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穿越扶苏》 第1章 朕虽弒兄囚父,然朕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今,万邦敬服、天下归从,诸国愿为大唐皇帝陛下上尊號曰:天可汗!” 李世民听著四夷使臣的同声高呼,心潮起伏、热血沸腾。 父皇能否做到如此伟业?皇兄能否做到如此伟业? 古往今来,纵是秦皇汉武又焉能如朕一般令四夷皆尊称天可汗? 不! 他们都不曾做到如此伟业,他们也做不到如此伟业! 唯有由朕来做这天下的皇帝,方才能终结乱世、方才能带领天下走向昌盛! 朕虽弒兄囚父,但朕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李世民闭上双眼,右手两指轻捻鬍鬚,享受著这份古往今来独一无二的无上荣光! “今时已不早,公子也该上路了,若是再耽搁些时日,天可就寒了!” 就在李世民纵情享受此生至今最大的荣耀时,一道发音怪异的话语却在李世民耳畔突然响起,打断了李世民的志得意满。 最为得意、耀眼的时刻却被人恶意打断,李世民猛的睁开双眼,凌厉的目光扫向身周,意欲寻出究竟是谁人如此大胆! 但让李世民万万没想到的是,入目处不再是宽阔的唐宫大殿,反倒是一间古色古香的衙署,站在他面前的人也不再是四夷派来的使臣,反倒是两名身著绿色官袍、头戴板状帽子的男子! 李世民:??? 朕少时从军、起兵晋阳、转战天下、弒兄囚父、北伐夷狄,终成大唐皇帝、天可汗。 朕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眼前这场面,朕真没见过! 李世民不自觉愈发用力的捻著鬍鬚,却感觉鬍鬚的手感更粗糙了几分,下意识的垂眸去看,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只修长有力、莹白如玉、无疤无痕的手。 李世民可以確定,这绝对不是他的手! 那又是谁的手在捻朕的鬍鬚? 是……朕的手?! 谁能告诉朕,为何朕俩眼一闭一睁,眼前的一切便已截然不同?就连朕的手都变得如此细嫩! 李世民缓缓起身,双眼凌厉又警惕的扫视四周,手已紧握剑柄,沉声发问:“此乃何地?” “汝是何人?” 话出口后,李世民心头又是一愕。 朕的声音竟也变了,就连朕的口音都变得如此陌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郎赵受眼中流露出浓浓不解,但却又不得不回应道:“此乃九原城,卑职乃是侍郎赵受。” 李世民大脑飞速运转,而后不由得目露警惕:“九原城?!” 满大唐隨便去问,一百个人里得有九十九个不知道九原城是什么地方。 因为早在汉末三国年间,九原城便沦入胡贼之手,城址被胡贼废弃,世间再无九原之名! 直至去年,李世民令李靖率大军北伐,生擒頡利可汗、覆灭东突厥,九原城原址才终於重归华夏,併入大唐关內道丰州地,由丰州都督府管辖。 李世民甚至来不及去疑惑赵受为何会提起一个已经尘封了三百余年的名字,而是心头拉响警报。 朕为何会站在这片去年才刚夺回的新附之地上! 久久没等到回应,赵受再度催促:“下官知公子不愿上路。” “然,此乃陛下詔!” “还请公子尊詔行事!” 前一个震惊还没被消化,下一个震惊就已经到来。 李世民一字一顿的怒声质问:“陛!下!詔?” 难道是太上皇与朕的右卫大將军(頡利可汗)合谋,令人迷晕了朕,绕开了所有阻截关卡,將朕一路转运至边境而害朕乎? 太上皇与右卫大將军何来的如此手段?! 见李世民的表现越来越奇怪,蒙恬也眉头微皱,沉声开口:“本將以为,为人臣者,若是以为陛下詔令有误,理应直言劝諫陛下,若是陛下不纳諫,自当尊陛下詔令行事。” “而不是如长公子一般装聋作哑,妄图以此拙劣之计躲避陛下詔令!” 李世民顺著蒙恬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侧,却发现身侧唯有空气! 李世民警惕、提防又不解的追问:“长公子何在?!” 李建成已经死了! 朕亲手杀的! 李世民是在询问,但这询问在蒙恬听来却是质问。 蒙恬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喜,拱手道:“您是长公子。” 李世民脑袋嗡的一下,头皮都有些发麻! 长公子是朕? 朕是长公子? 朕少时为公子,后为敦煌郡公、秦王、大唐皇帝、天可汗,殫精竭虑、朝夕不懈的取得了古往今来最为尊崇的身份,但却有一个身份是朕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的。 那便是长公子之位! 结果现在,朕两眼一闭一睁,就变成长公子?! 蒙恬声音转冷,继续说道:“然,公子虽是长公子,却並非太子!” “若是长公子自恃身份以为日后能继承大统,便行事无矩违抗詔令,本將便不得不进逆耳忠言,还请长公子莫要有如此妄想!” 李世民心头又升起一丝诧异。 眾所周知,自汉朝起,公子之称便不再是诸侯之子独有的称谓,所有权贵子弟甚至是家境优渥的年轻男子都可被称作公子,朕与父皇於晋阳起兵之前,旁人亦称朕为公子。 唯有汉朝以前的公子才有资格继承大统,其后有资格继承大统者要么是皇子,要么就是皇孙。 身侧这人看似与朕相熟,虽不喜朕言语间却不失礼数,想来不会刻意贬低朕的身份。 身为公子却有资格继承大统? 怪哉!怪哉! 纵是梦,也不该如此怪异才是! 李世民微微皱起眉头,佯做无奈痛苦的踱至窗边仰头看天,以余光迅速观察窗外环境,同时长嘆:“吾至今仍不知,事何以至此!” “將军此言固然逆耳,但確是忠言,不知將军可还有良言相教?” 窗框传来的粗糲手感和窗外吹来的冷风让李世民不敢赌这是一场梦,不一样的身体和自己怪异的声音让李世民不能信这是贼子所为。 而今局势不明、环境不明、身份不明,李世民在经歷了短暂震惊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谨言慎行、试探虚实! 蒙恬微微抬起头,投出一道诧异的目光:“时至今日,长公子仍不知事何以至此?!”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蒙恬默然数息、权衡利弊后,方才开口:“诸方术士以诡术欺陛下而得钱財富贵、以妖言惑眾而乱黔首,其欺君罔上之举被陛下勘破后又对陛下极尽誹谤之能事,后皆亡去!” “陛下大怒!却未尽杀天下方术士,而只是依律將四百六十余名触犯律法的方术士尽数坑杀。” “本將以为,陛下此举无过,甚至可见陛下之仁!” “然,长公子却以天下初定、方术士皆法孔子为由,力諫陛下收敛,陛下焉能不怒?!” “本將知长公子仁德,但长公子之仁,於陛下而言未免太过苛责!” 李世民瞳孔猛的一颤。 身为长公子却有权继承大统,为被坑杀之儒生力諫犯上而被发往边关,又身处天下初定之际,这三个关键词相互组合,一个名字便已浮现於李世民的脑海之中! 李世民依旧背对著蒙恬,转而发问:“將军以为,陛下为吾所取之名为何意?” 蒙恬谨慎的答道:“本將以为,乃是取枝叶茂盛、香草佳木之意。” “陛下对长公子寄予厚望!” 蒙恬的话语如一道惊雷般在李世民脑海之中炸响。 枝叶茂盛、香草佳木者,正是扶苏! 年方三旬便终乱世、兴万民、驱胡虏,得位大唐皇帝、天可汗的朕! 变成了年已三旬却只是监军,最终被一张矫詔赐死的秦国长公子扶苏? 此为梦耶?此为幻耶?亦或庄周梦蝶耶? 朕无庄子的好奇心,朕只想问问皇天厚土。 朕这十数年间的殫精竭虑、呕心沥血难道都作了土?! 悠悠苍天,何薄於朕!!! 第2章 劝朕上路?朕先送汝等上路! 李世民心底突然涌起一道歉意的思绪。 李世民却无暇理会心底怪异。 在確认了自身所处环境后,李世民来不及悲嘆时艰,而是迅速转动思绪、审时度势。 这两名侍郎尽皆言语不善,更还连连催促朕上路。 呵~ 上路? 上的想来便是那黄泉路! 如此看来,现在很可能已是秦二世传矫詔逼迫公子扶苏自刎之际。 朕不知道朕为何会化作扶苏,更是逆转时间长河上溯至秦。 朕只知,无论身在何地、无论身何处境,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夺走朕的性命! 父皇不能,皇兄不能,秦二世他更不配! 李世民依旧背对蒙恬,声音转沉:“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诵出《山有扶苏》此诗后,李世民终於转身看向蒙恬道:“扶苏荷华鬱鬱葱葱,其中所盈皆乃狂且。” “桥松游龙生机勃勃,其中所现皆为狡童。” “所美非美也,唯明明察者方才能勘破表面的繁荣,看透腐朽的內里!” “正如陛下废冕旒而改戴通天冠,就是为了废周天子『蔽明』之旧例。” “孤以为,陛下予孤扶苏之名,不只是为寄枝叶茂盛之厚望,更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孤,莫要被繁华所惑,必当明辨忠奸!” 蒙恬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 陛下给公子取的名字还有如此深意吗?本將怎的不知? 不过这是陛下给公子取的名,该如何解释自然是陛下和公子说了算,本將焉能置喙! 蒙恬拱手道:“本將受教!” 李世民缓步走向门口,声音愈发沉凝:“去岁,陛下令孤往北地监军,世人皆以为此是因陛下厌孤。” “起初,孤也如此以为。” “但孤反覆思量之后,却以为不然!” “於野。” “南海郡尉任囂节制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三郡之地,於南越之地一家独大,又任人唯亲、窃据天功,和辑百越之际只言任囂之仁而不诵陛下之德,令得无论是迁往百越的秦民还是百越当地的越人无不心向任囂。” 蒙恬瞳孔猛的一颤,心生惊惧。 秦攻百越之际,每得一地便让逃亡之人、赘婿和商贾去充边,此战过后,任囂治下官吏赵佗又劝諫嬴政,迁民五十万入百越。 同为镇守一方的將领,蒙恬很清楚,如果任囂將自己和朝廷进行切割又不吝於重赏厚赐、宽政缓刑,任囂很有可能掌握这些人的民心。 再加上百越土人的支持,任囂进可发兵数十万反攻大秦,退可据天险切断与大秦之间的联繫、自立为王! 李世民的话语很恐怖,但蒙恬却也清楚,这就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实! 蒙恬更清楚,不只是任囂有实力促成这样的事实,他蒙恬同样有实力促成这样的事实! 如果嬴政因此而对任囂心生怀疑,那么嬴政会否因此也对蒙恬心生怀疑? 李世民时刻以余光观察著蒙恬的面色,缓步前走、口中继续说道:“於朝。” “故六国余孽皆蠢蠢欲动,多有故六国余孽与朝中官吏、后宫嬪妃並诸位公子勾连,陛下虽以铁腕镇之,却难除其根本之弊。” “屡有故六国余孽来刺陛下,更有朝中官吏为其遮掩,以至於刺客刺杀陛下后却能逃之夭夭,甚至是堂而皇之的行走於市。” “今之大秦莫说是四海稳固,便是陛下之安危都已若累卵!” “此番陛下令孤来北地,名是令孤为北地监军,监察北军是否有异,实是为令孤近观將军是否仍忠於大秦、忠於陛下。” “若任郡尉携南方大军倒卷北上、若故六国余孽贼心不死意欲乱我大秦,將军是否愿挥师南下、护我社稷!” 蒙恬豁然抬头,双眼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可是扫六国、並天下、功盖五帝、德兼三皇的大秦始皇帝陛下! 如此人杰或许会遇到些许挫折,却怎会危若累卵! 但李世民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且蒙恬无论信或不信都必须肃然拱手,朗声高呼:“末將蒙恬,愿为陛下效死!” 李世民心头瞭然。 原来这名將军,便是北却匈奴八百里、始建河套地的秦將蒙恬! 赵受小小的双眼中却是喷涌出大大的问號。 公子您说这些是要做甚? 而且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我们有资格听的吧! 就在赵受纠结於是要假装听不见还是出言劝諫之际,李世民终於踱至两名侍郎身侧。 “仓朗朗~~~” 金光一闪、铜剑出鞘! 李世民手握佩剑稳准狠的刺向身侧侍郎,锋锐的剑尖直接洞穿了他的脖颈! 蒙恬浑身汗毛乍立,下意识拔剑出鞘,却犹豫著不知是否应该上前。 赵受瞳孔一凝,抽身暴退同时嘶声高呼:“速来……” 但赵受才刚吐出一个字,李世民便已右腿肌肉猛然发力,催动身体冲向赵受,同时手中剑直指赵受心臟。 一剑,穿心! 双手不自觉的握住剑刃,赵受无法理解又不敢置信的看著李世民,竭力发问:“为、为什么?” 李世民缓缓拔出佩剑,冷声道:“送二位上路!” 两剑! 两命! 甩掉剑身上的血跡,李世民平举佩剑於眼前,目光细细看著『自己』的手臂和佩剑,略有些失望:“此剑,不利!” 这具身体不缺力劲,想来也是经常熬力练剑之人,但却欠缺真正的沙场歷练也並未真正用心去磨练廝杀术,而是浮於表面、耽於招式,以至於筋脉血肉有些死板僵硬。 若非李世民本就做好了万全准备,恐怕难以如此乾脆利索的速杀二人。 李世民细细感受著这具身体,蒙恬的双眼却已瞪的溜圆。 持剑在手、剑尖指地,蒙恬肃声发问:“长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李世民横剑於前,看向蒙恬道:“孤已明言。” “清君侧!” “除逆贼!” 蒙恬手指赵受的尸首,声音难掩怒气:“长公子以为赵侍郎为佞臣乎?” “即便长公子以为赵侍郎为佞臣,亦当先上稟陛下,请陛下决断,而不是擅杀之!” 说完,蒙恬自己先愣了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可是那个寧可承受陛下盛怒,也要为四百六十余名方士求情的至仁君子长公子扶苏啊! 明明是公子扶苏屡屡劝諫旁人少造杀孽,结果现在怎么变成本將劝諫公子扶苏少造杀孽了? 简直离谱! 李世民诚恳的看向蒙恬道:“孤很清楚陛下为何令孤为监军。” “孤名为监军,实为陛下之奥援,以便於局势不利之际隨时领兵还朝为陛下臂膀。” “而今,此二人却假借陛下之詔令孤自刎!” “就算孤於陛下盛怒之际劝諫陛下以至於陛下动怒,孤依旧是陛下之子,將军以为父会令子自刎乎?” “可见此二人所传之詔必是矫詔!” “此二人令孤自刎是假,断陛下臂膀是真!” “此二人自是大奸大恶之逆贼,当杀!” 蒙恬双眼瞪的更圆了几分,声音无比复杂的说:“本將亦以为陛下必不会令长公子自刎。” “若陛下下詔令长公子自刎,则此詔当是偽詔!” 李世民面露笑意。 在李世民看过的史书中,蒙恬便对赐死扶苏的詔书表达了质疑,更是劝说扶苏暂缓自刎,与蒙恬一併请求復诉。 而如今,蒙恬果然对此詔的真实性表达了质疑,只要蒙恬质疑此詔,这名北伐悍將便可为朕之臂助。 史家不误朕! 李世民当即就要顺势招揽蒙恬,但蒙恬的剑尖却上移至李世民的腹部,看向李世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无法理解:“然!” “陛下詔非是令长公子自刎,而是令长公子回返咸阳!” “长公子终究是陛下之子,纵是陛下动怒也不会不思念长公子、不愿与长公子团聚。” “请恕本將少智。” “本將实在看不出此詔怎会是偽詔!” 第3章 始皇帝尚未驾崩?! 从小跟在身边三十年的长子被自己一怒之下扔去了边关,事后做父亲的思念的紧,又担心长子受冻受寒,所以令长子赶在寒冬之前回家吃顿团圆饭、化解父子矛盾。 这有错吗? 这没毛病吧! 长公子您究竟是怎么把陛下此詔视同令您自刎,又怎么认定此詔是矫詔的? 蒙恬忍了又忍,才忍住不曾对李世民破口大骂: 长公子,汝脑疾乎? 李世民:!!! 李世民本以为遭遇过睁眼换世界这么离奇的事后,再也没有什么事能震惊到他。 但蒙恬这番话却令得李世民又是一惊。 汝说这两名侍郎所传詔书非是令朕自刎,而是令朕回返咸阳? 史家误朕! 接连不断的震惊和对局势的误判令得李世民心神一阵恍惚,一道夹於灵肉之间许久的信息也终於趁此机会撞入李世民的脑海之中。 剎那间,李世民浑身僵硬,心头喃喃:【竟是天令朕代扶苏?】 李世民心头诸多疑惑终於迎刃而解,双手却不自觉的攥紧成拳,眼中涌出浓浓自嘲。 朕为父之子,父皇轻朕。 朕率军南征北討、鼎定大唐社稷,父皇却立皇兄为太子,让皇兄夺朕功业。 朕为天之子,苍天轻朕! 朕十七岁便纵马疆场,歷经千难万险受常人不可承之苦,终为大唐皇帝、天可汗,苍天却於朕被尊为天可汗之至尊时刻迁朕於此,年岁不减分毫、权势却再无分毫! 罢!罢!罢! 好在公子扶苏乃是始皇帝长子,全了朕为长子的心愿,世人皆赞公子扶苏为礼孝標杆,全了朕得仁德贤名的心愿,世人皆敬仰公子扶苏、民心归附,全了朕得天下美名的心愿! 公子扶苏所拥有的,都是朕念念所求。 公子扶苏所缺,朕却皆曾享有,更是深知该如何夺取! 既是皇天厚土之令,朕便做一做这公子扶苏,將朕之才尽播於此,实现远胜三皇之丰功伟绩,令得皇天厚土如父皇一般,纵是不喜朕,却也不得不予朕尊崇! 朕更要趁夷狄疲敝之际尽灭夷狄,让我华夏万民再也无须经受五胡乱华之祸、做那胡贼瓮中的两脚羊! 只不知朕骤然离去,高明能否肩负起大唐…… 等等! 朕夺了公子扶苏之躯,那朕之躯呢? 坏了! 朕的大唐!!! 李世民惊怒交加的心头急吼:【汝若敢动朕的观音婢分毫,朕定诛汝九族!!!】 李世民依稀听到了一声回应,而后三十年的漫长记忆便向著李世民的脑海奔涌而来! 至此,李世民终於明白了他身处何时何地。 现在根本就不是秦二世矫詔杀扶苏的秦二世元年。 而是始皇帝十年、亦即秦王政三十六年的十一月九日! 无论时间是向前推两年还是向后推两年,朕皆可隨手破局。 但偏偏,现下距离始皇帝嬴政驾崩,尚有年余! 也就是说,方才那两名宦官所传確实是始皇帝詔,那詔也確实不是令朕自刎之詔。 结果朕却在始皇帝尚未驾崩的情况下,把始皇帝派来传詔朕回返咸阳城的侍郎给杀了?! 朕十数年的奋斗尽数化作尘土也就罢了。 而今又丟给了朕如此烂摊子?! 苍天何以弃朕如斯! 不过李世民现在最先需要考虑的问题却不是该如何面对暴怒的嬴政。 蒙恬手中剑尖已然指向李世民的心臟,肃声开口:“长公子言说二位侍郎乃是逆贼。” “本將却不得不怀疑长公子因陛下之斥而心生怨懟,意欲行对大秦不利之举!” 李世民压下繁杂的思绪,好似蒙恬手里只是拿著一根烧火棍一样平静的看向蒙恬道:“孤,乃是陛下派来九原郡的监军。” “而今长城未成、边境未安,陛下焉能令孤回返咸阳!” “此二贼假陛下之名、矫陛下之詔召孤还朝是假。” “褫孤监军之权、令陛下难辨蒙將军忠奸而不敢妄调蒙將军还朝臂助是真!” “欲篡我大秦社稷之贼子,杀之何惜!” 事关自己的忠奸,蒙恬的態度缓和了些许,剑尖却依旧指著李世民的心臟,认真的说:“长公子所言,有理!” “然,长公子此举太过衝动。” “这两名侍郎乃是代陛下传詔而来,即便长公子对其心有怀疑,本將以为亦当先將此二人收监,再上稟陛下,请陛下决断。” “而今两名传詔侍郎俱死於九原郡郡衙,此事甚大。” “还请长公子速速弃剑,自缚双手。” “本將会亲自护送长公子回返咸阳城,听凭陛下决断!” 原歷史上的蒙恬之所以会质疑赐死扶苏的詔书、鼓动扶苏一起申诉复议,与蒙恬和扶苏之间的私交毫无关係,更无关於蒙恬的政治立场和政治倾向。 其根本原因非常简单。 就是因为那封赐死扶苏的詔书也赐蒙恬同死! 蒙恬不想死,所以蒙恬才会鼓动扶苏一起想尽办法活下去, 但现在,无人赐死蒙恬! 蒙恬並无生命危险,蒙恬凭什么要拖著全族老小的性命和扶苏行作乱之举? 扭送扶苏回咸阳换功劳、保平安,这不香吗? 面对蒙恬毫不掩饰的敌意,李世民满眼诚恳的看著蒙恬的双眼说:“事涉大秦社稷,孤焉能不衝动!” “蒙將军大可放心,孤虽以为陛下不该坑杀方术士,却无作乱之心。” “即便现下此署之內仅有將军与孤二人,孤亦绝不会推諉。” “稍后孤便会亲撰奏章,將此间事细细稟明陛下,言明乃是孤一人亲斩二侍郎,与蒙將军毫无干係!” 李世民所说俱是事实。 但蒙恬却是听的人都傻了。 什么叫即便此署之內仅有將军与孤二人?什么叫与蒙將军毫无干係? 公子扶苏是为了四百六十余名方术士的性命而不惜触怒陛下的至仁君子。 本將则是將军蒙驁之孙、將军蒙武之子,南征北战收穫人头滚滚。 今此署之內仅有本將与公子扶苏二人,连个人证也无,就算是公子扶苏稟明陛下人是公子扶苏杀的而不是本將杀的,陛下会信吗? 天下人都会认定是本將杀死了两名侍郎,公子扶苏因怜本將性命故而自请顶罪啊! 接下来等待本將的是什么下场,还用想吗? 第4章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蒙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还剑入鞘,断声喝令:“无本將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喝令间,蒙恬已经踏前一步紧紧握住了李世民的双手,诚恳的说:“本將绝非不信公子!” “只是事发突然,本將一时间难以反应。” “本將以为,今朝野不寧、陛下心忧,理应无须让此等小事劳陛下之心。” “公子意下何如?”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看向蒙恬道:“蒙將军的意思是说,孤不將今日事上稟陛下?” 蒙恬与李世民一同握住了那柄杀死了两名侍郎的剑,带著几分请求的商量:“此间事,自是要上稟陛下。” “只是本將以为,无须过於急切,此奏措辞还当由我等细细商定啊!” 蒙恬这般模样,就好似杀死两名侍郎的人不是李世民,而是他蒙恬一样! 李世民思虑片刻后,点头道:“蒙將军所虑,有理!” “稍后孤会先书信一封与陛下,明言北地事繁,孤不欲回返咸阳。” “只是还当劳烦蒙將军择亲信收拾尸首、刷洗衙署。” 蒙恬不想接这个工作。 只要蒙恬接了这个工作,那蒙恬就不只是可能会给李世民背锅,而是在事实上对李世民进行了协助,变成了李世民的从犯! 但蒙恬有的选吗? 蒙恬只能应道:“长公子放心。” “此事,本將麾下將士们做的得心应手。” 李世民笑而頷首:“此间事交给蒙將军,孤心安矣。” “孤初杀人,难掩心悸,当先去休息片刻。” 一个从未亲手杀过人、心怀赤诚仁善的人突然亲手剥夺了两个人的生命,其內心很难不遭受衝击。 心悸是正常的。 李世民杀死赵受二人后的愣神和胡话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蒙恬却是愕然抬头。 在蒙恬的视角中,公子扶苏脸上那温和平静的笑容与他脸上那刺眼夺目的鲜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公子扶苏的笑愈温和,便显得他脸上的血愈狰狞! 汝与本將言说这般人物今天第一次杀人、杀人之后还难掩心悸? 汝以为本將未尝浴血廝杀、不曾见过军中壮士乎! 纵是如苏角这般从黔首一路杀到军中副將的悍將猛士,也难有如此英姿啊! 大脑混沌的蒙恬甚至未曾察觉到李世民是何时离去的,只是呆愣的看著赵受的尸体。 缓步走到赵受身侧,將手指探进创口之中,触摸著创口內平滑整齐的皮肉,蒙恬便能清晰感触到剑刃入肉时执剑者的平静、蔑视和凌厉! 蒙恬幽幽开口:“孤初杀人,难掩心悸?” “呵~” “三十年不翅,而一鸣惊人也!” 门外传来亲兵紧张的呼声:“將军,可无恙乎?” 蒙恬终於收回思绪,沉声开口:“除亲兵外,所有人於院外等候,无令不得入內!” “蒙鸞入內!” 亲兵百將蒙鸞赶紧將房门拉开了一条缝,自己先闪身入內,警惕的环顾四周,而后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两具尸首! 蒙鸞瞳孔猛的一缩,震惊的看向蒙恬道:“將军!这、这是?” 蒙鸞万万没想到,方才正堂內重物落地的声音竟是两名传詔侍郎身死所发! 蒙恬回首俯视赵受的尸首,沉声道:“此乃是长公子亲斩!” 蒙鸞瞪大双眼:“这两位上官皆是长公子亲斩?!” 蒙恬轻轻頷首。 蒙鸞第一时间关上门,更是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门扉。 而后蒙鸞才陪著小心开口:“將军您率大军北伐却胡,为秦扩土八百里,更是如昔燕將秦开一般非只是开疆扩土更还於这新附之地营造城池、化夷狄为华夏,居功甚伟。” “长公子对將军虽是以礼相待,但却对將军之令多加干涉,以所谓仁善邀人心,却不顾我等是否能如期筑成长城,与將军多有矛盾。” “卑职完全可以理解將军您对长公子心有不满,更理解將军您有心除此阻碍。” 蒙恬是將军,扶苏则是监军。 只要不是昏君,就不会允许监军和將军之间关係融洽。 什么? 你说这监军是皇帝的儿子,而且还是嫡长子?那就更不行了! 正如子夏所曰:春秋之记臣弒君、子弒父者,以十数矣。 可谓一代雄主的楚成王还不是被自己的嫡长子、太子楚穆王引兵围攻,被逼『自尽』而亡? 寿数將近却仍不愿立太子的嬴政,其对亲人的警惕性更是远胜寻常君王! 蒙毅与扶苏之间的关係还算不错,但蒙恬和扶苏之间的关係原本就只是寻常,又因修筑长城直道而多有矛盾,虽然算不上势如水火,却也是相看两厌。 蒙鸞看著蒙恬蘸满鲜血的手指,很难不怀疑眼前这一切都是蒙恬的计谋! 蒙鸞愈发小心的说:“然!” “即便是將军您手刃二位侍郎,再嫁祸於长公子。” “陛下恐怕也不会相信啊!” 蒙恬沉默数息之后,方才发问:“汝果真以为此二人是本將所杀?” 蒙鸞眨了眨眼,不確定的问:“不、不是吗?” 蒙恬长嘆一声:“是或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成见已生,谁又会在意真相!” 蒙鸞的反应打碎了蒙恬最后的幻想。 就连最了解他为人的亲兵百將在亲眼看到现场后都认定了是蒙恬杀的人,那包括嬴政在內的天下人又怎会不认定是蒙恬杀的人? 在扶苏那有如用真金塑造的人设面前,真相毫无还手之力! 蒙鸞见状顿时挺直了腰杆,怒声道:“竟是长公子在诬陷將军?!长公子安敢如此!” “卑职諫將军赶在长公子之前向陛下稟明此事以自辩!” 蒙恬长嘆一声:“本將百口莫辩!”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蒙恬和扶苏截然不同的人设,便註定了蒙恬辩无可辩! 蒙鸞压低声音,肃声道:“如若实在无法自辩,要不。” “咱反了吧!!!”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蒙恬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喝止,反倒是心生意动! 沉吟许久之后,蒙恬沉声开口:“自吾先人及至子孙,为秦国出生入死已有三代,今本將领兵三十余万,势足以叛!” “然!” 蒙恬慨然轻嘆:“本將不敢辱先人之教,更不敢忘陛下之恩。” “陛下若不弃本將,本將焉能叛陛下!” 最终,蒙恬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吩咐道:“汝去寻两具薄棺,亲自將此二人掩埋藏匿起来。” “切记,莫要让旁人见,莫要毁了尸首,定要记牢埋棺之所在,以便后用!” “再派十名亲信,私下监视公子扶苏的一举一动。” “凡公子扶苏有动,无论大小,尽皆速速上稟!” 第5章 终孤之寿,济世,安民! 另一边。 见蒙恬不语,只是抬头看著自己,李世民不再多言。 推门而出后,看著门外卫兵们警惕的目光,李世民淡声吩咐:“无令不准入內。” 一眾卫兵赶忙拱手:“唯!” 循著记忆走出衙署,有些彆扭的双手撑著马背上马,李世民没有选择前往公子扶苏位於九原城的別院,而是立刻策马奔出九原城。 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地,李世民方才开始了解公子扶苏的记忆。 “愚蠢!” “荒谬!” “迂腐!” “腐儒误国!腐儒误国也!” 隨著公子扶苏的记忆被李世民全盘接收,李世民时不时便忍不住怒斥一声,甚至竟是对嬴政升起了一丝同情。 在李世民看来,魏徵已经很臭很硬了,但公子扶苏比魏徵更臭更硬无数倍! 魏徵敢於直諫,但魏徵的劝諫是有技巧的,以至於李世民虽然心里不爽但至少有个台阶可下,也勉勉强强能接受魏徵的劝諫。 反观公子扶苏呢? 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礼一行、脖一梗,毫不留情就是諫。 嬴政若是不纳諫呢?典一引、头一磕,引经据典就是喷。 嬴政能只把公子扶苏贬往北地做监军,纯纯是因为公子扶苏是嬴政的儿子。 若是旁人如此劝諫嬴政,那人现在绝对已经陪著方术士们一起跳土坑了! 怒斥一番后,李世民突然又露出自得的笑容:“始皇帝诚豪迈,却教子无方,膝下诸子无一成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反观朕,虽然子嗣相较於始皇帝而言颇为单薄,却个个聪慧。” “朕的太子高明更是丰姿岐嶷、仁孝纯深、特敏惠!” “论教子,朕胜始皇帝远矣!” 倘若皇天厚土不迁朕来此,朕所立功绩必不逊於始皇帝。 倘若朕能亲自护持承乾长大,承乾必远胜始皇帝诸子。 无论是为皇还是为父,朕皆当胜始皇帝! 如此想来,李世民的心情好了不少,而后便开始思考现实的问题:“去岁承乾年仅十二,朕便准承乾听讼、积累经验,想来即便是公子扶苏无能,承乾亦能代其匡之!” “而公子扶苏年近三旬仍无一官半职,始皇帝反而於其已年迈、太子位悬而未定之际令公子扶苏往北地为监军!” “此足可见始皇帝教子无方,更可见公子扶苏未承皇位非只是因矫詔,更是因始皇帝从始至终皆无传位与公子扶苏之心!” “父子本不睦,今又再生隙。” “纵然朕为长子,那大位亦不会从天而降!” 公子扶苏的处境与李世民昔年处境截然不同。 他虽然拥有李世民羡而不得的长子身份更还有李世民苦求一生而不得的仁名民心,却不曾如李世民一般拥有亲手拉起来的军队和利益相同、生死与共的麾下。 以公子扶苏的势力,哪怕是此次李世民没有误杀赵受,而是遵詔回返了咸阳城,也没有能力约诸位好弟弟在玄武门敘上一敘! 陌生的处境让李世民过往的经验废了大半,但陌生的挑战却更让李世民精神亢奋。 “未曾想,朕纵是换了新天,亦难父慈子孝。” “好在。” 李世民轻捻鬍鬚,自嘲一笑:“朕颇善处理与父皇、兄弟之间的关係!” 独自思量许久,细细看遍记忆,定下大体战略,李世民一勒韁绳策马奔回公子扶苏於九原城的別院,趁著夜色伏案写下了一封奏章。 而后李世民便强迫自己和衣而眠、养精蓄锐。 待到次日日出初(5:00),李世民褪去身上儒衫,令僕从寻来一套重甲换上,又在重甲之外披了一件狐皮披风,策马奔向九原大营! 至军中时,正巧赶上朝饔(yong早餐)。 李世民没有依律前往中军大营去领取更加丰盛的餐食,而是跟在无爵士卒们身后,和最基层的小卒们一同打了份只有粟米、酱菜和野菜汤的早餐。 迎著小卒们诧异不解又震惊的目光,李世民竟是蹲在小卒之中,手持餐匙舀起一勺粟米饭送入口中,两排牙闭合。 “嘎嘣~” 坚实的粟壳硌的李世民一阵牙疼,吞咽之际那虽然被嚼成细渣却依旧坚硬的碎屑更是剌的李世民喉咙剧痛。 李世民本以为久在军伍的自己入军中就像回家一样,肯定能完美適应,但李世民却万万没想到,秦朝基层士卒们吃的也忒差了! 一眾將士眼睁睁看著李世民好悬才咽下一口粟米,却没在李世民脸上看到嫌弃的表情,反倒是迎来了李世民惊异的讚嘆:“诸位,倒是好牙口!”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几名胆大的士卒甚至主动开口回话: “公子吃此粟米自然难以吞咽,额们平日里所食粟米比此粟舂的还要更粗几分,今食此粟米,那可是倍感香甜嘞!” “公子尊贵,不曾吃过如此粟米,自然不知该如何嚼用,这粟米带壳,必当先细细嚼碎,再和汤一同服下,如此喉咙方才能不痛!” 李世民瞭然:“孤来试试。” 学著士卒们分享的经验,李世民又吃了一口粟米,而后笑而頷首:“如此,喉咙果真不痛矣!”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孔子诚不欺孤!” 此话一出,李世民身边士卒们各个骄傲的扬起了头。 公子夸额们嘞! 公子还说额们是公子之师嘞! 额必要书信回家,让十里八村的父老皆知此事! 见气氛已经放鬆活跃了起来,李世民顺势发问:“诸位袍泽都是何处人士?” 越来越多的士卒放下紧张和拘谨,主动开口回应:“额是櫟阳的,櫟阳国人!” “俺是滎阳县嘞!三川郡滎阳县!” “吾乡辽远,乃是在那碭山旁的沛县!” 李世民笑著对每一个说出自己家乡的士卒点头,而后发问:“诸位远迈数百里甚至是数千里至此,可会想家?” 这番问话一出,不少將士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却也有一些老兵的笑容依旧豁达:“想,怎么会不想呢!额那良人(夫或妻)还在家等著额呢。” “想归想,可这兵役还是得服啊,若是能有幸杀个胡贼、砍颗脑袋,给家里赚个爵位,那俺这辈子也不算白活嘞!” “吾倒是想让家人多想想吾,前番立功的赏赐理应已经送至吾家中,但吾父却迟迟不曾给吾送来钱財,现下吾手里的钱財都快光了,唉!” 提起家乡,士卒们进一步卸下了心头防备,开始主动和李世民聊起家乡与琐事。 士卒们不懂大道理,只是细说著家长里短。 李世民耐心又认真的听著,时不时给出解决问题的意见,从公子扶苏从未著眼的角度进一步了解著这方天下。 附近的士卒们见此地聊的火热,都小心翼翼的凑过来。 军法吏明知此举不合军律,但见被人群包围著的是公子扶苏,却又不敢上前,只能纠集同僚站在旁侧以防生乱。 当蒙恬踏足军营,看到的便是李世民被士卒们围的里三十层外三十层! 一瞬之间,蒙恬竟是想转身就走。 但再转念一想,这是他的军营!他为何要对公子扶苏退避三舍? 阔步向前,蒙恬高声发问:“长公子怎的有暇来军中?” 士卒们下意识的循声望去,紧接著就赶忙起身,齐齐拱手:“拜见將军!” 李世民顺著士卒们让出的道路走向蒙恬,温声道:“孤为监军,自当隨於军中。” “將士们皆是赤诚的壮士,孤颇喜与將士们谈笑,更从將士们处学到了诸多不曾学过的知识。” 蒙恬眸光定定的看著李世民,並不接受这番说辞。 公子扶苏不是没来过军中,恰恰相反,公子扶苏时常会来军中。 但昨日公子扶苏方才亲斩二人,今日便若无其事的来了军中与將士们谈笑,好似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很难不让蒙恬心生怀疑。 李世民继续走近蒙恬,声音多了几分悲悯和嘆息:“也正因为將士们愿向孤坦言,孤方才知天下虽定,生民仍苦!” 根本不需要酝酿,李世民就发动了自己的天赋技能,眼眶迅速转红,两行热泪盈眶而出,李世民悲声而泣:“父皇奋六世之余烈,兵出函谷剑指天下,便是为解万民之吊悬。” “民苦如斯,大愿怎成!” “孤尝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民苦如斯,社稷何存!” 论悲哭,刘备就是个弟弟,真看帝王哭戏还得看李世民! 作为最常哭、最善哭、哭的最有效果的帝王之一,李世民隨时隨地都能慟哭一段,而且还能哭出新高度、哭出新风采,更不会被任何人看出半点虚情! 附近的士卒们全都沉默无言,只是亲近又敬爱的看著李世民。 他们早就听说过公子扶苏仁善之名,却不曾想,公子扶苏竟是会因他们这些黔首的悲苦而动情慟哭! 从来没有如公子扶苏这么尊贵的人如此在意他们。 从来没有!!! 就连蒙恬都因李世民的哭声而心神动摇。 蒙恬赶紧稳固心神,做出一副被说动的模样,很是诚恳的发问:“长公子所言,甚是!” “不知长公子意欲如何解万民疾苦?!” 在蒙恬看来,公子扶苏在大庭广眾之下如此施为,就是在动摇民心。 接下来公子扶苏很可能会登高而呼,利用他的身份鼓譟大军作乱! 只要公子扶苏说出反言,蒙恬就会立刻…… 抓捕他! 这里不是只有两个人的衙署,此地附近至少有数千名將士在围观。 有这么多人做人证,就算公子扶苏的人设立的再稳,嬴政也得犯嘀咕。 而后蒙恬就能顺势说出公子扶苏悍然击杀两名侍郎之事,再也无须为公子扶苏背锅! 李世民目光迎向一名名看著他的士卒,任由泪水掛在面庞之上,声音坚定的开口:“从今日起,孤改字为世民!” “以此时刻警醒孤,终孤之寿,济世,安民!” 第6章 公子唇舌颇利,但本將才是此军主將! 基层小卒们目光不由得齐齐看向公子扶苏,一双双眼中充盈著热切的光。 如果是旁人言说如此话语,即便旁人也自字世民以表己志,他们都不会有太多期许,只会觉得这不过又是一个邀名空谈之辈而已。 但言说此话的人,可是公子扶苏啊! 无论是公子扶苏那铁打的名声,还是公子扶苏那真挚的泪水,都让人们愿意相信公子扶苏一定会如他所说一般,济世安民! 一名小卒激动的拱手一礼,振奋而呼:“拜见世民公子!” 这道呼声似是打开了民心的锁,附近数千名小卒竟是齐齐拱手,狂热高呼:“拜见世民公子!” 唯蒙恬不以为然,同时將左手背在身后对家兵们打了个手势。 自改字为世民,以警醒自己,终己之寿济世安民? 好手段!好言辞!好气魄! 但,本將才是此军主將! 军中將士皆是追隨本將北却匈奴、出生入死的袍泽! 本將治军之赏罚早已深入將士心中,追隨本將立下的功劳和得到的赏赐也让將士们愈发心向本將。 仅凭一双唇舌便妄想窃本將之权? 呵~公子虽智,却终究不曾踏足沙场,不识军中儿郎! 唇舌之利,怎敌铁血! 蒙恬如即將狩猎的豹子一般绷紧了浑身肌肉,面上却露出敬佩的笑容,拱手道:“长公子志向广大,本將敬之佩之!” “长公子有此雄心壮志,实乃生民之福也。” “然,古往今来有志济世安民者眾,有能力济世安民者却为数不多,果真能济世安民者更是寥寥无几。” “老子曰: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垒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长公子既有此雄心壮志,不知长公子意欲从何处起始?” “军中袍泽们想来皆会愿助长公子一臂之力!” 附近將士们闻言更是面向李世民拱手再礼,齐齐高呼:“吾等愿为世民公子效死!” 蒙恬右手自然下垂,已经做好了隨时拔剑的准备。 来吧! 將士们同呼公子之字定会让公子生出此军尽在我手的错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將士们期盼的目光更会让公子热血上头做出更激进之举。 没有哪个不曾手握大权的人在面对如此场面时还能保持冷静! 公子,该登高而呼了! 蒙恬已经做好了隨时抓捕李世民的准备。 但,一名得天下人同呼陛下、被夷狄敬称天可汗的人,又怎么可能被区区数千名將士的呼声扰乱心神? 李世民面向四面八方的將士们拱手还礼,泪水再一次奔涌而出:“孤於秦无寸功、於诸位无寸德,诸位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啊!” 一名士卒激动的高声大喊:“世民公子,额们信您!” 故六国之民心不向秦,更厌秦之严刑峻法,难以接受秦之繁徭重税。 就连本该是大秦基本盘的老秦人都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压抑到了极限。 曾经的他们还可以用抵抗外敌、保卫家园等理由来说服自己,並憧憬著天下大定之后的好日子。 但秦灭六国、並天下后,把脑袋掛在腰带上跟著朝廷南征北战的老秦人们却没得到什么战爭红利,反倒是生活愈艰! 老秦人们不懂嬴政肩上的压力,老秦人只知道,大秦打天下的时候用他们的命,打完天下还要喝他们的血! 此刻的故六国之民和老秦人们竟是不约而同的渴望著脱离当下境遇,为此,他们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莫说是支持公子扶苏了,就算是刘邦打过来,秦人也会大喜过望、爭持牛羊酒食献饗军士,唯恐沛公不称王! 越来越多的士卒忍不住高呼:“勿论世民公子意欲何为,额们都愿支持您!” “再坏难道还能坏的过现在吗?世民公子愿助吾等脱离苦海,吾等便愿支持世民公子,世民公子若能助吾等脱离苦海,您就是吾等一辈子的恩人!” “您可是公子扶苏啊!额若是连您都不信,又还能信谁人!您只管下令,额愿为公子效死!” 蒙恬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远远低估了將士们心中的不满! 当深得民心的公子扶苏承诺会宽政缓刑、待民以善,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將士们果真还能听从蒙恬號令去擒拿公子扶苏吗?! 生平第一次的,蒙恬竟是在他自己的大军中感受到了惶恐和不安! 李世民也因小卒们越来越疯狂大胆的吶喊声而心惊不已。 身在唐宫翻阅史册时的李世民依稀透过纸张看到了秦朝黔首们的不满,也由此时常提醒自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但唯有直面那一双双赤红的双眼,李世民才惊觉此刻秦朝基层黔首们心头的不满有多剧烈! 李世民止住泪水,热泪盈眶的双眼环顾身周將士,认真的说:“诸位信孤,孤必不负诸位!” “孤自幼苦读诸子言,欲於典籍之中寻济世安民之捷径而不得。” “及至九原,亲见胡贼之暴虐、徭役之辛劳,孤方才恍然。” “安民之重在济世,济世之重在安天下!” “陛下之所以奋秦之社稷而撼六国,亦是在安天下!” “唯有天下安寧、夷狄景从、四海昇平,万民方才能安居乐业。” “陛下亦是有此心意,方才令孤为监军,学安天下之术。” 说话间,李世民的目光转向蒙恬道:“入军至今,孤好生观摩蒙將军练兵之术,略有所得。” “孤请蒙將军拨袍泽三千予孤,由孤再行操练。” “半年之后,请蒙將军率三千袍泽,与孤所率的三千袍泽演武,以证孤之所学。” “这,便是孤济世安民的第一步!” 將军莫不是在担心朕振臂高呼、扯旗造反乎? 朕,怎会造反! 为隋臣,朕年十六便从戎救驾,是为忠臣。 为人子,朕为父皇东征西討,是为孝子。 为唐臣,朕以太子之位登基称皇,是为名正言顺。 至於其间的细枝末节?那並不重要。 今朕所求,亦不过只是韜光养晦、积蓄势力、静待良机。 而积蓄势力的第一步,就是兵权! 更准確的说,是一个名正言顺培植党羽、拉拢壮士的平台。 小卒们听闻这话竟是生出了一丝失望,但很快他们又兴奋了起来,蹦躂著自告奋勇:“选额选额!额是车长,操练演武之际岂能无战车!” “世民公子选额,额力气大,跑的快,可为世民公子扛大纛!” “吾虽无所长,却愿为世民公子效死!” 眼见气氛越来越热烈,蒙恬心头警惕愈甚,当即沉声道:“长公子之志高远,又愿积跬步而行,本將亦愿助长公子一臂之力。” “然,长公子此策不合律法!” “本將身为陛下钦点主將,万万不能愧对陛下信重!” “本將以为,长公子身为监军,更不能知法犯法!” “还望长公子收敛此思、另寻他策。” 第7章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秦律森严,惩罚极重! 听闻李世民此策违法,將士们迅速冷静了下来,虽然还是热切的看著李世民但却不再踊跃高呼。 而將士们的反应也让李世民更加深刻的意识到,將士们心中不满固然已经近乎於沸腾,但大秦的赏罚之道却还在发挥作用、至少还在军中发挥作用。 想要令秦军倒戈,绝非易事! 李世民认真的说:“孤虽为公子,却並无爵位,孤虽为监军,却无领兵之权。” “孤若执掌一军確是违律之举。” “然,孤並无意领兵出征,亦无意领此军凭符,只是欲要以作训之法操练將士与蒙將军演武。” “领兵之权、调兵之符仍在將军手中,孤只是行监军之权而已。” “此番演武,既可验孤入军中后之所学,亦可验蒙將军操练將士是否尽心尽责,这正是监军之责!” “孤虽饱读诗书却不通军略,此次演武若是孤侥倖得胜,孤便可由此认为蒙將军有瀆职之嫌!” 作为初登基便主持制定《贞观律》的皇帝,李世民知法、懂法也会用法。 在从公子扶苏的记忆中获得了《秦律·军律》的內容后,李世民便敏锐的发现《秦律》中对监军的权责划分太过模糊,且这份模糊並非是无意疏忽所致,而是君权与將权之间的博弈结果。 如今这份模糊和博弈,便成了李世民的武器。 这是监军计划的一部分! 你说这不是? 若是能被你看出来了,那岂不是孤的失职? 莫要忘记,监军监的就是你这个將军! 孤怎么监你,难道还要徵得你的同意不成? 李世民这番话直说的蒙恬无言以对。 饶是蒙恬不愿,却也不得不鬆口道:“我军肩负著抵御匈奴南下的重任,骤然抽调三千將士必会令得防备有缺。” “本將至多可调八百將士交由长公子操练,若有战事,此八百將士必当立刻归伍、听从本將调遣。” “沙场无小事,还请长公子见谅。” 需求被砍了一大半,李世民心里却鬆了口气。 八百人確实少了些,放在动輒数十万人的战国大战场上顶多也就是个斥候部队。 但对於李世民而言,给他八百人,他就敢去敲敲玄武门! 李世民没有爭取更多的兵员,只是要求道:“此八百將士需由孤亲自挑选。” 蒙恬頷首道:“长公子大可自便。” “只是还请长公子依將士之职挑选將士,莫要做出一军八百卒、卒卒皆百將之事。” “亦请长公子依照《军律》操练將士,按律发禾,依律赏罚。” “否则,长公子胜之不武,本將也难逃陛下问罪。” 蒙恬猜的出李世民是要藉此机会培植党羽,所以先將丑话说在了前头。 什么爵位、什么职位的人每天能吃几斤粟米、几两酱菜,每月能得几钱月禾,身上能穿什么甲冑,马颈能不能系丝带都有著严格的规定。 一旦李世民给予將士们出格的恩赏,便是违律之举,蒙恬会立刻上稟嬴政。 而若是李世民不给予將士们出格的恩赏,蒙恬倒是想看看李世民凭什么能將这八百人化作他的党羽。 就凭一张嘴吗?! 李世民肃然拱手:“多谢蒙將军。” “其中分寸,孤自醒得,必不会行违律之举,让蒙將军难做。” 听著李世民和蒙恬的交谈,附近將士们又雀跃了起来,却不敢在蒙恬面前再高声喧譁,只是齐刷刷的看著李世民,那目光分明是在吶喊: 选我选我选我! 李世民转身,就看到了一片殷切的目光。 看似隨意的走到一名双手过膝的小卒面前,李世民恳切的说:“孤自幼苦读圣贤书,却不通军略。” “此番演武,孤必竭力而为,却恐难逃一败。” 李世民对面前小卒伸出右手,沉声发问: “壮士可愿隨孤並肩协力,去博那一线胜机乎?!” 即便李世民不这么说,也没人觉得李世民有半点得胜的希望。 毕竟李世民的对手可是蒙驁之孙、蒙武之子、当朝少壮派將领之柱樑、北却匈奴八百里的蒙恬! 但也正因如此,所有將士心里反而没有什么负担。 毕竟他们只是隨李世民演武,而不是隨李世民杀敌。 即便演武大败,他们因此战死的可能性也很低,袍泽们更是会认定此败皆赖李世民,过不在他们。 他们反而能趁此机会和长公子搭上关係,日后即便只是凭著这份袍泽之情去长公子门下作个门客,也比回老家种田更有出息。 更重要的是,邀请他们並肩作战的人可是公子扶苏啊! 陈胜吴广只是假借公子扶苏之名都能得万民投效,更遑论是公子扶苏亲口发出的邀约了! 小卒毫不犹豫的轰然拱手:“睢阳材官材士(常备步兵)蹶张(蹶张弩兵)申屠嘉,愿为世民公子效死!” 李世民眸光微闪,看向面前小卒的目光更仔细了几分,笑而頷首:“善!甚善!” “能得申屠壮士效死,实乃孤之幸也!” 紧接著李世民就走向另一名士卒,诚恳发问:“这位壮士可愿隨孤並肩作战乎?” 早在閒谈之际,李世民便已对身周將士有了基本的了解,再佐以李世民的眼光,不消片刻便选定了八百將士。 確认李世民没有胡乱选人,而是依照將士们原有的军职组建演武军后,蒙恬失望於不能趁此机会除此后患,却也又暗暗鬆了口气。 怀揣著几分希冀,蒙恬恳切的说:“本將这就令輜重营於军营旁侧再立一营。” “今日夜,长公子便可率此军入住此营。” “万望长公子好生操练此军,无愧於將士们的拳拳之心!” 长公子您不造反也行,大不了本將陪长公子一併承担擅杀侍郎之过,凭本將的家世和军功,罪不至死。 但万望长公子將全数心思都用於操练此军,切莫再生出其他念想、做出疯狂之举。 本將面对匈奴大军都没紧张过,却愣是被长公子这两日来的操作惊出了浑身冷汗啊! 李世民拱手道:“多谢蒙將军好意。” “然,孤既欲验己之能,便当从微末处做起。” “孤將於此军附近百里之內择地扎营,还望蒙將军拨付輜重粮草以供孤取用。” 蒙恬当即頷首:“此事易尔!” 李世民转身回望,振臂而呼:“袍泽们,隨孤离营!” 第8章 赵高:汗流浹背了陛下! 咸阳城,章台宫。 木柴跳进炉膛,在烈焰的舔舐下被儘可能多的榨出滚烫的烟气,而后这些烟气便被迫挤入墙与墙之间的空腔,在规则的驱使下流经章台宫的大半墙壁。 火海中的噼啪悲鸣难以触动官吏的心,也难越过厚实的宫墙传入它主人的耳中,仿佛木柴生来的意义便是用於生烟,如今它只是在履行它们应尽的义务而已。 但它们汲取肥料甘霖、忍受风吹雨打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奋力成长却只能为这座承载著天下权力中心的宫殿提供短暂的热气。 纵是一捆又一捆的木柴被接连不断的扔进炉膛,亦难让这方天下的主人感到温暖。 章台宫正殿。 大秦始皇帝嬴政身姿挺直的正坐於高台软榻之上。 八尺六寸(198cm)的身量让嬴政即便保持坐姿也显得格外高大,如棕熊一般宽阔的双肩让嬴政显得威猛壮硕,而当他端坐於高台之上,更是被层层叠叠的高台衬的愈发伟岸,有若神明降世、不怒自威! 胆魄较弱者只是站在台下仰望嬴政之姿便会肝胆俱颤、汗出如浆! 但当登上严防死守的阶梯,视角从仰视转变为平视,才能发现持续二十多年吞食仙丹导致的各种重金属和有毒物质堆积已经快要摧垮这尊巨人,嬴政的面色明显呈青白色、眼珠纵横交错著的红血丝、嘴角隱隱发白、口气浊臭、喘若闷雷。 而那通天冠下稀疏斑白的髮丝更让人难以相信嬴政尚未至五旬! “今冬,颇寒。” 紧了紧身上麑(ni幼鹿)裘,嬴政目光转向殿外萧瑟的天空,慨然轻嘆:“今冬愈寒,想来四方又將生乱矣!” “朕亲往泰山封禪,祭皇天厚土,明朕之宏愿。” “皇天厚土为何仍不愿降风调雨顺与我大秦!” 十年前的嬴政热血激盪、挥斥方遒。 朕耗时十年、兵出函谷便横扫六国,统一天下。 只要皇天厚土怜朕,再与朕十年时间,朕便必可威压四海,一统天下,教那八方臣服,令那四海昇平! 青史將以朕为界分为上下两段,由朕来终结暴乱,由朕来开启太平! 不知皇天厚土是否是听到了嬴政的呼声,又教嬴政逗留人间十年。 但,残酷的现实却化作一个又一个无情的大逼斗扇向嬴政。 於外。 秦攻百越让大秦承受了意想不到的重创,秦得百越后更好似陷进泥潭,海量国力砸进百越地却难有收穫月氏、东胡还在北方对秦国虎视眈眈,以至於嬴政不得不再费国力於北方修筑长城以备胡贼! 於內。 故六国余孽在地方上抵抗政策、偷税漏税、阴养兵丁时刻准备谋反,在朝廷中收买重臣、培植势力行蝇营狗苟之举,甚至让麾下死士闯入嬴政新修不久的兰池宫直刺嬴政,隨后又操纵关中米价飆升至一千六百钱一石来逼迫嬴政放弃追责! 內忧外患和纵观青史也前所未有的全新挑战令得嬴政心力交瘁。 但这一次,却没了那群柱樑之才陪他一同面对。 国尉繚不告而別,丞相王綰离世,丞相隗状离世,灭三国的大將王翦离世,灭二国的大將王賁重病告老,灭楚裨將蒙武告老还乡…… 追隨嬴政一同攻灭六国的那群人中俊杰已凋零大半,残存者也俱已年迈不堪重用,新生代们却始终难以独当一面,以至於秦攻匈奴之际,嬴政不得不启用年过百岁的老將杨端和再出征! 嬴政知道,当今大秦已是岌岌可危,只是一场比之往年更冷冽的寒风,就可能將这座前所未有的庞大国家彻底掀翻! 身穿马裘的郎中令赵高赶忙用低但又恰好能被嬴政听到的声音吩咐:“传令宦者令,再加柴薪。” 而后赵高也紧了紧马裘,温声道:“近岁依旧多灾,但天时地动比之群雄逐鹿之际已经和顺了太多,足可见皇天厚土已因陛下之功而降天恩。” “陛下时时刻刻心繫万民,纵是昔之三皇亦难及陛下之仁,万民定当会对陛下铭感五內,饶是今岁寒凉亦不会心生怨懟。” 嬴政笑而摇头:“若是淳于博士听闻爱卿这番话,那被淳于博士唾面者便非是周青臣,而是爱卿了!” 赵高只是笑了笑,没有接嬴政的夸讚,而是转而道:“臣以为,或可趁落雪之前,令各地乡里皆囤积比之往年更多两成的木柴乾草,以备应对今冬之寒凉。” 黔首多囤积两成的木柴乾草,意味著大片草木会被斩断、削弱大秦面临饥荒时的民间自救能力,也意味著天下黔首都需要再顶著寒风多劳作十数日才能完成今年的工作。 但只要今年確实比往年更冷,那让黔首们多囤积些木柴乾草便是实打实的仁政。 嬴政伸出皮肤松垮的左臂感受了一番室內温度后道:“爱卿將此諫撰为奏章,明日早朝之际与诸卿共议之。” 赵高当即拱手:“唯!” 说话间,殿外传来宦官的高呼:“宗正潜、上卿毅求见!” 嬴政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朗声道:“传!” 章台宫宫门被四名宦官协力推开,寒风便顺著宫门卷向嬴政,令得嬴政不自觉又紧了紧身上皮裘。 蒙毅与嬴潜並肩踏入殿中,腾腾热气便向著二人扑面而来,以至於蒙毅的胆碱能性蕁麻疹当场就病发了! 嬴潜下意识的把手伸向披风系带,但当嬴潜余光注意到嬴政身上厚厚的皮裘时,嬴潜抬到一半的手顺势化作拱手状,恭谨高呼:“宗正潜,拜见陛下!” 浑身瘙痒难受的蒙毅则是赶紧把披风交给宦官,强忍著痒意拱手高呼:“中尉毅,拜见陛下!” “臣躯瘙痒难耐,自请先出殿搔之,以免陛前失仪。” 嬴政亲近的笑道:“免礼。” “殿外寒凉,传女官为蒙爱卿搔痒。” 蒙毅赶忙推拒:“拜谢陛下!” “无须再传女官,臣自搔即可。” 行了最基本的礼仪后,蒙毅再也忍耐不住,赶紧隔著衣服用力搔挠前胸后背,这才感觉舒服了些许。 嬴政见状完全没觉得蒙毅此举不妥,反而很是关切的吩咐:“传太医为蒙爱卿问诊。” 蒙毅笑道:“劳陛下掛怀,臣早已请太医诊治过。” “太医言说臣此症乃是因阳气不足、肺卫不固以至於外邪入体的癮疹之症。” “臣此症平日里几乎不会发作,只是於寒处骤入极热之所方才会偶尔出现。” “陛下勿忧。” 嬴政眸光微闪,笑而頷首:“今日章台宫確实颇热,难怪蒙爱卿难耐。” 赵高的脸色僵住了。 蒙毅顺势便自然的说:“许是因今冬比之往年更暖和不少,掌薪宦官无权入章台,不知章台之暖,仍依去岁规制添柴取暖,以至於宫中酷热。” “陛下传令宦者削减柴薪即可。” 嬴政目光转向嬴潜:“叔父以为今冬比之去岁如何?” 嬴潜之所以能成为大秦宗正,不只是因为其秦孝文王之子、秦庄襄王之弟的身份,更不是因为他多有能力,而是因为那些不听话的嬴姓宗室子弟都已或被杀或被贬,这才轮到了嬴潜。 嬴潜小心的以余光偷瞄嬴政,见嬴政解开了裘衣系带,这才谨慎的开口:“臣窃以为,今岁与去岁相差仿佛。” “许是因今日日光浓烈,故而臣窃以为今日略暖些许。” 嬴潜说的非常保守,但对於了解嬴潜心性的嬴政而言,已经足够嬴政做出判断。 嬴政脸上的笑意缓缓散去,目光转向赵高。 赵高:!!! 臣不知今冬比之去岁如何。 臣只知臣已汗流浹背了! 第9章 来啊赵上卿!一起来快活啊! 赵高很清楚今年冬天並不比去年冬天来的更冷,嬴政之所以觉得今年冬天更冷只是因为嬴政的身体每况愈下而已! 但忠言逆耳,赵高可没兴趣说真话、触霉头。 赵高只有兴趣藉助嬴政难得的昏庸赚上一大笔! 只要能劝諫嬴政推行令地方多囤积木柴乾草的政令,吴芮、田安等地方主官自会主动送来孝敬,朝廷多徵收上来的木柴乾草还可以卖给山贼水匪,做一笔无本买卖,何乐而不为? 至於此举是否是欺君? 昂~那咋啦! 朝中诸卿都很清楚嬴政有多忌讳衰老与死亡,而畏寒正是衰老与患病的一种鲜明体现,谁有证据说嬴政畏寒了?谁敢说嬴政畏寒了? 只要没人指出赵高的问题,那赵高就没问题! 可偏偏,赵高又栽到蒙毅这个愣头青手里了 问:当著始皇帝的面欺骗始皇帝还被始皇帝抓了个正著,该当何罪? 诸方术士在咸阳门外的层层夯土下爭先恐后的热情作答:来啊赵上卿!来和吾等一起快活啊! 赵高惊惧交加,噗通一声跪地哀求:“臣,有罪!” 嬴政俯视跪倒在地的赵高,眼中涌出浓浓不满和失望。 嬴政不能接受欺骗! 嬴政不能容忍自己被臣子们蒙上双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赵高只是模糊了冷热,但对於嬴政而言,赵高此罪比他曾经犯下的死罪更重! 因为赵高此举,就是彻头彻尾的欺君! 缓缓起身,嬴政粗壮有力的大长腿踹向赵高。 “给朕滚下台去!” 嬴政虽衰,却仍勇武! 嬴政用尽全力的一脚竟是直接把赵高踹飞下台! “嘭!” 赵高重重砸在台下的羊毛毯上,却顾不上自己身体的痛,慌忙起身拱手:“唯!” 而后赵高便撩起下裳,匆匆忙忙的又爬上高台,板板正正的躺在台阶旁,一圈一圈认认真真的滚至台下。 又在台下滚了几圈卸力,赵高方才再度跪地拱手:“臣,知罪!” “臣自当滚下台去!” 嬴政被赵高此举气笑了,心头愤怒也隨之减轻了些许。 蒙毅见状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嗤声道:“无骨贱鼠,何德佩上卿之綬!” 蒙毅对赵高的抨击反倒是让嬴政更不愿继续惩罚赵高。 目光淡漠的俯视赵高一眼,嬴政露出一脸笑容看向蒙毅,耐心叮嘱:“身体髮肤为重,卿与朕之间无须在意礼仪。” “爱卿若感不適,无论何地皆可增减衣裳。” 嬴政已经转开了话题,不知內情的蒙毅也不便继续穷追猛打,便顺势拱手而呼:“拜谢陛下!” 嬴政这才提起正题:“二位爱卿求见,想来是有要事?” 论身份,嬴潜与蒙毅同为上卿。 论血脉,嬴潜是嬴政叔父,蒙毅却只是臣子。 但宗室的衰落与嬴政对宗室的提防都驱使嬴潜赶忙对蒙毅笑而頷首,示意蒙毅先说。 蒙毅也不客气,从袖中取出两卷竹简,双手奉上道:“启稟陛下。” “臣兄將军恬遣家僕急送信一封,托请臣奏稟陛下。” “臣窃以为將军恬必有要事,臣不敢擅专,唯凭陛下决断!” 嬴政眸中顿时涌出一抹冷意。 镇边大將令家僕將奏报送给在朝为上卿的亲弟弟,再令弟弟亲自上呈皇帝? 这一套离谱又违法的操作背后折射出一个让嬴政心悸的事实。 大秦的镇边大將已经不再信任大秦的邮驛系统,甚至是不再信任大秦的受奏系统! 大秦的邮驛系统出现了什么问题?谁让蒙恬產生了如此忧虑?远在数千里外的蒙恬为何会对朝中的受奏系统抱有警惕? 嬴政断声喝令:“传!” 一名侍郎当即飞奔下阶,自蒙毅手中取来竹筒转呈与嬴政。 嬴政没有去看那枚已被切开封泥的竹筒,而是直接抓过另一枚封泥完好的竹筒,亲自核验过封泥后方才用刀切下封泥,取出了筒中縑帛。 【始皇帝十年十一月九日,侍郎赵受、孙希入九原城传詔,令监军扶苏即刻回返咸阳。】 【监军扶苏思及职责所在不愿往咸阳,侍郎赵受劝諫曰:陛下圣体欠佳、已难耐今冬寒凉,侍郎孙希附和,催促监军扶苏从速启程。】 【臣闻此言惊怒难耐,亲执剑与监军扶苏同斩此二獠!】 【及此二獠身死,臣方才惊觉臣已犯下滔天大罪!】 【臣愿自缚双手、负荆还朝,听凭陛下定罪,望陛下先择良將入九原代臣之职。】 【始皇帝十年十一月九日,罪將蒙恬,於九原城诚惶诚恐、叩首遥拜陛下!】 看著縑帛上潦草急促的字跡,嬴政的面色越来越深沉,瞳孔內浮现出浓浓怒气! 自从嬴政坑杀方术士后,便不断有残存的方术士以各种各样的讖纬之术预言嬴政將亡。 而在半个月前,更是出现了荧惑守心之象,天下间残存的方术士竟是齐齐鼓譟,言说此乃皇帝將崩之兆! 嬴政內心深处其实是相信这个徵兆的,毕竟荧惑守心君王崩的讖言早已流传了几百年,这等异象也绝非人力能够操纵。 但嬴政却不愿相信这个徵兆,更好像是畏惧死亡的鸵鸟一样不准任何人提及这个异象! 而今日,嬴政再次看到旁人诅咒他去死。 更还是出自於他亲信大將之笔、朝中侍郎之口! “撕拉~” 脆弱的縑帛直接被嬴政撕成两半! 此刻的嬴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贼子渴望死亡? 那朕就赐予其死亡! 所有胆敢诅咒嬴政死的人,都必须死在嬴政前面! 但嬴政却强忍住没有下令,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如怒雷咆哮! “呼哧~呼哧~” 嬴政並不知道慢性汞中毒会让人头痛、失眠、乏力、心悸、多汗,进而导致易激动、喜怒无常、烦躁、猜忌甚至是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疾病。 嬴政只知道他现在的精神状態很不正常,他绝不能在这种精神状態下下达命令! 章台宫中的闷雷声响了十数息,才终於传出嬴政的声音:“宗正潜求见,可是亦有信欲奏?” 嬴潜赶忙从袖中取出竹筒,双手奉上:“陛下圣明!” “公子扶苏令其家僕骑快马將此信投於臣宅,托臣將此奏上稟陛下!” 赵高闻言,面如土色! 先是蒙恬又是扶苏,一个二个全都越过由赵高管辖的受奏系统上奏。 蒙恬和扶苏哪是在怀疑大秦的受奏系统? 分明是在怀疑他赵高是坏人啊! 第10章 汝与朕说此乃公子扶苏之奏? 赵高赶紧跑向嬴潜,欲要亲自將嬴潜手中竹筒转交至嬴政手中。 但还没等赵高触摸到竹筒,嬴政便冷声质问:“朕,令汝动否?!” 赵高双腿一软,如同庆祝进球的足球运动员一样丝滑的化狂奔为滑跪,足足滑出两丈远后,赵高单膝支撑身体、就地旋身跪地而呼:“陛下未令臣动!” 嬴政没有去看赵高,只是略略抬起右手,另一名侍郎便赶忙下台取来了嬴潜手中竹筒。 切开封泥,厚重的竹简落入嬴政手中。 但嬴政却没有立刻展开竹简,反而看手中竹简如看毒蛇,拿著竹简的胳膊绷的溜直! 深呼吸了数次,儘可能的平心静气,做好心理准备以免被扶苏当场气死,嬴政这才小心翼翼的展开竹简。 旋即,一行熟悉又陌生的字跡便映入了嬴政眼帘。 【去岁,儿臣闻父皇欲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余,以为父皇暴虐无道,此举必会引得天下儒生震动,致使天下儒生敌视我大秦,不只会导致我大秦无才可用,更会將父皇置於眾矢之的,受尽儒生笔讥墨辱,故此儿臣力諫父皇宽刑,纵是触怒父皇也在所不惜!】 足足百字却未引经据典,这果真是扶苏之奏? 口呼父皇而非是陛下,这果真是扶苏之奏? 所思所虑皆是为朕,而非是为孔子门徒和百姓黔首,这果真是扶苏之奏? 陌生! 此奏实在是太陌生了! 嬴政忍不住又从头看了一遍,確认笔跡是扶苏亲笔无疑,才满怀好奇的继续往下看。 【直至今日,侍郎赵受於儿臣面前言说父皇龙体欠佳、恐难候儿臣太久,儿臣心头震怒,不及思便已亲斩侍郎赵受、孙希,儿臣方才能略知去岁父皇之怒有多盛,知儿臣去岁之过有多重。】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儿臣闻侍郎赵受之言时尚且不能做到平静对待,而是难掩愤怒、亲斩赵受,儿臣焉能因父皇闻卢生之言难掩愤怒、坑杀方术士而怒斥父皇?!】 【儿臣,知错矣!】 嬴政的眼神有些呆滯。 朕此番之所以召扶苏还朝,就是要亲自问问扶苏,他不惜触怒朕也要保护的究竟是一群什么乱臣贼子。 朕更是要终结去岁那场爭执,明明白白的告诉扶苏,朕不是暴君,朕才是对的!那些诅咒朕去死的方术士皆当杀!坑杀! 结果朕还未及召回扶苏,甚至是还未及告知其方术士为荧惑守心之事鼓譟之甚,扶苏就认错了? 扶苏这犟种,还能认错?! 饶是確认过了笔跡,嬴政心头依旧难掩怀疑。 此奏果真是扶苏所撰乎? 继续展开竹简,嬴政以探寻的目光看向余下文字。 【冬日將至,北地之寒远胜咸阳,將军恬已在率吏民筹备过冬御寒之计,儿臣身为监军,自当与吏民同抗寒冬而非是於落雪之前遁逃回朝,否则岂不是让吏民讥我宗室子弟乎?】 【今匈奴固然北遁,月氏却依旧对我秦国虎视眈眈,隨时皆可能会起战事,儿臣身为监军更不得隨意还朝。】 【儿臣另还请將军蒙恬拨小卒八百与儿臣操练,以便儿臣研习军略、抵抗外敌、为父皇分忧!】 【贼子屡言父皇將崩,儿臣以为此非讖纬,而实是因其心惧父皇,更深知唯父皇崩,贼子方才有机会作乱,若父皇万年,则我大秦必四海昇平、社稷稳固,一应贼子皆无作乱之机。】 【是故,儿臣再諫父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切莫再挑灯伏案,更莫要因政务而心怀鬱结,儿臣唯愿父皇圣体康健、享寿万年,则我大秦亦必当万年!】 【儿臣扶苏,於九原城遥拜父皇!】 嬴政放下手中竹简,以手背用力揉了揉眼,然后再次拿起竹简又看了一遍。 细细看了三遍后,嬴政左手借案几遮掩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终於声音复杂的说:“扶苏,成熟了。” 在嬴政的记忆中,刚出生时的扶苏粉粉嫩嫩、乖巧懂事很是可爱喜人。 只可惜扶苏出生那年正是嬴政登基后最艰难的一年,不止有嫪毐、赵姬、吕不韦、华阳太后、夏太后等各方势力內斗夺权,更还有五国合纵攻破了秦国函谷、兵锋直逼秦国都城! 彼时的嬴政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陪伴扶苏。 恰好嬴政的干祖母华阳太后极其渴望亲情,且华阳太后乃是大秦楚系外戚之魁首,权势大到足以左右秦王人选,麾下更有熊启、羋宸等统兵將领可护嬴政安全,所以扶苏就成了嬴政用来討好华阳太后获得政治资源的利器,常年將扶苏交给华阳太后逗弄教养。 待到嬴政终於有了些閒暇,想要看看扶苏了,却惊觉曾经那个粉嫩糰子已经长成了一张嘴就气人的半大小子。 待到扶苏成丁,扶苏更是屡屡在公开场合和直諫嬴政,明明是扶苏让嬴政下不来台,扶苏却始终昂首挺胸一口一个忠孝,活脱脱就是个该死的腐儒! 然而今日扶苏之奏虽然还有些生硬,却比之以往中听了太多,竟是没有激起嬴政的怒火!! 若非嬴政能感受到大腿传来的痛觉,嬴政很难不怀疑他再度陷入幻觉之中了! 嬴潜赶忙拱手道:“昔公子扶苏虽读万卷书却不懂民之苦、政之艰,故此方才多有妄言,今公子扶苏深入军中、民间,见识愈广便愈能体会陛下的良苦用心。” “陛下令公子扶苏往九原为监军,实乃妙策!” “臣为公子扶苏贺!为陛下贺!” 虽然嬴潜不知道扶苏的奏章里写了什么,但嬴潜却能看得出嬴政没生气。 这对於扶苏而言,已经是堪称恐怖的进步了! 赵高眼中却是不可控的涌出错愕与惊慌。 扶苏成熟了? 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扶苏成熟了? 陛下您要不去看看臣的弟子胡亥? 胡亥亦成熟矣,更可肩抗重任也! 嬴政轻轻摇头:“成熟了,却仍需歷练。” “这竖子还是那般倔强,不愿听朕號令,惯爱忤逆朕。” “此番朕令其还朝,这竖子非但违抗朕的命令,更还悍然杀害两名传詔侍郎!” “何其狂悖!” 第11章 陛下何必如此污衊公子扶苏? 赵高、蒙毅、嬴潜齐刷刷看向嬴政,目瞪口呆,不自觉的从嗓子眼里发出相同的声音: “啊???” 公子扶苏,杀害了两名传詔侍郎? 陛下您的意思是说,那位至仁至善到近乎於迂腐的公子扶苏,亲自杀死了两名去传詔的侍郎? 陛下您是在什么精神状態下才能说出这么离谱的话的! 蒙毅第一时间跪倒在地,拱手沉声道:“蒙氏世受秦恩已有三代,臣与家兄更是赖陛下拔擢方才能有今日。” “臣与家兄唯愿以死报君恩,绝不会有半点二心!” “今家兄杀害二位传詔侍郎,罪在家兄,然臣以为家兄如此施为定是有隱情。” “臣斗胆冒死请諫!” “黜將军恬之职,即刻遣人押解將军恬还朝,接受陛下审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毅甚至都没多问一句蒙恬和扶苏的奏章里分別写了些什么,便认定了那两位侍郎肯定是蒙恬杀的,直接开始捞人。 赵高心思急转,也陪著小心拱手道:“將军恬杀害传詔侍郎,乃是重罪、大罪!” “然,將军恬之父、祖皆为大秦立下卓著功勋,將军恬更是大破匈奴、北却胡贼八百里,居功甚伟。” “臣以为,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臣諫,请陛下念及將军恬之功,特赦將军恬此罪!” 赵高同样认定了那两名侍郎一定是蒙恬所杀,紧跟著蒙毅一起捞人。 这並不是因为赵高有心臂助蒙恬,而是因为赵高前些年曾犯下死罪,险些被蒙毅抓去砍头,虽然嬴政特赦了赵高,但蒙毅却对此耿耿於怀,时不时以此攻訐赵高。 若是嬴政也特赦了蒙恬的死罪,那蒙毅又有何立场再以此攻訐赵高! 而更重要的原因则是赵高深知蒙恬的血条有多厚,嬴政不可能判蒙恬死罪。 眼下嬴政正生赵高的气呢,赵高自是要顺著嬴政的心意主动给嬴政台阶下。 唯有嬴潜默不作声,觉得此事和他、和宗室都没什么关係。 別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反正人肯定不是公子扶苏杀的。 这,就是公子扶苏的金字招牌! 嬴政淡声道:“侍郎赵受、孙希乃是公子扶苏所杀,而非是將军恬所杀,二位爱卿何必为將军恬求情?” 蒙毅和赵高看向嬴政的目光都多了几分不解。 陛下何必如此污衊公子扶苏? 嬴政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意:“公子扶苏之所以杀传詔侍郎,乃是因侍郎孙希、侍郎赵受对公子扶苏言说朕体不適,恐难度今岁寒冬!” “朕竟是不知,朕身侧侍郎之中竟还有善讖纬之士!” 嬴潜顿时恍然,愤怒的一拍大腿:“此二獠安敢说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难怪仁善如公子扶苏这般人竟是会亲斩此二獠,实是因此二獠当杀!” “公子扶苏虽擅杀侍郎,却更显公子扶苏之纯孝。” “臣以为,公子扶苏此举无罪!” 这就很合理了! 虽然曾经的公子扶苏並没有做过什么孝顺的事,但在世人的认知中,公子扶苏身为君子表率,肯定如儒家所推崇的君子一般孝顺父母。 因为辱及君上和父亲而悍然杀人,此举虽然不善,但却是忠君,更是纯孝,確实是公子扶苏能做得出来的事! 嬴政目光转向赵高,声音转冷:“卿以为,公子扶苏此举该当何罪?” 嬴政终於明白为何蒙恬和扶苏都选择用个人渠道传讯而不是採用朝中奏稟系统上奏了。 因为赵受、孙希等所有侍郎、郎中和中郎的最高直系领导,就是赵高! 未能发觉赵受、孙希这等心怀不臣的侍郎,赵高责无旁贷。 派往边境重镇传讯的所有侍郎皆心怀不臣,赵高责无旁贷。 蒙恬和扶苏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两名侍郎的言行乃是受赵高指使。 而执掌奏稟系统的直系最高领导,还是赵高! 赵高心肝俱颤,怒声厉喝:“此二贼安敢言说如此逆言!” “臣以为,公子扶苏此举非但无罪,反而有功。” “若是臣早知此二獠包藏如此不臣之心,臣必劝諫陛下將此二獠尽数腰斩、曝首三载!” 而后赵高起身拱手道:“逆贼赵受、逆贼孙希皆是臣麾下臣属,而今此二贼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臣有失察之罪。” “臣这就去细细查探此事,定要將潜於朝中之贼尽数揪出,而后领贼子入廷尉狱,一併接受廷尉审判!” 欺君、不臣,这两件事单拎出来一件都很严重,今日赵高却连著把这两大罪都犯了! 赵高深知他已没办法推脱自己的责任,只能光速滑跪认错,並说出了补救措施。 嬴政深深的看了赵高一眼,起身沉声道:“令!” “取回侍郎赵受、侍郎孙希之尸首移交廷尉论罪行刑。” “传詔將军恬,將军所为皆出於忠,何罪之有?赐美酒百坛、豕五十头、羊二百只、布千匹予將军恬为犒。” “传詔公子扶苏,立刻回返咸阳,不得有误!” 原本嬴政传詔扶苏还朝只是出於一时意气,现在嬴政反倒是想亲眼看看现在的扶苏,更想知道扶苏是在怎样的精神状態下才能写出如此奏章。 这样的扶苏实在是太让嬴政感到陌生了! 目光转向赵高,嬴政淡声道:“此番传詔,不得再有半点紕漏!” 赵高赶忙拱手:“启稟陛下,臣欲严查署中诸官,以免再有包藏祸心之贼子。” “为免再有疏漏,臣举荐公子胡亥为謁者,往九原郡传詔!” 嬴政微讶:“胡亥?” 赵高诚恳的说:“公子扶苏入九原不过年余便多有长进。” “臣身为公子胡亥之师,也希望公子胡亥能去一次九原,不求公子胡亥能如公子扶苏一般大有长进,但有微末精进也是好事。” “且公子胡亥乃是公子扶苏之弟,必不会再生误会。” 嬴政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舍。 但再想到传詔往返无须太久,嬴政终究还是点头道:“允!” 赵高赶忙拱手:“拜谢陛下!” 嬴政回身落座,摆了摆手道:“此事就这么定了,都退下吧。” 蒙毅和嬴潜当即告辞离去。 赵高也想走,却又不敢挪动脚步。 待到殿门再度闭合,嬴政紧了紧身上皮裘,终於问出了那个让赵高肝胆俱颤的问题:“卿以为,今冬比之去岁更寒否?” 赵高不敢有丝毫抗辩,惶恐跪地而呼:“臣有罪!” 嬴政目光淡漠的俯视赵高发问:“卿何罪之有?” 赵高嘴唇蠕动几次,终於声音艰涩的吐出声音:“不察、欺君!” “臣罪当斩!” 嬴政声音加重:“卿无意自辩乎?” 赵高顿首悲呼:“臣本心阿諛,所举確是欺君!” “臣无欺君之意,奈何行欺君之举,臣愧对陛下信重,又有何顏面自辩!” “臣只恨不能再隨侍於陛下身侧,为陛下尽忠矣!” 赵高以不辩为辩,说话间已是眼眶通红、泪如雨下,哽咽的难以言语! 嬴政静静的看著赵高,许久之后终於开口:“令!” “罚郎中令高俸一载、貲黄金一斤,以赎其罪!” 第12章 本官凭什么要摇尾乞怜! 当赵高走出章台宫时,赵高的里衣、朝服已经完全湿透,裘衣之下儘是粘黏滑腻的汗水。 赵高无心分辨那汗水究竟是被热出来的还是被嚇出来的。 赵高只是回首仰望著高耸巍峨的章台宫,轻声喃喃:“允文允武如何?