋也能砸出与曹操相近数量的兵卒。 而且有著魂幡在,打造出的精锐会更加过硬。 虽然多数士卒只是意志上的强化,但在长久的训练中,影响却是巨大的。 就如同许三多一般,其初始並无过人之处,甚至还很笨拙。但就是靠著过人的意志,一步步的成为了兵王。 刘璋从来不喜欢以弱胜强、势均力敌,就喜欢稳扎稳打、以强凌弱。 这也是他当初並未选择直接买个犍为太守之职的主要原因。 他如今的財力和实力,可以碾压南安一县,但对上整个犍为郡的豪强,还是弱势方。 与其在不断的妥协与爭斗中纠缠,还不如退而以一县之地直接另起炉灶。 待到麾下钱粮积蓄充分、士子兵卒储备足够,再与犍为郡的这些豪强斗,反而能省却更多的麻烦,甚至可能更加节省时间。 况且,刘璋终究年纪太轻,又无拿得出手的成绩。若是上来便直接谋求犍为太守之职,难以通过正当渠道做到,会对刘焉的声望造成不小的影响。 万一发生意外,那將得不偿失。 …… 又是一年初夏之时。 刘璋略显唏嘘的站在县衙內的桃树下,目光悵然。 “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 风拂过枝头,残存的几片桃花瓣打著旋儿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去年此时,他初到南安,县衙后院的这株桃树还显得有些瘦弱。 如今,却已枝叶茂盛,掛满了桃子。 回想这一年来的经歷,宛若做梦一般。 他可谓是鞠躬尽瘁、勤勤恳恳、朝九晚五、做一休一,费了无数心力。 但看到生机勃勃的南安,却又觉得,自己这么辛苦,也算值了。 “主公。”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刘璋回头,见高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神比一年前多了几分锐利。 他手中捧著一卷竹简,走到近前躬身道:“这是本月的军备清点与各部兵卒操练简报,请主公过目。” 刘璋接过竹简,轻轻扫了几眼,问道:“你和伯勇的比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高顺闻言,面无表情的淡淡道:“何需准备,战便是了。” 刘璋嘴角微勾。 这话听起来狂妄,但是他清楚,高顺这並非自大,而是的確没有为这场比试而专门准备的想法。 於高顺而言,这场比试是输是贏的结果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兵练得如何。 “心態平和是好事。不过,竞爭,总是激励士卒成长的必要手段。” “打贏这一仗也很重要。” “不仅是检验你的练兵效果,也是为了给我彻底打醒麴义这头倔牛。” 高顺抬眼,眸中难得闪过一丝波动:“主公之意,末將明白。” 他转身离去时,衣袂扫过桃树的枝叶,惊起几只棲在枝头的麻雀。 刘璋望著他的背影,指尖捻起肩头的桃花瓣,轻轻一弹。 他对高顺有著足够的信心。 虽然如今南安县兵已经分为六部,但平日里彼此间也经常比试演练,类似蹴鞠、摔跤、拔河等寓训於乐的比赛更是频繁。 在此之中,各部之间的差距渐渐便看出来了。 马腾等人终究只是初出茅庐,对比高顺还是差了不少,因此一直在虚心的学习、补全自身。 刘璋也没少给他们支招、开小灶。 毕竟每支军队的性格气质不同,適合的训练方式也不同。 刘璋不需要他们成为高顺,但需要他们成为更优秀的自己,將自己优势发挥到极致。 包括兵源的选择,刘璋很多时候都是有所倾向。 可是其余五人之中,唯有麴义,倔得要死。 自始至终都死咬著西凉的那一套,在军纪、队列等方面只完成最基本的训练。 哪怕被高顺在刘璋的授意下暗中於演练中敲打了几次,依旧只学习少许练兵技巧,不改其根本。 刘璋可以容得下有脾气的人,但前提要有能让其动容的能力。 就像贾詡,至今都没被寄入魂幡之中,但刘璋也不觉得什么。只会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强,给不了贾詡想要的安全感。 而麴义现在的情况,使得其在刘璋心中的分量,远不如新来的其余四將。 其余四人在抵达南安后没多久,就乖乖“就位”了。 只有麴义,到现在依旧没有动静。 “但愿你能够醒悟吧。”刘璋轻嘆了口气,喃喃道。 第90章 乌合之眾 校场西侧的空地上,每日清晨都能听到震耳欲聋的嘶吼。 麴义光著膀子,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旧伤,手中握著一根精铁所制的长矛,正挺刺著面前的木人桩。 木人桩上布满裂痕,木屑纷飞,而他麾下的士卒则分成两两一组,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拳脚相撞的闷响、痛呼与怒吼交织,活像一群斗兽。 “下手再重点!在战场上,对手可不会给你留活路!”麴义猛的一甩枪尾,抽在一个躲避的士卒背上。 士卒一个踉蹌,却不敢回头,咬著牙扑向对面的同伴,拳头狠狠砸在对方的肋骨上。 不远处的高顺练兵场则是另一番景象。 四百士卒排成整齐的方阵,迈著统一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节奏上,地面微微震动。 以什、伍为单位,士兵们各自组成简易的阵型,同时整体却又套成新的大阵。 长矛与盾牌的碰撞声清脆而有规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马腾、乐进等人站在校场边缘观望,看著这风格迥异的两支兵马,脸上满是复杂。 “明日便是比试之时了,你们怎么看?”马腾看著这一幕,问道。 “结果只怕已经出来了。”乐进略有些惋惜的看著麴义麾下悍勇的蛮兵。 “战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场,纪律与悍勇缺一不可。” “麴县尉的兵,的確悍勇异常。但……” 于禁接过话茬:“高县尉的兵,不但纪律如铁,而且也同样十分悍勇。” “悍勇是军队的灵魂,纪律是军队的骨架,二者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共同支撑起一支军队的战斗力,缺一不可。”徐晃沉声道。 “只注重悍勇而忽视纪律,这样的兵,看似坚硬,实则脆弱易折。” “麴县尉如果还不能觉悟,只怕……” 徐晃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璋是个大度的人,可以容忍犯错,但不会容忍罔顾教训、一错再错。 若是麴义经过这一战还不觉悟,日后只怕会被束之高阁,再无出头之日了。 虽然听不到四人的谈话,但是麴义早已察觉到四人的目光,神色微冷,咬紧了牙关。 他绝不会输! 次日清晨,南安校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县衙的兵卒在中央圈出两丈见方的空地,木盾围成简易战阵的边界,地上撒著石灰画出的阵痕。 刘璋定下了比试规矩:各出十卒,一刻钟时间,最终站著更多的人为胜,禁用真刀,只许用裹了麻布的木刀、木矛。 因为预料到了这一战可能的惨烈,所以刘璋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捨弃铁器。 辰时三刻,高顺与麴义並肩站在空地边缘。 高顺身后的十名士卒,身著玄色皮甲,腰间束著红色綬带,十人站成三列,脚步落地时竟只有一声闷响。 麴义的士卒则个个身著赤色皮甲,手里的木矛比对方长半尺,眼神里透著饿狼般的狠劲,满满的悍勇之气。 “开始!” 伴隨著刘璋的低喝,麴义麾下的士卒几乎同时扑了出去。 最前头的蛮兵嘶吼著,木矛直刺高顺阵前的盾牌手,力道之猛让盾手身形都不禁晃了晃。 论起单人的力气和灵敏,这些蛮兵还在麴义麾下的老兵之上。 另两名士卒趁机从两侧迂迴,像泥鰍似的贴地滑出,手里的木刀反握,直削高顺士卒的脚踝。 围观眾人发出一阵惊呼,马腾攥紧了拳头:“麴县尉的兵,攻势果然够猛!” 可就在此时,高顺的士卒突然动了。 被砸的盾手猛地沉腰,木盾死死钉在地上,同时左侧的矛手脚尖点地,木矛杆贴著地面扫出,正好磕在滑过来的两名士卒手臂上。 “咔”的一声,两人的木刀险些脱手,还没等起身,身后的高顺士卒已经踩著石灰线补位,盾边如刀,精准地磕在他们膝盖外侧。 这一下力道不重,却刚好卸了支撑,两人“扑通”跪倒在地,膝盖压著石灰痕,动也动不了。 隨后攻来的麴义方士卒也被纷纷挡住,不过两名士卒则是被趁机救走。 “结阵!” 伴隨著什长的声音响起,剩下的几名高顺士卒瞬间变换阵型。 三名盾手呈“品”字扎稳,盾沿相扣,连一丝缝隙都没留,活像一堵移动的墙。 四名矛手分作两列,矛尖从盾缝里斜指向上,形成一道“矛林”。 最后三名刀盾手则贴在盾墙后侧,圆盾护胸,木刀横握,目光紧盯著盾外的动静。 整个阵型移动时,十人的脚步落在石灰线上,步伐竟完全同步。 十个人,仿佛浑然一体,犹如一堵移动的铁墙,缓缓的向前推进。 麴义的士卒见状,疯了似的扑上去,儘是以攻为守的血拼,相互之间却也有著默契的配合,攻势如狂风暴雨一般,想要逼出高顺方士卒阵型的破绽。 可高顺的士卒始终保持著阵型,盾牌相靠不留缝隙,矛尖始终对著对方的要害,不出手则矣,出手必是要害。 麴义的脸越绷越紧,手指死死抠著腰间的刀柄。 半年前的情况如今再现。 他现在派出的这些蛮兵虽不比他麾下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配合默契,但在蛮力和勇猛上却更胜一筹。 按说对付高顺麾下这种如乌龟壳一般又臭又硬的兵,应该更加合適。 然而,他却发现,高顺麾下的这些兵卒,竟然更强了。 甚至他隱隱感到,就是他再派出老兵,只怕也难以能胜。 这怎么可能? 看著自己最得意的蛮兵,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明明单兵战力胜过对方,却连对方的阵形都碰不破。 “冲!破了他们的阵!”麴义忍不住吼了一声。 麴义方的士卒闻言,顿时咬著牙再度冲了上去。 然而,他们的衝击犹如巨浪拍岸,却撼动不了半分,反而还被趁机打倒了三人。 他们的攻势的確凶猛,配合也极为默契,连绵不断。 但对比混若一人的高顺军,那微不可察的进攻间隙却总被抓住,在瞬间形成了以多打少的局面。 就在其受挫之际,高顺方的阵形猛的展开,盾手、刀盾兵和矛兵三人一组主动迎了上去,將慌乱的剩余麴义方士卒直接打倒。 麴义方的士卒挣扎著还想站起来,刘璋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適时响起:“高顺,胜!” 围观眾人爆发出一阵喝彩,马腾等人鬆了口气,脸上却带著几分惋惜。 麴义站在原地,看著零散著倒在地上、浑身是土的士卒,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高顺走到他身边,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声音却比平时沉了几分:“战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搏杀。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只能是乌合之眾。” 麴义沉默了许久,看了眼沉默寡言的高顺,又看了眼身后正盯著他的刘璋。 缓缓的走到了刘璋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拜倒在地:“令君,是某输了!” 第91章 思维烙印 看著终究选择了低头的麴义,刘璋也是轻舒了口气。 天下大才,都是烈马,都不好驾驭。 麴义的才能,他非常清楚,但才能只是一方面。 君与臣都是相互选择、相互成全的。 就如同李广难封一般。 虽然李广有著诸多的缺陷和爭议,但其才能確是有的,按说封侯不难。 只可惜时运不济,总是与主君的需求错位。 文帝时期太过年轻,国家战略又以守为主,难有立功的机会。 景帝时期,立下功劳却又犯了政治忌讳。 武帝时期,又因其战术以防御和游击为主,与朝廷的主动进攻战略不符,屡次於战场上迷路,苦劳无功。 能打是一方面,能否融入君主的军事战略方向又是一方面。 武帝时期的李广变得“不会打仗”了,便是因为作战体系的错位。 如今的麴义,其实也面临著这一问题。 常年於西凉作战,屡歷生死的他已经被西凉战事烙上了深深的“思维烙印”,形成了自己固有的作战思维。 作为西凉出身的良將,他有著自己的骄傲与执著,对中原军队的“繁文縟节”有所轻视是自然的。 他的固执,其实刘璋也能够理解。 初来乍到,对於刘璋又不了解,在其眼中,南安的“顿顿有肉、装备精良”只是特例,並非常態。如何会因此而改变自己信奉的战场之道? 很多时候,对於陌生的事物,牴触和怀疑乃是本能,是需要时间去慢慢接受的。 况且,对於既有的作战之道,麴义已经投入了太多的心血,骤然让其打碎重来,哪有那么简单?李广就是典型的例子。 只有真正经歷了铁一般的事实打击,撞不碎南墙,他才甘於改变。 而这,其实已经胜过了很多人了。 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执念。 轻轻的將麴义扶起,刘璋拍他肩膀的力道不轻不重:“伯勇,不必失落。”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的输贏算不了什么,下次爭取再贏回来便是。” “你出身西凉,常年为国征战,一身的本事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心有傲气很正常。换作是我,有如此多实打实的战功,也会如此。” 麴义垂著眼,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方才低头的瞬间,他心里还憋著股劲,可此刻被这几句话一熨帖,那股劲竟像被温水泡过的硬面,慢慢软了下来。 “我虽不常去凉州,却也知道那里的难处。”刘璋的声音顺著风飘过来,带著几分瞭然。 “凉州贫瘠,根本供养不起精锐。羌人来袭,多半人数眾多,乌泱泱的一群,並无章法。那种环境下,想必拼的就是谁的刀快、谁的马猛,谁能先摸到对方的脖颈吧?” 刘璋语气里带著几分探询:“唯有快衝快拼,用最直接的法子將羌人打怕,才能最大程度减少自家损伤,还能趁势追剿扩大战果。” “尤其是敌眾我寡、深陷重围之时,唯有不怕死的拼命,才有可能活下去。伯勇的战法,大抵是这般来的,是吗?” 麴义猛地抬眼,略显诧异的目光撞进刘璋温和的眸子里。 他原以为这位年轻令君养在中原,不懂西凉战场的粗糲,可这几句话,竟像亲眼见过一般,精准戳中了他在凉州作战的根本。 见他这副模样,刘璋笑了笑,带著点自嘲似的坦诚:“我不擅兵法,只懂得纸上谈兵。只是和文和、孝父他们聊了些,便在心里揣度了几分,说的若是有偏差,你可別笑话我” 麴义怔怔的看著刘璋,嘴唇动了动,语气略显艰涩却格外认真:“不,主公说的……分毫不差。” 只一瞬间,一股暖意从心底猛地涌上来,顺著血脉漫到四肢百骸。 千里迢迢来到南安,麴义是孤傲的,却也是孤单的。 他没想到,刘璋竟真的懂他。 很多时候,孤傲也是一种保护壳。 在西凉军中,因为不善言辞、不懂交际的缘故,麴义的上司和同僚对其都颇为厌恶牴触,其表现的越好,招来的反而是越多的厌恶嫉恨和打压。 在这种长期被利用却不被理解的环境中,麴义已经习惯了孤傲。 既然无人懂,不如乾脆摆出“不屑解释”的姿態,用傲气护住自己的尊严。 但刘璋的这几句话,却彻底打破了他的保护壳。 他想要的,不是被“关注”,而是被“看见”。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花心思,去理解他“粗野战法”背后的无奈与牺牲。 对於刘璋宗室子弟的身份,麴义表面上略有不屑,实际更多的是担心因此被刘璋轻贱而提前作出的防御姿態。 但当背景深厚、身份远高於他的刘璋愿意放下身段,用平视的姿態来了解他、理解他,这种衝击力,更加难以抵挡。 最该轻视他的人,却最懂他、最尊重他。 身份不同的人,哪怕同样做一件事,在別人的眼中也是不同的。 这几乎是必然,实际上,也並非是偏见,而是因为行为背后的目的性与真诚度不同。 哪怕说是作秀、別有用心,刘璋在可做可不做的情况下这么做了,也足以彰显其真心。 一缕魂魄从麴义的身上落在魂幡之中,刘璋却是毫不意外。 看著依旧冷著脸,但明显感受到有些不一样的麴义,刘璋准备再说些什么,但是想了想,也只笑了笑。 “算了,有些事情,不用我说,伯勇你也明白。” “我期待看见你胜过孝父的那天。” 麴义喉结又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应和。 但握紧的双拳以及看向高顺那满是决然的眼神,却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刘璋见他心结已解,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今天天气不错,隨我一同去外头转转吧。你来南安这么久,却一直窝在校场里,也该走出去瞧瞧咱南安和凉州有什么不一样。” 没等麴义回应,刘璋已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麴义愣了片刻,隨后快步跟上。 负责驾车的赵猛熟络的从怀中掏出一份舆图递过:“主公,今日往哪去?” 刘璋回头看了看麴义,將舆图递了过去:“伯勇,今日去哪就由你来选吧,隨便挑一个村落。” 麴义闻言,又是一愣,看著舆图上密密麻麻的乡亭里名称和位置,隨手指了处离县城不远的位置。 刘璋看了眼,將舆图扔回给了赵猛。 “走,东湖亭董张里,蹭饭去!” 第92章 蹭饭 再度经过数次改造的最新版马车行驶在新修的道路上,格外平稳。 刘璋毫不在意形象的躺在特製的软塌之上,顺著特意留出的车窗,看著窗外的风景,哼著愜意的歌谣,不时和麴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 麴义则是略显拘谨的端坐著,总觉得颇为彆扭。 