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第1章 我,刘备,打钱 刘理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稻草发霉的气味。 他躺了整整三分钟,才接受了两个事实:第一,他穿越了;第二,他成了刘备——不是那个已经称帝的昭烈帝,而是十五岁,丧父,和母亲靠编草鞋卖草鞋为生的少年刘备。 “所以现在是...公元175年?” 他坐起身,环顾这间漏风的茅屋。墙角堆著编好的草鞋,不多,也就二十来双。窗边有面破铜镜,他走过去,看到镜中那张清秀却略显憔悴的脸。 耳朵確实大。 刘理——现在该叫刘备了——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真能自顾其耳啊...” “备儿,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母亲刘氏端著陶碗走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快趁热喝了吧,今日还要去市集卖鞋呢。” 刘备接过碗,看著这位歷史上几乎没有记载的女性,心头一紧。按史书记载,她会在不久后去世,而刘备將开始他的游学——或者说流浪——生涯。 “母亲也喝。”他把碗推回去。 “娘喝过了。”刘氏笑著,眼角皱纹深刻。 刘备没说话,只是把碗一分为二,强硬地塞回母亲手里。他喝著那寡淡的粥,大脑飞速运转。 十五年,离黄巾起义还有九年,离桃园结义还有十三年。 时间够,但启动资金呢? “母亲,咱们家...还有多少钱?”刘备试探著问。 刘氏从床下摸出个陶罐,倒出十几枚五銖钱:“都在这里了。够买一个月的粟米。” 刘备看著那些锈跡斑斑的铜钱,陷入沉思。 按照正常歷史轨跡,他要先游学,拜卢植为师,认识公孙瓚,然后回乡招兵买马,遇上关羽张飞... 太慢了。 而且太穷了。 “母亲,”刘备放下碗,眼中闪过奇异的光,“今天不去卖草鞋了。” “那做什么?” “我去借钱。”刘备站起身,整理著身上打补丁的麻衣,“借一笔,能改变咱们命运的钱。” 涿县张家庄园,是方圆百里內最气派的宅邸。 张飞,字益德(註:史实张飞字益德,演义改为翼德),今年十七岁,继承了祖上留下的偌大家业——主要是几百亩良田,一个酒坊,还有一座猪肉铺子。 但他最近很苦恼。 “又酸了!”张飞把陶碗砸在地上,酒液四溅,“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批了!你们这群废物!” 酿酒师傅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张飞爱酒,更爱酿酒。他总觉得现在的酒不够烈,不够纯,想改良工艺,结果越改越糟。 就在这时,门房来报:“家主,外面有个少年求见,说是能解决咱家的酒的问题。” “少年?多大?” “看起来十五六岁,自称姓刘,说是楼桑村来的。” “赶走赶走,”张飞挥手,“骗子见多了,这么年轻的倒是头一个...” “他说他有『蒸馏之法』。”门房补了一句。 张飞的手停在半空。 蒸馏?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带进来。” 片刻后,刘备走进大厅。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麻衣,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又透著自信。 张飞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说你会蒸馏?” “略懂。”刘备拱手,“不仅能解决酒酸的问题,还能让酒的浓度提升三倍,口感更纯。” “三倍?”张飞嗤笑,“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刘备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瓶——那是他昨晚用家里唯一的陶罐改装的简易蒸馏器试验的產物,“张兄不妨先尝尝这个。” 张飞狐疑地接过,拔开塞子。 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愣了愣,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的眼睛瞪得滚圆。 烈!纯!香! 这口感,这劲道,他从未尝过! “这...这是你做的?”张飞声音都变了。 “用最简单的工具,最差的原料。”刘备微笑,“如果给张兄足够的铜器、陶器,配合张家酒坊的原料和人力,我能做出比这好十倍的酒。” 张飞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条件。”他吐出两个字。 “我要三成利润。”刘备说得很平静,“以及,张兄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未来某一天,我需要起兵匡扶汉室时,张兄要带著全部家当,还有你的武勇,跟我走。” 大厅里一片死寂。 酿酒师傅们看刘备的眼神像看疯子。 张飞却笑了,越笑越大声:“匡扶汉室?你?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我姓刘,名备,字玄德。”刘备一字一顿,“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 这句话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反正族谱早就丟了,谁也无法证偽。 张飞的笑声停了。 他重新打量刘备,目光变得复杂:“你是汉室宗亲?” “如假包换。”刘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张兄可见过耳朵这么大的普通人?” 张飞看了看,確实没见过。 “你要三成利润,我可以答应。”张飞缓缓道,“但那个承诺...我得看看你的本事。” “三天。”刘备伸出一只手,“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张家酒坊的產量提升一倍,品质提升三倍。如果做不到,我分文不取,免费给您当三年酿酒学徒。” 张飞拍案而起:“好!就三天!” 三天后,张家酒坊。 张飞看著眼前清澈如水的酒液,手都在抖。 “这...这真是用我那批酸酒做出来的?” “二次蒸馏,活性炭过滤。”刘备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张兄尝尝?” 张飞尝了一口,然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他再次抬头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怀疑,只有狂热:“刘兄弟,不,刘公子!你这手艺,神了!” “这只是开始。”刘备微笑,“我还有十三种不同香型的配方,八种陈酿工艺,以及...”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一套完整的品牌营销方案。” “品...品牌什么?” “简单说,就是让天下人都知道,最好的酒叫『张家老酒』,喝了张家老酒,就是有品位的人。”刘备展开竹简,“我计划分三步走:第一步,打开涿县市场;第二步,卖到幽州全境;第三步,销往洛阳、长安...” 张飞听得目瞪口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谈起商业来,比他这个世家子弟还老道十倍。 “刘兄弟,”张飞郑重拱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飞的兄弟!酒坊的事,全听你的!” “那张兄的那个承诺...” “只要你能让我看到匡扶汉室的希望,”张飞咧嘴一笑,“我张益德这条命,就是你的!” 第一步,成了。 刘备心里鬆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张兄,除了酒,我还有一桩生意要谈。” “什么生意?” “猪肉。” 张飞愣了:“猪肉?那玩意儿腥臊,有钱人都不爱吃...” “那是因为处理方法和烹飪方式不对。”刘备眼中闪著光,“给我一个月,我能让猪肉变成比羊肉还金贵的美食。到时候,咱们的酒配咱们的肉,双线运营,利润翻番。” 张飞已经被彻底折服:“行!都听你的!” “不过在那之前,”刘备话锋一转,“我需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卖枣的红脸大汉。”刘备笑得意味深长,“他在市集东头摆摊,已经摆了三个月了。” 涿县市集东头,关羽的枣摊前冷冷清清。 不是枣不好,而是卖枣的人太凶。 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这是字面意思,因为关羽的脸確实很红。他往那儿一站,不像是卖枣的,倒像是收保护费的。 所以三个月来,他的枣没卖出多少,倒是嚇跑了不少客人。 关羽也不在意。他在这里摆摊,本就不是为了卖枣。 他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重见天日的机会。 “云长兄,你这枣,保甜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关羽抬眼,看到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摊前,笑容温和,耳朵特別大。 “自然。”关羽的声音低沉浑厚。 “那如果我包圆了,能交个朋友吗?”少年依旧笑著。 关羽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这市集三个月,第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 “某不需要朋友。”他冷淡道。 “真的吗?”少年凑近些,压低声音,“那如果我说,我知道你叫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人逃亡至此...你也不需要朋友吗?” 关羽的手瞬间按在腰间的刀上! 杀气! 凛冽的杀气瀰漫开来,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但少年面不改色,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別紧张,云长兄。我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想拿你怎么样。恰恰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关羽冷笑,“你一个少年,能帮我什么?” “我能让你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刘备直视著他的眼睛,“我能让你一身的武艺有用武之地,而不是在这里卖枣度日。” 关羽盯著他,许久,缓缓鬆开刀柄:“你究竟是谁?” “刘备,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刘备拱手,“当然,这个身份现在不值钱。但未来,它会很值钱。” “你想做什么?”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刘备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需要人才,尤其是像云长兄这样的万人敌。” 关羽沉默。 他在审视这个少年。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话。但那眼神,那气度,又绝不像个十五岁的人。 “凭什么?”关羽问。 “凭我能看到未来。”刘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金灿灿的钱幣——那是他这三天从张飞那里预支的分红,“这是定金。一个月內,我会在涿县组建一支三百人的队伍,由你训练,由你统领。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追隨,隨时可以带著这些钱离开。” 关羽看著那些金子,又看看刘备。 “你不怕我拿了钱就走?” “怕。”刘备老实承认,“但我更怕错过一个能与我並肩平定天下的兄弟。”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真诚。 关羽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但不是拿钱,而是把枣摊上的布一裹,將所有的枣打包:“这些枣,送你了。” 刘备笑了:“那云长兄是答应了?” “某给你一个月。”关羽站起身,他身材极高,站起来比刘备高出一个头还多,“让某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在说大话。” “不会让你失望的。”刘备接过枣,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云长兄,你杀的那个人,是恶霸吧?” 关羽身体一震。 “我猜也是。”刘备笑道,“所以別有什么心理负担。在这乱世,杀恶人即是行善。以后跟著我,有的是恶人给你杀。” 说完,他拎著一大包枣,晃晃悠悠地走了。 关羽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背影,许久,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点意思。 两个月后,张家酒坊的“烈火烧”已经卖遍了幽州。 三个月后,张家肉铺的“秘制红烧肉”成为涿县一绝,连太守都派人来买。 四个月后,刘备的私人帐户上,已经有了五百金。 这速度,连张飞都咋舌:“刘兄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多看,多学,多想。”刘备一边核对帐本一边说,“对了张兄,让你找的铁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三个,都是好手。不过你要这么多铁匠做什么?” “造点东西。”刘备在竹简上画了个奇怪的图形,“一种新式农具,还有...一些防身武器。” “防身?”张飞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要出事?” “快了。”刘备放下笔,看向窗外,“明年,冀州会有大疫。后年,江南会有水灾。大后年...” 他顿了顿:“会有太平道的人来找你。” 张飞脸色一变:“太平道?那些搞符水治病的?” “表面上是符水治病,实际上...”刘备压低声音,“他们在练兵。”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我们需要准备。”刘备的眼神变得锐利,“钱,粮,人,兵器。张兄,从下个月开始,酒坊和肉铺的利润,七成用来囤粮,两成打造兵器,一成继续扩张生意。” “那你的分成...” “全部投进去。”刘备说得斩钉截铁,“乱世將起,钱只有变成实力,才有用。” 张飞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野心。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从容。 “刘兄弟,”张飞郑重道,“我张益德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我服了。从今往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刘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 当晚,刘备独自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他改变了刘备原本的人生轨跡——没有去游学,没有拜卢植为师,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实际的路:先搞钱,再搞人,最后搞事业。 关羽已经初步收服,张飞彻底绑定了,启动资金也有了... 接下来,是该招兵买马了。 但招兵需要名分。 刘备摸了摸下巴:“看来,得去拜访一下太守大人了。” 涿郡太守刘焉,是个很实际的人。 当刘备带著十坛“烈火烧”和一百金求见时,他热情地接待了这个“同宗”。 “贤侄啊,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刘焉捋著鬍鬚,眼睛盯著那箱金子。 “托太守大人的福,勉强餬口。”刘备谦逊道,“今日前来,一是孝敬长辈,二是有个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 “备见如今天下不寧,盗匪渐起,想组建一支乡勇,保卫桑梓。”刘备说得诚恳,“不敢劳烦官府,所有钱粮自备,只需太守大人给个名分,备愿为朝廷分忧。” 刘焉眼睛一亮。 乡勇?自备钱粮?这等好事,他求之不得! “贤侄有此报国之心,老夫自当支持!”刘焉拍板,“这样,老夫任命你为涿县义勇督,准你招募三百乡勇,平日里维护地方治安,如何?” “多谢太守!”刘备深深一礼。 事情比想像中顺利。 但就在刘备准备告辞时,刘焉突然说:“对了贤侄,你既然要练兵,老夫这里倒有个人才推荐。” “哦?何人?” “一个老卒,叫邹靖,打过羌人,负伤退役,现在在府里当个门房。”刘焉嘆气,“人才啊,可惜了。你若需要教官,可以带他走。” 邹靖? 刘备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正史里出现过,是刘备早期的重要部將! “多谢太守!”刘备再次行礼,这次更真诚了。 走出太守府时,他身后多了一个瘸腿的老兵。 “邹老,以后就拜託您了。”刘备客气道。 邹靖看著这个年轻的“义勇督”,有些怀疑:“公子真要练兵?” “真练。”刘备点头,“不仅要练,还要练成精兵。” “那公子打算怎么练?” 刘备停下脚步,看著邹靖:“邹老,您觉得,什么样的兵才算精兵?” “令行禁止,敢战能战。” “不够。”刘备摇头,“我要的兵,不仅要敢战能战,还要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我要他们识字,懂道理,知道自己是在保卫家乡,保卫亲人,而不是盲目廝杀。” 邹靖愣住了。 他当兵三十年,从未听过这种说法。 “公子...这恐怕很难。” “难,才值得做。”刘备笑了,“邹老,跟我干吧。我不敢说能让你封侯拜將,但我保证,你带的兵,会成为这天下最有魂的兵。” 邹靖看著刘备的眼睛,许久,单膝跪地:“邹靖,愿效犬马之劳!” 又三个月后,涿县城外,刘备买下的庄园里。 三百乡勇已经初具雏形。 这些人都是刘备精挑细选的:要么是家中贫苦的良家子,要么是受过豪强欺压的农夫,要么是真心想保家卫国的热血青年。 训练很苦,但伙食极好——顿顿有肉,管饱。 军餉也高——是普通郡兵的两倍。 更重要的是,刘备每天晚上都会给他们“上课”。 不是教武艺,而是教识字,教道理,讲歷史,讲为什么天下会乱,讲当兵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止杀。 很多士兵一开始听不懂,但慢慢地,他们开始明白了。 自己手里的刀,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保护人。 这种理念,在这个时代,是顛覆性的。 关羽站在校场边,看著正在训练的士兵,眼中有著复杂的神色。 这三个月,他亲眼看著这支队伍从无到有,看著那些原本懦弱的农夫,渐渐有了军人的模样。 更看著刘备,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何用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法,把这些人的心凝聚在一起。 “云长兄,觉得如何?”刘备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前所未见。”关羽实话实说,“但...很有效。” “有效就好。”刘备笑了笑,“对了,有件事想跟云长兄商量。” “何事?” “下个月十五,我想正式拜云长兄和张兄为兄弟。”刘备看著关羽,“不是私下里的称呼,而是昭告天下,桃园结义,生死与共的那种。” 关羽身体一震。 结义,在这个时代,是极其郑重的事。一旦结拜,就是真正的兄弟,荣辱与共,生死相托。 “某...配吗?”关羽罕见地露出迟疑之色,“某是逃犯...” “我说配,就配。”刘备斩钉截铁,“云长兄的忠义,武勇,胆识,都是当世顶尖。我要成大事,需要你这样的兄弟。” 关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抱拳:“关某...愿与公子结为兄弟。” 刘备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下个月十五,桃园,我们三兄弟,正式结义。” 他看著远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桃园结义,这个歷史名场面,他要提前十三年上演。 而这一次,不会再有顛沛流离,不会再有寄人篱下。 他要从一开始,就掌握主动权。 “云长兄,”刘备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们要面对天下最强的诸侯,你会怕吗?” 关羽丹凤眼一挑:“关某的字典里,没有『怕』字。” “那就好。”刘备笑得灿烂,“因为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春,巨鹿。 张角站在高台上,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信徒,心中豪情万丈。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口號声响彻云霄。 太平道,准备了十年,终於要起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幽州涿郡,有一支三百人的“乡勇”,已经训练了整整两年。 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是一个叫刘备的十九岁青年。 他也不知道,这个青年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写著太平道在幽州所有重要头目的名字、住址、以及...起事的具体时间。 更不知道,三天前,这份名单的副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洛阳。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 歷史的车轮,正在悄悄转向另一个方向。 而这一切,都始於五年前,一个少年睁开眼睛,说出的那句话: “这局游戏,我换玩法了。” 第2章 黄巾?不,那是我的KPL 中平元年,正月十五,涿县刘备庄园。 张飞抱著一坛刚出窖的“烈火烧”衝进书房时,刘备正在竹简上写写画画。 “大哥!出事了!”张飞把酒罈往案几上一墩,震得竹简跳了跳,“幽州各地的太平道徒都在传,说下个月初五,『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刘备头都没抬:“嗯,知道了。” “知道了?”张飞瞪大眼睛,“这可是要造反啊!咱们是不是该报官?还是先跑路?” “报官?”刘备终於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著张飞,“三弟,你觉得官府会信吗?太平道信徒百万,遍布八州,你说他们要造反,证据呢?” “这...”张飞语塞。 “就算信了,官府敢动吗?动了一个,百万信眾一起闹起来,谁担得起责任?”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啊,举报这事,得讲技巧。” 张飞挠头:“啥技巧?” “第一,时机要对。不能太早,太早了没人重视;也不能太晚,晚了就来不及了。”刘备转身,眼中闪著狡黠的光,“第二,举报的人要对。咱们去举报,分量不够。得找个有分量的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谁?” “卢植。”刘备吐出两个字,“我的老师——虽然还没正式拜师,但很快就会是了。” 张飞更懵了:“卢植?那位大儒?大哥你认识?” “现在不认识。”刘备微笑,“但很快就认识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这是我花了两年时间,搜集的太平道在幽州的所有据点、头目名单、兵力分布,以及...他们准备在三月五日起事的详细计划。” 张飞倒吸一口凉气:“两年?大哥你两年前就知道他们要造反?” “猜的。”刘备面不改色,“太平道发展太快,组织太严密,不造反才怪。” 其实他是“知道”的,但不能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派人,把这卷竹简,还有这封信,”刘备又拿起一封蜡封的信,“送到洛阳,卢植府上。记住,要找可靠的人,扮作商队,走官道。” “信里写啥?” “就说,学生刘备,中山靖王之后,偶得太平道谋反证据,不敢专擅,特呈老师。另,学生已在涿县募集乡勇三百,日夜操练,若朝廷有需,愿为前驱。”刘备说得流畅,显然早就打好腹稿。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哥,你这...是不是太正式了?” “要的就是正式。”刘备拍拍他的肩膀,“三弟,在这世道混,名声比刀剑更重要。咱们这次举报,既要摘了桃子,又要立了牌坊,懂吗?” 张飞似懂非懂地点头。 “对了,”刘备叫住要走的张飞,“让云长来一趟,我有事跟他说。” 关羽进来时,身上还带著校场的尘土。 “大哥找我?” “嗯,坐。”刘备指了指对面的蓆子,“云长,你的刀,用著还顺手吗?” 关羽解下腰间的环首刀,放在案上:“寻常军刀,杀鸡屠狗尚可,上阵杀敌...差些火候。” “我也觉得。”刘备从书案下抽出一卷帛布,展开,“你看看这个。” 帛布上画著一把刀。但和常见的环首刀不同,这把刀的刀身极长,刀头有弧,刀背厚重,刀柄也长,看起来既可劈砍,又可拖割。 关羽的眼睛亮了:“这是...” “我管它叫『偃月刀』。”刘备指著图样,“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刀头如半月,故名偃月。你觉得如何?” 关羽的手轻轻抚过图样,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好刀!若真有此刀,关某可斩天下任何敌將!” “那就造。”刘备笑道,“我找了涿郡最好的三个铁匠,已经准备了三个月的好铁。只要你点头,明天就开炉。” 关羽抬头,看著刘备:“大哥为何对关某如此...” “因为你是关羽。”刘备说得理所当然,“未来的天下第一武將,配得上天下第一的刀。” 关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只是深深一揖:“关某...必不负此刀。” “还有件事。”刘备又抽出一卷帛布,“这是给你的兵法。” “兵法?”关羽愣住,“关某虽读过《春秋》,但兵法...” “不是寻常兵法。”刘备展开帛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根据你的特点,专门编的『关氏战法』。核心就三点:第一,气势碾压;第二,擒贼擒王;第三,速战速决。” 关羽仔细看去,越看越心惊。 这兵法太对他的胃口了!不搞什么迂迴包抄,就是正面硬刚,靠个人武勇破阵斩將,一举击溃敌军士气。 “大哥...这真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当然。”刘备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是他根据《三国志》里关羽的战例反推出来的,“云长你性格傲上而不忍下,適合做先锋,做尖刀,但不適合指挥大军团。所以你的战法,就是做最锋利的刀,撕开敌人的防线,剩下的交给別人。” 关羽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单膝跪地:“大哥知关某,胜过关某自知。从今往后,关某这条命,就是大哥的刀。” “起来起来。”刘备扶起他,“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对了,下月初五,可能有仗要打,你准备一下。” “太平道?” “嗯。”刘备点头,“我已经把情报送给卢植了,朝廷必有动作。咱们这支乡勇,也该见见血了。” 关羽眼中燃起战意:“关某的刀,早已饥渴难耐。” 二月二十八,距离太平道起事还有七天。 刘备的庄园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瘦高个的青年,穿著文士袍,但袍角塞在腰带里,走路带风;另一个是精悍的汉子,腰间佩刀,眼神锐利。 “玄德!玄德可在?”瘦高个在门外就喊。 刘备迎出去,一看,愣了。 简雍?牵招? 这两个歷史上刘备的早期班底,怎么会提前找上门? “宪和?子经?”刘备试探著叫出他们的字。 简雍大笑:“果然是你!我就说嘛,涿县刘备,中山靖王之后,除了你还有谁?” 牵招则抱拳:“刘兄,久仰了。” 刘备把他们迎进书房:“二位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听说涿县有个刘备,自募乡勇,教士兵识字,还顿顿管肉。”简雍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水,“这么有趣的人,我简雍岂能不来看看?” 牵招则直接些:“刘兄,听说你这里招兵,某特来投效。” 刘备心中暗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子经不是在郡府当差吗?” “辞了。”牵招说得乾脆,“郡兵腐朽,不堪一战。某想找个真正能做事的去处。” “那宪和...” “我?”简雍嘿嘿一笑,“我就是来蹭饭的。听说你这儿的红烧肉是一绝?” 刘备也笑了:“管够。” 他仔细打量二人。简雍,歷史上刘备的髮小,辩才无双,后来是蜀汉的重要文臣;牵招,文武双全,后来是曹魏的边关大將。 都是人才啊。 “既然二位看得起备,备自当扫榻相迎。”刘备正色道,“不过有言在先,我这里规矩多,训练苦,二位要有准备。” “苦不怕。”牵招眼睛一亮,“就怕没仗打。” “仗有的是。”刘备意味深长地说,“就怕你打不过来。” 正说著,张飞的大嗓门从校场传来:“大哥!快来看!云长的新刀成了!” 四、这把刀有点绿 校场上,关羽握著一把长刀。 刀身泛著幽暗的青光,在阳光下,竟隱隱有龙纹浮现。 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关羽单手握著,却举重若轻。 “好刀!”简雍脱口而出。 牵招则瞳孔一缩:“这刀...杀气好重。” 关羽看到刘备来了,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猛地一挥! “嗡——” 刀锋破空,发出龙吟般的啸声。 校场边的武器架,距离关羽三丈远,架上一桿长矛,“咔嚓”一声,竟被刀风生生震断! 全场寂静。 张飞张大了嘴:“我...我的亲娘...” 关羽自己也愣了。他刚才那一挥,根本没碰到武器架,只是刀风而已。 刘备却笑了:“好!果然是好刀!云长,此刀可有名字?” 关羽低头看著刀身上若隱若现的龙纹,沉吟片刻:“刀身泛青,有龙纹,就叫...青龙偃月刀吧。” “青龙偃月刀...”刘备重复一遍,心中感慨。 歷史,在这一刻真正改变了。 这把刀,比原本歷史上早了十几年出世。 “大哥,”关羽收刀,眼中战意熊熊,“此刀在手,天下无人能挡关某一刀。” “那就试试。”刘备指了指校场另一头,“子经,听说你刀法不错,陪云长过两招?” 牵招毫不怯场:“正有此意!” 两人下场。 三十回合后,牵招败。 不是武艺差太多,而是青龙偃月刀太凶。每一次碰撞,牵招的刀都在哀鸣,虎口早已崩裂。 “关兄武勇,某不如也。”牵招痛快认输。 关羽却摇头:“你的刀法精湛,只是刀不行。若有好刀,可战五十合。” 牵招眼睛一亮:“当真?” “关某从不说谎。” “好!”牵招转向刘备,“刘兄,某这条命,卖给你了!只求將来,也给我打一把好刀!” 刘备大笑:“没问题!” 简雍在旁边摸著下巴:“玄德啊,你这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五、洛阳的反应比想像中快 三月初二,距离太平道起事还有三天。 一队骑兵疾驰入涿县,直奔刘备庄园。 “圣旨到——涿县义勇督刘备接旨!” 刘备带著眾人跪迎。 来的是个中年宦官,面白无须,声音尖细:“陛下有旨:查太平道张角等人,妖言惑眾,图谋不轨,著即缉拿。涿县刘备,忠勇可嘉,献策有功,特擢为骑都尉,令率本部兵马,协同幽州官兵,剿灭幽州太平道匪。钦此!” “臣,领旨谢恩!”刘备叩首。 起身后,他悄悄塞给宦官一袋金子:“公公辛苦了。” 宦官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刘都尉年轻有为啊。卢尚书在陛下面前,可是极力举荐你呢。” “老师厚爱,备惶恐。” “好好干,前途无量。”宦官上马,临走前又回头,“对了,卢尚书让咱家带句话:待幽州平定,来洛阳见他。” “谨遵师命!” 送走宦官,眾人围了上来。 “骑都尉!”张飞兴奋道,“大哥,你这官升得也太快了!” 简雍却皱眉:“玄德,这差事可不好办。太平道在幽州有数万信眾,咱们就三百人,加上郡兵也不到两千,怎么打?” “谁说要硬打了?”刘备展开圣旨,又看了一遍,笑了,“圣旨上说的是『剿灭幽州太平道匪』,可没说要把所有信眾都杀光。” “那...” “斩首。”刘备眼中闪过寒光,“只诛头目,不罪从眾。太平道之所以难缠,是因为有组织。把头目杀了,组织就散了,剩下的信眾,不过乌合之眾。” 关羽点头:“擒贼擒王,正合我关氏战法。” “可是,咱们怎么知道头目在哪?”牵招问。 刘备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两年,我可没白忙。”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著三十七个名字,后面跟著地址、相貌特徵、手下人数。 最上面三个:程远志,邓茂,张举。 “程远志在蓟县,邓茂在渔阳,张举在右北平。”刘备指著地图,“这三个人,是幽州太平道的三大渠帅。只要杀了他们,幽州太平道群龙无首。” “那咱们先打哪个?”张飞摩拳擦掌。 “哪个都不打。”刘备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大哥,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斩首,没说强攻。”刘备笑了,笑得像只狐狸,“你们说,如果三月五日,这三个渠帅正准备起事,突然被人刺杀在臥室里,会怎么样?” 全场寂静。 简雍第一个反应过来:“玄德,你是要...暗杀?” “不是暗杀,是『天诛』。”刘备纠正,“太平道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咱们就让他们真的『见鬼』。” 他看向关羽:“云长,程远志交给你。他住在蓟县东城,身边有五十护卫。三月初四晚上动手,要快,要乾净。” “关某领命。” “翼德,邓茂在渔阳,这人好酒,每夜必醉。三月初四,你扮作酒商,送他一坛『烈火烧』,等他醉倒,动手。” “好嘞!” “子经,张举在右北平,此人谨慎,但好色。我安排了一个『歌姬』,三月初四会进他府邸。你在外面接应,等信號。” “明白!” 刘备又看向简雍:“宪和,你的任务最重要。” “我?”简雍指著自己,“我手无缚鸡之力啊。” “不用你动手。”刘备递给他一叠纸,“这是『告幽州太平道眾书』。三月初五一早,我要这封信贴遍幽州所有郡县。信里要写清楚:朝廷只诛首恶,从者不问;主动举报头目者,有赏;放下武器者,免罪。” 简雍接过,扫了一眼,眼睛亮了:“玄德,你这文章写得...太狠了。” “怎么狠了?” “字字诛心啊。”简雍嘖嘖称奇,“你看这句『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却让你们去送死,他自己躲在巨鹿享福』,还有这句『你们拜的黄天,可曾给过你们一顿饱饭?』,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刘备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咱们这仗,七分靠打,三分靠说。说好了,能少死很多人。” “懂了。”简雍郑重点头。 眾人领命而去。 刘备独自站在校场上,看著三百正在训练的乡勇。 这些人,很快就要见血了。 但他不担心。两年的训练,顿顿有肉,军餉加倍,还有识字课、思想课...这支军队的凝聚力,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部队。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主公。”邹靖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都安排好了?” “嗯。”刘备点头,“邹老,三月初五,你带两百人,直扑蓟县太平道总坛。记住,只杀抵抗者,降者不杀。遇到百姓,秋毫无犯。” “那主公你...” “我带一百人,去一个地方。”刘备看向南方,“那里有个人,我得提前去见见。” “谁?” “一个种地的书生。”刘备笑了,“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邹靖愣住:“诸葛亮?没听过啊。很重要吗?” “很重要。”刘备认真道,“得他一人,可抵十万兵。” 虽然现在诸葛亮才四岁。 但...提前投资,总没错吧? 六、刺杀是一门技术活 三月初四,夜,蓟县。 程远志很兴奋。 明天,就是起事的日子。他已经联络好了三千信眾,只等天一亮,就攻占蓟县府衙,然后响应巨鹿的张角。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举起酒杯,对著一眾头目,“诸位,荣华富贵,就在明日!” “敬渠帅!” 眾人畅饮。 酒过三巡,程远志有些醉意,挥手让眾人退下,自己回到臥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臥室里坐著一个人。 红脸,长须,丹凤眼,手中一把长刀,刀身泛著青光。 “你...你是谁?”程远志酒醒了一半。 “关羽,关云长。”关羽起身,青龙偃月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奉刘都尉之命,取你性命。” “刘都尉?哪个刘...” 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程远志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头颅却飞了起来。 原来,被砍头是这种感觉...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关羽收刀,看著倒在地上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程远志的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大字: 天诛国贼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夜,渔阳。 邓茂醉醺醺地搂著一个歌姬,走进臥室。 “美人儿...你这酒...真好喝...”他舌头都大了。 歌姬娇笑:“大人喜欢就好。这酒叫『烈火烧』,是涿县的特產呢。” “涿县...好...改天...把涿县打下来...天天喝...” 邓茂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歌姬脸上的笑容消失。她轻轻推开窗户,学了三声猫叫。 片刻后,一个黑影翻窗而入。 张飞。 他看著床上的邓茂,咧嘴一笑,从腰间抽出短刀。 一刀。 乾净利落。 同样在墙上留下“天诛国贼”四字。 右北平的情况稍微复杂些。 张举很谨慎,即使喝醉了,臥室外也有八个护卫。 牵招埋伏在屋顶,等了半个时辰。 终於,张举打发走了歌姬,独自入睡。 牵招从屋顶滑下,如狸猫般轻盈。他掏出一根竹管,吹出一支毒针。 针上涂的是麻药,不是毒药。 张举闷哼一声,陷入昏迷。 牵招潜入,一刀了结。 同样留字。 三月初五,天刚亮。 幽州三郡,同时炸开了锅。 三大渠帅,一夜之间,全部被刺杀在臥室,墙上都留著“天诛国贼”的血字。 太平道眾慌了。 而就在这时,简雍的“告幽州太平道眾书”贴遍了大街小巷。 信写得极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之以力。 很多太平道头目看了,直接收拾细软跑路。 底层信眾则茫然无措——渠帅都死了,我们还反不反? 七、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三月初五,午时。 刘备带著一百乡勇,抵达蓟县城外。 邹靖已经率两百人控制了城门,城內的太平道眾群龙无首,大部分投降,小部分逃跑。 “主公,蓟县已定。”邹靖稟报,“斩首二十七人,俘虏三百,其余溃散。” “做得好。”刘备点头,“传令:打开府库,取三成粮食,分发给城中贫民。记住,要以『刘都尉』的名义。” “是!” “另外,贴出安民告示:太平道首恶已诛,从者不问。有生活困难者,可来军营领三日口粮。” “这...会不会太慷慨了?”邹靖犹豫。 “邹老,”刘备看著他,“咱们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人心。粮食没了可以再种,人心丟了,就找不回来了。” 邹靖肃然:“末將明白了!” 安民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 刘备则带著关羽、张飞、简雍、牵招,来到蓟县府衙。 府衙里,幽州太守刘焉早就等著了——他是昨天连夜被“请”过来的。 “贤侄!贤侄你可算来了!”刘焉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老泪纵横,“若不是你,老夫这条命就交代了!” “太守大人受惊了。”刘备扶他坐下,“太平道匪首已诛,余党正在清剿,幽州可保无虞。” “全靠贤侄啊!”刘焉感慨,“老夫已经上表朝廷,为你请功。以贤侄的功劳,一个骑都尉远远不够,至少是个校尉,不,中郎將!” “多谢太守。”刘备微笑,“不过眼下,还有一事需要太守协助。” “何事?儘管说!” “太平道虽溃,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刘备正色道,“我打算在幽州各郡,招募青壮,编练新军,以防太平道死灰復燃。钱粮由我出,只需太守给个名分。” 刘焉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老夫准了!你要多少名额?” “三千。”刘备伸出三根手指,“全部装备,我来负责。平时剿匪安民,战时保境卫国。” “三千...”刘焉沉吟,“会不会太多了?朝廷那边...” “太守放心。”刘备压低声音,“这三千人,名义上还是幽州郡兵,归太守统辖。实际指挥权在我,但功劳,都是太守的。” 刘焉心动了。 有兵权,还没风险,还有功劳... “好!就三千!”他一拍大腿,“老夫这就给你签发募兵令!” 拿到募兵令,刘备笑了。 三千人,这是他的第一支正规军。 虽然比起曹操、袁绍动輒数万的大军还差得远,但这是一个开始。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从组建到训练,到装备,到思想,完全由他掌控。 真正的嫡系。 “大哥,”张飞凑过来,“接下来咱们干嘛?去巨鹿打张角吗?” “不急。”刘备摇头,“张角那边,自有卢植老师去对付。咱们先把幽州经营好。”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幽州南部:“渔阳、右北平、辽西...这些地方,太平道势力还没完全肃清。接下来一个月,咱们的任务就是:剿匪,安民,募兵,屯田。” “屯田?”简雍眼睛一亮,“玄德,你还懂这个?” “略懂。”刘备谦虚道——其实是前世玩三国游戏的经验,“幽州地广人稀,很多荒地。咱们招募流民,分给他们土地、种子、农具,第一年收成官府拿三成,七成归民。第二年往后,官府只拿两成。” “这...这比朝廷的税还低啊!”牵招惊讶。 “要的就是低。”刘备笑道,“税低了,百姓才愿意来。人多了,地种起来了,咱们才有粮,有兵,有根基。” 眾人听得心服口服。 关羽突然问:“大哥,你刚才说要去见一个种地的书生...还去吗?” “去。”刘备点头,“不过要等幽州稳定了再说。孔明今年才四岁,跑不了。” “四岁?!”张飞瞪眼,“大哥,你找个四岁的娃娃干嘛?当儿子养啊?” “你懂什么。”刘备神秘一笑,“那可是未来的...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他看向南方,心中默念: 孔明啊孔明,虽然你现在还在琅琊玩泥巴,但用不了几年,我就会去找你。 这一次,你不会再有“苟全性命於乱世”的无奈。 因为我会给你一个,从最开始就稳固的基业。 八、洛阳的封赏有点意思 一个月后,幽州平定。 刘备的三千新军已经初具规模,剿灭了十几股太平道残余,安顿了数万流民,开垦了上万亩荒地。 而洛阳的封赏也下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骑都尉刘备,忠勇勤勉,剿灭幽州太平道匪有功,特擢为破虏校尉,领幽州別部司马,赐金百斤,帛千匹。钦此!” 传旨的还是那个宦官,这次的笑容更灿烂了:“刘校尉,恭喜啊。幽州別部司马,这可是实权,能统兵五千呢。” “多谢公公。”刘备又塞了一袋金子,“不知卢师近来可好?” “卢尚书好得很,就是忙著剿张角。”宦官压低声音,“不过朝廷里...有人对校尉你不太满意。” “哦?谁?” “中常侍张让。”宦官声音更低了,“他说你一个汉室宗亲,私自募兵,恐有不臣之心。”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备对朝廷忠心可鑑日月,还请公公在张常侍面前,多多美言。” 说著,又塞了一袋金子。 宦官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其实张常侍那边,也就是想要个態度。校尉若是有心,不妨...表示表示?” “明白。”刘备点头,“三日后,备有份『心意』,托公公转交张常侍。” “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宦官,刘备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让... 这个十常侍之首的宦官,果然开始找麻烦了。 不过也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大哥,那张让摆明了是敲诈!”张飞愤愤不平。 “我知道。”刘备淡淡道,“但他现在权倾朝野,得罪不起。” “那就任他敲诈?” “当然不。”刘备笑了,“钱可以给,但帐要记著。等將来...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他看向关羽:“云长,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关羽递上一份清单,“黄金五百斤,玉璧十对,珍珠三斛,还有...『烈火烧』一百坛。” “好。”刘备点头,“再加一份:就说我在幽州得了匹宝马,名曰『的卢』,献给张常侍。” “『的卢』?”简雍皱眉,“玄德,那不是你最喜欢的那匹马吗?” “马是死的,人是活的。”刘备淡淡道,“一匹马,换张让不找麻烦,值。” 他看著西方洛阳的方向,眼中闪过冷光。 张让,你且收著。 这些钱,这些礼,將来我会让你百倍吐出来。 连同你的命。 九、蝴蝶效应开始了 中平元年,六月。 巨鹿,广宗。 卢植率领五万官军,围困张角已经三个月。 城里的太平道眾还有七万,但粮草將尽,士气低落。 张角本人也病重——歷史上他会在八月病逝,但现在,歷史已经改变了。 因为卢植手里,有一份刘备送来的“太平道內部情报”。 包括广宗城內的布防图,粮仓位置,水源所在,以及...张角每天的作息。 “刘玄德这小子...”卢植看著情报,感慨,“心思縝密得可怕。这些情报,他是怎么搞到的?” 副將宗员笑道:“听说是派细作潜伏了两年。卢公,您这学生,不简单啊。” “確实不简单。”卢植点头,“传令:三日后,夜袭东门。那里守军最弱,而且靠近张角的住处。” “是!” 三日后,夜。 官军突袭,太平道大乱。 张角在亲卫保护下,想从西门突围,却正好撞上卢植亲自率领的伏兵。 “张角!还不束手就擒!”卢植大喝。 张角面色惨白,看著围上来的官军,突然大笑:“黄天...黄天不会亡!” 他拔出剑,想自刎。 一支箭矢飞来,正中他手腕。 剑落地。 卢植策马上前,看著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妖道,冷声道:“押回洛阳,明正典刑!” 广宗城破。 黄巾之乱的最大头目,张角,被生擒。 比歷史上提前了两个月。 消息传到幽州时,刘备正在校场上训练新兵。 “大哥!张角被抓了!”张飞衝过来,兴奋道,“卢尚书这一仗打得漂亮!” 刘备却皱眉:“被抓了?不是病逝?” “是啊,生擒!听说要押回洛阳,车裂示眾!” 刘备沉默。 蝴蝶的翅膀,果然扇动了。 张角没病逝,而是被生擒,这意味著... 黄巾之乱的平定,会比歷史上更快。 但天下的动乱,並不会因此停止。 相反,可能因为黄巾平定得太快,那些野心家们,会更早跳出来。 “传令,”刘备起身,“全军进入战备状態。另外,派人去洛阳,密切关注朝廷动向。” “大哥,你是觉得...” “要变天了。”刘备看著阴沉的天色,“而且,比我们想像的更快。” 果然,一个月后,消息传来。 张角在洛阳被车裂。 同时,朝廷宣布:黄巾之乱已平,各地义军,限期解散。 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西凉的董卓。 他以“羌人復叛”为由,拒不交出兵权。 紧接著,并州的丁原,幽州的公孙瓚,兗州的刘岱... 各路诸侯,各有各的理由,就是不交兵权。 朝廷无奈——其实也没真想收,就是走个形式。 於是,大汉朝进入了新的阶段: 诸侯割据的序幕,拉开了。 比歷史上,早了整整六年。 刘备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看地图。 “六年...”他喃喃道,“也好,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是幽州。 “第一步,拿下幽州全境。” 他的手指移向南方。 “第二步,取青徐。” 再向西。 “第三步,並冀州。” 最后,指向洛阳。 “然后...问鼎天下。” 门外,传来关羽的声音:“大哥,有客来访。” “谁?” “公孙瓚。他说,是你的师兄。” 刘备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 这位白马將军,可是幽州最大的地头蛇。 也是他计划中,第一个要“合作”的对象。 “请!”刘备整了整衣冠,露出標准的刘备式笑容。 温和,谦逊,人畜无害。 但眼中,却闪著腹黑的光。 师兄啊师兄。 你来的,正是时候。 第3章 师兄啊,你的白马我要了 一、白马將军的排场有点大 公孙瓚来的时候,带了三百白马义从。 清一色的白马,银甲,长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们从官道奔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鸣,惊得沿途百姓纷纷躲避。为首的公孙瓚一身亮银甲,白色披风,腰悬双刃,面如冠玉,確实有“白马將军”的风采。 就是排场太大了。 刘备站在庄园门口,看著那一片白茫茫的马队,心里默默算帐:三百匹战马,按市价,一匹好马值二十金,这就是六千金。鎧甲武器另算。养这么一支骑兵,每个月至少五百金... “真有钱。”刘备低声感慨。 “骚包。”张飞在旁边撇嘴,“大白天穿这么白,给谁看呢?” 关羽眯著丹凤眼:“马不错。” 確实不错。这些白马都是上好的幽州马,肩高体健,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马队在庄园前停下。 公孙瓚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打量了一下刘备的庄园——不大,但整洁;乡勇们正在训练,队列整齐,精神饱满。 “玄德师弟!”公孙瓚大步走来,笑容满面,“多年不见,师弟风采更胜往昔啊!” 刘备也笑著迎上去:“伯圭师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 两人把臂同行,看上去亲密无间。 但心里都在盘算。 公孙瓚想的是:这小子不简单。三百乡勇练得有模有样,刚才我看他们训练,阵法严谨,令行禁止,比我的郡兵还强。而且...他看我的白马义从时,眼神不对劲。 刘备想的是:三百匹好马啊...要是能弄过来...咳咳,淡定,淡定。先看看这位师兄想干什么。 二、酒桌上的试探 宴席摆上。 公孙瓚也不客气,坐下就喝了一杯“烈火烧”,眼睛一亮:“好酒!这就是涿县有名的『烈火烧』?” “自家酿的,师兄喜欢就好。”刘备笑道,“来人,给师兄装十坛带走。” “那怎么好意思?”公孙瓚嘴上客气,但没拒绝。 酒过三巡,公孙瓚放下酒杯,正色道:“玄德,师兄这次来,是有事相商。” “师兄请讲。” “如今黄巾虽平,但天下未安。”公孙瓚嘆了口气,“我在辽西,你在这涿郡,说起来都是卢师门下,理当互相照应。” “师兄说的是。”刘备点头,“备初出茅庐,还需师兄多多提携。” “提携谈不上。”公孙瓚摆摆手,“不过眼下倒真有个机会。乌桓人最近不太安分,时常寇边。我打算秋后出兵,教训教训他们。师弟若有兴趣,可以一起。” 刘备心中一动。 打乌桓? 歷史上,公孙瓚確实以打乌桓起家,靠著对异族的战功,一步步成为幽州霸主。 现在邀请自己一起,表面上是照顾师弟,实际上是...想拉自己当打手?或者,想看看自己的实力? “师兄有命,备自当遵从。”刘备答应得很爽快,“不知需要备出多少兵马?” “不必多。”公孙瓚笑道,“我知道你刚募了三千新军,还在训练。这样,你出一千人,我出三千,咱们合兵一处。战利品,按出兵比例分,如何?” 听起来很公平。 但刘备知道,没那么简单。 乌桓是游牧民族,打仗以骑兵为主。公孙瓚有白马义从,机动性强,打起来占便宜。自己这边多是步兵,去了大概率是当炮灰,或者守营寨。 而且战利品...乌桓人能有什么战利品?无非是些牛羊马匹。马,公孙瓚肯定要拿大头;牛羊,自己千里迢迢运回来,损耗也不小。 “师兄厚爱,备感激不尽。”刘备举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备觉得,打乌桓,未必需要大动干戈。”刘备微笑,“乌桓寇边,无非是为了粮食、布匹、盐铁。咱们与其出兵征討,不如...跟他们做生意。” 公孙瓚愣住了:“做生意?” “对。”刘备放下酒杯,“乌桓有马,有牛羊,有皮毛。咱们有粮食,有布匹,有盐铁。以前他们来抢,是因为朝廷禁绝边贸。但如果咱们放开贸易,让他们能合法买到想要的东西,何必冒险来抢?” “这...”公孙瓚皱眉,“朝廷那边...” “幽州天高皇帝远。”刘备压低声音,“师兄在辽西,我在涿郡,咱们两家联手,控制幽州北部边贸。乌桓人要买粮,得通过咱们;咱们要买马,也方便。一来一去,利润丰厚。而且乌桓各部为了爭夺贸易权,还会互相爭斗,咱们坐收渔利。” 公孙瓚眼睛亮了。 他打仗在行,但做生意...没想过。 “师弟这想法...有意思。”公孙瓚沉吟,“但乌桓人野蛮,万一他们拿了货不给钱...” “所以要立规矩。”刘备笑道,“第一批货,咱们派人押送,同时展示武力——师兄的白马义从正好用上。让他们知道,跟我们做生意,有钱赚;跟我们动刀子,会死人。” “展示武力...”公孙瓚若有所思,“所以还是要打一仗?” “打,但只打一家。”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乌桓分五部,咱们挑最不听话的那部,往死里打。打完了,对其他四部说:看,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然后跟他们做生意,价格咱们定。” 公孙瓚盯著刘备,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大笑:“玄德啊玄德,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难怪卢师在信里夸你,说你『外示仁义,內藏机锋』,果然不假!” “师兄过奖了。”刘备谦逊道,“备只是觉得,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不划算。不如赚钱,养兵,壮大自己。” “说得好!”公孙瓚拍案,“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生意,咱们怎么分?” “师兄出骑兵,负责武装护送,威慑乌桓,占四成。”刘备早有准备,“我出货源,组织商队,打通关节,也占四成。剩下两成...打点朝廷和地方官员。” 公孙瓚算了一下。 四成,不少了。而且不用真打仗,只是带著骑兵去边境转一圈,展示肌肉。货是刘备出,风险也是刘备担... “成交!”公孙瓚举杯。 两人碰杯。 酒喝完,公孙瓚看似隨意地问:“对了师弟,你这三千新军,装备如何?要不要师兄支援你一些?我在辽西有个军械作坊...” “多谢师兄好意。”刘备微笑,“不过装备的事,备已经解决了。” “哦?”公孙瓚挑眉,“解决了?” “前些日子剿灭太平道,得了些缴获。”刘备说得轻描淡写,“又从并州买了些铁,自己打了些兵器鎧甲,勉强够用。” 实际上,他的军械作坊已经投產三个月了。 根据现代流水线理念设计的作坊,效率是传统作坊的五倍。现在每个月能產鎧甲一百套,刀枪三百件,弓弩五十具。 虽然还比不上那些大诸侯,但对付乌桓,够了。 公孙瓚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自己打装备?这小子,所图不小啊。 不过他没点破,只是笑道:“师弟有本事。来,喝酒!” 三、简雍的嘴,骗人的鬼 宴席散后,公孙瓚留宿。 刘备安排他住在最好的客房,又派了两个伶俐的僕役伺候。 等公孙瓚睡下,刘备把简雍叫到书房。 “宪和,交给你个任务。” “啥任务?”简雍眼睛发亮,“是不是要我去忽悠公孙瓚?” “聪明。”刘备笑道,“明天你陪公孙瓚在涿县转转,展示一下咱们的实力——但別全展示。另外,套套他的话,看看他对幽州其他几个太守的態度。” “明白!”简雍搓手,“忽悠人我在行。不过玄德,你准备怎么对付这位师兄?我看他可不是省油的灯。” “当然不是。”刘备靠在椅背上,“公孙瓚有野心,也有能力。现在他对咱们客气,是因为咱们有用。等咱们没用了,或者威胁到他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你还跟他合作?” “合作是暂时的。”刘备淡淡道,“幽州这块蛋糕,一个人吃不下。现在有公孙瓚在,能帮咱们挡住北方的乌桓,东边的公孙度。等咱们把幽州南部消化了,兵强马壮了...” 他做了个手势。 简雍懂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不。”刘备摇头,“我会给他留条活路。毕竟同门师兄弟,不能做得太绝。” 简雍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比他小十岁的青年,心思深沉得可怕。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明天你带公孙瓚去咱们的屯田点看看。记住,只带他去最好的那个点。” “为啥?” “让他知道咱们有粮,但不知道咱们有多少粮。”刘备微笑,“公孙瓚在辽西,缺粮。知道咱们有粮,他会更愿意跟咱们合作。但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他就不会起歪心思。” “懂了。”简雍佩服,“玄德,你这心眼,得有八百个吧?” “不多,刚好够用。” 两人相视一笑。 四、张飞的丈八蛇矛有点急 第二天一早,张飞就堵在刘备门口。 “大哥!你真要跟公孙瓚合作?”张飞一脸不忿,“那小子昨天看我那眼神,就像看土包子!气死我了!” 刘备正在洗漱,闻言笑道:“他看你什么眼神?” “就是...”张飞比划,“斜著眼,从上往下看,嘴角还带著笑,好像在说:这就是张飞?不过如此。” “那你觉得你如何?” “我当然...”张飞突然卡壳,“我...我现在確实不如他。他那一身武艺,还有那三百白马义从...” “所以啊。”刘备擦乾脸,“咱们现在需要时间。公孙瓚有兵有马有声望,咱们有什么?三千新兵,几百匹马,一个校尉的虚衔。硬碰硬,打不过。” “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刘备拍拍张飞的肩膀,“三弟,记住一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这低头是暂时的。等咱们脖子硬了,隨时可以把屋檐掀了。” 张飞似懂非懂:“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刘备看向校场方向,“等咱们的骑兵练成了,等咱们的陌刀队成型了,等咱们有了一万精兵...” 他转身,看著张飞:“到时候,你想要多少白马,大哥给你抢多少。” 张飞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备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把你的丈八蛇矛练好。我让铁匠给你设计的新矛,快打好了。” “新矛?”张飞兴奋,“啥样的?” “长一丈八尺,重六十三斤,矛头带血槽,矛杆可拆分。”刘备描述,“这矛有个特点:专克骑兵。骑兵衝过来,你一矛捅过去,连人带马都能捅穿。” 张飞听得热血沸腾:“那什么时候能好?” “下个月。”刘备想了想,“对了,今天你陪云长,带公孙瓚去看咱们的骑兵训练。记住,只展示基础队列,別展示衝锋阵型。” “为啥?” “留一手。”刘备微笑,“咱们的杀手鐧,不能这么早亮出来。” 五、公孙瓚看到了他想看的 简雍陪著公孙瓚在涿县转了一天。 看了屯田点——麦浪滚滚,长势喜人。 看了军械作坊——炉火熊熊,工匠忙碌。 看了乡勇训练——阵列严整,杀声震天。 公孙瓚越看,心里越惊。 这刘备,不声不响的,居然攒了这么多家底! 那屯田点,至少有两千亩,看麦子的长势,今年能收三十万斤粮。养五千兵够了。 那军械作坊,规模不大,但效率极高。他亲眼看到一个工匠,半个时辰就打出一把环首刀——这速度,比他的作坊快一倍。 那乡勇训练...更不得了。步兵方阵进退有据,弓弩手齐射整齐划一,甚至还有一支百人的骑兵小队,虽然马匹一般,但骑术精湛。 “玄德师弟,真是深藏不露啊。”公孙瓚感慨。 “哪里哪里。”刘备谦虚,“都是小打小闹,跟师兄的白马义从没法比。” 这话说得真诚。 但公孙瓚听著,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这师弟在憋什么大招? 傍晚,关羽和张飞带公孙瓚去看骑兵训练。 校场上,一百骑兵正在演练。 公孙瓚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问题:马匹太差。都是些矮小的蒙古马,跟他的高大白马没法比。 但骑手的素质不错。控马嫻熟,队列整齐,尤其是一招“鐙里藏身”,几乎人人都会。 “师弟这骑兵,练了多久?”公孙瓚问。 “三个月。”刘备如实回答。 三个月?公孙瓚心中又是一惊。 他的白马义从,练到这种程度,至少要半年。 “怎么练的?” “也没什么特別的。”刘备笑道,“就是餉银给足,伙食管饱,每天训练六个时辰。练好了有赏,练不好挨罚。” 听起来简单。 但公孙瓚知道,能做到的没几个。 餉银给足?大部分军队都欠餉。伙食管饱?更是奢望。每天训练六个时辰?郡兵能训练两个时辰就不错了。 这刘备,治军有一套。 “师弟,”公孙瓚突然问,“你这三千兵,一个月要花多少钱粮?” “大概...五百金吧。”刘备报了个数。 实际上是一千金。但他少说了一半。 即使如此,公孙瓚也咋舌。 五百金!他的白马义从三百人,一个月也就三百金。刘备三千兵,只要五百金?这怎么做到的? “师弟有什么诀窍?” “精打细算。”刘备说得含糊,“粮草自己种,兵器自己打,能省则省。” 公孙瓚將信將疑。 但他没再问。 有些事,问太清楚,伤感情。 六、生意谈成了,但不止生意 第三天,公孙瓚要走了。 临走前,他和刘备正式签订了“边贸合作协议”。 按协议:刘备出货物,组织商队;公孙瓚出骑兵,负责护送;利润四四分成,剩下两成打点各方。 签完字,盖了印,公孙瓚看似隨意地说:“师弟,有件事,师兄得提醒你。” “师兄请讲。” “幽州这地方,不太平。”公孙瓚压低声音,“除了乌桓,还有两个人你要注意。” “谁?” “公孙度和刘虞。”公孙瓚道,“公孙度在辽东,拥兵自重,早有割据之心。刘虞是幽州牧,朝廷任命的,但此人...过於仁厚,压不住下面的人。” 刘备点头:“多谢师兄提醒。” “咱们师兄弟,理应互相照应。”公孙瓚拍拍刘备的肩膀,“以后幽州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 “一定。” 送走公孙瓚,刘备回到书房,摊开地图。 简雍凑过来:“玄德,公孙瓚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幽州现在有三股势力。”刘备指著地图,“辽东的公孙度,辽西的公孙瓚,蓟县的刘虞。咱们在涿郡,是第四股。” “那咱们...” “咱们最弱。”刘备坦然承认,“所以公孙瓚才跟咱们合作——弱者好控制。等咱们强了,他態度就变了。” “那怎么办?” “借势。”刘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借公孙瓚的势,对付乌桓,打通边贸。借刘虞的名,在幽州南部发展。等咱们实力够了...” 他顿了顿:“把三股,变成一股。” 简雍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吞併他们?” “不是吞併,是整合。”刘备纠正,“幽州地广人稀,四分五裂,谁也发展不起来。只有统一,才能对抗中原的诸侯。” “可公孙瓚...” “公孙瓚是猛將,但不是明主。”刘备评价,“他太傲,看不起士人,只能得將士心,不得民心。而且...他杀戮过重,乌桓恨他入骨。早晚会反噬。” “那刘虞呢?” “刘虞是好人,但好人在乱世活不长。”刘备摇头,“他太仁厚,对异族一味怀柔,对下属一味宽容。幽州那些骄兵悍將,他管不住。” 简雍看著刘备:“所以你觉得...” “我觉得,幽州需要一个新的主人。”刘备微笑,“一个既懂军事,又懂政治;既能打仗,又能治国;既得將士心,又得民心的人。” “这个人就是你?” “暂时还不是。”刘备很清醒,“但很快会是。” 他收起地图:“宪和,准备一下。下个月,商队要出发了。这次,你亲自带队。” “我?”简雍指著自己,“我去乌桓?” “对。”刘备点头,“你不是说忽悠人在行吗?去把乌桓各部忽悠瘸了。记住,咱们的目標不是一次生意,而是长期控制乌桓的贸易。” “怎么控制?” “分化,拉拢,打压。”刘备传授心得,“对那些听话的部落,给低价,给好货。对那些不听话的,抬高价格,或者乾脆不卖。让他们內部斗起来,咱们当裁判。” 简雍眼睛亮了:“这我在行!” “还有,”刘备补充,“留意乌桓有没有好马。有的话,不惜代价买下来。咱们的骑兵,需要换马了。” “明白!” 七、陌刀队的第一次亮相 简雍出发后的第三天,刘备的新武器试验成功了。 校场上,一百名身高八尺以上的壮汉,手持一种奇怪的长刀,站成一排。 刀长七尺,刃长三尺,柄长四尺,双面开刃,刀头厚重。 这就是刘备根据唐代陌刀设计的“汉陌刀”。 “主公,这就是您说的...陌刀队?”邹靖看著那些大刀,有些怀疑,“这刀是不是太长了?步兵用,会不会不灵活?” “试试就知道了。”刘备对领队的百夫长点头,“开始!” 百夫长大喝:“陌刀队!前进!” 一百壮汉同时迈步。 “举刀!” 一百把陌刀同时举起,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斩!” 一百把刀同时劈下! “轰——” 刀锋斩在木桩上,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不是砍断,是砸断! 邹靖倒吸一口凉气。 这威力... “再来!”刘备命令。 陌刀队变换阵型,从横排变成纵列。 前方,是五十个披著皮甲的草人——模擬轻骑兵。 “陌刀队!御!” 壮汉们將刀柄杵地,刀刃朝前,组成一道刀墙。 “骑兵衝锋!”刘备模擬命令。 虽然没有真马,但负责扮演骑兵的士兵还是冲了上去。 然后,在陌刀阵前停住。 不敢冲。 那密密麻麻的刀刃,衝上去就是死。 “看到了吗?”刘备对邹靖说,“陌刀队,专克骑兵。骑兵衝过来,一刀下去,连人带马,一刀两断。” “可是...”邹靖迟疑,“这刀太重,挥舞起来慢。如果骑兵放箭...” “所以陌刀队要配盾牌手和弓弩手。”刘备早有准备,“三层阵型:第一层盾牌,第二层陌刀,第三层弓弩。骑兵衝过来,先用弓弩射,冲近了用陌刀砍。盾牌保护陌刀手。” 邹靖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眼睛亮了。 “主公,这阵法...妙啊!” “还不够妙。”刘备摇头,“陌刀队最大的问题,是培养太难。要找身高力大的壮汉,要训练他们默契配合,还要配最好的盔甲——毕竟他们站在最前面。” “那咱们现在...” “先练这一百人。”刘备看著那些壮汉,“把他们练成精锐中的精锐。將来,这就是咱们的杀手鐧。” 正说著,关羽和张飞来了。 看到陌刀队,两人都愣了。 “大哥,这是...”张飞瞪大眼睛。 “陌刀队。”刘备简单解释了一下。 关羽围著陌刀队转了一圈,突然问:“大哥,这刀,我能用吗?” 刘备笑了:“你可以试试。” 关羽接过一把陌刀,掂了掂——约三十斤,对他来说不算重。 他挥舞了几下,眉头微皱:“刀是好刀,但...不適合我。太重,太笨。” “本来就不是给你用的。”刘备笑道,“你是衝锋陷阵的猛將,要的是灵活。陌刀队是阵战利器,要的是威力和纪律。” 张飞也试了试,同样摇头:“用不惯。我还是喜欢我的蛇矛。” “各有所长。”刘备收回陌刀,“云长,翼德,你们是尖刀,要撕开敌人的防线。陌刀队是铁墙,要挡住敌人的衝锋。分工不同。” 关羽点头:“明白了。” 他看著那一百陌刀手,突然说:“大哥,这些人,交给我训练吧。” “你?” “关某虽然不用陌刀,但懂刀法。”关羽认真道,“我可以教他们发力技巧,节省体力。” 刘备想了想:“好。那就交给你了。记住,不要把他们当普通士兵训,当军官苗子训。这些人,以后都是基层骨干。” “明白。” 八、洛阳的消息有点糟 简雍出发半个月后,洛阳的消息传来了。 不是好消息。 “主公,朝廷出事了。”牵招匆匆进来,脸色凝重,“陛下...病重。” 刘备手中的笔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现在洛阳封锁消息,但咱们在洛阳的人还是传出来了。”牵招压低声音,“据说,陛下已经不能理事,朝廷现在由何进和十常侍把持,双方斗得很厉害。” 刘备放下笔,走到窗边。 灵帝病重...比歷史上早了两年。 蝴蝶效应越来越明显了。 “还有,”牵招继续道,“何进在招募外兵入京,据说已经给并州丁原、凉州董卓下了密令。” 外兵入京... 刘备心中一凛。 这要出大事。 歷史上,何进召外兵入京,结果自己被宦官所杀,然后董卓进京,废立皇帝,天下大乱。 现在,这个进程提前了。 “主公,咱们怎么办?”牵招问。 “静观其变。”刘备沉思片刻,“传令给洛阳的人,密切关注动向,隨时匯报。另外...让宪和加快进度,边贸的事,要儘快见到收益。” “是!” 牵招走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 灵帝病重,何进与宦官斗法,外兵即將入京... 乱世,真的要来了。 而且来得比预期更快。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够。 三千新军,一百陌刀,两百骑兵...这点家底,在中原那些动輒数万大军的诸侯面前,不够看。 得加快速度。 “来人。”刘备唤来亲卫,“去请子经来。” 牵招很快来了。 “子经,交给你个任务。”刘备看著他,“带上五百人,去中山国。” “中山国?做什么?” “剿匪。”刘备指著地图,“中山国地广人稀,盗匪横行。你去剿匪,同时...招募流民。记住,要青壮,要拖家带口的更好。告诉他们,来涿郡,分田地,免三年赋税。” “这...会不会太优厚了?” “乱世將至,人口就是根本。”刘备沉声道,“中山国是冀州最北,离咱们最近。趁现在其他诸侯还没反应过来,能捞多少是多少。” “明白了!”牵招领命。 “还有,”刘备补充,“留意中山国有没有人才。听说那里有个叫刘德然的人,是我同宗,找到他,请他来涿郡。” “是!” 牵招走后,刘备又叫来关羽和张飞。 “云长,翼德,接下来几个月,你们要辛苦了。” “大哥儘管吩咐!”张飞拍胸脯。 “练兵。”刘备看著他们,“三个月內,我要三千新军,全部达到战兵標准。弓弩手要能百步穿杨,步兵要能结阵而战,骑兵要能衝锋陷阵。” “三个月?”关羽皱眉,“时间有点紧。”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要提高训练强度。从明天开始,全军取消休沐,一日三练。伙食加倍,餉银加倍,但考核標准也加倍。不合格的,淘汰。” “淘汰了怎么办?” “转成辅兵,或者屯田。”刘备很现实,“咱们养的是精兵,不是乌合之眾。” “明白了。”关羽点头,“关某会严格把关。” “翼德,”刘备看向张飞,“你的任务更重。我要你在三个月內,练出一支五百人的重步兵。披重甲,持大盾,配短矛,专克骑兵。” “重步兵?”张飞挠头,“大哥,咱们不是有陌刀队了吗?” “陌刀队是进攻型的,重步兵是防守型的。”刘备解释,“將来咱们攻城拔寨,重步兵打头阵。守城守营,重步兵守第一线。” “懂了!”张飞兴奋,“这个我在行!” 安排完一切,刘备独自站在校场上。 三千士兵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乱世將至,诸侯並起。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活得好,需要更强的实力,更多的地盘,更多的人才。 “主公。”邹靖不知何时来到身边,“您在想什么?” “在想...咱们的脚步,还是太慢了。”刘备苦笑,“时间不等人啊。” “主公已经做得很快了。”邹靖安慰,“短短一年,从三百乡勇到三千新军,还有陌刀队、骑兵队...这速度,幽州无人能及。” “幽州无人能及,但中原呢?”刘备摇头,“袁绍在冀州,已经聚兵三万。曹操在陈留,也在招兵买马。孙坚在长沙,纵横荆南...咱们这点家底,不够看。” 邹靖沉默。 確实,跟那些大诸侯比,刘备这点实力,確实不够看。 “所以,”刘备深吸一口气,“咱们得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什么路?” “精兵之路。”刘备眼中闪著光,“兵贵精不贵多。咱们兵少,就要做到以一当十。装备要比別人好,训练要比別人强,士气要比別人高。这样,三千可当三万用。” “可这需要钱...” “钱会有的。”刘备看向北方,“宪和这次去乌桓,就是去搞钱的。乌桓有马,有皮毛,运到中原,十倍利润。” 他顿了顿:“而且,咱们还有別的財路。” “什么財路?” “盐。”刘备吐出这个字,“幽州靠海,可以煮盐。我已经派人去渤海湾勘查了,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建盐场。盐铁之利,自古就是暴利。” 邹靖眼睛亮了:“主公深谋远虑!” “还不够。”刘备转身,“走,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蓟县。”刘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去见见咱们的州牧,刘虞大人。” 是该跟这位“仁厚”的州牧,好好谈谈了。 幽州这块蛋糕,该怎么分。 得有个说法。 --- 第4章 州牧大人,您这仁厚有点贵啊 一、幽州牧府的茶有点淡 蓟县,幽州牧府。 刘虞的会客厅布置得很朴素——几张旧席,几个陶壶,墙上掛著一幅“仁者爱人”的字,落款是刘虞自己写的。 刘备进来的时候,刘虞正在煮茶。 不是煎茶,就是简单的煮,水里加几片茶叶,加点盐,煮开了倒进陶碗里。 “玄德来了?”刘虞抬起头,笑容温和,“坐。尝尝老夫煮的茶。” 刘备坐下,接过陶碗,尝了一口。 嗯...很淡,还有点咸。 但他面不改色:“州牧大人的茶,清雅醇厚,別有一番风味。” “是吗?”刘虞笑得更温和了,“老夫就知道,玄德是个懂茶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天气、收成、民生。 刘备耐心陪著聊。 他今天来,有两个目的:第一,探探刘虞的虚实;第二,要个名分。 聊了约莫一刻钟,刘虞终於切入正题:“听说玄德在涿郡,练兵屯田,剿匪安民,做得有声有色啊。” “州牧大人过奖。”刘备谦逊道,“备身为汉臣,自当为朝廷分忧。” “分忧...”刘虞放下茶碗,嘆了口气,“如今这天下,忧患重重啊。黄巾虽平,但余孽未尽;诸侯拥兵,朝廷令不行;百姓困苦,流离失所...” 他看向刘备:“玄德,你觉得,这乱世,该如何治?” 来了。 刘备心中一动,这是考较,也是试探。 “备才疏学浅,不敢妄言治国。”刘备先谦虚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但备以为,治乱世,当分三步。” “哦?哪三步?” “第一步,足食足兵。”刘备伸出一根手指,“百姓有粮吃,才不会造反;军队有粮餉,才不会劫掠。所以屯田积粮,练兵备战,是基础。” 刘虞点头:“有理。第二步呢?” “第二步,明刑正法。”刘备伸出第二根手指,“乱世用重典。对盗匪,要剿;对贪官,要惩;对豪强,要制。但也要有分寸——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有功者赏。” “那第三步?” “第三步,收拢人心。”刘备伸出第三根手指,“百姓要的不是大道理,是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安稳的家。谁给他们这些,他们就跟著谁。” 刘虞沉默了。 他看著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思路清晰,见解深刻,而且...很实际。 “玄德,”刘虞缓缓道,“你这些话,说到老夫心坎里了。可是...” 他顿了顿:“可是如今这世道,想做这些事,难啊。” “难在何处?” “难在钱粮,难在人事,难在...”刘虞苦笑,“难在各方掣肘。就说幽州吧,公孙瓚在辽西,拥兵自重;公孙度在辽东,割据一方;乌桓在外,时常寇边。老夫这个州牧,说话未必有人听啊。” 刘备听明白了。 刘虞这是在诉苦,也是在...求助。 “州牧大人,”刘备正色道,“备虽不才,愿为大人分忧。涿郡的三千兵马,隨时听候大人调遣。” 刘虞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刘备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备有个不情之请。”刘备起身,深施一礼,“备想请大人,准我在中山、常山、代郡三地,招募流民,屯田练兵。” 刘虞愣了一下。 中山、常山、代郡,这是幽州西南部的三个郡,与并州接壤,地广人稀,盗匪横行。 刘备要去那里? “玄德,那里可不比涿郡。”刘虞提醒,“地瘠民贫,盗匪如麻,而且靠近黑山...” “黑山贼,张燕。”刘备接话,“备知道。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镇守。否则黑山贼一旦北上,幽州西南无险可守。” 刘虞沉吟。 他明白刘备的意思——要地盘,要自主权。 但话说得漂亮:为幽州镇守西南门户。 “你要多少兵马?”刘虞问。 “现有三千,再募两千,凑足五千。”刘备报了个数,“钱粮自筹,只需大人给个名分。” “名分...” “幽州西南都尉,兼领中山、常山、代郡三郡兵事。”刘备说得流畅,“这样,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那三郡剿匪安民,屯田练兵。” 刘虞算了一下。 五千兵,钱粮自筹,还帮自己镇守西南门户... 这买卖,好像不亏。 “好。”刘虞拍板,“老夫就任命你为幽州西南都尉,总领三郡兵事。不过...” 他又加了一句:“秋税还是要交的。虽然那三郡现在也没什么税可收...” “备明白。”刘备笑道,“只要屯田有成,秋税一定足额上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刘备告辞。 走出州牧府时,刘备脸上的笑容淡了。 刘虞...比想像中好对付。 这位州牧大人,確实仁厚,但也確实...软弱。 他缺兵,缺將,缺能办事的人。所以自己稍微展示一下能力和诚意,他就鬆口了。 不过也好。 中山、常山、代郡,这三个郡虽然现在贫瘠,但位置重要。北连幽州,西接并州,南望冀州,是未来的战略要地。 而且... 刘备想起一个人。 常山真定,赵云赵子龙。 如果歷史没有太大变化,赵云现在应该还在常山,或许已经在家乡组织乡勇了。 是时候,去见见这位未来的“常胜將军”了。 二、赵子龙,你的枪法我包了 十天后,常山真定。 刘备只带了关羽和十名亲卫,轻装简从。 真定是个小县,城墙低矮,街上行人稀少,看起来颇为萧条。 “主公,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会不会...”亲卫队长有些担心。 “放心。”刘备笑道,“真定虽然穷,但民风淳朴。而且...咱们是来招人的,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在县城里转了转,打听到一个消息:真定最近出了个少年英雄,姓赵,名云,字子龙。年方十八,却武艺高强,曾经单人独骑击溃一伙三十多人的马贼。 “赵云...”刘备心中暗喜。 果然在! “知道他在哪吗?” “听说在城西的赵家庄,组织了一队乡勇,保境安民呢。” 刘备立刻带人赶往赵家庄。 赵家庄不大,几十户人家。庄口有木柵栏,几个青壮在巡逻。 看到刘备一行人,一个青年上前:“诸位从哪里来?有何贵干?” 这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高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然穿著粗布衣,但气质不凡。 刘备眼睛一亮:“敢问阁下,可是赵云赵子龙?” 青年一愣:“正是在下。阁下是...” “刘备,刘玄德,幽州西南都尉。”刘备拱手,“久闻子龙大名,特来拜访。” 赵云打量了一下刘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关羽——关羽虽然没带青龙偃月刀,但那股气势是藏不住的。 “原来是刘都尉。”赵云抱拳,“请进。” 庄內很简陋,但整洁。乡勇们正在训练,虽然装备简陋,但精神饱满。 刘备看了,暗暗点头。 不愧是赵云带的兵,有股子精气神。 “刘都尉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赵云请刘备入座,直截了当。 “指教不敢。”刘备微笑,“备此次来,是想请子龙出山,共图大事。” 赵云皱眉:“大事?什么大事?”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刘备说得认真,“如今天下將乱,诸侯並起。备虽不才,但身为汉室宗亲,不忍见百姓涂炭,山河破碎。所以在幽州募兵练兵,欲保境安民,以待天时。” 他看著赵云:“但备缺人,缺將,尤其缺像子龙这样忠勇双全的將才。所以冒昧来访,想请子龙助我一臂之力。” 赵云沉默。 他听说过刘备——最近幽州风头正劲的年轻將领,剿灭太平道有功,深得州牧刘虞赏识。 但他没想到,刘备会亲自来找自己。 “刘都尉,”赵云缓缓道,“云乃一介草民,何德何能...” “子龙不必过谦。”刘备打断他,“你的事跡,备早有耳闻。单人独骑击溃三十马贼,组织乡勇保境安民,这是大才。只是...” 他话锋一转:“真定太小,常山太偏。子龙一身本事,难道要埋没在这乡野之间?” 赵云心动了。 他確实不甘心。 十八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他想做一番事业,想建功立业,想青史留名。 但... “刘都尉,”赵云问,“若云投效,都尉打算如何用云?” “练精兵,做先锋。”刘备说得乾脆,“备正在组建一支骑兵,缺一个统领。这支骑兵,要装备最好的马,最好的甲,最好的武器。训练要最严,待遇要最好,但任务也最重——衝锋陷阵,斩將夺旗,护卫中军,都是他们的活。” 他盯著赵云:“这支骑兵,我要把他们练成天下第一的骑兵。而统领这支骑兵的人,必须是天下第一的骑將。子龙,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赵云的眼睛亮了。 天下第一的骑兵... 天下第一的骑將... “若得良马精甲,云必不负所托!”赵云起身,单膝跪地。 “好!”刘备扶起他,“不过在那之前,子龙得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涿郡。”刘备笑道,“见见你未来的同袍——关羽关云长,张飞张翼德。还有...试试你的枪法。” 三、枪法不错,但可以更好 回到涿郡,刘备直接把赵云带到校场。 “云长,翼德,来见见新兄弟。”刘备招呼。 关羽和张飞正在训练士兵,闻言过来。 两人打量赵云,赵云也在打量他们。 关羽心中暗赞:好一个英武少年!气势內敛,但眼神锐利,是块好材料。 张飞则直接开口:“小子,听说你枪法不错?来,跟我过两招!” 赵云也不怯场:“请张將军指教。” 两人下场。 张飞用的是丈八蛇矛的练习版——木桿包铁头,重三十斤。 赵云用的是一桿普通的铁枪。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张飞越打越兴奋:“好小子!有点本事!” 关羽在旁边看著,微微点头。 赵云的枪法,確实精湛。攻守兼备,沉稳老练,不像十八岁的少年。 五十回合,赵云渐渐落入下风——不是枪法不如,是力气不如。张飞力气太大,每一次碰撞,赵云都手臂发麻。 “停。”刘备开口。 两人收手。 张飞咧嘴笑:“小子,不错!能跟我打五十回合不败,幽州没几个!” 赵云却皱眉:“张將军勇力过人,云不如。” “力气可以练。”刘备走过来,拿起赵云的枪,掂了掂,“但这枪...太普通了。” 他看向赵云:“子龙,你喜欢用什么枪?” “枪长一丈,重二十斤左右为佳。”赵云回答,“太重不灵,太轻无力。” “一丈...三米左右。”刘备计算了一下,“重二十斤...十公斤。確实合適。” 他放下枪:“这样,我让铁匠给你量身打造一桿枪。枪长一丈,重二十一斤,枪头加长,带血槽,枪桿用积竹木柲,弹性好,不易断。” 赵云眼睛一亮:“如此好枪,云...” “你先別急著谢。”刘备笑道,“枪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练我给你的枪法。”刘备从怀里掏出一卷帛布,“这是我根据古传枪法,结合战场实际,改良的一套『七探蛇盘枪』。共七式,每式七变,合计四十九种变化。你要在一个月內练熟。” 赵云接过帛布,展开一看,顿时被吸引住了。 这枪法...精妙! 攻防一体,虚实相生,尤其擅长马战。 “主公,这枪法...”赵云抬头,眼中满是震撼。 “专为骑將设计的。”刘备拍拍他的肩膀,“练好了,战场上,你就是敌人的噩梦。” “云...必不负主公厚望!” 安排完赵云,刘备回到书房。 简雍从乌桓回来了。 四、乌桓的羊毛薅得有点狠 “玄德!发了!咱们发了!” 简雍一进门就嚷嚷,脸兴奋得通红。 “慢慢说。”刘备给他倒了杯水。 简雍灌了一大口,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你看!这次去乌桓,咱们带去的一百车货物——主要是粮食、布匹、盐铁,总成本大概五百金。卖出去,换回来三百匹好马,五百张羊皮,两百张牛皮,还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金子。 “乌桓人用金子换货?”刘备拿起一块,掂了掂,成色不错。 “对!”简雍兴奋道,“他们缺粮缺得厉害,愿意出高价。一石粟米,在幽州值五百钱,在乌桓,能换一匹马!虽然是小马,但养两年就是战马!” 刘备算了一下。 一石粟米,成本约三百钱。一匹小马,在幽州至少值五千钱。 十五倍利润。 暴利。 “而且,”简雍压低声音,“我还跟乌桓的几个部落首领达成了长期协议。他们答应,以后只跟咱们做生意。条件是...咱们优先卖粮给他们,而且价格要比给其他部落低一成。” “你答应了?” “答应了。”简雍笑道,“但我也提了条件:他们的马,只能卖给咱们;他们的皮毛,也只能卖给咱们。而且价格,咱们定。” 刘备眼睛亮了。 垄断。 简雍这趟,居然搞定了乌桓的贸易垄断! “干得漂亮!”刘备拍案,“宪和,你这张嘴,真是...” “真是价值千金?”简雍得意。 “不。”刘备摇头,“是无价之宝。” 简雍哈哈大笑。 笑完,他正色道:“不过玄德,有件事得注意。乌桓人也不傻,我这次压价压得狠,他们虽然答应了,但心里肯定不服。我回来的时候,听说乌桓最大的部落——蹋顿部落,正在联络其他部落,想联合起来跟咱们討价还价。” “蹋顿...”刘备沉吟。 这个名字,他记得。 歷史上,乌桓在辽东的霸主,后来被曹操灭了。 “他们想怎么討价还价?” “不知道。”简雍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建议,咱们得做好准备。” “確实。”刘备点头,“这样,你休息几天,然后再去一趟乌桓。” “还去?” “去。”刘备眼中闪过寒光,“这次,带点『礼物』去。” “什么礼物?” “一百套铁甲,五十把环首刀。”刘备淡淡道,“送给那些听话的部落首领。告诉他们,跟著咱们,有肉吃。不跟著...有刀子吃。” 简雍懂了:“分化瓦解?” “对。”刘备起身,走到地图前,“乌桓分五部,咱们拉拢三部,打压两部。让听话的越来越富,不听话的越来越穷。用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高明!”简雍竖起大拇指,“那要是蹋顿不服呢?” “那就打。”刘备说得轻描淡写,“正好,咱们的新军需要见见血。乌桓骑兵,是个不错的磨刀石。” 简雍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越来越有梟雄气质了。 杀伐果断,恩威並施。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你带回来的三百匹马,挑一百匹最好的,给子龙的骑兵队。剩下的,补充到各营。” “赵云那边...” “已经收服了。”刘备笑道,“是个將才。好好培养,未来可堪大任。” 简雍感慨:“玄德啊,你这招贤纳士的本事,真是...走到哪挖到哪。” “乱世之中,人才是第一位的。”刘备认真道,“咱们现在地盘小,实力弱,就更要聚拢人才。一个好將军,能抵一千兵;一个好谋士,能抵一万兵。” “那咱们现在还缺什么人才?” “缺谋士,缺內政人才。”刘备嘆气,“打仗我在行,练兵我在行,但治国理政...说实话,我不擅长。咱们现在地盘小,还能应付。等以后地盘大了,没有內政人才,非得乱套不可。” 简雍想了想:“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谁?” “田豫。”简雍道,“渔阳人,今年二十出头,有才学,通政务。但...出身寒门,一直没被重用。” 田豫? 刘备眼睛一亮。 这可是歷史上的名臣!曹魏的北疆重臣,治理地方很有一手。 “知道他在哪吗?” “应该在渔阳老家。”简雍想了想,“要不,我去请请?” “不。”刘备摇头,“我亲自去。” 对待人才,要有诚意。 三顾茅庐的故事,他虽然不打算完全照搬,但礼贤下士的態度,必须有。 五、田豫的考验有点刁钻 五天后,渔阳。 田豫的家很简陋,三间茅屋,一个院子。 刘备来的时候,田豫正在院子里看书。 “田先生,幽州西南都尉刘备,特来拜访。”刘备在门外拱手。 田豫抬头,打量了一下刘备。 他对刘备有所耳闻——最近幽州风头正劲的年轻將领,据说很得刘虞赏识。 但他没想到,刘备会亲自来拜访自己。 “刘都尉请进。”田豫起身,不卑不亢。 两人进屋,分宾主坐下。 “田先生,备此次来,是想请先生出山,助我一臂之力。”刘备开门见山。 田豫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都尉想让我做什么?” “治民理政。”刘备诚恳道,“备武夫出身,打仗练兵尚可,但治理地方,力有不逮。如今备领中山、常山、代郡三郡兵事,这三郡地广人稀,盗匪横行,民生凋敝。备想请先生,帮我把这三郡治理好。” 田豫沉吟:“治理地方...需要钱粮,需要人手,需要权柄。都尉能给多少?” “钱粮,现在不多,但会越来越多。”刘备实话实说,“人手,先生可以自己招,我全力支持。权柄...三郡民政,全权委託先生,我只管军事。” 这个条件,很优厚了。 几乎是放手让田豫施政。 田豫心动了。 但他还有顾虑。 “都尉,”田豫缓缓道,“如今天下將乱,诸侯並起。我想知道,都尉的志向是什么?是割据一方,做土皇帝?还是...” “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刘备说得斩钉截铁,“备身为汉室宗亲,不忍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所以聚兵练兵,欲保境安民,以待天时。” 他看著田豫:“但备知道,光有兵不行,还得有民,有地,有粮。所以请先生出山,帮我治理地方,积蓄实力。將来...若有机会,自当挺身而出,扫平群雄,还天下太平。” 田豫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都尉这话,是真心的?” “字字真心。” “那好。”田豫起身,“我有一个问题,若都尉答得上来,田豫愿效犬马之劳。” “先生请问。” “假设都尉有粮十万石,现有流民五万涌入,其中青壮两万,老弱妇孺三万。都尉当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乱世之中,流民是常態。处理好了,流民是人口,是劳力;处理不好,流民就是暴民,是隱患。 刘备想了想,答道:“第一,设粥棚,先让所有人吃上饭。老弱妇孺,每日一粥;青壮,每日两粥,但要求他们参与劳作——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 “第二,登记造册。青壮编入屯田队,老弱妇孺编入后勤队。有手艺的,比如木匠、铁匠、裁缝,单独编组,按手艺给报酬。” “第三,分发土地。愿意落户的,每人分田二十亩,第一年免赋,第二年赋三成,第三年赋五成。种子、农具,由官府提供,秋收后归还。” “第四,招募兵员。从青壮中挑选身体好、品行端的,招募入伍。军餉给足,家人优先安置。” 田豫听得连连点头。 这四条,条条在理,而且考虑周全。 “都尉,”田豫又问,“若粮只够支撑三个月呢?” “那就开源节流。”刘备不假思索,“开源:组织商队,用咱们有的东西——比如盐、铁、马匹,去换粮。节流:严格控制粮食分配,优先保证青壮和士兵的口粮。同时加快屯田进度,爭取三个月內种下第一批庄稼。” “若换不来粮呢?” “那就...打。”刘备沉声道,“打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打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田豫沉默了。 他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这个人,有仁心,但也有手段;有理想,但也务实。 確实是个成大事的人。 “主公。”田豫突然改口,深深一揖,“田豫,愿效犬马之劳。” 刘备大喜,扶起田豫:“得先生相助,如鱼得水!” 六、洛阳的变故终於来了 刘备带著田豫回到涿郡的第三天,洛阳的急报到了。 不是情报人员送来的,是朝廷的正式詔书——八百里加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幽州西南都尉刘备,忠勇勤勉,治军有方。今国家多难,贼臣猖獗,特擢刘备为討逆中郎將,令即日起兵,入洛阳勤王。钦此!” 传旨的是个年轻宦官,脸色苍白,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刘备接旨,心中一震。 勤王? 难道... “公公,洛阳出什么事了?”刘备试探著问。 宦官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何大將军...被杀了。” “什么?!”刘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了一惊。 “十常侍动的手。”宦官声音颤抖,“现在洛阳大乱,西园军和北军打起来了。陛下...陛下被张让等人劫持出宫,不知所踪...” 果然。 何进被杀,十常侍之乱,灵帝被劫... 歷史的大幕,拉开了。 “那这勤王詔...” “是太后下的。”宦官道,“太后现在掌控宫中,但无兵可用。所以紧急下詔,召各地兵马入京勤王。” 刘备明白了。 这是何太后在自救。 但... 他看向宦官:“公公,除了我,还有谁接到詔书?” “并州丁原,凉州董卓,兗州刘岱,冀州韩馥...天下各州,都接到了。”宦官道,“但...真正会去的,不知道有几个。” 刘备心中冷笑。 当然没几个。 这个时候去洛阳,就是趟浑水。搞不好,还会被当成乱党。 但...这也是机会。 “公公一路辛苦。”刘备示意亲卫,“带公公去休息,好生招待。” 送走宦官,刘备立刻召集眾人。 关羽、张飞、赵云、简雍、田豫、牵招、邹靖...所有核心成员,全部到场。 “洛阳出事了。”刘备开门见山,把情况说了一遍。 眾人听完,面面相覷。 “大哥,咱们真要去洛阳?”张飞问。 “去,但不是现在。”刘备摇头,“洛阳现在是个火坑,谁跳进去谁倒霉。” “那这詔书...” “詔书要接,勤王的口號要喊。”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但怎么勤,什么时候勤,咱们说了算。” 田豫第一个反应过来:“主公的意思是...借勤王之名,行扩张之实?” “对。”刘备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咱们现在在涿郡,要去洛阳,得经过冀州。冀州现在是韩馥的地盘,他肯定不乐意让咱们过境。” “那咱们就打过去!”张飞嚷嚷。 “不。”刘备摇头,“硬打,损失太大。咱们要...借道。” “借道?韩馥能答应?” “所以需要谈判。”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一趟了。去鄴城,见韩馥。告诉他,咱们奉命勤王,要借道冀州。作为回报,咱们帮他剿灭黑山贼。” “黑山贼?”简雍一愣,“张燕那伙人?” “对。”刘备指著地图,“黑山贼在太行山一带活动,时常寇掠冀州。韩馥早就想剿,但力不从心。咱们帮他剿,他肯定乐意。” 田豫皱眉:“可黑山贼有十几万人,咱们就五千兵...” “不是真剿。”刘备笑道,“是做做样子。打几仗,杀几个小头目,然后就说黑山贼势大,需要长期剿灭。这样,咱们就有理由在冀州西部驻军了。” 眾人恍然大悟。 这是要赖在冀州不走了! “主公高明!”简雍佩服,“我明天就出发!” “等等。”刘备叫住他,“去之前,先办件事。” “什么事?” “发檄文。”刘备眼中闪著光,“以討逆中郎將刘备的名义,发檄文天下,宣布起兵勤王。檄文要写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把咱们塑造成大汉最后的忠臣。” “明白!”简雍搓手,“写文章我在行!保证写得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还有,”刘备补充,“檄文发出去后,立刻派人去中山、常山、代郡,接管三郡防务。记住,要打著『勤王先锋,保境安民』的旗號。” 田豫点头:“这个我来安排。” “云长、翼德、子龙。”刘备看向三位武將,“你们抓紧练兵。三个月內,我要看到一支五千人的精锐之师。到时候...咱们可能真的要打仗了。” “打谁?”张飞兴奋。 “打该打的人。”刘备看向西方,“洛阳的这场乱子,不会轻易结束。董卓、丁原、袁绍...这些人,早晚会有一战。咱们得做好准备。” 眾人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刘备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阴沉的天空。 洛阳乱了。 天下乱了。 他的机会,来了。 但... “还是不够快啊。”刘备喃喃道。 五千兵,三个郡,这点实力,在即將到来的乱世中,还是太弱了。 得加快速度。 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 “来人。”刘备唤来亲卫,“去请田先生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田豫很快来了。 “主公找我?” “嗯。”刘备看著他,“国让,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主公请讲。” “我想...改革税制。”刘备语出惊人。 田豫愣住:“改革税制?怎么改?” “简单说,就是: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刘备说出两个词。 田豫听得一头雾水:“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刘备解释道,“取消人头税,按田亩多少徵税。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没田的不交。而且,不管你是官是绅,是世家是寒门,只要有田,就得交税。” 田豫倒吸一口凉气。 这改革...太激进了! “主公,这...这会得罪所有世家豪强!”田豫急道,“咱们现在实力弱小,要是得罪了世家...”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只在咱们控制的三个郡试行。而且...循序渐进。” “怎么循序渐进?” “第一步,清丈田亩。”刘备道,“把三个郡的田地,全部丈量清楚,登记造册。隱瞒田亩者,重罚。” “第二步,设免税额度。”刘备继续,“每人有十亩免税田,超过十亩的部分,才徵税。税率...三十税一。” “三十税一?”田豫又是一惊,“这比朝廷的十五税一还低!” “对。”刘备笑道,“税低了,百姓才愿意配合。而且,三十税一,世家豪强虽然不高兴,但也不至於拼命反抗。” “那官绅一体纳粮...” “这个先不急。”刘备摇头,“等咱们实力强了,再推行。现在,只推行摊丁入亩和清丈田亩。” 田豫沉思良久。 “主公,这么做,確实能得民心,也能增加税收。但...风险很大。” “乱世之中,哪有没有风险的事?”刘备反问,“得民心者得天下。咱们现在要兵没兵,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唯一的出路,就是得民心。百姓支持咱们,咱们才有兵源,才有粮草,才有根基。” 田豫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志向之大,远超他的想像。 这不是要割据一方。 这是要...革鼎天下。 “主公,”田豫深深一揖,“田豫,愿助主公成此大业!” “好!”刘备扶起他,“那这件事,就交给国让了。记住,要稳,要慢,要讲究方法。遇到阻力,可以妥协,但不能放弃。” “明白!” 田豫走后,刘备独自站在地图前。 摊丁入亩,清丈田亩... 这只是开始。 他要打造的,是一个全新的政权。 一个不靠世家,不靠豪强,而是靠百姓,靠军队,靠制度的政权。 虽然现在还很弱小。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报告!” 亲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主公,幽州牧府来人了。”亲卫稟报,“刘州牧请主公速去蓟县,说有要事相商。” 刘备眉头一挑。 刘虞这时候找他... 难道,洛阳的事,他也知道了? 还是... “备马。”刘备吩咐,“我这就去。” 乱世的大幕已经拉开。 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刘虞,你会怎么选? 而我... 刘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我已经选好了。 第5章 勤王?不,那是我的扩军许可 一、刘虞的茶还是那么难喝 蓟县州牧府,同样的会客厅,同样的煮茶,同样的淡。 刘虞这次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袋浮肿,显然没睡好。 “玄德来了?”刘虞勉强笑了笑,“坐,喝茶。” 刘备坐下,端起陶碗,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嗯,还是那个味——淡出鸟来。 “州牧大人召见,不知有何要事?”刘备放下碗,开门见山。 刘虞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刘备:“你看看这个。” 刘备接过,展开。 是一封密信,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內容很简单:洛阳大乱,何进被杀,十常侍劫持天子出逃,董卓率西凉军已至澠池,不日將入京。 落款是“卢植”。 刘备心中一凛。 卢植在洛阳,这消息应该属实。 而且...董卓已经到澠池了?比歷史上快啊。 “卢师...”刘备抬头,“他现在如何?” “被董卓软禁在府中。”刘虞苦笑,“董卓以『护驾』为名,率五千铁骑入京。现在洛阳,他说了算。” 刘备沉默。 董卓进京,这个时间点,比歷史上早了至少半个月。 蝴蝶效应,越来越明显了。 “州牧大人,”刘备问,“您召备来,是为了...” “勤王。”刘虞正色道,“老夫已接到太后密詔,命幽州出兵,入洛阳勤王。玄德,你刚被任命为討逆中郎將,正是合適人选。” 来了。 刘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州牧大人有命,备自当遵从。但...幽州距洛阳千里之遥,沿途要经过冀州、河內,这些地方现在情况不明。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备手下只有五千兵,其中三千还是新兵,训练不足。这点兵力去洛阳,恐怕...杯水车薪。” 刘虞摆手:“兵力不足,可以募。老夫已下令,幽州各郡,准你募兵。钱粮...州府出一半,你自己筹一半。” 这条件,不错。 但刘备知道,没那么简单。 “州牧大人,”刘备试探道,“既然要勤王,为何不派公孙瓚將军去?他兵强马壮,白马义从威震北疆...” “伯圭...”刘虞脸色一沉,“他另有任务。乌桓最近不安分,需要他镇守辽西。” 刘备懂了。 刘虞这是想借刀杀人——借洛阳的浑水,消耗自己的实力。 或者说,他想把自己调离幽州,免得自己在幽州坐大。 “州牧大人,”刘备缓缓道,“勤王之事,事关重大。备需要时间准备——募兵,筹粮,整训。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刘虞皱眉,“太久了。洛阳局势瞬息万变,三个月后,恐怕...” “那就两个月。”刘备退了一步,“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中山、常山、代郡三郡,需划归我直接管辖,以便募兵屯粮。”刘备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幽州西南各郡县,需配合我部行动,提供粮草补给。” 刘虞沉吟。 这两个条件,说苛刻也不苛刻,但... “第一个条件,可以。”刘虞点头,“那三郡本就贫瘠,交给你也好。但第二个条件...幽州现在也缺粮,各郡县未必配合。” “那就请州牧大人下一道手令。”刘备早有准备,“授权我在勤王期间,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这四个字,可大可小。 小到徵用粮草,大到...割据一方。 刘虞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但他现在確实需要人去洛阳——董卓势大,必须有人制衡。而刘备...有野心,也有能力,正好合適。 “好。”刘虞最终点头,“老夫给你手令。但玄德,你要记住,你是汉臣,莫要做对不起朝廷的事。” “备谨记州牧大人教诲。”刘备起身,深施一礼。 走出州牧府时,刘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刘虞...果然是个老狐狸。 想把自己当枪使? 可以。 但谁当枪,还不一定呢。 “主公。”亲卫牵马过来,“回涿郡吗?” “不。”刘备翻身上马,“去城西军营。” “军营?” “嗯。”刘备眼中闪过寒光,“咱们的『勤王大军』,得有个像样的统帅部。” 二、军营里的意外发现 蓟县城西,原本是郡兵的营地,现在空了一大半——郡兵被调去防备乌桓了。 刘备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心中有了计较。 这营地,不错。 占地百亩,营房齐全,校场宽阔,而且...离蓟县城墙只有三里。 “这营地,现在归谁管?”刘备问陪同的郡吏。 “回都尉,现在是空营。郡兵都调走了,只剩五十老卒看守。” “空营...”刘备笑了,“正好。” 他唤来亲卫:“回去告诉田先生,让他带五百人过来,接管这个营地。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咱们的『討逆中郎將行营』。” “是!” 亲卫刚要走,又被叫住:“等等。再告诉宪和,让他立刻起草一份《告幽州士民书》,就说本將奉旨勤王,要在幽州招募义兵。凡有志报国者,皆可来投。餉银加倍,伙食管饱,家属优先安置。” “明白!” 安排好这些,刘备在营地里继续转。 走到仓库区时,他停下了脚步。 几个老卒正在搬东西——不是粮草,是...书籍? “这是...”刘备走过去。 老卒们见到他,连忙行礼:“都尉!” “你们搬的是什么?” “回都尉,是些旧书。”一个老卒答道,“以前郡学的藏书,后来郡学废了,书就堆在这里,一直没人管。最近营房漏雨,怕书霉了,就搬出来晒晒。” 刘备隨手拿起一卷。 《孙子兵法》。 又拿起一卷。 《吴子》。 再拿起一卷。 《六韜》。 他眼睛亮了。 这些都是兵书,而且不是普通版本——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字跡苍劲有力,显然是某个將校的手笔。 “这些批註,是谁写的?”刘备问。 “好像是以前的一个郡尉,叫...公孙纪?”老卒回忆,“听说他读过不少兵书,后来战死了,这些书就留下来了。” 公孙纪? 刘备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看这些批註,此人应该是个知兵的人。 可惜了。 “这些书,我要了。”刘备吩咐,“全部打包,送到我那里去。” “是!” 看著那一堆兵书,刘备突然想到一个人。 诸葛亮。 现在应该还在琅琊玩泥巴。 但將来... “得建个图书馆。”刘备喃喃道,“不,叫...『藏书阁』。搜集天下书籍,培养人才。乱世之中,知识就是力量。” 正想著,田豫带著人来了。 “主公!”田豫匆匆下马,“您要的五百人带来了。另外,简雍已经去起草檄文了。” “好。”刘备点头,“国让,你来得正好。这个营地,交给你了。改造成咱们的勤王大本营。记住,要大张旗鼓,要让全幽州都知道,咱们在这里招兵买马,准备勤王。” “明白。”田豫会意,“那募兵的標准...” “標准放低。”刘备道,“只要能拿得起刀,愿意跟著咱们干,就要。先招,再筛选。不合格的,转成辅兵或者屯田。” “那粮草...” “先用州府给的。”刘备冷笑,“不够了,再『借』。” “借?”田豫一愣。 “对。”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现在是勤王义师,为大汉赴汤蹈火。那些世家豪强,是不是该『捐』点粮草,表示表示?” 田豫懂了。 这是要...打土豪? “主公,这样会不会...” “放心。”刘备拍拍他的肩膀,“咱们有理有据。太后密詔,州牧手令,大义在手。谁敢不『捐』,就是阻碍勤王,就是心怀不轨。” 他顿了顿:“当然,也不能太过分。捐得多的,给个『义民』称號,將来有好处。捐得少的...记下来,秋后算帐。” 田豫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把厚黑学玩明白了。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你派人去各郡县,搜集书籍——特別是兵书、农书、医书。咱们要建个藏书阁,培养自己的人才。” “是!” 安排完一切,刘备骑马回涿郡。 路上,他一直在思考。 勤王这事,不能真去。 但样子要做足。 两个月时间... 够他做很多事了。 三、檄文的效果有点过火 三天后,简雍的檄文写好了。 刘备看完,沉默了半晌。 “宪和...” “怎么样?”简雍得意,“是不是写得慷慨激昂,感人肺腑?” “是。”刘备点头,“就是...有点过火。” “哪里过火了?” “你看这句。”刘备指著竹简,“『备虽不才,愿提三尺剑,率五千虎賁,直捣洛阳,诛董卓,清君侧,还天下太平』...咱们有五千虎賁吗?” “夸张,夸张修辞。”简雍嘿嘿笑,“写文章嘛,总要有点艺术加工。” “还有这句。”刘备又指,“『凡我汉家儿郎,当共赴国难,岂能坐视奸佞横行,社稷倾颓』...这话说出去,那些不去勤王的诸侯,不得恨死咱们?” “就是要这个效果。”简雍正色,“主公,咱们现在需要名声。名声越大,来投奔的人越多。至於那些诸侯恨不恨...反正早晚要打,怕什么?” 刘备想了想,也是。 乱世之中,名声就是资本。 “行吧。”刘备点头,“就这么发。不过...再加一句。” “加什么?” “『凡捐粮草军资者,皆录名於册,上达天听,以待封赏』。”刘备微笑,“给那些土豪,画个大饼。” 简雍竖起大拇指:“高明!” 檄文一发,幽州震动。 百姓议论纷纷,世家豪强坐立不安。 捐,还是不捐? 捐了,肉疼。 不捐...那可是“阻碍勤王”的罪名。 而且刘备现在风头正劲,又有州牧手令,真惹急了,带兵上门“借粮”,谁受得了? 於是,短短十天,刘备的军营就收到了“捐”来的三千石粮食,五百金,还有...五十匹战马。 “主公,这招真管用!”张飞看著满仓库的粮食,乐得合不拢嘴,“那些土豪,平时抠得要死,现在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怕。”刘备淡淡道,“乱世之中,枪桿子说话。咱们有兵,他们就得听话。” 正说著,关羽进来了。 “大哥,募兵的情况不太对。” “怎么了?” “来的人太多了。”关羽皱眉,“三天时间,来了五千人。照这个速度,两个月能招五万人。但咱们...养不起。” 刘备一愣。 五千人?这么多? 他走到营门外一看,果然。 黑压压的一片人,有青壮,有少年,甚至还有...老头? “怎么回事?”刘备问负责登记的文吏。 “回主公,都是听说咱们这儿餉银高,伙食好,还能立功受赏,就都来了。”文吏苦笑,“而且...很多是流民,实在活不下去了。” 刘备明白了。 乱世之中,当兵是条活路。 何况他这儿条件確实好——餉银加倍,伙食管饱,家属还能分田。 “筛选一下。”刘备吩咐,“青壮留下,老弱...问问愿不愿意屯田。愿意的,分田分种;不愿意的,发点粮食,遣散。” “是。” 看著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刘备心中感慨。 这就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 “主公,”田豫走过来,低声道,“人太多了,粮食不够。州府给的粮食,加上土豪捐的,也只够一个月。”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 “抓紧时间做什么?” “打仗。”刘备眼中闪过寒光,“打乌桓,抢马抢粮。打黑山贼,抢人抢地盘。” 田豫嚇了一跳:“主公,咱们现在可是打著勤王的旗號...” “勤王和打仗不衝突。”刘备笑道,“乌桓寇边,咱们打乌桓,是保境安民。黑山贼为祸,咱们打黑山贼,是除暴安良。这都是为大汉尽忠,谁敢说不是?” 田豫服了。 这逻辑,无懈可击。 “那先打谁?” “乌桓。”刘备决定,“乌桓有马,咱们缺马。而且...正好试试新军的成色。” 他转身:“传令:三日后,出兵乌桓。云长、翼德、子龙,隨我出征。国让留守,宪和继续募兵。” “是!” 四、乌桓的羊毛再薅一把 五天后,幽州边境。 刘备带著两千骑兵,三千步兵,抵达乌桓地界。 他没有直接进攻,而是先派简雍去“谈判”。 “去告诉蹋顿,”刘备吩咐,“咱们这次来,不是打仗的,是做生意的。只要他愿意继续跟咱们贸易,价格好商量。” 简雍去了。 半天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公,蹋顿说...要涨价。马匹价格翻倍,粮食价格减半。否则,就不跟咱们做生意了。” “翻倍?”张飞瞪眼,“他咋不去抢!” “他就是在抢。”刘备冷笑,“看准了咱们急著要马。” “那怎么办?”关羽问,“打?” “打。”刘备点头,“但不是真打。子龙。” “在!”赵云上前。 “你带五百骑兵,去蹋顿部落外围,骚扰他们的牧群。记住,只抢马,不杀人。抢了就跑,別被围住。” “明白!” “云长,你带一千步兵,在边境设伏。乌桓人追出来,就给我打回去。” “是!” “翼德,你带陌刀队,守在营寨。万一乌桓人冲营,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的新武器。” “好嘞!” 安排完,刘备坐在中军帐里,悠哉游哉地喝茶。 这次来,他本就不是为了真打。 而是...立威。 让乌桓人知道,谁才是老大。 两个时辰后,赵云回来了。 带回了两百多匹马。 “主公,任务完成。”赵云匯报,“抢了三百多匹,路上跑了一些。乌桓人追出来了,被关將军打回去了。” “咱们伤亡如何?” “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 “好。”刘备点头,“把马都关好。明天,继续。” 就这样,连续三天,赵云每天出去抢马,关羽每天打退追兵。 乌桓人怒了。 第四天,蹋顿亲自带三千骑兵,来找刘备决战。 刘备等的就是这个。 “列阵!” 五千新军,迅速列阵。 前排盾牌手,中排陌刀队,后排弓弩手。 两翼,是关羽和张飞各带五百骑兵。 中军,刘备和赵云带著剩下的骑兵,作为预备队。 蹋顿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 汉军他打过不少,但这么整齐的阵型,没见过。 尤其是中间那些拿长刀的壮汉...那刀,也太长了吧? “汉人!”蹋顿用生硬的汉语喊道,“为什么抢我们的马!” “为什么?”刘备策马上前,笑容温和,“蹋顿首领,咱们不是来抢马的,是来做生意的。但你开的价格,不合理啊。” “不合理?”蹋顿怒道,“我们的马,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那我们的粮食,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刘备依旧笑著,“你看,咱们可以继续谈嘛。” “没什么好谈的!”蹋顿拔刀,“要么按我的价格,要么...打!” “那就打吧。”刘备嘆了口气,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然后,他拨马回阵。 “弓弩手,准备——” 五百弓弩手,举起弩机。 “放!” 箭如雨下。 乌桓骑兵没想到汉军说打就打,仓促举盾,但还是倒了一片。 “衝锋!”蹋顿大怒,率军衝锋。 然后,他们撞上了陌刀阵。 “陌刀队!斩!” 一百把陌刀,同时劈下。 冲在最前面的乌桓骑兵,连人带马,被劈成两半。 后面的骑兵嚇傻了,勒马不及,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骑兵,两翼包抄!”刘备下令。 关羽和张飞各带五百骑兵,从两翼杀出。 乌桓军阵脚大乱。 “撤退!撤退!”蹋顿见势不妙,连忙下令。 但晚了。 赵云带著五百骑兵,从侧面杀出,直扑蹋顿中军。 “保护首领!”乌桓亲卫拼死抵抗。 但赵云的枪法太狠。 七探蛇盘枪,如毒蛇出洞,每一枪都刺向要害。 不到十个回合,蹋顿的亲卫队长被一枪刺穿咽喉。 蹋顿嚇得魂飞魄散,拨马就跑。 “追!”刘备下令。 追了十里,刘备下令收兵。 “大哥,为啥不追了?”张飞问,“那蹋顿差点就抓住了!” “穷寇莫追。”刘备摇头,“而且...咱们的目的达到了。” “啥目的?” “立威。”刘备看著溃逃的乌桓骑兵,“这一仗,乌桓人知道了咱们的厉害。以后做生意,他们就不敢乱开价了。” 果然,第二天,蹋顿派人来求和。 条件很优厚:马匹价格恢復原价,粮食价格提高三成,而且...愿意“捐”五百匹好马,作为“赔礼”。 刘备欣然接受。 “告诉蹋顿,”刘备对来使说,“咱们是朋友,不是敌人。以后好好做生意,有钱一起赚。” 来使千恩万谢地走了。 “大哥,这就完了?”张飞意犹未尽。 “不完你还想怎样?”刘备笑道,“真把乌桓灭了?咱们现在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必要。让他们活著,给咱们养马,不是更好?” 张飞挠头:“好像...也是。” “收拾东西,准备撤军。”刘备吩咐,“这一趟,收穫不小。” 確实不小。 抢了八百多匹马,加上蹋顿“捐”的五百匹,一共一千三百匹。 足够组建一支像样的骑兵了。 而且,这一仗,新军见了血,有了实战经验。 值了。 五、洛阳的消息越来越糟 回涿郡的路上,洛阳的消息又来了。 这次是紧急军报。 “主公,洛阳出大事了。”简雍脸色凝重,“董卓废了少帝,立陈留王为帝,就是现在的献帝。丁原不服,被董卓杀了。吕布...投靠了董卓。” 刘备勒住马。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心中一沉。 歷史,终究还是走向了这个方向。 只是...更快了。 “还有,”简雍继续道,“袁绍逃出洛阳,去了渤海。曹操也跑了,据说在陈留募兵。其他诸侯...都在观望。” “董卓现在有多少兵?” “据说有十万。其中五万是西凉铁骑,战斗力很强。” 十万... 刘备默然。 自己现在满打满算,五千兵。 差距太大了。 “主公,咱们还去洛阳吗?”关羽问。 “去,但不是现在。”刘备摇头,“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勤王...” “勤王的口號要继续喊。”刘备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但实际行动...要等。” “等什么?” “等诸侯会盟。”刘备缓缓道,“董卓倒行逆施,天下诸侯不会坐视。很快,就会有人站出来,號召討董。到时候,咱们再出兵。” “谁会站出来?” “袁绍。”刘备肯定道,“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最有这个资格。” 正说著,一匹快马从后方追来。 “报——主公,幽州牧府急令!” 刘备接过令书,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怎么了大哥?”张飞问。 “刘虞...”刘备沉声道,“他命令咱们,立刻停止募兵,解散新军,只带本部五千人,南下洛阳。” 眾人譁然。 “凭什么!”张飞怒道,“咱们好不容易募的兵!” “因为...”刘备苦笑,“有人告状了。说咱们借勤王之名,行割据之实。刘虞迫於压力,不得不下令。” “谁告的状?” “还能有谁?”简雍冷笑,“那些被咱们『捐』了粮的土豪唄。” 刘备收起令书,看向眾人:“你们说,咱们听还是不听?” “不听!”张飞第一个喊。 “不听!”关羽也道。 赵云、简雍、田豫...所有人都摇头。 “好。”刘备笑了,“那就...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 “对。”刘备解释,“表面上,咱们遵令。停止募兵,整顿军队,做出要南下的样子。但实际上...咱们换个地方。” “换哪?” “中山。”刘备眼中闪著光,“中山国现在无人管辖,咱们去那里『暂驻』,等待时机。刘虞问起来,就说沿途盗匪横行,需要剿匪。” 眾人眼睛亮了。 这招高啊! 既不得罪刘虞,又能继续发展。 “那洛阳...” “洛阳的事,先让袁绍他们操心。”刘备笑道,“咱们现在的任务,是积蓄实力。等诸侯討董的时候,咱们再出场。” 他看向南方,心中默念。 袁绍,曹操,孙坚... 各位,加油。 等你们打得差不多了。 我再来。 第6章 中山,我的基本盘得加厚 中平六年,九月,中山国。 刘备带著他的“五千勤王义师”,浩浩荡荡开进了中山国地界。 说是五千,实际上已经膨胀到了八千——路上又“招募”了三千流民青壮,用刘备的话说:“都是自愿报效国家的热血男儿。” 当然,自愿的程度有待商榷。 中山国相张纯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黑压压的军队,腿有点软。 “刘...刘都尉,”张纯声音发颤,“您这是...” “张相国不必惊慌。”刘备在城下拱手,笑容温和,“备奉州牧之命,南下勤王。途经中山,见此地盗匪横行,民生凋敝,心中不忍。故暂驻此地,剿匪安民,待道路畅通,再行南下。” 话说得漂亮。 但张纯不傻。 暂驻?剿匪安民? 怕是来了就不走了吧? “都尉,”张纯小心翼翼,“中山国小民贫,恐怕供养不起大军...” “张相国放心。”刘备依旧笑著,“粮草军资,备自会筹措,绝不扰民。只需相国行个方便,让我军在城外扎营即可。” 张纯看了看刘备身后的军队。 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再看看自己城里的那几百郡兵... “都尉请便。”张纯很识相。 “多谢相国。”刘备拱手,“对了,相国可知,中山国境內,最大的匪患在何处?” 张纯想了想:“北有张牛角,聚眾数千,盘踞蒲阴陘。南有褚飞燕,哦,现在改名叫张燕了,聚眾万余,活动在常山、中山交界。这两个,是最大的。” 张牛角,张燕... 刘备心中一动。 黑山贼的早期头目。 歷史上,张牛角死后,部眾归张燕,张燕整合黑山各部,號称百万,成为河北大患。 “张牛角...”刘备沉吟,“此人如何?” “悍匪。”张纯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末將...哦不,下官曾多次围剿,但蒲阴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直未能剿灭。” “那好。”刘备点头,“就拿他开刀。” 张纯一愣:“都尉要打张牛角?” “剿匪安民,义不容辞。”刘备说得正气凛然,“张相国,还请提供蒲阴陘的地形图,以及张牛角部的详细情报。” “这...”张纯犹豫,“都尉初来乍到,不如休整几日...” “兵贵神速。”刘备打断他,“匪患不除,百姓不安。备既来中山,当为百姓除害。” 张纯看著刘备,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好像不是来割据的? 是真想剿匪? “好...好吧。”张纯点头,“下官这就去准备。” 当晚,中军帐。 刘备摊开地图,眾將围坐。 “蒲阴陘,”刘备指著地图上的一个山口,“太行八陘之一,连通中山和并州。张牛角占据此地,扼守要道,抢劫往来商旅,难怪能聚眾数千。” “大哥,咱们怎么打?”张飞摩拳擦掌,“直接衝上去?” “硬攻损失太大。”刘备摇头,“蒲阴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咱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分三步。”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步,诱敌出山。第二步,围点打援。第三步,釜底抽薪。” 眾人面面相覷。 这词儿...没听过啊。 “云长,”刘备看向关羽,“你带一千兵,扮作商队,从蒲阴陘过。多带財物,但要『不小心』泄露行踪。张牛角贪財,必来劫掠。” “关某领命。” “翼德,”刘备又看向张飞,“你带两千兵,埋伏在蒲阴陘出口。张牛角出来劫掠,你就封住他的退路。” “好嘞!” “子龙,”刘备看向赵云,“你带五百骑兵,机动策应。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是!” “那我呢?”牵招问。 “子经,”刘备笑道,“你的任务最重要。带一百精锐,翻山越岭,绕到蒲阴陘后方,找到张牛角的老巢。等正面打起来,你从后面偷袭,烧他的粮草,占他的山寨。” 牵招眼睛一亮:“特种作战?” “对。”刘备点头,“记住,要快,要狠,要准。得手后,发信號。” “明白!” 安排完,刘备看著地图,心中盘算。 这一仗,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要打出威风,让中山国的百姓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保护神。 也要让那些观望的豪强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三天后,蒲阴陘。 关羽的“商队”缓缓而行。 一百辆大车,满载货物,车辙深陷——实际上,车里装的都是石头,只有最上面一层是布匹粮食。 “关將军,”扮作伙计的士兵低声问,“张牛角会来吗?” “会。”关羽眯著丹凤眼,“贪財之人,见利忘义。咱们这么大阵仗,他忍得住才怪。” 果然,商队进入山谷深处,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喊杀声。 数百匪徒衝下山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持大刀,正是张牛角。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张牛角大喝。 关羽策马上前,演技在线:“好汉饶命!货物都给你,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算你识相!”张牛角大笑,“兄弟们,搬货!” 匪徒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关羽突然拔刀。 “动手!” 一百“伙计”瞬间掀开车上的偽装,露出下面的兵器。 同时,山谷两侧,伏兵四起。 张飞率两千兵,封住出口。 “张牛角!你中计了!”张飞大喝,“还不束手就擒!” 张牛角大惊,知道中计,连忙率眾往山寨方向撤。 但山寨方向,浓烟滚滚。 牵招得手了。 “大哥!山寨被烧了!”一个小头目仓皇来报。 “什么?!”张牛角目眥欲裂,“谁干的?!” “不知道!突然就杀出一队官兵,人不多,但太狠了!见人就杀,见粮就烧!” 张牛角心知不妙,想从侧面突围。 但侧面,赵云率五百骑兵杀到。 “常山赵子龙在此!贼將受死!” 银枪白马,如入无人之境。 张牛角硬著头皮迎战。 十个回合,被赵云一枪刺穿肩膀。 “保护大哥!”亲卫拼死救下张牛角,往深山逃去。 赵云要追,被刘备叫住。 “穷寇莫追。”刘备策马上前,看著溃逃的匪眾,“子龙,收降俘虏。愿意改过自新的,编入辅兵。顽抗的...按军法处置。” “是!” 这一仗,贏得漂亮。 歼敌八百,俘虏一千五百,缴获粮草三千石,財物无数。 更重要的是,张牛角的老巢被端,本人重伤逃窜,短时间內成不了气候了。 消息传回中山国都卢奴,张纯震惊了。 三天? 就三天? 盘踞数年的张牛角,就这么被打残了? “刘都尉...真乃神將也!”张纯感慨。 他哪里知道,这是降维打击。 现代特种作战思想,配合三国时期的精兵强將,打一伙土匪,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剿灭张牛角后,刘备在中山国的声望暴涨。 百姓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豪强们也纷纷上门拜访,送上“慰问品”。 但刘备最想见的一个人,还没来。 “主公,”简雍匯报,“刘德然那边,还是没动静。” 刘德然,刘备的同宗,中山靖王之后,论辈分是刘备的族兄。 歷史上,刘备少年时,曾与刘德然、公孙瓚一同师事卢植。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很欣赏刘备,经常资助他。 现在,刘备来了中山,刘德然却避而不见。 “他在担心什么?”刘备问。 “担心主公是来夺他家產的。”简雍实话实说,“刘德然在中山有良田千顷,商铺数十,是中山首富。他怕主公以同宗之名,强取豪夺。” 刘备笑了。 夺家產? 格局小了。 “备马。”刘备起身,“我亲自去拜访。” “主公,要不要带兵...” “不用。”刘备摇头,“就咱们两个,轻车简从。带兵去,像什么话?” 刘德然的庄园在卢奴城外,依山傍水,占地极广。 刘备和简雍到时,刘德然正在院子里...酿酒? “德然兄。”刘备在院门外拱手。 刘德然抬头,看到刘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备真的来了,而且只带了简雍一人。 “玄德...”刘德然放下手中的酒勺,“你怎么来了?” “来拜访族兄。”刘备笑道,“怎么,不欢迎?” 刘德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门:“进来吧。” 院子里摆满了酒罈,酒香四溢。 刘备闻了闻:“好酒。德然兄亲自酿的?” “閒来无事,打发时间。”刘德然淡淡道,“玄德如今是討逆中郎將,统兵八千,威震中山,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话里带刺。 刘备不以为意,反而走到酒罈边,拿起酒勺尝了一口。 “嗯...”他皱眉,“酒是好酒,但...不够烈。” 刘德然挑眉:“玄德懂酒?” “略懂。”刘备放下酒勺,“德然兄这酒,用的是传统酿造法,发酵时间不够,蒸馏工艺也没有。所以酒精度低,口感偏甜。” 刘德然愣了。 酒精度?蒸馏工艺? 这些词,他都没听过。 “玄德...说的是什么?” “一种新的酿酒方法。”刘备微笑,“可以让酒的浓度提升三倍,口感更烈,更纯。而且...出酒率更高,成本更低。” 刘德然眼睛亮了。 他是商人,一听就明白其中的价值。 “玄德会这种方法?” “会。”刘备点头,“而且已经在涿郡开了酒坊,生產的『烈火烧』,现在卖遍幽州。” 刘德然听说过“烈火烧”,那是最近幽州最火的酒,价比黄金。 “玄德的意思是...” “合作。”刘备直截了当,“我出技术,德然兄出场地、人手、原料。利润,五五分成。” 刘德然心动了。 但很快又警惕起来:“玄德为何找我?” “因为你是我的族兄。”刘备诚恳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我需要德然兄帮我。” “帮你什么?” “治理中山。”刘备正色道,“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虽有兵,但治民理政,非我所长。德然兄在中山经营多年,人脉广,声望高,若能助我,中山可定。” 刘德然沉默。 他看著刘备,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族弟,眼中没有贪婪,只有真诚。 “玄德,”刘德然缓缓道,“你真是来剿匪安民的?” “是。”刘备点头,“也是来积蓄实力,以待天时。” “以待天时...等什么时机?” “天下大乱的时机。”刘备毫不隱瞒,“董卓篡权,诸侯並起,这天下,要乱了。乱世之中,要么被人吞併,要么吞併別人。我不想被人吞併,所以要先壮大自己。” 刘德然深吸一口气。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震撼。 “玄德志向不小。” “身为汉室宗亲,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江山破碎。”刘备苦笑,“虽知力有不逮,但也想尽一份力。” 刘德然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玄德,你比你父亲强。”刘德然感慨,“你父亲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后也不过是个县尉。而你...有野心,也有能力。” 他顿了顿:“好,我帮你。酿酒坊的事,我负责。中山的政务,我也能帮你梳理。但...” “德然兄请讲。” “我要你一个承诺。”刘德然正色道,“无论將来你走到哪一步,都要善待中山百姓,善待刘氏宗亲。” “备,谨记。”刘备深施一礼。 从刘德然庄园出来,简雍感慨:“主公,你这嘴,真是...” “真是能把死人说活?”刘备笑道。 “不。”简雍摇头,“是能把活人说死——刘德然本来想明哲保身,现在被你拖下水了。” “这怎么能叫拖下水?”刘备纠正,“这叫共同创业。將来我得了天下,他就是皇亲国戚,他的儿子就是王爷。这买卖,他不亏。” 简雍服了。 这位主公,画饼的本事,天下第一。 十月,消息传来。 关东诸侯,终於行动了。 渤海太守袁绍,联合河內太守王匡、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驍骑校尉曹操...共计十一路诸侯,在酸枣会盟,誓师討董。 檄文传遍天下,慷慨激昂。 刘备也收到了一份。 “终於开始了。”刘备看著檄文,喃喃道。 “主公,咱们去吗?”关羽问。 “去。”刘备点头,“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有讲究。” 他摊开地图:“你们看,酸枣在兗州,咱们在中山。要过去,得穿过整个冀州。韩馥虽然参加了会盟,但未必乐意让咱们过境。” “那就打过去!”张飞嚷嚷。 “不行。”刘备摇头,“咱们现在是勤王义师,怎么能打自己人?” “那怎么办?” “等。”刘备笑道,“等他们请咱们去。” “请?”眾人不解。 “对。”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酸枣会盟,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是乌合之眾。十一路诸侯,各怀鬼胎,谁都不愿出死力。等他们在董卓那里碰了钉子,自然就会想到咱们了。” 果然,半个月后,袁绍的使者来了。 来的是个文士,叫逢纪,字元图,是袁绍的谋士。 “刘都尉,”逢纪拱手,“我家主公袁本初,奉天下大义,会盟酸枣,討伐国贼董卓。闻都尉在中山练兵,素有忠义之名,特派在下前来,邀都尉共举大事。” 刘备热情接待:“袁公厚爱,备感激不尽。只是...” “都尉有何难处?” “备虽有心,但实力微薄。”刘备苦笑,“手下只有八千兵,其中大半是新兵,训练不足。而且中山初定,匪患未清,若贸然南下,恐后方不稳。” 逢纪心中暗骂:装,接著装。 你打张牛角的时候,可没见实力微薄。 “都尉过谦了。”逢纪笑道,“张牛角盘踞多年,都尉三日即破,足见麾下將士之精锐。至於后方...都尉若南下,我家主公可请韩冀州派兵协助镇守。” “这...”刘备故作为难,“容备考虑几日。” 逢纪走后,刘备召集眾人。 “怎么样?去不去?”简雍问。 “去。”刘备点头,“但条件要谈好。” “什么条件?” “第一,咱们独立成军,不听其他诸侯调遣。”刘备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粮草军资,由盟军供应。第三,战后...中山、常山、代郡三郡,归咱们。” 田豫皱眉:“主公,这些条件,袁绍能答应吗?” “不会全答应。”刘备笑道,“所以要討价还价。底线是:独立成军,粮草供应。至於地盘...可以慢慢图谋。” 第二天,刘备回復逢纪:愿意参加会盟,但有三个条件。 逢纪听了,脸色不太好看。 “刘都尉,”逢纪道,“独立成军...恐怕不妥。盟军一体,当统一號令。” “那就恕备不能从命了。”刘备很坚决,“备麾下將士,只认备的將令。若强行併入他人麾下,恐生变故。” 逢纪无奈,只好说回去请示袁绍。 又过了十天,袁绍的回信来了:同意刘备独立成军,粮草由冀州供应。但地盘的事,只字未提。 “可以了。”刘备满意,“传令:全军准备,三日后南下。” “大哥,咱们真要去跟董卓拼命?”张飞问。 “拼命?”刘备笑了,“咱们是去...观摩学习。” “观摩学习?” “对。”刘备解释,“看看天下诸侯都是什么水平,看看董卓的西凉军有多强。顺便...混个名声。” 他看向眾人:“记住,咱们的任务是:保存实力,获取名声,观察形势。能不打就不打,要打也只打顺风仗。明白吗?” “明白!” 十一月初,刘备率八千军抵达酸枣。 诸侯们已经在酸枣驻扎了月余,除了每天喝酒骂董卓,基本没什么实际行动。 看到刘备来了,眾人都有些惊讶。 “这么年轻?” “只带了八千兵?” “听说在幽州剿匪挺厉害...” 议论纷纷。 袁绍作为盟主,亲自出迎。 “玄德!”袁绍四十多岁,相貌堂堂,气度不凡,拉著刘备的手,热情洋溢,“早就听闻幽州出了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袁公过奖。”刘备谦逊道,“备年轻识浅,特来向各位前辈学习。” 这话说得漂亮,眾诸侯听了,都很受用。 曹操也在场,他今年三十五岁,个子不高,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 “刘都尉,”曹操拱手,“操在洛阳时,就听闻都尉剿灭幽州太平道的事跡。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曹校尉。”刘备还礼,心中感慨。 这就是曹操啊。 未来的魏武帝,现在还是个不得志的校尉。 “玄德远道而来,辛苦了。”袁绍道,“今晚设宴,为玄德接风!” 宴席上,觥筹交错。 诸侯们高谈阔论,痛骂董卓,畅想未来。 刘备只是微笑倾听,很少发言。 “玄德,”袁绍问,“你对討董之事,有何见解?” 刘备放下酒杯:“董卓拥兵十万,据守洛阳,虎牢、汜水二关险要,易守难攻。