忠诚乖顺又如何?” “於陛下眼中,皆为禽兽!” “隱宫宦者如何?当朝上卿又如何?” “於豪强面前,仍是螻蚁!” 赵高生於秦国隱宫,少时为咸阳宫杂役,却不甘於做一辈子杂役,便抓住为数不多的閒暇时间去学文识字打熬武艺,又在嬴政亲政之前便將性命压在了嬴政一方,终得嬴政看重,从一介杂役一步一步走到了郎中令之位! 赵高的生平堪称励志之典范,是纵观整个时代都罕有的贱宦逆袭之旅,又可证嬴政抡才之胸怀,乃是世人传诵的一段佳话。 但赵高却不觉得这是一段佳话,赵高自己最清楚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又遭受了多少白眼和屈辱! 今日嬴政又一次赦免了赵高的死罪。 但在赵高看来,这並非是嬴政的恩德,而是赵高以性命下注追隨少年嬴政的回报,是赵高费尽心思阿諛諂媚数十年的成果! 这更是因为赵高武可拉强弓架战车、文能修律法编教材,在当今大秦是难得的人才,背后又没有家族势力为凭,即便有心作乱也无力作乱,於嬴政而言实在是一条难得的好狗,嬴政轻易不捨得杀死赵高。 是的,在赵高看来,赵高即便已经位至上卿依旧只是嬴政的一条狗! 蒙恬即便是有可能协同扶苏一起杀死了传詔侍郎,嬴政依旧对其笑脸相迎、赐其钱財美酒。 他赵高拼尽全力赌上性命奋斗了一辈子,凭什么到头来却还是要摇尾乞怜!!! 深深的看了章台宫许久,直至汗水被寒风吹的冰凉,赵高才决绝的转身钻进马车。 一路疾驰入咸阳宫,赵高未曾通稟便直入麟趾殿书房,而后便看到一名身高七尺九寸(1.82米)、面若银盘、鬢如刀裁、眉如墨画的少年郎正坐在案几后认认真真的提笔落墨。 赵高不自觉的露出笑容,用力踩踏地面传出重重的脚步声。 少年循声回首,在看到赵高的第一时间便露出雀跃的笑容,赶忙起身拱手:“拜见夫子!” 这名与少年时期的嬴政长相颇为相似的少年郎,正是赵高的弟子、十八公子胡亥! 赵高也拱手还礼道:“见过公子。” “公子的课业可已完成?” 胡亥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化作苦色:“夫子布置的课业越来越多了,弟子天刚亮时便开始用功,可直至现在都还未能完成。” “好难啊!” “真的好难啊!” 作业做不完! 根本做不完!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作业这么恶毒的存在啊啊啊! 赵高认真的说:“长公子年十四便已能明律法,又有余力可学儒,便是其他公子如公子这般年岁时亦已基本能明律法。” “为师予公子的课业固然比之往昔更难些许,但这不过只是诸公子之惯例而已。” “还望公子莫要畏难,而是当如陛下一般,迎难而上!” 能得当朝上卿为师的公子不过一掌之数,就连长公子扶苏的夫子都只是无权无势的博士淳于越而已,胡亥却能得实权上卿郎中令赵高为师,便可见嬴政对幼子胡亥的偏爱。 但,嬴政的儿子太多了,他的可选项也太多了! 天下间罕有喜欢一事无成、蠢笨无知、无法无天、肥头大耳之子的父亲,嬴政亦然。 所以赵高必须抓紧对胡亥的教学,让胡亥成长为一个至少是看起来乖巧懂事、聪明可爱、勤学刻苦,颇有几分其父遗风却又尊敬孺慕其父,又对其父没有半点威胁的好孩子。 否则嬴政转瞬间就会將他的宠爱投向公子荣禄等其他少年公子。 如此一来,赵高的梦想將彻底破灭,甚至无法守住胡亥夫子这个身份! 在赵高嫻熟的打压技巧下,胡亥又羞又愧,赶忙伸出两根手指捏在一起,认真的说:“还差一点点!” “夫子布置的课业就只剩一点点了。” “约莫再有两个时辰,弟子必可完成!” 赵高敛去肃色,坐在胡亥身侧,声音温和又耐心的说:“为师乃是依照公子所学布置的课业,公子理应能於日落之前尽数完成。” “而今太阳將落,公子却还有两个时辰才能完成课业,公子可是有所阻滯乎?” 胡亥赶紧把竹简放在赵高面前道:“夫子您看,此律曰:子盗父母,父母擅杀、刑、髡子及奴妾,不为公室告。” “子女盗窃父母財物,父母杀伤、私刑、髡剃子女和奴妾的毛髮,不属於公室告,官府不受、不判。” “然,这条律法却有定:妻悍,夫殴治之,决其耳,若折肢指、肤体,问夫何论?当耐。” “妻子凶悍,丈夫通过殴打伤害的方法来管教其妻,造成其妻耳朵、四肢或身体皮肤受伤,其夫便该被判处耐刑,这显然是官府受、判的公室告。” 胡亥烦躁的挠了挠头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赵高发问:“二者同是家中事,同是一个家人先犯了错,而后其他家人伤害了这个家人,为何二者一为非公室告,一为公室告?” “难道只是因凶悍轻於盗窃乎?” “然,凶悍的范围是什么?盗窃、虐子、辱夫不为凶悍乎?” “弟子著实无法理解,如此相似的两种罪行为何处罚方式却是天差地別!”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盈盈的问:“公子可曾以此惑问陛下乎?” 会有父亲厌恶儿子在自己工作繁忙的时候来打扰自己。 但哪有父亲会厌恶閒暇时在儿子面前展示才华和力量? 作为最常陪侍嬴政的人,赵高很清楚嬴政什么时候繁忙什么时候閒暇,只要胡亥依赵高安排,在合適的时间拿著合適的问题去问嬴政,父子关係这不就越来越融洽了嘛! 胡亥摇了摇头:“母妃言说,母妃势弱无援,又久不得父皇恩宠,在宫中的处境本就已经颇为艰难。” “因弟子近年时常主动去寻父皇,以至於宫中诸夫人皆孤立甚至是暗害母妃。” “母妃教弟子日后少去寻父皇,以免母妃的处境愈发艰难。” 赵高心头暗骂:无知愚妇,死不足惜! 赵高面上却是笑的更温和了几分:“公子纯孝,当得为君子也!” “然,公子却不知,於深宫之中,子乃母之凭也。” “今公子备受陛下恩宠,胡夫人处境虽艰却无大忧。” “但若是公子与陛下疏离,胡夫人却恐会有性命之忧也!” 顿了顿,赵高压低声音道:“公子当知,长公子扶苏並不为陛下所喜,长公子扶苏之母已逝十余载!” 胡亥顿时就紧张了起来:“夫子,弟子如何才能救母妃?” 赵高温声道:“公子勿忧,为师既为公子之师,自当护公子周全。” “只是还请公子知,回护胡夫人之心是好,却还当讲究策略,方才能真正做到回护胡夫人性命!” 胡亥赶忙起身拱手:“拜谢夫子教诲!” 赵高抚须而笑:“孺子可教也!” 赵高心头却生出些许冷意。 他的学生很听话,这很好。 但,他的学生只需要听他一个人的话就够了! 第13章 不能为皇帝,生死难自由! 右手下压示意胡亥坐下,赵高拉回话题道:“至於公子方才所惑,则是因公子不知何为孝!” 胡亥举起右手,认真的说:“弟子知道!” 赵高却再度摇头道:“公子不知。” “公子若知,便不会有今日之惑。” 迎著胡亥不解又有些不服气的目光,赵高耐心解释:“为师为公子开蒙之际便教授过公子何为孝,但那只是教世人之孝。” “我大秦以严刑峻法治国,在陛下之前从未有君王推行孝道,以至於秦人子女婚配后便分户而居,从此父子母女之间甚少联繫,子若得高爵,父当向子行礼,父向子借耒而不还,按律为盗。” “陛下对周礼和孔孟之道多加鄙薄,但陛下却反而大力推行周天子所推崇的孝道,更以严刑峻法令秦人皆孝。” “公子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胡亥怔住了:“啊???” “昔我大秦父子之间乃是如此关係吗!” 胡亥从来没有考虑过赵高提出的问题,因为胡亥自幼就享受著嬴政的宠爱,他压根就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著其他模式的父子关係! 赵高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其原因,便在於孝道乃是王道之佐也!” “孝父母乃是小孝,忠君王乃是大孝!” “若是天下的子女都认为其有小罪后被其父母杀伤是正常的,朝廷便可刪去此律中的『子盗父母』,改为父母擅杀、刑、髡子及奴妾,不为公室告。” “若是天下的子女都认为其被父母隨意杀伤是正常的,那么作为大孝之主的陛下隨意杀伤臣民自然也就是正常的了。” 孔子认可的君臣之道是君待臣有礼,臣事上以忠。 孟子心中的君臣之道是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孔子与孟子推崇的君臣之道是当今天下有才者普遍接受的君臣之道,也是所有战国雄主都在践行的君臣之道。 正因为嬴政虚怀若谷、礼贤下士、选贤任能,方才能得天下英才来投,建不世之功。 但赵高却在嬴政政令的间隙中插入了他自己的理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教子亡,子不可不亡! 胡亥不禁抬起头,看向赵高的目光满是震惊:“父皇欲要让天下人皆以为父母擅杀子女乃是常事?” 赵高没有理会胡亥震惊的呼声,继续说道:“父杀子,如陛下杀臣民,乃是尊令卑死,自当皆由尊者决之,无须律法约束。” “夫殴妻,却如县令殴县尉,双方皆为一家之主、不分尊卑,便当由更尊的律法决之。” “公子当以尊卑之道、治臣民之道去思虑此二律。” “如此,公子之惑轻鬆可解。” 胡亥没有欣喜於解开了一个难题,只是再问:“父皇欲要让天下人皆以为父母擅杀子女乃是常事?” 胡亥也是当儿子的啊! 他的父皇怎么能对子女如此残忍! 赵高反问:“陛下欲杀臣民,甚至是欲杀公子,不可为乎?” 胡亥一时怔然。 赵高轻声道:“公子如今受宠,自然无须担忧公子的性命,甚至可以凭陛下恩宠庇护胡夫人。” “但若是有朝一日,陛下对公子生厌,甚至是欲杀公子,公子又待何如?” 胡亥篤定的说:“绝无此种可能!” “父皇必会永远宠爱孤!” 从记事起便享有的恩宠,让胡亥觉得这份恩宠如呼吸一般理所当然。 胡亥打心眼儿里觉得嬴政会永远宠爱他。 赵高轻声一嘆,看向胡亥的目光满是怜悯和慈爱:“普天之下唯有皇帝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除皇帝之外,无论是身居高位还是血脉尊崇亦或是得陛下恩宠者,其生死皆不过只在皇帝喜怒之间而已。” “当今陛下厚爱公子,但二世皇帝可会如当今陛下一般厚爱公子乎?” “不能为皇帝,生死难自由!” 胡亥眼底浮现出一丝惶恐。 父皇已经年迈,终有一日会像其他人一样死去。 待到父皇驾崩,继位为皇的兄长们还会像父皇一样恩宠自己吗? 生平第一次的,胡亥感受到了生死不能被自己掌控的恐惧! 但胡亥还是强撑著镇定的说:“大兄为人方正!” “就算是有朝一日大兄登基,也必不会害孤!” 嬴政很忙。 对於秦国的公子公主们而言,嬴政这个父亲是长期缺位的,反倒是公子扶苏身体力行的詮释著何为长兄如父。 温和却方正的兄长能得到一些孩子的喜欢,也会被一些孩子討厌。 但所有公子公主在遇到困难、受到欺负时的第一反应,却都是去找扶苏帮忙。 胡亥不喜欢扶苏,但却如所有公子公主一般信任著扶苏! 赵高没有急於摧毁扶苏在胡亥心中的形象,反倒是轻声一嘆:“倘若果真是长公子登基,为师也不会太过忧虑。” “然,陛下以为长公子心存怨懟、蓄意谋反,欲召长公子还朝问罪!” “公子的想法,不可能实现了。” 胡亥拍案而起,惊声低呼:“什么!!!” “大兄蓄意谋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弟子是了解大兄的,依大兄心性,便是父皇欲要大兄性命也只需一纸詔令,大兄自会自刎而亡!” “大兄怎么可能蓄意谋反!” 汝与孤说孤那古板迂腐又严肃的大兄要造反? 造谣也不能造的这么离谱吧! 赵高轻轻摇头:“人,都是会变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陛下有心置长公子於死地!” “也正因如此,为师今日才心有所感、情难自禁啊!” 胡亥愕然无言。 如果扶苏真的变了,那若是扶苏登基,扶苏还能让胡亥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是嬴政要置扶苏於死地,那今日嬴政可杀扶苏,明日又何尝不可杀胡亥? 赵高看似给出了两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让胡亥感到无比的惶恐和不安! 没等胡亥消化掉这个惊人的消息,赵高便已再度开口:“陛下初詔长公子还朝的两名侍郎,被长公子拔剑亲斩。” “陛下欲要再令人詔令长公子还朝,为师便举荐公子为謁者,请长公子还朝。” 胡亥刚因为扶苏亲斩两名侍郎而再度震惊,就又听闻赵高举荐他为謁者,忍不住手指自己满脸懵逼的发问:“孤?” 赵高頷首道:“不错。” “此番公子北上,一可亲探长公子心性是否大变,以此决定日后公子该当如何施为。” “二可暗中搜集、捏造长公子谋反的证据,倘若陛下果真有意降罪,公子便可將证据上呈陛下,当是为一功。” “但还请公子切记,於陛下面前必当兄友弟恭,莫要问及此事,更莫要主动上交罪证,以免陛下不喜!” 胡亥脑瓜子嗡嗡的,一时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点头道:“孤知道了。” 赵高满意頷首,起身道:“今日陛下心烦,不便叨扰。” “公子且先好生休息一日,明日再往陛下处问安。” 话落,赵高拍了拍手,八名身材高挑、气质各异却尽皆国色天香的少女趋步入內,盈盈一礼。 胡亥顿时就精神了起来。 考虑那么多作甚? 反正夫子是不会害他的! 当务之急,乃是好生犒劳犒劳辛苦学习了一天的自己! 第14章 谁人不愿一睹公子扶苏风采? 始皇帝十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北方的胡贼驻马於阴山之南,眼巴巴的遥望阴山內欢腾奔走的鸟兽,有心想要狩猎,却又畏惧不前。 北方的寒风却是一如既往的翻越阴山吹向华夏大地,將原本还算暖和的气温迅速压迫至零度上下。 但刚抢收了庄稼的秦人们却不能猫在房舍营帐中躲避寒风,甚至来不及休息几日。 大量黔首受征徭役或卒役,顶著寒风不远千里的抵达九原郡,戍卫边疆、修筑长城和直道。 “好冷啊!” 徭役立夫把本该夏天穿的短褐穿在內里,外面又罩了一件絮袍,却还是被冻的直打哆嗦,心心念念所想都是那还算温暖的营帐。 担任监工的上造豕夫声音洪亮的说:“冷就加把劲!” “身体动起来就不冷了,停下来才会冷!” 立夫完全不相信豕夫这话,但豕夫手里的皮鞭却催促著立夫將扁担扛在肩上,准备將这两筐散土运去修路。 “杀!!!” 本就哆哆嗦嗦的立夫被这突然炸响的喊杀声嚇的又是一大哆嗦,挑在肩上的扁担和竹筐坠地,立夫自己也摔了个四仰八叉。 但立夫却没有理会屁股的痛楚,而是赶忙把扁担握在手里,惊声高呼:“敌袭!敌……啪~呜~” 豕夫直接扇了立夫一耳光,紧接著又用手掌捂住了立夫的嘴,愤怒的低吼:“汝欲要炸营乎!” 徭役卒役们本就疲惫劳累,不少人甚至因寒冬生病而精神恍惚,此地还地处边境確实可能遭遇胡贼。 一旦有人信了立夫的话,真以为有敌军来袭进而开始乱跑、嚎叫、哭泣甚至是攻击旁人,这片工地顷刻间便会乱作一团! 彼时,这片工地上的所有人无论身份都將徘徊在鬼门关的门口,生死只在天命,半点都不由人! 立夫满眼惊恐的连连摇头,豕夫这才缓缓鬆开手。 立夫赶忙低声解释:“额绝非是欲要炸营,但额方才分明听到了喊杀声!” 说话间,又是一道怒吼传入立夫耳中。 “杀!!!”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立夫好像找到了证据一样连声道:“您听您听!” “確实是有喊杀声!” 豕夫瞪了立夫一眼:“难道旁人皆是聋子,非要等汝提醒方才能听见那喊杀声乎?” “《秦律》有定,戍边將士旬日一训。” “蒙將军將大军分为十旅,九旅劳作一旅操练,以保工期、练精兵。” “这附近有喊杀声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徭役只需要闷头干活,卒役要做的事就多了。 戍边才是卒役的本职工作,旬日一训是律法对他们的要求,至於余下时间? 閒著也是閒著,总不能让他们吃乾饭吧,自然要拉去干活儿了! 立夫恍然,却还是有些紧张的说:“额也服过卒役,额也操练过,额操练之际从未听闻过如此欢欣振奋的喊杀声啊!” 豕夫声音里多了几分酸味:“那自是因他们能隨长公子操练。” “隨同长公子操练,焉能不欢欣?” “於长公子面前展勇武,焉能不振奋?” “若是额也在那八百人之中,额喊的比他们更欢欣振奋!” 那可是追隨公子扶苏一起操练啊! 就算是不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只是亲眼见见那位闻名天下的君子也是一大幸事,若是能被公子扶苏夸讚几句,甚至是能被公子扶苏看重、收为门客,那他们的人生可就要隨之改写了! 豕夫的语气那叫一个酸啊! 立夫不由得瞪大双眼:“他们能隨长公子操练?” “旁人皆言长公子乃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君子,长公子亦知兵乎?” 豕夫理所当然的说:“长公子今已年近三旬,却从未踏足沙场,近几年来了军中也只是做监军,当然是不知兵的。” “正因为长公子不知兵,长公子练兵的机会肯定少之又少,隨长公子操练的机会才愈显珍贵啊!” 如果公子扶苏像蒙恬、王翦、王賁等人一样知兵善战,那公子扶苏这辈子不知道要练多少兵,即便公子扶苏的记性再好也记不住每一名將士。 但公子扶苏他不知兵,此次演武必將大败亏输,日后恐怕再也不会插手军事。 如此一来,这八百將士恐怕就是公子扶苏这辈子仅有的袍泽。 物以稀为贵啊! 立夫闻言恍然,也心生羡慕:“豕上造所言甚是!” “可惜卑下此次只是徭役而非卒役,定是没机会於长公子帐下听用了。” “听那些袍泽的喊杀声,长公子军营应该距离此地不远。” “卑下不求入长公子帐下,若能遥遥望见长公子一眼也是人生幸事也!” 豕夫顿时心动,略一思虑,豕夫环顾身边徭役,正声道:“二三子都加把劲,好好干!” “若是能於日落前完成今日任务,额便率尔等往长公子军营外,没准就能遥遥望见长公子,他日还乡时也能和父老们吹嘘一番!” 所有徭役都兴奋了起来,欢声同呼:“唯!” 自內而外的激励比由外而內的鞭子更能催人奋进。 距离天黑还有一个半时辰,豕夫部就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看著面前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豕夫笑骂一声:“汝等平日里究竟偷了多少奸、耍了多少滑?以至於今日竟是能提早一个多时辰完工!” “一群无赖子!” 徭役们都嘿嘿的笑著,不说话。 豕夫也不恼,只是大手一挥:“皆跟上额,若有走失者,以逃役论罪!” 五十名徭役乖乖跟在豕夫身后走出营地,很快就来到了公子扶苏驻扎的军营不远处。 看著军营外密密麻麻的人群,立夫颇为诧异:“竟有如此多人!” 军营內算上公子扶苏也不过只有八百零一人而已,军营外却至少有两千人。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见了,还以为公子扶苏是被包围了呢! 豕夫一边寻找空位往前挤,一边热切的说:“这可是公子扶苏啊!” “谁人不愿一睹公子扶苏风采?!” 终於找到一个理想的空位,豕夫踮起脚尖遥望那名在军营內来回走动的身影,喃喃道:“此人便是公子扶苏吧?” “果真如袍泽们所言一般。” “刚直方正、容貌甚伟、俊朗无双,真真是天日之表也!” 第15章 世民公子:孤不通军略,只能教诸位识文懂律! 豕夫等人想得明白的道理,旁人也想得明白。 申屠嘉扣动扳机后立刻双脚腾空,人还在半空时脚掌已经踩入弩臂拇內,不顾屁股在地上砸的生疼,申屠嘉以腰鉤鉤住弩弦,双手拉腰鉤索、双脚向前一蹬便拉开弩弦、掛上机括,又从面前捡起一枚弩矢装入弩机,申屠嘉迅速起身,略略瞄准面前草靶再次扣下了扳机。 “嘣~” 弩弦震颤、箭矢飆射,申屠嘉自觉自己这一套动作非常完美,便赶忙回首去看扶苏是否在关注自己。 “呵~” 不远处的骆甲见状面露不屑,双手撑著马背飞身上马,紧接著便一夹马腹奋力前冲,待衝到扶苏身边不远处后一勒韁绳迫得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骆甲则是顺著马背坡度滑落至地。 双脚才刚站在地上,一柄长弓便已滑至骆甲手中,拉弓射箭一气呵成,一枚箭矢便已然钉在了箭靶之上! 骆甲成功引来了扶苏的侧目,迎著骆甲期待的目光,扶苏笑而頷首:“此箭,甚准!” 骆甲嘴角不可控的上扬,赶忙拱手:“拜谢世民公子赞!” 扶苏温声发问:“为何不骑在马上直接拉弓射箭,而是要先落马射箭?” 骆甲理所当然的说:“卑下手持乃是长弓,於马背之上难以拉开,唯有先下马方才能施展。” 扶苏略略頷首,再问道:“那为何不持短弓?” 骆甲耐心解释:“短弓绵软无力,多用於骑士游斗,就如我军追击匈奴胡贼时,我等骑士所配便多为短弓。” “若是对战步卒,自当下马挽长弓,方才能远远射杀敌军,而后趁弩雨袭来之前迅速上马奔还。” 骑兵对战步卒的第一步,是先下马? 骑兵若是下了马,那还叫骑兵吗! 扶苏心头生出强烈的割裂感,面上却是笑道:“骆骑士武艺军略尽皆不俗!” “还当勤勉作训,为孤破敌啊!” 得了扶苏夸讚,又知扶苏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骆甲顿时更激动了几分,拱手再礼:“唯!” 见骆甲得此礼遇,军中將士都更振奋了几分,毫不吝嗇的挥洒著自己的体力和技艺。 扶苏也毫不吝嗇的倾泻著笑容和夸讚,时不时还会没有架子的询问一些在將士们看来非常基础的问题。 將士们由此愈发確定了扶苏不知兵事。 而在扶苏看来,他也確实不知这个时代的兵事。 隋唐年间已经成为战场一霸的骑兵,现在却只是承担骚扰、牵制、截粮、快速转进等任务的辅助型兵种,很少用於正面战场。 反倒是隋唐年间已经彻底退出战场舞台的战车却是现在战场的真正霸主,甚至能左右一场战爭的胜败。 隋唐年间已经基本普及的马鞍在现在只有雏形,投石车更是连影子都不见。 反倒是隋唐年间已经几乎绝跡的拽索式拋石机却是现在战场的主流选择。 扶苏就如同几个赛季都没有登陆帐號的老牌冠军一样,等他再打开游戏时,迎接他的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全新版本,兵种、兵器、甲冑、军械等大小参数都有改动,逼得扶苏不得不从头开始熟悉这一切。 所以扶苏自觉的没有对將士们的作训表达任何意见,只想在其他方面教导將士。 抬头看了眼天色,扶苏吩咐道:“鸣金。” 铜鉦被敲响,营中將士们都依依不捨的收起兵刃,迅速於营中列队。 扶苏走上木质高台,俯视面前將士,朗声道:“二三子操练之辛勤,孤皆看在眼中。” “二三子若始终如此辛勤操练,来日演武我军必胜!” 八百將士心里並不认同扶苏这番话,却齐齐拱手高呼:“愿为世民公子效死!” 扶苏好像没有听出將士们的敷衍一般开怀大笑,继续说道:“孤只恨孤不通军略,难以指点二三子,以至於二三子不得不自行操练。” “近日孤时常深思,孤何以助袍泽?” “冥思苦想许久,孤却发觉孤只能教导二三子识文断字。” “若是二三子不弃,孤愿於二三子每日操练、劳作过后於营中教导二三子诵律认字,不知二三子意下何如?” 在这个教育匱乏、律法森严的时代,没有任何人能拒绝读书识字、通律懂法的诱惑。 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没有几个普通人能拒绝成为皇位顺位第一继承人弟子的诱惑。 所有將士都激动高呼:“额愿意!” “世民公子愿教额等,额等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惧怕辛劳!” “拜见夫子!” 扶苏循著身体的记忆,姿態標准的拱手还礼,温声道:“二三子教孤军略战术,孤教二三子学文识字,此实乃取长补短、臂助同学。” “以孤之才,实当不得夫子也!” 秦律有定,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非吏不可为夫子。 监军属於吏,领取吏的俸禄,却也不属於吏,不受朝廷管控只对皇帝负责。 所以扶苏於军中教学本就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若是定下了师徒名分,旁人隨时可以以此为由攻訐扶苏! 军营中响起一片嘈杂的笑声,但这片笑声中却没有多少开怀,反倒是颇有些失落遗憾之色。 扶苏看了眼还站在军营外看热闹的將士徭役,主动走向军营柵栏附近,背对著围观的將士徭役们席地而坐,右手於身前一引道:“二三子,坐!” “而今吾等皆身在军中,最常接触的便是《军爵律》。” “孤今日便从《军爵律》讲起,也免得二三子无意间触犯律法。” “前三排的袍泽当復诵孤之言语,以免坐於后之袍泽难以听清。” 八百將士赶紧围绕在扶苏身周坐下,眨巴著眼睛满眼期待。 军营外的將士徭役却是面面相覷。 立夫看著扶苏那近在咫尺的背影,压低声音发问:“豕上造,额们可否能偷听公子授课?” 三排袍泽復诵之声必定洪亮,立夫等人轻鬆就能偷听到扶苏授课。 但,此举同样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 豕夫一咬牙一跺脚,决绝的说:“听!” “若是果真能识字懂律,回乡后往权贵府中做个家吏讼师(私人律师)也比种地强!” 一些胆怯的將士徭役悄然离去,却也有不少如豕夫一般大胆的人簇拥在军营之外,隔著柵栏偷听扶苏授课。 如痴如醉! 直至蒙鸞狂奔入营,於扶苏身侧肃声低语:“朝中来人!” 第16章 胸怀宽广如此,不愧为始皇帝 扶苏微讶,同样低声发问:“来了多少兵马?” “现下已至何地?” 蒙鸞肃声道:“共有一百零三人,现下已至南方二十里。” 扶苏愈讶。 扶苏没想到朝中来人会如此之快。 扶苏更没想到朝中竟然只来了百余人。 在扶苏看来,嬴政定是要调兵遣將、转运粮草,甚至是调回任囂部,发数十万大军兵临九原城! 因为李渊若是面对如此情况,李渊就会这么做! 李渊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打压他的良机,李渊更不会仅派百余人来给他送上一道开胃小菜。 扶苏已经在估算著嬴政调兵遣將的时间,抓紧时间积蓄力量、拉拢將士准备殊死一战了。 结果嬴政这番操作反倒是让扶苏颇感陌生,更觉茫然。 右手轻轻捻著鬍鬚,扶苏心头思量,口中例行询问:“可曾探明负责传詔之人是什么身份?” 蒙鸞抬眸看向扶苏道:“公子胡亥!” 扶苏瞳孔猛的一凝,肃声质问:“公子胡亥?!” 將扶苏的反应牢牢记在心里,蒙鸞点头道:“斥候已经验过验传凭,为首謁者確是公子胡亥无误。” “更还有郎中骑將杨武、郎中骑將阎宠这两位郎中以及百名卫兵隨行拱卫。” 扶苏沉默数息后,声音复杂的慨然轻嘆:“父皇他……” “果真胸怀宽广!” “不愧为始皇帝!” 这一刻的扶苏突然有些羡慕原身了。 不是因为原身长公子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原身深得民心盛名,而是因为原身有著一位心胸宽广、自信傲然的父亲。 太史令奏曰: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仅凭这么一句离谱的讖言,李渊便对李世民动了杀心。 身侧有三十万大军、坐拥天下万民归心、身居长公子之位、拒不还朝更还亲斩两名传詔侍郎。嬴政的处理態度却是把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派来传詔! 在扶苏看来,这是因为李渊很清楚他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居功甚伟,一旦他果真有心夺大位,李渊难以反抗,所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刺激李渊敏感的神经,唯有逼死他,李渊才能安坐皇位。 但秦国的天下却是由嬴政奋六世之余烈打下来的,只要嬴政还活著,那么任何人都无力撼动嬴政的地位,即便扶苏做出了可谓谋反之举,嬴政也自信的认为扶苏不会、不能、也不敢反,所以才会心安理得的派胡亥前来传詔。 扶苏不禁去想,如果李渊如嬴政一般,他还会血染玄武门吗? 蒙鸞低声道:“陛下令公子胡亥为謁者前来传詔,可见兹事体大。” “依公子胡亥距我军大营的路程,公子胡亥应於明日上午抵达我军。” “卑职家主请长公子往中军大帐一敘,共商应对之策。” 扶苏却摇了摇头道:“还请转告蒙將军,无须商议应对之策。” “父皇若有问,蒙將军皆可直言,切莫有半点虚言回护,更莫行欺君之举。” “孤以为,父皇明察秋毫必不会罪將军,即便父皇果真怪罪蒙將军,孤亦会一力承担,不会牵连蒙將军分毫,请蒙將军宽心。” “蒙將军身为主將,於律於礼皆只需於营门外迎謁者。” “孤身为长兄,知季弟不远千里来投,却理应远迎。” 该和蒙恬商量的,都已经商量过了。 赶在詔书抵达之前再抓紧时间趁夜商议也商议不出个所以然,反倒是会让蒙恬以为扶苏肩无担当、话无真言、畏首畏尾、进退失据,进而降低对扶苏的评价。 与其再去与蒙恬商议,扶苏倒是更想趁著这个机会好好见一见、探一探自己这位『名垂青史』、爭议颇多的季弟! 没给蒙鸞再劝的机会,扶苏长身而起,对面前八百將士温声道:“公子胡亥已至九原郡,距离此地不过十数里。” “孤之季弟此生从未离开过咸阳城,初入边陲难免心中惶恐,孤身为长兄自当前驱接引。” “今日授课,到此为止。” “明日孤若有暇,再教二三子认字知法。” 申屠嘉、豕夫等人心头都升腾起浓浓不舍,却也尽皆起身拱手,齐声高呼:“拜谢夫子!” 扶苏笑而摇头:“孤已明言,吾等皆同学,孤非夫子也!” 而后扶苏状似隨意的问道:“二三子可愿隨孤同去迎接公子胡亥乎?” 申屠嘉等所有將士很是捧场的高呼:“愿追隨夫子!” 就连豕夫、立夫等人都恨不能跟著扶苏一起去撑撑场子,以报扶苏的传道受业之恩,只是碍於律法森严不便开口,只是眼巴巴的看著扶苏,希望能得到扶苏的命令。 扶苏终於转头看向豕夫等营外將士,认真叮嘱:“依律,诸位袍泽已应回营,且诸位袍泽明日还要劳作,亦当早早回营休息。” “明日,孤仍於此地恭候诸位。” 扶苏的话无疑是对豕夫等营外將士通了明路。 他们不再是偷听讲课的小偷,而是得扶苏邀请明天继续来听课的门外弟子! 豕夫等一眾將士齐齐振奋高呼:“拜谢世民公子!” 扶苏轻笑頷首,而后看向八百將士朗声喝令:“今夜无光,眾將士尽持明火,隨孤离营!” ----------------- “长公子果真是如此言说?” 听完蒙鸞回稟,蒙恬目露错愕。 蒙鸞点头道:“长公子確实是如此言说,卑下一字未改!” 顿了顿,蒙鸞低声道:“家主会不会是错怪了长公子?” “依卑下之见,长公子確无推脱遮掩之色,反倒是请家主亦莫要推脱回护,长公子会一力肩负陛下责罚。” “长公子纵是面对陛下怒斥亦未退让分毫,可见长公子为人之刚直。” “卑下以为,如此刚直之君子,理应不会首鼠两端才是。” 蒙恬心里也升腾起些许自我怀疑。 究竟是扶苏偽装的足够好,还是他错怪了扶苏? 事涉全族性命,由不得蒙恬不谨慎。 背负双手踱步深思一阵后,蒙恬沉声道:“传令!” “军中大小事务暂由裨將军渉间决断。” “点齐家兵,再点精锐亲兵一千,隨本將迎接公子胡亥!” 第17章 杨武:我是郎中,不看病的郎中! 九原城南十五里。 百余骑士结成一个简单的军营,十尊铁釜被吊在火堆上,卫兵们不停的用头盔从釜中舀出灰褐色的血沫,这才能让人依稀看到釜內翻滚的骨肉。 浓郁到刺鼻的臭气前赴后继的钻进胡亥的鼻腔,胡亥一忍再忍,终於忍无可忍,强压怒气的质问:“汝等安敢欺孤!” 郎中骑將杨武呆住了,不解的抬头询问:“卑职並同僚尽皆兢兢业业,公子何以以为吾等欺公子?” 胡亥脑海中不断回忆著赵高的叮嘱,竭力压制怒气,转而发问:“孤的夕食何在?” 杨武以手示意那铁釜,略带著几分自得的说:“正是此肉!” 这可是杨武今天赶路时亲自射杀的野狼! 这匹野狼不止能让同僚和胡亥吃上一顿新鲜肉食,更还能在胡亥面前展现出杨武的勇武和箭术,若非杨武性子还算稳重,此刻杨武骄傲的都想叉个腰了! 谁承想,杨武的这番话彻底点燃了胡亥的怒火! 胡亥手指铁釜,怒声质问:“汝欲要令孤食此臭肉?!” “汝莫不是欲害孤乎!” 杨武大感错愕,连声解释:“卑职绝无此意!” “狼肉本就略显骚臭,此狼又是离群老狼,滋味自然更是骚臭。” “然,吾等从朝中所携之肉、菜皆已用尽,仅剩粟、酱、盐可供嚼用。” “卑职不过是想为公子献一份肉食而已!” 说话间,杨武心里有点委屈。 他们是来传詔的,不是来享受的,每一名骑士单只是携带兵刃甲冑、粟米酱菜、营帐炊具等必备物资就已占去了大半负重,哪还有余力去给胡亥背美味? 想吃珍饈美食?那你大可留在宫中,何必来磋磨我等! 胡亥並不相信的再问:“既然汝已知所携肉菜皆已用尽,为何不於沿途乡里得肉菜?” 见胡亥还在质问,杨武的话音多了几分冷硬:“此地原属胡贼,朝中所迁之民皆在边疆充边,路上何来的乡里可供借取肉菜?” “公子若知何处可得肉菜,大可告知卑下,卑下这就去为公子取之!” “公子若是对卑职有任何不满,皆可奏稟陛下。” “陛下若有责罚,卑职绝无半点推脱辩驳!” 杨武是郎中骑將,但杨武和看病的郎中毫无关係。 郎中骑將的『郎中』通『廊中』,其意乃是皇帝入室后於走廊中拱卫的直属警卫,负责皇帝的更直宿卫和车骑侍从,战力高强只是担任此职的基本要求,长辈的忠诚和职位才是打分標准,嬴政的信任更是重中之重。 身为將军杨端和之曾孙、五大夫杨樛之长子、嬴政的贴身警卫之一,杨武有底气拒绝胡亥的无端指责! 见杨武硬起来了,胡亥下意识的便软了下去:“孤不过是做笑谈尔,杨郎中何必言及父皇?” “此肉可已能食否?孤著实飢饿难耐也。” 见胡亥让步,杨武也挤出笑容,亲自从釜中捞出一大块狼肉放在盘中递给了胡亥,更还叮嘱道:“肉烫,略硬。” “公子可先以餐匕切成小块,佐酱菜食之。” 胡亥强忍不適的接过狼肉,取出餐匕切下了一小块肉,满心提防的將其送入口中。 胡亥原以为他能忍,但从小到大习惯了锦衣玉食的胡亥真遭不住这清水燉狼肉的滋味! “呕~呸呸呸!” 苦著脸啐掉嘴里的碎肉,胡亥决绝的说:“孤绝不食此肉!” 杨武刚挤出来的笑容又缓缓消散,沉声道:“既然公子不愿,卑职自然不能强求。” “公子自食酱菜粟米便是。” “这等粗糲臭肉,由吾等分食之。” 胡亥扫了一眼乾巴巴的粟米和黑褐色糊糊状的酱菜,脸上嫌弃愈浓:“此为人食乎?” “此豕食也!” “传孤令!” “拔营!” “吾等距离九原大营不是仅剩十五里了吗?即刻启程,今夜抵达九原大营!” 杨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拱手道:“天色已晚,我部人寡,此地又是新地,不便於夜间赶路。” “还请公子忍耐则个。” 就连嬴政出巡时都屡屡遭遇刺杀,更有中层官吏往地方赴任时被拦路截杀,可见大秦內部並不安全。 这里又是刚刚被大秦夺取没多久的边陲之地、荒无人烟,天知道会不会突然从黑夜里钻出来一群贼子! 杨武不惧死,但杨武何必带著胡亥去找死? 见杨武態度坚决,胡亥的態度就不那么坚定了。 另一名郎中骑將阎宠却是沉声怒斥:“公子才是传詔主官!” “既然公子有令,自当听公子吩咐。” “杨郎中莫不是欲要违抗上令乎?!” 杨武可不敢背上如此罪名,当即辩驳:“本官绝无此意!” “本官只是为安全虑!” 阎宠冷声道:“安全?” “军中斥候至少会外出二十里探查巡视。” “將军恬的大营就在十五里外,附近若有胡贼逆匪,必已被將军恬斩尽杀绝,此地焉能不安全?” “杨郎中莫不是以此言誆公子乎?!” 得阎宠撑腰,胡亥顿时又硬了起来:“阎郎中所言甚是。” “而今六国已灭、四海昇平,今孤行於大秦境內,何来的危险可言?” “杨郎中莫不是孩视孤乎?!” 嬴政只是喜爱胡亥却並未將胡亥视作继承人来培养,所以嬴政不会告诉胡亥大秦面对的难题与危险,赵高更不会告诉胡亥大秦的困局,只说大秦哪儿哪儿都好。 以至於胡亥一直沉浸在赵高为他构筑的假象之中,以为大秦蒸蒸日上、国泰民安,胡亥甚至无法理解杨武的担忧从何而来,胡亥只是觉得阎宠说的对,杨武就是在欺负他! 杨武可不敢背上孩视公子的罪名,不得不拱手道:“卑职不敢!” 俯视垂首的杨武,胡亥不由得心生雀跃和满足。 但紧接著胡亥心里就升腾起一丝忧虑,草草下令:“那便听孤號令。” “即刻拔营,急行前往將军恬大营!” 话落,胡亥没有理会阎宠諂媚的笑容,逕自登车落下了车帘。 独坐幽闭的车厢內,胡亥患得患失的轻声喃喃:“夫子说过,父皇爱孤,孤方才能得如此权力。” “但若是父皇驾崩、大兄登基,大兄可还会如父皇一般爱孤?孤还能得如此权力乎?” “若是父皇又诞新子,不再爱孤,孤还能得如此权力乎?” “彼时,是不是就连杨武这般小人物都能隨意欺辱孤?!” 赵高的劝导一遍又一遍的浮现於胡亥心头。 不能为皇帝,生死难自由! 第18章 胡亥,乃兄来也! 饿著肚子的胡亥不愿多等,邀功卖好的阎宠连连催促。 將士们不得不拆除刚扎好的军营,捞出热气腾腾的狼肉、取出夹生的粟米掛在马背上准备在路上用餐。 百余將士再次上马,簇拥著胡亥趁夜北上,但气氛与出发时已是天壤之別,所有人都沉默无言,就连本该负责前驱侦察的卫兵们都不再外出。 毕竟胡亥都说了,大秦境內四海昇平,他们若是再外扩侦察,那非但会受累遭罪,更还显得不信任胡亥的判断,实在是出力不討好。 直至一点火光跃入杨武的瞳孔之中,杨武方才断声喝令:“东北方向三里外有人跡!” “全军戒备!” 胡亥这才撩开车帘,连声发问:“此地距离將军恬大营还有多远?” 杨武沉声道:“约九里。” 胡亥放下心来,理所当然的说:“那想来是將军恬派使者来接孤了。” “既然將军恬有心来接孤,定然早已准备好了酒肉盛宴!” “传令下去,再快些,孤已腹飢难耐也!” 杨武:??? 杨武再度转头看向北方,便看到八百枚火光正由北向南疾驰而来! 杨武不想和胡亥出现矛盾,但不愿枉死的求生欲却还是驱使杨武沉声道:“军中惯例,每伍执火。” “远观前军火光,来者至少拥兵数千!” 杨武看向阎宠发问:“阎侍郎可曾听闻將军恬会派遣数千兵马出营十里迎接传詔謁者乎?” 阎宠虽然有心阿諛胡亥,但求生欲同样促使阎宠实话实说:“据本官所知,我大秦將军皆是率裨將、家兵於营门外摆设仪仗、迎传詔謁者。” “除非謁者入营途中可能遇敌,否则从未有將军会遣数千兵马来迎謁者!” 数千兵马迎面衝来,知道的明白这是礼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造反呢! 胡亥颇有些讶异的问:“难道去岁长兄前来之际,將军恬不曾如此施为乎?” 阎宠摇头道:“不曾!” 胡亥怦然心动:“难道说……” 难道將军恬有心投於孤门下,所以才会给予孤如此礼遇?! 杨武肃声道:“公子所思有理。” “来者,恐怕不善!” 胡亥怔然。 什么叫来者不善? 北方十里就是蒙恬大军,孤难道还能在这里遇到危险不成?! 阎宠突然高呼:“看正北方!” 胡亥和杨武齐齐看向北方,便见北方竟也冒出了数百点火光! 胡亥没有经验、知识面窄,又住在赵高打造的信息茧房里,但胡亥不蠢。 胡亥很清楚,就算是蒙恬真的派遣大军来迎接他,蒙恬也不可能派遣两支大军来迎接他! 胡亥瞬间就意识到杨武所言不虚,他確实已置身於危险之中! 胡亥的声音多了些颤抖,连声发问:“可是將军恬发兵来援乎?” 杨武挺枪在手,声音格外严肃:“卑职不知!” “还请公子上马,做万全准备!” 胡亥连声道:“善善善!” 赶紧跳下马车、爬上马背,胡亥便见北方有十数点向著东北方向的火光驰去,余下火光则是直直的奔赴胡亥。 胡亥见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任务,不由得颤声发问:“大兄並將军恬莫非是欲要谋反作乱乎?!” 杨武断声道:“绝无此种可能!” “將军恬之父祖皆仕於秦,得陛下恩重,必不会反!” 阎宠却是肃声道:“並非没有此等可能。” “莫要忘记,侍郎赵受、孙希便亡於將军恬剑下!” “二位侍郎乃是代表陛下前来传詔,將军恬非但不受詔,更还剑斩侍郎,此不为谋反乎?!” 杨武怒声驳斥:“那是因侍郎赵受、孙希二人妄议君上!” “陛下已定將军恬无罪!” 阎宠沉声反击:“本官与侍郎孙希熟识,本官虽不知彼时九原大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知孙希尤善阿諛美言、与人交好,本官以为此人妄议君上的可能微乎其微!” “陛下赦免將军恬乃是因陛下心胸宽广,但这並不代表將军恬无意谋反!” 杨武都被气笑了:“阎郎中莫不是以为陛下昏庸乎?” “本官却以为陛下慧眼如炬!” “本官愿领卫兵三十前驱查探,若是来者为敌,本官当击鼓传讯,阎郎中闻鼓自可护公子全身而退!” 胡亥本就包藏祸心、心中忐忑,遇到变故难免会往坏处去想。 愈演愈烈的爭辩声、逐渐逼近的火光更是带给了胡亥越来越强的心理压力。 一点火光突然离群而出,疾驰至胡亥东北方向二百丈外,旋即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便隔空而来。 “季弟!乃兄来也!” 胡亥、杨武、阎宠等人都听得出,这就是公子扶苏的声音。 杨武顿时就放鬆了,看向胡亥拱手而笑:“是卑职多虑了。” “公子扶苏与公子胡亥之间的兄友弟恭,著实让卑职钦佩。” “今日之事必会传遍天下,得天下人交口称讚!” 但这道呼声却压垮了胡亥本就不算坚强的心理防线,以至於胡亥声音颤抖的惊声喝令:“走!速走!” “护卫孤回返咸阳!!!” 夫子诚不欺孤! 父皇的判断没错! 大兄叛了! 大兄伙同將军恬背叛了大秦,他们要造反了! 大兄定然已经知道了孤此来是为罗织罪名、暗害大兄而来,所以大兄才会发兵数千来围歼孤! 要孤做那自投罗网的祭旗之人啊! 杨武人都傻了:“公子!来者乃是公子扶……” 杨武的话还没说完,胡亥就已经跑出了十余丈远! 杨武懵逼的看了眼策马奔来的扶苏,又转头看了眼胡亥,赶紧策马急追,同时连声道:“若是公子不信来人身份,卑职可……” 胡亥粗暴的打断了杨武的话,怒声喝令:“速速护卫孤回返咸阳,莫要再言说废话,否则孤必视汝为逆贼同党!” “汝当谨记,孤才是传詔主官!” 用得著你去確认? 孤难道听不出大兄的声音? 正因为孤知道来者是孤的大兄,孤才会望风而逃啊! 就在这时,胡亥身后又传来扶苏的高呼:“胡亥休走!” “乃兄来也!” 胡亥肝胆俱颤,惊声咆哮:“快走!!!” 第19章 此地並非玄武门,季弟何必奔逃? 扶苏:??? 遥遥望著胡亥的背影,扶苏眼中涌出一排问號:“这是为何?!” 扶苏本想趁此机会展示一番兄友弟恭、避免早生衝突。 更想藉机探一探胡亥的心性,进而判断原歷史上那捲赐公子扶苏自刎的詔书究竟是赵高专权的结果还是胡亥的本意亦或果真是嬴政的遗詔,同时判断胡亥系的主导者究竟是胡亥本人还是藏在胡亥身后的赵高。 如此一来,扶苏才能更有针对性的制定对待胡亥和胡亥系的策略。 但扶苏万万没想到,胡亥竟是会转头就跑! 这让扶苏怎么探胡亥的心性? 別说是胡亥的心性了,扶苏就连胡亥的样貌都没看清! 扶苏当即再夹马腹、催马衝锋,口中高呼:“孤乃是汝兄扶苏!” “此番乃是为接弟入军而来!” “胡亥!休走!” 朕虽亲率八百將士而来,但此地又不是玄武门。 你跑什么跑啊! 只可惜,胡亥逃跑的背影是那么坚定、那么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无论扶苏说什么都无法阻滯胡亥奔逃的速度,反倒是催得胡亥越跑越快了! 正追击之际,一支骑士斜插而来,抵近扶苏身侧。 为首的蒙恬匆匆拱手一礼后,肃声发问:“世民公子究竟与公子胡亥说了什么,以至於公子胡亥急行奔逃?!” 扶苏脸上满是无奈和不解:“孤与季弟之间相隔最近时仍有百余丈,孤能说些什么?” “孤只是呼孤已至,季弟便转身回奔。” “孤亦不知季弟为何如此!” “莫非是季弟厌孤乎?!” 但扶苏的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胡亥的所作所为让扶苏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人影——尹德妃之父尹阿鼠。 尹阿鼠原本与李世民毫无干係,但在尹阿鼠殴打杜如晦之后、令尹德妃往李渊处詆毁李世民之前,尹阿鼠在大街上见到与尉迟敬德、程咬金等悍將同行的李世民时同样会望风而逃! 若非心里有鬼,此行本就是为向扶苏传詔的胡亥怎会望扶苏而逃?! 蒙恬同样感觉今日之事棘手又怪异。 遥望胡亥毫不停歇的背影,蒙恬无力轻嘆:“本將以为,公子胡亥许是误以为吾等乃是胡贼,故而奔逃。” “本將不欲再追公子胡亥,亦请世民公子不再追公子胡亥。” “否则非但难以追上公子胡亥,反倒是会予其惊嚇,倘若公子胡亥慌乱之中落马受伤,此皆乃吾等之罪也。” “本將会派遣斥候遥遥追隨公子胡亥以保其安全,待到天明,本將再令斥候稟明身份、引公子胡亥入营。” 侍郎赵受、侍郎孙希把命丟在九原大营已经让蒙恬百口莫辩了。 今夜月光不明、视野不清,此地直道又尚未筑成,马蹄所踏皆是草原,万一胡亥的战马一时不慎把胡亥摔下马,以至於嬴政最宠爱的小儿子落了个残疾甚至是被摔死,那蒙恬觉得他这辈子真就到头了! 扶苏頷首道:“將军所虑甚是。” “今夜月黑云厚、马难识途,孤亦是令麾下將士人尽持火方才敢纵马疾驰。” “孤远观季弟似是未亲持火,其胯下战马恐难看清崎嶇。” “误会事小,季弟的安危事大啊!” 扶苏和蒙恬达成一致,合兵一处就地休息,直至第二天天明才沿著斥候留下的记號南下急追。 一路追出五十里后,扶苏和蒙恬依旧没能追上胡亥,反倒是见五名斥候策马而回。 蒙恬当即上前发问:“公子胡亥何在?” 斥候伍长拱手回稟:“稟將军,至卑下回返之际,公子胡亥已至南百里外,且还在继续南下。” 蒙恬和扶苏齐齐失声质问:“南百里外?” 即便不算胡亥昨天白天的旅程,单只从胡亥转身奔逃开始计算,胡亥部便已狂奔了二百一十余里! 斥候伍长確认道:“不错,从卑职开始回返至面见將军、监军已有一个时辰,想来现下公子胡亥已至更远方。” 蒙恬和扶苏心头震惊更甚。 依当今战马通常的耐力和速度来看,胡亥部从昨夜至今最多只休息了一个半时辰! 蒙恬和扶苏心头不由得浮现出同样的疑惑。 至於吗?! 蒙恬抬手挥退眾人,看著扶苏声音复杂的发问:“世民公子,可要继续追逐?” 扶苏摇头肃声道:“孤以为,没有必要了。” “朝中定是发生了孤与將军皆不曾料到之变故,方才致使季弟如此。” “不明个中缘由,追逐季弟只是捨本逐末。” 追的上吗? 自然追的上。 胡亥胯下战马定然比之军中战马更加优良,但胡亥本人的骑术和耐受力却都比不上军中斥候,只要派遣大量斥候沿途追截,定然能拦住胡亥。 但蒙恬和扶苏都很清楚,没必要了。 能不能追得上奔逃的胡亥並不重要,胡亥为什么会奔逃才是重中之重! 蒙恬无奈长嘆:“世民公子可真是害苦了本將啊!” “公子胡亥此来乃是为传詔而来,而今本將与世民公子不知詔令,公子胡亥却已奔还,世民公子意欲何为?” 扶苏拱手一礼,诚恳的说:“孤若有过,自当由孤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蒙將军分毫。” “孤观季弟此举,心头难安。” “既然新詔未至,孤便遵旧詔,即刻启程回返咸阳,面见父皇问个清楚!” 扶苏本不欲回返咸阳,但嬴政派遣胡亥前来传詔的行为却让扶苏真正认识到他所面对的挑战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的对手不再是李渊,而是嬴政! 李渊会做的事,嬴政未必会做。 李渊做不到的事,嬴政却可信手拈来。 如此一来,扶苏亲往咸阳虽然危险,但却是利大於弊。 蒙恬鬆了口气,当即拱手:“本將这就遣人回返营中为世民公子收拾行囊!” 本將令人帮世民公子把行李扛过来,您就莫要再回军中了,拿上行李赶紧走吧。 您再待下去,本將恐怕来不及等到陛下赐死,就已被您嚇死了! 扶苏面露愧色,拱手道:“有劳蒙將军!” 正说话间,一什骑士策马狂奔而至,连呼哧带喘的嘶声高呼:“报!” “高闕军情急报!” 第20章 苍狼南下! 蒙恬顿时敛去一切表情,肃声喝令:“传!” 自传令兵手中接过竹筒,蒙恬迅速核验封泥后打开竹筒、倒出其中竹简。 双眼迅速扫视一遍后,蒙恬冷声开口:“匈奴贼子,竟还敢来犯!” “莫不是仍不知我秦军兵戈之利乎!” 扶苏闻言不自觉的挺直腰背,自然而然的把手伸向蒙恬:“呈!” 威严不容置疑的话语驱使蒙恬本能的双手奉上军报,直至军报离手,蒙恬才猛的抬头,看向扶苏的目光生出几分错愕。 但在蒙恬注视下的扶苏却没有丝毫不適或彆扭,只是目光严肃的看向手中军报。 【始皇帝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高闕北五十里现胡贼,约八万眾,未见白纛,见鹰旗、苍狼旗,裨將军离拜请將军发兵驰援!】 蒙恬压下心头彆扭,主动开口解释:“所谓白纛,便是匈奴胡贼的鹰头白纛,隨匈奴贼酋同进同退,苍狼旗则是匈奴贼酋母族所持战旗,苍狼旗下多为精兵。” “至於鹰旗乃是近些年方才出现的战旗,本將对其了解不多,只知此旗皆隨於匈奴贵胄左右,本將以为非匈奴贵人不得用。” “今有持鹰旗者率至少八万胡贼抵近高闕,可见匈奴来势汹汹、大战將启。” “为卫疆域、御胡贼,本將將即刻拔营北上备战,再无暇多顾。” “朝中事还当劳世民公子费心斡旋!” 蒙恬面沉如水,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 作为前任郎中令,蒙恬很了解嬴政,知道嬴政是个分得清轻重的君王,更知道王翦攻楚之战和王翦离间李牧之策让嬴政深刻意识到了君王对前线將领的信任度甚至能左右战爭胜败。 所以只要匈奴来犯,蒙恬就再也无须担忧朝中事,他需要考虑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胜利。 余下的事自然会被嬴政尽数处置妥当,为蒙恬夯出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扶苏却是微微皱眉,沉声追问:“拔营北上备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蒙將军欲率多少將士北上高闕?” 蒙恬毫不犹豫的说:“自是全军北上,以保必胜!” 李信、蒙恬攻楚之战的惨败始终是二人的心理阴影。 午夜梦回之际,李信和蒙恬都不止一次的自问,如果他们不那么年少轻狂,而是像王翦一样要求发兵六十万,那一战的结局会否不同? 现实没有如果,生死不接受假设,李信和蒙恬的疑惑永远都得不到解答。 但这片心理阴影却促使蒙恬改变了他的作战风格,狮子搏兔需全力,杀鸡就要用牛刀! 每一战,都要全力以赴! 扶苏沉声质问:“全军北上?” “匈奴新败不过三载,新丁未壮,怎敢纵马南下!” “八万兵马於匈奴而言並非小数,但却也並非举国之力。” “三年前的那场惨败难道不足以让匈奴明白欲要攻秦当全力以赴乎?” “匈奴此举颇为怪异,必定有诈!” “九原大营所御之敌非只是匈奴,还有楼烦(族),更还与陇西郡共同承担月氏防务,且九原大营兵力远重於陇西边军,若是月氏果真来犯,九原大营亦是主力。” “若是轻易尽拔九原大营北上,西北之地必会兵力空虚,予敌可乘之机!” 在扶苏看来,有数百上千胡贼来劫掠很正常,有二三十万胡贼来犯也很正常,但除非匈奴单于是个自大傲慢又脑残的蠢货,否则绝对不该派遣八万胡贼来犯! 匈奴单于是蠢货吗? 无论头曼单于还是冒顿单于都是一代雄主,绝非蠢货。 所以扶苏基本可以確定,此战必有妖! “朕、”扶苏一时失言,思绪瞬间从全神贯注的战爭状態中抽离出来,心思急转间继续说道:“真若是楼烦或月氏自西方趁虚而入,居於北方的將军何以御敌?” “孤以为,將军可率七成兵马北上高闕,由孤率余下兵马继续驻守九原以备不时之需,若是果真有敌来犯,则孤即刻率军御敌於国门之外,必能拖延时间至將军抵至。” 蒙恬耐心又认真的听著扶苏的话语,思虑间缓缓頷首。 蒙恬不得不承认,扶苏所言有理! 但当蒙恬听了扶苏的建议,蒙恬的思路竟是停滯了数息,就连目光都从平静转变成无语。 且不说蒙恬因扶苏擅杀侍郎之事对扶苏多有戒备,怀疑扶苏包藏不臣之心。 就算是没发生扶苏擅杀侍郎之事,蒙恬也不可能把三成兵马交给扶苏。 眾所周知,扶苏不知兵啊! 若是没有意外还好,但若是真有意外需要这三成兵马抵御敌军,如此安排岂不是要让这些將士白白送了性命?! 蒙恬懒得斟酌语句,直言道:“世民公子乃是监军,无统兵之权更不知兵事,本將必不能將將士交託与世民公子。” “裨將军角率军五万御守九原之西,裨將军离率军五万御守九原之北,本將与裨將军间同率军二十万坐镇九原之中,即便果真出现了公子忧虑之局势,裨將军角部亦可御守敌军以待本將来援。” “军中事无须世民公子多虑,而今大战將启,还请世民公子速速回返咸阳,以免节外生枝!” 扶苏:…… 朕承认,朕还在了解这个时代的兵种军械和战术。 但朕不通的只是战术,而不是战略! 朕若是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明白,又有何顏面自称天策上將军! 知道自己一时间难以扭转蒙恬对自己的认识,扶苏转而道:“正是因为大战將启,孤身为监军更不该离开军中!” “孤对西线边防多有忧虑,孤身为监军,欲亲往浑怀障监察边军,蒙將军可能允否?” 若非扶苏还在面前,蒙恬恨不能踹那传令兵一脚! 让汝多嘴!汝就不能等扶苏启程回返咸阳之后再来上稟军报吗? 这下好了,这位瘟神又不肯走了! 偏偏,就算是嬴政令扶苏还朝的詔令也没有罢黜扶苏的监军之职,身为监军的扶苏確实有资格在军区內隨意行动! 蒙恬很是心累的頷首道:“世民公子乃是监军,世民公子自可隨意监察我军。” 扶苏顺势加码:“而今大战將启、边疆不寧,孤若是单人独骑行於九原恐有性命之忧,还请蒙將军將孤操练的那八百儿郎暂拨於孤麾下,充作隨行护卫。” 蒙恬略讶:“仅需八百?” 蒙恬本以为扶苏是要用监军的权利逼迫蒙恬將九原大营的三成兵马拨付给他,却未曾想,扶苏竟然只要八百人! 扶苏肃然拱手:“只需八百!” “孤必不会让蒙將军为难!” 蒙恬鬆了口气,如送瘟神一般迫不及待的拱手还礼:“一言为定!” 第21章 父皇,您定要为孩儿做主啊! 始皇帝十年十二月七日。 一队骑士策马狂奔直抵章台宫,为首骑士更是不顾宫中禁止纵马的禁令,继续策马冲向大殿。 “噠噠噠~” 正在殿內批阅奏章的嬴政手中毛笔一顿,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 “噠噠噠~” 又一阵马蹄声传入嬴政耳中,嬴政再不犹豫,扔掉毛笔,拔剑出鞘! “仓朗朗~” 清脆的剑鸣音响彻大殿,嬴政长身而起,目视殿门,沉声喝令:“传郎中!” 嬴政此生经歷刺杀百余次,统一六国后遭遇刺杀乃是家常便饭,堪称被刺杀专业户。 原本大大咧咧经常带著几个侍郎就出宫溜达的嬴政因此变得谨慎敏感,而嬴政的侍郎、郎中和卫兵们更是因此而草木皆兵。 嬴政一声令下,三百名郎中迅速拔剑出鞘,团团护卫於大殿之外,百名中郎更是从殿侧偏房內一涌而出,於高台之下列阵拱卫,直至殿外传来一片高呼。 “见过公子胡亥!” 嬴政微讶:“公子胡亥?” 左中郎將董翳出门查探后迅速入內回稟:“启稟陛下,於宫內策马者,公子胡亥也。” “郎中骑將杨武、阎宠步行隨於公子胡亥之后。” “除此之外,臣未察敌情。” 嬴政难免心生担忧,沉声喝令:“传公子胡亥入內!” 郎中和中郎们迅速让出一条道来,胡亥当即纵马登上阶梯、跨入大殿。 当胡亥终於进入殿內,嬴政瞳孔猛的一颤。 只见此刻的胡亥满身污垢、浑身浊臭、髮丝黏连、身材明显瘦了几分,好像一条被主人拋弃后又被野猫野狗百般欺负的布偶猫一般悽惨可怜惹人心疼,更让嬴政惊怒交加的是,胡亥的双腿內侧一片血肉模糊,更有新鲜的血液顺著胡亥的下裳滴落殿內! 嬴政赶紧还剑入鞘,三步並作两步的衝下阶梯,痛心高呼:“皇儿!” 听到嬴政的呼声、看到嬴政跑向自己的模样,胡亥如同所有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不可控的鼻尖发酸、泪如雨下,嚎啕大哭:“父皇!!!” 这一声呼喊,引得嬴政心尖尖都在颤抖,赶紧跑到胡亥身侧吩咐:“快先下马!” “勿论发生了何事,父皇定会为皇儿做主!” 胡亥哭的更大声了:“父皇,孩儿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孩儿已经感觉不到孩儿的腿了,孩儿以后都会是个废人了呜呜呜!” 嬴政赶忙温声宽慰:“莫要如此言说,不过是骑马太久略有擦伤而已,养好伤后必定无恙!” “来,父皇帮汝下马!” 虽然马背很高,但嬴政更是高壮,双臂一展便掐住了胡亥的腰,用力將胡亥从马背上举了起来。 董翳早就取来了软榻,嬴政赶紧小心翼翼的把胡亥躺放在了软榻上,回头怒斥:“还愣著作甚!” “准备热水,速传太医,为公子沐浴更衣、问诊治病!” 胡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赶紧补充:“还有美、美味珍饈!” “皇儿好饿!好饿好饿!已经快要饿死了!” 嬴政断声吩咐:“传膳!快!” 中郎们迅速去传太医、宦官和尚食。 杨武、阎宠二人这才气喘吁吁的跑到殿门外,拱手齐呼:“郎中骑將杨武/阎宠,求见陛下!” 嬴政没有理会二人,只是让胡亥躺在他的腿上,亲手夹起一筷子羊肉送到胡亥嘴边,声音温和的说:“来,吃口羊肉补补血。” 杨武、阎宠二人战战兢兢却不敢再开口,就连呼吸声都不敢太过粗重。 赵高也闻讯赶来,在看到胡亥惨状的瞬间脸色就白了,颤声发问:“发生了何事?究竟发生了何事?!” 阎宠赶忙开口:“启稟郎中令,吾等……” 阎宠才刚开口,嬴政便冷声喝问:“朕,允汝等言乎?!” 阎宠双腿一软竟是直接跪地稽首:“臣有罪!” 赵高瞪了阎宠一眼,也不再追问,而是小跑到胡亥身侧,取来宫女刚端来的温热绸布为胡亥细细擦拭大腿內侧的血跡。 直至太医为胡亥的伤处上药包扎过后,嬴政才终於抚著胡亥满是头油的头髮温声发问:“告诉父皇,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儿怎会狼狈如此!” 胡亥拿著羊腿的手僵在原处,没有回答,而是第一时间看向赵高。 赵高连声道:“公子究竟遭遇了什么?定要如实上稟陛下,陛下定会为公子做主!” 胡亥这才啜泣著开口:“父皇!” “大兄他、大兄他反了!” “大兄他率將军恬造反了!” 嬴政:⊙0⊙ 赵高:?(°?°)? 满殿郎官:啊??? 章台宫正殿內竟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胡亥的哭泣声迴响不休。 赵高赶紧看似中立的怒斥:“世人皆知,公子扶苏忠孝方正,乃是天下君子之表率、儒生之楷模。” “本官以为公子扶苏必不会反!” “公子无凭无据,焉能诬陷公子扶苏谋反?!” 得赵高提醒,胡亥赶忙道:“孤有证据!” “孤往九原大营之际,大兄亲率数千兵马来袭,將军恬亦率数千兵马来袭,两支兵马呈左右包夹之势,势要擒孤祭旗!” “孤见势不对、当机立断转身回奔,即便如此,大兄並將军恬还是穷追不捨。” “若非孤一路疾驰毫不停歇,定已葬身於大兄剑下,此生再难见父皇矣!” 赵高闻言两眼一黑,正欲开口便见嬴政將胡亥放在软塌上,起身看向阎宠和杨武发问:“果真如此?” 阎宠陪著小心拱手道:“公子扶苏、將军恬確实分別率军数千来袭吾等!” 杨武则是沉声开口:“臣不知公子扶苏、將军恬为何会分別率军数千趁夜赶向我部。” “但臣以为,公子扶苏、將军恬绝非是为袭吾等,而是来迎吾等!” 阎宠赶忙说:“我大秦將领接詔向来只是出营相迎,但吾等距离九原大营尚有十里之际,公子扶苏、將军恬便已率军抵至。” “公子胡亥以为公子扶苏有心作乱,实乃人之常情!” 胡亥顾不得痛,直起身子高声道:“杨郎中休要再为大兄转圜。” “大兄他分明就是率军来袭,將军恬亦是其同谋!” 胡亥转过脖子看向嬴政,可怜兮兮的说:“大兄、將军恬皆欲害孩儿!” “这杨郎中更是对孩儿百般欺辱,非只是给孩儿吃骚臭无比的臭肉,更还屡屡阻滯孩儿奔回咸阳,途中更是为大兄百般美言。” “父皇,您定要为孩儿做主啊!” 胡亥的身材样貌都非常符合老秦人的审美,而今又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可怜的悲呼哀求,可谓是闻者心酸听者落泪! 嬴政却没有看胡亥,而是看向杨武发问:“汝等可有死伤?” 杨武肃然拱手:“无一人死伤!” 嬴政轻吸了口气,缓缓蹲下身子,认真看著自己的幼子。 胡亥声音颤颤的呼唤:“父皇?” 沉默数息后,嬴政一巴掌扇向胡亥那俊朗可爱的脸! “啪!” 第22章 汝名胡亥,而非胡豕! 胡亥的脑袋猛的偏向一侧,脸颊迅速涨红。 但胡亥却顾不得脸颊的痛楚,甚至顾不得被打脸的屈辱,只是不敢置信的转过头看向嬴政,失声发问:“父皇,您打孩儿?!” 嬴政这一巴掌不只是扇了胡亥的脸,更是扇碎了胡亥心中的坚定! 胡亥从小就深得嬴政宠爱,別说是被嬴政打了,他甚至没被嬴政说过重话,以至於胡亥理所当然的觉得嬴政会一直这样宠爱他。 但赵高的离间却让胡亥心头篤信不再那般坚定,而今嬴政这一巴掌更是让胡亥心生惶恐。 他明明是父皇最宠爱的崽,父皇怎么会打他的脸啊! 嬴政无比失望的看著胡亥质问:“朕不喜扶苏,扶苏亦不喜朕,此实乃常事。” “然,扶苏乃是汝长兄,更於汝年幼时对汝多加回护,尽到了长兄的责任,汝二人理应如先祖们一般团结互助、共抗外敌。” “汝安敢诬汝兄造反、欲陷汝兄於万劫不復之地!” 嬴政用力擂著自己的心臟,声音愈怒:“言说此话时,汝心不痛乎!” 父子不睦、祖孙不谐、母子反目,这一切嬴政都经歷过,嬴政都觉得很正常,政治斗爭就是如此残酷。 但兄弟不和?嬴政不能接受! 权臣架空、外戚干政是大秦非常常见的政治难题,而兄终弟及就是大秦王室对抗权臣和外戚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嬴政登基之前,嬴异人的亲妈夏太后和嬴异人的乾妈华阳太后分別以次子嬴成蟜和长子嬴政为筹码进行博弈。 但嬴政和嬴成蟜都看的清楚,他们对於背后的势力而言都只是染指权力的傀儡而已,兄弟二人便在深冷的咸阳宫中抱团取暖,希望能够效仿秦宣公、秦成公兄弟齐心之旧事,对抗愈发张狂的外戚势力,以免大秦重蹈齐国之覆辙。 只可惜,嬴成蟜惨死於嬴政亲政掌权的前一年! 即便嬴政以最严厉的手段为嬴成蟜復仇,却也终究失去了他唯一的弟弟,只能独自与各方势力周旋。 嬴政很希望他的后代能如曾经的他们一样携手互助,在大秦陷入危难时共同对抗外戚和权臣,守护大秦社稷。 而不是互相陷害! 胡亥有些崩溃的高声质问:“是大兄造反,非是孩儿造反!父皇为何要打孩儿!” “就连父皇都怀疑……” 没等胡亥说完,嬴政便怒声厉斥:“蠢材!噤声!” “倘若扶苏、將军恬果真造反,汝等焉能安然无恙的回返咸阳!” 哪需要问那么多经过和內情? 胡亥並其麾下郎中、卫兵全都活著回到了咸阳城,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蒙恬不曾反! 只要蒙恬没有反,扶苏凭什么反! 胡亥梗著脖子不服气的高声道:“孩儿之所以能回返咸阳面见父皇,皆是因孩儿聪颖果决,在发现局势不对的第一时间便纵马回奔!” “更是因孩儿乃是父皇之子,如父皇一般英勇善骑!” “与大兄是否造反有何干係?” 嬴政看向胡亥的目光竟是涌出了几分震惊:“汝名胡亥,而非胡豕。” “焉能说出如此豕首狼脑之言!” 平日里环绕在嬴政身边的人不是当世人杰也是人中翘楚,以至於嬴政觉得人类的智商理应皆如此。 但胡亥却用他的言行向嬴政证明了物种的多样性。 天下间竟还有如此蠢货! 胡亥瞪大眼睛,气不过的想要再辩,赵高却抢先沉声道:“公子尚幼,初出咸阳难免惶恐不安,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遇险则逃实乃人之常情。” “然,周公曰: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虑其所终,而行必稽其所敝!” “还望公子三思而后言,莫要说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语啊!” 得赵高教导,胡亥终於闭上了嘴。 嬴政也强压下怒气,看向杨武发问:“詔令可曾传至公子扶苏、將军恬手中?” 杨武目光看向胡亥,拱手道:“回稟陛下,未曾。” “臣等距离公子扶苏最近时仍有近二百丈,詔令皆在公子胡亥处,彼时又是夜晚,臣等著实无法传詔。” 嬴政心头怒火又蹭的窜了起来。 晚上,相隔近二百丈! 嬴政很想问问胡亥,他究竟是怎么看出扶苏造反了的! 但最终嬴政只是闭上双眼,心头默念:莫生气,莫生气,这是朕最爱的崽,若是真打坏了,朕日后定会心疼!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嬴政勉强制住怒火,对杨武、阎宠拱手一礼,诚恳的说:“此番传詔不利,罪不在二位爱卿,只在朕之子。” “因朕子之过,反而令得二位爱卿疾驰一千七百余里,朕,甚愧!” “此番传詔者,除公子胡亥外,人尽赐酒一坛、豕一头、钱一万以作犒赏。” “还请二位爱卿代朕好生安抚隨行將士。” 杨武、阎宠诚惶诚恐的赶忙拱手:“拜谢陛下恩赏!” 赵高眼前却是一黑。 嬴政这话无疑是把所有过错全都钉在了胡亥头上。 第一次执行任务就落了个全责大错,除非有大变数,否则胡亥这辈子最好的下场就是个富贵閒人而已。 不由得,赵高目光也转向胡亥,眼中藏著深深的疑惑和自省。 本官是想把胡亥教成一个看起来聪明懂事的废物,但本官没想要把胡亥教的这么废啊! 嬴政摇头:“不必多礼,二位爱卿且先率隨行將士往偏殿休息,朕会令太医为诸位诊治上药。” 嬴政气归气,却不想让胡亥在外人面前丟了面子,便欲先挥退杨武、阎宠等人,再和胡亥展开一场深入又恳切的父子对话。 但还没等杨武二人应诺,殿外便传来一声高呼:“九原军情急报!” 嬴政面色骤冷,肃声断喝:“传!” 一名传令兵被两名宦官搀著胳膊,颤颤巍巍的飘进殿中。 挣开宦官的搀扶后,传令兵双腿无力的跪倒在地,先是面向嬴政拱手一礼:“九原斥候百將木夫拜见陛下!” “军报在此!” 用不著郎官转呈,嬴政伸手便从木夫手中取走了竹筒。 木夫又向胡亥拱手一礼道:“將军与监军不知公子何故奔逃、久追不得。” “为免公子不慎落马,特发斥候千名遥遥护卫於公子身后。” “而今公子安然回返咸阳,將军与监军终能心安矣!” 第23章 通了,这就解释通了! 胡亥闻言心里一慌,但看到嬴政和赵高的身影后又顿觉心安,冷声喝问:“大胆贼子!汝等竟还敢追杀孤至章台宫中?” “汝等好大的胆子!” 木夫一脸错愕的说:“末將乃是传达军报之使,其他袍泽则是隨於公子身后之护卫,何来的追杀一说?” “公子对將军和监军是否有什么误会?” 赵高看向木夫的眼神满是冷冽。 他知道,木夫的进宫时间和话语必是出自蒙恬的吩咐。 这是来自蒙恬的自辩,也是来自蒙恬的警告和报復! 赵高心思急转思考破局之策。 但还没等赵高想出个所以然来,嬴政便已沉声怒斥:“匈奴贼子,野性难驯!” 话音未落,嬴政又一巴掌甩向胡亥的脸颊。 “啪!” 原本胡亥还只是半边脸红肿,这下好,对称了! 双手捂著自己的脸,胡亥不敢置信又震惊茫然的高声问:“父皇!” “为何又打孩儿!” 刚刚不是已经打过一次了吗?为何又要打! 您口中骂的是胡贼,您若是生胡贼的气您大可打胡贼去,打孩儿作甚? 孩儿只是名为胡亥,与胡贼毫无关係啊! 嬴政瞪了胡亥一眼,怒声质问:“將军恬好心遣斥候护汝回返咸阳,汝却以为这些將士千里奔行是为杀汝?” “真真是有眼无珠!” “汝可知,汝近九原之际,匈奴胡贼已发大军来犯,九原已成战场!” 胡亥心头茫然不解。 那咋啦? 杨武恍然开口:“原来如此!” “公子扶苏知敌已至,又知我大秦將领大多只是於营门外迎謁者,因心忧公子胡亥路遇胡贼深入九原境內之斥候,故而亲率数千兵马趁夜出迎以保公子胡亥安危。” “將军恬知敌已至,亦担忧公子胡亥安危,故而速率家兵趁夜出迎以护公子胡亥周全。” “想来此二人皆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匆匆来接公子胡亥、未曾先行交流,故而方才会各率数千兵马来迎!” 通了! 杨武虽然认为扶苏和蒙恬不会反,但杨武心底其实也觉得扶苏和蒙恬的举动有些怪异。 可若是再加上匈奴来犯的前提条件,一切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嬴政轻嘆:“为臣子,扶苏忤逆、愚善、迂腐、不知变通!” “为长兄,扶苏有百功而无一过也!” 明明是不善军事的迂腐儒生,却在知道幼弟有危险的第一时间便率军驰援护卫! 扶苏这鲁莽却又充斥著拳拳爱护的举动,引得嬴政心头感慨万千。 若是当年的嬴政在知道嬴成蟜遇险时也如扶苏一般鲁莽的率领郎官们奔赴屯留,是否能保住嬴成蟜性命? 杨武壮著胆子说:“臣以为,公子扶苏身为监军却於匈奴来犯之际私离军营,无统兵之权却窃率数千兵马连夜离营欲护公子胡亥安全。” “臣斗胆諫,公子扶苏此二举皆违律,陛下理应申斥之!” 嬴政看了杨武一眼,不予置评,只是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胡亥也看清了局势,可怜巴巴的说:“孩儿错矣!” “大兄乃是一番好意来接孩儿,孩儿却错怪了大兄,大兄定会因此伤心。” “孩儿这就亲撰家书,向大兄道歉,希望大兄能原谅孩儿。” 嬴政满意頷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扶苏兄友,胡亥理应弟恭,如此方才能共护大秦社稷。” “去吧。” “传詔秩千五百石以上之卿往章台宫朝议!” 见嬴政要聊正事了,胡亥的双腿虽然还很疼,却也赶紧乖巧的拱手:“孩儿先行告退。” 不知嬴政是疏忽了还是故意的,並未特许胡亥在章台宫中乘车。 刚被扇了两大巴掌的胡亥不敢再恃宠而骄,不得不在阎宠和杨武的搀扶一瘸一拐的走出了章台宫。 走出宫门、没了嬴政的威压,阎宠终於放鬆了些许,赶忙轻声一嘆:“世人皆以为公子扶苏乃是君子,未曾想,公子扶苏竟是这般小人,令得公子今日遭受如此折辱!” 胡亥不解的转头看向阎宠道:“父皇已教孤知,是孤错怪了大兄,孤理应书信大兄致歉才是,怎会是大兄害了孤?” 阎宠压低声音道:“公子待公子扶苏以诚,但公子扶苏待公子却儘是算计!” “公子扶苏或许確实不曾反,亦或许確实是因胡贼来犯故而兴兵来接应公子。” “但若是公子扶苏並未包藏祸心,公子扶苏大可策马急追说明情况、解除误会。” “如此一来,公子怎会疾驰一千七百余里?怎会因此磨破双腿、痛苦不堪?又怎会承陛下盛怒?” 胡亥一听,这话在理啊! 既然那些斥候始终跟在自己身后,那大兄完全可以让斥候们拦住孤,再亲自和孤说明情况,如此一来,孤肯定不会受如此苦楚。 退一万步讲,大兄难道就没有一点点错误吗? 或许大兄就是想要让孤受苦、被父皇责骂! 杨武皱眉驳斥:“公子扶苏、將军恬不只是亲自疾驰来追,更还六次派遣斥候说明情况,卑职亦屡屡劝諫公子停下脚步、明察情况,只是公子不信而已。” “阎郎中焉能怪罪公子扶苏?” 阎宠冷声道:“杨郎中路上屡害公子,方才更是劝諫陛下申斥公子扶苏!” “此举明是攻訐公子扶苏,实却是提醒陛下,公子扶苏乃是会为公子胡亥性命而违律之人,必不会迂腐不知变通。” “杨郎中时时刻刻皆在为公子扶苏美言,真真是好一条忠犬!” 杨武大怒:“本官是公子扶苏忠犬?” “滑天下之稽!” 在大秦根深蒂固的杨氏子弟还需要做一名公子的忠犬? 莫说是扶苏了,任何一名公子都不配! 阎宠步步紧逼的质问:“既然如此,杨郎中又为何坐视公子扶苏暗害公子胡亥而无动於衷,反倒是屡屡为公子扶苏转圜?!” 杨武断声道:“本官不过是秉公直言而已。” 但这句话完全没有说服力,胡亥看向杨武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和厌弃:“难怪杨郎中路上屡屡磋磨孤,原来杨郎中竟是大兄麾下臣属!” “父皇之所以打孤,皆是因汝等构陷!” 胡亥不敢怪罪嬴政,不愿怪罪自己,阎宠这番话正好给了胡亥怪罪的对象。 千错万错,皆错在扶苏,错在杨武! 若非是因此二人,孤必不会挨父皇的巴掌! 杨武气极反笑:“公子心头成见即生,本官百口莫辩。” “公子大可现在就回返章台宫,於陛下面前攻訐本官。” “本官,恭候!” 看著杨武阔步离去的背影,胡亥心头生出些许犹疑。 难道是孤猜错了? 杨郎中说的也有点道理呀! 阎宠满是担忧的轻声开口:“杨郎中羞愧无顏面对公子、狼狈遁走。” “然,还有多少公子扶苏麾下臣属在盯著公子、意欲构陷公子?” “公子,当心啊!” 胡亥的心神又坚定了起来,谨慎点头:“孤,必会对扶苏多加防备!” 第24章 蒙恬懂个屁的战爭 章台宫中,重臣云集。 高台之上,嬴政端坐,沉声开口:“三年前,我大秦兴兵北伐、大破匈奴,得河南地(河套),匈奴北遁至大河(黄河)之北。” “而今匈奴贼子再度兴兵八万南侵至高闕一线,挑衅我大秦威严。” “何其狂妄!” “朕欲护大秦疆域,予边民安寧,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百岁老將杨端和第一个起身怒声道:“区区匈奴贼子,竟然还敢来犯!” “这定是因上一战末將杀的还不够凶、不够狠,没有彻底打断胡贼之脊樑,才令得匈奴贼子还敢嚶嚶狂吠!” “末將有罪!” “为赎己罪,末將自请,掛帅出征!” 