没过多久,马车驶过一片杏林,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穿过杏林,一个小村庄赫然映入眼帘,村口的老槐树下,当地里佐正指挥著几个妇人准备著饭食。 见到刘璋等人的马车驶来,里佐连忙上前,恭敬的站在马车边行礼。 “拜见令君!” 马车缓缓停下,刘璋与麴义等人走下车。 刘璋伸了个懒腰,摆摆手示意里佐起身,目光却打量了起村庄外的田地。 田埂上,十几个青壮汉子扛著锄头,正顺著新修的水渠往地里引水,渠水清清的,顺著田垄流进麦田,绿油油的麦苗喝饱了水,叶片上还掛著水珠。 刘璋隨口问道:“咱们里有多少人、多少牛、多少亩田地啊?” 里佐略显紧张,但还是迅速的回答道:“令君,董张里共七十八户、四百一十余人,田地约三千五百小亩,耕牛三十一头。” “是否有大姓?” “原本有。” 此言一出刘璋就明白了。 这是个打完土豪、分完田地的里。 “田地情况如何?中田、下田各有多少亩?施肥了没有……” 刘璋极为熟络的盘问著, 里佐见刘璋问得细致,紧张感消了大半,稍加思量后便一一作答。 另一边,赵猛翻出一卷竹简,对照后衝著刘璋轻轻点头。 刘璋微微頷首,拍了拍里佐的肩膀,讚赏道:“不错。” 隨后便往田埂走去,麴义跟在身后,看著地里齐整的田垄,心里暗暗称奇。 西凉的田地哪有这般规矩,多半是东一块西一块,全靠天收。 正看著,一个扛著铁锄的汉子迎了上来,见了刘璋一行人,连忙往旁侧闪躲。 刘璋却是停下了脚步:“老兄,你这是县衙新售卖的铁锄吗?” 董大壮闻言,连忙紧张拱手道:“不敢让令君如此称呼,草民这正是县衙新售卖的铁锄。” 刘璋闻言,面容和煦的笑道:“老兄不必紧张,就隨便聊聊。这铁锄效果如何?” 董大壮握著铁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刘璋身后的典韦、麴义等人。 他躬著身子,递过锄头,声音压得很低:“这铁锄比以前的木锄沉,但锋利得很,刨地里的硬土块,一下就能破开,比木锄省大半力气。” 刘璋走上前,伸手接过铁锄掂了掂,锄头是纯铁打造,颇为锋利,锄柄为木质,缠著防滑的麻布。 “好用就好,这铁锄价格还合適吧?” “合適!合適!”董大壮连忙点头。 “县衙卖得比以往铁匠铺的便宜三成,而且更结实好用,草民攒了半个多月做工的钱买的,值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实在没钱买,还能去亭佐那租,一天只要半钱,春耕时租的人多著呢。” 刘璋笑了笑,將铁锄递还给他,目光扫向田埂边的水渠:“这渠是去年冬天修的?浇地方便吗?” “方便多了。”提到水渠,董大壮的话多了些,但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以前浇地得靠人挑水,一亩地要挑大半天,现在渠水直接流到田边,打开闸门就能灌,十几亩地一上午就浇完了。” “去年冬天修渠时,草民也去做工了,县衙管饱,一天还能挣5钱,够买一斤多粟米的了。” 麴义站在后侧,看著董大壮对刘璋的敬畏模样,心里暗暗对比。 在西凉,百姓见了官吏要么躲,要么满脸諂媚,像这般带著拘谨却又敢回话的,倒是少见。 他又看向水渠,渠壁砌得整齐,水流平稳,在西凉就基本没见过。 稍微同村民聊了一会儿,看了看田地里的情况,刘璋看著陆陆续续返回村子,逐渐多起来的村民,转头对里佐说道:“走,回去吧,你忙你的,该吃饭了。” “对了,给我们一人打一份饭,要和村民一样的。给我的那份少盛点。” 里佐应了声“是”,快步往老槐树下走去。 没过多久,就见他扯著嗓子喊:“开饭了!都排好队,別乱!” 在田埂上忙活的青壮们听到喊声,纷纷放下农具,排成鬆散的队伍往村口走。 他们路过刘璋时,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微微低头,没人敢抬头直视。 只有几个年轻些的,偷偷用眼角瞟了瞟这位传说中的“刘令君”,又赶紧低下头。 麴义跟著刘璋走到老槐树下,只见几口大锅支在石头上。 伙食倒还是那老几样,粟米粥、豆腐、炒菜等,都是麴义在军营里常吃到的,只是没有肉。 刘璋等人熟络的跟著一名里佐来到一间僻静些的房间。 他倒是不介意和百姓们一起吃,但是百姓们拘束。经歷了几次后,索性还是自己吃吧。 里佐指挥著两个妇人,用乾净的粗瓷碗盛了粥和菜,端了过来:“令君,您先用餐。” 刘璋坐下,隨意道:“伯勇,坐。大伙都一起吃吧,不用拘束。” 对著面前於他而言只能说是勉强入口的饭菜,刘璋只是简单的吃了一些,便將剩下的倒在了典韦的碗里。 吃惯了美味佳肴,这饭菜他自然吃不下多少,也不准备硬逼自己。 盐太大、油太少、口感一般。 不过於百姓而言,已经很好了。 对比此前根本难以下咽的麦饭和糲米粥,这的確算得上是美味佳肴。 盐大,是因为要干力气活。 油少,是因为油贵。 口感一般,是因为食物的精细加工是需要精力和成本的。 刘璋能吃得下,已是对这顿饭极高的评价了。 典韦乐呵呵的將刘璋的剩饭剩菜吃的一乾二净,连颗米粒都没留。 吃饱喝足,刘璋隨意对著麴义道:“伯勇,你此前於西凉,平日都吃些什么?” “一般是麦饭、粟米粥,外加些酱菜。” “对比这米饭和炒菜,如何?”刘璋问道。 “自是远不如。”麴义回道。 刘璋微微一笑:“凉州乾旱少雨,故而以粟、麦为食。益州却是湿润多雨,因此以稻米为主。” 麴义闻言,似是听出了刘璋之意,若有所思。 第93章 养兵之难 “与孝父的那场演练,其实你不必过於掛怀。”刘璋说道。 “孝父所练的乃是重甲步兵,长於正面军阵对战。” “而你擅长的,其实是弓弩和贴身搏杀。若是有强弩在手,胜负未必可知。” 麴义闻言,微微沉默,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不,即便如此,义恐怕也胜不了。” 如果有强弩在手,他的確有一定把握能够打碎高顺的“乌龟壳”,但那不代表他能贏。 因为高顺也会有强弩,而且根据麴义的观察,高顺的士卒用弩准头虽然比他麾下自幼射箭的南蛮兵差一些,但也不容小覷。 尤其是在弩阵协同方面,他麾下的南蛮兵比不过高顺麾下的士卒。 对方以盾兵、强弩手的配合,只怕他的输面反而会更大。 “那若是放开空间,且无时间限制呢?”刘璋似是察觉到了麴义的心思,补充道。 麴义瞳孔瞬间微缩,並不言语。 常年於西凉旷野上作战的他很清楚,若是如此,高顺方严整的阵型反而成了累赘,他麾下的士卒擅长迂迴骚扰,只需耗上一段时间,高顺的士卒必然会因疲惫而露出破绽。 他取胜的可能性很大。 可这话,他不愿说出口,毕竟输了就是输了。 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可不会从容的让你挑地形、耗时间。 “你与孝父各有所长。若是论攻坚拔寨,孝父確是远胜於你。但同样,若是於西凉与胡骑作战,孝父恐不如你。” “虽然孝父的兵阵之道你也要学习一二,毕竟战场不可能永远如你所愿,既要能对付得了羌人,也得学会正面攻坚,但却不必过於执著。” “你不需要以战阵胜过孝父,將之作为一个追逐的目標即可。切不可因此而钻牛角尖,变得不是自己。” 麴义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过,一支军队,或许风格不同、战法不同,但有一点,是他们绝对都不能忽视的,那就是组织和纪律。”刘璋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 “就像是粟麦和稻米,它们各有优劣,生长適宜的环境也各不相同,但它们都离不开土地。” “组织和纪律,永远是一支军队的根基。” 麴义闻言,不禁想到了与高顺的第一战,那几名背靠著背死战不退士卒的身影,若有所思。 “你训练的士卒,长於分散作战,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实际上却是配合默契,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组织。” “但是纪律,不仅是让士卒听从军令,还有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与百姓秋毫无犯。” 似是觉得这种话对於麴义而言没有什么共鸣,刘璋换了个说法。 “南安的士卒即便放在西凉也应该算得上精锐,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关键在於钱粮的充足供给和士卒的敢战敢死。” “而这最终还是来源於百姓,只有用纪律约束兵卒,让百姓安心耕种,才能有足够的钱粮供给。让士卒有荣誉感,让士卒无后顾之忧,让士卒的家庭得以保障,才能让士卒敢战敢死。” “主公的意思,义明白。但义始终有一个问题,还望主公解惑。”麴义嘆了口气道。 他也是凉州豪强出身,麾下的士卒甚至有几个是家中的私户,並非不懂刘璋所说的道理。 但是,在他看来,刘璋所言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但说无妨。” 麴义怔怔的看著远处的田地:“如此训练,自然是良策。但这些百姓,真的能够供养的起吗?” “义虽不通政务,但也粗略的算过。” “西凉边军士卒,需供给吃食、衣物、薪俸、转运等费用,平均每名士卒每年需要耗费逾万钱。即便是郡国兵,少说也得五千钱。” “而主公所养士卒,待遇倍之,还要算上诸多保障,哪怕军械、衣物等能够自给自足,每名士卒算下来,恐怕须得近两万余钱。” “若是战事频繁、病残死伤增加,叠加安置费,压力会更大,恐怕能达到三万钱左右。” “主公现在能养得起南安一县,靠的是生財有道,自身之积蓄供养。但是若是置於一郡、一州之地呢?” 刘璋闻言,毫不意外的笑了笑。 果不其然。 “这一问题,不仅是伯勇你,此前文和、孝父等人都与璋商討过。” 刘璋缓缓起身,將房门打开,看向正在午食的百姓们。 “凉州情况特殊,地处边境、人少兵多,多依靠朝廷转运供给。” “於整个天下而言,即便算上郡兵、县兵等,也不过六十万之数,甚至更少。供给百姓逾六千万,算下来,近百人供养一兵丁。” “换算下来,如今的南安百姓约有十万有余,应供养兵丁千人,与现今情况相同。千名兵丁,供养费用便作三千万钱。” “不过,县衙收入不可尽数用於兵丁供养,哪怕三成投入军事,也需县衙每年近亿钱的收入才行,根本不可能,对不对?” 麴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他不懂政务,没有想那么多,但是大抵如此。 作为县尉,他也曾列席过县衙的年终会议,知晓南安的收支情况。 刘璋目光微凝。 当初他和贾詡、高顺算这笔帐的时候,也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毕竟一直以来,他对於南安县的税收上限都是按照四千万钱来计算的。 因为兵员的计算並不用考虑向上缴的份额,所以直接可以以四千万的税收为准,依旧相差大半。 哪怕他再提高粮食亩產至2石每亩,也不够。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百人供养一人,这个比例其实並不算高啊! 汉末三国,兵民比都能干到三十比一甚至更高。 而且百姓的生產力被他提高了不少,怎么都觉得不合理。 最终拗不过刘璋的贾詡只能给他解释其中的缘由。 “物价。”刘璋幽幽的嘆了口气。 “铜钱只是铜钱,物价才是根本。” “县衙给士卒的薪俸,实际上不以铜钱为准,而是以生產力和物价为准,儘可能控制在寻常青壮正常劳作產出的两倍左右。” “凉州一石粟近200钱,益州一石粟约60钱。若是薪俸都以约千钱每月发放,前者能够购买的粟米才是后者的三成左右,何其不公。” “因此我大汉各地军中多是以铜钱和实物共同发放的形式,通过调整实物与货幣的发放比例来平衡。” “所以,计算此事,要综合考量物价等问题。” 说到这里,刘璋不由得对某个胖子產生了深深的怨念。 第94章 未来可期 作为刘璋的“贴身小棉袄”。 贾詡不知为刘璋留了多少后手、挖了多少的坑。 包括此前南安的收入计算、养兵费用,等等。 因为深知刘璋大手大脚的坏习惯,所以贾詡说话也总是有所保留。 此前的计算,单个来看都没什么问题,但二者一结合就出现矛盾了。 这就是统计的“艺术”。 口径不一样。 南安税收按照益州平均粮价统计,养兵成本按照全国的粮价或者说当下的粮价统计。 自然就出现了百名百姓难养起一卒的问题。 若不是贾詡也清楚扩军是必要的,不小心让刘璋察觉到了端倪,只怕刘璋现在还难以发现其中的猫腻。 “以粮价百钱来测算。南安百姓算作十万,我有信心用不了五年,就能达到人均二十亩田地、亩產2石的水平。” “一年的粮食產出便是400万石,4亿钱。若是赋税控制在两成,就是8000万钱。再加上官府拥有的公田租金,还有冶铁、製盐等,年收入亿钱並非不可。” 除了赋税,其实还是有不少收入来源的,比如造幣等。而且,百姓產出的不仅是粮食,自己种的蔬菜瓜果等都没算在內,这些都被刘璋给保守估计了。 毕竟,就像贾詡说的,总得留点余地。 “而士兵的支出,则应以约两倍於寻常青壮的收入进行计算。” 当兵如果没有正常在家务农两倍以上的收入,那是绝对不公的。两倍的收入,折算成净收入的话,绝对在三倍以上。 而且刘璋还有著相对健全的医疗、退伍、伤残和战死保障等,算下来只会更高。 “寻常1户田百亩,青年壮丁或可耕种60亩左右,哪怕加上务工、种菜等,刨除税收、种子等成本,年收入不过万钱。” “士卒的支出只需要控制在两万左右即可。军械等另算,但多是自行打造,成本可以控制。” “军费占比完全可以压降在三成以下。” 麴义闻言,不禁骇然,看向刘璋的目光,满是敬佩之色。 知兵之人,都懂得后勤的重要性,也明白刘璋所说的究竟意味著什么。 “可这只是南安。” 刘璋眺望著天边:“现在是如此,但是未来,谁又能说得准呢?” 听出刘璋言语中饱含的雄心壮志,麴义不禁目光微眯。 麴义並不蠢人,南安的种种诡异,他察觉得到。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刘璋绝对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背景深厚、深藏不露,而且又花费如此大的代价经营南安,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清剿了当地近半的豪强。 这样一个人,绝非池中之物。 良禽择木而棲。 麴义高傲,却也有著自己的“小聪明”。 虽说也算是豪强出身,但西凉的豪强,並不值钱。说句不好听的,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他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本事。 在发现刘璋的不简单,以及高顺、马腾等人的难对付后。 麴义是既惊又喜,因为他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弱肉强食,唯有与强者並肩,才能看到更高更远的风景。 刘璋对於麴义的小九九却是不在意。 他知道麴义是个有野心的人,从歷史上他的事跡就能够看出。 背叛韩馥,与袁绍结盟。 就这一操作,怎么可能是易於之辈? 后汉书记载其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召杀之,而並其眾。 虽然因为袁大导演自身的心胸问题,这句话可能存在值得商榷的地方,但麴义的骄纵是必然的。 但,刘璋不在乎。 一缕魂魄入幡,就不会再有其他想法了。 不受控制的才叫野心。 受控制的,那叫上进心。 更何况,底层军官都被刘璋控制著,单靠麴义那十个亲兵,能干啥? 这一时期的麴义可还没有杀出什么名堂,此前也不过是个普通都尉罢了。 刘璋的目標和身份,註定了他麾下將会有著形形色色的人。 单用其中的忠诚良善者肯定是不可能的,別的不说,贾詡这两样都不沾边。 南安能有今天,贾詡可谓是居功甚伟。 在刘璋心中,贾詡便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帮助、教会了他太多太多。 与贾詡的相互考校、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刘璋对於未来的道路已然颇为明晰,对將会面临的困难也有了充分的认识,但依旧饱含信心。 人定胜天! 魂幡的掌控人心作用远比刘璋想像的还要强大的多。 而且,万事开头难,如今的南安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只要保持下去,一些看起来十分困难的问题,实际上也並非那么艰难。 就像此前麴义所说的养兵问题。 其实从另一个角度,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那就是粮食的角度。 说白了,钱的本质就是一般等价物,根本作用是合理配置资源。 益州南部可有不少铜矿,真的要是钱的问题,刘璋完全可以大批量造钱,但那並无多少意义。 由於灵帝等几代皇帝造的孽,如今的天下的確存在一定的钱荒,需要解决。但钱也不是越多越好,適量即可。 在税收上,如果以钱计算的话,刘璋可以收的钱比方才和麴义说的还要多得多,因为钱是会流通的。 理论上流通次数越多,可收的税就越多,但那只代表交易总额,而不是財富总量。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决定社会財富根本的,是物资。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粮食。 100百姓每年可產粮4000石,即便考虑到百姓也想吃好、吃点荤腥等,以人均食用25石粮食计算,每年也能余下1500石粮食。 就算再考虑自然灾害、留种等,砍去近一半,也有800石。 其中哪怕军事只占两成,那也是160石粮食。 即便去掉运输损耗、鎧甲武器,再折半,也足够2个兵吃的了。 更何况人均20亩、亩產2石还不是刘璋心中的极限。 诸多农具可还有著很大改进的空间,只不过是经贾詡提醒,考虑到可能带来的影响,研究出来后並没有给百姓大规模的更新罢了。 而粮產,有那么多得力的里佐,但凡將这个时代的代田法、牛耕和绿肥等普及下去,也不会止於2石。 在刘璋看来,未来可期! 