硬攻,损失必大。” “那玄德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刘备缓缓道,“董卓之所以能掌控朝廷,是因为他控制了天子。若能將天子救出,董卓不攻自破。” 眾人一愣。 救天子? 说得轻巧。 “怎么救?”曹操问。 “派精锐小队,潜入洛阳,联络忠义之士,里应外合。”刘备道,“当然,这很难,但值得一试。即便救不出天子,也能搅乱洛阳,动摇董卓军心。” 袁绍皱眉:“太冒险了。” “是啊,太冒险了。” “不如正面进攻稳妥。” 诸侯们纷纷摇头。 刘备心中冷笑。 一群鼠辈。 “既然各位前辈觉得不妥,那当备没说。”刘备举杯,“备敬各位一杯,预祝討董成功!” 宴席散后,曹操追上刘备。 “玄德留步。” “曹校尉有事?” “你刚才说的潜入洛阳...”曹操压低声音,“操觉得可行。操在洛阳还有些旧部,或许可以联络。” 刘备看著曹操,心中感慨。 这就是曹操和袁绍的区別。 一个有冒险精神,一个只求稳妥。 “曹校尉若有意,备愿助一臂之力。”刘备道,“备麾下有一支精锐,擅长潜入、突袭、侦察。若校尉需要,可以借给校尉。” 曹操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刘备点头,“但此事机密,不宜声张。” “操明白。”曹操郑重道,“玄德今日之情,操记住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各自回营。 回到自己营地,关羽问:“大哥,你真要帮曹操?” “帮,也不帮。”刘备神秘一笑,“帮他联络旧部是真的,但精锐小队...只会做做样子。咱们的人,不能真去送死。” “那曹操那边...” “他会感激咱们的。”刘备淡淡道,“这就够了。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珍贵。” 正说著,简雍进来了,脸色古怪。 “主公,有个人求见。” “谁?” “他说他叫荀攸,字公达,是朝廷的黄门侍郎,刚从洛阳逃出来。” 荀攸?! 刘备心中一震。 这可是顶级谋士啊! “快请!” 六、荀攸的计策有点毒 荀攸三十多岁,文士打扮,风尘僕僕,但眼神明亮,气度从容。 “荀公达,拜见刘都尉。” “先生不必多礼。”刘备亲自扶起,“先生从洛阳来?” “是。”荀攸点头,“董卓倒行逆施,攸不忍见社稷倾颓,故冒死逃出,欲投奔义师,共討国贼。” “先生来得正好。”刘备道,“备正愁无人商议討董之策。” 荀攸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帐中诸將,缓缓道:“都尉可知,酸枣会盟,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危如累卵?” “愿闻其详。” “十一路诸侯,各怀异心。”荀攸一针见血,“袁绍想当盟主,韩馥想保存实力,刘岱、张邈等人只想混个名声。真正想討董的,恐怕只有曹操、孙坚等寥寥数人。这样的联军,如何成事?” 刘备点头:“先生看得透彻。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两条路。”荀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迅速进军,直逼洛阳,趁董卓立足未稳,一举破之。但这条路,需要盟主有决断,诸侯肯用命。现在看来,不可能。” “第二呢?” “第二,保存实力,静观其变。”荀攸道,“董卓残暴,必不能久。待其內部生变,或诸侯中出现真正雄主,再图后举。” 刘备笑了:“先生以为,谁是真正雄主?” 荀攸看著刘备,意味深长:“都尉以为呢?”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先生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刘备诚恳道,“备才疏学浅,正需要先生这样的智者指点。” “攸愿效犬马之劳。”荀攸深施一礼。 就这样,刘备又得一大才。 当晚,荀攸献上一计。 “都尉,攸有一计,可让都尉在此次討董中,既得名声,又得实利。” “先生请讲。” “都尉可知,董卓麾下有一將,叫华雄?”荀攸问。 “知道。”刘备点头,“董卓麾下猛將,据说勇不可当。” “华雄现在驻守汜水关。”荀攸道,“诸侯联军,必先攻汜水关。依攸之见,诸侯们必败。” “为何?” “因为诸侯各怀异心,谁都不愿出死力。”荀攸分析,“首战必派小股部队试探,而华雄勇猛,小股部队必败。败了之后,诸侯更不敢出战,士气低落。” 刘备眼睛亮了:“先生的意思是...” “等诸侯败了几阵,无人敢战时,都尉再出手。”荀攸笑道,“届时,都尉派麾下猛將出战,斩华雄,破汜水关。如此,都尉威名传遍天下,而诸侯...只会显得无能。” “妙!”刘备拍案,“只是...华雄勇猛,谁能斩他?” 帐中,关羽、张飞、赵云同时起身。 “关某愿往!” “俺去!” “云请战!” 刘备看著三人,笑了。 华雄啊华雄。 对不起了。 你的头,我要定了。 几天后,诸侯联军开始进攻汜水关。 果然如荀攸所料,袁绍派了几个小诸侯去打头阵。 结果,惨败。 华雄连斩三將,联军士气大跌。 “还有谁敢战华雄?!”袁绍在帐中问。 眾诸侯面面相覷,无人应答。 袁绍看向刘备:“玄德,你麾下猛將如云...” 刘备起身:“备愿派將出战。” 眾诸侯一愣。 这小子,真敢? “玄德派谁?”袁绍问。 “关羽,关云长。”刘备道。 关羽出列,身高九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 眾诸侯看了,暗暗喝彩:好一条大汉! 但袁绍身边的谋士审配皱眉:“此人什么官职?” “马弓手。”刘备如实回答。 “马弓手?”审配嗤笑,“区区马弓手,也敢出战?岂不是让华雄笑话!” 曹操却道:“此人相貌非凡,华雄安知他是马弓手?” 袁绍犹豫。 这时,关羽开口:“关某若不能斩华雄,愿献项上人头!” 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袁绍被这气势所慑,终於点头:“好!就让你出战!” 曹操亲自倒了一杯热酒:“將军请饮此杯,以壮行色。” 关羽看了一眼酒杯,淡淡道:“酒且斟下,关某去去便来。” 说完,提刀上马,衝出营门。 眾诸侯在帐中等候,心思各异。 有想看笑话的,有担心的,有幸灾乐祸的。 只有刘备,气定神閒。 因为他知道结果。 一刻钟后,外面传来欢呼声。 “报——关羽斩华雄,得胜回营!” 眾诸侯大惊,纷纷出帐。 只见关羽提刀骑马,缓缓归来。刀尖上,挑著一颗人头,正是华雄。 关羽下马,將人头掷於帐前。 然后走到曹操面前,端起那杯酒。 酒尚温。 全场寂静。 “好!好一个温酒斩华雄!”曹操第一个喝彩。 眾诸侯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称讚。 袁绍脸色复杂,既喜又忧。 喜的是斩了华雄,忧的是...风头都被刘备抢了。 “玄德,”袁绍强笑道,“你这位兄弟,真是万人敌啊!” “袁公过奖。”刘备谦虚,“全赖袁公指挥有方,將士用命。” 这话说得漂亮,袁绍脸色好看了一些。 当晚,刘备营中庆功。 “云长,干得漂亮!”刘备举杯。 “全赖大哥信任。”关羽难得露出笑容。 荀攸道:“此战之后,主公威名,必將传遍天下。只是...袁绍那边,恐怕会对主公更加忌惮。” “忌惮就忌惮吧。”刘备无所谓,“反正咱们也没打算一直跟著他混。” “主公接下来有何打算?” “等。”刘备道,“等孙坚来。” “孙坚?” “对。”刘备点头,“孙坚是真正能打的。等他到了,攻破汜水关,进逼洛阳。到时候...咱们见机行事。”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营外有个人求见,说是孙坚的使者。” 刘备和荀攸对视一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说孙坚,孙坚的使者也到了。 “请。” 来的是个青年將领,英气勃勃。 “末將程普,拜见刘都尉。”青年拱手,“我家主公孙文台,率军已至鲁阳,不日將到酸枣。闻都尉斩华雄,特派末將来贺,並邀都尉共商破敌之策。” 孙坚的使者,程普。 刘备心中暗喜。 孙坚,终於来了。 討董的大戏,这才真正开场。 而自己... 已经拿到了最好的入场券。 --- 第7章 虎牢关?那是我的名声加工厂 孙坚到酸枣那天,刘备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猛虎”。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像老虎。 孙坚三十多岁,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身铁甲,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身后跟著四个將领——程普、黄盖、韩当、祖茂,个个杀气腾腾。 “文台兄!”袁绍热情相迎,“你可算来了!” 孙坚拱手:“劳本初公久候。坚在鲁阳整顿兵马,耽搁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袁绍拉著孙坚进大帐,“如今华雄已死,汜水关指日可破。文台来的正是时候!” 眾诸侯纷纷上前寒暄。 孙坚一一回礼,但神色间带著几分倨傲——他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將军,对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诸侯,有点瞧不上。 轮到刘备时,孙坚多看了几眼。 “你就是刘备?斩华雄那个关羽,是你的部下?” “正是。”刘备微笑,“久闻文台兄威震江东,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孙坚摆摆手:“虚名而已。你那个兄弟,不错。有机会,让他跟我过过招。”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恶意,就是武將之间的欣赏。 “有机会一定。”刘备道。 当晚,袁绍设宴为孙坚接风。 席间,孙坚直言不讳:“本初公,酸枣会盟月余,除了刘备斩了个华雄,可还有其他战果?” 这话一出,眾诸侯脸色都不太好看。 袁绍尷尬道:“这个...董卓据守关隘,急切难下...” “关隘再险,也要打。”孙坚道,“明日我就率军进攻汜水关。不过需要各位提供粮草军械,以及...策应。” “策应?”袁绍问。 “我主攻,其他诸侯分兵牵制,防止董卓援军。”孙坚说得乾脆,“谁愿意跟我一起打头阵?” 眾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吱声。 打头阵?送死吗? 刘备心中暗笑。 这群人,果然靠不住。 “备愿隨文台兄出战。”刘备起身。 眾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真不怕死? 孙坚眼睛一亮:“好!刘备,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袁绍见状,也只好道:“那...玄德就隨文台一起。其他人,分兵策应。” 散席后,曹操追上刘备。 “玄德,你真要跟孙坚去打头阵?”曹操低声道,“孙坚勇猛,但...太莽。此去凶险啊。” “曹校尉放心。”刘备笑道,“备自有分寸。” “那就好。”曹操拍拍刘备肩膀,“保重。” 回到自己营帐,关羽皱眉:“大哥,咱们真要去拼命?” “不拼命。”刘备摇头,“孙坚才是主力,咱们是辅攻。记住,此战的目標不是破关,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孙坚的战斗力,观察董卓军的虚实,观察诸侯的反应。”刘备道,“顺便,混个『奋勇当先』的好名声。” 张飞挠头:“那要是孙坚让咱们衝锋呢?” “那就冲。”刘备笑得很贼,“但別冲太猛,跟在孙坚军后面就行。让孙坚的人先消耗,咱们捡便宜。” 眾人服了。 这主公,太精了。 第二天,孙坚率本部一万兵,刘备率八千兵,进攻汜水关。 守关的是董卓部將赵岑——华雄死后,董卓临时调来的。 赵岑听说孙坚来了,腿都软了。 “孙...孙坚?”赵岑声音发颤,“他怎么来了?” “將军,怎么办?”副將问。 “守...守得住吗?” “关內只有五千守军,孙坚有一万,刘备还有八千...”副將苦笑,“而且孙坚號称『江东猛虎』,攻城拔寨,从未失手。” 赵岑脸色煞白。 守,肯定是守不住。 逃?董卓的军法,临阵脱逃者斩。 “將军,”一个幕僚低声道,“不如...投降?” 赵岑一愣:“投降?” “对。”幕僚道,“如今关东诸侯联军数十万,董卓倒行逆施,早晚必败。將军此时归顺,是为弃暗投明啊。” 赵岑心动了。 但又担心:“可我的家小都在洛阳...” “派人秘密接出来。”幕僚道,“孙坚仁义,必会善待。” 赵岑犹豫再三,终於点头:“好...就降。” 於是,孙坚和刘备刚到关下,还没开打,汜水关门就开了。 赵岑带著手下將领,出城投降。 “罪將赵岑,愿归顺义师,共討国贼!”赵岑跪地献印。 孙坚愣住了。 这就降了? 他还准备大干一场呢! 刘备心中暗笑。 这就是董卓军的士气——主將华雄被杀,军心已散。 “赵將军请起。”孙坚扶起赵岑,“將军弃暗投明,乃大义之举。日后剿灭董卓,將军当记首功!” “谢孙將军!”赵岑感激涕零。 就这样,汜水关不战而下。 消息传回酸枣,眾诸侯都傻了。 “这就...破了?” “孙坚果然厉害!” “我看是刘备的功劳——他斩了华雄,敌军丧胆!” 议论纷纷。 袁绍心中五味杂陈。 既喜又忧。 喜的是汜水关破了,联军可以直逼虎牢关。 忧的是...风头都被孙坚和刘备抢了。 “传令!”袁绍下令,“全军开拔,进驻汜水关!” 汜水关破后,联军进逼虎牢关。 这是洛阳的最后一道屏障。 董卓终於坐不住了。 他亲自率军十万,进驻虎牢关。 隨行的,有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西凉將领。 还有...吕布。 “奉先我儿!”董卓拍著吕布的肩膀,“关东鼠辈,竟敢犯我虎牢。你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吕布身高九尺,面如冠玉,头戴三叉束髮紫金冠,体掛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鎧,腰系勒甲玲瓏狮蛮带,手持方天画戟,胯下赤兔马。 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义父放心。”吕布声音冰冷,“布此去,定让关东鼠辈,有来无回!” 当日,吕布率五千铁骑,出关挑战。 联军这边,听说吕布来了,都有些紧张。 “吕布?”袁绍皱眉,“此人勇猛,號称『飞將』。诸位,谁愿出战?” 眾诸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华雄都那么猛,吕布肯定更厉害。 谁去谁送死啊。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眾人看去,是河內名將方悦。 “方將军勇气可嘉!”袁绍赞道,“若能斩吕布,记你首功!” 方悦提枪上马,出阵。 不到三个回合,被吕布一戟刺死。 眾诸侯大惊。 “还有谁?!”吕布在阵前叫囂。 “我去!”上党太守张扬部將穆顺出马。 一个回合,死。 “我去!”北海太守孔融部將武安国出马。 十个回合,被吕布斩断手腕,败归。 连败三將,联军士气大跌。 吕布在阵前耀武扬威:“关东鼠辈,就这点本事吗?!” 袁绍脸色铁青。 “还有谁敢战吕布?” 眾诸侯鸦雀无声。 刘备这边,关羽握紧了青龙偃月刀。 “大哥,让我去。” “不急。”刘备按住他,“再看看。” 他知道,按歷史剧本,接下来该是张飞上了。 但...他想改改剧本。 “翼德。”刘备低声道,“你去,但不是真打。跟吕布缠斗,消耗他的体力。三十回合,就撤。” “三十回合?”张飞瞪眼,“大哥,你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你。”刘备认真道,“吕布非一人可敌。你先消耗他,然后云长上,最后我上。咱们三兄弟,车轮战他。” 张飞懂了:“车轮战?好主意!” 说完,提矛上马。 “三姓家奴!燕人张翼德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吕布最恨別人叫他“三姓家奴”——他先认丁原为义父,后杀丁原投董卓,確实换了三个爹。 “找死!”吕布大怒,催动赤兔马,直取张飞。 张飞挺矛迎战。 两人战在一起。 矛来戟往,杀得难分难解。 联军这边,都看傻了。 “这张飞...竟能和吕布打成平手?” “不,你看,张飞落在下风...” 確实,张飞虽然勇猛,但比吕布还是差了一筹。 二十回合后,张飞渐渐不支。 “二哥!”张飞大叫,“快来帮忙!” 关羽早就按捺不住,闻言拍马而出。 “云长来也!” 青龙偃月刀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向吕布。 吕布以一敌二,毫不畏惧。 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竟將关羽、张飞二人压住。 联军这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吕布...也太猛了!” “关羽张飞都是万人敌,竟拿他不下?” 刘备看著场中大战,心中盘算。 差不多了。 他提双股剑,催马出阵。 “二弟三弟勿慌!大哥来也!” 三人合战吕布。 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三英战吕布”。 但刘备的剧本,和歷史上不一样。 歷史上,刘备是去帮忙的,武艺平平,主要靠关羽张飞。 但现在,刘备是带著现代格斗技巧穿越的——虽然比不上关羽张飞,但也绝非庸手。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吕布的弱点。 “攻他下盘!”刘备大喊。 关羽、张飞闻言,刀矛齐出,专攻吕布双腿。 吕布慌忙招架。 “攻他左侧!”刘备又喊。 三人配合默契,专打吕布防守薄弱处。 吕布越打越惊。 这三个人,单个拿出来,他都不怕。 但合在一起,配合太默契了,而且...专攻他的弱点。 五十回合后,吕布渐渐不支。 赤兔马虽快,但被三人围住,施展不开。 “撤!”吕布虚晃一戟,拨马便走。 “追!”张飞要追。 “穷寇莫追。”刘备叫住,“吕布勇猛,逼急了反扑,咱们也要吃亏。” 三人收兵回阵。 联军这边,欢呼雷动。 “三英战吕布!贏了!” “刘备、关羽、张飞,真乃当世虎將!” 袁绍脸色复杂。 这刘备...风头出得太大了。 但面子功夫要做足。 “玄德!云长!翼德!”袁绍亲自出迎,“三位今日壮举,必传遍天下!来人,摆酒庆功!” 当晚,联军大营一片欢腾。 刘备却没那么兴奋。 “主公,”荀攸低声道,“今日虽胜,但袁绍已对主公忌惮更深了。”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脱身了。” “脱身?” “对。”刘备道,“虎牢关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董卓十万大军据险而守,联军人心不齐,早晚要散。咱们得在散之前,捞够好处,然后...撤。” “怎么撤?” “找个理由。”刘备眼中闪著光,“比如...回幽州防备乌桓。或者,去剿灭黑山贼。总之,不能在这里耗著。”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曹校尉求见。” 曹操进来时,脸色凝重。 “玄德,今日一战,你可是威震天下了。”曹操开门见山。 “曹校尉过奖。”刘备道,“全赖將士用命。” “不必谦虚。”曹操摆摆手,“我来,是有事相商。” “请讲。” “我看出来了,联军人心不齐,早晚要散。”曹操压低声音,“董卓虽败一阵,但实力未损。虎牢关天险,强攻损失必大。袁绍等人,各怀鬼胎,谁也不愿出死力。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刘备点头:“曹校尉所言极是。那依校尉之见...” “分兵。”曹操道,“一部继续在虎牢关牵制董卓主力,另一部...绕道偷袭洛阳。” 刘备心中一动。 这曹操,果然有想法。 “怎么绕?” “从孟津渡河,走小平津,直扑洛阳。”曹操指著地图,“董卓主力都在虎牢关,洛阳空虚。若能一举拿下洛阳,救出天子,董卓不攻自破。” “好计。”刘备赞道,“但...风险太大。孤军深入,万一被围...” “所以需要精兵强將。”曹操看著刘备,“玄德,你的八千兵,加上我的五千兵,咱们联手。若成,便是匡扶汉室的首功。若败...也算为大汉尽了力。” 刘备沉思。 歷史上,曹操確实单独追击董卓,结果在滎阳被徐荣打败,差点丧命。 现在拉自己一起... 是看得起自己,还是想拉个垫背的? “曹校尉,”刘备缓缓道,“此事关係重大,容备考虑一晚。” “好。”曹操起身,“明日给我答覆。” 送走曹操,荀攸道:“主公,此计太险。董卓虽主力在虎牢,但洛阳必有留守。而且...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一旦被围,必死无疑。” “我知道。”刘备点头,“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刘备眼中闪著光,“咱们不真去洛阳,但可以...假装去。” “假装?” “对。”刘备笑道,“答应曹操,一起出兵。但走到半路,找个理由分开——比如,我去剿灭沿途盗匪,保障粮道。让曹操自己去找死。” 荀攸愣了:“这...不太厚道吧?” “乱世之中,保全实力才是第一位的。”刘备淡淡道,“曹操有野心,將来必是咱们的对手。现在削弱他,对咱们有利。” “那袁绍那边...” “袁绍巴不得有人去冒险。”刘备冷笑,“咱们主动请缨,他求之不得。” 果然,第二天,刘备和曹操一起去找袁绍,提出分兵偷袭洛阳的计划。 袁绍听完,大喜:“好!孟德、玄德忠勇可嘉!若成此功,必是匡扶汉室首功!” 当即批准,拨给两人粮草军械。 其他诸侯听说,反应各异。 有佩服的,有嘲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孙坚找到刘备:“玄德,你真要去?” “文台兄觉得不妥?” “太险。”孙坚直摇头,“我打仗多年,知道孤军深入是大忌。董卓不是傻子,洛阳必有防备。” “文台兄说得对。”刘备点头,“所以备有备用计划——若事不可为,绝不强求。” 孙坚拍拍刘备肩膀:“保重。” 三日后,曹操率五千兵,刘备率八千兵,离开虎牢关大营,向北进发。 按照计划,他们要从孟津渡河,绕道偷袭洛阳。 但走到滎阳地界,刘备停下了。 “孟德,”刘备道,“探马来报,前方有董卓军活动。为稳妥起见,咱们分兵两路。你继续向北,我向东扫清沿途盗匪,保障粮道。” 曹操皱眉:“玄德,咱们说好一起...” “正是一起,才要分兵。”刘备解释,“若全军走一路,容易被发现。分兵两路,互相策应,更为稳妥。” 曹操想想也有道理:“那...玄德小心。” “孟德保重。” 两人分兵。 曹操继续向北,刘备则转向东,进了滎阳山区。 “主公,”关羽不解,“咱们真去打盗匪?” “打什么盗匪。”刘备笑道,“找个地方驻扎,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曹操战败的消息。”刘备淡淡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董卓在洛阳留有伏兵。曹操此去,凶多吉少。” 眾人將信將疑。 五天后,消息传来。 曹操在汴水遭遇董卓部將徐荣伏击,大败,士卒死伤过半,曹操本人也中箭受伤,幸亏曹洪让马,才逃得一命。 “主公神算!”简雍佩服。 “不是神算,是知道歷史。”刘备心中暗道。 当然,这话不能说。 “现在怎么办?”张飞问,“去救曹操?” “救。”刘备点头,“但不是真救。派一队骑兵,去接应一下,做做样子。记住,別跟董卓军硬碰硬。” 赵云领命,带五百骑兵去了。 两个时辰后,赵云带著狼狈不堪的曹操回来了。 曹操肩膀中箭,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玄德...”曹操苦笑,“让你看笑话了。” “孟德说哪里话。”刘备亲自为曹操包扎,“胜败乃兵家常事。孟德敢以孤军深入,已是忠勇可嘉。” 曹操看著刘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次失败,让他看清了很多事。 诸侯各怀鬼胎,联军难成大事。 要想成就霸业,得靠自己。 “玄德,”曹操突然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幽州。”刘备直言不讳,“虎牢关一时难下,联军人心涣散。与其在此虚耗,不如回幽州整军经武,以待天时。” 曹操点头:“也好。那...就此別过。他日若有缘,再並肩作战。” “一定。” 曹操带著残兵走了。 刘备目送他远去,心中感慨。 这就是曹操啊。 失败了,但不气馁。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主公,”荀攸道,“咱们真回幽州?” “回。”刘备点头,“但不是现在。” “那...” “去洛阳。”刘备眼中闪著光,“董卓以为咱们败了,肯定放鬆警惕。咱们绕道,去洛阳附近看看。万一有机会...救几个人,捞点好处。” “太危险了吧?” “富贵险中求。”刘备笑道,“而且,咱们不进城,就在城外活动。能捞就捞,不能捞就跑。” 眾人面面相覷。 这位主公,胆子也太大了。 又过了半个月,虎牢关战事胶著。 董卓见联军势大,决定迁都长安。 临走前,他做了一件丧心病狂的事——火烧洛阳。 “不能留给关东鼠辈!”董卓下令,“搬不走的,全烧了!宫室、宗庙、府库、民宅...统统烧光!” 西凉军四处放火,洛阳陷入一片火海。 百姓哭喊奔逃,惨不忍睹。 消息传到刘备这里时,他正在洛阳以北的邙山驻扎。 “董卓...真下得去手。”刘备脸色阴沉。 虽然早知道歷史,但亲眼看到洛阳方向冲天的火光,还是感到愤怒。 “主公,”荀攸道,“这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救人。”荀攸道,“洛阳大火,必有百官、士族逃出。咱们去接应,救一个是一个。这些人,將来都是咱们的资本。” 刘备眼睛亮了。 对啊! 救人才是最大的政治资本! “传令!”刘备起身,“全军出动,前往洛阳方向,接应逃难百姓和官员!记住,打出『幽州討逆军』的旗號!” 八千军迅速开拔。 到了洛阳近郊,看到的是一片地狱景象。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喊的百姓。 “分兵!”刘备下令,“云长,你带两千人,维持秩序,收拢难民。翼德,你带一千人,扑灭沿途大火。子龙,你带五百骑兵,搜寻官员士族。其余人,跟我来!” 眾人领命而去。 刘备带著剩下的人,直奔太学方向。 太学是大汉最高学府,里面有很多书籍,很多学者。 虽然大部分肯定被烧了,但万一... 刚到太学,就看到一群士子模样的人,正拼命从火场里往外搬书。 “快!能救多少救多少!”一个白髮老者大喊。 “郑公!”刘备认出那人——郑玄,当世大儒! “你是...”郑玄看到刘备,愣了一下。 “幽州討逆中郎將刘备,特来救援!”刘备下马,“郑公快走,这里危险!” “书...这些书...”郑玄看著火场,老泪纵横,“这是大汉数百年的典籍啊...” “书重要,人更重要!”刘备不容分说,让士兵强行架走郑玄和眾士子,“能搬的书,都搬走!搬不走的...记下书名,將来重刻!” 士兵们衝进火场,抢运书籍。 虽然只救出十分之一,但也是珍贵的文化財富。 救出郑玄等人后,刘备继续搜寻。 又陆续救出一些官员、士族,包括...蔡邕。 蔡邕是当世大儒,也是蔡文姬的父亲。 歷史上,他被董卓强征入朝,后来因为感嘆董卓之死,被王允所杀。 “蔡中郎!”刘备下马行礼。 “你是...”蔡邕憔悴不堪。 “刘备,刘玄德。特来救蔡中郎出火海。” 蔡邕感激涕零:“刘將军大恩,邕没齿难忘!” “蔡中郎言重了。”刘备道,“此地不宜久留,请隨我走。” 就这样,一天时间,刘备救出了三百多名官员、士族、学者,以及两千多百姓。 还抢运出五千多卷书籍。 虽然比起洛阳的损失,这只是九牛一毛。 但政治意义,重大。 “主公,”荀攸低声道,“这些人,都是活招牌。有他们在,主公『仁义』之名,必將传遍天下。” 刘备点头:“传令,撤回邙山大营。然后...回幽州。” “回幽州?” “对。”刘备看著熊熊燃烧的洛阳,“討董之战,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诸侯混战。咱们得回去,积蓄实力。” “那这些救出来的人...” “愿意跟咱们走的,带走。不愿意的,送到安全地方。”刘备道,“记住,不强求,但待遇要给足。” 当晚,邙山大营。 刘备召集所有救出来的人。 “诸位,”刘备站在高处,“洛阳已毁,董卓西逃。天下將乱,备不才,欲回幽州,保境安民,积蓄实力,以待天时。诸位若愿同行,备必以礼相待。若不愿,备也备好盘缠,护送诸位去安全之地。” 眾人议论纷纷。 最后,有二百多人愿意跟刘备走,包括郑玄、蔡邕这样的大学者。 其余人,选择去投奔其他诸侯。 刘备也不强求,一一送上盘缠,派人护送。 三日后,刘备率军北上,回幽州。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 熊熊大火,还在燃烧。 这座数百年古都,就这么毁了。 “乱世啊...”刘备喃喃道。 但他心中,却燃起了火焰。 乱世出英雄。 而他,要做最大的那个英雄。 回幽州的路,很长。 但刘备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爭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已经拿到了最好的牌。 名声,人才,军队,地盘。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牌,打出最大的价值。 第8章 师兄啊,你的白马真的该归我了 中平六年,腊月。 刘备带著他的“勤王义师”回到中山时,发现情况不太对。 城门口戒备森严,守城的不是他的兵,而是...幽州牧府的郡兵。 “站住!”城门守將喝道,“来者何人?” 刘备皱眉:“討逆中郎將刘备。你们是谁的兵?” 守將认出了刘备,態度稍缓:“刘都尉,末將是幽州牧府麾下,奉刘州牧之命,驻守卢奴。” “刘州牧?”刘备心中一沉,“张纯张相国呢?” “张相国...”守將迟疑,“已被罢免,押送蓟县了。” 刘备脸色变了。 他才离开几个月,中山就变天了? “开门。”刘备沉声道。 守將犹豫:“这个...刘州牧有令,外地兵马入城,需有州牧手令...” “这是我的地盘!”张飞怒道,“让开!” 眼看要起衝突,刘备拦住张飞。 “去请田豫先生来。”刘备吩咐。 不一会儿,田豫匆匆赶来。 “主公!”田豫见到刘备,鬆了口气,“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刘备问,“张纯怎么被罢免了?这些郡兵哪来的?” 田豫苦笑:“说来话长。主公走后不久,刘州牧就派兵接管了中山、常山、代郡三郡。说是...主公擅离职守,南下勤王,三郡防务空虚,需州府直接管辖。” “擅离职守?”刘备气笑了,“我不是奉他的命去勤王的吗?” “刘州牧不认了。”田豫压低声音,“他说手令是让主公南下,但没说可以带走全部兵马,导致三郡防务空虚。张纯因『失职』被罢免,现在三郡的太守、都尉,全是刘州牧的人。” 刘备明白了。 刘虞这是要卸磨杀驴。 趁自己不在,收回地盘。 “咱们的人呢?”刘备问。 “都撤到城外大营了。”田豫道,“刘州牧想收编咱们的兵,但邹靖將军坚决不从,带著八千兵在城外扎营,与城內郡兵对峙。已经僵持半个月了。” “干得好。”刘备点头,“走,去大营。” 城外大营,邹靖见到刘备,激动得老泪纵横。 “主公!您终於回来了!” “邹老辛苦了。”刘备扶起他,“说说具体情况。” 邹靖匯报:刘虞派了两万郡兵,接管三郡。其中五千驻扎卢奴,五千在常山,一万在代郡。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际上就是要吞併刘备的地盘。 “咱们的八千兵,军心还算稳定。”邹靖道,“但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了。刘州牧断了咱们的补给,想逼咱们投降。” 刘备冷笑:“投降?他想得美。” “主公打算怎么办?”关羽问,“打进城去?” “不。”刘备摇头,“现在打,就是造反。咱们得...讲道理。” “讲道理?”张飞瞪眼,“人家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翼德,记住。”刘备淡淡道,“在乱世,道理是讲给天下人听的。咱们要把理占住,把刘虞逼到没理的那一边。” 他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了。” “主公吩咐。” “写两封信。”刘备道,“第一封,给刘虞。言辞要恭敬,感谢他『代为管理』三郡,但说明咱们已经回来,请求『归还防务』。记住,要写得情真意切,好像咱们真的相信他是好意。” “第二封呢?” “第二封,抄送幽州各郡县,以及...洛阳的朝廷。”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內容要『如实匯报』:咱们奉旨勤王,浴血奋战,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如今得胜归来,却发现老家被人占了。语气要委屈,但不能指责刘虞,只说『可能有误会』。” 简雍懂了。 这是要舆论造势。 “主公高明!”简雍竖起大拇指,“我这就去写!” “等等。”刘备叫住他,“再加一条:就说咱们在洛阳救出了郑玄、蔡邕等大儒,想请他们在幽州办学授课,弘扬圣人之道。但如今无处安置,恳请州牧大人拨地拨款。” 田豫眼睛亮了:“主公这招妙!郑玄、蔡邕是天下士林领袖,刘虞若拒绝,就是与天下士人为敌。他不敢!” “就是这个意思。”刘备笑道,“去办吧。” 三天后,刘虞的回信来了。 信很长,大意是: 玄德误会了。老夫並非要占你的地盘,而是见三郡防务空虚,恐生变故,故派兵暂管。如今你既已归来,自当归还。但...需『逐步交接』,以免混乱。另外,郑公、蔡公乃天下大儒,能在幽州办学,乃幽州之幸。老夫已在蓟县拨出宅院,请二位先生前往。 “逐步交接...”刘备冷笑,“这是想拖时间。” “那咱们怎么办?”关羽问。 “答应他。”刘备道,“但要提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中山、常山、代郡的赋税,咱们要收一半,作为军费。”刘备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咱们的八千兵,需在三郡自由驻防。第三,刘德然的酿酒坊,要继续经营,州府不得干涉。” 田豫皱眉:“这些条件,刘虞能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刘备篤定,“因为他现在理亏。咱们刚在討董之战中立了大功,救了那么多名士,声望正高。他若逼得太紧,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果然,刘虞的回信又来了:原则上同意,但具体细节,需面谈。 “面谈?”张飞摇头,“大哥,小心有诈。” “肯定有诈。”刘备笑道,“但不去,就显得咱们心虚了。” “那...” “去。”刘备起身,“但要做足准备。云长、翼德、子龙,你们隨我去蓟县。国让、宪和,你们留守。记住,若我十日內不归,或传来任何不利消息,你们就...” 他做了个手势。 “明白!”眾人点头。 蓟县,州牧府。 这次刘虞没煮茶了,直接摆宴。 宴席很丰盛,但气氛很微妙。 刘虞这边,坐著几个文官谋士。 刘备这边,只带了关羽、张飞、赵云。 “玄德来了?”刘虞笑容温和,“坐,坐。这几位是...” 他看向关羽三人。 “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刘备介绍,“都是备的生死兄弟。” 刘虞点头:“都是虎將啊。难怪玄德能在虎牢关前,三英战吕布,威震天下。” 这话听著是夸,但语气有点酸。 “州牧大人过奖。”刘备谦逊道,“全赖將士用命,备只是侥倖。” “侥倖?”刘虞摇头,“若都是侥倖,那天下诸侯,怎么没別人『侥倖』?”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 刘备不接茬,转而道:“州牧大人,关於三郡交接之事...” “不急,不急。”刘虞摆手,“先吃饭。玄德远道而来,想必饿了。” 宴席开始。 酒过三巡,刘虞放下酒杯,正色道:“玄德,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州牧大人请讲。” “如今天下將乱,诸侯並起。”刘虞缓缓道,“咱们幽州地处边陲,北有乌桓,东有公孙度,西有黑山贼。若是內斗,必为他人所乘。所以老夫觉得,咱们应该...团结。” “州牧大人说得对。”刘备点头,“备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刘虞道,“老夫有个提议:玄德你的兵,併入幽州军。老夫任命你为幽州都督,总领幽州军事。咱们齐心协力,保境安民,如何?” 眾人一愣。 这是要...收编? 关羽、张飞脸色一沉。 刘备却笑了:“州牧大人厚爱,备感激不尽。但...备的兵,都是备一手带出来的,只认备的將令。若强行併入,恐生变故。” “玄德多虑了。”刘虞道,“老夫信得过你。只要你点头,你的兵还是你带,只是...名义上归州府统辖。” “那粮草军餉...” “州府全包。”刘虞大方道,“而且,中山、常山、代郡三郡的赋税,全部归你支配。老夫只有一个要求:幽州有战事时,你的兵要听从调遣。” 条件很优厚。 但刘备知道,这是糖衣炮弹。 一旦点头,兵权名义上就归州府了。將来刘虞一道命令,就能把他架空。 “州牧大人,”刘备缓缓道,“此事关係重大,容备考虑几日。” “应该的。”刘虞点头,“那玄德就在蓟县住几天,好好考虑。” 宴席散后,刘备被安排在驛馆。 “大哥,这刘虞没安好心!”张飞气道,“什么併入幽州军,就是想吞了咱们的兵!” “我知道。”刘备淡淡道,“但直接拒绝,就是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怎么办?” “拖。”刘备道,“就说要考虑,拖他十天半个月。同时,让国让他们在中山加紧备战。如果谈崩了,咱们也有退路。” 正说著,驛馆外传来敲门声。 “谁?” “刘都督,州牧大人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这么晚了,还有要事? “走,去看看。” 四、公孙瓚的使者有点囂张 州牧府,书房。 刘虞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站著一个武將。 刘备一看,愣住了。 公孙瓚? 不,不是公孙瓚本人,但穿著白马义从的鎧甲。 “玄德来了。”刘虞笑道,“介绍一下,这位是公孙瓚將军的使者,田楷。” 田楷,公孙瓚麾下大將。 “刘都尉。”田楷抱拳,態度倨傲,“久仰。” “田將军。”刘备还礼,“不知公孙师兄派將军来,有何贵干?” “两件事。”田楷直截了当,“第一,乌桓最近不太安分,我家將军准备出兵討伐,希望刘都尉能派兵协助。第二...听说刘都尉在中山屯田练兵,颇有成效。我家將军想『借』五千石粮食,以充军需。” 借粮? 刘备心中冷笑。 这是明抢吧。 “田將军,”刘备道,“乌桓之事,备自当尽力。但粮草...备军中也缺粮,恐怕...” “刘都尉说笑了。”田楷打断,“中山屯田数万亩,今年收成不错,怎么会缺粮?莫非是不想借?” 这话就有点咄咄逼人了。 刘虞在旁边打圆场:“田將军,玄德確实刚从洛阳回来,军中消耗甚大...” “州牧大人,”田楷看向刘虞,“我家將军说了,幽州一体,当同舟共济。若有人只顾自己,不顾大局,那...就別怪我家將军不客气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刘备笑了:“田將军,公孙师兄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借粮,他就要对我不客气?” “刘都尉明白就好。”田楷冷笑。 “那好。”刘备点头,“粮,我可以借。但不是五千石,是一千石。而且,不是白借,是要还的。” “还?”田楷皱眉,“怎么还?” “用马还。”刘备道,“一石粮,换一匹马。一千石粮,换一千匹马。如何?” 田楷脸色变了。 公孙瓚的白马义从,最宝贵的就是马。 一千匹马?那是要他的命! “刘都尉,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田將军,”刘备淡淡道,“乱世之中,粮比马金贵。你要借粮,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不然...请回吧。” 田楷盯著刘备,眼中闪过杀意。 但这里是州牧府,他不敢动手。 “好...好!”田楷咬牙,“刘都尉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带给我家將军!” 说完,拂袖而去。 田楷走后,刘虞嘆了口气:“玄德,你太衝动了。公孙瓚此人,睚眥必报,你得罪了他,恐怕...” “州牧大人,”刘备看向刘虞,“难道咱们就该任他勒索吗?” 刘虞沉默。 “州牧大人,”刘备继续道,“公孙瓚拥兵自重,目无州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他敢勒索我,明天就敢勒索您。幽州,到底是谁的幽州?” 这话戳中了刘虞的痛处。 他虽然是幽州牧,但公孙瓚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玄德的意思是...” “联合。”刘备正色道,“咱们联合起来,制衡公孙瓚。否则,幽州早晚是他公孙瓚的天下。” 刘虞心动了。 但他还有顾虑:“公孙瓚兵强马壮,咱们...” “咱们也不弱。”刘备道,“我有八千精兵,加上州府的两万郡兵,未必不能与公孙瓚一战。而且...打仗不一定非要硬拼。” “那怎么打?” “分化瓦解。”刘备眼中闪著光,“公孙瓚麾下,並非铁板一块。田楷、单经、邹丹这些將领,各有各的心思。咱们可以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另外,乌桓人恨公孙瓚入骨,咱们可以联络乌桓,两面夹击。” 刘虞越听越惊。 这个刘备,不仅会打仗,还会玩权术。 “玄德...你真能对付公孙瓚?” “只要州牧大人信任备,备必不负所托。”刘备郑重道。 刘虞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好!老夫就信你一次!从今日起,你就是幽州都督,总领幽州军事。对付公孙瓚的事,由你全权负责!” “谢州牧大人!”刘备深施一礼。 走出州牧府时,刘备笑了。 刘虞和公孙瓚的矛盾,终於激化了。 而他,要做的不是帮任何一方。 而是...渔翁得利。 回到驛馆,刘备立刻写信。 “主公,写给谁?”简雍问。 “两个人。”刘备道,“第一封,给蹋顿。告诉他,公孙瓚要打他,我可以帮忙,但条件是...他要听我的。” “蹋顿能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刘备冷笑,“公孙瓚打乌桓,从来不留活口。蹋顿要想活命,只能靠咱们。” “第二封呢?” “第二封,给公孙瓚。”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言辞要恭敬,就说经过深思熟虑,愿意借粮。但不是一千石,是两千石。条件嘛...白马义从借我五百骑,用半年。” “公孙瓚能答应?” “他会答应的。”刘备篤定,“因为我会在信里暗示,刘虞要对他动手了。他需要粮草备战,也需要...盟友。” 简雍懂了:“主公这是要两边忽悠?” “不。”刘备纠正,“这叫战略平衡。让公孙瓚和蹋顿打,咱们在旁边看。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场收拾残局。” “那刘虞那边...” “刘虞?”刘备笑了,“他以为我是他的刀,却不知道,刀是会反噬的。” 三封信发出去。 几天后,回信来了。 蹋顿的回信很急迫:愿意听从刘备调遣,只求保住部落。 公孙瓚的回信很微妙:同意借白马义从,但只能借三百骑,而且领兵的必须是他的亲信。粮草要三千石。 “贪得无厌。”刘备冷笑,“不过...可以答应他。” “主公真要给他三千石粮?” “给。”刘备点头,“但给的不是好粮,是陈粮,掺了沙子的。而且...要在粮草里做点手脚。” “什么手脚?” 刘备低声说了几句。 简雍瞪大眼睛:“主公,这...太狠了吧?”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刘备淡淡道,“公孙瓚是虎,咱们不能让他吃饱了,否则他会咬人。得让他饿著,但又饿不死,这样他才会乖乖按咱们的剧本走。” 半个月后,公孙瓚派来的三百白马义从到了中山。 领兵的是公孙瓚的族弟,公孙越。 “刘都督,”公孙越態度傲慢,“粮草呢?” “早已备好。”刘备笑道,“请公孙將军验收。” 公孙越去看粮,果然,三千石粮食堆成小山。 他隨便抽查了几袋,都是好粮——刘备早就准备了表面一层好粮,底下才是掺沙的陈粮。 “不错。”公孙越满意,“那白马义从,就交给刘都督了。不过...我家將军说了,半年后,要完好无损地还回来。” “一定。”刘备点头。 送走公孙越,刘备看著那三百白马义从,笑了。 三百匹好马,三百套精甲,三百名精锐骑兵。 这买卖,值。 “子龙。”刘备唤来赵云。 “主公。” “这三百白马义从,交给你了。”刘备道,“一个月內,我要他们只听你的命令,不听公孙瓚的。” 赵云一愣:“这...恐怕不容易。他们都是公孙瓚的死忠...” “所以要想办法。”刘备拍拍赵云肩膀,“恩威並施。听话的,重赏;不听话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云懂了:“云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从咱们的兵里,挑两百精锐,混进白马义从。潜移默化,把他们变成咱们的人。” “是!” 安排完白马义从,刘备又去见蹋顿的使者。 这次来的是蹋顿的弟弟,楼班。 “刘都督,”楼班很恭敬,“我大哥说了,一切都听都督安排。” “好。”刘备点头,“回去告诉你大哥,公孙瓚要打他,是肯定的。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咱们说了算。让他做好准备,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號。” “什么信號?”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刘备神秘一笑。 送走楼班,刘备回到书房。 田豫正在等他。 “主公,刘州牧那边又来催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对公孙瓚动手。” “告诉他,快了。”刘备道,“但需要他配合。” “怎么配合?” “让刘虞以州牧的名义,发布一道命令:鑑於乌桓屡次寇边,命公孙瓚全力討伐,不得有误。”刘备道,“同时,暗中扣下公孙瓚的粮草补给。” 田豫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是要把公孙瓚往死里逼啊。” “逼不死。”刘备摇头,“公孙瓚在辽西经营多年,自有存粮。但这一道命令,会让他不得不打乌桓。而咱们...就在旁边看著。” “那万一公孙瓚打贏了呢?” “打贏了,也是惨胜。”刘备冷笑,“到时候咱们以『调解』的名义介入,接管胜利果实。公孙瓚若不服...那就连他一起收拾。” 田豫服了。 这位主公,心是真黑。 初平元年,三月。 在刘虞的“命令”和刘备的“怂恿”下,公孙瓚终於对乌桓动手了。 他率两万大军,进攻蹋顿部落。 蹋顿按照刘备的指示,且战且退,把公孙瓚引入草原深处。 然后,反击开始了。 不是乌桓人的反击,是...天灾。 “主公神算!”简雍兴奋地匯报,“公孙瓚的粮道被咱们的人『不小心』泄露给了乌桓,乌桓骑兵截了他的粮队。现在公孙瓚军中缺粮,军心浮动!” “还不够。”刘备摇头,“让蹋顿继续骚扰,但不决战。拖,把公孙瓚拖垮。”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场?” “等公孙瓚求援的时候。”刘备道,“记住,他要一次,咱们不给。要两次,咱们给一点。要三次...咱们再考虑出兵。” 果然,十天后,公孙瓚的求援信来了。 言辞恳切,说军中缺粮,请求刘备支援。 刘备回信:粮草正在筹措,请师兄再坚持几日。 又过了五天,第二封求援信来了,语气已经有点急了。 刘备这才派赵云率五百骑兵,“护送”一千石粮草过去。 但这一千石粮,在路上“遭遇乌桓骑兵袭击”,损失大半,只剩三百石送到公孙瓚军中。 公孙瓚气得吐血。 但他没办法,只能继续求援。 第三封求援信来时,刘备终於“亲自”率军出征了。 他带了八千兵,浩浩荡荡开赴前线。 但走得很慢,一天只走三十里。 等刘备到达战场时,公孙瓚已经和蹋顿打了三仗,两败一胜,损失惨重。 “师兄!”刘备见到公孙瓚时,一脸“关切”,“你怎么搞成这样?” 公孙瓚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玄德...你总算来了。” “备来晚了。”刘备“惭愧”道,“粮草筹措不易,路上又遇袭击...师兄受苦了。” “不说这些了。”公孙瓚摆摆手,“现在怎么办?我军粮草將尽,士气低落...” “师兄放心。”刘备正色道,“备既来了,就不会坐视不管。这样,师兄先撤下去休整,这里交给我。” 公孙瓚犹豫:“可是...” “师兄信不过备?”刘备“委屈”道,“那备这就退兵。” “別別別!”公孙瓚连忙道,“那就...交给玄德了。” 公孙瓚撤走了。 刘备接管了战场。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公孙瓚撤走的第二天,刘备派简雍去见蹋顿。 “告诉蹋顿,”刘备吩咐,“仗打到这里,可以停了。他若投降,我保他部落安全,而且...帮他对付公孙瓚。” 简雍去了。 半天后,蹋顿亲自来了。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投降的。 “刘都督,”蹋顿单膝跪地,“乌桓愿降,永不再叛。” “起来。”刘备扶起他,“你能看清形势,很好。从今以后,乌桓和幽州,就是一家人。你们缺粮,我们给你们粮。你们有马,卖给我们马。互市贸易,永罢刀兵。” 蹋顿感激涕零:“都督大恩,蹋顿没齿难忘!”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公孙瓚那边,还需要你配合演场戏。” “什么戏?” “假装被打败,溃逃。”刘备道,“这样,我回去才好向公孙瓚交代。” 蹋顿懂了:“都督放心,这个我在行。” 於是,第二天,刘备“大败”乌桓,蹋顿“溃逃”三百里。 消息传回,公孙瓚又喜又疑。 喜的是乌桓败了,疑的是...败得太容易了。 但刘备带回来的战利品是真的——两千匹好马,三千张羊皮,还有蹋顿的“降书”。 “师兄,”刘备把降书递给公孙瓚,“蹋顿答应,永不寇边。这场仗,算是贏了。” 公孙瓚看著降书,心中五味杂陈。 仗是他打的,死的是他的兵,但功劳...好像都是刘备的。 “玄德...”公孙瓚欲言又止。 “师兄有话直说。” “那三百白马义从...”公孙瓚道,“该还我了吧?” “当然。”刘备爽快,“不过师兄,你的兵损失惨重,急需休整。不如让白马义从再帮我几个月,镇守边境,以防乌桓反覆。等师兄恢復元气,我再完整归还。” 公孙瓚想拒绝,但看看自己残破的军队,再看看刘备的八千精兵... “好...好吧。”公孙瓚无奈。 就这样,刘备不仅拿到了战功,还实际控制了白马义从。 回中山的路上,简雍感慨:“主公,您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溜。” “这不算什么。”刘备淡淡道,“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什么重头戏?” “刘虞和公孙瓚,该正式翻脸了。”刘备眼中闪著寒光,“而咱们,要做的就是...火上浇油。” 他看向北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师兄啊师兄。 你的白马,我真的要定了。 不只是白马。 还有你的辽西,你的军队,你的...一切。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 而我刘备,消费不起。 第9章 幽州牧?不,那个位置该换人了 初平元年,四月,辽西。 公孙瓚看著案几上的公文,脸色铁青。 公文是刘虞发来的,措辞严厉,指责他“擅启边衅,劳师靡餉”,要求他立刻撤回辽西,並且“上表请罪”。 “请罪?”公孙瓚一把將公文摔在地上,“老子打了胜仗,还要请罪?刘虞老儿欺人太甚!” 帐中眾將噤若寒蝉。 田楷小心翼翼道:“將军,此事...恐怕与刘备有关。” “刘备?”公孙瓚瞪眼,“他不是刚帮我打败了乌桓吗?” “是打败了,”田楷苦笑,“但功劳都记在他头上了。现在幽州都在传,说將军您损兵折將,是刘备力挽狂澜。刘虞借这个由头,想打压將军。” 公孙瓚一拳砸在案几上:“好个刘备!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认他这个师弟!” “將军息怒。”单经劝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刘虞。” “怎么应对?”公孙瓚冷笑,“老子有两万兵,怕他刘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可...刘虞有刘备。”邹丹提醒,“刘备现在有八千精兵,加上刘虞的两万郡兵,实力不在咱们之下。而且...咱们刚打完乌桓,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公孙瓚沉默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幽州的地形,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刘备...中山...”他喃喃道,“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將军的意思是...” “打中山。”公孙瓚斩钉截铁,“刘备的主力都在边境,中山空虚。咱们突袭中山,端了他的老巢。看他还怎么囂张!” 眾將面面相覷。 打中山? 那可是刘备的地盘,而且...刘虞能坐视不管吗? “將军,”田楷迟疑,“这...这等於公开造反啊。” “造反?”公孙瓚笑了,“这幽州,早该换主人了。刘虞无能,刘备狡诈,只有我公孙瓚,才是幽州真正的霸主!” 他转身,看著眾將:“传令:全军集结,三日后,兵发中山!” 公孙瓚集结兵马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刘备耳中。 不是探马报的,是...公孙越。 对,就是那个被派来“协助”刘备的公孙越。 “刘都督,”公孙越深夜求见,神色慌张,“我大哥要打中山!” 刘备正在看书,闻言抬头:“公孙將军,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真的!”公孙越急道,“我收到族中密信,大哥已经下令集结兵马,目標就是中山!都督早做打算!” 刘备放下书,笑了:“公孙將军,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那可是你的族兄。” 公孙越苦笑:“族兄?他若真把我当族弟,就不会把我扔在这里当人质。都督,实不相瞒,这几个月在您麾下,我才知道什么叫治军,什么叫仁义。我大哥...太暴戾了,跟著他,早晚是个死。”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公孙越確实对刘备服气了——刘备治军严谨,赏罚分明,而且对下属极好。比起公孙瓚的喜怒无常,確实强太多。 假的是...公孙越也怕死。公孙瓚打中山,他在这里就是第一个人质。刘备要是败了,他必死无疑。还不如投靠刘备,搏个前程。 “公孙將军深明大义。”刘备起身,拍拍公孙越肩膀,“放心,有我在,公孙瓚翻不了天。不过...需要將军配合演场戏。” “什么戏?” “苦肉计。”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將军要『逃』回公孙瓚军中,告诉他,我中山空虚,防备鬆懈。诱他速来。” 公孙越一愣:“都督,这不是...”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刘备接过话,“对,就是要引他来。他不来,我怎么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公孙越懂了。 这是要设局啊。 “都督放心,末將一定办妥!” 送走公孙越,刘备立刻召集眾人。 “主公,公孙瓚真敢来?”关羽皱眉。 “他不仅敢来,还会来得很快。”刘备笑道,“因为他觉得咱们没防备。” “那咱们...” “將计就计。”刘备走到地图前,“中山地形,东面是平原,西面是山区。公孙瓚从辽西来,必走东面。咱们就在东面设伏。” “怎么设?” “三层埋伏。”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子龙率白马义从,诱敌深入。记住,只许败,不许胜。” 赵云点头:“明白。” “第二层,翼德率陌刀队,埋伏在长坂坡。等公孙瓚军追到这里,给我拦腰斩断!” “好嘞!”张飞兴奋。 “第三层,云长率主力,埋伏在最后。等公孙瓚军阵型已乱,全军出击,一举歼灭!” “关某领命!” 刘备又看向田豫:“国让,你负责守城。记住,城头多插旗帜,广布疑兵,让公孙瓚以为咱们主力在城里。” “是!” “宪和,”刘备看向简雍,“你的任务最重要:去蓟县,告诉刘虞,公孙瓚造反了,正在进攻中山。请他速发援兵。” 简雍眼睛一转:“主公,刘虞真会发兵?” “会。”刘备篤定,“但他会拖。等他兵到,仗早打完了。到时候,功劳是他的,苦力是咱们的。” 眾人都笑了。 这位主公,算得太精了。 五天后,公孙瓚率两万军,抵达中山边境。 公孙越“逃”回来了,还带来了“重要情报”:“大哥!中山空虚!刘备的主力都在边境防备乌桓,城里只有三千守军!” “当真?”公孙瓚问。 “千真万確!”公孙越信誓旦旦,“我亲眼所见,城头守军稀稀拉拉,都是老弱病残!” 公孙瓚大喜:“天助我也!传令:全速前进,直取卢奴!” 大军开拔,一路畅通无阻。 公孙瓚更信了——连个探马都没有,果然是空虚! 到了长坂坡,地势开始险要。 田楷提醒:“將军,此地易设伏,需小心。” 公孙瓚不以为意:“刘备小儿,哪懂什么埋伏?继续前进!” 话音刚落,前方传来喊杀声。 一支骑兵杀出,清一色白马白甲。 正是赵云率领的“白马义从”。 “公孙瓚!赵子龙在此!” 公孙瓚一愣:赵云?他怎么有白马义从? 但来不及细想,两军已经接战。 赵云按照计划,打了十几个回合,“不敌”败走。 “追!”公孙瓚下令。 追了五里,进入一处山谷。 突然,两侧山坡上,伏兵四起。 张飞率陌刀队杀出。 “燕人张翼德在此!公孙瓚,纳命来!” 陌刀队如墙而进,公孙瓚军前锋瞬间被斩成两段。 “中计了!”公孙瓚大惊,“撤!快撤!” 但晚了。 后路已被关羽率军截断。 “关云长在此!降者不杀!” 前有陌刀,后有精兵,两侧是山坡。 公孙瓚军大乱。 “大哥,怎么办?!”田楷急问。 “突围!”公孙瓚咬牙,“往东突!” 他率亲卫队,拼死向东突围。 赵云率骑兵追杀,但“追之不及”,让公孙瓚逃了。 不过,他带来的两万军,只逃出去五千,其余非死即降。 公孙瓚败逃的第二天,刘虞的“援兵”到了。 领兵的是刘虞的儿子,刘和。 “玄德叔父!”刘和很客气,“父亲闻公孙瓚造反,特派侄儿率一万兵来援。叔父没事吧?” 刘备“感激涕零”:“多谢州牧大人!多谢贤侄!若非贤侄来得及时,备恐怕...” 他指了指战场——尸横遍野,俘虏成群。 刘和看傻了。 这...这叫“恐怕”? 分明是大获全胜啊! “叔父...这都是您打的?” “侥倖,侥倖。”刘备“谦虚”道,“全赖將士用命,州牧大人洪福。” 刘和咽了口唾沫。 他这一万兵,本来是来做样子的。没想到,仗已经打完了,而且贏得这么漂亮。 “那...公孙瓚...” “败逃了。”刘备嘆道,“可惜,让他跑了。不过经此一役,公孙瓚元气大伤,短时间內掀不起风浪了。” 刘和点头:“叔父神勇!侄儿这就回报父亲,为叔父请功!” “有劳贤侄了。” 送走刘和,简雍笑道:“主公,刘虞这下该放心了。公孙瓚被打残,幽州再无敌手。” “放心?”刘备冷笑,“他该睡不著了。” “为何?” “因为咱们太强了。”刘备淡淡道,“打乌桓,咱们贏了。打公孙瓚,咱们又贏了。现在幽州,谁还听他的?他这州牧,还能当几天?” 田豫皱眉:“主公开非要对刘虞...” “不是我要对他,是他要对我。”刘备摇头,“国让,你以为刘虞真那么仁义?他派儿子来,不是来援的,是来摘桃子的。如果咱们败了,他就顺势接管中山。如果咱们胜了,他就以州牧的名义,把功劳揽过去。” “那咱们...” “不急。”刘备笑道,“先收拾公孙瓚的残局。辽西、右北平、渔阳...这些地方,该换主人了。” 公孙瓚逃回辽西,清点残兵,只剩三千。 两万大军,一朝尽丧。 他恨啊。 恨刘备狡诈,恨刘虞阴险,恨自己轻敌。 “將军,”田楷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退守孤城,重整旗鼓...” “重整旗鼓?”公孙瓚惨笑,“粮草没了,兵没了,马没了...拿什么重整?” 正说著,探马来报:“將军!刘备率军追来了!” “什么?!”公孙瓚大惊,“他...他要赶尽杀绝?!” “將军,快走吧!”单经急道,“去辽东,投公孙度!” “公孙度?”公孙瓚摇头,“那也是个虎狼之辈,我去投他,等於送死。” “那...” 公孙瓚沉默良久,突然笑了:“罢了,罢了。我公孙瓚纵横北疆二十年,没想到栽在一个小师弟手里。这是命啊。” 他起身,整了整衣甲:“开门,我亲自去见刘备。” 眾將大惊:“將军不可!” “有何不可?”公孙瓚淡淡道,“败了就是败了。我倒要看看,我这个师弟,要怎么处置我。” 城门开了。 公孙瓚单骑出城。 城外,刘备率大军列阵。 看到公孙瓚出来,刘备也单骑出阵。 两人在阵前相遇。 “师兄。”刘备拱手。 “玄德。”公孙瓚看著刘备,眼神复杂,“你贏了。” “侥倖。” “不是侥倖。”公孙瓚摇头,“是我太蠢。小看了你,也高看了自己。” 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斩首示眾?还是押送蓟县,让刘虞发落?” 刘备看著公孙瓚,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白马將军”,如今鬢角已白,神色憔悴。 “师兄,”刘备缓缓道,“你走吧。” 公孙瓚一愣:“走?” “对。”刘备点头,“带著你的亲卫,去你想去的地方。辽东、塞外、中原...隨你。我不杀你。” “为何?”公孙瓚不解,“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你不懂?” “懂。”刘备道,“但你是我的师兄。当初都在卢师门下。 公孙瓚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大笑。 笑出了眼泪。 “刘备啊刘备...你真是...”他摇摇头,“好,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不过...” 他正色道:“你放我走,將来可別后悔。” “后悔?”刘备笑了,“师兄,你今年四十有二,我二十多岁。就算你將来捲土重来,那时候,我还怕你吗?” 公孙瓚沉默了。 是啊,他这么年轻,就已经如此厉害。 等自己老了,他正当壮年... “罢了。”公孙瓚调转马头,“玄德,保重。他日若在战场上再见,我不会留情。” “师兄也保重。” 公孙瓚走了。 带著几十个亲卫,消失在北方草原。 “主公,”关羽策马上前,“真放他走?” “放。”刘备点头,“杀他,得个『弒兄』的恶名,不值。放他,得个『仁义』的美名,划算。” “可他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淡淡道,“公孙瓚心高气傲,此败之后,一蹶不振。他不会再是咱们的对手了。” 他看向辽西城:“传令:接管辽西、右北平、渔阳。记住,秋毫无犯,降者不杀。敢反抗的...按军法处置。” “是!” 蓟县,州牧府。 刘虞这几天睡不著。 不是兴奋的,是嚇的。 刘备灭公孙瓚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喝茶,手一抖,茶碗掉地上摔碎了。 “两万军...就这么没了?”刘虞喃喃道。 “父亲,”刘和小心翼翼,“刘备確实厉害。孩儿亲眼所见,战场尸横遍野,俘虏近万。公孙瓚只身逃走...” “只身逃走?”刘虞抓住重点,“刘备没杀他?” “没有。据说...是念及同门之谊,放他走了。” 刘虞脸色更难看了。 放走公孙瓚... 这刘备,不仅会打仗,还会收买人心。 “他现在在哪?”刘虞问。 “在辽西,整顿兵马,安抚地方。听说...已经在辽西、右北平、渔阳三郡,任命了新的太守、都尉。都是他的人。” 刘虞手又抖了。 任命太守? 这是州牧的权力! 刘备这是...要割据啊! “父亲,”刘和低声道,“咱们怎么办?刘备现在拥兵数万,威震幽州。他若有不臣之心...” “住口!”刘虞呵斥,“玄德忠义,岂会...岂会...” 他说不下去了。 忠义? 乱世之中,忠义值几个钱? “备车。”刘虞起身,“我去辽西,见刘备。” “父亲!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刘虞苦笑,“现在不去,等他兵临城下,就晚了。” 辽西,太守府。 刘备听说刘虞来了,亲自出城迎接。 “州牧大人!”刘备远远下马,快步上前,“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一声,备自当去蓟县拜见!” 態度恭敬,无可挑剔。 刘虞心中稍安。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玄德不必多礼。”刘虞扶起刘备,“你为幽州除一大患,老夫特来慰问。” “州牧大人言重了。”刘备谦逊道,“全赖大人运筹帷幄,將士用命。备只是执行大人的命令而已。” 这话说得漂亮。 刘虞更放心了。 两人进城,刘备设宴款待。 席间,刘备主动匯报:“州牧大人,公孙瓚虽败,但其辖下三郡,百废待兴。备已临时任命官员,维持秩序。这是名单,请大人过目。” 他递上一份名单。 刘虞接过一看,愣住了。 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职务安排得合情合理——太守、都尉、长史、司马...都是刘备麾下的人。 “玄德...”刘虞斟酌词句,“任命太守,乃州府之权。你此举...恐怕不妥吧?” “大人说的是。”刘备立刻“认错”,“备年轻识浅,虑事不周。只是当时三郡无主,盗匪横行,若不儘快安排,恐生变故。所以斗胆先行任命,待大人来定夺。” 他又递上一份公文:“这是备的请罪书,请大人责罚。” 刘虞看著请罪书,又看看名单。 罚? 怎么罚? 人家刚立了大功,而且说得合情合理——情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罢了。”刘虞嘆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也是为了幽州安定。这些人...就先干著吧。等局势稳定了,再正式任命。” “谢大人!”刘备深施一礼。 刘虞又道:“不过...玄德啊,你如今拥兵数万,威震北疆。这兵权...” “兵权自然归州府。”刘备接话,“备这就上交兵符印信。” 他真拿出兵符印信,双手奉上。 刘虞愣住了。 这么爽快? 他迟疑著接过兵符:“那...你的兵...” “备的兵,就是幽州的兵。”刘备正色道,“从今日起,备麾下所有兵马,皆听州牧大人调遣。备本人,也愿交出兵权,回中山做个富家翁。” “这...”刘虞反倒不好意思了,“玄德言重了。幽州还需要你...” “大人不必顾虑。”刘备诚恳道,“备年少德薄,能走到今天,全赖大人提携。如今公孙瓚已平,乌桓已服,幽州安定。备也该功成身退,让更有德望的人来治理幽州。”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著泪光。 刘虞感动了。 看来,自己真是多虑了。 刘备是个忠臣啊! “玄德,”刘虞握住刘备的手,“你有如此胸襟,老夫佩服。这样吧,兵符你拿回去。幽州军事,还是由你总领。不过...老夫想请你兼任幽州別驾,协助老夫处理政务。如何?” 幽州別驾,那是州牧的副手,地位仅次於州牧。 刘备“惶恐”:“大人,备何德何能...” “莫要推辞。”刘虞正色道,“幽州需要你。老夫也需要你。” “那...备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深夜。 送走刘虞,刘备回到书房。 简雍等人都在等著。 “主公,”简雍憋著笑,“您这戏演得...我都快信了。” 刘备端起茶,喝了口,淡淡道:“刘虞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来,他就跟你拼命。你服软,他就心软。” “可兵符真给他了...” “兵符?”刘备笑了,“那玩意儿有用吗?咱们的兵,认的是我刘备,不是那块铜疙瘩。他拿去,也就是个摆设。” “那幽州別驾...” “这个好。”刘备点头,“有了这个官职,咱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幽州政务了。用不了多久,幽州上下,都会是咱们的人。” 田豫感慨:“主公这是...要架空刘虞啊。” “架空?”刘备摇头,“我是要让他体面地退场。刘虞是个好人,但不適合乱世。让他安度晚年,就是我对他的仁慈。” 眾人面面相覷。 这位主公,真是...把厚黑学玩到极致了。 仁义要做足,实惠要拿够。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公孙瓚逃走时,是不是带走了一批財宝?” “对。”赵云匯报,“大概有千金,还有一些珠宝玉器。” “派人去『找』。”刘备眼中闪著光,“找到了,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將士们。就说,是州牧大人赏的。” “明白!” 初平元年,六月。 幽州发生了几件“小事”。 第一件,刘虞“主动”提出,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將大部分政务交给別驾刘备处理。 第二件,幽州各郡县的官员,“主动”要求轮换——中山的调到辽西,辽西的调到渔阳,渔阳的调到蓟县...美其名曰“锻炼干部”。 第三件,幽州军进行“整编”,淘汰老弱,补充新兵。整编后,幽州军共五万,其中四万驻扎在边境各郡,一万驻扎蓟县“护卫州牧”。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幽州,变天了。 名义上,刘虞还是州牧。 实际上,说话算数的是刘备。 但没人反对。 因为刘备干得確实好。 剿匪安民,整顿吏治,发展屯田,开通边贸...短短几个月,幽州气象一新。 百姓有饭吃,士兵有餉拿,商人有钱赚。 就连那些被“轮换”的官员,也发现自己的俸禄涨了,权力大了——虽然要听刘备的。 蓟县,州牧府。 刘虞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 儿子刘和走进来:“父亲,刘备又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三百石粮食,一百匹布,还有...一封信。” 刘虞接过信,打开。 信是刘备写的,言辞恭敬,说天气转凉,请州牧大人注意身体。又说幽州今年丰收,都是大人治理有方。最后说,准备在蓟县建一座“州学”,请郑玄、蔡邕等大儒授课,请大人题字。 刘虞看完,沉默了许久。 “和儿,”他缓缓道,“你说...为父是不是真的老了?” “父亲...” “刘备此人,”刘虞苦笑,“有手段,有心胸,有能力。幽州在他手里,比在我手里强。为父...该让位了。” “父亲!”刘和急了,“您才是幽州牧!” “虚名而已。”刘虞摇头,“乱世之中,有能者居之。刘备比我强,就该他来。为父...该回老家了。” 他提笔,开始写奏章。 奏章的內容是:自己年老多病,请求辞去幽州牧一职,並推荐刘备接任。 写完后,他叫来心腹:“八百里加急,送洛阳。” 心腹迟疑:“大人,朝廷现在...还能管幽州吗?” 刘虞笑了:“管不管,是朝廷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这份奏章,不是写给朝廷看的,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他看向窗外,喃喃道:“玄德啊玄德...最后能帮你的,就是给你一个名正言顺。 奏章送到洛阳时,朝廷正乱著。 董卓刚死,王允掌权,但李傕郭汜又打回来了。 谁还有心思管幽州的事? 但刘备的名声太大——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平定公孙瓚,治理幽州有方... 这样的人,朝廷不敢不用,也不敢大用。 最后,朝廷给了个折中的旨意:刘虞年老,准其致仕。刘备有功,封为镇北將军,领幽州牧事。 “领幽州牧事”,不是正式的幽州牧,但可以行使州牧权力。 相当於...代理州牧。 詔书送到幽州时,已经是九月了。 刘备接旨,表情很“复杂”。 “臣...领旨谢恩。” 送走使者,眾人围上来。 “主公,朝廷这是什么意思?”张飞嚷嚷,“给又不给全,扣扣搜搜的!” “意思就是:先用著看。”刘备淡淡道,“不过够了。有了这个名分,咱们在幽州,就是名正言顺了。” “那刘虞...” “刘公高义。”刘备正色道,“传令:在蓟县为刘公建一座府邸,一切用度,从优。另外,刘公之子刘和,任命为中山相。” “中山相?”田豫一愣,“那可是大郡...” “就是要大郡。”刘备笑道,“让天下人看看,我刘备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刘公让位,我善待其子。这叫...仁义。” 简雍竖起大拇指:“主公,您这仁义,真是...做到骨子里了。” 眾人哈哈大笑。 当晚,刘备独自站在城楼上,看著幽州的夜色。 从穿越到现在。 从卖草鞋的穷小子,到幽州的实际掌控者。 不容易。 但,这只是开始。 幽州一州之地,在乱世中,还不够看。 接下来,是该向外扩张了。 西取并州?南下图冀?还是... 正想著,简雍匆匆上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袁绍和公孙瓚打起来了。” “公孙瓚?”刘备一愣,“他不是逃了吗?” “逃到冀州,投奔了袁绍。”简雍道,“但不知为何,又跟袁绍闹翻了。现在在渤海,跟袁绍对峙。” 刘备眼睛亮了。 公孙瓚和袁绍打起来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 “还有,”简雍继续道,“曹操在兗州,剿灭了青州黄巾,收降卒三十万,实力暴涨。孙坚在荆州,跟刘表打起来了。吕布...在河內,好像想投奔张扬。” 乱了。 天下彻底乱了。 刘备笑了。 乱得好。 不乱,他怎么浑水摸鱼? “传令,”刘备转身,“全军备战。另外...派人去琅琊。” “琅琊?”简雍不解,“去琅琊做什么?” “找一个人。”刘备眼中闪著光,“一个年轻人,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告诉他,幽州牧刘备,请他出山。” 简雍挠头:“主公,这诸葛亮...很厉害吗?” “厉害。”刘备认真道,“得他一人,可抵十万兵。” 虽然现在诸葛亮才七岁。 但...提前投资,总没错吧? 先掛个號,等长大了,再来取。 这才叫...深谋远虑。 - 第10章 借钱借粮借人,就是不借道 初平元年,十月,蓟县。 刘备以“镇北將军,领幽州牧事”的名义,召开了幽州第一次军政联席会议。 与会人员包括:各郡太守、都尉、长史,驻军將领,以及新近投靠的名士大儒。 会议地点原本在州牧府正堂,但来的人太多,只好改到校场——摆了上百张蓆子,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乖乖,”张飞站在刘备身后,小声嘀咕,“大哥,咱们幽州有这么多官吗?” “大部分是你大哥我新封的。”刘备面不改色,“乱世用人,寧滥勿缺。先给个官职把人绑住,合不合格以后再说。” 关羽眯著丹凤眼:“就怕鱼龙混杂。” “所以才要开会。”刘备低声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会议开始。 首先发言的是田豫,作为別驾,他匯报了幽州目前的状况: “自主公...咳,自刘镇北执掌幽州以来,剿匪安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开垦屯田。至今年秋,幽州十一郡,共开垦荒地四十万亩,增收粮食一百二十万石。各郡府库充盈,百姓安居,盗匪绝跡...”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有惊嘆的,有怀疑的,但更多的是...震撼。 一年时间,从公孙瓚叛乱后的烂摊子,到如今这般景象? 这刘备,是神仙吗? “此外,”田豫继续道,“边境贸易兴旺,与乌桓、鲜卑各部互市,月均交易马匹五百,牛羊三千,换取粮食、布匹、盐铁。仅此一项,月入千金...” “吹牛吧?”有人小声嘀咕。 是渔阳都尉王门,公孙瓚旧部,虽然投降了,但一直不太服气。 刘备听见了,但不说话,只是微笑。 田豫也听见了,也不反驳,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这是互市帐目明细,王都尉若不信,可以查验。” 王门脸色一变,不敢接话。 “好了,”刘备终於开口,“国让辛苦了。接下来,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儘管说。” 沉默。 没人敢第一个发言。 最后,还是刘和站了出来——他现在是中山相,地位特殊。 “镇北將军,”刘和拱手,“幽州如今安定,全赖將军之力。只是...父亲离任前曾言,幽州地处边陲,当以守成为要,不宜妄动刀兵。不知將军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巧妙。 表面是请教,实际是试探——你刘备得了幽州,是不是要向外扩张? 所有人看向刘备。 刘备笑了。 “刘相国问得好。”他站起身,走到台前,“备也常思此问:幽州安定之后,该当如何?”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是偏安一隅,做土皇帝?还是锐意进取,图谋天下?” 全场寂静。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得让人害怕。 “备的答案是...”刘备声音提高,“幽州要强,但不能只强在幽州。如今天下大乱,诸侯並起。袁绍据冀州,曹操据兗州,孙坚据江东,刘表据荆州...这些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幽州偏北,看似安全,实则危如累卵。”刘备走到地图前,“若袁绍统一河北,下一个打谁?若曹操平定中原,下一个打谁?若他们联手来攻,幽州挡得住吗?” 眾人脸色变了。 “所以,”刘备转身,目光如炬,“幽州不能只守,必须攻。但不是盲目地攻,而是...有策略地扩张。” “敢问將军,如何扩张?”问话的是郑玄。 这位大儒被刘备从洛阳火海中救出,现在在蓟县办学,声望极高。 “郑公。”刘备对郑玄很恭敬,“备以为,当分三步走。” “哪三步?” “第一步,巩固幽州。”刘备伸出一根手指,“整顿兵马,囤积粮草,肃清內部——比如,清除那些心怀二心之人。” 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看了王门一眼。 王门冷汗都下来了。 “第二步,联结盟友。”刘备伸出第二根手指,“远交近攻。与徐州陶谦、荆州刘表结好,牵制袁绍、曹操。与乌桓、鲜卑互市,稳住北疆。” “第三步呢?” “第三步,”刘备伸出第三根手指,“南下。” “南下哪里?” “青州。”刘备手指点在地图上,“青州地处山东半岛,北接幽州,南连徐州,东临大海,西靠兗州。此地富庶,但黄巾余孽横行,诸侯势力薄弱。正是用武之地。” 眾人议论纷纷。 打青州? 听起来可行,但... “將军,”代郡太守鲜于辅提出疑问,“青州虽乱,但毕竟是朝廷州郡。咱们以何名义出兵?” “问得好。”刘备微笑,“所以咱们需要...一个名义。” “什么名义?” “借道。” 散会后,刘备留下核心成员。 “大哥,”张飞挠头,“咱们真要打青州?那袁绍能答应吗?青州现在是他的地盘吧?” “名义上是。”刘备道,“但实际上,青州刺史焦和是个废物,根本控制不住局面。现在青州四分五裂:黄巾余党管亥占据北海,豪强臧霸占据琅琊,泰山贼孙观占据泰山...袁绍的手,还没完全伸过去。” “那咱们以什么名义出兵?”关羽问。 “剿匪。”刘备笑道,“青州黄巾肆虐,荼毒百姓。我幽州牧刘备,身为汉臣,岂能坐视不理?所以派兵南下,助青州剿匪。这名义,正大光明。” 简雍皱眉:“可袁绍那边...” “所以要『借道』。”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咱们从幽州去青州,得经过冀州。得请袁绍『行个方便』。” “袁绍能答应?” “所以得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了。” 简雍苦笑:“主公,袁绍可不是刘虞,不好糊弄啊。” “不用糊弄。”刘备道,“跟他实话实说——咱们要借道去打青州黄巾。条件嘛...战利品分他三成。” “三成?”张飞瞪眼,“凭啥!” “因为需要他点头。”刘备淡淡道,“而且,这三成,未必真给。” “怎么讲?” “青州黄巾號称百万,实际上能战的不过十万。”刘备分析,“咱们出一万精兵,加上青州本地豪强配合,胜算很大。等打贏了,地盘是咱们的,钱粮是咱们的,分袁绍三成战利品...也就是些破铜烂铁,给他又何妨?” 简雍懂了:“主公这是...空手套白狼?” “不。”刘备纠正,“这叫战略投资。袁绍现在忙著跟公孙瓚打仗,没精力管青州。咱们帮他『代管』,他乐得清閒。等咱们在青州站稳脚跟,他再想插手,就晚了。” 眾人点头。 这计划,可行。 “那派谁去青州?”赵云问,“末將愿往。” “不。”刘备摇头,“子龙,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坐镇幽州。幽州是咱们的根本,不能有失。” 他看向关羽和张飞:“云长、翼德,你们俩跟我南下。另外...还要带个人。” “谁?” “牵招。”刘备道,“他在并州待过,熟悉太行山地形。青州多山,用得著他。” “那一万兵从哪出?”田豫问,“咱们现在总兵力五万,但分散各地,能机动的只有两万。抽走一万,幽州防务...” “从白马义从里抽。”刘备早有打算,“公孙瓚留下的三千白马义从,现在已经彻底归顺。抽两千,再从各营抽八千,凑足一万精兵。另外,让邹靖再募一万新兵,填补空缺。” “粮草呢?” “从州府调。”刘备道,“另外,给刘德然传话,让他加快酿酒坊的生產。咱们这次南下,酒也是硬通货。” 安排妥当,眾人分头准备。 刘备独自坐在书房,看著地图。 青州... 这是第一步。 拿下青州,幽州和青州连成一片,就有了爭霸河北的资本。 然后呢? 并州?冀州?还是... 正想著,亲卫来报:“主公,有人求见。” “谁?” “说是从徐州来的,姓陈,名登,字元龙。” 陈登? 刘备眼睛一亮。 徐州陈氏,那可是地方豪强。 他怎么会来幽州? “快请!” 陈登三十出头,文士打扮,相貌儒雅,但眼神锐利。 “徐州陈元龙,拜见刘镇北。”陈登行礼,不卑不亢。 “元龙先生不必多礼。”刘备热情相迎,“先生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不敢。”陈登微笑,“登此次来,是奉我家主公陶徐州之命,特来结交刘镇北。” 陶谦? 刘备心中一动。 徐州牧陶谦,现在应该六十多岁了,老成持重,但据说身体不好。 “陶徐州厚爱,备感激不尽。”刘备道,“不知陶徐州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陈登道,“只是...如今天下大乱,诸侯並起。徐州地处中原,四战之地,我家主公深感忧虑。听闻刘镇北雄才大略,治幽州有方,特派登前来,愿结盟好,互为声援。” 结盟? 刘备笑了。 陶谦这是想找靠山啊。 “陶徐州高看备了。”刘备谦逊道,“备初掌幽州,才疏学浅,何德何能...” “刘镇北过谦了。”陈登打断,“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平公孙瓚之乱,治幽州之政...这些事,天下谁人不知?若刘镇北都算才疏学浅,那天下诸侯,岂不都是酒囊饭袋?” 这话说得漂亮。 刘备也不再推辞:“那依先生之见,这盟如何结?” “简单。”陈登道,“徐州与幽州,相隔千里,暂无利益衝突。可立誓约:一方有难,另一方需出兵相助。平日互通商贸,互遣使节。如何?” “善。”刘备点头,“不过...备还有一个请求。” “镇北请讲。” “备欲南下青州,剿灭黄巾。”刘备道,“但需借道冀州。袁本初那边,未必好说话。若陶徐州能从中斡旋...” 陈登眼睛一亮:“镇北要打青州?” “是。”刘备坦然,“青州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备虽不才,愿为大汉除此祸患。” “好!”陈登拍案,“此事包在登身上。登与袁本初帐下谋士许攸有旧,可写信劝说。而且...徐州与青州接壤,若镇北出兵,徐州可提供粮草补给。” 刘备大喜:“如此,多谢元龙先生!” 当晚,刘备设宴款待陈登。 酒是好酒——刘德然新酿的“幽州醇”,比“烈火烧”更烈。 菜是好菜——中山特產的红烧肉,肥而不腻。 陈登酒量极好,连饮十杯,面不改色。 “元龙先生好酒量。”刘备赞道。 “镇北的酒也好。”陈登笑道,“这『幽州醇』,比徐州的酒烈多了。若是运到徐州,必能大卖。” “先生有兴趣?” “有。”陈登点头,“徐州富庶,但缺好酒。若镇北愿意,陈家可做这酒的徐州总代理。” “总代理?”刘备一愣。 “就是...独家经营。”陈登解释,“幽州的酒,在徐州只卖给我陈家。价格嘛...好商量。” 刘备心中暗笑。 这陈登,不仅是谋士,还是商人。 “可以。”刘备爽快,“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镇北请讲。” “我要在徐州开几个『情报站』。”刘备压低声音,“名义上是酒楼、货栈,实际上是收集情报,联络人手。陈家要提供方便。” 陈登沉吟:“这...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刘备道,“若事成,將来徐州...未必不能姓刘。” 这话太大胆了。 陈登手一抖,酒洒了。 他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镇北...志向不小。” “乱世之中,没有志向,就是等死。”刘备坦然,“元龙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陈登沉默。 他是徐州豪族,但家族在徐州並非一家独大。陶谦年老,儿子又不成器,徐州早晚易主。 与其等到那时被动,不如... “好。”陈登举杯,“此事,登应了。但需从长计议。” “自然。”刘备举杯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心照不宣。 陈登在幽州待了五天,然后带著刘备的回信和十坛“幽州醇”,回徐州了。 他走后第三天,简雍出发去鄴城,见袁绍。 十天后,简雍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主公,袁绍...不好说话。” “慢慢说。”刘备给他倒了杯茶。 简雍灌了口茶,喘了口气:“袁绍现在可威风了。公孙瓚被他打得节节败退,缩在易京不敢出来。他现在自称车骑將军,领冀州牧,麾下谋士如云,武將如雨,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借道的事呢?” “提了。”简雍苦笑,“袁绍说,借道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咱们出兵不能超过五千。”简雍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二,战利品分他五成。第三...青州打下来后,要让他的人当青州刺史。” 张飞拍案:“他咋不去抢!” 刘备却笑了:“有意思。他还说什么?” “还说...”简雍迟疑,“还说主公年轻,能平定幽州,是运气好。青州的事,就不劳主公费心了,他自己会处理。” “狂妄!”关羽丹凤眼一眯。 刘备摆摆手:“无妨。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回来请示。”简雍道,“不过临走前,许攸偷偷找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袁绍现在重心在公孙瓚,暂时顾不上青州。主公若真想打,可以『先斩后奏』。只要动作快,等袁绍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刘备眼睛亮了。 许攸... 这可是袁绍帐下重要谋士。 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许攸还说了什么?” “他说...”简雍压低声音,“袁绍帐下,派系林立。逢纪、审配是一派,郭图、辛评是一派,许攸自成一派。现在逢纪、审配得势,许攸被打压。他暗示...若有必要,可以联络。” 刘备懂了。 这是內部分化。 “好。”刘备点头,“宪和,你这趟没白跑。至少知道了两件事:第一,袁绍暂时不会干涉青州。第二,袁绍內部有矛盾。” “那咱们...” “按原计划进行。”刘备起身,“不过,五千兵太少了。咱们出一万,但分两批走。第一批五千,大张旗鼓,走官道,让袁绍知道。第二批五千,化整为零,走山路,悄悄潜入青州。” “那战利品...” “给他。”刘备冷笑,“但给什么,咱们说了算。破铜烂铁,破衣烂衫,他要多少给多少。至於青州刺史...等咱们占了青州,他派人来,能不能活著回去,就看他的本事了。” 眾人会意。 这招,够黑。 “什么时候出发?”赵云问。 “十天后。”刘备道,“云长、翼德,你们准备第一批。子龙,你留守幽州。国让,政务交给你。宪和...” “在!” “你再去一趟鄴城。”刘备眼中闪著光,“告诉袁绍,咱们同意他的条件。但...要加一条。” “加什么?” “借粮。”刘备笑道,“就说幽州穷,出兵粮草不足,请袁公『借』三万石粮食。等打下青州,双倍奉还。” 简雍瞪大眼睛:“主公,这...袁绍能借?” “他会借的。”刘备篤定,“因为他要面子。咱们答应了他的条件,他若连这点粮都不借,传出去不好听。而且...他肯定觉得咱们打不下青州,这粮等於白送。何乐而不为?” 张飞哈哈大笑:“大哥,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涿县都听见了!” “不止。”刘备继续,“再跟他借点东西。” “还借什么?” “借人。”刘备道,“就说咱们缺嚮导,缺熟悉青州地形的人。请他派几个人『协助』。人选嘛...最好是他不太待见,但又有点本事的人。” 简雍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借道借粮还要借人。 “属下明白了。”简雍深施一礼,“这就去办。” 简雍走后,刘备收到一封信。 从琅琊来的。 信封上字跡工整,但略显稚嫩。 刘备拆开,看了几行,笑了。 信是诸葛亮写的。 准確说,是七岁的诸葛亮,在叔父诸葛玄的“指导”下写的。 內容大意是: 刘镇北台鉴:承蒙厚爱,遣使相邀,亮年幼才疏,愧不敢当。然镇北威名,如雷贯耳,三英战吕布,救火海百官,平幽州之乱,皆大丈夫所为。亮虽年幼,心嚮往之。待他日学有所成,若镇北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落款是:琅琊诸葛亮顿首。 “七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信?”田豫看了,嘖嘖称奇。 “所以他是诸葛亮。”刘备小心收好信,“传令:每年派人去琅琊,给诸葛亮送书、送粮、送钱。他要什么,给什么。但记住,不要打扰他,让他安心读书。” “主公,”田豫不解,“对一个七岁孩子,如此重视...” “国让,”刘备认真道,“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诸葛亮就是这种人。现在投资他,將来回报千倍万倍。” 田豫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属下明白了。” 正说著,亲卫又报:“主公,郑公求见。” 郑玄? 刘备连忙出迎。 郑玄拄著拐杖,在弟子的搀扶下进来。 “郑公,”刘备扶他坐下,“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派人说一声就是。” “无妨,无妨。”郑玄摆摆手,“听说镇北要南下青州?” “是。”刘备点头,“青州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备欲出兵剿灭,还青州太平。” “善。”郑玄赞道,“不过,老夫有一事相求。” “郑公请讲。” “青州是老夫故乡。”郑玄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北海高密,郑氏祖地。黄巾之乱后,家族四散,祖宅被毁,典籍尽失...老夫想请镇北,若到北海,寻访郑氏族人,保护祖宅遗址。若能寻回一些散佚的书籍,更是感激不尽。” 说著,老泪纵横。 刘备肃然:“郑公放心,备必当尽力。若到北海,定寻访郑氏族人,保护祖宅。至於书籍...备会在青州各郡设立『藏书阁』,搜集散佚典籍,供士人研读。” 郑玄感激涕零:“镇北仁德,老夫代青州士人,拜谢了!” 送走郑玄,刘备感慨:“看见了吗?这就是人心。咱们打青州,不仅要占地盘,还要收人心。” 田豫点头:“属下明白了。” 十天后,校场。 一万精兵列阵。 前排白马义从,银甲白袍,威风凛凛。 中排步兵方阵,刀盾齐备,杀气腾腾。 后排弓弩手,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刘备站在点將台上,看著这支自己一手打造的军队,心中豪情万丈。 “將士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全场,“今天,咱们要出征了!” 全场寂静。 “出征去哪?青州!”刘备提高声音,“去干什么?剿灭黄巾,拯救百姓!” 他顿了顿:“有人问,青州离幽州千里之遥,关咱们什么事?我告诉你们,有关係!” “黄巾是什么?是土匪!是强盗!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青州的百姓,和幽州的百姓一样,都是大汉的子民!他们受苦,咱们能坐视不理吗?” “不能!”台下有人喊。 “对!不能!”刘备挥拳,“咱们当兵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欺负百姓,是为了保护百姓!咱们手里的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 他指著南方:“现在,青州的百姓在等咱们!等咱们去救他们!等咱们给他们带去太平!你们说,去不去?” “去!去!去!”万人齐呼,声震云霄。 “好!”刘备拔剑,“但我有言在先!这次出征,军纪严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欺百姓一言一行!违令者,斩!” “遵命!” “还有!”刘备继续,“此去凶险,黄巾势大。但咱们不怕!因为咱们是幽州军!是战无不胜的幽州军!三英战吕布,咱们贏过!平公孙瓚,咱们贏过!这次打黄巾,咱们照样贏!” “贏!贏!贏!” 士气高涨。 刘备转身,对关羽、张飞道:“云长、翼德,第一批五千兵,交给你们了。记住,大张旗鼓,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幽州出兵了!” “大哥放心!”两人抱拳。 “子龙,”刘备看向赵云,“幽州交给你了。守好家,等我回来。” “主公保重。”赵云郑重点头。 “国让、宪和、德然...幽州政务,拜託了。” 眾人齐声:“主公(大哥)保重!” 刘备翻身上马,拔出双股剑,指向南方: “出发!” 大军开拔。 尘土飞扬,旌旗蔽日。 城楼上,田豫看著远去的军队,喃喃道:“主公此去,不知何时能回...” 简雍笑道:“放心吧,以主公的本事,青州早晚姓刘。到时候,咱们就该考虑,是打冀州,还是打并州了。” 两人相视一笑。 乱世之中,能跟对主公,是幸事。 而他们的主公,正在开创一个时代。 一个属於刘备的时代。 第11章 青州,我的新地图加载中 大军刚进冀州地界,麻烦就来了。 袁绍派来的“监军”到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领头的叫淳于琼,后面跟著五十个“护卫”。 淳于琼,字仲简,西园八校尉之一,袁绍的老部下。这人有个特点:好酒,而且酒量差,喝醉了就耍酒疯。 “刘镇北!”淳于琼骑在马上,態度倨傲,“奉袁车骑之命,特来监军!” 刘备下马,拱手:“原来是淳于將军,久仰久仰。” “客气话就免了。”淳于琼摆摆手,“袁车骑说了,你们幽州军,只能在青州待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管打没打完,都得撤。另外,所有战利品,需先经我查验,再分配。” 这话一出,张飞当场就要发作。 被关羽按住。 “淳于將军,”刘备笑容不变,“袁车骑的规矩,备自然遵守。不过...將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备略备薄酒,为將军接风。” 听到“酒”字,淳于琼眼睛亮了。 “酒?什么酒?” “幽州特產的『幽州醇』。”刘备笑道,“比洛阳的酒烈多了。” “好好好!”淳于琼大喜,“刘镇北够意思!” 当晚,营中大摆宴席。 淳于琼果然好酒,一杯接一杯,不到半个时辰,就醉醺醺的了。 “刘...刘镇北!”淳于琼搂著刘备肩膀,“你这人...不错!比袁本初手下那些傢伙...强多了!他们整天勾心斗角...没意思!” “將军言重了。”刘备扶他坐下,“袁车骑麾下,人才济济...” “人才个屁!”淳于琼大著舌头,“逢纪、审配,两个小人!郭图、辛评,两个废物!就许攸还行...但也跟我不对付!” 刘备心中暗笑。 袁绍內部不和,果然是真的。 “將军,”刘备试探道,“那这次监军...” “监个屁!”淳于琼摆手,“我就是来混功劳的!你们打你们的,我喝我的酒!不过...面子工程要做,懂吗?” “懂,懂。”刘备点头,“那战利品...” “你看著办!”淳于琼醉眼朦朧,“给我留点...好交差就行!其他的...你爱怎么分怎么分!” 说完,一头栽倒,鼾声如雷。 刘备给张飞使了个眼色。 张飞会意,和两个亲卫一起,把淳于琼抬回营帐。 “大哥,”关羽低声道,“此人可用。” “用是能用,”刘备笑道,“但得用对方法。好酒之人,最好对付。以后每天给他送酒,把他灌迷糊了,咱们做什么,他都不会管。” “那他的那些护卫...” “收买。”刘备淡淡道,“一人十金,不够就二十金。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明白了。” 三天后,大军进入青州地界。 第一站,泰山郡。 还没到泰山,就收到了“见面礼”。 “报——主公!前方发现贼军!”探马来报,“约三千人,打的是『泰山贼孙观』的旗號!” 孙观? 刘备记得这个人。歷史上是臧霸的部將,后来投降曹操。 “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刘备问。 “三千左右,大多是步兵,装备简陋。但...为首一將,颇为勇猛,连斩我军三个斥候。” 张飞兴奋:“大哥,让我去!保证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不急。”刘备摇头,“先礼后兵。派个人去,问问孙观,是想打,还是想谈。” “谈?”张飞不解,“跟土匪有什么好谈的?” “翼德,”刘备耐心解释,“泰山贼不是黄巾。黄巾是流寇,四处劫掠。泰山贼是地头蛇,占山为王。他们熟悉地形,若硬打,就算贏了,损失也大。若能招降,不但多一份力量,还能少死很多人。” “那...派谁去?”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又要辛苦你了。” 简雍苦笑:“主公,这次可有点险。” “放心。”刘备道,“我让子经带一百精锐保护你。记住,跟孙观说清楚:投降,既往不咎,还能当官。不降...我大军一到,玉石俱焚。” “明白。” 简雍去了。 两个时辰后,回来了,脸色古怪。 “主公,孙观...愿降。” “哦?”刘备意外,“这么顺利?” “顺利得有点不正常。”简雍道,“他说愿意投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跟咱们的將军单挑。”简雍道,“他说,若能贏他,他就心服口服。若输了...咱们就得退兵。” 张飞哈哈大笑:“单挑?这个我在行!大哥,让我去!” “慢。”刘备问简雍,“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简雍迟疑,“说他听说幽州军有关羽、张飞两位万人敌,想见识见识。” 关羽眯起丹凤眼:“激將法。” “对。”刘备点头,“但他既然提出来了,咱们不接,显得心虚。云长,你去,但记住...” “点到为止。”关羽接话,“关某明白。” 半个时辰后,两军阵前。 孙观三十多岁,黑脸虬髯,手持大刀,骑一匹黄驃马,確实有几分悍匪气质。 “来者何人?”孙观大喝。 “关羽,关云长。”关羽策马上前,“孙观,我大哥念你是条好汉,不愿刀兵相见。你若愿降,必不负你。” “少废话!”孙观道,“打贏我,什么都好说!” 说完,拍马舞刀,直取关羽。 关羽不慌不忙,青龙偃月刀一横。 “当!”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孙观手臂一麻,心中大惊:好大的力气! 十个回合后,孙观渐渐不支。 关羽瞅准空档,刀背一拍,將孙观拍下马来。 刀锋停在孙观咽喉前。 “服不服?”关羽问。 孙观脸色煞白:“服...服了!” “愿降否?” “愿降!愿降!” 关羽收刀,伸手將孙观拉起:“孙將军,得罪了。” 孙观起身,单膝跪地:“孙观有眼无珠,冒犯虎威。从今往后,愿效犬马之劳!” 收服孙观后,刘备继续南下。 下一个目標:琅琊。 琅琊现在被臧霸占据。 臧霸,字宣高,泰山华县人,原本是陶谦的骑都尉,后来脱离陶谦,自立门户。此人勇猛善战,在青徐一带颇有威名。 “主公,”孙观主动请缨,“臧霸与我有旧,我可去劝降。” “哦?”刘备问,“臧霸此人,如何?” “有勇有谋,是个將才。”孙观如实道,“但他心高气傲,恐怕不会轻易投降。” “那就试试。”刘备点头,“你去,告诉他:投降,我给他太守之位。不降...我也敬他是条好汉,放他走。但琅玡,我要定了。” “明白。” 孙观去了。 一天后,回来了,还带著臧霸。 “琅玡臧霸,拜见刘镇北。”臧霸拱手,不卑不亢。 刘备打量臧霸: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臧將军请起。”刘备扶起他,“孙將军应该把我的话带到了。不知臧將军作何选择?” 臧霸看著刘备,又看看刘备身后的关羽、张飞、赵云,以及整齐的军阵。 “刘镇北,”臧霸缓缓道,“霸有一事不明,还请镇北解惑。” “请讲。” “镇北以幽州之兵,远涉千里,来打青州。是为名,还是为利?” “为名,也为利。”刘备坦然,“为名,青州黄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我身为汉臣,当救民於水火。为利,幽州偏北,若想爭霸天下,需有中原之地。青州,就是第一步。” 这回答太直白了。 臧霸愣了愣,隨即笑了:“镇北坦诚。那霸再问:若霸投降,镇北准备如何安置霸与麾下將士?” “臧將军仍领本部兵马,驻扎琅玡。”刘备道,“不过,需接受整编,军纪需遵守我的规矩。另外,我要在琅玡驻军五千,以防万一。” “那政务...” “琅玡太守,由我派人担任。”刘备道,“但臧將军可兼任都尉,掌兵权。” 臧霸沉思。 这条件,不算优厚,但也不苛刻。 至少,兵权还在自己手里。 “最后一个问题。”臧霸抬头,“若將来镇北与袁绍、曹操等人爭锋,霸当如何?” “听调。”刘备正色道,“但非送死之调。我刘备用兵,从不拿將士性命当儿戏。该打时打,该撤时撤,该降时...也可降。” 这话又出人意料。 “该降时可降?”臧霸不解。 “对。”刘备点头,“若大势已去,硬拼只是徒增伤亡。保存实力,以图再起,才是正道。” 臧霸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单膝跪地:“臧霸,愿降!” 刘备大喜,扶起臧霸:“得宣高相助,如虎添翼!” 当晚,刘备在琅玡设宴,款待臧霸、孙观等青州將领。 席间,臧霸私下对刘备说:“镇北,霸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宣高但说无妨。” “青州黄巾,以管亥为首,聚眾十万,盘踞北海。”臧霸道,“此人勇猛,但无谋。镇北若想速胜,可直取北海。但...需小心一人。” “谁?” “管亥的军师,叫司马俱。”臧霸道,“此人原是北海郡吏,颇有智谋。管亥能成气候,多半靠他。” 司马俱? 刘备记住了这个名字。 “多谢宣高提醒。” “还有,”臧霸压低声音,“青州士族,多与黄巾有勾结。明里是官,暗里是贼。镇北若要治理青州,这些人...需小心处置。” “明白。” 在琅玡休整三日后,刘备兵发北海。 路上,他特意绕道高密——郑玄的老家。 到了高密,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曾经的名门望族郑氏,祖宅被烧,田地荒芜,族人四散。 只有几十个老弱病残,还守在废墟旁。 “老人家,”刘备下马,问一个白髮老者,“这里可是郑公郑玄的祖宅?” 老者颤巍巍抬头:“是...你是谁?” “幽州牧刘备,受郑公所託,特来寻访郑氏族人。” 老者愣住,隨即老泪纵横:“刘...刘镇北?救百官於火海的刘镇北?” “正是。” “苍天有眼啊!”老者跪地痛哭,“郑氏...郑氏有救了!” 刘备扶起老者:“老人家,郑氏族人,现在何处?” “散的散,死的死...”老者哽咽,“黄巾来时,抢粮杀人。年轻力壮的,逃的逃,被抓的抓。只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就在这里等死...” 刘备心中酸楚。 这就是乱世。 “老人家,”刘备正色道,“从今天起,高密由我幽州军接管。我会派人重修郑氏祖宅,寻找散落族人。你们,不会再受苦了。” “谢...谢镇北!”老者又要跪。 刘备拦住,吩咐亲卫:“调一百石粮食来,分给这里的百姓。另外,派人搜寻郑氏族人,找到的,都接来高密。所有费用,从军费里出。” “是!” 消息传开,高密百姓奔走相告。 “刘镇北来了!” “郑公有救了!” “我们有饭吃了!” 当天,就有数百流民来投。 刘备来者不拒,全部收留,编入后勤队。 臧霸看在眼里,感慨道:“镇北如此仁义,难怪能得人心。” “宣高,”刘备道,“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懂。” 十天后,大军抵达北海城外。 管亥早就得到消息,率五万黄巾军,在城外列阵。 说是五万,实际上能战的不到两万,其余都是老弱妇孺——黄巾军的特点,打仗拖家带口。 “刘备!”管亥在阵前大叫,“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来犯我北海!” 刘备策马上前:“管亥,你聚眾作乱,荼毒百姓。我奉天子詔命,特来剿灭。你若愿降,可免一死。” “放屁!”管亥怒道,“什么天子!董卓那个国贼扶立的小皇帝,也算天子?老子只认大贤良师!” “那就是没得谈了?”刘备问。 “谈个屁!”管亥挥刀,“有本事,来战!” 张飞早就按捺不住:“大哥,让我去斩了这廝!” “不急。”刘备看向对方军阵,“你们看,黄巾军阵型鬆散,士气低落。但中军那队人马,还算整齐。那应该就是管亥的精锐。” “主公,”赵云道,“末將愿率白马义从,冲阵斩將。” “好。”刘备点头,“但记住,目標不是杀人,是搅乱敌阵。衝散他们,然后...” 他看向关羽和张飞:“云长、翼德,你们各率一千兵,左右包抄。等子龙冲乱敌阵,你们就杀进去,直取管亥。” “明白!” “宣高、孙观,”刘备又看向臧霸、孙观,“你们率本部兵马,截断黄巾退路。记住,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安排妥当,刘备退回本阵。 赵云率五百白马义从,开始衝锋。 白马白甲,如一道白色闪电,直插黄巾军阵。 黄巾军哪里见过这等精锐?顿时大乱。 “不要乱!不要乱!”管亥大喊,“长枪手上前!弓箭手放箭!” 但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赵云一马当先,银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五百白马义从紧隨其后,如虎入羊群。 黄巾军阵型彻底乱了。 “就是现在!”刘备下令。 关羽、张飞各率一千兵,从左右杀出。 臧霸、孙观也率军包抄后路。 管亥见势不妙,想跑。 但晚了。 赵云已经杀到近前。 “管亥!纳命来!” 管亥硬著头皮迎战。 五个回合,被赵云一枪刺穿肩膀。 “保护渠帅!”黄巾亲卫拼死救下管亥,往城里撤。 “追!”张飞要追。 “穷寇莫追。”刘备叫住,“先收拾残局。” 这一仗,贏得乾净利落。 歼敌三千,俘虏两万,其余溃散。 管亥带著残兵,逃回北海城,闭门不出。 当晚,刘备在城外扎营。 俘虏太多,粮草不够,是个问题。 “主公,”田豫道,“两万俘虏,每天要消耗四百石粮食。咱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十天了。” “让臧霸从琅玡调粮。”刘备道,“另外,这些俘虏不能白养。筛选一下,青壮编入辅兵,老弱...发点粮食,遣散。” “遣散?”简雍皱眉,“他们没地方去,又会聚集成匪。” “所以要在青州各地设屯田点。”刘备早有打算,“愿意种地的,分田分种,免三年赋税。不愿意的...那就没办法了。”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营外有个人求见,自称司马俱。” 司马俱? 管亥的军师?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被带进来。 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败军之师司马俱,拜见刘镇北。”司马俱深施一礼。 “司马先生请起。”刘备打量他,“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不敢。”司马俱道,“俱特来献城。” “哦?”刘备挑眉,“管亥呢?” “管亥重伤,昏迷不醒。”司马俱道,“城中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俱愿为內应,助镇北取城。” “条件呢?” “无他。”司马俱苦笑,“只求镇北入城后,不要滥杀。城中百姓,多是无辜。” 刘备盯著司马俱,看了许久。 “先生是聪明人。”刘备缓缓道,“但备有一事不明:先生既知管亥必败,为何不早降?” 司马俱沉默片刻,道:“管亥虽无谋,但待我不薄。我若早降,是为不义。如今他重伤昏迷,我献城,是为城中数万百姓性命。虽负一人,但救万人,俱以为...值得。” 这话说得坦诚。 刘备点头:“好,我信你。先生打算如何献城?” “明日寅时,北门。”司马俱道,“我会调走守军,打开城门。镇北可率军入城,直取府衙。管亥的亲卫,我会想办法调开。”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入城后,请镇北约束部下,勿伤百姓。”司马俱郑重道,“另外...若管亥醒来,请留他一命。他虽为贼,但本性不坏,只是被时势所逼。” 刘备想了想:“可以。只要他不抵抗,我保他不死。” “谢镇北。”司马俱深深一揖。 送走司马俱,眾人议论纷纷。 “大哥,会不会是诈降?”张飞问。 “不像。”刘备摇头,“司马俱说得合情合理。而且...他没提任何个人要求,只为百姓求情。这样的人,不会是诈降。” “那咱们...” “按计划进行。”刘备道,“但要做两手准备。云长,你率一千兵,从北门入。翼德,你率一千兵,埋伏在南门外。若真有诈,里应外合。” “是!” 次日寅时,北门。 城门果然开了。 没有守军,只有司马俱一人,站在城门口。 “司马先生,”关羽策马上前,“城中情况如何?” “关將军,”司马俱拱手,“管亥亲卫已被我调往东门,说是防备偷袭。府衙只有百余人守卫。將军可速入。” 关羽点头,率军入城。 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府衙,守卫果然稀少,稍作抵抗就投降了。 管亥躺在榻上,昏迷不醒,肩上的伤口已经化脓。 “找军医来。”关羽吩咐。 军医看过,摇头:“伤势过重,又延误治疗,恐怕...熬不过三天。” 关羽沉默。 不管怎么说,管亥是条汉子。 “好好照料。”关羽道,“若能救活,是造化。若不能...给他个痛快。” “是。” 控制府衙后,关羽发信號。 刘备率大军入城。 北海,就这么拿下了。 容易得让人不敢相信。 “主公,”简雍感慨,“这司马俱...真是个能人。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一城。” “所以更要重用。”刘备道,“传令:司马俱献城有功,任命为北海郡丞,协助治理北海。另外,全城张榜安民:黄巾已平,从者不问。百姓各安其业,不得骚扰。” “是!” 安民工作有条不紊。 刘备亲自去看管亥。 管亥已经醒了,但很虚弱。 看到刘备,他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吧。”刘备按住他。 “你...你就是刘备?”管亥声音嘶哑。 “是我。” “为什么不杀我?” “为什么要杀你?”刘备反问,“你也是被逼造反的百姓。若能活,好好做人。若不能活...下辈子,別生在乱世。” 管亥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突然,他笑了。 “刘备...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把我们当贼。”管亥道,“你...把我们当人。” 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三天后,管亥死了。 刘备下令,以將军之礼安葬。 消息传出,黄巾旧部纷纷来降。 北海平定后,刘备开始整顿青州。 任命臧霸为琅玡太守,孙观为泰山都尉,司马俱为北海郡丞。 又从幽州调来一批官员,担任各郡县令、长史。 同时,在青州推行幽州的政策: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兴修水利,开垦屯田。 百姓逐渐安定。 但麻烦也来了。 袁绍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逢纪。 “刘镇北,”逢纪皮笑肉不笑,“恭喜啊,这么快就平定了青州。” “全赖袁公支持。”刘备客气道,“若非袁公借道借粮,备也难成此事。” “是啊。”逢纪话锋一转,“既然青州已平,那之前说好的战利品...” “早已备好。”刘备道,“请先生查验。” 他让人抬出十几个大箱子。 打开,里面是些破旧的兵器、鎧甲,还有一些铜钱、布匹。 总价值...不超过千金。 逢纪脸色变了:“刘镇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备装糊涂,“不是袁公说的,战利品分他五成吗?这些就是五成啊。” “你...”逢纪气得发抖,“青州富庶,你就拿这些破铜烂铁糊弄袁公?” “先生此言差矣。”刘备正色道,“青州经黄巾之乱,十室九空,哪里还有什么財富?这些,已经是全部了。若先生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逢纪当然不信。 但他能怎么办? 搜? 刘备有五万兵在青州。 不搜? 回去没法向袁绍交代。 “刘镇北,”逢纪强压怒火,“袁公还有一事:青州刺史的人选...” “哦,这个啊。”刘备笑道,“我已经向朝廷表奏了。” “表奏谁?” “我自己。”刘备坦然,“备不才,愿领青州牧事,为朝廷镇守东方。” 逢纪瞪大眼睛:“你...你要自领青州牧?!” “有何不可?”刘备反问,“青州新平,需重臣镇守。备虽不才,但剿灭黄巾,安抚百姓,也算有功。朝廷想必会恩准。” 逢纪彻底明白了。 刘备这是要割据青州! “刘玄德!”逢纪撕破脸皮,“你这是要与袁公为敌吗?!” “逢先生言重了。”刘备依旧笑著,“备对袁公,一向敬重。青州之事,也是为朝廷分忧。若袁公不满,可上表朝廷,弹劾备。备静候朝廷旨意。” 逢纪气得说不出话。 朝廷? 现在哪还有什么朝廷? 长安那个小朝廷,被李傕郭汜把持,自身难保,哪管得了青州的事? 刘备这分明是...耍无赖! “好...好!”逢纪咬牙,“刘镇北的话,纪一定带到!告辞!” “先生慢走。”刘备拱手,“对了,淳于將军还在我这儿,喝得挺开心。先生要不要也喝几杯再走?” 逢纪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看著逢纪的背影,简雍笑道:“主公,这下可把袁绍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吧。”刘备淡淡道,“早晚要撕破脸的。现在咱们有幽州、青州两州之地,兵精粮足,不怕他袁绍。” “那淳于琼...” “继续养著。”刘备道,“好吃好喝供著,让他给袁绍写信,就说咱们对他多好多好,战利品分得多公平。袁绍看了,就算不信,也会怀疑逢纪的话。” “高明!” 青州平定后,刘备又想起一件事。 他派人去琅琊,接诸葛亮一家来北海。 不是要诸葛亮现在就出仕——他才七岁,出仕个屁。 是要给他找个好老师。 老师是谁? 郑玄。 当世大儒,现在在北海办学。 “郑公,”刘备亲自登门,“备有一事相求。” “镇北请讲。” “备在琅琊,发现一个神童,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刘备道,“此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想请郑公收为弟子,悉心教导。” 郑玄来了兴趣:“哦?能让镇北如此看重,必非凡品。人在何处?” “已经在路上了。”刘备道,“大概三五日就到。” “好。”郑玄点头,“若真是良材美玉,老夫自当倾囊相授。” 五日后,诸葛亮到了。 七岁的孩子,身高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头,面容清秀,眼神明亮,透著远超年龄的聪慧。 “诸葛亮,拜见郑公。”诸葛亮行礼,一丝不苟。 郑玄考了他几个问题,都是经学基础。 诸葛亮对答如流。 郑玄又出了几道难题。 诸葛亮思考片刻,也答了上来。 “奇才!”郑玄惊嘆,“此子若得良师,將来必成大器!” “那郑公是答应了?”刘备问。 “答应了!”郑玄拉著诸葛亮的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老夫必倾尽所学,教你成才。” 诸葛亮再拜:“谢老师!” 刘备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 歷史,真的改变了。 诸葛亮不会再有“躬耕陇亩”的十年。 他会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有最好的资源。 將来出山时,会是什么样子? 真是期待啊。 安排完诸葛亮,刘备回到府衙。 田豫正在等他。 “主公,刚收到消息。” “什么消息?” “曹操在兗州,大破吕布,现在兗州全境,已归曹操。”田豫道,“另外,孙坚在攻打襄阳时,中箭身亡。其子孙策,投奔袁术去了。” 刘备沉默。 歷史的大势,虽然有些变化,但大体方向没变。 曹操要崛起了。 孙坚死了,但孙策...也是个麻烦。 “还有,”田豫继续,“公孙瓚在易京,被袁绍围困,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公孙瓚... 刘备想起那个白马將军。 曾经不可一世,如今穷途末路。 “传令,”刘备道,“加强幽州边境防务。袁绍灭公孙瓚后,下一个目標,可能就是咱们。” “是!” 刘备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青州已定,但天下还乱。 接下来,是该消化胜利果实,还是继续扩张? 正想著,简雍匆匆进来。 “主公,徐州来消息了。” “陶谦?” “不,是陈登。”简雍压低声音,“陶谦病重,恐怕不行了。徐州內部,正在为继任者爭吵。陈登问...主公有没有兴趣?” 徐州? 刘备眼睛亮了。 那可是块肥肉啊。 “回信给陈登,”刘备道,“就说...备愿为陶徐州分忧。但需他里应外合。” “明白!” 简雍走后,刘备看著地图上的徐州,笑了。 陶谦啊陶谦。 你病得真是时候。 徐州,我要了。 -- 第12章 三让徐州?不,我只要一让 初平四年,正月,徐州下邳。 陶谦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这位六十三岁的徐州牧,曾经也是个狠角色——镇压徐州黄巾,对抗曹操,在乱世中守住了徐州这块富庶之地。 但现在,他不行了。 “元龙...”陶谦虚弱地唤道。 陈登连忙上前:“主公。” “徐州...交给谁...”陶谦眼中满是忧虑,“我那两个儿子...不成器...” 陶谦有两个儿子:陶商、陶应。都是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根本担不起徐州的重任。 “主公,”陈登低声,“如今徐州,內忧外患。曹操在兗州虎视眈眈,袁术在淮南蠢蠢欲动,刘备在青州...也不是省油的灯。若无雄主镇守,徐州危矣。” “那...你说...谁可託付?” 陈登沉默片刻,道:“刘备。” “刘备?”陶谦皱眉,“此人...可信吗?” “刘备仁义之名,天下皆知。”陈登道,“三英战吕布,救百官於火海,平幽州之乱,定青州之患。更重要的是...他深得民心。徐州百姓若知是刘备接手,必不会反对。” 陶谦苦笑:“是啊...得民心...我那两个逆子,只知道爭权夺利...”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但刘备...毕竟是外人。徐州士族,能答应吗?” “这正是关键。”陈登道,“若主公主动相让,刘备名正言顺入主徐州,士族即便不满,也无话可说。若是等主公...咳...之后,二公子爭位,徐州內乱,那时刘备再以『平乱』之名介入,性质就不同了。” 陶谦懂了。 主动让,是禪让,是美谈。 被动取,是入侵,是掠夺。 “好...”陶谦艰难点头,“那就...让给刘备。元龙,你来安排...” “主公放心。”陈登郑重道。 青州,北海。 刘备收到陈登密信时,正在看诸葛亮读书。 七岁的诸葛亮,已经在郑玄门下学了半年,进步神速。现在不仅能背诵《论语》《孟子》,还能和郑玄討论经义,有时提出的见解,连郑玄都讚嘆。 “孔明,”刘备放下信,笑道,“若是你,此刻该当如何?” 诸葛亮抬起头,放下竹简:“老师问的是徐州之事?” “哦?你怎么知道是徐州?” “信使从南来,面带风尘,显然是长途奔袭。”诸葛亮分析,“能让老师如此重视的南方之事,无非徐州、扬州。而扬州现在袁术与刘繇相爭,与老师暂无关联。所以,必是徐州。” 刘备心中暗惊。 这孩子,太聪明了。 “那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诸葛亮想了想:“陶谦病重,二子无能。徐州士族,以陈氏、糜氏为首。陈登既来信,说明陈氏已倾向老师。只需再爭取糜氏,徐州可定。” “如何爭取糜氏?” “联姻。”诸葛亮语出惊人,“听说糜竺有一妹,待字闺中。老师若娶之,糜氏必全力支持。” 刘备愣住了。 七岁的孩子,懂联姻? “谁教你的?”刘备问。 “史书。”诸葛亮认真道,“自古以来,政治联姻,乃结盟之常道。老师若要徐州,需得糜氏支持。而要糜氏支持,联姻是最快的方式。” 刘备感慨。 不愧是诸葛亮。 七岁就有这等见识。 “那若是你,愿意用婚姻换取政治利益吗?”刘备又问。 诸葛亮沉默片刻,摇头:“亮不愿。但老师...是成大事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刘备笑了。 “说得好。不过...老师已经有办法了,不必联姻。” “哦?”诸葛亮好奇,“老师有何妙计?” “保密。”刘备眨眨眼,“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说完,起身离开。 留下诸葛亮一脸懵懂。 回到书房,刘备立刻召集核心成员。 “大哥,徐州来信了?”张飞第一个问。 “来了。”刘备把信给眾人传阅,“陶谦病重,欲让徐州於我。陈登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接收。” “好事啊!”张飞兴奋,“徐州富庶,钱粮无数!拿下徐州,咱们就有三州之地了!” 关羽却皱眉:“大哥,此事恐有蹊蹺。陶谦为何不让给儿子,偏要让给外人?” “因为他的儿子不爭气。”刘备道,“而且,陈登说了,徐州內部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支持陶商,一派支持陶应。两派爭斗,若无人镇住,徐州必乱。” “那咱们...” “去。”刘备斩钉截铁,“但不能大张旗鼓。云长、翼德,你们隨我去徐州。子龙,你留守青州。国让,青州政务交给你。” “带多少兵?”关羽问。 “一千。”刘备道,“只带亲卫队。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要强夺。” “一千?!”张飞瞪眼,“大哥,太冒险了吧?徐州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少带人。”刘备解释,“咱们是去『接收』,不是去『攻打』。带大军去,陶谦会怎么想?徐州士族会怎么想?”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自信道,“陈登已经安排好了。而且...我另有准备。” 他看向简雍:“宪和,你提前出发,去下邳见陈登。告诉他,咱们十天后到。另外,让他联络糜竺——徐州別驾,糜家家主。就说我想见他。” “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以我的名义,给陶谦送一份『慰问礼』:幽州人参十斤,青州海盐百石,幽州醇五十坛。记住,要大张旗鼓地送,让全徐州都知道,我刘备关心陶徐州的身体。” “高!”简雍竖起大拇指,“主公这是先礼后兵,仁义做足。” “不止。”刘备笑道,“再以我个人名义,给陶商、陶应各送一份礼:陶商好武,送他一把宝刀;陶应好文,送他一套郑玄批註的《诗经》。记住,要同时送,价值相当。” 关羽懂了:“这是要...稳住他们?” “对。”刘备点头,“让他们觉得,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没有偏向谁。这样,他们就不会急著反对我。” 眾人嘆服。 这心思,太细了。 十天后,刘备抵达下邳。 迎接仪式很隆重——陈登带著徐州文武百官,在城外十里相迎。 但气氛很微妙。 文官们表情复杂,武將们眼神闪烁。 只有陈登,笑容真诚。 “刘镇北!”陈登上前,“一路辛苦!” “元龙先生。”刘备下马,“陶徐州身体如何?” “唉...”陈登嘆气,“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说...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刘备“关切”道:“快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进城。 街道两旁,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那就是刘备?好年轻!” “听说他三英战吕布,救了洛阳百官...” “他来徐州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来看望陶徐州...” 到了州牧府,气氛更凝重。 陶商、陶应两兄弟,各带一队亲卫,站在府门两侧,互相瞪著眼,像两只要打架的公鸡。 看到刘备,两人同时上前。 “刘镇北!”陶商抢先开口,“家父病重,多谢镇北前来探望!” “刘镇北!”陶应不甘示弱,“府中已备好酒宴,为镇北接风!”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声音重叠,场面尷尬。 刘备心中暗笑,面上却温和:“二位公子不必多礼。备此来,只为探望陶徐州,別无他意。” 这话说得很巧妙——我来看病人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陶商、陶应对视一眼,眼神中的敌意稍减。 “镇北请。”陈登打圆场。 进入內室,陶谦已经坐不起来了,只能躺著。 看到刘备,他挣扎著想坐起。 “陶公不必起身。”刘备连忙上前,“您身体要紧。” “玄德...”陶谦握住刘备的手,“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陶公何出此言?” “徐州...託付给你了。”陶谦直截了当,“我那两个儿子...不成器。徐州交到他们手里,早晚要丟...不如交给你,或许还能保住...” 这话说得太直白。 在场的陶商、陶应,脸色都变了。 “父亲!”陶商急道,“您糊涂了!徐州是陶家的徐州,怎能交给外人!” “是啊父亲!”陶应附和,“大哥虽不成器,但...但我是读书人,可以治理徐州!” 陶谦怒道:“闭嘴!你们两个...加起来都不如玄德一根手指头!” 这话太重了。 陶商、陶应脸色铁青。 刘备连忙道:“陶公言重了。二位公子年轻,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备此来只为探望,绝无他意。” “不...”陶谦摇头,“我意已决...元龙,取印綬来...” 陈登取来徐州牧的印綬。 陶谦颤抖著手,递给刘备:“玄德...接印...”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备身上。 接,还是不接? 刘备看著眼前的印綬,沉默了。 按歷史剧本,他应该“三辞三让”,最后“勉强”接受。 但他不想那么麻烦。 “陶公,”刘备没有接印,而是扶陶谦躺下,“此事不急。您先养病,等病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陶谦急了:“我的病...好不了了...玄德,你就接下吧...” “不行。”刘备坚决摇头,“陶公尚在,二位公子尚在,备岂能越俎代庖?此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说备?夺人之地,欺人之子,备岂不成了不义之人?”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 陶谦感动了。 陶商、陶应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刘备会拒绝。 “玄德...”陶谦老泪纵横,“你...你真是仁义啊...” “陶公过奖。”刘备道,“这样吧,在您养病期间,备可以暂时代为处理徐州政务,安抚人心。等您病癒,或二位公子能担重任,备即刻交还。如何?” 这个提议,折中。 陶商、陶应对视一眼,点头。 他们想的很简单:父亲活不了多久了。等父亲一死,再赶走刘备也不迟。 “好...好...”陶谦也同意了,“那就...暂代...” “备遵命。”刘备深施一礼。 走出內室,陈登低声问:“镇北为何不接印?这可是名正言顺的机会。” “名正言顺?”刘备微笑,“现在接了,是趁人之危。等陶公...之后,以『平乱』之名接手,才是眾望所归。” 陈登懂了。 刘备要的不是陶谦的让,而是徐州的民心。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见见糜別驾了。”刘备道。 当晚,糜竺设宴,为刘备接风。 糜家是徐州首富,家財万贯,僮僕万人。糜竺本人是徐州別驾,位高权重。 宴席很丰盛,但糜竺的態度很谨慎。 “刘镇北,”糜竺敬酒,“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糜別驾客气。”刘备还礼,“备在青州时,就听闻糜家乐善好施,乃徐州仁义之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商业互吹,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糜竺试探道:“听说镇北暂代徐州政务?” “是。”刘备点头,“陶公病重,二位公子年轻,备暂为分忧。等陶公病癒,或二位公子成熟,备自当退位让贤。” 糜竺心中冷笑:退位让贤?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但面上却赞道:“镇北高义。” “糜別驾,”刘备话锋一转,“备有一事相求。” “镇北请讲。” “备初来徐州,人生地不熟。政务军务,千头万绪,急需人才相助。”刘备诚恳道,“听说糜別驾之弟糜芳,颇有武勇。不知可否出山相助?” 糜竺一愣。 他弟弟糜芳,確实有点本事,但一直在家打理生意,没出仕。 刘备这是什么意思?拉拢? “这个...”糜竺迟疑,“舍弟年轻,恐怕难当大任...” “年轻才好。”刘备笑道,“备也年轻,就喜欢用年轻人。这样吧,让糜芳先做个校尉,在云长麾下歷练。若真有本事,將来必重用。” 糜竺心动了。 校尉,官职不小了。 而且是在关羽麾下——谁不知道关羽是刘备的左膀右臂? “那...多谢镇北。”糜竺举杯,“舍弟就拜託镇北了。” “好说好说。”刘备饮尽,又道,“对了,听说糜別驾还有一妹,才貌双全?” 糜竺手一抖,酒洒了。 来了。 他早就听说刘备可能会提联姻,没想到这么快。 “是...舍妹糜贞,年方二八...”糜竺小心回答。 “可曾许配人家?” “尚未...” “那正好。”刘备笑道,“备有一义弟,姓赵,名云,字子龙,现任青州都督。此人年轻有为,忠勇双全,將来必是大將之才。若糜別驾不弃,备愿做媒,撮合这桩婚事。” 糜竺愣住了。 不是刘备自己? 是赵云? “赵云...赵子龙?”糜竺回忆,“可是在北海枪挑管亥的那位?” “正是。”刘备点头,“子龙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婚配。若能与糜小姐结缘,也是一段佳话。” 糜竺沉思。 赵云虽然是刘备部下,但確实是个人才。而且...不是正妻,是刘备做媒,这面子给足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拒绝,就等於得罪刘备。 “镇北做媒,是糜家的荣幸。”糜竺终於点头,“只是...需问过舍妹的意思。” “自然。”刘备道,“婚姻大事,需两情相悦。若糜小姐不愿,绝不勉强。” 这话说得漂亮。 糜竺彻底放心了。 “那...竺这就去问。” 当晚,糜竺去问妹妹糜贞。 糜贞听说对方是赵云,那个在北海单骑冲阵的白马將军,脸红了。 “全凭兄长做主...” 这就是同意了。 糜竺大喜,第二天就回復刘备:婚事成了。 刘备也大喜。 联姻糜氏,徐州內部最大的豪族,就拿下了。 又过了半个月,陶谦撑不住了。 临死前,他把刘备叫到床前。 “玄德...”陶谦气若游丝,“我...不行了...徐州...交给你了...求你...善待我那两个儿子...” “陶公放心。”刘备郑重道,“备必善待二位公子,保他们一生富贵。” “好...好...”陶谦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徐州牧陶谦,病逝。 消息传出,徐州震动。 陶商、陶应立即跳出来,要爭位。 “我是长子,徐州牧该由我继承!”陶商宣称。 “长兄无德,该由贤者继之!”陶应不服。 两派势力,剑拔弩张。 下邳城內,气氛紧张。 这时,陈登站出来了。 “二位公子,”陈登在陶谦灵前,当著徐州文武的面,朗声道,“陶公临终前,將徐州託付给刘镇北,有遗命在此!” 他拿出一份“遗命”——当然是偽造的,但盖著陶谦的印,谁也无法证偽。 “不可能!”陶商大叫,“父亲怎会把徐州交给外人!” “是啊!”陶应附和,“定是你陈登偽造!” “是不是偽造,诸位一看便知。”陈登將遗命传给眾人看。 遗命上写得很清楚:陶谦自感命不久矣,二子不成器,为徐州百姓计,特將徐州託付给刘备,望其善待百姓,保全陶氏。 字跡像陶谦的,印是真的。 眾人面面相覷。 “我不信!”陶商拔剑,“定是你陈登勾结刘备,谋夺我陶家基业!”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刘备带著关羽、张飞,以及一千亲卫,走了进来。 “陶公子,”刘备面色平静,“陶公新丧,你就在灵前动刀兵,合適吗?” 陶商脸色一变:“刘备!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刘备走到灵前,深深一拜,“陶公待我如子侄,我岂会在他灵前闹事?只是...陶公遗命在此,备虽不才,也不敢违背陶公最后的嘱託。” 他转身,看著眾人:“这样吧,当著陶公的灵位,当著徐州文武的面,咱们表决。支持陶商公子继位的,站左边。支持陶应公子继位的,站右边。支持陶公遗命,由备暂领徐州的,站中间。” 全场寂静。 谁也不敢先动。 陈登第一个站到中间:“陈登遵从陶公遗命。” 糜竺第二个站过去:“糜竺遵从陶公遗命。” 接著,徐州文武,一个接一个,都站到了中间。 陶商、陶应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信。 “你...你们...”陶商气得发抖。 “二位公子,”刘备温和道,“备承诺过陶公,必善待你们。这样吧,陶商公子,我表奏你为广陵太守。陶应公子,表奏你为东海相。如何?” 太守、国相,都是两千石高官。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调离下邳,没了根基。 陶商、陶应对视一眼。 他们不傻,知道大势已去。 “好...”陶商咬牙,“谢...刘镇北。” “谢...刘镇北。”陶应也低头。 就这样,刘备兵不血刃,拿下了徐州。 消息传到兗州,曹操正在吃饭,闻言筷子都掉了。 “刘备...得了徐州?”曹操脸色阴沉。 “是。”程昱点头,“陶谦病逝,遗命让徐州给刘备。刘备已接管下邳,表奏陶商为广陵太守,陶应为东海相。” “遗命?”曹操冷笑,“怕是陈登那小子搞的鬼吧!” “主公明鑑。”程昱道,“但刘备行事周密,先稳住陶商、陶应,再联姻糜氏,又得陈氏支持。如今徐州上下,皆服刘备。咱们...插不上手了。” 曹操一拳砸在案几上。 他早就想要徐州了! 当初父亲曹嵩在徐州被杀,他以此为藉口攻打徐州,屠了五座城,差点就拿下下邳。结果吕布偷袭兗州,他不得不回救。 现在倒好,被刘备捡了便宜! “刘备...刘备...”曹操喃喃道,“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主公,”荀彧劝道,“如今咱们刚平定兗州,吕布虽败,但余孽未尽。袁绍在河北,虎视眈眈。不宜再树强敌。” “那难道就看著刘备坐大?” “非也。”荀彧道,“刘备虽得徐州,但根基未稳。主公可上表朝廷,表刘备为徐州牧,以示友好。同时暗中联络徐州內部不满之人,伺机而动。” 曹操沉思。 这计策,可行。 “好。”曹操点头,“就按文若说的办。另外...派人去下邳,给刘备『贺喜』。顺便...看看徐州虚实。” “明白。” 几乎同时,鄴城。 袁绍也收到了消息。 “刘备...又得了徐州?”袁绍脸色铁青。 “是。”逢纪咬牙,“此人狡诈,先取幽州,再取青州,现在又取徐州。三州之地,已具爭霸之势。” “当初就该灭了他!”袁绍后悔。 当初刘备借道打青州时,他就该阻拦。结果被刘备糊弄过去,现在养虎为患。 “主公,”审配道,“现在说这些晚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 “公孙瓚那边如何了?”袁绍问。 “易京已被围困数月,粮草將尽,撑不了多久了。”审配道,“最多三个月,必破。” “好。”袁绍点头,“灭了公孙瓚,再收拾刘备。不过...在那之前,得给他找点麻烦。” “主公的意思是...” “曹操。”袁绍冷笑,“曹操也想得徐州,被刘备抢了先,心中必恨。咱们可以...暗中联络曹操,共图刘备。” “妙!”逢纪赞道,“让曹操从南面牵制刘备,咱们从北面施压。刘备首尾难顾,必败。” “那就这么办。”袁绍道,“派使者去下邳,给刘备『贺喜』。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是!” 下邳,州牧府。 刘备同时收到了曹操和袁绍的贺信。 “有意思。”刘备笑了,“一个从南来,一个从北来。这是要夹击我啊。” “主公,怎么办?”简雍问。 “简单。”刘备道,“给曹操回信,言辞谦卑,就说备才疏学浅,蒙陶公错爱,暂领徐州。若曹公不弃,愿结盟好,共扶汉室。” “那袁绍那边...” “给袁绍回信,言辞恭敬,就说备永远记得袁公借道之恩。若袁公有需,备愿效犬马之劳。” 关羽皱眉:“大哥,这是...要两面討好?” “不是討好,是拖延。”刘备解释,“曹操刚平定兗州,需要时间消化。袁绍正打公孙瓚,腾不出手。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拖上一年半载,等咱们消化了徐州,兵精粮足,就不怕他们了。” “可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刘备笑道,“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不想跟咱们开战。曹操要防袁绍,袁绍要打公孙瓚。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整顿徐州,积蓄实力。” “那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自信道,“我已经想好了。徐州有两大问题:一是內部不稳,二是外部威胁。內部问题,可以用『新政』解决。外部威胁...可以用『联姻』缓解。” “联姻?”眾人一愣。 “对。”刘备点头,“曹操有个女儿,袁绍也有女儿。咱们可以...提亲。” “提亲?!”张飞瞪眼,“大哥,你还没娶妻呢!” “不是我。”刘备摇头,“是给云长、翼德你们提亲。” 关羽、张飞都愣了。 “曹操的女儿,嫁给云长。袁绍的女儿,嫁给翼德。”刘备道,“当然,只是提议。他们答不答应,是另一回事。但提出来,就表明了咱们的『诚意』。” 简雍服了:“主公,你这招...太骚了。” “还有更骚的。”刘备笑道,“以朝廷的名义,表奏曹操为镇东將军,袁绍为大將军。