胡贼狂吠,那就打! 若是还吠,那就打断脊樑! 若是再吠,那就斩尽杀绝! 而杨端和也能用一颗颗人头堆砌出属於他的侯爵之位! 將军辛胜等一眾將领齐齐拱手高呼:“末將请战!” 武信侯冯毋择则是一边思考一边沉声道:“匈奴单于头曼整合诸部立国为胡至今不过二十余年,匈奴各部民心不附、內部不稳,诸部只是畏头曼单于之威而不服其德。” “匈奴虽自称为胡国,但不过只是一群啸聚之贼匪而已。” “臣以为,匈奴单于可以接受损兵折將,却不能接受大败亏输,否则其统治诸部的权威便將大为消减,届时匈奴將不只要面对外敌,更还要面对內斗。” “三年前那一战无论是对於匈奴的青壮而言还是对於匈奴单于的威望而言都已是重创。” “臣以为,匈奴单于在彻底整合內部诸部之前理应不动,动则必大胜!” “如此一来,匈奴兴兵八万至高闕一事便颇为蹊蹺。” 嬴政若有所思道:“爱卿的意思是说,这八万兵马只是偏师诈术?”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冯毋择拱手道:“臣正是此意。” “臣以为,这八万兵马有可能只是前军,匈奴主力仍在向高闕方向行进,但这个可能並不大。” “这八万兵马更有可能是惑敌之策,只是为勾引我军主力往高闕行进,以便於匈奴主力於別处突破我大秦边防!” 嬴政再问:“我秦北疆漫长,爱卿以为何处乃是薄弱处?” 冯毋择沉思片刻后,摇了摇头道:“臣以为,一旦我大秦主力往高闕,则漫漫边境皆是薄弱之处。” 嬴政的小拇指颤了颤。 可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这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別? 难免的,嬴政再一次怀念起了王翦、王賁两父子。 若是那两父子还在朝中,嬴政何须为战爭头疼! 典客姚贾主动开口道:“据臣所知,东胡(通古斯)王欲要令匈奴单于称臣,匈奴单于不愿,双方虽无大战却並不和睦。” “五年前,匈奴单于欲以匈奴王位请楼烦归匈奴,楼烦不愿,双方屡起边衅、无大战。” “数年前,匈奴单于在与月氏合盟之后立刻攻月氏,月氏大怒反攻,此战后,匈奴东退三百里。” 冯毋择瞭然道:“若如此,匈奴便只能从九原、云中、代三郡攻秦。” “然,云中、代二郡早有长城,而今匈奴诈兵现於九原北部的高闕附近,难道匈奴欲要越过长城攻云中、代二郡乎?” “若是果真如此,匈奴无异於自断一臂啊!” 姚贾摇头道:“敌人也分意气之敌、利益之敌和骨血之敌。” “眾所周知,月氏自称夏之后裔,深恨中原之国,久攻中原不止,商、周二朝亦时常远跨千里去攻月氏,此乃骨血之敌也。” “匈奴与月氏之战原因不明,但此战骤起骤消,想来只是意气之敌或利益之敌。” “本官以为,倘若匈奴单于邀月氏攻我大秦,月氏可能会放下与匈奴之旧怨,同攻我秦!” 没有证据表明月氏是夏的后裔,但问题在於月氏人相信他们是夏的后裔,认定了商、周二朝都是窃取他们故乡的贼子,秦更是帮助商一起攻打月氏祖先的敌人。 那么真相就已经不重要了,无论是谁来攻秦,月氏都愿意帮帮场子! 冯毋择目露恍然,当即拱手道:“若是姚上卿所言不虚,臣以为匈奴恐已与月氏合兵,其重兵正囤於我大秦之西北!” “至於高闕北方之胡贼,不过只是偏师诈兵而已!” 嬴政举起手中竹简,沉声道:“然,將军恬却以为匈奴主力將由高闕方向攻我大秦,更还已拔营往高闕去!” 前线主將更了解前线局势,来自前线主將的判断理应占据更重的权重。 但杨端和却是立刻一拍大腿:“嗨呀!將军恬怎能如此急切!” “末將自请掛帅,领兵二十万驰援前线!” 冯毋择也皱眉道:“將军恬实乃是少壮良將,假以时日必当为我大秦柱樑大將。” “然,將军恬终究年轻,还是少了些许经验,未能纵观全局。” “臣諫,即刻传令將军恬,令其裨將军离继续率五万兵马驻守高闕、以挡匈奴偏师,將军恬即刻亲率其麾下二十万大军转进九原之西,同时传令將军信自陇西北上,协助將军恬守卫疆域!” “臣再諫,发兵三十万,由臣亲自掛帅,趁將军恬与匈奴主力鏖战於九原郡西北之际,直扑匈奴王庭,大破匈奴,永绝我大秦北境之后患!” 在冯毋择看来,蒙恬没在军中基层摸爬滚打过、经验浅薄,凭其父祖功劳刚一从戎就被嬴政擢为副將、隨李信一同攻楚,首战就落了个大败亏输、损兵折將! 虽然蒙恬北却匈奴八百里、夺取河南地,但在这个中原强而夷狄弱的时代、在猛將如云的大秦,这份军功只是勉强能拿得出手而已,不值得夸耀。 虽然蒙恬是大秦少壮派將领之柱樑,但那只是因为大秦少壮派將领全都拿不出手而已。 以副將身份参与了灭六国之战,大秦一统后却连个侯爵爵位都没有,蒙恬他懂个屁的战爭! 嬴政摩挲著手中竹简,环顾群臣发问:“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將军辛胜、建成侯赵亥等多名重臣齐齐拱手:“臣等附武信侯之议!” “臣等请战!” 嬴政眸光流转,心头已然做出决定。 战! 用又一场恢弘的战爭彻底解决北方威胁,还北境之民以万世太平! 但还没等嬴政开口,治粟內史韩仓已经顶著黢黑的眼圈平静的说:“无钱。” 杨端和顿时就恼了:“钱钱钱!韩上卿怎的就知道钱!” “匈奴胡贼近侵至我大秦边境、害我臣民,我大秦焉能坐视之!” 韩仓再次平静的回答:“无钱。” 杨端和愈怒:“近年来每逢大战,韩上卿皆言无钱。” “除了说无钱之外韩上卿还会说什么?!” 韩仓看向杨端和三度开口:“无粮。” 第25章 年幼却又老迈的巨人 杨端和整个人都无语了! 哪有你这么议政的! 韩仓面向嬴政拱手一礼,疲惫的说:“驪山陵、长城、驰道已用去我大秦近三成岁税,每年都需要调动百余万民力。” “近岁陛下又迁百万臣民分別入百越、九原之地,陆续迁数十万臣民入关中地,致使大量关东田亩拋荒无人耕作。” “关中田亩早已尽数得耕,百越、九原之新田尚未开垦出多少、无甚收成,以至於关中、九原、百越三地皆需徭役从关东转运粮草就食。” “修葺城池、舂米匠造、疏通河道等等必要之务所用钱粮民力更不能省。” “国中何来的钱粮支持大军北伐匈奴!” 昔年大秦只是修一条郑国渠,便儘可能的减少外战、节省民力,就这,全国上下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当今大秦兴建的各类工程百倍於郑国渠,更还时常大规模迁民,韩仓为了填补国內的各种亏空已经不知道挠掉了多少头髮。 还想外战? 做梦去吧! 杨端和赶忙说:“诚然,外战需要耗费大量钱粮民力。” “但我大秦每逢天灾人祸都会主动对外发兵,就是因为只要战胜,就能赚回更多钱粮、俘虏更多民力!” “届时韩上卿所忧,顿解也!” 韩仓耷拉著眼睛反问:“前番杨翁子(老爷子)北伐得胜倒是俘回了些许民力,但又赚回了多少钱粮?” “还是说杨翁子前番北伐时在那茫茫草原上发现了万顷良田、漫山粮仓,就等著我军去取回来呢?” “杨翁子难道不知攻匈奴、攻百越与攻中原之別乎?” 一连三问,问问都是一针见血! 秦国確实很喜欢在內部出现天灾的时候发动对外战爭。 攻魏灭韩破齐国,也都切切实实的给大秦回了一大口血,因为这些国家是真的富,只要灭了这些国家,这些国家的粮食钱財就都是大秦的了。 反观匈奴呢? 就算是大获全胜,那也是蹦毛没有! 杨端和无言以对,只能频频给冯毋择、辛胜等人使眼色。 老头子我顶不住了,你们赶紧上啊! 只可惜,杨端和没能召出帮手,反倒是先召出了李斯。 迈步上前,李斯诚恳的拱手道:“陛下!” “臣以为,匈奴胡贼不过只是癣疥之疾,社稷稳固方才是重中之重。” “今大秦初定,理应先修內政、稳社稷。” “面对来犯之胡贼,我朝大可发兵守边、击退胡贼、修筑长城以护安寧。” “待到社稷稳固、內政通畅,陛下再令大军出征,挥手即可灭匈奴。” 右相冯去疾也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北方草原苦寒贫瘠,於我大秦而言毫无用处,反倒是需要大量人力钱粮耕作整治。” “与其发动大战歼灭胡贼,倒不如留胡贼一命,派遣使者出使东胡、匈奴、月氏、楼烦,挑动夷狄內斗。” “如此,仅需些许钱粮,便可缓我大秦边患。” “待到长城彻底筑成,胡贼、东胡、月氏再想南下便是难上加难,北境边民便能得安寧!” 左右二相齐齐出列,令得朝中风向陡变。 嬴政眸光看向李斯和冯去疾,声音平淡的发问:“二位爱卿欲要朕坐视胡贼於我大秦北境对著朕耀武扬威乎!” 冯去疾垂首,態度却很坚决:“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李斯露出温和的笑容:“陛下何故谬讚胡贼?” “区区胡贼,不过是趋势之饿犬而已,见秦疏忽便狂吠几声,见秦握拳便仓皇逃窜。” “若是陛下太过看重胡贼,那反而是陛下予胡贼之荣耀!” “臣以为,无须再拨兵力,仅凭將军恬部必可御胡贼於国门之外。” 嬴政心里很想大军压上、攻灭胡贼。 朕连六国都灭了,难道还灭不了区区胡贼吗! 但李斯和冯去疾的諫言却让嬴政冷静了下来。 大秦横扫六国鼎定天下看似恢弘壮阔,但隨著天下鼎定,大秦內功不足的缺点便暴露无遗。 缺钱缺粮只是大秦现在面临的最基本的问题,民心不附、地方失控、六国余孽、制度不適等疾病都在啃噬著大秦这尊年幼却又老迈的巨人。 如果嬴政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疾病还好,但偏偏,大秦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往日王朝截然不同的道路,有可能告诉嬴政该怎么给大秦治病的吕不韦、韩非等人皆已离世,仅凭嬴政自己和当朝群臣的智慧,根本想不出破局之策! 攻匈奴、攻百越这两记重拳已经让大秦累的气喘吁吁,若是大秦再向外挥一记重拳,恐怕还没打死敌人,就已经累死了自己! 全方位考虑后,嬴政只能朗声大笑:“左相所言,甚是!” “区区胡贼,不过饿犬,无须大动干戈。” “不过狮子搏兔亦需全力。” “杨翁子!”嬴政看向杨端和正声发问:“可还能为朕披掛出征否?!” 杨端和顿时就激动了起来,赶忙拱手:“末將,请战!” 嬴政长身而起,欣然頷首:“甚善!” “传朕令!” “纳武信侯(冯毋择)之諫,传令將军恬调兵遣將以对来犯之敌。” “擢將军端和为此战副將,著令將军端和即刻领精兵一万先行赶赴浑怀障戒备御敌,即刻出征!” 杨端和笑的后槽牙都漏出来了,赶忙拱手:“末將,领命!” “此战,必胜!” 嬴政欣然笑道:“此战不求大胜,但求將胡贼逐出我大秦境內,以便我大秦继续修筑长城。” “至於輜重粮草之转运,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一场朝议持续了三个多时辰,各部臣子狂挠头皮终於挤出了此战所需的钱粮輜重。 待到群臣匆匆离去、调集各衙署配合此战,嬴政再一次展开了九原郡传来的军报。 嬴政並没有告诉群臣,扶苏早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便判断敌將从西方来,並一意孤行的以监军名义亲赴浑怀障! “巧合耶?”嬴政目光复杂的看著手中竹简,喃喃自问:“亦或是朕已昏庸,竟是从未发现过皇儿的才学?!” 第26章 公子您真刑! 胡亥纵跨一千七百余里抵达咸阳之日,扶苏终於率领八百兵马跨越七百余里抵达了浑怀障附近。 扶苏走的很慢。 但出发时扶苏身后的八百兵马步骑混编,待扶苏抵达浑怀障时,扶苏身后已经变成了八百骑士——虽然申屠嘉等大半將士只是能骑马却远远达不到秦军骑士的作战要求,但至少看起来是八百骑士了。 得知扶苏抵至,苏角早早的就守在营门口,待其望见扶苏后更是亲率都尉、家兵出营一里,拱手高呼:“裨將军角,拜见监军!” 扶苏循声眺望,便望见了一名身高八尺二寸(189.4)、膀大腰圆的壮士,正好似一头人立而起的重装披甲棕熊般对著扶苏拱手。 待扶苏离得近了,更见这头棕熊、哦不,这名壮士的左脸有著一道余痕未去的剑疤,右臂处也有一条戟痕向衣袖深处延伸而去,在那甲冑衣裳的覆盖下,还不知掩盖著多少伤痕! 察觉到扶苏目光落处,苏角隨意的说:“常年廝杀,难免落些伤疤。” “有碍观瞻,倒是让监军见笑了。” 蒙恬的副將之位是承父祖功劳得赐,所以蒙恬不需要顶在前线廝杀,身上自然没多少伤痕。 但苏角只是个农家子,他不得不冲在最前线、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界,才能用一颗又一颗人头堆砌出裨將军之位! 扶苏拱手一礼,诚恳的说:“此伤疤耶?此荣耀也!” “苏將军为大秦南征北战、浴血杀敌,孤,理应拜谢將军!” 苏角咧嘴一笑,不置可否。 讲屁话没有用,干人事才是硬道理。 据苏角的了解,这位公子入军之后可没少闹么蛾子。 没有接这个话茬,苏角沉声道:“今监军抵至,想来是为监察我部。” “我部五万兵马皆囤於此,挟徭役三万修筑浑怀障。” “依將军令,我部亦分为十旅,每日九旅筑城一旅作训,监军可要亲往观之?” 扶苏不答反问:“浑怀障可已能用否?” 苏角当即回答:“浑怀障四面城墙已经筑成,现下正在挖掘护城沟渠,城內房舍、粮仓、武库等皆尚未修筑。” 扶苏再问:“此地距离最近的长城有多远?” 苏角解释道:“我部修筑边防城池皆是遵將军令,先修筑御敌障城,再依託障城修筑长城互相勾连,同时修筑探敌障燧和沿途巡亭。” “距浑怀障最近的两座障城分別为南之富平(今吴忠市)和北之高闕,据末將所知,这三障之间尚未筑成长城。” 扶苏目露瞭然:“如此说来,九原郡西北方尚未筑成长城之闕,仅剩八百余里?” 苏角点头道:“据末將所知,正是如此!” 接连回答了几个问题后,苏角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直言发问:“监军此来是欲要监察我部筑城进程乎?” 扶苏轻轻摇头:“是,也不是。” 迎著苏角不解的目光,扶苏坦诚的说:“十一月二十五日,八万胡贼现於高闕之北。” “蒙將军以为匈奴胡贼即將由高闕发重兵攻秦,孤却以为此乃诱敌之策,敌主力必由西北来。” “孤此次往浑怀障,便是假借监察浑怀障为由,亲至浑怀障观察是否有敌情。” “若是果真有敌情,孤身为监军有权直接书信陛下求援,孤另可书信驻扎於狄道的李將军,请李將军速速发兵来援,更能保西北边疆稳固。” 苏角听的一愣一愣的。 身为监军却公然质疑將军制定的战略,更是假借监察之名离开主力部队,还要以个人身份请边关將领发兵。 公子您真刑! 您可真是太刑了! 这么刑的事儿,是声名赫赫的公子扶苏能干得出来的? 但把这么刑的事儿毫不遮掩的诉之於口,还真是公子扶苏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可是本將不想听这么刑的事儿!本將的小身板扛不住啊! 苏角压低声音肃声道:“公子方才什么都没说,苏某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苏某会加派三倍斥候外探敌情,並暂缓操练、筑城,令所有徭役抢先修筑城防、挖掘护城河,令半数將士轮换休息、养精蓄锐。” “也还请公子继续监察浑怀障,以免苏某难做。” 当扶苏和蒙恬对战爭局势的判断出现矛盾,苏角当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蒙恬。 但,万一呢? 万一扶苏蒙对了呢? 就算扶苏没蒙对,没有宗族、没有靠山的苏角也不敢得罪扶苏,必须要对扶苏的判断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而这,对於扶苏而言已经足够了。 扶苏当即拱手一礼:“多谢!” ----------------- 与此同时。 浑怀障西北方向一百二十里。 已经颇显苍老的头曼单于跨骑大马,立足於一座小山坡上,目光凝望著黄河对岸那广袤的草场和正在挖掘沟渠、修筑长城的徭役,不自觉攥紧了韁绳,声音冷冽:“他们不止抢走了长生天赐予我们的草场,更还在践踏长生天的珍宝!” 左手摸向自己缺了一角的左耳,头曼单于声音愈冷:“吾若不报此仇,死后有何顏面去见长生天!” “吾若不夺回失地,有何顏面面对战死的骄子们!” 河南地惨败后,头曼亲率各部酋长大將行剺(li)面礼,各部酋长大將皆以匕首划破面颊,用脸上的鲜血和伤痕表达痛苦和决心,头曼更是亲自切掉了自己的一截左耳,並將那截左耳扔进了黄河,誓要夺回失地! 而今日,他回来了! 月氏主將伊藤看了头曼一眼,沉声道:“这不是匈奴的失地,而是月氏的失地。” 头曼心头微怒,轻笑頷首道:“此战过后,河南地归我胡国,河南地之南、东南尽归月氏,胡国寸土不取,这是战前便已议定之事,吾自不会忘。” 伊藤满意的点了点头:“甚善!” “胡国的诱敌之计执行的怎么样了?” 头曼当即道:“秦军主力已经北上高闕,秦国於河南地已是兵力空虚。” “现在正是我军凿穿秦国防线、突袭秦国腹心的大好时机!” 伊藤欣然笑道:“本將以为,那便莫要再等。” “胡军与我军共同跨越大河,重归故土,单于意下何如?” 头曼畅快大笑:“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令旗摇晃、骑士奔腾。 十五万匈奴骑兵迅速向黄河方向抵近。 二十万月氏兵马列成方阵阔步而来。 兵锋,直指大秦西北! 第27章 苏角:末將饱负自知之明! 始皇帝十年十二月十日,初雪飘落。 如沙一般细碎的飞雪刚刚飘至半空便已化作水滴,淅淅沥沥的落在骑士肩头上。 地面变得泥泞,马蹄顿感艰涩。 但骑士跨夹马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仍在驱策战马顶风冒雪疾驰狂飆。 “报!” 一什斥候涌入军营,於苏角面前声音沙哑的拱手急呼:“西北方向二百里处,发现敌军!” 苏角心头一凛,肃声发问:“胡贼兵力几何?” 扶苏则是取下申屠嘉腰间水囊扔给了斥候。 斥候赶紧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而后连声道:“不知!” “敌皆在黄河西岸,且兵力极广,为保將军第一时间得知敌情,我部率先回返,另有袍泽仍在抵近侦察。” “仅凭我部双目远望,敌军便至少有十万兵马。” “卑职更是看到了白纛、鹰旗、苍狼旗和犍牛旗!” 白纛意味著匈奴单于亲临。 而犍牛,则是月氏的旗帜! 苏角瞳孔猛的一颤:“匈奴、月氏竟是合盟於大河之西攻我大秦!” “那高闕之胡贼,竟然果真是诈兵!” 苏角豁然看向扶苏,双眼满是震惊。 朝中眾卿不是都说公子扶苏读书读傻了,只知礼法却不懂庶务、不知兵事吗? 为何他竟能比蒙將军更懂胡贼?! 扶苏自己的心情却颇为平静。 迅速提取斥候传回的主要信息,扶苏直接发问:“可曾探得敌军舟船,亦或是见敌军修桥截河?” 斥候赶忙答道:“卑职未见战舰,只看到了数十艘舢板小舟。” “另有数万兵马正在打造浮桥,观其进展,不日即可完工。” 扶苏右手向身侧一伸,沉声喝令:“取坤舆图!” 申屠嘉当即展开了一卷坤舆图。 扶苏目光落於敌军所在之处,而后迅速扫过周边地形,一边思索一边说道:“高闕北侧那八万胡贼,已可认定为偏师诈兵无疑。” “仅只是偏师诈兵都拥兵八万,胡贼此战发兵至少在二十万以上,甚至可能在二十五至三十万!” “敌由西北二百里处过黄河,显然是欲要趁长城尚未合围之机,由此破绽一击破关、侵袭入境,但,而后呢?” “富平至高闕一线长城虽尚未筑成,更西南方向的襄武、朝那、归德一线却早已有长城。” “两道长城之间九成以上皆是新附之地、新迁之民,並不值得兴师动眾前来劫掠。” “此战匈奴若是果真与月氏合盟,更是表明胡贼此战所图不小。” “孤以为,敌军此战或是欲趁九原大营北上、大秦尚未反应过来之机,藉助骑兵神速一路南下,由涇水一线直奔咸阳,一击破国都!” “而后进可据守咸阳以对八方援兵,退可迅速撤走,趁大秦內部动乱、无暇他顾之良机於北境侵吞疆域!” “是故,敌军此战的重中之重,一在奇,二在快!” 酣畅淋漓的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后,扶苏左手轻捻鬍鬚,沉声发问:“苏將军意下何如?” 匈奴终究不是突厥,单于也並非可汗。 经过近日观察,扶苏发现很多在唐朝理所当然的事在秦朝却仍处於天下人的盲区。 所以扶苏不会把对战突厥的经验生搬硬套在匈奴身上,他需要熟悉匈奴的將领提供更適合这片战场的经验和諫言。 苏角:“啊???” 汝与本將说这是不善庶务、不知兵事的公子扶苏? 如果这也能被称之为不善庶务、不知兵事的话,那本將又算个什么东西! 面对扶苏的问话,苏角茫然拱手:“末將,不善军略!” 既然敌军果真如监军所料一般从西北方向而来,就说明监军是懂军略的,至少比末將更懂。 虽然末將听不明白监军是怎么得出的这般结论,但末將觉得监军这话有道理! 事关全军將士的性命、大秦边疆的安全,当然是谁有道理听谁的。 扶苏诚恳的说:“苏將军过谦了。” “苏將军已是裨將军,深得陛下信重,必定比孤更知兵事。” “苏將军又曾隨蒙將军北伐匈奴,必定比孤更懂匈奴。” “孤诚心问策,还望苏將军不吝赐教!” 苏角自嘲一笑:“末將虽是裨將军,但末將只知听將军命令、衝锋陷阵。” “末將倒是有心学习军略,但本將出身卑鄙,又能从何处学得军略?无人会教本將!” “末將绝非自谦,而是有自知之明。” “在得將令之前,全凭监军做主!” 见苏角不似作偽,扶苏也不强求。 而面对苏角拋来的指挥权,扶苏更是毫无推拒,肃然拱手:“苏將军信孤,孤必不负苏將军信重!” “取笔墨!” 令人送来笔墨竹简,扶苏席地而坐挥毫泼墨。 很快,扶苏便写就了三封求援信。 將三封求援信装入竹筒、加盖印泥后尽数交给苏角,扶苏沉声道:“这三封求援信其一往陛下处,其二往蒙將军处,其三往李將军处。” “孤身侧兵丁稀薄,还请苏將军派遣善奔骑士代孤转呈,越快越好!” 苏角如获至宝般接过三枚竹筒,当即拱手:“拜谢监军!” 著令三百名精锐斥候分別护送这三封书信后,苏角看向扶苏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亲近。 在胡贼来犯之前,扶苏此举那叫一个刑。 但当胡贼来犯,扶苏此举的性质就变成了高瞻远瞩、有事真上。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队友呢! 尽了本职工作后,扶苏这才开口:“孤以为,既然敌军此战之重在奇在快,我军便当破其奇、缓其快。” “请苏將军留五千步卒驻守浑怀障。” “集合军中所有骑士疾驰北上,於北二百七十里外的卑移山(贺兰山)择地跨河,跨河所用舟船务必不得被敌军发现踪跡。” “集合军中精锐步卒就近渡至黄河西岸,而后北上百里择隱蔽地驻扎,无令不得妄动。” “余下所有兵马並徭役尽数急行北上,越快越好。” 苏角不太能明白扶苏为何要做出如此安排,但既然苏角决定交出指挥权,便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唯!” 扶苏看向苏角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亲近,继续说道:“再请苏將军予孤八百副良甲、八百零一匹骏马,两名善匈奴语之斥候。” 苏角看了眼扶苏身后的八百护卫,爽朗的笑道:“监军勿忧!” “此战虽然敌眾我寡,但监军身在后方,我部袍泽皆是公子之甲冑。” “在我部大败亏输之前,必不会让监军受到分毫伤害!” 扶苏却摇了摇头:“孤不会身在后方,孤要去前线。” “最前线!” 第28章 大秦长公子在此恭候多时 始皇帝十年十二月十一日,雪愈繁。 马踏泥泞,碾碎飞雪,一千八百名骑士急行前驱。 “世民公子,快看!” 扶苏循声扭头,待到战马越过一处山坡,西北方向的人影绰绰便映入扶苏眼帘。 有胡贼乘船往来於大河两岸,数千胡贼正以吹胀的羊皮为底,用木板为面,在大河之上修筑浮桥。 浮桥的质量算不得好,筑成之后也最多只能走马、难以过车,但浮桥修筑的速度却很快,已经即將延伸至大河东岸。 扶苏心头一沉,声音多了几分肃然:“胡贼修筑浮桥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扶苏之所以选择先率一千八百骑士全速北上,而不是跟隨大军一同北上,就是为了以最快速度抵达筑桥处,把胡贼堵在黄河西岸。 但扶苏没想到,胡贼的动作竟会如此之快,即便扶苏彻夜未眠全速疾驰,也差点没赶上。 骆甲沉声开口:“观此浮桥,最晚两个时辰就能修筑完毕。” “依胡贼习性,一旦浮桥修筑完毕,必会先派一旅精兵渡河,查探河对岸五十里敌情。” “我部本就是远道奔袭而来,彻夜未眠,一日夜疾驰近二百里,兵力又寡。” “若是遭遇敌军斥候,我部恐难抵抗。” “便是逃,也无马力逃脱追杀!” 骑士二五百主陈婴肃然拱手道:“监军所定军略皆可交代给我部完成。” “我部寧死,亦必全令!” “还请监军速速后撤,与苏裨將匯合,以保监军安全。” 苏角自知不懂军略,所以在蒙恬的將令抵达之前,苏角愿意听从扶苏號令。 但身为常年廝杀在一线的人,苏角很清楚最前线有多危险,苏角实在不能眼睁睁看著扶苏奔赴最前线,更无法承受扶苏战死於苏角军中的代价。 苦劝无果后,苏角拣选出麾下最精锐的一千骑士,又让最信重的二五百主陈婴统帅,隨同扶苏一起北上,就是希望陈婴能继续代苏角劝说扶苏,由这一千骑士代替扶苏承担前驱战略。 事实上,扶苏自己也不喜欢赴险,但在有些时候,唯有向死衝锋方才能得大胜! 扶苏看向陈婴发问:“陈二五百主不惧死?” 陈婴轰然拱手:“末將不惧死!” 扶苏目光又转向申屠嘉、骆甲等一眾骑士,沉声发问:“诸位袍泽惧死乎?” 所有將士齐齐拱手:“愿为世民公子效死!” 士卒难免阵前亡,如果真要一死,那为扶苏而死多少还能死的更有价值一些。 他们篤信,倘若他们果真战死於此,扶苏必定不会亏待他们的家眷。 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取全家人的荣华富贵,值了! 扶苏畅快大笑:“善!甚善!” “此战我部承担的任务即重又险。” “但唯有我部拖延了足够久的时间,才能等到援军陆续抵达,將胡贼逐出大河之外,护身后万家灯火!” “有些事唯有孤才能做到。” “若是孤先行后撤,只留诸位前驱,反倒是会白白误了诸位性命。” 扶苏声音坚决的说:“诸位袍泽不惧死,孤,亦不惧死!” 不就是率领千余兵马直面数十万大军吗? 这活儿,孤熟的很! 陈婴、申屠嘉等人连声道:“公子/监军……” 但没等眾人说完,扶苏便抬手止住了眾人话头,肃声道:“诸位袍泽无需再劝。” “能与诸位袍泽战死於一处,亦是人生快事!” “不惧死者,隨孤全速北上,务必於敌军浮桥修筑完毕之前抵达北五里外的那座山坡之东潜藏埋伏。” “人尽衔枚,无令不得妄动。” “惧死者,自行离队,孤绝不阻拦!” 话落,扶苏再夹马腹,当先向北全速奔去! 看著扶苏决绝的背影,陈婴无奈轻嘆,申屠嘉眼中更多了几分敬意,千余將士竟是不约而同的肃声低呼:“愿为公子效死!” ----------------- 与此同时,大河西岸。 “报!北方未发现敌情!” “报!水路未发现敌情!” 大量斥候不停传回消息,每一个消息都是没有看到秦军,每一个消息都让头曼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伊藤看头曼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欣赏:“果然如单于所料一般。” “无须多久,浮桥便可修筑完毕,但秦军却仍未现於周。” “这茫茫大河本该是秦贼抵抗你我的天险,而今却被你我一跃而过。” “快哉!快哉!” 头曼的表情却很平静:“吾胡国儿郎皆是生在马背上的天之骄子,转战如风,远胜秦贼。” “只要將军蒙恬果真率军北上高闕,那我部安然渡过大河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但秦贼的步战之利却也不可小覷。” “渡过大河之后,才是真正的战爭!” 伊藤轻笑:“单于莫不是怕了?” 怕吗? 回想起三年前那场毫无反抗之力的惨败,头曼怎么可能不怕! 头曼笑道:“吾乃是撑犁孤涂单于,怎会惧怕区区秦贼!” “但狼从不会扑咬陌生的野兽,狩猎的前提,是要了解猎物。” 远远望见浮桥即將修筑完毕,头曼右手一引问道:“浮桥即將修筑完毕,伊藤將军可要先行渡河?” 伊藤毫不推脱的说:“多谢!” “万夫长巴克什,率你部兵马於河岸等待,浮桥筑成之后,立刻渡河!” 巴克什振奋高呼:“遵令!” 僕从军的速度更快了几分,仅只是用了一个半时辰便完成了最后的工作,让一条简易浮桥横亘於大河两岸。 巴克什难掩心中激动,第一个牵著战马走上木板,率领麾下將士向河对岸小跑而去。 很快! 很快他就能跨越大河,距离故乡更近一步! 但就在巴克什即將踩上黄河东岸的土地时,东侧一里外的山坡后却突然出现了一名骑士。 紧接著,一千五百名著甲骑士逐次策马登上山坡,排出极鬆散的一字长蛇阵,每一名骑士的姿態都很放鬆,却如一张大网般遥遥罩住了浮桥。 更有一桿振翅高飞的玄鸟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玄鸟旗下,一名身穿重甲的將领拱手一礼:“大秦长公子,於此地恭候多时!” 將领身侧,一千五百名骑士同声復诵:“大秦长公子,於此地恭候多时!” 第29章 长生天在上,您的孩子撞鬼了! 黄河西岸,夷狄皆惊! 头曼不敢置信的双腿夹紧马腹,直接在马背上立了起来,怒声喝问:“东岸怎会有秦军!” “斥候不是已经探过四周了吗?” “东岸怎么可能有秦军!!!” 不应该啊! 不可能啊! 吾早就已经让斥候乘船过河查探过了,斥候確认大河两岸附近都没有秦军,吾才选择在此地修筑浮桥的。 这些秦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长生天在上,您的孩子撞鬼了! 伊藤更是瞳孔剧震,惊声怒喝:“这不是普通的秦军!” “单于难道没听到吗?” “那名將领乃是秦国公子!” “长公子!” “中原诸贼绝非是如汝胡国一般隨意选择继任者,而是尊周贼之礼,由嫡长子继任王位。” “立於东岸那人不仅仅只是一名普通將领,而是秦贼皇位的继任者!!!” 如果只是千余兵马出现在黄河东岸,伊藤半点都不带慌的。 任何一个能存活到现在的国家都会安排巡边將士,那千余骑士大概率只是正巧巡查到附近的巡边將士而已,只要派遣精锐骑士追而杀之便是。 但问题在於,对岸那人自称秦国长公子、手持秦国玄鸟旗,乃是秦国皇位的顺位第一继承人! 除了头曼这种色令智昏的人之外,任何一个国家的君主都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顺位第一继承人仅率千余兵马在边境游走! 头曼原本没在意长公子这个身份,但伊藤的话语却好似一只大手般攥住了头曼的心臟。 头曼心臟猛的一缩,声音颤颤:“难怪对岸骑士虽寡,但却尽数穿著铁甲!” “秦贼皇位继任者在此,秦贼大军怎么可能不在此!” 秦国的冶炼工艺虽然远胜於匈奴,却也做不到人尽著金属甲冑,很多中基层將领所著都是皮甲,唯有高级將领或家世显赫的中基层將领才能穿得起铁甲。 站在山坡上的那是一千五百骑士吗? 那分明是一千五百名军官! 而在这些军官身后,天知道隱藏著多少兵马! 伊藤和头曼齐齐惊呼:“吾,中计矣!” 伊藤赶忙嘶声厉喝:“鸣金!” “传令巴克什,退!” “速退!” “不惜一切代价!拋弃战马,迅速退回大河西岸!” 而站在浮桥尽头的巴克什更是已经慌的一匹。 伊藤和头曼还需要细细分析之后才意识到他们中计了,但巴克什却能依稀看到扶苏那俯视、淡漠又高高在上的目光。 那目光根本不是在看待数十万敌军,反倒更像是在看一群不听话的臣民。 而这些臣民的生杀大权,尽在扶苏的掌握之中! “鐺~鐺~鐺~” 铜鉦声惊醒了巴克什,巴克什一激灵,毫不犹豫的撒开韁绳就往后跑,口中还在连声怒斥:“跑!快跑!” 但巴克什才刚转身,就和身后將士撞了个满怀! 一把推开身后將士,又直接把旁侧战马推下浮桥,巴克什声音愈发悽厉的喝令:“推马下水!所有人都不要乱,列队全速后撤!” 马:? 建设在羊皮上的浮桥並不宽阔,最多只能容纳一人一马並排通行,饶是浮桥上的所有战马都被推进了黄河,也难以承受千余將士爭先后撤的拥挤。 “不要推我!再敢前涌者,杀!” “救救我!救救我啊!” “不!!!” 有將士在混乱中失足落水,也有將士被旁人推下水,更有將士被袍泽拔刀斩杀! 黄河来者不拒,无论是活著的人和马,还是尸体和鲜血,都被滚滚黄河裹挟著向前奔流。 眼见浮桥上的月氏兵迟迟退不回来,又望见山坡上的秦军骑士开始前进,头曼愈发急切,狠下心来断声喝令:“万夫长冒顿,速率本部兵马抵近浮桥持弓戒备。” “待到巴克什部回返西岸,立刻斩断浮桥绳索,摧毁浮桥。” “秦军若衔尾追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阻截秦军,万万不能叫秦军顺著我军浮桥渡河攻打我军!” 冒顿当即右拳砸心:“遵令!” 亲率万名骑士抵近河畔,冒顿令麾下將士协助引导巴克什部后撤,自己则是驻马在黄河边,凝望著越来越近的扶苏。 待到巴克什部完全撤离浮桥,冒顿握刀站在浮桥边,手中刀却迟迟没有砍下,而是目光愈发沉凝的遥望扶苏,轻声喃喃:“中计耶?” “中诈耶?” 冒顿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冒顿的直觉却觉得不对劲。 冒顿的直觉曾帮助他避开了月氏追捕、孤身穿越茫茫草原,一人一马从月氏逃回匈奴。 冒顿的直觉也让冒顿不愿轻易砍断这道胡国耗时数日、用去大量羊皮才建成的浮桥。 迎著冒顿探究的视线,扶苏胯下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冒顿终於轻声一嘆:“果真是中计也!” 冒顿与扶苏同为君王长子,在冒顿看来,二者身份相当。 换位思考,冒顿不觉得自己会在身后没有大军的情况下如此冒险,便认为扶苏也必不会如此冒险。 再不犹豫,冒顿手起刀落,一刀斩断浮桥绳索。 没了束缚的浮桥顷刻间便在河水的衝击下离开黄河西岸,而这,也意味著此段黄河两岸再无通道! 扶苏纵马抵至黄河东岸,遥望对岸敌军,沉声喝问:“战又不战,退又不退。” “夷狄贼子,意欲何为!” 陈婴、骆甲等一千五百名將士如雁翅般簇拥於扶苏身后两翼,齐声高呼:“战又不战,退又不退。” “夷狄贼子,意欲何为?!” 河水奔涌的声音掩盖了將士们声音中的颤抖。 但骆甲自己却很清楚,他的心臟正在蹦蹦乱跳,浑身肌肉紧绷难以操纵胯下战马,天空分明在飘雪,骆甲的里衣却已被汗水彻底打湿。 骆甲胯下的备用马也在大张著嘴用力喘气,身上热汗和冷空气碰撞出裊裊白烟,又化作冰水凝在了它的身上。 遥望河对岸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敌军,骆甲忍不住攥紧韁绳,心头喃喃: 这也忒刺激了! 第30章 这份荣光,孤与诸位同享 黄河东岸的一千五百名秦军骑士很慌。 黄河西岸的三十五万月氏军和胡军更慌! 此刻的他们就好像一伙儿小偷,费尽心思终於让一名同伙诱走了看门狗,轻而易举的撬开了门锁,正开开心心的准备入室盗窃呢,结果刚打开房门,就见正对门口的沙发上有两名壮汉正对他们咧著嘴笑,昏暗的夜色让他们视野不清,只能依稀看到一个人穿的好像是警服,另一个人穿的好像也是警服! 巨大的恐怖扑面而来,谁还有心思確认屋里那两人究竟是在埋伏的警察还是刚下班的保安? 逃!赶紧逃!赶紧逃走才是硬道理! 还没等伊藤和头曼下令,两侧兵马已经开始转身奔逃。 而当伊藤和头曼的命令下达,三十五万大军更是撒丫子就跑! 眼睁睁看著敌军消失在河对岸,骆甲终於狠狠喘了口气,压抑著音量欢呼:“敌军跑了!” “咱们活下来了!” 一千五百名骑士心里全都涌出劫后余生之感,忍不住小声欢庆:“本將早已做好必死的决心,谁能想到,敌军竟是不战而逃!” “仅凭一千五百骑嚇退数十万大军,今日一战必当载入史册,吾等没准也能蹭个青史留名呢!” “是一千八百骑!莫要忘了在山坡后备战的三百袍泽!此战过后,吾等必当得陛下重赏!果然,跟著世民公子实乃吾此生之幸也!” 一千八百骑嚇退三十五万大军。 这事儿,够他们吹一辈子! 陈婴的心情却依旧沉重,策马抵近扶苏身侧沉声道:“公子仅凭千余骑嚇退敌军,更迫敌军自行拆毁浮桥、延缓敌军攻势,果真智勇双全!” “然,只要敌军派遣斥候於附近查探,自然会发现我部兵寡的事实。” “而今九原郡长城未成、道路未筑,大军行进比之在中原地更加迟缓。” “蒙將军部恐怕需要半个月才能抵达战场,苏將军部主力部队即便全程急行也需要至少四天才能抵达战场。” “四天时间,已经足够敌军重修浮桥、再攻东岸。” “彼时,我部將承受敌军恼羞成怒的拼死进攻!” “末將再请公子先行后撤,由我部持公子旗帜游弋於此地行诈敌之策!” 陈婴的话语衝散了欢笑声,一名名將士都不得不重新面对残酷的事实。 即便他们通过恐嚇得到了一时优势,但在百余倍的兵力差面前,这点优势实在是无足痛痒,他们终將面对敌军主力的猛攻! 死亡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们头顶!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陈婴的话,而是说:“今日一战虽无首功,但却延缓了敌军攻势,为別部袍泽爭取到了驰援的时间,是为一大事功。” “孤这就撰写军报、上呈陛下,明言今日战事,为诸位袍泽请功。” “我部每迫使敌军晚渡河一日,我部事功便会更大几分,诸位袍泽所得赏赐也会更重几分!” 骆甲等大半將士眼中依旧蕴著恐惧,但却多了几分释然。 死就死吧。 用自己这条贱命换来家眷们的好日子,也值了! 扶苏目光扫过一名名將士,声音加重:“孤亲往前线,乃是为援军爭取驰援之机、御敌於大河之外,而非是逞一时之勇,更非是自寻死路。” “任何人皆无须再劝孤撤向中军。” “孤绝不会撤向中军,孤绝不会后退一步。” “只因孤已料定,此战我部必胜。” “孤必当立於诸位袍泽身前,与诸位袍泽同享此战荣光!” 若是在半个月前,扶苏说出这番话只会引来一片笑声。 公子您料定必胜? 您懂军略吗?您看过兵书吗?您知道长枪有几种刺法吗,您就料定必胜? 快別添乱了,赶紧去后方待著去吧。 但现在,当扶苏在战略上料定敌军的进攻方向、在战术上不战而屈敌之兵,將士们却对扶苏的军事才能有了几分信心。 以扶苏之智,断言此战必胜,想来此战確实有些胜算。 以扶苏之尊,甘愿留在这里,说明他们没有他们想像中的那么危险。 死亡的阴影一扫而去,一眾骑士齐齐拱手,振奋低呼:“愿隨公子斩获大胜!” 扶苏欣然頷首:“甚善!” “传孤令。” “就地扎营、生明火、烹夕食!” “眾袍泽依什围聚一火,都给孤唱起来、跳起来!” ----------------- 夺命狂奔五十余里后,头曼突然喝令:“全军止步!” “整军!” 见胡军止步,伊藤也令月氏兵停下奔逃的步伐,策马抵近头曼发问:“单于何故止步?” 头曼眉头紧锁的看向伊藤反问:“伏兵呢?” 伊藤愕然,肃声喝问:“各部可曾发现秦军踪跡?” 伊藤身边的將领们尽皆摇头,奔赴各部询问的传令兵带回的答案也都是否定的。 没有任何一支兵马遭遇过秦军攻击! 在月氏军处得到了和胡军相同的答案,头曼眉头皱的更深了:“吾多与秦贼交锋,知秦贼性子。” “秦贼確实惯爱诱敌、惑敌,但秦贼诱敌、惑敌的目的皆是为將我军儿郎引入包围之中,再以大军包围猛攻屠杀。” “而今我部奔走已有五十里,秦军伏兵在何处?秦军包围又在何处?” “秦贼长公子问我军,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意欲何为。” “吾倒是想问问秦贼,战又不战、伏又不伏,意欲何为?” 按理说奔驰五十里早就能衝出步卒包围圈了,结果现在,头曼却连包围的敌军都还没见著。 对於头曼而言,未免太过奇怪! 伊藤眼中也涌出深深凝重,不確定的说:“秦军主力会否已经拦於我军来时路,欲要趁我军长途奔逃后人累马乏之机骤然发难?” “若是果真如此,我军恐怕毫无反抗之力!” 头曼缓缓頷首,思虑间开口道:“伊藤將军所言有理。” “然……” 头曼拉著长音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冒顿突然低声道:“单于,儿臣怀疑,那秦国长公子身侧根本就没有大军傍身。” “秦国长公子方才那般模样皆是诈术,目的就是为了嚇退我军!” 第31章 去吧,吾的儿子,吾最勇敢的儿子 头曼目光立刻看向冒顿。 头曼的猜测与冒顿的猜测一般无二! 头曼当即发问:“汝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冒顿右拳砸心,认真的说:“我胡国勇士皆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是长生天最宠爱的骄子,只要骑在马背上,我们就是无敌的!” “但我军斥候却至今仍未发现任何秦军,我军將士更是未曾遭遇任何埋伏,这足以说明方圆百余里之內,並无秦军!” “世人皆知,秦贼虽然也会养马,但仍是以步卒为主,秦贼主力根本没有能力构筑广达数百里的包围。” “所以儿臣斗胆,猜测那秦贼长公子只是率其侍从亲兵偶然抵至附近,根本没有所谓大军!” 伊藤目露错愕:“秦贼长公子乃是秦贼之根本,此人竟会如此胆大包天、不惧死亡?!” 换位思考,如果伊藤有机会继承月氏王位,伊藤別说是大大咧咧的走到敌军面前吆喝了,伊藤甚至不会离开王城,生怕一个意外让他错失了美好未来。 伊藤不能理解冒顿的猜测,且大为震撼! 冒顿沉声道:“末將也以为末將的猜测颇为荒唐。” “但末將以为,这是当下唯一合理的解释。” “既然如此,就算末將的猜测再荒唐,也並非没有可能是事实。” 头曼略略頷首:“此言有理!” “汝以为,我军现在该当何为?” 见头曼问策,冒顿心头多了几分激动,当即开口:“儿臣以为,我军应当立刻东进、再筑浮桥,而后派遣数千精锐强行渡河,直扑秦贼长公子!” “倘若这是秦贼诈术,我军便能俘获秦贼长公子,於我军而言大有好处。” “倘若这是秦贼埋伏,我军也不过只是折损数千精锐,却能引出秦贼伏兵、看穿秦贼计策,进而思虑破局良策以得大胜!” 话落,冒顿余光瞥向身侧,便见拉克伸、成格勒等多名万夫长认同頷首。 头曼也欣然頷首:“有理!” “不愧是吾的长子,不只拥有鹰隼般的双眼,更还拥有苍狼般的智慧!” “既然是汝看破了秦贼伎俩,便当由汝去亲自採摘这份属於汝的荣耀。” 冒顿心头一凛,赶忙垂首道:“儿臣年幼,虽然有些小聪明却不堪大用。” “这般左右胜败的大事,还是当由诸位大將肩负才是!” 冒顿和头曼都猜测扶苏是在用诈,但冒顿和头曼都不敢確定扶苏是不是在用诈。 万一扶苏不是在用诈,而是真的有伏兵在侧,那强渡黄河的兵马必会全军覆没! 对於联军而言,这份牺牲是值得的。 但冒顿还想当单于呢,他不想牺牲在这里! 只可惜,冒顿是头曼的长子,这就让他的梦想变得遥不可及。 原因也很简单,周礼和伦理在这个世界还属於非主流文化,这个世界大部分区域的民风开放到后世人看了要直呼礼乐崩坏的程度。 开放的民风直接导致很多地区默认新婚妻子的第一个孩子不是其丈夫的亲生子,越国东部的桑国人、楚国南方的乌滸人、秦国西北的羌人甚至有杀死长子亦或是吃掉长子的习俗,以此避免帮別人养孩子。 头曼没有证据说冒顿不是他的孩子,头曼也没有证据说冒顿就是他的孩子,但头曼可以確定他的幼子是他的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头曼能不生吃了冒顿已是迫於冒顿的母族势强了,头曼怎么可能愿意把单于之位传给冒顿?头曼只想让冒顿去死! 头曼朗声大笑:“哈哈哈~” “吾如汝一般年岁时,早就已经担任部落的万夫长,率领儿郎们南征北战了。” “身为吾的孩子,怎么能轻视自己的能力?” “这是你看破的计策,这份战果就只能属於你,任何人都不能与你爭抢!” “传令!” “令万夫长冒顿率本部兵马抢修浮桥、强渡大河、生擒秦贼长公子!” 头曼笑盈盈的看著冒顿道:“去吧,吾的儿子,吾最勇敢的儿子!” “带回秦贼长公子的头颅,让长生天为汝喝彩!” 头曼哪是要让长生天为冒顿喝彩? 头曼分明是想让冒顿去见长生天! 但头曼根本没给冒顿拒绝的机会,便已下达了命令! 冒顿只能右拳砸心,肃声道:“儿臣,誓死不让单于失望!” “只是现在天色已晚,我部將士又已疾驰五十里、人困马乏。” “儿臣请命,於明夜回返河岸,趁夜色强渡大河!” 万夫长宝勒尔也右拳砸心道:“即便秦贼长公子在使诈,秦贼长公子胯下的马也仍是战马,奔跑起来的速度不会慢。” “若是冒顿部现在回身强渡大河,不可能追得上秦贼长公子的马速,只能眼睁睁看著秦贼长公子逃窜。” “末將以为,冒顿此请有理!” 冒顿的请求合情合理,更有宝勒尔助拳,头曼只能笑著点头:“果然不愧是吾的孩子,所思所虑確实周到。” “那便如此定计。”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备战灭秦!” 头曼和伊藤就地休整的命令让联军中基层將士都满心忧虑,生怕夜幕里突然钻出一支秦军,砍掉他们的头颅。 很多將士都彻夜难眠、战战兢兢。 但战爭不会因他们的失眠便休止,待到太阳再次升起,三十五万联军便再度踏上东进的道路,最终潜藏於黄河西岸二十里外的一处山坳后。 遥望黄河对岸,头曼沉声发问:“秦贼长公子还在河对岸?” 斥候点头道:“还在对岸。” “那秦贼长公子正率其麾下將领在火堆旁唱歌跳舞。” 头曼当即再问:“那浮桥呢?秦贼可曾斩断浮桥?” 斥候摇了摇头:“不曾。” “我军搭建的浮桥仍楔在东岸。” 头曼心头一凛。 秦贼长公子非但不退,反倒是在河边唱歌跳舞,更是连浮桥都不砍断? 秦贼长公子果真在用诈兵之计吗? 真的有人的內心能强悍到在仅率千余兵马面对三十五万大军的情况下不退不惧、载歌载舞吗? 一时间,头曼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但头曼心里却没有紧张,反倒是颇为欢快。 转头看向冒顿,头曼笑道:“吾最勇敢的孩子,汝立功的时候到了!” 头曼的想法同样也是冒顿的想法。 冒顿脸色发白,却还是只能右拳砸心,肃声道:“儿臣必为单于擒回秦贼长公子!” 第32章 最熟悉的乐章,最极致的孤独 始皇帝十年十二月十一日夜,月光明亮、万里无云。 黄河西岸,冒顿部人尽衔枚、牵马慢行,小心翼翼的靠近黄河边。 藉助月光照耀,冒顿遥遥看到了那座由匈奴搭建的浮桥。 楔在东岸的麻绳让浮桥不曾被奔涌的河水冲走,却也被河水冲的紧紧贴在东岸边、隨波起伏。 冒顿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紧张,看向站在面前的百名裸身壮士,低声吩咐道:“诸位皆是我胡国最善泳的儿郎。” “诸位此战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在不被敌军察觉的前提下,带著绳子游到浮桥下部,再將绳子绑在浮桥上!” “每一根麻绳上都拴著诸位的信物,只要能將麻绳系在浮桥上,无论生死皆算一大功,赐马十匹、羊千只、粟百石、美女十人、官擢三级。” “生者自领赏赐,亡者由家眷代领。” 百名匈奴勇士闻言都双眼放光。 匈奴阶级严重固化,普通人即便是英勇奋战也很难跨越阶层。 而今天,冒顿便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將一根根麻绳交给一名名勇士,冒顿声音加重:“长生天正在注视著诸位!” “此战能否大获全胜皆在诸位!” “本將会备好美酒,於此地恭候诸位凯旋!” 百名勇士齐齐右拳砸心,把绳子绑在腰上,头也不回的跳进黄河。 冒顿目光重又看向东岸,轻声喃喃:“求长生天庇护您最宠爱的骄子们!” 只要这百名勇士把手里的绳子栓在浮桥下段,岸上的將士就能通过这根绳子把飘到东岸边的浮桥拽回来。 无须再费时间和力气修筑新的浮桥,也不会惊动对岸秦军,冒顿部今夜便能无声无息的强渡黄河。 直扑秦贼长公子! 届时,无论附近是否有秦军重兵埋伏,战爭的主动权都將落入联军之手! ----------------- 黄河东岸,火光灼灼,乐声愈隆。 “咚~咚咚啷咚咚~咚咚啷啷咚咚咚咚……” 扶苏面向黄河正坐於地、横剑於膝,曲指敲击剑背,以剑做筑敲弹作乐。 陈婴双手持槌奋力击鼓,奏出激昂的节奏。 骆甲等千余將士或是以枪尾顿地,或是以剑击盾,共同附和。 扶苏笑容格外灿烂的看著眾人,引吭而唱。 千余將士也满脸笑容的以人声去填补乐器稀少带来的遗憾。 “啊ā~啊ǎ啊ā啊ā啊á~~~” 曲愈昂扬,几匹战马也溜达过来,凑趣的引颈嘶鸣:“吁~~~” 又敲出一个重音,曲骤停、乐骤止,扶苏畅快大笑:“哈哈哈~彩!” “可惜没有美酒在侧,否则必要与诸位痛饮一爵!” 千余將士也都面色潮红,振奋激动的放声大笑:“畅快!与诸位袍泽同奏此乐,好生畅快!” “此曲振奋人心,奏过之后额只想纵马廝杀,砍他三颗头颅方才能安寢!” “本將从戎十余年,竟是从未听过如此华章!大彩!大彩!能听此曲也算是不枉本將的戎马生涯,只是不知此曲何名?” 所有將士竟无一人听过这首曲子,更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但这首曲子传递出的战意却让所有將士都振奋雀跃、战意鼎沸。 这,就是属於音乐的魅力! 迎著眾將士好奇的目光,扶苏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些许,眼中更多了几分思念和追忆:“此曲名为……” “秦王破阵乐!” 这首曲子不止纪念著他对阵刘武周时的大胜,更是深得他喜爱,他不止詔重臣为此曲撰词度曲,时常在庄严、隆重的场合令人演奏,还亲自为此曲编排舞蹈。 只可惜,曲子还是那支曲子,与他一同载歌载舞的人却换了一群人,隨他並肩作战的將士也不再是曾经的將士们,就连他麾下將士们为他谱写的歌词也只能以哼吟代替。 这首他最为熟悉的歌曲,却带给了他最为极致的孤独。 陈婴豁然起身,震惊又小心的发问:“难道此曲是、是、是公子所做?” 秦王破阵乐! 一听就是为秦王所创! 陈婴可是关中老秦人,如果这首曲子早已存在,陈婴怎么可能没听过? 所以陈婴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首曲子乃是扶苏所做! 身为儒家君子,扶苏肯定精通音律,有能力创造出如此恢弘乐章。 而末代秦王嬴政也当得起如此恢弘的乐章! 陈婴觉得此曲只有一点需要修改,嬴政为秦王时虽然开疆扩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但嬴政並未御驾亲征,更不曾攻破敌阵。 称此曲为秦王破阵乐,多少有点怪怪的。 扶苏摇了摇头:“此乃眾將之智,孤不过只是略作修改而已。” 谁做的此曲並不重要,后世人想来也不会记住这首曲子的作者是谁,人们只会记得,这是属於秦王的破阵乐,是大唐秦王、天策上將军的凯旋华章。 也正因为这是属於秦王的破阵乐,此曲方才能响彻人间! 不愿多聊此曲,扶苏还剑入鞘,起身笑道:“孤方才听见袍泽言说,要砍下三颗头颅方才能安寢,看来奏过此乐之后,诸位袍泽皆战意如虹、无心睡眠啊!” 眾將士皆高声道:“正是如此!” 话虽如此说,该睡还是要睡的。 身在军中,更还地处敌军附近,必须要好好休息才能对抗一切意外。 要不是扶苏非得拉著他们唱歌,他们早就去睡觉了! 扶苏拿起一柄长弓,走向河岸边,朗声道:“既如此,那孤便与诸位袍泽比试比试,看谁人今日射杀的敌军更多。” “夺魁者,可得孤珍藏的美酒一坛!” 眾將士笑的更大声了,更是有將士大著胆子喊:“公子分明没喝酒,怎的就醉了呢?” “公子不愿赐下美酒也无碍,何必要以美酒诱惑吾等?吾等听得见喝不著,可是馋啊!” “哈哈哈~汝如此言说可是误会公子了,今日必无魁首,那所有人就都是魁首,公子此言分明是要赐吾等人尽美酒一坛也,还不速速拜谢公子?” 比一比今天谁射杀的敌军更多? 敌军呢? 敌军早已狼狈奔逃,附近根本没有敌军的踪影,哪来的敌军给他们射杀?又哪来的敌军让他们比试? 所有人都觉得扶苏是在开玩笑。 只有扶苏没笑。 走到河岸边,扶苏拉弓搭箭,背对將士们轻鬆的笑容,一箭飆射! 將士们笑的更开心了。 但一瞬之后,將士们就笑不出来了。 “啊!” 悽厉的惨叫声陡然划破了欢快的气氛,所有將士齐齐心头一颤,看向黑夜的目光满是不敢置信! 夜幕下的黄河上,怎么会响起惨叫声? 是世民公子一箭射杀了河神?还是说…… 陈婴下意识的高呼:“敌……” 但还没等陈婴喊完,便见扶苏抬手,陈婴赶紧闭嘴。 扶苏转身看向身后眾將,笑而发问:“孤已先射杀一敌。” “诸位袍泽若是再不上前,孤可就只能自饮自斟了!” 第33章 秦贼,汝露怯了! 一千五百骑齐齐起身,迅速取来长弓,列阵於扶苏左右,警惕四顾,但他们却什么都看不见! 骆甲咽了口唾沫,暗暗护卫在扶苏身侧,低声发问:“世民公子,来敌究竟是妖鬼还是胡贼?” 扶苏再度弯弓如满月,信手射出一箭。 伴著新鲜的哀嚎,扶苏隨意的说:“大河之上,何来的妖鬼?” “不过是百来头胡贼欲要趁夜色渡河而已。” “怎的,诸位袍泽看不见?” 骆甲、陈婴等將士齐齐摇头,眼中惧色不减。 未知的敌人,实在是太恐怖了! 扶苏轻鬆的说:“无碍。” “不过是因为夜色深沉、难以远望而已。” “待到胡贼离的近了,诸位袍泽自然能看见胡贼、射杀敌军。” 与突厥对战的经验让扶苏很清楚,在白天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草原人和中原人的视力没有显著差別,但在有月色的夜晚,草原人的目力却远胜中原人。 所以自古以来,草原异族就更喜欢夜袭中原人。 扶苏之所以拉著眾將士奏乐唱歌不睡觉,也正是在等待趁夜偷袭的匈奴胡贼! 又拉弓射出一箭后,扶苏笑了笑道:“区区百来头胡贼,可不够袍泽们分润的。” “诸位袍泽可莫要讥孤仰仗目力先行杀敌啊!” 一个不算好笑的玩笑衝散了將士们心里的紧张,各个握紧长弓、瞪大眼睛去看河面。 十数息后,陈婴的目光终於在昏暗的夜色下捕捉到了一条疑似胳膊的柱状物。 陈婴顾不上分辨那究竟是胳膊还是木头,赶忙拉满长弓、飆射一箭。 “哗啦哗啦!” 河水中没有传来惨叫声,但水面却顿时激起大片浪,陈婴赶忙瞄准那浪处再射一箭,同时高呼:“杀一贼!” 听到这呼声,秦军將士们彻底安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世民公子不是在骗他们,对面也不是唯有世民公子才能杀伤的妖鬼,而是实实在在能被他们射杀的胡贼!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很快,其他將士也看到了河水中的敌人。 剎那间,箭如雨下! “本將亦杀一人!” “那是本將射杀的贼子,谁敢冒功?!” “哈哈哈~额已杀二人也!” 所有被射杀的敌人的尸体都会被流水冲走,没有任何人能因此得到任何赏赐,但这並不影响將士们杀敌的热情。 將士们反倒是因为没了冒领军功的压力而愈发雀跃,射中胡贼身边的河水就敢喊一嗓子敌大残,射伤敌军胳膊就敢大喊杀一贼。 敌我两军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匈奴勇士被杀,唯有河东岸的气氛实打实的火热了起来。 扶苏再度射杀一名胡贼后,朗声道:“若是孤所料不错,敌军趁夜潜泳而来,必是要用绳索拽回浮桥,以此省却再建浮桥的时间!” “不善射、不惧死的袍泽大可登上浮桥,持枪戟戒备,定有收穫!” 骆甲毫不犹豫的登上浮桥,一脚深一脚浅的向前跑去,高声道:“若能得享世民公子赐酒,卑职何惧一死?” 跑著跑著,骆甲突然发现浮桥不远处有一颗人头。 骆甲毫不犹豫的刺出手中长枪,而后顺势一挑,一名赤身胡贼勇士便好似被叉中的游鱼一样落到了浮桥上。 胡贼勇士左手攥著枪桿,右手还在试图把绳子套在浮桥上,嘴里还悽厉怒骂:“额亲乌特格(彼你娘)!” 胡贼骂的很脏,骆甲双眼放光。 跨步上前,骆甲一剑斩下面前胡贼的头颅,顺带一脚踹掉绳子,举起还在滴血的头颅振奋高呼:“重泉骑士骆甲,得贼首一级!” 扶苏开怀大笑:“彩!大彩!” “军法吏速速记下此功!” 见骆甲如此轻鬆的便在比试中得了一分,更还得了一级首功,不少將士都爭先恐后的涌向浮桥。 一时间,秦军分成两批,一批如钓鱼佬般站在岸上远远射箭,一批如叉鱼佬般走进河中手握鱼叉双眼放光。 而河中那影影绰绰的胡贼勇士,就是最肥美的鱼获! “额亲乌特格!”头曼一拍马背,毫不掩饰的喝骂:“別亚(月神)只会为长生天的骄子照亮黑夜。” “在月夜之下,长生天的骄子们能够得到別亚的赐福,看的比秦贼更远!” “而今冒顿趁著夜色渡河,竟然还没等抵近河岸就已被对岸秦贼察觉。” “废物!” “让儿郎们白白赴死的废物!” 头曼的愤怒並非作偽,即便担任先锋的將领不是冒顿,头曼也会如此怒骂。 因为头曼怎么都想不到,扶苏看似是在唱歌奏乐,实则是盯了整整一夜。 自幼衣食无忧的扶苏更是没有夜盲症这种中原常见缺陷,反而因为营养均衡而比草原人看的更远! 伊藤微微皱眉道:“损兵折將还是小事,貽误战机才是大祸!” “可需我军派遣先锋,代冒顿部强渡大河?” 头曼摇头道:“不必!” “传令冒顿,立刻就地修筑浮桥,强渡黄河!” 得到头曼命令的冒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果然。” “就算是再嗜血残暴的狼,也无法抵抗衰老的诅咒!” 手指轻轻敲打马背,冒顿肃声喝令:“令!” “千夫长巴根立刻率本部兵马打造浮桥。” “第二批勇士,出列!” 又是五百名善泳胡贼走到了冒顿面前。 冒顿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名胡贼,沉声道:“第一批勇士失败了,更还暴露了我军。” “现在,本將需要诸位强渡黄河,將诸位手中绳索套在那浮桥上!” “能竟功者,赏赐加倍!” “长生天正在注视诸位,別亚给予诸位赐福,本將恭候诸位凯旋!” 五百勇士眼中难掩惧色,却也只能齐齐右拳砸心,转身跳进黄河。 巴根目露错愕,赶忙说:“万夫长,单于令我部立刻修筑浮桥、强渡黄河,而不是继续套回浮桥!” 冒顿冷冽的目光瞥向巴根,幽幽发问:“汝,是在质疑本將?” 巴根赶忙右拳砸心:“末將不敢,末將只是……” 冒顿打断了巴根的解释,肃声道:“没有只是!” “汝只需要遵令行事!” 巴根张了张嘴还想辩驳,但最终也只能垂首:“是!” 目光重回对岸,冒顿轻声道:“如果河东有秦军主力,秦军又何必执著於阻截我军过河?” “秦贼,汝露怯了!” 第34章 分不清,本將真的分不清啊! 望见又一批匈奴勇士游向浮桥,扶苏高呼:“眾將士,又有军功来也!” 呼喝间,扶苏也还弓於背,亲自跳上浮桥,回首看向陈婴等持弓將士笑问:“诸位袍泽可愿隨孤同去砍些军功?” 扶苏部轻车简从並无輜重,后续补给还得三天才能送达,箭矢经不得挥霍。 在通过第一轮射杀打出士气后,扶苏就得考虑如何才能持久作战的问题了。 陈婴等將士並不知道扶苏心头所虑,只是热血的同声高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一千五百名秦军把狭窄的浮桥挤的满满当当,各个都在瞪著眼睛看河面。 一名匈奴勇士闭气潜泳了数丈远,终於摸到浮桥旁,本以为他能成功把绳子拴在浮桥上,获得重赏厚赐。 结果他才刚浮出水面,就和十几张脸来了个面对面。 秦军:(o?▽?)o (???)(???ゞ) 胡贼:(°Д°) 鬼啊!!! “杀!” 第一批百名勇士尽数折戟,第二批五百名勇士也近乎全灭。 但冒顿的嘴角却不由得微微上翘,轻声道:“果然不出本將所料。” “秦贼看似是在强势逼迫我军,实则所行所举皆是为了避战!” “倘若秦贼长公子身后果真有大军,秦贼定会主动促成我军重建浮桥,怎会避战?” “本將於国中立功立威的机会,就在……”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冒顿话还没说完,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再来些!” 扶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浮桥末端,手中长枪直指西岸,高声道:“孤麾下眾將还没杀尽兴,难以安寢。” “速速送些胡贼过河,好叫孤与眾將杀个痛快!” 骆甲等將士也纷纷大笑高呼:“快些渡河来攻,乃翁今夜必要杀个痛快!” “来!来战!既然自称骄子,就莫要藏於对岸去做那鼠辈!” 冒顿嗤嘲轻笑:“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但,本將已经看破了汝等虚实!” “传令!” “千夫长依巴图、千夫长……五部兵马南下十里,而后择善泳者携绳渡河搭设绳桥,五部兵马尽数下马、攀绳渡河,绕向秦贼长公子部之后,阻截其退路。” “此战,本將要以胡之步卒擒秦之骑士!” 五千骑士化作步卒绕后包抄,再趁乱套回浮桥以便於冒顿率五千骑士跨桥衝击追杀。 两麵包夹加上六倍有余的兵力差,冒顿篤信此策必成! 但冒顿话音才刚刚落下,对岸就又传来一阵呼声:“此绳可是汝等所放?” 在火把和月光的双重照耀下,冒顿依稀看到扶苏身侧两名將士抬起一名匈奴勇士,而扶苏则是握著那根绑在匈奴勇士腰上的麻绳。 冒顿本以为扶苏此举是在嘲讽他,却听扶苏高声质问:“既然有心重建浮桥,为何又要半途而废?” 说话间,扶苏取下了那根绑在匈奴勇士腰上的绳子,將其死死的系在浮桥上,而后持枪指向冒顿,肃声喝令:“给孤拉!” 冒顿:? 秦军:! 陈婴、骆甲等所有將士全都齐刷刷的看向扶苏,眼中满是震惊。 公子,咱们也没喝酒啊,您怎么就醉了? 咱们虽然杀的痛快,但咱们身后真没大军啊! 敌军如果真把浮桥拽回去,那咱们怕不是都得死在这儿! 秦军將士尚且震惊不已,冒顿更是被惊的脑干发麻。 “且慢传令!”抬手止住传令兵,冒顿看向扶苏的目光再无自信,而是充满狰狞:“此人究竟是个疯子,还是有恃无恐?” “他凭什么?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啊!” 不合理! 不管怎么看都不合理! 分不清! 本將真的分不清啊! 扶苏没给冒顿思考的时间,再度怒喝:“拉!” 骆甲、陈婴等將士虽然心头颤颤,但见扶苏坚决如此,便也隨扶苏一併怒吼:“拉!拉!拉!” “额亲乌特格(彼你娘)!”冒顿一拍马背,双眼死死的盯著对岸扶苏,断声喝令:“拉!” 依巴图赶紧策马抵近冒顿,满是担忧的说:“万夫长!莫要中了秦贼奸计啊!” “秦贼如此狂妄,必定是有其依仗。” “末將以为,秦贼主力或许早已抵达河东,只是没有渡河於河西布置包围而已。” “昨日万夫长亲手斩断浮桥、阻截了秦贼追击的坦途,此乃大功一件,战后单于必会因此嘉奖万夫长。” “但若是万夫长今夜果真如秦贼所言一般拽回浮桥,便会让秦贼重获追击坦途,发重兵追击我军。” “届时,我军必会损失惨重,万夫长有过无功!” 顿了顿,依巴图压低声音道:“且单于早就对万夫长不满,只是没有机会发泄而已。” “倘若是因万夫长之失而致使此战大败,末將担心单于会藉此败而取万夫长性命!” 多名千夫长齐齐右拳砸心,诚恳的劝说:“请万夫长不要中了秦贼奸计!” 谁见了扶苏並其麾下们的猖狂模样会觉得他们拢共就只有千余兵马? 这是在打仗,不是在骂街。 兵寡將弱却还猖狂囂张的人,早就已经入土了。 匈奴所有將领全都毫不犹豫的认定了扶苏身后必有重兵! 唯有冒顿怒声呵斥:“汝等未闻本將令乎?” “拉!” “给本將把浮桥拉回来!” “胆敢抗令者,斩立决!” 冒顿不知道扶苏是在装腔作势还是真有大军在侧。 但冒顿坚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冒顿以为扶苏至少有两成可能是在装腔作势。 现在的冒顿本就隨时都可能会被头曼杀死,冒顿没有资格求稳,唯有向死前进,方才能求得生路! 两成可能,对於冒顿而言已经够多了! 见冒顿態度坚决,匈奴將士们只能找出那根被扶苏系在浮桥上的绳子,用力拉拽。 浮桥上,陈婴感觉到脚下不止有上下的起伏,还多了平行的拉拽,脸色当即大变,惊声低呼:“祸事了!” “敌军拉绳拽桥了!” 刚才还欢欣振奋的秦军將士们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我们让你拉,你还真拉啊? 我们说让你们自刎,你们怎么不自刎呢? 这下坏了,完犊子啦! 第35章 孤执弓矢,眾將执枪相隨,虽百万眾若我何! 唯有扶苏大笑:“拉的好!” “將士们,隨孤速速退回东岸、牵马持枪以备大战!” 话落,扶苏第一个跑回东岸。 眾將士见状暗暗鬆了口气。 虽然公子方才疯的厉害,但至少现在正常了,在胡贼果真要拉回浮桥后知道转头逃命了! 眾將士没有指责扶苏,只是跟在扶苏身后闷头狂奔,准备在浮桥尽头构筑防线,依靠地利优势阻截敌军。 谁承想,將士们才刚刚回到东岸、上马持枪,扶苏便再度开口:“传令申屠嘉部,按原定军略行事,而后令其部善水將士尽数入水潜藏,不惜一切代价保浮桥不断!” 眾將士闻言,尽皆愕然。 不惜一切代价保浮桥不断? 公子,您说反了吧? 合该是胡贼不惜一切代价保浮桥不断,而我军则是不惜一切代价斩断浮桥啊! 没给將士们开口质疑的机会,扶苏再度喝令:“能潺骑者,出列!” 陈婴率三名苏角派来的骑士当即出列,骆甲、李必也一同出列。 扶苏看向面前六將,沉声道:“孤欲顺此浮桥强渡大河、痛击敌军。” “汝六人,皆为我部锋锐,为孤穿凿破阵!” “汝等可敢领命?” 陈婴失声惊呼:“公子!对面敌军数十万,我部却仅有一千五百人!” “兵力如此悬殊,我军能据守浮桥斩断敌军进攻之路已是不易,如何能渡河攻敌啊!” 区区一千五百骑却要抢先对数十万敌军发起衝锋? 这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战术? 这是正常人能说得出口的话? 將士们突然发现自己方才那口气松早了。 公子压根没变正常,公子他疯的更厉害了! 扶苏傲然又理所当然的说:“孤执弓矢,眾將执枪相隨,虽百万眾若我何!” 这才哪儿到哪儿? 扶苏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怕的。 想当年,他仅带尉迟敬德等四名將士就敢去竇建德十万大军的军营外溜达,路遇敌军斥候时更是毫不遮掩的高呼自己正是秦王,面对数千敌军追击也毫无畏惧,边战边退將的把敌军引进了包围圈。 而今日,他身侧骑士三百七十五倍於昔,对岸敌军能有三百七十五万人吗?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他何惧之有! 见扶苏眼中唯有战意,毫无犹豫和退缩,骆甲突然笑了笑,轰然拱手:“能为世民公子效死,乃是卑职之幸!” 李必也当即拱手:“卑职愿捨命陪君子!” 陈婴也知道自己根本劝不动扶苏,只能拱手:“唯!” 扶苏欣然頷首:“甚善!” “汝六人先行,孤隨於后,余下袍泽再隨於孤之后。” “登浮桥,至浮桥中段止步!” 当冒顿看到扶苏部退回东岸时,冒顿狠狠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但当冒顿看到扶苏部骑上战马后重新登上浮桥,冒顿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猛的攥紧韁绳,冒顿声音难掩抓狂的说:“敌军究竟是虚是实?!” 依巴图忍不住再度劝说:“万夫长!敌军已经登上浮桥,就等著我军拽回浮桥便会对我军发动突袭!” “难道万夫长真的要亲手为敌军铺平进攻的道路、促成此战大败吗!” 冒顿没有理会依巴图的劝说,目光死死盯著扶苏,声音难掩疯狂:“他在诈本將!” “敌將还不愿放弃虚张声势,敌將还在诈本將!” “敌將就是要逼迫本將放弃这座浮桥、重新修筑新桥,给予敌將等待援军的时间!” 依巴图加重声音高呼:“万夫长!” 依巴图希望他的呼声能唤醒冒顿的理智。 冒顿却愈发决绝的喝令:“全军听令!” “巴根部加速修筑浮桥,不得有丝毫懈怠!” “依巴图等五部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十里而后强渡大河,阻截敌军退路。” “达亚尔等三部將士於拽绳处备战,举火鼓譟!” 恐嚇而已,谁不会? 秦贼屡屡恐嚇本將,本將亦可恐嚇秦贼! 很快,三千匈奴骑兵便聚集在河边,晃著手中火把高声吆喝:“秦贼,来战!” “上一次食南人肉已是数年前,今日必要再尝一尝南人肉的滋味!” “呦吼吼~不扎我哥喝(投降)!” 秦军將士们难免有些躁动。 毕竟他们的恐嚇是虚张声势,匈奴的恐嚇是既定事实啊! 唯扶苏平静的端坐於马背之上,双眼不断扫视河对岸,刚巧与冒顿四目相对。 藉助月光,冒顿分明能看到扶苏眼中的俯瞰、蔑视,和如同看一群死人般的平静。 扶苏却是在冒顿的眼中看到了如赌徒一般的疯狂与决绝。 扶苏並不知道冒顿的身份,略显讚赏的说:“孤如此施为,匈奴却仅用一日一夜便捲土重来,想来便是此將所献之策也。” “未曾想,匈奴军中还有如此胆识的將领。” 冒顿听不见扶苏的自语,也读不懂扶苏的唇语。 自以为扶苏在讥讽他的冒顿怒声喝令:“给本將用力!再用力!” “速速將浮桥拉回来!” “本將不信秦贼不退!” “一旦浮桥重建,秦贼必退!” 在冒顿的命令下,匈奴將士们拼尽全力拉拽浮桥和站在浮桥上的秦军。 又一刻钟后,浮桥终於被拽回西岸边。 冒顿毫不犹豫的下令:“传令达亚尔部,登浮桥、杀敌!” 扶苏却是不急不缓,直到看见胡贼固定好了浮桥,方才大喝:“眾將听令!” “射!” 数百张弯弓被拉成满月,站位靠前的秦军骑士齐齐向对岸胡贼泼出一片箭雨。 扶苏亦手持长弓,瞄准浮桥尽头处连射三箭,洞穿了三名胡贼的额头。 “给本將射!射杀秦贼!好叫秦贼知道,我等长生天的骄子才是最善骑射的勇士!” “啊!我中箭了!” “举盾!速速举盾格挡!” 箭雨难以杀敌,但对於著甲率奇低的胡贼而言,却能做到高效伤敌。 三轮箭雨过后,仅有百余名胡贼被射杀,却有七百余名胡贼中箭负伤,引得匈奴阵型为之一乱。 在看到匈奴阵型混乱的第一时间,扶苏便断声喝令:“冲阵!” 骆甲当即一夹马腹,手持长枪策马前冲。 藉助马速优势,骆甲转瞬间便跨越浮桥、衝上黄河西岸,手中长枪稳准狠的刺入一名胡骑心口! 热血喷了骆甲满头满脸,骆甲伸出舌头捲起一抹鲜血吞入腹中,迎著对面胡贼惊愕又恐惧的目光畅快大笑: “来,战!!!” 第36章 渡河强攻,千骑破万骑 话音刚落,一名胡骑甲士便手持铜鈹向骆甲斜刺而来! 余光捕捉到铜鈹的金芒,骆甲心头大骇。 但他手中长枪的枪尖还扎在胡骑的心臟里,一时间根本无力躲闪! 锋锐的铜鈹刃在骆甲眼前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嘣~” 就在骆甲以为自己要命丧於此之际,弓弦炸响,一根箭矢破空而来,刚巧避开皮甲,正中那胡骑甲士脖颈。 骤然遭遇致命伤,胡骑甲士身形不可控的一晃,手中铜鈹擦著骆甲鼻尖而过,其本人也无力的坠落马背。 “莫要分心!”扶苏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根箭矢,怒声喝令:“向前突进!” 扶苏的话语如黄钟大吕般敲碎了骆甲的惊惧。 拼尽全力喘了一大口气,骆甲没有高声拜谢扶苏的救命之恩,只是用意志力驱策僵硬的肌肉持枪前刺! 枪若怒雷,正中敌首! 一枪甩掉枪尖掛著的脑袋,骆甲嘶声怒喝:“突进!” 再策战马,骆甲手中长枪左拦右刺,硬生生衝进胡贼丛中、撕开了些许空间, 李必、陈婴等骑士迅速趁此空间奔出浮桥,以骆甲为锋锐构成一个锐角箭头,为骆甲阻截左右袭来的明枪暗箭,同时剿杀身前来敌。 扶苏见状暗暗鬆了口气,当即喝令:“护旗队听令!” “务必跟在孤的身后,落后十丈者斩!监军旗倒则皆斩不赦!” “后部弓骑听令!” “渡河之后排成三列,择近处敌射杀之,禁止漫射!” 话落,扶苏也毫不犹豫的登上西岸,藏身於六名骑兵构筑的箭头正中间,不再频频射箭杀伤敌军,而是手持长弓观察战场,在麾下將士遭遇危险时立刻射箭,以攻代守。 眼见秦军玄鸟旗登陆西岸,冒顿不敢置信的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结果再睁眼后,那面已经登上西岸的玄鸟旗却依旧真切! “不可能!”冒顿不敢置信的圆瞪双眼,失声惊呼:“绝对不可能!” “秦贼长公子怎么可能胆敢亲自渡河强攻我军?!”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啊! 敌將难道不是在虚张声势、恐嚇本將吗? 敌將难道不该在本將拉回浮桥后立刻退出浮桥、斩断浮桥东岸的绳索,而后仓皇逃窜吗? 敌將怎么敢亲自跨桥登陆西岸的啊! 突然间,黄河东岸一座山坡的后方亮起了一抹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抹、第三抹、第四抹乃至数百数千抹,並一路向黄河方向延伸而来! 辽远的距离让联军看不清火光下究竟站著多少兵马,只能依稀看到矗立在山坡上隨风飘荡的各类旗帜,和那被火焰映红的天空! “那是秦贼大军!秦贼大军动了!” “不好!我们亲手拉回了沟通两岸的浮桥,有了这浮桥,秦贼就能渡过大河来攻我军了啊!” “万夫长豕脑乎?