第95章 黄巾之乱 一年多的时间匆匆而过。 中平元年四月,一则意料之中的消息传到了刘璋耳中。 张角於二月造反了。 旬月之间,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天子不得不向世家豪强妥协,解除了党錮之祸,並且还允许地方豪强私自募兵自保。 得知这一消息,刘璋不禁长嘆了口气。 “终究还是来了。” 这场起义,於大汉而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没有那么多的阴谋论,史书上对此记载的很明確。说白了就是百姓活不下去了,否则也不会在张角兄弟三人死去后,依旧到处都是黄巾流寇。 更何况,稍微想想也知道,谁会因为自己家房子旧了破了就把房子直接一把火点了?一个不好连自己都得烧死。 此时的刘璋心情颇为复杂,但很快便平復了心情。 黄巾之乱遍及八州,但却並不包含益州。 哪怕后面被扑灭,益州也出现了所谓的黄巾军,但那都是地方豪族假借黄巾之名罢了。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益州於整个大汉而言,某种程度上算得上是与世隔绝,闭塞无比。 若不是刘璋有意打听,只怕这消息都未必能传过来。 贾詡定定的看著那道写著“公卿出马、弩,举列將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的詔令,目光微沉。 “文和,你怎么看?”见贾詡有些出神,刘璋问道。 贾詡深深的看了刘璋一眼,轻舒了口气:“乱局,怕是要来了。” 刘璋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上的竹简。 “乱局?文和不妨细说。”刘璋转过身,重新坐回软椅上,示意贾詡也落座。 贾詡依言坐下,沉声道:“令君,天子解除党錮、允许地方募兵,怕只是饮鴆止渴。” “自光武皇帝以来,世家豪强势力便日益壮大,此前的南安豪强便可见一斑。” “如今,地方豪强获准募兵,这意味著什么?” 与刘璋相处近两年了,贾詡虽然还本能的有所保留,但一些话,已经可以说了。 刘璋神色如常,淡淡道:“乱世,怕是快要来了。” 乱世的出现,是以张角为导火索。 但即便没有张角,乱世也会到来。 因为如今的大汉已经病入膏肓了,人地矛盾问题已经几乎达到了极限,再加上小冰河期的影响,几乎无法挽救,无非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別。 所以刘璋並未想过要阻止,因为当今天子、世家豪强是个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根本阻止不了。 还不如让其按照既定的轨跡走下去,自己还能好把控些。 將这些糟心事拋之脑后,刘璋看向贾詡。 “府库中现在还有多少钱粮?南安最新的人口、土地等情况如何?” 贾詡早有准备的从袖中拿出一份竹简递过。 “主公,这是最新的数据统计。” “目前,府库中余钱尚有一亿五千万钱、粮食四百万石。” “南安目前人口近17万人,不过新生儿较多,约有万余。” 当吃饱的问题解决,医疗卫生有所提高,生育潮便自然而然的隨之而来。 要知道,东汉时期平均一名女子会生育6个左右的孩子,家境较好的更是会达到8、9个甚至是更多。 这个数据听起来似乎很夸张,但是考量下当时的夭折率就理解了。 近四成的夭折率,再加上各种天灾人祸、食不果腹,若是没有这么高的生育率,人口想增长都难。 当贾詡看到这份生育数据时,极为震惊,一度觉得是否算错了。 但经过核查,的確没有。 之所以如此夸张,是因为如今的南安,依靠刘璋总结的育儿知识以及培育出来的大量医匠,儿童的夭折率已经压降到了一成左右。 其他病死、累死的比例也大幅下降。 物资充裕,再加上刘璋提供了相对以往低廉不少的医疗资源,百姓生育的意愿极大的增加,毕竟谁知道过了这村还有没有下个店。 每年逾5%的生育率,著实夸张。 哪怕考虑到日后地盘大了难以再如此精细化治理等问题。 经过贾詡的估计,也能基本实现二十年內的人口翻倍增长。 这意味著什么? “在册土地约260万小亩,其中下田30万小亩,正在逐步通过兴修水利、施肥等手段进行改造。” “人均16亩耕地。在册土地中约有50万亩在豪强手中,即便刨除这些,人均耕地面积也能达到13亩左右。” “由於推广了绿肥、沤肥、代田法等,又售卖、租赁了足够的耕牛和农具。去年秋收,平均亩產已达到了2石。” “若是以现在的田地数量进行估算,今年秋收粮食產量应该能达到500万石左右,足以满足南安百姓所需。” 对於这一数据,贾詡依旧有所保留。去年亩產2石,是因为很多田地都是刚开垦出来,下田比例太大。 以如今南安百姓的耕种水平,平均绝对在2石半以上。 可即便如此,这些数据在贾詡看来也颇为夸张。但想想刘璋这两年砸下去的钱粮,以及那些被抄家灭门豪强所做出的贡献,也算正常。 每年四五亿钱砸下去,刘璋几乎是在用接近一州的资源在发展一县,就是买也能买上几十万亩中田了。 刘璋微微頷首,心中的安全感又增加了些许。 总算勉强实现南安的自给自足了。 这两年来,每天都在为钱粮操心,就担心撑不住,但好在都有惊无险的度过来了。 “粮食的收购没停吧?”刘璋问道。 “没有,我们將粮价始终控制在80钱—100钱之间,在持续收购著周边300里乃至500里范围的粮食。”贾詡淡淡道。 因为他的这种操作,犍为周边的粮价都抬高了不少,但好在有过先例,其太守和周边豪强已经习惯了。 也因此,更多的流民涌来。 但这也正中了贾詡的下怀。 当一切步入正轨,走向良性循环,人口就从累赘变为了生產力。 即便是现在不招收,明年刘璋成了犍为太守,也得想办法解决这些流民。 “冬小麦种植之事如今情况如何了?” “还算顺利。”贾詡道。 “因为此前县衙提供了保底协议,大部分满足推行一年两收的田地都已种植了冬小麦,从目前的长势来看,预计次月便可收穫,不会耽误晚稻的种植。” “亩產呢?”刘璋追问道。 “预计亩產能达到2石左右,再考虑到对晚稻种植的影响,亩產预计可达到4石以上。” “能够满足种植条件的多是肥力不错、靠近沟渠的上田和中田,原本一年一收的种植方式平均亩產就能达到近3石。” “总体算下来,亩產等於增长了近半,不过存在一些制约。比如,耗费的人力多了不少,需要大量的肥料,而且风险稍大,对於水利的要求高,每过三年左右还要轮作等。” “当然,瑕不掩瑜,总体而言,此策可行。” 听到贾詡的结论,刘璋轻轻点头。 种田这笔经济帐,算起来其实也是很复杂的,要考虑诸多因素。 就像是最基本的田亩问题。 刘璋曾经派人实践测算过,如果以每户五人、两名青壮为例,如果有耕牛和不错的农具,理论上是可以耕种150亩耕地的。 可是如此一来,土地的耕种精细程度不够,会导致亩產下滑,虽然总粮產肯定还是增加的,但对比田亩的价值,整体而言其实並不划算。 毕竟田亩开垦出来成本不低,一旦数量不够,开垦一些原本不甚適合开垦的地方,还得考虑养田等问题,和兴修水利一样,也是需要维持的。 相较之下,一户百亩几乎相对而言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哪怕后续刘璋备有更好的农具、更健壮的耕牛,也要考虑耕地分布、轮耕休耕等种种问题。 算不清楚帐的刘璋最后將这事甩给了贾詡,而贾詡很清晰的就通过一些实际案例分析將其中的收支利弊等给刘璋分析的清清楚楚。 最终得出了个结论,百亩左右,就是最恰当的平衡点。 这也再度验证了“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句话的含金量。 东汉的百小亩,面积也就是后世的三十亩。 歷史上能够流传下来的经验,或许没有科学的理论支撑,但很多都经过无数的实践检验。 只知道结果而不知道过程,並不意味著这个结果本身是错误的。 就像是现存的一些村落一样,很多都是处於绝佳的位置,洪水乾旱仍旧屹立不倒,刚好能够藉助地形巧妙的避过。 一些时候並不是因为古人选址多么有智慧,而是因为位置不合理的村落早就被洪水淹没了。 存活下来的都是经过实际考验的,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些在很多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所谓老一辈经验。 刘璋算是明白了这个道理。 在农耕技术无法实现质的突破前,一户百亩几乎就是最佳准则。 第96章 收支平衡 一旁的赵真、赵诚、高顺、麴义等人听了贾詡所言,皆是满怀感触。 不容易啊! 贾詡说的数据若是传出去,必然会令人瞠目结舌。 但他们是亲眼见证了南安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极为艰辛,上上下下几千人带著十几万百姓付出了无数的努力,几乎从未停歇。 但结果是极为可喜的。 如今的南安县已经能够实现自给自足,甚至还可能有所结余。 这在当下的百姓生活条件下,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要知道如今南安百姓可是按照刘璋的標准,能够吃饱的水平。 大部分百姓已经富裕到,即便是不给官府做工时,也会吃个七分饱。 而且逢年过节和每个月,都能稍微沾点荤腥解解馋。 刘璋当初画下的大饼,竟然真的实现了! 所有人看向刘璋的目光,都充满了钦佩和狂热。 刘璋却是冷静无比。 “今年,南安的收支能够勉强达到平衡,诸位都辛苦了。”刘璋郑重道。 眾人连忙拱手,不敢言功。 “但是,这只是个开始,切不可因此而自满。”刘璋道。 “南安只是一县之地,如果不出意外。明年,吾將升任犍为太守之职。” 在场的都是心腹,刘璋索性直接把话说开了。 信步来到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犍为郡舆图边,刘璋目光清亮。 “犍为郡共9县,逾60万人口,要想复製南安县,短时间內根本不现实。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 从一县到一郡之地,可不是人口和地盘翻了几倍那么简单。 別的不说,只一个豪强问题,就让刘璋难以解决。 在南安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像是四大家族,虽然看起来像回事,但放在郡中,根本不算什么。 刘璋如果想要按照解决四大家族的套路去解决犍为豪强,那根本不可能。 蜀中三郡相连,各大豪强几乎已经连成了片,关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且刘璋將来成为犍为太守,身份变了,在犍为豪强眼中代表的意义也与此前不同。 想要动手,那无异於自绝於益州,刘焉都未必保的住他。 此事刘璋曾与贾詡深切的探討过,最终也定下了方向。 “犍为9县,除了南安外,武阳、僰道两县为核心,人口合计近20万,不可轻动,以稳为主。每年拨付一千万钱,儘量少死些人即可。” “江阳、资中、牛鞞、汉安四县虽然好些,但也不可相逼迫,每年拨付两千万钱,开垦荒田,安置百姓。” 说到这里,刘璋不禁深深的嘆了口气。 终究是乱世未临,除非他现在就想被朝廷打为一方逆贼,否则的话,依旧只能暂时蛰伏。 必须得等到益州乱起来,等到他的父亲刘焉担任益州牧,抗住火力,他才有可能对这些地方下手。 “我们可以放手之处,唯有毗邻益南山脉的南广、符节二县。” “南广县约有3万人口,以僰人为主,汉民较少,未形成汉族豪强。” “符节县人口不过万余,县小民少,资源相对匱乏,且经济多依附於临近的江阳县大族。” “两县加起来都不到5万人,两年內投入5亿钱,足以复製南安模式。” “也就是说,以两年时间计算,犍为郡需要投入近7亿钱。”刘璋沉声道。 “但同时,南安县的发展虽可放缓,却也不能停止,两年內投入3亿钱左右,合起来,便是10亿钱。” 言罢,刘璋將目光放在贾詡身上。 贾詡丝毫没有动容之色。 南安县能够实现自给自足,甚至接下来还可以反哺县衙,区区两年十亿钱,並非难事。 本身刘璋种种的生意每年便可盈利近5亿钱。哪怕受到黄巾之乱的影响,稍稍打个折扣,也能保证近4亿的利润。 府库內的铜钱物资等便价值逾5亿钱,更何况刘璋预计明年才会上任。 最迟明年秋收后,贾詡就能掏得出来这钱,况且后续又不是不会继续盈利。 但贾詡知道,刘璋想要的绝对不会是这么简单。 果然,刘璋见到贾詡的反应后,毫不犹豫的点了点犍为郡下方的位置。 “犍为属国,总共才不过2县之地,人口不过4万左右。” “明年我准备推举麴义担任属国都尉之职,將这2县纳入治下。同样两年內投入5亿钱,复製南安模式。” 听到这话,贾詡目光微闔,彻底死心。 真会给自己加担子。 当初他就应该再多藏些后手,把原本精简的数据再精简一圈。 刘璋却是没有在意贾詡的想法。 正如贾詡了解他的败家一样,他也很清楚贾詡的能耐和性格。 別的不说,单看府库里价值逾5亿钱的钱粮物资就清楚了,比之曾经贾詡给他预估的所谓的2亿钱足足多了大半。 就这,还只是明面上藏不住的。谁知道这廝私底下藏了多少后手。 看向目光炙热的麴义,刘璋沉声道:“伯勇,犍为属国多是蛮人,即便我会调拨大量物资,想治理好也没那么简单。” “后续我会安排得力之人,助你治理犍为。但是犍为蛮人多对汉人颇为牴触,恐怕到时难免会有爭端。” “你领兵打仗的本领我不担心。但是切记,武力只是手段,不可滥用,须得征抚相济。” “主公放心,义明白!”麴义郑重道。 刘璋对於麾下的武將也是有著一定的要求的。 不强求他们与士卒同吃同住,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或者更准確的说,不是所有有能力、达到那个位置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高位者自有其决策之重、统筹之繁,不可能一味以此为標尺。 就像霍去病,能带领士卒克敌制胜、建功立业,方才是真正的將士同心。 士卒追隨將领,从来不是为了一口同食的饭,而是为了能託付性命的可靠,为了能实现价值的前程。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霍去病。不强求,却也需要基本的接触。 起码要定期亲身体验一番士卒的生活,带著士卒一起给百姓干些活。 这些已被固化为了制度。 將兵互信、军民鱼水情,往往就是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小事之中慢慢堆砌起来的。 哪怕就算是作秀,起码愿意做,也是好的改变。 亲身感受士卒所想所念,接受著百姓的爱戴和感激,一年多下来,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即便麴义依旧不改本性,却也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些影响,心生触动。 刘璋的执政理念、军事思维,早就於无声无息间烙印在了他们的身上。 不仅是麴义,所有人都於潜移默化中进行著改变。 第97章 坑爹 “钱粮是最基础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官吏、里佐、兵丁、工匠等。”刘璋沉声道。 言罢,目光再度转向贾詡。 “令君需要多少?”贾詡知道自己躲不过,直接问道。 “除了南安如今的人员外,再加官吏五百、里佐两千、兵丁两千,工匠多多益善。”刘璋毫不客气的说道。 贾詡闻言,嘴角微抽。 真敢开口! “有问题吗?”刘璋问道。 这个数据其实他並没有狮子大开口,已经尽力的往下压了。 毕竟10县之地,算下来平均每县不过50官吏、200里佐和士卒,只能说是最基础的完成对县衙和各亭里的掌控。 日后要扩张队伍,也得从各县里挑选人员。 毕竟在这个时代,本地人治理本地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没问题。”贾詡强忍住心中的无奈,沉声道。 这两年来,贾詡对此也没少准备。 从无开始很难,但在南安有著两百新培育的学子、数百里佐和千余士卒后,再想复製不难。 贾詡从来都是有备无患、顺手落子。 反正也没多少钱粮的事。 无非就是从底层挑选些机灵的年轻人跟著里佐打下手,挑些能干的里佐跟著官员打下手,一套新的班子就成型了。 至於士卒,那更简单。 此前刘璋建立的各里民兵体系本身就有储备兵源的功能,许多表现不错的青壮早就被盯上了,只是碍於县衙的財力,没有纳入军中而已。 至於工匠,大匠培养起来很难,一些技术不是刘璋给钱粮那些工匠就愿意教的。 虽然有魂幡在,刘璋也不好相逼,毕竟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忠心不意味著会毫不在意自己的利益。 不仅是这些工匠,哪怕是文臣、武將,彼此之间交流时也是有所保留的,不可能倾囊而授,这是人性的本能。 终究是受到身份限制,他没有办法给这些工匠足够的保障和荣誉。 想要另建一套功勋体系,以当下的情况並不现实,只能日后再说。 所以此事刘璋也只能暂且搁置,让这些大匠多招收些品行不错的徒弟,將衣钵儘可能的传下去。 虽然大匠数量难以增加,但是普通工匠培养起来可不受限制。 找些有天赋的,跟著干上一段时间就勉强能用。 对於贾詡而言,刘璋的这些要求其实还是钱粮的事。 只要多花个亿钱左右,明年这些人就能上岗。 刘璋见状,微微頷首。 有贾詡这样一位顶级谋士,区区一郡、一县之事还不是手拿把攥。 只要自己给得起钱粮,贾詡就能玩得转。 “此外,南安的建设,也不能放缓。”刘璋继续道。 听到这里,贾詡再也忍不住了,提醒道:“令君,钱粮有限。” 他知道刘璋是大手大脚的性格,但这个花法,他们攒下的家底怕是过两年就得见底。 贾詡是个谨慎的人,他寧愿发展的慢点,也不想要承受任何风险。 没有个九成八的成功率,如何能安心? 此前之所以屡次冒险,那是因为赌的又不是他的资源,是刘璋的。 反正不是自己的钱,赌的越大他贏得越多。 但现在,隨著黄巾之乱的出现,以及刘璋势力初成,贾詡已经决定绑定刘璋了,自然要考虑的多些。 以往的他,虽然谨慎,但却也清楚“世上並无双全法”,条件有限、现实如此,很多事情,有个七八成胜率就已经很可以了,值得一赌,再多根本不现实。 