让他们互相猜忌,没空管咱们。” “朝廷...会听咱们的?” “朝廷现在在李傕郭汜手里。”刘备道,“我已经派人去长安,送了一千金。李傕贪財,必会答应。” 眾人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把权谋玩出花来了。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孔明最近怎么样?” “在郑公门下,进步神速。”田豫道,“郑公说,此子之才,百年罕见。” “好。”刘备点头,“派人去北海,把孔明接来下邳。我要亲自教导他。” “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刘备笑道,“甘罗十二岁拜相,周瑜十三岁领兵。孔明七岁,正好启蒙。” 其实他是想:早点把诸葛亮带在身边,培养感情。將来出山,就是死忠。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有个人求见,说是从荆州来的。” “荆州?谁?” “他说他叫徐庶,字元直,听闻主公招贤纳士,特来投效。” 徐庶?! 刘备眼睛一亮。 又一个大才来了! “快请!” 第13章 七岁孔明?不,那是我的养成系军师 徐庶进来的时候,刘备正在看地图。 抬头一看,愣住了。 不是想像中的文士打扮——徐庶穿的是粗布短衣,腰佩长剑,头髮用草绳隨意束著,看起来更像游侠,不像谋士。 “草民徐庶,字元直,潁川长社人,拜见刘使君。”徐庶行礼,不卑不亢。 “元直先生请起。”刘备扶起他,仔细打量。 徐庶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尤其一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这是常年握剑的手。 “先生从荆州来?”刘备问。 “是。”徐庶点头,“庶少时任侠,曾为友杀人,逃亡荆州。在荆州得遇名士司马徽,蒙其教诲,始读书明理。闻使君招贤纳士,特来相投。” 简歷很直白:当过游侠,杀过人,逃亡过,后来才读书。 一般人听了,恐怕会皱眉。 但刘备眼睛亮了。 有故事的人,才有趣。 “先生擅长什么?”刘备问。 “剑术,略懂。”徐庶很谦虚,“兵法,略懂。谋略,略懂。” “都略懂?”刘备笑了,“那先生觉得,我现在最需要什么?” 徐庶走到地图前,看了片刻,道:“使君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扩张,不是打仗,而是...消化。” “哦?怎么说?” “使君一年之內,连得青徐二州,加上原有的幽州,已据三州之地。”徐庶分析,“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幽州新附,人心未固;青州新平,百废待兴;徐州新得,內外皆疑。若此时贸然用兵,必顾此失彼,三州皆乱。” 刘备点头:“先生继续。” “所以当务之急,是消化三州。”徐庶手指点在地图上,“幽州北防乌桓,西防并州;青州东临大海,西接兗州;徐州南连扬州,北靠青州。三州呈品字形,互为犄角。若能整合得当,可成铁桶之势。” “如何整合?” “三策。”徐庶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策,人事整合。幽州、青州、徐州的官员,需轮换调动,避免形成地方派系。重要职位,必须由使君亲信担任。” “第二策呢?” “第二策,经济整合。”徐庶道,“三州物產各异:幽州有马、有皮毛;青州有盐、有渔;徐州有粮、有布。可设立『三州互市司』,统一调配物资,互通有无。如此,三州经济一体,利益相连,方能同心。” “第三策?” “第三策,军事整合。”徐庶郑重道,“三州兵马,需统一编制,统一训练,统一指挥。幽州骑兵,青州水军,徐州步兵,各有所长。若能整合成一支多兵种联合作战的军队,天下无人能敌。” 刘备听完,沉默良久。 然后,起身,深施一礼:“先生大才,备愿拜先生为军师中郎將,总揽三州军政,请先生助我!” 徐庶连忙还礼:“使君厚爱,庶惶恐。只是...庶初来乍到,恐难当此任。” “我说能,就能。”刘备握住徐庶的手,“元直,你我虽初次见面,但我知你是真心来投。我刘备別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从未错过。” 徐庶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乱世之中,能得如此信任,难得。 “那...庶愿效犬马之劳!” 安排完徐庶,刘备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现在住在州牧府后院,单独一个小院,环境清幽。 刘备进去时,诸葛亮正在写字。 七岁的孩子,握笔的姿势却老练得很,写的是隶书,工整清秀。 “孔明。”刘备唤道。 诸葛亮抬头,放下笔:“老师。” “写什么呢?” “《管子·牧民》。”诸葛亮道,“郑公说,治国之道,首在牧民。学生正在抄写,加深理解。” 刘备拿起竹简看了看,点头:“字写得不错。理解得如何?” “有些地方不懂。”诸葛亮老实说,“比如这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学生以为,仓廩实、衣食足是基础,但知礼节、知荣辱,还需教化。否则,饱暖思淫慾,反而更糟。” 刘备惊讶。 七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教化与富民並重。”诸葛亮认真道,“既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又要教他们礼义廉耻。否则,富而不教,如养虎狼。” “说得好。”刘备赞道,“那你觉得,现在徐州,最该做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安民,富民,教民。安民需剿匪肃奸,富民需劝课农桑,教民需兴办学堂。” 条理清晰,思路明確。 刘备心中暗喜:捡到宝了。 “孔明,”刘备坐下,“从今天起,你每天上午读书,下午...跟我学实务。” “实务?” “对。”刘备道,“我会让各郡县送来政务简报,你来看,来分析,然后告诉我该怎么处理。我会教你,但更多要你自己想。” 诸葛亮眼睛亮了:“学生愿意!”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光读书不行,还得练武。” “练武?” “对。”刘备点头,“乱世之中,文人也要会武艺。不说上阵杀敌,至少能强身健体,危急时刻能自保。从明天起,每天早晨,我让子龙教你枪法。” 诸葛亮有点懵:“可学生...才七岁...” “甘罗十二岁拜相,你七岁练武,怎么了?”刘备笑道,“放心,循序渐进,不会累著你。” 安排好诸葛亮,刘备回到前厅。 徐庶正在看各郡县的报告。 “主公,”徐庶抬头,“徐州的情况,比想像的复杂。” “怎么说?” “陶谦在时,徐州看似安定,实则隱患重重。”徐庶道,“境內豪强林立,各自为政。广陵陈氏,东海糜氏,下邳曹氏...这些家族,都有私兵,都不太听州府调遣。” “意料之中。”刘备道,“陶谦年老,压不住他们。现在换了我,他们更不服气。” “那主公打算...” “恩威並施。”刘备早有打算,“听话的,给官做,给好处。不听话的...杀鸡儆猴。” “杀哪只鸡?” “广陵陈氏。”刘备眼中闪过寒光,“陈登是陈氏子弟,但陈氏家主陈珪,一直对我阳奉阴违。就拿他开刀。” “如何开刀?” “查税。”刘备冷笑,“这些豪强,哪个没偷税漏税?查出来,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 徐庶皱眉:“这会不会...太激烈了?恐激起民变。” “不会。”刘备摇头,“我只查陈珪一家,而且是『依法办事』。其他家族看了,自然会收敛。这叫...敲山震虎。” “那陈登那边...” “陈登是聪明人。”刘备道,“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支持查税,甚至愿意大义灭亲。条件是...事后由他出任广陵太守。” 徐庶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易。 陈登用家族的利益,换取自己的前程。 而刘备,既整顿了吏治,又收服了陈登。 “主公高明。”徐庶佩服。 “不止如此。”刘备笑道,“查抄陈氏的钱財,三分之一充公,三分之一分给百姓,三分之一...赏给有功將士。如此,百姓拥护,將士用命,谁还会为陈珪喊冤?” 徐庶彻底服了。 这位主公,真是把人心算透了。 十天后,曹操的回信来了。 不是正式公文,是私人信件。 “玄德吾弟:闻弟得徐州,兄喜不自胜。陶恭祖慧眼识珠,弟实至名归。然徐州四战之地,弟初掌权柄,恐有不顺。兄在兗州,与弟毗邻,若有难处,儘管开口。至於婚姻之事...小女年幼,待及笄之年,再议不迟。另,听闻弟新得谋士徐庶,此人原在荆州,与兄旧识。若有机会,代兄问好。” 刘备看完,笑了。 “主公,曹操这是什么意思?”简雍问。 “三层意思。”刘备分析,“第一,承认我占据徐州,但暗示徐州不好守。第二,拒绝联姻,但留有余地。第三...徐庶。” “徐庶怎么了?” “曹操认识徐庶。”刘备看向徐庶,“元直,你在荆州时,见过曹操?” 徐庶摇头:“未曾。但...庶在荆州时,曾与曹操帐下谋士程昱有书信往来。程昱邀庶去兗州,庶未答应。” “原来如此。”刘备点头,“曹操这是...想挖墙脚啊。” “主公放心,”徐庶正色道,“庶既投主公,绝无二心。” “我信你。”刘备拍拍他肩膀,“不过...曹操这一手,倒是提醒了我。” “提醒什么?” “提醒我,该给元直你的母亲,安排个安全的地方了。”刘备道。 徐庶一愣,隨即明白,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歷史上,曹操就是扣留徐庶母亲,逼徐庶离开刘备。 现在刘备提前想到这一层... “主公...” “不用说。”刘备摆手,“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已经派人去潁川,接她来徐州。路上有五百精兵护送,万无一失。” 徐庶深深一揖:“主公大恩,庶...无以为报。”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刘备扶起他,“对了,袁绍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简雍道,“不过探马来报,袁绍已经攻破易京,公孙瓚...自焚而亡。” 公孙瓚死了。 刘备沉默片刻。 那个白马將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厚葬。”刘备道,“以將军之礼,在幽州为他立碑。就说...故幽州牧公孙瓚,抗击外虏,保境安民,功在社稷。” “主公仁义。”眾人赞道。 但刘备心中清楚,这不仅是仁义。 更是做给天下人看:我刘备,不忘故人,不记旧仇。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投靠? 公孙瓚死后第五天,袁绍的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是郭图。 “刘使君,”郭图笑容满面,“恭喜恭喜!公孙瓚那逆贼,终於伏诛!这都是使君的功劳啊!” 刘备心中冷笑:我有什么功劳?人是你袁绍杀的。 但面上也笑:“全赖袁公神威,备不敢居功。” “使君谦虚了。”郭图道,“我家主公说了,公孙瓚既灭,河北已定。接下来...该谈谈幽州的事了。” 来了。 刘备早有准备:“幽州何事?” “使君现在领三州牧事,恐怕忙不过来。”郭图道,“幽州地处北疆,需重臣镇守。我家主公愿派兵『协助』使君,镇守幽州。” 说得好听,协助。 实际上是要分一杯羹。 “袁公好意,备心领了。”刘备道,“不过幽州现在安定,乌桓臣服,鲜卑不敢犯边。暂时不需要援兵。” 郭图脸色微沉:“使君这是...拒绝了?” “不是拒绝。”刘备依旧笑著,“是觉得没必要。袁公刚打完公孙瓚,將士疲惫,粮草消耗巨大。这时候再派兵去幽州,岂不是雪上加霜?备不忍见袁公如此操劳。” 这话说得漂亮。 郭图一时语塞。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袁公若真想为朝廷分忧,倒是有个地方,更需要援兵。” “哪里?” “并州。”刘备指著地图,“并州刺史张杨,软弱无能,匈奴、鲜卑时常寇边。袁公若能出兵平定并州,才是真正的大功。” 郭图愣住了。 并州? 那可是苦寒之地,打下来也没多少油水。 “这个...”郭图支吾,“需请示我家主公...” “那是自然。”刘备笑道,“另外,关於联姻之事...” 郭图眼睛一亮:“使君同意了?” “备的义弟张飞,勇猛过人,忠义无双。”刘备道,“若袁公不弃,愿求娶袁公之女。当然,若袁公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就当备没说。” 郭图脑子转得飞快。 张飞?刘备的结义兄弟,幽州军主將之一。 联姻他,等於拉拢了刘备一半的军力。 “此事...郭某定当转达。”郭图道,“想必我家主公...会认真考虑。” “那就好。”刘备点头,“对了,备准备了一批礼物,劳烦郭先生带给袁公。” 他拍了拍手。 亲卫抬上十个大箱子。 打开,里面是:幽州人参百斤,青州海盐千石,徐州锦缎百匹,还有...幽州醇三百坛。 价值不菲。 郭图眼睛都直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一点心意。”刘备笑道,“袁公是备的前辈,备理当孝敬。” 郭图眉开眼笑:“刘使君太客气了!郭某一定在袁公面前,多多美言!” 送走郭图,张飞急了:“大哥,你真要让我娶袁绍的女儿?” “娶不娶,再说。”刘备淡淡道,“先稳住袁绍。等咱们消化了三州,兵强马壮了,他想嫁,我还不要呢。” “那要是他真答应呢?” “那就娶。”刘备拍拍张飞肩膀,“翼德,为了大业,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袁绍的女儿要是敢欺负你,大哥替你撑腰。” 张飞挠头:“那倒不是...就是...哎,算了,听大哥的。” 眾人都笑了。 又过了半个月,徐庶的母亲接来了。 老太太六十多岁,身体硬朗,见到徐庶就骂:“你个不孝子!跑那么远,也不给家里捎个信!” 徐庶跪地请罪。 刘备在旁边劝:“老夫人息怒,元直是干大事的人,不能常伴膝下。以后您就在徐州住下,缺什么儘管说。” 老太太这才转怒为喜:“刘使君仁义,老身早就听说了。我这儿子能跟著使君,是他的福气。” 安置好徐母,刘备鬆了口气。 这下,徐庶彻底绑定了。 这天下午,诸葛亮抱著厚厚一摞竹简,来找刘备。 “老师,这是学生整理的徐州各郡县政务简报。”诸葛亮小脸认真,“学生发现几个问题。” “哦?说说看。” “第一,赋税不均。”诸葛亮道,“下邳、彭城等大郡,赋税轻;东海、琅琊等边郡,赋税重。这不符合『损有余补不足』的原则。” “第二呢?” “第二,吏治腐败。”诸葛亮继续,“学生统计了各郡县上报的『孝敬』费用,发现数额巨大,且年年增长。这些钱,最后都转嫁到百姓头上。” “第三?” “第三,军备鬆懈。”诸葛亮指著竹简,“徐州各郡驻军,训练不足,装备陈旧。若遇战事,恐难堪大任。” 刘备越听越惊。 七岁的孩子,能看出这些?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学生有三策。”诸葛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统一赋税標准,按田亩多少徵税,取消杂税。第二,整顿吏治,设立『监察司』,严查贪腐。第三,整编军队,统一训练,更新装备。” 几乎和徐庶的建议一模一样。 刘备盯著诸葛亮,看了许久。 “孔明,”他缓缓道,“这些...真是你自己想的?” 诸葛亮点头:“学生看了简报,又查阅了史书,参照管仲、商鞅的变法,总结出来的。” “好,好,好!”刘备连说三个好字,“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去徐庶那里学习政务。他教你什么,你学什么。但记住,要有自己的思考,不能盲从。” “学生明白。” 诸葛亮走后,刘备感慨:“此子...將来必是萧何、张良之才。” 徐庶笑道:“主公捡到宝了。不过...七岁就让他接触这些,会不会太早?” “不早。”刘备摇头,“玉不琢,不成器。孔明是天生的美玉,越早雕琢,越能成大器。” 又过了一个月,查税的事,有结果了。 广陵陈氏,偷税漏税,数额巨大。 按律,当抄家。 陈珪被押到下邳时,还很不服气。 “刘备!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动我?!” “陈公,”刘备坐在堂上,面色平静,“我不是动你,是依法办事。这是你陈氏三年的帐本,这是郡府的税收记录。你自己看,差了多少钱?” 陈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污衊!” “是不是污衊,你心里清楚。”刘备道,“不过,看在陈登的面子上,我给你个选择:第一,补足税款,罚款三倍,削职为民。第二,不认罪,那就按律处置——抄家,流放。” 陈珪咬牙:“我要见陈登!他是我侄儿!” “陈登现在在广陵,整顿吏治,没空见你。”刘备淡淡道,“选吧。” 陈珪看著刘备,又看看堂外全副武装的士兵,终於瘫软在地。 “我...我认罪...” “好。”刘备点头,“那就按第一条办。给你十天时间,补足税款和罚款。十天后若未补齐,按第二条办。” 陈珪被带下去了。 消息传出,徐州震动。 各大家族,纷纷自查,补交税款。 短短半个月,州府就收到了相当於往年三年的税收。 “主公,”糜竺来匯报,“各大家族都老实了。现在政令畅通,无人敢违。” “那就好。”刘备道,“不过,不能只罚不奖。传令:补税积极的家族,子弟可优先录用为官。抗拒不交的...陈珪就是榜样。” “明白。” 处理完陈氏的事,刘备去看诸葛亮。 诸葛亮正在跟徐庶学兵法。 “...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徐庶在讲解《孙子兵法》。 诸葛亮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先生,若敌我兵力相当,但敌据险而守,该如何?” “那就要用计。”徐庶道,“或诱敌出城,或断其粮道,或分化瓦解...” 刘备站在门外,没有打扰。 他心里盘算:诸葛亮现在七岁,按这个进度,十五岁就能出山。 到时候,自己应该已经统一河北了。 然后...南下,西进,一统天下。 正想著,简雍匆匆走来。 “主公,有急报。” “说。” “曹操...出兵了。” “打谁?” “豫州。”简雍道,“曹操以『討逆』为名,进攻豫州黄巾余党。但实际上...豫州与徐州接壤。曹操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刘备眉头一皱。 曹操,终於忍不住了。 “传令,”刘备沉声道,“徐州各郡,进入战备状態。另外...派人去荆州。” “荆州?” “对。”刘备眼中闪著光,“刘表与曹操有仇,可以联合。还有...孙策。” “孙策?袁术手下那个?” “对。”刘备点头,“孙策是孙坚长子,勇猛善战,但寄人篱下,必不甘心。咱们可以...暗中联络。” “主公是想...” “让曹操后院起火。”刘备冷笑,“他打豫州,咱们就联络荆州、扬州,牵制他。看他能撑多久。” 简雍佩服:“主公高见!” 十天后,孙策的回信来了。 不是信,是口信——使者带来的。 “刘使君,”使者是孙策的亲信,叫吕范,“我家少主说了,感谢使君看重。但少主现在寄人篱下,自身难保,恐难相助。待他日有了基业,再与使君把酒言欢。”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確:现在帮不了你。 刘备也不意外。 孙策现在才十九岁,在袁术手下当个校尉,確实没资本。 “回復孙將军,”刘备对吕范道,“就说我刘备看好他,將来必成大器。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开口。另外...送孙將军一份礼物。” 他让人取来一副鎧甲,一把宝刀。 “这是幽州精铁打造的明光鎧,这是青州工匠锻造的环首刀。”刘备道,“送给孙將军,聊表心意。” 吕范眼睛一亮。 这两样东西,都是精品,价值不菲。 “谢使君!范一定带到!” 送走吕范,徐庶道:“主公对孙策,似乎格外看重?” “因为他是孙策。”刘备淡淡道,“此人勇猛,不下於其父孙坚,且更有野心。將来必是江东之主。现在结个善缘,將来有用。” “那刘表那边...” “刘表那边,我亲自写信。”刘备道,“听说他与曹操有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 “刘表的父亲刘祥,曾任太尉,被曹操的父亲曹嵩陷害而死。”刘备道,“虽然曹嵩已死,但父债子偿,刘表一直记恨曹操。” “原来如此。”徐庶点头,“那主公准备如何联络?” “联姻。”刘备又提联姻,“刘表有个女儿,正好待嫁。我替他做个媒。” “许给谁?” “曹豹。”刘备道,“徐州旧將,陶谦心腹。若能娶刘表之女,就等於把徐州旧势力,和刘表绑在一起了。”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是...把联姻玩出花来了。” “乱世之中,婚姻就是政治。”刘备道,“对了,元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有没有看中的姑娘?我给你做媒。” 徐庶连忙摆手:“主公,庶专心政务,暂无此意。” “那不行。”刘备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样,我让糜竺帮忙物色,徐州大家闺秀,任你挑。” 徐庶哭笑不得。 这位主公,真是...操心太多。 又过了一个月,曹操在豫州的战事,进展神速。 连破三城,收降黄巾十万。 消息传到徐州,眾人忧虑。 “主公,”关羽道,“曹操势大,恐会威胁徐州。” “我知道。”刘备点头,“所以咱们得加快速度。元直,三州整编的事,进行得如何了?” “已完成了七成。”徐庶匯报,“幽州整编出骑兵两万,青州整编出水军一万,徐州整编出步兵三万。总计六万,都是可战之兵。” “装备呢?” “幽州骑兵,全部换装明光鎧、环首刀。青州水军,新造战船五十艘。徐州步兵,装备了新型弩机,射程两百步。” “好。”刘备满意,“粮草呢?” “三州粮仓,共存粮三百万石。可供六万大军,征战一年。” “够了。”刘备起身,“传令:全军集结,进驻彭城。我倒要看看,曹操敢不敢来犯徐州。” “主公,”徐庶提醒,“现在与曹操开战,是否为时过早?” “不是要开战,是展示肌肉。”刘备道,“让曹操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他若聪明,就该见好就收,去打別的地方。” “若他不聪明呢?” “那就打。”刘备眼中闪过寒光,“我刘备,从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大军开拔,进驻彭城。 彭城在徐州西部,与豫州接壤,是徐州的西大门。 刘备到彭城的第三天,曹操的使者来了。 这次来的是满宠。 “刘使君,”满宠面无表情,“曹公让下官问使君:大军集结彭城,意欲何为?” “保境安民。”刘备回答得很乾脆,“豫州战乱,恐波及徐州。备身为徐州牧,自当保护百姓。” “使君多虑了。”满宠道,“曹公用兵,秋毫无犯,绝不会侵扰徐州。” “那最好。”刘备笑道,“还请满先生转告曹公,备愿与曹公和平共处,共扶汉室。但若有人犯我疆界...备手中的剑,也不是摆设。” 这话软中带硬。 满宠盯著刘备,看了片刻,点头:“下官一定带到。” 送走满宠,刘备对徐庶道:“曹操暂时不会动手了。” “何以见得?” “因为他还没准备好。”刘备分析,“豫州新定,需要消化。兗州內部,还有吕布余党。这时候跟咱们开战,他討不到便宜。” “那咱们...” “咱们也不能閒著。”刘备道,“趁这个机会,彻底消化三州。另外...该考虑下一步了。” “下一步?” “对。”刘备走到地图前,“曹操在豫州,袁绍在河北,孙策在淮南,刘表在荆州...天下这么大,咱们该往哪里走?” 眾人看著地图,陷入沉思。 这时,诸葛亮的声音响起: “老师,学生以为,当取淮南。” 眾人转头,看到七岁的诸葛亮,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孔明?”刘备惊讶,“你说取淮南?” “是。”诸葛亮走进来,指著地图,“淮南富庶,且袁术无道,民心尽失。若取淮南,可得钱粮无数,且与徐州连成一片。届时,北有青徐,南有淮南,进可攻,退可守,方为霸业之基。” 徐庶眼睛亮了:“小公子高见!” 刘备看著诸葛亮,又看看地图。 淮南...袁术... 歷史上,袁术確实在淮南称帝,然后被曹操、刘备、吕布联手灭了。 现在提前动手? “孔明,”刘备问,“若取淮南,该何时动手?” “明年春天。”诸葛亮毫不犹豫,“春耕之后,百姓有粮,可支大军。且袁术现在正与刘繇爭扬州,两线作战,正是虚弱之时。” 刘备笑了。 “好,那就明年春天。” 他拍拍诸葛亮的头:“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长大一点。至少...得能骑马吧?” 诸葛亮认真道:“学生每天都在练。赵云將军说,再练三个月,就能上马了。” “好!”刘备大笑,“那就三个月后,我带你上战场,见识见识。” 七岁上战场? 眾人都愣住了。 但刘备知道,对於诸葛亮来说,这不算早。 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改变世界的。 而他,正在亲手培养这个改变世界的人。 -- 第14章 淮南?那是我的新手大礼包 初平四年,十月,彭城。 满宠刚走十天,曹操的使者又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文官,是武將——夏侯惇。 “刘使君,”夏侯惇独眼炯炯,说话直来直去,“孟德让我问你:三州整军,意欲何为?” 刘备正在校场看赵云教诸葛亮骑马,闻言转头:“元让將军,这话问得奇怪。我身为三州牧守,整军经武,不是分內之事吗?” 夏侯惇盯著校场上那小小的身影——七岁的孩子,居然已经能骑在马上小跑了。 “那是谁家孩子?”夏侯惇问。 “我弟子,诸葛亮,字孔明。”刘备语气自豪,“聪明得很,过目不忘。” 夏侯惇皱眉:“七岁就学骑马?太早了吧。” “甘罗十二拜相,我弟子七岁习武,有何不可?”刘备笑道,“元让將军此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弟子骑马吧?” 夏侯惇收回目光,正色道:“孟德让我传话:豫州已平,兗州已定。接下来,他要打徐州。” 这话说得太直接。 直接得让旁边的关羽手按刀柄,张飞瞪圆了眼睛。 刘备却笑了:“哦?曹公要打徐州?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夏侯惇道,“乱世之中,强者为尊。孟德觉得,徐州该换主人了。” “那曹公觉得,能打贏吗?” “五五开。”夏侯惇实话实说,“你有六万兵,孟德有八万。你有关羽、张飞、赵云,孟德有许褚、典韦、夏侯渊。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那为何要打?”刘备问,“两败俱伤,让袁绍捡便宜?” “所以孟德让我来谈条件。”夏侯惇道,“你若愿让出彭城、下邳二郡,孟德可保你青州、幽州不失。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明年开春,兵戎相见。” 空气凝固了。 校场上,赵云勒住马,诸葛亮也停下,远远看著这边。 许久,刘备缓缓道:“元让將军,回去告诉曹公:徐州每一寸土地,都是徐州的。我刘备受陶公之託,守土有责。若曹公来犯,备必奉陪到底。不过...” 他话锋一转:“曹公若真想扩张,何必盯著徐州?淮南袁术,骄奢淫逸,不得民心。扬州刘繇,懦弱无能,难守基业。这两处,不比徐州好打?” 夏侯惇愣住:“你是说...” “我说,曹公与其跟备两败俱伤,不如去打袁术、刘繇。”刘备笑道,“备愿与曹公结盟,共图淮南。事成之后,淮南归曹公,备只要广陵一郡,作为出海口。如何?” 这提议太突然。 夏侯惇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真愿意帮孟德打袁术?” “不是帮,是合作。”刘备纠正,“袁术无道,早该討伐。曹公为大汉除害,备自然支持。” 夏侯惇盯著刘备,独眼中闪过疑惑。 他看不懂这个刘备。 说他不贪?他占了幽青徐三州。 说他贪?他又主动让出淮南。 “此事...需稟报孟德。”夏侯惇道。 “自然。”刘备点头,“不过请转告曹公,要打就快。袁术现在正与刘繇交战,两线作战,正是虚弱之时。若等他腾出手来,就难打了。” “明白了。”夏侯惇抱拳,“告辞。” 送走夏侯惇,张飞急道:“大哥!你真要跟曹操合作?” “合作?”刘备冷笑,“我说的是『共图淮南』,可没说怎么图。” “那广陵...” “广陵本来就在咱们手里,算什么条件?”刘备笑道,“我这是空手套白狼。曹操去打袁术,咱们在旁边看著。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手,一举拿下淮南。” 关羽眯起丹凤眼:“曹操会上当吗?” “会。”刘备篤定,“因为淮南確实诱人。而且...曹操现在也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地位。打徐州,风险大。打淮南,风险小。他会选哪个?” “可万一曹操真打下淮南,实力更强...” “所以他打不下来。”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会『帮』他的。” “怎么帮?” “派『援军』。”刘备道,“名义上是帮曹操,实际上是...拖后腿。粮草『延迟』,情报『失误』,关键时刻『掉链子』。总之,让曹操贏,但贏得艰难。等他拿下淮南,也元气大伤了。” 眾人面面相覷。 这招,太黑了。 “主公,”徐庶忍不住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 “乱世之中,对敌人厚道,就是对自己残忍。”刘备淡淡道,“曹操是梟雄,现在不制他,將来他必制我。不如趁现在,给他下个套。” 诸葛亮骑马过来,小脸红扑扑的:“老师,学生听到了一些。” “哦?你有什么想法?”刘备问。 “学生以为,此计可行,但需加一策。”诸葛亮认真道。 “加什么?” “离间。”诸葛亮道,“曹操麾下谋士,分潁川派、兗州派。潁川派以荀彧为首,兗州派以程昱为首。两派不和,可加利用。” 七岁的孩子,懂党派斗爭? 刘备惊讶:“继续说。” “可派人暗中联络程昱,许以重利,让他劝曹操全力攻打淮南。”诸葛亮分析,“同时,通过郑公的关係,联络荀彧,暗示曹操攻淮南是穷兵黷武。如此,曹操內部意见分裂,行事必会犹豫。咱们就有机可乘。” 全场寂静。 连徐庶都瞪大了眼睛。 “孔明...”徐庶喃喃道,“这些...谁教你的?” “史书。”诸葛亮道,“《史记》《汉书》中,此类事例甚多。学生只是...活学活用。” 刘备大笑,一把抱起诸葛亮:“好!好一个活学活用!孔明,你真是老师的宝贝!” 诸葛亮有点害羞:“老师过奖了。” “不过,”刘备放下他,“你还小,这些阴暗的事,少想。多想想光明正大的事,比如...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强军富民。” “学生明白。”诸葛亮点头,“但学生以为,知阴守阳,方能成事。不知阴谋,何以防阴谋?” 这话又让眾人一震。 “好一个知阴守阳!”徐庶赞道,“小公子將来,必是宰辅之才!” 就在刘备算计曹操时,淮南的袁术,也在算计天下。 寿春,袁术府邸。 “玉璽...终於到手了!”袁术抚摸著手中的传国玉璽,眼中满是狂热。 这玉璽,是孙坚在洛阳井中所得,后来孙坚战死,玉璽落入袁术手中。 “主公,”主簿阎象劝道,“玉璽虽贵,但终究是死物。如今天下未定,不宜...” “不宜什么?”袁术打断,“汉室已衰,天命当移!我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这皇帝,我不做,谁做?” “可是...” “没有可是!”袁术站起身,“传令:明年正月,我要在寿春登基,国號『仲家』!” 阎象大惊:“主公!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曹操在兗州,刘备在徐州,刘表在荆州...这些人,岂会坐视?” “他们?”袁术冷笑,“曹操刚平兗州,自顾不暇。刘备小儿,不足为虑。刘表守户之犬,能奈我何?等我登基之后,以天子之名,號令天下,谁敢不从?” “那孙策...” 提到孙策,袁术脸色一沉。 孙坚的儿子,勇猛善战,现在在他麾下,但一直不太听话。 “孙策...”袁术沉吟,“此人可用,但需提防。这样,让他去打刘繇,牵制扬州。等我登基后,再慢慢收拾他。” “还有吕布...” “吕布?”袁术嗤笑,“丧家之犬,现在在河內苟延残喘。派人去联络他,许以高官厚禄,让他来投。此人虽反覆,但勇猛,可为我所用。” 阎象还想劝,但看袁术心意已决,只能嘆息:“那...臣这就去安排。” 袁术称帝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彭城,州牧府。 “袁术要称帝?”刘备收到消息时,正在看诸葛亮写的《治徐三策》。 “是。”简雍道,“探马来报,袁术已命人修建祭坛,准备明年正月登基。” “好!”刘备拍案,“太好了!” 眾人一愣。 好? “主公,”徐庶不解,“袁术称帝,是大逆不道。主公为何说好?” “因为他找死。”刘备笑道,“袁术此人,志大才疏,骄奢淫逸。他若老老实实当他的淮南之主,还能多活几年。现在称帝,等於自绝於天下。曹操、刘表、孙策...甚至他哥哥袁绍,都不会坐视。” “那咱们...” “咱们要抢先。”刘备起身,“以『討逆』之名,出兵淮南。抢在所有人前面,拿下这块肥肉。” “可曹操那边...” “曹操?”刘备冷笑,“他现在更想打袁术了。弒君之罪,討逆之功,哪个诸侯不想要?咱们可以跟曹操『合作』,但必须主导。” “如何主导?” “发檄文。”刘备道,“以朝廷的名义——虽然朝廷现在管不了事,但名义还在。发檄文天下,痛斥袁术篡逆,號召诸侯共討之。咱们做盟主。” “盟主?”张飞兴奋,“这个好!” “但光有名义不够。”徐庶道,“还需有实力。袁术有兵十万,据守淮南,易守难攻。” “所以需要联合。”刘备道,“联络刘表,联络孙策,甚至...联络吕布。” “吕布?”关羽皱眉,“此人反覆无常,不可信。” “不需要他可信。”刘备道,“只需要他出兵。吕布在河內,缺粮缺钱。咱们给他粮草,让他从北面进攻淮南。等打完了...再收拾他。” “那孙策...” “孙策是关键。”刘备正色道,“孙策勇猛,且与袁术有杀父之仇——虽然孙坚是黄祖杀的,但当时袁术是孙坚上司,见死不救。孙策必恨袁术。咱们可以暗中联络孙策,许他事成之后,让他统领江东。” “江东?”徐庶一惊,“主公要把江东让给孙策?” “不是让,是暂时让他管理。”刘备道,“咱们现在没精力管江东,先让孙策去折腾。等咱们统一北方了,再慢慢图谋江南。” 这盘棋,越下越大了。 诸葛亮在旁边听著,突然开口:“老师,学生有一计,可速破袁术。” “哦?说说看。” “袁术称帝,必失人心。”诸葛亮道,“淮南百姓,苦袁术久矣。可派细作潜入淮南,散布谣言:袁术登基,要加税三成,徵兵十万。百姓恐慌,必生內乱。届时大军一到,可传檄而定。” “谣言...”刘备沉吟,“会不会太损?” “老师常说,兵不厌诈。”诸葛亮认真道,“若能少死人,就是大善。谣言虽损,但能救万千將士性命,值得。” 刘备看著诸葛亮,心中感慨。 这孩子,真是天生搞政治的料。 “好,就按你说的办。”刘备点头,“宪和,这事交给你。记住,要做得隱秘,要『证据確凿』——比如偽造几份袁术的『詔书』,『不小心』流出去。” “明白!”简雍笑道,“偽造文书,我在行!” 十天后,孙策的回信来了。 这次不是口信,是亲笔信。 “刘使君台鉴:策闻袁术逆贼,竟敢僭號称帝,愤慨难当。先父当年,为此贼效力,结果战死沙场,此贼见死不救。此仇不共戴天!使君欲討逆贼,策愿为前驱!只求事成之后,使君表策为吴郡太守,让策有机会手刃仇敌,告慰先父在天之灵!” 言辞激烈,充满恨意。 刘备看完,递给眾人。 “孙策答应了。”刘备道,“而且...比我想的还要积极。” “主公,”徐庶道,“孙策此人,勇猛善战,但野心不小。让他得吴郡,恐怕...” “恐怕他会自立?”刘备接话,“那是肯定的。但没关係,咱们现在需要他。等灭了袁术,咱们的敌人是曹操、袁绍。孙策在江东,正好牵制刘表、曹操。等咱们收拾完北方,再收拾他不迟。” “那具体如何合作?” “让孙策从南面进攻。”刘备指著地图,“袁术主力在北面防备咱们,南面空虚。孙策突然发难,袁术必乱。咱们再从北面进攻,两面夹击。” “粮草军械...” “咱们提供。”刘备大方道,“给孙策五千石粮食,一千套鎧甲,五百匹战马。另外,给他一个名义——『討逆將军』。” “这名义...朝廷会认吗?” “朝廷认不认不重要。”刘备笑道,“重要的是,孙策需要这个名义。有了名义,他招兵买马就名正言顺了。” “主公深谋远虑。”徐庶佩服。 又过了五天,吕布的回信来了。 不是信,是使者——陈宫。 “刘使君,”陈宫拱手,“温侯让我问:出兵淮南,有何好处?” 吕布就是吕布,开口就要好处。 “好处?”刘备微笑,“温侯现在在河內,寄人篱下,缺粮缺钱。我提供粮草五万石,钱五百万。另外,事成之后,表温侯为淮南都督,如何?” 陈宫眼睛一亮,但很快冷静:“淮南都督...袁术败后,淮南必是兵家必爭之地。曹孟德、刘景升,甚至袁本初,都会来抢。温侯守得住吗?” “守不住,可以走。”刘备道,“淮南富庶,温侯若能占据数月,钱粮可得无数。到时候,是走是留,隨他。” 陈宫沉思。 这条件,確实诱人。 吕布现在最缺的就是钱粮。有了钱粮,就能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那...使君需要温侯做什么?” “从北面进攻。”刘备道,“袁术在淮南北部,布置了三万大军,由大將张勋统领。温侯的任务,就是拖住张勋,不让他南下救援寿春。” “只是拖住?” “对。”刘备点头,“不需要死战,只要牵制。当然,若能击败张勋,更好。每攻下一城,城中財宝,温侯可取三成。” 陈宫心动了。 “此事...宫需回报温侯。” “请便。”刘备道,“不过要快。袁术登基在即,咱们要抢在他登基前动手。” “明白。” 送走陈宫,张飞撇嘴:“大哥,吕布那廝,反覆无常,给他那么多好处...” “好处是虚的。”刘备淡淡道,“五万石粮食,我给他陈粮。五百万钱,我给他劣钱。至於淮南都督...等打完了,朝廷认不认,我说了算。” “那要是吕布真打败张勋...” “那他更该死。”刘备眼中闪过寒光,“吕布若真能打败张勋,说明他还有实力。这样的人,不能留。” “大哥要杀吕布?” “不一定要杀。”刘备道,“可以『请』他来徐州做客。然后...软禁。他那些部將,能收编的收编,不能收编的...你懂的。” 张飞懂了:“大哥,你真黑。” “乱世之中,心不黑,活不长。”刘备拍拍张飞肩膀,“翼德,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兄弟残忍。” 十一月初,一切准备就绪。 刘备以“討逆大將军”的名义,发檄文天下,號召诸侯共討袁术。 响应者寥寥——除了孙策、吕布,就只有刘表象徵性地派了五千兵。 曹操没表態,但探马来报,曹操正在集结兵马。 “曹操也要动手了。”徐庶道,“咱们得抓紧。” “那就出发。”刘备下令,“云长、翼德,隨我出征。子龙留守徐州。元直、宪和隨军。国让,政务交给你。” “主公,”田豫道,“孔明公子...怎么办?” 诸葛亮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刘备。 “孔明...”刘备想了想,“你也去。” “主公!”徐庶急道,“他才七岁!战场上刀剑无眼...” “七岁怎么了?”刘备笑道,“我让他待在后方,观摩学习,不上前线。孔明,敢不敢去?” “敢!”诸葛亮大声道。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战爭。” 大军开拔,三万精兵,从彭城出发,南下淮南。 诸葛亮坐在马车里,徐庶陪著他。 “先生,”诸葛亮问,“这次打仗,能贏吗?” “能。”徐庶点头,“袁术不得人心,我军兵精粮足,又有孙策、吕布策应,必胜。” “那...会死很多人吗?” 徐庶沉默片刻,道:“会。战爭,总要死人的。” “学生不想死人。”诸葛亮认真道,“有没有办法,少死一些人?” “有。”徐庶道,“速战速决,攻心为上。若能劝降敌军,就能少死很多人。” “那学生能做什么?”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看,听,想。”徐庶道,“看將军们如何指挥,听谋士们如何谋划,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学生明白了。” 正说著,马车停了。 刘备的声音传来:“孔明,出来看看。” 诸葛亮钻出马车,愣住了。 前方,是一条大河——淮河。 河对岸,就是淮南地界。 河这边,三万大军正在扎营,旌旗蔽日,气势磅礴。 “这就是...战爭吗?”诸葛亮喃喃道。 “这只是开始。”刘备站在他身边,“孔明,记住今天的景象。將来你为將为相,每一次决策,都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不可不慎。” “学生谨记。”诸葛亮郑重道。 寿春,袁术接到战报,慌了。 “刘备...孙策...吕布...三路来攻?!”袁术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怎么敢!” “主公,”大將张勋道,“刘备从北来,孙策从南来,吕布从西来。三路合围,形势危急。” “那...那怎么办?” “分兵抵御。”张勋道,“末將率三万兵,北上抵挡刘备。桥蕤率两万兵,南下抵挡孙策。纪灵率一万兵,西进防备吕布。” “那寿春...” “寿春还有三万守军,由主公亲自坐镇。”张勋道,“只要守住三个月,敌军粮尽,自会退去。” “三个月...”袁术咬牙,“好!就守三个月!传令:全军备战!守城有功者,赏千金!” 命令传下去,但军心已乱。 简雍的谣言,已经传遍了淮南。 “听说没有?皇上...哦不,袁术要加税三成!” “还要徵兵十万!我家三个儿子,都要被拉去当兵!” “这日子没法过了...” 百姓怨声载道,士兵士气低落。 张勋率军北上,在淮河北岸扎营,与刘备隔河对峙。 淮河北岸,刘备大营。 “主公,”探马来报,“张勋在对面扎营,挖壕沟,筑营垒,是要死守。” “他想拖。”刘备道,“拖到咱们粮尽。可惜...他拖不起。” “为何?”关羽问。 “因为孙策在南边打得猛。”刘备笑道,“孙策为了报仇,不要命地进攻。桥蕤挡不住。袁术必会从张勋这里调兵去南边支援。那时候,就是咱们的机会。” “那要等多久?” “快了。”刘备看向南方,“最多十天。” 果然,七天后,探马来报:张勋分兵一万,南下支援桥蕤。 “好!”刘备拍案,“传令:明日渡河!” “主公,”徐庶道,“张勋虽然分兵,但还有两万,且据险而守。强攻损失必大。” “所以不强攻。”刘备道,“用计。” “何计?” “声东击西。”刘备指著地图,“明日,翼德率五千兵,在北面佯攻,吸引张勋主力。云长率一万兵,从南面偷渡。我率中军,隨后接应。” “那张勋若是看破...” “所以他需要『內应』。”刘备神秘一笑。 “內应?” “对。”刘备点头,“张勋麾下有个校尉,叫李丰。此人贪財,我已经派人联络,许他千金,让他在关键时刻『失误』。” 徐庶服了:“主公真是...算无遗策。” “这都是跟敌人学的。”刘备笑道,“乱世之中,不会算计,早死了。” 第二天,战事开始。 张飞在北面大张旗鼓,擂鼓吶喊,做出要强渡的样子。 张勋果然中计,率主力赶往北面。 而南面,关羽率军悄悄渡河。 负责南面防务的,正是李丰。 “將军!”副將急报,“发现敌军渡河!” “慌什么!”李丰喝道,“放箭!阻止他们!” 箭矢稀稀拉拉——李丰早就把弓箭手调走了大半。 关羽军顺利渡河,登上南岸。 “將军!敌军登岸了!”副將更急。 “知道了!”李丰“焦急”道,“我亲自去抵挡!你们在这里守著!” 他率亲卫“奋勇”出击,然后...“不敌”败退。 南岸防线,瞬间崩溃。 关羽率军长驱直入,直插张勋大营后方。 张勋听到消息,大惊失色,连忙回援。 但晚了。 前后夹击,张勋军大乱。 “撤!撤往寿春!”张勋下令。 两万大军,溃败而逃。 张勋败退到寿春时,只剩八千残兵。 而刘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寿春城头,袁术看著城下黑压压的军队,腿都软了。 “怎么...这么快...” “主公,”谋士杨弘道,“不如...求和。” “求和?”袁术眼中燃起希望,“对!求和!刘备要什么,给他什么!只要他退兵!” “那...派谁去?” “你去!”袁术道,“你是智谋之士,必能说服刘备!” 杨弘苦笑,但只能领命。 城下,刘备大营。 杨弘进来时,刘备正在教诸葛亮看地图。 “孔明,你看,寿春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必大。若是你,怎么打?” “围而不攻。”诸葛亮道,“寿春城大,人口眾多,粮草消耗快。围上一个月,城中必乱。届时可劝降,可不战而胜。” “说得好。”刘备赞道,“不过...有人等不及了。” 他看向杨弘:“杨先生,袁公路派你来,是投降,还是求和?” 杨弘深施一礼:“刘使君,我家主公愿献上传国玉璽,並割让淮南北部三郡,只求使君退兵。” “玉璽?”刘备挑眉,“我要那玩意儿干嘛?烫手山芋,谁拿谁倒霉。” “那使君要什么?” “我要袁术的人头。”刘备淡淡道,“僭號称帝,大逆不道。按律,当斩。” 杨弘脸色煞白:“使君...何必赶尽杀绝?我家主公愿去帝號,向朝廷请罪...” “晚了。”刘备摇头,“从他称帝那一刻起,就註定了结局。杨先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杨弘沉默。 许久,他抬头:“若我...献城呢?” “那先生就是功臣。”刘备笑道,“事成之后,淮南太守,就是先生的。” “当真?” “我刘备,从不说谎。” 杨弘深吸一口气:“好...杨某愿为內应。” “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寅时,东门。”杨弘道,“我会调走守军,打开城门。使君可率军入城,直取府衙。” 和司马俱献北海,如出一辙。 刘备心中暗笑:这些谋士,怎么都爱用这招? “好。”刘备点头,“先生放心,事成之后,必不负你。” 送走杨弘,徐庶道:“主公,会不会是诈?” “不会。”刘备道,“杨弘是聪明人,知道袁术必败。现在投靠咱们,是最佳选择。” “那咱们...” “按计划进行。”刘备道,“不过要做两手准备。云长,你率军从东门入。翼德,你埋伏在南门外。若有诈,里应外合。” “明白!” 次日寅时,东门。 城门果然开了。 杨弘站在城门口,身边没有守军。 “刘使君,”杨弘拱手,“请。” 关羽率军入城。 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府衙,守卫稀少,稍作抵抗就投降了。 袁术在寢宫里,正抱著玉璽睡觉——他这几天太焦虑,吃了安神药。 被亲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 “怎么了...” “主公!刘备...进城了!” 袁术瞬间清醒:“什么?!杨弘呢?!” “杨弘...投敌了...” 袁术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逃...快逃...”他挣扎著爬起来。 但晚了。 关羽已经带兵衝进来。 “袁公路,”关羽冷声道,“投降吧。” 袁术看著关羽,又看看手中的玉璽,突然大笑。 “玉璽...玉璽...为了你,我丟了江山...值得吗?” 他举起玉璽,狠狠砸在地上。 玉璽没碎——传国玉璽,用料扎实。 但袁术的心,碎了。 “绑了。”关羽下令。 亲卫上前,绑住袁术。 这时,刘备也进城了。 看到袁术,他嘆了口气:“公路兄,何苦呢?” “刘备...”袁术盯著他,“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隨你。” “我不杀你。”刘备摇头,“你是袁氏子弟,四世三公之后。杀你,天下士人会寒心。” “那你要如何?” “送你去长安。”刘备道,“让朝廷发落。” 袁术愣住了。 去长安?那还不如死了。 长安现在被李傕郭汜把持,去了就是生不如死。 “你...你好狠...” “我这是仁义。”刘备淡淡道,“公路兄,好自为之。” 袁术被押下去了。 寿春,就此平定。 寿春平定,但问题来了。 淮南这么大,怎么分? 孙策在南边打得猛,已经占了吴郡、会稽。 吕布在西边,占了庐江。 刘备自己,占了寿春及周边。 “主公,”徐庶道,“孙策派人来,要求兑现承诺——表他为吴郡太守。” “给他。”刘备爽快,“另外,表他为討逆將军,领扬州牧事。” “扬州牧?”徐庶一惊,“这...” “虚名而已。”刘备笑道,“孙策有了这个名义,就会去跟刘繇爭扬州。让他们打去,咱们不管。” “那吕布...” “吕布那边...”刘备沉吟,“表他为庐江太守” “那...淮南其他地方...” “咱们只要寿春、九江两郡。”刘备道,“其他的,让给孙策、吕布,还有...曹操。” “曹操?” “对。”刘备点头,“曹操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分他一点汤喝。免得他眼红,跟咱们翻脸。” “主公考虑周全。” 这时,诸葛亮问:“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淮南已平,为何不全部占据?反而要让给他人?” 刘备笑了:“孔明,你记住:地盘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稳越好。咱们现在有三州之地,已经消化不良了。再吞淮南,会撑死的。不如分出去,让他们互相牵制。等咱们消化了三州,兵精粮足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学生懂了。”诸葛亮点头,“这叫...以空间换时间。” “对。”刘备拍拍他肩膀,“这次隨军,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很多。”诸葛亮认真道,“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战爭不是目的,是手段。真正的胜利,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得好。”刘备感慨,“孔明,你长大了。” 七岁的孩子,说“长大了”,有点滑稽。 但在刘备眼里,诸葛亮確实在飞速成长。 也许用不了几年,他就能真正出山了。 到那时... 刘备看著远方,心中充满了期待。 乱世之中,有这样一个弟子。 真好。 第15章 分赃不均?那就让他们打去 淮南平定后第十天,吕布的使者到了。 不是陈宫,是吕布本人。 是的,吕布亲自来了,带著五百骑兵,直接衝到了寿春城外。 “刘备!出来说话!”吕布在城外大喊,方天画戟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刘备正在府衙里听诸葛亮匯报淮南的户籍统计——七岁的孩子,算帐比老吏还快。 听到吕布来了,刘备笑了:“来得正好。孔明,要不要去看看,什么叫『有勇无谋』?” “学生愿往。”诸葛亮放下竹简。 城墙上,吕布骑在赤兔马上,威风凛凛。但他身后的五百骑兵,人困马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奉先兄,”刘备在城头拱手,“远道而来,辛苦了。何不进城喝杯酒?” “少废话!”吕布怒道,“说好的淮南都督呢?怎么变成庐江太守了?还是跟孙策那小子平起平坐!” “奉先兄误会了。”刘备笑容不变,“淮南都督一职,需朝廷任命。备已表奏朝廷,但长安那边...你也知道,李傕郭汜把持朝政,办事拖拉。所以先让奉先兄暂领庐江太守,等朝廷旨意下来,再做调整。” “放屁!”吕布不信,“刘备,你是不是耍我?!” “岂敢岂敢。”刘备道,“奉先兄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长安打听。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朝廷现在穷,办事要钱。”刘备压低声音,“我已派人送了千金去长安,打点关节。但李傕胃口大,恐怕...还得再加点。” 吕布脸色稍缓:“还要多少?” “至少三千金。”刘备嘆道,“但奉先兄现在手头也不宽裕...这样吧,我借奉先兄两千,剩下的,奉先兄自己想办法。” “借?”吕布皱眉,“怎么还?” “不急。”刘备道,“等奉先兄当了淮南都督,从淮南赋税里慢慢扣就是。” 吕布心动了。 借钱给他买官,这刘备...够意思。 “那...孙策那边...” “孙策只是个吴郡太守,哪能跟奉先兄比?”刘备一脸不屑,“奉先兄是朝廷册封的温侯,他孙策是什么?白身罢了。” 这话说到了吕布心坎里。 他最在意的就是身份地位。 “好!”吕布点头,“那我就等朝廷旨意。不过...庐江那边...” “庐江全境,都归奉先兄。”刘备大方道,“另外,我再『借』奉先兄五千石粮食,一万套兵器鎧甲。如何?” 吕布彻底没脾气了。 “玄德...够意思!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刘备笑道,“奉先兄,进城喝酒?” “不喝了!”吕布摆手,“我这就回庐江,整顿兵马,等朝廷旨意!” 说完,调转马头,带兵走了。 看著吕布远去的背影,诸葛亮问:“老师,真给他这么多东西?” “给。”刘备点头,“但给的是陈粮,是旧兵器。而且...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条件就是,他要『帮』咱们对付孙策。”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吕布刚走,孙策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周瑜。 对,就是那个“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现在才十七岁,但已经英气逼人,谈吐不凡。 “刘使君,”周瑜拱手,“伯符让我来问:为何吕布占了庐江?” “公瑾请坐。”刘备热情招待,“此事...说来话长。” “瑜愿闻其详。” “吕布是朝廷册封的温侯,又参与了討伐袁术。”刘备解释,“按朝廷规矩,有功当赏。让他暂领庐江,也是权宜之计。” “那吴郡...” “吴郡是伯符的,谁也抢不走。”刘备正色道,“我已表奏伯符为討逆將军,领扬州牧事。朝廷旨意一下,伯符就是名正言顺的扬州之主。” 周瑜眼睛一亮:“扬州牧?” “对。”刘备点头,“不过...现在扬州还没全打下来。刘繇还在丹阳,王朗还在会稽。伯符若想坐稳扬州牧的位置,得先把这些地方打下来。” “这个自然。”周瑜道,“伯符已在准备攻打刘繇。只是...粮草军械...” “我提供。”刘备爽快,“五千石粮食,两千套鎧甲,五百匹战马。另外,我还可以派一支水军,协助伯符渡江。” 周瑜大喜:“使君如此相助,伯符感激不尽!” “不过...”刘备话锋一转,“有件事,得请伯符帮忙。” “使君请讲。” “吕布此人,反覆无常。”刘备道,“他现在占了庐江,我怕他覬覦吴郡。伯符攻打刘繇时,需防备吕布偷袭。若能...找机会敲打敲打他,就更好了。” 周瑜懂了。 这是要借刀杀人。 “瑜明白了。”周瑜点头,“伯符会『注意』吕布的。” “那就好。”刘备笑道,“对了公瑾,听说你精通音律,擅於练兵。我这里有本《练兵新法》,是郑玄公从古籍中整理出来的,送给你,或许有用。” 他递上一卷帛书——其实是刘备根据现代军事训练理念瞎编的,但包装成古籍,显得高大上。 周瑜接过,看了几眼,眼睛亮了:“这...这是古法?” “据说是孙武后人所传。”刘备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看了,觉得颇有道理,但我不懂练兵,留在手里也是浪费。公瑾是知兵之人,正好合用。” “谢使君!”周瑜深施一礼。 送走周瑜,诸葛亮问:“老师,那《练兵新法》...” “我瞎编的。”刘备笑道,“但里面的方法確实有用。周瑜是聪明人,一看就懂。他用了我的方法,就等於欠我一个人情。將来...有用。” “那孙策打刘繇...” “让他打去。”刘备道,“孙策勇猛,周瑜多谋,打刘繇不难。等他们打完了,也元气大伤了。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图谋江东。” 诸葛亮若有所思:“老师这是...驱虎吞狼?” “不。”刘备摇头,“是养虎为患——但我是驯兽师,知道怎么控制老虎。” 周瑜走后第二天,曹操的使者到了。 这次来的是荀彧。 “文若先生!”刘备亲自出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荀彧四十出头,温文尔雅,但眼神深邃:“刘使君平定淮南,剿灭逆贼,彧特来贺喜。” “先生客气了。”刘备將荀彧请入府衙,“备只是尽臣子本分。” “使君谦虚了。”荀彧道,“不过...彧听说,使君將淮南分给了吕布、孙策?” “不是分,是暂管。”刘备纠正,“朝廷旨意未下,备只能让他们先管著。等朝廷旨意下来,再做安排。” “那使君自己...” “我只要寿春、九江两郡。”刘备道,“够用了。” 荀彧眼中闪过疑惑。 这刘备,打下淮南,却只占两郡?不合常理。 “使君高义。”荀彧试探道,“只是...吕布、孙策,皆非善类。让他们占据淮南,恐怕...” “恐怕会乱?”刘备接话,“文若先生放心,备自有安排。吕布在庐江,孙策在吴郡,中间隔著长江,想打也打不起来。而且...他们现在最缺的是粮草,都得靠我接济。敢乱,我就断他们的粮。” 荀彧明白了。 这是挟粮草以令诸侯。 “使君高明。”荀彧赞道,“不过...曹公让彧问一句:袁术既灭,接下来...使君有何打算?” “休养生息。”刘备道,“连年征战,百姓困苦。备欲在三州推行新政,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让百姓喘口气。” “那...北方呢?” “北方?”刘备故作不解,“北方有袁本初坐镇,安定得很。备就不操心了。” 荀彧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使君真这么想?” “不然呢?”刘备笑道,“袁本初四世三公,雄踞河北,拥兵十万。备区区三州之地,哪敢与他爭锋?只求守住基业,保境安民罢了。” 这话说得谦虚。 但荀彧一个字都不信。 “那...若袁本初南下呢?”荀彧问。 “那就只能打了。”刘备嘆气,“不过,备听说曹公与袁本初有隙?若袁本初南下,曹公不会坐视不理吧?” 荀彧心中一凛。 这是要拉曹操下水。 “曹公...自当为大汉尽忠。”荀彧含糊道。 “那就好。”刘备笑道,“有曹公在南方牵制,袁本初就不敢全力南下。备也能喘口气。” 荀彧沉默。 这刘备,把什么都算好了。 “文若先生,”刘备又道,“备还有一事相求。” “使君请讲。” “备欲在徐州建一座『太学』,广招天下士子,教授经学兵法。”刘备道,“听闻潁川荀氏多人才,可否派来一些,当老师? 荀彧道“容在下回去和族內长老沟通一下”,如若无其他事在下告辞。 送走荀彧,徐庶道:“主公,您这是要把潁川荀氏都挖来啊。” “能挖多少挖多少。”刘备笑道,“荀彧是曹操的谋主,挖不动。但荀氏其他人...可以试试。就算挖不来,结个善缘也好。” “那曹操那边...” “曹操现在顾不上。”刘备道,“他得防著袁绍,还得盯著咱们。没精力管这些小事。” 正说著,简雍匆匆进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袁绍...南下了。” 消息是从幽州传来的。 袁绍灭了公孙瓚后,休整了三个月,然后率十万大军南下,直扑青州。 “这么快?”刘备皱眉,“袁本初这是...迫不及待啊。” “主公,”关羽道,“青州只有子龙的两万兵,恐怕守不住。” “我知道。”刘备走到地图前,“但咱们现在不能撤。淮南刚定,吕布、孙策虎视眈眈。咱们一撤,他们就会扑上来。” “那怎么办?”张飞急道,“总不能看著青州丟了吧!” “当然不能。”刘备沉思片刻,“这样,云长,你率一万兵,回援青州。记住,不要硬拼,以守为主。青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 “那这边...” “这边有我。”刘备道,“翼德、子经,还有...元直,足够了。” “主公,”徐庶道,“不如...向曹操求援?” “求援?”刘备摇头,“曹操巴不得咱们跟袁绍两败俱伤。不过...可以『请』他帮忙。” “怎么请?” “以朝廷的名义。”刘备道,“袁绍南下,是犯境。曹操是朝廷的镇东將军,理应出兵『討逆』。咱们可以表奏曹操为『大將军』,让他去挡袁绍。” “曹操会答应吗?” “会。”刘备篤定,“因为袁绍若拿下青州,下一个就是兗州。曹操不傻,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信。”刘备道,“李傕郭汜虽然混蛋,但也不希望袁绍坐大。表奏曹操为大將军,让他们互相制衡,符合朝廷的利益。” “主公深谋远虑。” “还不够。”刘备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有什么想法?” 诸葛亮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才开口:“学生以为,除了曹操,还可以联络...黑山贼。” “黑山贼?”眾人一愣。 “对。”诸葛亮道,“黑山贼张燕,盘踞太行山,时常骚扰冀州。袁绍南下,冀州空虚。若张燕趁机出兵,袁绍必回师救援。” “可张燕是贼...” “贼也可以招安。”诸葛亮认真道,“老师可表奏张燕为平难中郎將,许他合法占据太行山。条件就是...骚扰袁绍后方。” 刘备眼睛亮了。 这招,毒啊。 “孔明,谁教你的?” “学生自己想的。”诸葛亮道,“史书记载,高祖曾封彭越为梁王,让其骚扰项羽后方。学生只是...活学活用。” “好!”刘备赞道,“那就这么办!宪和,你派人去太行山,联络张燕。条件可以谈,只要他肯出兵,什么都可以谈。” “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派人去辽东,联络公孙度。告诉他,袁绍若统一河北,下一个就是他。咱们可以结盟,东西夹击袁绍。” “公孙度会答应吗?” “会。”刘备道,“因为他没得选。袁绍若灭了咱们,下一个就是他。” 安排完一切,刘备看著地图,心中感慨。 乱世之中,真是处处是敌人,也处处是盟友。 关键看你怎么用。 十天后,张燕的回信来了。 不是信,是使者——杜长。 “刘使君,”杜长是个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我家將军说了,出兵可以,但要三样东西:粮食十万石,鎧甲一万套,还有...并州刺史的官职。” 胃口不小。 “粮食、鎧甲,可以给。”刘备道,“但并州刺史...朝廷才能任命,我做不了主。” “那就表奏。”杜长道,“使君表奏,朝廷那边...使君自有办法。” 刘备笑了。 这张燕,不傻。 “好,我表奏。”刘备点头,“不过,张將军得先出兵。等袁绍退兵了,粮食、鎧甲、官职,一样不少。” “空口无凭。” “那你要怎样?” “立字据。”杜长道,“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可以。”刘备爽快,“不过,张將军也得立字据:出兵骚扰袁绍后方,至少牵制两万兵,持续三个月。” “成交!” 两人签字画押。 送走杜长,徐庶道:“主公,张燕此人,反覆无常。万一他拿了东西不出兵...” “那就更好了。”刘备笑道,“他若不出兵,咱们就有理由討伐他。太行山地形险要,硬打不好打。但他若失信在先,咱们打他,天下人都会说咱们有理。” “那粮食鎧甲...” “给一半。”刘备道,“就说剩下的,等事成之后再给。他若真有本事牵制袁绍两万兵三个月,值这个价。” “主公算得精。” 又过了五天,曹操的回信来了。 不是公文,是密信。 “玄德吾弟:大將军之职,兄愧不敢当。然袁本初南下犯境,兄身为汉臣,自当效命。已派妙才(夏侯渊)率三万兵北上,助弟守青州。另,闻弟欲建太学,此乃盛事。兄帐下有一谋士,姓戏,名志才,博学多才,可荐於弟任教。望弟勿辞。” 刘备看完,递给眾人。 “曹操...真派兵了?”张飞不信,“有这么好心?” “不是好心,是算计。”徐庶道,“夏侯渊率三万兵北上,名义上是帮咱们,实际上是...抢地盘。等打退了袁绍,这三万兵恐怕就不走了。” “那咱们还让他来?” “让。”刘备道,“因为咱们需要这三万兵。而且...夏侯渊来了,就得听我的调遣。在我的地盘上,他翻不了天。” “那戏志才...” “戏志才是个人才。”刘备道,“曹操把他送来,一是示好,二是...可能戏志才身体不好,想让他来徐州养病。咱们收下,好好待他。將来...有用。” “什么用?” “戏志才是潁川人,与荀彧、郭嘉等人同乡。”刘备道,“咱们善待戏志才,潁川士人就会对咱们有好感。將来招揽人才,就容易多了。” 眾人嘆服。 主公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夏侯渊的三万兵,走了半个月,才到徐州边境。 然后...停住了。 “主公,”探马来报,“夏侯將军说,粮草不足,请求徐州供应。” “果然。”刘备冷笑,“来了就要粮。给他,但只给十天的量。告诉他,剩下的,等到了青州,从青州府库出。” “夏侯將军还说...士卒疲惫,需要休整。” “休整可以,但不能在徐州休整。”刘备道,“让他们去彭城,我亲自『犒劳』他们。” “是!” 彭城外,夏侯渊大营。 刘备带著张飞、徐庶,以及...诸葛亮,来了。 “妙才將军,”刘备热情洋溢,“远道而来,辛苦了!” 夏侯渊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是个猛將,但不太会说话:“刘使君,孟德让我来帮你,但粮草...” “粮草已备好。”刘备打断,“不过,妙才將军,咱们得先谈谈,这三万兵...怎么用。” “自然是听使君调遣。”夏侯渊道,“孟德说了,到了青州,一切听使君的。” “好。”刘备点头,“那我的第一个命令是:分兵。” “分兵?” “对。”刘备道,“妙才將军率一万兵,去增援济南。另外两万兵,由我的部將统领,分守北海、东莱。” 夏侯渊皱眉:“这...不妥吧?兵分则弱...” “袁绍十万大军,也是分兵进攻。”刘备道,“济南、北海、东莱,三个方向。咱们分兵防守,正好对应。若合兵一处,另外两处就空虚了。” 夏侯渊想了想,觉得有理:“那...听使君的。” “还有,”刘备道,“青州现在是战时,所有粮草军械,由州府统一调配。妙才將军需要什么,向子龙申请。他会儘量满足。” “赵云?” “对。”刘备笑道,“子龙现在是青州都督,总揽青州军政。妙才將军到了青州,要听他的。” 夏侯渊脸色不太好看。 让他听赵云的?赵云才二十多岁! “这是孟德的命令?”夏侯渊问。 “这是战时的权宜之计。”刘备正色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子龙熟悉青州地形,了解敌情。听他的,胜算更大。” 夏侯渊沉默了。 许久,他点头:“好...听赵都督的。” 刘备笑了:“那就好。来,喝酒!我给將士们带来了幽州醇,管够!” 当晚,大摆宴席。 夏侯渊喝得酩酊大醉。 张飞偷偷问刘备:“大哥,这样...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刘备低声道,“曹操的三万兵,不能让他们抱团。分开了,就好控制了。” “那夏侯渊...” “夏侯渊是猛將,但不是帅才。”刘备道,“让他守城,没问题。但要想在青州搞事...他没那个脑子。” “可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看向旁边的诸葛亮,“孔明,你觉得呢?” 诸葛亮一直在观察夏侯渊,这时才开口:“夏侯將军勇猛,但性情急躁。学生以为,可激他出战,让他去跟袁绍军硬碰硬。胜了,是咱们的功劳。败了...也是曹操的损失。” 刘备大笑:“孔明,你越来越像我了。” “学生不敢。”诸葛亮认真道,“学生只是...为老师分忧。” 又过了十天,战报传来。 袁绍十万大军,分三路进攻青州: 长子袁谭率三万攻济南,大將顏良率三万攻北海,大將文丑率三万攻东莱。 来势汹汹。 “主公,”徐庶看著战报,“袁绍这是要一举拿下青州。” “那就让他试试。”刘备冷笑,“传令给子龙:济南死守,北海固守,东莱...可以『败』。” “败?”眾人不解。 “对,败。”刘备道,“文丑勇猛,但无谋。让东莱守军『诈败』,引他深入。然后...关门打狗。” “可东莱若失...” “东莱靠海,丟了也无妨。”刘备道,“咱们有水军,隨时可以夺回来。但文丑若深入青州腹地,咱们就能围而歼之。若能斩杀文丑,袁绍军心必乱。” “妙计!”徐庶赞道。 “不过,”刘备补充,“这事得瞒著夏侯渊。他若知道,必会反对。” “为何?” “因为他是曹操的人。”刘备道,“曹操希望咱们跟袁绍两败俱伤,不希望咱们贏得太轻鬆。所以,夏侯渊若知道计划,可能会『不小心』泄露给袁绍。” 眾人心中一凛。 “那...” “所以青州的指挥权,必须牢牢握在子龙手里。”刘备正色道,“传密令给子龙:夏侯渊若有不轨,可先斩后奏。” “是!” 安排好青州战事,刘备看向诸葛亮。 “孔明,现在有三场战事:青州对袁绍,庐江对孙策(潜在的),还有...咱们对曹操(暗中的)。若是你,该如何统筹?” 诸葛亮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当分主次。袁绍是主要威胁,需全力应对。孙策是次要威胁,可安抚。曹操...是潜在威胁,需防备但不宜翻脸。” “具体呢?” “对袁绍,以守为主,伺机反击。”诸葛亮道,“青州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袁绍军疲惫,咱们可联合张燕、公孙度,反攻冀州。” “对孙策呢?” “对孙策,以利诱之。”诸葛亮道,“孙策现在最想要的是江东。咱们可表奏他为扬州牧,支持他打刘繇、王朗。等他拿下江东,也元气大伤了,短时间內无力北顾。” “对曹操?” “对曹操,以礼待之,但防之。”诸葛亮道,“戏志才来了,要好生招待。夏侯渊在青州,要严密监控。另外,可暗中联络朝廷中的反曹势力,给曹操製造麻烦。” 刘备听完,沉默良久。 “孔明,”他缓缓道,“你今年...真的只有七岁?” “学生虚岁八岁。”诸葛亮认真道。 “八岁...”刘备苦笑,“我八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老师过奖了。”诸葛亮道,“学生只是多读了些书,多想了些事。” “好,好。”刘备拍拍他肩膀,“从今天起,你每天来我书房,看我处理政务军务。有什么想法,隨时说。” “学生遵命。” 几天后,戏志才到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被抬著来的——他病得很重,咳血,瘦得皮包骨头。 “志才先生!”刘备亲自出迎,看到戏志才的样子,心中一酸,“快,抬进去!请最好的大夫!” 戏志才虚弱地摆手:“使君...不必费心...志才...命不久矣...” “胡说!”刘备握住他的手,“先生才三十出头,正是壮年。好好养病,一定能好。” 他安排戏志才住进最好的房间,派专人照料,又请了徐州最好的大夫。 但大夫看了,摇头:“肺癆,晚期...最多...三个月。” 刘备沉默了。 歷史上,戏志才就是早逝,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刘备对大夫道,“能拖多久拖多久。” “是...” 戏志才在徐州养病,刘备每天去看他,跟他聊天。 聊经学,聊兵法,聊天下大势。 戏志才虽然病重,但头脑清醒,见解独到。 “使君...”一天,戏志才突然道,“志才...有一言相告。” “先生请讲。” “曹公...雄才大略,但...疑心太重。”戏志才咳嗽几声,“使君若想成事,需...广纳人才,但...也要...防备內奸。” “先生何出此言?” “志才在曹公帐下...多年。”戏志才喘息道,“曹公用人...能用,但不全信。荀彧、程昱...这些谋士,互相制衡。夏侯惇、曹仁...这些宗亲,才是心腹。” 刘备点头:“备明白了。” “使君与曹公...早晚有一战。”戏志才道,“但...不是现在。现在...要联合,对付袁绍。” “先生觉得,能贏吗?” “能。”戏志才肯定道,“袁绍...外宽內忌,好谋无断。麾下谋士...各怀鬼胎。顏良、文丑...勇而无谋。使君若能...斩此二將,袁绍军...必溃。” 这和刘备的想法不谋而合。 “谢先生指点。” “使君...”戏志才看著刘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志才...有个不情之请...” “先生请讲。” “志才...死后...能否葬在徐州?”戏志才道,“志才...不想回潁川...” 刘备心中一痛。 戏志才这是...对曹操失望了? “好。”刘备郑重道,“先生若有不测,备必以师礼安葬,立碑刻传,让后人铭记。” 戏志才笑了:“谢...使君...” 三天后,戏志才去世。 刘备以师礼安葬,亲自撰写碑文:“汉故军师戏君志才之墓”。 消息传到兗州,曹操沉默许久,嘆道:“玄德...待士如此,我不如也。” 荀彧在旁边,眼中闪过异色。 戏志才死后第十天,青州战报传来。 大捷! 文丑率军深入东莱,被赵云诱入山谷,伏兵四起,围而歼之。 文丑力战而死,其三万军,死伤过半,余者皆降。 “好!”刘备拍案,“子龙干得漂亮!” “主公,”徐庶道,“文丑一死,袁绍军心必乱。咱们可以反击了。” “不。”刘备摇头,“让子龙继续守。袁绍死了大將,必会报復。等他大军压境,疲惫不堪时,咱们再联合张燕、公孙度,三面夹击。” “那夏侯渊...” “夏侯渊那边,让他『主动请战』。”刘备冷笑,“他不是想立功吗?让他去打顏良。告诉子龙,暗中『协助』,但要让夏侯渊『独享』功劳。” “这是为何?” “因为我要让曹操和袁绍,彻底结仇。”刘备道,“夏侯渊若杀了顏良,袁绍必恨曹操入骨。到时候,他们两家死磕,咱们就能坐收渔利。” “高明!” 果然,夏侯渊听说文丑被赵云杀了,急了。 “赵都督!”夏侯渊找到赵云,“下一个让我来!顏良交给我!” 赵云按照刘备的指示,故作为难:“顏良勇猛,不在文丑之下。夏侯將军...” “你看不起我?!”夏侯渊怒道,“我夏侯妙才,岂会怕一个顏良!” “那...好吧。”赵云“勉强”同意,“不过,需听我调度。” “你说!” “顏良现在在北海城外,攻城三日,士卒疲惫。”赵云道,“夏侯將军可率本部一万兵,今夜偷袭。我率军接应。” “好!”夏侯渊兴奋,“今夜就动手!” 当夜,夏侯渊偷袭顏良大营。 顏良果然勇猛,仓促应战,竟与夏侯渊打了个平手。 但赵云率军从侧翼杀出,乱箭齐发。 顏良中箭,被夏侯渊一刀斩杀。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顏良、文丑,袁绍麾下两大猛將,十天之內,全死了。 而且都是“曹操的部將”杀的。 袁绍怒了。 “曹操!刘备!我与你二人,势不两立!” 寿春,州牧府。 刘备收到战报,笑了。 “主公,”徐庶道,“这下,袁绍和曹操,彻底翻脸了。” “还不够。”刘备道,“得让他们打起来。传令给张燕、公孙度:可以动手了。” “是!”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张燕率黑山军出太行山,连破冀州三城。 公孙度从辽东出兵,进攻幽州。 袁绍后院起火,不得不分兵回援。 青州压力大减。 “主公,”简雍笑道,“这下袁绍焦头烂额了。” “还不够。”刘备看著地图,“还得加把火。派人去鄴城,散布谣言:曹操与咱们结盟,要瓜分河北。” “这...太假了吧?” “假不假不重要。”刘备道,“重要的是,袁绍信不信。他现在死了两员大將,后院起火,正是疑神疑鬼的时候。这种谣言,他寧可信其有。” “明白了。” 安排完一切,刘备走出书房,看到诸葛亮在院子里练剑。 八岁的孩子,剑法已经像模像样。 “孔明,”刘备唤道,“累不累?” “不累。”诸葛亮收剑,“老师,青州战事...快结束了吧?” “嗯。”刘备点头,“袁绍撑不了多久了。等他一退,咱们就能腾出手来,收拾吕布、孙策。” “那之后呢?” “之后...”刘备看向北方,“就该一统河北了。” “学生愿隨老师左右。”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长大。至少...得能骑马打仗吧?” “学生已经能骑马了。”诸葛亮认真道,“赵云將军说,再过半年,就能上阵了。” 刘备大笑:“好!那就半年后,我带你去打袁绍!” 夕阳下,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乱世还在继续。 但刘备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下一步,就是河北。 再下一步...就是天下。 而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將会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刘备有信心。 因为他是刘备。 是那个要一统天下的刘备。 第16章 诸葛亮的第一次办案 初平五年,三月,青州。 袁绍真的撑不住了。 顏良、文丑战死,张燕在冀州闹事,公孙度在幽州搞鬼,曹操在兗州虎视眈眈... “撤!”袁绍终於下令,“全军撤回鄴城!” 十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灰头土脸。 青州各城,城门大开,守军出城追击——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追个十里就回来。 毕竟刘备的命令是:放他走,但要做足追击的样子。 济南城头,赵云看著远去的袁绍大军,鬆了口气。 “赵都督,”夏侯渊浑身是血——当然,大部分是敌人的血,“追不追?” “不追了。”赵云摇头,“穷寇莫追。而且...主公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这个...末將不便说。”赵云淡淡道,“夏侯將军辛苦,先回城休息吧。” 夏侯渊看著赵云,心中窝火。 这一仗,他杀了顏良,立了大功,但总觉得...被利用了。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赵都督,”夏侯渊忍不住问,“刘使君...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赵云看了他一眼,笑了:“夏侯將军想多了。战场瞬息万变,哪有那么多计划?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 这话等於没说。 夏侯渊憋著一肚子气,回营去了。 寿春,州牧府。 刘备大摆庆功宴。 不仅庆祝青州大捷,还庆祝...戏志才的“七七”。 对,戏志才死了四十九天了。 “诸位,”刘备举杯,“今日之宴,一为庆功,二为...祭奠戏先生。戏先生虽去,但其智谋风骨,永存我心。这第一杯酒,敬戏先生!” “敬戏先生!”眾人举杯。 气氛有点沉重。 但很快,刘备就换了个话题:“好了,说正事。袁绍退了,但麻烦还没完。诸位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庶第一个发言:“主公,当务之急是稳定三州,消化战果。青州经此一战,需休养生息。徐州、幽州,也需整顿。” “还有呢?” “还有...曹操。”徐庶道,“夏侯渊的三万兵,还在青州。得想办法...请他们走。” “怎么请?”刘备问。 “以朝廷的名义。”徐庶道,“表奏曹操为车骑將军,领豫州牧。让他去豫州剿匪——那里確实有黄巾余孽。他得了官职,又有了新地盘,就没理由赖在青州不走了。” “妙!”刘备赞道,“还有呢?” “还有吕布、孙策。”关羽皱眉,“这两人,最近不太安分。” “怎么不安分?” “吕布占了庐江后,又向九江伸手。”关羽道,“孙策更过分,已经打下丹阳,正在围攻会稽。看他的架势,是要一统江东。” 刘备笑了:“让他们闹去。闹得越大越好。” “大哥,”张飞不解,“他们强了,对咱们不是威胁吗?” “现在强,不代表將来强。”刘备道,“孙策打江东,要消耗兵力粮草。吕布占庐江,要得罪当地士族。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手收拾。” “可万一他们联合起来...” “联合?”刘备冷笑,“吕布和孙策?他们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正说著,简雍匆匆进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吕布和孙策...打起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 孙策攻打会稽时,缺粮,派人向吕布“借”粮。 吕布倒是大方,给了——但给的粮食里,掺了沙子。 孙策的士兵吃了,拉肚子,战斗力大减,差点被王朗反杀。 孙策怒了,派周瑜去庐江质问。 吕布不认帐:“沙子?怎么可能!定是你们保管不当,受潮了!” 周瑜也不是好惹的,当场揭穿:“我们检查过了,沙子是拌在粮食里的,不是受潮!” “那...那就是粮商搞鬼!”吕布推卸责任,“我也是受害者!” 谈判破裂。 孙策一怒之下,分兵五千,偷袭庐江边境,抢了吕布三个县的粮仓。 吕布更怒,率军反击,连破孙策两座城池。 就这样,两家打起来了。 “打得好!”刘备拍案,“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 “主公,”徐庶道,“咱们要不要...添把火?” “怎么添?” “暗中给孙策提供兵器鎧甲。”徐庶道,“再暗中给吕布提供粮草。让他们势均力敌,谁也灭不了谁,一直打下去。” “好主意。”刘备点头,“不过...要做得隱秘。宪和,这事交给你。记住,给孙策的东西,要从荆州走,装作是刘表送的。给吕布的东西,要从豫州走,装作是曹操送的。” “明白!”简雍笑道,“挑拨离间,我在行!” “还有,”刘备补充,“派人去江东,散播谣言:说吕布早就想夺江东,这次是故意给孙策掺沙子的。再派人去庐江,散播谣言:说孙策野心勃勃,打下江东后,下一个就是淮南。” “这是要...让他们不死不休?”关羽问。 “对。”刘备淡淡道,“乱世之中,少一个对手,就多一分胜算。让他们互相消耗,咱们坐收渔利。” 诸葛亮在旁边听著,突然开口:“老师,学生有一计,可让吕布、孙策打得更凶。” “哦?说说看。” “吕布麾下大將高顺,孙策麾下大將太史慈,皆是忠勇之人。”诸葛亮道,“可派人冒充对方,刺杀这两员大將。若成,吕布、孙策必以为是对方所为,仇恨更深。若不成...也能嫁祸给对方。” 刘备愣了。 八岁的孩子,想出这么毒的计? “孔明,”刘备看著他,“这计...太狠了吧?” “学生知道。”诸葛亮低头,“但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老师教过学生的。” 刘备沉默。 他確实教过。 但看到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心里还是有点...复杂。 “这计不能用。”刘备摇头,“高顺、太史慈都是忠义之士,不该死於阴谋。而且...万一被识破,反而引火烧身。” “学生知错了。”诸葛亮认错很快。 “不是错。”刘备拍拍他肩膀,“你有谋略,是好事。但记住,谋略要用在正道上。害忠良,伤天和,非君子所为。” “学生谨记。” 又过了十天,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不是从长安来的——长安现在乱成一锅粥,李傕郭汜自己打起来了。 是刘备以“朝廷”的名义发的——他让郑玄起草,自己盖章,反正现在朝廷名存实亡,谁有兵谁说了算。 旨意內容:曹操討伐袁术有功,封车骑將军,领豫州牧。即刻赴任,剿灭豫州黄巾余孽。 旨意送到青州,夏侯渊傻眼了。 “这...这是朝廷旨意?”夏侯渊拿著帛书,不敢相信。 “千真万確。”赵云点头,“夏侯將军,恭喜啊。曹公高升,您也该回去復命了。” “可...青州这边...” “青州有末將在,无忧。”赵云道,“夏侯將军放心回去,曹公那边,更需要將军。” 夏侯渊犹豫。 他不想走。 在青州这几个月,他算是看明白了:青州富庶,兵强马壮,比兗州强多了。 而且...他杀了顏良,立了大功,回去也就是个封赏。但在青州,说不定能捞更多好处。 “赵都督,”夏侯渊试探道,“要不...我留一部分兵在这里,协助防守?万一袁绍再来...” “不必。”赵云拒绝得很乾脆,“青州自有青州军防守。曹公新得豫州,正是用人之际。夏侯將军还是回去辅佐曹公吧。” 话说到这份上,夏侯渊再不走,就是抗命了。 “那...好吧。”夏侯渊无奈,“我三日后撤军。” “末將恭送。” 三日后,夏侯渊率三万兵,撤离青州。 走的时候,刘备亲自来送。 “妙才將军,”刘备拉著夏侯渊的手,情真意切,“这次多亏將军相助,青州才能保全。备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请將军笑纳。” 他让人抬上十个大箱子。 里面是:黄金千斤,锦缎百匹,还有...幽州醇三百坛。 价值不菲。 夏侯渊心情好点了。 “刘使君太客气了。” “应该的。”刘备道,“另外,备已表奏將军为討虏將军,朝廷旨意不日就到。” 夏侯渊大喜:“谢使君!” 討虏將军,比他现在的中郎將高两级。 “將军回去后,代备向曹公问好。”刘备道,“就说,备永远记得曹公的援手之恩。將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一定带到!” 送走夏侯渊,张飞撇嘴:“大哥,又送钱又送官,太便宜他了!” “便宜?”刘备笑了,“三万兵在青州,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我送他点钱,换他们滚蛋,值。” “那討虏將军...” “虚名而已。”刘备淡淡道,“反正朝廷现在我说了算。给他个將军称號,让他高兴高兴。等將来...说不定还能用上。” “用上?” “对。”刘备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夏侯渊是曹操的宗亲大將。我对他好,曹操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他跟我有勾结?就算不怀疑,心里也会有疙瘩。这就够了。” 张飞瞪大眼睛:“大哥,你连这都算计?” “乱世之中,不算计,怎么活?”刘备拍拍他肩膀,“翼德,你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 夏侯渊走后,青州彻底安定。 刘备开始整顿三州。 第一件事:清丈田亩,推行“摊丁入亩”。 第二件事:整顿吏治,设立“监察司”。 第三件事:整编军队,统一训练。 这些事,他都带著诸葛亮。 “孔明,你看这份田亩统计。”刘备指著竹简,“徐州下邳郡,上报田亩五十万亩。但据我估算,实际至少八十万亩。那三十万亩哪去了?” 诸葛亮想了想:“被豪强隱瞒了。” “对。”刘备点头,“那该怎么办?” “清丈。”诸葛亮道,“派人实地测量,隱瞒者重罚。” “会得罪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百姓。”诸葛亮认真道,“老师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豪强是少数,百姓是多数。为了多数人,得罪少数人,值得。” “说得好。”刘备赞道,“那这事...交给你去办,敢不敢?” 诸葛亮一愣:“学生...才八岁...” “甘罗十二拜相,你八岁办案,怎么了?”刘备笑道,“放心,我让徐庶辅助你。你们俩,一个八岁,一个三十岁,正好互补。” 徐庶在旁边苦笑:“主公,您这是...为难我啊。” “元直,”刘备正色道,“孔明是天才,但需要歷练。你是良师,正好带他。这事办好了,我给你记功。” “那办砸了呢?” “办砸了...算我的。”刘备道,“反正我脸皮厚,不怕得罪人。” 眾人笑了。 就这样,八岁的诸葛亮,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独立办案”。 有徐庶辅助,有刘备撑腰,他干得很起劲。 十天时间,清丈了下邳郡三个县的田亩,查出隱瞒田亩二十万亩,涉及豪强十七家。 “老师,”诸葛亮匯报,“这些豪强,有的愿意补交税款,有的...反抗。” “怎么反抗?” “串联,威胁,还有...贿赂学生。”诸葛亮从袖中掏出一袋金子,“这是陈氏送来的,说是『辛苦费』。” “你收了?” “收了。”诸葛亮点头,“但登记在册,作为证据。” 刘备大笑:“好!干得漂亮!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律处置。”诸葛亮道,“补交税款,罚款三倍。抗拒者...抄家。” “会不会太狠?” “乱世用重典。”诸葛亮道,“若不严惩,后来者会效仿。只有杀一儆百,才能推行新政。” 刘备看著诸葛亮,心中感慨。 这孩子,成长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有点害怕。 “孔明,”刘备缓缓道,“记住,为政者,既要严,也要宽。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陈氏是下邳大族,抄家容易,但会引起其他豪强恐慌。不如...给他们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他们『捐』出隱瞒田亩的一半,充作公田,分给无地百姓。”刘备道,“剩下的田亩,补交税款即可。这样,既得了田,又得了民心,还给了豪强台阶下。” 诸葛亮沉思片刻,点头:“学生明白了。刚柔並济,恩威並施。” “对。”刘备笑道,“去吧,按我说的办。” 诸葛亮走后,徐庶道:“主公,孔明...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八岁的孩子。” “我知道。”刘备点头,“但这是好事。乱世之中,需要天才。” “可万一...” “万一他將来...”徐庶迟疑,“功高震主?” 刘备笑了:“元直,你多虑了。孔明是我弟子,我看著他长大。他若真有二心...那也是我教得不好。” 话虽这么说,但刘备心里清楚:诸葛亮这种人,只能为友,不能为敌。 好在,现在他们是师徒。 將来...也会是。 第17章 河北的棋局有点乱 又过了一个月,河北的消息传来了。 袁绍回到鄴城后,气得吐血——是真的吐血,不是形容词。 “曹操!刘备!我与你们誓不两立!”袁绍躺在病床上,还在骂。 “主公,”谋士沮授劝道,“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张燕那边,已派人招抚,许以官职,暂时稳住了。公孙度那边...也派人去和谈了。” “和谈?”袁绍怒道,“我袁本初,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 “主公,这是权宜之计。”沮授道,“如今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若再与辽东开战,恐生变故。不如先安抚公孙度,等恢復元气,再收拾他不迟。” 袁绍沉默。 许久,他问:“那...曹操和刘备呢?” “曹操在豫州剿匪,暂时无暇北顾。”沮授道,“至於刘备...此人狡猾,不宜硬拼。可派使者,假意修好,暗中准备。” “修好?”袁绍冷笑,“顏良、文丑的仇,不报了?” “仇当然要报。”沮授道,“但不是现在。主公,忍一时之气,方能成大事。” 袁绍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於是,袁绍派使者去徐州,向刘备“求和”。 使者是田丰——袁绍帐下最刚直的谋士,因为经常直言劝諫,被袁绍冷落,这次派他出使,明显是...穿小鞋。 寿春,州牧府。 田丰进来时,脸色铁青。 “刘使君,”田丰拱手,“袁公派丰来,问使君一句话:青州之战,使君可满意了?” 这话说得,火药味十足。 刘备笑了:“元皓先生,请坐。青州之战,非备所愿。袁公兴兵来犯,备只能自卫。如今袁公退兵,备甚欣慰。” “欣慰?”田丰冷笑,“使君借刀杀人,害死顏良、文丑二位將军,如今却说欣慰?” “元皓先生此言差矣。”刘备正色道,“顏良、文丑,是夏侯渊所杀,与备何干?而且...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二位將军勇猛,备也敬佩,但...各为其主,无可奈何。” 田丰盯著刘备,看了许久。 “使君真会说话。”田丰道,“那丰再问:张燕、公孙度之事,又作何解释?” “张燕、公孙度?”刘备装傻,“他们怎么了?” “他们在我军后方作乱,难道不是使君指使?” “元皓先生冤枉备了。”刘备叫屈,“张燕是山贼,公孙度是边將,备何德何能,能指使他们?他们作乱,是看袁公南下,冀州空虚,趁机捞好处。与备无关。” 田丰气笑了。 睁眼说瞎话,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好。”田丰道,“袁公让丰问使君:可否停战修好,互不侵犯?” “备求之不得。”刘备立刻道,“备本就不想与袁公为敌。只是...袁公十万大军压境,备不得不防。若袁公真愿修好,备愿以子侄之礼事袁公。” 这话说得漂亮。 田丰脸色稍缓:“那...青州的边界...” “以黄河为界。”刘备道,“河北归袁公,河南归备。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黄河为界? 田丰心中盘算:黄河以北,是冀州;黄河以南,是青州。刘备这是...要承认袁绍对河北的统治? “使君此言当真?” “当真。”刘备点头,“备可以立誓:有生之年,绝不主动过黄河,侵犯袁公领地。” 田丰盯著刘备,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但刘备一脸真诚。 “好。”田丰终於道,“那丰就回报袁公。不过...使君需立字为据。” “可以。”刘备爽快,“备这就写盟书。” 他当场写下盟书:刘备与袁绍,以黄河为界,互不侵犯。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签上名字,盖上印。 田丰接过盟书,心中疑惑:这刘备...这么好说话? “元皓先生,”刘备又道,“备还有一事相求。” “使君请讲。” “备欲在青州与冀州交界处,开设互市。”刘备道,“冀州有马,青州有盐,互通有无,对双方都有利。不知袁公意下如何?” 互市? 田丰眼睛一亮。 这倒是好事。 冀州缺盐,青州缺马。若能互市,確实双贏。 “此事...丰需稟报袁公。” “自然。”刘备笑道,“那备就等袁公的好消息了。” 送走田丰,徐庶不解:“主公,真要与袁绍结盟?” “结盟?”刘备笑了,“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 “那...” “缓兵之计。”刘备道,“袁绍新败,需要时间恢復。咱们也需要时间消化三州。先稳住他,等咱们准备好了...再收拾他。” “可盟书...” “盟书说我不主动过黄河。”刘备眨眨眼,“但我没说我不能『被动』过黄河啊。万一...袁绍內部有人叛乱,请我过河平乱呢?万一...黄河改道,河北变河南呢?万一...袁绍死了,他儿子邀请我过河呢?” 眾人愣住。 然后,大笑。 “主公,”张飞竖起大拇指,“论不要脸,您是这个!” 田丰走后,刘备继续整顿三州。 这天,他给诸葛亮出了道题。 “孔明,现在三州已定,外部暂安。接下来,咱们该做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五件事。” “哪五件?” “第一,兴修水利。”诸葛亮道,“三州多河流,可修水库,筑堤坝,既能防洪,又能灌溉。百姓有饭吃,才能安定。” “第二呢?” “第二,发展教育。”诸葛亮道,“在各郡县设学堂,教百姓识字算数。人才是根本,教育是长远之计。” “第三?” “第三,鼓励工商。”诸葛亮道,“幽州的马,青州的盐,徐州的布,若能流通起来,可富三州。需降低商税,保护商路。” “第四?” “第四,整顿军备。”诸葛亮道,“三州现有兵六万,可精选三万,作为常备军,常年训练。其余三万,转为屯田兵,农时种地,閒时训练。” “第五呢?” “第五,积蓄粮草。”诸葛亮郑重道,“学生测算过,三州现有存粮三百万石。需再存三百万石,方可用兵河北。按现在的屯田速度,需三年。” “三年...”刘备沉吟,“太久了。” “那...两年。”诸葛亮道,“若加大屯田力度,兴修水利,提高產量,两年可存够。” “两年...”刘备点头,“可以等。不过,孔明,你觉得两年后,咱们该打谁?” “袁绍。”诸葛亮毫不犹豫,“袁绍外宽內忌,好谋无断。麾下谋士不合,將帅离心。两年后,他若不死,也老了。其子袁谭、袁尚,必爭嗣位。届时出兵,可一举而定河北。” “那曹操呢?” “曹操...”诸葛亮沉思,“曹操雄才大略,但多疑善变。两年內,他必先平豫州,再图徐州。所以...咱们需先稳住他。” “如何稳住?” “联姻。”诸葛亮道,“老师不是有个义妹吗?可嫁给曹操之子曹丕。另外,可表奏曹操为大司马,位在袁绍之上。让曹操去跟袁绍爭。” 刘备惊讶。 八岁的孩子,懂联姻?懂挑拨? “孔明,这些...谁教你的?” “学生自己想的。”诸葛亮认真道,“老师常说,乱世之中,婚姻是政治,官职是诱饵。学生只是...活学活用。” 刘备看著诸葛亮,心中感慨万千。 这孩子...真是天生的政治家。 “好。”刘备拍板,“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哪来的义妹?” “老师可以认一个。”诸葛亮道,“听说糜竺有个妹妹,才貌双全,可收为义妹,嫁给曹丕。” 糜贞? 刘备想起那个女孩,今年...好像十四岁? 嫁给曹丕...曹丕现在也才十二岁。 倒也般配。 “这事...得问糜竺。”刘备道。 “学生愿去说。”诸葛亮自告奋勇。 “你?”刘备笑了,“八岁的孩子,去说媒?” “学生虽小,但代表老师。”诸葛亮认真道,“糜別驾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刘备想了想,点头:“好,那你去试试。” 诸葛亮去找糜竺时,糜竺正在算帐。 “糜別驾。”诸葛亮行礼。 “孔明公子?”糜竺惊讶,“有什么事吗?” “学生奉老师之命,来谈一桩婚事。” “婚事?”糜竺一愣,“谁和谁?” “曹公之子曹丕,与老师的义妹糜贞小姐。”诸葛亮直截了当。 糜竺手一抖,帐本掉了。 “这...这...” “糜別驾,”诸葛亮正色道,“曹公雄才大略,曹丕少年英才。糜小姐若嫁过去,將来必是贵人。糜家也能因此更上一层楼。” “可...曹公是梟雄,反覆无常...” “所以需要联姻。”诸葛亮道,“联姻之后,就是姻亲。曹公就算想对徐州不利,也得顾忌糜小姐的情面。这是政治,也是保障。” 糜竺看著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心中震撼。 这些话,哪像八岁孩子说的? “那...使君的意思...” “老师已收糜小姐为义妹,嫁妆丰厚。”诸葛亮道,“另外,表奏糜別驾为镇东將军长史,秩两千石。” 镇东將军长史,那是曹操的属官。 糜竺懂了。 这是要把他派到曹操身边,当...眼线。 “此事...需问舍妹。”糜竺道。 “学生愿见糜小姐。” 糜竺犹豫片刻,点头:“好。” 后堂,糜贞正在绣花。 十四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容貌秀丽。 “糜小姐。”诸葛亮行礼,“学生诸葛亮,代老师前来提亲。” 糜贞脸红了:“提亲?谁和谁?” “曹公之子曹丕,与小姐。”诸葛亮道,“曹丕今年十二,聪慧好学,將来必成大器。小姐若嫁过去,就是曹家少夫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糜贞低头,手指绞著衣角。 “我...我没见过曹公子...”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诸葛亮道,“不过,学生可以保证,曹丕公子品貌端正,绝非紈絝子弟。” 糜贞看向哥哥。 糜竺点头:“使君已收你为义妹,嫁妆丰厚。而且...这是为了徐州,为了糜家。” 糜贞懂了。 政治联姻。 “那...全凭兄长做主。”她低声道。 “好。”糜竺鬆了口气,“那就这么定了。” 诸葛亮深施一礼:“学生这就回报老师。” 婚事定下,刘备立刻派人去兗州,向曹操提亲。 同时,表奏曹操为大司马,位在三公之上。 十天后,曹操的回信来了。 “玄德吾弟:承蒙厚爱,为犬子做媒,兄感激不尽。丕儿能娶弟之义妹,是他的福气。婚事,准了。至於大司马一职...兄才疏学浅,恐难胜任。然弟一片好心,兄若推辞,反倒矫情。那就...愧领了。另,闻弟在徐州兴修水利,发展教育,此乃善政。兄在兗州,亦当效仿。愿与弟携手,共扶汉室。” 话说得漂亮。 但刘备知道,曹操心里肯定在骂:刘备小儿,又算计我! “主公,”徐庶道,“曹操答应了,但也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咱们表奏袁绍为太尉。”徐庶道,“太尉在大司马之下。这是要让袁绍...低他一头。” 刘备笑了:“曹操这是要气死袁绍啊。不过...关我什么事?表奏就表奏,反正朝廷现在我说了算。” “那袁绍那边...” “袁绍那边,让曹操去应付。”刘备道,“咱们只管看戏。” 正说著,简雍又匆匆进来。 “主公,刚收到消息:孙策...打下会稽了。” 会稽,王朗府。 孙策坐在主位上,周瑜、程普、黄盖等將分列两旁。 王朗跪在下面,面色灰败。 “王太守,”孙策道,“降还是不降?” “降...降...”王朗颤声道,“只求將军...饶我一命...” “放心。”孙策道,“我不杀降將。你带著家眷,去吴郡养老吧。” “谢...谢將军。” 送走王朗,孙策大笑:“江东四郡,已得其三!只剩下豫章了!” “恭喜主公!”眾將齐声道。 周瑜却皱眉:“主公,豫章太守华歆,颇有贤名,且豫章地势险要,不好打。” “不好打也要打。”孙策豪气干云,“半年之內,我要一统江东!” “可是...”周瑜迟疑,“吕布那边...” “吕布?”孙策冷笑,“那个三姓家奴,等我拿下豫章,再收拾他!” 正说著,亲卫来报:“主公,刘使君派人来了。” “刘备?”孙策挑眉,“让他进来。” 来的是简雍。 “孙將军,”简雍拱手,“恭喜將军打下会稽。刘使君特派在下来贺,並送上贺礼:粮食一万石,鎧甲两千套。” 孙策大喜:“刘使君太客气了!” “另外,”简雍道,“刘使君表奏將军为扬州牧,领討逆將军。朝廷旨意不日就到。” 扬州牧! 孙策眼睛亮了。 有了这个名义,他打豫章就名正言顺了。 “谢刘使君!”孙策抱拳,“请转告刘使君,策必不忘此恩!” “还有,”简雍压低声音,“刘使君让在下提醒將军:吕布在庐江,蠢蠢欲动。將军攻打豫章时,需防备他偷袭。” 孙策脸色一沉:“他敢!” “防人之心不可无。”简雍道,“刘使君说了,若吕布敢动,他会从北面牵制,助將军一臂之力。” “好!”孙策感动,“刘使君真乃信人!” 送走简雍,周瑜道:“主公,刘备此人,不可全信。” “我知道。”孙策点头,“但他现在对我有利。等我一统江东,再考虑其他。” “那吕布...” “让程普率五千兵,驻守边境,防备吕布。”孙策道,“其余兵马,隨我攻打豫章!” “是!” 寿春,州牧府。 简雍回来了。 “主公,孙策很高兴,答应防备吕布。” “好。”刘备点头,“那吕布那边呢?” “吕布那边,也派人去了。”简雍道,“告诉他,孙策要打豫章,庐江空虚,正是他扩张的好机会。” “吕布信了?” “信了。”简雍笑道,“吕布现在正在招兵买马,准备等孙策出兵后,偷袭吴郡。” “那就好。”刘备笑了,“让他们互相算计,咱们坐山观虎斗。” “主公,”徐庶道,“这样下去,孙策和吕布,必有一场大战。” “那就打。”刘备淡淡道,“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那...江东...” “江东迟早是咱们的。”刘备看著地图,“但不是现在。现在咱们的目標是...河北。” 他指著地图上的冀州:“两年,最多两年。等孙策和吕布耗得差不多了,等袁绍老病交加,等曹操和袁绍矛盾激化...就是咱们出兵河北的时候。” “那这两年里...” “这两年里,咱们要做三件事。”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积蓄粮草,训练精兵。第二,发展经济,收买人心。第三...培养人才。” 他看向诸葛亮:“孔明,两年后,你就十岁了。十岁...可以上战场了。” 诸葛亮眼睛亮了:“学生愿隨老师出征!” “好。”刘备拍拍他肩膀,“那这两年,你要更努力。不仅要读书,还要习武,还要学兵法,学政务。能做到吗?” “能!”诸葛亮大声道。 刘备笑了。 乱世还在继续。 但他的棋,已经布好了。 下一步,河北。 再下一步...天下。 而身边这个八岁的孩子,將会是他最重要的棋子。 也是...最重要的弟子。 --- 第18章 孙策的拳头有点硬 建安元年,三月,豫章。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对面的城池,眼中战意熊熊。 “公瑾,”他回头问周瑜,“华歆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豫章乃汉家土地,非孙將军可取。”周瑜苦笑,“此人顽固,怕是要硬打。” “硬打就硬打。”孙策冷笑,“我孙伯符攻城拔寨,什么时候怕过硬仗?” 他拔出宝剑,指向豫章城:“传令:全军攻城!三日之內,我要站在城头!” 战鼓擂响,万军齐发。 孙策的兵,確实能打。 这些大多是当年他父亲孙坚留下的老兵,还有从袁术那里“借”来的精锐,加上周瑜严格训练,战斗力极强。 但豫章城高池深,华歆虽然是个文士,但守城有方。 第一天,攻城失败,伤亡三千。 第二天,还是失败,又折两千。 孙策急了。 “主公,”程普劝道,“不如围而不攻,等城中粮尽...” “等?”孙策瞪眼,“吕布在庐江虎视眈眈,我能等吗?明天,我亲自攻城!” 第三天,孙策亲自披甲上阵。 他確实勇猛,第一个登上城头,连斩三將。 但华歆也狠,命人放火,烧毁了云梯。 孙策被困在城头,身边只有十几个亲卫。 “主公!”程普在城下急得大喊。 “慌什么!”孙策大笑,“正好让我杀个痛快!” 他率亲卫在城头左衝右突,竟杀出一条血路,退到城门楼。 这时,周瑜想出一计。 “放箭书!”周瑜下令,“告诉城內守军:只要开城投降,孙將军绝不滥杀。若顽抗到底,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箭书射入城中。 城中守军动摇了。 本来孙策就凶名在外,现在又这么猛... “开...开城吧...”有校尉提议。 “不可!”华歆怒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华歆寧可战死,绝不投降!” 但军心已散。 当夜,几个校尉打开城门,放孙策军入城。 华歆闻讯,长嘆一声:“天意...天意啊!” 他整理衣冠,端坐府中,等待孙策。 庐江,舒县。 吕布听说孙策攻打豫章,乐了。 “好机会!”他对陈宫道,“孙策小儿倾巢而出,吴郡空虚。咱们趁机拿下吴郡,断了孙策后路!” 陈宫皱眉:“温侯,刘备那边...” “刘备?”吕布摆手,“他答应了,不会干涉。而且...他还答应给我提供粮草。” “可是...” “没什么可是!”吕布不耐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传令:全军集结,兵发吴郡!” “那庐江...” “留高顺守城。”吕布道,“有他在,万无一失。” 高顺,吕布麾下第一大將,为人严谨,练兵有方。他练的“陷阵营”,只有七百人,但战斗力极强。 “高顺將军守城,確实稳妥。”陈宫点头,“但温侯,吴郡有程普留守,此人也是宿將,不可轻敌。” “程普?”吕布不屑,“老匹夫而已。我吕布方天画戟之下,何人能挡?” 陈宫还想劝,但吕布已经不听,率军出发了。 吕布的兵,大多是并州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城。 但吕布有办法。 “吴郡富庶,守军多是本地人。”吕布对麾下將领道,“传令下去: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財物任取,女子任抢!” 这话一出,军心大振。 当兵的为什么打仗?不就是为了钱和女人吗? 大军士气高涨,直扑吴郡。 寿春,州牧府。 刘备同时收到了两边的战报。 “孙策攻下豫章,华歆投降。”简雍念道,“孙策待华歆以客礼,未杀一人。豫章百姓,皆称孙將军仁义。” “仁义?”刘备笑了,“孙策这小子,学会收买人心了。” “吕布出兵吴郡,號称五万,实则三万。”简雍继续,“程普在吴郡只有八千守军,恐难抵挡。” “三万对八千...”刘备沉吟,“吕布应该能贏。但...不能让他贏得太轻鬆。” “主公的意思是...” “派人去吴郡,告诉程普:咱们可以提供援军,但...要钱。”刘备道,“孙策在豫章得了不少財物,让他出钱买平安。” “程普会答应吗?” “他会。”刘备篤定,“因为他没得选。不过...咱们的援军,要『慢』一点去。” “慢?” “对。”刘备眼中闪著狡黠的光,“等吕布和程普打得两败俱伤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记住,援军走到半路,要『遇到山洪』,『道路不通』,耽误几天。” 简雍会意:“明白!” “还有,”刘备补充,“派人去庐江,告诉高顺:吕布在吴郡遇险,急需援军。让他出兵救援。” “这是...要调虎离山?” “对。”刘备点头,“高顺若离开庐江,咱们就『帮』他守城。等吕布回来...庐江就姓刘了。” “妙计!”眾人赞道。 诸葛亮在旁边听著,突然问:“老师,若高顺不出兵呢?” “那他就不忠。”刘备道,“吕布必疑之。若出兵...庐江空虚,咱们可取之。无论如何,咱们都不亏。” “学生明白了。”诸葛亮点头,“这叫...阳谋。” “对。”刘备笑道,“孔明,你越来越懂了。” 吴郡,太守府。 程普收到吕布来犯的消息,头都大了。 八千对三万,怎么打? “將军,”副將韩当道,“不如向主公求援?” “主公在豫章,远水解不了近渴。”程普摇头,“而且...主公刚打下豫章,需要兵力镇守,抽不出兵来。” “那怎么办?” 程普沉思片刻,道:“求刘备。” “刘备?” “对。”程普道,“刘备在徐州,离得近。而且...他答应过主公,会牵制吕布。现在吕布来犯,他理应出兵。” “可他若不出...” “那就花钱。”程普咬牙,“主公在豫章得了不少財物,分一些给刘备,买他出兵。” “这...” “这是唯一的办法。”程普道,“写信,快!” 信写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寿春。 三天后,回信来了。 不是刘备写的,是简雍写的。 “程將军:刘使君闻吴郡有难,甚为关切。已命关云长將军率一万兵来援,三日后可到。然军费浩大,需黄金五千斤,粮草五万石。若程將军能筹措,援军必至。若不能...使君也无能为力。” 五千斤黄金,五万石粮草。 狮子大开口。 但程普没得选。 “给!”程普咬牙,“告诉简雍,只要能解吴郡之围,钱粮不是问题!” “將军,这么多钱粮...” “钱粮没了可以再挣,城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程普道,“快去!” 庐江,舒县。 高顺也收到了“吕布遇险”的消息。 “不可能。”高顺第一反应是不信,“温侯勇猛,三万大军,怎会遇险?” 但报信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吕布將军在吴郡城下,中了程普埋伏,损失惨重,现被围困在牛渚山,急需救援!” 还拿出“证据”:一块吕布的玉佩。 高顺认得那玉佩,確实是吕布隨身之物。 “將军,”副將曹性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温侯真遇险,咱们不去救,就是死罪。” “可庐江...”高顺犹豫。 “庐江有城墙,有守军,守几天没问题。”曹性道,“等救了温侯,再回师不迟。” 高顺沉思。 他是忠义之人,吕布待他不薄,不能见死不救。 “好。”高顺终於点头,“我带陷阵营去救温侯。曹性,你守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出城。守三天,等我回来。” “末將领命!” 高顺率陷阵营出发了。 他刚走,刘备的人就来了。 不是兵,是使者。 “曹將军,”使者笑容可掬,“刘使君听说高顺將军去救吕布,怕庐江空虚,特派张翼德將军率五千兵,来『协助』守城。” 曹性警惕:“不必了,庐江自有守军。” “曹將军別误会。”使者道,“张將军只是驻扎在城外,绝不进城。万一有敌来犯,也好有个照应。” “这...” “这是刘使君的一片好意。”使者压低声音,“而且...刘使君说了,若曹將军肯『行个方便』,事后有重谢。” “什么方便?” “让张將军进城『参观』一下。”使者笑道,“就一个时辰,看看庐江的城防,学习学习。绝不做別的。” 曹性心动了。 重谢?有多重? “刘使君准备谢多少?” “黄金千斤,锦缎百匹。”使者道,“另外,表奏曹將军为庐江都尉,秩两千石。” 曹性眼睛亮了。 都尉,两千石,这是高升啊。 “就...就一个时辰?” “就一个时辰。”使者保证,“而且只带一百人进城,绝不生事。” 曹性犹豫再三,终於点头:“好...但说好了,一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曹將军放心。” 第二天,张飞率一百亲卫,“参观”庐江城。 曹性亲自陪同。 “曹將军,这城墙多高?”张飞问。 “三丈五尺。” “多厚?” “两丈。” “守军多少?” “五千...”曹性突然警惕,“张將军问这个做什么?” “学习学习。”张飞笑道,“我们徐州城墙矮,想借鑑借鑑。” 曹性半信半疑。 参观完城墙,张飞又要参观军营,参观粮仓,参观武库...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张將军,”曹性提醒,“时辰到了。” “这么快?”张飞“惊讶”,“我还没看够呢。这样,曹將军,咱们喝一杯,就一杯,喝完我就走。” 曹性想拒绝,但张飞已经拉著他往酒楼走。 “放心,就一杯。” 到了酒楼,张飞果然只喝了一杯。 但这一杯...是“幽州醇”,烈得很。 曹性一杯下肚,脸就红了。 “好酒!”曹性赞道。 “再来一杯?”张飞又倒。 “不行不行...说好一杯...” “就一杯,最后一杯。” 曹性又喝了。 然后...第三杯,第四杯... 等曹性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自己床上,头昏脑胀。 “將...將军!”亲卫衝进来,“不好了!张飞...张飞占城了!” “什么?!”曹性惊坐起,“怎么可能!他只带了一百人!” “不止一百人...”亲卫哭丧著脸,“昨天他进城后,夜里又来了五千人,趁夜开城门...现在庐江四门,都被徐州兵控制了...” 曹性如遭雷击。 完了。 被算计了。 “高顺將军呢?!”他急问。 “高顺將军...在牛渚山,根本没找到温侯。现在正往回赶...” “快...快开城门!” “开不了了...”亲卫道,“张飞说了,若將军反抗,格杀勿论。若投降...保將军富贵。” 曹性瘫软在地。 牛渚山。 高顺转了三圈,连吕布的影子都没找到。 “上当了!”高顺反应过来,“快回庐江!” 但晚了。 等他赶回庐江时,城头已经换上了“刘”字大旗。 “高顺將军,”张飞在城头大喊,“庐江已归刘使君。將军若愿降,使君必重用。若不降...那就请回吧!” 高顺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没办法。 陷阵营虽然精锐,但只有七百人,攻城是送死。 “撤...”高顺咬牙,“去找温侯!” 此时,吕布正在吴郡城下,骂娘。 “程普老匹夫!缩头乌龟!敢不敢出来一战!” 程普在城头冷笑:“吕布,你的庐江都没了,还在这耀武扬威?” “放屁!”吕布不信,“我有高顺守城,万无一失!” “是吗?”程普让人押上一个人,“认识他吗?” 吕布一看,是曹性的亲卫。 “將...將军...”亲卫哭道,“庐江...丟了...张飞占了城...曹將军...降了...” “什么?!”吕布目眥欲裂,“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这时,高顺也赶到了。 “温侯...”高顺跪地,“末將中计了...庐江...丟了...” 吕布看著高顺,又看看吴郡城,突然大笑。 笑得很淒凉。 “刘备...刘备!我与你誓不两立!” “温侯,”陈宫劝道,“当务之急是夺回庐江。吴郡...打不下了。” 吕布咬牙:“撤!” 八、刘备的“调解”有点假 庐江易主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寿春,州牧府。 刘备“痛心疾首”:“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派翼德去协助守城,怎么就把城占了?翼德!你给我解释清楚!” 张飞“委屈”:“大哥,我也不想啊。但曹性將军非要让我进城,还喝醉了...我看庐江无人主事,怕生乱,就暂时接管了。想著等吕布回来,就还给他...” “胡闹!”刘备“怒道”,“那是吕布的城,你怎么能占?快还回去!” “大哥,现在还不了了。”张飞“无奈”,“庐江百姓听说吕布要来,都嚇坏了,求我保护他们。我要是一走,百姓肯定遭殃。” “这...”刘备“为难”,“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简雍“適时”提议:“主公,不如...请吕布来谈谈?咱们把庐江还给他,但...他得保证,不再侵犯吴郡。” “吕布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徐庶道,“他现在没了庐江,无处可去。若主公给他个台阶下,他应该会接受。” “那...就请吕布来吧。”刘备“勉为其难”。 五天后,吕布来了。 不是带兵来的,是单人独骑。 他不敢带兵——怕刘备翻脸。 “玄德...”吕布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奉先兄,误会,都是误会。”刘备一脸真诚,“翼德鲁莽,我已经训斥他了。这样,庐江还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与孙策和解。”刘备道,“你们两家,不要再打了。再打下去,两败俱伤,让曹操、袁绍捡便宜。” 吕布沉默。 他现在確实没资本打了。 庐江虽然说要还,但谁知道刘备会不会真还? “怎么和解?”吕布问。 “我做个和事佬。”刘备道,“请孙策来,你们当面谈。条件嘛...吴郡归孙策,庐江归你,互不侵犯。如何?” 吕布想了想,点头:“好。” “那庐江...” “先让我的人进城。”吕布道。 “可以。”刘备爽快,“不过...城防暂时还是由我的人管。等你和孙策谈好了,我再撤兵。” 吕布咬牙:“行!” 又过了三天,孙策来了。 带著周瑜,还有...三万兵。 “刘使君,”孙策一见面就质问,“吕布偷袭我吴郡,此事怎么说?” “伯符息怒。”刘备笑道,“奉先兄已经知错了。这不,我请你们来,就是化解这段恩怨。” “化解?”孙策冷笑,“他差点打下我吴郡,一句知错就完了?” “那伯符想怎样?” “赔钱!”孙策道,“黄金万斤,粮草十万石。另外...吕布要向我道歉!” 吕布拍案而起:“孙策小儿!你別得寸进尺!” “怎么?想打?”孙策拔剑,“我奉陪!” 眼看要打起来,刘备连忙打圆场:“两位,两位,消消气。听我一言。” 两人看向刘备。 “伯符要赔偿,合理。”刘备道,“奉先兄偷袭吴郡,確实不对。但...万斤黄金,十万石粮草,太多了。奉先兄现在也困难...” “那你说多少?”孙策问。 “五千斤黄金,五万石粮草。”刘备道,“另外,奉先兄向伯符赔礼道歉。如何?” 孙策看向周瑜。 周瑜微微点头。 “好。”孙策道,“看在刘使君的面子上,就这个数。” 吕布还想爭,被陈宫拉住。 “温侯,人在屋檐下...”陈宫低声道。 吕布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好。” “那庐江...”刘备看向孙策。 “庐江是吕布的,我不要。”孙策道,“但他若再犯我疆界,我必灭之!” “奉先兄?”刘备看向吕布。 吕布咬牙:“...我不再侵犯吴郡。” “好!”刘备拍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来,喝酒!庆祝两家和好!” 酒宴上,气氛诡异。 孙策和吕布互相瞪眼,谁也不服谁。 刘备在中间打圆场,心里却乐开了花。 打吧,打吧。 等你们打累了,我再收拾你们。 宴席散后,刘备回到书房。 诸葛亮正在等他。 “老师,”诸葛亮问,“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 “老师明明可以拿下庐江,为何要还给吕布?”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刘备道,“吕布虽然失了庐江,但还有兵,还有將。硬吞,会崩掉牙。不如还给他,让他和孙策继续斗。” “可吕布和孙策已经和解了...” “和解?”刘备笑了,“孔明,你记住: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还有...抢地盘之怨,都是解不开的死结。今天和解,是因为我在中间压著。等我走了,他们马上就会打起来。” “那老师为何要压?” “因为我要他们...按我的节奏打。”刘备道,“现在打,太早了。等咱们准备好了,再让他们打。到时候,咱们就能一举拿下江东。” 诸葛亮沉思片刻,点头:“学生明白了。老师这是...把战爭当生意,控制供需。” “说得好。”刘备赞道,“战爭就是生意。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咱们提供武器,他们付钱。等他们付不起了...咱们就收购他们的產业。” 诸葛亮眼睛亮了:“学生懂了。” “还有,”刘备道,“你注意到没有,今天宴席上,周瑜一直没说话。” “注意到了。” “周瑜是聪明人。”刘备道,“他肯定看穿了我的算计,但没有点破。因为...他也需要时间。孙策打下江东太快,根基不稳,需要时间消化。我给他时间,他求之不得。” “那咱们和周瑜...” “是敌是友,將来再说。”刘备道,“现在,咱们有共同利益:不让吕布坐大。所以可以合作。” “学生受教了。” 又过了几天,曹操的信来了。 不是贺信,是求救信。 “玄德吾弟:袁绍欺人太甚!他以我受封大司马为由,说我僭越,率兵十万来犯!兄在官渡,与他对峙,但粮草不足,兵力悬殊。望弟念在同盟之谊,出兵相助。若能解围,兄必厚报!” 刘备看完,递给眾人。 “袁绍...动手了?”徐庶惊讶,“这么快?” “他被曹操压了一头,自然不爽。”刘备道,“不过...十万大军?袁绍还有这么多兵?”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简雍道,“袁绍虽然败了两次,但河北地广人稠,凑十万兵不难。” “那咱们...”关羽问,“救不救?” “救。”刘备道,“但不是真救。” “怎么讲?” “派兵,但只派五千。”刘备道,“做做样子。粮草...给一点,但不能多。让曹操和袁绍慢慢打,咱们在旁边看。” “可万一曹操败了...” “曹操不会败。”刘备篤定,“官渡那地方,易守难攻。曹操虽然兵少,但谋士多,將领勇。袁绍虽兵多,但內部不和。这一仗...有的打。” “那咱们...” “咱们趁这个机会,做三件事。”刘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彻底消化三州。第二,积蓄粮草,训练精兵。第三...关注江东,等孙策和吕布再打起来。” “主公深谋远虑。” “对了,”刘备想起什么,“孔明,你觉得这一仗,谁会贏?” 诸葛亮想了想:“学生以为,曹操会贏。” “哦?为何?” “因为曹操能用人,袁绍不能。”诸葛亮道,“曹操麾下,荀彧、郭嘉、程昱,皆智谋之士。夏侯惇、曹仁、夏侯渊,皆勇猛之將。袁绍麾下,田丰刚直被囚,沮授忠言不用,审配、逢纪爭权夺利。顏良、文丑已死,张郃、高览不受重用。此消彼长,曹操必胜。” “说得好。”刘备点头,“不过...曹操胜了,对咱们也不是好事。” “所以老师要控制战局。”诸葛亮道,“让曹操贏,但不能贏得太轻鬆。最好两败俱伤。” “对。”刘备笑道,“孔明,你真是我的知音。” 诸葛亮脸红了:“学生不敢。” 建安元年,四月。 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对峙。 孙策和吕布在江东对峙。 刘备在徐州...种田。 没错,种田。 “主公,”田豫匯报,“三州春耕已毕,新垦荒地五十万亩。预计秋收可增粮百万石。” “好。”刘备点头,“水利工程呢?” “青州淮河堤坝已修完,徐州泗水渠道已通,幽州辽河治理已完成七成。”田豫道,“今年若无大灾,必是丰年。” “军备呢?” “新募兵三万,正在训练。”赵云道,“加上原有六万,共九万。其中骑兵两万,步兵五万,水军两万。” “粮草储备?” “现有存粮四百万石,秋收后可达六百万石。”徐庶道,“可供九万大军,征战两年。” “好。”刘备满意,“那...就等吧。” “等什么?”张飞问。 “等曹操和袁绍分出胜负。”刘备道,“等孙策和吕布再打起来。等咱们...兵精粮足,一举而定天下。” 眾人心潮澎湃。 “主公,”关羽问,“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练兵,屯田,办学。”刘备道,“对了,太学建得怎么样了?” “已完工。”简雍道,“郑公亲自题匾,命名为『徐州太学』。现已招收学子三百人,其中一百人是寒门子弟。” “好。”刘备笑道,“教育是根本。告诉郑公,缺什么,儘管开口。钱,我有的是。” 正说著,诸葛亮抱著一摞竹简进来。 “老师,学生整理了《三州新政纪要》,请老师过目。” 刘备接过,翻了翻,眼睛亮了。 “孔明,这都是你写的?” “是。”诸葛亮点头,“学生总结了老师的各项新政,分门別类,编成此书。將来推行到其他地方,可作参考。” “好,好!”刘备大喜,“印刷出来,发给各郡县官员,让他们学习。” “印刷?”诸葛亮一愣。 “哦,就是...抄写多份。”刘备改口——差点说漏嘴,这时代还没印刷术。 但...也许可以发明? 刘备心中一动。 “孔明,你跟我来。” 他把诸葛亮带到书房,拿出纸笔——是的,纸,他让工匠改良了造纸术,现在徐州產的纸,质量已经不错了。 “你看,如果咱们做一个模板,把字刻在上面,然后涂上墨,印在纸上...是不是比抄写快多了?” 诸葛亮眼睛亮了:“老师是说...像印章一样,但刻很多字?” “对。”刘备点头,“这叫...印刷术。你来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搞出来。” “学生愿意!”诸葛亮兴奋。 看著诸葛亮跃跃欲试的样子,刘备笑了。 乱世之中,科技也是战斗力。 造纸术,印刷术,还有...火药? 嗯,等有空了,可以试试。 不过现在...先让曹操和袁绍打著吧。 让孙策和吕布斗著吧。 我刘备,种田,练兵,办学,搞发明。 等你们打累了,我再出场。 到时候...天下就是我的了。 --- 第19章 华佗来了 (建安二年春,徐州下邳) 雪刚化尽,刺史府后院的海棠就冒了花苞。我站在廊下看著诸葛亮练剑——九岁的孩子,木剑已经挥得有模有样。 “手腕下沉三分。”我走过去调整他的姿势,“剑不是刀,讲究刺,不讲究劈。” 诸葛亮收剑行礼:“老师,今日的《孙子兵法》註解已写完。” 我接过竹简翻了翻,笑了:“『兵者诡道也』后面那句『故能而示之不能』...你批註说『如老师待曹公时』,嗯?” 诸葛亮眨眨眼,一脸无辜:“学生只是如实记录。” “小狐狸。”我揉揉他的头,“走,带你开个会——实战教学。” 正厅里气氛有些凝重。徐庶递上一封密信:“主公,曹操在官渡...贏了。” 我展开信纸快速扫过。果然和记忆里差不多,但细节有出入:曹操损失比歷史上更大,许攸还是叛变了,但乌巢粮草被烧时,袁绍居然分兵去救——看来我让人散播的“曹操欲屠乌巢”谣言起作用了。 “战损比?”我抬头。 “曹操折兵四万,袁绍溃兵八万,但主力尚存五万退守鄴城。”徐庶顿了顿,“还有...曹操长子曹昂战死,典韦重伤。” 我手指一顿。 变了。歷史真的变了。 “曹昂...”我喃喃一句,隨即收敛情绪,“袁绍那边呢?” “审配逢纪內斗加剧,郭图建议拥立袁尚,田丰...被下狱了。” 好。乱得好。 “云长,你怎么看?”我转向关羽。 关羽抚须沉吟:“曹操虽胜,已伤元气。袁绍虽败,根基尚在。此时若有一支生力军介入...” “就能通吃两家。”我接过话头,走到沙盘前,“但咱们现在入场,太早。” 张飞急道:“大哥!再不出手,曹操那廝就把河北吞了!” “他吞不下。”我拿起代表曹操的黑旗,插在官渡,“曹孟德现在是强弩之末。你们信不信,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袁绍反扑——”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而是咱们从背后捅刀子。” 徐庶眼睛一亮:“主公意思是...” “写信。”我坐回主位,“第一封给曹操,措辞要恳切:『闻孟德大胜,备心甚慰。奈何青州黄巾余孽復起,无力北上相助,特赠粮三万石以资军用』——记住,送新粮,不掺沙。” 赵云不解:“主公,此时为何...” “示弱,麻痹。”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封给袁绍,让田豫通过甄家递话:『本初公若需退路,青州沿海诸城,隨时可为公敞开』。” 分化。永远是分化。 “第三封...”我看向南方,“给孙策。就说吕布欲联合山越偷袭吴郡,咱们『偶然截获』情报,特来告知。” 诸葛亮突然开口:“老师,这是要逼孙策主动攻打吕布?” “对。”我讚许地看他,“孙策性子急,知道吕布要动手,肯定先发制人。他们打得越凶,咱们在淮南的驻军就越安全——顺便还能卖孙策个人情。” 张飞掰著手指算:“送粮给曹操,收留袁绍,报信给孙策...大哥,咱们图啥?” 我笑了:“图时间。” 展开一卷全新的地图——这是我让工匠绘製的“三州五年建设规划图”。 “诸位,咱们现在有幽青徐三州,人口四百余万,精兵九万,存粮六百多万石。听著不错,但...”我敲敲地图,“根基不稳。” “幽州需要消化公孙瓚旧部,青州需要安抚黄巾降卒,徐州需要整合本地豪强。而咱们的制度——摊丁入亩、三州互市、新军编制——都需要时间沉淀。” 我站起来,手指划过黄河:“现在急著渡河北上,就算贏了曹操袁绍,咱们吃下的也是一块四分五裂、世家林立的烂摊子。” “我要的河北,是一个能融入咱们体系的河北。”我看向眾人,“所以,给曹操和袁绍两年时间。” “让他们互相消耗,让河北世家站队內斗,让百姓对旧政权彻底失望。等时机成熟...”我拳头轻握,“咱们北上,不是征服,是接收。” 厅內寂静片刻。 徐庶长揖:“主公深谋远虑。” 关羽丹凤眼微眯:“大哥之意,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战还是要战的。”我微笑,“但要打就得打成碾压局——像陌刀队砍乌桓骑兵那样,一刀下去,摧枯拉朽。” 正说著,门外亲兵来报:“主公,糜先生从东海回来了,还带来一位...自称华佗的医师。” 华佗? 我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糜竺引著一位青衫老者进来。老者背著一个药箱,目光清明,行礼不卑不亢:“草民华佗,见过使君。” “先生不必多礼。”我亲自扶起他,“早闻先生神医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州百姓之福。” 华佗直言:“使君,糜先生言您欲建『医学院』,广传医术,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我示意他坐下,“我不仅想建医学院,还想请先生主持编修《急救手册》——简单易懂,让军中士卒、乡间里正都能学会止血、接骨、防疫。” 华佗眼睛亮了:“使君此言...当真?!” “军中伤亡,过半並非当场战死,而是伤后不治。”我语气沉重,“若每个屯都有懂急救之人,每年能多活成千上万的將士。这笔帐,我算得清。” “好!好!”华佗激动站起,“使君若真为此事,佗愿效犬马之劳!” 我趁热打铁:“此外,我还想请先生研究两样东西。” “其一,防治瘟疫的方剂。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咱们得未雨绸繆。” “其二...”我压低声音,“外伤麻醉与缝合之术。先生那『麻沸散』,可否改良?” 华佗震惊地看著我:“使君...如何知晓麻沸散?” 我面不改色:“听闻先生曾为关云长刮骨疗毒,所用麻醉之方,神乎其技。” 一旁关羽:“???” (关羽內心:我什么时候刮过骨??) 华佗恍然:“原来如此...改良之事,佗必尽力!” 送走华佗,糜竺低声道:“主公,按您吩咐,造纸工坊已產出新纸三百刀,成本比蔡侯纸低四成。是否开始印製《急救手册》?” “印。”我点头,“先印一千册,发往各军。另外...那件事准备得如何了?” 糜竺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块木製活字模板:“工匠已按诸葛小公子给的图样,做出三套常用字模。只是...排版耗时颇多。” 我接过模板看了看——粗糙,但能用。 “不急,慢慢改进。”我放下模板,“文化战也是战爭。等咱们的纸和印刷术成熟,就能低成本印製启蒙课本、农书、律法条文...知识垄断,该打破了。” 黄昏时分,我独自登上城楼。 北望是烽烟未尽的河北,南望是暗流涌动的江淮。怀里那份“五年规划图”沉甸甸的。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捧著热茶。 我接过茶碗:“孔明,你说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九岁的孩子想了想:“老师教过,事在人为。” “是啊,事在人为。”我望向远方,“但有时候...人得学会等。” “等春风化雨,等水到渠成,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 “然后——”我转头看他,笑了,“一击必杀。” 暮色中,一骑快马奔入城门。 信使高举羽檄: “报——江东急讯!孙策起兵三万攻吕布,吕布联合严白虎据守曲阿!” 我放下茶碗。 第二局,开始了。 第20章 武力调停 (建安二年夏,徐州广陵郡江都港) 江风带著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我站在新建的楼船甲板上,看著港口里忙碌的景象。三十艘新造的战舰正在装运粮草,码头工人喊著號子搬运麻袋。 “主公,江东战报。”徐庶快步登船,递上竹简,“孙策攻破曲阿,吕布退守秣陵。但...孙策中箭了。” 我展开竹简的手一顿:“伤势如何?” “流矢伤及左臂,据说不重。”徐庶低声道,“但孙策性子烈,带伤强攻秣陵,周瑜劝不住。” “年轻人啊...”我摇摇头,把竹简递给身边的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 九岁的孩子已经换上方便行动的短打,头髮束成总角,接过竹简仔细阅读。 片刻后,他抬头:“老师,孙策若轻伤,不会影响攻城。此事或有蹊蹺。” “说说。” “其一,吕布退得太快。曲阿虽非坚城,但以吕布之勇,至少能守半月,他却三日內弃城。” “其二,孙策中箭时机太巧——正好是破城追击之时,像是...诱敌。” 我讚许地拍拍他肩膀:“继续。” 诸葛亮眼睛发亮:“老师的意思是...孙策在设局?佯伤诱吕布出城决战?” “大概率是。”我望向南方江面,“伯符那孩子我了解,勇猛但不莽撞。他敢带伤攻城,要么是伤真的不重,要么...这就是个饵。” 张飞从船舱钻出来,手里还拎著酒罈:“大哥!船队准备好了,咱们真要去『劝架』?” “当然。”我接过他递来的酒碗抿了一口,“翼德,记住咱们的口號——” “战爭就是生意。”关羽的声音从船舷传来,他一身青袍按刀而立,“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 赵云领著白马义从登船,银甲在阳光下晃眼:“主公,五百精锐已登船,另有一千水军乘艨艟隨行。” “够了。”我放下酒碗,“咱们是去当『和事佬』的,不是去打仗的。” 徐庶忍不住笑:“主公,您上次当和事佬,把庐江『劝』到自己手里了。” “那是意外。”我一脸正色,“这次真是去劝架——毕竟孙策和吕布都是大汉忠良,怎能同室操戈呢?” 在场所有人表情微妙。 (內心os:主公您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启航!”我挥手下令。 三十艘战舰顺江而下,船头“刘”字大旗猎猎作响。 七日后,秣陵城外三十里。 江边临时营帐里,我见到了手臂缠著绷带的孙策。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伯符!”我大步上前,满脸关切,“听闻你受伤,备心急如焚啊!特带良医前来——” “使君好意,策心领了。”孙策抱拳,嘴角却带著冷笑,“只是使君此来,真是为探伤?” “自然。”我面不改色,“也为调停。奉先虽有过错,但毕竟曾诛董卓,有功於社稷。你们二人这般廝杀,只会让曹操坐收渔利啊。” 孙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使君可知吕布前日派人给我送了什么信?” “哦?” “他说,只要我退兵,他愿將庐江奉还——使君,庐江不是在您手中吗?” 帐內气氛一僵。 我嘆了口气:“伯符啊,此事...说来话长。当日吕布强占庐江,虐待百姓,我不得已才暂代治理。本想著待局势稳定便归还,谁知...” 我一脸痛心:“谁知奉先竟如此误会於我!” 孙策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这样吧。”我诚恳道,“我做中间人。你们二人暂且休兵,我设宴调解。若谈不拢...再说。” 孙策眯起眼:“使君能保证吕布赴宴?” “备,愿以性命担保。”我拱手,“若吕布伤伯符分毫,备当自刎谢罪。” 话说到这份上,孙策只能点头。 当夜,秣陵城外临时搭起的宴席。 吕布果然来了——带著高顺和八百陷阵营。他一身金甲,方天画戟插在帐外,进帐时扫了我一眼,冷哼:“刘玄德,你又要耍什么花样?” “奉先何出此言。”我亲自为他斟酒,“今日只论旧情,不谈兵事。来,我先敬二位——”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僵硬。 孙策突然摔杯:“吕布!你偷袭我吴郡,此仇不共戴天!” 吕布拍案而起:“黄口小儿!曲阿本就是我驻地,是你先来犯我!” 眼看要打起来。 “且慢!”我起身挡在两人中间,痛心疾首,“二位!听我一言!你们在此廝杀,可知曹操已遣曹仁进驻寿春?若二位两败俱伤,淮南之地,尽归曹氏矣!” 两人同时一震。 我趁热打铁:“依我之见,不如这般——伯符取丹阳、吴郡,奉先据会稽、豫章,划江而治,共抗曹操。如何?” 孙策冷笑:“那庐江呢?” “庐江...”我沉吟,“不如这样,庐江仍由我暂管,但每年赋税分予二位各三成。待二位和睦,再议归属。” 吕布眼珠一转:“四成。” “成交!”我拍板,“那就各四成——我留两成维持郡治,也算公道。” 孙策盯著我,忽然笑了:“使君好算计。合著仗是我们打,地您来分,钱您还抽成?” “伯符此言差矣。”我正色道,“我若不来调停,二位此刻还在廝杀,死伤的都是江东子弟。如今既能休兵,又能得利,岂不美哉?” 帐內沉默。 良久,孙策举杯:“...罢,就当给使君面子。” 吕布也闷哼一声,端起酒碗。 宴席散后,我回到自己营帐。 诸葛亮正在灯下绘製地图,见我进来,低声道:“老师,孙策的伤...是假的。” “看出来了。”我脱掉外袍,“他摔杯时左手用力极稳,绷带下根本没血跡。” “那吕布...” “吕布也看出来了。”我笑了,“所以他今晚才这么配合——两个聪明人都在演,就看谁演到最后。” 徐庶掀帐进来,表情古怪:“主公,刚收到消息...曹仁確实动了,但只带了三千人,在寿春城外三十里扎营,毫无进军之意。” “正常。”我洗了把脸,“曹操现在哪有余力南顾?我是嚇唬他们的。” “可他们信了?” “因为他们都怕曹操。”我擦乾手,“怕,就会信。” 诸葛亮抬起头:“老师,那我们此次...真的只是调停?” “当然不是。”我展开江东地图,手指点在芜湖,“看到了吗?孙策和吕布划江而治,中间这片缓衝地带——芜湖、溧阳、句容,都是富庶之地,现在成了『三不管』。” 徐庶眼睛亮了:“主公的意思是...” “派田豫去谈。”我微笑,“就说这三县屡遭兵祸,百姓流离,我刘备不忍,愿派官吏协助治理,军费自筹,赋税...分他们各一成。” “他们会答应?” “会。”我篤定道,“因为谁都不想对方拿到这片地。让我这个『外人』管著,反而平衡。” 正说著,赵云匆匆进来:“主公,江边有异动。孙策军一支千人队趁夜往西去了,看方向...像是去偷袭吕布粮道。” 我挑眉:“吕布那边呢?” “陷阵营五百人出营,往东去了——应该是去断孙策后路。”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 我忽然大笑。 “好啊!都在演!表面握手言和,背地里该捅刀子还捅刀子!”我走到帐外,江风凛冽,“那就让他们捅。” “传令:咱们的船队明早就撤,回广陵。” “可是主公...”徐庶迟疑,“若他们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我望向黑暗中的两座大营,“孙策和吕布都不傻,知道真拼个你死我活,只会便宜曹操——和我。” “今晚这些小动作,是做给我看的。意思是:刘使君,你的调停我们给面子,但该爭的还得爭,您別管太宽。” 我转身回帐:“那就让他们爭。咱们撤了,他们反而不敢真打——因为没了裁判,谁先动手谁理亏。” 第二天清晨,船队扬帆北归。 站在船头回望,秣陵城下两军依旧对峙,但再无廝杀声。 诸葛亮站在我身边,忽然问:“老师,若他们真的停战和睦,对咱们岂非不利?” “不会和睦的。”我揉揉他的头,夺地之恨,加上两个都是桀驁不驯的性子——他们能和一时,和不了一世。” “那咱们...” “等。”我望向北方,“等河北尘埃落定,等咱们的兵更精、粮更多、船更大。到时候...” 我没有说下去。 但诸葛亮懂了。 船行至江心,一匹快马沿江追来。信使高喊:“刘使君留步!许都有急报送至广陵,曹公邀您...赴许都敘旧!” 我接过亲兵递来的飞鸽传书。 展开,曹操熟悉的字跡: “玄德吾弟,闻弟调解孙吕,功在社稷。今朝廷新立,愚兄欲表弟为镇东將军,领青州牧,望速来许都受封。另,犬子昂新丧,心甚悲,盼与弟一晤。” 我把信递给徐庶。 “主公,这是...”徐庶脸色凝重。 “鸿门宴。”关羽沉声道。 “不。”我笑了,“是敲竹槓。” 眾人看来。 “曹操刚打完官渡,穷得叮噹响。封我镇东將军?那是要我『表示表示』。”我叠起信纸,“至於曹昂之死...他是想试探,看这事跟我有没有关係。” 张飞瞪眼:“那大哥去不去?” “去,当然去。”我负手望天,“不但要去,还要带重礼——把咱们新酿的那批『英雄醉』带上一百坛,再备十万石新粮。” “这...岂不是资敌?” “错。”我转身,“这是『战略投资』。” “曹操现在最缺两样:钱粮,和安全感。我送粮送酒,是告诉他:一,我有钱,你別惹我;二,我没恶意,你別防我。” “至於镇东將军...”我笑容加深,“我要的可不只是个虚名。” “得加钱。” 江风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北方,许都。 南方,秣陵。 而我站在江心。 棋局中段,落子开始提速了。 --- 第21章 煮酒论英雄 (建安二年秋,许都丞相府) 许都的秋色比徐州肃杀。车队驶过朱雀大街时,两侧商铺纷纷关门闭户——曹操的“校事府”密探比秋风更冷。