难怪单于不喜欢万夫长,万夫长这是要让我们尽皆战死於此啊!” “跑!快跑!趁著夜色赶紧跑啊!” 所有將士在看到东岸火光的第一时间都下意识的做出了判断。 唯有数十万兵马同时点亮火把,才能在山坡后形成如此火光! 秦军主力,动了! 秦军主力即將沿著他们亲手拉回来的浮桥来杀他们! 依巴图也苦涩轻嘆:“秦贼长公子身后怎么可能没有大军在侧?” “万夫长以为每一名君王的长子都会如他一般不受宠爱吗!” 依巴图有心立刻回援,但再想到冒顿不容抗拒的性子,只能沉声喝令:“全军停止过河,已下水的將士立刻上岸,备战待令!” 冒顿心里更是涌出浓浓悔意。 要是能重来,他绝对不会为了在眾將面前表现自己而多说一句废话! 但冒顿终究不是庸人,在渡过最初的震惊、惶恐和后悔后,冒顿当即大喝:“后退者斩!骚乱者斩!言败者斩!” “无论秦贼在东岸有多少兵马,而今秦贼长公子身侧就只有千余骑,反观我部却拥兵一万!” “难道万名长生天的儿郎还杀不死千余秦贼乎?!” “敌將主动钻进我部阵中,正是我部建功立业的大好良机!” “凡能得秦贼长公子首者,封千夫长!千夫长得秦贼长公子首者,单于必重赏!” “千夫长达亚尔,给本將压上去!” 错判敌军战略、重筑浮桥予敌军可乘之机,这两条大罪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能给头曼足够的理由杀了冒顿,与其灰溜溜的回去接受死刑,倒不如行险一搏,带回扶苏的人头將功抵罪! 若是能用重兵把扶苏部打回浮桥上,再派遣精兵趁机斩断浮桥,那此战冒顿便是有功无过! 冒顿的呼声给麾下將士们带去了胜利的希望,达亚尔当即率领麾下精锐冲向扶苏,怒声大喝:“眾將听令,隨本將同杀敌將!” 扶苏循声转头,远远望见杀奔而来的达亚尔,当即又抽出一桿箭,双手將弓拉如满月,瞄准达亚尔后撒放弓弦。 第一根箭才刚离弦,扶苏便再度从箭囊中抽出一桿箭。 “嘣!嘣!嘣!” 一连三射,三箭连发! 达亚尔连反应都还没反应过来,一桿箭矢便从达亚尔大张的嘴里横贯而入! 达亚尔心头大骇,虽然自知必死却还是下意识的低头俯身,但还没等他动作,第二根箭矢便顺著他的眼眶钻进了他的大脑! 脑子被旋转的箭矢打碎成一团浆糊,达亚尔身体登时绷的笔直,轰然坠马! “千夫长!!!” “速速上稟万夫长,千夫长战死!” “千夫长可是知名的勇士啊!得是何等神射手才能射杀千夫长!” 达亚尔可是军中出了名的悍勇,如今却连敌军的边都还没摸到就被一箭射杀! 眼睁睁看著达亚尔坠落马背,附近胡贼不由得生出一片混乱,更是知道了秦军之中有一名神射手,以至於所有匈奴將领都不敢再前冲,生怕死於暗箭。 而这,正是扶苏想要的结果。 瞄准一名还敢上前的百夫长又射出一箭,扶苏断声喝令:“骆甲转边锋,陈婴为锋锐!” “加速前冲!” 第37章 夜凉风寒,不必多送! 没有高桥马鞍稳固身形,骑士就只能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腹来稳固身形,將敌我双方对撞的衝击力完全转化为双腿与马腹的摩擦力。 一旦骑士双腿乏力,再与敌军交锋时的衝击力就会將骑士推下马背! 战至如今,骆甲的双腿已经颇为酸痛,只是杀的兴起又重视脸面,不愿明告扶苏而已。 得了扶苏命令,骆甲再不逞强,赶紧退到箭头边缘,让陈婴轮换至最前方。 扶苏再喝:“西北方,转!” 西北方,正是达亚尔中箭落马的方向! 达亚尔身周胡贼正因达亚尔战死而惊惧胆寒,又见秦军来势汹汹,愈发惊慌,难免散乱。 以体力充沛的陈婴为锋锐,扶苏部直接凿穿敌阵,脱离了冒顿部的围困! 又衝出百余丈后,扶苏来不及点算伤亡,果断喝令:“除锋锐外,尽下马!” “回首弯弓,自择敌军,连射二箭而后立刻上马。” 一声令下,一千四百余秦军將士齐齐下马,握长弓在手,回首瞄准了追来的冒顿部骑士。 剎那间,箭如雨下! 扶苏坐在马上,同样手持一柄长弓,略略瞄准了两名披甲胡贼连射两箭。 “速速上稟万夫长,我部千夫长战死!” “举盾掩护!举盾!” “继续前冲!再前冲些许我部便可持弓还击!” 秦军手中长弓的射程略高於胡贼骑射短弓,以至於秦军射出一轮箭雨后,胡贼只能硬扛著箭雨继续衝锋。 又一名千夫长的战死更是令得胡贼將士心头颤颤、不敢上前,生怕那藏身於秦军之中的神射手一箭要了他们的命。 以至於秦军射出第二轮箭雨后,胡贼的射程才能堪堪触及秦军。 但他们才刚拉弓搭箭,千余秦军已经迅速上马,驱策战马向西奔去! “额亲乌特格!”冒顿见状忍不住恨声道:“秦贼竟是以我军战法来攻我军!” 原本冒顿是想要效仿南人战法,用匈奴步卒配合匈奴骑士围歼秦军。 结果到头来,反倒是秦军用了匈奴战法,利用战马的高机动性和弓箭的优势射程不断骚扰、削减匈奴! 看著在战场上来去如风的扶苏部,冒顿不得不下令:“传令依巴图等部,取消前番军令,立刻上马回援,於西南方向包抄而回,包围秦贼!” “传令巴根部,停止修筑浮桥,自西北方向包抄而回,包围秦贼!” “上稟单于,我部已包围秦贼长公子,奈何秦贼长公子部悍勇非常,我部难以歼灭,拜请单于立刻派遣精兵驰援我部,擒拿秦贼长公子为胡所用!” 面对快速转进的扶苏部,冒顿只能利用黄河西岸胡军眾多的人数优势发起包围。 虽然冒顿、甚至是胡军眾將都没有什么包围敌军的经验,但好在大半將领都有著丰富的被包围经验和突围经验。 冒顿的命令刚刚下达,依巴图等五千胡骑便立刻北上,略略散开如一张大网般当头罩向扶苏部,巴根部也立刻停下手上工作,从西北方向发起包围,再加上始终追在后面的冒顿,扶苏竟是陡然陷入三面皆敌的境地! 扶苏眼中闪过些许诧异,赞道:“倒是有几分急智。” 扶苏原打算在黄河西岸杀个血流成河,彻底打散胡贼的士气,逼迫胡贼短时间內不敢强渡黄河。 但冒顿几次三番的迅速应对却让扶苏不得不更多几分谨慎。 扶苏当即调整战术,肃声喝令:“转向东南,不吝马力,全速前进!” 马蹄在草地上画出一个弧形,扶苏部绕出一个大圈奔赴东南,与巴根部的距离越来越远,又与依巴图等部擦肩而过。 但扶苏部与冒顿部左翼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持弓!目標敌军中阵,漫射!” “举盾!挡!” 两军相距五十丈时,扶苏与冒顿同时开口,下达的命令却截然不同。 秦军骑士率先射出一轮箭雨扑向冒顿部,冒顿部左翼胡骑则是已然持盾戒备,儘可能用手中盾去拦截箭矢。 扶苏与冒顿都没有在意第一轮箭雨的战果,同声喝令:“射!” 秦军骑士与匈奴骑士同时握紧长弓,射出箭雨。 “左翼袍泽战死!补上来!立刻来人补上来!” “额的胳膊!额中箭了!伍长,额拉不得弓了!” “胡贼,给乃翁去死!” 两军骑士胯下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却都没有正面撞向敌军,而是如相隔十余丈的两条平行线般交错衝锋、弓矢对射! 这本该是胡骑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战局,但结果却是冒顿身侧频频有胡骑落马,扶苏身后却只是偶有骑士落马。 只因扶苏部人尽著甲,冒顿部披甲率却低的可怜! 冒顿部射出的箭矢比之扶苏部更多两倍有余,弓骑射术也普遍比扶苏部更优秀,但箭矢落在扶苏部將士的甲冑上时却只能发出叮噹响声,根本无力洞穿扶苏部將士的甲冑,可伤其四肢,却难取其性命。 反观扶苏部射出的箭矢虽然无论数量还是精准度都逊於冒顿部,可只要射中冒顿部的將士,就必能造成杀伤。 这根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射,而是纯粹的装备碾压! 冒顿没有在意本部兵马惨重的损失,只是目光沉凝的观察著扶苏部骑士。 待到双方交错衝锋一轮过后,冒顿毫不犹豫的断声喝令:“转向!” “追击秦军之尾!” “中后二部持弓,前部持刀,给本將正对著秦军尾部杀上去!” 扶苏部確实人尽著甲、防御力极高,但经过短时间的对战,冒顿已经发现了扶苏部骑士的软肋,那就是扶苏部骑士的骑术整体逊於胡骑,其中小半骑士的骑术更是远逊於胡骑,这必將导致扶苏部转向的速度远逊於冒顿部。 而这,就是冒顿的机会! 只要冒顿部始终掛在扶苏部后方,就能避开扶苏部的射击角度,追著扶苏部的屁股饱和射击! 甲冑精良又有何用?只要冒顿部射出的箭矢足够多,总能射杀秦军! 冒顿部立刻左转,在河岸边画出一个小圈,而后便调转方向杀奔扶苏部。 但让冒顿万万没想到的是,扶苏部压根没有转向,而是直愣愣的继续向东飞奔,一路衝上了浮桥! 扶苏令麾下將士先登浮桥,自己亲自守在浮桥边,面对冒顿拱手而笑:“夜凉风寒,不必多送!” 第38章 从今往后,如臂使指 看著登上浮桥的扶苏部,冒顿头皮一阵发麻,嘶声咆哮:“秦贼,休走!” 扶苏爽朗大笑:“今夜孤与袍泽已经杀了个痛快,能酣眠好梦。” “存好余下的头颅,留待孤日后再取!” 说话间,最后几名骑士也已冲向浮桥,陪扶苏一起等在浮桥边的陈婴连声催促:“將士们已尽数上桥,世民公子也速速上桥吧!” 眼瞅著冒顿並其麾下兵马疾驰狂奔、越冲越近,陈婴紧张的心臟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扶苏却是摆手道:“陈二五百主先上浮桥,孤来断后!” 陈婴满心不愿,但陈婴深知有那劝说的时间,他早就已经跑出老远了,故而再不多说,纵马便跳上了浮桥。 扶苏隨后也登上浮桥,拔出腰间佩剑,一剑斩断了栓在岸边的绳索! 在湍急水流的衝击下,浮桥迅速向东偏移,而站在浮桥上的扶苏並其麾下將士也在隨著浮桥一同迅速远离西岸。 冒顿不死心的继续纵马前追,怒声咆哮:“秦贼!来与本將拼杀啊!” “来!来战!” “汝仓皇逃窜,莫不是因身后並无重兵乎?否则为何要做那缩头缩脑的鼠辈?秦贼,汝露怯矣!” “汝若不回,待到本將筑成浮桥,必会第一个踏过浮桥取汝头颅,再將汝首製成酒爵,日日辱之!” 冒顿骂的很脏,但扶苏却不以为意。 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 扶苏爽朗大笑:“盛情相邀,孤岂能不允?” “孤,於河东恭候!” 冒顿终於衝到了河岸边,立刻抽出一桿破甲箭,嘶声大喝:“放箭!” 两千余根箭矢向著秦军飆射而去! 秦军却没有传出惨叫声,甚至没有还以箭雨,而是发出一阵张狂高呼: “汝,过来啊!” 喊了一嗓子后,秦军骑士爆发出一阵畅快大笑。 战斗!爽! 活著!更爽! 扶苏翻身下马,回首笑道:“眾將士,下马,灭火把!” “都莫要急著上岸,下马之后也莫要乱动,吾等即將回返东岸,可莫要脚滑落了水。” 一眾將士欢声高呼:“唯!” 河水將浮桥衝到东岸附近,早有將士等候於此,拋出勾爪將浮桥拉上岸。 骆甲迫不及待的拽著战马登上岸边,而后又快走几步离开被河水浸润的软土。 当骆甲再次踩上坚实的地面,劫后余生之感直击骆甲心房。 骆甲再也压不住浑身疲惫,不顾甲冑上还镶著三根箭矢,直接滚倒在地,仰头看著繁星点点,大口喘著粗气,脸上洋溢出无比热烈的笑容。 余下將士也都没好到哪儿去,下了浮桥之后就像变成了废人一样,四仰八叉的躺了一地,剧烈的喘息声交织出一首属於生者的交响乐。 申屠嘉小心翼翼的踩著一名名將士肢体旁空出来的地面,快跑到扶苏面前激动的拱手高呼:“卑职为世民公子贺!” 天知道申屠嘉遥望扶苏部在敌军阵中来回衝杀时有多激动,又有多紧张,生怕扶苏深陷敌阵、战死沙场。 好在,扶苏总算是活著回来了! 扶苏笑道:“此非只是孤之胜,更是所有袍泽之胜。” “汝部非只造出了千军万马之势,更是护住了浮桥,守住了孤后撤之途。” “孤必向陛下为汝部请功!” 申屠嘉忙道:“卑职等功小,世民公子此战方才是震惊天下之大功!” “率一千五百骑主动跨河强攻、大破敌军,战损不足二百。” “此战,必会载入史册!” 扶苏心中毫无波澜。 载入史册? 於朕而言不过寻常而已。 略略夸讚几句后,扶苏看向躺了一地的將士,朗声发问:“眾將士,杀痛快了吗?” 將士们强挤出笑声,虚弱的回应:“痛快!” 扶苏再问:“方才眾將士言说听了秦王破阵乐后非要砍他三颗头颅才能入睡。” “现下眾將士可能安睡否?” 虽然眾將士都已经精疲力竭、浑身肌肉酸痛不已,根本不想动弹,却还是爆发出一片笑声,稀稀拉拉的回应:“能睡到日上三竿矣!” 睡不著? 要不是扶苏在说话,现在他们就能就地睡到地老天荒! 扶苏闻言轻笑,走到骆甲身边伸出右手,认真的说:“起来!” 骆甲浑身肌肉全都酸痛不已,双腿肌肉更是在抽搐,完全不想动弹。 但面对扶苏伸出的手,骆甲还是下意识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一把握住骆甲的手,將骆甲用力拽了起来,扶苏朗声道:“都起来!” “河边寒凉,偶有河水飞溅。” “袍泽们於胡贼大军之中杀了个对穿,取胡贼首级如探囊取物,若是被寒风凉水引了风寒那才是让天下英雄嗤笑!” “隨孤一同回营去!” “烧热水、煮肉乾,吃饱喝足才好酣睡!” “此战我军杀敌甚多,但却未能大败敌军,无法斩下敌军头颅论算军功。” “待到將士们吃饱喝足后,孤再率诸位渡河衝杀,定要让所有袍泽此战皆满载而归!” 扶苏环视眾將士,加重声音发问:“愿信孤否?” 一名名疲惫的將士將目光投向扶苏。 一个月前,將士们都觉得扶苏懂个屁的军略,扶苏与蒙恬的演武必定大败亏输。 一个时辰前,將士们心头有了些许犹疑,开始怀疑扶苏是不是在军事一道有些天分,竟是能预判敌军的进攻方向,更是以诈术拖延了敌军的进攻时间。 而现在,在场所有將士看向扶苏的目光都已转变成为绝对的信任! 到死,他们都不会忘记扶苏顶在前方率领大军衝锋的背影,也不会忘记那一根根扶苏射出的救命箭矢,更不会忘记这一夜他们仅以千余骑士强冲数十万胡贼最后却全身而退的辉煌战果! 千余將士齐齐挤出力劲大喊:“深信世民公子!” 他们相信扶苏的战略眼光,相信扶苏的战术规划,相信扶苏的精准射术,更相信扶苏不会拋弃他们、愿率他们发起衝锋的义气与勇气! 扶苏肃声高呼:“那便听孤號令。” “全军起身,回返军营休整!” 一名名將士强撑著疲惫的躯体站起身来,齐齐拱手:“唯!” 扶苏见状,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这支兵马在扶苏眼中还算不得精兵,虽然这支兵马中没有尉迟敬德、秦琼这等悍將。 但歷经今日一战,此军已可被扶苏如臂使指! 第39章 吾罪在不该生出如汝这般废物! 在扶苏回返东岸后,头曼和伊藤终於率领联军主力抵达河岸边。 遥遥望著对岸火光,头曼沉声质问:“秦军呢?” “汝言说已包围秦贼长公子,请吾派精兵驰援擒拿秦贼长公子。” “而今,秦军呢?” 冒顿低垂头颅,声音难掩羞耻的说:“跑了。” 头曼举起马鞭,狠狠甩向冒顿的脸!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过后,冒顿脸上浮现出一道白印,並迅速转红。 感受著脸上火辣的刺痛,冒顿头颅垂的更低了,眼中更是又羞又恨,口中却不得不说:“儿臣,有罪!” 头曼没有急著追究冒顿之罪,再问道:“於此战,汝部战损几何?斩获几何?” 冒顿低声道:“大战刚过,儿臣尚未令各部上稟此战战果。” 头曼加重语气道:“那就现在上稟!” “当户鄂日松,汝部助冒顿部点算战果。” 鄂日松领命而去,头曼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此战至今,只有汝部与秦军进行过正面交锋。” “汝以为,秦贼长公子究竟是在用诈还是在埋伏我军?” “秦贼长公子身侧究竟是只有一千五百骑,还是有大军在侧?” 冒顿挣扎数息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儿臣窃以为,秦贼长公子身侧仅有一千五百骑,再无大军。” 头曼略略頷首,再不言语,而是驱策战马缓步靠近河岸,目光深沉的眺望东岸。 气氛一时间无比凝重,就连冒顿的舅父宝勒尔都不敢开口求情,只能站在头曼身后焦急的等待著。 在鄂日松部的『协助』下,很快,此战战果就被统计了出来。 亲卫当户鄂日松策马抵近头曼身侧,朗声道:“单于,此战战果算出来了。” “於此战,万夫长冒顿部战死一千一百六十五人,伤两千七百九十二人,千夫长达亚尔战死、千夫长普力克战死,七位百夫长战死,杀秦军一百七十七人,伤者不知。” 听得这话,匈奴眾將齐齐譁然:“那可是两名千夫长,七名百夫长!仅只是一次衝撞、仅只是转瞬之间就死了?” “本將观战局也不是很激烈啊,伤亡怎会如此惨重!” “这不是激不激烈的事,就算是再怎么激烈的战局也不该出现如此伤亡,要知道,我军拥兵三十五万、冒顿拥兵一万,敌军却仅只拥兵一千五百!仅仅一千五百骑而已!!!” 一场短时间的遭遇战,伤者近乎於敌军兵力的两倍,亡者接近敌军兵力,斩获仅只是百余人。 如果这是小规模战爭也还罢了,但冒顿自己就有一万兵马,背后还有三十五万大军能迅速支援,他的敌军却只有一千五百骑而已,在匈奴眾將看来,就算是拎头猪去坐冒顿的万夫长之位,此战战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更重要的是,小兵小卒死就死了,竟还有两名千夫长战死,这难免让中高级將领们物伤其类! 一时间,军中將领们看向冒顿的目光都变了。 今日冒顿为万夫长,一万对一千五还能损兵折將、大败亏输。 万一明日冒顿做了单于,那是不是会让连同他们在內的胡国全军尽皆战死沙场? 冒顿苍白的辩解著:“那秦贼长公子乃是一名射鵰手!” “达亚尔、普力克两位千夫长皆是被那秦贼长公子亲自射……” 没等冒顿说完,头曼又一次扬起手中马鞭狠狠甩下! “啪!” 两道鞭痕在冒顿脸上颇为对称,头曼恨其不爭的怒斥:“汝有何顏面言说两位千夫长的战死皆是因秦贼长公子是射鵰手?” “看看秦贼长公子,再看看汝!同为君王长子,汝怎的就不能射杀敌军千夫长,而只能坐视其射杀我军千夫长?” 冒顿很想自辩。 冒顿也是匈奴排的上號的勇士,精善射术、骑术,技术不逊於寻常射鵰手。 但那扶苏绝不是寻常的射鵰手,而是射鵰手中的射鵰手,遍观匈奴军中也没几个人有资格和他对射,冒顿又岂能是他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扶苏部最差的甲冑都比冒顿部千夫长的甲冑更加精良,就算是冒顿善射,也难破甲啊! 但冒顿也知道,他说出这话后只能迎来头曼愈发猛烈的讥讽,便强忍心头不忿,佯做乖顺的说:“是儿臣无能。” “儿臣有罪!” “有罪?”头曼声音愈怒:“是吾有罪才是!” “吾本以为汝有些勇武才华,更因汝乃是吾之子,故而不顾汝身无功劳便擢汝为万夫长,令汝统帅万骑。” “而今日,汝率万骑於河岸边围困秦军一千五百骑,非但未能歼灭秦军,甚至未能阻截敌军退路,眼睁睁看著秦军渡河而逃,更还致使两名千夫长、七名百夫长、一千一百六十五名儿郎魂归长生天!” “废物!” “吾罪在不该生出如汝这般废物!” “吾罪在不该让汝这般废物丟尽挛鞮氏脸面!” “来人!” “將冒顿给吾叉出去,祭与长生天!” 冒顿悚然抬头,悲声哀求:“阿布(父亲)!!!” 宝勒尔也赶紧右拳砸心请求:“单于息怒!” “秦贼长公子诡诈狡猾、骤然突袭,寻常將领都很难反应过来,冒顿万夫长遭逢败仗也是情有可原。” “眼下秦军正陈兵於黄河东岸,与我军隔河相望,我军趁虚突袭之策恐已难成功。” “末將以为,现在最重要的並非是问罪冒顿万夫长,而是思虑如何攻破对岸秦军的防线啊!” 成格勒等一眾与冒顿母族关係较好的將领也纷纷上前,劝说头曼饶冒顿一命。 伊藤竟也开口道:“本將以为,如何处置冒顿万夫长是胡国內部事务,与本將无关,但不该影响我军士气。” 月氏早已探明了头曼突然进攻月氏的原因,就是为了借月氏之手杀死冒顿。 伊藤不在意冒顿的死活,但伊藤很乐意给头曼添点堵。 见眾將甚至是月氏將领都在为冒顿说话,头曼不得不放弃这次良机,沉声道:“既然诸位將军皆为这孽子美言,吾亦並非听不得劝的单于。” “令!” “罢免冒顿万夫长之位,改为千夫长,令千夫长冒顿此战务必奋勇杀敌、以赎其大败之罪。” “若是此战战功不足以將功赎罪,斩!” 宝勒尔等眾將苦劝连连,头曼却再无丝毫退让。 冒顿只能声音苦涩的右拳砸心:“谢单于!” “儿臣愿为先锋,为单于亲自擒回秦贼长公子!” 头曼冷声呵斥:“再令汝为先锋,致使儿郎们战死沙场乎?” “不准!” 既然已经確定了对岸仅有一千五百骑,那立功的机会自然要交给吾的亲信,哪能交给你? 头曼深深的看了冒顿一眼,而后便转过头,满眼热切的看向对岸秦军,朗声喝令:“令!” “立刻打造浮桥,万夫长拉克伸部强攻东岸!” 第40章 浮桥已成,两岸可通 头曼之所以进退失据,只是因为头曼误以为附近有秦军重兵埋伏而已。 但扶苏猛衝一轮、斩获良多后却立刻退回黄河东岸的举动將扶苏的怯战之心暴露无遗,直接证明了扶苏身侧並无大军。 既然如此,头曼何惧之有? 三十五万大军在手,拿捏一千五百骑还不是手拿把掐? 头曼再不遮掩,令麾下將士点亮火把,就地杀羊吹皮,准备打造浮桥的材料,又挑出数千名善泳士卒,更是令好不容易才抢来的二十三架舢板尽数驶向东岸各处。 其侵吞之势,见者生畏! 申屠嘉声音沉重的低声道:“世民公子,敌军来势汹汹,还请唤醒將士们,共同御敌!” 除了陈婴等少数几名中级將领外,所有隨扶苏冲阵的骑士都在酣睡,仅有申屠嘉等负责使诈、守桥的將士还醒著。 区区三百余人,如何能挡得住敌军攻势? 扶苏回头望了眼酣睡著的麾下將士,又抬头看向天空,通过二十八宿的位置確认了现在的大概时间,而后笑而摇头:“诸位袍泽未曾见方才胡贼渡河之姿,否则便可知胡贼终究是北人,善骑却不善泳,即便是能泳者也难在这涛涛黄河之中泅渡。” “浮桥未成,则大战不启。” “先让渡河的將士们继续休息。” “留守將士先將水中浮桥拉上岸,以免被敌军利用。” “再以屯长为首,甲、乙二屯尽为弩兵,丙、丁、戊、己四屯弓弩混编,依丙、丁、甲、乙、戊、己分列於河岸边。” 在扶苏看来,真正的大战还没开始呢! 虽然现在就让全军投入战斗能有效缓解秦军压力,但等到大战开始时,扶苏麾下就仅剩下一群疲兵,如何能大破敌军?! 申屠嘉等將士虽然心头忐忑不减,却没有质疑扶苏的命令,当即拱手道:“唯!” 三百將士以屯长为首,就地化作六支兵马奔向河岸各处。 扶苏则是带著陈婴,手持长弓、端坐马背,目光不断环顾整个战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联军舢板进入弩箭射程时,扶苏一言不发。 联军舢板抵达河中间时,扶苏依旧一言不发。 直至联军舢板已渡过四分之三的河面,扶苏终於断声喝令:“甲、乙二部听令!” “目標敌军后部舢板,三番轮射!” 联军舢板距离秦军弩兵仅只五十余丈远,申屠嘉只是略略抬高秦弩便扣动了扳机。 “嘣!” “嗖~” 一根全重一百克、箭簇重五十克、通长41.5厘米、刃开三棱的重型弩矢自申屠嘉手中秦弩飆射而出,与空气摩擦出剧烈的呼啸声。 而在这根弩矢身侧,还有三十一根弩矢结伴而行。 “一排坐,二排射!” 顾不上去看自己的战果,申屠嘉迅速坐在地上重新装填弩矢,而站在申屠嘉身后的袍泽则是听令起身,略略瞄准方向后便扣下扳机。 “嗖~~~” 仅只十数息时间,九十六根重型弩矢便向著联军最后方的两艘舢板当头罩下! “秦军射弩!举盾躲避!” “泳者深潜,切莫被弩矢射中,中者必死无疑!” “船!船!船漏了!快跳船!” “秦军弩矢能坏了咱们的船,快转向!避开秦军!” 一轮箭雨仅只射杀了两名胡贼,但这一轮箭雨的目標本就不是胡贼,而是胡贼身下的舢板! 如果胡贼所乘是战船,甚至是商船,重型弩矢都难以奈何。 但无论匈奴还是月氏都不善造船,此番突袭更是没有水路、无法运输舟船,只能强抢渔夫舢板以供渡河。 能够轻鬆穿透铜甲的重型弩矢奈何不得战船,还奈何不得小舢板吗? 当九十六根弩矢在两艘舢板上开出了八十多个孔洞,河水立刻顺著孔洞往舢板里钻,致使舢板下沉,眼瞅著就要彻底沉没! 扶苏再度喝令:“甲、乙二屯听令!” “无须理会敌军泳者、无须射杀舟上之敌,给孤射沉敌军所有舢板!” “丙、己二屯持弓,若有向南、北方向转进之舟,立刻持弓射杀舟上之敌!” 有舢板欲要避开弩矢、南下北上,但还没等划出多远,便受到了两侧弓手的热情招待,舢板倒是没有沉没,人却中箭坠河。 亦有舢板仓皇间想要后撤,但他们却反而变成了最后方的舢板,优先受到了弩矢的饱和攒射! 站在岸边的拉克伸急的来回踱步,嘶声怒吼:“给本將衝上去!” “敌军欲要汝等死,汝等便先让敌军死!” “对岸敌军不过一千五百人,又刚刚衝过一阵,正是疲惫睏乏之际,只要衝上河岸,必可斩杀敌军,如此汝等方才能活!” “加速!给本將全速衝上河对岸!” 拉克伸的喝令声在弩矢爆鸣声的压制下显得格外微弱,但好在大部分经歷过战爭的胡贼都知道如何才能在战场上活下去。 在付出十八艘舢板的代价后,终於有五艘舢板衝上河岸。 扶苏当即喝令:“甲、乙二部再放弩矢一轮,而后持枪前压!” “丁、戊二屯向中靠拢,配合甲、乙二部合围杀敌!” “丙、己二部持弓巡视河岸,见泳者则持弓杀之!” 申屠嘉赶紧射出弩矢,而后把弩背在背上,双手持枪踏步前冲,口中怒吼:“杀!” 一艘舢板仅只能承载六七个人,即便每一艘舢板全都满载,也只是將三十五名胡贼送上了河岸。 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两百名秦军的围攻! 仅仅只是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三十五名胡贼便尽数化作军功,只剩脑袋被秦军將士们掛在腰上。 但河对岸的拉克伸却是鬆了口气:“终於,登岸了!” 扶苏部主力尽数被二十三艘舢板牵制,虽然还有百名秦军在沿著河岸射杀游来的胡贼,但网大鱼小,总会有漏网之鱼。 就在甲、乙、丁、戊四部围杀三十五名胡贼之际,已经有数名胡贼泳者成功登上黄河东岸,取出隨身携带的锤子,將楔子重重锤进鬆软的土壤之中。 再將绑缚在腰间的绳子死死系在楔子上,一条绳桥便已沟通了黄河两岸。 虽然这条绳桥极其简易、难以承重,但却能让拉克伸部的其他泳者拉扯借力,顺著这根绳桥以更快的速度抵达黄河对岸! 第41章 扶苏若是战死於此,嬴政会哭很久吧? “嘣!” 一桿廉价的两翼箭划破夜空,正中那栓在楔子上的麻绳。 仅只一箭,形似剑尖的两翼箭便將那根被达亚尔寄予厚望的麻绳斩成两段! 扶苏冷漠的目光投向那名站在楔子旁茫然无措的胡贼,只是扫了一眼,扶苏的目光便又投向別处,再次从箭囊中取出一桿两翼箭,弯弓搭箭。 “我军要与这样的勇士为敌?”那胡贼颤声喃喃:“我宝音不过只是一小卒,凭什么与这雄鹰一般的勇士为敌?” 虽然相隔甚远,现在又是夜晚,但扶苏那如神明一般俯瞰臣民的目光却牢牢的印刻在宝音心头,挥之不去! 潜泳而来的宝音別说是甲冑了,就连衣服都没穿,更没有携带兵刃箭矢,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向如此勇士发起衝锋?! 几经挣扎后,宝音面向西岸右拳砸心、微微躬身,而后就猫著身子藉助草丛的掩护向东潜去。 反正此战死无全尸的人有那么多,即便他逃了,也不会有人因此追究他家人的罪责吧! 没有人在意一名小卒几经挣扎后才做出的决定。 拉克伸看著一条条被扶苏射断的绳桥,目眥欲裂:“秦军焉得如此射鵰手!” 相隔百丈却能箭箭射中拇指粗的麻绳,连发十箭无一落空,每一箭的力劲更是足以斩断麻绳。 这是人能做的到的事? 就算是草原上最英勇的射鵰手也难以做到如此壮举吧! 这一刻,拉克伸突然觉得冒顿那话没错。 面对如此射鵰手的近距离射杀,仅有两名千夫长战死已是邀天之倖! 头曼看向扶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严肃,不禁慨嘆道:“目若鹰隼,弓如惊雷,勇若猎犬,武如猛虎。” “得子如此,父復何求?” “传令下去,可擒秦国长公子,可杀秦国长公子,却不可辱秦国长公子。” “若是有机会,定要问出此人之名,如此勇士的威名,值得传遍天下!” 匈奴人尊敬勇士、无论敌友。 在头曼看来,此战扶苏必败无疑,但即便是扶苏大败,扶苏的勇与武也已折服了头曼。 伊藤面露不屑,没有附和,匈奴眾將则是齐齐应令。 头曼朗声开口:“秦国长公子已经向我等证明了他的勇武。” “现在,轮到我等明告其何为天之骄子了!” “再加派三千泳者持刀强渡黄河。” “吾不在意伤亡,吾只要马踏东岸!” 匈奴眾將右拳砸心,同声高呼:“遵令!” 又三千名胡贼跳进黄河,拉拽著绳索向东岸游去。 虽然双眼还看不见水中胡贼的身影,但陈婴的耳朵已经听到了明显更加杂乱的浪声。 用力甩了甩酸痛发麻的胳膊,活动了一下疼痛的手指,陈婴苦中作乐的调侃道:“胡贼已经派多少泳者强渡大河了?得有数千人了吧。” “每个人腰间都绑著一根足够横跨大河两岸的麻绳,就胡贼那苦寒之地,也不知需要攒几年才能攒出这么多麻绳。” “这一战结束后,估计胡贼连麻衣都穿不起了!” 附近將士们闻言笑出声来,申屠嘉附和著说:“今日咱们祭给了大河如此之多的祭品,大河定然大悦。” “今年大河必定和顺不洪,这怎能不算是大功一件?” 陈婴又从四肢百骸中榨出些许力劲,向不远处一名游到岸边的胡贼射出一箭,朗声道:“那就再多给大河送些祭品,保大河两岸风调雨顺!” 陈婴顺利提起了三百余秦军的心气和士气,欲要拼尽全力阻截胡贼。 但扶苏却立刻按下暂停键,沉声道:“唤醒五百弓骑,令其以百將为首,分为五部往岸边抵御敌军。” “甲乙丙丁戊己六部后撤百丈,原地造饭休整。” “陈二五百主,汝隨此六部同去休息。” 迎著陈婴不解的目光,扶苏温声道:“力若用尽,再难恢復。” “而今大战未至,將士们若是早早用尽力劲,待大战启时岂不是只能坐视袍泽杀敌?” “且去休息,此地有孤指挥,必不会有失。” “难道陈二五百主仍不信孤乎?” 陈婴赶忙拱手:“末將怎会不信公子?” “末將只是不愿公子太过操劳!” “现下无须公子以身份诈敌,末將可代公子劳!” 陈婴怎会不相信扶苏? 今夜这一场大战已经让陈婴完全相信了扶苏的战略眼光和战术决断。 虽然据陈婴了解,扶苏从未接触过军事,但有些人的天赋是不讲道理的,在陈婴看来,扶苏就是於军事一道有著妖孽天赋的奇才! 但天赋归天赋,身体是身体,经验是经验,扶苏从未长时间、高强度的指挥过战爭,他的身体、耐力还能撑多久? 扶苏笑道:“有的是陈二五百主代孤操劳的时候!” “待到大战启,才是陈二五百主大展身手之时,陈二五百主理应养精蓄锐,方才能率我军得胜矣!” 迎著扶苏充满期许的目光,陈婴热血上涌,轰然拱手:“唯!” 五百弓骑被唤醒后迅速抵达河岸,以手中箭矢稳固防线。 三百余將士则是在陈婴的带领下迅速后撤、吃饭休息。 守军轮换,战爭的烈度却没有丝毫减缓,反倒是愈演愈烈! 尸体与鲜血洒落黄河,又被这位时而残暴时而更残暴的母亲尽数拥入怀中。 当始皇帝十年十二月十二日的第一缕朝阳洒落战场,黄河东西两岸仅有些许大地被鲜血浸润成为红褐色、两千余具尸首横陈两岸。 但扶苏和头曼却都很清楚,在这短短的一夜时间里,究竟有多少人战死沙场! 藉助阳光,头曼终於看清了对岸扶苏的面庞,竟是忍不住讚嘆道:“肩宽体阔、容貌甚伟、器宇轩昂、能征善战,以千余兵马便阻我大军一夜之久,真真是如苍狼般的好勇士!” “秦王,好福气!” 伊藤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若是秦王得知如此优秀的儿子死於我军刀下,想来定会彻夜难眠、痛不欲生。” “以秦王的年岁,遭逢如此剧痛,也不知其还能活几日!” 头曼没有附和伊藤,抬头看了眼天色,沉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再发五千善泳者,趁敌军疲累不堪之际,持刀强渡大河!” 黄河东岸,骆甲等八百二十名秦军睡了个好觉,申屠嘉等八百秦军却是彻夜鏖战。 虽然中途屡做轮换,每个人却也都已疲累不堪,小半將士甚至已经拉不开弓弦,只能拿枪站在河岸边,儘可能的在战死前再为袍泽们分担些许压力。 扶苏仰望天空,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 “点火!” 第42章 我们是无胆鼠辈,您才是有胆虎逼 当骆甲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名袍泽的尸体。 骆甲豁然起身,愕然眺望,入眼处竟是堆满岸边的尸首! 其中大半尸首赤裸著身子,却也有百余具尸首身上穿著秦军甲冑,就连那些残存的袍泽也都人人疲累、九成带伤! 骆甲不敢置信的用力揉了揉双眼,但眼前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因他略略抬高了目光,而看到了黄河西岸正在成群结队往河里跳的五千胡贼! “到底发生了什么!”骆甲立刻拿起兵刃、翻身上马往前跑,失声惊呼:“怎会如此!” 八百余名被一同唤醒的秦军將士全都如骆甲一般无二,拿起兵刃骑著马就往战场赶。 精疲力竭的申屠嘉回头眺望,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援军,终至矣!” 骆甲在申屠嘉身边跳下马背,连声发问:“敌军莫不是趁夜偷袭我军乎?” “为何不唤醒吾等共同御敌,而是仅凭诸位袍泽抵挡敌军!” 申屠嘉摇了摇头道:“诸位袍泽上半夜强渡大河衝锋陷阵,下半夜的战事理应交由吾等!” 骆甲怒斥:“荒唐!谬言!” “吾等乃是袍泽!” 余下八百骑士也都被气的不行。 敌军大军来袭,却不唤醒我们共同抵抗敌军? 你们还拿我们当袍泽看待吗! 扶苏沉声道:“是孤不准唤醒二三子的。” 骆甲等將士尽皆愕然,齐刷刷的看向扶苏。 经歷了昨夜一战,再无人质疑扶苏,但他们发自內心的袍泽情更是不能让他们坐视精疲力竭的袍泽们继续孤身御敌! 骆甲当即拱手肃声道:“卑职请命!” “请公子令守夜的袍泽速速回营休息,由卑职等代替袍泽们守卫河岸。” “卑职愿立军令状,但凡有一名敌军登上河岸,可取卑职首级!” 八百余骑士齐齐拱手高呼:“卑职愿立军令状!” 在他们看来,扶苏主动派人唤醒他们,理应是要让他们代替申屠嘉等人继续守卫河岸的。 但扶苏却是怒斥:“无胆鼠辈!” 八百余骑士:??? 敌军马上就要派遣五千泳者渡河,我等却敢於以八百人抗之,更是胆敢立下军令状不让一名敌军登岸。 公子您却说我们是无胆鼠辈? 我等所做所为如果还能被称为无胆鼠辈的话,那什么人才能被称为有胆? 扶苏加重声音道:“一场夜战,一百二十一名袍泽死於胡贼之手,五百余袍泽负伤!” “孤之所以令半数將士抵挡敌军,就是为了给汝等爭取休息的机会。” “汝等酣眠好睡一夜,难道就只是要代袍泽守住河岸吗?” “孤要让汝等为死伤的袍泽们报仇雪恨!” 听著扶苏充满感染力的话语,八百余骑士忍不住同声高呼:“报仇雪恨!” 扶苏欣然頷首:“不错!报仇雪恨!” “既然要报仇雪恨,就不能继续死守河岸,否则就不是在报仇雪恨,而是在挨打!在受辱!” “待到胡贼再筑浮桥,孤要率汝等再通过胡贼浮桥强渡黄河,冲阵杀敌!” 八百余骑士顿时就懵了,激动的情绪都不连贯了。 啥玩意? 昨天晚上我部趁著敌军不知我军虚实、岸边胡贼仅有万余的机会,方才能强渡黄河衝杀一番,最终惊险脱困。 现在天已大亮,敌军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我部仅有千余兵马,打眼一看岸边更是至少囤积了十余万胡贼,您还要率我等再次强渡黄河衝杀敌阵? 难怪公子您说吾等是无胆鼠辈呢。 您確实有资格说这话。 因为您是真正的有胆虎逼! 扶苏高声发问:“二三子可愿再隨孤並肩作战?!” 明知道这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衝锋,但,那咋啦? 在这短短两天的时间里,他们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而今不过是这份准备终於要派上用场了而已。 就连向来谨慎的陈婴都和骆甲等人一同拱手高呼:“愿为世民公子效死!” 扶苏畅快大笑:“善!善!甚善!” “传孤令,守夜將士取消轮换,全部顶上河岸,不吝箭矢,竭尽全力抵抗敌军攻势。” “强渡將士无须多顾,后退五十丈生火造饭、养精蓄锐、秣马厉兵,以备死战!” 千余残兵齐齐高呼:“唯!” 阳光撕开了扶苏的偽装,让头曼和伊藤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扶苏部的惨状,也看清了扶苏部身后確实没有援军的事实。 阳光也撕开了披在胡贼身上的隱身衣,让秦军將士们再无须被夜色所困,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河中胡贼。 申屠嘉等守夜將士从四肢百骸中榨出最后的力劲,向河中胡贼射出箭矢。 但他们终究已经累了。 “南岸有胡贼登陆!辛部南下,持长枪阻截敌军!” “我部遭遇敌军三百余,我部难以抵挡,壬部的袍泽何在?速来支援!” “壬部袍泽已经尽数战死!弟兄们,不过只是些无甲持刀的胡贼而已,凭咱们自己也能將其全歼,送他们去黄泉给壬部的袍泽做奴僕!” 游泳上岸的胡贼仅持一柄直刀,身上连件衣服也没有,至少也需要二三十人才有机会砍杀一名著甲的秦军精锐。 但,胡贼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在头曼不吝牺牲的饱和式衝击下,越来越多的胡贼登陆黄河东岸。 时至日昳初(13:00),秦军再也坚持不住,被胡贼逼的节节后撤! 头曼眼中讚嘆之色愈浓,口中却已果断下令:“铺桥!” 粗大的木桩被胡贼泳者拉上黄河东岸,取代了楔子稳稳插入河岸,早已准备好的羊皮被扔进水里、绑在绳上,与此同时,胡贼僕从兵已经將木板铺在羊皮上,並沿著其他胡贼铺好的木板一路向前铺路。 不到半个时辰,黄河之上便已出现了三座浮桥,更还有五座浮桥正在迅速成型。 头曼畅快大笑:“浮桥已成,对岸秦军便不过只是待宰的羔羊。” “传令!能生擒秦长公子者,封万夫长,得秦长公子之首者,封当户!” 伊藤激动难耐的大喝:“眾將听令,渡河!” “只要渡过大河,就能看到故乡!” 而抵在最前线的拉克伸更是迫不及待的亲自策马登上浮桥,高声大喝:“隨本將杀敌!” 看到三股匈奴骑兵双眼放光的顺著浮桥对东岸发起衝锋,骆甲、李必等八百骑士沉默的跨上马背,驱策战马挡在了申屠嘉等袍泽身前,目光齐齐看向扶苏,等待著追隨扶苏发起最后的衝锋——奔赴黄泉的衝锋! 但扶苏却迟迟没有下令,只是目光沉凝的眺望西北。 在扶苏殷切的注视下,终於,一名悍將衝出贺兰山脉,一阵声浪席捲大河! “全军衝锋!” “杀贼!!!” 第43章 援军抵至,全军反攻 黄河两岸,人马皆惊! 头曼、伊藤等联军將领齐齐转头向北,就看到一名头戴铜叠片圆胄,身穿皮底缀结铜质鱼鳞甲的勇士正如下山的饿熊一般狂暴衝锋,在这名將领左右两侧还有三名身穿同款甲冑,只是缀结少了一枚的將领隨同衝锋。 四名將领甲冑反射的金光颇为刺眼,但更刺眼的,却是四將身后那不断衝出贺兰山脉的骑士,每一名骑士胯下战马竟也都穿著由铁片堆叠编织而成的铁马甲! 毫无疑问,这必是秦军精锐! 联军眾將心臟齐齐一颤,紧接著就又听到南方传来斥候悽厉的呼声: “敌袭!!!南方来敌!” 联军眾將赶忙又转头看向南方,便见南方升腾起了滚滚烟尘。 遥远的距离让他们看不清秦军兵力,但那一桿杆迎风招展的旗帜却无疑是在旗帜鲜明的告诉联军,秦军主力来袭! 头曼死死攥紧手中韁绳,惊怒交加:“吾中计矣!” “鸣金!鸣金!速令所有渡河儿郎立刻回返河西!” “后部全速后撤,沿途多派斥候,务必为我军扫出一条坦途!” “中军徐徐后退,左右二翼外扩阻敌,务必阻截敌军衝锋之势!” “所有斥候立刻离营,务必探明敌军虚实!” 扶苏在一日一夜之间屡次三番的施展诈术,如三次大喊『狼来了』的稚子一般再难得到眾人信任,联军將领再不理会扶苏的虚张声势,內心反而因为扶苏的数次诈术而愈发安心,认定了这片战场仅有千余秦军。 但现在,狼真的来了! 他们眼睁睁看著一眼望不到头的秦军从南北两个方向杀奔而来! 做不得假的兵马瞬间戳破了他们的安心,二十余年前李牧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进而歼灭十数万胡贼的恐怖记忆浮上心头,扶苏屡次施诈时的恐嚇更是被同时引爆! 没有人质疑头曼的命令,就连冒顿都已认定,这就是扶苏的诱敌深入之策,而他们早已深入秦军包围之中! 头曼目眥欲裂的眺望著对岸扶苏,恨声道:“秦长公子!秦长公子!” “好计谋,好胆气,好狠辣!” “然,来日方长!” “走!” 顾不上等待拉克伸,头曼一勒韁绳便引兵后撤。 黄河西岸,联军將士们惊慌失措向西逃遁。 黄河东岸,秦军將士们不顾疲惫欢呼雀跃。 “援军!是援军!苏將军的兵马到了!” “胡贼又退矣,咱们有救了哈哈哈~” “难怪公子要坚持到现在,想来此刻就是公子所说的大战之时了吧?公子果真料事如神!” “可恨额已精疲力尽,不能隨公子衝锋陷阵,否则定要再多斩几颗头颅,为战死的袍泽们报仇!” 秦军將士的眼中没了绝望和向死而生,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郁到难以化解的崇拜! 扶苏右手下压止住眾人呼声,肃声喝令:“不准高呼援军,言语间必当言说此乃我军早已埋伏在此的伏兵,以免被胡贼察觉破绽。” “违令者,斩!” 扶苏的命令十分严厉,秦军將士们却都喜笑顏开的拱手高呼:“唯!” 嚇唬胡贼什么的,最有意思了! 扶苏见状也露出笑容:“现在,二三子可愿再隨孤並肩作战、为袍泽们报仇雪恨乎?” 八百余骑士扯著嗓子高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趟通往黄泉的单程票,却未曾想,这竟是一趟通往荣华富贵的一等座! 富贵本就该从险中求,何惧之有! 扶苏朗声大笑:“不愧为孤之袍泽!” “疲兵守卫浮桥、保我军退路,同时歼灭东岸敌军。” “余者,隨孤衝锋!” 高呼间,扶苏还弓於背,持一桿长枪在手,一马当先纵马衝锋。 略略调整长枪对准一名逃跑胡贼的后心,枪尖便势如破竹般刺穿了这名胡贼的心臟! 扶苏手腕一抖,便带动枪尖剧颤、甩掉了插在枪身上的尸首,同时枪尖借力上扬,只是略作调整便又斩开了另一名胡贼的脖颈! 兵刃入肉的手感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血腥味彻底激起了扶苏的凶性,怒声咆哮: “杀贼!” 眼见扶苏带头衝锋,陈婴、骆甲等骑士尽皆嘶声怒吼:“杀贼!!!” 战马奔腾向前,六名潺骑骑士状若疯魔般向前衝刺,每个人都想衝到扶苏身前,去做扶苏前驱,余下弓骑更是紧紧簇拥在扶苏身侧,囊中箭矢毫不吝嗇的撒向前方。 拉克伸部本就因南、北两方突然出现的秦军而心神震颤,又因收兵退军的命令而爭相涌向浮桥、阵型散乱、后背对敌,却又在最虚弱的时候遭遇了最疯狂的秦军。 剎那间,黄河东岸便出现了一条血路,一条由胡贼鲜血和尸骸铺就的血路! “带头衝锋那人,是公子扶苏?” 遥遥望见手持长枪率八百余骑士强渡浮桥衝上西岸的扶苏,苏角用力揉了揉双眼,目瞪口呆:“汝与本將说,那是公子扶苏?!” 额的四方天帝啊,这世界已经疯成本將不认识的样子了吗! 苏角赶紧摇了摇头,儘可能的把脑仁甩出大脑,同时大喝:“都尉张冲,汝率汝部兵马继续追击恐嚇匈奴胡贼。” “余者隨本將向东南方向转进!” 手持长戟劈开胡贼阵型,苏角亲率三千骑士强行贯穿了胡贼军阵,一路衝杀至扶苏附近。 “公子!”抵近扶苏身侧后,苏角焦声道:“还请公子立刻退回黄河东岸,由末將来阻挡敌军!” 扶苏沉声反问:“退?为何要退?!” 苏角还以为扶苏不知己方兵力,赶忙说:“我部主力还在路上,至少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赶到战场。” “南路偏师虽然已经抵达战场,但他们都是步卒强行军而来,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摆出旗帜恐嚇敌军尚可,若是真与敌军交锋必会一触即溃,仅有北路偏师的八千骑士还有一战之力。” “而今敌眾我寡,自是要退。” “只要等到我部主力抵达战场,我部必可坚守至蒙將军率我军主力来援!” 扶苏擦掉脸上鲜血,眼中斗志愈浓:“而今敌军士气已溃,趁势追击方才能不给敌军喘息之机!” “八千就八千,八千已足矣!” “传孤令,反攻!” 苏角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確认道:“反攻?” 八千骑对三十五万骑发起反攻? 莫说是苏角了,就连骆甲、陈婴等將士都懵了。 扶苏断声道:“全军反攻!” “跑不动的將士留在原地歼灭散乱敌军,还能冲的將士便跟紧孤的步伐,一同杀敌!” “胜利近在眼前,焉能坐视战功北遁?!” 苏角眨了眨眼,一拍马背,决绝的说:“公子有智、將令未至,末將自当听公子號令。” “传本將令,反攻!” 第44章 西北望 射单于! 冒顿回首眺望,便见贺兰山中再无秦军衝出。 几经权衡,冒顿还是策马抵近头曼身侧,用附近將领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开口:“儿臣远观贺兰山中再无秦军衝出,已衝出贺兰山的秦军骑士其势虽猛,兵力却不足一万。” “儿臣以为,这或许只是一旅偏师,而非是秦军主力抵至,我军拥兵三十五万,仍有机会……” 没等冒顿说完,伊藤便开口打断道:“汝前番言说秦长公身侧並无伏兵,那贺兰山中的伏兵又是从何而来?!” 冒顿沉声道:“末將以为,那支兵马並非伏兵,而是刚刚来援的秦军!” 听闻冒顿这话,联军眾將发出一阵嗤嘲。 头曼也皱眉怒斥:“休要胡言乱语,再丟我挛鞮氏脸面!” “秦长公子的所行所举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秦军早就有大军在侧乎?” 伊藤也无语的摇了摇头:“就算是那支兵马果真是秦军援军,又如何?” “现下之重根本就不是秦军究竟有八千还是八万,而是我军已没有机会在秦军主力抵达大河之前强渡大河!” “此战战前所定战略再无成功的可能,若是我军强行继续此战,此战只会演变成为月氏、胡与秦国之间的全面决战!” “单于欲要与秦国摆明大军正面决战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头曼摇头道:“现在绝非是与秦国决战之良机!” 头曼只想趁著秦国防线空虚的机会,藉助马速优势长驱直入咸阳城完成以少胜多的定点爆破,出奇制胜。 与拉出大军的秦国摆明车马正面决战? 开什么玩笑! 燕国北逐匈奴,杀胡人数万,燕国却被赵国吊打,而赵国更是又胖揍匈奴一场,杀胡人十几万,如今这两尊蹂躪匈奴的大国却已被秦国尽数攻灭,而后秦国竟还有余力再猛锤匈奴一轮,把匈奴赶出了世代生活的河套地,离开了滋养他们几百年的黄河。 战爭的结果,足以证明秦国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巨无霸。 头曼只是想行险一搏,不是想作死! 伊藤点头道:“吾王亦不愿!” “奇袭之策已无半点成功的可能,既然单于如吾王一般皆不愿与秦国正面决战,此战便已无继续的必要。” “本將还要向吾王復命,先行告退!” 头曼不愿与秦国正面决战,月氏更不愿与秦国正面决战。 伊藤接到的命令就是偷袭,一旦偷袭不成,便立刻后撤併將祸水引向匈奴! 最后深情的凝望了一眼黄河东岸,伊藤面向头曼右手按心微微躬身,而后朗声喝令:“全军听令!” “西归!” 一声令下,不少月氏將士都如伊藤一般回首眺望黄河东岸,眼中儘是遗憾和留恋。 冒顿赶忙高呼:“伊藤將军,且先留步!” 冒顿试图挽回伊藤。 冒顿並不在意此战是否能发展成为全面战爭,冒顿只在意此战能不能继续下去,如果此战不能继续下去的话,他如何才能赚到足以將功赎罪的功劳?若是不能立下大功,此战过后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但伊藤却没搭理冒顿,逕自率领麾下二十万月氏兵马与匈奴兵马分离,向西疾驰。 头曼闻言怒斥:“还留步作甚?等著深陷秦军重兵埋伏之中乎?” “此战,已毕!” “传令!全军绕过贺兰山,转向北上。” “全军全速行进,莫要吝嗇马速,务必越过月氏,引秦军去攻月氏!” 远远望见三十五万兵马分为两旅,原本就心头难掩担忧的苏角愈发担忧:“公子,敌军分兵了!” “这会否是敌军意欲兵分两路、围歼我军?” 扶苏见状却是笑道:“匈奴、月氏本就屡有不睦,如何能做到一军诱敌、一军包围?” “孤观敌军乃是因我军来势汹汹,故而自废优势、各自奔逃!” “此战,易尔!” 苏角回头看了眼身后將士,目光有些茫然:“我军来势汹汹?” 就这八千八百骑,也算来势汹汹? 扶苏思虑间沉声道:“苏將军,莫要再对月氏放一箭一矢,汝亲率六千兵马衔尾追杀匈奴。” “莫要再想我军兵力,更莫要露出丝毫怯懦,定要给孤狠狠的咬住匈奴之尾!” “拨孤两千生力军,孤欲率两千八百骑直接北上!” 苏角立刻发问:“公子欲要阻截匈奴退路?” 扶苏看向苏角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 苏角憨厚的说:“末將不懂军略,但末將略懂破阵。” “只是不知,对也不对?” 扶苏笑道:“苏將军所料不错,孤正是欲要北上阻截匈奴退路!” 苏角拱手一礼,肃声道:“愿公子斩获大胜!” “全军皆听世民公子令!” 八千八百骑立刻分为两旅,一支在扶苏的带领下悄然落后、脱离大部队,转行向北直奔贺兰山脉。 另一支则是由苏角亲自统帅,向著匈奴后部当头衝撞! 苏角更是不顾秦律要求,亲自衝锋在最前方,双手抡起长戟,对著一名匈奴百夫长的头盔当头拍下。 “啪!” 长柄戟的头部重量只是略逊於长柄锤,当苏角抡圆长戟下砸,长戟好似一根苍蝇拍般轻鬆砸扁匈奴百夫长的头盔,进而砸碎了匈奴百夫长的头盖骨! 脑浆混著鲜血从他的鼻孔中流出,苏角却早已越过他,那杆夺走他性命的长戟也由重化轻,灵巧的切开了两名匈奴士卒的脖颈! 连战三人,苏角顿感身心愉悦,振奋咆哮:“跟紧本將,杀!” 六千骑士齐齐振奋狂呼:“杀!!!” 喊杀声引得头曼回首后望,见苏角与他的距离正在缓慢却坚定的缩短,头曼心底涌出一抹惊慌,高声喝令:“拉克伸部断后阻敌!” “余下全军向东北方向转进,绕过贺兰山,回归草原!” “现下太阳已经西斜,待到太阳落山,別亚便將赐下祝福!” 无论是过往的交战史还是匈奴低迷的军心亦或是秦胡两军的相对位置,都让头曼毫无回身反击的欲望。 头曼只想凭藉匈奴更善於骑马的优势赶紧跑! 只要能拖到天黑,匈奴就能凭藉其在夜色下视力更强的优势进入进可攻、退可守之地! 为了避免贺兰山中还有秦军,头曼还刻意多绕了一段路远离贺兰山。 头曼猜对了,贺兰山中確实还有秦军,但却不是早早埋伏在此的伏兵,而是刚刚赶到的扶苏! 来不及喘息休息,抄近路抵达头曼东侧的扶苏当即大喝:“无须他顾,目標敌军白纛。” “骆甲、李必为锋锐,衝锋!” 骆甲、李必毫不犹豫的取代了扶苏的位置,猛夹马腹策马前冲。 “秦军伏兵……是秦长公子!秦长公子自东侧杀来!” 听到斥候惊呼,头曼豁然转头看向东侧,便见一桿玄鸟旗衝出贺兰山,正在向他斜刺而来! 头曼失声厉喝:“阻敌!不惜一切代价阻截敌军!” 只可惜,匈奴胡骑早已士气动盪,刚刚统一几十年的胡国更是尚未形成忠诚的文化。 眼睁睁看著浑身浴血、气势逼人的扶苏部杀奔而来,大半胡骑都下意识的选择避让,唯有极少数胡骑愿意上前拦截,但结局却也只是被射杀落马! 三百丈! 二百丈! 一百丈! 头曼嘶声咆哮:“千夫长冒顿!率汝部兵马顶上去!若能阻截秦长公子,汝此战无罪有功,重为万夫长!” “挛鞮氏儿郎听令,务必阻截秦军攻势!” 与头曼利益相关、荣辱与共的挛鞮氏族人终於在头曼身前构筑出一道坚实的防线。 但扶苏却也已抽出一根三棱破甲箭。 会挽强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单于! 第45章 头曼战死,孝子冒顿 弓如霹雳弦惊,箭若潜龙出渊! 三棱破甲箭划破战场上的血雨腥风,迎著头曼惊愕的目光正中头曼咽喉! 锋锐的箭刃如热刀切牛油般轻而易举的洞穿了头曼的颈部皮肉、划破了头曼的主动脉血管、刺透了头曼的整个脖颈,又去势不减的继续向前,带著骨屑和血肉扎进头曼的盆领甲,並深深的嵌在盆领甲中! 致命伤造成的剧痛直接激活了头曼的內源性止痛反应,以至於头曼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也没意识到自己受到了致命伤,只是觉得脖子略有不適。 头曼下意识的扭动脖子想要缓解不適,但横穿脖颈又嵌在盆领甲上的箭矢却让头曼难以完成这本该简单的动作。 头曼赶忙抬起右手摸向脖颈,紧接著就摸到了那根由扶苏射出的箭矢! 颤抖的右手挪向眼前,看著满覆鲜血的手掌,头曼大脑一片轰鸣、浑身剧震、失声惊呼:“嗬~嗬?嗬!!!” 惊呼声化作气流,簇拥著鲜血以血沫的形態自头曼的气管喷出。 这一刻的头曼终於意识到,他已被一箭封喉! 不知情时还好,但当头曼的大脑知道死亡在敲门,巨大的恐惧便罩向头曼的四肢百骸,锁死了头曼的肌肉和关节。 “嘭!” 双腿再无力夹住马腹的头曼滑落马背,重重的摔在地上,以至於横穿脖颈的箭矢深深刺入大地。 鄂日松、成格勒等簇拥在头曼附近的將士眼睁睁看著头曼中箭落马,齐齐惊呼:“单于!” “族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族长战死,儿郎们,为族长报仇!寧死也要取那秦长公子头颅来为族长陪葬!” 原本衝锋在前的冒顿循声迅速回望,却再也看不到那道头戴金鹰冠的身影。 冒顿:??? 幸福,来的这么突然的吗? 从箭囊中摸出那根被盘出包浆的鸣鏑,冒顿惊喜过望、悲声高呼:“啊哈……布!!!” 虽然冒顿的声音怎么听怎么像是在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就如头曼令冒顿阻截扶苏的命令一样,都隨著头曼的战死而变得不重要了! 冒顿逆流而上,率本部兵马转身冲向头曼落马的方向,挤开簇拥在头曼身旁的眾將士纵马前进。 头曼因横贯脖颈的长箭刺入了地面而无法活动,只能仰躺在地,留恋的仰望著湛蓝的天空,眼中充满恐惧、无奈和不甘。 他还没夺回河套地,他还没肃清胡国內乱,他还没筑成如周王朝一般长盛不衰的统治基石,他若是现在就死了,仅凭他那年幼的幼子如何才能让胡国在月氏、东胡和秦国的包夹之下存活下去! “阿布!您怎会中箭?您怎会中箭啊!”冒顿终於挤进人群,悲声哭嚎:“儿臣这就带您回草原,请萨满为阿布治伤!” 听到冒顿的哭声,头曼转动眼珠看向衝来的冒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悔和自责。 即便吾如此待冒顿,这孩子心里却依旧视吾为父吗? 身为胡国的撑犁孤涂单于,吾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在意冒顿的生父究竟是谁,而是指定这名最善战的儿子成为胡国的继承人? 冒顿踉蹌著翻身下马,却在下马时隱蔽的奋起铁肘,肘击马腹! 马:吁!!! 战马吃痛,嘶鸣著撒腿狂奔,一蹄子狠狠踩向头曼心口、踏断了头曼的肋骨! 头曼:(ΩДΩ) 断裂的骨茬刺入心臟,剧烈的撞击令得头曼身体痉挛回缩,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看著头曼塌陷的胸膛,冒顿终於放下心来,愈发悲痛的高呼:“阿布!!!” “逆马安敢踩踏吾的阿布,左右,处斩逆马,为阿布陪葬!” 头曼:彼!泥!马! 以最为凶狠的目光瞪著冒顿,头曼再无呼吸。 一代天骄、首次统一北方草原的初代草原霸主、首位撑犁孤涂单于、胡国开国君主,战死沙场。 死不瞑目! 时间回退半刻钟前。 眼睁睁看见头曼中箭落马,陈婴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扶苏,惊声道:“世民公子!” “您!您射杀了匈奴单于?!!” 扶苏毫不意外自己的战果,朗声喝令:“以匈奴语明告匈奴胡贼,匈奴单于已死,降者不杀!” 精通胡语的斥候什长犬夫扯著嗓子拼尽全力的高呼:“匈奴单于已死,降者不杀!” 匈奴军中,激起一片譁然,所有匈奴將士都忍不住回首后望,却都没能在白纛之下看到那顶耀眼的金冠,只看到了一群慌张混乱的將领! “单于,战死?单于怎会战死?那可是打遍草原的撑犁孤涂单于!是长生天最爱的孩子!族人们,为单于报仇!” “这支秦军分明就是魔鬼!单于率领三十五万大军都杀不死那千余魔鬼,而今单于已死、月氏逃走,我们凭什么战胜这些魔鬼!” “我不想死,族长,咱们降吧!咱们本就是河南地的部落,咱们投降就是回家啊!” “打?还打个屁!我部本就是被头曼强逼著加入胡国的,不知多少儿郎死在胡军手中!而今头曼已死,我部难道还要去为胡国牺牲吗?族人们,走!” 大量被头曼以暴力征服的部落在发现头曼战死的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的举族逃遁,即便有族长为了留守后方的族人不愿逃走,其麾下族人也在自行奔逃。 匈奴立国时间太短的弊病瞬间爆发,十余万匈奴兵马剎那间乱做一团! “头曼,死了?!” 听到犬夫的喊声,看著匈奴的混乱,苏角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蒙恬率三十万大军打了两年才把匈奴赶出黄河,结果扶苏三天就把匈奴单于给杀了? 这合理吗?! 苏角再一次用力摇头,把理智和理性全都甩出大脑,循著感觉高声大喝:“匈奴单于已死,正是破敌良机!” “杀敌封爵,就在今日!” “將士们,取军功啊!” 久经沙场的秦军將士都清楚,现在就是一场战爭中最容易斩获军功、改写命运的阶段! 六千秦军骑士的眼珠子染上一抹红色,如六千匹饿狼一般嘶吼:“风!” “风!” “大风!” 沉重的后鼻音响彻战场,扶苏嘴角微微上扬,朗声大喝:“传孤令!” “衔尾直追!” “屠胡灭贼!” 第46章 狂妄,愚蠢,嬴政之悲 与此同时。 三公九卿並一眾重臣大將正於章台宫中议政。 “国中存粮最多只能支撑北军征战九个月,臣諫,传令將军恬,无论胜败,务必於半年之內结束此战,否则国中粮草必定告急!” “我大秦何曾强逼过前线將领速速停战?韩上卿莫不是忘了楚国何以大败乎?本官以为,理应加税赋!秋收刚过不久,国人野人正是多有存粮之际,现在便加税赋,必可获得支撑大军征战至来年秋收的粮草!” “荒谬!赵上卿但凡去民间走一走就绝不会说出如此妄言!天下人已疲惫不堪,若是再加税赋,则民心不附!四海必乱!” 嬴政要做的事太多了,大秦要打的仗也太多了,但大秦却再无如吕不韦一样善管钱、会钱、能赚钱还能劝嬴政省钱的重臣。 有限资源和无限消耗之间的矛盾已经成为当今大秦朝堂最尖锐的矛盾,而这一矛盾更是隨著北方重燃战火而愈发尖锐。 一眾重臣整日里为此爭执不休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听的嬴政脑仁愈痛。 “报!” 突然间,殿外传来一声高呼:“公子扶苏军情急报!” 嬴政心里顿时一咯噔。 扶苏!军情急报! 这两个词压根就不该同时出现! 因为扶苏只是监军,而不是將军,扶苏根本没有领兵的权利又何谈上稟军情? 当身为监军的扶苏单独传回军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蒙恬作乱! 嬴政当即喝令:“呈上来!” 赵高立刻从传令兵手中取来军报,核验过封泥印信后迅速上呈嬴政,而后便听嬴政惊声怒斥:“狂妄!” “愚蠢!” “自寻死路!” 李斯、冯去疾、冯劫等重臣不约而同的看向蒙毅,蒙毅的心也迅速沉入谷底。 结合前番蒙恬亲斩两名侍郎的旧事,蒙毅心底难免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想,难道蒙恬果真欲要作乱乎?! 蒙毅当即上前拱手,紧张的发问:“敢问陛下,前线发生了何事?” 嬴政猛的攥紧手中竹简,手背青筋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胡贼果真与月氏勾连,发兵三十五万由浑怀障北二百里处侵入我大秦境內!” “扶苏听闻此讯后,竟是仅率一千八百骑便奔赴黄河,欲要凭此弱旅藉助黄河天险阻截胡贼,予主力驰援之机!” “逆子!蠢货!” “这逆子分明是在自寻死路!” 童年犯错就可能会死,少年犯错就会被训斥,壮年犯错就会导致社稷崩塌国家灭亡的嬴政一辈子都活在高压之中,嬴政永远都在鞭策自己,更无法接纳自己的无能和愚蠢,这种心理状態投射到他人身上时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厌蠢! 而扶苏仅率一千八百骑就去迎战三十五万敌军的决定实在是嬴政平生未曾见的愚蠢、荒唐和狂妄! 嬴政的厌蠢症被彻底引爆,愤怒和厌恶直衝大脑侵蚀著嬴政的心智! 满堂重臣更是齐齐失声惊呼:“公子扶苏怎能如此施为!” 扶苏此举远远超过了朝中群臣对疯子的想像极限! 蒙毅脸色发白的连声开口:“陛下,公子扶苏麾下八百骑是將军恬拨付,那千骑想来是裨將军角拨付,既然將军恬、裨將军角皆知公子扶苏去向,又拨麾下兵马保护公子扶苏,二將必会速速驰援。” “还有杨翁子!” “四日前,杨翁子便已北上驰援,其麾下儘是骑士,行军迅速,更是直奔西北方向,定能成为公子扶苏援军。” “臣想来,不一定会出现那不忍言之事!” 扶苏的军报並非是蒙恬作乱,这本该让蒙毅放下心来。 但扶苏的去向却又让蒙毅完全无法放心,一旦扶苏战死於黄河边,即便扶苏之死和蒙恬毫无关係,嬴政也定会对蒙恬生厌,以后蒙恬的路可就难走了! 冯毋择面色严肃的摇头道:“时间来不及。” “裨將军角在明知公子扶苏欲要行险的情况下依旧只拨千骑至公子扶苏麾下,想来是因为前线情况危急,公子扶苏只能率少数精锐骑士才能赶在匈奴主力渡河之前完成阻截。” “即便裨將军角率余下兵马奋力直追,考虑到步卒速度,裨將军角部主力也需要至少四日方才能跨越二百里之遥驰援公子扶苏。” “至於將军恬部、杨翁子部更是无须期待,这两部兵马抵达战场的时间必定晚於裨將军角部。” “倘若公子扶苏麾下有一万兵马,还有希望坚持到裨將军角来援。” “但一千八百骑实在是太少了,於战爭而言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一缕烟尘,即便这一千八百骑儘是精锐,也难抵抗敌军一天时间。” 冯毋择这还是在刻意往多了说。 由一名从来没上过沙场、没读过兵书的新兵率领一千精兵和八百常备军直面三十五万大军,但凡扶苏能坚持几个时辰,后世人都得夸扶苏一声天赋卓绝。 冯毋择面向嬴政拱手一礼:“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扶苏公子或许已遭不忍言之事!” 群臣都知道,扶苏还有一条活路,那就是向匈奴请降保命。 但群臣却也都很清楚,以扶苏刚正的性子,他绝对不会向匈奴请降,留给扶苏的只有死路一条! 嬴政心头的愤怒和厌恶僵化、崩塌,堆积在体內的各种重金属更是在嬴政的眼前堆砌出了一个颇为真实的幻觉。 刚毅勇武、容貌甚伟、俊朗儒雅的扶苏昂然站在高台下,正看著嬴政决绝高呼:“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望陛下以仁治天下!” 嬴政痛苦的闭上双眼,扶苏的身影却还是如跗骨之蛆般不愿离去,转而温声劝说:“儿臣唯愿父皇圣体康健、享寿万年,则我大秦亦必当万年!” 但嬴政清楚的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他的长子扶苏,现在恐怕已经战死沙场! 嬴政的眼角没有晶莹湿润,他只是长长的嘆了口气,缓缓起身,沉声开口:“令!” “备车!” “摆驾通武侯府!” 第47章 在朝的各位都是垃圾! 大秦重臣心头都浮现出一抹不好的预感,韩仓更是慌忙出列发问:“臣斗胆问陛下,望通武侯府所为何事?” 嬴政不语,只是缓步走下台阶,登上由六匹骏马拉乘的大车。 赵高赶忙快步追上,又殷勤的为嬴政拉开车帘,温声宽慰:“陛下,长公子聪慧果勇,未必会如武信侯所言一般遭不忍言之事,还请……” 扶著嬴政登上马车,赵高一边说话一边准备登车隨侍。 但赵高的左脚才刚踩在车驾上,话才说了一半,嬴政便抬手虚摆,御者见状当即策马驱车前进。 “啊呀!” 赵高的左脚被马车拽著一起前进,右脚却还踩在地上,拉扯之下被摔了个嘴啃泥! 赶紧起身拍掉尘土,赵高连声喝令:“警蹕开路,郎中执仪仗,侍郎隨行护卫!” 喝令过后,赵高退后一步,对阎宠低声交代:“速速传讯公子胡亥,请公子胡亥沐浴更衣、梳洗打扮,隨时等待本官消息。” “汝亲自去寻永巷令,当面吩咐,除公子胡亥外,若有公子公主欲出宫,尽其所能给本官拦住!” 扶苏之所以会战死,其根本原因便是嬴政一气之下令扶苏往九原为监军,换句话说,扶苏是嬴政间接害死的! 虽然扶苏战死的直接原因是扶苏自己的愚蠢和狂妄,但逝者已矣,没人会去深究逝者的过错,嬴政只会將扶苏之死的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因此愧疚、痛苦、自责。 除此之外,父母在经歷丧子之痛后,往往会將未完成的情感寄託、愧疚和期望投射到其他孩子身上,导致对其他孩子的过度保护、情感依赖和隱形压力(亦即替代儿童综合徵)。 只要胡亥抓住机会,就能將扶苏的尸体化作胡亥的养分,让嬴政將他对扶苏的愧疚、自责、爱护和期待尽数倾注於胡亥身上! 如此一来,大位可期! 阎宠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当即拱手:“唯!” 王戊也如赵高一般迅速跑出章台宫,但王戊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而是迅速找到守在宫门外的家僕,肃声叮嘱:“迅速往通武侯府,明告仲弟,匈奴、月氏来犯,公子扶苏战死,陛下欲发兵!” ----------------- 与此同时,通武侯府书房。 两名少年坐在软榻旁,手持一卷兵书朗声念诵。 而在软榻上,则是躺著一名身披三层貂裘,骨架高大却又瘦弱枯骨的老者。 若无旁人介绍,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位虚弱又憔悴,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便是那员横扫魏、燕、齐三国,顺路捎带手就把代国也给灭了的灭国专业户—— 王賁! 此刻的王賁身上再无半点杀伐之气,只是如一名退休带孩子的寻常老头般耐心的听著孙子们的念诵,而后笑而发问:“善!” “乃大父考考汝等。” “若是日后我大秦遭遇敌眾我寡之局,陛下欲点汝等为將又不愿倾尽国中兵马,汝等该如何破之?” 王离的次子王威当即道:“既然敌眾我寡,就说明正面决战难以得胜。” “孙儿以为,理应先判断敌军之薄弱,针对其薄弱发起雷霆强攻,出奇制胜!” 王离的长子王元则是沉声道:“孙儿以为不然!” “出奇制胜危险重重,为將者当未虑胜先虑败,我军理应以守代攻,发挥我军粮草、战马、城防等各方面的优势,消耗或烧毁敌军粮草,徐徐图之!” 两兄弟的答案截然不同,以至於两兄弟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而后就都满含期待的抬头看著王賁,等待王賁的评判。 但王元和王威没想到的是,王賁竟然不自觉的坐起身来,看向两个孙子的目光满是震惊:“出奇制胜?以守待攻?” “乃大父问的是汝等该如何应对陛下点將,汝等却在思虑该如何得胜?” 王元、王威:啊??? 王元震惊的说:“陛下既然已欲点將,孙儿焉能不从?” 王賁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王賁灭国向来是横推,王賁更不是苏角那般冲在最前线的將领,王賁喜欢用的还是水淹而非火攻,所以王賁身上没有多少战场留下的伤势。 王賁现在的身体之所以这么差,王离、王元和王威占八成以上责任! 想当年王翦封无可封了,直接把王賁推出去当挡箭牌,自己背起小包袱回了老家,因为王賁足够能打,嬴政也就不再找王翦麻烦,让王翦开开心心的活到了死。 现在王賁也封无可封了,也想像王翦一样退休归隱,把王离推出去当挡箭牌。 结果王离他不中用啊,王賁根本不敢举荐王离为主將,只能先把麾下裨將军屠睢推出去当挡箭牌, 结果屠睢也不中用,竟然死於暗箭! 现在王賁只想把王元、王威这两个孙子教出师,把这两个孙子推出去当挡箭牌,结果这两个孙子更不中用! 但凡朝中还有一名能打的大將,王賁都不至於如此心忧急切。 可在王賁看来,当今在朝的诸位都是垃圾! 万一再有大战,嬴政免不了再来请王賁出山! “家主!”家兵百將王鏜快步跑向王賁,连呼哧带喘的说:“卿戊言说匈奴、月氏来犯,公子扶苏战死,陛下欲发兵!” “现在陛下车驾已至长街,正向府中来!” 王賁闻言,如遭雷击! 痛苦的闭上双眼,王賁悲声低呼:“本將不过只是不想功高盖主,最终如昔年武安君一般引得君主忌惮、全家遭累而已。” “为何如此困难?” “难道非要本將身死,方才能保王氏无虞乎?!” 王賁不怕死,王賁只怕他步了白起后尘,不只是自己身死,还连累了全家性命! 而在王賁眼中,现在的王賁比当年的白起更危险。 至少白起没有官至上卿的大哥,官至左长史的三弟,官至郡守的六弟! 一旦嬴政怀疑王賁的忠诚,王氏的结局只会比白起更悽惨! 王元、王威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赶忙簇拥在王賁身边轻声呼唤:“大父!” “孙儿一定好好学习,不教大父心忧,大父莫要如此,孙儿怕!” “陛下將至,大父先迎陛下要紧,孙儿们会自行诵读兵书的,必不叫大父费心。” 看著身边的两个好大孙,王賁眼中痛苦愈盛,却又无可奈何。 思虑片刻后,王賁决绝的说:“吩咐下去,紧闭府门。” 第48章 朕有何资格自称始皇帝! 一路上,嬴政没有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没有人知道嬴政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嬴政究竟是什么心情。 群臣只能看到当嬴政走出车驾时,嬴政的脚步已再无迟缓,而是重回如十数年前一般的龙行虎步、雷厉风行! 只可惜,迎接嬴政的却是一道紧闭的门扉。 赵高立刻上前高喊:“陛下至!” 王鏜赶忙从侧门钻了出来,面向嬴政拱手一礼,陪著小心说:“启稟陛下,额家主近些年每日入梦都能见有贼子欲要游出黄泉来寻家主索命。” “以至於额家主辗转难眠、心神俱疲,故而令紧闭府门、剑不出鞘以避祸!” 王賁的抗拒態度表现的非常鲜明,但嬴政却没有丝毫退缩。 李信伐楚战败后,嬴政亲请王翦出山,也曾在王翦门外吃了闭门羹。 今日事在嬴政看来不过是旧事重演而已。 嬴政毫无转圜的说:“然,朕今日此来,正是为请通武侯拔剑出鞘、掛帅出征!” 王鏜和群臣尽皆心头一苦,最坏的猜想终究还是成真了! 王戊立刻上前拱手道:“启稟陛下,舍弟已年迈,又多有伤病,再无能长途奔袭。” “即便是由舍弟亲自率军出征,也无法比杨翁子更快抵至公子扶苏身侧!” “臣諫,传令杨翁子、將军恬、將军信,令其派遣精锐骑士驰援公子扶苏,方才是救援之正道!” 嬴政果决又冷酷的说:“朕,无意救援扶苏。” “扶苏仅率一千八百骑去迎战三十五万敌军,即便因此战死沙场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朕不会为了扶苏错误的选择而让更多將士白白送命!” “然,扶苏乃是朕之子!是大秦的长公子!” “今胡贼胆斗胆害大秦长公子,朕岂能不以血报偿?!” 嬴政看向王鏜沉声道:“转告通武侯,朕此来乃是为请通武侯掛帅。” “令通武侯领我大秦儿郎北出长城。” “一战灭胡!” 群臣都赶忙上前苦苦劝諫:“陛下,三思啊!” “当今大秦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启大战,还请陛下为社稷虑!” “陛下所言甚是,但即便是为公子扶苏报仇也不必急於一时,而当静待天时,做好准备之后再出征!” 嬴政怒喝:“朕,即天时!” “朕未亡,则四海不乱!” “无须再諫,朕心意已决!” 朕不喜欢扶苏。 但那是朕的儿子! 朕就算是再生扶苏的气,也没有杀死他,而只是令他为九原郡监军,希望能让西北的风沙扭转这头倔驴的性子。 但现在,朕的儿子死了,死在了胡人手里。 朕若是忍气吞声,还有什么资格自称始皇帝? 倒不如自称始窝囊! 匈奴,朕必灭之! 王戊陪著小心劝说:“臣以为,是否出兵灭胡且先不论,即便果真欲要灭胡,也不该择通武侯为將。” “通武侯著实已年迈,又身心皆病,再无力统帅大军矣!” 嬴政没理会王戊的话语,只是面向通武侯府拱手一礼,朗声开口:“转告通武侯。” “为大王將,有功终不得封侯。” “为皇帝將,有功子孙可袭侯。” “卿不负朕,则朕必不负卿!” “此战事关重大,朕,亲请卿为朕掛帅、竟朕之愿!” 此话一出,王賁哪还敢继续闭门? 或者说,王賁之所以闭门为的就是嬴政这一句话! 两名伤残老兵缓缓推开通武侯府大门,王賁手里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向嬴政,出门时脚正巧磕到门槛。 “末將賁,恭迎……誒呦呦呦!” 王賁一个踉蹌,连滚带爬的下了台阶,正巧趴在嬴政脚边,颤颤巍巍的继续说:“恭迎陛下!” 王賁的踉蹌和摔倒可以是装的,但王賁的消瘦和憔悴却是装不出来的。 嬴政赶忙扶起王賁,满是担忧的说:“不过是数年不见,爱卿怎会憔悴如此!” 王賁苦笑道:“末將南征北討数万里,双手染了不知几十万人的血,怎能不遭天谴?” “近些年末將不敢见陛下,就是因为末將自知白头枯朽,不敢见陛下矣!” “今日陛下来见,末將本也不想让陛下看到末將这般憔悴的模样,但……” “罢罢罢,陛下,且先来府中喝碗热酒吧!” 嬴政难免有些心疼,搀扶著王賁走入通武侯府。 但心疼归心疼,嬴政还是认真的说:“朕此来,是为请通武侯掛帅灭胡。” “通武侯可还能骑得马乎?” 王賁痛苦的咳嗽了两声,却强笑道:“骑得!当然骑得!” “末將隨时都能为陛下出征!” “不过是灭胡而已,只要陛下能拨战马五十万匹,再拨七十万將士,末將必为陛下取回匈奴单于之首!” 王賁吸取了白起的失败教训和王翦的成功经验,即便真的身体不適也不借病推拒,而是拋给了嬴政一个天大的难题。 嬴政果然愕然:“战马五十万匹,將士七十万?” “不过只是灭胡而已,何须如此大军!” 想要凑够王賁索要的大军,把征南军全拉回来都还不够! 就算是抽调大秦境內的所有战马,也不一定能满足王賁的需求! 王賁解释道:“胡贼不强,其优在骑。” “唯有五十万战马方才能追上胡骑,唯有七十万大军才能形成足够广大的包围全歼胡贼!” “二者缺一,则末將无能灭胡!” 嬴政面露难色,却没有退缩之色,沉声吩咐:“诸位爱卿隨朕入正堂同议此战!” ----------------- 日落月升月又落,大秦君臣留在通武侯府內昼夜不休的商议此战战略。 而在大秦群臣爭执不休之际,亦即始皇帝十年十二月十三日,蒙恬正在率领一万五千骑士策马疾驰! “快!再快些!全军急行!掉队的袍泽自行留在原地等待后续步卒,莫要因此拖慢速度!” 蒙恬心里毫不停歇的怒骂扶苏,但蒙恬口中却是怒喝不断,催促麾下全速前进。 终於,遍地尸骸闯入了蒙恬眼帘。 远远望见黄河东西两岸横陈遍地的尸体和鲜血,却听不到一丝一毫喊杀声、看不见一个活人的身影,蒙恬苦涩长嘆:“还是来晚了!” “发一千斥候探查四周。” “余部打扫战场,务必寻得公子扶苏尸首!” 第49章 尸山血路人头甲,这一定是幻觉 长途奔驰的目標不存在了,数日积存的疲累便再难压制,对未来的绝望更是抽空了蒙恬的浑身力气,以至於蒙恬不愿再前进哪怕一步,只是双手扶著马背,长吁短嘆。 “將军!” 蒙鸞突然策马奔回,抵近蒙恬身侧低声道:“情况不对!” 蒙恬深吸一口气,强行打起精神,肃声发问:“可是发现了敌军埋伏?” 蒙鸞摇了摇头,声音古怪的说:“卑职寻找公子扶苏尸首之际,发现战场上胡贼尸首的衣裳、兵刃、甲冑和隨身钱財都保存完好,但所有胡贼却都没了头颅。” “反观我军袍泽的尸首都还保存完整,更是被收拢在了一处,又盖以新扒下来的马革,但其甲冑、兵刃、钱財,尤其是箭矢尽数不见了踪影。” “且坑中只有四百余具袍泽的尸首,余者並公子扶苏的尸首皆不在坑中。” 只有由扶苏部打扫战场,才会砍下胡贼头颅、收拢秦军尸首。 但,眾所周知,只有战胜的一方才有打扫战场、收拢尸首的权力。 扶苏部哪来的打扫战场的权力和人手? 扶苏部不是已经全军覆没了吗! 这不合理啊! 蒙鸞不確定的说:“卑职怀疑,是不是有其他友军比我军更早抵达了此地?” 蒙恬眉头紧锁、思绪急转。 就算是驻扎在狄道的李信也亲率精骑来援,速度也理应比蒙恬更慢。 更重要的是,如果李信果真比蒙恬到的更早,李信理应焚烧胡贼尸首以免瘟疫、带回秦军尸首以便安葬,李信部的將士也会把战场上所有有价值的战利品全部搜刮乾净,而不是如现在这样砍完脑袋就走。 不合理! 无论怎么看都不合理! 正思虑间,一名斥候策马奔回,高声道:“报!” “黄河西岸亦有大片尸首,数量比之黄河东岸更多!” 初听斥候话时,蒙恬无动於衷。 能想出用一千八百骑去对抗三十五万敌军的人的脑子肯定不正常,天知道扶苏究竟是在哪里阻截的敌军,无论哪里出现尸首都很正常。 但当蒙恬听到斥候说黄河西岸的尸首比黄河东岸更多时,蒙恬坐不住了,当即喝令:“各部停止打扫战场。” “三千亲兵隨本將渡河查探,都尉西锋率余下各部列阵戒备,谨防敌军突袭!” 顺著浮桥跨越黄河,蒙恬看著面前横陈遍地的尸首,愈发心惊:“此地究竟爆发了何等大战,竟会造就如此之多的尸首?” “公子扶苏麾下不是仅有一千八百骑吗!” 远远望去,黄河两岸的尸首加起来至少已有万余! 难道扶苏仅凭一千八百骑,就阵斩了十倍以上的敌军? 蒙恬不敢相信这个恐怖的猜想,但地上的尸首却告诉蒙恬,这个猜想很可能是真的! 而更让蒙恬无法理解的是,余下的秦军尸首又在何处? “尸首似是在向西北方向延伸?”观察著尸首散布的方向,蒙恬断声喝令:“转进西北!” “沿途寻找公子扶苏尸首!” 蒙恬沿著尸首散布的方向向西北方向行去。 越走越看,蒙恬越是心惊。 当蒙恬抵达贺兰山西南方向的决战战场时,看著面前数以万计的胡贼尸首更是不敢置信的张大了嘴! 而让蒙恬更加震惊的是,由胡贼尸体铺就的大道没有停在这里,而是在继续向北延伸!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喃喃间,蒙恬恢復了干劲和期待,继续率领麾下將士沿著尸首大道疾驰追逐。 昼夜不停的追了一天一夜后,蒙恬终於在尸路前方看到了三百余名来回走动的活人。 “將军!”蒙鸞震惊又带著几分期许的说:“前方兵马所穿皆是我军甲冑!” “卑职以为或是敌军扒了我军袍泽甲冑后穿在了身上,亦或是……或是……” 蒙鸞迟迟没有说出另一个可能,因为那个可能实在是太不可能! 蒙恬眼中也难掩期待,毫不犹豫的喝令:“加速前进,包围前方散兵!” 蒙恬部当即纵马前冲,將前方那三百余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待离的近了,映入蒙恬眼帘的便是一副无比恐怖的画面。 只见这三百余人每个人手里都攥著一根麻绳,每一根麻绳上都拴著少则二三十匹,多则五六十匹马。 除了少数背负粮水、甲冑、箭矢和伤员的马匹外,余下马匹全都换了一身新马甲——以人头为甲片、以头髮为皮绳、以血液为顏料的人头马甲! 恍惚间,蒙恬麾下將士们好像见到了一群刚刚衝出黄泉的亡灵战马,其皮肉筋骨內束缚著数万只冤魂,而那些冤魂正在对著他们面目狰狞的咆哮! 剎那间,蒙恬麾下將士的眼睛就绿了——馋!馋啊! 如此之多的人头,能论算多少军功啊! “敌袭!敌……將军?!袍泽们,援军来了!” “额还以为率先赶来的会是苏將军部的主力,未曾想竟会是將军亲至!” 亲率家兵驰抵前方兵马身侧,蒙恬迫不及待的发问:“尔等可是公子扶苏麾下?” 申屠嘉赶忙上前拱手道:“公子扶苏麾下假百將,睢阳材官材士蹶张申屠嘉,拜见將军!” 一眾將领齐齐震惊,扶苏部竟然还没全军覆没,更还斩获了如此之多的首级! 蒙恬则是连声追问:“公子扶苏何在?公子扶苏可无恙乎?” 说话间,蒙恬在人群中不断张望,试图找到扶苏的身影。 申屠嘉骄傲的说:“公子扶苏正与苏將军同率八千余骑士继续追杀胡贼!” 蒙恬不敢置信的失声惊呼:“汝说什么?” “公子扶苏在追杀胡贼?!” 申屠嘉肯定的点头道:“正是!” “公子仍在继续向北追杀胡贼,仅留吾等不善骑的步卒和负伤的袍泽留於后方,为大军收割头颅以备送归军中、暴首校功。” 公子扶苏非但没死,反而在主动追杀敌军? 蒙恬看向蒙鸞,双眼茫然的说:“本將定是因连日不眠不休出现了幻觉。” “速速打醒本將!” 第50章 牙璋辞凤闕,铁骑绕龙城 年轻时的头曼是一个善於学习、乐於改革的人。 早在建立胡国之前,头曼便从南方各国用於抵抗北方游牧民族的长城中汲取灵感,又综合考虑匈奴的技术和材料获取难度,於阴山深处修筑了一条长约一百七十四丈(约400米)、高约八尺(1.84米),整体呈正方形,仅南侧开一门的仿长城式夯土城墙,又在城墙之內结营扎寨以供居住。 这座仿长城式城墙所包围著的,便是由游牧民族在草原上筑造的第一座城池——单于庭,也就是秦人口中的头曼城,后世人口中的漠南龙城! 区区八尺的城墙比很多猛將的个头还矮,但这个高度却已超过了几乎所有战马的跳跃极限,能够將所有战马拦截在城墙之外,而只要废了游牧部落的战马,游牧部落的战斗力也就被废了半数以上! 在头曼征战草原的过程中,这道城墙为头曼挡住了不知多少个部落的突袭。 而在头曼建立胡国后,这道城墙同样是头曼抵御作乱麾下的铁壁防线,从未被人攻破过。 直到始皇帝十年十二月二十日! “架长梯!登城!” “先登夺城者,为此战首功!孤亲自上稟陛下为壮士请赏!” “单于的閼氏就在庭中!部落的粮食也都在庭中!族人们,死守单于庭!” 尸体和鲜血堆满头曼城四周,数架长梯头部的铁爪死死扣住了头曼城的夯土城墙。 为了防御骑兵而修筑的城墙却遇见了最善破城的步卒,城墙內居住的贵人和存放的財宝粮草又不能被轻易割捨。 这直接导致原本应该保护胡国都城的城墙成了累赘,逼得匈奴各部不得不放弃机动性,以人数优势在头曼城与秦军展开了一场拉锯战! 眼见麾下袍泽久攻不下,苏角將长戟背在背上,右手抽出佩剑,左手持铜麵皮底方盾,亲自衝上一架长梯,以盾护体发足衝锋! 扶苏见状心头一惊,却没有喝止苏角,而是朗声高呼:“苏將军无须顾虑左右,只管衝锋,孤亲执弓护卫苏將军!” 呼喝间,扶苏拉长弓如满月,连发三箭,箭箭皆中! 透过盾牌边缘看到挡在长梯尽头的胡贼中箭落城,苏角畅快大笑:“末將若不能先登夺城,著实是愧对公子神射!” “將士们,跟紧本將!” “夺了此城!” 一眾秦军闻言尽数高呼:“先登!夺城!” 在精兵的簇拥下,苏角以盾牌挡住几根射来的箭矢,只是片刻便衝到了梯子尽头,而后右腿肌肉賁张、猛然发力,催动苏角狠狠砸向城上胡贼。 “嘭!” 苏角看也没看盾下压著的胡贼,手中剑便向身下一刺,而后苏角就地持剑横扫,斩断了三名胡贼的脚踝,隨后还剑、掷盾、持戟、杀敌! 城墙下,扶苏手中长弓更是如琴弦般颤抖不休,五根箭矢接连飆射。 两相结合,二人硬生生在苏角身侧杀出了一块安全区,为后续秦军杀出了登城的空间! 血雨漫天,苏角如困兽般嘶声咆哮:“杀!” 扶苏断声厉喝:“全军听令!” “放弃长梯,放弃战马,往苏將军处集结,袍泽互助拉上城墙!” “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抢占城墙!” 呼喝间,扶苏还弓於背,快步跑向苏角的方向,双手扒著城墙一撑,上半身便已在城墙上方,右腿再一跨,人就已登上城墙。 还没来得及起身,一柄铜鈹便斜斜的刺向扶苏。 扶苏赶忙滚地避让,同时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枪,半跨於地,枪尖於胯下钻出直刺胡贼咽喉,而后旋身而起,同时驱枪横扫,便又斩开了一名胡贼的腹部。 没有在意自己的斩获,扶苏迅速观察战场局势,口中再喝:“控制城门!” “此城甚佳,孤要了!” 苏角大笑:“既是公子心仪之城,自当归大秦所有!” “將士们,先夺城门!” 游牧民族的大半战力都在马上,小半战力则在弓上。 当秦军大规模登上城墙,城上胡贼便再难抵抗、节节后退。 只是半个时辰,头曼城唯一的一座城门便被扶苏部攻占! “木料、石头、尸首,將所有能够搬运的物件尽数搬来此地!”扶苏手指城门道:“给孤封死这座城门!” “都尉张冲,汝率一千精兵入城,俘虏城中匈奴贵人,胆敢反抗者,杀无赦!” “將城中箭矢、兵刃尽数运上城墙。” “接下来,轮到我军守城了!” 秦军將士听闻这话都感觉十分荒谬。 刚才他们还是攻城方呢,结果这才多久啊,就无缝变身为守城方了? 但这段时间他们经歷的一切都无比荒谬,再多一件荒谬的事也未尝不可。 一眾秦军兴奋的高声道:“唯!” 城墙外,看著那飘荡在头曼城上方的玄鸟旗,所有匈奴將领都是面沉如水。 战至如今,所有匈奴將领都已经清楚,扶苏又一次骗了他们。 扶苏身后根本就没有所谓大军! 但偏偏,扶苏在身后没有大军的情况下一路衔尾追杀、攻破头曼城,他们却还是无可奈何! “万夫长!”一名斥候突然狂奔而来,於宝勒尔身边连声道:“南十五里处发现秦军,至少两万,全是骑士,持『蒙』字將旗!” 匈奴眾將心里齐齐一咯噔。 宝勒尔更是赶忙追问:“『蒙』字將旗?汝確定没有看错?” 斥候用力点头:“卑职绝对没有看错,三年前秦贼来攻之际,秦军中军所持就是那杆旗帜!” 匈奴眾將面面相覷,尽皆都能从旁人眼中看到惊慌和无措。 冒顿声音沉稳的说:“敌军发现我军行踪至少已有十日,足够秦军调兵遣將。” “此番想来不会是诈。” “诸位,吾欲以单于长子身份率族人们暂时放弃头曼城、北上避祸,诸位可愿同往?” 宝勒尔第一个右拳砸心:“我部愿隨!” 有些將领愿意,有些將领不愿,但若是不北上避祸的话,他们难道要留在原地抵抗秦军吗? 他们才没有牺牲自己、成就胡国的精神呢! 所有將领齐齐附和:“我部愿往!” 冒顿沉声道:“那便传令儿郎们,立刻北上、养精蓄锐!” “告诉儿郎们,北上只是暂时的!” 冒顿从小腿处抽出匕首,缓缓切下了自己的左耳尖。 任由鲜血流淌,冒顿手持自己的左耳尖看向站在头曼城上的扶苏,声音无比坚决:“我们必会夺回属於我们的一切!” 第51章 吾等亦是熠熠將星 “胡贼,退了?” 遥遥看到头曼城外的胡贼全部向北转进,秦军將士们不由得心生振奋、窃窃私语。 苏角更是凑到扶苏身边双眼放光的问:“公子,我军可还要继续追杀?!” 扶苏摇了摇头:“会有机会的。” “但不是现在。” 诈术用尽后,扶苏是在带著八千余秦军硬打十五万胡贼! 扶苏部最大的依仗就是胜势,所以扶苏不能给敌军半点收拢兵马、提振士气的机会,更不能让己方士气受挫,而是要接连不断的驱策麾下將士高强度进攻,持续稳固大胜追击之势。 连续十天的高强度奔袭、驰援、衝杀和追击早已抽乾了將士们的体力,如果再这样高强度的打下去,秦军很快就会出现大规模战损,甚至是全军覆没! 扶苏之所以不惜代价的强攻头曼城,就是看出了將士们的疲惫,要取头曼城为凭,转攻为守、降低消耗、等待援军。 若是现在再度出城追杀,无异於自寻死路! 扶苏麾下的兵马,终究还是太少了。 苏角难免有些遗憾,討好的笑道:“公子所言甚是。” “这一战,杀的痛快!” “日后再有这般良机,公子定要带上末將啊!” 扶苏笑著拍了拍苏角的胳膊,没有回答,只是吩咐:“传令。” “发一千袍泽出城打扫战场、收割敌首。” “发五百袍泽宰羊造饭。” “余下袍泽尽数於城墙上休息,吃饱羊肉、喝饱羊汤。” “驻於头曼城之际,粟米管够!羊肉管够!” 听见这话,秦军將士们瞬间就兴奋了起来。 就算是秦军的基层將领一年都难吃上几次肉。 但现在,扶苏却说驻扎在头曼城期间他们可以天天吃肉吃到饱? 六千余残存秦军齐齐振奋高呼:“拜谢公子!公子万胜!” 头曼城南八里。 蒙恬豁然抬头前望,肃声道:“本將好像听到了秦腔呼声!” 两天前刚率五千骑士与蒙恬匯合的李信也沉声道:“本將亦闻之,就在正北方!” 蒙恬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重:“我部斥候刚刚回稟,北方五里外有大规模胡贼聚集,兵力在十万上下。” “且北方十里处就是匈奴王城!” 匈奴兵力是蒙恬、李信二部的五倍以上,且地处国都附近,粮草輜重兵刃一应俱全。 反观蒙恬、李信二部加起来只有两万兵马不说,更还已长途疾驰近两千里,人马皆疲。 只看帐面实力,蒙恬、李信二部一旦与匈奴缠斗,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李信默然数息后,自嘲轻笑:“换做十五年前,本將面对如此局面怎会有片刻犹豫?” “莫说是那五倍之敌只是胡贼,就算那五倍之敌是楚军精锐,本將也只会大笑著领兵前驱!” “而今日,本將却畏手畏脚不敢前进?” “羞!” “羞煞本將矣!” 伐楚之战的惨败打断了李信和蒙恬的傲骨,折断了李信和蒙恬的张狂,让大秦少壮派中最优秀的两名將领全都变成了狮子搏兔亦需全力的稳健派將领。 但於此战,他们没有稳健的资格! 蒙恬双手攥紧韁绳,沉声道:“若是公子扶苏早已战死也还罢了。” “但现在,公子扶苏部还在与敌鏖战!公子扶苏尚存!” “即便你我二部损兵折將,只要能救回公子扶苏便不会被陛下重罪。” “但若是你我二部眼睁睁看著公子扶苏战死於匈奴王城之下,即便你我二部未损一兵一卒,亦必得陛下厌!” “是故……” 李信摆手打断了蒙恬的话语:“没有什么是故否故。” “就连公子扶苏这般从未踏足过沙场的新兵都敢率一千八百骑直衝匈奴王城,若是你我率军两万却还畏足不前,你我又有何资格为將?” “死,则死矣!” “蒙將军可愿隨本將同往?” 蒙恬转头,突然从李信眼中看到了一抹久违的光。 曾经的他们,何尝不是仅率弱旅就敢言全歼敌军的熠熠將星? 释然一笑,蒙恬朗声道:“固所愿也!” 蒙恬、李信同声大喝:“令!” “全军急行,驰援袍泽!” 马蹄踏碎积雪,铁骑直扑龙城! 一路上,蒙恬和李信迅速商议著该如何凿穿敌军包围救出扶苏,又该如何甩脱敌军追击,最后该如何阻挡敌军反攻,制定了一套又一套適用於不同战场局势的计划,好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两人共同攻打楚国时的热血岁月。 但让蒙恬和李信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路走来,他们竟然没有见到哪怕一名活著的匈奴骑士! 而当他们抵达头曼城附近时,更是看到一桿玄鸟旗高高飘扬於头曼城上! “蒙將军、李將军?” 蒙恬和李信齐齐循声抬头,便见一名身穿重甲、背负长弓、气势凌厉、浑身浴血,就连脸上都覆满血痂的人正在对他们拱手招呼。 蒙恬驱策战马缓步上前,不確定的问:“这位將军是?” 扶苏用袖子擦了擦脸,朗声道:“孤乃是九原监军,蒙將军焉能不识孤?” 蒙恬、李信大骇惊呼:“公子扶苏!” 在两人的记忆中,扶苏始终都是刚正又儒雅的模样,衣裳鞋履每时每刻都如周礼要求的那样乾净整洁,更还散发著淡淡的薰香味,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眼前的扶苏却活脱脱就是一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是公子扶苏? 汝与本將说这人是公子扶苏?! 但,定睛细看,这人还真是公子扶苏! 扶苏笑而頷首:“是孤。” “二位將军率袍泽们远道来援,定然疲累。” “正巧军中羊肉已经煮熟,二位將军可令麾下將士入城,同享羊肉。” 李信当即发问:“敢问公子,胡贼何在?” 扶苏平静的说:“两个时辰前,孤夺头曼城,胡贼向北奔逃。” 虽然早有如此猜测,但当李信真的听到了这个消息,还是不敢置信的再问:“胡贼,北遁?” 本將率两万骑士来攻还心中忐忑。 汝率数千骑士却一路北逐,非但夺了匈奴王城,还逼得匈奴主力继续北遁,更还要在敌国王都请我们吃羊肉?! 第52章 孤若食肉,当与诸袍泽同饗 扶苏解释道:“孤率军反攻之际,射杀匈奴单于,匈奴太子又年幼难以服眾,匈奴群贼无首、人心散乱。” “胡贼向来弱肉强食,损失惨重的部族再难有翻身之机。” “於此时,某部胡贼若是损失惨重,退则失去脱离匈奴自立的机会,进则失去爭那大位的可能,战后也几乎不可能因在此战表现勇猛而得赏赐。” “面对我军猛攻,人心散乱的胡贼自当北遁。” 直到冒顿继位才开始分化部落、瓦解族群观、普及忠义思想、推动匈奴成为一个成熟的国家,现在的匈奴名为胡国,但实际上还只是一个部落联合国。 大难临头之际,匈奴各部自然各自飞。 蒙恬看向扶苏的目光变了又变,慨然惊嘆:“难怪此战会发展如此!” “公子,神射!” 李信声音难掩振奋:“匈奴单于战死、王城被破,更是被公子率军直追千里、屡遭重创。” “若是换做別国,此战已经近乎灭国。” “即便匈奴疆域辽阔,现下也绝乃是重创匈奴甚至是覆灭匈奴之良机也!” 扶苏欣然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只可惜孤麾下已是人困马乏,再难大战。” “今两位將军率军来援,虽然麾下定然疲累,但体力相较於胡贼而言理应更充沛些许。” “孤欲请两位將军继续追杀胡贼直至大漠!” “两位將军可愿杀的那胡贼再不敢南下而牧马乎?” 敌眾我寡,可要继续追杀? 李信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还请公子明告此战战术,本將愿为公子前驱!” 蒙恬也拱手沉声道:“公子此策,甚佳!” “还请公子隨本將一同北上,与本將並肩杀敌!” 扶苏已经击溃了敌军主力、踏碎了敌国王城,余下的只是扫尾工作而已。 对於这种工作,李信和蒙恬可太熟了! 扶苏却摇了摇头:“於此战,我军各部之间相距辽远,你我三部更是突出大军千余里,輜重难运、消息难通,已成孤军深入之势。” “一旦胡贼转身回攻单于庭,便可断我军腰腹,令我军首尾难以相顾,大败亏输!” “孤欲亲自镇守单于庭,將单于庭化作此战中枢、前军粮仓,以保两位將军后顾无忧。” “至於追杀敌军?有两位將军足矣!” 李信最擅长的就是远距离高机动追击战,放李信去追击匈奴溃兵属於专业对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蒙恬虽然更擅长阵地战和歼灭战,但蒙恬久镇九原,是大秦最了解匈奴的將领,令蒙恬追击匈奴溃兵更是专业对口。 扶苏与李信、蒙恬一同出征確实有可能取得更出色的战果,但出於整体战局考量,扶苏认为寧可少砍一万颗脑袋,也务必保秦军退路无忧! 蒙恬微怔,委婉的说:“公子身为监军,理应与本將一同出征。” “公子料定敌军动向,本將却错判敌军,公子若能与本將一同出征,亦可隨时纠正本將谬误。” “本將可调三千精兵、都尉一名留守单于庭,保单于庭无忧。” 李信则是直言道:“此番战机乃是公子一手造就。” “值此取军功之际,本將焉能自取军功却令公子留守后方?” “此不为恬不知耻乎!” “本將知公子疲累,公子无须再做什么,只需隨军同行,自然有公子一份军功。” 扶苏甘冒奇险辛辛苦苦的栽树,他们却来摘果子? 蒙恬和李信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来! 扶苏爽朗大笑:“两位將军快人快语,孤亦不吝明言。” “两位將军不惧敌眾我寡,只因孤一纸书信便千里驰援,孤铭感五內,无以为报,只能以军功拜谢。” “孤为公子、监军,要军功何用?” “孤只求大秦国泰民安、四海昇平!” 担任天策上將时的经验让扶苏很清楚,军功不必求多,够用就行,军功若是过盛反倒会引来皇帝猜忌。 懂得分享军功,用军功培植势力、培养党羽,再將他们安插在关键位置才更重要! 没给二人推拒的机会,扶苏转而道:“於此战,孤部杀敌近五万,得敌首三万六千七百二十级,拔单于庭。” “二位將军可愿与孤比试比试此战斩获?” 见扶苏明白其中利害,却依旧態度坚决,李信不再劝说,只是將这份情义牢牢记在心底,大笑道:“公子相邀,本將岂能不从?” 蒙恬用力拱手,朗声道:“与其演武,不如杀敌。” “此番比试便算作本將与公子约定的演武,本將必当与公子一决胜负!” 早在扶苏亲斩赵受、孙希之际,蒙恬就已经意识到扶苏变了。 但今日,蒙恬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扶苏已和他记忆中的扶苏截然不同。 蒙恬並不喜欢曾经的扶苏,但对於现在的扶苏,蒙恬却是真心欣赏! 深深的看了扶苏一眼,蒙恬勒马转身,朗声喝令:“將士们,北上!” “取军功!” 目送蒙恬、李信率军北上,扶苏吩咐道:“袍泽们即將与敌鏖战,焉能饿著肚子?” “骆甲,汝率还有余力的袍泽將煮好的羊肉赠与友军,助袍泽们一臂之力。” 骆甲拱手领命而去,扶苏又看向苏角:“蒙將军已率军北上,正是追杀胡贼取军功之良机,苏將军身为蒙將军之裨將,理应率军从之。” 苏角咧嘴笑道:“日后自有良机取军功,末將却不愿见公子仅率数百骑镇守单于庭。” “若公子不弃,末將愿隨於公子身侧,助公子同守此城!” 扶苏看向苏角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笑意,愈发用力的拍了拍苏角的肩膀,朗声道:“走,吃肉去。” “与孤同饗!” 与此同时。 单于庭南一百三十里。 杨端和还在骑马来的路上。 看著地上散落的无头尸体,嗅闻著空气中愈发新鲜的血腥味,杨端和急不可耐的朗声大喝:“全速急追!” “袍泽就在前方!” 快! 再快些啊! 老夫闻到了军功的味道! 第53章 你以为你是白起啊? 始皇帝十年十二月十六日。 通武侯府。 嬴政声音决绝的说:“九原大营三十万兵马、狄道两万兵马、杨翁子部一万兵马,自岭南调回材官三万、卒役五万尽数归由通武侯调遣。” “朕再於天下徵调战马十五万匹、材官五万、卒役十万,凑齐五十六万大军。” 嬴政双眸盯著王賁,声音愈重:“朕將大秦能调动的全部兵马尽数託付於通武侯。” “朕不求此战灭胡,朕只要匈奴血债血偿!” “通武侯,可愿助朕?!” 大秦还需要保留各地方兵力去镇压地方乱象,保留岭南主力继续剿灭岭南不臣,保留燕地兵马提防东胡来犯,大秦的粮食更是不够吃,五十六万大军已是大秦能为外战拿出来的极限兵力。 但相较於王賁討要的兵马却依旧相去甚远! 王賁当然知道他討要的兵力数量超出了大秦的极限,王賁之所以討要如此大军就是因为他真的真的不想出征。 王賁本以为嬴政会如伐楚之战时一般知难而退,另选其他將领出征。 但王賁万万没想到,嬴政竟然毫不在意身份的在通武侯府住了三天,率领群臣夜以继日的盘算家底、点算兵马。 只为能给扶苏报仇! 王賁能让嬴政白白在通武侯府忙活三天? 王賁敢让嬴政三天的夜以继日付诸东流? 如果王賁真这么做了,那他也不用担心王氏的未来了。 因为他今天就能重蹈白起覆辙,王氏再无未来可言! 王賁强撑著老迈的身躯走到嬴政面前,轰然拱手,朗声大笑道:“陛下信臣,臣又岂能辜负陛下信重?” “五十六万就五十六万!” “末將便是呕心沥血,也定要率这五十六万大军重创匈奴!” 王賁在笑。 但王賁的笑声却透露著浓浓的苍凉和无奈。 我太难了! 嬴政快步上前扶起了王賁,声音温和又恳切的说:“有劳爱卿!” “朕亦不想再让爱卿操劳,然,唯有爱卿方才能解朕之忧啊!” 嬴政也不希望王賁继续出征,嬴政更不想把大秦的战爭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所以嬴政屡屡启用新將和少壮將领。 只可惜,无人可堪大用! 唯有王賁有能力不让大秦再次深陷於战爭泥潭之中,一锤定音的解决此战! 王賁笑的更大声、也更苦涩了:“陛下切莫如此言说。” “末將虽已年迈,身心俱恙,但末將还骑得马、开得弓,只要陛下愿点末將掛帅,末將的剑隨时愿为陛下杀敌。” “此战,末將定要以匈奴狼子之血,告慰长公子在天之灵!” 嬴政说著关怀的话,王賁表著坚决的忠。 但一道突兀的高呼却打断了这一幕君臣相得。 “报!” “將军恬军情急报!” 剎那间,通武侯府正堂一片死寂! 能挤进正堂的人没有一个蠢货,结合蒙恬的行军动向和传令兵的行进速度,所有人都能猜到这封即將送至嬴政手中的军报是於何处写就的。 嬴政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臟好像被旁人攥住了一样,拼尽全力才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呼:“传!” 一名传令兵在两名宦官的搀扶下飘进正堂,双手奉上一枚竹筒。 赵高手指点向杨武,又指向竹筒。 杨武不得不从传令兵手中接过竹筒,核验过封泥印信后转呈至嬴政面前。 但等了数息,杨武手中的竹筒都没被取走。 抬起头,杨武轻声呼唤:“陛下?” 轻呼吸了一声,嬴政终於勉强平復了心情,抬起颤抖的右手取来竹筒,倒出了其中竹简,眼含不忍的扫向竹简上的文字。 嬴政:?╭╮? 嬴政:(ΩДΩ) 见嬴政久久不言,李斯遗憾又庆幸的轻声一嘆,拱手道:“陛下,节哀!” 在李斯的带领下,堂中群臣眾將齐齐拱手低呼:“还请陛下节哀!” 嬴政回过神来,但双眼依旧茫然,將手中竹简递给杨武,声音空洞的说:“念与诸卿。” 杨武赶忙接过竹简,怀著悲痛的心情朗声念诵:“十年十二月十三日,臣率精锐骑士疾驰,终至公子扶苏阻截胡贼大军之地。” “於此地,臣部觅得胡贼尸体一万一千零八具,皆已无首,觅得我军尸体四百三十一具,皆保存完好,未见公子扶苏尸首。” “胡贼尸首遍布黄河东西两岸,並一路向西延伸,臣以为,公子扶苏或许並未尽没於黄河两岸,而是在倒卷反攻、向西破阵。” “臣將沿尸首一路追查,定会查得公子扶苏踪跡。” “十年十二月十三日,將军恬遥拜陛下!” 杨武:??? 念著念著,杨武发现有些不对劲。 念完之后,杨武抬起茫然的目光,便见堂中群臣眾將皆如他一般双眼茫然。 冯毋择无法理解的加重语气质问:“率一千八百骑,杀敌一万一千零八,又继续向西破敌?” 若非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扶苏,冯毋择甚至想嘲讽一声:你以为你是白起啊? 但正因为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扶苏,所以所有人都不敢质疑这封军报的真实性,更不敢戳破嬴政的希望! 嬴政终於回过神来,肃声发问:“王將军以为这封军报为真乎?” 王賁保守的说:“將军恬曾於末將麾下为裨將,末將以为,此將颇为忠义,不似欺君之將。” “公子扶苏此战战果確实惊世骇俗,但却也並非完全没有实现的可能。” “既然將军恬已至战场,想来很快就能传回后续军报。” “末將諫,现在一动不如一静,理应静待后续军报以观前线战况。” 嬴政沉声道:“爱卿此言,有理!” “诸位爱卿且先筹备出征之事,调遣兵马往咸阳匯聚驻扎。” “回宫!” 群臣生怕戳破了嬴政的幻想,但群臣却不知道,嬴政心里压根就没有幻想。 以千余兵马大破三十五万敌军,还能得十倍斩获,然后再反攻追杀敌军? 嬴政已经老了,不是爱幻想的年纪了。 与其相信这份军报,嬴政更相信是蒙恬出了问题! 但让嬴政没想到的是,每天都会有一封军报从西北传入咸阳城。 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更是有足足四封军报相继闯入章台宫! 第54章 以大漠为长城,漠南再无王庭! “报!” “將军恬军情急报!” 再次听到这道呼声,殿中群臣不由得齐齐看向蒙毅,眼中或是戏謔,或是嗤嘲,更多的目光则是充满不解和担忧。 他们本以为蒙恬十六日的那封军报已经够离谱了,却没想到往后每一天的军报都比前一天更离谱,甚至已经超出了他们对离谱的想像极限! 汝兄究竟意欲何为? 莫不是欺君欺上癮了不成? 汝兄就算是意欲寻死,也不至於寻如此死法吧! 嬴政眼中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沉凝。 群臣的猜想同样也是嬴政的担忧。 出於对蒙恬的信任,嬴政並未將他的担忧宣之於口,但陆续调往咸阳城的大军、取消休假的郎官、倾巢而出的候者(细作)和常隨於身侧的王賁却都已表明嬴政正在进行战爭准备,只不过此战的目標却不一定是匈奴,还可能是蒙恬! “报!” “將军信军情急报!” “將军端和军情急报!” 又是两声高呼自殿外响起,群臣打起精神,嬴政眉头也舒展了些许,沉声道:“传。” 但还没等赵高走下阶梯,第四道高呼陡然响起。 “报!” “公子扶苏军情急报!” 群臣:? 嬴政不敢置信的豁然起身,一边快步下阶一边喝令:“速传!快!” 赵高不愿沾染噩耗,但近来每天都要转呈蒙恬军报的杨武却没那么多负担,下意识的衝下阶梯、衝出大殿,还没等传令兵走进殿门就已从他手中夺来竹筒。 一边往回跑一边核验封泥印信,杨武於嬴政面前呈上竹筒,肃声道:“臣已核验,確是公子扶苏印信无误!” 嬴政劈手从杨武手中夺过竹筒,手忙脚乱的取出其中竹简,期待又略带忐忑的看向其上文字。 【十二月十一日,匈奴、月氏渡河来攻,儿臣幸得父皇洪福庇佑得活,但儿臣麾下兵力实在太少,自保尚且不足,著实不敢再分兵传讯父皇,向父皇诉说苦楚。】 【今日將军信、將军恬、將军端和终於率援军抵至,儿臣再无性命之忧,便匆匆书信父皇以免父皇心忧。】 【提笔蘸墨,儿臣便如面见父皇,竟是情难自禁、痛哭不止!儿臣思念父皇甚深矣!】 【儿臣不曾墮了皇室威仪,不曾愧为父皇之子,但却令得父皇为儿臣担忧劳神,实在不孝!万望父皇恕罪!】 【十二月十二日,儿臣扶苏,於单于庭泣泪遥拜父皇!】 为了巩固和李渊之间的父子关係,扶苏说过无数比这更肉麻无数倍的话。 所以扶苏在写下这一段话时虽然面无表情,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还是收敛著写的。 但嬴政的双眸却已然眯起,认为这封军报並非出自扶苏之手! 因为公子扶苏不可能写出这么肉麻的话语,他甚至不愿称嬴政一声父皇! 迎著群臣好奇的目光,嬴政捲起竹简握於右手,以竹简敲击左掌,沉声喝令:“念诵將军端和、將军信奏报!” 杨武取出杨端和的奏报,朗声念诵:“启稟陛下,末將率部急追,已於匈奴单于庭面见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虽然疲累憔悴,身中两箭,却並无重伤。” 群臣:啊??? 赵高不敢置信的惊声追问:“將军端和见到了公子扶苏?!” 群臣齐刷刷的看向杨武,每个人的眼里都充满惊骇。 早就已经被他们在心里判了死刑的扶苏竟然还活著? 更重要的是,如果杨端和真的在单于庭见到了公子扶苏,那岂不是说明蒙恬那些离谱到超出正常人想像极限的军报也有可能是真的?! 嬴政抬起左手止住喧譁,肃声喝令:“继续念!” 杨武赶忙念诵:“据军中法吏记录,十二月七日,匈奴、月氏联军主力现於浑怀障北二百里,公子扶苏向裨將军角借兵一千,又令裨將军角兵分三路,以三路包抄敌军,裨將军角从之。” “十一日,贼渡河,公子扶苏屡使诈术,又亲率军反攻大河西岸,牵扯敌军至裨將军角率其麾下八千骑士抵达战场,公子扶苏趁势渡河反攻,亲自射杀匈奴单于,迫月氏西遁,胡贼北逃。” “渡河后,公子扶苏与裨將军角合兵,不等后续步卒抵至,又令裨將军角率八千余骑士衔尾直追,於二十日拔匈奴单于庭,迫胡贼继续北遁。” “於此战,公子扶苏率一千八百骑得敌首七千九百八十二级,与裨將军角合兵后得敌首两万八千七百三十八级,阵斩匈奴单于,阵斩匈奴万夫长拉克伸等万夫长三人、千夫长二十七人,俘匈奴单于閼氏、匈奴太子等匈奴权贵三百四十一人,拔匈奴单于庭,得牛羊钱粮无算,本部阵亡两千三百零五人,伤一千零七十人。” “同日,將军恬、將军信抵达单于庭,公子扶苏令二將率部继续北逐,公子扶苏自镇单于庭,半日后,末將抵达单于庭,公子扶苏曰:筑长城难、得大漠易,当令漠南再无单于庭,尽逐胡贼於漠北,以大漠为长城,方可保社稷!” “末將以为公子扶苏此言甚是,战机稍纵即逝,末將斗胆,已率麾下北逐匈奴!” “十年十二月二十日,末將端和,於单于庭遥拜陛下!” 一封军报念完,殿中却是鸦雀无声。 蒙恬的军报只是在根据战场痕跡去反推战局经过,终究受限於蒙恬自己的想像力。 杨端和的军报则是取自军法吏的记录,详细严谨,有一说一。 这直接导致杨端和的军报比蒙恬的军报更离谱! 就连嬴政都缓了几息后方才开口:“继续念!” 李信身为別部將领无权查阅蒙恬部军法吏的记录,所以李信的军报比之杨端和更简略很多。 但两封军报的关键信息却一般无二,李信更是也自称亲眼见到了扶苏! 蒙恬及其祖上仕於大秦已有三代,李信及其祖上仕於大秦已有四代,都早已扎根於大秦、与大秦利益相关,值得嬴政信任。 至於杨端和?这位四朝老臣的三代子孙都仕於秦,难道这位百岁老將还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背叛大秦不成?他图什么? 当这三人传回的军报基本相同,便足以让大秦君臣相信,这就是真相! 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相信、无法理解、无法想像但却真实发生了的真相! 第55章 嬴政:这陌生又舒爽的感觉! “是真的?”冯毋择踉蹌著后退两步,不敢置信的喃喃道:“將军恬的军报竟然都是真的?” “但怎会如此?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匈奴胡贼固然孱弱,却也绝不至於孱弱如斯啊!” “公子扶苏凭什么能斩获如此大捷!” 秦攻匈奴之战才刚结束三年,大秦將领们都很了解匈奴的军事力量,蒙恬率三十万大军才打下河南地的战局也足以说明匈奴並非土鸡瓦狗。 冯毋择捫心自问,换做是他在扶苏的处境,莫说是杀到单于庭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调兵遣將才能做到反攻大胜! 这巨大反差带来的打击让冯毋择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自己就连一个新兵蛋子都不如吗! 赵高痛苦的低声怒斥:“匈奴月氏皆豕乎?!” “纵是三十五万头豕,也能撞死公子扶苏,至少也不会被如此屠杀!” 惜哉!痛哉! 赵高已经做好了接收扶苏遗產的全盘谋划,胡亥最近更是每天都来討好嬴政,结果扶苏非但没死反倒还斩获了大胜? 好嘛,小丑竟是我自己! 韩仓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整个人都趴在了地毯上:“哈哈哈~” “公子扶苏无恙!更还已破匈奴胡贼!” “存粮保住了!民力保住了!大彩!大彩!” 天知道最近本官的压力有多大。 感谢公子扶苏,拜谢公子扶苏! 本官並麾下臣属们的头髮终於也能保住了! 殿中群臣更是情难自禁的纷纷开口。 “一战盈功(斩首减战损)三万四千四百一十五?本將从戎二十余载的盈功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 “莫要忘记,公子扶苏非但是於一战斩获了如此盈功,更还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而得此盈功,甚至还於此战攻破了匈奴单于庭!” “壮哉!我大秦无须兴兵五十余万,仅只数万骑士便已大破匈奴!天佑大秦!” “公子扶苏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不合理!这不合理啊!公子扶苏连兵书都没读过啊!难道吾等所阅兵书都是假的不成!” 汝与本將说这特么是一名从来都没有踏足过沙场、没读过兵书的仁善儒生打出来的仗?! 汝与本官说这特么是那仁善迂腐、不知变通、循规蹈矩、只知诵书的公子扶苏打出来的仗?! 离谱! 离了个大谱! 巨大的震惊直衝殿中群臣的心神,就算是有军报,他们都不能理解这一战究竟是怎么打的! 嬴政却是看著手中竹简,眉头紧锁。 嬴政愿意相信李信、蒙恬和杨端和的军报。 但嬴政实在没法相信手中这卷竹简乃是扶苏亲自写就! 转身看向王賁,嬴政沉声发问:“通武侯如何看待此战?” 王賁笑的后槽牙都快漏出来了,拍著大腿高呼:“彩!彩!大彩!” 只看王賁那手舞足蹈的样子,谁能想到半个时辰前的王賁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 嬴政再问:“朕却不知彩在何处,通武侯可否为朕解惑?” 王賁笑如菊般解释道:“其一,在於公子扶苏精准料定敌军动向,更是甘冒奇险仅率千余骑士拦截敌军。” “其二,在於公子扶苏妙计频出,竟能以千余兵马阻截三十五万大军一日一夜之久,坚持到援军抵至。” “其三,在於公子扶苏射杀匈奴单于,彻底奠定了此战胜机。” “有勇有谋,临危不惧,能谋善断,更能弯弓神射!” “公子扶苏虽是初登沙场,却已有大將之姿也!” 嬴政目光看向手中竹简,直言发问:“通武侯以为,前线军报皆为真?” 王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用力点头:“依末將浅见,军报为真!” “此战战局惊世骇俗,便是末將也不可能打出如此战局。” “但如此战局却並非不可能出现。” “末將斗胆妄言,此战之所以能得大胜,皆赖公子扶苏!” “且公子扶苏必定始终亲自衝杀在最前方,以公子、监军身份鼓舞大军士气,军中將士方才能面对强敌也毫无怯懦。” “那一箭射杀匈奴单于的神射,更是扭转此战战局的重中之重!” 在群臣看来,此战战局很离谱。 但在王賁看来,此战真正离谱的其实是扶苏竟然在万军丛中射杀了头曼! 就连王賁也难以想像扶苏究竟是如何射杀的头曼,但只要头曼战死,此战大胜还不是有手就行? 嬴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终於露出笑容,捏著手中竹简的力道不由得多了几分温柔。 略一思量后,嬴政竟是將这枚竹简收入袖中,开怀大笑:“善!善!甚善!” 扶苏还活著! 扶苏唤朕为父皇了! 扶苏还说他想朕想念的紧呢! 王賁也重新展露出笑容,轰然拱手,朗声高呼:“得此良將,实乃大秦之幸也!” “此良將乃是陛下之子,更是天赐大秦之幸也!” “末將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更为本將自己贺! 本將终於找到一面坚固耐用的挡箭牌了! 群臣也隨之齐齐拱手高呼:“末將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听著群臣呼声中的振奋,看著群臣眼中的震惊和羡慕,嬴政心底升腾起一抹此生从未有过的情感。 难怪有那么多臣子会炫耀自己的孩子,在听到旁人夸讚自己孩子时又会那么高兴。 这就是为人父的骄傲感吗? 陌生! 实在是太陌生了! 朕为人父已有三十载,竟是从未体会过如此快乐。 但这种感觉,真不错! 嬴政竭尽全力才压住上翘的嘴角,转而道:“公子扶苏欲將胡贼逐往漠北,將军恬、將军端和、將军信皆从之。”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王賁笑道:“据末將所知,头曼城距离大漠南端仅只百余里,公子扶苏此战所求已实现大半,无须再长途追击,只需扫荡散贼溃兵即可。” “公子扶苏已得此大胜,便足以说明公子扶苏深知胡贼,更知如何破胡。” “以公子扶苏之能,驱胡於大漠之外並非难事,而只是顺手为之。” “末將諫,令公子扶苏治將军恬、將军信、將军端和三部,前线战局皆听公子扶苏號令!” 韩仓毫不犹豫的上前拱手:“臣附议!” “既然此战已得胜势,实不必再拨重兵北伐,交由公子扶苏指挥便是!” 只要你能帮大秦省钱赚钱,本官一定帮帮场子! 余下群臣不论是否支持扶苏,但面对此战恐怖的战果,却也不得不齐齐拱手:“臣附议!” 嬴政欣然頷首:“诸位爱卿所言,便是朕所思也。” “传詔!” “擢公子扶苏为此战主將,改將军端和为副將,改將军信、將军恬为偏师主將,皆归公子扶苏调遣。” “令公子扶苏率军驱匈奴至大漠之外!” 第56章 阴山北 单于庭,將士再奏破阵乐 始皇帝十年十二月三十日。 夜半三刻(23:45),夜幕笼罩单于庭。 绝大多数人都已陷入梦乡,数百守夜將士的脚步声、匈奴贵人们极尽压抑的哭泣声和窸窸窣窣的落雪声便构成了天地间为数不多的声音,营造出一片压抑、寂寥、冷肃的气氛。 唯有扶苏形单影只的坐在单于庭南三里外的一处篝火旁,轻声嘆息:“今日是始皇帝十年十二月三十日,明日是何日?” “始皇帝十年一月一日!” “转过年来,却还是始皇帝十年!”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始皇帝嬴政崩於始皇帝十一年,但转过年关,始皇帝十一年却迟迟不至。 这离谱的正朔,真是糟糕透了! 失望的长嘆一声,扶苏约莫时间差不多了,便赶忙调整心情,將他亲自切好的五尺竹子扔进火堆。 “噼啪!啪啪!噼啪!” 升腾的火舌將竹节含入口中,很快就让竹节沁出汗水、难耐酷热、噼啪作响。 扶苏脸上久违的露出了真挚笑容,又將几根竹子送进火中,轻声喃喃: “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往嘴里扔了一口小蒜(薤白)慢慢咀嚼,扶苏又举起酒爵,双眼迷离的轻声开口: “元正大吉(新年快乐)!” 爆竹声依旧,抬头却看不见迎风飘扬的长条幡子,案几上没了屠苏岁酒,五辛盘中仅有小蒜、韭菜和蕓薹(油菜)这三辛,不见大蒜、胡荽(香菜)的踪影,扶苏身边更是没了长孙皇后、李承乾、李泰等人欢笑的身影,就连聚集在火堆旁听爆竹的人,都唯有扶苏一人! 而原因,还是那该死的正朔! 汉武帝以后,岁首皆为元正(一月一日),世人每年一同喜迎新年,汉武帝之前,元正却会隨著君王更迭而时常变更,秦始皇时期的岁首便是十月初一。 也正因如此,秦人並不过元正节,十月初一的腊祭才是属於秦人的春节。 上一个元正,天下数千万人和扶苏一同欢庆元正,扶苏更是颁布《假寧令》,元正、冬至各给假七日,与天下人同乐。 这一次元正,却是独属於扶苏一个人的节日,只有火堆中的爆竹陪他热闹。 个中酸楚,难被旁人知。 爆竹声传达了扶苏的思乡之情,却嚇了守军一跳。 饶是扶苏早就知会了守军,苏角依旧紧张的立刻率守夜卫兵疾驰而来,直至看到扶苏的身影才放下心来。 遥望扶苏寂寥的背影,苏角略一思量后挥退麾下,逕自走向火堆,一屁股坐在扶苏身旁,乐呵呵的说:“公子好雅兴!” 扶苏笑了笑,不愿解释,只是抬起酒罈扔向苏角。 苏角抓住酒罈,一掌拍碎封泥,痛饮一口,满足长呼:“舒坦!” “末將已有年余没喝过酒了。” “当著监军的面喝酒,更是刺激!” 扶苏失笑:“今夜苏將军饮酒,孤看不见、闻不到。” “但若是明日苏將军饮酒,孤可就看得见、闻得到了!” 苏角咧嘴一笑:“那末將可得趁此机会多饮两口才是!” 说归说,苏角却没有再来一口,而是拿起身边竹子准备扔进火堆。 扶苏赶忙按住竹子,毫无转圜余地的说:“莫要將其整个送入火中,必当截成五尺长短!” 单于庭不长竹子,这可是扶苏好不容易才让輜重营送来的,可不能让苏角糟蹋了。 苏角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持剑精准的砍下一段五尺长的竹子扔进火堆,露出顽童般的笑容:“有趣!有趣!” “而今有酒有乐,却无肉食,岂不是少了些滋味?” “公子且稍待,末將这就去打些野味来佐酒!” 苏角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著的竹子用以照明,手持长戟去寻找野味,竟是有了些『节间汗流火力透,健仆取將仍疾走』的滋味。 不知是城中將士们听闻了有酒喝的消息,还是苏角以为扶苏心情不佳传了消息。 不多时,张冲、陈婴等苏角部中高级將领,以及骆甲、申屠嘉等蒙恬派来护卫扶苏的残兵纷纷赶到城外。 “公子独饮却不唤末將?真真是叫末將好生伤心!” 扶苏一时间竟是有些无措:“诸位袍泽这是!” 骆甲抱著从单于庭里搬出来的酒罈,满眼期待的发问:“卑职可能饮酒乎?卑职可太馋这一口了!” 扶苏莞尔,摆了摆手道:“今夜,百无禁忌!” 眾將士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赶忙拍开封泥。 “这胡酒喝起来竟是颇有些熟悉的滋味?嘖嘖,这是胡贼从赵国抢的酒吧?袍泽们都来品品!” “来搭把手,再造几个篝火!” “公子,赏几根竹子吧,额们这篝火里没竹子,没意思啊!” 数百名出生入死的袍泽凑在扶苏身边欢笑著,共同搭建出一堆又一堆篝火。 將士们都自觉把竹子切成五尺长短扔进篝火,但即便有人切的长了些、短了些,扶苏也已不甚在意。 喝著笑著、聊著闹著,不知是谁先吹响了从单于庭抢来的胡笛,陈婴立刻以剑拍盾奏出鼓点,余下將士也都默契的共同附和。 “啊ā~啊ǎ啊ā啊ā啊á~~~” 阴山北、单于庭,將士再奏破阵乐! 扶苏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些许,抿了一口酒,轻声笑道:“此番滋味,倒也不差!” 一群什么也不懂的外人闯进了独属於扶苏一个人的节日。 但这群出生入死的袍泽却也强硬的让一个人的节日变成了一群人的节日。 歌不停、酒莫止,且凭爆竹走山魈! 这直接导致次日清晨抵达此地的杨武看到了一群醉臥沙场的將士。 剎那间,杨武的脑瓜子就是一嗡:“难道本官又要传詔不利乎?!” 杨武赶紧率队前驱,结果竟是在躺在地上的人群中看到了扶苏的身影。 杨武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嘶声惊呼:“公子!!!” 一瞬之间,三百多双眼睛齐齐瞪大,所有躺地將士全部起身,剑刃出鞘之声不绝於耳,竟是已將杨武包围在了刀兵之中! 扶苏也被这一嗓子嚇的应激起身,手中剑更是已经抵住了杨武的心臟! 好在扶苏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迅速收剑同时喝令:“还剑!列队!” 而后扶苏面向杨武拱手一礼,诚恳的说:“昨夜孤彻夜难眠,故邀將士们饮了些酒,竟是醉臥至今、惊了杨郎中。” “孤愿备薄礼一份以慰杨郎中,万望杨郎中见谅!” 杨武狠狠的鬆了口气,拱手还礼道:“公子多礼。” “卑职此来乃是为传詔而来,不知公子?” 说话间,杨武颇为忐忑,难免担心自己步了孙希、赵受后尘。 好在扶苏当即喝令:“整军!迎詔!” 骆甲等低级將领迅速退后列阵,苏角、张冲等中高级將领则是立於苏角身后两侧,面向杨武齐齐拱手:“谨迎上詔!” 第57章 这一次,孤才是长子 “擢孤为主將?” 待杨武念完詔令,扶苏难掩错愕的抬头看向杨武。 於此战,扶苏身为监军却越权领兵,又越过皇帝直接向別部將领李信求援,更还在长时间未传回军报的情况下擅自领兵长途奔袭,著实没少做违律之举。 即便扶苏最终取得了优异的战果,李渊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些违律之举,赏赐之余免不了申斥,更还会在知道大局已定后立刻调回扶苏,另择李建成等心腹亲信来摘取战果,甚至会把赐给扶苏並其麾下的赏赐再转赠给宠妃家眷,以此挑拨矛盾、藉机生事。 扶苏早已做好了被嬴政申斥、调回的心理准备,甚至已经筹谋好了该如何利用嬴政的申斥来进一步获取军中將士们的支持。 但嬴政的詔令却是將扶苏擢为主將,只用一纸詔令就抹去了扶苏的所有违律之举,更是將此战战果牢牢焊死在了扶苏身上! 陌生! 实在是太陌生了! 朕征战沙场十数载,竟是从未体验过如此被君王信任回护的感觉! 虽然嬴政此举破坏了扶苏的计划,但这种感觉还真不错! 杨武捧著詔书的双手前伸,沉声道:“詔令无误。” “请公子接詔!” 说话间,杨武心头愈发忐忑。 好在扶苏只是惊愕了片刻,便立刻礼仪標准的拱手高呼:“臣,九原监军、公子扶苏。” “遵令!” 双手將詔书交给扶苏,杨武立刻卸下脸上严肃,换上一脸笑容:“公子此战,实在是酣畅淋漓,惊世骇俗!” “陛下听闻公子此战,龙顏大悦。” “殿中群臣亦因秦得公子这般大將而为秦贺。” “公子为此战主將,实乃眾望所归,更是陛下信重!” “不瞒公子,直至卑职亲至单于庭方才胆敢相信公子竟能实现如此战果。” “卑职敬之!佩之!” 作为將门子弟,杨武自幼熟读兵书,很清楚扶苏这一战有多恐怖。 一路走来看到的尸首和战场更是让杨武愈发清晰的感受到了扶苏此战有多豪迈。 杨武这番话並非恭维,儘是真心实意的敬佩和羡慕! 扶苏笑道:“此战皆赖陛下洪福、將士用命。” “孤,不敢居功。” 说话间,扶苏从怀中取出一枚变形的狼纹金冠双手奉上,温声道:“孤渡河后,亲射匈奴万夫长一人,据匈奴俘虏言说,那万夫长名为拉克伸,乃是匈奴单于的族人,以悍勇善战著称。” “此冠便是那匈奴万夫长拉克伸所戴。” “今,孤將此冠赠与杨郎中,望能將此战武运亦赠与杨郎中,还请杨郎中不弃。” 杨武双眼瞬间瞪的溜圆:“这这这!” 杨武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要! 扶苏確实有权把他亲自斩获的一部分非甲冑兵刃类战利品赠与他人,但杨武打眼一看就知道这顶金冠至少半斤重,即便不算这顶金冠的做工和意义,单只是半斤黄金和上面镶嵌的宝石就不是个小数目,他怎么能收取公子如此贵重的礼物! 但,这可是匈奴万夫长的金冠誒! 杨武的曾祖父杨端和隨蒙恬攻匈奴时也得了如此一顶金冠,平日里不知炫耀了多少次,早就看的杨武心痒难耐了! 杨武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啊! 几经挣扎,杨武最终还是被利益所惑,双手郑重的接过金冠,肃然道:“卑职,拜谢公子!” 扶苏笑而摇头:“不必客气。” “杨郎中奔行两千余里定然疲累,且先隨孤入单于庭歇息。” “单于庭中並无夯土房舍,只有胡人营帐,还望杨郎中莫要嫌弃。” 杨武赶忙摇头:“不嫌弃不嫌弃!” “公子请!” 看著扶苏温和的笑容,感受著手中沉甸甸的重量,杨武突然回忆起了章台宫外胡亥那无端的猜忌和指责。 污衊本官是公子扶苏臣属? 若是得此慷慨仁义还能征善战的公子为举主,未尝不是件幸事! 落后扶苏一步走进头曼城,杨武几经思虑后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朝中得知匈奴八万兵马现於高闕之北后,对战局的判断与公子一般无二。” “得知公子先率八百骑往浑怀障后,朝中诸卿皆以为公子恐遭不忍言之事。” “陛下口中言说公子无论遭遇了何事都是公子自己的选择,不会为公子復仇,但却不在意通武侯抗拒,在通武侯府住了三日,欲要倾尽大秦之国力,举国之兵灭胡来为公子復仇。” “通武侯惶恐,不得不自请掛帅。” 扶苏脚步一顿,眼中错愕之色愈浓。 嬴政误以为他战死沙场了,甚至还要因此举国之力为他復仇?! 如此昏庸的命令,实在不该出自始皇帝之手,但却实在应该出自一名父亲之手。 方才那纸詔令只是让扶苏觉得陌生,而今杨武透漏的消息竟是让扶苏有些手足无措! 杨武继续说道:“当日晚,公子胡亥藉故入通武侯府討好陛下。” “次日,公子將閭欲出宫访友,遭永巷令劝阻,两日后,公子高察觉到局势不对欲面见陛下,不知为何,终未出宫门。” “公子大捷的消息传回朝中后,公子高、公子荣禄相继出宫求见陛下,不知其所言何事。” 这个消息让扶苏找回了些许熟悉感。 兄弟內斗嘛,朕略有经验! 扶苏认真的说:“多谢杨郎中指点,杨郎中此言,重逾万金!” 杨武略显尷尬的摇了摇头道:“不过是些所有郎中都知道的小事而已,当不得公子此言。” “卑职世受皇恩,必不会背叛陛下。” 杨武既想报答扶苏的礼贤下士,又不愿背叛嬴政,心情很是拧巴。 扶苏莞尔,没有急著索取更多情报,只是握住了杨武的手,贴心的说:“杨郎中好意,孤铭记於心!” “杨郎中且先休息,今夜孤宰羊设宴,杨郎中可是要好生尝尝这匈奴地的嫩羊!” 耐心寒暄拉拢了一番后,扶苏將杨武安顿在一座原属於匈奴贵人的营帐之中。 离开营帐后,扶苏不自觉的又展开了嬴政的詔令,嘴角微微上翘:“此即为长子之境遇乎!” 大兄的快乐,朕终於体会到了! 第58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小心的將竹简收入袖中,扶苏看著面前一眾双眼放光的將士,朗声开口:“幸得陛下信重,擢孤为此战主將。” “传本將的第一条將令!” “立刻於单于庭南城门外搭建点將台。” “擂鼓,聚兵!” 留守將士通力协作,很快就在单于庭南城门外三里处搭建出了一座木质点將台。 迎著將士们或是激动或是不解的目光,身穿重甲、背负长弓、手持长枪的扶苏率裨將军苏角、都尉张冲阔步上台,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陛下詔令,擢孤为此战主將,统领將军恬、將军信、將军端和三部兵马。” “逐胡贼於大漠之外!” 大半將士面面相覷。 昨天晚上他们就听见城外噼啪作响,还隱约能听见歌声笑声,他们正好奇发生了什么呢,结果今天就告诉他们说扶苏变成了此战主將? 虽然他们都是追隨扶苏一起踏破单于庭的將士,但这消息来的未免也太突然了吧! 唯有早已听说此讯的骆甲、李必等將士迫不及待的拱手狂呼:“为將军贺!” 扶苏朗声道:“本將能为此战主將,乃是因陛下信重,亦是因本將料敌於先,更是因诸位將士奋勇用命、不惧牺牲、誓死奋战,助本將踏破单于庭!” “陛下嘉许、群臣惊诧,这份荣光属於本將,更属於诸位袍泽!” “本將亦为诸位袍泽贺!” 见扶苏拱手还礼,更多的將士还礼高呼:“愿为將军效死!” 直起身后,扶苏的声音多了几分轻鬆和笑意:“假百將申屠嘉,上台来!” 申屠嘉手指自己,目光看向身侧袍泽,眼中满是错愕和求助。 “申屠百將,还愣著作甚?快上台啊!” “申屠兄,莫要让公子久候,汝若是不上台,那额可就先上台了!” 被身侧袍泽们推搡著,申屠嘉跌跌撞撞的走出人群,而后便迎上了扶苏温和的目光。 再看著面前象徵著权力的高台,申屠嘉顿时就更紧张了,竟是同手同脚的走上阶梯。 扶苏没有笑,而是上前两步握住申屠嘉的胳膊,领著申屠嘉站在高台中间,低声问:“很紧张?” 申屠嘉挤出一抹訕訕的笑容:“卑职从来没想过卑职这辈子竟有机会登上点將台!” “还请公子勿怪。” 扶苏莞尔宽慰:“放轻鬆。” “今日是汝第一次登上点將台,但,相信孤,这绝对不会是汝最后一次登上点將台。” “多上来几次,汝就適应了。” 扶苏这话说的,让申屠嘉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扶苏也没准备让申屠嘉接话,退后两步,扶苏朗声开口:“睢阳材官材士蹶张申屠嘉,於大河之战扮做伏兵得事功半,阻敌难渡得事功二,斩获首功三,於百將柘夫战死后假任百將,得盈功四十一。” “於此战,论功大盈,累功並论,因功赐爵不更!” “配受田四顷,受宅四宅(四宅约为135.2㎡的房子),受岁俸二百石,有权於马颈系彩绸,免更卒役(只免更卒役,不免徭役)!” “因作战悍勇,擢为亲兵百將!” 身为监军的扶苏无权论算军功、封赏將士,但身为主將的扶苏却有权当场论算军功,並封赏中低基层將士。 在得到这个权力的第一时间,扶苏莫说是推拒或是惺惺作態了,他连一刻钟都不愿多等,好像生怕这份权力会被收回一样立刻行使了这个权力,並在最大程度上发挥了属於他的自由裁量权! 听到这话,台下將士忍不住发出一片譁然:“不更?这就由庶民为不更了?!” “只要此人识文断字懂律法,归乡之后大可凭此爵为乡中高官矣!” “哈哈哈~申屠兄为亲兵百將,实乃实至名归也!” 不更爵虽然只是大秦军功爵制中的第四级爵位,但在大秦却是一道十分重要的门槛,標誌著一个人从被指挥者到指挥者的跃升,也意味著一个人有权力脱离战场,不受兵役徵召,去享受远离生死的安寧日子。 对於九成以上军中將士而言,不更爵就是他们奋斗一生的最终目標。 而今日,申屠嘉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標! 申屠嘉自己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双眼瞪得溜圆,磕磕巴巴的说:“不、不、不更?” “封卑职为不更?” 扶苏笑而頷首:“近几日封申屠百將为不更的消息便应传回睢阳,或许现在申屠百將的父母乡亲就正在为申屠百將而庆!” “三日之內,田宅必可拨付给申屠百將家眷。” “正巧春耕未至,今岁多耕四顷田,家眷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 申屠嘉心臟猛的一热,轰然拱手,满怀感激的说:“卑职卑(地位卑微)鄙(见识浅薄),是公子不厌其烦的教导卑职骑马、认字。” “若无公子,卑职无以至今日。” “公子恩义,卑职必铭记於心,永世不忘!” 申屠嘉深知,这一切荣耀和富贵的起点,不过是因为那一日扶苏以演武为由,点他为麾下將士而已! 扶苏没有推拒谦虚,只是无礼却又亲切的拍了拍申屠嘉的胳膊,而后温声道:“孤亲为汝编发!” 双手取下申屠嘉的包发黑布,用梳子梳平了申屠嘉上翘如锥一般的髮髻,而后將申屠嘉的长髮梳向后脑,在后脑勺处编成了一个扁如板一般的髮髻,最后再以赤布包成钵状。 极近的距离让申屠嘉能感受到扶苏呼气的热度,更能清楚看到扶苏那认真的双眼和动作。 申屠嘉不敢有分毫动作以免影响了扶苏,只有目光始终追隨著扶苏的眼睛,誓要將这一幕牢牢的刻印在心底,直至永远! “善!”退后一步,扶苏看著换了个新髮型的申屠嘉满意頷首:“看起来愈加威武了几分!” “日后若是能將这赤布换做板冠,定然更加威武!” 申屠嘉將这番话听进心中,格外认真的拱手:“唯!” 又勉励了几句后,扶苏將申屠嘉送下高台,再度高呼:“假百將骆甲,上台!” 一名名於此战表现优秀的將士接连登上高台,接受扶苏的亲自封赏,军中气氛也越来越热切,將士都目光火热的看著扶苏,心头满是期待和忐忑。 军中將士眾多,他们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资格接受扶苏的亲自封赏,享受这极致的荣耀。 让所有將士都没想到的是,这次封赏一直持续到了日头西斜! 军功最盛、表现最佳的二十余名將士得到了扶苏亲自梳头的礼遇,余下將士则是依军功列队,排队登台由苏角、张冲等高级將领为其梳头。 但每一名將士的名字都被扶苏亲口念出,更能登上高台近距离看到扶苏温和又饱含期许的笑容。 当最后一名將士露著后槽牙走下高台,苏角、张冲等將领的双手已经覆了一层头油和头皮屑,疲累到颤抖抽搐,扶苏的嗓子也累到冒烟,不得不连续吞咽口水缓解刺痛。 俯视著台下一张张灿烂的笑容,扶苏突然一笑,用沙哑的嗓音高声开口:“本將曾言:孤必当立於诸位袍泽身前,与诸位袍泽同享此战荣光!” “本將做到了。” “能亲手为诸位袍泽封赏,实乃本將之幸。” “唯愿有朝一日还能与诸位袍泽並肩作战,还能再与诸位袍泽同享荣光,还能再为诸位袍泽封赏!” 六千余將士以最为诚恳热烈的声音扯著嗓子高呼:“愿为將军效死!” 如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机会,没有任何人会嫌多,他们只会怕扶苏不带他们了! 扶苏大手一挥,朗声道:“传本將令!” “宰羊!” “宴饗以贺!” 羊:? 所有將士齐齐欢呼:“拜谢將军!” 第59章 孤非只是將军,当为社稷虑 单于庭的羊又少了一群,整个单于庭內都繚绕著肥美的肉香味。 一根根火把撕开夜幕,將单于庭內外照耀的灯火通明,映照出將士们灿烂的笑脸。 扶苏坐在点將台上,高举装满水的头盔朗声道:“今本將以水代酒,为大秦贺!为大捷贺!” “饮胜!” 台下六千余將士齐齐举起头盔或陶碗,振奋高呼:“饮胜!” 盔中碗里都是水,但將士们却都如扶苏一般仰头痛饮,还发出一阵『斯哈』之声,好像喝的是酒一样。 苏角高举陶碗昂然高呼:“为將军带吾等斩获如此大捷、取得如此封赏。” “饮胜!” 余下將士当即附和:“为將军,饮胜!” 扶苏大笑:“饮胜!” 水不醉人人自醉。 几口清水下肚,不少將士竟已微醺。 扶苏放下头盔,朗声道:“肉已烹熟,当同享之!” 说话间,扶苏当先从锅里捞出一根羊排送入口中。 將士们见状也纷纷动了起来,捞出羊肉大吃大嚼。 站了一整天的將士们没有丝毫疲累,就连申屠嘉等昨天热闹了一夜的將士都毫无疲態,又一次聚集在篝火旁唱著跳著。 “来!食肉!追隨將军出徵实在是畅快!畅快!” “呜呜呜~额良人若是知道了额立下如此大功,还为家里赚了二顷田,不知能有多开心,额娃儿日后再不会受饿矣!” “都哭个甚?都弹起来!唱起来!將公子编的曲子教给诸位袍泽!” 陈婴等將士不厌其烦的又一次奏起秦王破阵乐,扶苏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浓郁。 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將士们没法完全放开欢庆,扶苏饮尽盔中水,自觉离场。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登上单于庭北侧围墙,扶苏背负双手举目远眺,沉吟思索,久久无言。 许久之后,扶苏身后响起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公子。”苏角倒腾著小碎步,像是闻著蜂蜜味的棕熊一样凑到了扶苏身侧,憨笑道:“方才见公子没怎么食肉,再用根羊腿?” 扶苏回首,就见苏角左右手各拿著一根羊腿,其一在前,其一在后。 扶苏莞尔,接过一根羊腿,不合礼制、大大咧咧如无赖子般坐在围墙上,双腿悬在围墙外,又拍了拍身侧。 苏角毫不犹豫的坐在扶苏身侧,狠狠咬了一大口羊腿后颇为期许的说:“公子可是在思考进军方略?” 扶苏反问:“苏將军可有良策?” 苏角理所当然的说:“公子您是知道的,末將不懂军略,只知破阵。” “无论公子制定了何等方略,末將皆愿为先锋!” 问末將要良策?您这不是难为人呢嘛! 末將若是能想得出良策,大河之战时又怎会將指挥权拱手相让? 扶苏又问:“苏將军可知大漠环境?” 苏角挠了挠头,訕訕的说:“末將不知。” 扶苏再问:“蒙將军、王將军等其他將领可知大漠环境?” 苏角不確定的说:“应该是不知的。” “卢贼带回『亡秦者胡也』的仙书之际,此贼言说越过阴山之后再北上百余里便是一处茫茫无垠的大漠,此贼於大漠之中跋涉万里,终得此仙书。” “后陛下令我军北伐匈奴,亦令吾等寻找大漠踪跡以访仙人。” “蒙將军因此拷问了诸多俘虏,欲询问大漠虚实,却只得了只言片语,难以为凭。” “若是蒙將军、王將军有所得的话,末將理应有所耳闻才是。” 大漠距离中原诸国颇为辽远,匈奴主力又长期盘踞在大漠与中原之间,令得中原诸国难以探查大漠虚实。 中原诸国为了强盛和存活,將绝大多数精力都投注於中原別国,最多只是派遣些许间谍去探查周边蛮夷的虚实,也完全没兴趣去了解数千里外的大漠的虚实。 直至近百年间金丹派方士势弱、寻仙派方士成为主流,大量方士不惧艰辛的跋涉万里寻找仙人足跡,才终於让中原诸国知道了草原以北竟然有一片无垠大漠。 但,中原诸国对大漠的了解也仅限於此了。 没有几个中原人会对没法种地的大漠感兴趣。 直至西汉初年,匈奴与中原的战爭愈演愈烈,汉朝不断向北进攻,才终於探清了大漠虚实。 扶苏啃了一口羊腿,缓缓咀嚼,许久之后才终於开口:“孤不欲再起大战!” “此战边界,当止於大漠南端,不再向北追杀!” 苏角目露错愕,左右张望见附近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末將斗胆妄言。” “陛下时至今日未立太子,诸公子却皆已成丁,日后难免会有纷爭。” “今陛下擢公子为主將,实乃难得良机,公子於此战斩获的军功皆会成为日后凭依。” “末將少智,窃以为公子理应北逐!” 苏角之所以来寻扶苏,就是希望扶苏能掛帅出征,以便於苏角顺势得些军功。 但若只是为了自己的军功,苏角只会从军事角度劝諫,而不会上升到扶苏的个人利益。 苏角这番交浅言深的话语不只是在劝諫扶苏,更是在向扶苏表明他的態度和支持! 扶苏把自己吃了几口的羊腿送给苏角,沉声道:“据孤所知,大漠辽远,荒凉多沙,虽有水草却十分稀疏,无法支持大军过境。” “即便只率数万精锐纵跨大漠,也需要提前算好每一处水草之间的距离,否则轻则人无水、马无草、饥渴难战,重则被困於大漠之中、全军覆没!” 扶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大漠的秦人。 他很清楚汉武帝跨越大漠北击匈奴几乎掏空了文景之治的遗泽,所以他才隱忍大辱数年,积蓄民力钱粮三载之后才兴兵北伐。 扶苏更清楚几个月前(贞观四年四月)才刚结束的唐灭东突厥之战耗费了多少钱粮民力——那都是他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钱粮! 以扶苏对秦国国力的了解来看,如果现在纵跨大漠远击匈奴,要么后方粮草不济导致扶苏部断粮,要么后方拼命供应粮草导致秦国提前崩塌,几乎没有第三种可能! 如果扶苏只是一名寻常將领的话,扶苏不会考虑那么多,干就完了,大不了效仿任囂,割据漠北为王。 但扶苏是秦长公子,更有心染指那至尊之位,所以扶苏不能坐视秦国社稷崩塌——至少不能在扶苏远征漠北、来不及还朝夺权时崩塌! 更重要的是,大漠水草的位置是会变动的,扶苏对大漠的了解只能作为参考,秦国对大漠又几乎没有了解,如果扶苏在未探明大漠虚实的情况下贸然北逐,很可能会被困死在大漠之中! 思虑间,扶苏下定决心:“孤亦知,继续北逐匈奴大利於孤。” “但,孤非只是將军,更是大秦长公子!” “孤万不能只为己虑,更当为大秦、为世人、为天下虑!” 第60章 异族的命也叫命? 苏角追问:“即便如此会致使公子错失良机,甚至是被陛下申斥?” 扶苏沉声道:“孤亦不改!” 看著扶苏坚定的目光,苏角沉默数息后,诚恳的说:“公子,大仁!” 扶苏笑了笑,转而道:“九原大营主力预计三日后便会抵达单于庭,届时孤会留兵马一万拱卫单于庭,我军前部兵马再无后顾之忧。” “孤欲令苏將军领余下兵马东进,沿大漠边缘扫荡匈奴残兵。” “苏將军意下何如?” 苏角不答反问:“公子以为末將心口不一乎?” 扶苏做出一脸讶异:“苏將军何出此言?” 苏角起身,拱手道:“末將早已有言,欲常隨公子身侧、护公子安危。” “而今公子不欲起大战,前线並无必须由末將率军突破之坚阵,公子何必再令末將领兵出征?” “公子莫不是以为末將所言皆虚,所求皆为军功乎?” 秦军內部晋升机制已经是各国中最公平的了,副將以下的军职都可以通过累积军功而节节高升,但副將到主將之间却依旧存在著一道军功无法填平的天堑。 如果没有显赫的家世,就算是能征善战如白起也需要魏冉的举荐才有机会担任一军主將! 以苏角的出身和天赋,苏角就算是斩获再多军功,甚至是补齐了军略的短板,这辈子最多最多也只能成为一军副將,却没有半点机会成为主將。 所以苏角看的很清楚,他更进一步的机会不在於更多的军功,而在於一位能拉他一把的贵人,如扶苏一般有资格举荐他的贵人! 扶苏也站起身来,拱手肃声道:“孤,绝无此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孤於此战再不会於前线衝杀,而是欲於单于庭附近垦荒开田,若是苏將军留於孤身侧,免不了要与孤一同下田劳作。” “於苏將军而言,此不为宝剑蒙尘乎?” “孤不忍也!” 苏角朗声大笑:“河南地之战后,末將本就是在率麾下將士们修筑城郭、开垦田亩。” “若能隨公子一同下田劳作,此实乃末將之幸,末將唯不敢请耳!” 扶苏也露出笑容:“苏將军心意,孤知矣!” 招手唤来一名法吏,扶苏沉声开口:“擬令!” “令將军恬率军十万北转,以大漠北百里为限,沿途向东扫荡胡贼直至东胡边境。” “拨十万兵马至將军信麾下,令其以大漠北百里为限,沿途向西扫荡胡贼直至月氏边境。” “拨五万兵马至將军端和麾下,令其自北向南,扫荡漠南胡贼。” “拨五万兵马、十万徭役至裨將军角麾下,令裨將军角於阴山两侧开垦荒地、耕作田亩。” “明令全军,若有胡贼请降,不杀,尽迁至单于庭!” “传讯朝中,孤请暂时停止修筑长城,將修筑长城之徭役尽数调往阴山协助我军垦荒。” 法吏当即拱手:“唯!” 苏角不解:“而今我军兵眾,敌军兵寡,公子何必再准胡贼降者不杀,更还要將请降之胡贼迁至单于庭?” “此举定会耗费大量粮草,恐会被朝中不喜。” 杀了胡贼,將士们能得一级首功。 纳降胡贼,军中多消耗一份粮草。 这一进一出多不划算啊! 扶苏认真的说:“苏將军莫要有如此想法,胡人固然为贼,却非是其天性为贼,而只是被其单于裹挟。” “若我大秦能让其在无须劫掠的情况下亦能温饱,孤相信,胡贼亦可为秦人。” “一旦归降的胡人心向大秦,这些胡人进可领我军穿越大漠攻灭匈奴残部,退可为我大秦阻挡南下之胡贼,平日里可助我大秦垦荒耕作、牧养牛羊,何乐而不为?” 扶苏不是冉閔那样的凶人,在攻灭东突厥后,扶苏就有心將东突厥遗民安置在大唐边境线上,只可惜,还没等他落实此策,人就已经来了大秦。 虽然不知道此策的具体效果如何,但这终究是他率大唐群臣仔细商议后得出的策略,值得一试! 苏角似懂非懂,见扶苏已经考虑周全便不再多劝,拱手道:“末將这就令斥候去寻適宜耕种之地。” “待到后军抵至,便率將士徭役火烧草原、平地拾石,以备开荒。” 扶苏却摇了摇头:“不急。” “稍后孤会在坤舆图上指出適宜耕作之地,只需派遣斥候亲往查探便是。” “待到后军抵达,仅拨三万兵马、四万徭役往適宜耕作之地平整土地。” “余下兵马徭役先留於单于庭,孤欲集民力先造一物,以便耕作。” 苏角眼中满是不解和好奇。 公子才来边境一年而已,怎么就能知道大河之北有哪些適合耕作的土地? 公子终日诵读圣贤书,又能知道什么吾等垦荒边军不知道的耕作之物? 但既然扶苏已经下令,苏角便不多问,只是拱手:“唯!” ----------------- 章台宫。 看著扶苏传回的军报,嬴政竟是硬生生被气笑了:“朕观此战军报,本以为边关民生、沙场生涯已令此子痛改前非,不再如往日一般迂腐。” “却未曾想,刚得大捷,此子便旧態復萌,比之往昔有过之而不及!” “甚至是將那匈奴贼子也视同秦人,予其仁善!” “迂腐!” “迂腐至极也!” 大河之战酣畅淋漓,却不足以让嬴政喜形於色。 真正让嬴政大感愉悦的,是扶苏在此战中的表现和成长。 结果嬴政才刚高兴没几天,扶苏就给了嬴政一记当头棒喝! 曾经的扶苏还只是怜秦人性命、护儒生安危,而今扶苏竟是变本加厉,非但在刚刚接任主將后就宣布不再起大战,更是连异族的性命也要护! 异族的命也叫命?