但是南安这两年,跟在刘璋身边,见识到了诸多神奇后,贾詡觉得。 似乎九成的胜率也不是很够啊! 因为刘璋是真的能做到九成九的胜率,留下那一点算是给老天爷留点脸面。 这种情况下,他退一步,求个九成八的胜率没毛病吧? 不留下足够支撑一年的积蓄,总觉得不踏实。 然而,刘璋却是自信一笑:“文和放心。吾这还有一大笔钱呢。” 言罢刘璋目光不善的看向东北方向。 贾詡见状,顿时瞭然。 刘璋这是又准备“坑爹”了。 这两年香皂的生意进展十分顺利。 不仅是因为香皂的质量好,更是因为张让等人的业务过硬。 灵帝和张让等人就是群钱串子,这种赚大钱的生意,他们怎么可能会不上心?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 各种逼迫、炒作手段让得知之后的刘璋都不禁为之佩服。 原本许诺的產量甚至都不够,但刘璋也没敢肆意扩大生產,只是少量追加了一些普通香皂。 因为龙脑这东西本就珍贵稀少,若是他大肆扩產,那等於直接暴露了。 追加的香皂並没有进灵帝的口袋,而是被张让和刘焉二一添作五给分了。 毕竟是欺瞒天子的事,不堵住刘焉的嘴张让如何能够放心? 不得不说,张让这廝是个有脑子的。 刘璋甚至怀疑其愿意做这门生意,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和刘焉牵上线,给自己多留条后路。 毕竟宦官与皇权从来都是绑定的。 如今的局势,世家豪强坐大,天子以宦官、外戚强行制衡,同时对於宗室是既用又防。 刘焉作为宗室代表,分量很重。 按说张让作为宦官代表,应该避嫌才是。 但问题是,天子刘宏已经快三十了啊! 常理而言,三十岁正值壮年,但东汉皇帝的平均寿命才27岁左右,这还是在光武帝、汉明帝拉了一大截的基础上。 恆帝刘志享年36岁,就已经算是高寿了。 刘宏如今虽然尚未满三十,但是常年荒淫纵慾、滥用药物,出行都得驾车,子嗣稀少,甚至已经有“发禿齿摇”的早衰跡象。 这任谁都会担心。 儘管刘焉基本不可能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但作为宗室代表,只要其愿意,还是足以庇护他一个小小的宦官的。 哪怕机率再微小,也好过没有,万一成了呢?多个朋友多条路。 至於刘焉是什么想法,那就更加复杂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別说是刘璋了,就是贾詡都猜不透,毕竟距离那个层面太远了,信息上存在巨大的壁垒。 若是单靠表面上了解到的皮毛就觉得上层之人皆是愚钝,那纯粹是太自以为是了。 这背后有太多的信息是常人根本无法掌握的。 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歷史上那些厉害的人有时候很蠢。 但是实际上,这其中存在巨大的歷史视角局限性和人物评价片面性,只是从结果来看。 这就好像竞技游戏青铜选手看职业比赛,也会总是觉得一些选手很蠢一样。 一旦自己上手,才会明白什么叫差距,什么叫手足无措。 那些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死的成千上万的天兵,却也是令无数人高山仰止、歷尽艰辛飞升成仙的老祖。 第98章 贾詡归心 明白了刘璋的底气所在,贾詡却是心神微动。 刘璋想的的確没错。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这句话用在刘焉身上绝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虽然贾詡不清楚朝堂之上情况如何,但定然是暗潮汹涌、爭斗激烈。 三公九卿轮换频繁,即便是刘焉,也一直在太常、宗正等职位之间不断横跳,那些世家大族之人更是和坐电梯一样,直上直下。 再加上黄巾之乱的爆发,一个很明显的讯號已经传来。 天下,要乱了! 这种情况下,刘璋的分量在刘焉心中自然就更加重了。 有些后手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万一刘焉日后准备退往益州观望,刘璋就是他到时的最好用的一张牌。 不过,既是如此,贾詡觉得倒不如直接再进一步。 “令君,詡觉得,现今便可向刘太常建议,为麴义求取犍为属国都尉之职。”贾詡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皆是诧异的看著贾詡。 一向高傲的麴义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道:“县丞所言不妥。” “有何不妥?”贾詡问道。 “主公尚未胜任太守之职,义有何德何能……”麴义郑重道。 刘璋闻言,直接摆手打断了麴义的话,看向贾詡。 “文和,你继续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贾詡迎著眾人诧异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沉声道:“伯勇觉得不妥,是虑及令君未任太守,自己先行任职於属国,於情理不合。” “但是,时不我待,情理二字,远不及『稳妥』二字重要。” “更何况,伯勇对令君之忠贞,毋庸置疑,又何须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他抬眼扫过舆图上犍为郡与属国的位置,继续道:“令君方才所言,明年任犍为太守后,要同时经营南广、符节二县,再加上犍为属国两县,合计四县需从头打造。” “置里佐、兴水利、拓耕地、练士卒等,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此外,南安的发展也不能放下,其余六县也不能置之不理,江阳四县开垦荒田亦是大事,这些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否则拨出去的钱恐成流水,死的人也未必能少。” 贾詡话音稍顿,看向刘璋:“既然要做,早准备总比晚准备要好。” 以一县之力掌控一郡,其难度无异於以蛇吞象。 哪怕刘璋准备的再充分,局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甚至比之刚来南安时还要糟糕。 贾詡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希望循序渐进,但是时间太紧,因为刘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根本容不得慢慢来。 这种情况下,先拿下犍为属国,掌握三县之地。以三县之力制衡其余八县,待到將南广、符节治理好后,方可勉强在犍为郡占据一定优势,有余力图谋剩余六县。 在快的基础上,儘可能维持平稳。將难关平摊到每一个环节,避免问题骤然扎堆,这是最好的选择。 稳,才是一切。 冒险只是逼不得已,而且即便成功,往往也会留下大量的隱患。 刘璋也清楚贾詡的意思,微微頷首。 此前他也是被固有的思维盖住了眼,没有想到这一茬。 毕竟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而言,谁会允许麾下之人的官职比自己高?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但是,有著魂幡在,刘璋却並不用担心这一点。 满怀深意的看著贾詡,刘璋忽的心神微动,魂幡轻摇。 一缕魂魄竟然真的从贾詡身上飘了过来,依附其上。 刘璋顿时瞪大了双眼,满脸的惊喜。 不容易啊! 两年了,等了这么久,这只老狐狸终于归心了。 至於贾詡为何会在此时归附,刘璋也隱隱有所猜测。 因为乱世来了。 黄巾之乱的出现,已经为大汉敲响了丧钟。 无论平定与否,隨著天子的那道詔令,各地的世家豪强都已经按捺不住了,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这种情况下,贾詡自然要下注。 而且下注的时机极其重要。 此时刘璋麾下除他之外並无谋士,而且潜龙之势已成,正是最好的时机。 毕竟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 既然没有更好的选择,索性便先投靠刘璋这个相对还不错、看得见未来的县令。 一股异样的感觉传遍贾詡的身体。 感受著这股波动,贾詡虽然不甚明白其原由,但却隱隱察觉到其意义,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果然! 这一刻,他相信刘璋就是天命所归了。 刘璋此时心中再无半分犹疑,强压住喜悦之情,点头道:“文和所言甚是,早投入经营一年,便早一年有起色。” “伯勇,此事你无需推脱顾忌。” 刘璋之所以选择由麴义担任这个属国都尉之职,是有著多方面考量的。 一方面,南安是根本。 即便刘璋日后成为了犍为太守,南安依旧是核心之地。 虽然刘璋没能力將郡治从武阳迁到南安,甚至久居南安都做不到,这属於违制之举,而且容易被地方豪强藉机攻訐。 但是武阳与南安之间的距离並不算太远,骑马不过两三日的距离,急的话,日余就能到,问题不大。 刘璋、贾詡、高顺等这些嫡系班底,定然是留在武阳,统筹全郡事宜,不可轻动。 目前来看,最好的人选便是麴义。 另一方面,犍为属国也不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不可能让刘璋轻鬆拿下。 南安县虽然也有蛮人,但还是以汉人为主,蛮人只是极少数,而且能够留下的蛮人多是相对温顺的。 毕竟不温顺的早就被灭了,亦或者逃进大山深处了。 但犍为属国可是处於深山之中,蛮人数量远大於汉人。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纯属歧视。 很多穷山恶水之地的人,反而更具坚韧、淳朴的特质,保留著更纯粹的传统美德。 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抱团取暖,他们才能活下去。 但这些偏远贫瘠之地的人对於外界之人,的確存在著极大的警惕和牴触心理,因为条件恶劣,为了自保也是逼不得已。 尤其是在外界之人本就对他们不怀好意的情况下。 此前汉室很多官员压根就没把这些蛮人当成汉民看待,以压榨剥削为主。 这就导致了当地蛮人对於汉人的极度不信任和牴触,稍微控制不好,就会是一场灾难。 然而,对於刘璋而言,这种灾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第99章 汉蛮矛盾 越是穷苦的地方,很多时候资源反而越集中。 就像犍为属国这种偏远之地,蛮人占据了七成以上,汉民不过万人左右。 当地的豪强数量虽少,但却掌控著上千私兵、隱户,而且垄断了当地的银矿、盐铁、木材等资源。 就像朱提雷氏,“富擬封君”的名声,即便是刘璋都有所耳闻。 已经囂张跋扈到一定程度了。 非但如此,还通过贸易和通婚等手段,拉拢了不少当地蛮人。 藉助这些蛮人的力量,可以帮助他们对付官府,成为座山虎一样的存在。 一旦刘璋入驻,想要插手其中的利益,必然会引起其剧烈反弹。 届时,这些人绝对会煽动一些蛮人作乱,爭斗几乎不可避免。 因为朝廷的信誉太差了。 多数地方官员都通过赋税和劳役对蛮人进行压榨,使得蛮人对官府既畏惧又怨恨,此前曾爆发过多次叛乱。 雷氏等人虽然也剥削蛮人,却会假借官府名义。上百年的经营,他们几乎已经垄断了渠道、舆论、资源等各个方面。 哪怕刘璋是带著善意、带著资源来的,只要他们一煽动,只怕也会有不少不明所以的蛮人跟隨。 一旦发生衝突,仇恨就將不断的累积,越来越多的人会牵扯其中。 这种事和得罪豪强大族差不多,都是死局。 但是在刘璋看来却不是这样。 豪强大族太多太多,又背靠朝廷,与刘璋的利益在根本上就是衝突的,所以刘璋短时间內无可奈何。 可这些蛮人虽然同样数量眾多,却是一盘散沙,双方本质上並无利益衝突。 相反,是合作共贏的关係。 刘璋给他们工作、教他们种田,让他们的劳动能够收穫更多,同时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税收。 整体上,他们並不吃亏。 虽然劳动成果被刘璋拿走了一部分,但他们最终得到的收穫依旧比原来多得多。 在与南安的蛮人部落相处的过程中,贾詡已经將这一套程序完善的差不多了。 如何取信蛮人、如何规范交易,有哪些需要注意的,该分几步推进,尺度如何把握,都已摸透。 甚至早已通过南安的蛮人,向著犍为属国的蛮人逐步渗透。 方法也很简单。 刘璋需要大量的肉食、草药、优质木材、矿石等。 南安蛮人提供的那些远不足以满足需求。 贾詡就让他们从周围南蛮部落那里收购,当起了中间商。 这种躺著就把钱给赚了的事,换谁谁不乐意? 越来越多的蛮人被牵扯其中,而且基本都是犍为属国的蛮人,数量足有数千。 只要把犍为属国当地的豪强给灭了,刘璋完全可以直接与蛮人互惠互利,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至於周边各县豪强的反应。 就犍为属国这个封闭的地方,与周边豪强本就没有多少联繫,谁会为之出头? 更何况,这种地方,怎么出头?出兵去和麴义打一架? 麴义犯的事,总找不上刘璋了吧。 不过,这些豪强为益州提供的资源却也是一个问题。如果刘璋解决不了,必然会引起豪强攻訐。 但是这对於刘璋而言,並不是问题。 他最擅长的就是边发展边搞事。 人手早就安排好了。 这边犍为属国的豪强被剿灭,那边刘璋白事一条龙就能给准备好,顺便无缝衔接的接手他们留下的遗產和渠道。 一切如旧,甚至只会更好。 刘璋完全可以承诺更多的资源和更低的价格。 反正也没几年了。 等到刘焉就位益州州牧,到时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解决犍为属国豪强的困难和犍为郡豪强的困难根本就不是一个性质。 后者难以解决,但前者只要武力上能扛得住,其他问题对刘璋而言都不算啥。 而武力方面,麴义无疑也是最合適的人选。 硬碰硬,那些地方豪强根本就不是个。 刘璋担心的是他们依仗山林之利游击骚扰。 咬不死人、膈应人。 哪怕刘璋不担心他们的进攻骚扰,犍为属国的发展也会受到影响。 而麴义的作战风格,最擅长对付这种游击战术,其麾下还有两百蛮兵。 所以这个犍为属国都尉之职非其莫属。 麴义见刘璋態度坚决,再无推諉之语,躬身领命:“义必不辱命,定將犍为属国攥在手中,为令君筑牢根基!” 刘璋微微頷首,隨后却再度眉头紧皱。 贾詡见状,顿时猜出了刘璋心中所想,淡笑道:“令君可是担心犍为属国的治政问题?” 刘璋深深的点了点头。 犍为属国的情况和南安完全不一样。 以蛮人为主的环境,註定了南安的这一套根本无法照抄照搬。 而南安与蛮人打交道的那一套虽然不错,但放大到整个犍为属国,还是不太合適,环境、族群等相差太大了。 刘璋虽然看起来平和、好说话,但是贾詡等人都清楚,刘璋想要的太多了。 从一开始,刘璋就不是只准备稳住蛮人,把蛮人当成兵源这么简单。 刘璋是真的想要同化蛮人,將蛮人纳入治下,如汉人一般过上相对富足的生活,乖乖的给他打工交税。 而这,对於犍为属国处於自治状態的蛮人而言,是很难为之的。 稍不留意,可能就会引起爭端。 所以刘璋需要一个精通与蛮人打交道,懂得变通却又谨慎稳重的能臣,去主导此事。 原本按照刘璋的计划,在他升任犍为太守后,就有机会通过县令、郡丞等职务招募到一些能臣。 毕竟好歹也是六百石和千石的官职,稍微也算拿得出手,不至於对那些寒门出身的能臣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但是现在贾詡提出可以先拿下犍为属国之策,这一计划就出现了漏洞。 毕竟麴义只会打仗,对於治理一窍不通。 原本在刘璋的设想中,麴义名义上是主管犍为的都尉,实际上由新招来的能臣主导,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刘璋麾下,除了贾詡,根本找不出能够胜任此职的人选。 赵真、费健等人忠直勤勉有余,萧规曹隨尚可,开拓进取这方面的能力却有所不足,根本担不起这副担子。 贾詡淡淡一笑:“詡倒是有一个人选。” 第100章 李恢其人 既然决定了选择刘璋,贾詡便不再顾虑那么多,直接出言建议。 毕竟刘璋的性格虽然在贾詡看来,很大程度上是有著致命缺陷的。 但是这种性格也有好处,那就是对於他们这些下属而言,相处起来轻鬆许多。 他不用担心自己因为看穿了刘璋的想法並说穿而遭到忌惮,不用担心自己说的话会使得刘璋有其他想法。 可以隨意献策。 因为刘璋不是多疑的曹老板,並不担心自己被別人猜中心思。 他的心思太好猜了,別说是贾詡,就是赵真、费健等人多数情况下也都能摸出个七七八八。 不过,刘璋不在乎。他对权力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权力对於他而言,只是追求舒適生活的工具而已。 全是破绽就等於没有破绽。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反正刘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整天忙著本职工作就已经够累的了,何必要搞得那么神秘? 少费些心力,多活几年不好吗? 但是对外博弈周旋,这种性格却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刘璋多数情况下,都是靠著贾詡、赵诚等人与官员好巧打交道,同时还得藉助刘焉的力量。 不过,一力降十会,待到刘璋彻底成势,他就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贾詡介绍道:“李恢,字德昂,益州郡俞元县人。年不过二十,虽出身豪强,却品性高洁、志向远大。” “为人务实变通,长於平衡各方,在与蛮人打交道方面更是极为机敏熟稔。” 听贾詡此言,刘璋顿时想到了此前带著贾詡去蛮人部落调研时,经常跟著的那个青年。 刘璋閒来无事也和他聊过。 据其所言,他是游学至此,见南安少有的新气象,便选择留下来歷练一二。 “哦,是那个小子啊!他来南安多久了?” “已有一年。”贾詡回道。 “那就他吧。”刘璋说道。 毋庸置疑,这个人也早已被他收入了魂幡之中。 儘管如今魂幡位置已经不是太多了,但对於这些有学识、有身份的人,刘璋从不吝惜。 有学识的人至少当个乡佐、亭佐不成问题。 这些刘璋临时设置的乡亭里佐,其实如今已经成为了基层的主政官员。 只不过是为了避免豪强攻訐,碍於朝廷律法,掛著副手、辅佐的称號。 而有身份的人,能够影响到很多人,將之纳入麾下,可以解决太多的麻烦。 就像是蛮人部落的首领,大半都已被刘璋收服,否则刘璋也不会那么放心的相助於其。 要知道,刘璋与之贸易的东西中可有不少铁器。 虽然都是些农具,而且是刘璋安排工匠以特殊工艺打造的农具,很难重铸为兵器。但锋利的铁锄拿起来也比蛮人的很多木製、骨制武器要强。 对於贾詡举荐的人,刘璋从来都很放心,因为贾詡的眼光肯定比他强。 他只需要確定大方向上不出问题就可以了。 李恢此人虽然他不甚了解,但此前听其见闻是个头脑清晰、颇为了解蛮人情况的人。 忠心可以保证,又参与南安事务近一年了,经验也够,那就没什么好太担心的了。 然而,对汉末歷史只是个半吊子的刘璋却是不知道,这个李恢却是条大鱼。 歷史上的李恢是蜀汉的第二任庲降都督,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任。 诸葛亮討平南中四郡叛乱的过程中,李恢立功最多。 战后的诸葛亮把治理南中的重任都交给李恢,对其之信任及其能力可见一斑。 镇守蜀汉南疆近十年,东征西討,扑灭叛乱,並將各地豪强迁往成都,还移永昌汉民数千落於建寧、云南两郡之间,以发展生產。 大量徵收耕牛、战马、金银、皮革,用来补充诸葛亮伐魏的军资。 李恢绝对是治理南蛮的一大能臣。 “將此人召来。” 不多时,堂外传来轻捷却沉稳的脚步声。 李恢身著素色儒衫,腰束布带,虽年方二十,身姿却挺拔如松,进门时先整了整衣襟,再趋步至堂內,躬身行礼:“下官李恢,见过令君。” 刘璋抬眼打量,见其虽面带青涩,眼神却澄澈锐利,无半分侷促,微微頷首,看起来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指了指贾詡下位空出来的椅子:“坐。” 李恢扫了一眼,顿时面露震惊之色,再度躬身道:“下官不敢。” 就堂內的排位,除了坐在上方的刘璋外,两侧桌椅中,刘璋指给他的位置竟然仅次於贾詡和高顺,甚至还在麴义、赵真等人之上。 “恢不过一县佐,若居於此位,恐失礼节,亦难安眾心。” “坐!” 刘璋淡淡道。 李恢闻言,略加迟疑,对著两侧席位拱了拱手:“令君既然如此言之,恢便暂居此位,日后行事若有差池,自当退居末席,绝无二话。” 说罢才缓步走到椅前,只坐了蒲团的三分之一,脊背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不见半分轻浮。 见李恢这般,刘璋笑了笑,心中更加满意了。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是个人物。 礼节之道,绝非无意义的繁文縟节,而是秩序具象化的载体。 且不提这个时代等级分明,即便是在后世,在座次上也是有著讲究的。有的是为了体现情感上的尊重,有的则是为了分工上的方便。 虽然没必要过於纠结於此,但很多场合的確不適合隨意就坐,终究还是要有些秩序为好,更加方便。 刘璋直接开门见山道:“吾准备安排麴义担任犍为属国都尉,由你辅佐其治理犍为属国。”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实际上,你负责內政和整体调度,麴义只负责作战,要听从你的指挥。” 李恢闻言,瞳孔骤然微缩,不可置信的看著刘璋和一旁虽然面色略显难看,但却並未出一言反驳的麴义。 “如何?你可敢担此重任?”刘璋微笑著问道。 “恢愿担此重任。”李恢毫不犹豫的郑重道。 他並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在南安这一年时间,他跟隨贾詡处理了不少政务,也深切感受到刘璋治理之道的玄妙和艰难。 对於刘璋安排给他的这份重任,他知道分量,也清楚难度。 但他相信自己。 第101章 攻心为上 见李恢当仁不让的接下了任务,刘璋微微頷首。 大包大揽,说起来容易,但有这种胆量的人却不多。 不过,看了眼一旁略有些不服的麴义,刘璋还是出言考校了一番。 “你平日处理南安周边蛮人事宜,也该了解些犍为属国的情况。我问你,犍为属国的蛮人,与南安蛮人有何不同?” 李恢略一思忖,缓缓开口:“南安蛮人多是散居浅山,与汉民杂处久了,已懂些汉地规矩。犍为属国蛮人则居深山,以大部落为宗,如僰人部、濮人部,各有各的『寨规』,且被豪强拿捏多年,对『汉官』二字既怕又恨。这是其一。” “南安並无太多矿產、良木资源,南安蛮人多靠打猎、採药换粮。犍为属国蛮人却有长技,僰人善采银、濮人善制木,只是利权被雷氏等豪强垄断,空有本事却填不饱肚子。这是其二。” “南安蛮人无大首领,部落各不相属。犍为属国却有部落联盟首领,虽被豪强胁迫,却仍有號召力。犹如柄双刃剑,用好了是助力,用差了是祸根。这是其三。” 刘璋闻言,眼中不禁闪过讚许之色。 这是肚子里真的有货。 “那依你之见,要治犍为属国,该从何处下手?” “当从『破局』与『立势』两处著手。”李恢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篤定。 “破局,破的是豪强与蛮人的绑定。雷氏等豪强靠垄断利权和假借官名控制蛮人,咱们可逆其道而为之。” “如对待南安蛮人一般,在临近地带设下集市,以相对较高的价格与蛮人买卖,並安排护卫做好周边的看守。” “只要有一户蛮人敢来,便会有十户、百户跟进,久而久之,地方豪强的根基自会鬆动。” “立势,立的是官府与蛮人的信任。” 他话锋一转,又提刘璋此前的政策:“南安蛮人愿归附,是因见著了吃饱饭的实在好处。犍为属国可依此例,但需更慎重。” “犍为属国蛮人警惕性较高,对汉人官府並不信任。即便予其利益,也会被其质疑背后设有陷阱。” “短时间內,不宜安排农师、良匠教导,也不宜深入其部落,还是以贸易为主。” “赋税等方面,不宜增减,最好一切照旧,但可將需征取的钱粮折算为其他物资,间接减免其负担。” “先稳住他们,再以南安蛮人慢慢宣传引导,待到其主动提出此事,再被动应允,並设下限制。” “只要有部落愿意接受资助改造,待其富足之后,其余蛮人部落自会蜂拥而至。” 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恢之意便是如此。 对於戒备心重的蛮人,就不要给予好处,维持现状。 同时开个口子,以贸易和兑换的形式,公正的让蛮人获取他们本来就应该有的利益。 刘璋听出了李恢的意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若雷氏煽动作乱,蛮人部落群起响应,你当如何?” 李恢不假思索的说道:“恢有三策可用。” “其一,早派南安蛮人藉助贸易之事进入犍为属国各部落,摸清各部与地方豪强的关係,宣扬令君之德。” “其二,对被迫依附的部落,派蛮人说客晓以利害,其中弱小者可安排部分兵卒护卫,免其后顾之忧。” “对真心归附雷氏的,派大军威慑之。若少许部落执意作乱,便擒其魁首,余者放之。” “不过,此策对於兵卒要求高些。除此之外,还要留足兵马提防豪强作乱,只怕须得两千余兵卒方可。於当地招募,怕是需要不少时间甄別和钱粮供应。”李恢略有些迟疑的说道。 见刘璋没有反应,李恢继续道:“其三,若是诸多蛮人部落仍旧执意作乱,便以雷霆之势將雷氏等拿下。” “蛮人作乱,本就因雷氏等所起,我等又並无针对豪强之处,证据確凿,將之拿下,合情合理。” “待剿灭豪强后,当將缴获之物大半归还蛮人,安抚其心。” 麴义听到这里,顿时眉头微皱,出声质疑道:“如此一来,岂不助长这些蛮人的骄纵之气?若是其贪得无厌,又当如何?” 李恢闻言,並不慌乱,平静道:“这些缴获之物,本就多为蛮人应得,只是为豪强所贪占,將其还之合情合理。” “在交还物资时,我们自然要说明情况,若其依旧执意来攻,我们便可据理抗之。以麴县尉之能,正面相抗,破之不难。” 麴义再次问道:“既然终究要打,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师出当有名。欲取之,必予之。此举虽看起来似是累赘多余,却是必要的。”李恢耐心解释道。 “哪怕有些蛮人不讲理,我们也要占理。只有占理,才会有更多的蛮人站在我们这边。” “蛮人部落以血缘为纽带,一族一寨世代聚居,若仅凭武力镇压,即便今日平了叛乱,明日便会有新的部落因仇恨再起。” “如此为之,即便出现死伤,蛮人也难有理由再反。” “要想降服蛮人,武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公正。”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说到这里,李恢深深的嘆了口气。 对於生在益州郡的他而言,蛮人的叛乱他见过太多次了。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想过蛮人有教化的可能,能够安抚住就很不错了。 但是在刘璋这里,他却发现了希望。 这种事说白了,无非四个字“恩威並施”。 道理很简单,但想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需要的条件太过苛刻。 刘璋满是欣赏之色的看著李恢,对於贾詡的眼光愈发的钦佩了起来。 这是个能文能武的角色。 非但通晓如何安抚南蛮百姓,竟然连如何对付豪强都颇有见地,这份见识,实在是难能可贵。 治理犍为属国,的確没有比眼前之人再合適的人选了。 “如何?伯勇,可还有疑问?” 麴义沉默了片刻,看著李恢那双澄澈却坚定的眼睛,回想方才李恢所言,终究鬆开了紧握的刀柄:“义,已无疑虑,日后自会听令。” 李恢连忙起身回礼,语气诚恳:“麴县尉言重了。平乱需靠麴县尉麾下將士,恢只是做些抚民的琐事,你我相辅相成,方能不负令君所託。” 第102章 拿下县长 中平元年夏,黄巾之乱的烽火已烧遍中原八州。 天子拜皇甫嵩为左中郎將、朱儁为右中郎將,率北军五校及三河骑士討伐潁川黄巾,命卢植为北中郎將,进剿冀州张角主力。 又令各地州郡自行招募兵马,抵御贼寇。 一时间,天下兵马调动频繁,驛马奔驰不绝,唯有偏居西南的益州,因山川阻隔,暂未被战火波及,却也暗流涌动。 益州刺史郤俭昏庸贪婪,听闻黄巾势大,却依旧只顾著囤积粮草、横徵暴敛,对下辖各郡的管控愈发鬆懈。 远在雒阳的刘焉,正在等待著一个契机,准备提出那条足以影响时局的建议。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处理好某个不孝子给他派的活。 朝廷詔令很快便抵达了益州。 任命麴义为犍为属国都尉,李恢为属国丞,徐晃为属国长史,节制属国军事民政! 清晨,城外校场之上,两千士卒列队整齐。 虽然其中多是训练才两个多月的新兵。 但即便是这些新兵,也是从各地民兵和预备役中精挑细选而来。这两年来多是三日一小练、七日一大练,素质绝对过硬。 稍微整训这一段时间,便隱隱有些精锐之象。 当然,只是表面上,真打起来距离边军的水平还是要差不少,毕竟没有经歷过真正的战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但即便如此,阵势已经足够唬人了。 麴义身著玄铁甲,手持长矛,立於阵前,目光如炬。 看著体態雄健、精神饱满的两千兵卒,心中不由豪气万丈。 这阵仗,便是边军都尉,也远不如他。 益州,真是来对了。 李恢身著青衫,腰悬佩剑,站在另一侧,神情平静。身后跟著数百士子、小吏、工匠等。 还有大量的民夫、车马、物资。 轻抚著胸口刘璋给予的犍为属国舆图,李恢心中不禁开始盘算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刘璋亲自赶来为二人送行,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沉声道:“属国之事,便託付给你们了,一切小心。” “诺!”两人齐声应道,翻身上马,率领队伍朝著犍为属国的方向进发。 南安距离犍为属国不近,中途还隔著僰道县,其中近半都是进入属国后的山路。 而且麴义率领的兵马还得儘可能绕行僰道县,以免引起地方豪强的警惕和攻訐。 毕竟呼啦啦这么多的人,其中大半还是青壮,哪怕偽装作流民,但那剽悍的气质,任谁也都得害怕几分。 麴义这种带著大量人手兵丁赴任的举动,很明显是逾制的,比之此前刘璋带著流民赴任问题还大。 但好在有天子允许各地募兵的命令,再加上刘焉的暗中保护,才能让麴义干出这种事。 近十日后,麴义、李恢与徐晃率领两千士卒终於抵达了犍为属国治所朱提县。 不过李恢並没有选择让士卒尽数进入县城,只带了五百兵卒,余者依旧装作流民,寻觅了一处隱秘之所暂时扎营安置。 县城不大,城墙由夯土筑成,斑驳破旧,城门处的守卫穿著破烂的甲冑,见麴义等人率军而来,眼神中满是惶恐与戒备,慌忙通报县长。 不多时,县长王吉带著一眾官吏出城迎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麴义身后的士卒,透著一丝不安。 “下官王吉,恭迎麴都尉、李丞、徐长史!”王吉躬身行礼,態度谦卑。 相关的詔令早已先半日抵达,王吉知晓即將到来的是什么人物,但看这阵势,仍然不免被嚇了一跳。 麴义勒住马韁,目光扫过眾人,冷哼一声,並未下马。 李恢则翻身落地,拱手回礼:“王县长客气了,我等奉朝廷之命赴任,还请引路。” 进入县城,街道冷清,百姓们躲在门后偷看,眼神中带著畏惧。 来到属国都尉府,只见府衙破败不堪,庭院中长满杂草,显然早已被人弃置多年。 “这便是都尉府?”麴义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不满。 虽然为了提防有心人,詔令只是提前了半日,但也足以稍稍整飭一二了。 眼前这幅景象,明显说明这位县长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亦或者忙著处理其他的“急事”了。 王吉连忙解释:“都尉息怒,属国贫困,府衙年久失修,下官这就派人修整……” “不必了。”李恢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的扫过王吉等人。 “先清点府库,召集属国所有官吏,议事!” 王吉心中一紧,只得硬著头皮应下。 他早已被朱提雷氏收买,本想拖延敷衍,却没想到李恢如此雷厉风行。 府库之內,空空如也,仅存几石发霉的粮食和十几副破损的甲冑。 李恢看著帐本上的记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县长,帐面上的七十万钱、万余石粮食,何在?” 王吉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这……近来蛮人作乱,粮草多用於安抚蛮人,钱则用於修缮城防……” “哦?”李恢微微冷笑。 跟著贾詡不短的时间,在查帐和情报方面的本事他学到了不少。虽然自觉还有很多不足,但对付这些小角色绰绰有余。 “何时用於何处?为何没有记录?可有相关证明?” 被李恢接连的追问,王吉顿时乱了阵脚:“下官……下官……” 李恢摆了摆手:“不会编就不用想了。” “这三个月既无蛮人作乱,也无修缮城防之举。府库中从始至终,都是这般模样。” 见王吉面色惨白的模样,李恢轻笑道:“用不用本丞给你提供几个人证?” 王吉嚇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道:“望都尉明察,绝无此事!” 李恢轻轻摇了摇头:“放心。你的问题我会当眾审理,绝不会冤枉你的。” “来人。” “將王县长带下去,好生照顾,不可让任何人接触。明日当眾审理其罪。” 言罢两个护卫走上前来,將惊慌无比、不断解释的王吉架了出去。 两侧的县衙游缴眼睁睁看著这一幕,丝毫不敢妄动。 因为身边麴义麾下的亲卫可都站著呢。 那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样子,一身皮甲、手持武器,杀意都快瀰漫到脸上了,他们可不敢触这个眉头。 麴义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毫无波澜。 对於这种蛀虫,按他的想法直接一刀宰了了事。 不过刘璋此前叮嘱了让他听李恢的,他便不再多问,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无意识的磨拭著手中的刀柄,麴义心情略有些复杂的看著堂外。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第103章 手中刀 王吉被押下去后,李恢转身看向两侧瑟瑟发抖的官吏,语气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诸位,今日起,朱提县政务由本丞暂代。” “限尔等三日內,將所管事务的明细帐本呈上来,有隱瞒欺瞒者,王吉便是前车之鑑!” 麴义上前一步,沉声道:“本都尉已令人接管城门守卫与府库,从今日起,出入县城需验令牌,府库收支一日一报,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 眾官吏喏喏连声,各自散去。 麴义看著空荡荡的府衙,皱眉道:“德昂,就这么把他们放走了?若是他们通风报信怎么办?” 李恢闻言,淡淡一笑:“我要的就是如此。” “若是不把他们放走,怎么能惊动大鱼?” 其实李恢的计划原本並非如此,但是前来犍为属国之前,贾詡找他深谈了一次。 如今李恢面对的犍为属国,虽然情况与刘璋刚到南安时差不多,但是双方的处境和实力却完全不一样。 李恢背后有著富足的南安县和十余万百姓撑腰,官吏、工匠、钱粮皆极为充裕,身边还有著两千兵卒。 根本不需要畏畏缩缩。 三百人有三百人的打法,两千人有两千人的打法。 