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街边巡逻的虎豹骑,低声对车內人道:“孔明,记住这里的气味。” 九岁的诸葛亮正襟危坐:“铁锈、血腥、还有...恐惧。” “对。”我放下帘子,“这是权力中心的味道。待会儿进去,多看,少说。” 车驾停在丞相府前。曹操没亲自出迎——意料之中。倒是荀彧候在门口,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刘使君。”荀彧长揖,“丞相在白虎堂等候。” “有劳文若。”我下车站定,示意身后车队,“备带了些青徐特產,还请丞相笑纳。” 一百坛“英雄醉”,十万石新粮,三十车东海盐——车队排了半条街。荀彧扫了一眼,笑容不变:“使君破费了。” 白虎堂比想像中小。曹操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公文。直到我走到堂中行礼,他才缓缓抬头。 “玄德来了。”他放下笔,笑容像刀锋上的光,“坐。” 没有寒暄,没有敘旧。郭嘉站在曹操身后,贾詡坐在阴影里。空气里都是算计的味道。 “听闻孟德大破袁绍,备特来贺喜。”我让隨从抬进第一件礼——一尊玉雕奔马,“此乃和田美玉所雕,寓意马到功成。” 曹操瞥了一眼:“玄德有心了。只是...”他顿了顿,“最近许都开销大,这玉马好看,却不解饿啊。” 开场就哭穷。 我立刻接话:“是是是,所以备还带了十万石新粮,已在府外。另有一百坛好酒,给孟德解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哦?”曹操身体前倾,“听闻玄德在青徐推行『摊丁入亩』,粮產翻倍。不知此法...可否在兗州推行?” 来了。要技术。 “孟德说笑了。”我苦笑,“摊丁入亩全赖青徐世家支持。兗州豪强林立,若强行推行,只怕...” “只怕什么?”曹操盯著我。 “只怕有人要学袁本初,另立朝廷啊。”我说得轻描淡写。 堂內一静。 郭嘉轻笑:“刘使君真会说笑。袁绍已是冢中枯骨,何足惧哉?” “奉孝先生说的是。”我转向郭嘉,“只是备最近听说...鄴城那边,审配逢纪正拥立袁尚,而袁谭在并州集结旧部。这袁家,怕是要上演兄弟鬩墙的戏码了。” 曹操的手指敲了敲桌案。 他在掂量——掂量我是真担心袁家死灰復燃,还是在挑拨他分兵。 “玄德消息倒是灵通。”曹操终於开口,“不过袁家的事,不急。今日请你来,是朝廷要封赏——镇东將军,领青州牧,如何?” 我起身,郑重行礼:“陛下隆恩,丞相厚爱,备感激涕零。只是...” “嗯?” “青州黄巾余孽未清,海边又有倭寇侵扰。这镇东將军的担子...”我面露难色,“备怕担不起啊。” 曹操笑了:“玄德过谦了。你三州在手,精兵十万,还怕几个黄巾倭寇?” “兵是多,但...”我嘆气,“缺钱,缺铁,缺战马。尤其是战马——幽州的马场遭了瘟疫,今年战马產出少了七成。” 谈判进入核心。 曹操要我用“摊丁入亩”技术换封赏。 我要他用战马、生铁换我“安心当镇东將军”。 郭嘉插话:“听闻刘使君在江东调停孙吕,不费一兵一卒得三县之地。这般手段,还缺钱?” “那是代管,不是占有。”我纠正,“赋税还要分给孙策吕布各四成,剩两成...勉强够维持县治。” 贾詡忽然开口:“刘使君,曹昂公子之死...你怎么看?” 话题骤转。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少將军英年早逝,国之不幸。备闻讯时,正在广陵江边,曾面北洒酒三杯。” “只是...”我抬头直视曹操,“备有一事不明。少將军隨军出征,本该在中军护卫之下,为何会亲冒矢石,陷於险地?” 曹操眼神骤然冰冷。 郭嘉急忙圆场:“战阵之事,瞬息万变...” “不错。”我点头,“所以备常说,为將者当知进退。有些仗该打,有些仗...该让別人去打。” 话里有话。 曹操靠回椅背,手指摩挲著玉扳指:“玄德的意思是...” “孟德已得中原,该休养生息了。”我摊开隨身带来的地图,“袁绍虽败,根基尚存。若逼得太紧,袁谭袁尚必联手死战——届时河北糜烂,得之何益?” “不如缓一缓。让袁家兄弟內斗,让河北世家站队。”我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圈,“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孟德再北上接收...岂不省力?” 曹操盯著地图,良久不语。 我知道他在权衡——我说的这些,他麾下谋士肯定也提过。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意味不同。 因为我是“盟友”,也是潜在对手。 “你要什么?”曹操终於开口。 “三样。”我竖起手指,“第一,朝廷正式承认我对幽青徐三州的统治权——不是『领州牧事』,是实授。” “第二,开放兗州马市,每年售我战马三千匹。” “第三...”我顿了顿,“许我在徐州开『太学分院』,聘郑玄为祭酒,为朝廷培养人才。” 荀彧皱眉:“刘使君,太学乃国家...” “文若先生。”我打断他,“天下大乱,典籍散佚。备在徐州抢救洛阳藏书七千卷,建『文渊阁』收藏。若能在徐州开分院,广纳寒门学子,將来为朝廷所用——这不正是丞相『唯才是举』之意?” 曹操眼睛眯起。 他在计算。计算我的威胁,计算我的价值。 “战马一千匹。”他开口还价。 “两千五。” “一千五。” “两千。”我寸步不让,“再加生铁十万斤。” 郭嘉忍不住笑了:“刘使君,你这是来做生意的?” “战爭就是生意。”我也笑了,“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这话还是奉孝先生当年说的。” 郭嘉一愣——他根本没说过。 但他只能默认。 曹操忽然大笑:“好!好个刘玄德!两千战马,十万斤生铁,换你五年不渡黄河——如何?” 五年之约。 我起身,正色:“若袁绍来攻...” “那不算。”曹操摆手,“我说的是,你不主动渡河北上。” “成交。”我伸出右手。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冰凉,有力,各自藏著八百个心眼。 宴席设在晚间。酒过三巡,曹操屏退左右,只剩我二人对坐。 “玄德。”他忽然问,“若当年討董时,你先得传国玉璽...会如何?” 来了。终极试探。 我放下酒杯,直视他:“我会砸了它。” “哦?” “一块死玉,凭什么代表天命?”我冷笑,“高祖斩白蛇时,可有玉璽?光武中兴时,玉璽在谁手中?” 曹操眼中闪过异色。 “孟德,你我都知道。”我压低声音,“这乱世,能定天下的不是玉璽,不是血统,是刀,是粮,是人心。” “所以你建太学?所以你摊丁入亩?所以你...不称帝?”曹操追问。 “称帝?”我笑了,“袁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这局游戏...还没到掀底牌的时候。” 我们同时举杯。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两张各怀心思的脸上。 三日后,我带著册封詔书离开许都。车队多了二十辆满载生铁和银钱的马车——那是曹操“预付”的战马定金。 诸葛亮在车上问:“老师,五年之约...真要守?” “守。”我闭目养神,“但约上只说我不渡黄河——可没说我不能从海上登陆辽东啊。” 孩子眼睛亮了。 车外,许都城楼渐远。 徐庶策马靠近车窗:“主公,刚收到幽州急报——袁谭派辛毗来求援,愿以城池换咱们出兵牵制袁尚。” 我睁开眼。 “告诉田豫,答应他。但不要真出兵,就说...我军正在整编,三个月后才能动。” “这是为何?” “让袁谭以为有希望,才会跟袁尚死磕。”我望向北方,“等他们兄弟血流得差不多了...” “咱们再去『劝架』。” 秋风捲起车帘,带来远方的烽烟味。 第22章 诸葛亮的考试 (建安二年冬,幽州蓟城) 雪下得正紧。刺史府议事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但我还是让人开了半扇窗——冷空气能让人保持清醒。 “都到齐了。”我扫视堂內:关羽张飞从青州连夜赶回,赵云的白马义从刚剿完乌桓余孽,徐庶手边堆著三州粮草帐册,田豫正用炭笔在辽东地图上標註。 还有站在我身侧的诸葛亮——再过三个月,他就满十岁了。 “先说坏消息。”我敲敲桌案,“公孙度死了。” 堂內一静。 田豫皱眉:“辽东太守公孙度?他怎么...” “病死的。”徐庶递上情报,“其子公孙康继位,此人比其父更狂妄,已在辽东自称『平州牧』,还派兵袭扰乐浪郡。” “好消息是——”我接过话头,“公孙康杀了袁绍的使者,把头颅送给曹操表忠心。” 张飞挠头:“这算啥好消息?” “因为曹操一定会封赏公孙康。”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还带著孩童的清脆,但逻辑清晰,“而公孙康得封后,会更肆无忌惮地袭扰幽州边境——那时咱们就有理由出兵了。” 我讚许地点头:“孔明说得对。但咱们不出幽州之兵。” 眾人看来。 我起身走到辽东地图前,手指划过渤海湾:“从这里,从东莱郡出发,跨海直扑辽东郡治襄平。” “跨海?!”关羽丹凤眼睁开,“大哥,海上风险...” “风险大,收益更大。”我用木尺点著地图,“第一,公孙康绝想不到咱们会从海上来。第二,跨海远征能避开曹操的耳目——毕竟咱们有『五年不渡黄河』之约,可没说不能渡海。” “第三...”我转身,“辽东有咱们最缺的东西。” “战马。”赵云脱口而出。 “还有铁矿。”徐庶补充,“探报说,辽东山区铁矿丰富,公孙度曾私设工坊铸甲。” “对。”我坐回主位,“所以这次行动,代號『鯤鹏』。目標:以最小代价控制辽东,获取战马铁矿,並在辽东建立跨海基地。” 田豫计算道:“从东莱到辽东,海路约六百里。需战舰五十艘,精兵五千。粮草需备足三月...” “不。”我打断他,“两千精兵就够了。” 眾人愕然。 “两千?”张飞瞪眼,“大哥,公孙康在辽东可有兵三万余!” “但分散。”诸葛亮走到地图前,小手指点著几个点,“襄平守军一万,其余分驻乐浪、带方、玄菟三郡。若咱们奇袭襄平得手,公孙康要么仓促回援,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我。 我微笑:“要么什么?说完。” “要么死守不出。”诸葛亮眼睛发亮,“但公孙康性格狂妄,必会亲率大军回援。届时咱们可半路设伏——就像孙臏围魏救赵,但反过来用。” 徐庶抚掌:“妙!咱们是『攻赵引魏』,在魏军回援路上设伏!” “正是。”我看向赵云,“子龙,这个伏击任务,交给你。” 赵云抱拳:“末將领命!” “但有两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伏击要狠,但不能全歼——放公孙康带残兵逃往高句丽。第二,俘虏全部带回,一个不杀。” “这是为何?”关羽不解。 “因为咱们需要公孙康活著。”我笑容转冷,“活著,他才会去高句丽求援。而高句丽王伯固...早就对辽东垂涎三尺了。” 堂內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田豫深吸一口气:“主公是要...引高句丽入局?” “对。”我摊开另一张地图,“高句丽若出兵辽东,咱们就有『抗击外虏』的大义名分。届时联合幽州驻军,以『保境安民』之名全面接管辽东——曹操无话可说,百姓夹道欢迎,还能顺带敲打高句丽。”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心眼...” “有八百个?”我替他说完,大笑,“乱世之中,心眼不多活不长。” 笑罢,我正色道:“接下来分工。” “云长,你坐镇青州,督造海船五十艘——给你三个月。” “翼德,你回徐州,酒坊利润全部抽调,作为军资。” “子龙,白马义从选拔五百善水者,开始海战训练。” “国让,幽州边军秘密集结,但要做出一副防备袁谭的样子——给曹操看。” “元直...”我看向徐庶,“你跟我去东莱,亲自督战『鯤鹏计划』。” 最后,我看向诸葛亮。 “孔明。” “学生在。” “十岁生日那天,隨军出海。”我盯著他眼睛,“这是你的『毕业考』。任务是——全程观摩,战后写一份《跨海远征利弊论》,三千字。” 孩子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学生领命!” 眾人散去后,我独留堂中。 窗外雪越下越大。辽东地图在炭火映照下泛著微光。 “老师。”诸葛亮去而復返,端著一碗热汤,“您还没用晚膳。” 我接过汤碗:“怕吗?” “有点。”他诚实点头,“但更...兴奋。” “记住这种感觉。”我抿了口汤,“为將者,既要敬畏战爭,又要享受博弈。分寸很重要。” “学生谨记。” “还有。”我放下碗,“这次出征,你会看到死人,很多死人。可能会吐,可能会做噩梦——这都正常。但记住一点:战爭不是游戏,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咱们发动战爭的理由必须足够重,重到能压住这些亡魂。” 诸葛亮沉默良久,问:“那...咱们的理由够重吗?” “为了结束乱世,够重。”我看向窗外,“为了不让更多人死,够重。至於手段是否光彩...让后人评判吧。” 次日,秘密准备开始。 三个月转瞬即逝。 建安三年春三月,东莱郡黄县港口。 五十艘新式海船列阵海湾,船头新漆的“刘”字在朝阳下鲜红如血。两千五百精锐已经登船——其中五百是赵云训练的海战白马义从,一千五是徐庶从三州选拔的善战老兵,还有五百是...工匠。 对,工匠。木匠、铁匠、医匠,甚至还有三个会写字的文吏。 张飞站在旗舰甲板上,看著那些工匠嘀咕:“大哥,咱们是去打仗还是去开作坊?” “都是。”我检查著船上的投石机,“打下来的地盘要立刻能用。工匠修城墙,铁匠开矿,医匠防疫,文吏安民——这才叫占领,不是劫掠。” 诸葛亮跟在我身后,小本子上记得飞快。今天是他十岁生日,一身特製的皮甲略显宽大,但眼神沉著。 “主公,风向转了!”瞭望塔上水手高喊。 东北风起。 “启航。”我挥手。 五十艘战舰顺风出港,白帆蔽日。 海上的日子比想像中难熬。许多陆战精锐吐得昏天黑地,连赵云都脸色发白。倒是诸葛亮適应得很快——这孩子居然在顛簸的船舱里完成了《跨海远征利弊论》初稿。 第七日,辽东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按计划,分三路。”我站在船头,“子龙率五百精锐登陆东岸,做出袭扰乐浪的假象。翼德带一千人正面佯攻襄平港。我率五百人绕到西侧悬崖——那里有条採药人小径,可直通襄平城后山。” 徐庶皱眉:“主公,悬崖太险...” “所以要趁夜。”我看向诸葛亮,“孔明,你跟我一路。” 孩子用力点头。 当夜,月黑风高。 五百死士用绳索攀上三十丈高的悬崖。我爬在最前——这副身体虽是穿越,但多年征战,身手不差。诸葛亮跟在第三位,小脸绷得紧紧,但手上极稳。 爬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巡逻兵! 所有人屏息贴在岩壁上。我握紧腰间短刀——如果被发现,只能强攻。 脚步声在头顶停住。有人解裤子的声音... 尿从悬崖边洒下来。 下面的士兵被浇了一头,硬是咬著牙没出声。 巡逻兵嘟囔著走远了。 我鬆口气,继续上爬。 子时,五百人全部登顶。山下就是襄平城——灯火稀疏,守军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绝壁上来。 “发信號。”我低声道。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 东方,赵云部开始擂鼓佯攻。 正面港口,张飞船队点燃火矢,照亮半边天。 襄平城顿时大乱。 “攻城!”我拔剑前指。 五百人如鬼魅般扑向城门。守军注意力全被东西两侧吸引,等发现背后遇袭时,我们已经砍翻守门士卒,打开了城门。 “白马义从,进城!”赵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竟已突破东门! 两股兵力在城中匯合。 廝杀持续到黎明。 公孙康在亲卫保护下从北门逃出,果然如诸葛亮所料,带著三千骑兵直奔乐浪方向——他要集结各地驻军。 “追。”我下令,“但別追太紧,让他『顺利』抵达高句丽边境。” 三日后,战报传来:公孙康在高句丽边境遭遇“伏击”,损兵两千,狼狈逃入高句丽境內。高句丽王伯固“热情”接待了他。 又五日,高句丽使者来到襄平。 “我国王闻汉辽东有乱,特遣兵五万,助天朝平叛。”使者趾高气昂,“还请刘使君退出辽东,我国自当...” 我打断他:“辽东乃大汉疆土,不劳外邦费心。贵国若真有心,可协助追捕逆贼公孙康——至於兵马,请即日撤回。” 使者冷笑:“若我不撤呢?” 我也笑了:“那就只好请贵国王兵...永远留在辽东了。” 谈判破裂。 次日,高句丽五万大军越过边境。 同时,幽州田豫“恰好”率军三万抵达辽东,“协助御侮”。 同时,我以“镇东將军”名义发布檄文:“高句丽趁乱侵我疆土,凡我汉民,皆当共击之!” 同时,曹操的使者到了——带著天子詔书:“著镇东將军刘备全权处置辽东事务,务保疆土完整。” 徐庶看完詔书,苦笑:“主公,曹操这是...” “顺水推舟。”我叠起詔书,“他乐见咱们跟高句丽死磕,消耗实力。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推开辽东全图。 上面標註著新发现的十二处铁矿,七处马场,三处海盐工坊。 “辽东,咱们吃定了。” 四月,辽东战役正式打响。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此刻,站在襄平城头,看著初升的太阳照亮这片黑土地,我转身对诸葛亮说: “毕业考第一题:打下辽东,咱们赚了多少?” 孩子翻开帐本,眼睛发亮: “预计年增战马八千匹,生铁百万斤,盐三十万石。另,控制渤海海峡,海路直通青幽——” “还有。”他抬头,“高句丽此战后,十年不敢南顾。北疆可安。” 我拍拍他肩膀: “合格。”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著咸腥和远方的战鼓声。 第23章 辽东之战 (建安三年夏,辽东襄平城) 高句丽的五万大军像一团移动的黑云,从北方的山隘缓缓压来。我站在襄平城头,用新磨的琉璃镜片观察著敌阵——这是工匠按我描述做的“望远镜”雏形,虽然倍数不高,但足够看清对方阵型。 “步兵为主,骑兵约五千,攻城器械...只有简易云梯。”我把镜片递给身边的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 十岁的孩子踮脚看了看:“老师,他们的阵型鬆散,各部旗帜不一——像是临时拼凑的联军。” “眼力不错。”我收回镜片,“高句丽王伯固去年刚镇压了几个部落,这些兵多半是徵调的部落军,士气不会高。” 徐庶匆匆登城:“主公,田豫將军的三万幽州军已抵达城北三十里,但按您的命令,暂不露面。” “让他藏著。”我指著城下开始安营的高句丽大军,“等他们攻城受挫,士气低落时,再从背后杀出——那才叫惊喜。” 张飞瓮声问:“大哥,咱们城內守军才八千,能顶住五万人攻城?” “守城不是比人数。”我拍拍城墙,“襄平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公孙度经营多年,城防完备。而且...” 我转身下城:“咱们有秘密武器。” 城內校场,一百名工匠正在组装三十架奇怪的器械——木製骨架,牛皮覆面,形如巨弓却横置,旁边堆著丈余长的铁头木桿。 “这是什么?”关羽皱眉。 “床弩改进型。”我抚摸著冰冷的机械结构,“传统床弩射程三百步,这个能射五百步。关键不是射程——”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示意工匠演示。 绞盘转动,三张强弓並排上弦。工匠放入一支特製巨箭:箭杆中空,填满火药和铁蒺藜,箭头上绑著油布。 “点火,放!” 巨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三百步外的靶场。 轰! 火光炸开,铁蒺藜四射,草人瞬间燃烧。 全场寂静。 “这叫『霹雳箭』。”我平静道,“火药配方是华佗的徒弟从炼丹方子里改良的,威力还不大,但嚇人够用了。” 诸葛亮眼睛发亮:“老师,这声音...” “对,声音比杀伤力更可怕。”我点头,“战马怕火怕巨响。高句丽骑兵衝锋时,来上几十发这个,阵型必乱。” 赵云若有所思:“所以主公打算...” “先守三天。”我望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帐篷,“等他们锐气耗尽,等他们以为咱们只有守城之力时...” “田豫的三万军从背后杀出,白马义从开城突击,加上这些『霹雳箭』——”我笑了,“应该够五万大军喝一壶了。” 当夜,高句丽大营。 我带著诸葛亮和十名亲兵,换上高句丽兵服,混进了敌营——用的是公孙康部下降卒的腰牌。 “老师,太危险了。”诸葛亮小声说。 “危险,但必要。”我压低声音,“不亲眼看看敌军虚实,怎么制定反击方案?” 营內比想像的更混乱。各部划地而居,扶余兵和沃沮兵甚至为了爭水源差点械斗。中军大帐里,高句丽主帅——大將拔奇正在喝酒,周围是几个部落首领。 “汉人只有八千守军,明日一鼓可下!”拔奇大笑著,“攻下襄平,財宝女子,各凭本事!” “將军。”一个扶余首领皱眉,“听闻汉將刘备颇善用兵...” “刘备?”拔奇嗤笑,“一个卖草鞋的,靠著几分运气得了三州,真当自己是人物了?我五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帐外阴影里,我默默记下这张脸。 次日清晨,攻城开始。 第一波是驱赶汉人俘虏和辽东降兵当肉盾——很歹毒,但有效。城头守军不忍放箭。 “放箭。”我站在城楼,声音冰冷。 “主公,那些是...”徐庶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看著那些哭嚎著被推向前的人群,“但城门一破,死的会是城內数万百姓。两害相权——” 我闭眼,挥手。 箭雨落下。 惨叫声中,我转身对传令兵说:“记下所有阵亡俘虏的姓名,战后抚恤家属三倍。现在...放霹雳箭。” 三十架床弩齐射。 带著火光的巨箭落入高句丽军阵,爆炸声震耳欲聋。战马惊嘶,阵型大乱。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攻城持续到午时。高句丽军死伤三千,未能摸到城墙。 第二天,他们学聪明了,驱赶百姓在前,步兵扛著云梯在后。 “上热油。”我下令。 煮沸的桐油倾泻而下,接著是火箭。城墙下瞬间变成火海。 惨烈。 诸葛亮脸色发白,但咬牙站著。我按著他肩膀:“记住这个画面。將来你掌军时,每一道命令都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所以必须慎之又慎。” “可是老师...”孩子声音发颤,“那些百姓...” “所以咱们要贏。”我盯著城下,“贏了,才能保护更多人。输了,今日城下这些,就是明日全城百姓的下场。” 第三天,高句丽军士气明显低落。拔奇亲自督战,斩了几个后退的百夫长,但攻势已疲。 黄昏时分,北方地平线扬起尘烟。 田豫的三万幽州军到了。 “开城门。”我拔剑,“白马义从,隨我冲阵!” 城门洞开。赵云一马当先,五百白马如雪崩般涌出。同时,城头战鼓擂响,田豫军从背后杀入敌营。 前后夹击。 高句丽军大乱。 我率亲卫直扑中军——目標明確:拔奇。 乱军中,那杆金狼大旗格外显眼。拔奇正在组织亲兵抵抗,见我杀到,举刀迎战。 “刘备!”他怒吼,“来受死!” 我没接话,策马前冲。关羽从斜刺里杀出,青龙刀如电光闪过—— 拔奇人头飞起。 主將战死,高句丽军彻底崩溃。 追杀持续到深夜。五万大军,战死万余,投降两万,余者溃散。 战后清点,我军伤亡不到三千。 “主公,俘虏如何处置?”田豫问。 “全部押回。”我擦去脸上血跡,“修路,挖矿,屯田——劳动改造五年,表现好可入籍为民。” “那高句丽那边...” “派使者去。”我冷笑,“就说拔奇擅自侵我疆土,已被正法。若高句丽王还想谈...让他亲自来襄平谈。” 十日后,高句丽使者战战兢兢地来了。 伯固没来,但送来黄金万两、战马三千匹、人参鹿茸无数,还有...公孙康的人头。 “我国王误信奸人挑唆,今已將逆贼公孙康正法。”使者伏地,“愿与天朝永结盟好,再不犯边。” 我看著木盒里那张不甘的脸,沉默片刻。 “回去告诉伯固。”我缓缓道,“辽东自此为我大汉疆土,高句丽若再有一兵一卒越境...”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会亲自去平壤,问他个明白。” 使者连滚爬爬地走了。 战后总结会上,诸葛亮呈上了他的《辽东战役分析报告》——足足五十页,从战术到后勤,从人心到国际关係,面面俱到。 “老师,学生有一问。”他最后说,“此战咱们大胜,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高句丽?” 我反问:“拿下之后呢?” “...” “高句丽山多地瘠,民风彪悍,占领需驻重兵,治理需大量官吏。”我指著地图,“咱们现在消化辽东都吃力,再吃高句丽,会撑死的。” “那...” “留著他。”我笑了,“有个外部威胁在,辽东军民才会更需要咱们保护。有个犯错的邻居在,咱们才有理由隨时『敲打』——这叫『可控的紧张』。”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是把国事当家猫养啊...给一鞭子餵颗枣。” “比喻不错。”我起身,“现在,说正事。” 眾人肃然。 “辽东已定,接下来三件事。” “第一,设立辽东都督府,田豫暂领都督,移民十万,三年內把辽东建成北疆粮仓和战马基地。” “第二,公孙康旧部筛查,可用者留,可疑者迁往青州分散安置。” “第三...”我看向西方,“该处理袁家的事了。” 正说著,一匹快马衝进府衙。 “报——鄴城急讯!袁尚毒杀袁谭,自立为冀州牧!袁谭部將焦触、张南率三万军投奔曹操!” 堂內譁然。 我笑了。 “看,时机到了。” 窗外,辽东的第一场秋雨开始落下。 而黄河对岸,袁家的丧钟终於敲响。 第24章 诸葛三计 (建安三年秋,辽东襄平都督府) 田豫送来的辽东秋收数据摊在案头:新垦田三十万亩,预计收粮百万石。但我的目光一直盯在西墙那幅巨大的河北地图上——上面插满了代表曹军的小黑旗,正从黄河北岸的黎阳、白马、延津三处渡口向北蔓延。 “主公。”徐庶拿著最新情报进来,“曹操亲率八万主力已渡河,先锋曹仁距鄴城仅百里。袁尚收缩兵力至鄴城、邯郸、信都三城,看样子要死守。” 我接过竹简扫了一眼:“袁谭旧部焦触、张南那三万人呢?” “被曹操打散编入兗州兵,家眷迁往许都...说是安置,实为人质。” “標准操作。”我放下竹简,走到地图前,“袁尚手上还有多少兵?” “號称十万,实额约六万,其中两万是刚刚强征的壮丁。” 诸葛亮从侧厢走出,手里捧著刚写完的《河北局势推演十二策》——这孩子自从辽东回来后,明显沉稳了许多。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开始抽条,眼神里有了超越年龄的思虑。 “老师,学生推演了三种可能。”他展开绢帛,“上策:我军以『调解』之名渡河,趁曹袁激战夺冀州。但此策违背五年之约,且易引曹操全力反扑。” “中策:坐观成败,待曹操灭袁后,以『抗曹联盟』之名联结孙策、吕布、刘表,四面施压逼曹操吐出部分河北。” “下策...”他顿了顿,“暗中资助袁尚,延长战事,耗空曹操钱粮人口,待其疲惫再北上。” 我看向徐庶:“元直以为?” 徐庶沉吟:“下策最佳,但操作最难——如何资助而不留把柄?袁尚非明主,资粮给他多半是肉包子打狗。” “那就不要资粮。”我手指点在地图上太行山的位置,“资助他...人。” “人?” “黑山军。”我微笑,“张燕。” 堂內安静了一瞬。 徐庶眼睛亮了:“主公是说...让张燕的黑山军出山,袭扰曹操粮道?” “不止。”我展开另一份卷宗,“这是商队从并州带回的消息——匈奴单于呼厨泉的侄子刘豹,正在太原一带活动,对中原虎视眈眈。” 诸葛亮迅速接话:“老师要驱虎吞狼?但引胡人入中原,恐失大义...” “不是引,是『防』。”我纠正,“咱们是怕胡人南下祸害百姓,所以提前派兵进驻并州边境『协防』。至於曹操的粮道会不会被黑山军劫,匈奴人会不会趁乱南下...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徐庶苦笑:“主公,您这...” “备,实不忍也。”我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表情,“可为了河北百姓免遭曹袁战火荼毒,为了防备胡人趁虚而入...也只能如此了。” 诸葛亮眨了眨眼,低头记录——他在学这种“仁义包装术”。 三日后,太行山深处,黑山军大寨。 我亲自来了,只带赵云和十名亲兵。张燕在大帐里摆开阵势,两旁立著几十个头目,个个面目狰狞。 “刘使君好胆色。”张燕是个精瘦汉子,眼神如鹰,“就不怕我绑了你送给曹操?” “你不会。”我自顾自坐下,“第一,曹操恨你入骨,送我去他也不会放过你。第二...”我拍拍手,赵云抬进两个箱子。 打开,满箱金饼,满箱精盐。 帐內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 “第三。”我直视张燕,“我能给你黑山军十万部眾一个出路——不再是贼,是官军。” 张燕盯著我:“说具体。” “曹操北渡,冀州空虚。”我摊开地图,“你率军出山,不攻城,只劫粮。劫来的粮草我按市价收购,换成盐、铁、布匹返给你。若有人受伤,我派医官治疗。若战死,抚恤金照发。” “代价呢?” “三年。”我竖起手指,“三年內听我调遣。三年后,愿意从军的,我给你幽州军籍;愿意种地的,我分辽东新垦田。老弱妇孺,我安置。” 张燕沉默良久:“我如何信你?” “你现在就可以派一百人,跟我回辽东看看。”我站起来,“看看我如何安置黄巾降卒,看看我治下的百姓是否饿肚子,看看我说的话算不算数。” “若你骗我...” “那你就再回山里当山大王。”我笑了,“但张燕,你在山里待了十几年了,还想让子子孙孙都当贼吗?”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 张燕一拳砸在案上:“...成交!” 离开黑山时,赵云低声道:“主公,此人反覆无常...” “所以要给他看得见的利益。”我策马前行,“劫一次粮,换一车盐,他马上就明白合作的好处。等他习惯这种『交易』,就离不开了。” 十日后,并州边境。 这次见的是匈奴左贤王刘豹的代表——一个会说汉话的匈奴贵族。我让关羽扮作商队护卫,在边境集市“偶遇”。 “我家主人慾购战马两千匹。”关羽按我教的词说,“价格好商量,但要快。” 匈奴使者眼睛转了转:“现在中原打仗,马价涨了...” “用这个换。”关羽打开一个小箱——里面是琉璃珠、丝绸、还有...几把精钢打造的弯刀。 匈奴使者拿起弯刀试了试,刀光映亮他的脸:“好刀!哪来的?” “东边来的。”关羽含糊道,“就说换不换吧。” “换!但我要三千把这种刀!” “先付一千匹,刀分期给。”关羽討价还价,“毕竟现在路上不太平,听说黑山军又出来了...” “黑山军?”匈奴使者嗤笑,“那是你们汉人的事。我们匈奴勇士...” “勇士也得吃饭。”关羽压低声音,“我家主人还说,若贵部能...在并州边境活动活动,牵制一下曹军,后续还有更多好东西。” 交易达成。 回程马车上,诸葛亮记录著这些操作,忽然问:“老师,若匈奴真的大举南下,岂不害了并州百姓?” “刘豹没那个胆子。”我闭目养神,“匈奴分裂多年,他手上能调动的不过万余骑兵,只敢劫掠边境。而我已密令田豫,派五千幽州骑兵进驻代郡——明为防胡,实则监视。若刘豹真敢深入,就吃掉他。” “那张燕万一失控...” “所以咱们还要找第三个棋子。”我睁开眼睛,“袁尚。” 建安三年十月,鄴城。 袁尚已是困兽。曹操围城三月,城中粮尽,守军开始吃树皮。我派的密使通过地下水道潜入城中时,袁尚正在摔东西发泄。 “刘玄德肯救我?!”他抓住使者,眼神癲狂,“要什么?要冀州?我给!只要他能解鄴城之围!” 使者按我教的,冷静道:“我家主公不要冀州,只要一个人。” “谁?” “审配。” 袁尚愣住:“为何?” “审配当年在幽州时,曾救过我主公故人。”使者面不改色地撒谎,“主公重情义,愿以此换鄴城一条生路。” 实际上是审配此人对冀州世家了如指掌,將来治理河北有大用——而且此人骨头硬,曹操破城后必杀他,不如我先救下。 袁尚挣扎片刻,咬牙:“...好!但刘备如何救我?” “明日丑时,东门。”使者递上一卷帛书,“按此计行事。” 计策很简单:袁尚率主力从东门突围,佯攻曹军营寨。而我“恰好”派赵云率三千骑兵在城外三十里“演习”,见鄴城火起,便以“防止乱兵祸害百姓”之名逼近,製造混乱。 袁尚趁乱突围,能否逃出生天看他自己造化。 而审配,会被我的另一队人从下水道接出。 当夜,鄴城大火。 袁尚率军衝出东门,与曹军激战。赵云的三千骑兵“恰好”出现在战场侧翼,弓弩齐发,却不接近——完美扮演了“路过维护秩序”的角色。 混乱中,袁尚带著数百亲兵逃往中山方向。 审配被成功接出,连夜送往辽东。 曹操气得砍了东门守將,但面对赵云“末將正在剿匪,见此处火起特来查探”的解释,也只能咬牙认了——毕竟他现在不能和我翻脸。 战后清点,曹操得了鄴城,但袁尚跑了,审配失踪,只抓到一群老弱残兵。 更重要的是,黑山军开始频繁劫掠曹军粮道,匈奴骑兵在并州边境游荡,曹操不得不分兵应对。 “主公,曹操遣使来了。”十一月初,徐庶拿著信走进书房,“语气...很不客气。” 我展开曹操亲笔信,开头就是: “玄德吾弟,黑山復起,匈奴南窥,皆在弟之辖境。弟若不能制,兄当遣兵助之。” 翻译:你搞的小动作我都知道,再不停手,我就派兵进你的地盘“帮忙剿匪”了。 我提笔回信: “孟德兄台鉴:黑山匈奴之事,备已遣將严剿。然兄北伐袁氏,河北空虚,致使匪类坐大,此非备之过也。今兄既已得鄴城,当速定冀州,安民罢兵,则匪患自消。弟刘备顿首。” 翻译: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別想甩锅给我。 信使走后,诸葛亮轻声问:“老师,曹操会忍吗?” “会。”我看向窗外开始飘雪的天气,“因为他现在比咱们更需要时间消化冀州。黑山军和匈奴只是疥癣之疾,冀州世家才是心腹大患——够他忙一阵子了。” “那咱们...” “深耕。”我转身,展开辽东三年规划图,“消化辽东,整顿三州,积蓄粮草,训练新军。等曹操搞定河北世家,咱们也该准备好了。” “那袁尚...”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我淡淡说,“中山太守是我的人,中山豪强...我已经派人接触过了。” 果然,半月后消息传来:袁尚逃至中山,被当地豪强出卖,头颅送往曹操处请功。 袁氏,至此彻底灭亡。 建安三年腊月,许都朝廷下詔:曹操领冀州牧,封丞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同一天,我收到了曹操送来的“礼物”——一具精美的棺槨,里面是袁尚的人头。 还有一张纸条: “逆贼授首,与弟共赏。黑山匈奴之事,望弟速清。来年春,当与弟会猎於黄河。” 我合上棺盖。 “老师,这是威胁吗?”诸葛亮问。 “是邀约。”我笑了,“意思是:咱们的五年之约还剩四年,四年后,黄河岸边见真章。” 雪越下越大。 我推开窗,让寒风灌入。 “孔明,记住今天。” “学生谨记。” “因为从今天起,天下从群雄逐鹿,变成了...”我望向西方许都的方向,“二虎相爭。” 棋盘清空了大半。 剩下的对弈者,不多了。 第25章 深耕时节 建安四年正月,辽东的雪还没化尽。 襄平城都督府后院的梅树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苞。我站在廊下,看著诸葛亮带著一帮十岁出头的孩童在雪地里演练阵法——都是辽东將校子弟,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才八岁。 “左翼包抄要快!”诸葛亮手持令旗,声音还带著稚气,但已有几分威严,“记住,骑兵不是正面冲阵,是侧翼牵制!”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摔倒在雪地里,引得鬨笑。 “笑什么?”诸葛亮板起脸,“张虎,起来。战场上摔倒就是死——现在多摔几次,將来少流血。” 我嘴角微扬。这小先生当得挺像回事。 “主公。”徐庶不知何时站到身侧,递过热茶,“曹操的信使又来了,这次带了两百车『年礼』——说是恭贺新春。” “年礼?”我接过茶碗,“打开验过了?” “验了。一百车是陈粮,三十车是破旧兵器,剩下七十车...”徐庶表情古怪,“是书简。说是许都太学新抄的典籍,供咱们徐州分院使用。” 我笑了:“曹操这是骂我呢。陈粮破甲是讽刺咱们缺粮少械,送书简是说咱们『只知蛮力,不通文治』。” “要退回去吗?” “不,照单全收。”我抿了口茶,“陈粮餵猪,破甲熔了重铸,书简...正好咱们缺纸张,这些竹简拆了当柴烧。” 徐庶忍不住笑:“主公,您这...” “这局游戏,我换玩法了。”我望向西边,“曹操想激我,想让我著急,想让我在他消化冀州的时候跳出来跟他硬碰硬。我偏不。” 回到书房,田豫和审配正在对帐。审配这老臣自辽东安顿下来后,整个人都鬆弛了不少——不用再为袁家那些破事操心,专心做他擅长的政务梳理。 “主公。”审配起身行礼,“辽东三郡十六县,去岁清丈田亩已完成七成。隱匿田亩比预想的多,约四十万亩,多为公孙度旧部豪强所占。” “人呢?” “按您吩咐,不杀人。”田豫接话,“为首三十七家,限期一月內补缴五年赋税,补不上的以田抵税。现已收回隱田二十八万亩,都分给了屯田兵和新迁百姓。” 我点头:“闹事的有多少?” “七家想串联反抗,被张燕的黑山军『恰好路过』镇压了。”田豫顿了顿,“死了十七个家丁,主事者已押送矿山劳动改造。” 审配皱眉:“主公,这般手段是否...” “是否太狠?”我接过话头,“正南先生,你知道公孙度时代,这些豪强一年逼死多少佃户吗?” 我递过去一卷案宗:“去年冬天,辽东冻饿而死的百姓,有姓名可查的就有三百二十七人。而这些豪强的粮仓里,陈米堆到发霉。” 审配沉默地翻看著,手指微微发抖。 “乱世用重典。”我轻声道,“我现在不杀他们,不是仁慈,是因为辽东需要劳动力开矿修路。等路修好了,矿开了,这些人若还不老实...” 我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学生明白了。”审配长揖,“是配迂腐了。” “先生不迂腐,是心善。”我扶起他,“但治乱世,心善要先藏在铁腕里。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再慢慢讲仁政。” 正说著,张飞的大嗓门从院里传来:“大哥!酒坊新出的『辽东烧』尝过了没?比俺在涿郡酿的还带劲!” 人未到,酒气先到。 张飞拎著两个酒罈闯进来,见审配在,嘿嘿一笑:“审先生也在?来来来,尝尝这新酒!” 审配尷尬地摆手:“张將军,下官不胜酒力...” “誒!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张飞不由分说倒了一大碗。 我无奈摇头:“翼德,正南先生在说正事。” “正事也得吃饭喝酒嘛!”张飞把酒碗塞给我,“大哥你先尝!” 我尝了一口——確实烈,入喉如刀,但回味甘醇。这应该是用了辽东的高粱,加上改进的蒸馏技术。 “如何?”张飞眼巴巴地看著。 “好酒。”我放下碗,“但翼德,酿酒耗费粮食,辽东刚安定,不可过量。” “知道知道!”张飞拍胸脯,“俺用的都是陈粮,新粮一粒没动!而且这酒卖到江南去,一坛能换三石米呢!” 商业头脑见长。 我忽然想到什么:“翼德,你这酿酒剩下的酒糟,怎么处理的?” “餵猪啊。”张飞挠头,“不然咋办?” “以后別餵猪了。”我起身,“去找华佗的徒弟,问问酒糟能不能入药。再找几个老农,试试拌进土里肥田。东西不能浪费。” 张飞眼睛一亮:“还能这样?俺这就去!” 他风风火火地跑了。 审配感嘆:“张將军看似粗豪,实则...” “实则心思通透。”我笑道,“我这三弟啊,大事不糊涂。” 傍晚,我独自登上襄平城北的望楼。 从这里往北看,是正在开垦的万顷雪原;往南看,是辽东湾渐渐化冻的海面;往西看...是千山之外,曹操正在经营的河北。 四年。 曹操给的期限是四年后“会猎黄河”。但实际上,我和他都清楚——真正的对决,可能用不了那么久。 “老师。” 诸葛亮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捧著件大氅:“天冷。” 我接过披上:“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他站到我身侧,“今日教张虎他们《孙子兵法》『九变篇』,但他们更想听实战故事。” “你给他们讲了什么?” “讲了官渡之战。”诸葛亮顿了顿,“但按老师教的,只讲阵型战术,不讲人心算计。” 我点头:“他们还小,先学正道。等长大了,再教他们这世道的弯弯绕绕。” 沉默片刻,诸葛亮问:“老师,曹操真的会等四年吗?” “不会。”我答得乾脆,“他在等两件事:一是消化冀州,二是找到咱们的破绽。哪件事先成,他就什么时候动手。” “那咱们的破绽是...” “多了。”我掰著手指数,“辽东新附,人心不稳;三州摊丁入亩触动豪强利益;黑山军张燕不可全信;孙策吕布在江东虎视眈眈...隨便哪个点爆了,曹操都会扑上来。” 诸葛亮蹙眉:“那为何不先下手?” “因为咱们的破绽,也是曹操的破绽。”我转身看他,“冀州世家恨他入骨,只是暂时屈服;西凉马腾韩遂与他貌合神离;许都朝廷里,保皇派一直想扳倒他...” “所以这是比谁先补好漏洞的游戏?” “对。”我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著出招,而是把自己家里收拾乾净——粮囤满,兵练精,路修通,人心拢住。等咱们没破绽了,他的破绽就该暴露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远处传来钟声——是城东新建的学堂下课了。 我看著那些涌出学堂的孩童,忽然问:“孔明,你想过將来要个什么样的天下吗?” 诸葛亮想了想:“百姓不饿肚子,孩童能上学,好人不受欺,坏人得恶报。” “很简单,也很难。”我望向天际线,“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咱们这些人拼了命去做。” 次日,军器监。 这里是辽东新设的机密工坊,依山而建,外围有重兵把守。我带著诸葛亮和徐庶进来时,里面正热气腾腾。 “主公!”负责的工匠头目老陈满脸菸灰跑过来,“您要的『霹雳箭』改良版,成了!” 我们走到试验场。地上摆著三支新箭:一支粗如儿臂,箭头上有个铁疙瘩;一支稍细,箭身绑著竹管;第三支最奇怪,没有箭头,只有个圆滚滚的泥球。 “演示。”我示意。 老陈亲自操弩。第一箭射出,三百步外土墙被炸开个脸盆大的坑。 “装药量增了三成,铁壳改薄了,破片更多。”老陈解释。 第二箭射出,在空中突然炸开,洒下一片白色粉末。粉末遇风扩散,覆盖了十余步范围。 “这是石灰粉加辣椒麵。”老陈嘿嘿笑,“不杀人,但能让人睁不开眼,呛得喘不过气——抓俘虏好用。” 第三箭...没射出去,弩弦刚动,泥球就裂了,里面的黑色粉末洒了一地。 老陈尷尬:“这、这个还不稳,受震就散...” 我蹲下捏起一点粉末闻了闻——是颗粒更细的火药,但显然湿度没控制好。 “不急,慢慢试。”我起身,“记住三条:第一,安全第一,寧可慢不可炸膛;第二,所有配方工序分人掌握,不许一人全知;第三...” 我指著那些粉末:“这东西將来有大用,但现在要保密。对外就说咱们在炼丹药。” 离开军器监,徐庶低声道:“主公,火药虽好,但造价太高。一箭的药钱够造十支普通箭...” “现在贵,將来量產了就便宜。”我摆手,“而且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比如威慑力。 比如技术储备。 正说著,一骑快马疾驰而来。信使滚鞍下马:“主公!江东急报!” 我展开密信,眉头渐渐皱起。 “老师?”诸葛亮察言观色。 我把信递给他。 信是潜伏在吴郡的探子发的。孙策在丹阳剿匪时,又一次遇刺——这次不是流矢,是伏弩。虽然只是擦伤,但周瑜已强行將他软禁在府中养伤。 而吕布那边,陈宫建议趁孙策养伤之机,联合严白虎旧部反攻吴郡。 江东平衡,要打破了。 “元直,你怎么看?”我问。 徐庶沉吟:“孙策勇烈,必不甘心被困。若强行出战,伤情可能加重。但若不出战,吕布得势后更难压制...” “所以这是咱们的机会?”诸葛亮抬头。 “是风险,也是机会。”我看向南方,“备船,我要去一趟广陵。” “主公亲自去?” “有些事,必须当面谈。”我收起密信,“辽东这边,国让和正南先生坐镇。云长从青州调五千水军到广陵待命。翼德...让他继续酿酒,但悄悄备好三百坛最烈的,我有用。” 三日后,海船从辽东湾启航。 诸葛亮坚持要隨行,我同意了——江东这局棋,是该让他亲眼看看了。 船行海上,我站在甲板望著波涛,忽然想起前世读三国时的一句感慨: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如今我成了“使君”,才发现这句话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无数次生死抉择,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老师。”诸葛亮来到身侧,“到了广陵,要先见谁?” “谁都不见。”我收回思绪,“先等。” “等什么?” “等孙策的使者,或者吕布的使者。”我笑了,“谁先来,说明谁更急。谁更急,咱们就帮谁——但得加钱。” 少年眼中闪过明悟。 海风吹动船帆,猎猎作响。 南方,江东的烽烟又要起了。 而我和曹操隔著千山万水,都在等—— 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等时机成熟。 等这盘棋,下到决胜的时刻。 第26章 广陵棋局 船在海上走了七日,到广陵时正值春汛,江水浑黄。码头上,关羽早已率军等候,青袍赤马立在最前,身后五千水军军容肃整——这些都是这几年在青徐沿海剿匪练出的老卒,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 “大哥。”关羽下马抱拳,丹凤眼扫过我身后的诸葛亮,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是他对这个“小军师”难得的认可。 “云长辛苦。”我下船,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江东近来如何?” “乱。”关羽言简意賅,“孙策遇刺后,吴郡戒严,许贡门客四处活动。吕布在会稽招兵买马,严白虎旧部大多投了他。另外...”他压低声音,“周瑜半月前秘密来过广陵一趟,说是巡视江防,但船队在咱们水寨外停了半日才走。” 我挑眉:“他来窥探军情?” “不像。”关羽摇头,“只带了十几条小船,若是窥探,未免太显眼。倒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他在附近。” 我沉吟片刻,笑了:“这是打招呼呢。告诉咱们,江东的事,他周公瑾盯著。” 进城路上,广陵的街市比三年前繁华了许多。当初“借驻”时,这里只是个破败的边郡小城,如今商铺林立,码头货船云集,甚至有了专门的“互市坊”——幽州的皮货、青州的盐、徐州的铁器、辽东的人参,都在此交易。 “主公,按您吩咐,广陵去年商税收入,抵得上半个徐州。”隨行的广陵太守陈登笑道,“就是各路探子太多,防不胜防。” “探子多好,说明咱们这儿重要。”我摆摆手,“只要他们守规矩做生意,隨他们看。真要机密的东西,他们也看不到。” 陈登会意——真正机密的造船坊、军械库,都设在城外江心岛上,进出需三重勘验。 都督府后院,我泡上今年新采的春茶。诸葛亮坐在对面,小本子摊在膝上,准备记录——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重要会谈都要详录,事后復盘。 “孔明,你说周瑜为何要『打招呼』?”我问。 少年思索片刻:“学生以为有三种可能。其一,示好。孙策伤情可能比传闻重,周瑜需要稳住咱们,避免两线受敌。” “其二呢?” “威慑。让咱们知道江东水军隨时能到广陵,谈判时好提价码。” “其三?” 诸葛亮顿了顿,抬眼:“离间。故意在咱们水寨外晃悠,若被吕布的探子看到,会以为孙策已与咱们结盟。如此,吕布或会先发制人攻打孙策,或会来求援——无论哪种,江东乱局加深,咱们便不得不介入。” 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你觉得哪种最可能?” “...第三种。”诸葛亮肯定道,“周瑜善谋,不会做无谓之举。而且前两日有商船从吴郡来,说孙策府上最近常有医者进出,但药材採购量却不大——伤情可能不重,甚至可能是诈伤。” 我讚许地点头:“所以啊,这江东的戏,咱们得看仔细了再下场。”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来报:“主公,吕布使者到,已在偏厅等候。” 我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偏厅里站著个文士,三十许岁,面白无须,一身锦袍有些不合时宜的华丽——是陈宫的心腹,叫王楷。此人歷史上在吕布麾下並不出名,但此刻却代表一方诸侯而来。 “温侯麾下王楷,拜见刘使君。”他行礼时眼睛却在打量厅內陈设,尤其多看了几眼墙上那幅新绘的《四海舆图》。 “先生不必多礼。”我示意看座,“奉先派先生来,可是为了江东之事?” 王楷没想到我如此直接,顿了顿才道:“正是。孙策小儿自恃勇力,屡犯我境。前日更派细作潜入会稽,欲行刺温侯。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哦?”我挑眉,“伯符竟如此行事?可有证据?” 王楷从袖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书信:“此乃擒获细作所携,上有孙策印信,命其『见机行事』。” 我接过扫了一眼——印信粗糙,文字更是漏洞百出。孙策再莽,也不会留下这种把柄。这显然是偽造的,或者说,是吕布需要它“被擒获”。 “果然可恶。”我把信放在案上,“那奉先欲如何?” “温侯欲起兵討逆,但...”王楷话锋一转,“孙策与使君有旧,故特遣楷来相询。若使君愿守中立,温侯愿以会稽郡三年盐税为谢。” 我笑了:“三年盐税?奉先好大手笔。但先生应该知道,我受朝廷之命督青徐,江东之事本不该插手。只是...” 我故意停顿。 王楷果然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孙策毕竟曾与我並肩討逆,若他真行此不义之举,我也不能坐视。”我端起茶碗,“这样吧,先生且在广陵住下,容我派人核实。若此事属实,我自会给奉先一个交代。” 打发走王楷,诸葛亮轻声问:“老师真要去核实?” “核实什么?”我失笑,“这明显是吕布想开战的藉口。我拖他几日,是要等周瑜的反应。” 果然,次日黄昏,周瑜的使者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信使,而是鲁肃。 这个在未来歷史上“联刘抗曹”的倡导者,如今还只是周瑜身边的年轻幕僚,一身布衣,气质温厚,但眼神清亮。 “子敬先生亲至,有失远迎。”我亲自到府门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 鲁肃略显意外,郑重还礼:“刘使君折煞肃了。周公瑾命肃前来,一为代孙將军问安,二为...澄清一些误会。” 入厅坐定,鲁肃开门见山:“吕布使者是否已至?” “昨日到的。” “那吕布是否说我主派人行刺?” “是。” 鲁肃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此乃会稽太守府上月发出的调兵文书副本,上面写明:为防山越,调兵三千往章安。而所谓『行刺』发生之地,正是章安。” 他把文书推过来:“时间对不上。调兵在前,『行刺』在后。且我主若真欲行刺,岂会用印信文书?更不会在自家调兵之地动手。” 逻辑清晰,证据有力。 我看向诸葛亮。少年微微点头——他认同这个推断。 “子敬先生所言有理。”我收起文书,“但吕布既已派使者来,说明战意已决。伯符將军准备如何应对?” 鲁肃直视我:“周公瑾让肃问使君一句:若吕布来犯,使君是坐观,还是相助?” 问题拋回来了。 我沉吟片刻:“我与伯符有旧,与奉先也有交情。若真开战,我很难办。” “所以周公瑾说,最好別开战。”鲁肃道,“我主愿与吕布和谈,划江而治,互不侵犯。但需一个够分量的中间人作保。” “所以找上我?” “因为使君是唯一能让吕布坐下来谈的人。”鲁肃诚恳道,“而且...这对使君也有利。” “哦?” “江东若乱,曹操必趁虚而入。届时无论孙吕谁胜,都无力抗曹。而曹操若得江东,下一个目標...”鲁肃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我笑了:“公瑾好算计。这是把我和江东绑在一起了。” 鲁肃坦然:“乱世之中,唇亡齿寒。” 当夜,我独自在书房权衡。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师,学生煮了醒神汤。”诸葛亮端著托盘进来。 我接过汤碗,看著他:“孔明,若是你,如何选?” 少年放下托盘,走到地图前:“学生以为,鲁肃所言极是。江东若落入曹操之手,咱们將两面受敌。但若相助一方灭掉另一方,剩下的那家独大,也可能反噬。” “所以?” “所以最好的局面,是孙吕继续对峙,但控制在不会真打起来的程度。”诸葛亮手指划过长江,“而要达成此局,需要三样:一,咱们在广陵驻重兵,让双方都不敢轻动;二,暗中给双方都提供些支援,让他们觉得有咱们支持就能贏,但又不敢真动手;三...” 他顿了顿:“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 我眼睛一亮:“说下去。” “曹操。”诸葛亮吐出两个字,“只要让孙策和吕布都相信,曹操隨时可能南下,他们就会把主要精力放在防备曹操上,而不是內斗。” “如何让他们相信?” “情报可以做,但最好的办法是...”少年抬头,“让曹操真的动一下。” 我盯著地图,忽然想起一事:“元直昨日说,曹操派曹仁在寿春增兵三千?” “是。名义上是剿匪,但寿春离江东只隔条淮河。” 我笑了:“孔明,明日你代我写两封信。一封给孙策,就说曹仁在寿春练兵,恐有南下图谋,让他小心防备。另一封给吕布,內容一样,但加一句——若需军械粮草助防,我可平价出售。” 诸葛亮眼睛发亮:“这是...卖武器给两边?” “战爭就是生意。”我拍拍他肩膀,“他们买得越多,欠咱们人情越大,就越不敢轻易开战——毕竟打坏了,还怎么还债?” 次日,我同时约见王楷和鲁肃。 “二位,我刚收到急报。”我一脸凝重,“曹操派曹仁在寿春增兵,恐有南下图谋。此事关係江东安危,孙吕两家此时若內斗,岂非让曹贼得利?” 两人脸色都变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我展开早已擬好的和约草案,“孙吕两家以当前实控线为界,停战三年。期间若曹军南侵,两家需协同抗敌。我刘备愿作保人,並可在必要时提供粮草军械支援。” 王楷迟疑:“这...温侯那里...” “先生可带话给奉先。”我正色道,“此时与孙策死磕,就算贏了也是惨胜。届时曹军南下,他拿什么抵挡?不如暂且休兵,积蓄实力。我这里有批新到的幽州骏马,可先赊给奉先三百匹,助他组建骑兵。” 对鲁肃,我说的是另一套:“伯符勇烈,但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此时养精蓄锐,待曹操与袁氏旧部纠缠时,再图北上,岂不更好?我愿提供工匠,助伯符改良战船。” 两人都被说服了。 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主君需要这个台阶。 十日后,孙策和吕布的代表在广陵签下和约。仪式上,我作为保人坐在中间,看著两边將领互相瞪眼,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老师,曹操若知此事,会如何反应?”回程马车上,诸葛亮问。 “会气,但暂时不会动。”我闭目养神,“他刚得冀州,內部不稳,此时若南征,袁氏旧部必反。所以咱们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然后呢?” “然后...”我睁开眼,“就看谁先解决內部问题了。” 车到都督府,徐庶急匆匆迎出来:“主公,辽东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说。” “屯田校尉王贺贪墨军粮,被田豫查获。但...牵扯出十几个辽东旧吏,其中有两个是审配举荐的。” 棘手了。 审配刚投靠不久,若严惩他的人,恐伤其心。若不惩,军纪何存? “涉案多少?” “军粮八百石,还有...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两个老农。” 我沉默片刻:“把卷宗拿来,让审配也来。还有,叫子龙带兵去王家,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当夜,书房灯火通明。 审配看完卷宗,老脸涨红,突然跪地:“主公!配识人不明,荐此败类,请主公治配之罪!” 我扶起他:“正南先生不必如此。人是你举荐的,但罪是他们犯的。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置,才能既正军纪,又安人心?” 审配咬牙:“按律当斩!那三百亩田,十倍偿还受害百姓。王家財產充公,抚恤死者家属。” “那其他牵扯的旧吏呢?” “...”审配痛苦闭眼,“一查到底。该杀杀,该流放流放。辽东新附,不正此风,后患无穷。” 我看向徐庶:“元直,你怎么看?” 徐庶轻声道:“正南先生大义,但...若真杀十几个人,恐让辽东旧部人人自危。不如分而治之:首恶王贺斩首示眾;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矿山,或罚没家產;至於那两个审先生举荐的...” 他看向审配:“让他们戴罪立功,去最苦的北境屯田,五年无过方可赦免。” 审配感激地看了徐庶一眼。 我点头:“好。但再加一条:所有涉案者家產,一半充公,一半赔偿百姓。从即日起,辽东推行『举报有赏』,凡举报贪墨属实者,可得追回赃款一成。” 诸葛亮忽然开口:“老师,学生以为,还应设『监察曹』,专司稽查吏治。人员可从三州调派,定期轮换,避免与本地勾结。” “准。”我拍板,“此事就由正南先生牵头,孔明协助——你也该学学怎么管人了。” 三日后,襄平城西市口。 王贺被当眾斩首,涉案財物摆满半条街,当场发还受害百姓。围观者上万,许多人跪地痛哭——都是曾被欺压的佃户。 “主公,此案之后,辽东吏治当清明许多。”事后,田豫匯报,“就是...有些旧部將领私下抱怨,说主公待辽东人太严。” “严吗?”我反问,“比起公孙度时代隨意打杀,我至少给他们留了活路。告诉那些人,想跟我刘备,就得守我的规矩。不想守的,现在可以走,我发路费。” 没人敢走。 又半月,江东传来消息:孙策的伤好了,在吴郡大阅兵马。吕布则忙著整顿会稽,训练那三百匹幽州马。 而曹操那边...探子报,冀州豪强甄家、崔家、卢家联名上书,反对曹操的“唯才是举”,要求恢復“察举制”。 內患开始了。 我站在广陵城头,看著滚滚长江。 “老师,接下来咱们做什么?”诸葛亮问。 “做三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全力消化辽东,屯田练兵,把这里建成真正的后方。” “第二呢?” “盯著曹操。等他和世家斗到最狠的时候...”我顿了顿,“咱们去捅他一刀。” “第三?” 我转身,看著这个渐渐长成的少年:“把你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人。因为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很久。” 江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第27章 养士三年 建安四年的雪来得特別早。 十月初,辽东已是一片银白。襄平城外的屯田区,最后一茬秋粮刚收完,农人们正在赶在大雪封地前翻土施肥——这是田豫推广的“冬耕法”,说是能让来年春苗长得更壮。 我站在新建的“辽东书院”讲堂外,透过窗欞看著里面的场景:三十多个十到十五岁的少年正襟危坐,台上讲课的却不是白髮大儒,而是年仅十二岁的诸葛亮。 “...故《管子》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诸位可知,为何辽东去岁饿殍三百,今岁却能开仓济民?” 一个黝黑的少年举手:“因为使君分田!” “分田是手段,不是根本。”诸葛亮走下讲台,拿起一根教鞭指向墙上的辽东地图,“根本在於『不违农时』——去年春耕,都督府调拨耕牛三千头,种子十万石;夏日抗旱,开渠十七条;秋收时组织军士帮工...这些都是『实仓廩』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大多出身寒门的学子:“但若没有律法保障,今日分田,明日就可能被豪强夺回。所以使君颁布《田亩令》,清丈土地,造册登记,田契一式三份:民户、官府、乡老各持其一。此谓『定分止爭』。” 我在窗外微笑。这小子,把我那套“制度保障”理论消化得很好。 “主公。”徐庶悄声走近,“许都密报,曹操...动手了。” 我示意他到隔壁厢房。 “昨日,曹操以『通袁』罪名,捕杀冀州名士孔融,夷三族。”徐庶脸色发白,“同时下狱的还有崔琰、毛玠,罪名都是『誹谤朝政』。许都太学生三百余人联名上书求情,被驱散,为首者十七人...杖毙。” 我闭了闭眼。 该来的还是来了。 “甄家呢?” “甄家献女给曹丕为妾,又捐粮五十万石,暂时无事。”徐庶顿了顿,“但曹操下令,冀州世家每家需出『助军钱』,按田亩折算,甄家出了三千万钱。” “这是要榨乾他们。”我走到火盆边烤手,“曹操缺钱缺疯了。官渡之战消耗太大,又要养兵威慑咱们和江东...只能拿世家开刀。” “可如此酷烈,不怕激起民变?” “他会把握好度的。”我摇头,“杀几个名士立威,罚一批钱粮充餉,再拉拢甄家这种软骨头做榜样...这是帝王术。” 正说著,诸葛亮下课进来,见我们神色凝重,便安静侍立一旁。 我招手让他过来,把密报递给他:“看看,说说你的想法。” 少年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老师,曹操这是在...自毁根基。”他抬头,“世家虽贪,但统治地方、提供人才、稳定民心,都离不开他们。如此杀戮,短期內能得钱粮,长期必失人心。” “然后呢?” “然后...”诸葛亮眼睛一亮,“会有大批冀州士人外逃。咱们该提前准备接应。” 徐庶抚掌:“小先生说得对!咱们辽东书院正缺先生,若能將冀州名士请来...” “不仅要请,还要大张旗鼓地请。”我笑了,“传令:辽东书院增设『经学院』,聘郑玄为院长。对外宣称,凡通一经者,来辽东皆授田百亩,月俸十石。若有名望大儒,待遇另议。” “这要花不少钱...”徐庶有些肉疼。 “钱花了可以再赚,人才跑了就没了。”我摆手,“另外,让子龙派一支精骑,扮作商队潜入冀州,暗中护送那些被曹操盯上的士人北迁——记住,要『恰好』在曹军追捕时出现,演一出『义救名士』的戏。” 诸葛亮忽然问:“老师,若曹操因此记恨,发兵来攻...” “他现在不敢。”我篤定道,“冀州未稳,西凉未平,江东未定——他若三线开战,就是找死。”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命令下达后的一个月,陆续有冀州士人拖家带口来到辽东。 第一批来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叫邢顒,四十余岁,原是袁绍麾下从事;儿子邢原,才十五岁,据说过目不忘。田豫亲自安置他们,按我的吩咐,给了城外一处带书斋的小院,五十亩学田。 邢顒感激涕零,主动要求到书院任教。我考校了他一番,发现此人虽不善军谋,但精於民政,尤其擅长户籍管理——正是辽东急需的人才。 第二批来的人让我吃了一惊。 “河內司马氏?”我看著名册,“司马防的儿子?叫什么?” “司马朗,字伯达。携弟司马懿、司马孚同行。”徐庶表情古怪,“主公,这司马防可是曹操故交,其子为何...” 我心跳漏了一拍。 司马懿。这个在原本歷史上把曹家江山掏空的人,如今才十六岁。 “人在哪?” “安排在驛馆。司马朗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都督府正厅,我见到了司马三兄弟。 司马朗二十出头,儒雅沉稳,行礼一丝不苟。身旁的司马懿则略显消瘦,眼神低垂,但偶尔抬眼时,目光锐利如锥。最小的司马孚才十三岁,有些紧张地抓著二哥的衣角。 “使君。”司马朗开门见山,“家父让我带话:曹孟德已非昔日曹孟德,望使君早做准备。” “哦?此话怎讲?” “曹操在许都设『校事府』,专司监察百官,可先斩后奏。上月,议郎赵彦只因酒后说了句『丞相威福太过』,便被下狱拷打致死。”司马朗声音压低,“家父说,曹操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那些手握兵权的外镇诸侯——首当其衝,便是使君。” 我示意他喝茶:“令尊在朝中,可有危险?” “暂时无碍。但曹操已数次试探,想让家父出任尚书令,实为软禁。”司马朗苦笑,“故家父命我兄弟三人『游学辽东』,实为...留条后路。”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司马懿:“仲达以为,曹操何时会对幽州用兵?” 少年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十六岁:“三年內不会。” “为何?” “一缺粮,二缺马,三缺人心。”司马懿语速平缓,“冀州新附,世家怀怨;西凉马腾韩遂貌合神离;江东孙策吕布虽和,但皆非甘居人下之辈。曹操若攻幽州,这三处必生乱。” “所以他需要先解决这些隱患?” “是。”司马懿顿了顿,“学生以为,曹操下一步会西征马腾,以解后顾之忧。同时会遣使江东,封孙策为討虏將军,吕布为平东將军——分而化之。”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少年对局势的洞察,已经超过许多谋士。 “仲达可愿在书院读书?”我问。 司马懿行礼:“固所愿也。但学生有一请——想从军歷练。” “你年纪尚小...” “甘罗十二为使,霍去病十八封侯。”少年抬眼,目光灼灼,“学生十六岁,不小了。” 我笑了:“好。先去白马义从当个书佐,跟著赵云学三个月。若能適应,再谈其他。” 三兄弟退下后,徐庶低声道:“主公,这司马懿...眼神太深,恐非池中之物。” “我知道。”我望向窗外飘雪,“但蛟龙入海,总比困在浅滩好。让他去军中磨磨性子,是龙是虫,一看便知。” 接下来的日子,辽东书院越来越热闹。 除了冀州士人,还有从青徐来的寒门学子,甚至有两个从荆州逃难来的儒生——刘表那边也开始乱了,蔡瑁蒯越爭权,波及无辜。 诸葛亮负责安排这些人的课业和起居,十二岁的少年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偶尔抽查,发现他给每个人建的档案详细到籍贯、特长、性格倾向,还附有“可用方向”评估。 “这个邢原,你標註『过目不忘,可掌文书』。”我翻著档案,“但为何在『注意事项』里写『其父邢顒重名节,勿使涉密』?” 诸葛亮认真道:“学生观察,邢原虽聪慧,但常將其父教诲掛在嘴边。若让他接触机密,恐无意间泄露。不如先让他在书院整理典籍,待心性成熟再作他用。” 我满意地点头。 这小子,已经开始懂“用人要察其本”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都督府设宴,款待所有来投的士人。席开三十桌,从冀州大儒到荆州寒士,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我起身举杯:“诸公背井离乡来此苦寒之地,备感激不尽。今日小年,別无长物,唯有一言相告——” 全场安静。 “辽东虽偏,但天高皇帝远,正是治学育人之地。备在此许诺:凡真心治学者,一应所需,全力供给。凡愿育才者,书院讲堂,隨时敞开。凡有济世之策,儘管直言,采而行之,必不埋没。” 席间有人哽咽。 一个白髮老儒颤巍巍站起:“使君...老朽赵昱,原为北海郡丞,因得罪曹操门客,家破人亡。来辽东三月,见书院童子皆能读书,乡野老农皆言使君仁政...今日方知,这世上还有净土。” 他深深一揖:“老朽愿將余生尽付书院,为我大汉...留些读书种子。” 满座皆起,举杯齐呼:“愿为使君效死!” 宴后,我独坐书房。 诸葛亮端来醒酒汤,轻声问:“老师,今日之言,是否太过?” “你是说我许诺太重?” “嗯。若將来有人恃才傲物,或所求无度...” “那就按规矩办。”我喝了口汤,“我给他们舞台,他们展示才能。合则留,不合则去——但去之前,得把吃了我的吐出来。” 少年笑了:“老师总是...仁义为表,规矩为里。” “这叫『制度化仁政』。”我揉揉他脑袋,“对了,开春后,你带司马懿去趟幽州,巡查边军屯田。那小子在白马义从干了三个月,赵云说他『沉静寡言,但处事周密』——你去看看,是真才实学,还是装模作样。” “学生领命。” 建安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冰雪初融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曹操西征马腾,大胜。马腾归降,送子马超入许都为质。韩遂退守金城,但已不足为患。 “曹操动作真快。”徐庶看著战报,“从出兵到平定,不到四个月。” “因为他根本没想灭西凉。”我指著地图,“他要的是商路通畅,战马供应。马腾归降,韩遂势孤,目的就达到了。现在...” 我手指移到江东:“该解决这边了。” 果然,四月,许都使者分赴吴郡和会稽。 孙策受封“討虏將军,领会稽太守”——虽然他会稽一寸土地都没有。 吕布受封“平东將军,领吴郡太守”——同样,吴郡在孙策手里。 “好一招『二桃杀三士』。”诸葛亮看完情报,摇头,“不对,是『二郡杀二將』。” “曹操这是逼他们开战。”司马懿难得开口——他刚从幽州巡查回来,皮肤黑了些,眼神更沉静了,“谁先动手,谁就是逆贼。朝廷就可名正言顺討伐。” “那他们会打吗?”我问。 司马懿沉吟:“孙策性烈,必不甘心。但周瑜在,会劝住。吕布...陈宫贪功,或会怂恿出兵。” “所以咱们该...” “加一把火。”少年抬眼,“让学生去一趟江东。” 我挑眉:“你去?” “学生与鲁肃有数面之缘,可借『游学』之名探听虚实。”司马懿平静道,“若有机会...让这把火烧得慢些。” 我看著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忽然想起歷史上的那个“冢虎”。 “准。”我点头,“但带二十个护卫,扮作商队。遇到危险,保命第一。” “学生明白。” 司马懿出发后,诸葛亮有些担忧:“老师,此人...可信吗?” “现在可信。”我望向南方,“因为他的家族在曹操那里已无前途,只能靠咱们。至於將来...” 我没说下去。 乱世之中,谁能真正看透一个人呢? 五月初,江东传来消息。 孙策果然没忍住,领兵三千欲渡江攻吕布。但船到江心,周瑜率水军截住,强行“护送”回吴郡。据说兄弟二人在府中大吵,孙策砸了半个厅堂。 而吕布那边,陈宫劝他趁孙策被软禁,偷袭吴郡。但高顺张辽反对,认为这是曹操的圈套。双方爭执不下,吕布犹豫不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司马懿的“商队”到了。 十日后,他带回一封周瑜的亲笔信。 信中只有八个字: “三年之约,勿忘江畔。” 我笑了。 周公瑾这是在提醒我:江东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你做了什么?”我问司马懿。 少年平淡道:“学生见了鲁肃,说曹操已定西凉,下一步必图江东。若孙吕相爭,曹军渡淮,江东尽属他人。” “然后?” “然后鲁肃带学生见周瑜。周瑜问:『刘使君欲如何?』学生答:『使君愿作保,助二位將军共御曹贼,但需江东水军战船图纸一份,以证诚意。』” 我眼皮一跳:“他要了?” “要了。”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吴郡船坊的楼船图样,虽不是最新,但工艺细节详实。周瑜说...此乃定金。” 我展开图样,確实是江东水军的核心机密。 “周公瑾好大气魄。”我感嘆,“这是把命门都交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咱们现在不会害他。”司马懿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周瑜比谁都懂。” 六月,孙策和吕布再次和谈。 这次是在长江中心的沙洲上,双方各带十人。我作为保人没去,但派了徐庶和司马懿前往。 和约內容更具体:以钱塘江为界,北属孙策,南属吕布。互开边市,互通婚嫁——孙策之妹孙尚香,许给吕布之子吕玲綺(虽然吕玲綺才五岁,孙尚香也才七岁)。 “政治联姻,老套路了。”我看著婚书,摇头,“但能换三年太平,值了。” 徐庶笑道:“主公可知,这和约是谁起草的?” “谁?” “司马懿。”徐庶感慨,“那小子当场擬文,条分缕析,连边市税收分成、纠纷处理机制都写得明明白白。周瑜和陈宫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我看向一旁静立的少年:“仲达,你想要什么奖赏?” 司马懿躬身:“学生只想回军中。书佐之职...太閒了。” “好。”我拍板,“去赵云麾下当个军司马,领一曲骑兵。但每月需回书院讲学三日,把你那套『条约谈判术』教给其他学子。” “学生领命。” 夏去秋来,建安五年在平静中过去。 辽东书院已有学子三百,先生四十七人。屯田区开垦出新田五十万亩,存粮突破八百万石。水军新增楼船二十艘,海船五十艘。 而曹操那边,似乎也陷入了停滯——冀州世家的反弹比想像中激烈,他不得不放缓步伐,安抚人心。 腊月三十,年夜饭。 都督府摆了五桌,核心文武齐聚。张飞抱著酒罈挨个敬酒,关羽虽不擅饮,也喝得满脸通红。赵云和司马懿在角落低声討论骑兵战术,田豫和审配则爭辩著某个税制细节。 诸葛亮坐在我身边,看著这热闹场面,忽然轻声说:“老师,学生有时觉得...像在做梦。” “哦?” “三年前,学生还在琅琊读书,不知天下之大。”少年眼中映著烛火,“如今却见惯了生死算计,参与了诸侯博弈...有时候早上醒来,要愣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 我拍拍他肩膀:“这叫成长。只是你的成长,比常人快了些。” “老师后悔吗?”他忽然问,“后悔走上这条路,每天算计,时刻提防,连顿安心饭都难得。” 我沉默了。 烛火噼啪声中,我缓缓道:“后悔过。尤其是看到將士战死,百姓流离的时候。但每次想放弃,就会想起更多的人——那些因为咱们而活下来的人,那些因为咱们而能吃饱饭的人,那些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善终的人。” “天下很大,我一个人救不了。”我喝了口酒,“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地是一地。这就够了。” 诸葛亮重重点头。 宴席散后,我独自登上城楼。 北风呼啸,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远处,书院的方向还亮著灯火——那是邢原那帮学子在守岁苦读。 更远处,屯田区的民居里,点点烛光温暖。 三年。 从觉醒记忆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从卖草鞋到坐拥四州,从孤身一人到文武济济。 但我知道,最难的路还在后面。 曹操不会一直等。 孙策吕布不会永远和平。 这天下,终究要有一个结局。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下城。 养士三年,用在一时。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第28章 雪夜密报 建安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辽东襄平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积了尺余厚。都督府后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我、诸葛亮、徐庶、田豫四人围坐一案,正在审核去年的財政决算。 “...盐铁专营收入三百二十万钱,酒税一百八十万钱,商税二百四十万钱。”田豫拨弄著算盘,“刨去军餉、官吏俸禄、学堂开支、屯田补贴,结余...八十六万钱。” 诸葛亮在旁边的小本上快速记录,忽然抬头:“田先生,学堂的炭火开支比去年多了三成,但学生只增两成——是否有人虚报?” 田豫苦笑:“小先生眼尖。这事查过了,是书院扩建,新起的藏书阁太耗炭。郑玄先生说,竹简受潮易腐,需常年保持温度。” “那该改进建筑。”十三岁的少年已有工程师思维,“学生读过《考工记》,可筑火墙,炭火从墙內过,热气持久且均匀。虽费工,但长远省炭。” 我点头:“准。开春就办。” 徐庶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许都八百里加急!”亲兵的声音带著罕见的颤抖。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著雪花扑入。信使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捧著一个沾满泥污的竹筒——那是“夜不收”最高级別的密报,红色火漆已经碎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心头一沉。 接过竹筒,掰开,抽出里面的绢帛。字跡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写的: “建安六年正月初七,许都大变。” “曹操以『衣带詔余党』罪名,捕杀车骑將军董承、昭信將军吴子兰、长水校尉种辑等十三人,夷三族,死者七百余口。” “初九,围国丈伏完府,搜出『衣带詔』副本(疑为偽造)。伏完及二子伏典、伏尊当场格杀,女眷尽没为奴。唯幼女伏寿(八岁)下落不明。” “初十,太中大夫孔融当朝质问曹操『何证据?』,曹操怒,以『谤訕朝廷』下狱。孔融门生弟子三百人跪宫门请命,被虎豹骑驱散,杖毙十七人。” “十一日,冀州名士崔琰、毛玠以『通袁』罪下狱。潁川荀諶(荀彧族弟)被软禁。” “十二日,曹操颁《禁妄议令》:凡议朝政者,斩;私聚讲学者,流;匿罪臣者,族。” “许都血雨,人心惶惶。士人纷纷外逃,曹军已封锁各门,某冒死从排水道出,此信若达,某或已死。辽东诸公,早做准备。” 落款是“夜不收(夜不收是徐庶建立的密谍)甲字七號”。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诸葛亮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徐庶闭上了眼,田豫拳头捏得青筋暴起。 我缓缓捲起绢帛。 “甲字七號...”我轻声道,“是王山吧?那个在许都开了十年药铺,救了咱们三次情报员的王山。” 徐庶声音沙哑:“是。他最后一次传信说,女儿要出嫁了,想做完这单就收手,回幽州养老。” 我把绢帛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上元节的灯笼在雪夜里红得刺眼。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书院的学生们在打雪仗。 一个世界在欢笑。 另一个世界在流血。 “主公...”田豫开口。 我抬手止住他。 “三条。”我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第一,立即启动『诺亚方舟计划』。元直,你总负责,调拨所有可用资源。” “第二,国让,以『春耕备荒』名义,命令幽州各郡开放粮仓,接收流民——不管来多少,全收。同时发布《招贤令》:凡通一经一艺者,来辽东授田免赋。” “第三...”我看向诸葛亮,“孔明,你去军器监,把库存的三百套棉甲、五百石粮食装车。再让华佗准备外伤药材、医徒二十人。” 三人凛然领命。 徐庶问:“主公,派谁去接应?” 我想了想:“让子龙...” “学生愿往。”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司马懿站在门口,一身黑色劲装,肩头落满雪花,不知听了多久。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只剩下刀刃般的锐利。 “仲达?”徐庶皱眉,“你刚从幽州边军轮值回来...” “正因刚从边关回来,熟悉地形。”司马懿走进来,单膝跪地,“主公,学生请率白马义从三百,潜入冀州。曹操刚血洗许都,各关隘守军必鬆懈——这是唯一的机会。” “你要救谁?”我问。 “孔融幼子孔劭,六岁,据密报被门客藏於许都外庄园。伏完幼女伏寿,八岁,可能被家僕带往潁川老家。”司马懿语速平缓,“此二人若救出,天下士人將知主公仁德。且孔融门生遍天下,得其子,可得士林之心。” 诸葛亮忍不住道:“太冒险!许都到幽州,沿途七关十八卡,曹军骑兵瞬息可至!” “所以需要快。”司马懿抬眼,“白马义从一人三马,昼夜疾驰。走太行山小道,不走官道。七日內可往返。” “若被围?” “学生已研究过沿途地形。”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绘地图,铺在地上,“这里有十二处预设藏身点,皆有『夜不收』暗桩。若遇险,可化整为零,十日后在幽州边界集结。” 我看著他。 这个少年眼神里有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这不是莽撞,是计算到极致的自信。 “你要多少人?” “三百精骑足矣。但需主公手令,可调用沿途所有『夜不收』资源。” “若失败?” “学生若被擒,会自尽,绝不吐露半点机密。”司马懿顿了顿,“若成功...请主公答应学生一件事。” “说。” “让孔劭、伏寿入书院读书,与其他学子一视同仁——不必特殊优待。”少年认真道,“优待反是標记,平凡才是保护。” 我沉默良久。 “准。”我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手令,“但再加一条: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人可再救,精锐不可折。” 司马懿双手接过手令,深深一揖:“学生明白。” 他转身要走。 “仲达。”我叫住他。 少年回头。 “活著回来。”我轻声道,“辽东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隨即恢復平静:“诺。” 他消失在风雪中。 徐庶嘆道:“此子...太险。” “但必须险。”我坐回案前,“曹操这一刀,砍的不是几个人,是天下士人的心。咱们若不接住这颗心,就输了一半。” 诸葛亮忽然问:“老师,曹操为何突然下此狠手?衣带詔案不是去年就结了吗?” “因为他在冀州推行『唯才是举』,触怒了世家。”我摊开地图,“崔琰、孔融这些人,是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杀了他们,世家就少了发声的喉舌。” “那为何连妇孺都不放过?” “斩草除根。”我声音冷下来,“曹操在立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反抗他的下场。” 田豫低声道:“如此酷烈,必失人心...” “所以咱们的机会来了。”我手指点在地图上,“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辽东所有关口,对南来士人一律放行。设『流民安置司』,田豫你兼领,专司接待。” “粮草恐不足...” “开春提前征粮。”我决断道,“按市价加三成收购百姓余粮。若还不够...动用储备金,去江东买粮。” “那咱们的存粮...” “救人要紧。”我打断他,“告诉百姓,今春可能吃紧,但秋收后加倍补偿。我刘备以名誉担保。” 命令一道道传出。 子时,襄平城悄然甦醒。 军营里,赵云正在点兵。三百白马义从披甲执锐,每人配三匹战马——一匹乘骑,两匹驮载粮草物资。 “此行凶险,诸位可愿往?”赵云银枪顿地。 三百人齐声低喝:“愿!” “好。”赵云翻身上马,“记住三条:第一,听司马军司马號令;第二,人不离甲,刀不离手;第三...都要活著回来。” 马蹄裹布,衔枚疾走。三百骑如幽灵般消失在雪夜中。 同一时刻,幽州各郡城门悄然打开。 蓟城、涿郡、渔阳、右北平...每座城的城门口都搭起了粥棚。田豫派出的官吏举著火把,对南来的流民喊话: “奉刘使君令:凡南来士人百姓,皆可入城!有技者录名,无技者安置!孩童老人,优先供给热粥棉衣!” 流民將信將疑。 直到第一个寒士颤抖著接过热粥,喝了一口,忽然跪地嚎啕:“使君...使君仁德啊!” 人群才开始涌动。 而在辽东书院,灯火通明。 郑玄披衣而起,召集所有先生:“诸公,许都惨剧,想必已有耳闻。从今日起,书院增设『避难学舍』,凡来投士人子弟,皆可入学。老夫亲自授课。” 有年轻先生犹豫:“郑公,收留罪臣之后,恐惹曹操...” 白髮苍苍的老儒猛然拍案:“曹操屠戮忠良,我等若惧之而不救,读圣贤书何用?!若有祸事,老夫一肩承担!” 眾先生肃然,齐齐长揖:“愿隨郑公!” 这一夜,辽东无眠。 我站在都督府最高的望楼上,看著这座在风雪中甦醒的城。 远处,书院灯火如星。 近处,粥棚热气蒸腾。 更远处,三百铁骑正踏雪南下。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递来一件大氅,“雪大,当心著凉。” 我接过披上,忽然问:“孔明,你说我做这些,真是仁义,还是算计?” 少年沉默片刻。 “学生以为...真心与算计,本就不矛盾。”他轻声说,“老师真心想救人,也算计到救人能得人心。若只有真心而无算计,救不了几个人;若只有算计而无真心...那与曹操何异?” 我笑了。 “你长大了。” “是老师教得好。” 雪越下越大。 但我仿佛看到,无数细流正从南方匯来,穿过曹军的封锁,穿过风雪严寒,流向这片苦寒之地。 那不是流民。 那是人心。 那是未来。 --- 第29章 春寒料峭 建安六年二月初三,襄平城外。 雪停了,但化雪的天比下雪还冷。我站在新搭起的瞭望台上,望著官道方向——那里已经排起了四五里长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灰蛇,在泥泞的雪地里缓慢蠕动。 “今早又到了七百余人。”田豫的声音带著疲惫,“从初七到现在,二十三天,累计入境流民一万九千四百人。其中士人及家眷约两千,工匠八百,医者六十,其余多是农户、商贩。” 我看向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粮食还能撑多久?” “按每人每日一升的最低標准...还能撑十七天。”田豫顿了顿,“但如果人数继续按这个速度增长,十天后就要断粮。” 诸葛亮站在一旁,手里捧著厚厚的名册。十三岁的少年这几天迅速消瘦,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翻开名册某一页:“老师,学生统计过,流民中携带粮食的不足三成,且多是只够三五日的乾粮。若等他们自带的粮食耗尽,咱们的压力会更大。” “你有什么想法?” “学生建议分三步。”诸葛亮语速很快,显然深思熟虑,“第一,立即派人去江东、交州购粮。走海路,用咱们的战船运,比陆路快且安全。” “第二,对流民实行『以工代賑』。会手艺的工匠,集中起来赶製农具、修补房屋;健壮劳力,组织去清理河道、修筑道路;妇孺老弱,可以纺麻织布——咱们按工作量发放粮票,凭票领粮。” “第三...”他犹豫了一下,“清查襄平城內富户的存粮。按市价徵购,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 徐庶皱眉:“小先生,前两条可行,第三条...恐伤民心。辽东新附,豪强本就心存观望,若强行征粮...” “那就让他们『自愿』捐。”我接过话头,“孔明,你去擬个《劝捐令》。就说为救南来同胞,官府按市价加两成收购余粮。凡捐粮百石以上者,赐『义民』匾额,子女入书院优先录取。凡捐粮五百石以上者,授『乡绅』名號,可参与县议。” 诸葛亮眼睛一亮:“重名节者予名,重实利者予利!” “对。”我拍拍他肩膀,“这事交给你办。田豫协助,但主事是你。” 少年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学生领命!” 下了瞭望台,我骑马沿流民队伍缓行。 景象触目惊心。 有老人蜷在破被里,咳嗽声撕心裂肺。有妇人抱著婴孩,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更多的是一脸麻木的汉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北方——那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使君...”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认出我,颤巍巍跪在泥地里,“学生潁川陈纪,携老母幼子逃难至此...求使君给条活路...” 我下马扶起他:“先生请起。到了辽东,就是到家了。” “可、可学生听闻...辽东苦寒,地瘠民贫...” “地是人开出来的。”我指著远处正在清理的荒地,“看到那些人了没?都是和你们一样南来的。开春化冻,每人分二十亩地,官府借种子、借耕牛,头三年免赋税。只要肯干,饿不死。” 陈纪眼中有了光:“当真?” “我刘备在此立誓:凡来投者,必使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学可上。”我声音提高,让周围流民都能听见,“但前提是——守我的规矩,出力气干活。辽东不养閒人。” 人群骚动起来。 “使君!俺会打铁!” “草民会木工!” “小老儿读过几年书,能当帐房...” 我抬手示意安静:“都有机会。前面五里处有登记点,按技艺分类。会什么的报什么,不许虚报——查出来,逐出辽东。” 流民们相互搀扶著,加快脚步向前挪去。 我重新上马,对徐庶低声道:“让华佗的医徒全部出动,在登记点设检疫棚。发现发热、咳血的立即隔离。还有...让书院的学生都出来帮忙,登记、分发粥粮、维持秩序——这是最好的实践课。” “学生都还小...” “正因小,才要让他们看看这人间疾苦。”我望向远处书院的方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救万人苦。” 回到都督府时,已是午后。 案头堆满了文书。最上面一份是司马懿从途中发回的飞鸽传书,只有八个字: “已至鄴城北,待机而动。” 我计算著时间。他们正月十五出发,今天二月初三,十九天。按计划,应该在五日前就抵达许都外围...看来路上遇到了麻烦。 “主公。”徐庶拿著一份新到的密报进来,脸色凝重,“曹操有动作了。” 我展开一看,是“夜不收”从许都传来的。 曹操颁下两道命令: 其一,凡北逃士人,田產房產一律充公,族人连坐。 其二,在黄河各渡口增设关卡,凡北上者,需有官府出具的“路引”,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想锁死北方。”徐庶道,“而且...探子报,曹操已派曹仁率军五千,沿黄河巡视,专门抓捕试图渡河的士人。”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咱们的接应点设在哪个位置?” “原本在黎阳、白马、延津三处。但现在曹仁的巡逻队重点盯防这三地...” “那就换地方。”我点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平丘。这里河道宽浅,冬天结冰厚,可走车马。曹仁的注意力都在那几个大渡口,这里反而是盲区。” “可平丘离许都太近,风险...” “正因离许都近,曹操才想不到。”我转身,“传信给司马懿,让他得手后改走平丘。同时通知黎阳的接应点,故意暴露行踪,吸引曹军注意力——掩护真正的撤退路线。” 徐庶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这是弃子!” “不是弃子,是佯动。”我平静道,“黎阳的兄弟不会真打,暴露后立即分散撤离。用几十个人的风险,换司马懿和数百士人的安全——这买卖,值得。” 徐庶沉默良久,低声道:“诺。”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告诉黎阳的兄弟,若被抓...我会照顾好他们的家小。若战死,抚恤三倍。若活著回来,每人官升一级,赏百金。” “...他们会明白的。” 徐庶离开后,我独坐良久。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要珍惜每一条命——哪怕是用来当诱饵的命。 二月初七,襄平城內的“劝捐”开始了。 诸葛亮的方法很巧妙。他没有挨家挨户去要粮,而是在城中心搭了个高台,摆上香案、铜鼎,请郑玄主祭,祭奠许都死难的士人。 祭文是诸葛亮亲自写的: “呜呼哀哉!许都喋血,忠良殞命。孺子何辜,妇孺何罪?曹孟德以屠刀立威,吾等当以仁心相抗。今辽东粮匱,难容万民,然岂可坐视同胞冻馁?凡有存粮一斗者,愿捐一升;有存粮一石者,愿捐一斗。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救一人是一人,活一命是一命...” 祭文念完,郑玄老泪纵横,第一个上前,捐出家中存粮三百石——那是他全家的口粮。 接著是书院的先生们,你十石我二十石。 然后轮到城中富户。 糜竺的弟弟糜芳站在台下,脸色变幻。他如今是辽东最大的粮商,手中存粮不下万石。 “糜先生。”诸葛亮走到他面前,行礼,“令兄糜子仲在徐州时,常施粥济贫,活人无数。今辽东有难,先生可愿效仿令兄?”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点了糜家的善名,又给了台阶——不是强征,是“效仿先人”。 糜芳咬牙,终於开口:“糜家...捐粮两千石!” 人群中响起低呼。 诸葛亮深深一揖:“先生高义,孔明代流民拜谢。” 有了糜家带头,其他富户纷纷跟上。一天下来,竟募得粮食一万八千石——够流民吃半个月了。 但诸葛亮没有鬆懈。他拿著名册找到我:“老师,学生查过,城中最大的粮仓不是糜家,而是公孙度的旧部王贺的侄子王通。此人名下明面存粮只有五百石,但学生通过码头搬运工得知,他上月从江东运进粮食三千石,藏在城西旧宅的地窖里。” “你想怎么做?” “学生想...请张將军帮忙。” 半个时辰后,张飞带著一队兵,敲开了王通的家门。 “王掌柜!俺家酒坊缺粮酿酒,听说你这有存粮?卖俺点!”张飞的大嗓门半个城都能听见。 王通赔笑:“张將军说笑了,小人哪有余粮...” “誒!別糊弄俺!”张飞瞪眼,“有人看见你上月运进几十车粮食!怎么,看不起俺老张?不卖?” “不是不卖,是真没有...” “那俺搜搜!”张飞一挥手,士兵就要往里冲。 王通急了:“將军!私闯民宅,於法不合!” “法?”张飞咧嘴笑了,“在辽东,俺大哥的话就是法!搜!” 地窖被掀开,里面堆满粮袋。 张飞拎起一袋,撕开口子,新米哗哗流出:“王掌柜,这叫没粮?” 王通面如死灰。 这时诸葛亮才缓步走来,拱手道:“王先生,按《辽东粮政令》,囤粮超过五百石不报者,罚没一半。您这三千石...该罚一千五百石。您是愿意认罚,还是想去矿上劳动改造?” 王通扑通跪下:“小人认罚!认罚!” “好。”诸葛亮点头,“那一千五百石充公,按市价折算钱粮给您。剩下的一千五百石...您是想自己留著,还是『自愿』捐出,换块『义民』匾额?” 王通哪还敢说不:“捐!全捐!” 这一幕被不少富户派来的眼线看见。当天下午,又有十几家主动“补报”存粮,自愿捐出一部分。 到傍晚,募粮总数突破三万石。 “够撑一个月了。”田豫鬆了口气,“江东的购粮船队十日后就能返航,接得上。” 我看向诸葛亮。 少年正在灯下核算帐目,手指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孔明。”我叫他。 他抬头:“老师?” “今天这事,你用了计,也用了势。”我缓缓道,“借张將军的威,借我的名,借郑玄的德——很好。但记住,权术可一时,人心需长久。王通今日服软,心中必生怨恨。后续要派人盯著,若他老实,可適当补偿;若他生事...也要有应对之策。” 诸葛亮郑重记下:“学生明白。已安排人『保护』王通家眷,实则监视。若他安分,三月后归还三成罚没粮;若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今年...十四了吧?” “正月刚满。” “该取字了。”我道,“等这波流民安置妥当,我亲自给你取。” 少年眼中闪过光彩,深深一揖。 二月初十,深夜。 飞鸽再次传来司马懿的消息,这次字数多了些: “初二救得孔劭,藏於许都外山庄。伏寿在潁川荀家別院,荀諶暗中保护。初五遭曹军搜捕,分散撤离。约定初十在平丘匯合。然今日抵达,发现接应点暴露,有伏兵。疑有內奸。现藏身鄴城北三十里废庙,粮尽,伤七人。请指示。” 我把纸条在灯上烧掉。 內奸。 最坏的情况。 “元直。”我唤来徐庶,“『夜不收』在冀州的网络,最近有没有异常?” 徐庶脸色发白:“有...三日前,黎阳接应点的负责人赵三失踪。属下以为他是按计划撤离,但现在看来...” “他被抓了,还是叛变了?” “赵三跟了我八年,家小都在幽州...不该叛变。”徐庶咬牙,“除非...被用了刑。” 我闭眼。 乱世之中,忠诚是有极限的。 “启动应急方案。”我睁开眼,“让『丙字组』全部激活,在鄴城到平丘一线製造混乱。放火,炸桥,散布谣言——就说曹仁要清洗冀州降將。” “这...” “逼曹仁分兵。”我走到地图前,“同时,派赵云率一千轻骑南下,到漳水北岸接应。不要过河,就在北岸游弋,吸引注意力。” “那司马懿他们怎么过河?” “走水路。”我点向地图上一条细线,“淇水。冬天水浅,但可走小船。让司马懿弃马,扮作商队,沿淇水北上至內黄,那里有咱们的船接应。” 徐庶快速记下:“可淇水沿线也有曹军...” “所以需要佯动。”我看向他,“让关羽在巨鹿方向集结五千兵马,做出要渡河的姿態。曹操现在最怕咱们南下,必调重兵防守——淇水的守军就会薄弱。” “调虎离山...”徐庶恍然,“可这需要时间协调,司马懿他们撑不了几天...” “飞鸽传书告诉他:坚持四天。四天后,巨鹿方向会点火为號,他看到三堆烽火,就往淇水走。”我顿了顿,“再告诉他...若实在撑不住,可放弃任务,分散逃回。我要他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诺!” 命令传出的当夜,我又登上瞭望台。 南方漆黑一片。 但我知道,三百里外,一群年轻人正躲在破庙里,饥寒交迫,隨时可能被围剿。 更远处,那些拖家带口北逃的士人,正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而眼前这座城里,数万流民刚刚喝上热粥,睡上暖炕。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来一个油纸包,“学生烙的饼,您一天没吃了。” 我接过,饼还温热。 “孔明,你说...为了救几十个人,调动几千兵马,值得吗?” 少年想了想:“若只算粮草军费,不值得。但若算人心...值得。” “怎么说?” “今日咱们若放弃司马懿和那些士人,明日还有谁肯为咱们卖命?”诸葛亮望著南方,“今日咱们若对那些流民见死不救,明日还有谁肯来投奔?” 他转头看我,眼神清澈:“老师教过,乱世爭的是人才,更是人心。人心若失,纵有百万大军,终是沙上筑塔。” 我咬了口饼,很香。 “你说得对。”我拍拍他肩膀,“去睡吧。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少年行礼离开。 我独自站在寒风中,望向南方。 四天。 司马懿,你要撑住。 咱们的路,还长著呢。 第30章 烽火连三月 建安六年二月十一,寅时三刻。 鄴城北三十里,废庙。 司马懿靠在斑驳的壁画下,用匕首割开最后一小块马肉。肉已经发黑,带著腐臭,但他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庙里躺著七个伤员。最重的是白马义从队率李敢,左胸中了一箭,箭头还卡在肋骨间。没有麻沸散,华佗的徒弟用烧红的匕首给他剜肉取箭时,这个铁打的汉子硬是咬著木棍没吭声,只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司马军司马...”李敢虚弱地开口,嘴里还咬著带血印的木棍,“您...您带孔小公子先走...別管我们...” 司马懿把嚼烂的马肉咽下,声音平静:“再撑两天。” “可粮食...” “天亮前会有人送粮来。” 李敢一愣:“这荒山野岭...” 话音未落,庙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鸟鸣声——夜不收的暗號。 司马懿起身,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樵夫打扮的老者挑著担子,正蹲在庙前的古井边打水。但他打水的节奏很怪:三下快,两下慢,又是三下快。 司马懿推门而出。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这位郎君,討碗水喝?” “井水寒凉,庙里有热汤。”司马懿答暗號。 老者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那敢情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庙。老者放下担子,掀开盖布——下面是满满两筐烙饼、肉乾,还有一坛酒。 “丙字十七號,奉徐军师令,给司马军司马送补给。”老者低声道,“徐军师说,让您再坚持两天。十四日丑时,巨鹿方向会有三堆烽火,您看到信號就带人往东走,到淇水边有船接应。” 司马懿拿起一张饼,掰开分给伤员:“曹军的动向?” “曹仁的主力被调去巨鹿了,但留了一千人在这片山区搜索。带队的是曹仁的侄子曹泰,年轻气盛,搜得很细。”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这是他们这几日的搜索路线,每天缩紧五里。最迟后天下午...会搜到这里。” 庙內气氛一沉。 李敢挣扎著想坐起来:“军司马!您带人走,我留下断后...” “躺下。”司马懿按回他,转向老者,“附近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地道、山洞都行。” 老者想了想:“往东十里有个废矿坑,是前朝挖铜矿留下的,里面巷道复杂。但...据说闹鬼,本地人都不敢去。” “闹鬼好。”司马懿眼睛微亮,“鬼故事最能嚇退閒人。” 他快速分派任务:“李敢,你伤重,带三个轻伤的弟兄,护送孔小公子先去矿坑。剩下的人跟我走,把曹军引开。” “您要当诱饵?!”李敢急道,“不行!太危险!” “危险,但有效。”司马懿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曹泰要找的是大队人马。我带二十人往西,做出要突围回幽州的假象。你们往东,趁夜色摸去矿坑——记住,进坑后封住入口,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他看向老者:“老丈,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您说。” “天亮后,去附近的村子散布消息:就说看见一队骑兵往西去了,穿著白袍,马也是白的——说得越详细越好。” 老者会意:“老朽明白。” 卯时初,天蒙蒙亮。 司马懿带著二十名白马义从,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明显的马蹄印,一路向西。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勒马: “张伍,你带十人继续往西,每五里留一处营地痕跡——生火的灰烬,吃剩的骨头,越明显越好。其他人,跟我往回走。” “往回?”亲兵不解。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司马懿调转马头,“曹泰发现咱们往西的痕跡,一定会全力追击。咱们绕回废庙附近,等他们追远了,再折向东——正好和去矿坑的弟兄匯合。” 有人犹豫:“可马蹄印...” “下马,步行。”司马懿翻身下马,“马牵进林子深处,系好。咱们走山路。” 二十人弃马步行,专挑岩石裸露、积雪浅的地方走,儘量不留痕跡。一个时辰后,他们躲进废庙后山的密林中,居高临下看著庙宇方向。 辰时三刻,曹军果然来了。 约三百骑兵,打著“曹”字旗,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將领,金甲红袍,正是曹泰。他们在废庙前停下,下马搜查。 “將军!庙里有生火痕跡,还有血跡!” “往西的雪地上有马蹄印,很新鲜,估计走了一个时辰!” 曹泰冷笑:“追!他们带著伤员,跑不快!” 三百骑轰隆隆往西追去。 司马懿在林中静静等待。直到曹军完全消失在视野,又等了半个时辰,確认没有埋伏,才带人下山。 “军司马,咱们现在去矿坑?”亲兵问。 “不。”司马懿想了想,“先去附近的村子。” “啊?” “曹泰搜了三天都没找到咱们,为何突然就锁定了废庙?”司马懿眼神冷下来,“有人告密。而且告密者不知道咱们今早分兵了,所以曹泰才会被往西的痕跡引走——这说明告密者不是咱们的人,是外围眼线。” 他看向山下的村落:“这附近有三个村子。能准確知道废庙位置的...只能是本地人。走,去问问。” 半个时辰后,刘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见司马懿一行人进村——虽然换了便装,但腰间的刀和眼中的杀气藏不住——老人们顿时噤声。 “老人家。”司马懿上前,语气温和,“跟您打听个事。这两天,有没有陌生人来村里?或者说...有没有官府的人来问过话?” 一个缺牙的老汉哆嗦著:“军爷...没、没有...” 司马懿从怀中摸出几枚五銖钱,放在石磨上:“我们不是坏人,是追查一伙盗匪。那伙人抢了官粮,躲在这附近山上。若有线索,官府有赏。” 钱的作用立竿见影。 另一个老头开口:“要说陌生人...前天倒是来了个货郎,在村里转了一圈,也没卖东西,就走了。” “货郎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带洛阳口音。对了,他左眼角有颗痣。” 司马懿心中一动。 夜不收的档案里,有个叛逃的探子,代號“灰雀”,左眼角就有颗痣。此人是冀州本地人,两年前投靠曹操,专司反谍。 “多谢。”司马懿又放了几枚钱,带人离开。 出村后,他立即下令:“去矿坑,快。” “不追查那个货郎了?” “那是老手,早就跑了。”司马懿翻身上马,“现在关键是保住孔劭和伤员。灰雀既然露了面,说明曹操对这片区域的掌控比咱们想的深——矿坑也不安全,得儘快转移。” 一行人疾驰向东。 午时,抵达废矿坑。 入口隱蔽在一处山坳里,被枯藤遮掩。司马懿拨开藤蔓,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李敢!”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司马懿心头一沉,拔刀率先进入。巷道曲折,地上散落著腐朽的矿车和工具。走了约百步,前方忽然亮起火光。 “军司马!”是李敢的声音。 司马懿鬆了口气:“情况如何?” “孔小公子没事,就是嚇著了,一直不说话。”李敢举著火把迎上来,“这矿坑確实复杂,我们找到了一个天然洞穴,里面有泉水,能藏百十人。” “收拾东西,准备走。” “现在?” “对。”司马懿快速解释,“曹军有眼线在这片活动,这里不安全了。主公安排了船在淇水接应,咱们得提前动身——不等烽火信號了。” “可伤员...”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司马懿顿了顿,“我背。” 李敢眼圈一红:“军司马!这怎么行!” “別废话。”司马懿已经转身,“一炷香时间准备。把所有痕跡清理掉,洞口做偽装,要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来过。” 未时,这支二十三人的小队再次出发。 司马懿背著最重的伤员——一个腿部中箭的年轻士卒。少年才十七岁,叫王栓,幽州渔阳人,第一次出任务。 “军司马...放下俺吧...”王栓哽咽,“俺拖累大家了...” “闭嘴。”司马懿脚步很稳,“你娘还在家等你。要是把你扔在这,我回去怎么跟她交代?” 王栓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流泪。 队伍在山区艰难行进。为避免留下痕跡,专挑岩石地、溪流走。司马懿走在最前,手里拿著司南(简易指南针)——这是辽东军械监的最新装备,比看日头准。 申时,他们抵达淇水上游的一处河湾。 按照计划,接应的船应该在下游二十里处。但司马懿观察地形后,改了主意:“不去下游了,就在这里渡河。” “可船...” “造筏。”司马懿指向岸边的竹林,“淇水这段不宽,水流也缓。砍竹子扎筏,能过。” 眾人立即动手。都是军中精锐,砍竹、綑扎、做桨,动作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三架简易竹筏就做好了。 就在这时,上游忽然传来马蹄声。 “曹军!”瞭望的士卒低呼。 司马懿抬眼望去——约五十骑,正沿河岸搜索而来。看旗號,不是曹泰的主力,是巡逻队。 “快!下水!” 眾人七手八脚把伤员抬上竹筏,推入河中。司马懿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上筏,才挥刀砍断系缆的藤条。 竹筏顺流而下。 岸上的曹军发现了他们,呼喝著追来。但河岸崎嶇,马跑不快,很快被甩开一截。 “放箭!”曹军队长下令。 箭矢嗖嗖射来,钉在竹筏上,扎进水里。有个士卒肩头中箭,闷哼一声。 司马懿蹲在筏头,举盾护住身后的孔劭。六岁的孩子缩在他怀里,小脸煞白,但咬著嘴唇没哭。 “怕吗?”司马懿问。 孔劭摇头:“爹爹说...男儿当勇敢。” 司马懿愣了愣,拍拍他的头:“你爹说得对。” 竹筏漂流了约五里,前方出现岔流。按地图,往左是主河道,往右是一条支流,通向沼泽地。 “军司马,走哪边?”撑筏的士卒问。 司马懿迅速判断:主河道宽敞,但可能遇到更多曹军;支流难行,但隱蔽。 “右边。” 竹筏拐进支流。水道顿时变窄,两岸芦苇丛生,遮天蔽日。又行了二三里,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水泊,中央有个小岛,岛上居然有间破草屋。 “停船,上岛。” 草屋显然荒废已久,屋顶漏风,但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司马懿让伤员进屋休息,自己带人在岸边布置警戒。 “这里应该是猎户或渔民的临时落脚点。”李敢检查著屋里的遗留物,“有生火的痕跡,不超过半个月。” “说明偶尔有人来。”司马懿皱眉,“不能久留。等天黑,继续走。” 酉时,天黑了。 但没人睡得著。王栓开始发烧,伤口化脓。李敢的箭伤也恶化,脸色灰败。 司马懿蹲在火堆旁,用匕首削著木棍——他在做夹板。王栓的腿如果再不固定,就算能活下来,也废了。 “军司马...”孔劭轻轻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硬邦邦的饼,“您吃。” 司马懿接过,掰了一半还给他:“你也吃。” 孩子小口啃著饼,忽然问:“司马哥哥,我们...能回家吗?” “能。”司马懿说得斩钉截铁,“一定能。” “可我爹爹...回不来了。”孔劭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饼上。 司马懿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孩子的肩:“你爹爹是英雄。他为了心中的道义,不惜性命。你要好好活著,读书,成才,將来替他看看这天下太平的样子——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孔劭重重点头,把眼泪擦乾。 亥时,变故再生。 水泊外传来划桨声,还有火把的光。 “有人来了!”瞭望哨低呼。 司马懿立即熄灭火堆,所有人隱蔽。透过芦苇缝隙,看见三艘小船驶进水泊,船上约有二十人,穿著曹军號衣。 “妈的,那伙人跑哪去了?”领头的小校骂骂咧咧,“曹將军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这水泊这么大,会不会藏在哪个岛上?” “搜!每个岛都搜!” 小船开始分散搜索。其中一艘,正朝著他们藏身的小岛划来。 草屋里,李敢挣扎著想拿刀,被司马懿按住。 “別动。”司马懿眼神冰冷,“他们上岛,我来对付。你们护住孔劭和伤员。” 小船靠岸,五个曹军跳下来,举著火把四处照。 “这有个破屋子!” “进去看看!” 两人推门而入。 屋里漆黑一片。他们刚举起火把,脖颈就挨了重重一击,软软倒地。 司马懿从门后闪出,迅速扒下他们的衣甲,扔给身后的士卒:“换上。李敢,你装伤员,躺在地上。其他人,扮作曹军——咱们混出去。” “可脸...” “低头,少说话。”司马懿已经穿上曹军小校的皮甲,“就说追捕时遇到埋伏,弟兄死伤惨重,要回营报信。” 他提起一个昏迷的曹军,拖到屋后水边,按进水里——等人溺毙,才鬆手。 “军司马,这...”有士卒不忍。 “他不死,咱们就得死。”司马懿声音毫无波澜,“乱世之中,心软是病。” 眾人换上曹军衣甲,抬著“伤员”李敢,大摇大摆走向岸边的小船。正在其他岛上搜索的曹军看见,高声问:“怎么样?” 司马懿压低嗓子,模仿冀州口音:“有个破屋,没人!他娘的,白跑一趟!” “那回吧!这鬼地方冷死了!” 三艘小船匯合,驶出水泊。 司马懿站在船头,背对著其他曹军,手按刀柄。只要有人起疑,他就立刻动手。 但幸运的是,天黑,火光昏暗,没人细看。 子时,船队抵达一处曹军临时营地。司马懿以“送伤员回大营医治”为由,顺利借到五匹马,带著自己的人扬长而去。 直到走出十里,確认安全,眾人才敢喘口气。 “军司马...您真是...”李敢躺在担架上,不知该说什么。 司马懿勒马,望向北方:“还有三十里,就到淇水接应点了。都打起精神,最后一程。” 二月十二,黎明。 淇水北岸,一处隱秘的河湾。 赵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他率一千轻骑在漳水北岸游弋,吸引曹军注意,自己则带五十精锐提前潜行至此,准备接应。 “將军,有船来了!”亲兵低呼。 赵云抬眼望去——晨雾中,三艘小船正顺流而下。船头站著的人,虽然穿著曹军衣甲,但那身形... “是仲达!”赵云翻身上马,带人迎到岸边。 小船靠岸。司马懿第一个跳下来,脚步踉蹌了一下——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子龙將军...” “先別说话。”赵云扶住他,看向船上,“都接到了?” “孔融幼子孔劭,在此。”司马懿指向船篷,“伏寿姑娘...还没接到,但已安排其他人去接。伤员七个,亡...亡了三个。” 赵云点头,立即下令:“换马!立即北上!” 五十骑护著这支疲惫的队伍,向北疾驰。走出十里,司马懿忽然勒马: “將军,咱们不能直接回幽州。” “为何?” “曹泰发现追丟了我们,一定会封堵所有北归路线。”司马懿展开地图,“往东走,绕道渤海郡,从海边走——那边有咱们的水军接应点。” 赵云皱眉:“可你这些伤员...” “撑得住。”司马懿看向担架上的李敢,“对吧?” 李敢咧嘴笑:“死不了!” 队伍改道向东。 同日,襄平。 我正在听诸葛亮的疫情匯报,忽然亲兵衝进来:“主公!飞鸽传书!司马军司马...脱险了!正往渤海郡方向撤退!” 我长长舒了口气。 “伤亡如何?” “亡三,伤七,救出孔劭。伏寿姑娘那边...另有队伍去接,尚未有消息。” “好。”我起身,“传令给周仓,让他派船队去渤海接应。再告诉华佗,准备好治伤的药材和病房。” 亲兵领命而去。 诸葛亮合上疫情记录,轻声问:“老师,司马仲达这次...立了大功。” “嗯。” “那內奸的事...” “等他们回来再说。”我望向窗外,“现在首要的,是把人平安接回来。” 二月十五,黄昏。 渤海郡,无名小港。 五艘战船缓缓靠岸。船板放下,司马懿第一个走下船,身后跟著被抱在怀里的孔劭。 孩子已经睡著了,小脸脏兮兮的,但呼吸平稳。 我迎上前:“辛苦了。” 司马懿行礼,声音沙哑:“主公,幸不辱命。” “先去治伤休息。详细的,明天再说。” “不。”少年摇头,“学生要先匯报两件事:第一,內奸代號『灰雀』,左眼角有痣,洛阳口音,已投曹操两年。第二,伏寿姑娘可能还在潁川,学生建议立即增派援手。” 我拍拍他肩膀:“都安排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司马懿还想说什么,但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我扶住他——少年已经昏睡过去。 “抬去病房。”我吩咐,“让华佗亲自诊治。” 夜色渐深。 我站在港口,望著南方的海面。 这一局,贏了第一步。 第31章 医者仁心 建安六年二月十七,襄平城西,医学院。 华佗推开病房的门时,司马懿已经醒了。少年靠在榻上,胸前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翻船时被断裂的船舷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华佗用了新研製的“止血散”,加上羊肠线缝合,恢復得比预想快。 “別动。”华佗按住要起身行礼的司马懿,“伤口刚长合,裂开了老夫还得再缝一次——你不嫌疼,老夫还嫌费线呢。” 司马懿顺从地躺回去,目光却落在华佗身后的两个年轻人身上。一个约莫二十岁,面容清癯,背著一个硕大的药箱;另一个才十五六岁,手里捧著铜盆,盆里热水冒著白气。 “这是吴普,我的大弟子。”华佗指了指年长的,“那是樊阿,最小的徒弟。从今天起,他们负责照看你和隔壁的伤员。” “有劳。”司马懿頷首。 吴普上前检查伤口,手法嫻熟地解开绷带。伤口癒合良好,只是边缘有些发红。“有点肿,得换药。”他转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又对樊阿道,“去熬碗柴胡汤,加三钱黄连。” 樊阿应声去了。 司马懿看著吴普调配药膏,忽然问:“吴先生,城中疫情如何了?” 吴普手一顿,抬眼看他:“你听说了?” “昨日昏睡时,听见外面有哭丧声。”司马懿声音平静,“不止一处。” 华佗嘆了口气,在榻边坐下:“是伤寒。流民里带进来的,已经死了十七个。昨天一天就死了五个。” “能控住吗?” “难。”华佗摇头,“流民聚集,人挨人睡,一个染上就是一窝。老夫已让太守府把染病的人单独隔离,但...有些人怕被扔下不管,藏著掖著不说,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司马懿沉默片刻:“华先生需要什么?人手?药材?” “都要。”华佗苦笑,“医学院才开半年,学生才五十人,根本不够。药材更缺,尤其是柴胡、黄芩、黄连这几味主药——辽东不產,得从南方运。”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诸葛亮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卷名册。十三岁的少年眼圈发黑,显然也熬夜了。 “华先生,学生统计完了。”他把名册递上,“流民中共有三百七十四人出现发热症状,其中一百二十一人已確诊伤寒。按您的吩咐,重症四十三人已移入西城隔离区,轻症还在原安置点观察。” 华佗快速翻阅名册,眉头越皱越紧:“死亡率快三成了...不行,得改变治法。” “先生有新方?” “不是新方,是古方加减。”华佗起身,“《伤寒杂病论》里有个『麻黄升麻汤』,老夫想试试加石膏、知母。但石膏存量不多...” 诸葛亮立刻道:“学生已派人去各药铺收购,又让商队紧急从江东採买。三日內能到第一批。” “三日...”华佗闭眼算了算,“来得及,应该来得及。” 司马懿忽然开口:“小先生,主公那边有何安排?” 诸葛亮转向他,神情严肃:“主公今早下令,全城戒严。所有流民安置点设检疫岗,进出必须用药水洗手、更衣。城內百姓不许聚集,书院暂时停课。另外...” 他顿了顿:“主公让医学院牵头,编一部《防疫手册》,要简单易懂,让识字的人看了就能照做。这事华先生总揽,学生协助。” 华佗眼睛一亮:“这是大善事!若家家户户都懂防疫,疫病何愁不控?” “所以学生来请先生,今日午后去都督府商议细则。” “好,好!” 诸葛亮又看向司马懿:“仲达兄,主公让你好生养伤,待伤愈后再议封赏。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徐军师给你的。” 司马懿接过。信很薄,只有两行字: “灰雀已锁定,在鄴城。伏寿线有变,荀諶被软禁。暂勿动,待令。” 他把信在油灯上点燃,看著纸化为灰烬。 “小先生。”司马懿抬眼,“帮我带句话给主公:学生伤不重,三日后可行动。伏寿之事...学生有责。” 诸葛亮皱眉:“可你的伤...” “皮肉伤而已。”司马懿语气平淡,“伏寿才八岁,在曹军手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况且...”他看向窗外,“若咱们连个小女孩都救不出来,天下士人会怎么想?” 少年无言以对。 午后,都督府议事厅。 炭火烧得很旺,但厅內气氛凝重。我、徐庶、田豫、华佗、诸葛亮五人围坐,案上摊开著一幅巨大的襄平城防图,上面用硃砂標出了十几个红点——都是疫情暴发区。 “西城最重,东城次之,南北两区也有零星病例。”田豫指著地图,“按华先生的说法,伤寒通过饮水、食物、接触传播。流民多用同一口井,同灶吃饭,所以一传一片。” 华佗补充:“还有一个问题:尸体处理。按规矩,得停灵三日才下葬。但这大冷天的,尸体腐烂慢,活人却还在不断染病——老夫建议,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先生的意思是?” “病死者,当日火化。”华佗说得斩钉截铁,“骨灰装坛,记名造册,等疫情过了再统一安葬。虽然对死者不敬,但能救活人。” 厅內安静了一瞬。 田豫迟疑:“这...恐遭非议。百姓最重入土为安...” “那就我去说。”我开口,“以我的名义发告示:凡因疫病身亡者,官府出钱帛抚恤家属,並承诺疫情过后建『义冢』,统一立碑祭祀。但尸体必须火化——这是军令,违者,逐出辽东。” 徐庶记录著,又问:“那隔离区的粮食供给如何保证?现在粮荒未解,又加疫情...” “从我的俸禄里扣。”我摆手,“先保证病患一天两顿稠粥,医护人员一天三顿。另外,让张飞的酒坊停工,把所有存粮捐出来——告诉他,等疫情过了,我十倍还他。” 诸葛亮忽然道:“老师,学生有一策,或可缓解粮荒。” “说。” “学生查过旧档,前朝在辽东曾设『常平仓』,丰年收粮,荒年放粮。如今咱们虽无存粮,但可向百姓『借』粮——打借条,承诺秋收后加息三成归还。”少年思路清晰,“同时,鼓励百姓採摘野菜、捕鱼、打猎,这些山货海货,官府按市价收购,再平价卖给流民。如此既缓解粮荒,又不至让百姓吃亏。” 我讚许地点头:“准。这事你总办,田豫协助。” “诺。” 会议持续到申时。刚散,亲兵来报:“主公,糜芳求见,说...有要事。” 我揉揉眉心:“让他进来。” 糜芳进来时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一见面就跪下了:“主公!小人...小人罪该万死!” “何事?” “小、小人...”糜芳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前日劝捐,小人...小人隱瞒了存粮。实际家中还有三千石未报,藏在城外別庄的地窖里...” 我盯著他。 糜芳头磕得砰砰响:“小人该死!但、但昨日小儿染了伤寒,是华先生的徒弟连夜救治,才保住性命...小人愧悔难当!那三千石粮食,小人愿全数捐出,分文不取!只求主公...饶小人一命!” 厅內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声。 许久,我缓缓开口:“粮食呢?” “已、已运到西城隔离区了...” “起来吧。”我嘆口气,“你能悔过,是好事。但错了就是错了——那三千石粮食,官府按市价折算钱帛给你,算是收购。但你隱瞒不报,按律当罚...就罚你负责西城隔离区的粮食调度,若出一丝差错,两罪並罚。” 糜芳愣住:“主、主公不杀小人?” “你的粮食能救上千人,功德不小。”我摆摆手,“將功折罪吧。记住,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谢主公!谢主公!”糜芳又磕了几个头,几乎是爬著出去的。 徐庶皱眉:“主公,这般轻纵,恐难服眾...” “非常时期,用人之际。”我道,“糜家在辽东势力盘根错节,杀了他容易,但会引起连锁反应。如今疫情当头,稳定第一。”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尘土的探子衝进来,单膝跪地:“主公!伏寿姑娘...有消息了!” 我心头一紧:“说!” “荀諶被软禁后,伏寿被转移到潁川阳翟的一处庄园,由荀彧的族侄荀缉看守。看守不严,只有二十个家兵。但...”探子顿了顿,“昨日曹仁派了一队兵过去,说要『接管』。带队的是曹泰,就是追捕司马军司马的那人。” “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日午后。” 我快速计算:从襄平到阳翟,快马加鞭也得五日。来不及了。 “主公。”徐庶低声道,“咱们在潁川还有人,但不多,硬抢肯定不行...” “那就智取。”我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潁川的位置,“曹泰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他这次去『接管』,定会大张旗鼓——这是咱们的机会。” “您的意思是...” “派一小队精锐,扮作曹军,抢先一步抵达庄园。”我转向探子,“庄园的具体位置、布局、守兵换防时间,清楚吗?” “清楚!夜不收的兄弟已摸透了。” “好。”我看向徐庶,“让赵云选五十个身手最好的,立即出发。带上传国玉璽的仿製品——就说奉曹操密令,转移重要人犯。等曹泰到了,人早没了。” 徐庶眼睛一亮:“妙计!但...谁带队?子龙要镇守幽州,走不开...” “我去。”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司马懿扶著门框站著,脸色还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吴普在他身后急道:“你伤还没好,不能下地!” “无妨。”司马懿一步步走进来,在我面前单膝跪地,“主公,学生熟悉曹泰的行事风格,也认得荀缉——在许都时见过几面。学生带队,最合適。” 我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胸前的绷带渗出血跡,但他脊樑挺得笔直。 “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司马懿抬头,“学生计算过,五日路程,骑马慢行,伤口不会裂。况且...伏寿是学生未完成的任务,有始当有终。” 厅內寂静。 诸葛亮忍不住开口:“老师,仲达兄伤势未愈,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才需熟悉內情的人去。”司马懿平静道,“学生已失手一次,不能再失第二次。” 我盯著他看了良久。 “好。”我终於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主公请讲。” “第一,带吴普同行——他是华佗高徒,路上照料你的伤。” “第二,若事不可为,立即撤退,不可逞强。” “第三...”我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活著回来。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司马仲达,不是一个烈士。”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深深一揖:“学生...遵命。” 半个时辰后,五十骑在都督府前集结。 司马懿已换上轻甲,外面罩著曹军制式的黑色披风。吴普背著药箱,也骑在马上——他本来不愿去,但华佗说“医者当救死扶伤,战场也是救人之地”,才勉强答应。 我亲自把韁绳递到司马懿手里:“记住,伏寿要救,你也要活。” “学生明白。” 队伍正要出发,诸葛亮忽然从府里跑出来,手里捧著一个小木盒。 “仲达兄,这个带上。” 司马懿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闻著有药味。 “这是华先生用麻黄、桂枝、甘草等配製的『行军散』,发热恶寒时含服。”诸葛亮认真道,“还有,盒底有三支『救命丹』,重伤时用水化开服下,可吊命三日。” 司马懿郑重收起:“多谢。” “还有...”少年压低声音,“主公让我告诉你,潁川的夜不收会全力配合。接头暗號是:『潁川的麦子熟了吗?』答:『熟了,但被雨打了。』” “记住了。” 司马懿翻身上马,勒转马头。五十骑如离弦之箭,衝出城门,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 徐庶站在身侧,轻声道:“主公,您真放心让一个伤员去?” “不放心。”我坦白,“但有些事,必须他去做。” “因为愧疚?” “因为责任。”我望向南方,“一个肯为未尽之责拼命的人,才值得託付大事。” 夜色渐浓。 城西隔离区传来诵经声——是郑玄带著书院先生在为死者超度。火光映著雪地,一片肃穆。 而更南方,五十骑正踏雪疾驰。 他们要去救一个小女孩。 也要去救这个时代,最后一点良心。 第32章 暗流汹涌 第二十三章暗流汹涌 建安六年二月二十,潁川郡,阳翟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勒马停在一条小溪边。连日的疾驰让他胸前的伤口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吴普从后面赶上来,不由分说地跳下马,解开他的衣甲查看。 “裂了。”吴普皱眉,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得重新包扎。” “没时间。”司马懿想推开他的手。 “那你就死在这儿。”吴普难得强硬,已经打开药箱,“曹泰的骑兵最晚明天午后到,咱们今晚就得动手。你要是伤重倒下了,任务谁完成?” 司马懿沉默,任由吴普处理伤口。药粉撒上去时,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但没出声。 “逞强。”吴普麻利地缠上新绷带,“华先生说了,你这伤得静养一个月。现在这么折腾,就算这次不死,也会落下病根。” “那就落下吧。”司马懿系好衣甲,翻身上马,“走。” 五十骑继续前行。午时,他们抵达预定匯合点——一处废弃的砖窑。窑洞里已经有三个人等著,都是夜不收在潁川的暗桩。 “司马军司马?”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左脸有道疤,自称“老刀”。 “是我。”司马懿下马,“情况如何?” “庄园在阳翟城西十里,荀家的別院。守兵二十,分两班,戌时换岗。荀缉每晚亥时巡查一圈,然后回房睡觉。”老刀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伏寿姑娘被关在后院东厢房,有个老嬤嬤看著。院墙高一丈二,墙上插著碎瓷片,但西北角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墙里——能爬进去。” “曹泰呢?” “离咱们还有六十里。他带了三百骑兵,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老刀顿了顿,“还有个消息:荀缉昨天从城里请了个大夫,说是有个婢女病了。但我的人打听到,其实是伏寿姑娘在发烧。” 司马懿眼神一凝:“什么病?” “像是风寒,但大夫开了药就走了,没多说。”老刀道,“庄园里缺药,荀缉派人去城里抓药,还没回来。” 吴普立刻问:“药方呢?看到了吗?” “抄了一份。”老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柴胡、黄芩、半夏...就是治风寒的方子。” 吴普接过看了看:“不对。若是普通风寒,这方子够了。但若是伤寒...”他看向司马懿,“得儘快把人救出来,耽误不得。” 司马懿盯著地上的示意图,沉思片刻。 “计划调整。”他开口,“原本想等天黑再动手,现在等不了了。老刀,你带十个人,扮作送药的伙计,从正门进去——就说城里药铺让多送几味药,要当面跟管事交代用法。” “荀缉会起疑。” “所以要快。”司马懿看向其他人,“剩下的人分三路:一路在外围警戒,发现曹泰的人立刻发信號;一路翻墙进去,控制后院;我亲自带一路,直奔东厢房。” 他站起身:“酉时动手,那时天刚擦黑,守兵最鬆懈。得手后不走大门,从西北角那棵槐树翻出来——老刀,你在墙外接应。” “明白。” 眾人开始准备。吴普把药箱里的药材重新整理,留出几包能应急的。司马懿检查了佩刀和弩箭,又试了试攀爬用的鉤索。 申时三刻,一切就绪。 老刀带著十个人,赶著一辆装药草的驴车,慢悠悠朝庄园走去。司马懿和其余人则分散潜入庄园外的树林,等待信號。 酉时整。 庄园大门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探出头:“什么人?” “回爷的话,是仁心药铺的伙计。”老刀点头哈腰,“掌柜的说,早上荀爷派人抓的药里缺了两味引子,怕药效不够,特意让小的补送过来。” “什么引子?” “紫苏叶三钱,生薑五片——得当面跟煎药的交代,不然火候不对。”老刀说得有板有眼,“掌柜的还说,这服药钱免了,就当孝敬荀爷。”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进来吧,別乱看。” 十个人推著车鱼贯而入。 就在大门重新关上的瞬间,墙外树林里飞起三支响箭——那是动手的信號。 司马懿第一个冲向西北角的院墙。他甩出鉤索,精准地掛在槐树枝上,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胸前的伤口被牵动,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翻过墙头,轻轻落在院內。 落地时一个踉蹌,吴普在墙外低呼:“小心!” 司马懿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蹲在阴影里观察:后院很安静,只有东厢房亮著灯。两个守兵抱著长矛靠在廊柱上打盹。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又有五个黑衣人翻墙进来,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两个守兵。 捂嘴,锁喉,拖进阴影。一气呵成。 司马懿快步走到东厢房窗外,用匕首拨开窗栓,翻身而入。 屋里,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蜷在榻上,盖著厚厚的被子,小脸通红,嘴唇乾裂。一个老嬤嬤坐在床边打盹。 听到动静,老嬤嬤惊醒,刚要喊,就被司马懿捂住嘴。 “別出声,我们是来救伏寿姑娘的。”司马懿低声道,“你是伏家的老人?” 老嬤嬤惊恐地点头。 “那就跟我们走。”司马懿放开手,“姑娘病得怎么样?” “发、发烧两天了...吃了药也不见好...”老嬤嬤哆嗦著,“你们真是来救小姐的?” “时间不多,快帮忙收拾。”司马懿已经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伏寿的额头——烫得嚇人。 小姑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面孔,嚇得往后缩。 “別怕。”司马懿儘量放柔声音,“你哥哥伏典...让我来接你。” 伏寿眼睛睁大:“二哥...还活著?” “活著。”司马懿撒谎了——伏典已经死在许都血案中,但此刻只能这么说,“他在北边等你。” 他俯身抱起小姑娘。伏寿很轻,像片羽毛。 “吴普!”他低声唤道。 吴普从窗口翻进来,立刻给伏寿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是伤寒早期,还能治。但得儘快用药。” “外面情况如何?” “前院已经控制住了,荀缉被老刀绑了。”吴普快速道,“但墙外有情况——曹泰的人提前到了,离这里不到五里。” 司马懿心头一沉:“多少人?” “探马回报,至少两百骑。” “撤!”他抱著伏寿就往外走。 一行人迅速从西北角翻墙而出。老刀已经等在墙外,急道:“军司马,东面、南面都有马蹄声,咱们被包围了!” 司马懿环视四周。暮色渐浓,远处確实有火把的光在移动。 “往西走,进山。”他果断道,“山里地形复杂,骑兵追不上。” “可伏寿姑娘的病...” “进了山再想办法。”司马懿把伏寿交给吴普,“你抱著她,我断后。” “你伤还没好...” “这是军令!” 五十人迅速向西撤离。刚进山林,身后就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曹泰的人到了庄园,发现人跑了,立刻追来。 山林里漆黑一片。司马懿让所有人熄灭火把,靠微弱的月光摸索前行。伏寿在吴普怀里发抖,开始说胡话:“娘...冷...” 吴普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更沉:“烧得更厉害了。” “必须找个地方落脚,给她用药。”司马懿看向老刀,“这附近有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老刀想了想:“往北五里有个山洞,是猎户歇脚用的。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 “就去那儿。” 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终於找到那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里面挺宽敞,能容二三十人。老刀带人进去检查,確认安全。 吴普立刻生火,架起小锅煮水,从药箱里取出药材。司马懿把伏寿放在铺了乾草的地上,老嬤嬤在旁边照料。 “军司马。”一个探子从洞外进来,压低声音,“曹泰的人在林子外扎营了,看样子要搜山。” “多少人?” “至少一百,分了十队,正从外围往里搜。” 司马懿走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山下確实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正在缓慢移动。 “他们不敢夜深入山。”他判断道,“今晚应该不会搜到这里。但天亮就难说了。” 老刀走过来:“军司马,咱们得在天亮前转移。” “往哪转?” “往北,过颖水。过了河就是许昌地界,曹泰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他毕竟是曹仁的侄子,不是曹操的亲儿子,不敢越界追捕。” 司马懿沉思片刻:“好。但得等伏寿退了烧才能走。” 后半夜,洞里只剩下火堆噼啪声和伏寿微弱的呻吟。 吴普守在锅边,小心地控制火候。药终於熬好了,他舀出一碗,吹凉了,让老嬤嬤一点一点餵给伏寿。 司马懿坐在洞口,用匕首削著一根木棍——他在做担架。伏寿这个样子,明天肯定走不了路,得抬著。 “军司马。”老刀坐到他身边,递过一块乾粮,“你也吃点。” 司马懿接过,却没吃:“老刀,你在夜不收多少年了?” “七年了。”老刀笑笑,“从主公在幽州起事就跟著。” “那个灰雀...你认识吗?” 老刀脸色一黯:“认识。他本名叫周平,是我带出来的。三年前,他娘病重,需要钱买药...曹操的人找上他,给了一百金。他就...” “叛了。” “嗯。”老刀攥紧拳头,“后来他娘还是死了,钱也没花完。我去找过他一次,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说这乱世,活命最要紧。” 司马懿没说话,继续削木棍。 “军司马。”老刀忽然道,“你说...咱们这么拼命救人,值得吗?伏寿姑娘才八岁,就算救出去了,又能怎样?她爹死了,哥哥死了,一个女孩子,在这乱世...” “正因为乱世,才更要救。”司马懿打断他,“如果连一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咱们和曹操有什么区別?” 老刀愣住。 “我爹常跟我说。”司马懿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世道已经够坏了,咱们能做的,就是让它在咱们手里变好一点点。哪怕只一点点。” 洞外传来鸟鸣——是夜不收的暗號,表示安全。 司马懿站起身:“让大家抓紧休息,寅时出发。” 寅时初,天还黑著。 伏寿的烧退了些,虽然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多了。司马懿用担架把她固定好,四个士卒轮流抬著。 “往北,过颖水。”他下令,“老刀,你带路。” 队伍悄悄出了山洞,沿著山脊向北行进。山林里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步。但这也是掩护——曹泰的人就算搜山,也很难发现他们。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 “前面就是颖水。”老刀指著前方,“有个渡口,但这个时辰摆渡的还没开工...” “不用渡口。”司马懿道,“找水浅的地方,涉水过去。” 又走了两里,找到一处河滩。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冰冷刺骨。 “脱鞋,卷裤腿。”司马懿率先下水,“伤员和伏寿姑娘,背过去。” 河水冷得像刀子。司马懿咬著牙,一步步往前走。胸前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 对岸是一片芦苇盪。眾人刚上岸,还没来得及穿鞋,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曹泰的人追来了。 “进芦苇盪!”司马懿低喝。 五十人迅速没入芦苇丛中。刚藏好,二十余骑就衝到了河边。 “將军!马蹄印到这儿就没了!” “肯定过河了!追!” 骑兵正要渡河,远处忽然响起號角声——是许昌方向的守军。 曹泰勒马,脸色变幻:“妈的...过界了。” “將军,还追吗?” “...撤。”曹泰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对岸的芦苇盪,“算他们命大。” 马蹄声渐渐远去。 芦苇盪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老刀瘫坐在地上:“总算...逃过一劫。” 司马懿却没那么乐观。他看向怀里的伏寿,小姑娘又烧起来了,小脸通红。 “不能停。”他站起身,“许昌的守军很快会来巡查,咱们得继续往北走。” “军司马,你的伤...”吴普看到他衣襟又渗出血来。 “死不了。”