异族的人都不是人! 滑天下之大稽! 陪侍於侧的赵高见状赶忙道:“公子扶苏此战悍勇、马踏贼都,可见公子扶苏歷经北地战事已大有长进。” “公子扶苏得令之后立刻宣布不再起大战,而只求扫荡胡贼、最低限度的完成陛下詔令,则可见公子扶苏厌战之情。” “臣以为,与其强令公子扶苏驱敌,倒不如詔其还朝,陪侍於陛下身侧,如此亦可全公子扶苏忠孝之心,助陛下享儿孙绕膝之乐也!” 嬴政心头升起一瞬间心动。 嬴政是真的想亲眼见见会说好听话的扶苏。 然而沉吟数息后,嬴政还是摇了摇头:“朕能容將军信、將军恬之大败,为何不能容扶苏之大谬?” “经歷些挫折,也好教此子改改性子。” “传朕詔,准將军扶苏此諫!” “取笔墨!” 赵高伏案,写下了准许扶苏此諫的詔令。 嬴政却又持笔,亲笔写下了对扶苏此諫的不满、批评和指正。 吹乾墨跡,嬴政心中多了几分期待:“不知此子能否愿意听朕一次?” 第61章 公子扶苏才是真撑犁 答案很明显。 那就是不能! 当嬴政擢扶苏为主將的詔令和扶苏的將令一同抵达前线,蒙恬沉默了许久许久,终於发出一声长嘆。 奋斗了几十年,蒙恬终於掛帅北伐匈奴。 结果一转眼,他的监军却取他而代之,成了新任主將! 虽然嬴政顾及蒙恬脸面,点蒙恬为偏师主將,但偏师主將与副將有什么区別?皆要听从扶苏號令! 这让蒙恬如何能接受? 而更让蒙恬不能接受的是,扶苏之所以能成为此战主將並不只是因其身份尊崇,更还是因扶苏在这一战中的表现比蒙恬更出色! 这对於出身將门、自幼习文练武学军略、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蒙恬而言,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打击。 但,不接受又如何? 蒙恬轻声嘆息:“技不如人,徒呼奈何!” 杨端和闻言乐呵呵的宽慰:“放宽心。” “昔年本將为將军,汝父不过只是本將麾下都尉,而后汝父为上將军,本將却成了汝父的副將。” “本將何曾因此而心生嫉妒?” “天资卓绝者不能以常理论断,吾辈难望其项背,但只要天资卓绝者是我军袍泽,便是吾等之幸。” “借其胜势得功、学其军略得进,方才是正道!” 蒙恬吐出一口浊气,拱手道:“多谢杨翁子解惑,本將受教!” 杨端和脸色却是突然一变,恨声道:“但將军竟是不准本將继续追杀胡贼,而是令本將率部南下扫荡胡贼残部。” “仍囤於大漠之南的胡贼还剩几何?” “想来不过尔尔!” “將军定是厌本將老迈,方才如此苛待本將,待本將见到將军,定当申斥之!” 杨端和可太难受了! 杨端和在朝中屡屡请命才终於换来了成为此战副將的机会,他本以为此战会是他的封侯之战,一路赶来时的所见所闻也愈发证明了杨端和的猜想。 但杨端和万万没想到,他紧赶慢赶还是来的晚了。 待杨端和抵达战场时,肥肉早就已经被扶苏吃完了,瘦肉也被蒙恬和李信瓜分殆尽,留给杨端和的只剩些许肉糜和汤汤水水。 结果杨端和还没吃几口剩饭呢,扶苏又是一纸將令就要调杨端和南下,去啃残骨上剩的肉沫! 杨端和此战所得军功莫说是助他封侯了,连他麾下將士们都吃不饱! 蒙恬莞尔,李信大笑:“我军拔单于庭的消息定已隨著匈奴残兵逃遁而传遍四野。” “杨翁子若是去的慢了,恐怕就连残存的那些胡贼亦已远遁大漠矣!” 杨端和脸色一变,当即拱手:“李將军所言甚是。” “本將这就拔营南下,愿二位將军斩获大捷!” 蒙恬拱手还礼:“杨翁子慢行。” 李信笑道:“正巧杨翁子將要南下,还请杨翁子將我军俘虏送至单于庭,以减我军负累。” 杨端和不满的说:“本將於此战本就无甚斩获,若是再驱俘虏南下,岂不是更耽搁斩获之机?” 说归说,杨端和还是吩咐道:“將那些俘虏尽数绑缚起来,隨我军一同南下单于庭!” 杨端和麾下將士当即涌向战俘营,手中皮鞭奋力挥舞,口中怒斥不断:“快走!若不速走者,斩立决!” “秦贼!汝等等著,长生天必將……啊!” 一名胡人刚开始破口大骂,一柄长剑便破空而来,斩断了他的脖颈! 而在这柄长剑之后,还有数柄长剑接踵而来,却挥了个空,它们的主人只能羡慕的看著第一柄长剑的主人喜滋滋的將一枚头颅掛在腰间,而后愈发暴虐的去驱赶其他胡人。 看到秦军士卒们那如饿狼盯野兔一般的目光,屠各部族长苏合按住一名眼含怒火的族人,低声喝令:“都莫要挣扎,莫要反抗,走!” 一眾胡人俘虏都看的清楚,秦军不是在折磨他们,而只是想逼他们反抗,再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当掛坠! 乖顺,是唯一能保护他们生命的规则。 有心反抗的胡贼接连被杀,余下胡虏愈发乖顺,老老实实的跟在杨端和部身后南下,一路抵达他们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圣城——单于庭! 单于庭还是那座单于庭,城中飘荡的却再不是单于白纛,而是一桿大秦玄龙旗和一桿大秦玄鸟旗。 一龙一鸟在本该属於长生天的天空展翅翱翔,显得那么刺眼! “还愣著做甚?快走!”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苏合后背就挨了一鞭子。 不敢有半点反抗,甚至不敢发出哀嚎,苏合咬著牙忍著痛,根据秦军士卒的指引踉蹌前进。 突然间,苏合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由得惊讶低呼:“宝音?” 宝音循声回望,而后赶忙和身边秦军说了几句,待到秦军点头,宝音便快步跑向苏合,惊喜的连声道:“族长!诸位族人!你们怎的也来了!” 苏合反问:“汝怎会在这里?还有,汝身上怎么没有绳索?!” 宝音笑容一僵,羞愧的訥声道:“族长,我、我、我,投降了。” “单于渡河攻秦之际,我就投降了,而后秦军北上追杀单于,我就给秦军做翻译和嚮导,幸得將军扶苏看重,我现在已是秦军监工。” “我刚才已经和申屠百將说了,族长还有各位族人皆归属我管辖,必不会受辱。” 苏合不敢置信的怒斥:“你竟然背叛了单于!背叛了长生天!” 宝音连声道:“我確实背叛了单于,但我绝对没有背叛长生天!” “族长您不知道,如果说单于是撑犁孤涂单于,那將军扶苏就是撑犁(天)!” “將军扶苏不止有雷霆之怒,亦有润泽之雨,將军扶苏是真正值得敬仰的撑犁!” 苏合声音愈怒:“你竟然认一个秦贼做撑犁?” “叛徒!你这个叛徒!我屠各氏怎么能出现你这样的叛徒!” 苏合身后,一眾屠各氏族人也都隨之怒声呵斥,骂的宝音大脑发懵、手足无措、羞愧难当。 就在这时,一根鞭子出现在了宝音面前。 宝音顺著鞭子后望,紧接著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扶苏沉声道:“莫要忘了,汝乃是秦军假监工,焉能被胡虏欺辱?!” 宝音听不懂扶苏说了什么,但宝音看得懂扶苏递来了什么。 下意识的握住鞭子,宝音看著面前唾沫横飞的苏合,手掌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於忍耐不住,一鞭子抽向昔日族长! “啪!” 鞭声清脆,宝音满足的闭上双眼,身体竟是兴奋的微微发颤,喉咙低吼:“爽!!!” 苏合失声痛呼,而后愈发愤怒的嘶声怒吼:“你怎么敢打我?我可是你的族长!” 宝音用更高的声音怒斥:“你怎么敢反抗我?我可是你的监工!” “啪!啪!啪!” 鞭声接连不断,扶苏没有制止,只是叮嘱:“今日伐木百棵,莫要耽搁。” 听到『木』、『百』这两个能听懂的关键字,宝音赶忙转身,学著秦人的样子,別彆扭扭的拱手:“唯!” 而后宝音又一鞭子抽向苏合,越发嫻熟的怒斥:“赶紧去伐木!” “若是慢了些许,小心鞭子不留情!” 第62章 真假军功,嬴政坐不住了 游弋在外的蒙恬、李信、杨端和三部恍惚间不再是三支征战的偏师,反倒是变成了三支捕奴队。 一批又一批胡虏被运往单于庭,人口的接连飆升让扶苏愈发游刃有余,各项工作稳步推进。 长城徭役的到来更是让扶苏获得了一批熟练工,营建速度再次加快。 但朝中君臣看著前线诡异的回稟却常常不知该如何评价。 章台宫。 群臣毕至。 赵高手持竹简朗声念诵:“赖將士奋勇,我军已得胡虏二十七万六千余眾。” “赖陛下仁德,诸多胡虏奋力劳作,更会带领我军將士去寻胡贼残兵踪跡,甚至是衝杀在前、斩获军功。” “我大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儿臣窃以为,纵是胡虏有功亦当行赏。” “儿臣举荐斩获首功、表现出眾之胡虏共六百三十一人簿入奴籍,举荐功勋卓著之胡虏共十三人为监工。” “再请父皇拨粮五万石至单于庭,以供大军嚼用。” “十年四月二日,儿臣扶苏於单于庭遥拜父皇恭安!” 一封军报念诵完毕,章台宫中大半重臣眼中都满是震惊。 他们本以为扶苏不再起大战、暂停修长城、於大河之北垦荒、大规模收拢胡虏的行为已经够离谱的了。 却没想到,扶苏又拋出来了一枚核弹。 薄胡虏入奴籍! 虽然奴籍卑贱,但在世人看来,奴隶也是人! 依大秦律法,只要能在前线斩获一级首功,就能让奴隶本人或是一名身为奴隶的直系家属摆脱奴籍,成为普通黔首。 但胡虏是人吗? 那就是一群畜生! 而现在,扶苏竟然要给一群畜生登记户口,给予他们成为秦人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 数息之后,章台宫中爆发出一片喧譁:“戎狄之性,有如禽兽,置之中国,有损无益,將军扶苏不趁大胜之势屠尽胡贼也还罢了,竟还欲要化其为人?何其荒唐!” “孔子欲居九夷,或(有人)曰:『陋,如之何!』孔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將军扶苏乃是世所罕见之君子,君子入夷狄,必可化夷为夏,臣为陛下贺!” “之乎者也的什么屁话!本將听不懂!本將只知道胡贼皆当杀!” 大半朝臣都无语摇头,完全无法理解扶苏的諫言。 伏胜等儒生博士却是脸色涨红,拍手称快! 截然不同的两种观念直接导致双方在殿中爭执了起来。 赵高突然摇头嘆息:“將军扶苏此举实在是……” “唉!” “本官观此战军报,本以为將军扶苏已心性大变,却未曾想,將军扶苏自从被擢为將军后竟是心性陡变,变的与此战之前以往一般无二!” “也不知是不是將军恬已为偏师主將,再难劝諫將军扶苏矣!” 赵高模稜两可的话语成功带偏了大秦君臣的思绪。 纵观近几个月间的前线奏报,便能发现扶苏行为的严重分化。 在侍郎孙希、赵受被杀之前,扶苏还是大秦君臣记忆中的那个扶苏。 在侍郎孙希、赵受被杀之后,扶苏被擢为將军之前,扶苏骤变,连战连捷、果敢冷酷,让大秦君臣倍感陌生。 而在扶苏被擢为將军之后,扶苏却又变回了大秦君臣记忆中的那个扶苏,甚至是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很难不让大秦君臣怀疑,中间那段时间里扶苏的所作所为究竟是扶苏的亲力亲为,还是蒙恬把旁人的功劳嫁接在了扶苏身上,为朝中粉饰出了一个虚假的扶苏! 诚然,此举很难瞒过朝中监察,但九原大营监察体系的最高领导恰好就是扶苏! 这个猜想萌生的瞬间,就在大秦君臣心中生根发芽、迅速成长。 大秦君臣至今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从未踏足过沙场、从未读过兵书的扶苏能斩获那般大捷,甚至是能在万军丛中一箭射杀匈奴单于。 但如果这个猜想就是真相,一切不合理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群臣心头暗流奔涌,大殿之中却是一片寂静! 嬴政目光转向赵高,淡声发问:“卿以为,此战军报有虚?” 赵高赶忙拱手:“臣绝无此意!” “臣只是以为,將军扶苏此战能有如此斩获,將军恬或许功不可没!” 赵高不是在妄加指责。 正因为赵高是最了解扶苏的人,所以这就是赵高的真实想法! 嬴政沉默数息后,沉声开口:“传詔。” “令將军恬、將军信、將军端和罢兵停战,往单于庭整军振旅。” “令相冯去疾、卿杨樛……留守咸阳。” “令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通武侯王賁……隨朕北上,巡单于庭,犒赏三军!” 几个月间,嬴政多次暗示或明示扶苏还朝,却都被扶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 扶苏这头倔驴好不容易才转了性子,嬴政不希望又刺激的扶苏尥蹶子,所以迟迟没有詔令扶苏还朝。 但扶苏越发离谱的將令和赵高提出的猜想却让嬴政坐不住了。 嬴政迫不及待的要亲眼见见扶苏! 赵高心头一凛,赶忙劝諫:“单于庭乃是新地,並不安全。” “陛下何必以身犯险?” “陛下大可詔令將军扶苏还朝问询!” 赵高看得清楚,嬴政的身体已经颇为虚弱。 万一嬴政死在了扶苏的大军之中,那胡亥哪还有半点希望可言?赵高此次构陷更是弄巧成拙! 但嬴政却平静的说:“朕巡新地已有数次,亲歷刺杀数十次,又如何?” “正因新地不稳,朕才要亲往镇之。” “將军扶苏之事留待北巡之际再议。” “下一事。” 嬴政强硬的结束了这个议题,群臣不敢再多说一句,但商议余下议题时心里总还惦记著此事,以至於此次朝议没有持续多久便草草结束。 待到群臣离去,嬴政重又取出扶苏的奏章,轻声喃喃:“扶苏,汝究竟在想什么?!” 思虑间,一道清脆的呼声在殿门外响起:“父皇!” 嬴政收回思绪,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进。” 胡亥推门而入,双眼满是期待的说:“父皇欲要北巡乎?” “儿臣请隨父皇同往!” 嬴政摆了摆手:“出巡不是游猎,艰苦辛劳不说,更会遭遇危险。” 胡亥昂然道:“儿臣不惧辛劳,更不惧危险,若是果真有危险,儿臣还能保护父皇呢!” 嬴政笑了:“既如此,朕便等著汝来护驾了?” 第63章 祖龙北游寻子记 胡亥心里美滋滋的,学著郎中的样子,挺直腰杆轰然拱手:“必不负父皇信重!” 以往胡亥这充满活力又可爱的模样总会逗的嬴政莞尔一笑。 但此刻嬴政脸上笑容却是缓缓消散,冷声呵斥:“不见长兄便亡命奔逃,未辨敌友便疾驰千里。” “朕若是等著汝来护驾,刺客才刚现身,汝怕不是已经远遁还朝矣!” 朕说等著汝来护驾,汝还真敢应诺? 脸呢?! 嬴政这喜怒无常的骤然转变惊的胡亥张口结舌,心底更是升腾起浓浓羞愤和恨意。 若非扶苏,他怎会遭嬴政如此怒斥?怎会被嬴政视作无胆鼠辈! 嬴政见状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却还是冷声喝令:“此次北巡,汝隨侍,当面向汝长兄道歉。” 胡亥难掩委屈的说:“儿臣已经道过歉了,长兄也原谅儿臣了。” 饶是赵高亲自帮胡亥写好了道歉信的草稿,胡亥只需要抄写一遍,胡亥也写的不情不愿,他哪会愿意当面再道一次歉? 嬴政加重语气道:“汝长兄原谅汝,乃是因汝长兄宽宏,汝所作所为又岂是一封家书可弥?” “朕令汝当面向汝长兄道歉!” 胡亥心里更委屈了,却不得不拱手:“唯!” 嬴政略略頷首:“去吧。” “记住,態度定要诚恳。” 看著胡亥的背影,嬴政轻嘆喃喃:“为皇帝者,难。” “为人父者,难上加难!” 龙生十八子,各个不省心啊! ----------------- 君王出巡向来不是一件轻鬆的事,好在大秦对此颇有经验。 始皇帝十年五月一日,三百警蹕(bi)列队衝出章台宫,两万精兵沿途拱卫,正式拉开了始皇帝第五次出巡的大幕。 只不过始皇帝第五次出巡的方向却不再是赤帝所居的南方,而是黑帝所居的北方。 “陛下!” 十年五月十六日,警蹕令赵焕突然策马回奔至六马大车旁,声音满是惊诧的说:“前方一百六十里处有耕田。” 胡亥目露疑惑。 有耕田就有耕田唄,这一路走来他们看到的耕田多了去了,这点小事还值得回稟? 但嬴政却是豁然起身,肃声喝问:“此言不虚?” 在中原地区看到耕田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看不见耕田才不正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这里,是阴山之南、大河之北! 是原属於匈奴腹地、刚被扶苏打下来的新附之地! 赵焕拱手道:“臣不敢妄言!” “臣得麾下上稟之际亦不敢相信,故而亲自策马北上探查,亲眼看到了耕田,更还在那耕田之中看到了粟苗!” 嬴政声音难掩火热的喝令:“传令!” “往耕田方向急行前进!” 车队立刻加速,却有一骑自嬴政身侧飞驰而过,带起一阵呼啸风声! 嬴政下意识的转身望去,只看到了韩仓那纷飞的衣袂! 胡亥见状愕然:“韩上卿何至於如此焦急?”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道:“非是韩上卿焦急,实是朕太过轻视了!” “停车,备马!” 马车停驻,嬴政翻身上马,追著韩仓的脚步向北疾驰。 一路上,嬴政入眼处儘是茂盛的青草,莫说是耕田了,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更没有半点有人居住的踪跡。 但当嬴政纵马衝上一座山包,茫茫无垠的绿色之间却突然生出些许土色。 隨著嬴政继续上前,一副美景便如画轴般在嬴政眼前徐徐展开。 左右两侧还是翠绿的青草,但嬴政的正前方却好像有天神拿著梳子梳过一般,留下了一条条平直田垄一路向北延伸,只有一条蜿蜒的河流不被梳子影响,为整齐的田垄增添了几分灵动的美。 而在田垄之间,一颗颗明显比青草更稚嫩低矮的绿植正在茁壮生长! 饶是嬴政已经见过了不知多少田亩,但此刻的嬴政还是忍不住勒马站在山包上,慨然讚嘆:“美!甚美也!” 李斯停驻於嬴政身后半步,震惊的说:“臣从未想过,在匈奴腹地竟会有如此广袤的耕田!” “如此看来,我朝对匈奴的认识有大谬也!” 匈奴腹地存在耕田,不止意味著匈奴不是如大秦所想像的纯游牧民族,更还意味著这片曾经被中原各国看不上的土地其实能够生產粮食! 如此一来,大秦对待匈奴的战略,大秦对待河北地的思想都会隨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胡亥不是很能理解大秦君臣们都在讚嘆些什么,低声嘟囔道:“既然这片耕田如此重要,大兄怎的没將此地有耕田的消息上稟朝中?” 一番恰好能让身周群臣听到的嘟囔,竟是让一眾朝臣都硬生生憋回了腹中讚嘆。 是啊,他们没来过大河之北,不知道大河之北有耕地也很正常。 但扶苏可是早在数月前便已率大军跨越大河北上逐敌,扶苏怎会不知此地有耕田? 扶苏为何知情不报? 若非扶苏的人设有口皆碑,单只此事就足够让群臣怀疑扶苏怀有反心! 韩仓却压根没考虑那么多,他只是满脸通红的继续纵马疾驰,高声欢呼:“耕田!是耕田!果真是耕田!” 于田边勒马,韩仓直接扑进田间,昂贵绸布织造的朝服与泥土亲密接触,韩仓双手小心翼翼的触摸著田垄之中的作物,竟是喜极而泣:“是粟!是粟啊!” 跪著转身,韩仓扯著嗓子高呼:“陛下!是粟!” 双臂虚揽著四方粟苗,韩仓泪流满面、嘶声欢呼:“这片耕田所种,皆是粟啊!” 嬴政也慌忙跑进耕田,又踉蹌著避开粟苗,半蹲著身子探出手指去触摸隨著微风轻轻摇晃的粟苗。 直至手指真切的感受到粟苗的触感,嬴政才终於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在匈奴腹地,真的存在耕田! 既然存在一片耕田,那就理应存在第二片、第三片,乃至是更多的耕田! 对於各方面都已濒临崩溃的大秦而言,这些能够立刻投入耕作的耕田无异於为大秦踹开了一条新的生路! 豁然起身,嬴政断声喝令:“传令!” “立刻丈量此地田亩,派斥候三千奔赴四周查探是否有其他耕田。” “若发现人踪,立刻將其带回,不得有误!” 第64章 朕不想当天子,也没说要当天父啊 大量隨行骑士奔赴四面八方,但本该始终有人照料的耕田附近却没有哪怕一个人! 直至几个时辰后,冯毋择才率其家兵拎著数十名胡人而回。 一把將马背上的胡人扔在地上,冯毋择疲惫的拱手道:“启稟陛下,臣於北八十里处发现了这些胡贼!” 大秦君臣的目光立刻齐刷刷的看向地上胡人,腹有千言万语恨不能一股脑尽数问出口。 但还没等他们发问,地上胡人却是已经哆哆嗦嗦的站起身。 眼含怯懦的看了眼大秦君臣,而后略显生硬的拱手一礼,操著十分生硬怪异的口音开口:“將军扶苏麾下监工宝音,拜见上官!” 此话一出,大秦群臣尽皆眸光流转,心中猜疑更甚。 如果宝音的身份不虚,那么扶苏就绝对知道此地有大片耕田,但却迟迟没有上稟。 如果不是他们隨嬴政北上亲眼看到了这些耕田,扶苏究竟要瞒朝中多久?扶苏又为什么要隱瞒此事? 嬴政看向宝音的目光则是多了几分审视,沉声发问:“汝可知此处耕地亩產几何?” 宝音瞪著迷茫的双眼:“啊?” “卑下听不懂。” 宝音才学了几个月秦语,饶是宝音已经很努力了,但也只能做到最基础的交流,实在没法应对嬴政这复杂的问题。 嬴政微微皱眉,招手道:“唤精通胡语者上前。” 諫议大夫李鲜快步上前,用胡语重复了嬴政的问题。 听到熟悉的语言,宝音安心了些许,摇头:“卑下不知。” 嬴政有些失望,再问道:“汝可知此地耕田有多广?” 宝音毫不犹豫的说:“此地共有耕田两千一百九十五顷,其中上田四百一十七顷,中田一千一百九十六顷,下田五百八十二顷。” 听到如此准確的数据,嬴政多了几分兴趣:“汝怎会了解的如此清楚?” 宝音非常骄傲的说:“这些田亩就是將军令我们开垦出来的,上官踩著的这块地正巧是卑下负责捡的石头,卑下自然清楚!” 苏合忍不住含泪怒斥:“你还很骄傲?你知不知道你亲自破坏了我们世代放牧的草场!” “你掘了我们部落的根!你让我们部落的牛羊再也没了家园!” 草原就是游牧民族的根本! 眼睁睁看著肥美的草场被焚烧成灰,又被开垦成为田亩,种上了不准牛羊食用的粮食,苏合的心都在滴血! 宝音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鞭子却摸了个空。 没有鞭子在手,宝音底气弱了几分,但还是梗著脖子喝骂:“你个老不死的懂什么!” “撑犁说过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就一定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就算是我们养的牛羊再多又有什么用?牛羊肉都是给贵人们吃的,我们平日里吃的最多的还是粟米!” “现在把草场开垦出来种植更多的粟米有什么不对?你想继续过吃不饱饭的日子无所谓,但我不想!” 嬴政略略抬手,冯毋择当即一脚踹翻苏合。 没给苏合挣扎的机会,冯毋择拽著苏合走向远处,准备分开审讯以取得更准確的答案。 嬴政上半身微微前倾,认真发问:“汝说,这些田亩是將军令汝等开垦出来的?” “是哪位將军?” 宝音与有荣焉的说:“就是將军扶苏!” 此话一出,大秦群臣纷纷摇头。 赵高更是直言道:“假话。” “將军扶苏渡河北上至今不过五个月有余,能用於开垦耕田的將士至多不过二十万。” “焉能开垦出两千余顷耕田?!” 赵高没种过地,但这个时代的重臣没有人会不了解种地。 想要垦荒,首先需要纵火烧植,再用鍤深挖土、断草根、平整地,而后一遍又一遍的犁出土层深处的草籽和石头,藉助正午的烈日晒死草籽,捡走地里的石头,最后再修筑田垄用以防雨保水。 以此地地形来看,一名壮丁在不做任何其他工作的情况下全力以赴的干半年,估计也就能开垦出一亩耕田而已。 以扶苏能调动的人力和扶苏能用於垦荒的时间来看,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开出两千余顷田! 韩仓在听到宝音的话之后却立刻用双手刨起了田垄,而后声音火热的说:“未必!” “看!” 指甲缝里满是泥土的手举起一块石头,韩仓认真的说:“此地耕田绝非是不懂农事的人所开,而只要是略懂农事的人就必定会儘可能捡走田间石头,但这处田中隨手一挖就能挖出石头,却挖不出半点腐烂的粟根。” “本官以为,此地耕田並非熟田,开垦时间理应在五年之內,也未必不可能是今年新开!” 群臣尽皆不解:“但这怎么来得及?!” “如果这田果真是他们所开,他们身边为何没有农具?” “本官以为,此言不过是將军扶苏为搪塞朝中所编造,將军扶苏暗藏耕田、蓄养胡虏,究竟意欲何为?!” 嬴政的经验也在告诉嬴政,这很不合理! 但嬴政没有急著质疑,而是低声吩咐:“取公子扶苏请朕为胡虏簿籍的奏章。” 待到中郎取来奏章,嬴政直接翻到奏章末尾,很快就找到了宝音的名字,念诵道:“宝音,屠各部胡人,於大河之战主动投降,后为监工,率族人七百余开垦荒田,野遇胡贼逃卒亲斩一人?” 宝音连声反驳:“是杀胡贼逃卒两人!两人!不是一人!” 宝音反驳的话语和竹简上的记录一般无二! 这基本可以说明宝音並非是旁人派来构陷扶苏的,而確实是扶苏的人。 合拢竹简,嬴政沉声发问:“將军扶苏现在何处?” 宝音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眼含戒备的说:“诸位上官为何要寻將军?” 嬴政见状露出温和的笑容,从中郎处取来一枚马蹄金放在宝音手中,温声道:“朕乃是將军扶苏之父,此来乃是为寻將军扶苏而来。” “汝只要能將朕带到將军扶苏面前,这一鎰黄金便是汝的。” 听到翻译后,宝音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上官竟是撑犁阿布!” “无须黄金,卑下这就为撑犁阿布带路!” “撑犁阿布,前面请!” 见宝音满脸笑容,李鲜面露难色,嬴政问道:“他说了什么?” 李鲜纠结不已,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翻译道:“他说,陛下您是天父。” “不需要黄金,他愿意为天父带路。” 嬴政:(o_o)? 朕改周制,不再称天子。 但朕也没说朕要称天父啊! 第65章 现在举事?连门都没有! 正说话间,李斯阔步而来,拱手道:“陛下,此地耕田已丈量完毕,共两千一百九十五顷。” 双手染血的冯毋择也快步跑来,低声道:“陛下,臣已审讯了那胡贼,其人所言与此人所言一般无二。” 自从扶苏亲往浑怀障之日起,嬴政得到的消息就愈发离谱,这些离谱的消息却能够互相印证,而这些消息的最终端又全部集中於一点,那就是扶苏! 嬴政当即喝令:“传令!” “留三千步卒缀於后押送马车,余者尽上马,隨朕急行北上!” 嬴政聊发少年狂,双手一按马背便跃上战马,双腿猛的一夹,当先策马向北狂奔,仅只用时两天便率群臣眾將纵跨四百余里! 终於,道道炊烟映入嬴政眼帘。 宝音兴奋的说:“撑犁阿布,將军扶苏就在前方!” “前方六十里便是单于庭!” 嬴政没有再次加速,反而勒停战马,沉声开口:“令!” “武信侯率骑士三千伴行於西十里,建成侯率骑士三千伴行於东十里。” “余者分为前中后三部,卿、郎、警蹕隨朕为前部,阉人、宫女缀於后看管疲马、粮草、輜重,余者居於中,中后二部皆归通武侯调遣。” “全军皆换备马,用食休整一个时辰。” “不准起火,不准高声语,不准离营。” “违令者,斩。” 一声令下,群臣眾將心头儘是一凛,李斯等老臣更是瞳孔微缩,下意识的握紧剑柄。 昔嫪毐於蘄年宫作乱时,其麾下內史肆、佐戈竭於同日占领咸阳城,直至嫪毐身死依旧死守咸阳不愿投降。 彼时嬴政就列出了如此不合军略的军阵,最终离阵而出,一人一马迫降咸阳守军! 而今日,嬴政再一次列出了如此不合军略的军阵! 王賁、冯毋择、赵亥轰然拱手,肃声道:“唯!” 嬴政隨意的笑道:“诸位爱卿何故如此紧张?” “且先用些点心充飢。” 嬴政的笑容云淡风轻,还令宦官將点心肉乾分给群臣享用。 但军中气氛却紧绷如弓弦,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处理个人卫生、儘可能的填饱肚子。 一个时辰后,嬴政再度上马。 群臣眾將和警蹕郎官紧紧簇拥在嬴政身后,已经做好了隨时血战的心理准备。 但很快,韩仓就背叛了团体。 当大军距离炊烟越来越近,韩仓眼前突兀的现出一抹土色。 碍於不准高声语的命令,韩仓不得不压著嗓子兴奋低呼:“陛下,快看!” “若是臣没看错的话,那些人正在此地开田播种!” 嬴政眼中也难掩震撼,声音复杂的说:“朕看到了。” “朕看到了万亩耕田!” 当嬴政驻马於耕田最南端抬眼眺望,视线中除了远处的那座单于庭外,竟然儘是黄土! 而在黄土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埋头整地,营造出一副热火朝天的劳作场景,在耕田东北区域,更是已经萌发出了些许绿意,点缀著生的希望。 嬴政、李斯、韩仓等大秦君臣竟是齐齐驻足於原地久久无言,心头震撼难以言喻。 十数息后,嬴政自责轻嘆:“朕怎能怀疑扶苏?” “这逆子究竟背著朕做了多大的事?!” ----------------- 一个时辰前,单于庭。 骆甲策马奔回,拱手低声道:“公子,陛下已至南三十里!” “左右二翼各有骑士三千,中路分为三部,仪仗居於阵前,总兵力约一万五至两万之间,未见六马大车、副车等一应车驾,全军急行!” 扶苏眸光微闪:“陛下竟是列阵而来乎?!” 扶苏看的分明,嬴政所列军阵完全不適用於战爭,反而更便於利用大军突出个人,进一步增强个人的威慑力和压迫力——一如曾经的扶苏经常做的那样。 嬴政是大秦实至名归的皇帝,扶苏虽然招募了大量胡人,但主要战力却都是秦人。 且不说嬴政身边有王賁、冯毋择等大將和两万精兵,仅只是嬴政一人就有能力让扶苏麾下绝大多数將士当场倒戈,把扶苏绑起来扔到嬴政面前! 想要在此地重演玄武门旧事? 连门都没有! 申屠嘉紧张的脸色发白,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的说:“公子,卑职以为,陛下若是果真对公子心有不满,甚至是欲除公子,必不会亲至单于庭。” “陛下此举反而更像是在震慑公子,亦或是引出公子可能包藏之祸心。” 扶苏略略頷首:“申屠百將所言,便是孤所思也。” “父皇爱孤,必不会害孤。” “孤只是心忧朝中奸佞诬陷於孤、蒙蔽圣听。” “传告诸位袍泽,孤只求自保而无半点不臣之心,诸位袍泽定要仔细潜藏,只要未得孤令,即便见孤受辱也不可擅动!” 十数名最早追隨扶苏的士卒当即拱手,赶紧跑向田间,將扶苏的命令传递至近千名穿著打扮与寻常徭役並无不同、脚边泥土下却都埋著长枪重弩的壮士耳中。 扶苏则是换上了一身褐衣,拿上一枚木筐,率领申屠嘉、骆甲等十名信得过的悍卒走到了耕田南端。 远眺南方,扶苏轻声喃喃:“未曾想,孤竟能亲见始皇帝!” 扶苏不想和嬴政见面,只想等到嬴政离世之后再南下咸阳。 但这並不是因为扶苏惧怕嬴政,而只是因为扶苏不想节外生枝而已。 既然嬴政改变巡游计划主动来寻扶苏,扶苏自然会热情招待。 那突兀出现在草原上的两千余顷田並其周围数十里內的无人区,以及毫无缘由出现在耕田附近的宝音等人,还有单于庭附近的一切,都是扶苏为嬴政准备的见面礼。 论尽孝,扶苏自问不弱於人! 待到隱隱感受到大地的震动,扶苏低声吩咐:“开荒!” 说话间,扶苏左手挽著筐,弯腰走在田垄之间,將目之所及的石子尽数捡进筐中,一丝不苟好似一名身后跟著监工的徭役。 “此地竟也有如此之广的耕田!这这这,观徭役之姿,此地耕田莫不是果真为將军扶苏令其麾下开垦而成乎?!” “陛下!此地耕田至少亦有千余顷也!” 隱隱听到不远处的惊呼声,扶苏终於直起腰来,循声望去。 紧接著扶苏就看到了一名身高体壮、姿態威武、两鬢斑白、胸脯隆起、头戴通天冠的男子被眾人簇拥在最中间。 眼前的嬴政比记忆中的嬴政更有威严和压迫感,相较於李渊而言则是多了满满的自信、傲然和大权在握的上位者姿態。 扶苏赶紧调整情绪,任由额头汗水流下,扬起一脸惊喜的笑容,雀跃欢呼:“父皇!!!” 第66章 秦皇唐宗初相遇 沉浸在震惊中的嬴政循声转头,便见一名身穿粗布短打、足蹬草鞋,浑身是汗的高壮徭役正笑容满面的看著他。 再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徭役? 这分明就是他儿子扶苏! 嬴政赶忙下马,震惊高呼:“扶苏?” 嬴政的呼声好像发令枪一样,扶苏立刻挎著一筐石头髮足狂奔,连人带筐的跑向嬴政。 一路上,扶苏都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爭。 他打心眼儿里认李渊是父亲,却从未將嬴政视作父亲,所以在玄武门之变后,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在手刃两名传詔侍郎后却对跪而吮嬴政多少有些心理障碍。 但最终,扶苏说服了自己。 朕承扶苏之躯、继扶苏之名、践扶苏之愿、做始皇帝之子,继承秦皇大位便是合礼合法。 但朕若是打心眼儿里不认始皇帝为父,那朕岂不是先视朕自己为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了吗? 朕两世为人皆讲究光明磊落、名正言顺,每一次身份的转变都讲究合礼合法,必不能为乱臣贼子也! 至於些许心理障碍和细节? 成大事者,自当不拘小节! 下定决心后,扶苏的眼眶迅速泛红,眼角也现出些许晶莹。 而后扶苏一头撞进嬴政怀中,双手穿过嬴政腋下抱住了嬴政的腰,声音染上了几分哭腔:“父皇!” 哭声扰人,泪水更是软弱的表现! 所以大秦不接受眼泪! 嬴政的子女虽然眾多,却甚少有子女在他面前哭泣,更是从来没有哪怕一个成年人抱著嬴政哭泣过。 嬴政自问这辈子见过太多大场面。 但眼前这场面,嬴政是真没见过! 嬴政右手鬆开剑柄,僵硬又带著几分犹豫的落在扶苏背后,声音满是茫然不解:“扶苏,汝这是……” 嬴政不问还好,这一问,扶苏瞬间泪如雨下,嚎啕大哭:“父皇啊!!!” 嬴政:(?﹏?) 堂堂始皇帝,一时间竟是有些手足无措! 李斯、冯去疾、蒙毅等群臣眾將看著哭个不停的扶苏,更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这是扶苏? 汝与吾等说这是扶苏? 这个刚见到陛下就像个稚子一样嚎啕大哭的人,是刚毅勇武、信人而奋士,面对陛下怒斥也毫不退缩、直言劝諫的仁人君子扶苏? 这个世界也太疯狂了! 唯有嬴潜快步上前,走到扶苏身边轻轻拍打扶苏的后背,满是怜惜的说:“公子自幼刚毅,前些时候又以少胜多、大破胡贼。” “而今泣泪不止,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欲与陛下言说吧!” 嬴政学著嬴潜的动作,也用手轻轻拍打扶苏的后背,沉声道:“若有任何委屈,皆可与朕言说。” “朕必为汝做主!” 就算怀里的人不是扶苏,而是蒙恬、李信等任何一名刚刚斩获大捷的將领,嬴政都会给出如此承诺。 若是刚刚大胜的將领都会委屈到哭,那以后谁还会为嬴政卖命?! 扶苏的脑袋还是埋在嬴政肩头,认真的用泪水晕染衣裳,抽泣著说:“儿臣、儿臣並无委屈。” “儿臣只是思念父皇思念的紧!” 见嬴政肩膀处的衣裳已被基本打湿,扶苏抽了抽鼻子抬起头,双眼近距离的看著嬴政,用最为诚恳的声音说:“於此战,儿臣冒险领孤军上前。” “敌势汹汹,敌箭如雨,敌百倍於儿臣,儿臣常以为儿臣会毙於当场。” “儿臣不惧死!半点也不惧!” “儿臣只是悔恨!” “身为人子却半点都不能体谅父皇的苦衷,身为人臣所諫却並非良策,更是在最后一次面见父皇时厉色顶撞父皇,以至於儿臣在父皇心中最后的印象是一逆子!” “儿臣~~~”扶苏声音颤抖的悲哭:“不孝啊!!!” 嬴政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扶苏眼中看不到半点演技和虚偽,只看到了一片自责、悔恨又赤诚的孝心。 嬴政心头不由得一热,用力拍了拍扶苏的后背,笨拙又认真的宽慰:“往事已矣!” “朕从未视吾儿为逆子,朕深知吾儿之忠孝!” “莫哭,莫哭!” 扶苏如游鱼般脱离了嬴政的怀抱,挤出难看的笑容拱手道:“儿臣,拜谢父皇不弃!” “今日儿臣能再一次见到父皇、弥补过失,心头庆幸难耐,竟是喜极而泣!” “万望父皇莫罪!” 嬴政心底才刚升腾起对扶苏的父爱,扶苏却已脱出他的怀抱,这让嬴政难免生出悵然若失、未能尽兴之感。 但嬴政面上不显,只是笑道:“情难自禁、喜极而泣实乃人之常情。” “朕见吾儿,喜之不及,何罪之有?!” 哭泣確实是软弱的表现。 但一名领一千八百骑大破三十五万敌军、马踏单于庭的人,会是软弱的人吗? 扶苏的过往表现和此战战绩已经说明了他绝不软弱! 他只是选择做一个信任父亲的孩子而已。 这有什么错? 朕如何能忍心因孩子对朕的濡慕之情而怪罪孩子啊! 扶苏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再次上前给了嬴政一个用力的拥抱,温声呼唤:“父皇!” 扶苏脸上的笑容不再全是演技。 扶苏琢磨如何获得父亲的喜欢琢磨了足足二十多年! 但饶是扶苏拼尽全力、绞尽脑汁,更还寻臣属集思广益,都难以成为父亲偏爱的那个孩子,反而引起了父亲的杀心。 直至今天,扶苏还没用尽本事,就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偏爱。 这一次,嬴政也有了经验,右手轻轻拍打著扶苏的后背,心头萌生出失而復得之感。 嬴政和扶苏父慈子孝,大秦群臣却是纷纷別过头去,不少臣子的嘴角都在疯狂抽搐。 这是两个成年男子该做的事吗? 没眼看。 太肉麻了! 唯有赵高逼著自己仔细看,同时还推了胡亥一把,低声道:“去!” 若是扶苏全取嬴政宠爱,胡亥的路可就断了! 胡亥听话的立刻上前,见扶苏哭的热闹,胡亥也做出哭腔高呼:“大兄!” 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鬆开抱著嬴政的手,怒声呵斥:“汝还有脸来见乃兄?” 说话间,扶苏略略抬腿。 看起来並不用力的踹向胡亥腹部! “嘭!” 第67章 大秦不接受眼泪 下裳遮蔽了扶苏賁张的腿部肌肉线条,鞋底和皮肉的撞击声也被胡亥的哭声所遮掩。 在旁人看来,扶苏只是隨意踹了一脚而已。 只有胡亥知道扶苏这一脚踹的有多痛! 只是一脚,胡亥的五臟六腑都开始抽搐,银月般的脸庞瞬间泛红,无须再演就情真意切的哭出声来:“啊!!!” 痛苦的捂著肚子蹲在地上,胡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悲声高呼:“痛啊!” “大兄为何如此?” “弟早已书信大兄致歉矣!” “大兄若是不愿原谅弟,大可明言相告。” “何必佯做原谅弟,却在见面之后痛下毒手啊!” 痛! 真的太痛了! 但大兄竟敢在父皇面前殴打孤? 父皇方才对大兄生出的那点可怜的喜爱必会瞬间消散,转化为对孤的怜惜和对大兄的愤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时间,胡亥竟是痛並快乐著。 群臣也齐齐转过头来,看向扶苏的眼中满是惊诧。 嬴潜更是已经伸出手想要拦住扶苏。 扶苏和嬴政之间的关係好不容易才有些缓和,嬴潜真不希望扶苏和嬴政再因胡亥而反目成仇! 就算是有天大的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 若是实在忍不过去,大不了找几个信得过的宗室子弟给胡亥套上麻袋打一顿便是,何必在陛下面前逞凶?! 但扶苏却没有半点收敛,反倒是声音愈怒的喝问:“汝羞耻之心何在?” “乃兄虽不知数月前汝为何远远望见乃兄便疾驰奔逃,可汝若是知错,乃兄自然不会不原谅汝。” “但汝以为乃兄看不出汝所撰书信並非出自汝之手笔乎?!” 胡亥泛红的面色瞬间转白。 给扶苏道歉的家书虽然是胡亥亲手写的,但內容却不是胡亥想的,而是赵高编的。 但!扶苏怎会得知此事? 难道孤的宫中有內鬼?! 下意识的,胡亥对赵高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嬴政见状眼眸微眯,扶苏见状心头瞭然。 扶苏只是根据那封道歉家书的言辞文笔推测那封家书不是出自胡亥之手,而今胡亥的表现却印证了扶苏的猜测! 扶苏底气愈足,余光始终观察著嬴政,口中趁势追击:“弟、妹未开蒙之前,孤便会先教弟、妹为人当正直。” “家书!道歉的家书!” “汝却假手他人?” “汝以为汝此举可谓正直乎?” 面对扶苏接连不断的质问,胡亥无言以对! 因为胡亥已经醒悟,当他没有第一时间辩称那封家书出自他手时,他就已经难以反击。 但若是他辩称那封家书出自他手,那封家书势必会被嬴政看重,就算那封家书的笔跡確实是胡亥的,嬴政也几乎不可能看不出那封家书究竟是谁编出来的。 届时,等待胡亥的后果將会更严重。 胡亥乾脆不再与扶苏对峙,而是泪眼朦朧的看向嬴政悲呼:“父皇!” “儿痛!” “儿臣好痛好痛啊!” 饶是扶苏也不得不承认,胡亥哭的比扶苏哭的可爱多了。 但迎接胡亥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胡亥本就痛苦的蹲在地上,嬴政这含怒的一巴掌竟是直接扇的胡亥跌坐在地! 腾出一只手捂著脸,胡亥看向嬴政的目光儘是震惊:“父皇!” 但嬴政看向胡亥的目光却无比失望:“朕令汝书信乃兄致歉,汝表面答应,却假借他人之手?” “汝以为朕好欺乎?!” 嬴政並不在意胡亥道歉信的內容,就算当时的胡亥梗著脖子说自己不道歉,嬴政也不会很生气。 但胡亥答应了嬴政会书信扶苏道歉,嬴政在出巡前交代胡亥当面向扶苏道歉时,胡亥又言之凿凿的说他已书信扶苏道歉並取得了扶苏的原谅。 那这件事就不是道歉或不道歉那么简单了。 而是欺骗! 没有哪个父母在被子女欺骗后能不心生愤怒,君王更是如此! 迎著嬴政的目光,胡亥身心剧痛,哭的更大声了:“父皇,儿臣绝非有心欺骗父皇。” “只是儿臣从来都没有书信道歉过,儿臣並无经验,方才集思广益以求得到大兄谅解。” “父皇,儿臣知错矣!” 嬴政怒声呵斥:“哭?哭甚哭!” “汝已是成丁,更是男子,怎能哭嚎泣泪?” “廷尉戊!” “成男落泪,该当何罪?” 王戊上前拱手沉声道:“律法有定,成男落泪者,当处以耐(剃掉鬢角和鬍鬚)刑!” 嬴政再问:“成男哭嚎,该当何罪?” 王戊继续说道:“律法有定,成男哭嚎者,当处以髡(剃光头)刑!” 大秦不接受眼泪! 其他朝代的不接受可能是道德层面的指责,但有大秦特色的不接受就是入刑!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在大秦,成年男人哭就是罪! 嬴政沉声喝问:“既已见罪犯,为何不抓?!” 胡亥不敢置信的悲呼:“父皇!” “大兄哭嚎泣泪不止,父皇不罪大兄。” “儿臣不过是因剧痛难耐故而落泪,父皇却罪儿臣?” “儿臣委屈啊!” 凭什么大兄做了和孤一样的事,大兄就能得到父皇的宠爱,孤却会被父皇治罪? 不公平! 这不公平! 嬴潜大著胆子摇头道:“这怎能相提並论?” “本官窃以为,將军扶苏虽然哭嚎泣泪,却与公子胡亥情况截然不同,不当论罪。” 李斯、王戊虽然没有明確支持,但心里却都认同嬴潜的想法。 律法从来都不是最终目的,而只是实现某个结果的工具! 成年男性不能哭嚎落泪的立法基础是大秦不允许成年男性有软弱的表现,更不希望一个人软弱的哭声让一支军队都变得软弱,这条律法希望实现的结果导向是塑造出一支始终向前衝锋的无畏战士。 扶苏已经通过破胡之战证明了他绝非一个软弱的人,他的泪水不是软弱的泪水,反而是激励士气、大破敌军的催化剂,如果因此律而论扶苏之罪,岂不是捨本逐末、寒了军心? 反观胡亥,身无寸功,自己嚇自己一路疾驰千余里,只是被扶苏踢了一脚就捂著肚子痛哭流涕,他的泪水当然是软弱的泪水,是败军之泪,理应治罪,只是旁人碍於胡亥的身份不敢上纲上线而已。 嬴政恨其不爭的怒斥:“汝非但不愿向汝兄道歉,还想要构陷汝兄乎?!” “来人!” “行刑!” 喝令之际,嬴政的视线落在胡亥身上,余光却始终观察著扶苏的反应。 第68章 兄友弟恭真犟种 胡亥再也顾不上肚子和脸颊的疼痛,捂著自己稀疏柔软的鬍鬚和茂盛的头髮向嬴政膝行而去,愈发可怜的悲呼:“还望父皇开恩恕罪!恕罪啊!” “儿臣保证,儿臣再也不会哭嚎落泪了!” “儿臣定会好生向大兄道歉!” “求父皇宽恕儿臣吧!” 儒家文化尚未入侵大秦,『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这种不利於战爭的观念更是被大秦完全摒弃,所以除了少数儒生外,大多数人都不觉得剃头髮、剃鬍须能和父母扯上关係,更没有几个人会觉得头髮和性命一样重要。 但,大秦上下都知道剃光头、剃鬍须是一种刑罚,每一个短髮短须的人都大概率曾是罪犯。 一旦胡亥被剃光头髮和鬍鬚,在胡亥的头髮和鬍鬚长长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每一个见到胡亥的人即便不知道胡亥的身份都能一眼发现胡亥犯过罪、受过刑。 对於任何一个有健全人格的人而言,那些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嘀咕都是莫大的压力和羞辱。 而对於已经对大位生出些许贪想的胡亥而言,他更不能接受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发现他失去了嬴政的宠爱! 然而嬴政却没有理会胡亥的哀求,只是冷漠的看向王戊:“卿聋了?” 王戊不愿得罪胡亥,在嬴政的命令下却不得不拱手肃声道:“唯!” 见王戊向自己走来,胡亥惊慌后退,连声悲呼:“父皇!儿臣知错矣!” 扶苏见状,想遍了两辈子的糟心事才终於勉强压下上翘的嘴角。 这就是昔年长兄看朕被父皇治罪时的感觉吗? 还真是意外的让人愉悦啊! 但愉悦归愉悦,扶苏在控制住情绪后立刻走到胡亥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王戊,面朝嬴政拱手诚恳的说:“父皇方才言说,情难自禁、喜极而泣实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今幼弟哭泣亦是情难自禁,又何罪之有?” “儿臣请諫父皇,赦幼弟此罪!” 胡亥的哭声都不顺畅了,讶异不解的看向扶苏。 大兄是怎么做到將这番话说的如此诚恳、好像方才踹孤的人不是汝一般的? 嬴政眉头微微顰起,声音转沉:“朕本以为汝歷经此战廝杀,心性有所长进。” “朕为此欣喜不已。” “而今汝这竖子却又欲死諫乎?!” 扶苏拱手再礼,坚定的说:“儿臣以为,幼弟虽是成男,但终究未经过大事,心性未成,不当受刑!” “儿臣諫父皇赦幼弟此罪!” “儿臣再諫,泣泪乃是人之常情,废除成男不准哭嚎泣泪之律!” 嬴政拂袖怒斥:“当不当受刑还轮不到汝说了算。” “朕不会容忍这软弱之风漫於大秦!” “此罪,必当刑!” 扶苏眼含失望的看著嬴政发问:“父皇果真不愿改令乎?” 嬴政反问:“朕不改令,汝又欲何为?” “莫不是再如去年回护那些乱臣贼子时一般以死相逼乎?!” 扶苏回头看了胡亥一眼,迎著胡亥懵逼的目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而后扶苏取下自己的髮簪,飘逸乾爽的长髮便隨风散开。 还没等旁人想明白扶苏意欲何为,扶苏前踏一步,猛的拔出了王戊腰间佩剑! 王戊:??? 嬴政厉喝:“汝安敢於朕面前持剑!” “放肆!” 扶苏右手持剑,左手挽发落於剑刃之上,声音坚决的说:“儿臣乃是父皇长子,诸弟、妹长兄。” “孟子曰:良驹识主,长兄若父!” “弟、妹年幼无夫子,父皇又忙於政务之际,儿臣常代父皇於宫中教导弟、妹。” “今幼弟有罪,儿臣身为长兄亦有不教之罪。” “既然父皇不愿赦免幼弟此罪,儿臣愿代幼弟受刑!” 嬴政双眼圆瞪,盛怒呵斥:“汝又欲逼朕乎?” “莫要以为汝此战斩获大捷,朕便会恕汝之过。” “立刻弃剑,朕不罪汝!” 扶苏惨然一笑:“儿臣本就因厉色上諫而常常自责不已,儿臣又怎会再逼迫父皇?” “然,儿臣实在不忍见幼弟受刑。” “还望父皇念在父子血脉的份儿上,恕儿臣之罪!” 话落,扶苏毫不犹豫的持剑切向自己手中的长髮! 嬴政原本还想藉此事深入试探扶苏的性子,但扶苏这果决的动作却让嬴政根本没机会再做试探,只能快步上前去抓扶苏的手,同时大喝:“住手!朕令汝住手!” 但嬴政终究还是慢了几分。 看著隨风飘去的数十根髮丝,嬴政眼中浮现出些许自责和痛心:“汝何必如此?!” 扶苏认真的说:“儿臣乃是诸弟、妹长兄也!” “儿臣如何能不如此?!” 对味儿了! 虽然眼前的扶苏突然变得能征善战、会说好听话,还会在朕面前袒露心扉了。 但这刚直不让、不给朕留半点转圜余地的性子,確实是朕的逆子扶苏不虚! 强硬的从扶苏手中夺过剑、一把扔在地上,嬴政恨其不爭的怒斥:“朕何曾言说要令胡亥亲自受刑?” 扶苏讶然,立刻扬起又惊又喜的笑容:“父皇莫不是欲宽恕幼弟乎?” 胡亥也赶紧扬起一边红肿一边粉嫩的脸,满是期待的看著嬴政。 嬴政痛心的解释道:“汝以长兄身份代幼弟受刑的心,是好的。” “但胡亥犯罪,还轮不到汝来带其受刑。” “昔惠文王为太子时,触犯律法,孝公、商君未刑罚惠文王,而是依照惠文王之罪,对惠文王的两位夫子公子虔、公孙贾用刑,以惩二位夫子轻慢教育之过。” 扶苏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给嬴政留,嬴政只能自己找余地来转圜。 当然,这块勉强开凿出来的转圜余地不会那么平顺,只能垫点东西当成台阶才能让嬴政的表演平稳落地。 扶苏目露错愕:“父皇的意思难道是说……” 说话间,扶苏的目光缓缓转向群臣之中。 群臣不约而同的向四周退去,目光齐刷刷看向唯一一个没有动的人——赵高! 胡亥也赶忙转头看向赵高,可怜又哀求的轻呼:“夫子!” 赵高:Σ(っ°Д°;)っ 你们父子三人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受伤的竟是本官自己?! 第69章 本官的刀,很快! 胡亥不想被剃光头髮和鬍鬚,难道赵高就想了吗? 从最卑微处爬到高点的人最不能接受被人一脚踹回曾经的烂泥潭里。 自幼没有尊严的人一旦获得尊严便更不能接受被人剥夺尊严。 天知道赵高有多宝贝他的鬍子! 赵高比胡亥更不愿承受如此刑罚! 但,赵高又有什么办法? 正如赵高所以为的那样,嬴政之所以对赵高多加忍让、屡屡赦免赵高之罪,不过是因为赵高是一条听话的忠犬而已。 现在,轮到忠犬效忠的时候了。 如果忠犬不尽忠,那要它何用? 迎著所有人的视线,赵高不得不弯下腰,拱手沉声道:“臣得陛下拔擢,为公子胡亥之师,臣却愧对了陛下信重,教导不利,致使公子胡亥无意违律。” “臣,有罪!更是愧对陛下信重!” “身为公子胡亥之师,臣自请,代公子胡亥受耐、髡之刑!” 胡亥惊喜交加,忍不住再次流出泪水,又赶紧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看向赵高的目光满是感激。 嬴政俯视著赵高沉默数息,直看的赵高心生惶恐方才开口:“卿之罪,不只在於教导不周,致使胡亥触犯律法。” “更在於未曾教导胡亥成为一个正直的人!” “准上卿高此諫,加褫爵一级以示惩戒!” 胡亥的道歉信如果不是出自胡亥的手笔,那还能出自谁的手笔? 自然是赵高! 赵高心里一慌,饶是內心不愿却也不得不拱手再礼:“臣,拜谢陛下!” 嬴政淡声吩咐:“行刑。” 蒙毅跃跃欲试,即便早已卸任廷尉之职还是很想亲手料理赵高。 只可惜,嬴政没有理会蒙毅眼中的请求。 没给赵高留半点体面,数名法吏当即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赵高按倒在地。 王戊先是从地上捡起自己的佩剑,小心翼翼的吹去表面浮尘,心疼的还剑入鞘,而后才从属官手中接过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向赵高拱手一礼,无奈的说:“得罪!” 赵高声音平静的说:“职责所在,王上卿莫虑。” 王戊轻轻頷首:“赵上卿且放心。” “本官的刀,很快!” 取下赵高的髮簪、摘下赵高的发冠,王戊在赵高的髮根深处和鬍鬚深处涂上羊油,同时令属官去烧热水。 待到鬚髮被羊油软化些许后,王戊便手持小刀沿著赵高的髮际线向后刮切。 攒了半辈子的长髮隨著刀锋的轨跡挥別赵高,在赵高的眼前坠向大地。 赵高的表情依旧平静,唯有永別的长髮和大地知道赵高的眼中涌出了两行热泪! “赵上卿,该受耐刑了。” 听到王戊的话语,赵高以衣袖点拭泪水,仰起头,便看到了嬴政眼中的冷漠、蒙毅脸上毫不遮掩的笑容和群臣异样的目光。 赵高很想低下头,不让自己这狼狈的一面暴露在眾人面前,但王戊手中的剃刀却不允许赵高有半点躲闪。 王戊说的没错,他的刀很快,也很准。 赵高觉得时间已过半生,但事实上,王戊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就剃掉了赵高的头髮和鬍鬚。 一颗白皙的大光头在初夏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晃的群臣下意识眯起眼。 再与赵高常年暴露在阳光下的面部肤色一对比,好似一颗没能完全浸润在汤水中的滷蛋,褐白二色的反差格外鲜明。 挥手令属官去取水来为赵高清洗头皮,王戊低声道:“本官会將赵上卿的鬚髮尽数收拢,令人骑快马送回廷尉狱。” “廷尉狱中有技艺高超的追师(有编制的美髮师),专门將髡刑犯的头髮编成假髮,將耐刑犯的鬍鬚编成假须。” “还请赵上卿暂且忍一时之辱。” 不愿得罪人的王戊在儘量表现自己的善意,但王戊的话语传入赵高耳中时却只剩蜂鸣。 群臣被刺的微眯的双眼在赵高眼中变成了嘲笑的眼神。 他的平级在毫不掩饰的嘲笑他,他的属官在偷偷嘲笑他,每个人都在嘲笑他! “噗嗤~哈~噗~噗噗噗~” 蒙毅儘可能的憋笑,但看著赵高的模样,蒙毅实在憋不住笑出了一连串屁声。 而这笑声也彻底引爆了赵高的羞耻心! 赵高很想低下头迴避旁人的目光,但赵高的自尊心又让赵高不愿低头表现出他心里的羞耻和难堪。 他只能攥紧拢在袖中的双手,紧的將八根指甲刺进血肉之中,用痛苦压抑羞愤,以平静面对眾人。 “夫子!” 看著赵高这狼狈不堪的样子,胡亥心生不忍,轻声呼唤著想要跑到赵高身边宽慰赵高。 但还没等胡亥走出第一步,扶苏便已拽著胡亥的肩膀將胡亥拉到自己面前。 低头俯视著胡亥,扶苏肃声发问:“胡亥,汝可已知错乎?” 胡亥恐惧的连连点头:“弟知错!弟知错矣!” 剃完家师就不能再剃孤了哦! 扶苏露出温和的笑容:“善!甚善!” “士季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今汝既已知错,乃兄自当原谅汝的过错。” 说话间,扶苏伸手抚向胡亥的腹部。 胡亥下意识的往后回缩肚皮,却还是被扶苏摸了个正著。 不摸还好,扶苏这一摸,五臟六腑的痛苦又袭上心头,痛的胡亥脸色发白。 扶苏温声发问:“痛吗?” 胡亥:汝用了多大力气汝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但还没等胡亥说痛,扶苏已经恳切的说:“乃兄实不愿殴弟。” “汝不知,打在弟身,痛在兄心啊!” “然,乃兄更不能见弟成为一个不正直的人。” “日后再欲欺骗旁人时,想想今日之痛,想想汝夫子光亮的头。” “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胡亥看扶苏的目光多了几分震惊和茫然。 以扶苏过往的表现来看,扶苏这番话理应是扶苏的真情实感。 但胡亥怎么听这话怎么觉得味怪怪的。 合著孤被打了、孤的夫子被剃了光头,孤还得感谢汝? 胡亥还真就只能垂首道:“弟受教!” 嬴政的直觉也觉得扶苏的表现有点奇怪。 但那决绝的剑刃和数十根飘落的髮丝不会是假的。 既然如此,扶苏的表现又怎会是假? 嬴政反倒是希望扶苏能学会作假演戏,如此一来,他与扶苏之间又怎会屡屡爆发如此剧烈的爭执?! 第70章 这样的不合理还请更多一些 又叮嘱了胡亥几句,做足长兄姿態后,扶苏没等嬴政开口便先看向嬴政温声道:“儿臣亦请父皇莫要再因此事而心怀鬱气。” “儿臣有一物,欲献与父皇,望能以此愉父皇。” 虽然嬴政腹中有万千疑惑想问,但见扶苏有此心意,嬴政还是顺著话题笑问:“哦?” “是哪位先贤所著的孤本?” 以往扶苏每每为嬴政送贺礼,送的大多都是先贤著作。 此次扶苏马踏单于庭,也確实有可能缴获一些被胡贼盗走的先贤孤本。 虽然扶苏送的礼物很单调,但对於专心政务、希望能找到破局之策的嬴政而言,也不失为一项不错的礼物。 扶苏摇了摇头:“要让父皇失望了。” “此番儿臣欲献与父皇之物並非先贤典籍,而是一匠造之物。” “还请父皇移步。” 嬴政闻言来了兴致,隨扶苏指引穿越耕田向北而去。 很快,嬴政並大秦群臣便看到两头耕牛正扛著一根又长又粗的木棍向前行进,木棍下还掛著一副耕犁。 而在这副耕犁旁,有一名壮丁牵著两头牛以作引导,一名少年坐在木棍上用双脚控制犁鏵入土的深度,还有一名壮丁跟在耕犁之后,弯腰播撒种子。 这是大秦最高效的犁地方法,也是大秦最普遍的犁地方法,大秦群臣以挑剔的眼光判断了两头耕牛的健康状况,尽皆满意頷首继续前进。 而后他们就在不远处的前方看到一头耕牛拉著耕犁在犁地。 等等! 一头耕牛?! 嬴政刚扫向別处的目光瞬间迴转落於那头牛身上,目露错愕:“朕患眼疾乎?” 眾所周知,耕犁上的横槓需要两头牛才能扛起来,缺一不可。 但朕竟然看到一头牛在拉著犁往前走! 看来朕最近的病情又加重了。 扶苏顺著嬴政的视线伸出手指,认真的说:“父皇圣体康健,必不会有眼疾。” “儿臣献於父皇之物,便是此物。” 嬴政:??? 嬴政看了眼扶苏,又看了眼前方那头牛,再看眼扶苏,再看眼前方那头牛,终於確定不是自己的眼睛患了病,而是这个世界病了! 一阵风席向嬴政,韩仓越过嬴政撒丫子向前狂奔,空中只余韩仓震惊又喜悦的呼声:“单牛拉犁?!” “此犁竟可由单牛拉动乎?!” 嬴政也顾不得多想,赶紧向前狂奔,而后就看到一架与当今耕犁截然不同,小巧如同玩物般的物件套在一头耕牛的脖颈上。 但在这头耕牛的拉动之下,那玩物般的物件竟是在地上开垦出了一道深深的沟槽! 缓缓止步,嬴政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喃喃道:“这是?这是!” 扶苏紧紧跟隨在嬴政身侧,闻言笑道:“这是犁!” 看著耕牛身后那具最长的木樑也没有耕牛长的耕犁,嬴政双眼缓缓睁大,声音愈发震惊:“这是犁?!” 就这小玩意还没牛大呢,你说它是耕犁? 別说是朕了,牛看了都得直摇头! 韩仓声音狂热的说:“这是犁!” 跪倒在犁后,韩仓双膝双手著地,跟在犁后匍匐前进,火热的目光跟隨耕犁一同前进,振奋欢呼:“陛下,这就是犁!” “仅需一头牛便可拉动,犁地之力比之二牛更利的犁!” 虽然眼前这幅犁的模样与现在的犁截然不同,但它能犁开地,那它就是犁! 嬴政心臟猛的一颤,不顾地上还有牛粪,直接將右手探入这幅犁耕出的垡(fá)內,略略估算后便不禁低呼:“二尺!” “寻常二牛扛犁所开之垡亦难有尺深,此犁仅需一牛,垡反而比之二牛更深一倍?!” 天下农人早已用他们朴素的智慧明悟了耕种的道理。 种子並不是种的越深越好,但犁地却一定越深越好(以当今技术水平而言的深)! 只有深晒垡,才能把地底的虫卵、邪气(有毒气体和病菌)翻到地表用阳光或人力灭杀,只有深翻垡,才能把粟根等表层营养物质翻扣进地底去补充营养。 嬴政虽然不知道这比之寻常犁深耕一倍的垡究竟能让田亩增產多少,但嬴政知道,这深晒深翻过的垡一定能带来更丰盛的收穫! 李斯、冯劫、王戊甚至是王賁等所有隨行重臣全都跟在嬴政身后,毫不顾忌脸面、四肢並用的跟著耕犁往前爬,一边爬一边激动难耐的振奋开口:“一头牛!这犁真的可用一头牛拉动!犁易造,牛难得,若是此犁果真可用,天下耕犁可倍增之!” “但此犁並无横杆,人该坐在何处调节犁鏵?翻垡可深,但种垡可不能太深啊!” “还在拉!还在拉!仅仅只是一头牛拉犁,能犁的地却比之二牛不逊分毫乎?!” 眼前这架耕犁完全超出了大秦君臣们的理解范围。 用料更少、用牛更少,结果效果却更好? 这不合理啊! 不过无所谓。 这样的不合理,还请更多一些! 扶苏很是善解人意的开口:“王上卿方才所说的调节犁鏵確实是一要事。” “故而此犁比之寻常犁多了一物,名为犁评。”扶苏手指指向犁梢(握把)旁的一物,介绍道:“此物下连犁箭,再连犁鏵。” “只需要调节此处,便可控制犁鏵。” 说话间,扶苏便向犁评伸出手,但还没等扶苏握住犁评,嬴政却已弹射起步一把握住了犁评向后拉起,犁鏵入土的深度隨之变浅,垡深也隨之变浅。 嬴政又向前推动犁评,犁鏵入土的深度立刻变深,犁出了更深的垡。 嬴政目光有些呆滯的不停推拉犁评,大秦群臣的脑袋也齐刷刷隨著忽上忽下的垡上下晃荡。 没有人说话,唯有浓浓震惊縈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直至数十息后,嬴政方才声音沙哑的开口:“朕本以为此物之妙,在於將二牛之劳化作一牛之劳。” “却未曾想,只是多了这小小的一个犁评,又能省却那调节犁鏵的一夫之力?!” 韩仓声音火热的说:“不止!” “牛忠厚,需要一夫牵牛只是为了能让二牛並行,以免二牛速度不一、垡沟歪斜。” “但此犁只需一牛牵引,一牛速度或快或慢皆无碍,那牵牛的一夫之力,亦可省却!” 此言一出,大秦群臣再次陷入寂静之中。 只是因为这一副好似玩具般的小玩意,以往两头牛、三名壮丁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一头牛、一名壮丁就能完成了? 我们怕不是在做梦吧! 第71章 以社稷之人主拜社稷之祥瑞 深翻深晒,可以提高亩產! 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一头牛当两头牛用,可以提高耕作效率、扩大耕种面积、加速开垦速度,进而提高粮食总產量! 当今大秦面对的问题多如牛毛,但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匱乏。 而这一副犁就是提高亩產的利器、治疗大秦病痛的良药! 嬴政看向扶苏的目光颇为欣慰,温声发问:“此犁是何人所得?” 扶苏诚恳的说:“儿臣自幼苦读先贤典籍,此犁便是儿臣拾先贤遗慧所得。” 早在隋朝时,此犁就已在江东地区广泛流传,他也不知道此犁究竟是谁研究出来的,更不可能把那人拉来受赏,只能以先贤代指。 但这话在大秦君臣听来,却是扶苏融合了先贤智慧造出了此犁! 这合理吗? 这很合理。 扶苏的夫子已经死光了,没人知道扶苏看过多少典籍、看过什么典籍,世人只知道扶苏在过往三十年间手不释卷,从中有所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嬴政看向扶苏的目光愈发欣慰:“朕只知汝埋首典籍之中,以为汝只知读书却不知治世。” “未曾想,今日汝竟是予朕、予天下如此至宝!” “此可谓,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也!” 一鸣惊人对於公子而言並不是个完全正面的评价。 因为一鸣惊人的主人公楚庄王之所以不飞不鸣,皆是因其国內政局不稳,所以才佯做昏君积累势力,直至羽翼已成,便骤然施展铁血手腕,除尽政敌,一举掌权! 面对嬴政若有若无的试探,扶苏略显歉疚的说:“父皇令儿臣入九原为监军,教儿臣见民生百態。” “儿臣蹉跎许久终於明悟父皇的良苦用心。” “与其手捧典籍文章苦诵先贤之言,不如学先贤之志大利天下。” “为求君子豹变,儿臣自取字为世民,希望能终儿臣之寿,济世安民!” “儿臣率军破胡便是为安民,儿臣献上此犁便是为济世。” “未经父皇恩准便擅自取字,实乃儿臣之失,万望父皇恕罪!” 公子扶苏在朝之际鸣的叫的还少了? 公子扶苏绝非三年不鸣,反而因为鸣的太扰人被扔到边疆去了! 孤只是知道了昔日鸣叫都叫错了,又歷经大变、换了环境,以至於君子豹变,成长成为了更优秀的君子而已! 嬴政畅快大笑:“此犁实乃兴国之利器!万民之祥瑞!” “吾儿为大秦献上此犁,朕喜之不及,何罪之有?!” “世民?济世安民?” “善!” “甚善!” “是朕无慧眼,竟不知朝中有如此大贤,而此大贤正是朕之子也!” 突然收敛笑声,嬴政面向扶苏拱手一礼,认真的说:“朕,代天下万民拜谢將军扶苏!” 这一拜,不是父拜子,而是君拜臣,是社稷之人主拜社稷之祥瑞! 韩仓也赶忙轰然拱手,颤声高呼:“本官,亦拜谢公子!” 只要再坚持几年,只要嬴政不再对外征战、开展新的大工程,大秦的粮荒困境就能得到缓解。 韩仓也不需要再每天都对著空荡荡的粮仓和討要粮草的命令抓耳挠腮了! 天知道现在的韩仓有多高兴! 紧隨韩仓之后,李斯、冯劫、王賁等一眾重臣大將也赶紧站起身来,拍掉身上污秽后齐齐拱手,振奋高呼:“拜谢公子!” 扶苏能理解大秦君臣的心情。 他刚接手大唐的时候,大唐总人口比当今大秦的总人口还少一些,如果彼时有人进献给他能让耕作效率翻倍的至宝,他绝对会比大秦君臣更激动! 但扶苏却不太能適应这一双双充满感激的目光,更不適应嬴政那老父亲欣慰的目光。 就算是当年他率军驰援、破阵护驾时也未曾收穫过如此目光! 而如今,他只是將一个在他看来很常见的造物搬来了大秦而已。 这种没有付出什么心血就能获得父亲讚许的感觉对於扶苏而言无比陌生。 但你別说,这种感觉还真挺爽! 扶苏姿態標准的拱手还礼:“诸位多礼。” “能为社稷略尽绵薄之力,实乃孤之幸也!” “若能以此礼物换得父皇欢心,儿臣更无憾矣!” 嬴政笑而摇头:“汝过谦矣!” “此犁於秦而言,绝非绵薄之力。” “朕欲赐此犁名为扶苏犁,將製作此犁之法传遍大秦各郡,令大秦各郡广造之。” “扶苏意下何如啊?” 扶苏、李斯竟是齐齐上前拱手:“不可!” 扶苏、李斯对视一眼,而后李斯主动后退一步。 扶苏也不客气,当先开口:“此犁之所以能现於秦,皆赖父皇洪福。” “儿臣諫,赐此犁名为秦犁。” “如此,则天下人使用此犁之际,皆会感念父皇之恩、大秦之德,心向大秦!” 扶苏不確定嬴政此举是否还是试探,扶苏只知他所得民心已经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恐怖的地步。 同为皇帝,扶苏很清楚皇帝对得民心者的忌惮。 若是他的民心再次暴涨,嬴政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嬴政看了扶苏一眼,没有答话,而是看向李斯发问:“卿又有何諫?” 李斯沉声道:“臣以为,陛下並诸位同僚皆发现了此犁的诸多妙用,却未曾发现此犁最利之处!” 嬴政心生不解,群臣面露诧异。 没人觉得他们能在短短时间內就发现此犁的所有优势,李斯能发现他们没发现的优势也很正常。 但这个话题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何必打断嬴政和扶苏之间的交谈再来聊此犁之利? 嬴政知道李斯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当即发问:“卿以为,此犁最利在於何处?” 李斯肃声道:“二牛抬犁,便如战车,虽然势大力沉却不便於在崎嶇之地转向,难以驱使。” “一牛拉犁,则如骑士,即便是在山峦之中亦可游刃有余。” 嬴政立刻跟上了李斯的思路,声音转沉:“南方诸郡!” 李斯拱手再礼:“陛下慧眼!” “会稽、庐江、苍梧、巴、蜀等郡不似中原地一般一马平川,而是多山地、多崎嶇,田亩散落於山峦之间,二牛抬犁於其中耕作开垦多有困阻。” “但若是以此犁开垦耕作,农人必定能更得心应手。” “且南方耕牛更加稀少,此犁只需一牛便可拉动,优势更大。” “臣以为,此犁於南方诸郡而言,更是至宝!” 嬴政脸上的笑容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顰起的眉头! 第72章 三王五帝能成,陛下亦能成 韩仓激动的原地蹦了起来,好像一只瞅见香蕉的猴子一样边蹦边拍大腿:“彩!彩!大彩!” “本官怎的就没想到此犁之於南方之利?” 竭力让自己站定,韩仓欢声道:“陛下!” “臣諫!” “令南方诸郡暂停修筑驰道,集合民力匠力全力打造此犁!” “若如此,无须几年,南方诸郡粮產或能倍增啊!” 嬴政细细思虑不曾回答,李斯则是摇头道:“本相重视粮產的心与韩上卿一般无二。” “但社稷之重却不只在於粮產,还在於稳固!” “当今关中粮產虽然丰盈,但丁口更多,需要常年从关东运输粮草入关中才能供嚼用。” “若是关中继续常年缺粮,关东南方诸郡粮產却在短时间內倍增,本相担心大秦呈首尾倒悬之势!” “届时,关东诸郡可能会挟粮自重,因其粮產暴涨、地位上升而向大秦索要更多的权力和优待。” “故六国余孽更是可能以粮募兵、以粮养民,於朝中不察之际骤然作乱,截断粮道、弱我大秦、兴兵反叛!” “彼时,这秦犁將不再是兴国至宝,而是祸国邪物!” 虽然李斯经常抨击扶苏的諫言,但李斯从来不会为了抨击扶苏而抨击扶苏,李斯本人和扶苏之间没有任何仇恨和矛盾可言,如果有的选,李斯甚至希望能和扶苏搞好关係。 李斯抨击的从来都是扶苏的思想和理论,就如现在,李斯是真心觉得曲辕犁是一柄双刃剑,要用,却绝不能倾尽全力的用。 李斯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潜藏於乡里之间的故六国余孽如田儋,於各地方担任官员的野心家如吴芮,都有机会、有能力也有野心如李斯所言一般,利用曲辕犁迅速积累更多的造反本钱,掀起更大的动乱! 而除了动乱之外,一旦粮食大权旁落,粮食必定会倒逼政治。 安史之乱后,东南藩镇就以粮食倒逼中央退让,饶是唐德宗也不得不让步妥协,於东南运粮船抵达陕州后慨嘆『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 这一切,都是李斯不愿看到的! 李斯面向嬴政拱手一礼,恳切的说:“臣以为,持宝当持重(慎重)!” “此秦犁实乃至宝,由此更当慎重待之!” “臣諫!令將作少府广造此犁散於关中乡里,垦田助农。” “令巴、蜀、南阳等临近关中之郡自行打造此犁,由当地官署统一管理、借给黔首使用。” “令会稽、庐江、闽中等远离关中之郡禁止打造此犁,违者罪之,以保社稷稳固!” 李斯考虑到的问题,扶苏早已考虑过,但扶苏却並不认为这些问题是什么严峻的问题。 扶苏当即驳斥:“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想要得天下,便先要得到民眾的支持,想要得到民眾的支持,就要先得到民心,想要得到民心,那就要给予民眾所需要的,不给予民眾所厌恶的。” “孤以为,万民所求不多,不过是吃饱喝足而已。” “今父皇赐秦犁与天下人,助天下人耕作產粮、无饥饉之忧,天下人的民心便在於父皇、在於秦。” “如此,即便有乱臣贼子兴兵作乱,又有几人愿从?” “自会有义士主动擒拿此贼送往官署请功,天下必能稳固如山也!” “但若是我大秦於关中广造秦犁,却不准关东远郡打造此犁,反而会致使关东诸民厌弃大秦。” “届时,一旦有乱臣贼子啸聚作乱,必有万民景从。” “李相此諫,方才是乱国之諫!” 李斯像是听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面露鄙夷:“孟子者,诸国皆弃之流鼠尔!” “空谈仁义,於国何用?” “將社稷繫於民心?何其荒谬!” “万民皆愚,万民根本分不清作乱之辈究竟是在造反还是在匡扶社稷,只是被钱粮所诱、兵锋所迫,故而尾隨。” “民心者,浅薄无用之物。” “治民之力、驭民之术,方才是稳固之本也!” 孟子? 孟子他算个屁? 给他面子叫他一声孟子,不给他面子把他坟都扒了! 一个一辈子都没当过重臣的人有什么资格聊治国! 扶苏没有直接驳斥李斯,而是看向嬴政发问:“天下饱经战火数百年,父皇励精图治、横扫六合,终得天命,成就九州之主!” “儿臣斗胆问父皇,大战之后,父皇欲要天下大治,还是欲要天下大战?” 嬴政沉声道:“朕所求,自是天下大治。”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考虑的问题。 天下已定,哪还需要什么天下大战? 至於南征百越、北伐匈奴? 在嬴政看来这根本算不上天下大战,只是在征討蛮夷而已。 扶苏沉声道:“儿臣尝闻:百年而治者只是平庸之主,非圣哲之君,若明君施政,上下同心,四方响应,大治不难,三年成功尤嫌太晚!” 此话一出,嬴政眼眸微垂。 三年成功还嫌晚? 朕一统天下已有十年,天下却还没大治,你的意思是说朕只是平庸之主? 李斯当即驳斥:“礼乐早已崩坏,万民愚钝无耻,如何能教化得上下同心、四方响应?” “公子此言,不过是如孟子一般看似有理、於国无用之言而已!” “大秦不崇尚仁义,亦不在意民心,而只是以严刑峻法治民。” “但最终,却是我大秦得天下!”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无可爭辩的结论! 那些推崇仁义的国家逐一消亡在了歷史长河之中。 唯有运用严刑峻法的大秦屹立於九州之巔! 扶苏頷首道:“严刑峻法乃是助我大秦得天下的至宝。” “若无严刑峻法,我大秦难得天下。” 此话一出,包括李斯在內的群臣尽皆侧目。 活久见! 公子扶苏竟然会称讚严刑峻法了? 紧接著扶苏便转而道:“但当今大秦所求並非是得天下,而是治天下!” “昔哀公做《无衣》,秦人皆自带兵刃甲冑、自备粮草隨哀公出征,在秦无粮无財无兵刃的情况下取得大胜。” “此不为民心之利乎?” “三王五帝之时,天下也是久经战乱,更是毫无礼乐可言,万民无羞恶之心。” “直至三王五帝得天下,教民羞恶、教民惻隱、教民恭敬,天下方才得治!” “今人无耻乎?