时不我待,李恢根本不需要按照原来的思路去缓步推进,直接上来掀摊子即可,根本不需要像此前刘璋经营南安县一样缓步推进。 只要找到证据,以雷霆之威將地方豪强灭了,完全可以直接从头开始。 想到这里,李恢不由得轻轻的嘆了口气。 自己较之贾县丞,终究是太嫩了。 曾经以为绝妙无比的计划,现在看来是那么的幼稚,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但好在整体的思路方向还是对的,只不过是错误估计了己方的实力而已,部分计划尚有用处。 麴义闻言,也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隨后,李恢继续看向徐晃:“公明,城外的兵卒便交由你了。待到这边的事宜结束,你当立刻率领五百兵卒前往汉阳县。” “务必要稳住局面,等到吾等將朱提县之事摆平。” 徐晃微微拱手,郑重道:“李丞放心,晃明白。” 目送著徐晃离去,李恢稍稍舒了口气。 相较於麴义,其实徐晃更令他放心些。 临行前,贾詡与刘璋曾对他交代过不少事宜,其中就包括徐晃。 歷史上那场决定三国走向、导致蜀汉从巔峰走向没落的襄樊之战中,是徐晃在危急之中解了襄樊之威,正面战胜了关羽。 这份战绩哪怕有不少人的辅助,含金量依旧足够高。 毕竟关羽的实力,毋庸置疑。即使性格上有些缺陷,但无论是正史还是演义中都是最顶尖的將领甚至是统帅。 当然,隨著时代的发展,一些人对关羽的实力很是质疑,觉得关羽纯粹就是吹得厉害,害得刘备丟了荆州,致使蜀汉走向没落。 有这种想法的人,除了少数是纯粹为了標新立异,稍微看了些只言片语便觉得眾人皆醉我独醒、史书记载纯粹瞎扯外。 多数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了解了一些史料后,对於演义中被神话了的关羽出现了一定心理落差。 但其实当了解的更多,就会发现,关羽即便与曹操、周瑜这些顶级统帅有些差距,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一流军事將领,具备顶级的战术执行能力。 水淹七军展现了出色的战术洞察力与临场指挥能力,长期独立镇守荆州证明了其较强的军政综合掌控力,自身的威望和战力就更不用说了。 关羽的確有短板,但却不能因此就无限放大、全盘否定。 因为別的不说,这么推论的话,曹老板的短板错误也不少。 热血时追董卓被差点团灭、暴怒时討徐州老家被偷、贪色时宛城一炮害三贤、刚愎自用时赤壁一把火、犹豫不决时汉中之战灰头土脸。 但依旧不可否认,曹老板顶级统帅的能力。 歷史並不全是必然,也充满了诸多偶然。曹老板就属於能力强且运气好的,否则前期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怕在史书上便成了吕布、马腾之流。 一味的从结果倒推过程是一种愚蠢的行为,总有人会为成功者找各种理由和品质,为失败者的失败找各种“必然”。 虽然不可否认成功者的优秀和努力,失败者存在的一些缺陷,但是很多时候运气与机遇也占据了很大的部分。 或许一场雨、一阵风,甚至是一支箭,歷史的结局、故事的主角就会改变。 不过,但凡能够留名青史、能留下些许成绩的,九成九都是常人难以想像的存在。 有人看了史书便觉得这些人不过如此,很大程度是因为史书的客观概括性以及时代错位带来的错觉,属於事后诸葛亮。 只看到这些人的缺点,却忽略其背后,他们仍能突破重重阻碍达成成就的核心能力,总觉得我上我也行。 用现代標准衡量古人,本就是不合理的。都不用说古人,往前推个一二十年,甚至是几年,同样会觉得当时的人很蠢。 诸多显而易见的发財风口也就罢了,像是一些明显三观不正的剧、夸张吹捧国外的杂誌、离谱弱智的谣言等,想想都觉得当时怎么会那么蠢,但凡稍微动下脑子也不会信。 然而过几年,再回头看当下,依旧会发现一群没脑子的。 刘璋对此有著清晰的认知,所以他对自己的期望从来就没有那么高,他只是个普通人。 若不是有些身份,想好好活著怕是都是奢望。若不是有魂幡,想安稳从刘焉手中接过益州牧都难。 同样,对於徐晃这种留名於史的人才,刘璋也保持著高度的重视。花费了不少精力结合其歷史上的评价定论及日常表现,对其进行分析定性,便於任用。 眾武將中,徐晃並不起眼,但在贾詡的综合评价中竟然却是最高的。 徐晃或许没有其他几將优点那么突出,但有一个极强的特质,那就是刚柔並济。 既治军严整、勇猛果决,又长於沉稳谦逊、临机应变。 能战、能守、能稳,有独当一面的潜质,也是最匹配刘璋作战体系的將领。 无愧歷史上曹老板对其“有周亚夫之风”的高度评价。 哪怕这份评价的背后有些曹老板自己的小心思,但前提是徐晃也得勉强担得起,否则也只会是一个笑话。 让其镇守汉阳,李恢短期內便不用过多操心汉阳出现乱子,可以安心將朱提县事宜处理完毕。 一旁的麴义看著徐晃离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但很快便转为坚定。 有所长必有所短,他看得出刘璋等人对於他与徐晃之间的定位和任用不同。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然也希望自己能文能武、独当一面。 但只可惜,性格和天份这种东西,是很难改变的。就如他的用兵风格一般,若是效仿他人,那等於是自废武功,最终更大的可能是会变的一无是处。 况且他是个快意恩仇、不羈果决之人,不喜欢顾全大局,也不擅长玩那些弯弯绕。 他永远只能成为刘璋的手中刀。 不过,即便是只能做刀,他也要成为最锋利的那一柄。 第104章 一步都不能懈怠 夜色如墨,朱提县县衙內竟显得有些阴冷。 李恢提著一盏孤灯,缓步走向一处单独的阁楼。 周围的护卫警惕的护卫著,其內看守的正是白日被拿下的朱提县原县令,王吉。 阁楼內,王吉正端坐在榻上,静静的看著不远处的烛火,並无分毫白日的惊慌,竟透著一股反常的淡然,见李恢进来,只是抬了抬眼,没有起身。 “王县长倒是好定力。”李恢將油灯放於案牘之上,看著榻上之人。 “白日里还魂不守舍,此刻倒像无事人一般。” 王吉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声音沙哑却平静:“事已至此,惊慌无用,不如坦然受之。李丞深夜前来,想必不是为了看我笑话。” “我只是好奇。”李恢目光锐利如刀,“听说王县长是中原大族出身,也曾有过贤名,就任朱提县令不过三年,何至於此?” “两年前我曾游歷至此,市井之间,无论汉人蛮人,提及你王县长,皆是唾骂不已。” 王吉闻言,缓缓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的摩拭著身上的锦衣,沉默不语。 李恢就这般静静的看著他,等待著回答。 良久,王吉轻舒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家族变故,沦落於此。” “吾初来之时,也曾想过兴利除弊,让百姓安居乐业。” “但雷氏等豪强盘踞此地上百年,县內土地,皆为其所有;县內百姓,皆为其佃户;县內官吏,皆为其族人。” “这些人较之中原豪强,还要蛮横贪厉,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中,我这个县令,只是个摆设。” 说到这里,王吉略显颓然:“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若是丟了官职,雷氏只需动一根手指,我全家便无葬身之地。” “李丞,换作是你,你有的选吗?这朱提县的水太深,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小人物,只能隨波逐流,沾染一身污泥。” 李恢静静地听著,指尖轻轻敲击著石台,半晌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便选择了助紂为虐?” 王吉惨然一笑:“很多事情,並不是我不想做就不做的。” “在家人和百姓之间,我没得选。”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李丞你一般,能带著几百兵卒赴任。” 李恢看著王吉,眼中並无嘲讽,亦无心虚,有的只是泰然:“你说的,我理解。但是,做错了就是错了。” “没错。”王吉眼中情绪翻涌,有不甘,有悔恨,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可惜,我没有你这般好运气,造化弄人。” “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这颗头颅,你取走便是,但我一家老小,但愿李丞能够宽恕一二。” 说到这里,不待李恢回答,王吉便继续道:“明日上堂后,一应事宜我都会如实认罪,包括雷氏等豪强的罪责,我也都留存了证据,皆可呈递。” “李丞带兵前来,又如此苦心孤诣,恐怕不只是为了和这些人制衡而来。” “既然要做,就要做绝。” “雷氏等豪强多是阴狠,麾下死士眾多,务必要一击即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给其反应过来的机会,否则后患无穷。” 李恢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拱手道:“多谢王县长提醒。不过,你放心,针对雷氏的布局,我早已开始。”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无论是出於何种目的,王县长给的这份礼物,本丞收下了。此前王县长的一些遮掩相助之举,本丞也记下了。” “明日行刑之后,我会派人安顿你的家人前往南安,保他们周全。” 王吉起身,对著李恢郑重一拜:“拜託了!” 李恢不再多言,提著油灯转身离去。 烛影摇曳中,王吉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未动,眼中满是复杂,有羡慕,有悔恨,还有著一丝解脱。 他不清楚李恢是否会成功,毕竟雷氏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好下场,能为家人谋取一线生机已是极限。 次日清晨,县衙大堂外挤满了人,官吏、乡老、百姓代表齐聚一堂。 王吉被押到堂中,李恢当眾宣读了他勾结雷氏、贪墨府库的罪证,王吉一一交代,眼中满是惶恐和愧疚之色。 “王吉勾结豪强,欺压百姓,贪墨钱粮,依律当斩!” 李恢话音刚落,麴义上前一步,刀光闪过,王吉的头颅落地,鲜血溅起,周围一片譁然。 其实依照汉律,斩杀县令须得上请郡守批准,私自动刑是违规的,涉及重罪甚至还要上报刺史。 但李恢亟需以雷霆之威解决犍为属国之事,顾不了这么多。 反正来之前贾詡告诉他,犍为太守那边已经打过预防针了,只要不发生大的乱子,犍为属国的白银、铜铁等资源供应不出问题,可便宜行事。 李恢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凭心而论,王吉不是个真正的贪官酷吏。 贪官酷吏是不会被派往朱提县这种地方的,地方豪强已经把蛋糕分完了,根本没有给官员插手的余地。 但是,王吉却是个无能、无奈的官。 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解决朱提县的这一切,还有著明显的软肋,以至於成了地方豪强的提线木偶和挡箭牌。 沦落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李恢无法去替那无数冤死的百姓和被欺凌压榨的蛮人去原谅他。 但是,这般结局,李恢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哀伤。 同时心中也愈发的警惕谨慎了起来。 有句话,王吉没有说错。 他很幸运,幸运的遇到了刘璋,走上了一条新路。 但这条路遍地艰险,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必须要儘可能的慎重,不仅是为了避免失误翻船,更是要为刘璋將根基儘快夯实,以应对即將到来更加艰难的挑战。 一步都不能懈怠! 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思绪,李恢沉声道:“方才本丞尚有一些其余官吏贪腐的证据未曾宣告。还有谁与豪强勾结,瞒报政务,速速自首,否则,王吉便是下场!” 目光扫过台下的官吏,眾人嚇得纷纷跪倒在地,有几人颤抖著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李恢当场宣判:“凡自首者,革职查办,追缴贪墨钱粮,既往不咎;其余隱瞒者,一经查出,满门抄斩!” 对於这些本地官吏,李恢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毕竟多半都是豪强子弟。 若是寻常年月,他还不敢这般放肆。 但现在天下大乱,朝廷哪有时间关心这些小事,作为犍为属国的管理者,事急从权,合情合理。 待到將一切处理乾净后,直接掛个鼓动蛮人、携眾作乱的罪名就是了。 甚至这罪名都不是罗织的,证据確凿。 李恢带来的士子小吏早已做好了接替的准备。 虽然仓促了些,但是朱提县就这么些人口,问题不大。 第105章 山谷设伏 王吉的头颅落地时,堂外的喧譁还未平息,李恢已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声音透过血腥味传向台下。 “自首者即刻隨徐长史的人去帐房对帐,若有半分虚言,按同罪论处!其余人……” 他目光扫过那些仍在颤抖的官吏,指尖指向西侧廊下,“带下去看管,待查清罪责再行发落!” 眾人纷纷被吏员士卒押解下去。 麴义收刀入鞘,走到李恢身边,压低声音:“德昂,要不要现在就点兵?雷氏的人说不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消息会到,但他们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李恢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朱提县內豪强的据点。 王吉的这份礼物,不仅有各豪强的罪证,还有据点、私兵数量等情况,显然早就有了心思。 “雷氏这些豪强麾下虽然不少私兵,但也就是群乌合之眾,正面打起来根本不成气候。怕就怕他们不正面交锋,而是依仗地形游击捣乱。”李恢说道。 “所以,你一开始將大部分士卒留在城外,就是为了……”麴义闻言,顿时眼中精光一闪。 李恢点了点头:“不把他们逼急了,不给他们点希望,他们又怎么会集结起来放手一搏?” “朱提县虽然豪强倾轧,但却並非是他们的根基之地。我们若是强势进驻,他们见无成事的可能,必然会退守鄔堡。” “而若是我们实力一般,有被击败的可能,他们决计不会就这么轻鬆放弃县城。” “不过,只是需要伯勇你冒些险。” “冒险?”麴义眼中顿时流露出了兴奋之色。 他是闻战则喜的性格。 此前在西凉,虽然屡歷生死,但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甘之若飴。 战场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李恢见状,略显诧异,但还是说道:“朱提县不能乱,所以我会留下三百兵卒驻守,安排伯勇你带领两百兵卒前往抄没雷氏,並放出消息。” “如无意外,雷氏必然会召集各豪强前来围剿你。”李恢的指尖点在舆图上的鹰嘴崖南麓位置。 “这里是天然的围剿设伏之地,你可將营寨扎在这里,暂歇一晚。” “若是雷氏直接率部围攻最好。若是不来,便得辛苦伯勇你率部往这里退,引诱他们来攻。” 说到这里,李恢顿了顿:“佯装败退要儘量像些,丟些军械、物资,但不要真的折损兵力。” 麴义闻言,淡淡一笑:“放心,此事吾熟悉的很。倒是你,可別让那些豪强跑了!” 常年於西凉征战,若是只凭一腔血勇早就被吞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些小计策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 以两百精锐对付上千私兵,这对於麴义而言,根本谈不上危险。 就算没有援军,他也能將之击溃。 但是要想围剿包圆,他这些人的確不太够。 “跑不了。” 李恢拿起案上另一卷文书,是贾詡临行前交给他的一些朱提县情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贾詡这个老狐狸,早就盯上犍为郡和犍为属国了,提前做些准备都是常规操作。 “鹰嘴崖的地形,八百兵卒便足以彻底封锁。同时,周边的要道以及临近豪强鄔堡,我也会安排各队前往清理把守,绝对不会放走这些人。” 两人计议已定,当日午后,麴义便率领两百士卒出了朱提县城,直奔雷氏所在的鄔堡。 此前县衙之中的消息早已被放出,县城里还有不少人通风报信,雷氏自然知晓事情不妙,早早便聚集了族人、佃户等,做好准备。 雷氏所在的鄔堡虽然不远,但犍为属国內多是山林,道路並不好走。 麴义按照李恢的安排,当日下午先是赶到了鹰嘴崖,安营扎寨。 然而,一夜提防,雷氏却並未有任何反应。 雷氏鄔堡內,麴义率领两百士卒出朱提县城的消息,早早便传到了雷氏眾罪人耳中。 雷氏族长雷山正端坐於堂上,手中的茶杯猛地摔落在地,青瓷碎片溅了一地。 他年近五旬,鬚髮半白,脸上沟壑纵横,平日里总带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此刻却面色惨白,双手微微颤抖。 “方才赶到朱提县,便將王吉等人拿下,这麴义、李恢等人,不是来治理犍为属国的,是来找我们麻烦的。”雷万山的声音愤怒中却也带著一丝担忧。 “麴义带著两百兵卒直奔我雷氏而来,这是要拿我雷氏开刀啊!” 堂下站满了雷氏的核心族人,闻言皆是脸色大变,议论声瞬间炸开。 “族长,这麴义乃是西凉悍將,据说在北疆杀得羌人闻风丧胆,咱们的私兵怕是抵挡不住!”说话的是雷山次子雷石,他素来谨慎,此刻更是满脸惊惶。 “不如咱们趁著兵卒还未围城,带著族中老小和財物,遁入深山之中。” “咱们在山里经营了数十年,暗道、粮仓一应俱全,蛮人那边也有联络,正好可以和他们打游击。” “就是耗不死他们,也能让朱提县永无寧日,到时朝廷问责於其,我们便可捲土重来。” “二哥此言差矣!”一道粗獷的声音反驳道,说话的是雷山的三子雷虎,他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咱们在此立足那么多年,若是就因为区区的些许官兵就此逃入山林,捨弃了祖辈传下的家业,日后岂不是要沦为丧家之犬?” “不过两百弱卒而已,咱们雷氏麾下私兵就有三百余人,再联络周边的李氏、张氏等豪强,凑个千余人不在话下,想要將这支队伍剿灭是轻而易举。” 整个犍为属国在籍的汉人才不过万人左右,按说这些地方豪强根本不可能凑出来这么多的私兵。 但是实际上,犍为属国的隱户问题比之寻常郡县要严重得多。 天高皇帝远,又到处都是深山密林,大量隱匿户籍便成为了可能。 別说是汉人,实际上的蛮人也远比户籍册上多得多。 雷石反驳道:“三弟,你莫要小覷了这些朝廷兵!我们的私兵虽然不少,但是战力终究是有差距。” “况且,往日暗地里威胁操控县衙也便罢了。正面衝击朝廷兵卒,这可是大罪,万一招来朝廷围剿,那可就麻烦了。” 雷虎闻言,冷哼道:“那又如何?咱们与僰人、濮人的几个部落素有往来,只要派人去联络,他们定然会出兵相助。有蛮人帮忙,何惧那两百兵卒?” “再者说,朝廷现在都乱了。没听到消息嘛,到处都是叛乱,哪里顾及的了咱们。事后扔出去几个蛮人部落当替死鬼,上下打点一下不就行了?” 第106章 雷氏兴兵 双方各执一词,爭论不休,堂內的气氛愈发凝重。 雷山眉头紧锁,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他心里清楚,雷石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但雷虎的话也戳中了他的心思。 雷氏在朱提县经营百年,產业、土地遍布全县,若是轻易捨弃,数十年的心血便付诸东流。 退守山林虽稳妥,却养不起这么多族人,时间一长,必然会坐吃山空,並非长久之策。 若是麴义兵多也便罢了,他自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先保全性命再说。 但是对方只有两百兵卒,未必没有一搏的机会。 只要將麴义这支兵马吃掉,朱提县便只剩下三百守军,未必没有胜之的可能。 毕竟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县城內外的一些暗手还是有的。 “族长,依我之见,不如先暗中联络周边豪强,看看他们的態度再做决定。” 一直沉默的雷山族弟雷忠开口道:“若是豪强们愿意联手,咱们便有底气与麴义一战。若是他们不愿出头,咱们再做逃跑的打算也不迟。” 心思细腻的他其实早就看出了雷山的想法,这么说,只不过是给其一个藉口罢了。 如今麴义等人都已经把刀架到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作为朱提县豪强领头羊的雷氏振臂一呼,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前来。 雷万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此言有理。” “事不宜迟,立刻派人去联络李氏、张氏、赵氏等豪强,邀他们前来共商对策,联手抗敌!” “另外,散布消息,天下大乱、州郡各自为政,刺史都尉昏庸残暴,一心搜刮,欲清查属国隱户、没收豪强私田,蛮人也深受其害,意图反抗自保。” “麴义等人,已经罗织了我们所有豪强私藏兵器、勾结蛮人的偽证,若不齐力驱逐贪官污吏,我等將无立锥之地!” “我雷氏愿带领大家反抗贪官恶吏,向朝廷陈述冤情,还朱提县一个朗朗乾坤。若是拿下麴义等人,我雷氏愿让出所得一半的利益。” 命令一下,雷氏的信使立刻分头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周边各豪强的鄔堡。 李氏鄔堡內,族长李默看著雷氏的信使,脸色阴晴不定。 他深知雷氏的实力,也清楚与官府为敌的利害,一时间难以抉择。 “父亲,咱们不能答应雷山!”李默的儿子李青急声道。 “麴义连王吉都敢直接斩杀,显然是有备而来。咱们若是与雷氏联手,无异於引火烧身,到时候怕是会落得和王吉一样的下场!” 李默嘆了口气:“我岂不知其中的利害?可若是不联手,雷氏一旦被灭,接下来就该轮到咱们了。” “那位新任的李丞可没有半分鬆口的意思,摆明了是想將我们这些地方豪强一网打尽,咱们根本无法独善其身。” 朱提县各豪强,多半都是如此想法。 他们之中,其实有不少曾经有过宿怨,正常情况下即便面临官府打压,也不可能举族之力相助,能够派出少许人手便不错了。 然而,这次李恢做的確实是太绝了。 县衙上下的官吏都被清理了一遍,而且將相应的罪证竟然都握在了手中。 利剑高悬,再加上雷氏的煽风点火,他们自是心中胆寒,这才不得已联合。 当然,举族之力相助是不可能的。 他们或留下了些许后辈遁入山中,派遣大半兵马暗中前来支援,或只是派遣少许兵力前往,但並无一人选择袖手旁观。 朱提县不是一天建成的,就这么大的地方,非此即彼,根本没有当墙头草的空间。 相较於没有释放出任何善意的麴义一方,他们自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同为“自己人”的雷氏。 李恢早早的就预料到了这一结果。 这些地方豪强,或许有些良善之辈罪不至死。但大局为重,李恢没有时间去逐一甄別。 犍为属国要发展,百姓要吃饭,两害相权取其轻,一刀切也是没办法的事。 麴义摆开兵马在雷氏鄔堡外耀武扬威了几日,並不强攻,看起来似乎外强中乾。 如此为之,既是为了示敌以弱,引诱对方出击。 也是为了给雷氏准备的时间,將其更多的同党引诱出来,一网打尽。 “看来这麴义果然只有两百兵卒!”趁夜赶到雷氏鄔堡內的李默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或许,雷山说得没错,咱们联手起来,未必没有胜算。若是能將麴义歼灭,不仅能保住家业,还能震慑李恢,让他们不敢再轻易动咱们!” “朱提县这么大,总有些无法无天的蛮人流寇,很正常。”雷虎露出了一丝嗜血的笑容,冷酷道。 “只可惜,那些蛮人部落竟然没有多少人前来。”雷石略带些担忧的说道。 “多他们不多,少他们不少。我们有上千人,对付这区区两百兵卒,足够了!”雷虎冷哼一声道,显然是对这些蛮人充斥著不满。 在他看来,蛮人都是群餵不熟的畜生。 明明是靠著他们雷氏赏他们几口饭吃才能过得下去,竟然不心存感激,还动不动就埋怨他们给的货价低。 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努力劳作。 此时的南蛮各部,多数早已被贾詡提前派出的南安蛮人安抚住了。 他们本身也不愿参与到其中,汉人之间打生打死和他们有什么关係?死的人越多越好,省的老是侵占他们的田地和资源。 只有少数几个与雷氏关係极为密切的小部落,在雷氏的威逼利诱下,勉强派出了一些人手,匯聚到雷氏鄔堡外,但人数不过两百余。 加上赶来的地方豪强兵马,方才勉强凑够千人。 麴义並非察觉不到雷氏堡垒內的兵源数量增长。 遍布周边的斥候,早已將这些赶来支援的人数统计的七七八八。 他巴不得来的人越多越好,一次性解决省的以后麻烦。 雷山看著聚集起来的千余兵马,心中稍稍頷首,只是蛮人的反应让他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诸位,麴义不过两百兵卒,如今我等兵强马壮,定能將其一举歼灭!”雷万山站在高台上,大声鼓舞士气。 “只要杀了麴义,李恢便不足为惧,朱提县还是咱们的,谁也无法撼动!” 台下的豪强们纷纷附和,士气看似高涨,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带著一丝不安。 聚眾作乱,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但那都是小打小闹,逼对方服软就收手了。 此次可是聚集了上千人,而且对付的是成建制的官兵,万一被查实那可是谋逆重罪,哪怕优势在我,他们还是极为不安的。 万一周边各郡的太守心怀不满,出兵平叛,就麻烦了。 不过好在他们也是被逼无奈,不得不自卫,是麴义先犯了规矩,想必那些人会理解一二的。 此前板蛮人在巴郡作乱,朝廷不也是选择赦免了嘛。 大不了再割让出些利益。 雷氏鄔堡外,麴义正率领士卒“耀武扬威”。 听著鄔堡內接连响起的喊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按照李恢的吩咐,让原本便装作懈怠的士兵准备回撤,打乱阵型,给对方追击的机会。 对付菜鸟,就不能想的太多,计谋越简单越好。 复杂了,反而对方看不懂,不上套。 第107章 战局与人性 虚假的计谋,布设层层迷局、步步铺垫;真实的计谋,简单直接、一击制敌。 在真正的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计谋一旦复杂,就会延误作战时机,而且会出现大量的漏洞。 因此,合格將帅会採取的计谋,往往没有那么多烧脑的一环接一环,都是极为简单直接,抓住两三个关键点,以最短路径达成制胜目標,无需多余迂迴。 关键在於能否敏锐的把握时机和掌控形势,这才是最难的。有可能只是一线之差,却是天壤之別。 同样的招数,无非是设伏、火攻、水攻等,得看谁用。 都读的孙子兵法,有人能因此走上人生巔峰,有人却是读了就忘,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麴义无疑是一个合格的將领,通晓战局与人性。 雷山率军一衝出鄔堡,就见麴义军乱作一团,向后撤去。 从上帝视角来看,或许演的很假。 但站在敌方当事人的角度呢? 你本就內部不稳、顾虑重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带著一帮人衝出去准备和对方拼命。 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了,这时候对方慌乱的直接掉头就跑。 你该怎么办? 一,如有天助一般冷静的意识到其中可能有诈,放下刚鼓足的勇气。 无视背后私兵们的热情和血勇,冒著本就鬆散的联盟溃散的风险,告诉身边不是一条心的豪强和蛮人首领:可能有问题,咱们再观望观望。 然后呵斥制止一群已经衝出去的私兵,阻碍他们去缴获前方散落一地的铜钱、武器,事后向各怀心思的眾人不断解释原因,安抚他们的情绪。 用苍白的语言说服他们刚才可能只是个陷阱,儘管没有任何实证,只是猜测。 二,顺从大多数人的想法,跟著一起衝出去。 请做出你的选择。 买股票的都知道股票贏少输多,否则金融市场里的钱从哪里来?但多数人就是怀有著侥倖心理,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例外。 哪怕多数人都是韭菜,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能赚钱,那个人为什么不会是我呢? 眼前这一幕,对方多半是在诱敌,但万一呢? 这么好的机会,失去了恐怕就不会再有了。 而且对方才多少人,自己的人数是对方的好几倍,即便对方是诈败,也能变成真败。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雷山能够冷静的下来,也难以阻止。 更何况他根本就冷静不下来。 人都有上头的时候,从来鲜有绝对冷静的人。 和家人朋友拌嘴,原本是小事,说著说著情绪上来,语气变冲还翻旧帐,冷静后又后悔。 玩游戏化身赌狗,原本想见好就收,玩著玩著脾气上来了,怒冲几个648,冷静后想剁手。 这种例子比比皆是。 不真正身处其中,永远难以体会那种氛围、那种局面,內心的倾轧与本能的衝动。 “父亲,官兵退了,机不可失,咱们快追!”雷虎急切道。 雷山迎著眾人炽热的眼神,看了看逃窜的不过区区两百官兵,以及身边人多势眾的各兵马,一时间豪迈顿生。 “官兵不过外强中乾,咱们冲,灭了这支汉军!”雷山兴奋道。 局內人很难保持局外人的冷静,更何况双方有著巨大的信息差。 站在雷山的角度,新县令带了五百兵卒前来,战力未知,但以往的犍为属国兵卒的战力如何他还不清楚嘛。 县城中的不少官兵都被他们暗中掌控,也就是城门被封闭,而且官兵都被李恢控制住了,他们才一时没有办法。 否则他甚至能组织部分原本的官兵反戈一击。 现在在他眼中的局势是,麴义、李恢带著五百兵。 三百在县城內控制局面,不能轻动,还托大的派出两百人前来攻打自己。 而自己这边足足千余兵马,优势何其之大。 只要將这两百人吞了,再与城中兵马勾连,这犍为属国就再度是他们的天下。 这种局面他们这些豪强早已经歷过无数次了,没少有些异想天开、狂妄自大的官兵想要收拾他们,但最后的结局还不都是被他们拿下,灰溜溜的跑了。 雷氏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果决阴狠、当机立断。 当然若是不冒风险最好,但对方都打上门来了,再退缩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不如果断出击。 固然心中仍有些忧虑,但是面对麴义败退的背影,雷山还是本能的將之压下,任由衝动占据脑海,下达了出击的命令。 千余兵马如同潮水般涌出鄔堡,追著官兵朝鹰嘴崖的方向追去。 麴义率部也不回头,只是撒丫子逃跑,顺道丟下些方便拾取的简陋武器和铜钱。 雷氏等人的信心和贪心愈发膨胀,追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捡钱的事,谁会落后? 麴义並不是不知道这么做的拙劣,但他太清楚这群人现在的状態了。 当乌合之眾聚集,人往往就会失去独立思考能力,情感和本能会取代理性判断,就会变得看起来极为愚蠢。 群体不关心事实不看真相,只看表象,只能把所有事情都简单化。他们只能看到逃窜的官兵和到手的钱財。 就像邪教、传销、网暴…… 麴义並不懂这其中的道理,但他见过很多这种现象。 他知道身后的这群人如今就像是野狗一样,根本不用他过多表演就会疯一般扑上来,而遭到痛击后,却又会像惊弓之鸟一般四散而逃。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鹰嘴崖。 鹰嘴崖地形险峻,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通道,宽不过十余丈,正是李恢选定的伏击之地。 麴义率领士卒退入通道之中,雷万山和眾豪强率领人马紧隨其后,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就在此时,山崖两侧突然鼓声大作,徐晃率领五百伏兵从后方冲了下来。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上,大量士卒露出头来,手持弓弩、推著巨石。 “不好!有埋伏!”雷山等人脸色大变,惊呼出声。 麴义也立刻率领士卒调转方向,与徐晃的伏兵形成夹击之势。 “降者免死!”麴义怒喝道。 “降者免死!”同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雷氏等人的兵马被困在狭窄的通道中,首尾不能相顾,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豪强们的私兵本就是乌合之眾,此刻被伏击,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却被陡峭的山崖挡住了去路。 雷山闻言,面露阴狠之色。 当断则断,如今的情况,其他人能不能活下去不好说,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带领著雷虎等人以及麾下的死士,雷山怒吼道:“杀开后路!” 此刻,他还依旧保持著一定清醒。他是想要活命,唯有杀开后路才可能逃出生天。 一群人向著后方衝去。 然而,两侧山崖上的巨石已滚下几颗,砸在通道入口边,溅起的碎石直接將几名死士砸伤在地,惊得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第108章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 原本便心怀惧意的眾人再也忍不住颤抖的双腿,停在了原地。 此刻前有麴义的刀盾手,后有徐晃的长矛阵,头顶还有弓弩、巨石对著,谁也不愿先衝上去当替死鬼。 “都愣著干什么!”雷山劈了身边一个踟躕的族人一刀,將其砍翻在地:“再退一步,咱们全得死在这儿!谋逆是死罪,你们以为官府会饶过你们吗!” 可他的凶戾没镇住眾人,反倒让几个本就和雷氏面和心不和的豪强缩了缩脖子。 犍为属国的豪强联盟本就是临时凑的,这会儿见雷山要拉著所有人陪葬,谁肯甘心? 不过此时的他们心中也顾虑重重,担心自己是否会被清算。 听令衝上去的些许死士在徐晃的弓弩集火下很快躺在了地上。 看著徐晃率领的那五百全副武装的兵卒,所有豪强士卒纷纷胆寒不已。 此刻,他们深切感受到了自己与正规军之间的差距。 若是处於山林之中,或许他们还能凭藉地利优势与对方周旋。 但是如今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鱉,如何是这些正规军的对手。 “此次县衙只诛恶首雷山,其余人等,降者免死!”徐晃缓缓的走出队列,目光扫视眾人,隨后朗声道。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看向雷山。 雷山顿时脸色青一块白一块。 简单低劣的离间计,但是他却破不了。 看著周围人不断变幻的眼神,雷山目光一凝,拿著长矛便向徐晃冲了过去。 “杀!” 其子雷虎紧隨其后,跟著杀了过去。 