司马懿把伏寿重新绑在担架上,“走。” 建安六年二月廿三,襄平。 我正在听华佗匯报新药方的试验结果。 “麻黄升麻汤加石膏、知母,用在轻症患者身上效果显著。”华佗精神不错,“三十个试药的,二十五人三天退烧。但重症的...还是不行,死了九个。” “死亡率呢?” “从三成降到两成。”华佗顿了顿,“老夫还在调整方子,加了一味大黄,通腑泻热,或许有用。” 诸葛亮在旁边补充:“《防疫手册》已经编好了,共三卷:卷一讲如何辨识伤寒症状,卷二讲家庭防护和消毒,卷三讲简易药方和护理。学生已让人刻版印刷,第一批五百册,明日就能发到各乡。” “好。”我点头,“疫情现在如何?” “新发病例在减少。”田豫道,“自从实行火化和隔离后,传播速度明显放缓。但...死亡总数已经上升到八十七人。” 厅內沉默。 八十七条人命。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抚恤都发下去了吗?” “发了。按您定的標准,成人十石粮、五匹布,孩童减半。”田豫顿了顿,“有家属不愿火化的,学生亲自去劝,说这是为了救更多人...大部分都同意了。” 正说著,徐庶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主公,灰雀...死了。” 我一怔:“怎么死的?” “自杀。”徐庶递上一份密报,“夜不收在鄴城的兄弟找到他时,他已经服毒了。留了遗书,说对不起主公,对不起老刀,但他娘死前过上了好日子...值了。” 我接过遗书。字跡潦草,能看出写时手在抖。 “厚葬吧。”我轻声道,“给他娘也立个牌位。” “主公...不追究了?” “人死了,债就清了。”我把遗书放在烛火上烧掉,“传令下去:凡是夜不收的兄弟,家中老幼,官府按月发放抚恤粮。若战死、病故、意外身亡,子女由书院抚养至成年——这条,写入《抚恤令》。” 徐庶眼眶微红:“诺。” “还有,”我看向他,“清理门户的事,到此为止。灰雀是最后一个,以后不要再提。活著的兄弟,都是手足。” “...明白。” 徐庶退下后,诸葛亮轻声问:“老师,您真不怪他?” “怪。”我坦白,“但他已经用命还了。而且...”我望向窗外,“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咱们要做的是建立制度,让以后的人不必再面临这种选择。” 二月廿五,黄昏。 襄平城北门忽然响起欢呼声。 我登上城楼,看见一支疲惫的队伍正缓缓走来。最前面的是司马懿,他骑在马上,怀里抱著一个小姑娘。 伏寿救回来了。 我快步下城,迎上去。 司马懿下马,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吴普在旁搀扶,低声道:“军司马伤口化脓,高烧两天了,硬撑著...” “先別说话。”我接过伏寿——孩子轻得像片叶子,但呼吸均匀,脸色也比预想的好,“华佗!华佗呢?” 华佗已经带著徒弟衝过来,立刻把伏寿接过去诊治。 我看向司马懿:“你...”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向前栽倒。 我扶住他,手心触到他后背——一片湿热。是血,和汗。 “抬去医学院!快!” 当夜,医学院灯火通明。 华佗师徒同时在两个病房忙活:一边是伏寿,伤寒未愈,但救治及时,性命无碍;一边是司马懿,伤口严重感染,高烧昏迷,华佗说“再晚半天,神仙难救”。 我守在病房外,看著进进出出的医徒。 诸葛亮端来热茶:“老师,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学生盯著。” “没事。”我接过茶,“孔明,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看到这些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傻子。”我轻声道,“司马懿是,灰雀当年也是...这世道,总是好人吃亏。” 少年沉默良久。 “学生以为...”他缓缓道,“正因好人吃亏,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建立不让好人吃亏的世道。” 我转头看他。 十四岁的少年,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说得对。”我拍拍他肩膀,“所以咱们得贏。贏了,才能改写规则。” 第33章 稷下新篇 建安六年三月初一,惊蛰。 辽东的冻土开始鬆动,冰雪消融的泥泞里,已经有人牵著耕牛下地了。襄平城外的田野上,田豫亲自督阵,將最后一批耕具分发到流民手中——这是诸葛亮设计的“曲辕犁”改良版,轻便省力,一头牛就能拉动。 “每人二十亩,按手印领契!”胥吏在田埂上高喊,“官府借种子,借耕牛,头三年免赋税!但有一条——田不可荒,荒一亩,罚三亩!” 流民们排著队,一个个上前按手印。这些从战火中逃出来的人,捧著那张盖著辽东都督府大印的田契时,手都在抖。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一张纸,是命。 同一时刻,都督府正厅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考核。 郑玄端坐主位,左右是田豫、徐庶、还有刚刚能下床走动的司马懿——他被华佗按著休养了半个月,今日才被允许参加议事。堂下站著三十余人,都是这一个月来投奔的士人,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 “今日考校,不为难诸位。”郑玄声音温和,“只问三题:一曰治民,二曰治军,三曰治心。诸位可择一而答,畅所欲言。” 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率先出列:“学生河內常林,愿答治民。” “请。” “学生以为,治民之要在均。”常林朗声道,“均赋税,则民不怨;均田亩,则民不爭;均劳役,则民不疲。然均非等,当按丁口、田產、技艺而分,此谓『各尽其能,各得其所』。” 郑玄抚须:“若遇豪强占田,当如何?” “清丈田亩,造册登记。凡隱匿者,罚没充公;凡举告者,赏隱匿田之半。”常林顿了顿,“然需循序渐进,先示以威,后施以恩。骤行严法,恐生变乱。” 司马懿忽然开口:“若豪强串联反抗呢?” 常林看向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不卑不亢:“分而治之。拉拢小户,孤立大户;明升暗降,调虎离山;若冥顽不化...”他做了个斩的手势,“当杀一儆百。” 堂內安静了一瞬。 郑玄又问:“若杀之,失仁义之名,奈何?” “学生闻刘使君有言:仁政为表,法治为里。”常林躬身,“治乱世当用重典,待太平再行宽政。若为虚名而纵恶,乃害民也,非真仁。” 郑玄眼中露出讚许,看向我。 我微微点头。 接下来是渤海人孙礼,答治军:“军之要,在赏罚明、號令一。然学生以为,更要在『知兵』——知兵之饥饱,知兵之寒暖,知兵之喜怒。將不知兵,虽百战必殆。” 最后出列的是个年轻人,名叫杜袭,潁川人,答治心:“治心者,治欲也。人有欲则生贪,贪则生乱。故当导民以正欲:欲饱食则劝农桑,欲安居则励工巧,欲显达则兴教化。导而不堵,疏而不塞,民心自定。” 考核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后,郑玄与我单独商议。 “常林可任郡丞,孙礼可入军中为参军,杜袭...”老先生沉吟,“此子有大才,可暂留书院任教,待歷练后重用。” “就依先生。”我道,“另外,学生想增设『政务速成班』——选年轻聪慧者,由先生与元直、国让授课,专讲实务。半年一期,结业后派往各县任佐吏。” 郑玄眼睛一亮:“此策甚好!既可解官吏短缺之急,又可培养嫡系。” 正说著,诸葛亮捧著一摞文书进来:“老师,各郡春耕进度报来了。” 我接过翻看。进度最快的是辽东郡,新垦田已完成七成;最慢的是右北平,因流民安置较晚,才完成三成。但总体而言,这一个月开垦的新田,已超过去年全年总和。 “孔明,你估算秋收能打多少粮?” 少年早已算过:“按亩產一石半计,新垦四十万亩,可得粮六十万石。加上原有田地,总计约一百五十万石——若风调雨顺,够辽东自给,还能有二十万石余粮。” “不够。”我摇头,“咱们现在有民四十余万,按每人年耗六石计,需二百四十万石。缺口九十万石。” 诸葛亮蹙眉:“那...” “所以要想办法增產。”我摊开一捲图样,“这是工坊新制的『耬车』,能同时播种三行。还有这个——『龙骨水车』,能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你让工匠加紧做,春耕结束前,每乡至少要配两架。” “学生明白。” “还有一事。”我叫住他,“那些士人的安置,你擬个方案。原则有三:第一,按才任用,不论出身;第二,家眷妥善安置,子女可入书院;第三...”我顿了顿,“设『考绩制』,每季一评,优者升,劣者汰。” 诸葛亮迅速记下:“学生今日就办。” 他离开后,郑玄轻嘆:“孔明这孩子...成长太快了。有时候老夫看著他,都忘了他才十四岁。” “乱世催人老。”我望向窗外,“先生,您说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 郑玄沉默良久,缓缓道:“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老才明白一个道理:书上的仁政,是给太平年景的。这乱世...得先有刀剑,才有笔墨;先有活路,才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孟子》:“孟軻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对,也不对。若无君主治乱,民何以贵?若无社稷承平,君何以轻?” 老先生把书放回架上:“玄德,你做的是千古未有事。不必拘泥古法,但求无愧於心。” 我深深一揖:“谢先生教诲。” 午后,我去医学院看望司马懿和伏寿。 伏寿已经能坐起来了,正靠在榻上喝药。八岁的小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看见我进来,挣扎著要起身。 “別动。”我按住她,“感觉怎么样?” “谢使君关心,好多了。”伏寿声音细细的,“华先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 我看向旁边榻上的司马懿。少年正在看一捲地图,听见动静抬头:“主公。” “你也是,伤没好全就看这些。”我把地图抽走,“华佗说了,你得静养。” “学生躺不住。”司马懿苦笑,“这几日听闻,曹操在冀州推行『租调製』,每亩收租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比咱们的赋税重一倍不止。若操作得当,或许能...” “能策动冀州百姓北迁?”我接过话头。 少年点头:“正是。冀州连年战乱,百姓本就不堪重负。如今曹操加税,正是咱们的机会。可派人潜入散布消息,说辽东每亩只收一升,且头三年全免...必有大批农户来投。” 我想了想:“但眼下咱们粮荒未解,人来得太多,反而生乱。” “所以要有序。”司马懿显然深思熟虑,“可设『移民配额』,每月只收五千户。先登记造册,分批北上。沿途设补给点,提供食宿。到了辽东,直接分田安置——如此,既能增人口,又不至压垮粮仓。” 我看著他苍白的脸,忽然问:“仲达,你这么拼命,图什么?” 少年愣了愣。 “学生...不知。”他低下头,“只是觉得,该做,便做了。” “不是为功名?” “功名如浮云。”司马懿轻声道,“学生只是...不想看到这世道一直坏下去。能做一点,是一点。” 我拍拍他肩膀:“等伤好了,你去帮元直整顿『夜不收』。那摊子现在太乱,需要个有脑子的梳理。” “学生领命。” 从医学院出来,我去了城西的工坊区。 这里原本是公孙度的军械作坊,现在被改造成综合工坊。打铁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片,烟囱冒著黑烟——这是炼铁的高炉在运转。 负责工坊的是个叫马钧的年轻人,才二十岁,口吃,但手巧。他原本是长安的匠户,曹操迁都时逃难来的。 “主、主公...”马钧紧张地搓著手,“新、新式水车,做、做好了。” 我跟著他走进一个大棚。里面立著一架两人高的木製机械,有齿轮、有曲柄、有叶轮,结构精巧。 “试、试试?”马钧问。 “试。” 几个工匠推动曲柄,齿轮转动,带动叶轮旋转。水从低处的水槽被舀起,顺著木槽流到高处——虽然缓慢,但確实在动。 “一、一个时辰,能、能灌三亩田。”马钧脸上露出憨笑,“若、若用牛拉,更快。” “好!”我赞道,“加紧做,先做五十架。马钧,从今天起,你任工坊总监,月俸二十石,配两个学徒。” 年轻人激动得结巴更厉害了:“谢、谢主公!” 离开工坊时,天已黄昏。 城门口,张飞正押著十几辆大车进城。车上堆满麻袋,是刚从江东运回的粮食。 “大哥!”张飞跳下车,浑身尘土,“十万石!俺亲自押运,一颗没少!” 我看了看车队:“路上顺利吗?” “顺利!”张飞咧嘴笑,“就是过长江时遇到水匪,被俺砍了二十几个,剩下的全跑了。那帮孙子,听说俺是张飞,屁滚尿流!” 正说著,车队后面忽然传来哭声。 我走过去,看见几个衣衫襤褸的妇人孩子,正畏缩地躲在车后。 “这是?” 张飞挠头:“哦,这些是水匪抢的百姓,家被烧了,没处去。俺看她们可怜,就一起带回来了...大哥,要、要是不行,俺再送回去...” 我看著那些惊恐的眼睛。 “不用送。”我道,“去流民安置司登记,按规矩分田。” 妇人们愣住,隨即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张飞眼眶有点红:“大哥...你真是...” “真是个大傻子?”我笑骂,“行了,赶紧卸粮。今晚加菜,我请你喝酒。” “真的?!那俺要喝『辽东烧』!” “管够。” 当晚,都督府后院摆了三桌。 核心文武都到了。关羽从幽州赶回来,赵云从水寨回来,连养伤的司马懿也被华佗特批“可饮酒半碗”。郑玄、田豫、徐庶、诸葛亮、马钧、常林...济济一堂。 酒过三巡,我举杯:“这第一杯,敬战死的兄弟——李敢,赵三,还有那些没留下名字的。” 眾人肃然举杯,酒洒於地。 “第二杯,敬在座的诸位。没有你们,辽东不会有今天。” “第三杯...”我看向堂下那些新面孔,“敬新来的朋友。从今往后,咱们同舟共济。” 三杯饮尽,气氛才活络起来。 张飞抱著酒罈挨个敬酒,轮到马钧时,年轻人紧张得手抖,酒洒了一半。张飞哈哈大笑:“马、马总监,別、別紧张,俺、俺又不会吃了你!” 学马钧口吃,眾人鬨笑。 诸葛亮和司马懿坐在一桌。少年给司马懿夹菜:“仲达兄,华先生说了,你要多补气血。这是当归燉鸡,专门给你做的。” 司马懿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鸡肉,无奈:“小先生,我吃不了这么多...” “必须吃。”诸葛亮认真道,“你失血过多,得补回来。” 关羽在旁边看著,丹凤眼微眯:“这两个小子...处得倒挺好。” 赵云轻笑:“都是聪明人,惺惺相惜。” 宴至亥时,眾人才陆续散去。 我独坐院中,看著满月。 诸葛亮端来醒酒汤:“老师,明日还有春耕巡查,早些歇息吧。” 我没接汤,反而问:“孔明,你说...咱们现在做的这些,將来史书会怎么写?” 少年想了想:“大概会说,老师收留流民,分田免赋,兴办教育,是个仁主。” “那没说出来的部分呢?” “没说出来的...”诸葛亮轻声道,“是老师用计夺幽州,用谋取辽东,用手段收人心。但这些,后人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为何不必?” “因为结果重於过程。”少年目光清澈,“若老师最终能定天下,创太平,那些手段就是『不得已的智慧』;若败了...就是『阴谋诡计』。所以,咱们只能贏。” 我笑了。 “你越来越像我了。” “学生不敢。”诸葛亮低头,“学生只是...明白了老师的苦心。” 我把醒酒汤一饮而尽,起身。 “走吧,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月光洒满庭院。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三更了。 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第34章 暗网涤尘 建安六年三月十五,襄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 司马懿推开暗门,走下狭窄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个宽阔的地下室,墙上掛满地图,案上堆著卷宗,十几个黑衣人正在忙碌——这里就是“夜不收”在辽东的总部。 徐庶已经在等他了。 “仲达,伤好了?”徐庶指了指椅子,“坐。” 司马懿坐下,目光扫过室內。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墨味,混合著地底的潮湿气。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原地图上,密密麻麻钉著各色小旗:红色是己方暗桩,黑色是已知的敌方据点,白色是待查目標。 “主公让我来帮忙整顿。”司马懿开门见山,“灰雀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徐庶苦笑:“是啊...但怎么整?夜不收现在有三百多人,分散在七州四十二郡。每个人都是单线联繫,除了我和主公,没人知道全部名单。” “这正是问题所在。”司马懿平静道,“权力太集中,一旦你和主公有失,整个网络就瘫痪了。而且单线联繫效率太低——冀州的消息传到辽东要十天,黄花菜都凉了。” “你有什么想法?” “改制。”司马懿起身走到地图前,“把夜不收分成三级:最底层是『眼』,负责收集情报,彼此互不相识;中间层是『手』,负责传递和整理,每个『手』管理五到十个『眼』;最高层是『脑』,只有三个,你、我、主公各掌一份名册。” 徐庶皱眉:“分权是好事,但若『手』叛变...” “所以『眼』不知道『手』的真实身份,『手』也不知道其他『手』。”司马懿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示意图,“『眼』把情报放在指定地点,『手』去取,然后通过加密渠道送到辽东。就算一个环节出事,也不会牵连全局。” “加密渠道?” “密码。”司马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设计的『代字法』。用《诗经》三百篇作母本,每个字对应篇目和行数。比如『关雎』第一章第一句是『关关雎鳩』,那『关』字就用『一·一·一』表示。没有母本,就算截获密信也看不懂。” 徐庶接过帛书细看,眼睛渐渐亮了:“妙!但母本要绝对保密...” “所以只印三份,你我主公各持其一。”司马懿顿了顿,“另外,我建议设『监察组』,专门审查內部人员。每个季度一次,查帐目、查行踪、查社交——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徐庶沉默片刻:“仲达,你这套...太严了。兄弟们提著脑袋干活,还要被当贼防著,会寒心。” “寒心总比丟命强。”司马懿声音很冷,“灰雀叛变,死了三个弟兄,还差点让伏寿姑娘遇险。若当时有这套制度,他最多暴露自己,不会牵连整个冀州网络。” 这话戳中了徐庶的痛处。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好。但具体怎么查?” “从帐目开始。”司马懿指向墙角堆积如山的帐册,“每个暗桩每月有活动经费,钱怎么花的,要明细。超支的、用途不明的,重点审查。” “可有些花费...不好明说。比如贿赂官吏,总不能写『行贿某某县令十金』吧?” “那就设『特殊支出』科目,但需两人联署核准。”司马懿显然考虑过,“你和我,或者主公,至少要有一人签字。数额超过百金的,必须主公亲自批。” 两人正商议著,一个黑衣人匆匆进来,附在徐庶耳边说了几句。 徐庶脸色一变。 “怎么了?”司马懿问。 “有兄弟在渔阳发现异常。”徐庶压低声音,“咱们在渔阳的暗桩负责人,叫陈五的,最近突然阔绰起来——在城里买了宅子,还纳了妾。” 司马懿眼神一凝:“查他帐目。” 帐册很快调来。陈五是三年前加入的老兄弟,负责渔阳及周边三个县的情报网。帐目显示,他每月经费是五金,但最近三个月,他报了十二金的“特殊支出”,理由是“打点守军”。 “渔阳的守將是田豫的部下,需要打点?”司马懿冷笑,“而且每月四金...什么守军这么贪?” 徐庶脸色难看:“我亲自去查。” “不,我去。”司马懿起身,“你目標太大。我生面孔,好办事。” “可你的伤...” “好了。”司马懿已经披上披风,“给我五个人,扮作商队。明天出发。” 三月十八,渔阳郡城。 陈五的新宅在城东,三进院子,门口还立著石狮子——在渔阳这种边郡,算是豪宅了。司马懿扮作药材商,在斜对面的茶楼要了个雅间,透过窗户观察。 辰时,宅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出来,穿著绸衫,腰佩玉饰,身后跟著两个家丁。正是陈五。 “跟上。”司马懿对身边人说。 陈五在城里转了一圈,先去了粮铺,又去了布庄,最后进了郡守府旁边的酒楼。司马懿跟进去,要了隔壁包间。 透过板壁缝隙,能看见陈五在等什么人。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文吏打扮的人来了,两人低声交谈。 “...这批货,月底能到...”陈五的声音断断续续。 “...价钱...不能再低了...” “...放心...那边...都打点好了...” 听不真切,但可疑。夜不收的暗桩,不该和官府的人私下交易——除非是情报工作,但陈五负责的是军事情报,不该接触民政系统的文吏。 司马懿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装作醉酒,摇摇晃晃闯进隔壁包间。 “哎呦!走错了走错了!”手下大著舌头,眼睛却快速扫过桌上——没有文书,只有酒菜。 陈五皱眉:“出去!” “这就走这就走...”手下退出来,对司马懿比了个手势:没有发现。 但司马懿不放心。等陈五和那文吏散了,他让人继续跟踪文吏,自己则带人去了陈五常去的几个地方:赌坊、青楼、当铺。 在当铺,有了发现。 “这人啊,常来。”当铺掌柜翻著帐册,“上个月当了块玉佩,说是祖传的,当了五十金。但没到日子就赎回去了——奇怪的是,赎当时用的不是当票,是现钱,六十金。” “他哪来这么多钱?” “那就不知道了。”掌柜压低声音,“不过...有次他喝醉了说漏嘴,说是做了笔大买卖,『南边的朋友』给的。” 南边。 司马懿心里一沉。渔阳的南边是幽州腹地,再南就是曹操控制的冀州。 傍晚,跟踪文吏的手下回来了。 “那人是郡守府的仓曹掾,管粮仓的。”手下匯报,“我打听过了,最近渔阳的官仓在倒卖陈粮——以『霉变』名义低价处理,实际卖给了私商。” “私商是谁?” “还没查到,但...”手下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见陈五的车队,半夜从官仓后门运粮出去。” 司马懿闭上眼睛。 贪腐。 比叛变更噁心,但危害未必小。 “抓人。”他睁开眼,“今晚动手。” 子时,陈五宅院。 司马懿带人翻墙而入。守夜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制伏。眾人直扑主屋,踹开门时,陈五正搂著小妾睡觉。 “谁?!”陈五惊醒,伸手去摸枕下的刀。 司马懿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別动。” 烛火点亮。陈五看清来人,脸色煞白:“司、司马军司马...” “陈五,你可知罪?” “属下...不知...” 司马懿从怀中掏出一份帐册副本,扔在床上:“每月四金的『打点费』,打点谁了?渔阳的守將我都问过了,没人收过你的钱。” 陈五冷汗直流:“那、那是...” “还有。”司马懿又扔出一张当票,“这块玉佩,你说是祖传的。但我查过,这是前年中山国进贡的官制玉佩,怎么会是你祖传的?” “是、是买的...” “从哪买的?多少钱?”司马懿步步紧逼,“说不出来?那我替你说——是曹操的细作给你的,对不对?你替他倒卖官粮,他给你钱財宝物。” 陈五瘫软在地:“属下...属下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司马懿冷笑,“你贪了三百石军粮,卖给冀州的商人——那些粮最后进了曹军的肚子。知道这叫什么吗?资敌。按军法,当斩。” 小妾嚇得尖叫,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陈五跪地磕头:“军司马饶命!属下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曹操在幽州的暗桩名单,我全交代!” 司马懿俯视著他:“说。” “渔阳有三个,蓟城有五个,右北平...”陈五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他们的接头地点是城隍庙后院的槐树,树洞里放情报,每天酉时有人取...” “还有呢?” “还、还有...曹操在辽东也安插了人,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只有『灰雀』知道...”陈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灰雀死前,曾经给我寄过一封信,让我转交『三號』——但没说三號是谁,只让我把信放在老地方。” “信呢?” “在、在书房暗格里...” 手下很快搜出信。信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白纸。 “密写。”司马懿把纸在烛火上烤了烤——字跡显现出来,是代字法,但和夜不收的版本不同。 “能破译吗?”他问手下。 一个精通密码的兄弟看了半天,摇头:“母本不一样,破不了。但最后这个符號...”他指著纸角的一个標记,“像是某种图腾。” 司马懿仔细看那標记:一个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水...”他喃喃道。 三日后,襄平。 我把那张烤出字跡的纸放在案上,看向司马懿:“你怎么看?” “陈五已经处决了,家產充公。”司马懿平静道,“他供出的暗桩,抓了七个,还有三个跑了——应该是察觉了。至於这封信...学生怀疑,『三號』是咱们內部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因为用了密写?” “不止。”司马懿指著那个图腾,“这个標记,学生查过了,是『兗州水纹印』。曹操起家於兗州,他的亲信多用此印。而咱们辽东高层里,兗州出身的有三个:徐军师,田別驾,还有...”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確——还有我。我虽是幽州涿郡人,但曾驻军小沛,也算在兗州待过。 “你觉得是谁?”我问。 “学生不敢妄测。”司马懿低头,“但查总是要查的。主公若信得过学生,让学生暗中调查。” 我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太聪明,也太危险。 但乱世之中,不用危险的人,就对付不了危险的事。 “准。”我点头,“但有几条规矩:第一,只查不抓,有確凿证据再报我;第二,涉及元直、国让这个级別的,必须我亲自批准才能查;第三...”我盯著他,“你自己也要受查。从今天起,你的所有行动,元直会派另一组人盯著——不是不信你,是规矩。” 司马懿坦然:“理当如此。” 他退下后,徐庶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复杂。 “主公,您真让他查...” “不然呢?”我嘆道,“灰雀死了,陈五叛了,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夜不收是咱们的眼睛耳朵,眼睛耳朵里长疮,会要命的。” “可仲达的手段...” “我知道。”我打断他,“所以我让你派人盯著。记住,是盯著,不是干涉。只要他不越线,就让他放手干。” 徐庶沉默良久,低声道:“诺。” 当夜,医学院。 伏寿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正在院里跟孔劭学认字。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坐在石凳上,一个教,一个学。 “这个字念『仁』。”孔劭用小树枝在地上写,“仁者爱人。” “爱人...”伏寿跟著念,“是爱所有人吗?” “爹爹说,是的。”孔劭声音低落下来,“但他自己...没能做到。” 我站在廊下看著,没有打扰。 华佗走过来,轻声道:“这两个孩子,心志都比同龄人坚毅。尤其是伏寿姑娘,烧得最厉害时,咬著布巾不哭不闹,就怕给医徒添麻烦。” “苦难催人早熟。”我道,“华先生,我想请你收他们为徒。” “学医?” “学医,也学文。”我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孔融和伏完,都是当世大儒。他们的后人,不该只学復仇,更该学救人——用医术救人,用学问救心。” 华佗眼中闪过光彩:“好!老夫定倾囊相授!” 我走过去,两个孩子看见我,要起身行礼。 “坐著。”我蹲下身,“在学字?” “嗯。”伏寿点头,“孔哥哥在教我《论语》。” “喜欢吗?” 小姑娘想了想:“有些懂,有些不懂。但孔哥哥说,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我摸摸她的头:“对,读书就是这样。华先生答应收你们为徒了,从明天起,你们上午学医,下午学文——愿意吗?”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孔劭问:“使君,学医...能救人吗?” “能。” “那学生愿意。”六岁的孩子郑重道,“爹爹常说,为政者当救天下。学生现在还小,救不了天下,但想先学救人。” 我心里一酸。 “好孩子。”我站起身,“那就好好学。” 离开医学院时,已是深夜。 徐庶在门口等我:“主公,仲达开始查了。” “从哪入手?” “从帐目。他把夜不收过去三年的所有帐册都调走了,说要一笔一笔对。”徐庶顿了顿,“另外,他申请调阅田別驾在徐州时期的旧档——理由是,田別驾曾在兗州任职,需要了解背景。” “给他。”我道,“但旧档要复製一份,你亲自保管。” “明白。” 我们並肩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三月的夜风还带著寒意,但墙角已经有小草冒出头来。 “元直。”我忽然问,“你觉得,咱们能贏吗?” 徐庶沉默许久。 “学生不知道。”他诚实道,“但学生知道,若咱们输了,这天下就真的只剩曹操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活法了。所以...不能输。” 我笑了。 “对,不能输。” 远处传来打更声。 四更了。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而暗处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铸剑为犁 建安六年四月初一,辽东的春天终於有了暖意。襄平城外二十里的新兵大营里,一万两千名新卒正按诸葛亮的“三三制”进行整编——这是少年从《孙子兵法》中演化出的新编制:三什为一队,三队为一屯,三屯为一曲,三曲为一部。层层递进,指挥如臂使指。 我站在点將台上,看著台下那些黝黑而稚嫩的面孔。他们大多是新迁流民子弟,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眼中既有机警,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今日起,你们就是辽东军的人了。”我声音不大,但用了內力,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军中规矩三条:第一,令行禁止;第二,同袍如手足;第三,不得欺凌百姓——违者,斩。” 台下肃然。 关羽在一旁补充:“训练分三科:刀盾、弓弩、长兵。每十日一考,优者赏钱,劣者加练。连续三次考末...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张飞已经迫不及待要演示了。他提著一把新制的陌刀,走到场中木桩前,大喝一声,刀光闪过——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看到没?!”张飞抹了把汗,“这是咱们军械坊新打的刀!曹军那些破铜烂铁,一刀就能劈开!” 新卒们眼中有了光。 我走下点將台,在队列中穿行。赵云跟在身后,低声匯报:“主公,按您的吩咐,这一万两千人分三营:幽州兵源编为『虎威营』,青州兵源编为『青州营』,新迁流民子弟编为『屯田营』。前两营专司作战,后一营半兵半农,战时为兵,閒时屯田。” “装备呢?” “虎威营配新式扎甲、环首刀、弓弩各一;青州营配皮甲、长矛、弩;屯田营暂配竹甲、木枪,待训练合格再发铁器。”赵云顿了顿,“只是...铁料不够。按现在的產量,要配齐三营装备,至少需要半年。” 我想了想:“让马钧来见我。” 午时,工坊区的高炉旁。 马钧正在调试新改进的风箱——用脚踏驱动,比手拉省力,鼓风量却大了三倍。炉火映红了他年轻的脸,额上全是汗。 “主、主公...”见我来,他急忙行礼。 “免礼。”我看著炉中翻滚的铁水,“马钧,现在每月能產多少铁?” “若、若三座高炉全开,月產、產铁十万斤。”马钧擦了把汗,“但、但焦炭不够,只能开两座,实际月產、產六万斤。” “六万斤...不够。”我摇头,“打造一副扎甲要铁八十斤,一把刀十斤,一支矛头五斤。一万两千人的装备,至少要百万斤铁。” 马钧咬了咬牙:“若、若能在辽东山里找到新矿...” “已经在找了。”我拍拍他肩膀,“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想想,有没有办法让现有的铁...更耐用?或者,能不能用別的材料代替部分铁件?” 少年工匠陷入沉思。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石板上画著图:“其、其实...学生试过在铁里加、加些东西。加铜,更韧;加锡,更硬。但、但成本太高...” “钱不是问题。”我道,“先做一批试验品,给虎威营最好的那批人用。效果好的话,全军推广。” “诺!” 离开工坊,我去了城外的马场。 这是辽东新设的三大马场之一,有战马五千匹,大多是从乌桓、匈奴交易来的良驹。负责马场的是个叫公孙续的年轻人——公孙瓚的儿子,当年白马义从覆灭时,他只有十四岁,被我收留后一直负责养马。 “使君。”公孙续牵来一匹纯白骏马,“这是新到的乌桓马,三岁口,脚力极佳,就是性子烈。” 我接过韁绳,那马果然不驯,扬蹄嘶鸣。我翻身上马,任由它撒野狂奔,跑了半圈才勒住。马喘著粗气,却不再反抗。 “好马。”我下马,抚摸著马颈,“但太烈,不適合新卒骑。” “学生明白。”公孙续点头,“所以分了三等:一等马性子烈,给赵云將军的白马义从;二等马温顺些,给普通骑兵;三等马用来拉车、耕田。” “繁殖情况如何?” “去年配种三百匹,成功受孕二百七十匹,今春已產驹一百八十匹。”公孙续眼中露出光,“按这个速度,五年后咱们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再买胡马了。” “好!”我赞道,“马政是大事,你做得很好。从下月起,月俸加十石。” “谢使君!”公孙续激动地行礼,“只是...学生有个请求。” “说。” “学生想学骑兵战法。”年轻人鼓起勇气,“父亲...生前常说,公孙家的男儿,不能只会养马。” 我看著这个二十岁的青年。他眉眼间还有公孙瓚的影子,但气质温和得多。 “准。”我道,“去虎威营报到,从什长做起。马场的事,你举荐个可靠的人接手。” “诺!” 离开马场时,已是夕阳西下。 回城的路上,我顺道去看了新设的“劝农所”——这是诸葛亮的主意,在各乡设点,有老农常驻,教新迁百姓辽东的耕种技巧。 劝农所里,几个老农正拿著新制的“曲辕犁”模型讲解:“...犁头要入土三寸,太深拉不动,太浅草根除不尽...看,这样...” 新迁的流民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小本记著——那是书院印发的《农事手册》,图文並茂,识字不识字的都能看懂。 一个老农看见我,要行礼,我摆手制止:“继续讲,我也听听。” 老农憨笑:“使君见笑了,都是些土法子...” “土法子才是真学问。”我道,“诸位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行家,以后劝农所就靠你们了。教得好,官府有赏;教出高徒,另有嘉奖。” 眾人连连称是。 回到都督府时,天已黑透。 诸葛亮和司马懿正在书房等我——两人一左一右,案上摊满了文书。 “老师。”诸葛亮递上一份名册,“今日新卒编练已完成,名册在此。另外,各营的军官人选,学生擬了份名单,请老师过目。” 我接过翻看。名单很详细,不仅有姓名籍贯,还有特长、性格评语,甚至標註了“可培养方向”。诸葛亮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仲达呢?”我看向司马懿。 “学生在查帐时发现些异常。”司马懿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渔阳官仓的亏空,不止陈五倒卖的那三百石。过去三年,累计亏空达两千石。而经手人除了陈五,还有郡守府的仓曹、主簿,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涉及田別驾的一位远房侄子,田茂。” 我心头一沉:“证据確凿?” “有帐册为证。”司马懿推过来几本泛黄的帐簿,“田茂任渔阳郡丞时,曾三次批示『陈粮霉变,准予处理』。但学生查过天气记录,那三年渔阳並无大涝,粮仓也是新建的防潮仓...不该霉变那么多。” “田豫知道吗?” “应该不知。”司马懿道,“田茂是他堂兄之子,关係不算近。而且田別驾为人刚正,若知道,不会包庇。” 我闭眼思索。 田豫跟了我八年,从幽州到辽东,兢兢业业。若他侄子真有问题... “先不要声张。”我睁开眼,“仲达,你继续查,但要秘密进行。若田茂只是贪財,抓了便是;若背后还有別的事...” “学生明白。”司马懿收起帐簿,“另外,关於『三號』...学生有些线索。” “哦?” “灰雀那封信上的图腾,学生查遍了辽东所有可能的关联,发现一个人...”司马懿压低声音,“糜芳的管家,左眼角有颗痣,兗州人,四年前来投。” 糜芳? 我想起那个在粮荒时隱瞒存粮,又因儿子染病而悔过的商人。 “確定吗?” “只是怀疑。”司马懿谨慎道,“学生派人盯了三天,发现他每五日必去城南的土地庙上香——风雨无阻。但据邻里说,他並不信佛。” “土地庙...”我沉吟,“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若真是他...等挖出背后整条线,再收网。” “诺。” 两人退下后,我独坐良久。 窗外月色清冷。 乱世之中,人心如鬼蜮。你永远不知道,身边哪张笑脸背后藏著刀。 四月初三,医学院。 华佗正在给孔劭和伏寿上第一堂正式的医理课。两个孩子穿著特製的小號医徒袍,坐在前排,听得认真。 “医者,意也。”华佗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医”字,“上面是个『殹』,代表治病;下面是个『酉』,代表酒——古时以酒为药。但医者更重要的,是这个『心』。” 他在旁边写了个“心”字:“无仁心,不可为医;无恆心,不可学医;无细如髮之心,不可行医。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齐声答。 课后,我接他们回府吃饭。 马车里,伏寿忽然问:“使君,华先生说,医者救一人是一人。那如果...如果有一天,能救很多人,但要牺牲少数人...该怎么选?” 我一怔。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想这么深的问题? 孔劭抢先道:“爹爹说过,为政者当救多数,但也不能弃少数。若实在要选...选更无辜的那个。” “那怎么判断谁更无辜呢?”伏寿追问。 两个孩子都看向我。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有时候,选哪个都是错。咱们能做的,不是找『对』的路,而是选了路之后,尽全力让走这条路的人...少受些苦。”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 车到府门,诸葛亮已经在等。 “老师,有急报。” 我让亲兵带孩子们去吃饭,和诸葛亮进了书房。 “冀州方面,曹操果然加税了。”诸葛亮递上密报,“每亩收租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比咱们辽东重一倍。已有百姓开始北逃,昨日一天,幽州边境就收了三百户。” “按仲达的计划,有序接收。”我道,“记住,每户都要登记造册,分散安置,不要让他们聚集成村。” “学生明白。”诸葛亮又道,“还有一事...江东方面,周瑜派鲁肃来了,说是『巡视商路』,明日就到。” 我挑眉:“这么快?” “应该和咱们从江东购粮有关。”诸葛亮分析,“去年到今年,咱们从江东买了近三十万石粮,占江东外销粮的一半。周瑜此来,恐怕是想谈长期合作——也可能,是想看看咱们的虚实。” “那就让他看。”我笑了,“明天你陪鲁肃参观工坊、书院、军营,不用藏著掖著。让他知道,辽东不是苦寒之地,是龙兴之所。” “那价格...” “粮食按市价,但可以用战马、生铁、药材抵帐。”我道,“另外,告诉他,咱们需要造船的工匠和图纸——江东的楼船技术,我一直眼馋。” 诸葛亮会意:“学生会谈妥的。” 四月初四,鲁肃到了。 这位未来的东吴重臣,如今还不到三十岁,一身青衫,温文儒雅。我亲自到城门迎接,礼数周到。 “子敬先生远来辛苦。” “使君客气了。”鲁肃行礼,“公瑾让肃代问使君安好。另有一事...江东今年粮食丰收,想与使君签个三年长约,每年供粮五十万石,价钱嘛...好商量。” 我请他入府,奉茶。 “五十万石,我吃得下。”我开门见山,“但我要三样东西:第一,造船工匠二十人;第二,楼船图纸全套;第三,水军教官五人——教我的人怎么打水战。” 鲁肃喝茶的手顿了顿:“使君...胃口不小。” “乱世之中,没点胃口怎么活?”我笑,“子敬先生放心,我刘备做事,从来公道。这三样东西,我用战马换——五百匹上等幽州马,如何?” 鲁肃眼睛亮了。 江东缺马,这是眾所周知。五百匹战马,足够组建一支精锐骑兵。 “使君爽快。”鲁肃放下茶碗,“但...公瑾交代,图纸可以给,工匠可以借,教官嘛...得使君派人去江东学。” “可以。”我点头,“那就这么说定。粮食按市价九折,马匹按市价——咱们签个契约,三年为期。” “好!” 契约当场擬定,双方签字用印。鲁肃收起他那份,状似隨意地问:“听闻使君最近在整顿內务...不知可有肃能效劳之处?” 我心中一动。这是在试探。 “確有。”我也装作隨意,“夜不收抓了几个吃里扒外的,正清理门户。子敬先生在江东,若发现有人和曹操勾连...不妨告知一声。” “一定。”鲁肃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起来,曹操最近也在整顿。许都的『校事府』扩编了,据说专查通敌——使君在北边,也要小心。” “多谢提醒。” 送走鲁肃,诸葛亮轻声问:“老师,鲁肃最后那句话...” “是示好,也是警告。”我道,“他在告诉咱们,曹操的间谍网已经扩到江东了。同时也在暗示,如果咱们需要,江东可以共享情报。” “那咱们...” “可以合作,但不能交底。”我转身,“给周瑜回信,就说感谢提醒,辽东也会盯著曹操在江东的动作——有消息,一定互通。” “诺。” 当夜,我独坐书房,看著墙上的地图。 辽东、幽州、青州、徐州...地盘不小了。 但比起曹操的兗、豫、司隶、冀四州,还差得远。 更別提西凉的马腾韩遂,江东的孙策吕布,荆州的刘表... 这盘棋,才下到中局。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广积粮,缓称王。 然后,在下面又加了四个小字: 但剑要利。 第36章 霹雳初试 建安六年四月十五,辽东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襄平城外的演兵场上,一万两千新卒冒雨列阵,泥泞没过脚踝,但无人敢动——今日是第一次全军合练,关羽亲自督阵。 “擂鼓!”关羽丹凤眼扫过全场。 战鼓隆隆。三个方阵开始变换队形:虎威营居前,青州营护两翼,屯田营殿后。动作虽显生涩,但令旗所指,无人迟疑。 我站在点將台上,身旁站著特意请来观摩的鲁肃。这位江东使者披著蓑衣,目光如炬地盯著场中。 “刘使君练得好兵。”鲁肃讚嘆,“令行禁止,已得精锐之形。” “子敬先生过奖。”我谦逊道,“都是新卒,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场中突生变故。 虎威营与青州营在变阵时发生衝撞——两队都按令旗向中军靠拢,但计算错了距离,前排长矛险些戳到对方脸上。指挥的军侯急得大吼,队伍一阵混乱。 关羽脸色一沉,就要下令惩罚。 “云长。”我抬手制止,“让他们自己解决。” 场中,两个撞在一起的什长正在爭执。 “你们虎威营瞎了吗?!令旗指东,你们往西冲?!”青州营的什长是个黑脸汉子,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虎威营的什长年轻些,脸涨得通红:“放屁!我们是按旗语走的!是你们慢了半拍!” 眼看要动手,一个声音插进来:“都闭嘴。”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队率,叫高顺——没错,就是歷史上吕布麾下那个高顺。他在下邳之战被俘后,我见他治军严谨,便留在军中,如今已是屯田营的副统领。 高顺走到两队中间,指著地上的泥印:“看清楚了?虎威营的脚印深,是因为他们披甲重,跑得却快;青州营的脚印浅,但间距大——说明你们为了抢位置,步幅乱了。” 他转身看向两个什长:“错在双方。虎威营该控制速度,青州营该稳住阵脚。现在,各自归队,重来一次——再乱,全队加练到子时。” 两人哑口无言,悻悻退下。 鲁肃眼中闪过异色:“这位队率...不简单。” “是高顺。”我道,“原在吕布麾下,如今为我所用。” “使君好气度。”鲁肃意味深长,“能用降將,且用之无疑,非常人可及。” 我笑而不语。 演习继续。这次顺畅许多,三个方阵如齿轮般咬合,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攻防转换。虽然还有瑕疵,但已初具模样。 午时,雨停了。 鲁肃告辞回驛馆,我留下关羽、赵云、张飞,还有特意叫来的高顺。 “今日之乱,你们怎么看?”我问。 关羽率先道:“军令不熟,当加操练。” “不是军令的问题。”高顺忽然开口,“是兵不识將,將不识兵。” 眾人看向他。 年轻队率不卑不亢:“虎威营多是幽州老兵,青州营多是新募流民,屯田营更是半兵半农。三营来源不同,习惯不同,甚至说话口音都不同——硬捏在一起,自然会乱。” “那该如何?”赵云问。 “混编。”高顺斩钉截铁,“每屯抽三成老兵,七成新卒;每队必须有三州兵源。一起吃住,一起操练,三个月后,自然成军。” 张飞挠头:“那不乱套了?幽州兵和青州兵,以前可没少打架...” “那就让他们打。”高顺语出惊人,“设擂台,定期比武。打贏了有赏,打输了加练。打多了,打出交情了,自然就是兄弟。” 我盯著这个年轻人。 歷史上,他训练的“陷阵营”號称“千人攻无不克”,靠的就是这种严苛到极致的磨合。 “准。”我拍板,“高顺,从今天起,你任新军总教习,专司混编整训。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辽东军』。” 高顺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待眾人散去,我独留高顺。 “高教习,你可知我为何用你?” “因为末將有用。” “不止。”我摇头,“还因为你不问出身,只论本事。在吕布麾下时如此,在我麾下亦如此——这很难得。” 高顺沉默片刻,低声道:“主公...不疑末將曾事吕布?” “疑过。”我坦白,“但看过你练兵,就不疑了。一个肯为兵卒缝补战袍、为伤兵亲自敷药的人,坏不到哪去。” 年轻人眼眶微红,深深一揖。 当日下午,医学院。 华佗正带著孔劭、伏寿处理一个棘手的病例——是从流民安置点送来的,一个十岁男孩,高烧五日不退,身上起了红疹。 “不是伤寒。”华佗仔细检查后判断,“疹出三日不退,且集中在胸腹...像是『痘疮』。” “痘疮?!”旁边的医徒脸色都变了。 那可是要命的瘟病,一人染上,一村遭殃。 “別慌。”华佗沉稳道,“先隔离。吴普,你去通知流民司,所有接触者单独安置;樊阿,准备艾草、雄黄,全院熏蒸消毒。” 两个孩子站在一旁,伏寿小声问:“先生,痘疮...能治吗?” “古方有记载,但十不存一。”华佗嘆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孔劭忽然开口:“学生读过《肘后方》,里面有个『人痘法』...” “不可!”华佗严厉打断,“那是邪术!取痘疮脓液种入健康人体內,九死一生!” “但书上说,活下来的人,终生不再染痘...” “那也是一命换一命!”华佗罕见地动了怒,“医者当救人,岂能主动让人染病?!” 孔劭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恰好走到门外,听见了这番爭论。推门而入,华佗连忙行礼。 “孩子怎么样了?”我问。 “情况不妙。”华佗摇头,“痘疮若发出来,还有一线生机;若发不出来,热毒攻心,就...” 我看著病榻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男孩意识模糊,嘴里喃喃喊著“娘”。 “华先生,尽全力救。”我道,“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谢主公。”华佗顿了顿,“只是...若真是痘疮,得做好最坏的准备。医学院要全面封锁,所有医徒不得外出,直到疫情过去。” “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我心中一沉。医学院现在有医徒五十人,患者百余,若封锁一个月... “准。”我还是点了头,“但要保证医徒的供给。粮食、药品、炭火,我派人从墙外送进来。” 离开医学院时,天又阴了。 诸葛亮匆匆赶来:“老师,田茂抓到了。” “在哪?” “在渔阳往幽州的路上,想逃去冀州。”诸葛亮递上供词,“他全招了。三年贪墨两千石粮,其中一千石卖给了曹操的商人,得钱八百金。另外一千石...藏在渔阳城外的一个地窖里。” “田豫知道吗?” “田別驾不知,但...”诸葛亮犹豫了一下,“田茂供出,渔阳郡守也参与了,分了三百金。而郡守...是田別驾举荐的。” 麻烦了。 我展开供词细看。田茂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供认不讳。除了贪墨,他还交代了另一件事:曹操的细作曾通过他,想收买田豫——被拒绝了,但他没上报,而是自己吞了贿赂。 “主公。”诸葛亮轻声道,“此事若公开,田別驾虽无过错,但举荐失察之罪...” “我知道。”我揉著眉心,“传田豫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田豫到了。这个跟了我八年的老臣,一进门就跪下了。 “主公...属下有罪。” “起来说话。” 田豫不起,额头抵地:“渔阳之事,属下虽不知情,但用人失察,酿成大患...请主公治罪。” 我扶起他,看著他斑白的鬢角:“国让,你跟了我八年,幽州、青州、辽东,一路走来,从无二心。这事,你確实有错——错在太信人,错在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百姓当命。” 老臣泪流满面。 “但我不罚你。”我缓缓道,“我要你戴罪立功。渔阳郡守撤职查办,你亲自去审理。所有涉案官吏,一个不漏。追回的赃款,全部用於安置流民。至于田茂...” 我顿了顿:“按律当斩。但你是我重臣,我给你留个面子——让他自尽吧,留全尸。” 田豫又要跪,被我拦住。 “主公...豫何德何能...” “你能的,是这份忠心。”我拍拍他肩膀,“去吧,把事情办漂亮。让所有人看看,我刘备的人,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还要把事情办好。” “诺!”田豫重重一揖,转身离去。 诸葛亮在一旁看著,若有所思。 “老师,您这样处置...是否太宽了?” “宽吗?”我摇头,“田豫若真有异心,早就该贪。但他没有——八年了,他经手的钱粮何止百万,可家里的房子还是旧宅,儿子还在书院读书。这样的人,我不能因为一个远房侄子就寒了他的心。” “那法度...” “法度要严,但人情要暖。”我看向少年,“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杀了田豫容易,但其他老臣怎么想?『看,跟了八年,说弃就弃』。人心若散,再严的法度也没用。” 诸葛亮默然记下。 傍晚,司马懿来了,带著新的发现。 “主公,糜芳管家有动作了。”他低声道,“今日午时,他去了土地庙,但不是上香,而是在神像底座下放了东西。学生等他一走,取出来看——是封密信,用的还是那个图腾密写。” “信呢?” “学生没动,原样放回去了。”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抄了图腾样式。另外,学生发现土地庙的庙祝也有问题——他每三日必去城南的『醉仙楼』喝酒,而醉仙楼的掌柜...是兗州人。” 一张网,渐渐浮出水面。 “你想怎么做?” “收网。”司马懿道,“但得等他们下次接头。学生已经布置好了,庙里庙外都有咱们的人。只要他们再传一次信,就能人赃並获。” “会不会打草惊蛇?” “所以学生设了个局。”少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醉仙楼的掌柜好赌,学生让人扮作豪商,邀他赌钱。输光了,就借钱给他,利滚利...现在他欠咱们五百金。逼他还钱的时候,他自然会去找上线求助。” 我看著他。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会用这种手段了。 “小心些。”我道,“別弄出人命。” “学生有分寸。” 司马懿退下后,我走到窗前。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天色昏黄。 乱世如棋,每一步都险。 治军,治病,治吏,治谍...哪一条线断了,都可能满盘皆输。 “老师。”诸葛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端著热汤,“您晚膳还没用。” 我接过汤碗,忽然问:“孔明,你说...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狠了?” 少年想了想:“学生读过《韩非子》,里面说『慈母有败子,严家无格虏』。乱世用重典,是不得已。但...” “但什么?” “但重典之后,当施仁政。”诸葛亮认真道,“就像华先生治病,先用猛药祛邪,再用温药扶正。治国亦如是。” 我笑了。 “你说得对。等这波清理完了,咱们就好好『扶正』——减赋税,兴学堂,修水利,让百姓喘口气。” “学生期待那一天。” 当夜,医学院传来消息。 那个患痘疮的男孩,疹子终於发出来了。虽然凶险,但至少有了生机。华佗守了一夜,亲自餵药敷药,到天亮时,烧退了三分。 而城外的新兵营里,高顺正在实施他的混编计划。 一万两千人被彻底打散,重新编组。幽州兵、青州兵、流民兵混在一起,开始同吃同住。第一天就打了十几场架,高顺说到做到——设擂台,打贏的赏钱,打输的加练。 到第三天,打架的少了。 到第五天,开始有人互相教家乡话了。 到第七天,一场暴雨中,三营合力抢修被衝垮的营墙。泥水里,分不清谁是幽州人谁是青州人,只知道都是“辽东军”。 四月廿二,土地庙。 糜芳管家再次出现。他像往常一样上香,然后在神像底座下取东西——但这次,取出来的是封空信封。 他脸色一变,转身要走。 庙门已经关了。 司马懿从偏殿走出,身后跟著十几个黑衣人。 “王管家,久等了。” 管家强作镇定:“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 “夜不收。”司马懿吐出三个字,管家腿就软了。 “带走。” 与此同时,醉仙楼。 掌柜被“债主”堵在屋里,哭丧著脸:“各位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都宽限三次了!”扮作豪商的手下一拍桌子,“今天不还钱,就拿你的酒楼抵债!” “別、別!这酒楼不是我一个人的...” “那就说,你上线是谁?找他要钱去!” 掌柜挣扎良久,终於吐出一个名字。 当夜,襄平城內外,同时收网。 抓了七个人,包括那个庙祝,还有郡守府的一个书佐。连夜审讯,挖出一个潜伏三年的谍网——负责人代號“三號”,真实身份是... “糜芳的帐房先生?”我看著供词,皱眉,“不是管家?” “管家只是传递。”司马懿道,“真正的『三號』,是糜家的老帐房,叫周勤。此人精於算计,所有钱財往来都经过他手。灰雀那封信,就是写给他的。” “糜芳知道吗?” “应该不知。”司马懿分析,“周勤是糜竺从徐州带来的老人,深得信任。他利用职务之便,將辽东的粮价、兵力、屯田情况,定期传给曹操。糜芳贪財,但还没胆子通敌。” 我沉吟片刻。 “把周勤秘密处决,罪名是贪墨。糜芳那边...敲打一下,让他自己清理门户。” “那其他细作...” “首恶已除,从犯流放矿山。”我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对外就说,是查办贪腐案。” 司马懿不解:“主公,为何不公开...” “因为现在不是和曹操撕破脸的时候。”我起身走到地图前,“咱们还需要时间。水军未成,新军未练,粮草未足...现在开战,必输无疑。” 少年恍然:“所以...示弱?” “对,示弱。”我点头,“让曹操以为,辽东只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等咱们准备好了...” 我没说下去。 但司马懿懂了。 他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主公,学生有一问。” “说。” “您...信得过学生吗?” 我看著他。烛火下,少年的脸半明半暗。 “现在信。”我如实道,“但將来若你不信我了,我也会像对周勤一样对你——这话难听,但真。” 司马懿愣了愣,隨即笑了。 “学生明白了。”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我独坐灯下,看著那张中原地图。 北方的幽州,东方的辽东,南方的青徐...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但还不够。 要飞得更高,得更强壮。 要忍得更久,得更耐心。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辉洒满庭院。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7章 春华秋实 建安六年五月初一,襄平城外的麦田已泛起青黄。我晨起练枪时,顺手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揉开——麦粒虽未饱满,但已有了雏形。三个月前这片土地还覆盖著冰雪,如今已是千顷良田,这大概就是“春生夏长”的真意。 回到都督府时,诸葛亮和司马懿已经在书房等候。两人都带著倦色,但眼神明亮——春耕后的第一次全面统计,昨夜熬了个通宵。 “老师,数据出来了。”诸葛亮递上厚厚的帐册,“辽东三郡十六县,今春新垦田四十六万八千亩,加上原有耕地,总计一百二十七万亩。按每亩一石半计,秋收可得粮一百九十万石。” “人口呢?” “在册户籍十一万三千户,口四十七万六千。”诸葛亮顿了顿,“其中新迁流民三万两千户,口十三万四千——大多来自冀州。” 司马懿补充:“流民安置已近尾声。按主公定的『分田到户、三年免税』政策,九成以上的家庭已领到田契,开始建房。各县劝农所统计,今春发放耕牛三千二百头,农具五万件,种子七万石...无一短缺。” 我快速翻阅帐册。数据详实,条目清晰,甚至標註了各县的特殊情况:比如辽阳县多沼泽,排水困难;襄平县新迁户多,房屋紧张;乐浪郡临海,需防颱风... “做得好。”我合上帐册,“但还不够。秋收之前,还有三件事要办。” 两人肃立聆听。 “第一,水利。”我展开辽东水系图,“春耕靠天,夏长靠水。咱们刚经歷旱情,不能总指望老天爷开恩。孔明,你带人勘察,在主要河道建水闸、挖沟渠。钱从盐铁专营收入里出,人手...调新军屯田营,以工代训。” “学生领命。” “第二,仓储。”我看向司马懿,“秋粮下来,得有地方存。辽东原有官仓容量不足百万石,至少要扩到两百万石。仲达,你去督办,三个月內,每个县都要有新粮仓——记住,要防潮、防鼠、防火。” “诺。” “第三...”我顿了顿,“官吏考核。春耕结束了,该看看咱们的县令、县丞、功曹们干得怎么样。设『巡政使』,分三路巡查各郡。优者赏,劣者罚,庸者汰。” 诸葛亮问:“巡政使的人选...” “你和仲达各领一路,田豫领一路。”我道,“每路配护卫五十,文书二人。十日后出发,为期一月。”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是他们第一次独立行使监察大权。 正说著,亲兵来报:“主公,医学院急报,痘疮疫情...控制住了。” 我心头一松:“详细说。” “华先生用新方剂,三十七名患者中,二十八人已痊癒,五人好转,仅四人...”亲兵声音低下去,“病逝。且疫情未扩散,医学院明日可解封。” “好!”我起身,“备马,去医学院。” 医学院外依旧戒备森严,但气氛已不像半月前那般压抑。华佗亲自在门口迎接,虽然满面倦容,但神情舒展。 “主公,幸不辱命。” “辛苦了。”我隨他走进隔离区。病房里,痊癒的患者正在收拾行装,见到我都要下跪,被我拦住。 “都回家吧,好好休养。”我道,“家里若有困难,去找县衙——官府会帮你们渡过难关。” 眾人感激涕零。 华佗引我到后堂,孔劭和伏寿正在这里整理医案。两个孩子这半个月也累坏了,小脸瘦了一圈,但眼睛亮晶晶的。 “使君,这是病癒患者的记录。”孔劭递上厚厚一摞纸,“学生按华先生教的,每个人的症状、用药、反应都记下了。学生发现...出疹快的,好得也快;疹子出得透的,后遗症少。” 我接过翻看。字跡工整,记录详尽,甚至有简单的图表对比——这孩子,天生是搞研究的料。 “做得很好。”我摸摸他的头,“伏寿呢?” 小姑娘从药柜后探出头,手里捧著几个陶罐:“学生在整理药材。华先生说,这次用的『黄连解毒汤』里,黄连和黄芩的比例很关键——学生试了三种配比,发现三比二的效果最好。” 华佗在一旁笑道:“这两个孩子,是学医的料。尤其是伏寿,心细如髮,抓药从不出错。” 我心中欣慰,却也有些酸楚。若非家破人亡,他们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而不是在这药味刺鼻的地方早熟。 离开前,我问华佗:“这次疫情,有何心得?” 老医者沉思片刻:“有三。其一,隔离有效——若非及时封锁,必酿大疫。其二,药材储备要足,这次险些断了黄连。其三...”他看向两个徒弟,“要培养更多医者。若每个县都有懂医的人,何至於此?” “准。”我道,“从秋收后开始,在各县设『医官』,由医学院选派学徒任职。俸禄由官府出,职责是防疫、治病、传医。” “主公圣明!”华佗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泽被苍生之举!” 从医学院出来,我直奔城北码头——今日是江东造船工匠抵达的日子。 码头上已停泊五艘大船,船身绘著江东的朱雀纹。周仓正带人卸货,见我来,咧著嘴笑:“主公!二十个工匠,全到了!还有五大船木料、桐油、麻绳...够咱们造十艘楼船!” 我看向那些下船的工匠。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糲,一看就是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老手。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姓黄,是江东船坊的大师傅。他行过礼,直接问:“使君,船坞在哪儿?木料要阴乾,耽误不得。” “这就带您去。”我亲自引路。 新建的船坞在辽河口,依山面水,占地百亩。三十丈长的干船坞已经挖好,旁边是工棚、料场、铁匠铺。马钧也在这里——工坊的事告一段落后,我让他来协助造船。 黄师傅一进船坞,眼睛就亮了:“好地方!水深够,避风,还有山体挡北风...比咱们建康的船坞不差。” 他立刻开始指挥:“木料按尺寸分类,松木做船板,樟木做龙骨,硬木做桅杆...桐油要存到地窖,防日晒。还有,工匠住处要离船坞近,三班倒,人歇工不歇。” 马钧在旁边记录,不时提问:“黄、黄师傅,龙骨的弧度,为、为何要那么大?” “抗风浪。”黄师傅比划著名,“海上风大,船要『弓著腰』才稳。你们辽东的船太直,一遇风浪就晃。” “那、那帆呢?咱们现在用的方帆...” “得改三角帆。”黄师傅斩钉截铁,“顺风用方帆,逆风用三角帆——这是咱们江东水军的不传之秘,但公瑾將军交代了,可以教。” 我心中暗赞周瑜的大气。楼船图纸、三角帆技术,这些都是水军的命根子,他竟肯给,说明江东对这份盟约的重视远超预期。 安排好工匠,我把周仓叫到一旁:“水军训练如何?” “按主公吩咐,挑了三千善水的兵,正在练习操帆、划桨。”周仓挠头,“就是...北人不习水战,上船就吐。练了半个月,还有一半人晕船。” “那就多练。”我道,“秋汛前,我要看到一支能出海的水军——不用多能打,至少要能运兵、运粮。” “诺!” 从船坞回城时,已是黄昏。 路过新兵营,听见里面杀声震天。我让亲兵在外等候,独自登上营墙观看。 场中正在进行对抗演习。高顺把新军分成红蓝两方,各六千人,模擬攻城战。红方守,蓝方攻——用的都是包了布头的木刀木枪,但打得是真狠。 我看了一会儿,暗暗点头。 混编之后,新军的配合明显顺畅了。步兵结阵,弓手掩护,骑兵游弋...虽然还有破绽,但已不是乌合之眾。尤其是几个年轻军官的指挥,颇有章法。 演习结束,高顺训话。 “红方三队,攻城门时脱节,导致侧翼被破——队率罚二十军棍!蓝方弓营,箭矢覆盖太慢,错过最佳时机——全体加练!” 受罚的军官咬牙领命,无人不服。 我走下营墙,高顺看见我,急忙行礼。 “高教习,练得不错。” “谢主公。”高顺抹了把汗,“但还差得远。真上战场,这样的兵会死得很惨。” “所以要练。”我拍拍他肩膀,“三个月后,再来一场演习——我要看到能打硬仗的兵。” “末將必不负所托!” 回府路上,我一直在想高顺的话。 能打硬仗的兵...还需要血与火的淬炼。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月十五,巡政使出发。 三路人马在东门集结。诸葛亮领北路,查辽东郡、乐浪郡;司马懿领西路,查右北平、渔阳;田豫领南路,查青州、徐州——实际上青徐两州田豫最熟,让他去最合適。 我给每人都准备了一面铜牌,上刻“巡政”二字,背面是“先斩后奏,王命特许”。 “记住三条。”我当著眾人的面交代,“第一,查实据,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不放过一个蠹虫;第二,体民情,听听百姓怎么说,比看帐册管用;第三...保重自己,安全回来。” 三人郑重领命,各带队伍出发。 看著他们的背影,徐庶轻声道:“主公,让小先生和仲达独当一面...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了。”我摇头,“雏鹰总要离巢。况且...有田豫看著,出不了大乱子。” “可田別驾那一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田茂的事,已经过去了。田豫若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配做我的別驾。” 徐庶不再多言。 接下来一个月,襄平城显得安静许多。 我每日批阅公文,巡查各衙门,偶尔去书院听郑玄讲学。老先生最近在编《五经正义》,说要为辽东的科举定本——这事我全力支持,拨了专门的钱粮和抄书匠。 五月廿五,医学院正式解封。 华佗带著所有医徒,在院门口举行祭礼,告慰病逝者的亡魂。孔劭和伏寿也参加了,两个孩子穿著素衣,神情庄重。 祭礼后,我私下问华佗:“那两个病逝的孩子...家里安顿好了吗?” “按主公吩咐,每家抚恤二十石粮,十匹布,免三年赋税。”华佗嘆气,“只是...人死不能復生。老夫行医四十年,每次送走病人,都觉得自己学艺不精。” “先生不必自责。”我道,“疫病如天灾,能控制住,已是万幸。接下来,咱们要把『医官制』办好,让更多人活下来。” “主公仁心。” 六月初一,第一波巡政回报到了。 是诸葛亮从辽东郡发回的。信很长,详细匯报了各县情况:官吏是否勤政,赋税是否公允,冤狱是否平反...还附了十几份弹劾奏章,都是查实的贪腐案。 我仔细审阅,批註处理意见。该撤的撤,该抓的抓,该升的升——毫不手软。 六月初十,司马懿的回报也到了。 他查得更细,连各县的库存粮食、兵器、马匹都清点了一遍。奏报里提到,渔阳郡在田茂案后,官吏人人自危,政务近乎瘫痪。他建议从书院选派学子,填补空缺。 我批覆:准。但新官上任前,要集中培训半月,由田豫亲自主讲“为官之道”。 六月二十,田豫的回报最后抵达。 这位老臣不愧是干吏,不仅查了问题,还提了解决方案。青徐两州的豪强势力盘根错节,他建议“温水煮青蛙”——先拉拢中小豪强,孤立大豪强,再逐步推行清丈田亩。 我深以为然,批示:按此策施行,但要注意分寸,不可激起民变。 六月三十,三路巡政使陆续回返。 述职会上,诸葛亮、司马懿、田豫依次匯报。堂下坐著各郡太守、县令,个个正襟危坐,汗不敢出。 匯报持续了一整天。结束时,我宣布处理决定:撤职七人,下狱三人,嘉奖十五人,平调九人。 “今日之后,望诸位好自为之。”我扫视全场,“辽东不养閒官,更不养贪官。想做事的,我给你们舞台;想捞钱的...趁早滚蛋。” 眾人凛然。 会后,我单独留下三个巡政使。 “这趟差事,有何感悟?” 诸葛亮率先道:“学生深感,治民如治丝,一丝乱则全盘乱。县令乃亲民之官,选得好,一县安;选不好,万民苦。” 司马懿则说:“学生发现,各地政令执行不一。主公的新政,在襄平能落实八成,到边郡只剩三成——中间损耗太大。当设『督邮』,专司政令督查。” 田豫总结:“豪强之患,甚於外敌。他们在地方经营数代,根深蒂固。强推新政,必遭反噬。当缓图之。” 我一一记下。 “你们说得都对。”我缓缓道,“所以接下来,咱们要办三件事:第一,设『县令培训班』,每季一期,由郑玄、田豫授课;第二,设督邮,归徐庶管;第三,对豪强...分而治之。具体的,咱们明日详议。” 三人退下后,我走到庭院中。 七月的辽东,夜风已带凉意。 仰望星空,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句子:“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德...仁政是德,法治也是德。乱世之中,能让百姓吃饱饭、有衣穿、不受欺,就是最大的德。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更多事要做。 而秋天,就要来了。 第38章 谷满仓廩 建安六年七月十五,辽东的第一镰麦子开割了。 襄平城南的千亩示范田里,我亲自挽起袖子,接过老农递来的镰刀。刀刃磨得雪亮,在晨光下泛著寒光。田埂上站满了人——官吏、士人、百姓,甚至书院的学生都被郑玄带来看这“开镰礼”。 “主公,使不得!”田豫急忙拦著,“您万金之躯...” “什么万金之躯。”我摆摆手,“三十年前,我也是下过地的。” 弯腰,握紧麦秆,镰刀贴著地皮一划——嚓,一束沉甸甸的麦子倒在臂弯里。麦穗饱满,搓开一看,麦粒几乎要爆出来。 “好麦!”老农激动得声音发颤,“亩產...怕是不止一石半!” 我把麦束递给身后的诸葛亮:“记下,示范田第一镰,亩產预估两石。” 少年郑重接过,在隨身的本子上记录。周围爆发出欢呼声,百姓们纷纷涌向自家田地——开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整个辽东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田间地头,男女老少齐上阵,割麦、綑扎、运到场院打碾。官府组织了“互助队”,军士、官吏、书院学生都下田帮工,管饭,还按天发工钱。 我每日骑马巡视各县。所到之处,儘是金黄的麦浪和黝黑的笑脸。偶尔停下来,帮年老的农户扛几捆麦子,或是接过孩童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这些细节被隨行的文书悄悄记下,我知道,他们会写成故事,在民间流传。 但暗处总有阴影。 七月廿二,右北平郡传来急报:新昌县发生“抢割”事件,三户流民和两户本地农户为地界爭执,动了镰刀,伤五人。 我立即派司马懿去查。三日后,他带回的调查结果令人心惊。 “不是简单的爭执。”少年在地下室的烛光下匯报,“伤人的流民叫王二,青州人,来辽东三个月。但学生查了他的底细——他在青州时,是当地豪强李家的佃户。而李家...和徐州糜氏有姻亲。” “糜芳?”我皱眉。 “不是糜芳本人,是他的堂兄糜威。”司马懿摊开一张关係图,“糜威在青州有田產三千亩,去年咱们推行『摊丁入亩』,他损失最大。这王二,很可能是他派来捣乱的。” “证据呢?” “王二的家眷还在青州,由李家『照看』。”司马懿冷声道,“这是挟持人质,逼他做事。另外,学生在新昌县发现了这个——” 他推过来一包麦种。我抓起一把细看,麦粒发黑,掺杂著褐色的小颗粒。 “这是...” “霉变的麦种,混了杂草籽。”司马懿道,“若是种下去,轻则减產,重则绝收。这批种子,是在官仓领取的——而官仓的仓曹,是糜威举荐的人。” 我闭上眼睛。 豪强的反扑,终於来了。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这种阴损的手段——破坏生產,製造民乱,动摇根基。 “抓人了吗?” “抓了仓曹,但王二...跑了。”司马懿顿了顿,“学生怀疑,县衙里有人报信。” “查。”我睁开眼,“一查到底。但记住,不要动糜威——现在还不是时候。”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学生明白。” 处理完这事,我去了医学院。 华佗正在给孔劭和伏寿讲解《神农本草经》,见我来了,两个孩子起身行礼。 “使君,您来得正好。”华佗指著案上几味药材,“这两个孩子发现,辽东產的黄芩,药效比中原的强三成。老夫想让他们写篇《辽东药志》,把本地特有的药材都记下来。” “好事。”我赞道,“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人手进山採药,还需要懂绘画的,把药材形状画下来。”华佗看向我,“书院里...有会画画的学生吗?” 我想了想:“有。明天我派几个过来。” 孔劭忽然开口:“使君,学生...想请教一件事。” “说。” “若是有人故意在粮食里下毒,害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村人...该当何罪?” 我心里一动:“为何问这个?” “前日有个病人,吃了新麦后上吐下泻。”孔劭认真道,“学生和华先生去看了,不是疫病,是麦子里掺了霉变的种子。村里还有十几户也吃了,好在不严重。学生想...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就是谋害人命。” 我看著这个七岁的孩子。他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按律,投毒害人者,斩。”我缓缓道,“害多人者,族诛。” “那...如果下毒的人,是被逼的呢?”伏寿轻声问,“比如家人在別人手里...” 我沉默了。 华佗嘆道:“这两个孩子,心思太重了。” “不是心思重,是见得多了。”我摸摸伏寿的头,“你们记住:害人就是害人,被迫也好,自愿也罢,造成的伤害都一样。但处置时,要分主从——主犯严惩,从犯...酌情。”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离开医学院时,我对华佗说:“把他们写的《辽东药志》印成册,发给各县医官。还有...让他们多出去走走,別总闷在药房里。” “老夫明白。” 八月初,秋收进入高潮。 各地粮仓开始爆满。田豫每日忙著调度车辆、船只,把粮食运往新建的仓储中心。诸葛亮则带著书院的学生,在各县设“公平秤”,防止胥吏在称量时剋扣百姓——这是少年想出的主意,让学子们实践所学,也监督官吏。 效果显著。百姓交粮时,看见穿书院青衫的年轻人在旁记录,腰杆都挺直了。有个老农拉著诸葛亮的手说:“小先生,有你们在,咱这粮交得踏实!” 但麻烦接踵而至。 八月初七,乐浪郡急报:郡治朝鲜城发生大火,烧毁粮仓三座,损失粮食五万石。纵火者当场被抓,竟是郡守府的差役。 我立即动身,三日急驰赶到朝鲜城。 火场还冒著青烟,焦黑的木樑东倒西歪,空气里瀰漫著焦糊味。郡守跪在废墟前,面如死灰。 “怎么回事?”我下马,声音冷得像冰。 “主公...是下官失察...”郡守哆嗦著,“那差役叫刘七,在府里干了五年,一向老实...昨夜他值夜,突然泼油点火...” “动机呢?” “还、还没审出来...” 我走进废墟。烧塌的粮囤下,麦粒已炭化,和灰烬混在一起。五万石粮食,够一万人吃一年。 “司马懿。”我唤道。 少年从身后走出:“学生在。” “你审。给你一天时间。” “半天足矣。” 司马懿带著人走了。我让郡守召集所有官吏、差役,在府衙前集合。三百多人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低头不敢言语。 “粮仓被烧,五万石粮食化为灰烬。”我缓缓开口,“这些粮食,是从百姓嘴里省出来的。现在没了,今冬就有人要饿死。” 人群中有人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收了钱,有人被胁迫,有人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我扫视眾人,“现在自首,我保你家人平安;等查出来...满门连坐。” 死一般的寂静。 半个时辰后,有三个人瘫倒在地,哭著招认。他们都是仓曹的属下,收了“外地商人”的钱,在粮仓周围少设岗哨,还给刘七行了方便。 “商人长什么样?”我问。 “蒙著面,说话带青州口音...给了每人十金...” 又是青州。 我让人把他们押下去,继续等。 申时,司马懿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份供词。 “刘七全招了。”少年平静道,“指使他的是个姓李的商人,青州北海人。许诺事成后给他一百金,送他全家去冀州。另外...刘七的儿子三个月前失踪,李家说『帮忙照看』。” “李家...”我眯起眼,“和糜威什么关係?” “糜威的夫人姓李,是北海李家之女。”司马懿递上另一份文书,“这是学生查到的,糜威和李家近三年的帐目往来。其中有一笔,今年三月,李家从糜威处借粮五千石——说是借,但没见还。” 我接过细看。帐目做得很隱蔽,通过三四个中间人周转,但脉络清晰:糜威出钱出粮,李家出面办事,目標就是破坏辽东的秋收。 “证据够吗?” “够抓李家,但动糜威...还差一点。”司马懿道,“糜威很谨慎,所有往来都是口信,不留文字。而且他在青州势力盘根错节,硬抓的话,恐生变乱。” 我想了想:“那就先抓李家。至於糜威...让他自己跳出来。” 八月初十,乐浪郡贴出告示:纵火案破获,主犯刘七斩首示眾,从犯三人流放矿山。同时,北海李家被指控“勾结匪类、破坏农事”,家主李通下狱,家產抄没。 消息传到青州,糜威果然坐不住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糜芳突然求见。 “主公...”他进门就跪下了,脸色苍白,“家兄糜威...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 “哦?”我端起茶碗,“见我做什么?” “他说...有些误会,想当面解释。”糜芳额头冒汗,“他还说...愿意捐粮十万石,助辽东賑济流民。” 十万石。好大的手笔。 我放下茶碗:“子仲,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糜芳一愣:“自徐州起,八年了。” “八年。”我缓缓道,“我待你们糜家如何?” “恩重如山...” “那你兄长,为何要跟我作对?”我盯著他,“清丈田亩,触动了你们的利益,这我理解。但纵火烧粮、祸害百姓...这是人做的事吗?” 糜芳浑身颤抖:“主公...家兄他糊涂!但、但他毕竟是我兄长...求主公饶他一命!” 我沉默了许久。 “让他来辽东。”我终於开口,“当面说清楚。若真有苦衷,我可以从轻发落。但若执迷不悟...” “谢主公!谢主公!”糜芳连连磕头。 八月二十,糜威到了襄平。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身绸衫,面容富態,但眼神闪烁。我让他在偏厅等候,故意晾了他一个时辰。 进来时,他急忙起身行礼:“罪民糜威,拜见使君。” “坐。”我淡淡道,“听说你要捐粮十万石?” “是、是。”糜威擦著汗,“罪民听闻辽东收留流民,仁德感天,愿尽绵薄之力...” “不必兜圈子。”我打断他,“李家的事,你可知情?” 糜威脸色一变:“李、李家...罪民只是和他家有姻亲,生意往来...” “是吗?”我把司马懿查到的帐目副本推过去,“这五千石粮食,怎么解释?” 他拿起帐目看了几眼,手开始抖:“这...这是李家借的,说是周转...” “借了不还,还帮你纵火烧粮?”我冷笑,“糜威,你真当我刘备是傻子?” 扑通一声,糜威跪下了。 “使君饶命!罪民...罪民也是一时糊涂!”他涕泪横流,“清丈田亩,罪民损失了三千亩地...心里不忿,才、才...” “才想毁了辽东的秋收,让我刘备也尝尝苦头?”我俯视著他,“你可知,那五万石粮食,能救多少条命?” 糜威只是磕头。 我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在青州,还有多少田產?” “还、还有五千亩...” “全部捐出来,分给佃户。”我道,“然后,你和你家人,迁来辽东。我给你们五十亩地,一栋宅子,安生过日子——如何?” 糜威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杀他。 “使君...不杀罪民?” “杀你容易。”我摇头,“但杀了你,青州的豪强会怎么想?『看,刘备要卸磨杀驴了』。我要的是天下,不是几个人头。” 老者呆坐良久,忽然老泪纵横:“罪民...愧对使君!” “去吧。”我摆摆手,“十日內办妥交接。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糜威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诸葛亮从屏风后走出,轻声道:“老师,这样处置...是否太宽?” “宽吗?”我笑了笑,“他捐出五千亩地,十万石粮,还自愿迁来辽东当个普通富户——这惩罚,比杀头还难受。而且,其他豪强看到,会想:『糜威都能活命,咱们还闹什么?』” 少年恍然:“以儆效尤,又给台阶...” “对。”我起身走到窗前,“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豪强是祸患,但也是资源——用得好,就是助力。” 八月廿五,糜威的捐地文书送到了。 五千亩田契,十万石粮票,还有一份“自愿迁居辽东”的保证书。我让诸葛亮督办,把田地全部分给原来的佃户,每户十亩,免三年赋税。 消息传开,青徐两州的豪强震动。有人骂糜威软骨头,有人开始暗中打听迁居辽东的条件——毕竟,命比地重要。 秋收终於在九月初全面结束。 最终统计出来时,连田豫都激动得声音发颤:“主公...总计收粮二百一十万石!超出预估二十万石!” 书院里,诸葛亮带著学生连夜核算。最后確认:辽东本地產粮一百五十万石,青徐两州上缴六十万石,总计二百一十万石。扣除军粮、官俸、储备,还剩八十万石盈余。 “够了。”我看著帐册,“今年冬天,没人会饿肚子了。” 九月十五,我下令:全境免赋一年。同时开仓放粮,每人可领三斗“过冬粮”,孤寡老人、伤残军士加倍。 领粮的队伍排了十里。百姓们背著口袋,脸上是久违的笑容。有个老翁领到粮后,拉著孙子朝都督府方向磕头,被守军赶紧扶起。 同一天,水军传来消息:周仓带十艘新船出海训练,遭遇风暴,损毁三艘,但人员无一伤亡。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一条从辽东直通青州的近海航线,比陆路快五天。 “好事。”我对周仓道,“船坏了可以再造,经验最宝贵。加紧训练,明年我要看到能运兵一万的水军。” “诺!” 九月三十,第一场雪落下前,我召集核心文武,开了个总结会。 “今年三件大事:春耕、秋收、整军。”我环视眾人,“都完成了,而且完成得不错。但这只是开始。” 眾人肃然。 “明年,咱们要办四件事。”我竖起手指,“第一,扩军至五万;第二,水军要能控制渤海;第三,在各郡县全面推行学堂;第四...准备接收冀州流民——我估计,曹操明年还会加税。” 田豫问:“主公,钱粮从何而来?” “盐铁专营,海外贸易,还有...”我看向诸葛亮,“商税。孔明,你擬个《商税法》,要细,要公平,要让商人有利可图,但也要为国出力。” “学生领命。” “仲达。” “学生在。” “继续深挖细作。曹操不会罢休,肯定还有后手。” “诺。” 散会后,我独坐书房。 窗外,雪花纷飞。 今年死了五十三人——疫病、纵火、意外。救活了四十七万人。 这买卖...值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做,死的人会更多。 第39章 刘备装病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襄平城外的官道上堵满了人。 全是逃难来的。 我骑马出城,看著黑压压的人群往这边涌,老人背著包袱,女人抱著孩子,男人推著独轮车。 “让开!让开——”几匹快马横衝直撞过来,马上的人挥舞鞭子朝难民狠狠抽下,“瞎了眼的东西!敢挡糜家的路!” 我眯起眼。 糜家? 那几匹马衝到城门前,被守城士卒拦下。为首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知道我是谁吗?糜家二管家的亲外甥!” “啪。” 一马鞭抽在他脸上。 动手的是赵虎。 那管事捂著脸惨叫:“你敢打我?!” “打你?”赵虎又是一鞭,“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谁在这儿!” 管事抬头,看见我,脸色瞬间煞白。 “刘、刘使君......” 我懒得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群难民身上。一个老者倒在地上,脸上被抽出一道血痕,浑身哆嗦。 “赵虎。”我淡淡道,“把这几个绑了,送到糜府去。告诉糜威——他家的奴才当街鞭打难民,该当何罪,让他自己看著办。” “诺!” 那管事被拖走,我下马,亲自扶起老者。 “老人家,伤得不轻。” 老者老泪纵横:“使君,草民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我拍拍他的手,“进了我的地盘,就是我刘备的百姓。幽州青州徐州辽东,没人能隨便欺负你们。” 难民们愣住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哗啦啦跪倒一片。 “使君仁义!” “刘使君是活菩萨!” 我摆摆手:“都起来,进城去。城西设了粥棚,有热粥有暖棚。先安顿下来,慢慢说你们的事。” 难民们千恩万谢地往城里走。我站在路边,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经过。 有冀州口音的,有兗州口音的,还有几个司州口音的。 “主公。”徐庶策马过来,低声道,“这批难民里至少混了二十多个细作。” “看出来了。”我点头,“那个一直偷瞄城门守军的年轻人,那个故意掉了包袱又捡起来三次的中年妇人,还有那个『腿脚不便』却走得比谁都快的老头——都盯紧了。” 徐庶笑了:“主公好眼力。” “不是眼力。”我翻身上马,“是经验。曹操刚灭了吕布,孙策又死了,江东换了新主——这种时候他不往我四州之地塞细作,我反倒奇怪。” --- 糜威来得比我想像的快。 我刚回府,他就到了。一进门就跪,五十多岁的人跪得毫不犹豫。 “使君!罪民管教不严,出了这等刁奴!那几人已经被罪民打了板子,撵出糜家,永不录用!” 我端起茶盏,没让他起来。 “糜威,那几个奴才是借了你的势才敢这么囂张的。” “是,罪民知罪!” “你知罪?”我放下茶盏,“你知道的罪,恐怕不只是这个吧?” 糜威浑身一颤。 我盯著他:“那个姓陈的帐房,在你家干了几年了?” “三、三年......” “他昨日见了什么人?” 糜威脸色煞白:“使君,罪民不知......” “不知?”我冷笑,“他在你眼皮底下见的,你说不知?糜威,我看在子仲的面子上留你一命,让你在我四州之地安家置业。你若不知好歹,那就別怪我不客气。” 糜威整个人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 “使君饶命!那陈登前日见了三个从许都来的人,其中一个,是曹操『校事府』的......”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报?” “罪民以为他不过是做生意......” “做生意?”我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糜威,你做了几十年生意,分不清什么是做生意,什么是做细作?” 糜威说不出话来。 我起身:“起来吧。给你两条路:第一,继续用他,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第二,我找个由头把他撵走,但那样子曹操就知道你已经被我盯上了。” 糜威挣扎良久,咬牙道:“罪民选第一条。” “好。”我拍拍他的肩,“这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做好了既往不咎,做不好数罪併罚。” “谢使君!” 他走后,司马懿从屏风后转出来。 “主公,糜威这人不可信。” “我知道。”我坐回书案后,“但他有用。糜家在四州的商路是咱们连通南北的关键。只要他儿子糜芳还在军中,他就不敢翻出什么浪花。” 司马懿点头:“主公,学生有一计——陈登既然是曹操的人,不如让他传些假消息回去。比如四州缺粮军心不稳,比如使君病重臥床不起,比如关羽张飞因边境防御之策爭执不下......” 我笑了:“你这是要让曹操以为咱们內部不和?” “对。”少年眼中闪著光,“他以为咱们內部不稳,才会放心南下打江东。只要他全力南下,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再发展一年。” “好。”我赞道,“这事交给你。要传什么消息,你擬定后给我看。” --- 为了让陈登的消息更可信,我决定演一场戏。 次日,我在接见各州刺史时突然身子一晃,扶著额头倒了下去。 “主公!”赵虎大惊失色,一把扶住我。 “快传华佗......”我闭著眼睛,声音虚弱。 满堂譁然。 华佗很快赶来,搭脉诊断,面色越来越凝重。良久,他起身对眾人道:“使君操劳过度,旧疾復发,需静养三个月。期间不可处理政务,不可劳心费神。” 消息传出,四州皆惊。 当天下午,糜威就带著补品来看望。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其实是抹了米粉),有气无力地说了几句话就让他退下了。 糜威前脚刚走,陈登后脚就出了门。 他直奔城东茶馆。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讲《吕望兴周》,见陈登进来,目光微微一凝。陈登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喝。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下来休息,经过陈登那桌时脚步顿了顿。 就这么一瞬,陈登手里多了个纸条。 司马懿的人趴在茶馆对面的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 “好戏开场了。”我躺在床上,听著司马懿的匯报,忍不住笑出声来,“传令下去,让云长和翼德也配合一下——他俩这两天得为边境布防的事吵一架。” --- 讲武堂。 这是秋收后新建的,专为培训中下级军官。高顺任总教习,首批学员三百人,都是从各营选拔的尖子。 我悄悄来到讲武堂,想看看高顺练兵。当然,现在是“养病”期间,不能让人知道我出来了。 高顺正在训话。 “你们以为自己是来享福的?错!你们是来脱层皮的!三个月后,我要你们一个人能带一百人!一百人能顶一千人用!做得到吗?” “做得到!”三百人齐声怒吼。 “好!现在脱了上衣,校场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晚饭別想吃!” 三百个年轻军官齐刷刷脱了上衣衝进雪地里。 我站在暗处看得直点头。这批人练出来,四州的兵马就更能打了。 “主公。”高顺发现了我,急忙过来,“您怎么来了?不是说......” “嘘。”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偷偷来的。看看就走。” 高顺咧嘴笑了:“主公放心,这批苗子好得很。” 正说著,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报——高教习!水军营急报!” 我接过军报。是周仓发来的,说水军十艘战船已完成冬季改装,加装了防撞冰刃和御寒舱室。但昨日训练时,一艘船在冰面航行中龙骨受损,需大修。 “走,去看看。” --- 辽河口的水寨。 十艘战船停在港內,船身裹著草蓆防冻。那艘受损的船被拖上船坞,老船工黄师傅正带著工匠检查。 “主公。”周仓迎上来,一脸惭愧,“是末將冒进了,不该在初冰期就让船队全速破冰......” “不怪你。”我摆手,“练兵哪有不损船的。伤情如何?” 黄师傅从船底钻出来,满身木屑:“龙骨裂了,但能修。就是得换一根主梁,至少要十天。” “材料够吗?” “够。”黄师傅指著远处的料场,“辽东的硬木比江南的还结实。就是天冷,胶干得慢。” “那就慢工出细活。”我登上那艘受损的船。船舱里加了取暖的火盆,但依然寒气逼人。水军士卒正在舱內练习绳结、旗语、划桨动作。 一个什长看见我,急忙让士卒列队。 “继续练。”我示意,“天冷,就不用来那些虚礼了。” 士卒们重新坐下继续打绳结。我注意到他们的手指大多冻得红肿,但动作依旧麻利。 “冻伤的多吗?”我问周仓。 “三成左右。”周仓低声道,“已经发了冻疮膏,但水上风大防不住。” 我想了想:“让医学院配些防冻的药油,每日出操前涂抹。另外伙食加量,尤其是油脂——人吃饱了才抗冻。” “谢主公!” --- 回城路上,诸葛亮骑马追来。 “老师,商税法的初稿擬好了。”少年递上一卷帛书,“请老师过目。” 我就在马背上展开看。条款很细,將商人分为坐商、行商、海商三类,税率从三十税一到十税一不等。还有两个新花样:一是累进税,赚得越多交得越多;二是义商减免,凡捐粮賑灾修桥铺路者可减税。 “好!”我赞道,“这个思路对头。四州之地,就得这么管。” “学生还有一条。”诸葛亮指著最后,“凡在四州开作坊、僱工超过百人者,视为工坊主,税率按坐商计算,但若吸纳流民就业,另有减免。” 我眼睛一亮:“这是你想的?” “是。”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学生见流民越来越多,光靠种地安置不了。若能有工坊吸纳,既能解决生计又能增加税收......” “好!”我重重拍案,“就按这个办。先在襄平城试行三个月,再推广四州全境。” “诺!” --- 回府后,徐庶已经在书房等候。他带来的消息让我眉头微皱。 “主公,冀州密报。”他递上信筒,“曹操正式颁令,明年起冀州每亩加征助军粮一升,户出助军布一匹。百姓怨声载道,已有人开始北逃。” 我展开密报细看。曹操的加税令写得很直白:“今袁氏虽平,余孽未清。为保境安民,特加征助军。凡抗令者以通敌论处。” “这是要榨乾冀州啊。”我轻嘆。 “而且时机选得很毒。”徐庶道,“秋收刚过百姓手里有余粮,加征阻力小。等明年春荒想反也反不动了。”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黄河:“咱们在冀州的人能煽动民变吗?” “难。”徐庶摇头,“曹操在冀州驻有重兵,曹仁夏侯惇各领三万,镇压有余。而且冀州世家虽然不满,但被许都血案嚇破了胆,不敢出头。” “那就等。”我道,“等百姓自己逃。传令给四州边境各县:流民来多少收多少。但要严格筛查——曹操肯定会混细作进来。” “诺。” --- 数日后,许都传来消息。 曹操在庆功宴上宣称,吕布已灭,接下来要全力对付江东。席间有细作来报,说刘备在辽东病重臥床不起,关羽张飞因边境布防之策爭执不休。 曹操大笑:“刘备若死,四州唾手可得!” 谋士程昱却皱眉道:“主公,刘备此人最善诈术。当年在许都种菜装憨骗了多少人?如今突然病重,又恰逢江东易主,未免太过巧合。” 曹操沉吟片刻:“仲德的意思是......” 程昱道:“主公刚收到江东急报,孙策已死,孙权继位。江东新主年幼,內部未稳,正是用兵良机。至於刘备,他若真病,四州必乱,届时再取不迟;他若诈病,说明他不想与主公为敌,只想自保。无论真假,主公都可先取江东,再图四州。” 曹操点头:“仲德所言极是。传令下去,筹备南征江东。另派细作继续盯紧辽东,若有异动,隨时来报。” 消息传到辽东,我笑得直拍大腿。 “好个程昱!好个曹操!”我站起身,哪还有半点病容,“他要南下打江东,咱们至少有一年时间安心发展!” --- 当天下午,关羽和张飞在军议上“爭执”起来。 “大哥,幽州边境必须增兵!曹仁在冀州屯兵三万,万一趁咱们病中突袭怎么办?”关羽一脸严肃。 “二哥你太谨慎了!”张飞嗓门大得像打雷,“要俺说,直接调兵往南压,嚇唬嚇唬曹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胡闹!贸然调兵只会激怒曹操!” “那你说怎么办?乾等著?” 两人爭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欢而散。 陈登混在府外的人群中,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晚,消息就通过说书先生传了出去。 --- 时光飞逝,转眼冬去春来。 辽东的雪化了,树枝上冒出嫩芽。幽州的冻土解了,青州的渔船出海了,徐州的麦子返青了。 流民营里,去年逃来的难民已经安置妥当。青壮年编入屯田,有一技之长的进了工坊,老人孩子分到了救济粮。医学院的学生定期来巡诊,书院的学生来教孩子们识字。 讲武堂的第一批学员顺利结业,三百人分配到各营成为都伯队率。高顺又开始培训第二批,这次是五百人。 水军营也扩编了,新增五艘战船。周仓天天带著船队出海训练,说要练出一支能打海战的水师。 糜家的工坊也开工了,专门纺织棉布,雇了三百多个流民。糜威老老实实交了税,还捐了一百匹布给军营。 而陈登,依旧在糜家当帐房,依旧每三日去一次茶馆,依旧往许都传消息。他传的每一条消息,司马懿都先过目。 至於我,依旧“病重臥床”,偶尔“清醒”片刻接见一下心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 这一日天气晴好。 我“偷偷”出城,来到辽河口。 水寨里热火朝天,工匠们在建造新船,水军士卒在操练。周仓站在船头,指挥著几艘战船编队航行。 “主公!”周仓看见我,跳下船跑过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望著宽阔的河面,“练得怎么样了?” “好得很!”周仓咧嘴笑了,“去年冬天练的那些,现在都能在船上打仗了。末將还想等夏天风平浪静的时候,带著船队去青州沿海转一圈,让各州都看看咱辽东水师的威风。” 我拍拍他肩膀:“別急。先练好本领,以后有你显摆的时候。” 往回走的时候,“老师,商税法试行半年效果显著。四州商税收入比去年增加了七成。”诸葛亮递上帐册。 “好!”我赞道。 司马懿也道:“陈登昨日传回的消息是——使君病情稳定,已能下床走动,关张因边境布防仍有爭执,但未伤和气,四州上下一切如常。” 我笑了:“这条消息传回去,曹操会怎么想?” 司马懿想了想:“他会想,刘备確实在装病,但並无南下之意,可以放心打江东。” “对。”我点头,“他放心打江东,咱们就放心发展。等他打完,咱们也准备好了。” --- 傍晚,我回到府中。 孔劭和伏寿正在院子里玩。看见我,两人跑过来。 “使君使君!今日医学院又收了好些病人,华先生夸我手脚麻利!” “使君!今日书院考试,我得了甲等!” 我笑著摸摸他们的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个孩子身上,洒在整个襄平城上。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子声,船坞里的敲打声,街巷里的欢笑声。 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第40章 春潮 建安六年腊月三十,襄平。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歇。都督府后院那株老梅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却偏在此时绽出几朵红苞,艷得刺眼。 我站在廊下看梅。 昨夜荀攸抵达襄平时,城门已经关了。他在驛馆歇了一夜,今晨递了帖子,正在偏厅等候。 四年了。 我始终没有问他这四年在青州做什么。他走的时候只说:“主公,臣有一事未竟。事成之日,自来相见。” 今日他来了。 我没有立刻见他。 不是端架子。是四十九岁的人,四年一千四百个日夜——我要先想一想,怎么接他这份沉甸甸的“事成”。 “老师。” 诸葛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见他捧著一碗热羹,眉目间是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沉静。 “郑先生说,您昨晚只睡了一个时辰。” 我接过羹碗,没有辩解。 “荀先生到了。”诸葛亮的目光落向偏厅方向,“学生方才去送茶,他正在整理书稿。整整七卷,用麻绳扎著,封皮上是新墨。” “他怎么说?” “他说...『尚未完稿,还需主公斧正』。” 我沉默片刻。 尚未完稿。 四年了,还在说自己“尚未完稿”。 “孔明。” “学生在。” “你该出山了。”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意外,只有早已准备好的郑重。 “青州別驾,正月十五赴任。”我把那碗已经半凉的羹放在栏上,“田豫会带你先走一遍各县,五月之前,把商税法在全境推开。” “学生领命。”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没有问“我能否胜任”。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跟我进都督府,看满墙舆图,问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那时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是在等一个机会。 --- 辰时,都督府正厅。 该来的人都来了。关羽昨夜刚从青州赶回,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还带著三百里加急的霜色;张飞拎著酒罈子挨个斟酒,被徐庶笑著挡开;赵云站在舆图前,正与高顺低声商议什么;田豫捧著厚厚一叠名册,那是正月要分田的三千户流民档案。 司马懿坐在角落,面前的茶一口没动。他伤愈不过半月,气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成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偏厅的门虚掩著。 荀攸就在里面。四年未见的旧人,此刻只隔一道门。 我没有立刻唤他。 先议事。 “建安七年了。”我背对眾人,声音不高,“正月一过,咱们和曹操的五年之约,还剩三年半。” 厅內安静下来。 “他不会等三年半。”我转身,“我也没打算等。” 我看向徐庶:“元直,冀州的消息。” 徐庶起身,声音平稳:“曹操的加税令,正月初一正式推行。每亩加征『助军粮』一升,户出『助军布』一匹。据夜不收探报,冀州各县已有抗税者被下狱,清河、赵郡、巨鹿三地,百姓开始结伴北逃。” “人数?” “正月初三至初九,七日间,幽州边境已收流民一千七百户。”徐庶顿了顿,“按这个势头,二月之前,每月逃户可达五千。” 厅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户,约两万人。 一年就是二十万。 “接得住吗?”我问田豫。 这位跟了我八年的老臣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名册,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划过,片刻后抬头: “若每月五千户,辽东的存粮——能撑到秋收。” “秋收之后呢?” “若今年风调雨顺,新垦田可再收八十万石。”田豫的声音平稳,“届时存粮可达三百万石,可再撑一年。” “那就接。”我没有犹豫,“每月五千户,一户不漏。粮食不够,从我的俸禄里扣;房子不够,徵发屯田兵日夜赶工;官吏不够——书院不是养了三百学子吗?派下去。” 郑玄坐在末席,白髮如雪,此刻却拄杖起身,声音苍老而坚定: “使君——老臣请命,亲率弟子赴幽州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我看著他。 七十四岁了。 “郑公,天寒地冻...” “老臣活了七十四年,还剩几年,自己知道。”老先生打断我,浑浊的眼中有光,“这辈子,读了一肚子书,若不能为黎民做点事,书都白读了。” 他躬身,长揖及地。 厅內无人出声。 我走过去,扶起他。 “郑公。”我轻声道,“您不是白读书的人。辽东这三千学子,都是您教出来的。” 老人眼眶微红,没有答话。 --- 午时,议事暂歇。 眾人散去用膳。 我终於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坐在窗前,膝上摊著一卷帛书。逆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年不见。 四十五岁离襄平时,他鬢角只是微霜。如今四十九岁,半头白髮。 “主公。”他起身,欲行礼。 我按住他。 “公达。” “臣在。” “四年了。” “四年三月零七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臣在琅琊,每日算著。” 我看著他膝上那捲帛书。封皮上是工工整整的楷书: 《汉典·卷一·田制》 旁边还有六卷,用麻绳扎成一摞。 “写完了?”我问。 他低头,抚过那捲帛书的边缘。 “臣不敢说写完。”他的声音有些涩,“歷代制度沿革,得失成败,越写越觉浅薄。田制一卷,臣刪了七稿;諫议一卷,臣写了又废,废了又写...昨夜抵襄平,还在改最后一页。” 他没有说这四年有多难。 没有说青州的冬天有多冷,没有说独自著书的孤寂,没有说那些刪掉的废稿堆了半间屋子。 他只是说: “臣不敢说写完。” “那就给我看看。”我伸手。 他怔了一下,隨即双手捧起第一卷,递过来。 “请主公...斧正。” 我接过。 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每一条制度沿革旁都有硃笔批註: “光武中兴时曾行此法,利弊有三...” “桓帝时废止,因其时豪强已坐大...” “若与摊丁入亩並行,当先...” 不是抄书。 是把半生所学,一字一句,熬成了这七卷帛书。 我没有说话。 翻到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直到第七卷《諫议》。 最后一页,墨跡明显比前面新——这是昨夜补写的。 “臣尝闻,主公少时织席贩履於涿郡。 今主公拥四州之地,带甲十万,天下侧目。 然臣每思及主公微时,未尝不惕然而惧—— 何也? 起於微末者,知百姓之饥寒; 忘於富贵者,失立国之根本。 臣愿主公: 常思涿郡风雪,常念织席之手。 如此,则汉室可兴,天下可安。 ——臣攸顿首。” 我合上帛书。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荀攸垂首坐著,白髮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目。 “公达。”我开口。 他抬头。 “这不是斧正。”我把七卷帛书轻轻放回他膝上,“这是国策。” 他愣住了。 “我要召集田豫、孔明、仲达、元直。还有郑玄。”我看著他,“一条一条议,一卷一卷过。” “主公...” “能立刻推行的,今年就推行;需要斟酌的,集思广益;你以为写完了的——我觉得才刚开始。”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四十九岁的人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刪了写、写了刪,把自己关在青州那间小院里,只为了今日。 他大约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主公说“写得不错,归档吧”; 想过主公说“这里那里要改”; 想过主公说“先放著,日后再说”。 他没想过这一种。 “公达。”我按著他的肩膀,俯身看他,“我不善著书,但善用人。你写了四年,我要用这书——用四十年,用四百年。” 他终於低下头。 白髮微微颤抖。 “臣...”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梦,“臣不善征战,不擅谋险,不会使间...” “只会这个。”我接过他的话。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是。只会这个。” --- 黄昏。 医学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药柜间忙碌。八岁的小姑娘踩著木凳,正把新晒乾的黄芩一包包分装,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伏寿。 伏完的幼女。许都血案里,被司马懿从阳翟庄园救回来的那一个。 “使君?”她看见我,连忙从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在忙什么?” “整理药材。”伏寿指了指身后那排药柜,“华先生说,开春后医学院要扩招,药材得提前备好。” 我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每一个抽屉外侧,都用娟秀的小楷写著药名、產地、入库时间。有些抽屉上还贴著红色的小標籤——“黄芩,辽东本地產,效比中原强三成”——那是她自己的发现。 “伏寿。” “学生在。” “华先生说,你想学外科。” 她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是...但华先生说,女孩子学外科,手要稳,心要狠...学生还差得远。” “他是在夸你。” 她抬起头。 “手稳,你已经做到了。”我看著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心狠——不是让你对人狠,是对病狠。该割的腐肉,一刀下去,不许犹豫。” 小姑娘怔怔地听著。 “学生...记住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使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个子那么小,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救很多很多人。” 我看著她。 伏完若在天有灵,大约会哭。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 戌时,都督府后院。 张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辽东烧”,非要拉著关羽“敘敘旧”。关羽嘴上说著“酒色伤身”,袍袖却已把那坛酒拢了过去。 赵云和高顺还在讲武堂没回来。田豫去安置今夜新到的一批流民,徐庶在夜不收总部审阅开年第一波情报。 司马懿站在廊下,望著那株老梅树。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盅热茶。 “仲达,想什么?” 他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学生在想...荀先生的书。” “哦?” “学生方才路过偏厅,见荀先生还在灯下改稿。”他轻声道,“主公已经说『这是国策』了,他还在改。” 我没有接话。 “学生以前以为,谋略就是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算时机,算胜败。算准了,就能贏。” 他转过头,看向偏厅那扇亮著灯光的窗。 “今日方知,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谋万世之法,需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的定力。”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 “主公,学生能跟荀先生学吗?” 我看著他。 十八岁。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內奸灰雀。 他从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能。”我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主公请说。” “学他的格局,別学他的性子。”我望著那扇窗,“公达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了一部书。你关不住。” 司马懿没有否认。 “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荀攸。”我转身,“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帐,走你的路。” 少年沉默良久。 “臣明白了。” 他没有称“学生”,他称“臣”。 --- 亥时。 我再次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还在灯下。案头摊著《諫议卷》,他正用笔尖蘸墨,在某一处添了几个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主公。” “还不歇?” “最后一页,臣想再润一润。”他顿了顿,“主公白日说,这是国策...臣怕有疏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达。” “臣在。” “这本书,你打算写多少年?” 他笔尖悬住。 “臣...” “四年写了七卷。”我看著他,“我给你十四年,写二十一卷。再给你四十年,修七代版本。你写不完,孔明接著写;孔明写不完,他徒弟接著写。” “主公...” “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我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你这本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业,是咱们这些人的国运。” 他的笔落在案上,轻轻一声。 灯焰跳动。 四十九岁的人了。 此刻却像个刚刚入学的童子,被夫子告知“你这篇功课,將来要刻在碑上”——手足无措,惶恐,又隱隱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良久。 他弯腰,拾起那支笔。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写。” --- 三更。 襄平城的更夫敲著梆子走过长街,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我独自站在廊下。 偏厅的灯还亮著。 那株老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红苞已经绽开了。 诸葛亮明日启程赴青州。 荀攸明日要见田豫,商议《田制卷》的推行细则。 郑玄后日率三十弟子赴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冀州的雪原上,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北方跋涉。 他们要来辽东。 他们要活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书院、工坊、医学院,不知道那七卷帛书。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个刘使君。 去了,就有田种;种了,就有粮吃。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时,偏厅的灯还亮著。 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光阴里的铜像。 四年一千四百夜。 今夜只是第一夜。 第41章 北渡 建安七年正月初七,人日。 襄平城外的官道上,积雪被踩成坚实的冰壳,车辙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从辰时到午时,已有十七队流民从南边来,每队少则三五十人,多则上百人。 我站在城楼上,看著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在雪地里缓慢蠕动。 老人拄著树枝当拐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妇人把幼童裹在怀里,用冻僵的手掖紧被角。精壮的汉子走在最外围,警惕地望著风雪交加的来路——那是冀州的方向,也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 “使君,这是今晨的登记册。”田豫递上一卷湿漉漉的簿册,墨跡还没干透,“三百七十一户,一千四百二十三人。” 我接过,没有翻。 “比昨日多了多少?” “多了八十七户。”田豫的声音平稳,但眼底有血丝,“冀州那边的消息,曹操的加税令已经贴到各县乡亭。有抗税的,当场锁拿;有逃窜的,追缉三代。” “三代?” “父逃,拘其子;子逃,拘其孙。”田豫顿了顿,“据逃出来的百姓说,巨鹿郡有一户人家,祖父七十岁了,被锁在县衙门口示眾,冻了三日。” 我没有说话。 城楼下,又一队流民到了。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缺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乱飘。他走得极慢,背上却驮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已经人事不省。 “医官!医官在哪儿?”汉子嘶声喊著,踉蹌著想往前跑,却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男孩从他背上滚落。 我三步並作两步衝下城楼。 赶到时,赵虎已经把孩子抱起来了。那孩子轻得像片羽毛,脸色青白,嘴唇乾裂出血。 “医学院的人呢?!”我回头厉声。 “在、在路上了——”亲兵话没说完,一骑快马已从城门疾驰而来。 伏寿跳下马背时险些摔倒。她抱著那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药箱,小脸冻得通红,却顾不上喘气,直接扑到孩子身边。 翻开眼皮,搭脉,探额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是风寒入里,高热三日以上。”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需要马上灌药、针刺、艾灸。这里不行,风太大,要抬到暖棚里去。” 几个亲兵立刻上前。 那独臂汉子跪在雪地里,直愣愣地看著伏寿,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伏寿抱起药箱,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八岁的小姑娘声音不大,却很稳,“华先生教过的,这种症候,能救。” 她转身跑了。 汉子伏在雪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砖石,肩膀剧烈地抽动。 我走过去,蹲下身。 “叫什么名字?” “草民...赵大壮。”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巨鹿郡人。” “那条胳膊,是討董时丟的。”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有惊愕。 “使君...怎、怎知?” 我没有答。 公孙瓚的白马义从,討董时曾在巨鹿征过兵。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你认得这个?”我从腰间解下一块旧铜牌,递到他面前。 铜牌上鐫刻著一匹奔马,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赵大壮盯著那铜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伏在地上,发出压抑了十四年的哭声。 “白马...白马义从...什长赵大壮...见过將军...” 他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雪地上。 “末將...末將给白马义从丟人了...” 城楼上,风捲残云。 我扶起他。 “你没丟人。”我把那块铜牌放进他掌心,“白马义从的规矩,你背一遍。” 他跪在雪地里,哽咽著,一字一顿: “同袍如手足。伤,同救;死,同葬。弃手足者,斩。” “你弃了吗?” “末將没有...”他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末將是在酸枣突围时被砍的,什长让我先撤,我不肯...后来昏过去了,醒来时已在民户家里养伤...再后来,白马义从没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颤。 “末將...再也没脸回去...” 我沉默了很久。 风把雪沫吹进领口,凉得刺骨。 “白马义从还在。”我说。 他抬起头。 “赵云將军领著,驻扎在幽州。”我看著他,“你这块牌子,带在身上十四年,不是等著今日来哭的。” 赵大壮怔怔地看著掌心的铜牌。 “什长...还活著吗?”他问。 “活著。”我顿了顿,“他叫陈敢,如今是白马义从的队率。” 汉子低下头,把那块铜牌贴在胸口,许久没有说话。 --- 申时,医学院。 华佗亲自施针,那孩子的高热退了三成。伏寿守在榻边,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额上的冷帕子,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赵大壮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你家还有何人?”我问他。 “婆娘两年前病死了。就剩这娃,叫虎头。”他顿了顿,“婆娘临终说,把他拉扯大,別让他当兵...末將没听她的。虎头自己说,长大了要打坏人。” 他低头,用那仅剩的一只手抹了抹眼睛。 “坏人哪打得完...” 我没有接话。 郑玄从走廊那头走来,身后跟著十几个穿青衫的年轻学子。他七十四岁的人了,拄著杖,走得慢,却一步都不肯让人扶。 “使君。”他行礼,“老臣明日启程。” “郑公,再等几日,等雪小些...” “雪不会停。”老先生打断我,“流民不会停。老臣也不会停。” 他转头看向那些青衫学子。 “这些孩子,在书院读了三年书。三年啊,使君——三年够老夫教完一部《春秋》,够他们背完三千个圣人道理。可他们见过真正的流民吗?摸过冻伤的手吗?给濒死的孩童餵过药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 “书斋里养不出良臣。”他转身,长揖及地,“使君,让老臣带他们去见见这人间。” 我扶起他。 七十四岁的人了,一揖下去,腰背却挺得笔直。 “郑公。”我轻声道,“您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有清明的光。 “老臣要一个承诺。” “您说。” “將来若有太平之日。”他一字一顿,“不要让这些孩子,再写流民诗。” 我看著他。 风雪灌满长廊,吹动他稀疏的白髮。 “我答应您。” --- 戌时,都督府。 荀攸的《汉典·田制卷》摊在案头,田豫已经读完了第三遍。 “使君,这条『官给耕牛、种子,分五年偿还』——”他用手指点著某一行,“辽东今年耕牛缺口三千头,若全由官府垫付,需钱六十万。” “所以?” “臣建议,分两种。”田豫沉吟道,“有劳力、无积蓄者,可贷耕牛,分三年还;有积蓄、缺劳力者,可合伙租用,官府只做保人。” 荀攸提笔记录,头也不抬。 “租用如何定价?” “按亩抽成,一亩一斗。”田豫显然想过,“佃户租牛,每亩要交三斗给地主。官府只抽一斗,比地主便宜。” “豪强若压价竞爭?” “那就让他们压。”田豫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一亩一斗,官府不赚钱。他们若降到八升,贴钱帮百姓种地——臣求之不得。” 荀攸笔尖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田豫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讚许。 “田使君此法,可行。” 田豫拱手:“多赖公达先生《田制卷》启发。” 荀攸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记录。 但我看见,他的耳廓微微红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 这是他的书第一次被人“用”起来。 --- 亥时,徐庶来了。 “使君,曹操那边有动静。”他压低声音,“据许都內线回报,正月十五朝会后,曹操单独召见了夏侯惇、曹仁、荀彧——” 他顿了顿。 “荀彧称病未去。” 我挑眉。 “称病?” “是。”徐庶的声音很轻,“据內线说,曹操在席间痛骂刘备『诈病欺人,夺我河北三郡』,扬言今年必要南征,以雪官渡之耻。” “荀彧没去,他什么反应?” “曹操当场摔了酒盏。”徐庶道,“但没有派人去请,也没有问罪。” 我沉默片刻。 “文若这是在表態。”我说,“他在告诉曹操——南征之策,他不赞同。” “曹操会听吗?” “不会。”我摇头,“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许都血案杀红了眼,冀州加税逼反了民,河北三郡被我夺了——他需要一场胜仗,向天下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曹操。” “那我们...” “等。”我走到舆图前,“等他南征。等他陷入江东的泥沼。等他后防空虚。” 徐庶眼睛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他没有五年之约,我有。”我淡淡道,“他违约南征,我不得已北渡——这帐,说到天子面前也是我有理。” 徐庶会意,没有再问。 他退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使君,荀彧那边...要不要派人接触?” 我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我说,“他还没到绝路。” --- 子时,流民营。 我换了便服,只带赵虎一人,走进了那片临时搭建的木棚。 这是郑玄明日要带队驻扎的地方。三百间木棚,每间能住一户人家。棚里有炕,炕上有新絮的被褥,墙角堆著至少能吃十天的粮袋。 我隨意走进一间。 炕上坐著个老妇人,正借著油灯的光纳鞋底。她抬头看见我,也不认得是谁,只当是官府的人,连忙起身。 “坐,坐。”我示意她不必多礼,“老人家哪里人?” “清河郡。”老妇人的口音很重,“年前收成不好,官府还要加税...儿子说,走吧,北边有人收留咱们...” “儿子呢?” “去领明天的口粮了。”她低头继续纳鞋底,“使君待咱们好,咱不能白吃白住...这鞋底纳好了,送到军营去,將士们穿著暖和...” 我没有说话。 她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针脚却细密匀停。 一双鞋底,要纳三千针。 三千针,换一顿饭。 我起身,走到隔壁。 一家五口挤在一张炕上,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男人三十出头,精壮,眼神却有些木。 “做甚么的?”我问。 “佃户。”他答,“租李家的地,收成七成交租。去年旱,交不上,李家把俺娘赶出来了...” “娘呢?” 他没说话,低头看著炕席。 旁边的妇人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转身离开。 又一间。 一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正在油灯下翻一本磨破边的《论语》。 “读书人?”我问。 他抬头,有些侷促:“晚生清河崔氏族人,旁支,算不得读书人...” “崔氏?”我想起崔琰,“崔季珪是你何人?” “族叔。”他低声道,“许都血案后,族叔下狱,崔氏被抄...晚生逃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夫子...” 他把那本《论语》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块取暖的炭。 “辽东书院正在招人。”我说,“通一经者,授田百亩,月俸十石。你去考。” 他愣住。 “晚生...可以吗?” “崔季珪的族人,不会差。”我转身,“去考。考上了,给你族叔写信。” 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我没有回头。 --- 三更。 我走出流民营。 赵虎跟在身后,沉默了一路。 “想说什么?”我问。 “使君...”他憋了半天,“俺嘴笨,不会说。就是...就是觉得,您今天跑了一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我停下脚步。 “赵虎。” “在。” “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了。”他挠挠头,“从幽州起就跟您。” “六年。”我看著他,“你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十七间棚子里,看到了什么?” 他摇头。 “我看到了三十七种活法。”我说,“有等儿子领粮的老妇,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有抱著《论语》逃命的书生...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碾过的人。” 我没有再说下去。 风雪扑面。 远处的城楼上,灯火通明。 那是荀攸的偏厅——他还在改《田制卷》。 那是郑玄的书房——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装。 那是医学院——伏寿守著那个叫虎头的孩子,等著他退烧。 那是夜不收的总部——徐庶在灯下翻阅成堆的密报,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 那是讲武堂——高顺刚刚结束今日的训练,正对著沙盘推演开春后的剿匪战术。 那是水寨——周仓的船还亮著灯,士卒们还在练习结绳、操帆、识別风向。 这世道碾过很多人。 但总有人在碾过之后,还愿意直起腰,往前走。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回府。” --- 四更。 荀攸还在灯下。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提笔写著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使君,这条『限田令』——臣想改成三十年为限,不知妥否...” “公达。” 他抬起头。 “明日,”我说,“你隨我去见郑玄。” 他怔住。 “郑公要去边境设流民登记所,你去送他。”我顿了顿,“顺便在路上,把你的《田制卷》讲给他听。” “主公...臣的书写得浅陋,郑公是当世大儒...” “郑公是当世大儒,所以他比你更明白——”我看著他,“救一人是仁,救万人是政。你这书,是救万人的书。”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良久。 他放下笔,郑重地整理衣冠,起身,朝我长揖。 “臣,领命。”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诸葛亮启程。 他今日换了青州別驾的官服,玄色,比他十四岁的身量大了些,袖口要挽起一道。田豫亲自给他牵马,郑玄拄著杖站在一旁,荀攸捧著还没来得及读完的《田制卷》,司马懿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张飞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坛酒塞进诸葛亮手里。 “小先生,这坛『辽东烧』是俺自己酿的,三年陈!路上冷,喝两口暖暖身子!” 关羽在旁轻咳一声:“翼德,孔明不擅饮。” “那就暖手!”张飞瞪眼,“小先生,路上有啥难处,写信回来,俺老张去砍人!” 诸葛亮抱著那坛酒,规规矩矩朝张飞行礼。 然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老师。”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脊背却已挺得笔直。 “学生此去,必不负所托。” 我看著他。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进都督府,问“老师,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八岁那年,他跟著我清丈田亩,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脚磨破了也不吭声。 十岁那年,他隨军跨海,写《跨海远征利弊论》,把高顺看得沉默三天。 十二岁那年,他主持招贤馆,给三百个士人建档造册,分门別类,无一错漏。 十四岁这年,他出山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明,青州的豪强,比辽东多十倍。” 他点头。 “商税法的阻力,比襄平大百倍。” 他再点头。 “但你记住——”我俯身,与他平视,“你身后不是一个人。是辽东书院的三千学子,是田豫这样的能臣,是荀攸这样的智者,是朕这样的...” 我没有说下去。 他接过了话。 “是老师。” 他退后三步,整衣冠,跪拜。 额头触地。 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以“臣”的身份,跪在他追隨了七年的老师面前。 “臣诸葛亮,拜別主公。” --- 城门缓缓打开。 马蹄踏雪,向北而去。 那一袭玄色官服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 张飞抹了抹眼角,骂骂咧咧地说雪迷了眼。 关羽沉默地望著远方,丹凤眼里有复杂难明的光。 郑玄拄著杖,白髮在风里乱飞。 荀攸捧著书,久久没有翻页。 司马懿依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色平静。 但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铜符上。 那是夜不收的符。 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学的夜晚—— 主公说,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帐,走你的路。 他把铜符握得很紧。 风雪很大。 但少年们的路,都还很长。 第42章 江东急报 建安七年正月十八,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在场眾人的脸色。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一卷冀州来的军报。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指就攥紧一分。 “正月十五,巨鹿郡又有三百户北逃。”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清河郡的县令报上来,说百姓『闻北边有活路,扶老携幼而去,拦都拦不住』。” 厅內无人接话。 夏侯惇按剑而立,眉宇间压著怒意。曹仁低头看著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程昱垂著眼,脸上看不出表情。贾詡坐在最暗的角落,像一尊泥塑。 曹操缓缓抬眼,扫过在场诸人。 “荀令君呢?” 程昱轻声道:“令君仍臥病在床,遣人来告,说风寒未愈,恐过了病气给丞相...” “风寒。”曹操把这二字在齿间碾了碾,“正月十二我见他时,还好好的人。正月十五朝会后,就风寒了。” 没有人接话。 曹操站起身,走到那张悬掛了三年的舆图前。他的手指点过许都,点过濡须口,点过建业,最后停在襄平的位置。 “刘备诈病,夺我河北三郡。”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今冀州百姓竞相北逃,再过一年,河北之地,怕是要姓刘了。” “丞相。”夏侯惇终於开口,“末將请命,率军北上,收復三郡!” “北上?”曹操回头,目光如刀,“你拿什么北上?刘备在河北驻了多少兵?关羽的陌刀队,赵云的白马义从,高顺的新军——你打得过?” 夏侯惇咬牙,没有辩驳。 “北上打不贏,那就南下。”曹操转身,手指点在濡须口,“孙权小儿,继承父兄基业不过三年,周瑜掌兵,君臣猜忌。江东看似铁板一块,实则缝隙处处。” 他环视眾人: “先灭江东,断刘备一臂。再挥师北上,与那织席贩履之徒决一死战。” “丞相。”程昱终於开口,“江东易守难攻,水军犀利,若贸然南下...”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所以这次,我不打荆州,直取江东。濡须口、芜湖、建业——一路平推。周瑜再能打,也只有一双手。”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夏侯惇。” “末將在!” “领兵三万,为先锋,正月二十齣发,屯兵合肥。” “诺!” “曹仁。” “在。” “督粮草輜重,徵集民夫五万,三月內,我要在濡须口看到够二十万人吃一年的粮。” “...诺。” 曹操的目光最后落在贾詡身上。 “文和,你说刘备会不会动?” 贾詡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丞相与刘备有五年之约。他若违约北渡,失信於天下;他若履约不动,则坐视江东覆灭。无论哪一种,对丞相都是利好。” “所以你觉得他不会动?” “臣觉得,他会动,但不是现在。”贾詡缓缓道,“他会等丞相与江东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曹操眯起眼。 “那我便打快些。”他一字一顿,“在刘备反应过来之前,先灭了孙权。” --- 同日,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荀彧披著厚氅,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摊著一卷《论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传来。他长子荀惲端著一碗药,小心翼翼地走近。 “父亲,该喝药了。” 荀彧接过药碗,没有喝,只是捧著暖手。 “父亲...”荀惲欲言又止,“您这是何苦?称病不朝,丞相那边...” “你不懂。”荀彧轻声道。 “儿確实不懂。”荀惲跪下,“父亲跟隨丞相二十年,出谋划策,尽心竭力。如今丞相要南征,父亲为何...” “为何不附议?”荀彧接过话头,苦笑了一下,“因为这一仗,打不得。” 他放下药碗,站起身,望著北方的天际。 “刘备在辽东深耕四年,民心归附,兵精粮足。丞相在冀州加税,逼反了百姓,寒了世族的心。此时不修內政,反而兴兵南征——贏了,也不过是替刘备扫平江东;输了,则北方震动,刘备必趁虚而入。” 他转头看向儿子。 “此战无论胜败,丞相都输了。” 荀惲愣住。 “那父亲为何不直諫?” “直諫?”荀彧的笑里带著苦涩,“孔融直諫过,死了。崔琰直諫过,下狱了。我若直諫,你以为丞相会听吗?”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他能听进去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 正月二十,青州临淄。 诸葛亮抵达州治的第三日。 田豫派来的老吏张谦陪著他,已经走完了城东的三个县。