今人亦无耻也,但较之三王五帝之时却已有过之。” 扶苏面向嬴政肃然拱手道:“三王五帝假威鬼神,以欺远方,实不称名,却仍能令天下人知教化、懂尊卑,得天下民心。” “儿臣以为,父皇功过五帝、地广三王、德兼泰皇,昔三王五帝能成之事,父皇必能成,更能远胜之!” 第73章 李斯:这是我的词啊 扶苏的话给予了嬴政莫大压力。 若是就连三王五帝都能做到的事,嬴政却做不到,嬴政又有何顏面自詡功盖五帝、地广三王、德兼泰皇? 但扶苏的话也给予了嬴政莫大动力。 既然就连三王五帝都能做到教化万民,得万民民心,嬴政自然也要做到,而且还要比他们做的更好! 嬴政眼中久违的涌出熊熊斗志,缓缓頷首道:“扶苏此言,有理!” 蒙毅、嬴潜等大秦群臣看向扶苏的目光儘是惊诧。 他们都不止一次见到过扶苏是如何劝諫嬴政的。 扶苏力諫嬴政不要坑杀方术士时那振聋发聵的豪言和毫不退让的刚直更是歷歷在目! 但这一次,扶苏劝諫的方式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竟然学会捧杀了! 更离谱的是,嬴政竟然真的採纳了扶苏的諫言!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啊! 李斯心头却是大骇,立刻驳斥:“將军此言,颇有些混淆是非的名家风范。” “就算是三王五帝更能得民心,那又如何?不过是驭民之术不同而已。” “陛下之地,已广逾三王,陛下之功,已盖五帝。” “三王五帝有何资格与陛下相提並论?!” 李斯不敢退! 半步都不敢退! 因为李斯看的清楚,扶苏所求绝不仅仅只是在全天下平等的推广秦犁,更是要藉此机会劝諫嬴政宽政缓刑! 一旦扶苏成功了,李斯、赵高等大量法吏型官吏必將会丧失在朝中的立足之基。 更重要的是,李斯打心眼儿里不认同扶苏的理论! 战国时代是你死我活的时代。 德只是用於实现功绩的手段,功绩才是唯一的评价標准! 无功之德,是最无用的垃圾! 扶苏一针见血的反问:“齐湣王之地广逾歷代齐王,齐湣王更是齐国唯一自詡为帝的王。” “李相以为,齐湣王之功可是歷代齐王之最?” 大秦没有隋朝可为鑑,但却有齐国可以当做参考。 昔齐湣王大败楚国、吞併宋国、西侵三晋,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更是自称东帝,极尽尊崇! 但最终,乐毅率领五国联军攻破齐国七十二城,齐湣王死在逃亡的路上,若非田单横空出世,齐国根本等不到嬴政来灭,就会亡於齐湣王之手! 无论是看名位还是看巔峰时期的疆域,齐湣王都是歷代齐王之最。 但,齐湣王的功绩是歷代齐王之最吗? 歷代齐王怕不是都想一脚踹开棺材板,围成一圈胖揍齐湣王! 扶苏此话一出,群臣看向扶苏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惊骇,又多了几分熟悉。 將陛下比作齐湣王那险些亡国之君? 扶苏不愧是扶苏,头就是铁! 李斯厉声质问:“將军欲將陛下比作齐湣王乎?!” 扶苏沉声道:“孤绝无此意!” “孤只是望李相能明白,疆域的广度只是评价功绩的一个標准,却並非唯一標准。” “一时一世之功短,万时万世之功长。” “严刑峻法、弱民愚民实乃平乱世之良策,可得一时一世之功。” “但我大秦绝非是要让天下世世代代沉沦於战火之中,而是要造就万世盛世。” “乱世与盛世截然不同,平乱世之策又焉能与造盛世之策相同?” “欲造盛世,必以民心为基!” 扶苏面向嬴政拱手一礼,诚恳的说:“父皇绝非平庸之主,而实是千古未有之明君,自当不拘泥於一世之功,而是当筑万世之功!” “如今乱世已被父皇平定,儿臣请父皇以造盛世之策治大秦!” “如此,无须数年,父皇將不止地广三王、功盖五帝,更將德过三王、德盖五帝,又能得天下万民拱卫社稷。” “即便是偶有风雨,亦可功传万世!” 说话间,扶苏眼中难掩追忆之色。 贞观元年时,刚刚成为皇帝的他並没有想好该如何治理那大乱之后的天下,戎马一生的他也习惯了以兵锋解决问题。 以封德彝为首的大量臣子都劝諫他行霸道、用严刑,魏徵则是秉持王道独战群臣毫不退让,终於说进了他的心坎里,让他確定了以王道治天下的根本国策。 今日扶苏諫嬴政之言,正是昔日魏徵諫扶苏之言! 但李斯却提出了一个昔年东宫王霸之辩时无人提出的问题:“一世功固短,若能世世功成亦可传万世,万世功固长,若是一世无能亦將顷刻崩塌!” “今关东诸民心不向秦,故六国余孽蠢蠢欲动,乱臣贼子虎视眈眈。” “他们之所以不敢擅动,只是迫於严刑峻法之威。” “若是陛下纳將军扶苏此諫,在天下大盛之前,天下必將不稳。” “届时,方才是万世之功毁於一世!” 李斯拱手,恳切的说:“还望陛下以社稷稳固为重!” 扶苏右手猛的一挥,声音铁血又凌厉:“那就剿!” “別国惧贼,我秦何惧?” “將士们只恨贼子不够多,军功不够多!” “待我大秦剿尽了乱臣贼子,这天下自当四海昇平!” 群臣:??? 不是,这话不对吧? 依公子扶苏的理念,不是应该说只要施展仁政就不会有乱臣贼子,亦或是要以仁德教化乱臣贼子的吗! 怎么上来就要剿了? 嬴政更是震惊:“剿?” 这是吾儿能说得出口的话? 但凡去年扶苏能说出一个剿字,甚至只是说出一个杀字,嬴政又怎会將扶苏扔到边关去做监军! 扶苏肃声道:“自三王五帝至群雄诸国,皆在教万民不该谋反作乱,无须由大秦再教一遍。” “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若我大秦行仁政,却致使乱臣贼子挟民作乱,儿臣请命,亲领兵剿之,必不教父皇心忧!” 此话一出,李斯也懵了。 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这分明是家师的理念! 你不是尊崇孔孟,倡导仁德王道的吗? 怎么还抢我的词啊! 嬴政畅快大笑:“扶苏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相较於秦犁,扶苏此言方才是予朕之大礼!” “朕,允此諫!” 列祖列宗保佑,朕这倔驴一样的儿子终於转性子了! 李斯轻声一嘆,已经对未来关东地区的治安感到绝望。 扶苏满脸喜色的拱手:“儿臣,拜谢父皇!” 嬴政轻笑:“莫要高兴的太早。” “日后若是果真有贼子作乱,朕当令汝掛帅平叛!” 扶苏拱手再礼,肃声高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第74章 这是始皇帝应有的自信 韩仓头髮斑白稀疏的脑袋突然冒了出来,双眼放光又小心翼翼的问:“陛下,准於天下间广造秦犁乎?” 陛下您光说允將军扶苏此諫,却不下制詔,这让臣如何能放心的下啊? 嬴政莞尔笑道:“传朕制!” “將秦犁製法传遍各郡县,由各郡县自筹匠人打造秦犁,於农閒时以秦犁开垦荒田,於农忙时以秦犁犁地耕作,將打造秦犁之数添入官吏考核之中。” 韩仓振奋欢呼:“陛下圣明!” 而后韩仓撒腿跑到將作少府令章邯面前,拱手肃声道:“还望章上卿率將作少府多多打造秦犁。” “明年的粮產,就拜託了!” 章邯还没来得及还礼,韩仓又一溜烟跑到扶苏面前,双眼灼灼的看著扶苏发问:“秦犁实乃开垦耕作之至宝!” “但依本官浅见,此犁虽利,此地又有大量耕牛可用,但仅凭此犁却依旧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利用如此少的人力开垦出如此广的耕田。” 韩仓肃然拱手,诚恳的问:“敢问將军,开垦此地之际可还用了其他宝物?” 韩仓不懂治国的理论,所以在扶苏和李斯辩论治国之道时韩仓乾瞪眼也插不上嘴。 但论及计划经济、物价把控、物资储存、数学计算和耕种开荒? 本朝群臣都拎出来也不够韩仓一个人打的! 虽然韩仓接触秦犁的时间很短暂,但通过刚才的观察,韩仓已经基本可以確定,此犁虽然確实能大大提升垦荒和耕种的效率、有能力支撑扶苏率其麾下在黄河北岸开垦出两千余顷耕田,然而若是想再在单于庭附近开垦出这一望无垠的耕田? 不可能! 因为此犁只是解决了垦荒的几个问题,却无法解决垦荒的所有问题。 就算是此犁犁地的速度再快,也还是需要人弯下腰去一颗一颗的捡起石头! 扶苏看向韩仓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解释道:“不瞒韩上卿,孤令麾下於黄河北岸开垦耕田两千一百九十五顷,已堪耕种。” “又令麾下於单于庭附近广垦耕田,其中九百四十六顷已堪耕种。” “除却秦犁之外,孤並无其他旁人没有的宝物。” 韩仓愕然:“这秦犁难道还有本官未曾发现的妙用乎?!” 世人皆知,扶苏说话或许不好听,但扶苏一定不会说假话。 所以韩仓完全没有怀疑扶苏在骗他,只是开始自我反省。 扶苏笑道:“秦犁之利,父皇和诸位同僚皆已明了。” “孤之所以能用数月时间开垦出三千余顷可用耕田,秦犁只是其次。” “其重中之重,在於人心!” 韩仓面露难色:“人心?” 这可就触及韩仓的知识盲区了。 嬴政却是来了好奇心:“人心?” 扶苏没有答话,而是对著远处招了招手,朗声呼唤:“陛下至!” “还不速速前来拜见陛下?!” 不远处,几名脚底下藏著兵刃的『农人』当即抬头高呼:“陛下来了!快来拜见陛下啊!” “额的四方天帝啊,陛下来看咱们了!” “各监工都看紧麾下胡人,同去拜见陛下,胆敢乱动者杀!” 一声呼、声声呼,嬴政抵达的消息以口口相传的方式迅速传向远方。 很快,呜呜泱泱的人影就从四面八方向著嬴政的方向快步跑来。 打眼一望,少说也有十余万人! 即便只是十余万秦人突然围过来,都足以让所有卫兵心生警惕。 如果这十余万农人手里都拿著农具,已经足够卫兵们列阵戒备、警蹕出列驱逐。 而现在,这突然围过来的十余万人中还不乏有颧骨突出、眉粗眼小者,一看就是夷狄异族! 赵高立刻拔剑护卫在嬴政身前,惊声喝令:“护驾!” 诸多郎官立刻拱卫在嬴政身周,近万名卫兵、宦官、阉人迅速拔剑列阵,伴行於两翼的冯毋择、赵亥更是已经率其麾下六千骑士策马加速,意欲冲阵救驾! 面对迅速形成战斗阵型的皇帝卫兵,奔来的农人们饶是人多势眾也不禁心生恐惧,纷纷减慢了速度。 灿烂的阳光照射在赵高光亮的脑袋上,反射出的光芒刺的嬴政眼眸微眯,用力把赵高扒到一边,沉声道:“还剑!散阵!退后!” “扶苏乃是朕之子,扶苏焉能害朕?!” 如果有几十几百人突然狂奔而来,嬴政会怀疑扶苏有心谋反,因为扶苏確实有能力培养出几十几百名死士。 但当十余万人齐齐包围过来,其中不少人还是秦人时,嬴政反而不怀疑了。 因为嬴政篤信,就算是扶苏更得民心,就算是这些秦人听从扶苏號令,但当他和扶苏同时站在万千秦人面前,大半秦人也会对他躬身献忠! 他是单骑定咸阳的秦王,他更是横扫六国的始皇帝,他理应有如此自信! 越过赵高,嬴政排眾而出,看著面前一望无际以排山倒海之势扑来的万民,脸上毫无惧色和忧虑,反而面带笑容,朗声开口:“朕,乃大秦始皇帝!” 赵高心头担忧不已,却也和所有郎官齐声復诵:“朕,乃大秦始皇帝!” 数千人同时扯著嗓子喊出的声浪向人群倒卷而去,又一次让人群减缓了速度,但人群中的狂热和雀跃却是越发浓郁。 终於,扮做农人的李必第一个在嬴政面前十丈站定,面向嬴政拱手高呼:“拜见陛下!” 绝大多数普通农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嬴政,亦或只是在嬴政巡游时远远见到过嬴政,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拜见嬴政,只知道嬴政拥有无上威严,没人胆敢冒犯。 出於从眾心理和对嬴政的敬畏,当人群看到李必站定,便也站在李必身后或左右两侧,目光热切的看著嬴政拱手:“拜见陛下!” 人群混乱、声音嘈杂。 但渐渐的,十余万农人却匯聚出了接天连地震耳欲聋的高呼:“拜见陛下!” 如此规模的呼声,对於嬴政而言已是司空寻常。 但嬴政只见过被搬上祭坛当祭品的胡人,却是第一次见一群胡人对他拱手见礼! 这难免让嬴政觉得有些彆扭。 扶苏始终观察著嬴政的反应,拱手温声道:“父皇,这便是儿臣所言的民心。” “万民向秦、齐心协力,愿为父皇之仁而肝脑涂地的民心!” “正是有此民心,儿臣方才能在数月之间开垦出三千余顷耕田。” “儿臣,为父皇贺!” 第75章 谁是阿諛宠臣,谁是刚正直臣? “万民?”嬴政看著面前几名明显瑟缩胆怯、面露討好的胡人,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压迫感:“扶苏所言的万民,其中还有胡人?” 汝在奏章中劝諫朕將表现良好的胡人簿籍为奴,朕未曾申斥汝,只是不做回应。 任何一名知进退的官吏都应该由此明白了朕的態度,知道朕是在予其体面,不再上諫。 但汝反倒是让一群胡人把朕围了起来? 朕知汝愚钝刚直,明白汝无二心。 若是换做旁人如此,朕焉能不怀疑其有反心?! 扶苏好像完全没听出嬴政声音中的压迫和质询一般,看向嬴政的目光满是崇拜:“左传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孟子曰: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 “诸先贤看待蛮夷异族的看法不尽相同,以至於儿臣纵是翻遍圣贤书亦不知究竟该如何看待异族、对待异族。” “但父皇却为儿臣解开了此惑!” 嬴政险些没绷住威严的仪態,眼含疑惑的看向扶苏:“朕为汝解开了此惑?” 朕回答过汝相关问题吗? 朕毫无印象。 就算是朕真的回答过汝相关问题,也理应是告诉汝警惕异族、屠尽异族。 而不是告诉汝要把异族当人看! 面对嬴政疑惑的目光,扶苏的视线不闪不躲,只是更多了几分崇拜:“正是父皇!” “三年前,南海郡尉任囂上諫朝中,以和辑(和睦团结)之策治百越,请朝中允其將百越遗民簿籍为庶民。” “两年前,龙川县令赵佗再諫朝中,准许聚居於山巔林间等秦人难至之地的百越遗民自行推举德高望重者为基层官吏。” “父皇皆允之!” “自此,原本迟迟不愿归心的百越地归附大秦,曾经寧死不屈、纵是全族战死也绝不请降的越人心向大秦!” 扶苏眼中的崇拜毫无偽色。 但嬴政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冷冽,大秦群臣的眼神也都多了几分躲闪。 嬴政是真的想和辑百越吗?大秦是真的想促成民族大融合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 秦攻百越之初,大秦在闽越、甌越等地屠灭了百余个民族! 这还只计算了大秦了解的民族,那些人数较少、一战即没的民族甚至没资格被大秦记在军功簿上,就已经化作了歷史中的一道烟尘! 如此战果足以说明大秦对待百越的初心,那就是杀!屠杀!用越人的头颅筑起秦人的军功! 但百越地区的地理环境实在复杂,毒虫瘴气和崇山峻岭都是越人的天然屏障,就算是大秦斩获大捷、夺其疆域,大秦也难以深入原始森林剿灭其遗民,就连南征主將屠睢都死于越人偷袭。 大秦这才准许了继任主將任囂的和辑之策,將目標缩减至只要能拿下百越即可。 虽然和辑百越的政策让大秦基本掌握了百越地区的控制权,但此策对於刚刚横扫六国的大秦而言却可谓耻辱。 扶苏的讚许和崇拜,听在嬴政和群臣耳中无异於啪啪打脸! 可偏偏,扶苏那毫无偽色的崇拜又让嬴政训不出口。 轻吸一口气,嬴政放下脸面,认真的问:“秦攻百越之初,绝其苗裔!” “汝果真不知朕为何和辑百越乎?” 扶苏诚恳的说:“儿臣知道!” “以我大秦兵锋之盛,如果父皇果真要將越人斩尽杀绝,必能功成。” “此战之初的屠戮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父皇在攻取百越之后却以和辑之策治百越。” “这必是因为父皇知异族畏威,故而先以铁血雷霆之杀戮震慑异族,让异族更渴求父皇之仁德。” “如此一来,和辑之策虽然依旧对越人多有苛待,越人却已因和辑之策而对父皇铭感五內,愿为我大秦所用。” “也正是因为了解百越地形地势的越人愿为我大秦所用,我大秦方才能更快的掌控百越地!” 嬴政:…… 朕不是这么想的! 但如果不考虑朕的想法的话,扶苏这番解释好像也没毛病! 扶苏又拱手一礼,愈发诚恳的说:“有苗不服,舜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於是臣服於舜。” “孔子又曰: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父皇此策,便正如舜执干戚舞,又如孔子所言一般,用父皇的文德让远方夷狄信服,远方夷狄进入父皇仁德所笼罩的范围之內,就会安定下来。” “於仁德之道,父皇已胜舜远矣!” 嬴政:(⊙_⊙)? 朕,当时是这么想的吗? 一时间,嬴政都有点不自信了。 扶苏转身看向稍远处站著的一眾博士,诚恳发问:“诸位博士皆是饱学多才之士。” “诸位博士以为,父皇此德,比舜何如?” 淳于越等博士群体虽然吃著大秦的俸禄,但平日里却都不太看得上嬴政,对嬴政也没什么尊敬客气可言,扶苏的刚直硬諫相较於这些博士而言都能称一句委婉。 只是因为嬴政需要通过这些博士去掌控、渗透关东,收取关东人心,才不得不容忍他们。 现如今,虽然拍著桌子骂嬴政的淳于越等博士已经被埋进黄土了,还活著的博士却依旧不会对嬴政说什么好听话,只是迫於性命之忧不再张口暴虐闭口无道而已。 但现在召唤他们的人是谁? 扶苏啊! 懂不懂扶苏在儒生们心中的地位啊! 更重要的是,扶苏这番话確实有道理,更符合孔孟教化四夷的政治主张! 伏胜等所有大秦博士第一次齐齐拱手,同声高呼:“陛下之仁,更胜於舜!” 不止於此。 因为齐鲁地区融合了东夷文化和大量东夷人,齐鲁人士对待异族的態度明显比其他地区的人更开放。 蒙毅等诸多出身於齐鲁地区的臣子也隨之拱手:“陛下之仁,更胜於舜!” 嬴政:( ̄︶ ̄) 这些平日里冷著脸、梗著脖对嬴政指手画脚,一口一个暴君,一句一个残虐的齐鲁人士、儒生博士,如今竟然都在称讚他的德? 嬴政怎能不倍感愉悦! 赵高、周青臣等人心臟却是猛的一颤,看向扶苏的目光儘是惊慌错愕。 这分明是我们这些阿諛宠臣才该说的话! 结果我们连想都没想出来如此说辞,却已被扶苏给说出口了? 究竟谁是阿諛宠臣,谁是刚正直臣啊喂! 第76章 你小子也背叛孔孟了? 嬴政不在乎所谓仁德,嬴政甚至不在乎世人对他的评价。 无论世人爱他还是恨他,只要世人遵其制詔能为他所用,支撑他去完成千古未有的大业,足矣! 时间和岁月自然会向世人证明,他才是对的! 但他不在乎的事,关东人士在乎,天下儒生在乎,天下人也很在乎。 就算是嬴政不惧辛劳的屡屡出巡,亲自威压天下,以严刑峻法控制万民,他们依旧在乎。 而今日,於嬴政而言实乃良机。 有扶苏亲自带头、眾博士附和,已经足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天下儒生。 虽然这番说辞远远不足以让天下儒生认同嬴政之仁更胜於舜,却也不得不说一句嬴政亦有仁德! 只可惜,嬴政不愿意! 压下心头喜意,嬴政坦然又平静的说:“此非朕所愿也。” “扶苏误朕深矣!” “朕本无意以仁德治百越,只是欲要以兵锋屠尽百越!” 嬴政的初衷和初期战略不是秘密,秦廷重臣人尽皆知。 嬴政不会为了关东民心而让麾下重臣觉得嬴政是个说谎的小人。 更重要的是,想了就是想了,做了就是做了,错了就认错,嬴政不允许任何人欺骗他,哪怕是他自己! 伏胜等不少博士闻言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嬴政这番话不只是给脸不要脸,更是在打他们的脸! 扶苏眼中涌出不似作偽的错愕,好像他真的完全不知道嬴政本意一般失声惊呼:“父皇原本並无此意?” 嬴政脸面有些掛不住,却没有丝毫遮掩的说:“不错。” “朕只是因为治百越受阻,方才改策。” “今日听闻扶苏此言,朕再回首观秦治百越之始末,方才明悟。” “施夷狄以威,再加夷狄以恩,又教夷狄以律法,確实是治夷狄之良策!” 李斯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 全国推广秦犁是扶苏从实际政策入手撬开了严刑峻法的一角,从政策上破开了嬴政继续以严刑峻法治天下的坚持。 如今扶苏又引导嬴政承认施恩有助於治夷狄,既然施恩连夷狄都能治,自然也能治万民,这又从理论思想层面进一步撬动了嬴政对严刑峻法的坚持! 距离扶苏再见嬴政才过去多久啊? 扶苏竟然两度撬动了大秦的根本国策,这让李斯如何能不对他所秉持的治民思想的前路感到绝望? 而更让李斯痛苦的是,虽然李斯什么都知道,李斯却什么都做不了。 否则,李斯不止守不住他的思想,甚至守不住他的官职! 扶苏眼中的错愕之色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郁的崇拜,轰然拱手道:“老子曰: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知道自己还有所不知,这是高尚,不知道却自以为自己知道,这是弊病,圣人没有弊病,因为圣人会將他的弊病视作弊病,正因为圣人將他的弊病视作弊病正確对待,所以圣人才没有弊病!” “父皇在认识到治百越之策有误后立刻正视错误、改正错误,终以良策治百越。” “儿臣以为,父皇已可谓圣人!” 没人不喜欢称讚,嬴政也一样,否则如周青臣这般阿諛之臣也难以在秦廷高升。 而当这份称讚出自刚正君子、儒生楷模、曾力諫嬴政毫不退让的扶苏之口,这份称讚便愈发动人心弦! 嬴政甚至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轻笑摇头:“朕若是早已有此心,便是仁更胜於舜。” “朕若是最初並无此心,便是可谓圣人?” “这话传出去,恐会引得天下人发笑!” 正著说是更胜五帝,反著说是可谓圣人,怎么说都是圣明。 嬴政被儒生们骂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儒家理论骂起人来够狠,夸起人来更狠! 叔孙通一狠心,主动出列拱手道:“启稟陛下,臣以为將军扶苏所言有谬!” 嬴政嘴上说扶苏称讚的太过,心里其实还是高兴的。 但就在嬴政高兴的时候,一名儒生博士却出口驳斥,嬴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声音转沉:“哦?卿又有何諫?” 叔孙通正声道:“孔子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犯错时眾人可见,改正后眾人敬仰。” “臣以为,將军扶苏以为陛下可谓圣人实在是言过其实,臣以为,陛下乃君子也!” 伏胜:??? 你小子也背叛孔孟了?! 嬴政也是一怔,而后失声大笑:“哈哈哈~” “妙极!妙极!” 儒生博士竟然也这么会说话了? 这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叔孙通不再多言,只是对扶苏露出一个笑容后便退回原位。 扶苏頷首示意,而后继续说道:“匈奴地广袤,不似百越地一般重峦叠嶂、瘴气丛生,理应易定,但据儿臣拷问俘虏得知,有一道茫茫大漠將匈奴分为漠南和漠北。” “这大漠最短处广约千里,长处广度可达两千里,其中少水少草罕有人跡!” “即便我大秦將匈奴逐出大漠之外,匈奴依旧可以在漠北繁衍休整、以备再战。” “若是我军发兵三十万往漠北尽灭匈奴,儿臣以为朝中至少要调动百万徭役转运粮草和饮水才能供我军横跨大漠,其所运粮草饮水恐怕又只有半成能够运抵前线,其中九成半都会消耗於途。” “儿臣窃以为,儿臣若是举大军北上灭胡,很可能会重演百越之战!” 嬴政听著扶苏的解释,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隨即认同頷首。 嬴政不知大漠详情,但如果大漠確实如此,秦国如果想要尽灭匈奴的话必会如灭百越之战一般陷入战爭泥潭! 扶苏继续说道:“儿臣原不知父皇本意,但思及父皇治百越之策,儿臣豁然开朗!” “是故,儿臣踏破单于庭后便收拢胡人俘虏,以和辑之策待之,至今已得胡人二十八万五千余。” “又以秦人为主、胡人为辅,就地开垦田亩,欲要將大河之北打造成为未来北进匈奴的產粮之地,以减缓未来尽灭匈奴时转运粮草的压力。” “正因父皇治百越的良策为榜样,又有二十八万胡人相助,再得秦犁为佐,儿臣方才能在几个月內便开垦出三千余顷耕田!” 扶苏面向嬴政深深拱手,声音愈发诚恳:“儿臣以为,治单于庭之功,尽在父皇!” 话落,扶苏暗暗吁了口气。 一套学自魏徵的组合拳打完了。 现在只看嬴政能否如他一般吃魏徵这一套了! 第77章 你管这叫仁德教化? 扶苏夸进了嬴政的心坎里,但这番话也让嬴政明白了扶苏所求。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著扶苏、心头权衡。 就算只是为了能改改扶苏的性子,嬴政也乐於成全扶苏的诉求。 但扶苏此求事关重大,甚至可能会为大秦藏下一窝蚁穴,在未来的某一天蚀透大秦保护社稷的围堤,让大秦社稷崩於风雨之中。 嬴政不能不慎重! 韩仓压根没听出来扶苏还有诉求,韩仓只是觉得扶苏在狂夸嬴政、无甚大事,便趁嬴政没说话的空档说出了腹中不解:“以秦人为主、胡人为辅,再加秦犁为佐,就能在如此时间內开垦出三千余顷耕田?” “若是那二十八万余胡人皆是秦人,这確实轻而易举。” “但那二十八万余胡人只是胡人而已,胡人如何能懂耕作?” 扶苏理所当然的说:“胡人也是人,如何会不懂耕作?” 韩仓解释道:“將军或许不知,以往秦、赵、燕等诸国捉到胡人后,会择其精壮祭与歷代先王,余者尽数製成阉人,样貌端正无异味者用於服侍贵人,余者用於牧养牛羊,从未有胡人可供耕种。” “古往今来,多有蛮夷化为华夏,但即便是化为华夏之蛮夷亦厌耕作,於国无用!” 这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东夷人。 自从周朝初年起,东夷人便开始与华夏展开了碰撞和融合,但直至千年后的西汉时期,东夷地区依旧与其他地区格格不入,甚至拐带著与东夷深度融合的齐人也以练武逞凶为荣,以勤恳耕作为耻,成了西汉的心头大患。 也正是一个个归附民族的表现让各国都认定了异族可以用来牧养牛羊、伺候贵人,但却学不会种地。 否则散落在华夏边境线上的异族早就被各国拐回本国当奴隶了! 扶苏耐心的说:“起初,孤只是令秦人开垦田亩,令胡人跟在秦人身后捡拾散落在地里的石头。” “这对於任何人而言都並不难,无须教学,胡人便能开始劳作,节省大量民力。” 韩仓认同点头:“捡拾石头,確实不难。” “莫说是人,便是些聪颖的猴儿也能完成此事。” 扶苏继续说道:“於劳作间隙,孤便令善耕秦人教导胡人开垦农田、耕作种植的技术。” “每一次只教些许,令胡人学习、尝试。” “孤亦会率军中將领教导胡人大秦礼仪、律法,並以圣贤言教化胡人。” “如此数月之后,胡人耕作之术虽然还远远比不上秦人,但其开垦之力已可堪大用!” 韩仓:? 本官刚刚是走神了吗?教学进度跳跃的这么快的吗? 韩仓不確定的追问:“如此数月之后,胡人就学会开垦田亩了?” 扶苏頷首道:“便是如此。” 这一次,其他重臣眼中也都浮现出错愕的目光。 能用几十年的时间教会胡人垦荒,已是大功一件。 能用十几年的时间教会胡人垦荒,史书都会记下一笔。 但你说你只用了几个月就教会了胡人垦荒? 李斯不禁接口发问:“区区数月时间,怎么可能让所有胡人都学会开垦田亩!” 扶苏坦然又诚恳的说:“胡人也是人,数月时间足以让一名从未接触过耕作的秦人学会垦荒,如何教不会一名胡人?” 在扶苏看来,各国之所以没让胡人学会耕地,只是因为各国统治者都默认了胡人不会种地,再加上胡人牧养牛羊的能力確实优秀,所以各国都不会心思教胡人耕地,而是安排胡人去放牧。 但扶苏却很清楚,早在汉武帝时期,匈奴漠北地就已有数千顷耕田、农户数万,至唐朝时,各个蛮夷番邦都在或多或少的耕田种地,还曾向他求请优秀粮种。 扶苏知道胡人能学会开荒种地,扶苏认真教了胡人该如何开荒种地,胡人就学会了开荒种地。 就是这么简单。 见李斯又欲驳斥,扶苏主动补充道:“若是有胡人耗时数月依旧学不会垦荒,孤以为其必是不愿归附大秦、不愿化作华夏之民,其请降之姿亦是偽装。” “如此厌弃华夏之夷狄,自当杀之!” “杀尽所有厌弃华夏的夷狄后,余下胡人便皆是心向华夏的胡人,皆会认真学习垦荒之术,自然只需要数月就能学会。” 嬴政:? 群臣:?? 李斯:??? 只给胡人几个月的时间学习垦荒技术,如果学不会的就都杀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仁德教化之术? 与这仁德教化之策相比,本官突然觉得本官修订的律法远远算不上严刑峻法,而是理应被称作宽政缓刑! 就连嬴政也不禁发问:“汝就是如此教化胡人的?” 扶苏诚恳的说:“正是。” “儿臣以为儿臣之所以能教化胡人,一在於父皇和辑百越之策为儿臣指引了明路,二在於儿臣始终视胡人为人!” 嬴政轻笑摇头:“朕以为,还有其三,便是恩威並施,对否?” 扶苏拱手:“父皇慧眼!” 嬴政又思虑片刻后,沉声道:“教化之功,向来是文治大功。” “今扶苏为大秦立下如此大功,朕理应重赏,而不是毁了此功。” “既然这些胡人能学会开垦田亩、为秦所用,朕也不吝於將其视做秦人!” “传朕制!” “凡是通晓开垦、耕作之术,又於秦有功、心向大秦、愿遵大秦风俗之胡人,在由军中將领、地方官吏核验过后可簿籍为庶民,自称秦人!” 有和辑百越之策为先例,再加上扶苏极尽所能的称讚诱导,嬴政心底对胡人的抗拒已经不再那么坚决。 胡人能学会开荒的事实更是压倒嬴政心头天秤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能开荒、能种地、能给大秦交粮食,就算是夷狄胡人又如何?朕也不是不能捏著鼻子承认他们是人! 扶苏脸上涌出由衷的笑容,轰然拱手:“父皇,大仁!” 而后扶苏转身面向身后胡人高呼:“陛下已赐汝等秦人身份,汝等还不速速谢恩?” 数万名簇拥在附近的胡人尽皆大喜,赶忙学著扶苏的样子拱手高呼:“拜谢陛下!” 嬴政给予他们的是秦人的身份吗?嬴政给予他们的是活下去的机会! 不少胡人甚至是喜极而泣,但他们的目光却没有看向嬴政,而只是遥遥望著扶苏的身影,眼中充斥著真挚的感激和崇敬! 第78章 嬴政不在乎胡人,扶苏也不在乎胡人 嬴政沉声道:“免礼。” “大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有功於秦者,朕不吝於纳將军扶苏之諫,赐与庶民身份。” “有过於秦者,法不容情、依法论罪。” “莫要愧对將军扶苏的教化,莫要愧对朕的信重!” “否则,重惩之!” 嬴政不在意胡人。 若是用百万胡人的血能换大秦永昌,嬴政拼尽国力也会屠尽胡人。 相较於胡人,嬴政真正在意的是社稷和扶苏! 所以嬴政本可以展露他的仁德,但嬴政却选择施展他的威压,將展露仁德的机会留给了扶苏。 听了监工们的翻译后,所有胡人赶紧再次拱手高呼:“拜谢陛下!” 虽然这般回应並不合適,但他们才刚被俘几个月,真就只会这几句秦语。 嬴政颇感无语,也不再多对胡人们说什么,目光转向扶苏发问:“心满意足乎?” 扶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儿臣有生以来第一次劝得父皇纳諫,纳的还是如此仁諫。” “儿臣欢喜不已!” “父皇继统一天下后更是又教化夷狄,践行圣人之道。” “儿臣更是欢喜!” 扶苏不在意胡人。 若是用百万胡人的血能换天下承平,扶苏会亲征草原屠杀两百万胡人以求稳妥。 相较於胡人,扶苏真正在意的是社稷和力量! 政变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一扇玄武门,而是——人! 冒顿取巧,训人如训狗,以鸣笛代口哨,让麾下將士像狗一样下意识射杀冒顿想杀的目標,这很巧妙、成本极低,却也极不稳妥,更是只能爭取到一轮攒射的机会。 与其训一群狗,不如训一群人,一群利益深度捆绑,隨时愿意且不得不为你斩杀任何目標的人! 当今天下除扶苏之外没人把胡人当人,一旦扶苏身亡,扶苏为胡人爭取来的利益也会隨之消散,所有胡人都会变成待宰的军功。 当嬴政在扶苏的力諫下接受了为胡人簿籍的諫言,扶苏收穫的便不只是教化夷狄的功劳和仁义的名声,更是数十万胡人的利益捆绑和人心所向。 直至大秦的剑变钝之前,这些胡人都將会是扶苏手中如臂使指的利刃! 嬴政目光始终观察著扶苏,试图看穿扶苏的內心,眼中没有什么笑意,脸上的笑容却是愈发温和:“哈哈哈~朕非独断之主。” “此番扶苏之諫深得朕心,又大利於秦,朕自当纳之。” “扶苏啊。” 嬴政走近扶苏,双眼与扶苏双眼之间的距离愈近,满是感慨的说:“汝究竟经歷了什么,才会有如此豹变?” 扶苏不闪不避的看著嬴政的眼睛,诚恳的说:“儿臣经歷了很多,很多很多!” “若是父皇有暇,儿臣斗胆自请隨侍父皇身侧,引父皇看一看这单于庭,与父皇说一说儿臣的心里话。” 嬴政笑而摆手:“什么斗胆?” “儿隨侍父,此实乃天经地义!” “朕对汝方才所言的大漠颇为好奇,隨朕同往一观?” 扶苏好像是得到父亲认可的孩子一样,惊喜的笑道:“大漠就在北百余里处,儿臣为父皇带路。” 嬴政和扶苏纷纷上马,一前一后的向北行去。 赵高和胡亥站在原地,一亮一肿的望其背影。 胡亥手掌捂著自己肿胀的脸颊,看向嬴政背影的目光悲声喃喃:“夫子担忧的不错。” “父皇不再宠爱孤,反而两度扇孤的脸。” “两度!” “只是孤没想到,孤不是如大兄一般失宠了,而是孤失宠了,大兄却得宠了!” 曾经的胡亥不相信有朝一日的他会失去嬴政的宠爱,也不相信方正仁义的扶苏会害他。 但几个月前的那几巴掌和今天的这一巴掌彻底扇碎了胡亥心头坚定。 而当胡亥意识到他有可能会失去嬴政的宠爱,甚至已经失去了嬴政的宠爱时,莫大的恐惧和失落便涌上心头! 赵高伸手摩挲著光亮平滑的头顶,看向扶苏的背影沉声低语:“本官错看了扶苏。” “天下人都错看了扶苏!” “此人虽是君子,却绝非迂腐君子,而是如孔子一般能於非常时刻果断诛杀少正卯之君子!” “吾须吾发,便是错看扶苏的代价!” 扶苏是赵高眼中的大敌,但让赵高忧虑的只是扶苏的身份,而非是扶苏的手段。 在赵高看来,只要给他机会,一纸矫詔就理应能害了扶苏性命! 今日被扶苏坑没了头髮和鬍子,於赵高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更是深深的惊醒! 胡亥闻言,目光也转向扶苏,心头失落自责迅速转化成为对扶苏的愤怒和恨意:“昔阎郎中劝孤时,孤还对大兄心怀善意,以为大兄不会害孤。” “今日孤方才知,阎郎中所言不虚,大兄一直都在害孤!” “前番孤之所以还没见到大兄就仓皇回奔咸阳城,正是因为大兄的恐嚇!” “此次孤先被大兄殴打,又被父皇打脸,更是因为大兄的构陷!” 胡亥看向赵高,低声恳求:“夫子!若是大兄登基,大兄非但不会如父皇一般宠爱孤,更会害孤!” “孤不想再被打了,孤该怎么办?!” 赵高默然数息后,伸手招来阎宠,低声吩咐:“令人快马加鞭將秦犁图纸送入故楚地,再將今日扶苏之諫原原本本的传入熊、屈、景、召等诸故楚百姓府中。” “切记,速度一定要快!” 阎宠瞭然,领命而去。 胡亥闻言却是急了:“夫子难道也要如父皇一般,弃孤而选择大兄乎?!” 相较於嬴政,胡亥对赵高的信赖和倚重更重。 如果没了赵高的支持,胡亥真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了! 赵高目视胡亥,沉声发问:“现如今,公子可能明白昔日本官之諫?” 胡亥缓声道:“不能为皇帝,生死难自由!” “夫子之教,孤怎敢忘却!” “昔日孤不能理解夫子此话,但今日,孤懂了!” 赵高轻轻頷首,低声道:“本官乃是公子的夫子,本官必不会拋弃公子,只会为公子扫清前路。” “余下的事,公子都不需要考虑,公子要考虑和做的只有一件事。” 赵高这么说了,胡亥就这么信了,当即追问:“什么事?” 赵高沉声道:“討得陛下欢心,重获陛下恩宠!” 胡亥顿时面露难色:“但父皇……” 赵高见状温声鼓励:“公子乃是陛下幼子,无论是身材、样貌还是思想都最像陛下,自幼得陛下恩宠。” “莫要因为扶苏一时得宠就怀疑自己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扶苏得宠只是暂时的。” “扶苏一日坚持要分封,一日不得为太子!” 第79章 这活儿?基建狂魔都头疼 嬴政在扶苏的带领下继续向北行进,一路上便明显发现地上的草开始变得稀疏。 次日隅中,大秦君臣自单于庭北上百余里,原本一望无际的草绿色变成了绿黄交错,最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土黄色,只有些许绿色和树木死去后的灰白色点缀其中。 但这一次,眼前的土黄色却不再是耕田的顏色,更不再代表著生命的依託。 而是黄沙和沙丘的顏色,是死亡与凋零的象徵! 纵马踏上一座光禿禿的小山头,极目远眺,嬴政的声音中难掩惊异:“未曾想,匈奴之北竟然果真有茫茫大漠!” 据卢生所言,卢生就是在这处大漠之中找到了仙书,为朕带回了『亡秦者胡也』的讖言。 难道卢生他没有欺骗朕? 是朕错怪了卢生?! 扶苏跟在嬴政身后半步,也看著前方戈壁,口中解释道:“此地草木还算茂盛。” “继续向北走百余里后,数百丈难见一株青草,数十里难见一汪水泊,更是没有河流湖泊。” “便是飞鸟走兽都难以在其中生存,何况是人乎?” “这片大漠足够让单个胡贼部落望而却步,即便是匈奴大举来犯,这片大漠也能先重重削弱胡贼。” “正因为这片大漠的存在,儿臣方才决心要於此战將胡贼逐出大漠,让大漠成为大秦的天然屏障!” 嬴政收回思绪,下马踩了踩地上的沙土,頷首道:“汝此諫,有理。” “如此大漠確实可以令胡贼尚未抵达我大秦边境便先人困马乏、缺粮少水,更易被边军击溃。” “只可惜,此地地质鬆软,附近亦无大石,更是地处极北之地。” “若要在此地修筑长城,殊为不易!” 徵调几十万徭役和將士长期屯驻於此,沿著大漠基於鬆软的沙土地修筑一道长城? 这个工程一旦动工,消耗的民力钱粮绝对不逊於驰道工程,甚至会犹有过之! 即便是像嬴政这样的基建狂魔,一想到其中需要消耗的粮草和民力,也倍感头疼! 冯毋择闻言上前沉声道:“启稟陛下,臣以为,於此地修筑长城確实不易,但並非不能。” “一旦我朝能沿大漠筑成长城,便进可利用长城附近的各亭障转运粮草、北伐匈奴,退可凭长城之坚阻截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的胡贼。” “日后我朝只需要於长城安排少量守军,便足以硬撼十数倍之敌,坚持到主力抵达。” “届时,这座长城甚至不能发挥出让胡贼难以逃回大漠的用处,因为没有任何一名胡贼能够跨越长城进入大秦!” 赵亥等多名重將齐齐拱手:“臣附议!” 韩仓顿时就急了,但韩仓抠门归抠门,却並不短视。 他知道长城不只是为进攻提供后方基地,更是为了抵御突如其来的外敌,只有边疆稳定,单于庭等大河之北的耕田才能有收穫。 心思急转,韩仓拱手连声道:“启稟陛下,臣以为將军扶苏此諫有理。” “然,当今大秦钱粮实在凋敝!” “臣諫,暂缓於此地修筑长城,先从关东迁民至大河之北,修筑水利、开垦耕地。” “待到垦荒五年、地能耕作后,就地征徭役钱粮用以修筑长城。” “此举虽然会致使此地长城晚筑成几年,却能大大减缓修筑长城所需的民力钱粮!” 与其每年让一批徭役走几千里地来修长城、运粮食,倒不如直接迁移几十万人来充边,只要他们能在这里扎根,朝中就能用他们的力气去修长城,用他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给他们发薪水。 对於朝中而言,此举虽然需要五年的准备期,却可以省下海量的粮草和民力! 末了韩仓还对章邯露出討好的笑容:“据本官所知,朝中对大漠没有任何了解,单单只是勘探地形地势、確定长城路线和沿途亭障位置也需要几年时间吧?” 章邯没有辜负韩仓的期待,拱手道:“启稟陛下,將作少府並无在沙土地上营造建筑的经验。” “將作少府需要两年时间用以勘探绘图、研造技术,方才能动工。” 在沙土地上修长城? 这对於章邯而言也是一项崭新的挑战。 韩仓笑的更开心了,拱手再礼道:“启稟陛下,臣请先移民屯边,五年后再沿大漠修筑长城!” 韩仓的諫言是合理的諫言。 虽然需要五年的筹备期,但对於钱粮凋敝的大秦而言,此策可以说是唯一的解法! 嬴政沉声发问:“韩爱卿意欲迁民几何?” 韩仓迅速计算,而后认真的说:“臣以为,可比照治百越之策,迁民五十万!” “如此,日后种出的粮食和能调用的民力才能支撑的起长城修筑。” “若是迁的少了,於事无补。” 嬴政心头思量,转头看向扶苏发问:“此策乃是扶苏首諫,扶苏心头想来已有良策,怎的迟迟不諫?” 扶苏心头生出一瞬间的动摇。 韩仓的諫言绝对是最利於扶苏的諫言! 如果嬴政採纳韩仓此諫,势必会为扶苏提供大量人口资源,让扶苏清君侧的道路愈发轻鬆。 但动摇了一瞬后,扶苏还是拱手道:“儿臣並无意於沿大漠南端修筑长城。” 嬴政微讶:“那汝欲於何处修筑长城?” 扶苏坦然的说:“儿臣不准备在任何地方修筑长城。” “便是现在正在修筑的河南地长城,儿臣也以为理应停工!” 这一次,秦廷群臣也齐齐讶然:“不准备在任何地方修筑长城?” “长城乃是进可攻、退可守之屏障,千百年来华夏皆以长城对抗异族,岂能说不修就不修了?” 嬴政沉声发问:“为何?” “莫不是为节省民力乎?” 在嬴政看来,他的猜测十有八九就是真相。 但扶苏却摇头道:“儿臣並不是为了节省民力,儿臣只是以为,没有必要。” 扶苏直视嬴政的双眼,昂然道:“我大秦雄踞天下之中,何必以长城固守中原?” “儿臣諫,休养生息、囤积粮草三载,而后再度发兵,跨越大漠,一战灭匈奴!” 第80章 若修长城,则秦必亡! 大秦君臣:“啊???” 扶苏的话远远超出了大秦君臣的意料之外! 一场单于庭之战让大秦君臣看到了扶苏在军略一道的恐怖天赋。 但扶苏被升为主將后就立刻收敛攻势、由狂攻猛打迅速转为开荒安民,甚至还要和辑胡人的表现又进一步加剧了大秦君臣对扶苏的刻板印象。 仁善、迂腐、保守至极! 明明连战连捷,明明天赋恐怖,明明初握大权,却还是不愿外战,放著好端端的军功不去取。 扶苏此战所表现出来的保守莫说是冯毋择等大將了,就连李斯等文臣看了都嫌弃的直摇头,恨不能取扶苏而代之,率领大秦將士们继续北逐。 举国虎狼的大秦,怎么就出了个如此保守的长公子?! 结果刚刚扶苏说了什么?! 嬴政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现了幻听,確认道:“朕方才听汝说,汝劝諫朕三年之后再度北伐、一战灭匈奴?” 扶苏肃然拱手道:“正是!” 嬴政终於確认他没出现幻听,而是扶苏疯了! 嬴政嘴唇蠕动了几下方才开口:“今我大秦南治百越、北治大河南北,新地眾多,要事繁多。” “这北灭匈奴之事,倒也不急於一时。” 误以为扶苏战死时,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皇帝,嬴政都不能无动於衷,必须要屠灭匈奴才能报此血仇,才能不让天下人笑他是个內战內行、外战外行的始窝囊。 但现在,扶苏非但没死,还斩获了大捷,扬了大秦国威,那局势就不一样了。 仅仅只是黄河两岸適宜耕种的良田就需要至少一代人的时间才能开发出来,大秦何必跨越千里大漠去灭匈奴? 灭了匈奴对大秦有什么好处吗? 大秦的地盘太大了,已经管不过来了! 没等扶苏答话,嬴政便看向群臣道:“继续商议沿大漠修筑长城之事。” 李斯当即出列拱手:“臣附韩上卿之諫!” 群臣也隨之拱手,但还没等他们开口,扶苏抢先道:“启稟父皇!” “匈奴本就鬆散,毫无民心可言,只是因为匈奴单于善战勇武,才逼的匈奴各部不敢乱。” “今匈奴单于战死,匈奴內部必定爆发內战,匈奴又两度被我大秦大破、丁口大减,国力虚弱。” “此战儿臣之所以止戈,只是因为儿臣深知朝中钱粮不足。” “但三年后,大河以北的耕田虽然尚未变成熟田,却已能有收穫,再加上朝中休养三年所积蓄的钱粮民力,足以支撑我军跨越大漠,趁匈奴疲敝之际一战灭胡!” 扶苏肃然拱手道:“儿臣再諫!” “停修长城,休养生息三年。” “三年之后,儿臣请命掛帅,北灭匈奴!” 嬴政的头很疼! 扶苏这礼一行、脖一梗,毫不退让就是諫的风范,又让嬴政想起了去年的那场爭执。 那一次,扶苏是为了护人,这一次,扶苏是为了杀人。 无论是为护生还是为杀生,嬴政都知道,只要扶苏摆出如此態度,他就已经不再是扶苏了。 而是一头名为扶苏的纯犟种倔驴! 嬴政不得不直面扶苏的问题,沉声道:“朕本以为汝久在边疆为监军,理应已经看到了边民之苦。” “却未曾想,汝还能进如此荒唐的諫言!” “停修长城三年,於朝中而言可得三年休养,但於边疆万民而言却是三年暴露在异族兵锋之下,时刻都可能被异族屠戮的危险!” 匈奴的小规模劫掠袭扰对於大秦而言好像蚊子叮咬一样,有点痒,但无关紧要。 但大秦需要长城作为北伐的跳板和后勤基地,需要长城去保护万民,更需要为后世子孙留下一道坚固的屏障。 嬴政不能容忍他的子民被异族隨意屠戮! 扶苏诚恳的说:“儿臣知道。” “但儿臣更知道,歷经两度大败,匈奴短时间內绝对不敢也没有能力跨越大漠来攻边境万民。” “漠北固然也有草原,但三年时间绝对不足够匈奴养精蓄锐、再起大战。” “至於小股匈奴兵马,更是无力跨越大漠来袭扰边民。” 嬴政拂袖怒斥:“胡闹!” “边疆万民的性命岂能繫於別国內乱?” “汝视边疆万民性命如儿戏乎!” 扶苏毫不退让的拱手道:“正是因为儿臣认为民乃社稷之本,方才有此諫!” 险些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后怕让嬴政极力压抑著自己的怒气,憋回了更狠厉的训斥。 李斯顺势出列沉声道:“观將军此战,本相以为將军於军略一道確实颇有天赋。” “但有天赋不代表就能连战连捷,將军可曾考虑过三年后若是將军战败,边疆万民將会面临什么?” “若无长城,夷狄异族隨时都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攻我大秦,我军根本不可能及时驰援。” “长城之重,绝非一名將领、一支大军或一场胜利能够取代。” “大秦社稷也绝不能繫於一战胜败!” 冯毋择、赵亥等一眾重臣纷纷开口:“自齐桓公修筑长城以防备鲁国起,诸国皆修长城,內御诸侯外御蛮夷,长城之效,世人皆知,將军劝諫停修长城未免太过激进。” “本官知道將军体恤民力、心繫万民,但停修长城才真的是害了万民啊!” 古往今来各国都在修筑长城保护社稷,却从未有哪个国家因为修筑长城而坏了社稷。 什么?你说孟姜女哭倒了长城,吾等理应已经知道民苦长城久矣? 那分明是齐国大夫杞梁在齐庄公四年时率军攻打莒国、不幸战死,杞梁的妻子迎棺时哭声太过哀伤,引得闻者纷纷落泪,眾人的哭声一起震塌了长城。 与我大秦何干?又与长城何干? 就连韩仓也诚恳的说:“若是有的选,本官也不希望修筑长城。” “但长城不能不修啊!” 面对群臣驳斥,扶苏恍惚间梦回唐朝。 贞观二年时,突厥又至,唐廷群臣也是如面前的秦廷群臣一般,罕见的不分派別、不分出身,齐齐劝諫他修筑长城。 而今劝諫再至,扶苏如对唐臣一般对秦臣断声道:“不修长城,则秦必胜!” “若修长城,则秦必亡!” 第81章 万民便是新的长城 嬴政眼眸微眯,心头怒火已经完全无法压制,声音难掩冰冷:“朕若是不纳汝此諫,则秦必亡?” “狂妄!” 嬴政手指扶苏,怒声厉斥:“大秦社稷的存亡,还轮不到汝来决定!” 嬴政惧怕死亡。 但嬴政惧怕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嬴政知道他若死,没人能撑得起当今大秦的天! 届时,列祖列宗的基业將毁於一旦,嬴政奋斗了一辈子的功业將付诸东流,无数將士的鲜血和生命將白白牺牲。 相较於死亡,嬴政更惧怕大秦社稷崩塌、天下动乱! 扶苏这番话精准刺中了嬴政心底最大的恐惧! 嬴政的手指距离扶苏的瞳孔只有寸余距离,扶苏的双眼却不闪不避,目光依旧坚定:“大秦社稷的存亡当然轮不到儿臣来决定。” “但大秦社稷的存亡也轮不到父皇来决定。” “而是由大秦万民来定!” “父皇可知镐京之乱、郑国之乱、云梦泽之乱、盗跖之乱、庄蟜之乱以及楚国、卫国那数也数不清的动乱乎?!” 陈胜吴广掀起了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但能起义的人却绝对不仅仅只是农民! 镐京城市居民用农具攻破了周王宫,卫国工人拿著自製武器血战卫国都城,郑国数千奴隶在中牟与郑国主力决战、无一人投降,楚国数万奴隶趁楚国兵败的机会猛攻楚国王师、刺伤楚昭王。 更有盗跖率领数千奴隶以粗浅的游击战边打边躲边吸纳奴隶坚持了十年,而后不久庄蟜又在楚地率领数万农民、工人和奴隶发动大规模起义。 至於卫国的工人起义和楚国的奴隶起义那更是数不胜数,楚国的云梦泽更是长期被各路叛军掌握在手里,楚国主力都得避著走! 嬴政的手指缓缓放下,声音中的怒气也收敛了几分:“汝是说,若修长城,则秦亦会有民乱?” 扶苏沉声道:“不错!” “大漠辽远寒冷,若我大秦於天下征徭役跋涉数千里修筑长城,万民不止会极其疲累,更可能会死在路上,这都会导致民怨沸腾。” “而若是我大秦迁民至大河之北,再压榨移民民力修筑长城,看似能节省路程,但却是將天下徭役的负担尽数压在了此地万民身上,此地徭役必会深恨大秦。” “父皇应知,我大秦本就尚未得天下民心,多有乱臣贼子藏於民间虎视眈眈!” “择前策,则天下人恨大秦,天下各地的乱臣贼子必会趁此机会裹挟万民,尤其是裹挟那些即將长途跋涉的徭役为贼,於天下各地作乱!” “择后策,儿臣恐此地会变成下一个云梦泽,亦恐有权臣借万民对大秦之恨、以大河为凭,窃据大河之北,自立为王,甚至是在大河以南不稳时兴兵南下!”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扶苏心里生出了丁点心虚。 嬴政则是心生沉重,沉声道:“但若是不修长城,边民便会时常遭受异族侵扰。” “非但是朕之耻,边民亦会心有不满,仍会有民乱爆发!” 扶苏昂首断声道:“若是不修长城、吝惜民力,便可为我大秦蓄养民心、得民心所向!” “只要边疆万民皆心向大秦,边疆万民就是大秦新的长城,足以抵抗异族,何须再筑长城?!” “异族的侵袭更是可以让边民、让秦人居安思危,目光不会局限於长城之內,而是会始终眺望远方。” “再佐以军功诱惑,大秦焉能不胜?” 嬴政细细思量扶苏的话语,李斯赶忙劝说:“陛下,將军扶苏此諫,未免太过激进!” “自古诸侯有亡於异族者,无亡於民乱者。” “臣諫,修筑长城以御外敌,如无外敌挑衅,实在不该再启外战,而是当著重治理万民!” 没有哪一场民乱是能够灭国的,陈胜吴广发动的民乱也不行。 但异族是真能灭国! 当今大秦確实强大,但是以后呢?如果以后的大秦衰弱了,还是得靠长城才能抵御外敌。 与其让后世子孙在国力衰弱之际抢修长城,倒不如先为后世子孙修好这道长城,也算是他们留给后代最后的礼物。 扶苏毫不犹豫的说:“自古无秦,父皇更是功过五帝、地广三王,秦焉能尽信自古以来的经验?” “若无外敌挑衅,长城无用。” “若有外敌挑衅,何须长城?” “攻灭异族,令得大秦四方无敌,才是最好的防守!” 唐朝之前,从未有哪个朝代没有大规模修筑过长城。 终唐一朝,却从未大规模修筑过长城! 天可汗的思想十分明確,与其耗费民力修筑长城,不如带领万民衝出边关,以战止战! 这一思想贯穿唐朝。 虽然无论唐朝怎么打,边疆总会刷新出新的异族,边境永无寧日,唐朝只能继续打,一路打成了煌煌巨唐! 扶苏面向嬴政轰然拱手:“三年之后,儿臣自请掛帅破胡。” “若能拔漠北,於此地修筑长城將毫无用处、徒费民力。” “若不能拔漠北,儿臣请以儿臣首级安民心!” 群臣闻言顿时就慌了:“世民公子,切莫如此言说!” “战爭非一人之事,岂能以胜败言生死?將军天赋出眾,理应从长计议啊!” “长公子何必如此逼迫陛下!此绝非为子、为臣之道也!长公子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疯了! 真的疯了! 没人觉得扶苏在信口开河。 眾人皆知,以扶苏的心性,如果灭匈奴之战失败,即便嬴政不准扶苏死,扶苏也一定会以死谢罪! 身为大秦长公子,却將自己的性命繫於一战?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子怎能立下如此诺言! 嬴政也怒目圆瞪,但看著扶苏坚定又火热的目光,嬴政眼中的怒气却缓缓消散。 父子对视十数息后,嬴政终於开口:“令!” “新地西南併入九原郡,新地东南併入云中郡,余者设为漠南郡,於故单于庭营造漠南城,为漠南郡郡治。” “九原郡、云中郡各从郡內迁民充实新地,再於关东地迁民五十万入漠南郡充边。” “停修河南地长城!” 嬴政看向扶苏道:“朕,等著大秦再添一个漠北郡!” 第82章 太白经天,英果类朕 李斯闻言,轻声一嘆。 一而再,再而三,这已经是嬴政第三次採纳扶苏上諫的仁政了。 而今天,才只是扶苏再见嬴政的第二天而已! 曾经的李斯只是担心,倘若扶苏继位,李斯的思想会被扶苏彻底抹去,但现在,李斯却担心还没等扶苏继位,李斯的思想就会被嬴政彻底抹去。 李斯痛苦的抬头看天,在天空之南看到了一点突兀的亮光。 定睛细看,那赫然是本该被太阳遮住光辉的金星! 李斯轻声喃喃:“太白经天,大变將至矣!” 扶苏没有听见李斯的话语,只是振奋拱手:“儿臣必不负父皇信重!” 三年后嬴政是否允许扶苏掛帅出征並不重要。 嬴政接受扶苏的諫言停修长城对於扶苏而言却很重要。 虽然扶苏此諫对於扶苏积蓄势力而言有弊无利,但却能安抚天下民心。 如果有的选,扶苏寧愿自己清君侧的道路多一些坎坷,也不希望接手一个烂摊子! 嬴政敛去肃色,笑而摇头:“汝不再气朕,朕已心满意足!” 扶苏脸上也洋溢著笑容,乖巧的说:“儿臣绝无意於气父皇。” “儿臣只是觉得父皇乃是功盖五帝、地广三王的圣明皇帝。” “儿臣自然要效仿三王五帝的臣子,甚至是要比三王五帝的臣子做的更好,才能配得上父皇信重啊!” 嬴政失笑頷首:“此言,有理。” 虽然今日扶苏再次死諫,但嬴政和扶苏却没有像以往每一次死諫后那样剑拔弩张、各生闷气,反倒是迅速恢復了父慈子孝的模样。 扶苏领著嬴政进入大漠去看大漠的环境,介绍著他对胡人的了解。 而嬴政则是耐心的听著,时不时又对扶苏的所作所为给出他的指点。 待到太阳落山,扶苏方才拿著嬴政送给他的鹿皮裘依依不捨的离去。 帐帘隨著扶苏的离去缓缓落下,嬴政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敛。 一道亮光接近嬴政,亮光下的赵高双手递上一件麑裘,很是小心的说:“陛下,夜色寒凉,戍边將士们也都还穿著絮袍。” “陛下也再添件裘衣吧。” 五月中旬的大漠算不上暖和,白天温度或许能达到二十来度,但夜间温度却只有几度,这般温度对於嬴政而言已经可谓折磨! 接过麑裘披在身上,嬴政终於感觉暖和了些许。 赵高顺势开口:“陛下……” 没等赵高说完,嬴政已经平静的下令:“所有人都出去,於十丈外戍卫。” “传召候奄(间谍头目)皮管。” 赵高不得不压下腹中话语,当即拱手:“唯!” 很快,一名身高平平、样貌平平、气质平平的男子走进营帐,拱手沉声道:“拜见陛下。” 嬴政对著面前软榻右手一引,温声笑道:“坐。” 皮管没有什么顾忌,直接坐在了嬴政对面,静静等待嬴政的吩咐。 亲手为皮管斟上一爵酒,嬴政语气隨意的说:“朕需要卿为朕查探扶苏身后的那个人。” 扶苏的变化太大了,大到与曾经判若两人! 如果扶苏刚满十四岁,嬴政觉得还情有可原,毕竟少年总是会成熟起来的。 但扶苏都已经三十岁了,他的心性、观念和思想都已经確定,他怎么可能出现如此巨大的转变? 在嬴政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扶苏得到了一名贤才相助。 扶苏的家书、扶苏的言辞和扶苏的行为都是这名贤才的指点! 皮管平静的回答:“自从臣得知侍郎赵受、孙希身死,臣便调动候者(间谍)回传情报。” “据臣所知,侍郎赵受、孙希死后,將军扶苏直奔九原大营,直至今日,將军扶苏始终住在军营之中,从未回返过其在九原城的府邸。” “同样是自那一日起,曾经隨侍於將军扶苏身侧的僕从、门客皆未能再见將军扶苏,將军扶苏身侧隨侍之人唯有那八百名隨其奔赴浑怀障的將士。” “臣麾下一名候者侥倖成为那八百人之一,记下了那八百人中常与將军扶苏交谈之人。” 不只是嬴政觉得扶苏奇怪,皮管更觉得扶苏奇怪。 若非又一次亲眼见到了扶苏,皮管甚至怀疑真正的扶苏早就死了,现在的扶苏实际上是一个冒名顶替之辈! 追隨嬴政三十多年的皮管也很清楚嬴政心里会有不安,便早早准备了情报,双手奉上。 展开竹简,嬴政轻声念诵:“睢阳材官申屠嘉,重泉骑士骆甲、重泉骑士……” 从头翻到尾,一名大儒的影子都没看见! 这些人或许確实有才华、有勇武,但仅凭这些人的身份,怎么可能让扶苏心甘情愿的听其指点? 能够让扶苏听话的人,理应只有大儒才对! 合拢竹简,嬴政再问:“近来扶苏可曾频繁与人书信?” 皮管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简递给嬴政:“臣麾下候者没有见將军扶苏令其府中僕从为其送过信件。” “將军扶苏所有通过邮驛送往的信件尽皆记录在此,多为关东大儒,亦有楚地百姓。” “最后一封信件乃是侍郎赵受、孙希死亡的三天前发出,送往咸阳,由其府中管家熊岑收。” “自此之后,將军扶苏除上稟朝中外,再无书信往来。” 嬴政眉头微微皱起,再问道:“楚地百姓(指有姓的权贵)可曾有与扶苏往来密切者?” 皮管摇了摇头:“臣在楚地的候者不多,臣不知。” 嬴政沉声道:“那就加派人手。” “朕拨钱二十万、黄金一斤予卿,严加查探扶苏。” “切记,莫要被扶苏发觉!” 皮管起身拱手:“唯!” 皮管的回答乾脆利索,不带任何主观意见,全由嬴政评判。 但皮管给嬴政带来的困惑却更多了! 待到皮管离去,嬴政摇晃著手中酒爵,轻声喃喃:“难道此子身后並无贤才,而是果真如他所言一般,君子豹变乎?” 绝大多数自信又年长的父亲都会喜欢更像他的孩子,看不上和他的思想背道而驰的孩子。 今天扶苏的諫言很激进,激进到群臣都觉得太过疯狂。 但对於还没成年就志在一统天下的嬴政而言,灭个区区匈奴而已,哪用得著准备三年? 虽然扶苏此諫非常保守,可是对於嬴政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惊喜。 满饮爵中酒,嬴政不自觉的扬起笑容:“年岁渐长,倒是英果类朕!” 第83章 班师凯旋,无上荣耀 十年五月二十二日,平旦初(3:00) 嬴政褪去常服,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冕服。 看著面前身穿將军重甲、头顶金铜圆胄的扶苏,嬴政頷首赞道:“果真英武!” 曾经的嬴政觉得扶苏很不像他,甚至可以说是所有儿子里最不像他的那一个,嬴政怎能喜欢的起来? 就算是扶苏提出了相对激进的諫言,嬴政依旧只是觉得扶苏终於有一点像他了。 但当扶苏突然身穿重甲出现在嬴政面前,嬴政恍惚间却好像看到了血战蘄年宫时的自己! 扶苏很懂的做出满眼濡慕之色:“只因儿臣终於拾得几分父皇风范!” 嬴政嘴角难以自控的上翘,亲自上前为扶苏扶正了甲上的坠,叮嘱道:“今日,汝为主將,理应威震三军!” 扶苏肃然拱手:“唯!” 轻鬆飘逸的翻上马背,扶苏率所有参与过北伐之战的单于庭守军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嬴政则是站在单于庭东北一里处新搭建的高台上,率大秦群臣举目远眺。 日出三刻(5:45),朝阳的初辉洒向单于庭,同样照亮了东北方向的一道黑线。 时间推移、阳光愈盛。 黑线距离单于庭越来越近,其顏色也从黑影渐渐转变为灿烂的金色,一桿杆昂然挺立的旗帜更是吸睛夺目! 嬴政沉声喝令:“传朕令!” “愷(kǎi)!” 六十六名乐师分別列於高台各处,六百六十名舞姬以高台为起点向东北方向拱出一条宽阔的大路,十六架平车在高头大马的拉乘下缓缓驶向东南,承载著十六名宫廷乐师迎向凯旋的大军。 “鐺~~~” 隨著编钟定音,乐师丝竹筑瑟奏响,舞姬青丝长袖翻涌,共同谱写出悠扬欢庆的乐章! “奏乐了!”杨端和竖起耳朵侧耳倾听,振奋欢呼:“是愷乐!” 剎那间,全军將士全都振奋了起来:“吾等亦能得愷乐相迎也!” “未曾想,天下已经归一,本將竟还有机会再听愷乐!” “哈哈哈~吾等此战大破匈奴,当得上如此荣耀!” 《周礼·春官·大司乐》有定:王师大献,则令奏愷乐! 寻常小胜根本不值得奏愷乐,唯有大捷才能配得上如此殊荣! 距离上一次大秦奏响愷乐,已有十年之久。 而今日,秦廷又一次奏响愷乐,让他们如他们那马踏敌国的父辈一般享受到了无上荣光! 一时间,全军將士的目光都投向那道立於大纛之下、反射著耀眼金光的身影,眼中充满感激。 若非扶苏甘冒奇险、追亡逐北,他们岂能获得如此荣耀? 大军之中,扶苏朗声大喝:“传本將令!” “全军止步!” “振旅!” 近三十万將士齐齐拱手高呼:“唯!” 早在昨日,全军將士就已经集体沐浴、洗刷甲冑。 而此刻,近三十万將士更是赶紧检查著装,將刚洗的乾乾净净的甲冑调整成最规范的样子,將领们更是细细调整著甲上的缀和马颈彩绸,力求展现出最英武的模样。 静待一刻钟后,扶苏环视全场,朗声大喝:“传本將令!” “击鼓奏乐!” 八名鼓手一把甩掉上衣,粗壮有力的双臂肌肉賁张,催动双手持槌劈向主战汾鼓。 “咚!” 紧隨主战汾鼓之后,全军所有战鼓一齐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 充满杀伐之气的战鼓声以野蛮的姿態撞向悠扬乐章。 乐师隨之转变曲调,以柔和容纳铁血,甚至是將鼓声化作祂的节奏,文武和鸣,谱写出一曲属於盛世、属於大捷的华章! 扶苏再度喝令:“三军听令!” “列方阵前进!” 全军迅速列出並不適合战爭但看起来颇为华丽的方阵,每一名將士都不自觉挺直胸膛、高昂头颅,踏步前进。 “嘭!嘭!嘭!” 近三十万大军整齐划一的步伐砸出震人心魄的脚步声,又为这华章增添了几分恢弘豪迈! 当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出现在將士们眼前时,全军將士心头不由得涌出激动和期待。 而当他们遥遥看到那道身穿冕服的身影,全军將士更是血脉賁张、热血沸腾! 至於道路两侧美艷动人的舞姬们? 始皇帝当前,谁有心思去看舞姬啊! 扶苏高声大喝:“传本將令!” “贺!” 令旗摇晃,全军將士立刻止步,齐齐面向那位全天下最尊贵的人拱手嘶吼:“拜见陛下!” “大秦万胜!万胜!万胜!” 大军正中间,裂开一道坦途。 扶苏亲率蒙恬、李信、杨端和等將军和裨將军策马出阵,於高台下十丈下马,拱手高呼:“始皇帝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胡贼犯边!” “十年十二月二十日,大秦长公子、主帅扶苏承陛下令北伐胡贼!” “此战,拔匈奴大河之北、大漠之南的全境疆域,拔单于贼庭,杀匈奴单于,虏匈奴贵胄无算,得牛羊良马无算。” “今,始皇帝十年五月二十二日,领军而回,献俘、馘(guo战爭中割下的敌军左耳)於陛前!” “唯愿不负陛下信重!” 数百架平车顺著大军中间的坦途行向高台,每一架平车上都堆满了风乾或醃製的左耳! 千余架囚车紧隨其后,每一架囚车中都容纳著一名曾经高高在上的匈奴贵胄,但现在,他们的生死却全繫於嬴政之手! 嬴政俯视著高台下那意气风发的扶苏,畅快大笑:“朕,大悦!” “此战威武、扬我国威,朕为眾將士贺!” 话落,嬴政面向全军將士拱手一礼。 全军將士的脸全都被热血冲的涨红,赶忙还礼高呼:“为大秦贺!” 直起身来,嬴政朗声开口:“传朕令!” “凡於此战有功之將士,免税赋一年,赐粟百石!” 赏赐不算重,但这番赏赐不只是额外的奖赏,更是人人有份。 全军將士激动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扯著嗓子欢呼:“拜谢陛下!!!” 只是三言两语,全军將士对嬴政的忠诚度就提高了一大截! 嬴政的目光转向台下,温声笑道:“此战能得大捷,赖士卒用命,更赖眾將竭虑!” “传朕令!” “將军蒙恬因功赐爵一等,爵至少上造。” “將军李信因功赐爵一等,爵至大上造。” “將军杨端和因功赐黄金五斤、钱二十万、粟万石。” “裨將军王离因功赐爵一等,爵至右庶长。” “裨將军渉间因功赐爵二等,爵至右庶长。” “裨將军苏角因功赐爵三等,爵至中更。” “黜苏角裨將军职,擢中更苏角为郎中丞!” 赵高眼眸猛的一凝,豁然看向苏角。 此人將要担任郎中丞? 他这个郎中令怎么一无所知! 第84章 孤只是想当一名平平无奇的皇帝 蒙恬等將领的封赏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杨端和虽然一脸委屈,却也並不认为嬴政的封赏有何不妥。 虽然他们此战斩获颇丰,但他们此战纯粹是来蹭饭的,如何能得重赏? 但苏角却是懵了,手指自己,不敢置信的说:“末將,郎中丞?” 论秩级,裨將军和郎中丞属於平级。 论权力,郎中丞的实权也比不上裨將军。 此次调动对於苏角而言算不上提拔,只是平级调动。 但若是论职,裨將军是纯粹的军事官职,郎中丞虽然也有一定军事职能,但其主要职能却是协助嬴政处理政务和奏章。 就凭末將腹中这点文墨,末將配吗? 嬴政笑道:“將军扶苏以为苏爱卿勇武刚直,但却欠了些文气,若能补足文才军略,必可为国之柱樑,故而举荐苏爱卿为郎中丞。” “苏爱卿可愿隨侍朕身侧,观奏章以蕴文才?” 扶苏有自信,只要给他半年时间,他必能彻底掌握边军。 真正让扶苏犯难的是朝中。 扶苏需要在朝中安插忠於他的人手,才能及时获得朝中动向,並在关键时刻遥相呼应、共成大事! 苏角是扶苏在朝中安插的第一根钉子,但却不是唯一一根。 苏角脖颈像是生锈的轴承一样僵硬的转向扶苏,就看到了扶苏那充满鼓励的目光,听到了扶苏满是诱惑的轻语:“苏將军难道不想更进一步乎?” 苏角很清楚扶苏所谓的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那便是主將之位! 如果无人举荐,苏角这辈子都不可能担任主將。 但现在,苏角甚至都没有主动请求,扶苏就已经把这良机送到了苏角面前! 苏角看向扶苏的目光满是感激,重重点头,而后面向嬴政轰然拱手:“能隨侍於陛下身侧,实乃末將三生之幸!” “拜谢陛下信重!” 嬴政轻笑頷首:“善!” 而后嬴政看向扶苏,脸上的笑容愈盛:“將军扶苏於此战居功甚伟、累功未赏。” “今並功同赏,赐爵十等,爵至左庶长。” 扶苏刚准备谢恩,就听嬴政继续说:“黜左庶长扶苏主帅之职,擢左庶长扶苏为內史,拜为大秦上卿!” 扶苏:??? 扶苏整个人都傻了! 內史位列上卿,对於原本只是监军的扶苏而言毫无疑问是大力提拔,甚至可以说是一飞冲天。 但!內史是內史郡的主官!內史郡的郡治就在咸阳城! 內史之职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出巨大的能量,但也正因为內史肆在蘄年宫之变中的表现太过突出,直接导致嬴政收回了內史的军权和吏权,让內史一职从关乎社稷安危的重要官职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閒职。 閒到什么程度? 蒙恬北伐河南地时,他肩上还兼著內史之职呢! 嬴政的一道命令,直接让扶苏遥据漠南、筹谋积蓄,於关键时刻南下清君侧的计划彻底告破! 然而李信、蒙恬、杨端和等將领看向扶苏的目光却多了几分羡慕,齐齐拱手,诚恳的说:“恭贺世民公子!” 內史確实是个閒职,但却也是大秦最耀眼的镀金池。 於本朝担任过內史的人,要么很快就能成为一军主將,要么就是担任大郡的郡守,用不了多久就能大权在握。 嬴政擢扶苏为內史,已是在向天下人公示,他即將重用扶苏! 这般好意,扶苏如何拒绝? 扶苏只能拱手高呼:“儿臣,拜谢父皇!” 不能清君侧就不清了。 相较於清君侧,孤还是更擅长推门而入! 嬴政欣然而笑,重又看向全军將士,朗声开口:“传朕令!” “设奏凯庆功之宴,犒赏全军!” 近三十万將士嘶声山呼:“拜谢陛下!” 全军將士兴高采烈的前往军营,嬴政则是吩咐道:“令內史扶苏隨侍。” 扶苏快步登上高台,站在嬴政身后半步,腹中心思急转。 嬴政分明已经同意三年后由扶苏北伐匈奴,却把扶苏调离了军队,让扶苏失去了还没焐热的军权,离开了他刚刚蓄养起来的势力。 嬴政此举,是不是因为嬴政已经对他心生提防? 嬴政声音平静的开口发问:“朕黜汝军权,擢汝为內史。” “汝心中可有怨懟?” 扶苏瞬间收敛思绪,认真的说:“儿臣心中並无怨懟,但有不解。” “父皇已允儿臣於三年后掛帅北伐,理应令儿臣於边疆领兵、练兵。” “儿臣不知父皇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李世民在面对李渊可能存在的猜忌时会佯装不知,因为李世民和李渊都知道对方是在演戏,也都不会拆穿对方那太过浮夸的演技。 但扶苏在面对嬴政可能存在的猜忌时却不能佯装不知,因为扶苏和嬴政理应都懒得对对方演戏,如果扶苏演的过了,只会引来嬴政真正的猜忌! 只可惜,扶苏还是不懂嬴政。 嬴政看得出扶苏在积蓄势力,嬴政只是不在意而已。 嬴政可以接受任囂节制三郡、主导一方,又如何会在意扶苏手里那少的可怜的势力? 嬴政走在扶苏前面,沉默数息后轻声开口:“汝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在汝还是婴孩时,汝曾有一位叔父,此人乃是朕的王弟,大秦长安君,公子成蟜。” 扶苏轻轻頷首:“儿臣確实已无甚印象,只是从旁人口中听闻过这位叔父。” 嬴政声音复杂的说:“王弟颇有勇武,亦有军略,以十六之龄初登沙场便率军攻赵,虽未得大功,却亦未败!” “然,王弟返程经过屯留之际,屯留黔首与军中士卒齐齐叛乱。” “王弟死於军中,尸首亦遭折辱!” 嬴政嗓子眼有点粘,不忍再言,转而看向扶苏认真的说:“领数千兵马易,领数十万兵马难。” “领数十万其心不附的兵马,经过民心向敌的疆域却不发生动乱,难上加难!” “为將者应该掌握的绝非只有军略和勇武,更还有人心和大义!” “会得人心,方才能治军不乱。” “能持大义,军民方才不敢乱。” “朕令汝为內史,便是希望汝能学会治民之道,改一改汝那迂腐的性子。” “再予汝內史之职,便可赐汝上卿之位,令汝日后能名正言顺的领兵出征,无人胆敢质疑。” “莫要让朕失望!” 嬴政的关心在扶苏看来很多余。 说得好像谁不是十六岁就登上沙场了似的! 但嬴政的关心却在扶苏心中撞出了一片涟漪。 或许,孤不需要清君侧,也不需要夺宫门,而是真的有机会像一名普通的皇儿那样继承皇位? 这对於绝大多数皇帝而言理所当然的事,对於他而言却是一个奢望! 扶苏发自內心的温声道:“儿臣记住了,父皇勿忧!” 第85章 暴秦无道,欺人太甚 宴欢酒酣,將士们的欢笑声传遍四野。 单于庭之战的详情也被嬴政刻意引导著传遍天下! 会稽郡,吴县。 “梁兄!” 景驹在门子的引领下快步进入正堂,迫不及待的高声招呼。 坐在主位的项梁起身相迎,朗声大笑:“驹兄,好久不见!” 昭云、屈彻、虞丕等人也纷纷起身,笑而拱手:“驹兄!” 楚国还在时,在场眾人都是楚国的重臣贵胄,无论关係如何,总是能经常见面。 但现在,凑齐这么一群人可太不容易了,也唯有託庇於会稽郡郡守殷通的项梁才有资格发起如此聚会。 若是在別处聚集,恐怕他们前脚才刚进府,秦国法吏后脚就也跟著进门了! 寒暄问候一番后,眾人分宾主落座。 项梁令亲信为眾人斟满酒水后,当先开口:“诸位近来可好?” 这一句话无异於捅了马蜂窝。 昭云恨声道:“不瞒梁兄,近来暴秦待吾等之势愈虐,昭某每况愈下!” “前些日子暴秦的法吏竟然强闯进昭某府门,言说昭某只是庶民,不配坐拥万顷耕田,不配入住广宅,更不配蓄养奴隶僕从。” “更是以此为由强夺昭某家產,將昭某全家逐出了府邸!” 昭云本以为,楚国灭亡后的他虽然肯定会失去权势,但生活质量理应不会下降多少。 他身上终究流淌著楚王的血脉,各国君王之间多少都沾点亲戚关係,嬴政焉能苛待他太甚? 昭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一群卑贱的法吏扫地出门! 余下故楚权贵也忍不住大吐苦水:“吾儿不过是扔了几个果皮,便被那暴秦法吏押去大狱,判处黥面之刑!若非吾还有些钱財用以打点疏通,吾儿余生皆废矣!” “昭兄家產被夺,吾家產亦被夺,据闻怀王之孙竟已被逼无奈以牧羊为生!那可是怀王之孙啊,竟是被逼的以贱业餬口,暴秦此举实在是对吾等的羞辱!莫大的羞辱!” “若是早知如此,昔年秦攻楚之际,吾绝对不会保存实力,定要尽起族中儿郎助楚国抵抗暴秦兵锋,与其艰难度日,倒不如拼死一搏!” 秦律森严,楚律更严! 就如著名的楚国『茅门法』,一旦马车的车轮或马蹄上的水溅到了宫门门槛上,车夫就要被判处死刑,在楚共王还是太子时,他的车夫就因触犯了这条律法而被处斩! 但绝大多数楚律都不会处罚权贵百姓,而只是会处罚贱民,亦或是让贱民代权贵受罚。 看似森严的『茅门法』也只会斩下车夫的脑袋,用车夫的脑袋去震慑坐在车里的权贵,却不会伤害权贵的半分毫毛! 