看著二人向著己方发出了困兽犹斗的衝锋,徐晃微微頷首。 不想这些人倒还有些血勇。 手持大斧,孤身缓缓上前。 斧刃映著夕阳的光,徐晃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掷地有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山长矛直刺而来,枪尖带著风声,用尽了全部力气。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擒住徐晃,自己必无活路。 可徐晃只侧身一躲,长矛擦著他的甲冑扎进地面,石屑飞溅间,他手中大斧已顺势劈向雷山的后背。 虽然用的是斧背,但恐怖的力道还是砸出一道巨大的伤口,雷山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一旁的雷虎见状,顿时双目赤红,嘶吼著持刀向著徐晃砍去。 徐晃见状,轻轻的摇了摇头,脚下向前一踏,斧柄抢先一步重重撞在雷虎胸口。 雷虎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咙一甜,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大刀散落,全身发麻,根本动弹不得。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豪强和私兵都目瞪口呆的看著这一幕,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犹豫,只剩下满满的畏惧。 雷山父子的悍勇之名可是流传已久,没想到,竟然连眼前之人一招都接不住。 徐晃对此却是淡然无比。 他见过太多所谓的悍勇之士了,个个力大无比、闻名乡里,但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一两斧的区別而已。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 寻常人眼中天才的终点,很多时候也只是別人的起点罢了。 麴义却是略有些不爽和嫉妒的看著徐晃。 真会出风头! 徐晃擅用大斧,其作战风格便是如此。 对付实力相当的对手,大斧的笨拙不便往往使其难以持久。对付强者,更是破绽满满。 但是对付这种比自己弱上不少的敌人,大斧的统治力却是其他兵器难以企及的。 一力降十会,就眼前这两招带来的威慑力,轻鬆便镇服了在场眾人。 虽然麴义看不上这种作战风格,只会倚强凌弱。 但不得不说,对付弱旅,这招真的是好使。 就像是徐晃麾下的兵卒一样。 作战能力並不算突出,但气势却是出奇的嚇人,往那一站,悍勇威武之气便溢满全场,无形的威慑足以嚇住这群乌合之眾。 “雷氏父子已擒,尔等还要负隅顽抗?”徐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方才所言,县衙只诛首恶,私兵缴械者可免其罪,豪强归顺者依律惩处、保全家业,这话依旧作数。” 看著眼前宛若天神一般的將军,以及其身后那数百气势恐怖的精锐。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穿著短打的私兵悄悄把刀扔在地上,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叮噹的兵器落地声很快连成一片。 之前缩在后面的几个豪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姓李的豪强率先走出人群,对著徐晃拱手道。 “將军明鑑,我等皆是被雷山胁迫而来,並非真心反逆,愿听候县衙发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种情况下他们已经没有讲条件的资格了。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其他豪强也纷纷附和,有的甚至主动上前,指著雷山麾下还没缴械的亲信喊道:“那些人才是雷山的死忠!我们与他们不一样!” 原本还零星握著武器的几个雷氏亲信,见势不妙,也慌忙把刀扔了,抱著头蹲在地上。 树倒猢猻散。 雷山都败了,自然没人愿意再跟著送命。 那些真正的死士,之前早就衝上去被射杀乾净了。 徐晃见状,朝身后的士卒递了个眼色。 士卒们立刻上前,將雷山父子五花大绑,又把几个还想狡辩的雷氏核心亲信单独看押,其余人则按豪强、私兵分成两队,开始登记名册。 麴义看著眼前这一幕,不禁深深的嘆了口气。 此时他的心情颇为复杂。 既为主公欣喜,却又满是失落。 本以为难得能有场仗打,谁曾想就演了出戏就结束了。而且风头还全被徐晃给出了,真是晦气! 但他不是不顾大局的人。 当下的局面便是贾詡与李恢当初谋划最好的结果。 不得不说,他们这一连串的经歷真的是如有神助,顺利的不像话。 但是细想起来,却也並不意外。 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己方又是以有心算无心,早早的在情报、布置等方面占据了绝对优势。 战爭其实早就已经打响了,此时的开战,只不过是走个流程、收个尾而已。 善战者无赫赫战功。 经歷过无数战事的麴义很清楚,从来没有轻轻鬆鬆的战事。这看似轻巧的一战,背后贾詡和李恢必然付出了大量的算计和筹划。 夕阳彻底沉进山坳,鹰嘴崖的晚风带著凉意,吹得满地兵器碎屑叮噹作响。 麴义勒马走到徐晃身边,瞥了眼被押在地上的雷山父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公明倒是好手段,两斧便定了局,倒显得我这诱敌之策成了陪衬。” 徐晃放下大斧,斧刃上的尘土簌簌滑落,他神色依旧淡然:“都尉诱敌深入,择此地设伏,才是根本。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惭愧。” 这话虽平实,却也算给足了麴义面子。 麴义哼了一声,心里的鬱闷散去大半。 他也只是心中一时不爽罢了。 此行前来,明明他才是长官,结果脏活累活都是他干,风头全让李恢和徐晃出了。 这个领导当的,真是憋屈! 第109章 边际效用 第109章 边际效用 南安县,刘璋正与贾詡在忙著处理政务。 虽然多了犍为属国这么一大块地盘,但刘璋如今最重要的根基始终还是南安县。 南安县的发展依旧摆在首位。 尤其是面对明年將要治理犍为九县之地的压力,刘璋对於南安县的发展急迫程度更甚了。 “文和,耕牛和驴骡还是缺,土地开垦速度太慢了,还有流民,流入的数量越来越少了————” 听著刘璋的催促,贾詡不禁头疼。 虽说前途一片光明,但他总觉得自己一直在给自己挖坑。 他规划的越好,需要乾的就越多。 在安全感和躺平感之间不断的摇摆抉择,自我折磨。 无奈的看著手下的赵真和费健。 怎么就没个能干活的呢!早知道就不把李恢派出去了。 好不容易调教出了个可造之材,结果帮不上自己的忙。 赵真和费健自是看出了贾詡眼中的无奈,心中羞愧不已。 他们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每日通宵达旦处理政务、走访民情等,忙的脚不沾地。 但是在大事上,他们却总觉得与贾詡要求的差的太多,仿佛再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那一层隔膜。 贾詡也清楚,这不能全怪他们。 人的资质终究是有差距的。 他们的资质为一县令其实已经合格了,甚至在贾詡看来,担任一郡太守都能勉强维持的住,毕竟有著魂幡加持。 只是,如今的南安是在开拓阶段,刘璋的要求太高了,他们根本达不到。 尤其是他前面把调起的有点高,以至於想让二人顶上都找不到合適的机会。 每每想到这些,贾詡都感到深深的无奈。 作茧自缚啊! “主公,詡已经在儘快安排了,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贾詡幽幽道。 这一年多时间,南安的发展速度都不能用飞快来形容,用起飞来描述都丝毫不为过。 一年多时间,耕地多了逾一百五十万亩,是原本的一倍有余,这是个什么概念? 说是再造出了一个多的南安也不为过。 在这其中,贾詡固然出了很大的力,但关键还是在於刘璋提供的那成百上千忠心耿耿又踏实能干的里佐、士卒等。 开垦荒田可不是那么简单。 虽然理论上来说,在耕牛、粮食和农具充足的情况下,一名青壮2、3天就能开垦出一小亩。 但那是理想状態。 就南安的情况,合適的耕地早已被开发了,剩下的多是水源难以灌溉或者土地贫瘠之地。 开垦荒地不仅只是清除石头、灌木、杂草等,还得挖沟排水、深耕碎土。 要想確保耕地质量和长久耕种,还得修建配套的水利设施、削高填低、修田、施肥料。 而且这些流民还得同时建房子、修道路等。 八万余流民,再考虑到涌入的过程,常態情况下真正能够投入荒地开垦的平均也就一万青壮左右。 一天理想状態下可以开垦出四千亩左右,开垦出一百五十万亩田地,需要近400天。 刨除极端天气、冬季影响等,几乎將时间卡的死死的。 而这,可都是极限状態下的计算。 也就是说这七万流民,劳作、流转的內部损耗被降低到了一个可怕的极致。 但凡参与过团队工作或者稍微了解下经济学中的边际效用理论就会明白,这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 开夫妻店和开连锁大饭店,內部运营成本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要知道,一开始贾詡等人定下的目標可是五十万亩,即便加上阳川堰的二十多万亩,也不过是实际完成的一半而已。 即便在贾詡眼中,这也是难以想像的奇蹟。 具象点类比,就像是基建游戏,开了3倍建造速度甚至更高的外掛。 刘璋懒散的趴在案牘上,翻动著面前的案卷,轻轻的嘆了口气。 他又如何不清楚,如今的情况已经是极限了。 也就是贾詡,换做其他人,能有贾詡七成的成效就烧高香了。 但想想后面即將面临的钱粮压力,刘璋就有些寢食不安。 作为上位者,劳心可不只是说说,决策压力对健康的摧毁力,远超常人想像。这种压力不仅是身体的透支,更是精神的持续撕裂。 现实不是游戏,麾下的百姓可不是一串串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哪怕刘璋再懒惫,心中的良知和责任感也不敢让其有所懈怠。 包括赵真、费健等人也是如此。 当然,某个胖子除外,只是划水的没那么明显而已。 也就是有魂幡撑著,否则刘璋真的不敢让麾下之人保持这种高频模式。 精神持续紧绷,时间一长,人是会被压垮的。 “按照这个进度,明年春耕前,耕地、耕牛能达到什么程度?”刘璋问道。 贾詡平静道:“预计还能招引两万左右的流民,耕地可开垦五十万亩,耕牛勉强能达到平均每三户两头的水平。” 刘璋眉头微皱:“耕地开垦的速度下降的如此之多吗?” 招引流民的数量和购买耕牛的数量大幅下降,这確是在刘璋的意料之中。 这两年因为南安的引流和收购,周围郡县的流民和耕牛数量都减少了不少,自然难度增加。 但这一定程度上也是件好事,如此一来,犍为郡其他县的百姓日子便能够轻鬆些。 流民减少,意味著当地吃粮食的人少了。 耕牛减少,意味著当地种地的百姓多了。 后者说起来的確有些讽刺。 农业技术改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百姓是受害的。 因为其中受益最大的豪强和富农,普通百姓连铁製农具都配不齐、耕牛都养不起,也很难学习到这些先进技术。 相反,豪强可以通过牛耕、改良后的农具,极大的提高麾下佃户的耕种面积,可以更加迅速的集聚財富、耕种更多的土地。 这就有点像是人工智慧的出现,使得很多的行业大幅减员一样。 这也是刘璋没有將改进的农业技术拿出来,而是侧重於普及这个时代已有农耕技术的主要原因之一。 再好的技术,落地不了就產生不了效益。 哪怕刘璋拿出来这些技术,以如今百姓的情况也很难大面积推广,因为凡事都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百姓需要慢慢接受。 而豪强却是很容易从中受益,甚至將之在小范围內传播开来。 若是被朝堂之上的有心人所知,將目光投向南安,刘璋可就坐蜡了。 当无人关注之时,刘璋再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人口、田地都可以隱瞒,就是写上去朝廷也会一笑了之。 偽造政绩这种事,乾的人太多了,尤其是世家子弟。 但要是真的引起朝廷注意,深查起来,就麻烦了。 第110章 没那么简单 第110章 没那么简单 “新开垦出的田地需要养田、施肥、耕种,周边的水利需要再度加固,而且各村的架构、基建等也需要完善。” “此前將耕地开垦作为重点,所以这些方面都相对滯后了些。” “现在耕地勉强够用,就得把这些给补齐。所以投入开垦的青壮数量会越来越少。” “按照我们原本的方案,对流民大致按照一人二十亩的原则进行授田,大部分已经有了足够田地的流民因为要养田和农耕,对於开垦的积极性有所下降。” “而且,剩下尚未开垦的田地,更加偏僻贫瘠,难度会越来越大,开垦进度也会进一步放缓。” 贾詡將原因娓娓道来。 所有的政务都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尤其是涉及的人数眾多的情况下。 单以看起来很简单的授田来说,如何分配,就是个大问题。 刘璋与贾詡等人经过深入的研究后,还是决定按照此前阳川堰定下的规矩。 採取劳动竞爭策略,按照劳作积分高低顺序授田。 积分高的就先选,直接按照每人二十亩田地的標准,甚至结合其表现还能酌情增加。 当然,还是以户为单位。 原因是刘璋自觉能做到人均二十亩良田,所以在优先考虑开垦速度和如何儘快收穫第一批粮食、回笼钱粮的基础上,重点考量的是耕地分布的问题。 虽然他最终选择的这种方式从某种程度上是有些不公的,但从大局的角度却是最好的选择。 纯粹的“平均”和“公平”,很多时候並不能推动发展,反而会形成阻碍,酿成更大的不公。 如果强求按劳分配,好田坏田掺著分,连片的耕地被拆得七零八落,灌溉不便、养田费力等矛盾都会出现,所有人都得慢半拍收穫。 劳力充足、干活利索的家庭先选田,而且一步到位,直接达到一户百亩的水平,能够最大程度把田地利用好,儘快回笼更多的粮食,减轻发展压力。 而且,积分高者优先选田,能够极大程度的激励流民劳作。付出多、有能力的人先挑良田,收穫有保障,自然会更加用心的耕种。 体力稍弱、效率低者,虽要排队竞爭,却能看著前人丰收,知晓多劳多得绝非空话,干活的积极性也会更高。 儘管可能要付出相较前者更多的努力,而且得到的田地质量差些,但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很多时候,公正並不等於公平。从集体的角度考量,不可避免的会有所牺牲,如果不牺牲局部,集体会损失更大,最后甚至就连不被牺牲的局部也会遭到更大的损害,得不偿失。 贾詡只能在工钱补贴上面多给予一些优待。 这样一来还有个好处。 直接给分田的每户百姓分足田,土地流转的麻烦也很大程度上的得以解决,避免直接按劳分配后续的土地碎片化问题。 耕地分配不好分,土地流转和重新分配较之还要难上无数倍,人性永远比想像中要复杂。 而且,这还只是定下了大体上的方向,具体执行下去,还要考虑流民以青壮抱团凑户、积分標准不完善、田地分配不合理等问题。 主线任务连著支线任务,支线任务下面还有分支任务,近乎无穷无尽、一团乱麻。 形形色色的人、千奇百怪的事,尤其涉及根本利益,事情便会复杂无比,可谓是什么问题都有,很多时候还是死结。 想干一件事,说起来简单,真的操作起来,方知什么叫知易行难。 也就是刘璋派出的小吏、士卒都是由魂幡掌控的,不说铁面无私,起码刘璋定下的明面上的规则、原则性的问题绝对不会触碰,分配的还算公平。 最多按照好恶,稍稍偏倚些许田亩罢了,但这已经很好了,足以令百姓信服。 若是换作寻常情况,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百姓的积极性被挫伤、遭遇些许不公都算是轻的。 弄不好,这些小吏就会和豪强勾连,或者自己侵吞大量的耕地,甚至笼络流民,成为新的豪强。 再好的制度落地,还是要靠人。 这样的情况,除非一刀切,否则积分、田亩的分配都得靠这些底层小吏判断。甚至就连一刀切,也得看这些小吏如何执行。 其他像是什么相互监督、內部竞爭等,短时间內或许有些效果,时间一长,很容易就会形成利益团体,亦或者出现大量冗官,形成越治越乱的循环。 歷史上这种例子太多了。设置锦衣卫监察百官,设置东厂制衡锦衣卫,设置西厂监察东厂,始终跳不出循环。 这些能够忠实贯彻刘璋意志的小吏、兵卒从始至终都是刘璋最大的底气所在。 刘璋闻言,微微皱眉道:“也就是说,要想达到理想的一户百亩水平,还得需要两三年时间。” 贾詡轻轻的点了点头。 刘璋闻言,不禁轻嘆了口气:“那便慢慢来吧。” “犍为属国的情况如何了,可还顺利?” 贾詡淡淡的递上捷报:“不出意外,两县的豪强都被拿下了。” “哦?德昂他们很能干嘛。”刘璋略有些诧异道。 对於掌控犍为属国之事,他基本不怎么担心。 虽然对其中內情了解不多,但据他观察,贾詡早早便开始谋划这事了,这三个月又紧锣密鼓的一番布置。 当地豪强再强,犍为属国总共也不过万余汉人而已,又能拉出来多少人? 仅是他派出去的兵马,正面就能给车翻了。 即便是一个操作不当让对方逃进了山中打游击,那也成不了气候。 他手下又不是没有蛮人,更何况他能带给犍为属国蛮人的利益是那些豪强所给不了的0 没有当地百姓相助的游击,是不可能成功的。 但李恢这么快便乾净利落的拿下了两县的豪强,依旧出乎了他的意料。 “德昂將尺度拿捏的恰到好处,伯勇和公明也配合的刚刚好,再加上有王吉这么个意外之喜,这么快解决,也是意料之中。”贾詡淡淡道。 李恢几人的表现,在贾詡看来也只是合格而已。 若是其懂得利用自己给他安排的那些间谍和蛮人,此事其实可以更加轻鬆。 不过大差不差,他也不能什么事都事无巨细的大包大揽,能干成这样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