每到一处,必先看帐册,再看粮仓,再看流民安置点,最后找当地耆老问话。 张谦五十多岁,在田豫手下干了十年,见过不少上官。头两日,他还在心里掂量这位十四岁的“小別驾”有几斤几两。 第三日,他服了。 “別驾,前面就是王家集。”张谦指著远处炊烟裊裊的村落,“这村有三百户,大半是去岁从冀州逃来的流民。当地的王姓豪强占著上游的水源,流民们敢怒不敢言...” “水源的事,县里不管?” “管不了。”张谦苦笑,“王家有人在郡里当功曹,县尊得罪不起。” 诸葛亮勒住马,没有立刻进村。 “张主簿。” “在。” “商税法第三条,怎么说?” 张谦一怔,隨即背道:“凡垄断资源、欺行霸市者,罚三倍税,若涉及民生必需,可加征至五倍。” “水源,是不是民生必需?” “是...” “王家占著水源,流民浇不上地,这是不是欺行霸市?” 张谦额头冒汗:“是...可王家有郡里的关係...” “那就让郡里来说话。”诸葛亮翻身下马,“进村。” 他们没有直接去王家,而是先找了几个老农问话。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指著上游的方向,手都在抖: “那王家人说,这水是他家祖上开的渠,要用就得交钱...一亩地两斗粮,交不起就別种...” “你们交了吗?” “交了...不交咋办?娃要吃饭...” 诸葛亮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田埂边,蹲下身,看了看已经翻过的土地,又看了看远处那条亮晶晶的渠。 “张主簿。” “在。” “传我的话给县尊:明日辰时,请王家主事人到县衙敘话。就说——青州別驾想跟他谈谈水源的事。” “別驾,您这是...” 诸葛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商税法第三条,今天开始用。” --- 同日午时,江东吴郡,周瑜府。 周瑜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咳嗽不止。鲁肃坐在榻边,手里握著刚收到的军报,眉头紧锁。 “公瑾,曹操起兵了。夏侯惇三万先锋,已经在去合肥的路上。” 周瑜闭著眼,没有说话。 鲁肃压低声音:“你怎么看?” 周瑜睁开眼,目光依旧清亮。 “曹操等不及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刘备夺河北三郡,他丟了面子;冀州百姓北逃,他丟了里子。他需要一场胜仗,向天下人证明他还是那个曹操。” “那我们...” “打。”周瑜撑著坐起来,“打不过也要打。拖得越久,对刘备越有利。” “刘备那边...” “遣使。”周瑜看向鲁肃,“子敬,你再跑一趟襄平。告诉刘备:曹操南征,江东若亡,下一个就是他。” 鲁肃沉吟:“他若坐视不管呢?” 周瑜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他不会。” “为何?” “因为他不是曹操。”周瑜重新靠回榻上,“曹操要的是贏,刘备要的是天下。要天下的人,不会看著盟友被吞。” --- 正月廿五,襄平。 鲁肃抵达时,天又下起了雪。 我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这位江东使者一路疾驰,脸冻得发青,下马时险些站不稳。 “子敬先生,辛苦了。” “刘使君。”鲁肃长揖及地,“肃奉公瑾之命,有要事相告。” 都督府正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鲁肃捧著一碗热薑汤,一口气喝尽,才缓过气来。 “曹操起兵十万,夏侯惇先锋已到合肥。公瑾遣肃来问——”他抬眼,直视著我,“使君,盟约可还在?” 厅內安静了一瞬。 徐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荀攸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司马懿站在角落,面色平静。 我放下茶碗。 “子敬先生,盟约自然在。” 鲁肃没有放鬆:“那使君打算如何?” 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曹操南征,必是急攻。他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先灭江东。”我回头看他,“但他忘了一件事。” “何事?” “他和我有五年之约,可他和江东没有。”我笑了笑,“他违约南征,我履约不动。但履约——有很多种履约法。” 鲁肃眼睛一亮。 “使君的意思是...” “粮草。”我看向田豫,“从辽东调二十万石粮,走海路运往江东。告诉公瑾,粮我出,仗他打。” “军械。”我又看向马钧,“新造的五百副扎甲、三千把环首刀,一併送去。” “还有——”我最后看向徐庶,“让夜不收的人,在徐州、青州、冀州边境放点消息。就说『曹军南下,后方空虚,刘备欲动』。” 徐庶会意:“虚张声势,让曹操分兵?” “对。”我回到座位,“他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但我可以让他以为我要动。” 鲁肃起身,深深一揖。 “使君高义,江东铭记。” 我摆摆手。 “子敬先生,回去告诉公瑾——拖三个月。三个月后,曹操不退兵,我亲自去合肥请他退。” --- 送走鲁肃,已是黄昏。 荀攸留在厅中,看著舆图沉默良久。 “主公。”他终於开口,“三个月后,您真要去合肥?” “公达以为呢?” “臣以为,三个月后,曹操该退了。”他的声音很轻,“二十万石粮,够江东再撑半年。夏侯惇急攻不下,士卒疲惫,粮草消耗过半...届时主公只需在徐州佯动,曹操必退。” 我看著他。 “公达,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 “但还不够。”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合肥,“我要的不是他退。” “主公要的是...” “我要他退的时候,把合肥留下。”我转头看他,“合肥若在曹操手里,江东的门户就永远开著一道缝。这道缝,得堵上。” 荀攸眼中闪过明悟。 “所以主公答应粮草军械,是为了...” “让他打,打久一点,打狠一点。”我淡淡道,“等他和江东都打累了,咱们再动。” 厅內沉寂良久。 荀攸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四十九岁的人,难得一见的笑容。 “臣懂了。” --- 戌时,夜不收总部。 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三份刚译出的密报。 一份来自许都:曹操定於二月初一祭旗,初五正式南征。 一份来自合肥:夏侯惇已开始徵集民夫,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一份来自江东:周瑜抱病登船,亲赴濡须口视察水寨。 他把三份密报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面掛满小旗的舆图前。 曹操的黑旗,密密麻麻地压向江东。 江东的红旗,集中在濡须口、芜湖、建业一线。 而辽东的白色小旗,还静静地插在幽州、青州、辽东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把一枚白色小旗,轻轻放在合肥的位置。 那里现在插著黑旗。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 --- 亥时,我独坐书房。 案头摆著三样东西:荀攸的《諫议卷》,诸葛亮从青州送来的第一份奏报,还有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牌——赵大壮还回来的那枚。 《諫议卷》翻到最后一页,那句“常思涿郡风雪,常念织席之手”已经被我看了无数遍。 诸葛亮的奏报写得很细:王家占水源的事,他打算怎么处理;商税法推行遇到的阻力;流民安置的进展...最后一段,他写道: “学生临行前,主公说:『你身后不是一个人』。学生至青州,始知此言非虚。每有疑难,便想起主公当年在辽东如何处置糜威;每遇阻力,便想起荀先生书中『分而治之』四字。学生非一人,学生身后,有主公,有诸先生,有辽东三千学子。 学生必不负所托。” 我把奏报放下。 拿起那枚铜牌。 十四年了。 那个断臂的老兵,在雪地里跪著,说“末將给白马义从丟人了”。 可他还活著。 他把儿子带到了辽东。 那孩子叫虎头,正在医学院躺著,伏寿守著他,说他能活。 能活就好。 我起身,走到窗前。 雪停了。 月光把庭院照得透亮。 远处,夜不收总部的灯还亮著。更远处,医学院的灯也亮著。再远处,流民营的木棚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三万流民,已经安置下去。 五千户,已经分到田地。 三百学子,正跟著郑玄走在边境线上,摸那些冻伤的手,给濒死的孩童餵药。 这世道会好的。 我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建安七年正月廿五,晴。 鲁肃至,言曹操南征。 允粮二十万石,械五百副。 三月之期,合肥可期。 ——备记。” 放下笔,吹熄灯。 窗外,月光正亮。 第43章 濡须烽烟 建安七年二月初一,许都城南。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曹操立於高台之上,玄甲红袍,腰间倚剑。台下是整装待发的十万大军,矛戈如林,战马嘶鸣。 “今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本丞相奉天子詔,討逆贼孙权。” 他转身,面南而拜。 “愿上天佑我大魏,一战功成!” 十万將士齐齐跪倒,呼声震天。 台下不远处,一辆青盖马车静静停著。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荀彧苍白的面容。 他还是来了。 曹操走下高台,缓步来到车前。 “文若。”他的声音很平,“病好了?” 荀彧垂首:“臣不敢不来。” 曹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为何反对南征?” 荀彧抬起头。 二十年的君臣,二十年的知遇之恩,此刻都压在这短短一望里。 “丞相。”他的声音很轻,“此战若胜,江东平,刘备坐大;此战若败,北方震,刘备必趁虚而入。无论胜败,刘备都是贏家。” 曹操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动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文若。”他终於开口,“你跟了我二十年,可曾见我输过?” 荀彧沉默。 “官渡之战,袁绍十倍於我,我贏了。”曹操的声音渐冷,“征乌桓,冒死险,我贏了。灭吕布,破袁术,平河北——我都贏了。” 他俯身,与荀彧平视。 “这一次,我也不会输。” 荀彧看著这双熟悉的眼睛。 这双眼睛曾经睿智、深沉、善於纳諫。如今却只有一种东西——执念。 “丞相...” “你回府吧。”曹操直起身,转身向大军走去,“等我凯旋。” 他的背影消失在旌旗之中。 鼓角再起。 十万大军,开始南行。 荀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 二月初五,濡须口。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望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曹军战船。 夏侯惇的先锋已经抵达北岸,正在扎营。曹仁的粮草队紧隨其后,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船队正顺流而下。 “公瑾。”鲁肃走到他身边,“三万对十万,这仗...” “打。”周瑜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水,“打不过也要打。” 他转身,看向船舱里那幅新掛上的舆图。 刘备答应送来的二十万石粮,还在海上。五百副扎甲、三千把环首刀,还在路上。 但江东等不起了。 “子敬。” “在。” “传令各营:死守濡须口。曹军若登岸,寸土不让。”周瑜顿了顿,“告诉將士们,刘使君的援军就在路上。撑住这口气,江东就还在。” 鲁肃看著他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公瑾,你的伤...” “死不了。”周瑜摆手,“去吧。” 鲁肃退下。 周瑜独自站在楼船顶层,迎著江风,看著对岸曹军如林的旌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刘备在广陵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刘备对他说:“公瑾,江东的事,我不插手。但你记住——唇亡齿寒。” 三年了。 这句话,该兑现了。 --- 同日,青州临淄。 诸葛亮站在县衙正堂,面前跪著三个人。 一个是王家的主事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此刻却抖得像筛糠。一个是郡里的功曹,也就是王家在官场的“靠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还有一个是县令,五十多岁,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王员外。”诸葛亮翻开面前的帐册,“你家占著上游水源,收佃户每亩两斗的『水钱』——这事,认不认?” 王员外哆嗦著:“认...认...” “功曹王大人。”诸葛亮转向那个铁青著脸的人,“你在郡里当差,给你堂兄遮掩这事——认不认?” 功曹咬著牙,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认。” “县令大人。”诸葛亮最后看向那个快要站不住的老者,“你明知此事,却装聋作哑——认不认?” 县令扑通一声跪下:“別驾饶命!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诸葛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流民三百户,种不上地,交不起税,饿著肚子——你说没办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比他高一头的三个成年人面前,一字一顿: “商税法第三条:凡垄断资源、欺行霸市者,罚三倍税。” 他看向王员外:“你家过去三年,收了佃户多少『水钱』?” 王员外已经说不出话了。 “三万二千石。”诸葛亮替他回答,“按三倍罚,九万六千石。” 王员外瘫倒在地。 诸葛亮转向功曹:“你在郡里任职三年,庇护豪强,收受贿赂。按《汉典·吏治卷》草案——革职查办,永不敘用。” 功曹的脸色由青转白。 最后,诸葛亮看向县令。 老者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 “县令大人。”他终於开口,“你今年多大?” “五...五十三...” “做官几年了?” “二...二十年...” “二十年。”诸葛亮重复了一遍,“二十年,你见过多少像王家这样的豪强?” 县令不敢答。 “见过多少像那些佃户一样的百姓?” 仍然不敢答。 “你怕得罪豪强,不怕饿死百姓。”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那老者心里,“你这二十年官,白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田豫临行前交给他的,盖著田豫私印的空白任免状。 “县令张怀,昏聵无能,纵容豪强,即日起免职。”他提笔在空白处填上名字,盖上自己的印,“新任县令,由县丞暂代。三月后考核,合格者留,不合格者再换。” 他把任免状递给身边的书吏。 “张贴出去。” --- 申时,县衙后堂。 诸葛亮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份任免状的草稿。 这是他第一次免一个人的官。 五十三岁,做了二十年官,跪在他面前求饶。 他想起了老师的话。 “你会心软。” 是的,他心软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规矩就是规矩。心软救不了人,只有规矩能。” 他把那份草稿折好,放进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谦的声音响起:“別驾,王家那九万六千石粮,已经登记入册了。按您的吩咐,一半充公,一半分给佃户。佃户们...在外面跪著,说要给您磕头。”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窗欞,他看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还在哭。 他没有出去。 “张主簿。” “在。” “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不是给我磕头,是给规矩磕头。规矩在,他们就有活路。” 张谦领命而去。 窗外,那些跪著的人慢慢起身,慢慢散去。 诸葛亮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十四岁。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仁政,不是让人感激涕零,而是让人不必感激任何人。 --- 同日戌时,襄平,夜不收总部。 司马懿盯著案上三份刚到的密报,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第一份:曹操二月初一誓师,二月初五前锋抵濡须口,初七发动第一次进攻。江东水军死战不退,双方伤亡相当。 第二份:许都传来消息,荀彧自那日送行后,闭门不出,谢绝一切访客。曹丕曾登门探望,被挡在门外。 第三份:从徐州传来的消息——有人在东海郡见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不高,面容不扬,腰间掛著个酒葫芦,逢人便打听辽东的事。 他的目光在第三份密报上停了很久。 三十来岁,酒葫芦,打听辽东... “来人。” 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入。 “查这个人的底细。”司马懿把密报递过去,“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跟谁说过话。一个字都不要漏。” 黑衣人领命而去。 司马懿重新坐回案前。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两份密报上。 曹操在濡须口死磕。荀彧在许都闭门。 江东在撑。刘备在等。 而这盘棋的下一手—— 他伸手,把那枚象徵“未知”的白色小旗,插在徐州的位置。 --- 亥时,襄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徐庶、荀攸、田豫都在。司马懿也从夜不收赶回来了。 “濡须口那边,周瑜撑得住吗?”我问。 徐庶答:“刚收到的战报,初七那一战,江东水军折了三千人,曹军也没討到便宜,夏侯惇中箭,退回北岸。” “中箭?” “轻伤,不致命。”徐庶顿了顿,“但曹军士气受挫。”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目光落在舆图上合肥的位置。 “公达,你说曹操下一步会怎么走?” 荀攸沉默片刻。 “臣以为,他会换將。”他的声音很轻,“夏侯惇勇猛,但不善水战。若要速胜,曹操必派擅长水战的人——比如于禁,比如张辽。” “换了又如何?” “换了也未必能速胜。”荀攸摇头,“江东水军不是纸糊的,周瑜更不是。但...” 他顿了顿。 “但若久攻不下,曹操会急。一急,就会犯错。” 我转过身。 “什么错?” 荀攸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 “合肥若守军不足,他会从合肥调兵。” 我眼睛一亮。 “合肥若兵少...” “就可取。”荀攸接过话,“合肥若在咱们手里,曹操的粮道就断了。他就算打贏了江东,也回不了许都。” 厅內安静了一瞬。 田豫皱眉:“公达先生,合肥是曹操的命门,他不会轻易让咱们取的。” “所以咱们不能明著取。”荀攸抬眼,“得让他自己送出来。” 我看著他。 “怎么送?” 荀攸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那是一份刚起草的文书草稿。 《调兵令》——徐州告急,刘备欲动,请合肥速派五千兵增援。 “这是...” “假的。”荀攸的声音很轻,“但若能让曹操相信是真的,合肥就会调兵。” “谁去送?” 荀攸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马懿身上。 司马懿抬起头。 他迎上那些目光,面色平静。 “臣去。” --- 子时,偏厅。 荀攸和司马懿对坐。 案上摊著那份偽造的调兵令,还有一枚仿製的曹军关防。 “这枚关防,是夜不收从许都弄到的真品拓印。”荀攸指著那上面的纹路,“但仿得再像,也有破绽。曹军有专门的核验官,一看便知。” 司马懿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核验。”他说,“必须在核验之前,让调兵令生效。” “如何生效?” 司马懿沉默片刻。 “若合肥的守將,本来就疑心曹操会调兵呢?” 荀攸一怔。 “若合肥的守將,早就觉得徐州空虚、刘备必动呢?”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寒意,“那他看到这份调兵令,就不会怀疑。” “你怎么让合肥守將『早就觉得』?”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不收总部的灯还亮著。 那里有三百多个黑衣人,三百多双眼睛,三百多条通往中原的路。 荀攸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份调兵令。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的局—— 让徐州边境“偶有异动”,让商人们“无意间”议论刘备的动向,让细作们“恰好”传出几条真假难辨的消息... 等合肥的守將已经满心疑虑时,这份调兵令递到他面前。 他只会说一句话:果然如此。 荀攸看著对面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他在洛阳,做著小小的郎官,每日抄抄写写,从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参与这样的局。 “仲达。”他开口。 司马懿抬眼。 “此去凶险。”荀攸的声音很轻,“合肥有曹军两万,你只带几个人去,若被识破...” “学生知道。” “那你...” 司马懿打断他。 “荀先生。”他说,“您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方为不朽。”司马懿站起身,“学生不懂万世之法,但学生懂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一局,若不贏,就没有万世。” 荀攸看著他。 良久。 他起身,走到司马懿面前,整了整他的衣襟。 “活著回来。”他说,“先生的书还没写完,你来帮我磨墨。” 司马懿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十八岁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学生记住了。” --- 四更。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送司马懿启程。 他只带了十个人,都是夜不收的精锐,换了便装,扮作商人。马背上驮著盐和布,那是用来遮掩身份的货物。 “仲达。”我走到他马前。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 “主公。” 我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內奸灰雀。 他从不说难,从不言退。 “这一次,”我说,“不是让你去救人,是让你去设局。” 他点头。 “若事败...” “不会败。”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臣计算过。” 我看著他。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 他忽然笑了。 “主公,您说过,我是司马懿。” “破我的局,算我的帐,走我的路。” 他翻身上马。 “这一局,臣去破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十骑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望著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荀攸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 “主公。” “嗯。” “仲达此去...” “会贏。”我说。 荀攸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站在我身侧,一起望著那条路。 第44章 合肥之局 建安七年二月十三,濡须口。 战船残骸漂浮在江面上,有的还在燃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岸边的芦苇盪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尸首横陈,分不清是曹军还是江东军。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左手按著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渗出新的血跡。 “公瑾!”鲁肃衝上顶层,“你不能再打了!” 周瑜没有回头。 “夏侯惇退了没有?” “退了。”鲁肃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方才那一阵,咱们烧了他二十条船,他不得不退。” “退了还会来。”周瑜的声音很轻,却透著彻骨的冷静,“曹操不会让他退太久。” 他转身,看向鲁肃。 “刘备的粮草到了没有?” “昨夜刚到,正在卸船。”鲁肃顿了顿,“还有那批扎甲和环首刀——马钧造的,比咱们江东的兵器精良得多。” 周瑜点点头。 “有了这些,还能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周瑜沉默。 他望向北岸,那里曹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旌旗如林。 “半个月后...”他轻声道,“就看刘备什么时候动了。” --- 同一时刻,曹军大营。 夏侯惇的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箭伤还在隱隱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此刻正单膝跪在曹操面前,面色铁青。 “丞相,末將无能...” “起来。”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周瑜不是你能对付的。” 夏侯惇站起身,低著头。 曹操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濡须口的位置。 “打了十天,损兵八千,寸步未进。”他的声音很平,却让人脊背发寒,“周瑜守得跟铁桶一样,硬攻不是办法。” 程昱在旁轻声道:“丞相,不如分兵?” “分兵?” “濡须口难攻,但芜湖、当涂一线,江东兵力薄弱。”程昱指著舆图,“若能分一支偏师,从西侧突破,则濡须口不攻自破。” 曹操眯起眼。 “谁可为將?” 程昱沉吟片刻:“张辽。此人沉稳勇猛,可当此任。” 曹操看向张辽。 那员三十出头的將领站在末位,一直沉默不语。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 “文远,你可愿去?” 张辽抱拳:“末將领命。” “给你一万人,三日之內,拿下芜湖。” “诺。” 张辽转身出帐。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文若那边,可有消息?” 程昱摇头:“荀令君闭门谢客,连曹丕公子都被挡在门外。” 曹操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久久没有移动。 “丞相...”程昱欲言又止。 “说。” “荀令君跟隨丞相二十年,从无二心。此次称病,恐怕是真的不赞同南征之策。丞相若...” “若什么?” 程昱咬牙:“丞相若亲自登门,或可...” “够了。”曹操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是君,他是臣。他不来见我,让我去见他?” 程昱噤声。 帐內一片死寂。 曹操盯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目光复杂难明。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派人看著他。若有异动...报我。” --- 同日申时,许都,荀彧府。 后院的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幕下。荀彧坐在廊下,面前摊著一卷《春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响起。 他没有回头。 “我说过,不见客。” “是我。” 荀彧身体一僵。 他转过头。 曹操站在廊下,一身便装,没有带任何隨从。 “丞相...”荀彧挣扎著想站起来。 曹操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不必了。”他在荀彧身边坐下,“病著就好好歇著。” 两人並肩坐著,看著院里那株落尽花的梅树。 良久无语。 “文若。”曹操终於开口,“你跟了我二十年。” “是。” “二十年来,你出的计策,我从无不从。”曹操的声音很平,“官渡之战,你让我等;征乌桓,你让我冒险;灭吕布,你让我用计——我都听了。” 他转头,看著荀彧。 “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肯听我的?” 荀彧沉默了很久。 “丞相。”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您还记得当年在许都,咱们初见时,您说过什么吗?” 曹操没有答话。 “您说:『天下大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荀彧的眼中浮起一丝遥远的追忆,“臣那时想,此人胸怀天下,可辅之。” “二十年了。”他转向曹操,“臣辅佐您,不是为了封侯拜相,是为了这天下能太平,百姓能活命。” 曹操的目光微动。 “如今您要打江东,臣不反对。”荀彧的声音渐渐低沉,“但您打江东,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证明您比刘备强?” 曹操的脸骤然僵住。 “文若!” “臣冒死直言。”荀彧没有退缩,“刘备在辽东,收流民,分田地,轻徭薄赋。百姓寧可拖家带口北逃,也不愿在您的治下纳税。丞相——您看见了吗?” 曹操站起身。 “够了。” “丞相,冀州的百姓在逃,许都的士人在怨,军队的士气在降——您真的看不见吗?” 曹操转过身,背对著他。 “文若。”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病得不轻。好好养病吧。” 他大步离去。 荀彧坐在廊下,一动不动。 夕阳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 他低下头,看著那捲《春秋》。 一滴泪,落在书页上。 --- 同日酉时,青州临淄。 诸葛亮正在翻阅新呈上来的税册,张谦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別驾,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三十来岁,身量不高,腰间掛著个酒葫芦。”张谦顿了顿,“他说...他是从琅琊来的。” 诸葛亮的手一顿。 琅琊。 荀攸著书四年的地方。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男子走进来。 確实不高,確实不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进门后也不行礼,只是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 “你就是诸葛孔明?” 诸葛亮起身:“正是。足下是...” “我姓庞。”男子自顾自坐下,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单名一个统字,字士元。” 诸葛亮心中一动。 庞统。 老师提过的那个名字。 “原来是庞先生。”他重新坐下,“先生从琅琊来?” “从琅琊来。”庞统点头,“荀公达在那儿待了四年,我就在他隔壁待了三年。他著书,我喝酒。他写完走了,我喝完...来找你们。” 诸葛亮看著他。 “先生找我何事?”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酒葫芦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叠刚批阅完的税册上。 “商税法。”他点了点那叠纸,“你写的?” “是。” “漏洞有三个。”庞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对坐商和行商的税率区分太细,执行起来繁琐,胥吏容易做手脚。第二,没有考虑季节性商品——比如夏收时的粮食和冬日的薪炭,价格波动大,按固定税率徵税,要么太轻,要么太重。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你没有给商人留足够的申诉渠道。被冤枉了去哪里说理?找县衙?县衙就是徵税的人,怎么说得清?” 诸葛亮沉默。 他看著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忽然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真正的谋士,不是只会出主意,是会挑毛病。” “先生说得对。”他起身,长揖及地,“请先生教我。” 庞统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 “我骂你的税法有漏洞,骂你考虑不周,骂你...不会做官。”庞统咧嘴笑了,“你不觉得被冒犯?” 诸葛亮直起身,平静地看著他。 “学生十四岁,先生三十岁。学生若比先生周全,那先生这三十年就白活了。” 庞统一愣。 隨即大笑。 “好!好!”他拍著大腿,“荀公达说你早慧,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去见你老师。”庞统提起酒葫芦,灌了最后一口,“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 同日亥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蹲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借著微弱的火光,查看刚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夜不收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濡须口急,曹操欲调合肥兵增援。” 他把信在火上烧掉。 “军司马。”身边一个黑衣人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闭著眼,在脑海里推演著每一步。 曹操在濡须口受挫,急於突破,必会调兵。合肥有两万驻军,守將李典,沉稳谨慎,不是容易上当的人。 要让李典相信“徐州告急”,光靠一份调兵令不够。 得让他亲眼看到“证据”。 “王五。” “在。” “咱们从徐州带来的那批货,还在吗?” “在。”王五点头,“藏在十里外的山坳里。” 司马懿睁开眼。 “明天一早,你带三个人,把那些货扮成曹军的輜重队,往徐州方向走。走慢点,要让人看见。” 王五眼睛一亮:“军司马的意思是...” “让李典的人『正好』撞见。”司马懿的声音很轻,“撞见之后,你们就跑。货留下,人回来。” “那货...” “货上有徐州那边的关防印记,还有...一封没来得及销毁的调兵令。”司马懿嘴角微微扬起,“李典看到那些东西,不用咱们送,他自己就会信。” 王五倒吸一口凉气。 “军司马,这计...太险了吧?万一李典的人追上来...” “不会。”司马懿摇头,“李典谨慎,见你们跑,第一反应是追查,不是追杀。等他把那批货研究透,至少三天。三天后,濡须口那边曹仁的第二批援军就该到了——他会更信。” 窝棚里安静下来。 王五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问: “军司马,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司马懿瞥他一眼,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著窝棚外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 “主公说,我是司马懿。破我的局,算我的帐,走我的路。” --- 二月十五,濡须口。 张辽率一万精兵,趁夜从西侧突破,攻陷芜湖。 江东守军溃败,退守当涂。 消息传到周瑜耳中时,他正在换药。手一顿,绷带又渗出血来。 “公瑾!”鲁肃脸色大变,“芜湖一失,濡须口侧翼就暴露了...” “我知道。”周瑜的声音很平静,“张辽...確实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芜湖、当涂、濡须口...一条线连下来,曹操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子敬。” “在。” “告诉將士们,死守濡须口。”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再撑十日。十日后,若刘备还不来,咱们就...死在这里。” 鲁肃眼眶泛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同日,许都。 荀彧府的侧门,在夜色中悄悄打开。 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出,消失在巷弄深处。 两个时辰后,这黑衣人出现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他把一封信交到另一个人手中,那人看了一眼,立刻点火烧掉。 “回復文若先生:主公已知,请先生保重。”那人的声音很低,“时机未到,不可轻动。” 黑衣人点头,重新消失在夜色中。 民宅里恢復了寂静。 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汉室未亡,先生勿弃。” --- 二月十七,襄平都督府。 我正在批阅今日的公文,徐庶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主公,青州来人了。” “谁?” “一个姓庞的,自称...是来找荀先生的。”徐庶顿了顿,“他说,他在荀先生隔壁住了三年。” 我放下笔。 庞统。 终於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进来。不高,不俊,腰间掛著个酒葫芦,进门就四处乱看,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刘使君。” “庞先生。” 他咧嘴笑了。 “使君知道我要来?” “知道。”我也笑了,“公达提过你。说你在琅琊时,常去他那儿蹭酒喝。” 庞统大笑,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那是蹭酒吗?那是去请教!”他一屁股坐下,“公达那四年的书,一半是我磨的墨!” 我看著他。 “先生来此何事?” 庞统放下酒葫芦,收了嬉笑之色。 “使君。”他看著我,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曹操在濡须口打了半个月,损兵折將,寸步未进。江东撑不了多久,张辽已经拿下芜湖,周瑜在硬撑。” 他顿了顿。 “使君,该动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先生以为,该如何动?” 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 “司马仲达已经在那儿了,对吧?” 我心中一动。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笑了,“调虎离山,围魏救赵——荀公达的计,司马仲达的人。合肥一动,曹操粮道就断了。他要么退兵,要么死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著我。 “但还不够。” “不够?” “合肥若拿下,曹操退兵。然后呢?”他看著我,“他退回许都,休养生息,明年再来。江东元气大伤,周瑜撑不住第二次。到时候,使君是救还是不救?” 我没有答话。 “救,再打一次消耗战;不救,江东亡,曹操坐大。”他直直地盯著我,“使君,这是死局。” 厅內安静下来。 荀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静静听著。 我看著他。 “公达,你怎么看?” 荀攸走进来,站在庞统身边。 “士元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合肥可取,但不能只取合肥。” “那取什么?” 庞统和荀攸对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 “取寿春。” 我眼睛一亮。 寿春——淮南重镇,曹操的粮草转运枢纽。若取寿春,切断的不只是一条粮道,是整个南征大军的命脉。 “怎么取?” 庞统咧嘴笑了。 “使君。”他说,“您听说过『声东击西』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 “让关羽在徐州佯动,摆出要渡河的架势。曹操必调寿春兵增援合肥。” 他的手指移到寿春。 “寿春兵一少——” 最后移到合肥。 “司马仲达那边,就可以收网了。” 我看著舆图上这三条线。 徐州的佯动,合肥的调兵,寿春的空虚。 三个点,连成一个局。 “公达。”我看向荀攸。 “臣在。” “这个局,是你布的?” 荀攸摇头。 “是士元。”他看向庞统,“臣只是...帮他想清楚细节。” 庞统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別谢我。”他说,“我在琅琊待了三年,閒得发慌,天天琢磨这些。公达写书,我破局。他写完了,我也琢磨完了。” 他把酒葫芦放下,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长揖及地。 “使君,臣愿以此身,为使君破此局。” 我看著他。 三十来岁,其貌不扬,酒葫芦不离身,一开口就骂我的税法有漏洞。 这是凤雏。 这是荀攸在书里写的那句“邻舍有一人,年未三十,终日饮酒读书,人皆以为狂”的那个人。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先生。”我说,“这局,咱们一起破。” --- 亥时。 我站在舆图前,久久未动。 荀攸、庞统、徐庶、田豫都在。司马懿不在——他在合肥城外,等著收网。 “传令。”我终於开口。 眾人肃立。 “第一,令关羽在徐州集结两万兵,摆出渡河架势。要声势浩大,要让曹操的探子一眼就看到。” “第二,令赵云率五千白马义从,秘密南下,潜伏在寿春外围。等我號令。” “第三,令周仓的水军出海,佯攻广陵,牵制曹仁的注意力。” “第四——”我顿了顿,看向庞统,“先生隨我去徐州。” 庞统挑眉。 “使君亲自去?” “亲自去。”我点头,“这场戏,主角不在,怎么唱得真?” 他笑了。 “好!” 眾人领命而去。 厅內只剩下我和荀攸。 “公达。” “臣在。” “你说,曹操会信吗?” 荀攸沉默片刻。 “他若还是当年的曹操,不会信。”他的声音很轻,“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曹操了。” 我转头看他。 “他会信的。”荀攸说,“因为他太想贏了。” --- 三更。 我独自站在廊下。 那株老梅已经落尽了花,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夜空里。 远处,夜不收总部的灯还亮著。那是司马懿的人在传递消息。 更远处,医学院的灯也亮著。那是伏寿在守著那些从流民营送来的病患。 再远处,流民营的木棚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光。 三万流民,已经安置下去。 五千户,已经分到田地。 三百学子,正跟著郑玄走在边境线上。 他们在等我贏。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 案上摆著一封刚送来的密信,是诸葛亮写的: “老师,庞先生已至。学生观其人,狂放不羈,然每言必中。可大用。” 我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第45章 凤雏初鸣 建安七年二月十九,徐州下邳。 关羽站在城楼上,望著北面滚滚而来的尘烟。 两万大军正在集结。旌旗蔽日,矛戈如林,陌刀队的方阵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这是他从青徐两州调来的精锐,是跟隨他征战多年的老卒,是陌刀之下从无活口的杀神。 “將军。”副將周仓从城下匆匆上来,“主公到了。” 关羽转身,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大哥亲自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戏,要唱真的了。 --- 我策马入城时,关羽已经在城门口等著。 “大哥。”他抱拳,声音低沉,“两万大军已集结完毕。何时渡河?” 我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长,不急。”我望著北面那条隱隱可见的河水,“先把声势造起来。要让曹操的人看见,看见咱们的旌旗,看见陌刀队的刀光,看见...我刘备亲临徐州。” 关羽点头。 “那何时动?” “等我號令。”我顿了顿,“云长,这场戏,你得唱得真,但不能真的渡河。” 他看著我。 “大哥的意思是...” “曹操在濡须口打了二十天,损兵折將,寸步未进。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我从背后捅他一刀。”我望著北面,“所以我要让他看见这把刀。看见,但不要砍下去。” 关羽沉默片刻。 “大哥要逼他分兵。” “对。”我点头,“他分兵,合肥就空虚;合肥空虚,仲达那边就能收网。” 关羽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拳,沉声道: “末將领命。” --- 同日午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蹲在那处废弃的猎户窝棚里,盯著面前刚从徐州送来的密报。 “主公亲临下邳,两万大军集结完毕。” 他把密报折好,收入袖中。 “军司马。”王五从外面钻进来,满脸兴奋,“成了!” “说。” “李典的人果然撞上了咱们那批货。他们追了五里,没追上,把货全拉回去了。”王五咧嘴笑,“那封调兵令就藏在货里,他们肯定搜出来了。” 司马懿没有笑。 他闭著眼,在脑海里推演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李典看到调兵令,必会怀疑。以他谨慎的性格,一定会派人去核实。核实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后,濡须口那边曹仁的第二批援军就该到了。李典会更加確信“徐州告急”是真的。 到那时... 他睁开眼。 “王五。” “在。” “派人盯住合肥城门。李典的兵一旦出城,立刻报我。” “诺!” --- 同日申时,濡须口。 周瑜的楼船上,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芜湖失守后,曹军从西侧源源不断地压过来。当涂告急,守將遣人求援;歷阳告急,守將直接弃城而逃。濡须口侧翼已经暴露,曹军的战船开始从两面夹击。 鲁肃衝进船舱时,周瑜正对著舆图发呆。 “公瑾!刘备那边有消息了!” 周瑜猛地回头。 “什么消息?” “徐州急报——关羽集结两万大军,刘备亲临下邳,隨时可能渡河!” 周瑜的眼睛亮了。 “好!”他撑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北岸连绵的曹军营寨,“曹操,你看到了吗?你的后院起火了!” 鲁肃走到他身边。 “公瑾,你说刘备会动吗?” 周瑜沉默片刻。 “他会动。”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周瑜转头看他。 “等曹操分兵的时候。” --- 酉时,曹军大营。 曹操盯著案上那封刚送来的急报,面色铁青。 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刘备亲临下邳。”曹操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万大军集结。他想干什么?” 程昱轻声道:“丞相,会不会是佯动?” “佯动?”曹操冷笑,“他把我河北三郡夺走的时候,也是佯动?” 程昱不敢再言。 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徐州、合肥、濡须口...三条线,连成一个三角形。 刘备在下邳。 合肥有两万驻军。 濡须口有他的十万大军。 “丞相。”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李典將军急报!” 曹操接过,展开一看。 脸色骤变。 “臣於合肥城外截获徐州来使,搜出调兵令一道,言徐州告急,请速发兵五千增援。调兵令上有徐州关防印记,经核验,確係真品。臣已发兵三千,兼程赶赴徐州。” 曹操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那封急报递给程昱。 程昱看完,脸色也变了。 “丞相,这...” “你说是佯动?”曹操一字一顿,“李典已经发兵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舆图前。 “合肥若分兵,守军就只剩一万五。关羽若真的渡河,合肥必危;合肥若危,我的粮道就断了!” 程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曹操盯著舆图上合肥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传令曹仁。” “在。” “从濡须口调兵一万,火速增援合肥。” 程昱大惊:“丞相!濡须口正吃紧,若再调兵...” “吃紧也给我撑著!”曹操厉声道,“合肥若丟,咱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帐外,传令兵飞奔而去。 程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荀彧的话。 “此战无论胜败,丞相都输了。” --- 戌时,徐州下邳。 我正在城楼上与关羽对弈。 他落子的手忽然一顿。 “大哥,你看。”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北面的官道上,隱隱有尘烟扬起。 “多少人?” “约莫三千。”关羽眯著眼,“是合肥的方向。” 我笑了。 “李典果然上鉤了。” 我把手中的棋子放下,站起身。 “云长,该你唱戏了。” 关羽起身,抱拳。 “末將明白。” 他大步走下城楼。 片刻后,城下传来隆隆的战鼓声。 陌刀队的方阵开始向前移动。旌旗招展,矛戈如林,在夕阳的余暉中闪著森冷的光。 三千曹军援兵,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们停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校尉,脸色惨白。 “撤...撤!快撤!” 三千人,掉头就跑。 关羽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支狼狈逃窜的队伍,丹凤眼里掠过一丝笑意。 “大哥,他们跑了。” “跑了好。”我望著北面渐渐远去的尘烟,“跑回去,才能把消息带给曹操。” --- 亥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收到了最新的密报。 “曹仁调兵一万,正在赶往合肥的路上。李典的三千援兵,已被关羽嚇退。” 他把密报在火上烧掉。 “军司马。”王五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成了!曹操果然调兵了!”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窝棚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王五。” “在。” “传信给主公:合肥空虚,可取了。” “诺!” 王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司马懿独自站在窝棚口。 十八岁的少年,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家的方向。 --- 子时,徐州下邳。 我收到了司马懿的密信。 只有六个字: “合肥空虚,可取。”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使君,该动赵云了。” 我点头,提笔写下另一道命令: “子龙,寿春空虚,可取。” 信使飞奔而出。 庞统站在我身边,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使君。”他忽然开口。 “嗯?” “您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 “不是计策成了,不是合肥空虚了。”他说,“是您的帐下,有司马懿这样的人。” 我沉默片刻。 “仲达確实不错。” “不是不错。”庞统摇头,“是可怕。他才十八岁,就能设这样的局。再过十年...”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 “再过十年,他就是第二个曹操。” 庞统转头看我。 “使君不怕?” 我望著北方的夜空。 “怕。”我说,“但怕有什么用?” “那您...” “我用他,不是因为他听话。”我转过身,“是因为他聪明。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庞统若有所思。 “他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 四更,寿春城外三十里。 赵云勒住马,望著远处那座隱隱约约的城池。 五千白马义从,已经潜伏了三天三夜。 马衔枚,人裹甲,无声无息。 斥候从夜色中钻出来,单膝跪地。 “將军,寿春守军果然少了。城头只有三千人,城门换了新面孔,守將是曹仁的族弟曹安民,此人不通军事,只会饮酒作乐。” 赵云点头。 “传令下去,寅时攻城。” “诺!” 斥候消失在夜色中。 赵云抬头,望著寿春城头那几点灯火。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少年时,第一次跟著公孙瓚出征的情景。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天下,不知道什么是苍生,只知道跟隨著那个人,衝杀,再衝杀。 后来那个人死了。 后来他遇到了主公。 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天下”。 “子龙將军。” 身后传来副將的声音。 赵云回头。 “怎么了?” 副將指著远处。 寿春城头,那几点灯火忽然灭了。 然后,城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钻出来,向这边跑来。 “將军,是咱们的人!” 那人跑到近前,单膝跪地。 “將军,曹安民喝醉了,守军都在睡觉。夜不收的兄弟已经控制了城门!” 赵云眼睛一亮。 “好!” 他翻身上马,拔出长剑。 “白马义从,隨我进城!” 五千铁骑,如雪崩般涌向寿春。 没有喊杀声。 只有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夜空。 --- 五更,濡须口。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望著对岸曹军的营寨。 忽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子敬,你看。” 鲁肃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曹军营寨里,灯火忽然乱了。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有队伍在匆忙集结。 “他们...在撤兵?” 周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混乱。 片刻后,一支火把从营寨中飞起,划破夜空,落在江面上。 那是曹军的信號。 撤军的信號。 周瑜身体晃了晃,扶住船舷。 “公瑾!”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鲁子敬,你看清楚了吗?” 鲁肃点头。 “那是撤军的信號。” “不是撤军。”周瑜摇头,“是溃退。” 他看著那片越来越乱的营寨,一字一顿: “刘备动手了。” --- 天明。 襄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 荀攸站在我身边,也是通宵未睡。 第一封捷报,从寿春传来。 “赵云已克寿春,斩曹安民,俘获粮草三十万石。” 第二封捷报,从徐州传来。 “关羽佯动,曹军三千援兵溃散,合肥守军不敢出城。” 第三封捷报,从合肥传来。 “司马懿报:曹仁援兵已在路上,然寿春失守,合肥粮道已断。曹军必退。” 我把三封捷报放在案上。 荀攸看著它们,久久没有说话。 “公达。” “臣在。” “你说,曹操现在在想什么?” 荀攸沉默片刻。 “他在想...”他的声音很轻,“怎么会输的。” 我笑了。 “让他想。”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 “公达。” “臣在。”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荀攸一愣。 “臣...还在改。” “改完了,让孔明也看看。”我说,“让他知道,这天下不只是打下来的,还是...写下来的。” 荀攸看著我。 四十九岁的人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臣...遵命。”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那是高顺在练兵。 更远处传来读书声,那是书院在晨读。 再远处,流民营的木棚里,炊烟裊裊升起。 三万流民,正在煮他们的第一顿早饭。 他们在等我贏。 我贏了。 第46章 残局 建安七年二月二十,黎明。 濡须口北岸的曹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寿春失守的消息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窝。粮道断了,后路没了,再打下去,这十万人马就要困死在这江边。 曹操站在中军帐外,面色铁青。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丞相!”程昱踉蹌著跑来,“各营都在传寿春失守的消息,军心动摇,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曹操没有回头。 他望著南岸那些依然飘扬著的江东旌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周瑜...”他喃喃道,“好一个周瑜。” “丞相!” “传令。”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撤军。” 程昱如释重负,转身飞奔而去。 曹操独自站在帐外,望著那片他打了二十天都没能拿下的江面。 二十天,损兵两万,寸步未进。 二十天,合肥空虚,寿春失守,粮道被断。 二十天... “刘备...”他一字一顿,“好一个刘备。” 他转身,大步走进中军帐。 案上摊著一幅舆图。他的手指点过许都、点过合肥、点过寿春,最后停在襄平的位置。 “我不会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输给你这个织席贩履之徒。” 他提起笔,在那幅舆图上狠狠划了一道。 从襄平到许都,一条血红的线。 同日辰时,濡须口南岸。 周瑜站在楼船顶层,看著北岸曹军慌乱的撤退。 船队在爭抢航道,有人在推搡,有人在跳水,有船在碰撞中倾覆。旌旗扔了一地,輜重堆得到处都是,那支號称五十万的大军,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群丧家之犬。 “公瑾。”鲁肃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压著激动,“曹操...撤了。” 周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片混乱,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子敬。” “在。” “咱们损失了多少人?” 鲁肃沉默片刻。 “战死八千,伤者过万。芜湖丟了,当涂丟了,歷阳丟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濡须口虽然保住了,但江东的元气...也伤了。” 周瑜闭上眼睛。 八千。 八千个江东子弟,再也回不了家了。 “传令。”他睁开眼,声音很轻,“收兵。休整。抚恤阵亡將士家属。” “诺。” 鲁肃转身要走。 “子敬。” 鲁肃回头。 周瑜望著北岸,缓缓道: “派人去襄平,替我谢谢刘使君。” --- 巳时,合肥城外三十里。 司马懿蹲在那处废弃的窝棚里,面前摊著三份刚收到的密报。 第一份:曹仁的援兵已经停止前进,正在掉头往回赶。寿春失守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 第二份:李典紧闭城门,不敢出城一步。合肥城头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全是临时拉来的民夫。 第三份:曹操的大军正在渡淮北撤,秩序混乱,沿途丟弃輜重无数。 他把三份密报並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军司马。”王五从外面钻进来,“咱们该撤了吧?曹仁的兵虽然退了,但万一有游骑撞过来...” “不急。” 司马懿站起身,走到窝棚口,望著合肥城的方向。 “王五。” “在。” “你说,李典现在在想什么?” 王五挠头:“想什么?肯定是害怕唄,怕咱们攻城...” “不对。”司马懿摇头,“他在想,合肥还能守多久。” 他转身,看著王五。 “传信给主公:合肥守军士气已丧,李典孤立无援。若此时遣一將率兵压境,可不战而取。” 王五眼睛一亮。 “军司马的意思是,趁他病要他命?” 司马懿嘴角微微扬起。 “趁他病,要他命。” --- 午时,徐州下邳。 我和关羽正在城楼上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关羽的棋风和他的刀法一样,大开大闔,步步紧逼。我的棋风则更像我的性子,表面退让,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大哥。”关羽落下一子,“曹操退了。” “嗯。” “咱们什么时候渡河?” 我抬起头,看著他。 “云长,你想渡河?” 关羽沉默片刻。 “想。”他说,“但大哥不让渡,末將就不渡。” 我笑了。 “云长,你知道为什么不让渡吗?” 他摇头。 我站起身,走到城楼边,望著北面那条隱隱可见的河水。 “曹操虽然退了,但他的主力还在。十万人马,就算败退,也是十万人马。”我转身看他,“咱们现在渡河,追上去咬一口,能咬下多少?” 关羽想了想。 “一两万?” “对。一两万。”我点头,“然后呢?曹操会停下来,回头跟咱们拼命。咱们的两万人,能打过他的十万人吗?” 关羽摇头。 “所以啊。”我走回棋盘边,重新坐下,“追著咬,不如等著收。” “等著收?” “合肥、寿春,已经在咱们手里了。”我落下一子,“曹操要回去,得重新调兵,重新囤粮,重新布置防线。这些都需要时间。有这些时间,咱们可以把合肥和寿春经营成两个钉子,死死钉在曹操的腰眼上。” 关羽的眼睛亮了。 “大哥的意思是,不急在一时?” “急的人,贏不了。”我看著棋盘上那一片胶著的局势,“云长,你这局棋,要输了。” 关羽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他的大龙,已经被我不知不觉地围死了。 --- 申时,寿春城。 赵云站在城头,望著城外那条蜿蜒北去的官道。 斥候刚刚来报,曹仁的援兵已经退到百里之外,正在渡淮河。渡口拥挤,秩序混乱,有一半的輜重被扔在了北岸。 “將军。”副將从城下上来,“寿春的百姓都在传,说咱们是仁义之师,秋毫无犯。有胆大的,已经开始出城打柴了。” 赵云点头。 “传令下去,不许扰民。有敢私取百姓一物者,斩。” “诺!” 副將转身离去。 赵云继续望著那条官道。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著公孙瓚打乌桓时的情景。那时他们也是这样,攻下一座城,然后继续追,继续杀,继续攻。 那时候他以为,打仗就是这样。 后来他遇到了主公。 后来他知道了,打仗不是目的,打下来的地方怎么守住,才是本事。 “寿春...”他喃喃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的了。” --- 酉时,襄平都督府。 我刚刚收到司马懿的密信。 “合肥守军士气已丧,李典孤立无援。若此时遣一將率兵压境,可不战而取。”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小子。”他灌了一口酒,“十八岁,比我当年强多了。” 我看著他。 “士元,你当年十八岁在干什么?” 庞统想了想。 “喝酒。”他说,“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人,骂完人就睡觉。”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放下酒葫芦,“现在喝酒是为了想事情,骂人是为了让人把事情办好,睡觉...还是为了睡觉。” 荀攸在一旁轻咳一声。 庞统瞥他一眼。 “公达,你別咳。你那四年写书的日子,比我喝酒也好不到哪儿去。” 荀攸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別过头去。 我把话题拉回来。 “士元,你觉得该派谁去合肥?” 庞统收起嬉笑之色,认真想了想。 “赵云。”他说,“寿春已经拿下,子龙在那儿是杀鸡用牛刀。让他率三千白马义从去合肥,李典见了,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 “那寿春呢?” “让周仓来。”庞统指著舆图,“周仓的水军正好从广陵撤回来,顺路就能到寿春。他在,寿春丟不了。” 我看向荀攸。 “公达,你觉得呢?” 荀攸点头。 “士元说得对。子龙威名在外,李典不敢战;周仓沉稳,守城可保无虞。” 我提起笔,写下两道命令。 “子龙,率三千白马义从赴合肥,迫降李典。” “周仓,率水军入寿春,接替防务。” 信使飞奔而出。 --- 戌时,许都。 荀彧府的后院,那株梅树已经完全落尽了叶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暮色里。 荀彧坐在廊下,手里握著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寿春已克,合肥可期。先生勿念。”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丞相回来了。”荀惲的声音很轻,“听说...损兵两万,丟了寿春。”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惲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良久。 “父亲...”他终於开口,“咱们...还留在许都吗?” 荀彧睁开眼。 他望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望著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望著北方那颗已经升起的星。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 --- 亥时,下邳城外的官道上。 司马懿带著十骑黑衣,正在夜色中疾驰。 他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的路,人困马乏,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王五策马追上来。 “军司马!前面就是下邳了,咱们进城歇一晚吧?” 司马懿摇头。 “不进。” “那去哪儿?” “去徐州大营。”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主公在那儿。” 王五愣了一下。 “军司马,您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身子骨...” “死不了。”司马懿打断他,“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 十骑黑衣,消失在夜色中。 --- 子时,徐州大营。 我刚刚躺下,帐外就传来亲兵的声音。 “主公,司马军司马求见。” 我一愣。 仲达? 他不是在合肥城外吗? “让他进来。” 帐门掀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十八岁的少年,满身尘土,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仲达...”我坐起身,“你这是...” “主公。”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合肥战报。” 我接过帛书,没有立刻打开。 “你从合肥赶回来的?” “是。” “多久?” “八个时辰。” 我看著他。 八个时辰,三百里。 这是不要命的跑法。 “仲达。”我把帛书放在一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自己跑死?” 他抬起头。 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样认真的神情。 “主公。”他说,“您说过,我是司马懿。破我的局,算我的帐,走我的路。” 我点头。 “这一局,臣破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倔强,“臣想亲自来告诉您。” 帐內安静下来。 我看著这个少年。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內奸灰雀。如今又孤身设局,调虎离山,逼曹操退兵,为赵云拿下寿春创造了条件。 他才十八岁。 “仲达。”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晃。 “你破了这一局。”我看著他的眼睛,“想要什么赏赐?” 他沉默片刻。 “臣...想要一个东西。” “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摩挲得发亮的铜符——夜不收的符。 “臣想留著它。”他说,“等臣老了,走不动了,还能看看它,想想这一年。” 我怔住了。 不是要官,不是要钱,不是要地。 只要这枚铜符。 “仲达...”我的声音有些涩。 他抬起头,笑了笑。 十八岁的少年,难得露出这样的笑容。 “主公,臣去睡了。” 他转身,走出帐外。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捲沾满尘土的帛书,久久没有说话。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走出帐外,站在晨曦中。 远处传来號角声,那是关羽在操练陌刀队。 更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准备出发。 再远处,下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想起荀彧府上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想起周瑜站在楼船上的背影,想起曹操在舆图上划下的那道血红的线。 他们都在等。 等下一个回合。 等下一次交锋。 等我犯错。 但他们不知道,我不会犯错。 因为我身后有孔明,有仲达,有公达,有士元。 因为我身后有云长,有翼德,有子龙,有元直。 因为我身后有三千学子,有五万將士,有五十万百姓。 他们,就是我不会犯错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转身,回帐。 案上还有那么多军报要批,那么多命令要下,那么多人在等著我。 第47章 迫降 建安七年二月廿三,合肥。 天刚蒙蒙亮,城头的守军就看见了地平线上那道白色的线。 起初他们以为是晨雾,直到那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才有人惊恐地喊出声来: “白、白马!是白马义从!” 城头顿时乱成一团。 李典从城楼里衝出来,扶住墙垛,死死盯著那道正在逼近的白色洪流。 三千白马,三千白袍,三千杆在晨光中闪著寒光的长枪。 那是公孙瓚留下的传说,是乌桓人闻风丧胆的噩梦,是天下骑兵的巔峰。 如今,它们属於刘备。 李典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他是兗州名將,跟隨曹操征战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但此刻,看著那支静静列阵於城下、一言不发的骑兵,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三千骑,面对一万五千守军,竟敢如此囂张地列阵於城下。 凭什么? 凭他们身后那个人。 那个从织席贩履之徒,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 “將军!”副將衝到他身边,“咱们怎么办?打还是守?” 李典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城下那面巨大的旗帜—— “赵”。 赵云。 那个在长坂坡七进七出、在白马义从中杀出威名、被刘备称为“子龙一身都是胆”的人。 “將军!”副將又喊了一声。 李典终於开口。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他转身走下城楼。 --- 辰时,赵云勒马於合肥城下。 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城头守军惊慌失措,旗帜乱晃,有几次甚至差点自己射出了箭矢。这说明李典没有下令,守军只是本能地恐惧。 “將军。”副將策马上前,“李典闭门不出,咱们怎么办?” 赵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门紧闭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守城的一方,看著城下乌桓人的铁骑,手也在发抖。 后来公孙瓚告诉他:“怕,就想想你身后是什么。” 他身后是城里的百姓,是战友的妻儿,是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所以他守住了。 “李典身后是什么?”他忽然问。 副將一愣。 “將军说什么?” 赵云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策马向前,独自来到弓箭射程的边缘,勒马停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將军,赵云奉命前来,请將军一敘。” 城头一片死寂。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一骑单人策马而出。 李典。 --- 巳时,城门外百步处。 两骑相对而立。 赵云一身白袍,银枪横在马背上,面色平静。李典玄甲黑袍,手按剑柄,目光复杂。 “赵將军。”李典开口,声音沙哑,“你我素不相识,有何可敘?” 赵云看著他。 “李將军,合肥还有多少粮?” 李典一怔。 “能撑多久?” 李典没有回答。 “曹仁的援兵已经退了。”赵云继续说,“曹操的大军正在渡淮,一时半刻来不了。寿春已经在咱们手里,合肥的粮道已经断了。” 他一字一顿: “李將军,你打算怎么守?” 李典的手紧紧攥著剑柄。 “你是在劝我投降?” 赵云摇头。 “我不是来劝降的。”他说,“我是来告诉將军一件事。” “何事?” “使君有令:合肥若降,城中將士,愿留者编入新军,愿去者发放路费,绝不杀害一人。百姓照常安居,秋毫无犯。” 赵云顿了顿。 “將军若降,可继续统领原部,只是换一面旗帜。” 李典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 “赵將军,你凭什么让我相信?” 赵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让李典看清上面的字跡和那枚鲜红的大印。 那是刘备的私印,李典认得。 帛书上只有八个字: “降者不杀,去者不留。” 李典盯著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释然。 “赵將军。”他说,“你知道吗,我跟了丞相十年。” 赵云点头。 “十年,他从来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承诺。”李典把那捲帛书递还给赵云,“他只会说:守住了,有赏;守不住,军法从事。” 他勒转马头,向城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赵將军。”他没有回头,“明日辰时,开城。” 赵云看著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將军。” --- 午时,寿春。 周仓站在城头,看著城外淮河上密密麻麻的战船。 那是他的水军,三千人,五十艘船,刚刚从广陵赶来。船上的士卒正在卸货,把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兵器运进城里。 “將军。”副將从城下上来,“粮仓已经清点完毕,共有三十万石。够咱们吃两年的。” 周仓点头。 “城防呢?” “城墙完好,箭楼齐备。原来的守军已经按您的命令,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军,不愿意的发路费走人。走了大概八百人,留下两千二。” 周仓沉默片刻。 “走的那些人,有没有闹事的?” “没有。”副將摇头,“咱们发足了路费,还给了乾粮,他们走的时候还给咱们作揖呢。” 周仓咧嘴笑了。 “使君这招,真绝。”他说,“打下来的城,不用守,百姓自己就帮你守了。” 他转身,望著北方。 那里是许都的方向。 那里有曹操。 那里有他们迟早要面对的那一战。 “传令下去。”他说,“加紧操练,加固城防。这寿春,咱们要守到天荒地老。” --- 申时,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刚送来的战报。他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手指就攥紧一分。 “合肥...投降了。”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典...投降了。” 厅內无人敢接话。 程昱垂著眼,贾詡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夏侯惇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好一个赵云。”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好一个白马义从。好一个刘玄德。” 他的手指点在合肥的位置。 “合肥一丟,寿春一丟,淮河防线就全完了。”他转过身,看著眾人,“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程昱轻声道:“丞相,当务之急是稳住內部。寿春和合肥已失,强夺不易,不如先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待来年再战...” “来年?”曹操冷笑,“明年这个时候,刘备就该打到许都城下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文和。”他看向贾詡,“你怎么看?” 贾詡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丞相,臣以为...刘备此次用计,环环相扣,绝非一人之力。”他顿了顿,“徐州有关羽,寿春有赵云,合肥那边有司马懿,背后还有荀攸、庞统等人出谋划策。刘备能得此人才,是他的本事,也是丞相的...” 他没有说下去。 曹操替他补完。 “也是我的失策?” 贾詡没有否认。 曹操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终於开口,“派人去辽东,查一查那个司马懿的底细。还有那个庞统,还有那个荀攸——他不是在青州待了四年吗?查,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诺。” “还有。”曹操的目光变得锐利,“派人盯著荀彧府。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程昱一怔:“丞相,荀令君他...” “他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曹操一字一顿,“我倒要看看,他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 酉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卷《春秋》。 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发生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合肥投降,寿春失守,曹操在正厅大发雷霆,派人盯著他的府邸。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府外多了些生面孔。”荀惲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样子是丞相的人。”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惲没有离开。 “父亲...”他犹豫了一下,“咱们还等吗?” 荀彧睁开眼。 他看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看著暮色中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著北方那颗已经开始发亮的星。 “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 --- 戌时,徐州下邳。 都督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我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刚刚送来的两封捷报。一封是赵云的,说李典答应明日开城投降;一封是周仓的,说寿春防务已经接管完毕。 我把捷报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他灌了一口酒,“子龙这一手,不战而屈人之兵,比打下来还漂亮!” 关羽坐在一旁,丹凤眼里也露出讚许之色。 “子龙確实厉害。” 司马懿坐在角落,面色平静,但眼底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看向他。 “仲达,合肥之局,你居首功。” 他抬起头。 “臣不过是按计行事。” “按计行事?”庞统大笑,“你那『按计行事』,可是把李典嚇得三天没睡著觉!” 司马懿没有接话。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我把话题拉回来。 “士元,下一步怎么走?” 庞统收起嬉笑之色,走到舆图前。 “使君,合肥和寿春已经在咱们手里。接下来,有两件事必须做。” “说。” “第一,巩固这两座城,让它们变成钉在曹操腰眼上的两颗钉子。”他指著舆图,“合肥扼守巢湖,寿春控制淮河,这两处只要在咱们手里,曹操就休想轻易南下。” 我点头。 “第二呢?” 庞统的手指向上移动,点在豫州的位置。 “渗透。” “渗透?” “曹操在豫州的统治,本来就不稳固。许都血案后,士人离心;加税令后,百姓怨声载道。现在他又吃了败仗,威望大损。”庞统转过身,看著我,“使君,此时不渗透,更待何时?” 我看著他。 “怎么渗透?” 庞统笑了笑。 “使君忘了?咱们有夜不收,有司马仲达,有...”他看向角落里的司马懿,“一颗才十八岁就已经能设局调虎离山的脑袋。” 司马懿抬起头,与庞统对视。 两人眼中都有光芒闪过。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推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用情报、用人心、用利益,把曹操的根基一点点掏空。 “仲达。”我开口。 司马懿起身。 “臣在。” “这件事,交给你和士元。” “诺。” --- 亥时,夜不收徐州分部。 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 案上摊著一幅巨大的豫州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郡县的名字、守將的履歷、豪强的势力范围、百姓的怨望程度。 “仲达。”庞统指著图上一个小点,“你看这儿。” 司马懿看去。 那是许都以南的一个小县,叫“潁阴”。 “荀彧的老家。”庞统说,“荀氏宗族在此地势力极大。荀彧虽然闭门不出,但他的族人还在。如果能爭取到荀氏的支持...” 司马懿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从荀彧的族人下手?” 庞统点头。 “荀彧这个人,聪明一世,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太重情义。”庞统灌了一口酒,“他对曹操有知遇之恩,所以下不了决心背叛。但他的族人没有这个负担。只要让他的族人相信,跟著刘备更有前途...” 他没有说下去。 司马懿接过了话。 “荀彧就算自己不降,也不会阻止族人。到时候,潁阴就会变成一个缺口。” 庞统笑了。 “好小子,一点就透。” 司马懿没有笑。 他只是看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眼中光芒闪烁。 --- 子时,下邳城外。 我独自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的夜空。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我想起白天庞统说的那些话。 “渗透”、“人心”、“掏空根基”。 这些词听起来很冷,但我知道,这是最快、最省力的办法。 曹操有十万大军,有广袤的土地,有充足的粮草。硬碰硬,我未必能贏。 但我有他没有的东西。 我有民心,有人才,有时间。 荀彧在许都闭门不出,就是民心离散的证明。 那些从冀州逃来的流民,那些在合肥城头恐慌的守军,那些在寿春领了路费走人的降卒——他们都是人心向背的活证据。 我不需要一刀一枪把曹操打趴下。 我只需要让他的根基一点点鬆动,让他的盟友一个个离开,让他的百姓一户户北逃。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座空城上。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下城。 案上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 明天,赵云要进城受降。 明天,周仓要继续加固城防。 明天,司马懿和庞统要开始他们的渗透计划。 明天,还有很多明天。 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下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准备出发。 更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那是陌刀队在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再远处,炊烟裊裊升起,那是百姓在煮早饭。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这一切。 孔明在青州。 仲达和士元在谋划。 云长在练兵。 子龙在合肥。 翼德在襄平酿酒。 公达在写他的书。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 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是所有人的天下。 第48章 渗透 建安七年二月廿五,合肥。 辰时正,城门缓缓打开。 李典一身素服,不带一兵一卒,独自策马出城。身后,合肥城的守军列队於城门两侧,矛戈低垂,无声无息。 赵云已在城门外百步处列阵。三千白马义从,三千杆长枪,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没有鼓角,没有旌旗,只有风捲起尘土,掠过两军之间的空地。 李典勒马,在距离赵云三十步处停下。他翻身下马,步行上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败军之將李典,奉印请降。”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象徵合肥守將权力的铜印,双手捧过头顶。 赵云下马,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过那枚印,而是伸手扶住李典的手臂。 “李將军请起。” 李典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茫然。 “將军不先收印?” 赵云摇头。 “使君有令:合肥若降,將军仍领原部,职爵不变。印,还是將军的印。” 李典怔住了。 他身后那些列队的守军也怔住了。 静了片刻后,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刘使君仁义!” 这一声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更多的声音响起来: “刘使君仁义!” “刘使君万岁!” 李典站起身,看著那些原本属於曹操的士卒,此刻却在呼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刘备要的不是一座城。 他要的是人心。 --- 巳时,合肥城內,原郡守府。 赵云和李典对坐於正厅,面前摊著合肥的防务图册和粮草帐簿。 “粮草还有多少?”赵云问。 “原本够三月之用。”李典答,“但曹仁撤兵时带走了一批,现在只剩两月。” “足够了。”赵云点头,“三月之內,必有粮草从寿春运来。” 李典沉默片刻,终於问出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 “赵將军,使君...打算如何处置末將?” 赵云看著他。 “李將军,你知道寿春那些降卒是怎么走的吗?” 李典摇头。 “愿意留下的,编入新军,俸禄照旧。愿意走的,发放路费乾粮,礼送出境。”赵云一字一顿,“走了八百人,走了之后还给咱们作揖。” 李典低下头。 他想起自己跟隨曹操的十年。每次战后,那些降卒的下场只有两种:编入敢死营,或者——没有或者。 “末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末將愿留。” 赵云点头。 “好。將军仍领原部,驻守合肥东城。西城由白马义从接管。你我共守此城,直到使君到来。” 李典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使君...会来?” “会。”赵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使君说过,每一座打下来的城,他都要亲自走一遍。” --- 午时,寿春。 周仓站在城头,看著淮河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三天前,这里还是曹军的粮草转运枢纽。如今,那些船上插的都是“刘”字旗。 “將军。”副將从城下上来,“粮仓已经清点完毕,共有三十二万石。除了留下守城所需,剩下的二十万石,什么时候运往合肥?” 周仓想了想。 “先不忙。”他说,“合肥那边刚降,人心不稳。现在运粮过去,万一路上出点事,反而不好。” “那什么时候运?” “等赵將军那边安顿好。”周仓转身,“派人去合肥传信,告诉赵將军,粮草隨时可运,让他定个日子。” “诺。” 副將转身要走,周仓又叫住他。 “还有,派人盯著淮河上下游。曹操虽然退了,但不一定甘心。万一他派水军来偷袭...” 副將会意。 “末將明白。” 周仓重新望向淮河。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当山贼的时候。那时他只知道抢,只知道杀,只知道活著。 后来他遇到了关羽,遇到了刘备。 后来他知道了,人活著,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寿春...”他喃喃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南大门了。” --- 申时,徐州下邳。 都督府的后堂里,庞统和司马懿相对而坐,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豫州舆图。 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许都以南的一个小点上。 “潁阴。”他说,“荀氏的老巢。” 司马懿看著那个点。 “先生打算怎么做?” 庞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仲达,你觉得荀彧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司马懿想了想。 “太重情义。” “对。”庞统点头,“他对曹操有知遇之恩,所以下不了决心背叛。但——”他顿了顿,“他的族人没有这个负担。” 司马懿眼睛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从荀氏族人下手?” 庞统咧嘴笑了。 “好小子,一点就透。” 他指著舆图上潁阴的位置。 “荀氏在潁阴经营上百年,族人遍布各郡县。其中有个叫荀諶的,是荀彧的弟弟,当年袁绍的谋士。袁绍败后,他一直閒居在家,鬱郁不得志。” “先生想爭取他?” “不止他。”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荀氏还有很多年轻人,在许都、在鄴城、在各郡县做著小官。他们有才华,有野心,但没有机会。” 他抬起头,看著司马懿。 “如果咱们给他们机会呢?” 司马懿沉默片刻。 “先生的意思是,暗中接触这些人,让他们为咱们所用?” “对。”庞统灌了一口酒,“不需要他们公开背叛,只需要他们...偶尔传点消息,偶尔帮点小忙,偶尔在关键时刻,说几句对咱们有利的话。” 他放下酒葫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叫渗透。” 司马懿若有所思。 “那从谁开始?” 庞统想了想。 “从荀諶开始。”他说,“他閒居在家,最容易接触,也最容易动摇。只要他点头,荀氏的那些年轻人就会跟著来。” “谁去接触?” 庞统看著他。 司马懿愣了一下。 “我?” “你。”庞统点头,“你年轻,生面孔,不容易引人注意。而且——”他笑了笑,“你在合肥那一局,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本事。”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 “好。” --- 酉时,下邳城外的官道上。 十骑黑衣正在暮色中疾驰。 司马懿策马在最前面,面色平静,目光直视前方。 王五策马追上来。 “军司马!咱们这是去哪儿?” “潁川。” “潁川?!”王五大吃一惊,“那不是曹操的地盘吗?”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前方越来越暗的天色。 潁川,许都南边,荀氏的老巢。 那里有他这次的目標——荀諶。 一个閒居在家、鬱郁不得志的前袁绍谋士。 一个可能成为突破口的人。 “王五。” “在。” “到了潁川,你们扮成商队,在城外等我。我一个人进去。” 王五脸色一变。 “军司马!这怎么行!万一出点事...” “不会有事。”司马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计算过。”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眼中满是复杂。 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合肥设局逼退曹操,如今又要孤身潜入敌境,接触一个从未谋面的人。 他到底是怎么长的? “军司马...”王五终於憋出一句话,“您这胆子,是铁打的吗?”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加速,消失在夜色中。 --- 戌时,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曹操正对著舆图发呆。 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三天了。 自从合肥投降的消息传来,丞相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发怒,不再摔东西,只是对著这张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天。 “文若那边,有什么动静?”曹操忽然开口。 程昱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还是老样子,闭门不出。曹丕公子去过两次,都被挡在门外。” 曹操沉默。 “他那些族人呢?” “荀諶在潁阴閒居,每日读书种菜,不问世事。荀衍在鄴城做著小官,鬱郁不得志。荀悦在许都著书,从不参与政事...”程昱一一匯报。 曹操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派人盯著他们。”他终於说,“尤其是那个荀諶。” 程昱一愣。 “丞相怀疑...” “我不怀疑。”曹操打断他,“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程昱噤声。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那两个被他用红笔圈出的地方。 合肥。寿春。 两颗钉子,钉在他的腰眼上。 “刘备...”他喃喃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舆图上没有答案。 只有那两颗红色的圈,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 亥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独自坐著,手里握著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兄长安好。諶在潁阴,一切如常。勿念。”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燃尽。 荀惲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父亲...” “嗯?” “今日府外的人又多了几个。”荀惲压低声音,“丞相的人,盯得更紧了。” 荀彧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 “父亲,咱们还等吗?”荀惲终於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等。” “等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已经升起的星。 --- 子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庞统刚刚標註出来的几个点。 潁阴、鄴城、许都... 这些都是他计划渗透的目標。 “士元。”我开口。 “在。” “你觉得,荀諶会答应吗?” 庞统想了想。 “会。”他说,“但不会立刻答应。” “为什么?” “因为他是荀彧的弟弟。”庞统灌了一口酒,“荀彧不鬆口,他不会公开投靠。但——”他顿了顿,“他可以暗中帮忙。” 我看著他。 “比如?” “比如传点消息,比如关键时刻说几句对咱们有利的话,比如...”庞统笑了笑,“在曹操派人问他话的时候,装糊涂。” 我若有所思。 “仲达一个人去,能行吗?” 庞统沉默片刻。 “能。”他说,“那小子,比我想像的还厉害。” 我没有再问。 我只是望著舆图上那一个个小小的点。 它们现在还很不起眼。 但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一张网。 一张把曹操牢牢困住的网。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远方。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白马义从在巡逻。 更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那是陌刀队在开始新一天的训练。 再远处,炊烟裊裊升起,那是百姓在煮早饭。 我想起司马懿。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潁川境內。 他要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去完成一件从没人做过的事。 危险吗?当然危险。 但他没有犹豫。 “我计算过。”他总是这么说。 我相信他。 不是因为他的计算万无一失。 是因为我相信,一个愿意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书的人教出来的学生,不会错。 一个愿意在十八岁时千里救人的少年,不会输。 第49章 潁川夜话 建安七年二月廿八,潁川。 潁阴县城外五里,有一处僻静的庄园。青砖灰瓦,竹篱环绕,门前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在这初春的夜里,显得格外安寧。 司马懿在暮色中抵达时,庄园的大门已经紧闭。 他没有上前叩门,而是退到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静静等待。 王五凑过来,压低声音: “军司马,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等著。” “万一那荀諶不见咱们呢?”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座庄园,眼中倒映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个时辰后,庄园的侧门开了。 一个老僕提著灯笼走出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径直向这棵老槐树走来。 “敢问,可是北边来的客人?” 司马懿起身。 “正是。” 老僕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年轻的面庞上停留片刻,然后点点头。 “我家主人有请。只请一人。” 王五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司马懿已经抬步向前。 “军司马!” 司马懿回头。 “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就走。”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著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提著袍角,跟著老僕,消失在庄园的侧门里。 --- 庄园內,书房。 灯烛下,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襟危坐。他面容清瘦,眉宇间与荀彧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神比荀彧更冷,嘴角比荀彧更紧。 荀諶。 袁绍曾经的谋士,官渡之战后归隱田园,从此不问世事。 司马懿进门时,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在合肥设局的人?” 司马懿停步。 “先生知道我?” 荀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能让曹操灰头土脸撤兵的人,我总得打听打听。”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司马懿坐下。 两人对视片刻。 荀諶忽然开口: “你来做什么?” “先生猜不到?” 荀諶盯著他,那双眼睛像要把人看穿。 “刘备让你来的。” “是。” “想让我背叛曹公?” 司马懿摇头。 “不是背叛。”他说,“是选择。” 荀諶眉毛一挑。 “选择?” “先生曾在袁本初帐下效力,应该知道什么叫『良禽择木』。”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袁本初不能用先生,曹操能用先生吗?” 荀諶没有回答。 “曹操用先生的大哥,是因为荀令君有才,也是因为荀氏有名。”司马懿继续说,“但先生呢?先生在潁阴閒居三年,他可曾派人来过一次?” 荀諶的脸色微微变了。 “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曹操已经不是当年的曹操了。”司马懿的声音依旧平静,“许都血案,他杀了多少人?冀州加税,他逼反了多少人?合肥之战,他又输了多少人?” 荀諶沉默。 良久,他开口: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为刘备效力。” 司马懿摇头。 “先生误会了。”他说,“我不是来请先生出山的。” 荀諶一愣。 “那你来做什么?” 司马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这是我家主公给先生的信。” 荀諶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諶先生足下:攸曾言,先生有大才,惜未遇其时。今曹操失道,天下离心。备不才,愿以诚待士。先生若有意,可隨时北来。若无意,亦请保重。备虽在千里之外,心嚮往之。” 荀諶看完,沉默了。 他把信折好,放在案上。 “你家主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马懿想了想。 “一个织席贩履的人。”他说,“一个愿意把流民当人的人。一个让荀攸先生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书的人。一个...”他顿了顿,“一个让我愿意千里送死的人。” 荀諶看著他。 十八岁的少年,说起那个人时,眼神里有一种光。 那是他在袁绍帐下时,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懿。” “司马...”荀諶咀嚼著这个姓氏,“河內司马氏?” “是。” “司马防是你什么人?” “家父。” 荀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司马防,曹操故交,如今在许都担任要职。他的儿子,却跑来替刘备做说客?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不知。” 荀諶盯著他。 “你不怕连累你父亲?” 司马懿沉默片刻。 “怕。”他说,“但更怕错过。” 荀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个少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笑容。 “好。”他说,“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公:荀諶暂时还不能走,但...”他顿了顿,“潁川这一带,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司马懿起身,长揖及地。 “多谢先生。” 他转身要走。 “司马仲达。”荀諶忽然叫住他。 司马懿回头。 荀諶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刚才说,你愿意为刘备千里送死。为什么?” 司马懿沉默片刻。 “因为他值得。”他说。 然后他推门,走入夜色。 --- 亥时,许都。 丞相府的书房里,曹操正对著舆图发呆。 案上摊著刚送来的密报,只有一行字: “潁阴有异动。荀諶府中,昨夜有客。”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查清楚了吗?什么人?” 程昱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还没有。那人只待了一个时辰就离开了,荀諶亲自送出门,但没有留宿。” 曹操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荀諶...荀彧的弟弟...”他喃喃道,“他想干什么?” 程昱轻声道:“丞相,要不要把荀諶召来问问?” 曹操摇头。 “问了也没用。”他说,“他若真有事,不会承认。他若没事,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程昱沉默。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潁川的位置。 那里有荀氏,有无数士人,有他统治的基础。 如今,那里正在悄悄鬆动。 “派人盯著。”他终於说,“盯死。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诺。” 程昱退下。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望著那盏跳动的烛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荀彧第一次来投奔他的情景。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刚站稳脚跟。荀彧带著潁川士人的期望而来,对他说:“明公若欲匡扶汉室,非广纳贤才不可。” 那时他握著荀彧的手,说:“吾之子房也。” 如今,这个“子房”,已经闭门不出三个月了。 而他弟弟的府上,有了来歷不明的客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烛火跳动著,没有回答。 --- 子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独自坐著。 他的面前摊著一封信——不是今天才到的信,是三年前,荀攸离开许都前写给他的那封。 “兄长安好。攸此去辽东,不知归期。然观刘玄德行事,颇类光武。若有一日,兄在许都难以为继,可来辽东。攸当扫榻以待。”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彧没有回头。 “何事?” “府外的人,又多了三个。”荀惲的声音压得很低,“丞相的人,盯得更紧了。”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荀惲没有离开。 “父亲...”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咱们还等吗?” 荀彧睁开眼。 他望著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望著北方那颗依然明亮的星。 “等。”他说。 “等什么?”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等一个答案。” --- 寅时,下邳都督府。 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司马懿刚送来的密信。 “荀諶已允,可为內应。潁川可图。” 我把信递给身边的庞统。 他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好小子!”他灌了一口酒,“十八岁,单枪匹马,一夜之间搞定荀諶。我三十岁都没这本事!” 我没有笑。 只是望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士元。” “嗯?” “你觉得荀諶会真心帮咱们吗?” 庞统放下酒葫芦,收了嬉笑之色。 “会。”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等。”庞统看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等他那个大哥做决定。” 我沉默。 荀彧。 那个在许都闭门不出的人,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 他的一个决定,会影响多少人的命运? “士元。” “在。” “你觉得荀彧会来吗?”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会。但得等到他死心的时候。”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 那里有许都,有荀彧,有曹操。 那里有无数人在等待,在挣扎,在做出选择。 司马懿选择了来。 荀諶选择了等。 荀彧选择了...还在等。 我不知道他最终会等来什么。 但我知道,无论他等来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因为我的身后,有孔明在青州推行商税法,有子龙在合肥巩固防线,有周仓在寿春操练水军,有云长在下邳磨礪陌刀,有翼德在襄平酿造烈酒。 还有公达在写他的书,士元在织他的网,仲达在破他的局。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共同的未来努力。 第50章 暗线 建安七年三月初一,潁川。 荀諶站在书房的窗前,望著院中那株刚抽出新芽的老槐树。 三天了。 那个叫司马懿的少年走后,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无数次拿起笔,想给大哥写封信,告诉他北边来人的事。但每次写到一半,又把笔放下。 告诉大哥有什么用? 告诉大哥,只会让他更难。 荀諶嘆了口气,转身回到案前。 案上摊著一卷《孙子兵法》,是他这些年在乡间閒居时反覆研读的。书页已经翻得发毛,边角密密麻麻写满了批註。 “良將之用兵也,如转圆石於千仞之山者,势也。” 他在这句话下面,用硃笔重重划了一道。 势。 曹操还有势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寿春丟了,合肥丟了,濡须口损兵两万。冀州的百姓还在往北逃,许都的士人闭门不出,连大哥都称病不朝。 这叫什么势? 这叫颓势。 “老爷。” 老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荀諶抬起头。 “何事?” “外头来了个人,说是...给老爷送信的。” 荀諶心中一紧。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书房。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荀先生。”黑衣人拱手,“小的是从下邳来的,奉命给先生送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荀諶接过,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諶先生足下:仲达归,言先生允诺,备感佩於心。潁川之事,不急一时。先生但保重自身,以待其时。若有急难,可遣人至此处——城东土地庙,神像底座下藏有暗格,放信其中,三日內必有人取。 ——刘备顿首。” 荀諶看著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对黑衣人说,“我知道了。”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荀諶站在窗前,望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以待其时...”他喃喃道,“其时,是什么时候?” --- 午时,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曹操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每一份密报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 “潁川”。 “三天前,潁阴荀諶府上有客。”他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两天前,潁阴城东土地庙有人进出。一天前,潁川郡守府的书吏,在酒肆里跟陌生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你们说,这是巧合吗?” 无人敢应。 程昱垂著眼,贾詡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夏侯惇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文和。”曹操看向贾詡,“你说。” 贾詡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丞相,臣以为...这未必是巧合,但也未必是大事。” “什么意思?” “潁川是士人渊藪,荀氏是名门望族。有人在潁川活动,想爭取荀氏的支持,这很正常。”贾詡顿了顿,“问题是,荀氏会怎么选。” 曹操盯著他。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贾詡沉默片刻。 “荀令君跟隨丞相二十年,从未有二心。只要他在一日,荀氏就不会倒向刘备。”他的声音很轻,“但若荀令君不在...” 他没有说下去。 曹操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贾詡低下头。 “臣只是说一种可能。丞相勿怪。” 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荀彧不在? 荀彧怎么会不在? 他闭门不出,只是称病。他称病,只是不赞同南征。他不赞同南征,只是... 只是什么? 曹操忽然停住脚步。 他想起了那天在城外,荀彧坐在马车里,对他说的话: “丞相,此战无论胜败,刘备都是贏家。”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传令。”他猛地转身,“从今日起,加强对荀彧府的监视。任何人进出,都要记下名字、时辰、相貌。” 程昱一怔。 “丞相,荀令君他...”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但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 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坐在那株落尽叶子的梅树旁。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面前摊著一卷《春秋》,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北方。 荀惲从院外走进来,面色凝重。 “父亲。” “嗯?” “府外的人,又多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丞相的人,已经增加到十几个了。” 荀彧没有说话。 “父亲,咱们...”荀惲咬了咬牙,“要不要派人去潁阴,告诉二叔小心些?” 荀彧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你以为潁阴那边的事,我不知道?” 荀惲愣住了。 “父亲...您知道?”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荀惲。 荀惲接过,展开。 信是荀諶写的,三天前送到。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年少,言谈不俗,颇有乃兄之风。弟未允其请,但亦未拒。兄以为如何?諶顿首。” 荀惲看完,手都在发抖。 “父亲...二叔他...” “他只是见了个人,没有答应什么。”荀彧的声音很平静,“换作是你,也会见的。” 荀惲沉默。 “父亲打算怎么办?” 荀彧望著北方那颗星。 “等。”他说,“等他做决定。” “等二叔?” “等曹操。”荀彧的声音很轻,“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 酉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 案上摊著厚厚一叠密报,都是从潁川、许都、鄴城各地送来的。 “荀諶那边有回信了。”司马懿指著一张纸条,“他说『我知道了』。就这三个字。” 庞统咧嘴笑了。 “三个字就够了。”他灌了一口酒,“『我知道了』——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他接受了,但暂时不能动。” 司马懿点头。 “下一步怎么办?”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潁川的位置点了点。 “荀諶这边,暂时不用动。让他自己待著,別引人注意。”他的手指向上移动,停在许都的位置,“重点是这里。” “许都?” “对。”庞统点头,“曹操已经开始怀疑了。他在荀彧府外增加了人手,在潁川加强了监视。这说明什么?” 司马懿想了想。 “说明他急了。” “对!”庞统眼睛一亮,“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 “仲达,你知道一个人急了的时候,最容易在什么地方犯错吗?” 司马懿沉默片刻。 “在自己最信任的人身上。” 庞统大笑。 “好小子!一点就透!” 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曹操最信任的人是谁?是荀彧。但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荀彧了。怀疑就会猜忌,猜忌就会试探,试探就会...” “把荀彧推向咱们。”司马懿接过话。 庞统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拉拢荀彧,而是——”他顿了顿,“让曹操自己去推他。” 司马懿若有所思。 “怎么推?” 庞统笑了笑。 “你上次去潁川,不是见了荀諶吗?现在,让荀諶给荀彧写封信。” “写什么?” 庞统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司马懿凑过去看,脸色微微变了。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言,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兄若有意,弟当为前驱。諶顿首。” “先生,这封信要是被曹操的人截获...” “那就让他截获。”庞统放下笔,笑容里透著一丝冷意,“截获了,曹操就会更疑;更疑,就会更急;更急,就会...” 他顿了顿。 “把荀彧逼到绝路。” 司马懿沉默。 他看著这封信,看著那几个字——“愿以国士待兄”。 这是把刀。 一把递到曹操手里的刀。 “先生。”他终於开口,“这封信,万一荀彧真的被逼死了...” “不会。”庞统摇头,“荀彧没那么容易死。他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离开曹操的契机。” 他把信折好,递给司马懿。 “派人送去潁川,让荀諶抄一遍,用他自己的名义,送去许都。” 司马懿接过信。 他的手很稳。 但他的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这就是谋士的战爭吗? 不用刀,不用剑,只用几行字,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仲达。”庞统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这招太狠了?” 司马懿抬起头。 “学生只是在想...”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咱们也被这样算计...” 庞统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那就希望,到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个值得咱们效忠的人。” ---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士元。”我开口。 “在。” “这封信送出去,荀彧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庞统点头。 “臣知道。” 我看著他。 “你不怕他恨你?” 庞统沉默片刻。 “怕。”他说,“但更怕他死在许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庞统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 “使君,曹操已经在怀疑荀彧了。怀疑就会猜忌,猜忌就会试探。以荀彧的性子,他不会低头,不会解释,只会沉默。沉默在曹操眼里,就是默认。” 他转身,看著我。 “这样下去,荀彧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曹操杀掉,要么被逼反。被逼反的时候,他心不甘情不愿,带著怨恨来投,能用吗?” 我沉默。 “所以臣这封信,是逼他一把。”庞统的声音很轻,“让他提前做选择。选对了,他来的时候是心甘情愿;选错了...”他顿了顿,“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事了。” 我看著他。 这个三十来岁、其貌不扬、酒葫芦不离身的人。 他疯吗? 疯。 但他疯得清醒。 “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这封信,送出去吧。” 他笑了。 “诺。” --- 亥时,夜不收的密室里。 司马懿把那封信交给王五。 “送去潁川,亲手交给荀諶。告诉他,抄一遍,用他自己的名义,送去许都。” 王五接过信,塞进怀里。 “军司马放心。” 他转身要走。 “王五。” 王五回头。 司马懿看著他,十八岁的少年,眼中有一丝复杂的光芒。 “小心点。” 王五笑了。 “军司马,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司马懿没有笑。 他只是看著王五消失在夜色中。 庞统站在他身边,灌了一口酒。 “仲达。”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司马懿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咱们这些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庞统笑了。 “好人坏人?”他又灌了一口酒,“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贏家和输家。”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 “咱们贏了,史书上就会写:荀彧弃暗投明,归顺明主。咱们输了,史书上就会写:荀彧忠贞不二,死节於许都。” 他把酒葫芦递给司马懿。 “喝一口?” 司马懿接过,灌了一口。 辣得他直皱眉。 庞统大笑。 “好小子!能喝一口不吐,有前途!” 司马懿把酒葫芦还给他。 “先生。”他忽然问,“您觉得荀彧会怎么选?”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会选,让他能睡个安稳觉的那条路。” --- 三更。 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坐著。 那株梅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封信,从潁川向许都而来。 他不知道,那封信会改变他的命运。 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您还不睡?”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星。 那颗星,今夜格外明亮。 --- 五更。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 案上摊著庞统写的那封信的副本。 “愿以国士待兄。” 这六个字,像六把刀,此刻正插在曹操的心口上。 第51章 抉择 建安七年三月初三,潁川。 荀諶握著那封刚抄完的信,手在微微发抖。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的。但那些字背后的意思,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言,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兄若有意,弟当为前驱。”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稳的。 现在,信写完了,手却开始抖了。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 这是一把刀。 一把递到曹操手里的刀。 “老爷。”老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送信的人还在等著。这信...送还是不送?” 荀諶沉默了很久。 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树,望著那些刚刚抽出的新芽。 春天来了。 可许都的那个春天,还会来吗? “送。”他终於开口,“送去许都,亲手交给我大哥。” 老僕领命而去。 荀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良久,他喃喃道: “大哥...別怪我。” --- 午时,许都。 荀彧府的后院,阳光正好。 荀彧难得离开了那张坐了三个月的廊下坐席,在院中慢慢踱步。那株梅树已经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著光。 “父亲。” 荀惲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二叔派人送信来了。” 荀彧脚步一顿。 “信呢?” 荀惲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奉上。 荀彧接过,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就停住了。 “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送信的人呢?” “还在门外等著。” 荀彧沉默片刻。 “让他回去告诉他家主公:我知道了。” 荀惲一怔。 “父亲,就这四个字?” 荀彧看著他。 “就这四个字。” 荀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离去。 荀彧独自站在院中,望著那株正在抽芽的梅树。 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压著,沉甸甸的。 “国士...”他喃喃道,“什么叫做国士?” 没有人回答。 只有春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 申时,丞相府。 曹操正在批阅奏章,程昱匆匆进来,面色凝重。 “丞相,有件事...需要您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荀彧府外监视的人刚刚送来的: “今日午时,荀彧府有客自潁川来。送信一封。荀彧阅后,神色有异。命来人回话曰:『我知道了。』” 曹操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潁川来的...”他喃喃道,“荀諶的人?” 程昱轻声道:“应该是。” “信的內容呢?” “不知道。那人送完信就走了,咱们的人没能截下。” 曹操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案上。 “荀諶!荀彧!”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程昱不敢应声。 曹操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传令。”他猛地停下,“把荀彧府外的人再加一倍。从今天起,许都城四门严查,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造册。” 程昱一怔。 “丞相,这...” “照做!”曹操厉声道。 程昱低头。 “诺。” 他退下后,曹操独自站在厅中。 他看著案上那幅舆图,看著许都的位置,看著潁川的位置,看著那两个红圈——合肥和寿春。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称为“吾之子房”的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 酉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信已送达。荀彧阅后,神色有异。回话曰:『我知道了。』”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我知道了』——又是这四个字。”他灌了一口酒,“这兄弟俩,连回话都一模一样。” 司马懿没有笑。 “先生,荀彧这是什么意思?” 庞统放下酒葫芦,收了嬉笑之色。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让他下定决心的契机。”庞统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你看著吧,曹操很快就会动。” 司马懿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曹操会派人去试探?” “试探?”庞统摇头,“不止。他会逼。逼荀彧表態,逼荀彧站队,逼荀彧...”他顿了顿,“做出选择。”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他亲手送出去的,此刻正在改变一个男人命运的信。 “先生。”他终於开口,“如果荀彧被逼死了...” “不会。”庞统打断他,“荀彧没那么容易死。他只是需要一个藉口,一个让他可以对自己说『我別无选择』的藉口。” 他看著司马懿。 “仲达,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司马懿摇头。 “不是做选择。是做了选择之后,还能睡得著觉。”庞统的声音很轻,“荀彧对曹操有知遇之恩,二十年的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可以原谅自己的理由。” 他转身,望著舆图上许都的方向。 “曹操会给他这个理由的。” --- 戌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夜幕降临,院中渐渐暗下来。 荀彧依旧站在那株梅树旁,一动不动。 荀惲从院外走进来,面色比白天更凝重。 “父亲,府外的人又多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城门口开始严查了。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 荀彧没有说话。 “父亲,这...”荀惲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丞相这是要...软禁咱们吗?” 荀彧终於转过头,看著他。 “怕了?” 荀惲咬了咬牙。 “儿不怕。儿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丞相为何要这样对您。”荀惲的眼眶有些发红,“您跟了他二十年,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殫精竭虑。如今就因为二叔见了个人,他就...” “他就怎样?”荀彧打断他。 荀惲说不出话来。 荀彧看著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惲儿。”他轻声道,“你记住一件事。” 荀惲抬起头。 “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还的,是恩情。”荀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欠曹操的,这二十年已经还完了。但他欠我的...” 他没有说下去。 荀惲怔怔地看著他。 “父亲...您打算...” 荀彧抬手,止住他的话。 “再等等。” --- 亥时,丞相府。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幅舆图。 他没有在看图。 他只是盯著那盏跳动的烛火,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程昱的声音响起,“有件事...刚收到消息。” “进来。” 程昱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得可怕。 “丞相,咱们在潁川的人...截获了一封信。” 曹操猛地抬头。 “什么信?” 程昱双手奉上一张纸条。 曹操接过,展开。 那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兄长安好。北边来人,弟已见之。其人言,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兄若有意,弟当为前驱。諶顿首。” 曹操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铁青。 程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 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荀諶...给荀彧的信?” “是。” “什么时候送的?” “今日午时。咱们的人在他送出之后截获的。” 曹操的手在微微发抖。 “荀彧...收到了吗?” 程昱沉默片刻。 “应该是...收到了。这封信是荀諶抄录的副本,原信应该已经送到荀彧府上。” 曹操闭上眼睛。 他就那样闭著眼,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程昱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 曹操终於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日起,荀彧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程昱一怔。 “丞相,这...” “我说,任何人不得进出。”曹操一字一顿,“包括送菜的、送水的、送药的——全都不许。” 程昱脸色大变。 “丞相!荀令君他...” “他背叛了我。”曹操打断他,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颤抖,“二十年...二十年了...他背叛了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程昱。 “去吧。” 程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没有人看见他的脸。 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 三更,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他的手,在看见第一行字的时候,停住了。 “曹操下令,封锁荀彧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 庞统开口,声音很轻: “仲达,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司马懿点头。 “他把荀彧逼到绝路了。” 庞统灌了一口酒。 那酒,此刻喝起来,有些苦涩。 --- 五更,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 案上摊著那封密报。 “曹操下令,封锁荀彧府。” 庞统站在我身边,司马懿站在稍远处。 三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你说,荀彧会怎么选?”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他会选,让他能睡个安稳觉的那条路。” 我看著他。 “你確定?” 他摇头。 “不確定。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无论他怎么选,咱们都贏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荀彧。 那个在许都闭门不出的人,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 他此刻,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第52章 绝境 天刚蒙蒙亮,荀彧府的大门就被一队甲士死死封住。 不是普通的监视,是真正的封锁——大门外钉上了木条,侧门被巨石堵死,连后院的角门都有专人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送菜的、送水的、送药的。 荀彧站在后院的廊下,望著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梅树。 他昨晚一夜未眠。 那封信,那封弟弟写来的信,此刻就揣在他怀里。 “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 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每看一遍,心中就多一分复杂的滋味。 “父亲。” 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 荀彧没有回头。 “外面怎么样了?” “全封死了。”荀惲的声音很低,“连送菜的都进不来。咱们府里的粮食...只够三天。” 三天。 荀彧闭上眼睛。 “知道了。” “父亲!”荀惲终於忍不住,“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著饿死吗?” 荀彧睁开眼,转过身。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儿子,看著他眼中的惊恐和不甘。 “惲儿。”他的声音很轻,“你怕死吗?” 荀惲愣住了。 “儿...儿不怕。但儿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这样死!”荀惲的眼眶红了,“父亲跟了丞相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凭什么这样对您?就凭二叔的一封信?那封信父亲又没回什么!” 荀彧沉默。 良久,他开口: “惲儿,你记住一件事。” 荀惲抬头。 “这世上,最伤人的不是刀剑,是猜忌。”荀彧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凉意,“一旦猜忌生了根,你做什么都是错的。解释是错,不解释也是错。沉默是错,开口更是错。” 他转身,重新望向那株梅树。 “所以,什么都不用做。等著。” 荀惲怔怔地看著父亲的背影。 他想问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会回答。 --- 辰时,丞相府。 曹操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摊著那份截获的信件。 他已经看了一整夜。 每看一遍,心里的那把火就烧得更旺一分。 “丞相。”程昱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荀彧府已经封锁完毕。任何人不得进出。” 曹操点了点头。 “他有什么反应?” “据监视的人说,荀令君...一直在后院站著,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曹操冷笑,“他当然什么都没做。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程昱垂著头,不敢应声。 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许都的位置,然后慢慢向上移动,停在潁川。 “荀諶那边呢?” “也加派人手盯著了。”程昱道,“但还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曹操沉默片刻。 “文和呢?” “贾军师在偏厅候著。” “让他进来。” 片刻后,贾詡走进正厅。他的步伐一如既往地慢,面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丞相。” “文和,你说,荀彧会反吗?” 贾詡抬起眼,目光深邃。 “丞相想问臣什么?” “我问你,他会不会反!” 贾詡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 “荀令君若想反,二十年前就反了。”贾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插曹操心底,“他若想投刘备,三年前荀攸去辽东的时候就投了。他若想背叛丞相,许都血案的时候就可以联络那些人对付丞相。” 他顿了顿。 “他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闭门不出。” 曹操盯著他。 “你是在替他说话?” 贾詡摇头。 “臣只是说出臣看到的事实。”他抬眼,直视曹操,“丞相,那封信是荀諶写的,不是荀彧写的。荀彧没有回信,没有动作,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这四个字,能说明什么?” 曹操沉默。 “能说明他知道他弟弟见了刘备的人。”贾詡继续道,“但知道,不等於同意。知道,不等於参与。丞相因为一封他弟弟写的信,就把他软禁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曹操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是说我做错了?” 贾詡低下头。 “臣不敢说丞相做错。臣只是说,丞相这样做,会把荀令君推到哪一边。” 曹操怔住了。 把他推到哪一边? 他现在在哪一边?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闭门不出。但自己这一封,却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 “丞相。”贾詡的声音又响起,“臣斗胆问一句:您是想逼反他,还是想留住他?” 曹操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 午时,潁川。 荀諶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刚从许都传来的密报。 “荀彧府被封,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虽然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当它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大哥... 大哥被软禁了。 因为他写的那封信。 “老爷。”老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有要紧事。” 荀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书房。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正是上次来送信的那个。 “荀先生。”黑衣人拱手,“我家主公让小的来问先生一句话。” 荀諶看著他。 “什么话?” “先生可想好了?” 荀諶沉默。 想好什么? 想好是继续等,还是...现在就动? 他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树,望著那些刚刚抽出的新芽。 春天来了。 可他大哥的春天,还会来吗?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他终於开口,“再等等。”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荀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良久,他喃喃道: “大哥...撑住。” --- 申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庞统和司马懿相对而坐,案上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 “荀彧府被封,任何人不得进出。” “潁川方面,荀諶说再等等。” 庞统盯著这两份密报,灌了一口酒。 “仲达,你怎么看?” 司马懿沉默片刻。 “曹操急了。”他说,“急得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了。” 庞统点头。 “对。他急了。急了就会犯错。但这一次——”他顿了顿,“犯错的是他,受罪的是荀彧。” 司马懿看著他。 “先生,荀彧会死吗?” 庞统摇头。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曹操只是想逼他表態,不是想杀他。杀了荀彧,潁川士人就会彻底寒心。这个道理,曹操不会不懂。” “那他为什么还要封府?” “因为那封信。”庞统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那封信戳到他心窝子里了。他越是在乎荀彧,就越接受不了荀彧可能背叛他。” 司马懿若有所思。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庞统想了想。 “等。”他说,“等荀彧自己走出来。” “走出来?” “对。”庞统转身,看著司马懿,“荀彧在许都二十年,不是白待的。他手里有牌,只是不想打。现在曹操把他逼到绝路,他该打牌了。” 他灌了一口酒,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仲达,你信不信,三天之內,必有消息。” --- 酉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天色渐渐暗下来。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站著。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荀惲端著一碗粥走过来,面色凝重。 “父亲,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是最后一点米熬的,您喝点吧。” 荀彧接过那碗粥,看了一眼。 只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府里还有多少粮?” 荀惲低下头。 “今晚这一顿...就没了。” 荀彧沉默。 他把那碗粥放回荀惲手里。 “你喝。” “父亲!” “喝。”荀彧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你年轻,不能饿著。” 荀惲的眼眶红了。 “父亲,咱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株梅树,望著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新芽。 良久,他开口: “惲儿,你去把府里所有人召集起来。” 荀惲一怔。 “做什么?” “分粮。”荀彧的声音很平静,“把所有能吃的都拿出来,每人一份。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等。” --- 戌时,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信。 他已经看了一天一夜,眼睛都看红了。 “丞相。”程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荀彧府那边...有动静了。” 曹操猛地抬头。 “什么动静?” “荀彧把府里所有人召集起来,把剩下的粮食平分了。”程昱顿了顿,“然后...就再没动静了。” 曹操怔住了。 平分粮食? 这是要...做什么? “他有没有派人出来?” “没有。” “有没有传消息出来?” “没有。” 曹操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贾詡白天说的话: “您是想逼反他,还是想留住他?” 他想留住他。 但这样做,能留住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盯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 亥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听著庞统匯报许都的最新消息。 “荀彧把府里最后的粮食平分了。”庞统的声音很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沉默。 “使君。”庞统看著我,“荀彧这是在等。” “等什么?” “等曹操做最后的决定。”庞统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他把命交到曹操手里。曹操若醒悟,放他出来,他就继续做他的荀令君。曹操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他就死在那里。” 庞统点头。 我望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 许都。 那个地方,关著一个人。 一个让曹操猜忌、让荀攸掛念、让天下士人仰望的人。 “士元。” “在。” “你说,曹操会醒悟吗?”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会。”他说,“因为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曹操了。” 我看著他。 “那荀彧...” “会死。”庞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庞统转过身,看著我。 “使君,荀彧在许都二十年,不是白待的。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他自己。”庞统一字一顿,“他若死在许都,曹操就会彻底失去天下士人之心。这个道理,曹操现在不懂,但很快就会懂。” 我怔住了。 “你是说,他用死来逼曹操?” 庞统摇头。 “不是逼曹操。是逼自己。”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他要用自己的命,给曹操一个教训,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我沉默。 这就是荀彧吗? 那个被称为“吾之子房”的人,那个辅佐曹操二十年的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士元。” “在。” “咱们能做什么?” 庞统想了想。 “等。”他说,“等他做出选择之后,咱们再做选择。” --- 三更,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的廊下,荀彧依旧坐著。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荀惲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府里的其他人已经睡了。他们分到了最后一份粮食,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至少今晚不用挨饿。 “父亲。”荀惲终於开口。 “嗯?” “您在想什么?” 荀彧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二十年,到底值不值。” 荀惲看著他。 “值吗?”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他可能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惲儿。” “在。” “如果明天...”荀彧顿了顿,“如果明天,有人来问你,你父亲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说?” 荀惲愣住了。 “父亲,您...” “回答我。” 荀惲咬了咬牙。 “儿会说,父亲什么都没想。父亲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荀彧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好。”他轻声道,“睡吧。” 荀惲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父亲。” “嗯?” “您...后悔吗?” 荀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后悔。只是...有点累。” ---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荀彧依旧坐在廊下,一夜未眠。 他的手,一直按在怀里那封信上。 “刘使君愿以国士待兄。” 国士。 什么叫国士? 他在心里问自己。 国士,就是士为知己者死。 曹操曾经是他的知己。 现在呢? 他不知道。 远处传来鸡鸣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梅树前。 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闪著光。 他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叶片。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案上摊著纸墨。 他提起笔,写下几个字。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他走出屋,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个隱秘的地洞,是他多年前挖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把那张纸放进去,用土掩好。 然后他回到廊下,重新坐下。 等著。 第53章 遗书 建安七年三月初五,许都。 天刚蒙蒙亮,荀彧府的后院就响起了脚步声。 荀彧依旧坐在那株梅树下,一夜未眠。他的衣衫被晨露打湿,鬢髮上沾著细碎的霜花,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荀惲端著一碗水走过来,眼眶发红。 “父亲,只剩水了。” 荀彧接过那碗水,慢慢喝完。 “府里的人怎么样了?” “都饿著。”荀惲的声音很低,“但没有人闹。他们说...跟著父亲,死也甘心。” 荀彧沉默。 他把空碗还给荀惲,站起身。 “惲儿,你去把所有人都叫到后院来。” 荀惲一怔。 “父亲,您要...” “去吧。” 片刻后,府中上下三十余人,都聚到了后院。有老僕,有婢女,有书吏,有护卫。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飢饿的菜色,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荀彧站在他们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跟了我多少年,短的三年,长的二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今天,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 眾人静静听著。 “第一句。”荀彧顿了顿,“我对不起你们。跟著我,让你们受苦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 “第二句。”荀彧继续道,“等会儿,我会让人打开后门。你们从那里出去,各自逃命。丞相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主公!”一个老僕扑通跪下,“老奴不走!老奴跟了您二十年,死也要死在您身边!”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我们不走!”“死也要跟著主公!” 荀彧看著他们,眼眶微微泛红。 “第三句。”他的声音有些哑,“若你们能活著出去,记住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將来若有人问起荀彧是怎么死的,你们就说:他是汉臣,不是魏臣。” 眾人怔住了。汉臣?不是魏臣?荀彧没有再解释。他转身,走回屋里。荀惲跟上来,声音发颤: “父亲,您要做什么?”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辰时,丞相府。 曹操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但他还是盯著它,一动不动。 程昱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 “丞相,荀彧府那边...有动静了。” 曹操猛地抬头。 “什么动静?” “荀彧把府里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打开了后门,让他们走。” 曹操愣住了。 “让他们走?” “是。那些人一开始不肯走,但荀彧坚持。最后...走了大半。还有十几个老僕不肯走,留在府里。” 曹操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荀彧时的情景。 那时他才三十出头,刚刚站稳脚跟。荀彧带著潁川士人的期望而来,对他说:“明公若欲匡扶汉室,非广纳贤才不可。” 那时他握著荀彧的手,说:“吾之子房也。” 如今,这个“子房”,正在遣散家僕。 他想干什么? “丞相。”程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一件事。” “说。” “荀彧让那些人带了一句话出来。” 曹操盯著他。 “什么话?” 程昱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说:將来若有人问起荀彧是怎么死的,就说他是汉臣,不是魏臣。” 曹操的脸骤然僵住。 汉臣?不是魏臣? 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汉臣?那他曹操是什么? 曹操猛地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丞相!”程昱追上来,“您要去哪儿?” “去荀彧府!” 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大门上的木条还没拆,但后门已经打开了。 曹操站在后门外,看著那扇半掩的门,久久没有动。 程昱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丞相,要不要末將先进去...” “不用。”曹操打断他,“我一个人进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后院很安静。 那株梅树下,一个人背对著他坐著。 荀彧。 曹操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 “文若。” 荀彧没有回头。 “丞相来了。” “我来了。” 沉默。 良久,荀彧开口: “丞相是来送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曹操没有说话。 他绕到荀彧面前,看著他。 三天不见,这个追隨了自己二十年的男人,仿佛老了十岁。鬢边的白髮多了,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文若。”曹操终於开口,“你就这么想死?” 荀彧看著他。 “丞相想让我活吗?” 曹操沉默。 “你若肯认个错,说那封信只是荀諶自作主张,与你无关——”曹操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荀彧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风吹过水麵留下的涟漪。 “丞相。”他轻声道,“我错在哪儿?” 曹操怔住。 “我错在不该让弟弟活著?还是错在不该让他有自己的想法?”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丞相,荀諶是我弟弟,但他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他见了谁,写了什么信,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说清楚?”荀彧看著他,“丞相派人盯著我,封锁我的府邸,连送菜送水的人都不让进——这是要听我说清楚的样子吗?” 曹操说不出话来。 “丞相。”荀彧站起身,与他平视,“我跟了你二十年。二十年来,我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殫精竭虑,为你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曹操沉默。 “许都血案,你杀孔融,我劝过你。你不听。”荀彧的声音很轻,“冀州加税,你逼反百姓,我劝过你。你也不听。合肥之战,你执意南征,我劝过你。你还是不听。” 他顿了顿。 “丞相,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曹操的脸色变了又变。 “文若...” “我累了。”荀彧打断他,转过身,背对著他,“丞相请回吧。” 曹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背对著自己的身影,看著那株刚刚抽芽的梅树,看著这个他待了二十年的院子。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 他转身,大步离去。 午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封加急密报刚刚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他的手,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停住了。 “曹操亲赴荀彧府,两人密谈。谈后曹操离去,荀彧仍留府中。府外封锁依旧。”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 “先生。”司马懿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庞统灌了一口酒。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曹操给了荀彧一个机会,荀彧没有接。” 司马懿怔住。 “那荀彧...” “等死。”庞统的声音很轻,“他在等死。” 司马懿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在潁川见过的中年人,想起他说“我等一个答案”时的眼神。 那个答案,就是这个吗? “先生。”他终於开口,“咱们就这么看著?” 庞统转头看他。 “你想做什么?” 司马懿说不出话来。 他能做什么? 荀彧在许都,在曹操的眼皮底下。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隔著几百里,什么也做不了。 “仲达。”庞统的声音响起,“你记住一件事。” 司马懿抬头。 “有些人,註定是要死的。不是因为咱们想让他死,是因为他自己想死。”庞统的目光深邃,“荀彧对曹操有知遇之恩,二十年的情分,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他用自己的死,给曹操一个教训,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 “这是他的选择。咱们尊重他的选择。” 司马懿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 申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后院很安静。 那十几个不肯走的老僕,此刻都聚在院中,默默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荀彧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一个时辰了。 没有人敢敲门。 没有人敢出声。 终於,门开了。 荀彧走出来,手里拿著几页纸。 他把那些纸递给最老的那个僕人。 “阿福。” 老僕颤抖著接过。 “这是...” “我的遗书。”荀彧的声音很平静,“一封给天子,一封给丞相,一封给我弟弟荀諶,一封...”他顿了顿,“给北边那个人。” 老僕的眼泪流了下来。 “主公...” “等我们走后,你把门打开,让丞相的人进来。”荀彧继续说,“他们会搜府,会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但这份遗书,你藏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进老僕手里。 “这是先帝赐给我父亲的。你拿著它,出城去。城门口的守卫,应该还记得这块玉。” 老僕跪下了。 “主公!老奴不走!老奴要陪著您!” 荀彧弯腰,把他扶起来。 “阿福,你跟了我三十年。”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人,也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的遗书,只有你能送出去。” 老僕哭著点头。 荀彧转身,走回屋里。 在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株梅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新芽嫩绿。 春天来了。 但他的春天,已经结束了。 --- 酉时,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那是荀彧派人送来的。 只有一句话: “二十年君臣,今日两清。彧死之后,愿丞相好自为之。” 曹操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荀彧时,那个人眼中的光芒。 他想起官渡之战时,那个人彻夜不眠为他筹划的身影。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个人在灯下对坐,谈论天下大势的情景。 那些年,他们是君臣,也是知己。 如今,知己要死了。 而他,是杀死他的那个人。 “文若...”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低一次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案上。 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听著庞统的匯报。 “荀彧写了遗书。”他的声音很轻,“一封给天子,一封给曹操,一封给荀諶,一封...”他顿了顿,“给使君。” 我怔住了。 “给我?” “是。”庞统点头,“据內线传出的消息,他把遗书交给了一个老僕,让那人想办法送出城。” 我沉默。 荀彧。 那个我从未谋面的人,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呢?” “还不知道。”庞统摇头,“但臣猜测,应该是...”他没有说下去。我替他说完。 “应该是劝我,善待他的族人。” 庞统点头。 “很可能。” 我望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点,此刻正有一个人在等死。 他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用死,来给曹操一个教训。 他用死,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士元。” “在。” “你说,他值吗?” 庞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对得起自己,就值。” 亥时,许都城西,荀彧府。 夜色降临。 荀彧坐在廊下,望著那株梅树。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荀惲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惲儿。” “在。” “怕吗?” 荀惲沉默片刻。 “怕。”他说,“但父亲在,儿就不怕。” 荀彧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年轻的儿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好。”他轻声道,“是荀家的子孙。” 荀惲低下头。 “父亲,咱们...什么时候?” 荀彧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北方那颗最亮的星。 那是北斗的方向。 那是襄平的方向。 那是...他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快了。”他终於开口,“天亮之前。” 荀惲的眼泪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紧紧握住了父亲的手。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荀彧站起身,走到那株梅树前。 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闪著光。 他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叶片。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那是一种很烈的毒药,是他很多年前准备的。 他一直留著,就是等著这一天。 药效很快。 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然后慢慢蔓延到四肢。 他扶著梅树,慢慢坐下。 荀惲跪在他身边,紧紧握著他的手,泪流满面。 “父亲...父亲...” 荀彧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惲儿...记住...那封信...” 荀惲拼命点头。 “儿记住了...儿记住了...” 荀彧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北方那颗已经暗淡的星。 那颗星,此刻已经看不到了。 天亮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辰时,下邳。 我正在舆图前沉思,庞统匆匆进来。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使君,许都急报。” 他递上一张纸条。 我接过,展开。 只有一行字: “荀彧卒。时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时。” 我看著这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庞统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却像压著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荀彧死了。 那个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人,那个在许都闭门不出三个月的人,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尊严的人—— 死了。 “士元。” “在。” “那封信呢?” “还在路上。”庞统轻声道,“应该很快就会到。” 我点头。 没有再说话。 只是望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点,此刻,已经空了。 第54章 遗书北来 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许都。 荀彧死的消息,像一阵风,在半个时辰內就传遍了整座城。 没有人敢大声议论。但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震惊、惋惜、恐惧,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丞相府的正厅里,曹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面前摊著荀彧最后送来的那封信。 “二十年君臣,今日两清。彧死之后,愿丞相好自为之。” 他盯著这几行字,看了无数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像被刀剜一下。 “丞相。”程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荀彧府那边...已经清理完毕。遗物都运到丞相府了,您要不要过目?” 曹操没有说话。 程昱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正准备退下,曹操忽然开口:“有没有...信?”程昱一怔。“信?”“他临死前,写过什么没有?”程昱沉默片刻。 “有。”他的声音很轻,“据荀彧府的老僕说,他写了四封信。一封给天子,一封给丞相,一封给他弟弟荀諶,还有一封...”他顿了顿,“给北边那个人。” 曹操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给刘备?” “是。” 曹操的手攥紧了。 “信呢?” “没找到。”程昱低下头,“据那老僕说,荀彧临死前把信都交给了他,让他想办法送出城。咱们的人搜府的时候,那老僕已经不见了。” 曹操的脸色铁青。 “找。”他一字一顿,“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几封信找出来!” “诺!” 程昱退下。 曹操独自坐在厅中,望著那幅舆图。 他的目光,落在许都的位置,落在潁川的位置,落在下邳的位置。 然后他想起荀彧最后说的那句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你在变。 你在变。 你在变。 这三个字,像回声一样,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午时,许都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正拄著拐杖,艰难地向前走著。 他的背已经驼了,腿脚也不利索,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望著北方,一刻也没有停。 阿福,荀彧府的老僕,跟了荀家三十年。他的怀里,藏著四封信。那是主公最后的嘱託。他必须送到。“老头儿!站住!”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阿福心中一惊,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那是丞相的人。他们在搜城,在追查,在寻找任何可能与荀彧有关的人和物。他只能走。哪怕走断腿,也要把信送到。“老头儿!叫你呢!站住!”马蹄声越来越近。 阿福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是去潁川的路,右边是去徐州的路。 他咬了咬牙,拐向右边。去徐州。去下邳。去见那个人。申时,潁川。 荀諶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著刚传来的急报。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荀彧卒。”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捅进他的心窝。 大哥死了。 他那个从小教他读书、带他习字、在他迷茫时给他指引的大哥,死了。 因为他写的那封信。 “老爷!”老僕衝进来,面色惨白,“外头来了好多兵!把庄子围住了!” 荀諶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株老槐树,望著那些已经长出嫩叶的枝丫。 春天来了。可他的大哥,再也看不到了。“老爷,您快走吧!老奴掩护您!” 荀諶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僕,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走?”他轻声道,“走去哪儿?” 老僕愣住了。 “老爷...” “我大哥死了。”荀諶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因为我的信。我还有什么脸活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一直留著,就是为了这一天。“老爷!不要!” 老僕扑上来想抢,但荀諶已经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药效很快。 他感到腹部一阵剧痛,然后慢慢蔓延到四肢。 他扶著窗台,慢慢坐下。 “老爷...老爷...”老僕跪在他身边,老泪纵横。 荀諶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告诉北边那个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荀氏...没有孬种...” 他缓缓闭上眼睛。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酉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两份急报几乎同时送到。 司马懿接过,展开。 第一份: “荀彧卒。时建安七年三月初六辰时。” 第二份: “荀諶服毒自尽。时建安七年三月初六申时。”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天之內。 兄弟两人,同一天死。 他把两份密报递给庞统。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良久,他灌了一口酒。那酒,此刻喝起来,苦得像黄连。“仲达。”他终於开口。“在。”“你记住今天。”司马懿抬头。“记住什么?”庞统看著他,目光深邃。 “记住这世上有一种人,比刀剑更锋利。”他的声音很轻,“那就是人心。”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那个在潁川见过的中年人,想起他淡然的眼神,想起他说“我等一个答案”时的平静。他等到了。等到了大哥的死。也等到了自己的死。“先生。”他终於开口,“那封信呢?”庞统摇头。“还在路上。”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那两个被我刚刚圈出来的点。许都。潁川。两个点,两座城,两条人命。荀彧死了。荀諶也死了。 一天之內。“使君。”徐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福到了。” 我转身。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者,被两个亲兵扶著,站在门口。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脸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刘...刘使君...”他挣扎著想跪下。 我快步上前,扶住他。 “老人家,不必多礼。” 阿福看著我,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 “主公...主公他...给使君写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著,递到我面前。 那油纸包上,还带著他的体温。我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刘使君足下: 彧尝闻,明主之兴,必有贤士辅佐。今观使君帐下,诸葛、司马、荀、庞之辈,皆当世人杰。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彬死之后,愿使君善待荀氏子弟。彧弟諶,性刚烈,恐不能久。若其北投,望使君容之。 临书涕泣,不知所云。——彧绝笔。”我看著这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阿福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使君...主公他...他死得好惨啊...”我弯腰,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你放心。”我的声音有些哑,“荀先生的遗愿,我一定办到。” 阿福哭著点头。我转身,把那封信递给庞统。庞统看完,沉默了很久。“使君。”他终於开口,“荀彧这是...把荀氏託付给您了。”我点头。“我知道。”“那荀諶那边...”“已经晚了。”我轻声道,“他服毒了。”庞统怔住。“什么时候?”“申时。”庞统沉默了。荀彧死的时候,荀諶还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兄弟两人,同一天死。一个死在许都,一个死在潁川。一个死於曹操的猜忌,一个死於自己的愧疚。 “士元。” “在。” “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庞统看著我。 他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那封信,那封他设计的信,那封把荀彧逼到绝路的信。 “使君。”他的声音很轻,“对错,不是咱们能评判的。”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和潁川的位置。 “荀彧死,是因为曹操容不下他。荀諶死,是因为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咱们只是...把选择摆在他们面前。” 他转身,看著我。 “他们选了这条路,就得承担这个结果。” 我沉默。 窗外,夜色已深。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亥时,许都。 曹操站在荀彧府的后院,望著那株梅树。月光下,梅树的影子斑驳陆离。他在这里站了很久。没有人敢来打扰他。终於,他开口,声音沙哑:“文若...你恨我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叶子轻轻作响。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许都,想起了第一次见荀彧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灯下对坐、彻夜长谈的日子。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丞相。” 程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曹操没有回头。“什么事?”“刘备那边...有消息了。” 曹操睁开眼。 “说。” “荀彧给刘备的信,送到了。送信的人,是荀彧府的一个老僕。” 曹操转过身。“信的內容呢?”“不知道。但据说...刘备看后,沉默了很久。” 曹操沉默。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封信。想看看文若最后对那个人说了什么。但那个机会,已经没有了。“传令。”他终於开口。 “在。” “厚葬荀彧。以三公之礼。” 程昱一怔。 “丞相,这...” “照做。”曹操打断他,“他生前我负了他,死后...总要还他一点。” 程昱低下头。 “诺。” 三更,下邳都督府。案上摆著那封信。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嚮往之。 嚮往什么? 嚮往我这里的自由?嚮往我这里的清明?嚮往我这里的...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他不知道。但他嚮往。可他没有来。他选择了死。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用死,给曹操一个教训。用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有回头。“嗯?”“您还不睡?”我沉默片刻。“士元。”“在。” “你说,荀彧这一生,值不值?” 庞统走到我身边,望著那张舆图。 “值不值?”他轻声道,“使君,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用自己的死,换来天下人的心?” 我转头看他。 “你是说...” “荀彧一死,天下士人都会看清曹操是什么人。”庞统的目光深邃,“以后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选?” 我怔住了。是啊。荀彧一死,天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士人,那些还在犹豫的豪强,那些还在摇摆的郡县—— 他们会怎么选? “使君。”庞统的声音又响起,“荀彧不是白死的。”我看著他。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他的死,是咱们最好的一桿旗。”五更。案上那封信,已经被我看了无数遍。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嚮往之。那就让这嚮往,变成更多人嚮往。案上摊著纸墨。我提起笔,写下几个字: “荀氏子弟,凡来投者,皆以国士待之。” 第55章 士林震盪 建安七年三月初七,许都。 荀彧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朝堂上,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 天子刘协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群臣列班而立,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对视。 曹操站在最前方,背对著眾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笔直的脊背下,压著怎样的情绪。 “陛下。”程昱出列,“荀令君薨逝,臣请陛下下詔褒赠,以彰其忠。” 刘协怔了一下,看向曹操的背影。 “曹丞相以为...当赠何职?” 曹操没有回头。 “三公之礼。”他的声音很平,“諡曰『文』。” 群臣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三公之礼,諡號“文”——这是人臣能得到的最高哀荣。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哀荣,来得太晚了。 “准...准奏。”刘协的声音有些发抖,“著有司...速办。” 曹操终於转过身,向天子行礼。 “臣谢陛下。” 他退回原位,目光扫过群臣。 那些目光接触到他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没有人敢直视他。 但曹操知道,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著什么。 是恐惧?是怨恨?还是...不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荀彧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巳时,许都城东,一处僻静的茶肆。 几个青衫士人围坐在角落的雅间里,门窗紧闭,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荀令君的死讯...” “何止听说。我家隔壁就是荀彧府,那天夜里的事,我亲眼所见。” “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封锁府邸,断粮断水,逼了三天三夜...最后,荀令君是自己服毒的。” 雅间里一片死寂。 “丞相...为何要如此?” “为何?就因为他弟弟见了刘备的人。” “可他弟弟见人,与他何干?” “谁说不是呢...”那人嘆气,“但丞相不信。他寧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一个年轻些的士人开口: “咱们...还留在许都吗?”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午时,潁川,荀氏老宅。灵堂已经搭起来了。正中供著两个牌位:荀彧、荀諶。 兄弟二人,同一天死,同一天入殮,此刻同在一座灵堂里,接受族人最后的告別。 荀惲跪在灵前,一身縞素,面色惨白。 他是荀彧的长子,是现在荀氏辈分最高的男人。 他的身后,跪著二十几个荀氏族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个人都穿著丧服,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泪痕。 “大哥...”一个年轻些的族人膝行上前,声音沙哑,“咱们怎么办?” 荀惲没有回头。“什么怎么办?”“丞相他...会放过咱们吗?”荀惲沉默。他知道这个族弟在担心什么。 荀彧死了,荀諶死了,但荀氏还在。潁川荀氏,百年望族,子弟遍布朝野。曹操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以曹操的性格,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二叔临死前...”另一个族人开口,“让人带话回来,说『荀氏没有孬种』。” 灵堂里一片寂静。 “咱们不是孬种。”荀惲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但咱们也不能白白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灵前,点燃三炷香。 “父亲,二叔。”他低声道,“你们的仇,咱们记著。你们的遗愿,咱们完成。” 他转身,看著身后的族人。 “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烧了。” 眾人怔住。 “惲哥,咱们去哪儿?” 荀惲望著北方。 “去下邳。” 申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一份份急报如雪片般飞来。 司马懿和庞统对坐於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 “许都朝堂,今日气氛诡异。”司马懿念著第一份,“天子下詔,以三公之礼葬荀彧,諡曰『文』。” 庞统灌了一口酒。 “三公之礼?文?”他冷笑,“人都死了,给这些有什么用?” “潁川方面。”司马懿念第二份,“荀氏族人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迁。” 庞统眼睛一亮。 “哦?这么快?” “带头的,是荀彧长子荀惲。”司马懿继续念,“据说,他们今晚就要出发。” “好!”庞统放下酒葫芦,“这个荀惲,比他爹有决断。”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想起荀彧那封信,想起那句“愿使君善待荀氏子弟”。 如今,那些子弟正在来的路上。 “先生。”他终於开口,“荀氏族人到了之后,怎么安置?” 庞统想了想。 “让使君定。”他说,“但有一条——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 “分开安置?” “对。”庞统点头,“潁川荀氏,名望太高。聚在一起,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生出別的心思。” 司马懿若有所思。 “分到各州去?” “对。青州、幽州、辽东,各安置几家。有本事的,入书院、入幕府、入军中。没本事的,给田给房,安生过日子。” 他顿了顿。 “这是荀彧的遗愿,也是咱们的承诺。” 酉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听著庞统的匯报。 “荀氏族人今晚出发,预计三日后抵达下邳。”他的声音很平静,“一共二十三家,男女老幼约百余人。” 我点头。 “怎么安置,你想好了?” “想好了。”庞统把刚才和司马懿商议的方案说了一遍。 我听完,沉默片刻。 “分到各州,可以。但有一条——” “使君请说。” “每家每户,都要建档。谁有什么本事,谁想做什么事,谁有什么困难,一一记录在案。”我看著舆图上那些將要分散开的点,“荀彧把他们託付给我,我不能让他们在咱们这儿受委屈。” 庞统长揖及地。 “使君仁德。” 我摆摆手。 “士元,你觉得曹操会善罢甘休吗?” 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 “不会。”他说,“以曹操的性格,荀彧之死,他表面上要给哀荣,心里却恨得牙痒痒。现在荀氏族人跑了,他更恨。”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庞统沉默片刻。 “他会找一个人出气。” 我看著他。 “谁?” 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刘协。” 我怔住了。 “天子?” “对。”庞统点头,“荀彧是天子近臣,这些年一直暗中维护天子。现在荀彧死了,天子在朝堂上就彻底孤立了。曹操若要立威,最好的目標就是天子。” 我沉默。 刘协。 那个在许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轻人。 那个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信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的人。 “士元。” “在。” “咱们能做什么?” 庞统摇头。 “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声音很轻,“至少现在做不了。” 戌时,许都皇宫。 刘协独自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那是荀彧临死前写给他的遗书。 “陛下恕罪。彧死之后,陛下在朝中,再无倚仗。但请陛下牢记:汉室未亡,人心未死。彧虽死,犹有后来者。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他看著这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荀彧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什么都不懂。是荀彧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处理政务。 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荀彧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在这座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的温暖。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文若...”他喃喃道,“你让朕等...朕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作响。亥时,下邳城外。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在夜色中缓缓北行。 没有火把,没有车马,只有人。老人拄著拐杖,妇人抱著孩子,年轻人背著包袱,默默地走著。 荀惲走在队伍最前面,面色平静。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看见一个老妇人跌倒了,几个年轻人正扶她起来。 “没事吧?”他走过去。 “没事没事...”老妇人摆摆手,“老身还走得动。” 荀惲蹲下身,把她的包袱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走不动就说,咱们歇一会儿。” 老妇人看著他,眼眶红了。 “惲哥儿...你跟你爹,真像。” 荀惲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南边。那里,是许都的方向。那里,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那里,埋著他的父亲。 “父亲。”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您看著。荀氏子弟,不会给您丟人。” 他转身,继续向北走去。 三更,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南边的夜色。 庞统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 “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你说,荀惲这个人,怎么样?” 庞统想了想。 “沉稳。”他说,“比荀彧年轻时更沉稳。有决断,不拖泥带水。可造之材。” 我点头。 “让他去书院待一段时间。跟著郑玄读读书,跟著公达学学制度,跟著你学学...嗯,学学怎么看人。” 庞统笑了。 “使君这是要把他当接班人培养?”我没有回答。只是望著南边的夜色。良久,我开口:“士元,你说曹操现在在想什么?”庞统沉默片刻。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荀彧死了,荀氏跑了,潁川士人寒了心,许都朝堂人人自危。”庞统的目光深邃,“曹操以为自己贏了,其实他输得最惨。”他顿了顿。“他失去了人心。” 我沉默。 人心。 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 廉价到可以隨手拋弃,昂贵到用命都换不来。 “士元。” “在。” “咱们贏了吗?” 庞统看著我。 “使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他想了想。 “还没贏。但方向对了。” 我笑了。 “那就继续走。”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斥候疾驰而来,在城楼下勒马。 “报——荀氏族人已到城外三十里,预计午时可至!”我点头。“开城门。备粥。备房。备医。” 第56章 荀氏归附 建安七年三月初九,下邳。辰时整,城门外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百姓,是官员。 田豫从辽东赶回来了,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庞统靠在城墙上,有一口没一口地灌著酒。司马懿站在他身侧,望著南边的官道,一言不发。 甚至连郑玄都来了。七十四岁的老先生,拄著拐杖,立在队伍中间。他说什么都要来,说荀氏乃经学世家,与他有旧,该来接一接。 我没有站在队伍里。 我站在城楼上。 看著那条蜿蜒的官道,看著远处渐渐出现的黑点,看著那一百多个正在走近的人。 荀氏。 潁川荀氏。 百年望族,天下士人之冠。 他们来了。 “使君。”徐庶走到我身边,“查清楚了,一共一百一十七人。荀彧长子荀惲带队,其余都是族人,有老有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我点头。 “有受伤的吗?” “有几个老人孩子病了,不过不严重。医学院的人已经等在城门边了。” 我看著他。“元直,你说,他们为什么来?” 徐庶想了想。“因为荀彧那封信。也因为...他们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我沉默。 是啊,没有別的地方可去了。 许都容不下他们,潁川待不住他们,天下之大,只有这里还敞开著门。 “走。”我转身,“下去接他们。” 巳时,城门口。 荀惲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縞素,面色平静。 一百多步外,是下邳的城门。城门口站著一群人,有官员,有儒生,有医者。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这支疲惫的队伍上。 荀惲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到近前,他停住了。人群分开,一个人走出来。素袍,布履,面带微笑。 刘玄德。 荀惲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个人。织席贩履之徒,起於微末,如今坐拥四州,带甲十万。 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人物。 但眼前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普通得多。 也亲近得多。 “荀公子。”刘备开口,声音温和,“一路辛苦了。” 荀惲怔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长揖及地。 “罪民荀惲,率荀氏族人来投。望使君...收留。” 他没有说“收留”之外的任何话。没有表忠心,没有说效劳,只是说收留。 因为他知道,他们现在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 能活著,就不错了。 刘备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 “荀公子。”他的目光很温和,“令尊的信,我收到了。” 荀惲抬起头。 “令尊在信里说,希望我善待荀氏子弟。”刘备的声音很轻,“你放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 荀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不让任何人看见。 午时,都督府偏厅。 一百一十七人,已经安顿好了。 生病的被送去医学院,老弱的被安排去驛馆休息,年轻力壮的则留在偏厅,等著登记造册。 田豫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簿册。 “一个一个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姓名,年龄,籍贯,读过什么书,会做什么事——都说清楚。”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荀顗,是荀彧的族侄。 “我读过《诗》《书》《礼》,在许都太学待过两年,会写文书。” 田豫一一记下。“想去哪儿?” 荀顗愣了一下。“想...去哪儿?” “对。”田豫抬头看他,“青州缺几个书吏,幽州缺几个县丞,辽东缺几个教书先生。你想去哪儿?” 荀顗愣住了。他以为能活著就不错了。没想到还有选择? “我...”他有些结巴,“我想去...青州?” 田豫点头,在簿册上写下“青州”二字。 “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一百多人,不到一个时辰就登记完了。 田豫捧著那本簿册,走到我面前。“使君,都登记好了。” 我接过,翻看了一下。 “有读书的一百零三人,会写字的八十七人,懂算帐的四十二人,习过武的三十一人...”我合上簿册,“好。都是有用的人。” 庞统在旁边咧嘴笑了。“潁川荀氏,果然名不虚传。” 申时,医学院。伏寿正在给一个生病的老人餵药。 老人六十多岁,头髮全白,面色蜡黄,是荀彧的族叔。一路上受了风寒,发著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老人家,喝药。”伏寿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声音轻柔,“这是华先生开的方子,专治风寒,喝下去就好了。” 老人看著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惊讶。 这么小的姑娘,怎么就在给人看病了? “姑娘,你多大了?” “八岁。”伏寿一边餵药一边答,“跟著华先生学医,快两年了。” 老人怔住了。 八岁。 八岁就在给人看病。 他想起自己那些在潁川的孙女,八岁的时候还在院子里捉蝴蝶呢。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伏寿。”小姑娘抬头,笑了笑,“您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叫我。” 伏寿。 老人咀嚼著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 “伏寿...伏完是你什么人?” 小姑娘的笑容顿了顿。 “是我父亲。” 老人沉默了。 伏完。许都血案中被杀的那个伏完。全家被抄的那个伏完。如今,他的女儿在这里,给荀氏的老人餵药。 “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恨吗?” 伏寿看著他,目光清澈。 “恨什么?” “恨...害死你父亲的人。” 伏寿沉默片刻。 然后她摇摇头。 “华先生说,恨治不好病,救不了人。”她把药碗放下,站起身,“我学医,是为了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病人。 老人看著她小小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酉时,书院。 郑玄坐在讲台上,面前跪著一个年轻人。 荀惲。“你叫荀惲?”老先生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是。” “荀文若的儿子?” “是。” 郑玄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可惜,生错了时候。” 荀惲低著头,没有说话。 “你读过什么书?” “《诗》《书》《礼》《易》《春秋》,都读过一些。”“《春秋》哪一家的?”“《公羊》。” 郑玄微微頷首。 “公羊家讲『大復仇』,你读过吗?” 荀惲抬起头。他知道郑玄在问什么大復仇——父之仇,弗与共戴天。“读过。”他的声音很轻。“那你打算怎么做?” 荀惲沉默。良久,他开口:“家父临死前,让人带话回来:『荀氏没有孬种』。”郑玄看著他。 “所以?” “所以学生不会让家父失望。”荀惲的声音渐渐坚定,“但学生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玄微微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好。”他说,“能在仇恨中保持清醒,不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你留在书院吧。”他说,“跟著我读几年书。等你想明白了,再去做你想做的事。” 荀惲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谢郑公。” 戌时,夜不收密室。 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面前摊著刚收到的密报。 “许都的消息。”司马懿念道,“曹操今日进宫,与天子『商议』了一个时辰。商议什么,无人知晓。但天子出来后,面色惨白,手都在发抖。” 庞统灌了一口酒。 “果然。”他说,“曹操开始对天子下手了。” “为什么?” “因为荀彧死了,没人护著他了。”庞统的目光深邃,“曹操要立威,最好的靶子就是天子。打压天子,震慑群臣,一举两得。” 司马懿沉默。 他想起荀彧那封信,想起那句“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天子,等得到那个时候吗? “先生。”他终於开口,“咱们能做什么?”庞统摇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至少现在做不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但咱们可以记著。” “记著什么?” 庞统看著他,目光锐利。 “记著曹操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总有一天,要还回去。” 亥时,都督府后堂。 我独自坐著,面前摊著荀彧的那封信。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我又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的感受就复杂一分。“使君。”荀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 他站在门口,面色平静。 “公达,进来坐。”他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我们相对无言,坐了很久。“公达。”我终於开口,“你还好吗?” 他沉默片刻。 “臣没事。”他说,“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他望著窗外那株梅树。 “感慨...”他的声音很轻,“当年在潁川的时候,臣和文若常常对坐而谈,一谈就是一整夜。那时候他总说,天下会好的。” 他顿了顿。 “他等了二十年,天下没有好。他死了。” 我沉默。 “公达,你怪我们吗?”荀攸转过头,看著我。 “怪谁?” “怪我们...写了那封信。”荀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怪。”他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臣只是...有点想他了。” 三更,下邳城外。 荀惲独自站在城外的土坡上,望著南边的方向。那里是许都。那里埋著他的父亲。那里,他再也回不去了。 “荀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回头。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 “司马军司马。”荀惲拱手。 司马懿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在想什么?” 荀惲沉默片刻。 “在想...”他轻声道,“我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司马懿没有说话。 “他明明可以活的。”荀惲的声音有些哑,“丞相给了他机会,只要他低个头,认个错...他就可以活。” “他为什么不肯?”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开口: “因为有些人,寧愿死,也不肯低头。” 荀惲转头看他。 司马懿望著南边的方向,目光深邃。 “你父亲是这样的人。我父亲...也是。” 荀惲怔住了。 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他不是在许都... “我父亲还在许都。”司马懿的声音很轻,“但我已经三年没见他了。” 荀惲看著他。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不难过吗?” 司马懿摇头。 “难过有什么用?”他说,“他们选了这条路,就得承担这个结果。咱们也一样。” 他转身,看著荀惲。 “你父亲死了,你来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路。走下去就是了。” 荀惲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司马军司马...” “叫仲达就行。”司马懿笑了笑,“咱们以后,要常常见面的。”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在城楼上,望著这座正在甦醒的城。远处传来读书声,是书院在晨读。更远处传来操练声,是军营在出操。再远处,炊烟裊裊升起,是百姓在煮早饭。 一百一十七个荀氏族人,已经安顿下去了。 老的被送去休养,小的被送进书院,年轻的被分配到各州。 他们会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成新的树。 这就是我想要的天下。 不是一个人的天下。 是所有人的天下。 第57章 天子之困 建安七年三月十二,许都。 天色阴沉,乌云压城。 皇宫的御书房里,刘协独自坐著,面前摊著一卷《春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三天前,曹操“入宫议事”。议了什么事,刘协不愿回想。他只记得那个人离开时,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笼中的鸟,像看一个待宰的猎物。 “陛下。” 宦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颤抖。 刘协抬起头。 “何事?” “曹丞相...又来了。” 刘协的手微微一抖,又来了。三天前刚来过,今天又来。他想干什么? “请...请丞相进来。” 片刻后,曹操大步走进来。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放缓脚步。他径直走到刘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陛下。” “丞...丞相有何事?”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份詔书,扔在案上。 “签了。” 刘协低头看去。 詔书上只有几行字,但他每看一行,脸色就白一分。 “朕以凉德,忝居大位。今四海未平,天下多故。丞相曹操,功盖寰宇,宜加九锡,进位魏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九锡。 魏公。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是王莽走过的路。这是董卓想走却没走成的路。 刘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丞...丞相,这...” “怎么?”曹操的目光如刀,“陛下不愿意?” 刘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不同意?荀彧死了。他唯一的倚仗不在了。 朝中上下,全是曹操的人。只要曹操一句话,他明天就可以“驾崩”。 “朕...”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朕签。” 他提起笔,在那份詔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曹操拿起詔书,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刘协从头凉到脚。 “陛下圣明。”曹操收起詔书,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只要陛下安分守己,这皇位,还是您的。” 他走了。刘协独自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良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声音。他已经学会了,哭也不能出声。 巳时,下邳书院。 郑玄的讲台上,荀惲正襟危坐,面前摊著一卷《春秋》。 郑玄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公羊传曰:『君弒,臣不討贼,非臣也。子不復仇,非子也。』”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温和,“荀惲,你父亲的仇,你打算怎么报?” 荀惲沉默。这个问题,郑玄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每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学生...”他终於开口,“学生不知道。” 郑玄转过身,看著他。 “不知道?” “是。”荀惲抬起头,“学生恨曹操,恨到骨子里。但学生也知道,现在去找他报仇,是送死。” 他顿了顿。 “学生死不足惜,但荀氏一族百余人,刚刚在辽东安顿下来。学生若死了,他们怎么办?” 郑玄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好。”他说,“能想到这一层,比你父亲当年强。” 荀惲怔住了。 “你父亲年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郑玄走回案前,坐下,“他有个朋友,被宦官害死了。他当时也想报仇,提著剑就去找那宦官。” “后来呢?” “后来被家里人拦住了。”郑玄轻声道,“拦住了,他就想通了。报仇,不一定非要提著剑去砍人。活著,才能做更多事。” 他看著荀惲。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报仇,是活著。活得更好,更强,让荀氏在你手里重新站起来。” 荀惲低下头。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多了一丝坚定。 “学生明白了。” -午时,医学院。 伏寿正在给一个孩子换药。那孩子七八岁,是荀氏族人的幼子,在路上摔伤了腿,伤口化脓,疼得直哭。 “別动。”伏寿的声音很轻,很柔,“姐姐给你换药,换了就不疼了。” 孩子抽抽噎噎地看著她。 “真、真的吗?” 伏寿笑了笑,拿起小刀,把化脓的腐肉轻轻刮掉。孩子的腿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 “疼吗?” 孩子咬著嘴唇,摇摇头。 伏寿把新药敷上,用乾净的布条包扎好。 “好了。”她摸摸孩子的头,“三天后再换一次,就能下地走了。” 孩子看著她,眼里满是崇拜。 “姐姐,你好厉害。” 伏寿笑了。 那笑容,让站在门口的华佗看得有些恍惚。 八岁。 这个孩子八岁。 她的父亲死在许都血案里,她的家族只剩下她一个人。 可她还在笑。还在救人。“伏寿。”华佗走进来。伏寿抬头。“先生?” 华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很温和,“那孩子的伤口,处理得很乾净。” 伏寿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华佗点头,“从明天起,你可以跟著我学外科了。”伏寿愣住了。学外科? 那是她一直想学,却被华佗以“年纪太小”为由拒绝的事。 “先生...” “你准备好了。”华佗站起身,拍拍她的头,“手稳,心也稳。可以学了。”伏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渐渐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深深一揖,用八岁孩子能做到的最郑重的礼节: “谢先生。” 申时,夜不收密室。司马懿盯著案上的密报,眉头紧锁。庞统坐在对面,灌著酒,一言不发。 “曹操加九锡了。”司马懿终於开口,“进位魏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庞统放下酒葫芦。 “天子签的?” “签了。”司马懿点头,“据內线回报,曹操亲自入宫,逼著天子签的。” 庞统沉默。他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这一步,曹操走得太快了。” “快?” “对。”庞统的目光深邃,“他刚刚逼死荀彧,士林还没缓过气来,又逼天子给他加九锡。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司马懿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他会激起更多人的反感?” “何止反感。”庞统冷笑,“九锡是什么?是王莽走过的路。曹操走这条路,就是告诉天下人:他想当皇帝。”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 “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他。” 司马懿沉默片刻。 “那咱们...” “等著。”庞统灌了一口酒,“等著那些人跳出来,然后...”他顿了顿,“在合適的时候,推一把。” -酉时,许都,一处隱秘的宅院。几个黑衣人围坐在昏暗的密室里。 他们的脸上都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但从衣著和举止来看,都是士人。 “曹操加九锡了。”为首的人开口,声音低沉,“诸位,怎么看?”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另一个声音愤愤道,“当年王莽就是这么一步步走的,最后篡了汉。曹操这是要步他的后尘。” “那咱们怎么办?” 沉默。 良久,为首的人开口: “荀彧死了,咱们在朝中没有了內应。硬来,是送死。” “那就不做了?” “做。”为首的人一字一顿,“但不能急。等机会。” “什么机会?” 为首的人望著北方。 “刘备。” 眾人一怔。 “刘备?” “对。”为首的人点头,“曹操在许都折腾得越狠,北边就越有机会。刘备不会坐视不管的。等他动手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他环视眾人。 “从现在起,咱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戌时,下邳都督府。我站在舆图前,看著许都的位置。案上摆著司马懿送来的密报。“曹操加九锡,进位魏公。”庞统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士元。”我终於开口。 “在。” “你说,天子现在在想什么?” 庞统沉默片刻。 “在想...”他的声音很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转头看他。“咱们能做什么?” 庞统摇头。“什么都做不了。”他说,“至少现在做不了。” 我沉默。 刘协。 那个在许都做了十九年傀儡的年轻人。 那个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信一个个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人。 他此刻,在想什么? “使君。”庞统的声音又响起,“您还记得荀彧那封信吗?” 我点头。 “他在信里说,『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 “对。”庞统看著我,“他的其时,是什么时候?” 我怔住了。其时。荀彧等的那个其时,是什么时候?是曹操自取灭亡的时候?是天下人心归汉的时候?还是...是我兵临许都城下的时候? “士元。” “在。” “你说,那个『其时』,快到了吗?” 庞统想了想。 “快了。”他说,“曹操这一步,走得太急了。急就会犯错。犯错,就会给咱们机会。” 他顿了顿。 “再等等。” 亥时,许都皇宫。 刘协独自躺在寢宫的榻上,睁著眼,望著漆黑的屋顶。他已经这样躺了很久。 白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曹操的眼神,曹操的笑意,曹操丟下那份詔书时不屑一顾的样子。 他签了。 他用颤抖的手,签下了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都卖掉的詔书。 “陛下。”一个极轻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刘协猛地坐起。“谁?” 窗子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递进一封信。 刘协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愿陛下保重,以待其时。彧虽死,犹有后来者。” 刘协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这是荀彧的字跡。这是荀彧临死前写给他的那封信。他明明已经烧了。为什么...为什么又出现了?他看向窗外,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窗台上。刘协握著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三更,下邳城楼上。我独自站著,望著南方。那里有许都,有天子,有无数正在挣扎的人。那里有曹操,有他加九锡的狂妄,有他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脚步声。 庞统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使君,还不睡?” 我没有回头。 “士元,你说,天子能等到那个『其时』吗?” 庞统沉默片刻。“能。”他说,“只要他还在,就能。” 我转头看他。“你这么肯定?”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使君,您知道荀彧临死前,留给天子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摇头。 庞统望著南方,声音很轻:“『彧虽死,犹有后来者』。” 我怔住了。 后来者。谁是后来者?是我吗? 是那些在许都暗处等待的人吗?是这天下所有不愿向曹操低头的人吗? “士元。” “在。” “那个后来者,会来的。” 他看著我。 “使君?” 我转身,望著南方那颗最亮的星。“那个人,就是我。” 第58章 天下侧目 建安七年三月十五,许都。 朝会的气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诡异过。 曹操站在群臣之首,身著魏公冕服,九旒冕冠,玄衣纁裳,腰佩玉具剑。这是天子才能穿戴的服饰,如今穿在他身上,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刘协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目光偶尔飘向曹操,隨即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被那目光灼伤。 “陛下。”曹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臣受九锡之赐,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今四海未平,逆贼刘备窃据幽、青、徐、辽东四州,臣请旨討之。” 群臣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討刘备? 刚刚逼死荀彧,逼天子加九锡,现在又要討刘备? 刘协的手在袖中剧烈地颤抖,但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丞...丞相,刘备势大,贸然征討,恐...恐非易事。” 曹操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陛下放心。臣自有分寸。”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臣。那些目光接触到他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但曹操知道,那些低垂的眼皮下,藏著什么。 是恐惧,是怨恨,还是...不屑?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荀彧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他在变吗? 不,他没有变。 是这些人,这些人太不识时务了。 “退朝。” 巳时,江东吴郡。 孙权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摊著刚从许都传来的密报。 “曹操加九锡,进位魏公。” 他把密报递给身边的周瑜。 周瑜接过,看了一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魏公?”他的声音很轻,“接下来就该是魏王了。再接下来,就该是...” 他没有说下去。孙权接口道:“篡位。”周瑜点头。 “曹操这一步,走得太急了。”他把密报放下,“他刚刚逼死荀彧,士林还没缓过气来,又逼天子加九锡。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孙权看著他。 “公瑾,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周瑜沉默片刻。 “等。”他说,“等曹操和刘备先动手。咱们坐山观虎斗。” “那万一刘备输了...” “不会。”周瑜摇头,“刘备没那么容易输。他帐下人才济济,诸葛亮、司马懿、荀攸、庞统,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曹操想贏他,没那么容易。” 孙权若有所思。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周瑜笑了。 “主公,什么都不做,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做。” 午时,荆州襄阳。 刘表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蔡瑁站在榻边,手里握著那份密报。“使君,曹操加九锡了。”刘表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进位魏公...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蔡瑁的声音很轻,“他这是要学王莽啊。” 刘表终於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依然有一丝光芒。 “瑁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蔡瑁沉默。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荆州八郡,名义上归刘表,实际上他蔡瑁说了算。但面对曹操和刘备这两头猛虎,他谁也惹不起。 “使君,咱们...还是等吧。” 刘表闭上眼睛。 等。等什么?等死吗?他没有说出口。 但蔡瑁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那个答案。 申时,益州成都。 刘璋坐在正厅里,手里握著那份密报,手在微微发抖。 “曹操...曹操加九锡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会不会...会不会打咱们?” 法正站在一旁,垂著眼,没有说话。 张松却忍不住开口了: “使君,曹操要打也是先打刘备和孙权,暂时顾不上咱们。但...”他顿了顿,“咱们得早做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张松看了一眼法正,法正依旧垂著眼,没有任何表情。 张松咬了咬牙。 “使君,刘备在辽东广纳贤才,善待百姓,听说连流民都给田给房。咱们益州,是不是也该...” “够了!”刘璋打断他,“刘备刘备,你就知道刘备!他再好,也是外人!我刘璋才是益州之主!” 张松低下头,不再说话。但他和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酉时,西凉武威。马腾站在城楼上,望著东边的方向。韩遂站在他身边,面色凝重。“曹操加九锡了。”韩遂开口,“这是明摆著要篡位了。” 马腾没有说话。 “寿成,你说,咱们怎么办?” 马腾沉默良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超儿还在许都。”韩遂怔住了。 马超,马腾的长子,三年前被送去许都为质。如今曹操加九锡,天下震动,马超在许都的处境... “寿成,你想...” 马腾摇头。 “我不想。”他说,“但我没得选。” 他转身,看著韩遂。“文约,你说,刘备那个人,怎么样?” 韩遂想了想。“据说...还不错。善待百姓,广纳贤才,连投降的都给活路。” 马腾点点头。“我知道了。”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韩遂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决断的光芒。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那些被我標註出来的点。 许都、江东、荆州、益州、西凉... 每一处,都有消息传来。每一处,都在注视著曹操加九锡这件事。 “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了这么多遍,看出什么了?” 我没有回头。 “士元,你说,曹操这一步,走得对不对?” 庞统走到我身边,灌了一口酒。 “对?”他笑了,“当然对。对他自己来说,对极了。加九锡,进位魏公,离那把椅子又近了一步。” 他顿了顿。“但对天下人来说,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我转头看他。“快?” “快。”庞统点头,“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巩固人心,就已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荀彧刚死,士林还没缓过气来。他逼天子加九锡,等於告诉天下人:我就是想篡位。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怎么想?” 我若有所思。“会寒心?” “会。”庞统的目光深邃,“寒心,然后就会...生变。” 他灌了一口酒。“使君,你等著看吧。不出三个月,许都必有人反。” 亥时,夜不收密室。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庞统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仲达,有新的消息吗?” 司马懿抬起头。 “有。”他的声音很平静,“许都那边,有人开始动了。” 庞统眼睛一亮。“谁?” 司马懿把一份密报递给他。庞统接过,快速扫了一眼。哦?是他?” 司马懿点头。“此人是荀彧的门生,在朝中任议郎。荀彧死后,他一直闭门不出。但今天,他悄悄去了一处宅院——就是咱们之前盯上的那处。” 庞统笑了。“好。”他把密报放下,“鱼儿开始上鉤了。” 司马懿看著他。“先生,咱们要做什么?” 庞统想了想。“什么都不做。”他说,“让他们自己动。咱们只负责...在合適的时候,递一把刀。” 子时,下邳书院。 荀惲独自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 白天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曹操加九锡的消息传到这里时,郑玄正在给他讲《春秋》。 老先生只说了四个字:“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狂。曹操確实狂了。狂到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荀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回头。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华先生说,你今晚没吃饭。”她把汤递过来,“喝点吧。” 荀惲接过,喝了一口。汤很暖,暖到心里。“伏姑娘,谢谢你。”伏寿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荀公子,你在想什么?” 荀惲沉默片刻。“在想...”他轻声道,“我父亲如果活著,看到今天这一幕,会怎么想。” 伏寿没有说话。只是陪著他,一起望著夜空。 良久,伏寿开口:“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也经常想这个问题。” 荀惲转头看她。“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想了。”伏寿的声音很轻,“因为想也没用。他们不在了,咱们还得活著。”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华先生说,明天让我第一次试刀。给一只兔子缝合伤口。” 荀惲怔住了。“你...你不怕?” 伏寿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怕什么?华先生说,手要稳,心要稳。我手稳了,心也稳了。”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荀惲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下邳都护府,我正在外面练剑“使君。”徐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元直,什么事?” “许都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音很轻,“有人想见您。” 我转过身。“谁?” 徐庶递上一份密报。我接过,展开,密报上只有几个字:“荀彧门生,议郎赵彦,欲北来。” 我看著这几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荀彧的门生。终於,有人开始动了。 “元直。” “在。” “安排人手,接他过来。要確保万无一失。” “诺。”徐庶转身离去。 第59章 北来者 建安七年三月十八,下邳。 天刚蒙蒙亮,城门外就来了一行人。 五个人,三匹马,两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著一些杂乱的货物,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商队。 但守城的士卒没有放行。 他们拦住了队伍,目光落在那辆最破的牛车上。 车上躺著一个人,裹著厚厚的麻布,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看起来像是得了重病。 “车上是什么人?”士卒问道。 赶车的老汉赔著笑:“军爷,是俺家东家,路上染了风寒,发著高烧,想进城找大夫看看...” 士卒盯著那张脸看了半天。 “掀开看看。” 老汉脸色一变。 “军爷,这、这使不得,东家病得重,见不得风...” “掀开。”士卒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城楼上传来: “让他们进来。” 士卒抬头,看见城楼上站著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军司马。 士卒连忙让开。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 在经过城楼时,车上那个“病人”忽然睁开眼,与司马懿的目光对上一瞬。 司马懿微微点头。 那人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巳时,夜不收密室。 那人已经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坐在司马懿对面。 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眶深陷,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夜。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赵先生。”司马懿开口,“一路辛苦。” 赵彦。 荀彧的门生,议郎,许都血案后一直闭门不出的那个人。 他终於来了。 “司马军司马。”赵彦的声音有些沙哑,“刘某使君,何时能见?” 司马懿看著他。 “赵先生不急。您刚从许都来,一路奔波,先歇一歇,见见荀公子,再去见使君也不迟。” 赵彦怔了一下。“荀公子?荀惲?” “是。” 赵彦沉默片刻。“好。” 午时,书院后院。 荀惲站在廊下,看著那个慢慢走近的人。 赵彦。他父亲的弟子。他小时候见过几次,那时候赵彦还年轻,每次来府上,都会给他带些小玩意儿。 后来赵彦入朝为官,见面就少了。再后来,父亲死了。 赵彦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久久没有说话。 “荀公子。”赵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令尊的事...节哀。” 荀惲看著他。“赵叔,您是怎么出来的?” 赵彦沉默片刻。“许都那边,有人帮忙。”他说,“具体是谁,我不能说。但...”他顿了顿,“令尊虽然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 荀惲的眼眶微微发红。父亲留下的人。那些人,还在。“赵叔,我父亲他...” “你父亲他死得其所。”赵彦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用他的死,告诉了天下人,曹操是什么人。” 他走到荀惲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荀公子,令尊的仇,会有人报的。” 申时,都督府正厅。我坐在主位上,看著赵彦走进来。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目光直视前方。 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荀彧的弟子。许都的议郎。他来了。 “赵先生。”我起身,迎上去。 赵彦停步,长揖及地。“罪民赵彦,拜见使君。” 我扶起他。“先生无罪。有罪的是曹操。” 赵彦抬起头,看著我。 他的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使君。”他终於开口,“彦此来,有一事相告。” “请说。” 赵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我接过,展开。 帛书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让我心头一震。 “许都尚有忠义之士三十七人,皆愿为內应。若使君举兵南下,当夜开城门者,不少於十人。” “天子被逼加九锡后,日夜忧惧,已有密詔传出,求天下义士勤王。” “曹操自加九锡后,猜忌日重,夏侯惇、曹仁等旧部,亦有不满者。”“此其时也。” 我把帛书放下,看著赵彦。“赵先生,这帛书上的话,可都属实?” 赵彦点头。“每一句,都属实。”他顿了顿,“使君若不信,可派人去查。许都那三十七人,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有家有口。他们愿意用命,赌一个未来。” 我沉默。三十七人。三十七颗心。三十七条命。他们愿意赌。赌我能贏。赌我不会负他们。 “赵先生。”我终於开口,“你回去告诉他们——” 赵彦看著我。 “让他们再等等。” 赵彦怔住了。“等?等到什么时候?” 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曹操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激我南下。他刚丟了合肥和寿春,急需一场胜仗挽回顏面。我现在南下,正中他下怀。” 我转身,看著赵彦。“但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粮草,有的是人。我要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乱。” 酉时,夜不收密室。 司马懿和庞统相对而坐,面前摊著赵彦带来的那份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身份,三十七个藏在许都城內的火种。 “仲达,你怎么看?”庞统问。 司马懿沉默片刻。“可信。”他说,“但要用。” “怎么用?”司马懿指著名单上的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位置最要害。一个是城门校尉的副手,一个是粮仓的仓曹,一个是御林军的军侯。关键时刻,他们能起大用。” 庞统点头。“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暂时不动。”司马懿的目光深邃,“一动,就会暴露。让他们继续蛰伏,继续等。等到...最关键的时候。” 庞统灌了一口酒,笑了。“好小子,越来越会了。” 戌时,医学院。 伏寿站在手术台前,手微微发抖。 手术台上躺著一只兔子,被麻沸散迷晕了,一动不动。兔子的后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是她刚才亲手划的——华佗说,第一次缝合,不能用病人,只能用动物。 “手要稳。”华佗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针要垂直下去,穿过皮肉,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一针一针,慢慢来。” 伏寿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细细的弯针。 针上穿著羊肠线,是华佗特製的,能被身体吸收,不用再拆线。 她把针尖对准伤口边缘,轻轻刺入兔子的腿微微抽动了一下。伏寿的手也抖了一下。 “稳住。”华佗的声音依旧平静。 伏寿咬牙,继续。一针,两针,三针...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擦。 她的手,越来越稳。终於,最后一针缝完。 伏寿后退一步,看著那只兔子。伤口上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针脚,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间隔均匀,深浅一致。 “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缝完了。” 华佗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然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是伏寿从未见过的笑容。 “从今天起,”华佗说,“你可以给人缝合了。” 伏寿愣在那里。然后,眼泪流了下来。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轻轻颤抖。 华佗没有安慰她。 他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伏寿。” “嗯?”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伏寿哭得更厉害了。 但她笑了。 亥时,下邳城外。 赵彦站在土坡上,望著南边的方向。 那里是许都,是他来的地方。那里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有他赌上性命也要完成的事业。 “赵先生。”荀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彦回头。 荀惲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个包袱。 “这是乾粮和路费。”他把包袱递过来,“一路保重。” 赵彦接过,没有说话。两人並肩站著,望著南边的夜色。 “荀公子。”赵彦终於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荀惲摇头。“不问。” “为什么?” 荀惲沉默片刻。“因为那是你的选择。”他说,“就像我父亲选择了死,就像我选择了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赵彦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你很像你父亲。”赵彦说。 荀惲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我知道。” 赵彦转身,走下土坡。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荀公子。” “嗯?” “令尊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荀惲没有说话。 只是望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子时,都督府后堂。我独自坐著,面前摊著那份名单。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条命。他们愿意赌我。我不能让他们输。 “使君。”庞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没有抬头。“士元,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 庞统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使君想什么时候动?” 我沉默片刻。“我想等。”我说,“等到曹操自己乱。等到他眾叛亲离。等到许都城里的那三十七个人,能在最合適的时候,打开城门。” 庞统点头。“那就等。” 他顿了顿。“但使君,等的时候,也要做准备。” 我看著他。“什么准备?” 庞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 那是一份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 是许都城的详细地图——城墙、城门、街道、宫殿、军营、粮仓,每一处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是赵彦带来的。”庞统说,“荀彧生前画的。” 我怔住了。荀彧。他早就准备好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士元。” “在。” “你说,荀彧在天之灵,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吗?” 庞统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能看到。因为他一直在这里。” 他指著那份地图。 “在这张图里。在那三十七个人心里。在每一个愿意为汉室而死的人的血脉里。” 我沉默。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那份地图上。照在许都的位置。 那个小小的点,此刻,正有无数人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信號。等待一个人。 “使君。”庞统站起身,“夜深了。睡吧。” 我摇头。“再等等。” 第60章 暗桩 建安七年三月二十,许都。 赵彦回到许都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他没有出门,没有见客,甚至连房门都没有出过。他就那么躺在榻上,盯著屋顶,一动不动。 邻居们以为他病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等一个人。一个会在他窗台上放一颗石子的人。 入夜。 三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窗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赵彦猛地坐起。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下,窗台上躺著一颗小小的石子,青色的,圆润的,和普通石子没有任何区別。 但赵彦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石子。 他伸手,把石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捏。 石子裂开了。 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卷得细细的,只有小指粗细。 赵彦展开纸条,借著月光看去。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一切如常。” 赵彦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切如常。 这意味著,那三十七个人,都还在。都没有暴露。都还在等。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睡不著。但至少,心安了一点。 与此同时,许都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前摊著一本帐簿。 他叫王普,是城门校尉的副手,在许都待了十五年。 表面上看,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吏,每天按时上下班,从不惹事,从不站队。 没有人知道,他是那三十七人之一。 更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握著许都四座城门其中一座的钥匙。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王普起身,打开门。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王校尉。”来人压低声音,“北边有消息了。” 王普的手微微一顿。“什么消息?” “让咱们等。”来人把一张纸条递给他,“但等的时候,要做准备。” 王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但他每看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需要多久?” “不知道。”来人摇头,“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但肯定会有那一天。” 王普沉默。一年。 一年里,隨时可能暴露,隨时可能被抄家,隨时可能死。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想起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他们知道他在做什么吗?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父亲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家,从不惹事。 “王校尉?”来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普抬起头。“告诉北边,”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了。” 亥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对坐於案前。 案上摊著厚厚一叠密报,都是刚刚从许都送来的。 “王普那边有消息了。”司马懿指著其中一份,“他说『我知道了』。” 庞统灌了一口酒。“又是这四个字。”他笑了,“荀家的人,怎么都爱说这四个字?” 司马懿没有笑。他看著那份密报,眉头微微皱起。“先生,王普家里有妻子儿女。万一暴露...” “他不会暴露。”庞统打断他,“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庞统放下酒葫芦,目光深邃。“因为他是王普。”他说,“在许都待了十五年,不惹事,不站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这种老实人,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而且,他有软肋。” 司马懿看著他。“软肋?” “老婆孩子。”庞统的声音很轻,“有软肋的人,最惜命。最惜命的人,做事最谨慎。” 司马懿沉默。他想起了自己。他有软肋吗?父亲还在许都。母亲和弟弟们,也在许都。他们都是他的软肋。 “仲达。”庞统忽然开口。 司马懿抬头。“你在想你父亲?” 司马懿没有说话。 庞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你放心。”他说,“你父亲在许都的位置,比王普还稳。曹操不会动他。” 司马懿沉默片刻。“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放心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 庞统替他说完:“是你父亲会不会动?” 司马懿点头。 庞统灌了一口酒。“那就看他怎么选了。”他说,“他选什么,咱们都拦不住。” 子时,下邳书院。荀惲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 三天前,赵彦走了。临走时,赵彦对他说了一句话:“令尊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骄傲。 他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没有。 他只是来了这里,读了几天书,见了几个人。仅此而已。 “荀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荀惲回头。 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华先生说,你今晚又没吃饭。”她把汤递过来,“喝点吧。” 荀惲接过,喝了一口。汤很暖,暖到心里。“伏姑娘,你怎么还不睡?”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睡不著。”她说,“今天我给一只兔子缝合,缝得不太好。” 荀惲看著她。“不太好?” “嗯。”伏寿点头,“有一针深了,差点扎到骨头。华先生说,下次要小心。” 她顿了顿。“我有点怕。怕下次给人缝合的时候,也会扎深。” 荀惲沉默。他看著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稚嫩,但她的眼神,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伏姑娘。”他终於开口。 “嗯?” “你怕什么?” 伏寿想了想。“怕...怕把人缝坏了。”她说,“怕辜负华先生的期望。怕...”她顿了顿,“怕我爹娘在天上看著我,觉得我没出息。” 荀惲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怕爹娘在天上看著。他也是。每天,他都会想,父亲在天上看著他,会不会失望? “伏姑娘。”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爹娘不会失望的。” 伏寿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荀惲沉默片刻。“因为我爹也不会失望。”他说,“虽然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里读书。但他不会失望。” 伏寿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坚强,不是脆弱,是...一种正在慢慢生长的东西。 “荀公子。”伏寿忽然笑了,“你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开朗了一点。” 荀惲怔了一下。“是吗?” “嗯。”伏寿站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读书呢。”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荀惲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开朗了一点?也许吧。但更重要的,是心里有了一点光。 五更,许都。 曹操站在丞相府的后院里,一夜未眠。 他手里握著一份密报,是昨夜刚刚送来的。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下邳近日有异动,似有细作往来。”下邳。刘备的老巢。细作往来。他们想干什么? “丞相。”程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操没有回头。“什么事?” “潁川那边...又有消息了。” 曹操转过身。“说。” “荀氏老宅,昨夜有人出入。咱们的人追上去,没追上。但...”程昱顿了顿,“那人身上,掉了一封信。”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信呢?” 程昱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曹操心里。什么是一切如常?谁在说一切如常?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查。”曹操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查。潁川、许都、下邳,每一处都要查。任何可疑的人,任何可疑的事,都要报我。” 程昱低下头。“诺。” 曹操转身,望著北方。那里,有他的敌人。那里,有他日夜提防的那个人。 刘备。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一夜未眠。案上摊著司马懿刚刚送来的密报。 “许都暗桩,一切如常。”“潁川方向,有人暴露,但已脱身。”“王普回话:『我知道了』。” 我看著这几份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士元,你说,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庞统走到我身边。 “冒险?”他说,“当然冒险。但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他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 “使君,您知道曹操现在最怕什么吗?” 我转头看他。“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咱们要干什么。”庞统的目光深邃,“咱们在许都埋了三十七个人,让他日夜猜忌,让他寢食难安。这就够了。” 我沉默。够了?不够。 我要的,不只是让他猜忌。 我要的是,那一天来临时,三十七个人能同时打开城门。“士元。” “在。” “让仲达加快速度。我要在三个月內,再往许都送三十个人。” 庞统怔了一下。“三十个?” “对。”我点头,“越多越好。越分散越好。我要让曹操的许都,变成一座筛子。” 庞统沉默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使君,您这是要把许都挖空啊。” 我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许都。总有一天,我会亲自走进去。 第61章 星星之火 建安七年三月廿五,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名册。那是刚从各地筛选出来的三十个人——三十个愿意潜入许都、成为暗桩的人。 三十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歷。 有商人,有书生,有工匠,有逃兵,有流民。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恨曹操。 庞统站在舆图前,灌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那三十个名字上。 “仲达,人齐了?”司马懿点头。 “齐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庞统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名册,一页一页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这个人——”他指著最后一个名字,“你確定?” 那个名字是:司马朗。 司马懿的哥哥。 “確定。”司马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著名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庞统看著他。 “仲达,你哥在许都待了这么多年,一直安安稳稳。让他做暗桩,万一暴露...” “他不会暴露。”司马懿打断他,“因为没有人会怀疑他。” 庞统沉默。 司马朗,司马防的长子,司马懿的哥哥。他在许都做著小官,从不惹事,从不站队,是那种让人完全提不起防备的人。 这种人,最適合做暗桩。但也是最危险的。因为一旦暴露,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司马家。 “仲达。”庞统终於开口,“你哥愿意吗?” 司马懿沉默片刻。“他愿意。”他说,“他给我回信了。只有四个字——” 他顿了顿。“弟放心,哥在。” 庞统看著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 “仲达。”庞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一个好哥哥。” 司马懿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那份名册。 午时,许都城东,司马府。 司马防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父亲大人安好。儿在辽东,一切如常。家中诸事,烦父亲费心。另,大哥之事,儿已安排妥当,请父亲勿念。” 司马防看著这封信,看了很久。 他的二儿子,司马懿。 那个从小就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孩子,如今在辽东,在刘备帐下,做著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给他写信,从来不说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报平安,只是问安,只是说“一切如常”。 但司马防知道,那“一切如常”四个字后面,藏著多少危险。 门被敲响了。 “父亲。”司马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司马防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进来。” 司马朗推门而入,在父亲面前跪下。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告。” 司马防看著他。这个长子,三十出头,面容清俊,举止沉稳。他一直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一个。 “说吧。”司马朗抬起头,目光平静。 “儿子要离开许都一阵子。” 司马防的手微微一顿。“去哪儿?” 司马朗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父亲,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司马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你二弟让你去的?” 司马朗点头。“是。” 司马防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看著这个长子。“去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记住——”司马朗抬头。 “活著回来。” 司马朗深深叩首。“儿子记住了。” 申时,下邳城外。 三十个人,三十匹马,整装待发。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带著各式各样的货物,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没有人知道,这支“商队”里,藏著三十颗心。三十颗要去许都、要成为暗桩的心。司马懿站在队伍最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商人模样的那个,会笑,会说话,最適合在酒肆茶楼打听消息。 书生模样的那个,斯文,安静,最適合混进太学,结交那些不得志的士人。 工匠模样的那个,手巧,话少,最適合混进军工作坊,打探兵器製造的消息。 还有那个逃兵模样的,粗獷,豪爽,最適合混进市井,结交那些对曹操不满的老卒。 每一个人,都有他该去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他该做的事。 “仲达。”庞统走到他身边,“都安排好了?” 司马懿点头。“好了。” 庞统看著那三十个人,灌了一口酒。“三十个人,三十条命。”他的声音很轻,“但愿都能活著回来。”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队伍最前面,对著那三十个人,长揖及地。三十个人齐齐回礼。没有人说话。但那一瞬间,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是信任。是託付。是生死与共的默契。“出发。”司马懿的声音很轻。 三十匹马,三十个人,缓缓向南而去。 司马懿站在原地,望著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良久,他转身,走回城里。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酉时,许都。 赵彦坐在茶肆的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盏茶,却一口也没喝。 他在等人。等了半个时辰,那个人终於来了。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提著货箱,在茶肆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赵彦面前。 “这位先生,可是要买茶叶?” 赵彦抬头。“不买茶叶。买消息。” 商人笑了。那笑容,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但他说出的话,却让赵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边来人了。”商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十个。陆续进城。” 赵彦的手微微一顿。三十个。三十个新人。三十颗新的种子。 “什么时候到?” “从今天开始,陆续进城。”商人说,“有的是商人,有的是书生,有的是工匠...不会引人注意。” 赵彦沉默片刻。“接头暗號?” 商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赵彦面前。 赵彦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商人站起身,提起货箱。“赵先生保重。” 他走了。赵彦独自坐在茶肆里,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十个新人。许都这座城,正在被一点点挖空。而曹操,还什么都不知道。 戌时,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许都的位置。 案上摆著司马懿送来的报告:“三十人已出发,预计十日內陆续抵达许都。” 我把报告放下,沉默了很久。“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士元,你说,这三十个人里,有多少能活著回来?” 庞统走到我身边,灌了一口酒。“不知道。”他说,“但无论活下来多少,他们都值了。” 我转头看他。“值了?” “对。”庞统的目光深邃,“使君,您知道这三十个人是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他替我说完:“他们是种子。”“种在许都的种子。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森林。” 我沉默。种子。三十颗种子。三十条命。“士元。” “在。” “我要他们都活著。” 庞统看著我。“使君,这不可能。” 我知道。但我说出口的话,还是那句话:“我要他们都活著。” 亥时,医学院。 伏寿正在灯下练习缝合。 今天是一只兔子,明天是一只鸡,后天可能就是一匹受伤的马。 华佗说,动物缝够了,才能给人缝。 她已经缝了三十七只兔子,十二只鸡,三只狗。 每一只,她都记得。每一针,她都不敢马虎。 “伏寿。”华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伏寿抬头。“先生?” 华佗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缝得不错。”他说,“手稳,心稳,针脚均匀。” 伏寿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华佗点头,“从明天起,你可以开始给人缝了。” 伏寿愣住了。给人缝?这么快? “先生,我...” “你准备好了。”华佗打断她,“缝人和缝兔子,没有区別。都是皮肉,都是伤口,都是要让它癒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伏寿。” “在。” “明天有个病人,腿上被刀砍了一道口子,很深。你给他缝。” 伏寿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先生。” 华佗走了。 伏寿独自坐在灯下,看著自己那双小小的手。 八岁。八岁就要给人缝合了。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在许都血案中死的时候,身上也有伤口。那时候,如果有人能给他缝合...她没有想下去。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针。 五更。天边泛起鱼肚白。司马懿站在城楼上,一夜未眠。三十个人已经出发了。包括他的哥哥。他不知道哥哥能不能活著回来。但他知道,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就像父亲选择留在许都,就像他选择来辽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第62章 潜伏 建安七年四月初一,许都。 司马朗站在自家院里的槐树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这棵树是他父亲司马防年轻时亲手栽的,二十多年过去,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春天,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今年槐花开得晚,枝头才刚刚冒出米粒大小的花苞。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应该来,却迟迟没有来的人。三天前,他收到二弟司马懿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初一午时,城南茶肆。” 他没问是谁,也没问什么事。 从河內老家到许都,司马家三代人在这座城里活了几十年。他见过太多事,知道有些事,问不得。 门响了。不是大门,是侧门。三短,两长,三短。 司马朗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穿著寻常的布衣,肩上搭著个货箱,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这位先生,买针线吗?” 司马朗看著他。“不买针线。买消息。” 年轻人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麵。“北边来的?” “屋里说。” 午时,城南茶肆。 赵彦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一盏凉透的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 茶肆里人来人往,有谈生意的商人,有说閒话的妇人,有几个读书人聚在一桌高谈阔论,说著朝堂上那些事。 曹操又加税了。曹操又要徵兵了。曹操想当皇帝。 这些话,赵彦听了一上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茶。等一个人。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粗布短衣,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过茶肆,然后走到赵彦对面,坐下。 “这位先生,借个座。” 赵彦抬头。“不借座。借条路。” 汉子看著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和那张粗獷的脸不太相配。 “北边来的?” 赵彦点头。 汉子压低声音:“三十个人,到了二十七个。还有三个在路上。” 赵彦的手微微一顿。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新人,已经在许都了。 他们有的在城东开杂货铺,有的在城西当泥瓦匠,有的混进了太学当杂役,有的在军营外摆摊卖炊饼。 没有人会注意他们。因为他们太普通了。普通得像这座城里的每一粒尘土。 “有麻烦吗?”赵彦问。汉子摇头。 “暂时没有。但王普那边——”他顿了顿,“他最近被人盯上了。” 赵彦的心一紧。王普。城门校尉的副手。他是三十七人里位置最要害的一个。 “谁盯的?” “校事府的人。”汉子说,“不是冲他去的,是例行巡查。但王普这几天不敢动,连门都没出。” 赵彦沉默。校事府。曹操的耳目,遍布整座城。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发现。 “告诉他,別动。”赵彦的声音很轻,“什么都別做。该当值当值,该回家回家。跟以前一样。” 汉子点头。 “还有,”赵彦顿了顿,“告诉那二十七个新人,三个月內,不许接头。三个月后,再安排。” 汉子看著他。“三个月?” “对。”赵彦说,“头三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稳了。” 汉子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提起那个破旧的货箱,大步走出茶肆。 赵彦独自坐著,把那盏凉透的茶一口喝尽。苦的。但他没有皱眉。 酉时,城东杂货铺。 铺子不大,只有一间门脸,堆满了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不爱说话,客人来了就笑一笑,客人走了就继续坐在柜檯后面发呆。 没有人知道,他叫孙福,是那三十个新人里的一个。 更没有人知道,他曾在辽东当过兵,跟著高顺练过三个月。 他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慢慢磨著。不是真磨。是在等人。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是个妇人,三十多岁,穿著寻常的粗布衣裙,手里挎著个竹篮。 “掌柜的,有灯油吗?” 孙福抬头。“有。” 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灯油,放在柜檯上。 妇人付了钱,拿起油罐,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但就在她接过油罐的时候,一张纸条悄悄滑进了孙福的手里。 孙福没有看。他把纸条塞进袖子里,继续磨那把剪刀。 等到天黑。等到关门。等到夜深人静。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三个月不动。” 孙福看著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三个月。三个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 然后他吹熄灯,躺到床上,盯著漆黑的屋顶。 睡不著。但他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开门。还要卖针线。还要对著客人笑。 跟以前一样。 戌时,城门校尉的营房里。王普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帐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校事府的人今天又来了。 说是例行巡查,却在他这间屋子里转了三圈,东看看,西看看,什么话都没说。 走了之后,王普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他想起老婆,想起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十二,小女儿才七岁。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如果被发现,那些人不会放过他老婆孩子。 可他还是做了。因为他忘不了那件事—— 三年前,荀彧救过他。 那时候他在军需处当个小吏,被人陷害贪墨,眼看就要掉脑袋。是荀彧站出来,替他说话,保了他一命。 荀彧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王普。 荀彧点点头,走了。从那以后,王普再也没有见过荀彧。直到三个月前,有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帮荀令君的人。 他答应了。没有犹豫。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答应了。门被敲响了。三短两长三短。王普的心猛地一跳。 他起身,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人,裹著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王校尉。” 那人的声音很轻。“北边让我带句话——” 王普看著他。“什么话?” “三个月內,什么都別做。该当值当值,该回家回家。跟以前一样。” 王普沉默。三个月。三个月什么都不做。只是等。 “还有,”那人又说,“你被盯上了。校事府的人。” 王普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只能继续当值,继续回家,继续对著老婆孩子笑。跟以前一样。“我知道了。”他说。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王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很久很久,没有动。 亥时,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对坐。 案上摊著刚从许都送来的密报。“二十七人已到位。王普被盯。三个月不动。” 庞统灌了一口酒。“三个月。”他说,“够吗?” 司马懿沉默片刻。 “够。”他说,“曹操的人不会盯一个人盯三个月。只要王普稳住,两个月后就会放鬆。” 庞统看著他。“你哥呢?” 司马懿的手微微一顿。“他还没传消息回来。” “担心?” 司马懿摇头。“不担心。” 庞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仲达,你嘴上说不担心,心里在想什么?” 司马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案上那盏油灯,望著那跳动的火苗。良久,他开口:“我在想,他在许都这么多年,一直安安稳稳。现在突然动了,会不会...”他没有说下去。 庞统替他说完:“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司马懿点头。庞统灌了一口酒。“你哥在许都三十年,不是白活的。”他说,“他知道怎么藏。比谁都藏得好。” 司马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望著那盏灯。 子时,许都城南,一处偏僻的巷子。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提著一盏灯笼,慢慢走著。 他叫周远,太学的杂役,来了七天了。七天了,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扫地、擦桌子、给那些少爷们端茶倒水。 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今天晚上,他第一次出门。不是办事。只是想看看这座城。 看看他以后要生活很久很久的这座城。 巷子很深,很暗,只有他手里的灯笼照出巴掌大一块亮光。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 前面有一个人。 一个裹著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巷子中间,一动不动。 周远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停。他继续走,走到那个人面前。两个人擦肩而过。那一瞬间,那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三个月不动。” 周远没有回头。他继续走,走进更深的夜色里。三个月不动。他记住了。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许都城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 城门打开,卖菜的挑著担子进城,赶集的赶著牛车出城,摆摊的开始占地方,炊饼铺的炉子冒起青烟。 一切如常。 王普站在城门边,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的脸跟平时一样,木木的,没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他昨晚一夜没睡。 没有人知道,他袖子里藏著一张纸条。更没有人知道,这张纸条,会在三个月后,变成一把刀。 第63章 许都风云 建安七年四月初五,许都。 赵彦已经有五天没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不敢。 校事府的人开始在城南转悠,一天来三趟,问东问西。茶肆的老板被叫去问过话,隔壁卖炊饼的老汉也被盘查过。他不知道那些人有没有提到他。他只知道,现在出门,就是找死。 他躺在榻上,盯著屋顶,一根一根数著房樑上的木纹。 七根。每根有十二道纹。数完了,从头再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像邻居,也不像小贩。 赵彦的手摸向枕下。 那里藏著一把短刀,是他从下邳带回来的。敲门声。三短,两长,三短。 赵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二十出头,穿著寻常的布衣,手里提著一个货箱。 赵彦打开门。 年轻人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赵先生。” 赵彦看著他。“你是?” “北边来的。”年轻人说,“刚到三天。叫周远。” 赵彦打量著这个人。太年轻了。年轻的让他有些担心。“你来做什么?” 周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赵彦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条,每一张都卷得细细的,比小指还细。 “这是什么?” “这五天里,城里的消息。”周远说,“孙福那边记的,王普那边传的,还有几个新人摸到的情况。” 赵彦看著那一叠纸条。五天。 五天里,他没有出门,没有接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以为自己断了。原来没有。 “你怎么送进来的?” 周远指了指后窗。“翻墙。” 赵彦沉默。翻墙。 一个太学的杂役,大白天的,翻墙进一个被校事府盯著的院子。 “你不怕被抓?” 周远看著他。 “怕。”他说,“但北边让我来。我就来。” 赵彦没有再问。他坐到案前,开始一张一张看那些纸条。 王普的:校事府还在盯,但鬆了。三天来一次,不再天天来。 孙福的:城东那边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来踩点的。不知道衝著谁。 司马朗的:家里安好。父亲问二弟何时能回。我没答。 还有一个纸条,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句话:“有人在查三十七人。小心。” 赵彦的手停住了。有人在查三十七人。谁?校事府?还是別的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著周远。“这纸条谁送来的?” 周远摇头。“不知道。压在孙福柜檯下面的。他早上开门才看见。” 赵彦沉默。他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字跡很陌生,不认识。但笔力很稳,是个读书人写的。读书人。许都城里,读书人成千上万。 可知道三十七人的读书人,没有几个。 “赵先生?”周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彦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孙福,”他说,“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接头。任何人。” 周远点头。 “还有,”赵彦顿了顿,“告诉王普,他那边最危险。如果有风吹草动,什么都別管,跑。” 周远看著他。“跑?往哪跑?” 赵彦沉默片刻。“往北跑。” 酉时,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慢慢磨著。他已经磨了三天了。 刀刃磨得发亮,再磨就要磨没了。但他还是继续磨。因为磨刀的时候,可以不用想別的。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周远。 孙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周远走到柜檯前,拿起一包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包糖,看了看,放下。 “掌柜的,这盐多少钱?” 孙福报了个数。周远付了钱,拿起盐包,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就在孙福接过钱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他的手心。 他没有看。把纸条塞进袖子里,继续磨刀。天黑之后,关门之后,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任何人不得接头。王普如有风吹草动,跑。” 孙福看著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跑。往北跑。他想起辽东。 想起那里的雪,那里的营房,那里和他一起练兵的兄弟。他忽然有点想回去了。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吹熄灯,躺下。盯著漆黑的屋顶。睡不著。 城门校尉的营房里。 王普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帐簿。校事府的人今天又来了。不是来盯他,是来告诉他一件事。 “最近有人在查一份名单。”那人说,“三十七个人的名单。” 王普的手微微一抖。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名单?” “不知道。”那人看著他,“但王校尉要是知道什么,最好早点说。” 王普摇头。“我不知道。” 那人盯著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王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攥著,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三十七个人的名单。有人在查。谁?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如果他暴露了,老婆孩子就完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短,两长,三短。王普起身,打开门。一个黑影闪进来。 “王校尉。” 王普认出这个声音。是上次来送信的那个人。 “北边让我带句话。”那人说,“如果有风吹草动,什么都別管,跑。” 王普看著他。“跑?往哪跑?” “往北跑。” 王普沉默。 北边。辽东。那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我老婆孩子呢?” 那人看著他。“一起跑。” 王普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我知道了。”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 “有人在查三十七人。”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谁在查?”他问。 司马懿摇头。“不知道。纸条没署名,笔跡不认识。” 庞统灌了一口酒。“校事府的人?” “不像。”司马懿说,“校事府查人,不会偷偷摸摸。他们直接抓。” 庞统想了想。“那就是另有其人。” 司马懿点头。两人沉默。 良久,庞统开口:“仲达,你说这个人,是敌是友?” 司马懿沉默片刻。“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他是敌是友,能知道三十七人这个数,就说明——” 他没有说下去。庞统替他说完:“说明我们这边,有人漏了。” 司马懿的手微微收紧。漏了。 三十七个人,埋在许都,每一颗都是种子。 如果漏了一颗,整片地都可能被翻出来。 “查。”司马懿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每一个从许都传回来的消息,都要查。查来源,查笔跡,查送出时间。” 庞统看著他。“查出来之后呢?” 司马懿沉默。查出来之后呢? 如果是敌人,那三十七个人可能已经暴露了。 如果是自己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查出来是谁,都必须有个结果。 下邳书院。 荀惲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时辰。 手里握著一封信,是司马朗从许都托人带出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荀公子:令尊的门生故旧,都在。有人让我告诉你,別急。该来的,总会来。——司马朗。” 荀惲看著这封信,看了很久。別急,该来的总会来。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 “急的人,活不长。能等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能等的人。他能等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荀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回头。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华先生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荀惲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暖。“伏姑娘,你怎么还不睡?”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睡不著。”她说,“今天给人缝合了。第一次。” 荀惲看著她。“怎么样?” 伏寿沉默片刻。“缝好了。”她说,“但那人的腿,以后会留一道疤。” 荀惲没有说话。 伏寿继续说:“他问我,姑娘,你多大了?我说八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八岁就会缝伤口,以后一定是个好大夫。” 她顿了顿。“我忽然想,我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这么说?” 荀惲看著她。 月光下,这个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坚强,是...一种正在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伏姑娘。”他开口。 “嗯?” “你爹会的。” 伏寿转过头,看著他。 荀惲说:“我爹也会。” 两人对坐著,没有再说话,只是看著夜空。看著那些星星。 许都城在晨光里慢慢醒来。 城门打开,卖菜的进城,赶集的出城,摆摊的占地,炊饼铺冒烟。 一切如常。 王普站在城门边,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紧紧攥著那张纸条。 那张让他“跑”的纸条。他不知道该不该跑。跑了,老婆孩子跟著他受苦。不跑,万一被抓,老婆孩子也跟著他受苦。 怎么选都是苦。怎么选都是难。太阳升起来。他转身,走进营房。该当值了。跟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64章 许都风云(二) 建安七年四月初九,许都。 赵彦已经整整八天没出门了。 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碗里的水放了两天,他也没喝。他就躺在榻上,盯著屋顶,一根一根数著房梁。 第八天了。 校事府的人还在城南转悠,但次数少了。从一天三趟变成一天一趟,有时候两天才来一趟。 赵彦知道,这不是放鬆,是换打法。 明松暗紧。 他在许都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被这么玩死的。先让你觉得没事了,让你出门了,让你放鬆了——然后一把按住你。 他不出去。打死也不出去。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赵彦的手摸向枕下的短刀。 敲门声。 三短,两长,三短。 赵彦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周远。又是那个年轻人。 赵彦打开门,一把把他拽进来“你不要命了?” 周远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北边让我来的。” 赵彦盯著他。“北边不知道这边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让人来?” 周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他。赵彦接过,打开。 里面是三张纸条。 第一张,王普的:校事府的人前天来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赵的。我说不认识。他们走了。但我心里慌。 第二张,孙福的:城东那几个生面孔走了。但换了一批新的。换汤不换药。 第三张,没有署名。又是那张没有署名的纸条。赵彦的手微微收紧。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查三十七人的,是潁川来的。” 潁川来的。赵彦愣住了。潁川。荀氏的老家。荀彧的老家。荀彧死之后,荀氏族人全部北迁,一个不剩。怎么会有潁川来的人?“这张谁送来的?”他问周远。 周远摇头。“还是压在孙福柜檯下面。早上开门就看见了。” 赵彦沉默。他把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字跡和上次那张一模一样。笔力很稳,是读书人的字。潁川来的读书人。 会是谁?他想起荀彧。想起那些年跟著荀彧读书的日子。 想起荀彧说过的一句话:“潁川这块地,埋了太多人。活著的,也都带著镣銬。” 活著的,带著镣銬。谁还活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帮他。 而且那个人,不想让他知道是谁。“赵先生?”周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彦抬起头。 “你回去告诉孙福,”他说,“这些纸条,以后都原样放著。別动,別查,別问。” 周远点头。 “还有,”赵彦顿了顿,“你明天开始,別来了。” 周远看著他。“北边让我来,我就来。” 赵彦摇头。“北边那边,我去说。你听著,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送信,是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周远沉默片刻。然后他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赵彦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 年轻。太年轻了。年轻的让人担心。但他知道,这样的年轻,也有这样的年轻的好处。跑得快,翻墙利落,不容易被盯上。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把那三张纸条一张一张看了一遍。 然后把它们凑到油灯上,点燃。看著它们一点点变成灰烬。 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慢慢磨著。他已经磨了快半个月了。 刀刃磨没了,换了一把新的。继续磨。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汉子,穿著粗布短衣,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孙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汉子走到柜檯前,拿起一包盐,放下。又拿起一包糖,放下。 “掌柜的,这糖多少钱?” 孙福报了个数,汉子付了钱,拿起糖包,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就在汉子接过糖包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孙福的手心。 孙福没有看。把纸条塞进袖子里,继续磨刀。天黑之后,关门之后,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那些纸条,原样放著。別动,別查,別问。” 孙福看著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原样放著。別问。他想起那些没有署名的纸条。想起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在暗处递过来的消息。 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想让他们知道。那就不知道吧。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吹熄灯,躺下。盯著漆黑的屋顶。睡不著。 但他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开门。还要卖糖。还要对著客人笑。 跟以前一样。 城门校尉的营房里。 王普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帐簿,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前天校事府的人来,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赵的。 他说不认识。 那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笑了笑,走了。那个笑,让王普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馅。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更不知道,如果撑不住了,老婆孩子怎么办。门被敲响了。三短,两长,三短。王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起身,打开门。一个黑影闪进来。 是那个送信的人。“王校尉。”王普看著他。 “北边让我带句话——” 那人顿了顿。“如果撑不住,跑。” 王普的手微微发抖。“现在呢?现在撑得住吗?” 那人看著他。“你说呢?” 王普沉默。他说什么?他说自己撑得住,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老婆孩子——” 那人打断他。 “一起跑。” 王普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我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王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想任何事。但他不能不想。老婆,孩子,父亲,母亲。还有那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命。他要是跑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要是被抓了,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对坐。 案上摊著刚送来的密报。“潁川来人,在查三十七人。” 庞统看著这几个字,灌了一口酒。“潁川。” 司马懿点头。“荀彧的老家。” 庞统放下酒葫芦。“荀彧死后,荀氏全族北迁。潁川还剩下谁?” 司马懿沉默片刻。“荀彧的门生,旧部,故交。还有那些跟他有过往来的人。”“那些人会查三十七人?” 司马懿摇头。“不知道。” 庞统想了想。“查三十七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曹操的人,想挖出內应。另一种——” 他顿了顿。 “另一种是朋友,想知道三十七人里有没有自己人。” 司马懿看著他。“你是说,有人在帮咱们?” 庞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著潁川的位置。 “荀彧死了,荀氏走了,但潁川这块地,埋了太多人。活著的,也许还有人念著荀彧的好。” 他转身,看著司马懿。“仲达,你还记得荀彧那封遗书吗?” 司马懿点头。 “彧虽不能至,心嚮往之。” 庞统灌了一口酒。“嚮往之。他嚮往的是什么?是你,是我,是辽东那一片天。但他在潁川留下的那些人,会不会也嚮往?” 司马懿沉默。良久,他开口:“你是说,那个查三十七人的人,是想帮咱们?” 庞统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无论他是敌是友,他都知道三十七人这个数。” 司马懿的手微微收紧。都知道这个数。三十七。如果他知道这个数,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是內鬼,要么是自己人。 没有第三种可能。“查。”司马懿说,“继续查。从潁川开始,一个一个查。查荀彧的每一个门生,每一个旧部,每一个跟他有过往来的人。” 庞统看著他。“查出来之后呢?” 司马懿沉默。查出来之后呢?如果是敌人,三十七人可能已经暴露了。如果是自己人,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他不知道。无论查出来是谁,都必须有个结果。 下邳书院。 荀惲坐在窗前,望著夜空。手里握著一封信,是今天下午刚收到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潁川故人,问荀公子安。”潁川故人。谁? 他想起父亲,想起潁川老宅,想起那些年过年时来家里拜年的叔叔伯伯。 他们都走了。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跟著荀氏一起北迁。 还有谁留在潁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还记得他。记得他是荀彧的儿子。 “荀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荀惲回头。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华先生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荀惲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暖。“伏姑娘,你说,一个人死了,还能留下什么?”伏寿在他身边坐下。 “留下名字。”她说,“留下做过的事。留下救过的人。” 荀惲看著她。“你父亲留下什么?” 伏寿沉默片刻。“留下我。”她说,“留下华先生教我医术。留下那些他帮过的人,还记得他。” 荀惲没有说话。 伏寿继续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好好活著,好好救人,以后別人说起伏完的女儿,会说——她是个好大夫。” 她顿了顿。“那我父亲,就会被人记得。” 荀惲看著她。月光下,这个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坚强,不是脆弱,是...一种很乾净的东西。 “伏姑娘。”他开口。 “嗯?” “谢谢你。” 伏寿愣了一下。“谢什么?” 荀惲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著夜空。望著那些星星。 许都城南。赵彦躺在床上,盯著屋顶。他已经躺了三个时辰,还是睡不著。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查三十七人的,是潁川来的。”潁川。他想起荀彧。 想起那些年在荀府读书的日子。想起荀彧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留后路。不是给自己留,是给別人留。”给別人留后路。那个人,是不是荀彧留下的后路?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那他一定在暗处看著。看著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撑下去。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响。赵彦猛地坐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下,窗台上躺著一颗小小的石子。 青色的,圆润的。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赵彦伸手,把石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捏。石子裂开了。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借著月光看去。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別怕。有我。” 赵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进来,凉凉的。他忽然有点想哭。但他没有哭。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著了。 五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许都城在晨光里慢慢醒来。城门打开,卖菜的进城,赶集的出城,摆摊的占地,炊饼铺冒烟。 一切如常。 王普站在城门边,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他的手插在袖子里,紧紧攥著那张让他“跑”的纸条。他不知道该不该跑。但他知道,今天,他必须做一个决定。太阳升起来。他转身,走进营房。该当值了。跟以前一样。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第65章 惊雷 建安七年四月十二,许都。 王普出事了。赵彦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周远翻墙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嚇人,话都说不利索。“王普……王普被抓了。” 赵彦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什么时候?” “昨晚。亥时。”周远的声音在发抖,“校事府的人直接闯进他家,他连跑都没来得及跑。” 赵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王普。城门校尉的副手。三十七人里位置最要害的一个。他老婆孩子呢? “他老婆孩子呢?”他问。 周远摇头。“不知道。有人说一起抓了,有人说没看见孩子。” 赵彦闭上眼睛。他想起王普那张脸。 木木的,没什么表情,见谁都点头哈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吏。 他想起王普让那个人带回来的话:“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那个人说:“一起跑。” 他没跑。他跑不了了。 “赵先生。”周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咱们怎么办?” 赵彦睁开眼。“你回去告诉孙福,”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从今天起,所有人,不许动。不许接头,不许传信,不许出门。就当自己死了。” 周远点头。 “还有,”赵彦顿了顿,“你最近也別来了。” 周远看著他。“那你这边……” “我这边你別管。”赵彦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活著。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周远沉默片刻。然后他转身,从后窗翻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赵彦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年轻。太年轻了。可他现在只能靠这些年轻人了。他回到案前,坐下来。 手在发抖。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用力压著。王普被抓了。校事府的人会怎么审他? 会打他吗?会折磨他吗?会把他老婆孩子带到他面前,让他看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王普扛不住,招了,那三十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包括他。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掀起一块地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有一把短刀,一包毒药,还有一封信。那封信是荀彧留给他的。他抽出那封信,打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若事败,莫牵连。彧在地下等你。”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暗格里。把刀拿出来,放在枕边。把毒药拿出来,揣进怀里。他躺回榻上,盯著屋顶。 等著。等校事府的人来敲他的门。 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他没有磨。只是拿著。周远来过了,把王普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 周远走了之后,他就一直这样站著,拿著那把剪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福抬头。 两个穿黑衣的人走进来,腰里掛著刀。校事府的。 “掌柜的,姓什么?” 孙福看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孙。” “哪儿人?” “青州。” “来许都多久了?” “三年。”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最近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孙福摇头。“没见过。”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孙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手里的剪刀,攥得紧紧的。 等到那两个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鬆开手。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剪刀。刀刃上,有他刚才攥出来的指印。他把剪刀放下,拿块布擦了擦手。然后继续站著。等著。 等下一批人来。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司马懿坐在案前,面前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王普被抓。” 他把密报递给庞统。庞统看了一眼,沉默了。良久,他灌了一口酒。“王普知道多少?” 司马懿摇头。“不知道。但他位置最要害,知道的不会少。” 庞统放下酒葫芦。“三十七个人,可能会被连根拔起。”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著。王普被抓。那是他一手布置的暗桩。 三十个人,刚刚送进去不到一个月,就出了事。 “仲达。”庞统开口。 司马懿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司马懿沉默片刻。“等。”他说,“等许都那边的消息。王普扛得住扛不住,就这两天了。” 庞统看著他。“如果扛不住呢?”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著案上那盏油灯。望著那跳动的火苗。良久,他开口:“那就重新来。” 许都城西,一处废弃的宅院。王普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他已经挨了三个时辰的打。 那些人换著法子来,打完一波换一波,打完一波换一波。他记不清自己被打了多少下。他只记得一件事: 不能说。不能说三十七个人。不能说赵彦。不能说孙福。不能说任何人。 “王校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何必呢?说出来,就能回家抱老婆孩子了。” 王普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脸,笑眯眯的,像是跟老朋友聊天。 “我……我不知道……” 那张脸收了笑容。“不知道?” 他一挥手,旁边的人端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根手指。小小的,细细的,是个孩子的手指。王普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认得吗?”那张脸又笑了,“你闺女的。” 王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喊,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王校尉。”那张脸凑到他耳边,“我再问你一次。三十七个人,都是谁?” 王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想起闺女的脸。想起她叫爹时的声音。想起她每次他回家,都跑过来抱他的腿。 他说不出口。可他也扛不住了。“我……”门忽然被踹开了。一个人衝进来,手里拿著刀。 那人穿著校事府的黑衣,但王普不认识他。 那人一刀砍翻了托盘边的守卫,又一刀刺向那张笑眯眯的脸。 那张脸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了下去。那人走到王普面前,一刀砍断绳子。 “走。” 王普看著他。“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王普手里。 “向北跑。出城之后,有人接你。” 王普低头看那个布包。布包上绣著一个字: “荀”。 他愣住了。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敞开的门。 下邳。 荀惲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封信。信是刚刚收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王普得救。潁川故人。”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潁川故人。又是潁川故人。到底是谁?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那些年在潁川结交的朋友。 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跟著荀氏一起北迁。还有谁留在潁川? 还有谁能在许都的校事府里动手救人? “荀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回头。伏寿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华先生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荀惲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暖。 “伏姑娘。” “嗯?” “你说,一个人死了,还能留下什么?”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 “你问过了。”她说。 荀惲愣了一下。“问过了?” “上次。”伏寿说,“你问过同样的问题。” 荀惲沉默。 他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月光下的对话。那时候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好像有点知道了。 一个人死了,留下的不是名字,不是做过的事。 是一个人。是那些被他帮过的人,在他死后,还在帮他。 “伏姑娘。”他开口。 “嗯?” “我好像明白了。” 伏寿看著他。 月光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坚强,是……一种正在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明白什么?” 荀惲没有回答。只是望著夜空。望著那些星星。 许都城外的官道上。 王普在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他的脚磨破了,鞋子不知道丟在哪儿了,但他不敢停。 身后隨时可能有人追来。怀里那个布包,被他紧紧攥著。荀。那是荀彧的荀。那是救他的人的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让他活著让他活著去见老婆孩子。 让他活著去北边。去那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前面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王普停下脚步。火光越来越近。是一队人,骑著马。 为首的那个人,穿著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王校尉?”那人的声音很年轻。王普站在那里,喘著粗气。“你……你是……”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在下赵云。”他说,“奉使君之命,来接先生。” 王普愣住了。赵云。白马义从的赵云。刘备的人。他……他来接自己? “先生活著,比什么都重要。”赵云说,“走吧。” 王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他想起闺女的手指。想起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那个衝进来救他的人。 他张开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是跪了下去。跪在赵云面前,跪在这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官道上。 跪著,哭著,像个孩子。赵云弯腰,把他扶起来。“先生,走。” 许都 赵彦躺在榻上,一夜没睡。他等著校事府的人来敲他的门。等了一夜,没人来。窗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赵彦猛地坐起。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下,窗台上躺著一颗小小的石子。 青色的,圆润的。 和之前那两颗一模一样。赵彦伸手,把石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捏。 石子裂开了。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借著月光看去。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王普得救。勿念。” 赵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著了。 第66章 潁川故人 建安七年四月十四,许都。 赵彦三天没出门了。自从收到那颗“王普得救”的石子,他就再没动过。 不是不敢动。是在等。等那个人来找他。他有一种预感,那个人会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不像周远。赵彦的手摸向枕边的短刀。 敲门声。不是三短两长三短。 是三下,很慢,很稳。赵彦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外。 五十来岁,穿著寻常的布衣,头髮已经花白,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他就那么站著,也不著急,像是在等门自己开。 赵彦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还是开了门。中年人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看著赵彦,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赵彦?” 赵彦点头。“荀文若的学生?” 赵彦的手微微收紧。“你是谁?”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彦。那是一个布包。 布包上绣著一个字:“荀”。 赵彦愣住了。他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纸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展开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跡。 荀彧的字。“持此信者,乃吾故人。凡吾门生故旧,皆当以师礼事之。彧绝笔。” 赵彦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中年人。“你……你是……” 中年人看著他,目光很平静。“我叫荀衢。”他说,“荀彧的族兄。” 赵彦愣住了。荀彧的族兄? 他跟著荀彧读书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没听过我,很正常。”荀衢说,“我二十年前就离开潁川了。” “去哪儿了?” “许都。” 赵彦看著他。“在许都做什么?” 荀衢沉默片刻。“做荀彧的眼睛。” 赵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睛。荀彧的眼睛。在许都,在校事府,在每一个曹操看不到的角落。 “校事府那个人……” “是我的人。”荀衢说,“不是荀彧布的,是我布的。” 赵彦看著他。 这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些没有署名的纸条。那些石子里的消息。那句“別怕,有我”。 都是他。都是这个人。 “你……”赵彦的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 荀衢看著他。“因为荀彧不让。” 赵彦怔住了。 “他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荀衢说,“信里只有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別动。” 他顿了顿。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对坐。案上摊著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潁川故人现身,自称荀衢,荀彧族兄。二十年前入许都,为荀彧暗线。校事府內鬼乃其手下。王普得救,系其所为。” 庞统看著这份密报,灌了一口酒。“荀衢。” 司马懿点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庞统放下酒葫芦。“荀彧藏了二十年的人,你当然没听过。” 司马懿沉默。二十年。一个人,在许都藏了二十年。做眼睛。做暗线。做一把永远不会出鞘的刀。 “仲达。”庞统开口。 司马懿抬头。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司马懿想了想。“意味著许都的暗桩,不止咱们布的三十七个。” 庞统点头。 “对。”他说,“还有荀彧留下的那一批。二十年,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他们都在。” 他顿了顿。“都在等著这一天。” 司马懿看著案上那份密报。荀衢。潁川故人。他终於出来了。 下邳书院。 荀惲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封信。 信是刚刚送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信上的字,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父亲的字。“持信者,乃吾族兄荀衢。见之如见吾。儿当以叔父礼事之。” 荀惲的手在发抖。族兄荀衢。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可父亲给他留了信。留了这样一封信。 “荀公子。”伏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没有回头。“伏姑娘,你说,一个人能藏多久?”伏寿走到他身边“藏什么?” “藏自己。”荀惲说,“藏二十年。” 伏寿想了想。“很久。”她说,“但要是为了重要的人,能藏一辈子。” 荀惲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伏寿沉默片刻。“因为我娘藏过我。” 荀惲愣住了。 “许都血案那天,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伏寿的声音很平静,“她跟我说,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顿了顿。“我在里面藏了三天三夜。” 荀惲看著她。这个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很深。“后来呢?”他问。 “后来华先生找到我。”伏寿说,“他说,你娘让我来接你。” 荀惲沉默。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藏。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重要的人。他低头,看著那封信。 荀衢。 父亲藏了二十年的人。现在出来了。 许都。 荀衢坐在赵彦对面,慢慢喝茶。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坐著喝过茶了。“王普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赵彦问。 荀衢放下茶碗。“他已经出城了。赵云接的他,这会儿应该快到下邳了。” 赵彦愣了一下。“赵云亲自接的?” 荀衢点头。“刘备的人,做事很稳。” 赵彦沉默。他想起了那些从下邳来的人。 三十个新人。周远、孙福、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刘备的人。 都在等。“荀先生。”他开口。 荀衢看著他。 “你既然出来了,后面打算怎么办?” 荀衢沉默片刻。“等。” “等什么?”荀衢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等一个人。” “谁?” 荀衢回过头,看著他。“等一个该来的人。” 下邳城外。王普终於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三天三夜,马不停蹄,人几乎要散架。但他到了。下邳。 那个他从没来过的地方。 城门口站著一个人,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 “王校尉。”司马懿走到他面前,“一路辛苦。” 王普看著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司马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先生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王普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闺女的手指。想起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那个衝进来救他的人。他张开嘴,想说谢谢。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下来。司马懿没有说话。 只是扶著他,慢慢走进城。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许都的位置。案上摆著两份密报。一份是司马懿送来的:“王普已到。”一份是庞统送来的:“荀衢现身,系荀彧族兄,藏许都二十年。” 荀衢。荀彧的族兄。藏了二十年。我把两份密报放下,沉默了很久。“使君。”庞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有回头。“士元,你说,荀彧还藏了多少人?” 庞统走到我身边。“不知道。”他说,“但不管藏了多少,现在都该出来了。” 我转头看他。“为什么?” 庞统指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因为王普被抓,校事府死了两个人。曹操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查,会挖,会把许都翻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荀衢这时候出来,不是为了別的。” “为了什么?” “为了接手。”庞统说,“把荀彧留下的那些人,交到咱们手里。” 我沉默。接手。二十年的暗线。荀彧留给我的最后一笔遗產。 “士元。” “在。” “你信得过这个荀衢吗?” 庞统想了想。“信得过。”他说,“荀彧信了二十年的人,咱们也可以信。” 我看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那个小小的点。此刻,正有一个藏了二十年的人,在等著。 等著见一个人。“士元。” “在。” “安排一下,我要见这个荀衢。” 第67章 移交 建安七年四月十六,许都。 丞相府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跪著三个人。 一个是校事府的主事,姓陈,五十多岁,在曹操身边干了二十年。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另外两个是校事府的队率,负责那天晚上的值守。他们跪在陈主事身后,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三个人。”曹操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个人死在校事府里。一个犯人跑了。凶手是谁,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往哪儿跑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们告诉本丞相,这校事府,还是不是本丞相的校事府?” 陈主事重重磕了一个头。 “丞相饶命!属下一定查出来!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曹操看著他。 “查出来?怎么查?人死了三天了,你们查到什么了?” 陈主事说不出话来。 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跟了我二十年。” 陈主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二十年来,你办过多少案子?抓过多少人?杀过多少人?” 陈主事的声音在发抖。 “属、属下不记得了。” “我记得。”曹操说,“一百三十七件大案,四百五十二颗人头。你从来没失过手。” 他弯下腰,凑到陈主事耳边。“这一次,你让我很失望。” 陈主事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丞、丞相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曹操直起身。“机会?”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內,查不出凶手,提头来见。” 陈主事重重磕头。“谢丞相!谢丞相!” 曹操转身,走回主位。“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著那幅舆图。许都。 他的许都。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筛子一样? 下邳。 王普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他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著乾净的被褥。床边的凳子上坐著一个人,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 “王校尉。”司马懿开口,“醒了?” 王普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马懿站起身,端过来一碗粥。 “先吃点东西。你三天没吃饭了。” 王普接过碗,低头看著那碗粥。 白米粥,上面飘著几片青菜叶,冒著热气。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起闺女。 想起闺女每次生病,他娘也是这样熬粥给她喝。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著喝著,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有擦,就著眼泪,把那碗粥喝完了。 司马懿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等王普喝完,他才开口: “王校尉,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王普放下碗,看著他。“你问。” “救你的那个人,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王普摇头。 “没有。他穿著校事府的黑衣,蒙著脸。” “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普想了想。“他说,『向北跑。出城之后,有人接你』。” 司马懿点头。“还说了別的吗?” “没有。”王普顿了顿,“但他给了我一个布包。” 司马懿的眼睛微微一亮。“布包呢?” 王普摸了摸怀里,掏出来那个布包。布包上绣著一个字: “荀”。 司马懿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展开信,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跡。荀彧的字。“持此信者,乃吾故人。凡吾门生故旧,皆当以师礼事之。彧绝笔。” 司马懿看著这封信,沉默了很久。荀彧。 死了三个月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王校尉。”他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这布包,你收好。” 王普愣了一下。“给我?” “对。”司马懿说,“这是荀彧留给你的。你拿著,以后有用。” 王普接过布包,低头看著那个“荀”字。 荀。救他的人是荀家的人。给他布包的人也是荀家的人。他不知道荀家还有多少人 下邳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园。 刘备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个慢慢走进来的人。 五十来岁,穿著寻常的布衣,头髮已经花白,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他的步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荀衢。荀彧的族兄。藏了二十年的人。他走到刘备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良久,荀衢开口: “刘使君。” 刘备点头。“荀先生。” 荀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著,递到刘备面前。“这是荀彧留给使君的。” 刘备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叠纸。不是一封信,是一叠。 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人名,地名,身份,暗號。 一百三十七个。 一百三十七个藏在许都、鄴城、洛阳、潁川的人。 一百三十七颗埋在曹操眼皮底下的种子。 刘备看著这叠纸,沉默了很久。“这是……” “荀彧攒了二十年的人。”荀衢说,“有的是他的门生,有的是他救过的人,有的是自愿跟著他的。他们都在等。” 刘备抬头看著他。“等什么?” 荀衢的目光很平静。“等一个能让汉室再兴的人。” 刘备没有说话。他把那叠纸折好,收进怀里。 “荀先生。” “在。” “你跟我回下邳吧。” 荀衢摇头。“我还不能走。” 刘备看著他。“为什么?” 荀衢转身,望著南边的方向。 “许都那边,还有人在等。我要回去。” 刘备沉默。许都。那个地方,刚刚死过两个人。那个地方,曹操正在发疯一样地追查。那个地方,回去,就是送死。 “荀先生。”刘备开口,“你现在回去,太危险了。” 荀衢回过头,看著他。“使君。”他说,“荀彧在许都的时候,也每天都很危险。但他活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我比他差一点,但差得不多。” 刘备看著他。这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为了活著才藏的。是为了做事。 “荀先生。”刘备长揖及地,“保重。” 荀衢还了一礼。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消失在官道尽头。 下邳书院。 荀惲坐在窗前,手里握著那封信。 父亲的信。 “持信者,乃吾族兄荀衢。见之如见吾。”他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里的问题就多一个。荀衢是什么人?他现在在哪里?他什么时候来? “荀公子。伏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荀惲没有回头。“伏姑娘,你说,一个人藏了二十年,突然出来了,会是什么感觉?”伏寿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她说,“但应该很累吧。” 荀惲转头看她。“累?” “嗯。”伏寿说,“藏的时候要小心,不藏的时候要做事。一直不能停下来。” 她顿了顿。 “就像华先生说的,当大夫也累。救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救不完。” 荀惲沉默。他想起父亲。父亲也累吗? 做了二十年的事,最后死在那座城里。他累吗? “荀公子。”伏寿忽然开口。 荀惲抬头。 “那个人,会来的。”伏寿说,“你等著就是了。” 荀惲看著她。 月光下,这个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 乾净得像刚下过的雪。 “伏姑娘。”他开口。 “嗯?” “谢谢你。” 伏寿笑了笑。“你已经谢过了。” 荀惲愣了一下。“谢过了?” “上次。”伏寿说,“你说过谢谢。” 荀惲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容。“那我再谢一次。” 伏寿看著他,也笑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笑著,像两个傻子。许都城东,杂货铺。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他已经换了好几把了。 磨没了就换新的,换新的接著磨。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著寻常的布衣,头髮花白,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 孙福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那人走到柜檯前,拿起一包盐,放下。又拿起一包糖,放下。 “掌柜的,这糖多少钱?” 孙福报了个数。那人付了钱,拿起糖包,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就在那人接过糖包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孙福的手心。 孙福没有看。等天黑,等关门,等夜深人静。 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我叫荀衢。以后我的人,会来找你。” 孙福看著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荀衢。荀家的人。又来了一个。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吹熄灯,躺下。盯著漆黑的屋顶。 睡不著。 但他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开门。还要卖糖。还要对著客人笑。 跟以前一样。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那份名单。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百三十七个藏在曹操眼皮底下的人。 庞统站在我身边,也在看。“使君。”他开口。 “嗯?” “荀彧这份礼,太大了。” 我点头。“是太大了。” 大到我不知道该怎么用。庞统灌了一口酒。“荀衢那边怎么说?” “他回去了。”我说,“回许都了。” 庞统的手微微一顿。“回去?” “对。”我看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他说,那边还有人等著。” 庞统沉默良久,他开口:“这个人,是真不怕死。” 我没有说话。怕不怕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荀家这样的人,不止荀彧一个。 荀衢是。那些名单上的人,也是。 “士元。” “在。” “这些人,一个一个联络。別急,別催,別让他们冒险。” 庞统点头“我明白。” 我看著那份名单。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百三十七条命。 荀彧攒了二十年,交给我的我不能让他们出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彦站在窗边,一夜没睡。荀衢走了三天了。他不知道荀衢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 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响。赵彦走过去,推开窗。月光下,窗台上躺著一颗小小的石子。青色的,圆润的。 他伸手,把石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捏。石子裂开了。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借著月光看去。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我回来了。” 第68章 追查 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作者:佚名 第68章 追查 建安七年四月十九,许都。 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 陈主事跪在丞相府的正厅里,额头抵著地砖,汗水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曹操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文书,那是陈主事这三天查出来的所有结果。 三页纸。 第一页:两个死者的身份——一个叫张横,一个叫李贵,都是校事府的老人,一个干了八年,一个干了五年。 第二页:当天晚上的值守记录——张横和李贵本该在东院值守,但有人看见他们出现在关押王普的西院。至於为什么去西院,没人知道。 第三页:两个人的背景调查——张横的老家在汝南,父母早亡,有个弟弟在乡下种地。李贵是许都本地人,娶了个寡妇,没孩子。 三页纸,没有一个字提到凶手是谁,没有一个字提到王普的下落。 曹操把那份文书放下。 “三天。”他的声音很平,“你就查出这个?” 陈主事的身体抖了一下。 “丞、丞相,属下已经把校事府上下所有人都审了一遍,真的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人知道?”曹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个人死在你眼皮底下,凶手长什么样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往哪儿跑的不知道——你告诉本丞相,没人知道?” 陈主事不敢抬头。 曹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你是不是觉得,本丞相老了,好糊弄了?” 陈主事浑身一颤。“属下不敢!属下真的不敢!” 曹操直起身。 “不敢?”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你告诉我,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院?” 陈主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曹操转身,走回主位。“来人。” 两个甲士应声而入。“拖出去,砍了。” 陈主事猛地抬头。“丞相!丞相饶命!属下跟了您二十年……” 曹操没有看他。 “二十年?”他说,“二十年的老人,连个案子都查不明白,留著有什么用?” 两个甲士架起陈主事,往外拖。陈主事的声音越来越远。 “丞相!丞相饶命啊——” 声音戛然而止。曹操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许都四门严查,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城內挨家挨户搜查,有可疑者,一律锁拿。” “还有——”他顿了顿,“校事府从上到下,全部换人。老的,一个不留。”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看著许都的位置,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街道。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陌生了。 午时,许都城东,一处僻静的民宅。 赵彦坐在屋里,对面坐著一个人。荀衢。三天了,他终於来了。 “陈主事死了。”荀衢开口,声音很平静,“刚刚的事。” 赵彦的手微微一紧。“曹操杀的?” “嗯。”荀衢点头,“三天期限到了,他没查出结果。” 赵彦沉默。 陈主事,校事府的老人都知道他。在曹操身边干了二十年,办过一百多件大案,杀过四百多个人。现在,轮到他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赵彦问。 荀衢看著他。 “全城大索。”他说,“曹操下令,挨家挨户搜查。校事府从上到下全部换人。” 赵彦的心里咯噔一下。挨家挨户搜查。他这间屋子,能藏住吗? “你的人,都通知到了吗?”荀衢问。 赵彦点头。“通知了。周远、孙福,还有那几个新人,我都让他们停了。” 荀衢嗯了一声。“还不够。”他说,“从现在起,你的人,一个都不许动。哪怕街上有人打架,都不许出门看。” 赵彦看著他。“那你呢?” 荀衢沉默片刻。“我还有別的事。” 赵彦想问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该问的,不问。荀衢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我走了。”他说,“你自己小心。” 赵彦点头。 荀衢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赵彦。” 赵彦抬头。“你师父那封信,还留著吗?” 赵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说的是荀彧的信。 “留著。” 荀衢点点头。“好好留著。”他说,“以后有用。” 门开了,又关上。荀衢走了。赵彦坐在屋里,听著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慌。 下邳。 夜不收的密室里,司马懿和庞统对坐。 案上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 “陈主事被斩。许都全城大索。校事府全部换人。” 庞统灌了一口酒。“曹操这是疯了啊。” 司马懿没有说话。他看著那份密报,眉头微微皱著。 “仲达,你在想什么?”庞统问。 司马懿抬起头。“我在想,陈主事死了,校事府换人了,那荀衢的人,还在不在?” 庞统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荀衢说,校事府有他的人。”司马懿说,“但陈主事一死,校事府全部换人,他的人还在不在?” 庞统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还有,”司马懿继续说,“荀衢这次回来,动作太大了。救王普,杀校事府的人,现在又全城大索。曹操不傻,他会查,会挖,会把许都翻个底朝天。” 庞统看著他。“你担心荀衢会暴露?” 司马懿没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良久,他开口: “先生,你说,荀彧攒了二十年的人,会不会毁在这几天?” 庞统灌了一口酒。“不会。”他说。 司马懿抬头。“为什么?” 庞统放下酒葫芦。 “因为荀衢还在。”他说,“他在,那些人就在。” 下邳安置点。 王普坐在院子里,晒著太阳。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五天。 每天有人送饭,有人换药,有人来看他。但他还是不太习惯。 在许都的时候,他每天都要算著时间,什么时候当值,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现在不用算了。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王校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普回头。 司马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个布包。 “这是你的。”司马懿把布包递给他。 王普接过,低头看著那个“荀”字。 “司马军司马,”他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司马懿看著他。“你说。” 王普沉默片刻。“我想见一见那个人。” 司马懿愣了一下。“哪个人?” “救我的那个人。”王普说,“我想当面谢谢他。” 司马懿想了想。“他现在不能来。” 王普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但以后,有机会吗?” 司马懿点头。“有机会。” 王普抬起头,看著他“那我等著。” 下邳书院。 荀惲坐在窗前,手里握著一卷书。但他没有看。他在想荀衢。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族叔。父亲信里说,见之如见吾。 可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许都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 今天下午,官兵来过了。 三个人,穿著校事府的新衣服,把铺子里里外外翻了一遍。 翻完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孙福站在那里,等他们走远,才慢慢把东西收拾好。门帘掀开。 一个人走进来。孙福抬头。 五十来岁,穿著寻常的布衣,头髮花白,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 荀衢。“掌柜的,有灯油吗?”荀衢问。 孙福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灯油。 荀衢付了钱,拿起油罐,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就在他接过油罐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孙福的手心。 孙福没有看。等天黑,等关门,等夜深人静。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没事了。” 孙福看著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没事了。 他忽然想笑。但他没有笑。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吹熄灯,躺下。 盯著漆黑的屋顶。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许都丞相府。 曹操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身后站著一个人,是新任校事府主事,姓郑,四十来岁,之前在军中管军法。 “查得怎么样了?”曹操问。 郑主事低头。 “回丞相,今天一天,查了三百七十二户,抓了二十三个人。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没什么要紧的。” 曹操没有说话。 郑主事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丞相,这样查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郑主事咬了咬牙。“恐怕会打草惊蛇。” 曹操转过头,看著他。“惊蛇?”他笑了,“本丞相就是要惊蛇。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能抓住。” 郑主事低下头。“丞相英明。” 曹操转过身,继续看著舆图。“明天继续查。”他说,“查到底。” 郑主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曹操独自站在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北方。 落在下邳的位置。那个地方,有一个人。一个让他睡不著觉的人。 “刘备。”他喃喃道,“你到底在许都藏了多少人?” 舆图上没有答案。 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在烛光下,像一张巨大的网。 第69章 曙光 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作者:佚名 第69章 曙光 建安七年四月廿二,许都。 全城大索的第四天。 赵彦站在窗边,透过一条细缝往外看。 街上到处都是校事府的人。穿著新衣服,腰里掛著刀,三个人一队,挨家挨户地敲过去。敲开门,进去翻,翻完走人,下一家。 已经四天了。他这间屋子还没被敲过。不是运气好,是荀衢的人打了招呼。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这个招呼能打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三短,两长,三短。赵彦走过去,打开门。 荀衢闪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窝深陷,看起来这几天也没睡好。 “怎么样?”赵彦问。 荀衢坐下,先喝了口水。 “还在查。”他说,“新来的那个郑主事,比陈主事难缠。” 赵彦看著他。“你的人呢?” 荀衢沉默片刻。“还在。”他说,“但不敢动。” 赵彦点头。不敢动就对了。这时候动,就是找死。 “要查多久?”他问。 荀衢摇头。“不知道。”他说,“曹操这次是铁了心。不查出点什么,他不会收手。” 赵彦沉默。他看著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校事府士卒,忽然想起王普。 那个被救走的人,现在应该到北边了吧? “王普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荀衢点头。“到了。”他说,“赵云亲自接的,现在在下邳安置。” 赵彦鬆了一口气。活著就好。“那三十七个人呢?”他又问。 荀衢看著他。“还在。”他说,“一个没少。” 赵彦愣了一下。一个没少?校事府查了四天,抓了上百人,他们的人一个都没事? “怎么做到的?”他问。 荀衢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赵彦看著那个布包。布包上绣著一个字: “荀”。 他抬起头,看著荀衢。“这是什么?” 荀衢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赵彦接过来,一眼看过去,手就开始发抖。 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地址,一个身份,一个暗號。 “这是……” “荀彧攒了二十年的人。”荀衢说,“他死之前,交给我了。” 赵彦看著那份名单,久久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一百三十七个人。藏在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卖菜的,摆摊的,当差的,教书的,打铁的,行医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都在。都在等著。 “赵彦。”荀衢开口。 赵彦抬头。“你师父把这批人留给我,我现在——”他顿了顿,“把他们交给你。” 赵彦愣住了。“给我?” “对。”荀衢点头,“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该去见一个人了。” 下邳都督府后堂。 刘备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封信。信是荀衢写的,今天早上刚送到。 “使君足下:百三十七人,已交赵彦接管。衢有一事相求——愿见荀惲一面。见毕,当返许都,死而无憾。” 刘备看著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士元。”他开口。 庞统从旁边走过来。 “使君?” 刘备把信递给他。庞统看完,也沉默了。良久,他开口:“荀衢这是……在交代后事。” 刘备点头。“他想见荀惲。” 庞统看著他。“使君打算怎么办?”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株石榴树开花了,红艷艷的一片。 “让他见。”他说。 庞统愣了一下。“让他回许都?” 刘备转过身。“对。” “可是……” “他说的对。”刘备打断他,“他该见荀惲一面。见完了,他想去哪儿,是他的事。” 庞统沉默。他知道刘备的意思。荀衢不是他们的人,他是荀彧的人。他做了二十年的事,现在做完了,他该去见见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弟弟的儿子。是他弟弟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安排人护送。”庞统说。 刘备摇头。“不用护送。”他说,“让他自己来,自己走。他不需要人护著。” 庞统点头。“明白了。” 下邳书院。 荀惲坐在窗前,手里握著那捲书。还是没看进去。这几天他总在想荀衢。那个从未见过的族叔。父亲信里说,见之如见吾。可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荀公子。”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是伏寿。荀惲回头。 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穿著寻常的布衣,十八九岁,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 “司马军司马?”荀惲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司马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有个人想见你。” 荀惲愣了一下。“谁?” 司马懿看著他。“荀衢。” 荀惲的手猛地攥紧了。“他在哪儿?” “城外。”司马懿说,“他现在不方便进城。” 荀惲站起身就往外走。司马懿叫住他。“荀公子。” 荀惲回头。 司马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他可能……不会待太久。” 荀惲愣在那里。不会待太久。什么意思?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人,还要回去。 回许都。回那个隨时可能死的地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开口:“我知道了。” 下邳城外。 荀惲站在官道边,看著远处那个慢慢走近的人。 五十来岁,穿著寻常的布衣,头髮花白,脸上刻著很深的皱纹。 荀衢。他走到荀惲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良久,荀衢开口:“你长得像你父亲。” 荀惲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叔父”,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荀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粗糙,满是老茧。 “好孩子。”他说,“你父亲要是活著,会为你骄傲的。” 荀惲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叔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回去?” 荀衢点头。“那边还有事。” “可是……” “没有可是。”荀衢打断他,“我答应了荀彧的事,就要做完。” 荀惲抬起头,看著他。 夕阳的余暉里,这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叔父。”他开口。 荀衢看著他。 “我能叫你一声叔父吗?” 荀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傍晚的阳光,暖融融的。 “当然能。” 荀惲深吸一口气。“叔父。” 荀衢点点头。“嗯。” 两个人站在官道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良久,荀衢转身,向南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活著。”他说,“你父亲在看著你呢。” 荀惲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流下来,他没有擦。 下邳都督府。 我站在舆图前,看著许都的位置。庞统站在我身边。 “荀惲见过了?”我问。 庞统点头。“见过了。” “他怎么样?” 庞统沉默片刻。“哭了一场。”他说,“但没留。” 我沉默。没留。那个孩子,知道留不住。 “荀衢呢?” “走了。”庞统说,“回许都了。” 我看著舆图上那个小小的点。许都。那个地方,藏著多少人?荀彧的人,我们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时机。 “士元。”我开口。 “在。”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什么时候能动?” 庞统想了想。“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曹操正在气头上,全城大索。这时候动,是送死。” 我点头。“那就再等等。” 庞统看著我。“使君,你信荀衢吗?” 我沉默片刻。“信。”我说,“荀彧信了二十年的人,咱们也可以信。” 庞统没有再问他只是灌了一口酒。 许都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 今天又有官兵来过了。 还是那三个人,翻了一遍,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站在那里,等他们走远,才慢慢把东西收拾好。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孙福抬头。荀衢。他回来了。 “掌柜的,有灯油吗?”荀衢问。 孙福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灯油。荀衢付了钱,拿起油罐,走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就在他接过油罐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孙福的手心。 孙福没有看。等天黑,等关门,等夜深人静。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再等等。” 孙福看著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再等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让等,就一定有等的理由。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 然后吹熄灯,躺下。 许都城南。 赵彦躺在床上,盯著屋顶。窗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他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月光下,窗台上躺著一颗小小的石子。 青色的,圆润的。他伸手,把石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捏。 石子裂开了。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借著月光看去。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快了。” 赵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第70章 鬆动 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作者:佚名 第70章 鬆动 建安七年四月廿五,许都。 全城大索的第七天。 赵彦站在窗边,透过那条细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少了。 不是那种没人了的少,是校事府的人少了。前两天还一队接一队地过,今天半个时辰才过去一队,还是三个人,走得慢慢悠悠的,不像搜查,倒像巡街。 他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个天天蹲在那儿卖炊饼的老汉,今天没来。 赵彦的心跳了一下。那老汉是荀衢的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等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三短,两长,三短。赵彦打开门。 荀衢闪身进来。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还是瘦,眼窝深陷,颧骨都突出来了。 “那老汉呢?”赵彦问。 荀衢坐下,先喝了口水。 “调走了。”他说,“郑主事的人发现他每天蹲在那儿,虽然没查出什么,但觉得碍眼,让他挪地方了。” 赵彦鬆了一口气。“挪哪儿去了?” “城西。”荀衢说,“换个地方,接著蹲。” 赵彦没说话。他看著荀衢,发现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不是气色,是眼神。 那种眼神,像一个人等了好久,终於等到了一点消息。 “出什么事了?”赵彦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荀衢看著他。 “西凉。” 赵彦愣了一下。 “马腾?” “嗯。”荀衢点头,“曹操收到消息,马腾那边有异动。具体什么异动不知道,但曹操今天早上把郑主事叫去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赵彦的心跳又加快了。西凉异动。曹操分心。这意味著—— “大索要鬆了?”他问。 荀衢点头。“快了。”他说,“但还不能动。” 赵彦明白。不能动。等。等那个最合適的时机。 下邳都督府后堂。 刘备坐在案前,面前站著一个中年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寻常的布衣,脸上带著风尘,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眼睛直视著刘备,没有一丝怯意。 马玩。 马腾的族弟,西凉军的老人,跟著马腾打了二十年的仗。 “刘使君。”马玩开口,声音粗糲,带著西凉那边特有的口音,“我家將军让我带句话。” 刘备点头。 “请说。” 马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著,递到刘备面前。 刘备接过,打开。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刘使君足下:曹操欺君罔上,加九锡,进位魏公,天下共愤。某虽在西凉,亦知其不臣之心。今超儿在许都,曹操虽厚待之,实为质子。某每思及此,夜不能寐。愿与使君结盟,共討此贼。若使君有意,某当举西凉之兵,东出长安,使曹操首尾不能相顾。马腾顿首。” 刘备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信递给旁边的庞统。庞统看完,灌了一口酒。 “马寿成这是……”他顿了顿,“想好了?” 马玩看著他。“想好了。”他说,“我家將军想了三年,现在想好了。” 庞统没有再问。他只是看著刘备。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株石榴花开得正盛。 他想起马超。那个在西凉长大的年轻人,现在在许都,在曹操眼皮底下,当质子。他想起马腾。 那个在西凉守了二十年的老將,终於决定反了。 “马將军。”他转过身,看著马玩,“你家將军需要什么?” 马玩看著他。“需要使君一句话。” “什么话?” “使君何时动手。”马玩说,“我家將军说了,只要使君动手,他立刻举兵,东出长安,让曹操首尾不能相顾。” 刘备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让他等。” 马玩愣了一下。“等?” “对。”刘备点头,“等一个时机。等许都那边的消息。等曹操自己先乱。” 他看著马玩。 “你回去告诉马將军,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內,我必有动作。” 马玩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地,抱拳:“末將遵命。” 下邳夜不收密室。 司马懿和庞统对坐。案上摊著两份密报。一份是从许都来的:“全城大索鬆动,校事府人手减少。西凉消息已至,曹操分心。” 一份是从西凉来的:“马腾遣使至下邳,愿结盟共討曹操。” 庞统灌了一口酒。“有意思。”他说,“两件事凑一块儿了。” 司马懿点头。“曹操现在肯定头疼。”他说,“许都的事还没查清楚,西凉又出乱子。” 庞统看著他。“你觉得他会先顾哪边?” 司马懿想了想。“西凉。”他说,“许都的事再大,也是內鬼。西凉要是反了,那是外患。曹操分得清轻重。” 庞统点头。“所以……” “所以大索会松。”司马懿说,“而且会越来越松。” 他看著那份许都来的密报。“荀衢那边,可以动了。” 庞统放下酒葫芦。“动多少?” 司马懿沉默片刻。“先动十个。”他说,“最关键的那十个。別多,多了容易暴露。” 庞统点头。“我去安排。” 许都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 今天又有官兵来过了。还是那三个人,但今天他们没翻东西,只是在门口站了站,看了一眼,就走了。 孙福站在那里,等他们走远,才慢慢放下剪刀。 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孙福抬头。荀衢。 “掌柜的,有灯油吗?”荀衢问。 孙福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灯油。 荀衢付了钱,拿起油罐,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就在他接过油罐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孙福的手心。 孙福没有看。等天黑,等关门,等夜深人静。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挑十个,等通知。” 孙福看著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十个。等通知。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批人,要动了。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吹熄灯,躺下。盯著漆黑的屋顶。 这一次,他没有睡不著。他睡得很沉。 许都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两份文书。 一份是郑主事刚送来的,关於全城大索的进展。抓了多少人,查了多少户,审出了什么——都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没有一个跟王普的事有关。 另一份是从西凉来的密报。 马腾最近在练兵。理由是说羌人不安分,需要防备。但派去的探子说,羌人那边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曹操看著这两份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郑主事的声音响起。 “进来。” 郑主事推门而入,面色凝重。“丞相,西凉那边……又有新消息。” 曹操抬头。“说。” 郑主事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奉上。 曹操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攥紧了。“马腾遣使往徐州,疑似与刘备接触。” 曹操闭上眼睛。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良久,他睁开眼。 “郑主事。” “在。” “全城大索,先停一停。” 郑主事愣了一下。“丞相?” “把人都调到北边去。”曹操说,“许都的事,不急。西凉的事,急。” 郑主事低头。“诺。” 他退了出去。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那两份文书。一份是许都的內鬼。一份是西凉的外患。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但他不能停。停了,就输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彦站在窗边,一夜没睡。 今天他看见那个卖炊饼的老汉又来了。 不是原来的位置,是巷口对面。 他蹲在那儿,跟前放著个竹篮,篮子里码著十几个炊饼,冒著热气。 赵彦看著那个老汉,忽然想笑。换了个地方,接著蹲。荀衢的人,就是不一样。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响。 赵彦走过去,推开窗。月光下,窗台上躺著一颗小小的石子。 青色的,圆润的。他伸手,把石子拿起来,在掌心轻轻一捏。 石子裂开了。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借著月光看去。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挑十个。等。” 赵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进来,凉凉的。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然后他躺回榻上,闭上眼睛。挑十个。等,快了。 第71章 时机 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作者:佚名 第71章 时机 下邳。 司马懿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案上摊著三份密报。一份从许都来,一份从西凉来,一份从寿春来。他把这三份密报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手指就在舆图上移动一次。 许都。西凉。寿春。 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庞统坐在旁边,酒葫芦放在手边,一口没喝。他看著司马懿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 门外传来脚步声。“进来。” 门开了,徐庶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仲达,许都那边有消息了。” 司马懿接过,展开。密报是荀衢写的,只有一句话: “十人已定,隨时可动。” 司马懿把密报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眼,终於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赵彦那边动作挺快。” 司马懿点头。“三天,十个,够了。” 他转过身,看著舆图上许都的位置。“先生,你觉得现在是不是时候?” 庞统放下酒葫芦,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西凉那边,马腾准备得怎么样了?” 司马懿指著另一份密报。“马玩的信说,马腾已经调集了三万兵马,粮草够三个月。只等咱们的信號。” 庞统嗯了一声。“曹操那边呢?” “昨天刚下的令,让夏侯渊率三万兵西征。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司马懿顿了顿,“许都的守军,少了一半。” 庞统的眼睛亮了一下。“一半?” “一半。”司马懿肯定地点头,“加上全城大索已经停了,校事府的人也都调到北边去了。现在许都——” 他没有说完。庞统替他说完:“现在是空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司马懿转身,向外走去。 “去哪儿?”庞统问。 “见主公。” 下邳都督府后堂。 刘备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三份密报。 司马懿站在他面前,庞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主公。”司马懿开口,“时机到了。” 刘备看著他。 “说。” 司马懿走到舆图前,手指点著许都的位置。 “许都现在守军空虚,大索已停,校事府的人去了北边。这是第一。” 他的手指移到西凉。“马腾三万大军已经集结,只等咱们的信號。夏侯渊率兵西征,等他到了西凉,马腾就跟曹操彻底撕破脸。这是第二。” 他的手指移到寿春。“赵云將军在寿春,离许都只有三百里。轻骑突进,三日可到。这是第三。” 他转过身,看著刘备。“三件事凑在一起,就是时机。” 刘备沉默。他看著舆图上那三个点,看了很久。“双线並行?”他问。 司马懿点头。“西凉先动,让曹操分心。等夏侯渊跟马腾打起来,许都就彻底没人管了。那时候——”他顿了顿,“赵彦那十个人,打开城门。” 刘备没有说话。 庞统开口了。“使君,仲达说的没错。现在不动,等曹操缓过这口气,就难了。” 刘备看著他。“你说,曹操会怎么走这步棋?” 庞统想了想。“他只有两个选择。”他说,“要么死守许都,放弃西凉。要么死磕西凉,赌许都安全。” 他顿了顿。“曹操那个人,赌性重。他会赌许都安全。” 刘备点头。“那就让他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株石榴花开得正艷。 “仲达。” “在。” “传令给赵云,让他做好准备。什么时候动,等消息。” “诺。” “士元。” “在。” “让荀衢那边准备好。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 “元直。” 徐庶上前一步。“在。” “夜不收的人,全部动起来。许都、西凉、徐州、青州,所有消息,第一时间送过来。” “诺。” 三个人领命而去。刘备独自站在窗前。 他看著那株石榴花,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的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株石榴树。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知道將来会走到哪一步。 现在知道了。 许都城东,杂货铺。 孙福站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那把剪刀。 今天生意不好,一上午只卖出去两包盐、一包糖。他不著急,也不在意。 他在等人。门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寻常的布衣,肩上挎著个包袱,像个赶路的书生。 “掌柜的,有针线吗?”年轻人问。 孙福点头,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包针线。 年轻人付了钱,拿起针线,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就在他接过针线的时候,一张纸条滑进了孙福的手心。孙福没有看。等天黑,等关门,等夜深人静。他才在油灯下展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待命。” 孙福看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待命。快了。 许都城南。 赵彦坐在屋里,面前摊著一张纸。纸上写著十个名字。这是他三天来挑选出来的十个人。 城门校尉的一个旧部,在西门当差。太学里的一个书吏,能接触到不少消息。城东粮仓的仓曹,知道许都的存粮有多少。还有一个卖肉的屠户,跟城里的泼皮都熟,打听消息最方便。 十个人,十个位置。关键时刻,都能派上用场。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窗外传来脚步声。三短,两长,三短。赵彦打开门。荀衢闪身进来。 “定了?”荀衢问。 赵彦点头。“定了。” 荀衢在他对面坐下。“给我看看。”赵彦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荀衢接过,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完,他把纸还给赵彦。 “好。”他说,“这十个人,够了。” 赵彦看著他。“什么时候动?” 荀衢沉默片刻。“快了。”他说,“西凉那边已经动了。夏侯渊的兵今天早上出的城,往西边去了。” 赵彦的心跳了一下。夏侯渊走了。许都真的空了。 “那我们……” “等。”荀衢打断他,“等北边的消息。” 赵彦点头。等。 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几天。 下邳城外官道上。 一队骑兵正在疾驰。 打头的那人,一身白袍,银枪横在马背上,正是赵云。 他收到司马懿的命令:做好准备,隨时待命。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去哪儿。准备就是准备。待命就是待命。三十年来,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將军!”副將策马上来,“前面就是寿春了,咱们是进城还是扎营?” 赵云勒住马。“进城。”他说,“进城等。” 副將愣了一下。“等?” 赵云没有解释。 他只是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许都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份军报。 夏侯渊的兵已经出城了,往西凉方向去了。按这个速度,半个月后就能跟马腾碰上。 他不知道马腾会怎么选。是真反,还是虚张声势? 他想起马超。那个年轻人还在许都,在他手里。马腾再狠,也不能不顾儿子的命吧? 可万一他真不顾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丞相。”郑主事的声音响起。 “进来。” 郑主事推门而入,面色有些古怪。“丞相,许都城里……有点不对劲。” 曹操抬头。“什么不对劲?” 郑主事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有好几个地方都有人看见……生面孔。”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生面孔?什么人?” “不知道。”郑主事低头,“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丟了。” 曹操沉默。跟丟了。在许都城里,跟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人,是熟手。是专门干这个的。 “郑主事。” “在。” “全城大索,重新开始。” 郑主事愣了一下。“丞相,不是刚停……” “重新开始。”曹操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郑主事低头。“诺。” 他退了出去。 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那盏跳动的烛火。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慢慢逼近。 第72章 西凉之变 重生刘备:这届三国我带飞 作者:佚名 第72章 西凉之变 西凉武威。 马腾站在城楼上,看著城外那支正在靠近的队伍。 那是夏侯渊的先头部队,三千骑兵,打著“曹”字旗,在晨光里捲起一路尘土。 三天前,夏侯渊的大军从许都出发的消息传到武威。马腾就知道,这一天终於来了。 “將军。”马玩走到他身边,“使者来了。” 马腾没有回头。“让他上来。” 片刻后,一个穿著曹军校尉鎧甲的人登上城楼。他三十出头,面容倨傲,一看就是那种跟著曹操打过几场仗、觉得天下没人能挡的年轻將领。 “马將军。”那人抱拳,语气却不怎么恭敬,“末將奉夏侯將军之命,前来问一句话。” 马腾转过身,看著他。“问。” 那人抬起下巴。“夏侯將军想问,马將军在武威练兵,防备羌人,为何练了三万?羌人什么时候需要三万大军防备了?” 马腾没有说话。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说: “夏侯將军还让末將带句话——马將军的公子马超,在许都过得很好。丞相待他如亲子,让他读书习武,將来必有重用。” 马腾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威胁我?” 那人笑了。“末將不敢。末將只是转达夏侯將军的话。” 马腾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那年轻將领心里一寒。 “来人。” 两个西凉军士上前。 “把这个使者——”马腾顿了顿,“拿下。” 那人大惊。“马腾!你敢!我乃夏侯將军使者!两国相爭不斩来使!” 马腾摆摆手。“我不杀你。”他说,“你回去告诉夏侯渊——马超是我儿子,他过得好不好,我比你清楚。许都那些年,他写过几封信?每封信多少字?你是不是觉得,我马腾不识字,看不出信是谁写的?” 那人的脸白了。马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滚回去告诉夏侯渊。要打,我奉陪。要谈,让他换个人来。” 他一挥手,两个军士把那使者架了下去。 马玩走过来。“將军,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马腾点头。“早就该撕了。”他说,“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午时,祭旗出征。” 马玩愣了一下。“这么快?” 马腾望著东方。“不快不行。”他说,“夏侯渊已经在路上了,再等,就让人堵在门口打了。” -许都丞相府。 曹操正在用膳,郑主事匆匆进来。 “丞相,西凉急报!” 曹操放下筷子,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他的脸就沉了下来。 “马腾扣押使者,集结大军,明日祭旗出征。” 他把密报拍在案上。“马腾……好一个马腾。” 郑主事低著头,不敢说话。曹操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武威的位置,然后慢慢移到长安,再移到许都。 “夏侯渊到哪儿了?” 郑主事连忙道:“昨日刚过潼关,再有十日可到武威。” “十日?”曹操冷笑,“等夏侯渊到,马腾已经打到长安了。” 他转身,看著郑主事。 “传令给夏侯渊,让他加速行军。再传令给长安守军,死守城池,不许出战。拖住马腾,等夏侯渊到。” “诺。” 郑主事转身要走。 “还有。” 郑主事停下。 曹操看著他。“许都的防务,你再查一遍。所有城门,增派三倍人手。任何可疑的人,先抓后问。” 郑主事愣了一下。“丞相怀疑许都……” “我不怀疑。”曹操打断他,“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郑主事低头。“诺。” 他退了出去。曹操独自站在舆图前。 他看著武威的位置,看著那条通往长安的路。他忽然想起荀彧。想起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不是我在变,是你在变。” 变了吗?也许变了。但不变,能活到今天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 下邳夜不收密室。 司马懿和庞统对坐,案上摊著刚刚送来的密报。“马腾扣押使者,明日祭旗出征。” 庞统灌了一口酒。“好。”他说,“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司马懿点头。“夏侯渊到哪儿了?” “刚过潼关。”庞统说,“按这个速度,五月初十左右能到武威。” 司马懿在心里算了一下。“五月初十……马腾已经出兵了。夏侯渊赶过去,正好撞上。” 庞统看著他。“你觉得谁会贏?” 司马懿想了想。“夏侯渊厉害,但马腾在凉州三十年,兵熟地熟。硬碰硬,谁输谁贏不好说。” 他顿了顿。“但不管谁贏,曹操都输了。” 庞统笑了。“怎么说?” “夏侯渊要是输了,西凉就彻底没了。”司马懿指著舆图,“夏侯渊要是贏了,也得损兵折將,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许都——” 他的手指移到许都。“还是空的。” 庞统灌了一口酒。“那就等著吧。” 司马懿点头。“等。” 许都城南。 赵彦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动静。街上又热闹起来了。校事府的人重新出现,三个人一队,挨家挨户地敲过去。和之前一样,又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查,现在是防。他看得出来。那些人查得没之前仔细,但人数多了。每条街都有,每个巷口都有。 他在等。等荀衢的消息。门外传来脚步声。三短,两长,三短。 赵彦打开门。荀衢闪身进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西凉动了。”他说。 赵彦的心跳了一下。“什么程度?” “马腾扣押使者,明日祭旗出征。”荀衢说,“曹操现在顾不上许都了。” 赵彦看著他。“那我们……” 荀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赵彦接过,展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城门可开。” 他的手微微发抖。四个字。等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了。“什么时候?”他问。 荀衢沉默片刻。“等夏侯渊跟马腾打起来。那时候曹操最乱,也最顾不过来。” 赵彦点头。“那十个人,什么时候通知?” 荀衢想了想。“后天。”他说,“明天让他们再藏一天。后天,一起动。” 赵彦把纸条塞进怀里。“我知道了。” 荀衢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赵彦。” 赵彦抬头。荀衢看著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这一次,可能会死很多人。” 赵彦沉默。他知道。做这种事,哪有不死人的。“我知道。”他说。 荀衢点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下邳城外官道上。一队骑兵正在疾驰。打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深邃。 司马懿。他没有等。他亲自来了。寿春城已经在望,城门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高大。 城楼上有人喊话。“来者何人!”“司马懿。”他勒住马,“奉使君命,见赵將军。” 片刻后,城门打开。赵云亲自迎了出来。“仲达?”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司马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赵將军。”他说,“时候到了。” 赵云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时候?” 司马懿看著他。“进城说。” 寿春城守將府。 赵云和司马懿对坐,案上摊著一幅舆图。 “许都那边,荀衢传来消息。”司马懿指著许都的位置,“城门可开。” 赵云点头。“什么时候动?” 司马懿沉默片刻。“等夏侯渊跟马腾打起来。”他说,“那时候曹操最乱,顾不过来。” 赵云想了想。“从寿春到许都,轻骑突进,三日可到。我带三千白马义从,足够了。” 司马懿摇头。“三千不够。” 赵云看著他。“你觉得多少够?” “五千。”司马懿说,“两千守城,三千出击。曹操在许都还有两万兵,虽然有一半是新募的,但也不能大意。” 赵云想了想。“五千的话,寿春这边就空了。” 司马懿点头。“空了就空了。许都拿下来,寿春要不要都行。” 赵云看著他,沉默片刻。“仲达,你这话,像主公说的。” 司马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赵云看见了。 “赵將军。”司马懿站起身,“我回去了。你这边做好准备,等消息。” 赵云点头。“放心。” 司马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赵將军。” 赵云抬头。 司马懿没有回头。“保重。” 赵云看著他的背影。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 “你也是。” 许都丞相府。 曹操坐在书房里,一夜未眠。案上摊著三份军报。 一份从西凉来,说马腾明日祭旗出征。一份从长安来,说夏侯渊加速行军,五月初九可到武威。 一份从许都来,说城內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他看著第三份,眉头皱了起来。一切如常。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他心里发毛。“来人。” 一个亲兵进来。“叫郑主事来。” 片刻后,郑主事匆匆赶来。“丞相。” 曹操看著他。“城里真的没动静?” 郑主事愣了一下。“回丞相,属下的人今天查了一天,確实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曹操盯著他。“你確定?” 郑主事犹豫了一下。“確定……吧。” 曹操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份“一切如常”的军报,看了很久。 良久,他开口:“你下去吧。” 郑主事如释重负,退了出去。曹操独自坐在书房里。他看著那盏跳动的烛火。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