可现在,这些曾经的特权阶级们变成了庶民,要如寻常庶民一样接受律法的惩处。 就算是大秦还无法做到在关东地区严格执法,对很多违法行为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已经无法忍受! 更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秦国採用的是授田制,也就是一切田亩皆归国有,个人只会依其爵位、身份被国家授予土地使用权,即便秦国的『制爰田律』取消了土地轮换制度,將授予每个人的田地固定了下来,依旧没有改变土地的根本性质。 这直接导致故楚百姓的田產被全部充公,大秦只会授予他们符合他们庶民身份的田亩! 他们再难继续富庶的好日子,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他们不过只是战败了而已,他们的血脉依旧尊贵,焉能被如此苛待! 一次故楚百姓的私下集结,儼然变成了一场诉苦大会。 见得群情激奋,项梁也恨声道:“诸位的遭遇,项某感同身受!” “项某不过只是杀了一个目无尊卑的贱民而已,那暴秦便將项某投入监牢、判某死刑!” “幸得义士相助,项某方才能脱离囹圄。” “却也再难回归故乡,只能做流窜之鼠!” 项某不过只是杀了一个冒犯项某的普通庶民而已,凭什么判项某死刑? 项某可是楚上柱国之子! 区区庶民的性命如何能与项某的性命等重?! 项梁越想越气,猛的一锤案几,声音愈怒:“秦,何其暴虐!” 一眾故楚百姓同病相怜的齐声附和:“秦,何其暴虐!” 项梁话锋陡然一转,问道:“诸位可曾听闻单于庭之战?” 景驹终於展露出些许笑容:“略有耳闻。” “据闻公子扶苏亲率八百骑於大河阻截三十五万敌军,而后更是率军北伐、大破匈奴、夺取匈奴单于庭。” “公子扶苏更是因此功官拜上卿、任內史!” 昭云目露错愕,而后嗤笑摇头:“八百骑阻三十五万敌?” “便是胡编乱造也总得编造的合理一点,吾儿醉酒之后说的胡话都比这话更能得人信任。” “昭某记得那个险些被我军阵斩的秦將蒙恬就驻守於秦国北疆,破单于庭之功想来就是此人功劳,却被冠以公子扶苏之名。” “公子扶苏实乃无暇君子,公子扶苏焉能容如此流言?” “想来无须多久,吾等又能听闻秦王政怒斥公子扶苏矣!” 八百阻三十五万? 骗傻子玩儿吶?! 大家都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吹牛也不敢这么吹啊! 景驹脸上的笑容愈盛:“昭兄所言,与景某所思一般无二。” “这般流言一看就是假的!” “但偏偏,这假的不能再假的流言却传遍了天下。” “景某传信齐、魏、韩等地老友,他们也都听说了这个流言,不止与景某听到的流言一般无二,就连听闻的时间都差不多!” 流言的特点就是在传递过程中会有变化,一般都会越传越夸张、越传越离谱。 如果相隔千里的两个人听到了一般无二的流言,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昭云若有所思道:“这流言莫非是秦王政所出?” “秦王政欲要以此为公子扶苏造势乎?!” 项梁点头认同:“项某以为,就是如此。” “秦王政已年迈不堪,隨时都可能驾崩,却於去年將公子扶苏发配边疆。” “如今秦王政如此施为,恐怕就是要以此为由召公子扶苏回返咸阳!” 景驹、虞丕笑而頷首。 昭云更是双眼一亮:“如此说来,秦王政有心传位与公子扶苏?” “这对於吾等而言,实乃大喜之事!” “梁兄唤吾等前来,可是已经和公子扶苏取得了联繫,公子扶苏有需要吾等臂助之处?” 第86章 起事復国是復国,曲线復国也是復国 项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云兄果真如此以为?” 昭云意识到项梁的想法可能和他並不相同,反问道:“梁兄难道不如此以为乎?” “世人皆知,公子扶苏乃是无暇君子,道德高尚,屡屡劝諫秦王政宽政缓刑,更是甘愿为了诸儒性命怒斥秦王政。” “若是公子扶苏能继承秦王政之位,公子扶苏必施仁政、宽待吾等。” “吾等再也不会受现在这般屈辱!” 公子扶苏,有口皆碑! 昭云篤信,公子扶苏一定会善待他们的! 项梁眉头微皱,屈彻已经怒斥:“鼠辈!” “身为楚王后裔,却將未来寄託於秦国公子身上?” “秦灭楚的血海深仇,汝难道已经忘的一乾二净了吗!” “如此懦弱之举,如何能对得起列代先王?如何能对得起楚国社稷!” “汝难道欲要让楚国社稷从此断绝乎?!” 昭云的声调也抬高了:“愚蠢!” “彻兄莫要忘记!” “公子扶苏身上还流淌著一半属於楚国王室的血!” “一旦公子扶苏继承秦王政之位,秦,就是楚!” “待到公子扶苏分封其子嗣为楚王,楚国便能復国。” “只要公子扶苏继位,楚国社稷便能延续!” 为什么故六国遗民在秦朝时屡屡作乱,到汉朝时就销声匿跡了? 一方面是因为大部分復国之心坚定的故六国遗民都死在了秦末大战中,余下的六国遗民连苟延残喘都难,更无力谈復国。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刘邦大举分封,依古国名设立了各个诸侯国。 对於各国遗民而言,刘邦已经帮他们復了国,各国遗民要做的事从復国变成了把自家女儿嫁给诸侯王,只要能让下一代诸侯的体內流淌著故国王室的血,这何尝不算是曲线復国呢? 而执行曲线復国战略最出色的,无疑就是曾是齐国王室的媯姓田氏。 汉朝初年时,媯姓田氏改称王氏,主动辅佐齐王刘肥,而他们最知名的后代,名为王莽! 屈彻反唇相讥:“就算是楚国能因公子扶苏的分封而復国,与汝何干?” “汝仍是鼠辈!” “汝手持名帖去拜见公子扶苏,公子扶苏认得汝乎?” “汝只能沦于田间,世世代代都是任人欺辱的贱民!” 楚国的社稷很重要,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我们能不能重新成为贵人才最重要。 如果我们不能重新成为贵人,那么哪怕楚国真的復国了,我们也会第一个推翻它,重建属於我们的楚国! 昭云冷声道:“这就不劳彻兄费心了。” “今公子扶苏尚未登基,正是投效之时。” “只要能助公子扶苏夺取大位,自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反倒是彻兄,就算是心存不满,又能如何?” “在此地怒骂秦国,难道就能骂崩秦国社稷吗?” “吾观彻兄才是会世世代代都任人欺辱!” 眼瞅著双方爭执愈盛,项梁怒斥:“够了!” 项羽踏前一步,重瞳圆瞪,逼视全场! 剎那间,万籟俱寂。 项梁这才继续开口:“爭论这些,毫无意义。” “秦王政固然已经年近五旬,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而今秦王政大力吹捧公子扶苏,显然是已经意识到了秦王政不得民心,有意將公子扶苏推至台前,想要借公子扶苏的名望稳固天下。” “若是此策成功,民心归秦,吾等復国的希望就会愈发渺茫!” 昭云眉头紧锁,不解发问:“就算梁兄所说的一切都对,然后呢?” “昔年大楚疆域辽阔、兵强马壮,却依旧败於秦王政之手,仅凭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项梁声音缓慢而坚定的开口:“起事!” 昭云豁然起身,不敢置信的看著项梁道:“汝患脑疾矣!” 疯了! 你丫绝对是疯了! 若非疯子,怎么可能想要造嬴政的反? 项梁没有动怒,声音依旧平静:“吾当然知道,秦王政虽然暴虐,却可驱使虎狼。” “仅凭吾等之力,几乎不可能起兵復国。” “项某也並不准备亲自举事。” “诸位虽然备受打压,但手里理应都还握著些刀兵吧。” 项梁是在问,语气却满是篤定。 同为楚国权贵,项梁太了解楚国权贵了,昔年楚国还在时,谁手里没几群专门用来干脏活儿的盗匪豪强? 而在楚国灭亡之后,各个氏族更是多有族人遁入山林,直接掌控曾经的黑手套,亦或是再起炉灶啸聚山林,以此保存宗族实力。 就连现在已经跑去放羊的熊心手底下都还藏著『诸旧將』,更遑论是昭云等人了。 屈彻瞭然追问:“梁兄的意思是说,让那些人去起事?” 项梁頷首道:“不错,让那些与族中无关的刀兵先去起事、营造乱局,叫那秦王政焦头烂额!” “若是秦王政不能治,那就让各地刀兵纷纷起事,让这天下大乱。” “而吾等,便可静观局势变化,坐收渔翁之利!” 屈彻有些心疼的说:“若如此,必会多有折损。” “吾以为,还是先等秦王政驾崩为上。” “秦王政已年近五旬,他活不了多久了!” 项梁摇头嘆息:“吾只怕,来不及啊!” 昭云、屈彻等诸多故楚百姓都思考了起来。 但景驹却是起身拱手道:“景某无意参与此事,景某亦不会將今日之事告知任何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告辞!” 项梁赶忙起身挽留:“驹兄即便以为此策不妥也可慢慢商议,何故离席?” 景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虞丕也隨之起身告辞。 项羽见状忍不住了,赶忙发问:“虞叔父亦要投秦乎?” 虞丕歉然拱手道:“虞氏势弱,实难参与此事,唯愿求条生路。” 项羽面露难色,项梁诚恳的劝说:“丕兄为族人求生路的心是好的。” “但暴秦不让我们活下去!” “想要求活,只能向死而生啊!” “丕兄若是以为项某此策不妥,大可坐下来共商良策!” 虞丕拱手再礼,声音愈发歉然:“实在有愧於梁兄信重,虞氏实力低微,若是果真向死而生,恐怕刚刚起步便会暴毙。” “好在虞某膝下有一女,生的容月貌,或可在公子扶苏处为復国求得一条捷径。” 田氏能做的事,虞氏未尝不可做! 一道黑影闪过,紧接著一道劲风袭来,而后虞丕就觉得身体一轻。 眼前一晃,出现在虞丕眼前的赫然是一双重瞳! 项羽攥著虞丕的衣襟將他高高举起,怒声喝问:“汝说什么?” “汝欲要將吾的虞姬赠与公子扶苏?!” 第87章 三龙匯聚咸阳城(求首订!) 第87章 三龙匯聚咸阳城(求首订!) 没人在被一双暴怒重瞳盯著时能保持平静,更湟论还是处於双脚悬空的状態。 虞不浑身汗毛乍立、汗出如浆! 但虞不更知道,身为会稽虞氏的族长,他可以死在这里,却绝不能屈服在一个项氏小辈的淫威之下! 左手紧成拳,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虞不以剧痛压制恐惧,嘶声怒斥:“小女尚未婚配, 焉能以『姬”相称?!” “竖子当称小女为虞氏伯女!” 姬是个美称,却是独属於已婚女子的美称, 称呼一名还没结婚的少女为美妇人,这就是侮辱! 虞不目光又转向项梁,声音愈怒:“项梁!胁迫老友、辱没小女,便是项氏的待客之道乎?” “於楚国,虞氏確实远逊於项氏。” “但在这会稽郡,项氏可敢与我虞氏成仇?!” 项氏在整个故楚地都颇有威望,但虞氏却已扎根会稽地区深耕百余年。 项梁確实是条过江龙,但虞氏也算得上是一条地头蛇, 项梁赶忙起身喝令:“羽儿,放手!” 项羽非但没有放手,反而著虞不的衣襟把虞不抬到自己面前,双眼通红的质问:“吾与薇儿一见钟情,早已私定终身!” “汝安敢欲要將吾的虞姬赠与公子扶苏?!” 虞不反唇怒斥:“非是欲,而是已!” “虞某听闻单于庭之战的消息后,便已送小女往咸阳,现在早已离开了会稽郡!” “竖子莫要坏小女名声,汝与小女不过只是见过几面而—” 没等虞不骂完,就感觉天旋地转。 项羽一把將虞不甩到一边,如暴怒的猛虎一般狂奔而出,口中大喝:“备马!” 项梁快步跟上,同时厉斥:“项羽,停下!” “汝眼中还有没有吾这个叔父!” 项羽硬生生止住脚步,转身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眸,声音决绝:“叔父!吾早已与薇儿私定终身,吾绝不能坐视薇儿被送进公子扶苏府中!” 项梁阔步走到项羽面前,双眼直视项羽的瞳孔,声音肃然:“大丈夫之志当如大江,东奔大海,何苦困於儿女情长!” “莫要忘了,汝已有正妻。” “便是虞氏伯女入汝门中,也不过只是一个妾而已。” “何必吝惜!” 项羽毫不犹豫道:“叔父曾说,大丈夫之诺当如竹,火可焚而不能毁其节!” “吾早已允诺善待薇儿,焉能毁诺?!” 项梁又踏前一步,目光逼视项羽:“如何善待?” “以楚上柱国嫡长孙的身份一路北上,杀他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 “而后与汝所求之女双双自则乎?!” 项梁无情的戳穿了一个根本问题。 就算是让你去了又如何? 只会让局势变得更糟糕! 项羽哑然无言! 眼中的盛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和挣扎。 他明明力能扛鼎,此刻却倍感无力! 紧有力却又无力的双拳,项羽声音略显沙哑的发问:“叔父,侄儿该怎么办?” 项梁眼中流露出几分讶异,趁势说道:“公子扶苏能得虞氏伯女,只因他是秦国公子。” “若是昔日楚国还在时,汝亦是楚上柱国嫡长孙,身份较之秦国公子不逊几分,只需一纸书信送往公子扶苏处,公子扶苏自不会与汝相爭。” “而若是楚国復国,汝再次成为楚国权贵,即便秦楚乃是敌手,这区区一女子的小事也只需要一纸书信即可平。” 虽然那个时候的虞薇已经不可能是完璧之身,但除了齐地等少数地区外,当今天下各地都不在意那劳什子完璧之身,楚地寡妇改嫁更是常有的事。 项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嘀喃道:“復国?” 项梁的声音转而温和,又充满鼓舞:“大丈夫当胸怀大志,纵是困於逆境,亦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钱財女子皆不过只是小事,待到大志得竟,皆当隨之而来!” 虽然项羽从小就没了父亲,幼时亡国,又跟著通缉犯叔父逃亡他乡,但彼时的他还年幼,感触不深。 项梁待项羽更胜亲子,楚上柱国嫡长孙的身份让他走到哪都备受尊崇,各地高官豪杰的拳拳相助让他的逃亡如同旅游,项氏积累的財富让他从未受困於钱財,项羽的天赋也让他学什么都很轻鬆。 今日是项羽第一次感受到何为绝望!何为权力! 这一次,他失去了虞薇,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会不会失去比虞薇更宝贵、更不愿割捨的珍宝? 如果他手中没有权力,他只能任人宰割! 项羽突然发问:“族中兵书可都带到了吴县?” 项梁双眼一亮:“带了!自然都带来了!” “羽儿要看吗?” 旋即项梁心头又升腾起一丝幻想,赶忙说道:“学剑术,可做一人敌。” “学军略,可做万人敌。” “但若要光復大楚,吾等之敌却绝非一人,亦非万人,而是百万人!” “唯有学习治政韜略,方才能做百万人敌!” 侄儿勇武惊人,於军略一道也颇有天赋,但就是脑子里面缺根弦。 要是能把他脑子里那根弦接上,可就太好了。 项羽拱手一礼,肃声道:“还请叔父为侄儿寻来典籍和名师!” 项梁喜极而泣,连连点头:“善!甚善!” “叔父这就去为羽儿寻名师!” 额的祝融大神在上,侄子终於愿意学习了! 项羽又向虞不拱手一礼,沉声道:“今日羽多有得罪,万望勿怪!” 没有等待虞不的回应,项羽又看向项梁,声音萧瑟的说:“侄儿想去散散心。” 项梁略一犹豫,便温声道:“去吧。” “记得莫要与法吏起衝突。” 项羽阔步走出府门,凭著身份登上了吴县城墙。 站在城墙西北角,项羽极目远眺,目光幽幽。 似是能看到那道远去的倩影。 又似是能看到一尊黑龙昂然翔於九天之上,將他死死的压在身下! 刘季將一枚炒熟的黄豆扔进嘴里,朗声吆喝:“都抓点紧。” “回家呢,还不走快点?” “咋,家中有悍妇啊!” 数百名沛县役尽皆大笑:“哈哈哈~想要有悍妇那也得先有妇才行啊。” “走不动啦!亭长,咱们歌歇吧。” “是啊亭长,咱们时间还宽裕著呢,缓一缓吧,乡亲们都辛苦太久了,实在是没力气了!” 扶苏停修长城的諫言没有促成役立刻回家的事实,而是让役们从长城工地转向了直道工地,辛苦依旧。 但好在,夏天將尽,家乡的粟米快熟了,他们也终於能回家了。 刘季乐呵呵的说:“乃公不知道汝等家中有没有悍妇。” “乃公只知道乃公的良人还在家里等著呢!” 一群役顿时开始起鬨:“哦” xa “刘亭长这是家有娇妻,不捨得离家了啊!” “据闻那吕氏女比刘亭长年少十多岁,刘亭长可得仔细著点,切莫闪了腰!” 刘季笑骂:“去去去,乃公还用不著汝等操心。” 樊会突然说:“据闻陛下北巡已经结束,很快就要回返咸阳城了。” “若是咱们等一等,没准能看见陛下呢!” 刘季讶然:“消息果真?” 樊拍著胸脯道:“果真!” “监工还特意叮嘱吾等路上都仔细著些,切莫衝撞了陛下。” 贏政不是在旅游,他是在巡视,更是在震地方势力。 如果没人知道他来了,那他不是白来了吗! 刘季顿时心动:“路上慢点走,待到过了咸阳之后日出而行、日落再休,汝等可愿?” 所有役赶忙高呼:“愿意!” 那可是始皇帝矣! 谁不想一睹真容? 刘季略略頜首,板著脸道:“那就先歇半日。” “待到过了咸阳之后,谁若是再给乃公喊累,谁若是误了日期,小心乃公扒了他的皮!” 所有役都知道,刘季不是在说笑。 作为沛县最大的无赖子头目,没人会怀疑刘季的手段! 一眾役赶忙拱手:“唯!” 在刘季的带领下,一眾役走走停停,每天行进距离不超过十里。 而像刘季这样走走停停的队伍还不止一支,反倒是越来越多。 始皇帝十年七月十八日。 饶是刘季走的很慢,却也终於还是走到了咸阳城, 算著日子,刘季心头难免生出几分焦急。 若是误了回程的日期,他的小命难保! 和亲眼目睹始皇帝真容相比,显然还是他的小命更重要。 就在刘季要令魔下役快点赶路时,北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百警躁疾驰而来,口中大喝:“陛下將至,让路!” 刘季赶紧低声喝令:“快,离开官道!” 所有役赶紧离开官道,站在路边的草地里。 原本他们是很期待能亲眼目睹贏政真容的,但现在,仅仅只是前驱的警躁就已经压的他们不敢抬头! 刘季等少数胆大的人虽然也垂著脑袋,却偏头侧眼望向道路北方。 映入眼帘的,便是绵延辽远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大量身穿精良甲胃的卫兵或是纵马伴行於四周,或是分列两行拱卫於道路两侧,或是六人一排的横行於官道之上,每一名卫兵在看待路边役时的目光都如同看待牛羊,眼中没有怜悯和畏惧, 唯有百战精兵的嗜血。 足足三千余卫兵经过刘季眼前后,才终於有身穿各色衣袍的宦官手持仪仗、威仪万千的昂然而过。 直至刘季的脖子都扭僵了,才终於看到两架由六马拉乘的华贵大车缓行而来。 微风吹起后方马车车帘的一角,刘季隱隱看到了一道侧影。 剎那间,英勇善战的將士、执掌大权的重臣、华美昂贵的衣袍皆显逊色,尽数变成了他的陪衬。 只因那个人,就是这方天下的主人! 浓浓羡慕涌上心头,刘季不由得慨然讚嘆:“大丈夫当如是也!” 第88章 大丈夫亦当如是(求首订!) 第88章 大丈夫亦当如是(求首订!) 一人是坐在华贵大车之中,两万余人前呼后拥的人间至尊。 一人是立於路旁田地之间,与役们共同垂首的人间无赖。 刘季心里没有因此而生出自卑、嫉妒或恐惧。 刘季只是满眼嚮往和羡慕的偷偷看著贏政,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有如此威风一一哪怕只是贏政威风的十分之一,此生也无憾啊! 与贏政这风光的出巡一比,平日里带著一群狐朋狗友走街串巷还满脸骄傲的他,活像是一个小丑! 但才刚看几眼,刘季的视线就被一道身影所阻。 刘季焦急又埋怨的看向那人,而后便看到一名俊朗儒雅、容貌甚伟的男子身穿皮甲、头戴板冠、跨骑骏马,伴行於车驾旁侧。 分明生的是肩宽体阔、体型高大,脸上却始终掛著儒雅的笑容,让人只是看上一眼就倍感如沐春风。 刘季心里那一点被挡了视线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敬佩又篤定的说:“此人定是公子扶苏!” “大丈夫亦当如是!” 刘季羡慕贏政,羡慕的是贏政前呼后拥的气派。 刘季敬重扶苏,敬重的是扶苏的品性和威望。 只可惜扶苏没为天下做过什么实事,也不愿广收门客,否则扶苏未尝不能取代信陵君,成为刘季的偶像! 扶苏目光微变,转头看向路边万民,轻声喃喃:“当如是?” 扶苏不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隱约听到了“当如是”这三个字,这让扶苏很难不多想。 但来回扫视几次,扶苏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略一思量,扶苏招手唤来一名属官,低声吩咐:“核验方圆百丈內之民的验传凭,將其姓氏名字身份籍贯尽皆记录下来。” 此地已近咸阳城,理应不会偶遇某位高祖皇帝。 但能说出如此话语的人即便不是刘邦也必有大志,没准就能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属官领命而去,听到些许声音的贏政则是撩开车帘,看向扶苏发问:“发生了何事?” 扶苏答道:“儿臣见路边有人抬头远望父皇,念及昔日刺驾之事,儿臣心有忧虑,便令属官去核验那些人的身份。” “儿臣乃是內史,此地又在內史境內,儿臣理应为父皇排除隱患。” 贏政完全拉开车帘,视线顺著车窗看向路边。 贏政视线所过之处,万民俯首,再无一人胆敢抬起头来! 贏政对此毫不意外,平静的说:“现在,无人抬头了。” 扶苏:— 父皇您对此很骄傲是吧? 贏政继续说道:“朕知道天下间多有人恨朕,便是这些路边黔首之中亦会有人正在腹誹朕,更有人甘愿捨命刺杀朕。” “此皆小事尔。” “万民会恨朕,但更惧朕。” “朕目光所及之处,万民纵是心有愤怒,亦只能垂首!” “偶有些许亡命之徒,也难近朕身侧。” “扶苏勿虑。” 贏政希望能借用路边这些黔首的表现告诉扶苏一个道理。 你不能让所有人都爱你,但你可以让所有人都怕你! 忠义或许能发挥奇效,但恐惧才是最牢固的囚笼! 扶苏诚恳的拱手:“儿臣受教!” 扶苏当然知道,恩威並施才是治军之道,更是治民之道! 贏政看向扶苏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惊喜,轻笑頜首:“甚善!” “登车隨侍。” 六马大车正好停在刘季附近,贏政、扶苏与刘季之间的距离不过仅只十余丈! 刘季赶忙又压低了几分腰板,刘季旁边的沛县役们更是恨不能化身驼鸟,把脑袋埋进土里! 好在没有发生意外,隨著扶苏登上贏政的马车,六马大车再度启程,眾多卫兵、重臣们继续拥著天下的主人驶向咸阳城。 直至最后一名卫兵也走远了,刘季才终於直起腰杆,狼狼的鬆了口气:“嚇死乃公了!” 考试偷瞄同桌答案时正巧碰上了监考官的视线都能把人嚇一激灵。 更湟论是窥伺皇帝的时候正巧碰上皇帝的视线了! 虽然贏政压根没有把刘季看在眼里,但那一眼已经把刘季嚇了个半死! 樊会有些担心的说:“亭长,吾刚刚问了,只有咱们这些人被记下了身份,离得远的人根本没有被记身份。” “咱们会不会是摊上事儿了?” 刘季强压下心中恐惧,大大咧咧的说:“摊上事儿?” “二三子都是要回家的役,还有吾这个亭长押送,合法合规毫无违律,能摊上什么事儿?” “都別多想了,没准是陛下觉得咱们之中藏著一位腹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人,才专门记下咱们的身份,以便於日后徵辟呢!” 役们顿时就不紧张了,甚至还爆发出一片笑声。 腹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人? 就他们? 也配? 但刘季说完之后,自己却是摸著自己的长须,心生憧憬。 樊会见状笑道:“亭长方才所说的那个腹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奇人,该不会就是亭长自己吧?” “吾记得当年岳丈就曾说过,他看了一辈子面相,还从来没见过比亭长面相更尊贵的人呢。” “没准亭长的命中之贵就应在今日了!” 樊会妻子是刘邦妻子的妹妹,连襟的身份让二人之间关係颇为亲密,开个玩笑无伤大雅。 但刘季一听这话,又伸手摸向自己隆起的额头,砸了砸嘴:“汝別说,汝还真別说。” “还真没准儿!” “刘某好列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样貌堂堂、一表人才。” “没准陛下方才就看出刘某的不凡了呢!” 樊会见状讶然:“亭长,汝不是在说笑吧?” 刘季不语,樊会扯著刘季拽到一边,低声道:“岳丈当年为何那般言说,旁人不知,汝与吾难道还不知吗?” “不过是岳丈看上了亭长的权势和樊某的一膀子力气,却又觉得落不下脸面才编了个幌子而已!” 初至沛县的吕公就是一只大肥羊,若非在县令处有些薄面,他早就被当地豪强分而食之了。 但县令是流官,不能护其长久。 就算是县令还没走呢,也不耽误刘季带著一群人去闹事。 所以吕公才选了当地最大的无赖子刘季做大女婿,又选了樊会做二女婿。 所谓面相,不过是因为刘季和吕雉之间的年龄相差太大,吕公为了自己的脸面编的一段瞎话而已。 你丫还真信啊? 刘季看向樊会,脸上没了平日的轻桃,而是认真的说:“吾想试试。” 樊会眼睛瞪的溜圆:“试试?” 刘季点头道:“公子扶苏乃是世人皆赞的君子,世人皆言其刚直仗义。” “今日一见,刘某以为世人所言不虚!” “刘某自知不可能得陛下看重,但以刘某之才,入公子扶苏门下作一食客,並非不可能。” 刘季从小就仰慕豪侠君子,只恨没能拜入信陵君门下。 如今又见到了同样被世人称讚的公子扶苏,刘季心头那股子少年热血竟是再度翻涌。 虽然公子扶苏远逊信陵君,但理应能比张耳更胜些许吧! 樊会闻言,连连摇头:“汝都是多大岁数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当年的那个游侠儿呢!” “汝都已经婚配了,更是好不容易才成为亭长。” “且不说汝能否成为公子扶苏的食客,就算是成了,又如何?” “能比在老家当亭长还自在吗?” 刘季可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老大哥。 刘季要是去给扶苏当门客了,他们怎么办? 队伍可就散了! 刘季洒然笑道:“自在?” “自由自在,才是真自在!” “若是被官职妻儿所困,哪还能被称之为自在?” 樊会给出暴击:“莫要忘了,汝还要押送吾等役回返沛县。” “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汝欲违律乎?” 刘季顿时就笑不出来了,高高抬脚端了樊一脚,无语的说:“不用汝提醒,乃公知道!” “乃公就去公子扶苏门前投一份名帖,等上两日。” “若是两日不得召见,乃公自会继续押送役回返沛县,误不了日子。” 樊夸张的跟跎了好几步,而后才拱手肃声道:“亭长好脚力!” 刘季笑骂一声,朗声吆喝:“既已面见陛下,便已心无遗憾。” “都甩开膀子,给乃公赶紧走!” 各队役的速度都开始加快,刘季更是率魔下役一路急行,於次日天色蒙蒙亮时就抵达了咸阳城附近。 令樊为他看管役,刘季自己则是换上一身新衣服,好生拾了一番后以亭长身份打听到了扶苏府邸的位置,快步赶去。 “让路!!!” 刘季正满怀期待的走在路上呢,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阵沙哑的吼声。 刘季赶紧让开道路,马蹄进溅的泥水却还是落在了刘季的衣裳上。 “矣?谈!”刘季看了眼身上的泥点子,赶忙向疾驰而去的骑士伸出手,结果就看到了那一队骑士头顶的板冠,只能小声喝骂:“急著给人弔丧啊跑的这么快?!” “这可是乃公的新衣裳!” 用力拍打了两下,衣裳上的泥印虽然浅淡了些许却依旧存在。 刘季无奈一嘆,只能不再理会衣裳的污渍,快步跑向长公子府。 第89章 始皇帝死而地分(求首订!) 第89章 始皇帝死而地分(求首订!) 与此同时,扶苏府。 刚刚醒来的扶苏没有传召侍女僕从,而是自行穿上一件绿色长,这才推开屋门。 紧接著,扶苏就看到了一名老者和两名稚童。 老者身形挺拔、鬚髮皆白、样貌温和儒雅,乃是扶苏的堂舅父,亦是扶苏府中管家熊岑。 稚童一个看起来年约八岁,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俱皆身穿青色深衣,白嫩乾净,双眼明亮精神,正是扶苏的长子仁远和次子居敬。 看到扶苏出门,仁远和居敬姿態標准的拱手:“阿翁安否?夜来寢息何如?” 熊岑也拱手一礼,虽然儘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声线中却也难掩激动:“家主安否?” 眼前这三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公子扶苏的三个人。 就算是贏政也不会记得公子扶苏的小习惯,但他们记得! 扶苏內心並无可能会被看穿內核的紧张,但看到两个陌生的小孩儿管自己叫父亲,多少还是有些彆扭。 做出慈祥的笑容,扶苏也礼仪標准的还礼道:“吾安,吾儿安否?” 仁远、居敬拱手再礼:“儿安,有劳阿翁惦念。” 扶苏又亲自扶起熊岑,温声道:“孤离府许久,全赖舅父操持。 “日后舅父无须起的这么早,该当好生休息才是。” 熊岑诚恳的说:“有劳家主惦念,能为家主分忧,实乃岑之幸也。” “今吾已年迈,本就醒的早,家主无须忧心。” 正说话间,仁远已经唤来侍女,亲自试过水温后乖巧的说:“儿见阿翁似是尚未洗漱,水正温,还请阿翁洗漱。” 年仅八岁的仁远样貌可爱,看起来就很招人喜欢,如此懂事有眼力见的表现更能得人欢心。 扶苏的笑容更多了几分真挚:“善善善,吾儿实在聪颖!” 洗漱过后,熊岑在前方引路。 仁远、居敬则是倒腾著小短腿,踩著小碎步跟在扶苏身后,始终和扶苏保持著五步距离,目光不落在扶苏躯干部位,而是只看扶苏的脚和前路,时不时提醒:“阿翁,前有阶梯。” “阿翁,前有门槛。” “阿翁,前有曲折。” 每当遇到台阶、门槛等不能闭著眼走过的路时,两个孩子总要提醒一句,扶苏也总要笑著回应。 一路走到前堂,扶苏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於前堂主位落座后,扶苏竟是不自觉的鬆了口气。 但事实证明,扶苏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待到侍女將朝食端上案几,仁远虽然根本分辨不出食材是否新鲜,但还是有模有样的整体检查了一遍菜色,而后双手端起汤碗抵近唇边,用自己的嘴唇確认温度適宜后才把汤碗放在扶苏面前, 恭敬的说:“阿翁,汤正温。” 扶苏有些僵硬的笑道:“善。” “坐,都坐,同享之!” 仁远、居敬又齐齐拱手一礼:“唯!” 仁远和居敬一左一右的分別坐在扶苏两侧,却没有正坐,而是只把半个屁股放在软榻上,身体微微倾斜,以便於能够侧对扶苏。 扶苏很难想像两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孩子能做到这等地步。 这已经不是乖巧了,而是小小的老子! 两个孩子的表现甚至让扶苏觉得这顿朝食已不再是享受,而是一次折磨! 不愿久待,扶苏抄起汤碗,连汤带肉的一饮而尽。 仁远赶忙放下筷子发问:“阿翁以为,此汤滋味如何?” 扶苏的笑容愈发僵硬:“此汤,甚美!” 仁远转头对侍女吩咐道:“代吾记下,家父嗜此味。” 见侍女果真持笔记录,扶苏:(0_0;) 扶苏知道,仁远和居敬的所作所为严格遵守《周礼》,是最標准的儒生对双亲的侍奉姿態,换做任何一名大儒见了都会笑而抚须,称讚仁远和居敬虽然年纪尚小却已有君子之姿。 但在扶苏看来,绝大多数正值壮年的父亲都不会喜欢儿子像照顾痴呆一样照顾自己。 更湟论是抗拒衰老和死亡的皇帝了! 他们不会从中感受到儿子的恭敬,只会感到厌烦和恐惧! 那仁远和居敬文是谁教出来的? 当然是君子楷模、公子扶苏身体力行教出来的! 突然间,扶苏心底对贏政涌出浓浓同情。 公子扶苏身为长子却年近三十都没被立为太子,半点不冤! 轻吸一口气,扶苏认真的说:“皆正坐!” 仁远和居敬不解其意,却还是换做正坐坐姿。 扶苏沉声道:“陛下令乃翁往边关,乃翁多见民生百態,又歷经生死,终得君子豹变,也明悟了一个道理。” “礼之重,在修心性,而非束躯壳。” “先贤之言,当取其精神,而非是生搬硬套。” “就如尊敬长辈,便当存於心,而非是流於行。” “从今日起,汝等仍要苦诵三礼(周礼、仪礼、礼记),所行所举无须严格依照三礼,而是要將三礼读进心中,发自肺腑的以礼待人。” “可能做到?” 居敬迫不及待的拱手高呼:“能!” 仁远稚嫩的脸庞却皱起了老气的眉头,起身拱手道:“唯!” 扶苏笑而頜首:“甚善!” “同用朝食。” 终於能好好吃饭了! “鐺~鐺~鐺~” 扶苏刚又拿起筷子,阵阵钟声却突然传入扶苏耳中。 细细聆听著钟响的次数,扶苏顾不上用餐,沉声喝令:“取朝服,备车,入宫!” 刘季刚走到扶苏府邸门口,就见一架马车疾驰而出。 “矣?” 意识到马车上坐著的人就是扶苏,刘季赶忙抬手,只可惜,还没等刘季高声自荐,马车就已经远去。 “唉~~~” 刘季汕汕的收回手,重新整理了衣裳,走到扶苏府门前即响大门。 刚刚恭送扶苏离去的熊岑循声回首,拱手一礼,温声发问:“敢问这位壮士是?” 刘季极儘可能的收敛了身上无赖子的气质,也彬彬有礼的拱手:“沛县泗水亭亭长刘季,久闻公子扶苏盛名,今日途径咸阳,特来投帖拜见。” 听闻面前之人不过只是区区亭长,熊岑脸上的笑容却依旧不变,而是歉然道:“公子刚刚离府,刘亭长的名帖熊某必会转呈家主。” 府中主子要么是君子楷模,要么就有君子之姿,作为府中管家,熊岑算不得大儒,却也早已將儒生的待人之道刻进了骨子里。 注意到刘季衣裳上的泥点子,熊岑补充道:“刘亭长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如若不弃,还请入府暂歇。” 刘季双眼一亮:“这,是不是多有叨扰?” 熊岑轻笑,居於府门右侧,右手一引:“请进。” 三公九卿等有资格参与朝议的重臣都不缺钱財恩赏,要么已经在渭水南岸置办了府邸,要么就被贏政在渭水南岸赏赐了府邸。 虽然荣禄、胡亥等受宠的公子公主都早已搬到了渭水南岸,但扶苏、將间等不受宠的公子公主却没有如此恩宠。 所以当扶苏跨越渭水抵达章台宫时,已是群臣毕至! 把鞋放在门外,扶苏匆匆入殿,拱手一礼:“儿臣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贏政不语,只是看著手中竹简。 面沉如水眼蕴火,手背青筋毕露! 扶苏不敢多言,手脚的走到最前排,对贏潜投去询问的目光,贏潜却只还以茫然的摇头。 一眾重臣无一人胆敢说话,就连呼吸声都压的极轻,安静又惶恐的等待著。 “!” 不知过了多久,贏政將手中竹简重重摔在案几上,声音疲惫又冰冷的开口:“念与诸位爱卿。” 赵高赶忙拿起竹简,朗声念诵:“始皇帝十年七月十六日,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 “上书刻曰、曰·—“” 贏政怒喝:“念!” 赵高这才继续念诵:“上书刻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臣诚惶诚恐不敢擅专,急奏陛下望陛下决断!” 赵高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劈向群臣大脑! 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帝死而地分!!! 在鬼神思想极其浓郁的大秦,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鬼神是真实存在的,一切超自然现象都是鬼神的手笔。 而星空更是皇天的领域,每一颗星星都有著特殊的意义,预示著天下吉凶。 如今有陨星坠落人间,那陨星上还刻著字,所有臣子已经下意识的认定,这就是皇天给予人间的命令! 剎那间,绝大多数臣子的脸色一片煞白。 贏政拢在袖中的双手紧成拳,拼尽全力遏制著心中不甘和愤怒,缓声开口:“陨星化石,天赐言!” “其言却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诸位爱卿以为,此即为天命乎?” 没有人能体会贏政此刻是何等心情。 歷代秦王励精图治、呕心沥血,贏政更是付出毕生精力,终於横扫乱世,一统天下。 饶是要破除诸多艰难险阻,贏政依旧决心要独以郡县制治天下,就是为了让大秦不重蹈周朝覆辙,让天下不再沉沦於战火。 但皇天却砸下一块石头,明告天下人,待到贏政离世,大秦將再次分裂! 贏政很想问问皇天厚土。 悠悠苍天,何薄於朕!!! 第90章 请陛下立公子扶苏为太子(求首订!) 第90章 请陛下立公子扶苏为太子(求首订!) 伏胜排眾而出,拱手朗声道:“启稟陛下,陨星化石,非是言,而是天意!” “古往今来,能得皇天明赐天意之主,少之又少,此实乃皇天恩宠。” “陛下自当景从,再亲往泰山,重祭皇天谢恩!” 贏政冰冷的眸子看向伏胜:“景从?” “朕当如何景从?” 伏生篤定又昂然的说:“天意在於地分!” “陛下一朝,功劳再高的功臣也不能裂土封侯,天下皆被陛下分为郡县、握於掌中,此即为合“此举上不顺天道循环,下不应百姓民心,长此以往,天下必將大乱。” “皇天明示天意,便是怜天下万民,明告陛下治天下之策。” “陛下欲要大秦万年,唯有以分封治天下!” 数十名臣子和儒生闻言也起身拱手,朗声道:“臣等附议!” 古往今来皆是以分封治天下,只有贏政特立独行,非要以郡县治天下。 別朝有功之臣都能裂土封侯,开闢一个新的朝廷,提供大量就业机会,让秉持不同思想的贤才能够各有去处,还能促成诸侯內部竞爭,大大提高招贤的门槛。 唯独秦朝只有一个朝廷,贏政一个人就垄断了出仕的权力,不止大大削减了重臣的官位数量, 更还让群臣从择明主而仕变成了只能效忠贏政: 这岂是治天下之道? 贏政的治国方法既不符合他们的思想,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更是打心眼儿里认为如此治国、天下必亡! 他们不能確定那枚陨星是不是天意。 但他们可以確定,那枚陨星实乃天赐良机! 李斯当即出列,沉声道:“陛下一统天下之初,群臣便因治国之策而雄辩数日,其中利弊早已言明说透。” “周之所以亡,便亡於分封。” “天下之所以乱,亦乱於分封。” “分封,实乃亡国之根,乱天下之苗!” 李斯面向贏政拱手一礼,肃声道:“启稟陛下,臣曾见过陨星化石,更曾触摸过陨星化石。” “星行於九天之上时,象徵著人间百態。” “星坠於天地之间时,就只是人间百態之一。” “人间之物如何能象徵人间之事?” 李斯断声大喝:“臣以为,那陨星之上的文字绝对不是言,更不是天意。” “而是乱臣贼子所刻!” “是乱臣贼子害我大秦的谋乱手段!” “臣諫!不惜一切代价找出那乱臣贼子。” “腰斩!诛族!” 听闻李斯此言,贏政豁然开朗! 篤信仙神的贏政在听闻陨星上有字时,也和群臣一样,下意识的觉得那文字乃是仙神所刻,甚至是皇天所刻。 但李斯这番话却点醒了贏政, 谁说坠星上的字就一定是皇天仙神的手笔? 星行於九天之上时,人只能仰望,唯有仙神甚至是皇天才有资格在星星上刻字。 但当星星坠落人间,人就能接触到星星,也有了在星星上刻字的机会和能力! 贏政不知道那坠星上的字究竟是谁刻的。 但贏政內心的天秤已经向乱臣贼子倾斜。 冯去疾见状不敢再等,也出列沉声道:“李相所言,乍一听確实有些道理。” “然,万民皆敬天畏鬼,即便星坠於地,万民又怎敢於其上刻字?” 冯去疾是在对李斯说话,余光却始终关注著贏政的表情。 见贏政眼神不愉,冯去疾迅速改口:“就算是那文字果真是万民所刻,也足以说明分封方才是民心所向。” “现如今,距离秦以郡县治天下已有十年,东郡更是已经归附大秦二十余载,距离咸阳也並不遥远,其民间却依旧如此心向分封,更可见民心之坚也。” 冯去疾向贏政拱手一礼,诚恳的说:“昔群臣固然雄辩治国之策,但天下从来没有过独以郡县治天下的经验,群臣也只能穷尽所思、揣度未来。” “而今日,未来已至。” “无论那陨星上的文字究竟是天意还是民心,都足以说明以郡县治天下不妥。” “万望陛下,三思!” 李斯反唇相讥:“民心不愿缴纳赋税,我朝便要取消赋税吗?” “民心不愿役,我朝便要停修道路、停修城池、停修河堤吗? 1 “万民愚钝,只知一时之利而不知一世之利,更湟论万世之利。” “若被万民裹挟,要吾等何用?!” 虽然秦灭六国后贏政强硬的选择了以郡县治国,但分封治和郡县治的爭论却没有因此而停歇, 而是贯穿了整个秦朝,甚至是贯穿了汉、隋、唐! 不只是贏政和秦廷重臣们为此爭论不休,世民和唐廷重臣们也为此爭论不休。 所以扶苏没有参与进这场雄辩之中,而是与贏政分坐於高台上下,俱皆认真听著群臣所言。 只可惜,贏政早已明示了他的治国基调,选拔重臣时也会更偏向於支持以郡县治国的臣子,以至於这场雄辩並未坚持多久,都县治国的呼声便已占据上风。 见形势不对,博士仇迎情急之下扯著嗓子大喊:“诸位所论,已然偏离此次所议!” “天意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诸位於此爭论现在理应以何策治国,实乃无用之功!” 仇迎面向贏政拱手一礼,高声道:“臣请諫。” “立公子扶苏为太子!” 诸多支持分封治国的儒生眼前一亮, 此諫实在是破局良策! 陛下不支持分封治国,而是要坚持以郡县治国? 无所谓。 天意说的是始皇帝死而地分,言外之意就是始皇帝不死,则地不分。 既然如此,吾等何必苦苦劝说陛下改变国策? 吾等只需要推动支持分封治国的公子扶苏成为秦二世即可。 如此一来,自然就能践行『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天意! 贏政嘴角勾勒出几分讥讽:“诸位爱卿,亦有此意乎?” 不少支持分封治国的臣子齐齐上前拱手:“臣附议!” “万望陛下遵从天意行事!” 冯去疾狠狠的一踩脚,看向仇迎的目光满是愤怒,低声暗骂:“豕!” “蠢笨如豕!鲁莽如豕!短视如豕!” “却偏偏还会说话,倒不如豕! 仇迎想到的破局点,冯去疾早就想到了。 但这是破局点吗? 这特么是死路! 明知道陛下最不愿提起衰老和死亡,嘴里却还『死”字不断,更还提议立太子,公然討论下一朝的事? 你这不是明摆著盼陛下去死呢吗! 冯去疾这辈子竟是没见过如此纯种的猪队友! 贏政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看向一眾儒生的目光冰冷如刀,连带著看向扶苏的目光也失去了近段时间好不容易才积累起来的温情,而是锋芒毕露! “扶苏。”贏政声音幽幽:“朕记得,汝最是推崇分封。” “联刚平定天下时,汝便与群臣劝諫朕以分封治国,纵是朕已明言决断,汝依旧屡屡为此上諫。” “而今日,群臣皆諫朕改以分封治国,汝以为,朕当以分封治国乎?” 扶苏: 他支持分封吗? 他不是支持分封,而是迷恋分封! 贞观元年时,他就兴冲冲的首倡分封,结果被群臣泼了冷水。 如果他没有来到大秦,他会在贞观五年试探性的再倡分封,再被泼一次冷水。 一直忍到贞观十一年,他会以相对强硬的方式又一次推行分封,然后被群臣、宗室乃至於他自己的嫡女李丽质联手喷一脸睡沫星子,这才终於彻底偃旗息鼓。 但他能在贏政面前说他支持分封制吗? 如何治政,是得国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现在他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得国! 迎著博士们期待的目光、贏潜欲言又止的目光和冯去疾哀嘆的目光,扶苏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朗声高呼:“儿臣,为父皇贺!” 大秦群臣:??? 扶苏的回答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因为扶苏这话没头没尾,压根就对不上贏政的问题! 贏政眼中的冷冽也被错愣衝散,沉声反问:“有何可贺?” 扶苏沉声道:“在东郡郡守见到陨星之前,绝对早有贼子见到了陨星,並在陨星之上刻了字。 “但即便是胆大包天的贼子,也只敢在那陨星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却不敢刻下诸如秦必亡、天当亡秦之类的话语。” “就算是最狂妄的贼子,也只敢奢求大秦行分封,而不敢奢求秦亡,甚至不敢於父皇面前胡作非为。” “这足以说明,父皇之威,威压四海!” “儿臣由此为父皇贺!” 扶苏完全跳出了伏胜给他挖的坑,根本不聊太子之事,更不提究竟该如何治国,而是向上溯源,钉死了这件事绝非天意,只是人为。 拱手一礼,扶苏继续开口:“昔侍郎孙希、侍郎赵受曾妄言陛下圣体欠安。” “儿臣因此书信父皇,父皇万年,则我大秦亦必当万年。” “今贼子也只敢筹谋父皇百年之后的祸事,足见父皇之威。” “儿臣再諫父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切莫再挑灯伏案,更莫要因政务而心怀鬱结,以圣体为重!” 第91章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求首订!) 第91章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求首订!) 嬴潜、冯去疾、蒙毅等人鬆了口气。 激进派儒生看向扶苏的眼中却儘是错、痛心和被背叛后的愤怒! 臣等正欲死战,公子何故先降? 以往公子直諫陛下的刚直血勇呢? 拿出来!逼迫陛下確立太子位啊! 此时不逼,更待何时?! 仇迎更是急躁的当即劝说:“陨星现世,实乃天意昭昭,绝非人祸!” “万望公子遵天意行事,如此方才是顺天而为!” 扶苏面向仇迎一礼,正声道:“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今仇博士假借鬼神之说进献治国之策,可谓大儒乎?” 面对扶苏的质问,仇迎再不敢言,生怕被扶苏掀了大儒的帽子! 贏政眼中冷冽渐渐消散,甚至涌出了些许期待之色,再度追问:“扶苏以为,朕当以分封治国乎?” 扶苏想要取巧避开这个问题。 但扶苏却不知道,在贏政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此次陨星事件更重要! 局势发展至此,由不得扶苏再婉言避让,扶苏更不能为了迎合贏政的喜好就背叛自己的执政思想,否则很容易混淆敌友、失了人心。 届时,就算是贏政真的有心把皇位传给他,也难保其他兄弟来夺他的宫门! 扶苏乾脆说出了他现在的真实想法:“儿臣以为,分封於万世之治有利,於二世之治有弊。” “儿臣欲取分封之利,却不知该如何避免分封之弊。” “方才群臣雄辩之际,儿臣之所以一言不发,就是因为儿臣尚未想清其中利弊,实在不敢妄言大事。” 听到扶苏这番话,贏政非但不曾失望,反倒是期待之色愈盛:“详敘之!” 既已明言,便无退路,扶苏坦然道:“周存八百载,疆域暴增,华夏之民暴增,此足见分封之利。” “然,武王驾崩后,三监顷刻即叛,若非周公东征,则周早已亡矣,此足见分封之弊。” “儿臣以为,若以分封治国,可得万世天下,纵是父皇厌弃分封,儿臣嚮往分封之心依旧不减分毫。” “但若是想要以分封得万世,就必须先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该如何以分封得二世!” “儿臣冥思苦想,却至今仍未想到一条良策,能令各诸侯封国之间永无兵戈。” “待到儿臣想通其中关窍,儿臣会再諫父皇,请父皇以分封治天下。” 他迷恋分封,却不迷信分封。 隋文帝杨坚以秦为鑑,深入研究了秦朝歷史,深度汲取秦朝经验,认为秦朝之所以亡,就是因为秦朝坚定的废除了分封制。 所以杨坚反其道而行之,大举实行分封制,希望能以分封得万世天下。 结果呢? 杨广、杨秀、杨谅等人都因此大权在握,进而滋生出了滔天野心,每个诸侯都不想偏安一隅, 也確实坐拥爭那至高之位的兵马,各封国之间的內战让本就混乱的隋朝雪上加霜,最终彻底崩溃! 周朝初年的三监之乱距他足有一千六百四十二年,太过久远,但他却是生於隋朝的人,亲眼看到了隋朝末年的种种乱象並深切的参与其中。 他如何能不以隋为鑑? 他翻遍了史书,看遍了前朝兴亡,始终在寻找分封和郡县之间的平衡点,希望能够建立万世永昌的王朝。 只可惜,时至今日依旧无果,否则唐廷群臣又怎能劝的动他! 说出自己的执政思想后,扶苏直视贏政,眼中儘是坦然和平静。 贏政抚掌而笑:“彩!” “大彩!” 冯去疾、伏胜等人心头涌出浓浓喜色。 李斯、赵高等人心臟却是猛的一沉! 扶苏依旧心向分封,陛下何故开怀?! 扶苏也目露不解:“父皇不训斥儿臣乎?” 贏政畅快大笑:“训斥汝?” “汝已知分封並非万能之策,古之圣贤亦非全无错漏。” “汝更是已知一世法非万世法,遍观典籍之后却仍苦思治国之道。” “朕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因此斥汝?!” 贏政迷恋都县制,但不迷信都县制。 当今天下正值大变之世,唯有变革才能治新朝。 只要是能带领大秦走向万世永昌的制度,就是好制度! 如今扶苏已经精通先贤思想,却不再尽信先贤思想,而是站在先贤的肩膀上思考属於当今大秦的治国思想。 虽然扶苏还一无所得,但扶苏思想上的蜕变却已经足够让贏政倍感惊喜! 贏政看向扶苏的目光中再无冰冷,期待之色更甚:“汝除了方才所言的不解之外,可还有其他不解?” 扶苏摸索著贏政的想法,诚恳的说:“还有很多。” “儿臣思考此事已久,却无人能为儿臣指点迷津,积累了太多不解。” “不瞒父皇,儿臣迷茫已久、困顿已久!” 这一次,贏政如扶苏所料一般毫不犹豫的说:“尽皆撰成奏章-不,撰於竹帛之上即可,呈上来,与朕一观。” “日后若是再有疑惑,也莫要藏於心底,而是当明告朕。” 难怪吾儿如此迁腐,不是吾儿愚钝,而是因为吾儿无名师指点迷津啊! 一群庸师,害煞吾儿! 既然无人能为吾儿指点迷津,那就让乃翁为吾儿解惑! 扶苏面露大喜,当即拱手:“儿臣,拜谢父皇!” 尊法的李斯等臣子、崇儒的仇迎等臣子,此刻心里竟是升腾起一个相同的想法。 天塌了! 他们的陛下/公子背叛了他们! 赵高更是觉得天塌了! 在赵高的刻意经营下,向贏政討教问题已是独属於胡亥的特权。 但现在,能隨时向贏政討教问题的人却多了一个,这个人还恰恰是胡亥最大的竞爭对手! 贏政並不在意群臣的想法,声音转肃:“得天下、废分封后,朕亲往泰山祭天。” “皇天若是果真有天意,理应於朕祭天之际明告朕,而非是坠星於人间、乱万民民心。” “坠星之字,必是贼子所刻。” “传朕令。” “假借纬天命之说乱秦社稷者,族!” “附和吹捧坠星之字乃是天意者,斩!” 贏政未尝不怀疑那坠星是天命。 但贏政不能承认,更不愿退让,而是选择以强权对坠星上的文字盖棺定论。 满堂朝臣再不敢就此事多言,齐齐拱手:“唯!” 贏政目光转向扶苏,沉声道:“乱臣贼子,胆大包天,妄言天命,害秦社稷。” “朕欲令上卿扶苏兼东郡御史之位,亲往东郡彻查此事。” “上卿扶苏,可愿助朕?” 扶苏刚觉得他摸清了贏政的想法,贏政的命令就又超出了扶苏意料之外。 就算內史之职很閒,也不至於还没履职就先借调吧! 扶苏一时间不明白贏政为何如此施为,却还是立刻拱手:“能为父皇分忧,实乃儿臣之幸也。 “儿臣愿往!” 贏政略略頜首,声音加重:“令!” “加上卿扶苏为东郡御史,赐出入东郡诸处之权,监察东郡百官之权,彻查陨星之乱。” “拨上卿扶苏八百精锐隨行护卫,予上卿扶苏临机决断之权,非常时刻,可先斩秩千五百石以下之官吏而后奏!” 扶苏肃然拱手:“唯!” 贏政略略頜首:“散朝。“ “上卿扶苏留下。” 群臣告退,每一名臣子的脚步都很急,眼晴则是狂向同党使眼色。 突如其来的陨星言本是能掀起天下波澜的大事,但相较於今天贏政和扶苏表露出的態度而言,反倒是成了小事。 各方势力都急不可耐的想要商討对策,咸阳城今夜恐难眠! 待到群臣离去,贏政也起身走下高台,温声道:“陪朕走走。” 领著扶苏走出正殿,贏政隨口发问:“昨夜寢息何如?” 扶苏的身体抢在意识之前拱手道:“儿安,父皇夜来寢息何如?” 此话一出,贏政的身形僵硬了一瞬,回忆起了被公子扶苏『孝顺”的恐惧。 扶苏迅速补充道:“昨夜刚一闭眼,再睁开眼天色竟已大亮。” “儿臣险些以为儿臣生出了幻觉。” 贏政略有些后怕的頜首:“扶苏苦战远征,定然身心俱疲,理应好生休息。” “章台宫东南角二里有一座府邸,赐汝了。” 扶苏笑道:“谢父皇。” 贏政继续说道:“扶苏本就远征初回,朕理应允汝一段休沐,却又令汝亲往东郡,汝心中可有怨慰?” 扶苏摇了摇头:“儿臣罕有功於社稷,如今能得父皇信重,济世安民,儿臣乐此不疲。” 贏政笑了笑,目光看向扶苏:“朕令汝往东郡,非是令汝济世安民。” “汝此行,定会无功而返,莫要心怀压力。” 扶苏目露不解:“父皇何出此言?” 贏政加重声音:“切记!” “假借纬天命之说乱秦社稷者,族!” “附和吹捧坠星之字乃是天意者,斩!” “寧错杀,不放过!” 扶苏顿时瞭然,看向贏政的目光多了几分震惊:“此举不得民心,不合律法,亦不合父皇治政的想法。” “无须儿臣劝諫父皇,父皇理应已自省也!” 大秦的法是讲证据的法。 但现在,贏政分明是要不讲证据的一网打尽。 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贏政没有回答,只是反问:“汝又欲如何施为?” 扶苏断声道:“自是彻查真凶,將罪犯绳之以法,而非是滥杀无辜!” 贏政嘴角吩著几分嘲讽:“天真。” 贏政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扶苏,还是在嘲讽他自己。 曾经的贏政和扶苏的想法一般无二,就算是遇到了刺杀也不会选择杀尽附近的所有人,而是选择彻查真凶、抓捕真凶。 结果呢? 张良现在还在外面瀟洒著呢! 张良尚且如此,更湟论是此次刻石的真凶了。 贏政没有急於驳斥扶苏,而是截断了这个话题,继续迈步向前,隨意的说:“陪朕走走。” 第92章 剑指扶苏,乱臣贼子聚东郡(求首订!) 第92章 剑指扶苏,乱臣贼子聚东郡(求首订!) 与此同时。 东郡,濮阳县。 魏豹拎起下裳在城中一路狂奔,直衝城东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民宅。 “咚咚咚~” “兄长!兄长!快快开门啊!” 急促的敲门声嚇了魏咎一激灵。 待听到魏豹的喊声,魏咎更是三步並作两步的衝出正堂、拉开房门。 先是探出头確认附近没有法吏,而后一把將魏豹拉进前院,魏咎这才压著嗓音焦急发问:“发生了何事?” 魏豹双眼放光的问:“兄长听说了吗?” 见魏豹脸上没有惊慌之色,魏咎终於放下心来,一边往正堂走一边无奈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吾等虽然依旧多受尊崇,但实则不过只是庶民而已。” “若是有贼子欲要害吾等,轻而易举。” “豹弟理应稳重些许。” 身为魏景王之子,曾经的魏咎乃是魏国寧陵君、公子咎,采寧陵食邑,数次出征抗秦。 现在的魏咎却只是秦庶民咎,一个普普通通的庶民。 虽然因为东郡原是魏土,郡內多为老魏人,以至於魏咎备受豪杰官吏推崇。 但魏咎自己却很清楚,他不过只是一条待宰的鱼,理应小心谨慎。 本书首发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豹紧紧跟在魏咎身后,连声道:“若是兄长听说了弟听说的消息,一定也难以稳重。” “大兄可知,前些日子有星坠於垂棘县?” 魏咎一边翻找酒罈,一边隨口答道:“星坠於垂棘?” “昔商汤伐桀,夏桀败亡於垂棘。” “今有星坠於垂棘,示有暴君將亡,亦有王朝覆灭之兆,恐会有老友因此而按耐不住,举事復国。” “然,子日:敬鬼神而远之。” “天命之兆,可观却不可信。” 区区一个陨星就想让乃兄难以稳重? 你想多了。 终於翻出一坛满意的酒,魏咎单手持坛,另一只手拍开封泥,目光则是看向魏豹道:“若是有人以此为由邀汝起事,离那人远点。” “现在绝非是起事良机,吾等理应待时而动。” 魏豹双眼盯著魏咎,声音加重:“但要是那陨星上还有一行字呢?” “陨星有字日:始皇帝死而地分!” “啪~哗啦~~~” 魏咎手中酒罈坠地,其中珍藏的故魏宫廷美酒与地面碰撞出漂亮的酒。 魏咎却根本顾不上为美酒惋惜片刻,只是瞳孔猛然收缩,不敢置信的看向魏豹:“始皇帝死而地分?” 魏豹用力点头:“对!始皇帝死而地分!” 魏咎阔步上前,双眼逼视魏豹,肃声质问:“汝刻的?” 魏豹:? 魏豹无语反问:“兄长观弟似是有脑疾乎? 魏咎鬆了口气,再问道:“可知那刻字的壮士是何人?现在是否安全?” 魏豹反问:“兄长为何觉得那字是人刻的,而非是皇天所撰?” 魏咎没有回答,看向魏豹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可怜。 陨星上的字是皇天所撰? 皇天要是有这本事,他还需要天子代其牧民吗? 他大可把命令都刻在星星上,想命令谁就把星星砸在他身边,想处斩谁就把星星砸在他头上, 命令传达那叫一个又快又准,坠星这玩意可比天子好用多了! 这种纯骗傻子的话,谁会信啊? 什么?你信了! 坏了,我的弟弟是个傻子! 魏豹被魏咎看的有些尷尬,也收敛了雀跃,认真回答:“弟不知。” 魏咎再问:“一无所知?” 魏豹点头道:“一无所知!” 魏咎放心了些许,开始思考此事可能会引起的连锁反应。 魏豹则是沉声道:“兄长,无论那字究竟是天命还是人刻,都必会造就四方云涌!” “此次实乃吾等的天赐良机,弟认识不少豪杰壮士,兄熟识郡中官吏。” 『若兄长能为弟遮掩一二,弟便可令各路豪杰壮士啸聚为匪,劫掠钱財、吸纳壮丁、蓄养实力“只待时机一到——” 没等魏豹说完,魏咎直接打断道:“不可害民。” 在魏咎看来,国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他的人民。 如果光復魏国的前提是要牺牲大批无辜的魏人,甚至是要將魏人的骨血性命化作魏国的养料, 那魏国又有什么光復的必要? 魏豹无奈,只能另换方案:“垂棘距离大野泽不远,垂棘陨星的事肯定也会传入大野泽中。” “弟諫,取出一部分族中所藏的兵刃,再取些钱財,一併赠与大野泽中的贼匪强人。” “请他们趁此机会攻打东郡乡里,甚至是匯聚多支兵马直接攻打县城、抢夺武库中的兵刃。” “吾等,或许便能於乱中取利!” 贏政遍收天下金戈的命令对於故六国余孽而言绝对是沉重的打击。 就算是以后真的有了良机,若是他们连武器都没有又该如何起事? 所以即便此次作乱失败也无所谓,只要能夺取一座县城內常备的兵器,就是成功! 魏咎深思后,頜首道:“可。” “此事,汝来安排。” 魏豹大喜,却推拒道:“兄长乃是诸兄弟中最有能力的,此事理应由兄长安排。” 魏咎摇了摇头:“乃兄无暇。” “秦王政不会认为那陨星上的字是天命,定会认定那是人刻的。” “以秦王政的心性,他必会抓出刻字之人,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那名刻字的壮士的心是好的,但却可能会给大魏万民引来大祸!” “乃兄要去与郡守商议此事,汝自便。” 同日,稍晚些时候。 咸阳城,赵高府。 得赵高传召,赵高魔下的核心亲信云集而来。 待到赵高简敘了今日朝中事后,咸阳县令阎乐鬆了口气:“自从匈奴来犯之后,陛下待公子扶苏的態度实在是翻天覆地。” “不止拜公子扶苏为上卿,竟还连纳公子扶苏三策,更还允许公子扶苏隨时求教!” “若是公子扶苏长居咸阳,以求教的名义日日討好陛下,於吾等而言实乃祸事。” “万幸那些腐儒少智,竟然胆敢在陛下面前提议立太子之事,以至於陛下动怒,令公子扶苏去彻查东郡陨星之事。” “离开陛下身侧后,纵是公子扶苏洗心革面,也无用矣!” 数名臣属都笑著点头附和,但赵高却摇了摇头:“愚蠢。” 阎乐等人顿时就笑不出来了。 赵高声音幽幽:“若是本官没看错的话,那些儒生的话確实激怒了陛下。” “但陛下却也未必没有立扶苏为太子的想法!” 所有臣属齐齐愣然:“什么?陛下怎么可能会立太子?!” “陛下最忌言死,陛下怎么可能会在生前確立太子之位!” “扶苏已年长,陛下难道不担心立扶苏为太子后,扶苏不愿再等,令陛下重蹈赵武灵王覆辙乎?!” 扶苏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但时至今日,很多秦臣都不再认为扶苏有机会成为太子。 原因也很简单,扶苏已经三十了! 虽然歷代秦王寧可把皇位传给弟弟也不会传给年幼的儿子,但这並不代表歷代秦王会愿意把皇位传给年迈的儿子。 一方面是因为当今天下人均寿命很短,没有哪个太子会接受至死还是太子,很可能会冒险政变另一方面同样是因为当今天下人均寿命很短,没人知道扶苏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秦孝文王或是秦庄襄王,刚登基没多久就死了,只留下年幼的儿子被权臣欺压! 赵高声音冷肃的开口:“单于庭之战的战报极尽荒唐,七成以上的军功皆被公子扶苏一人所得,军中將士却都说那军报是真的,这足以说明公子扶苏能得將士信重。” “几次三番献上陛下满意的良諫,足以说明陛下已经认可了公子扶苏治政的思想,今日陛下与公子扶苏的一番奏对,陛下更是毫不遮掩其欣喜。” “其后陛下加公子扶苏为御史,亲往东郡彻查坠星之事,又拨八百精锐予其隨侍,杀意毫不遮掩。” 扶苏若是领著八百骑士阻截了三千五百名胡骑,甚至是三万五千名胡骑,赵高都会相信此战军报是真的。 但,领八百骑士阻截三十五方胡贼? 谁信啊?! 满朝臣子也没多少人能信! 不过不信归不信,敬佩归敬佩。 能让蒙恬等军中將士心甘情愿的把用命换来的军功让给扶苏,这更证明了扶苏掌控军队的手腕有多强! 说著说著,赵高声音愈发冷冽:“陛下不是让公子扶苏去查案的,陛下就是要看看公子扶苏敢不敢对万民举起屠刀。” “只要公子扶苏能杀个乾乾净净,便足以证明公子扶苏虽然仁善,但若是有危害社稷的列人贼子,公子扶苏也能痛下杀手。” “陛下若是无意於择公子扶苏为储君,何必如此试探公子扶苏!” 堂內所有属官都不做声了。 诚如赵高所言一般,贏政很忙,他的儿子也很多。 贏政如果不是对扶苏有了更高的期待,他根本没时间去试探扶苏的心性。 现在扶苏已经是上卿了,贏政对扶苏还能有什么更高的期待? 自然是太子! 阎乐当即拱手沉声道:“若是公子扶苏成为太子,吾等日后皆难过活!” “吾等可有用武之处?但凭岳丈吩咐!” 所有臣属隨之起身拱手:“但凭恩主吩附!” 赵高目光环视堂內臣属,声音加重:“公子扶苏来势汹汹,吾等若无作为,必是坐以待毙!” “好在,东郡本属魏地,虽然归秦已有二十余年却依旧民心不附、盗匪眾多。” “本官欲要暗中调拨兵戈甲胃入东郡,令那盗匪趁势动乱。” “借盗匪之手,斩杀扶苏!” 赵高本想等到贏政驾崩之后再处理扶苏。 但,愈发严峻的局势让赵高倍感紧迫,他等不了了。 暴力,永远是最有效的政斗手段! 第93章 要刺驾?得加钱!上下皆罪犯,往来无良民(求首订!) 第93章 要刺驾?得加钱!上下皆罪犯,往来无良民(求首订!) 坠星之下,暗流涌动。 但这一切文和刘季有什么关係呢? 他根本不知道有一颗陨星坠於东郡,他只知道扶苏府上的饭菜是真特娘的好吃! “瞩~” 次日食时(7:00),刘季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隔,讚嘆道:“香!” “不愧是公子扶苏府中餐食,深得孔子『食不厌精膾不厌细”的真传!” “若是能成为公子扶苏的门下之客,这口腹之慾再不用愁啊!” 以绸帕擦乾净嘴角,换上昨夜熊岑刚送来的新衣服,刘季推开房门,面向陪侍在门外的两名僕从拱手发问:“敢问二位,刘某今日能否拜见公子扶苏?” 僕从礼仪標准的拱手还礼,温声道:“贵客可先赏景品酒,吾等这就前去通稟。” 一名僕从继续跟在刘季身后全程陪侍,另一名僕从则是趋步离去。 半响后,熊岑匆匆而来,离著老远就拱手见礼:“有劳刘亭长久候!” 正一口一个小点心的刘季赶紧起身,声音图图的拱手还礼:“鸣~额~” 僕从见状贴心的递上一碗米酒,刘季端起碗一饮而尽,这才把嘴里的点心灌进嘴里,重又拱手歉然道:“多有失礼,实在抱歉。 2 熊岑更显歉然的说:“是吾等该当致歉才是。” 刘季脸上的表情微僵,而后又做出爽朗的笑声:“无碍无碍。” “刘某不曾依礼提前三天投名帖再来拜访,是刘某之失。” “公子扶苏身份尊贵,日理万机,没有时间见刘某也很正常。” 看不上刘某?懒得见刘某? 胚! 刘季再不拘著性子,边说边抄起盘中点心往怀里塞。 这点心乃公吃的腻了,乃母可还没吃著呢。 多吃点,再多带点,吃穷扶苏! 熊岑好像没看到刘季的动作似的,诚恳解释:“家主昨日入朝之后,留宿章台宫,又被陛下委以重任,现在已经离开了咸阳城。” “还望刘亭长能在府中多住一些时日。” “府中藏书十余万卷,多有孤本善本,又有诸多大贤,亦有些许景致,可愉刘亭长。” “待到家主回府,定会面见刘亭长。” 刘季的手僵住了,捏在手里的糕点不知是该塞进怀里还是该放回盘中。 无论是扶苏的名声、口碑还是身份,都让刘季相信熊岑没有骗他。 合著公子扶苏不是看不上刘某,而是確实没时间? 额的五方天帝啊,丟大人啦! “矣!”刘季最后决定把点心扔进嘴里,扬起格外灿烂的笑容:“刘某就说嘛!” “公子扶苏日理万机,刘某理应提前三日投拜帖才是。” “刘某之失!此番实在是刘某之失!” “若是刘某肩无官职,刘某定会於府中恭候公子扶苏。” “只可惜,刘某还有重任,耽搁不得,最晚今日也必须启程东进。” “未能得见公子扶苏,实是一大憾事。” “日后有缘再会,告辞!” 若是没家没娃没官职,刘季会选择在这里等著。 有吃有喝有僕人,这多爽! 只可惜,正如樊会所说那样,现在的刘季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少年了。 回返沛县的截止日期悬在刘季头顶,刘季不敢多留,只能快步走向府门。 熊岑趋步跟在刘季身后,又对僕从耳语一番。 待走到门口,熊岑拱手再礼:“招待不周,是熊某之失,万望刘亭长勿怪。” “些许程仪,还望刘亭长不弃。” 说话间,两名僕从快步跑来,一人手拎行囊,一人捧著食盒。 刘季面露讶异,却不推拒,大大咧咧的接过行囊翻开,便在里面看到一套崭新的衣裳、一大把秦半两和塞满行囊的肉乾。 再接过食盒打开,其中竟是装满了各色点心,尤是以刘季装在怀中的那种点心为主。 程仪算不上重,而是属於这个时代诸公子、君子待客的正常標准。 但那额外的一方食盒却让刘季心口一热。 沉默的將行囊背在背上,手拎食盒,再仰起头时,刘季拱手肃声道:“再会。” 此次拜访失败后,刘季本已打消了再来拜访公子扶苏的念头,毕竟路途实在是太远了。 但,他们给的太多了! 熊岑也拱手还礼,诚恳的说:“再会!” 领著一眾役,刘季心事重重的跋涉东进。 而扶苏则是早已率八百骑士一路东驰! 始皇帝十年七月二十六日。 濮阳(今濮阳县)西一百二十里,风壑岭。 大野泽的水匪、太行山的山贼、声名远播的游侠、杀人不眨眼的豪杰云集於山岭附近, 正可谓上下皆罪犯,往来无良民,儼然一副武林大会的模样,只可惜没有武林大会的热闹。 无论是游侠还是贼匪全都趴在草木之中,默不作声的忍受著蚊虫叮咬。 “啪!” 大野泽水匪匪首显擎循声回首怒瞪,低声呵斥:“谁敢做声!” 一名水匪委屈的低声道:“有蚊子,大蚊子。” 显擎怒斥:“纵是有毒蛇盘在汝的脖颈上,也不准妄动!” “周边诸郡豪杰皆云集於此,若是在此处丟了脸面,那就是在天下人面前丟了脸面。” “汝若是让乃公沦为天下笑柄,乃公先挖了汝的心肝,细细的切做臊子下酒吃!” 眾人都知道,显擎不是在说笑! 平日里打家劫舍耀武扬威的一眾水匪瑟瑟不敢言,就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显兄?” 一道轻呼自不远处响起,紧接著一名身穿皮甲的中年男子便猫著腰身而来,抱拳道:“牟山, 陈茂,久仰显兄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显擎抱拳还礼,心头警惕,面上含笑:“天下人谁不知侠茂之名?” “今日显某带弟兄们过境做点私事,做完就走。” “来了陈兄的地界,却没有主动拜访,此乃显某之失,待到显某大事落定,自当登门赔罪。” 陈茂翻手露出一枚虎符,沉声道:“贵人吩附,此地各路壮士皆听从陈某调遣。” “还请显兄多多臂助,事后,贵人必不会短了显兄的好处。” 显擎看著陈茂手中虎符,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道:“巧了,贵人也吩咐了显某,各路壮士皆听从显某调配。” 陈茂竟是並不意外,收回虎符道: :“看来,陈某与显兄不是在一个瓮里留饭吃。 “据贵人言说,今日至明日之间,有八百零一名骑士自山下官道过境。” 话到一半,陈茂不言,看向显擎。 显擎接口道:“八百零一人皆著甲,有官身,颇为勇武。” “不过吾等无须担心,上头的人会帮吾等解决后面的麻烦。” “吾等无须多问,不用多管,只需要乱箭攒射、大石拋砸。” “一个不留!” 陈茂重又露出笑容:“甚善。” “看来陈某与显兄虽不是在一个瓮里留饭吃,但要吃的饭却一般无二。” 显擎反问:“陈兄似是並不意外?” 陈茂点了点头:“见显兄之前,陈某已经见了两路义士。” 晁擎闻言咂舌:“除汝与吾之外,还有两路义士?” 陈茂笑而摇头:“恐怕不只是有两路。” “据陈某的弟兄们探查,这牟山山脉两侧各处山岭山坳之中,至少来了七千余豪杰,总该有个五六路人马。” 听见这话,显擎是真的震惊了:“陈兄可知,究竟是什么绝世恶人要过境,竟是引得如此之多的义士要他性命?” 当年盗跖势力最盛时也只有七八千人而已,就足够游击作战十年,多次攻打县城。 而现在,仅是这牟山附近就有七千多名亡命徒! 不夸张的说,如此兵力已经有资格去打一个非边境郡的郡治了! 多大仇多大怨啊? 陈茂还在笑,眼中却满是冷冽:“七千余名各路豪杰从四面八方而来,期间不曾被盘查问话, 携带的兵刃箭矢也都没被收走。” “云集於此后,东郡上下视若无物。” “显兄以为是为什么?” “这般贵人要做的事,吾等没资格打听。” 显擎迫近陈茂反问:“事关吾手下这么多弟兄的性命,说不打听就不打听?” “贵人怎的了?贵人就能白白要了额的命?” “万一这些贵人要杀的人是陛下,难道额还能去帮他们刺驾不成?” 陈茂沉声道:“放心,並非陛下。” “南边的淇水有接应,事成之后,可以顺水路迅速远遁。” “就算是刺驾又如何?” “以当今秦国之力,秦王政他管的了吗?” “那博浪沙旁挥金锤的壮士时至今日依旧逍遥法外,湟论吾等乎!” “显兄若是怕了,大可现在就走。” 显擎笑:“贵人给显某的钱可远远不够刺驾的。” “若要刺驾,必当加钱!” “既然陈兄要杀的人和显某一般无二,那就有劳陈兄多多盯著点。” 『若是人来了,知会一声,显某总不能什么都没干就白白赚了钱財。” 陈茂用力抱拳:“这是自然。” 目送陈茂离去,显擎了口唾沫,盯著山下官道低声吩咐:“弟兄们,都把滚石准备好,箭给乃公擦亮点。” “乃公这辈子还没尝过贵人的心肝是什么味儿呢!” 显擎、陈茂等一支支队伍分別占据官道两侧山峦中的各个有利地形。 数万块滚石被推上山巔,十数万支箭矢铺在地上以便隨时取用,七千余名亡命徒不约而同的眺望远方官道。 只要发现符合描述的目標,紧隨其后的便会是不留余地的全力猛攻! 第94章 孤办的假证能叫假证吗?手搓故六国余孽! 第94章 孤办的假证能叫假证吗?手搓故六国余孽! 官道西。 八百名骑士分列两行,二十余架单马拉乘的辐重车被护送在队伍中后段,形成基础行进方阵, 每一名骑士都身穿精良甲胃,腰佩利剑,手握枪戟,背负长弓,马挎箭囊,身体力行的詮释著何为精兵悍將! “身份无误。”一名亭长双手颤抖的交还验传凭,拱手肃声道:“再往前走就是东郡境。” “上卿行路万安!” 扶苏拱手还礼:“多谢。” 亲眼看著亭长登记了一行人的出入记录,扶苏这才继续纵马前进。 但復行十余里后,扶苏见前后无人,却突然一头钻进了路边林中。 翻身下马,扶苏看向身后將士,沉声开口:“吾等此番入东郡,身负陛下重任!” “孤以为,仅凭盘查询问恐怕难以全令。” “传孤令!” “百將王鏜、林诚、赵嵩,各率本部兵马,兵分三路,一往濮阳县,一往垂棘县,一往坠星之地,令地方官吏协助,先行盘查周遭臣民。” “所有有嫌疑的人,先抓入狱中再寻证据。” “若有地方官吏胆敢包庇,第一时间传讯孤。” 三名百將肃然拱手:“唯!” 扶苏继续开口:“余下將士听令。” “卸甲!” “卸冠!” “以黑布包发,换素色深衣。” 五百骑士心头难免生出疑惑不解,却没人有二话,而是立刻下马,互相帮助著解开系带,脱下身上甲胃。 刚升为骑郎中將的杨武则是快步走向扶苏,帮助扶苏脱下甲胃,换上了一件青色深衣。 再令將士们把所有甲胃和长兵器都放进箱子里藏好,眼前五百人身上的杀伐之气虽然依旧浓郁,看起来却从五百名秦国將士变成了五百名被贬为庶民的故六国將士。 扶苏抬手打开一个木箱,拿出一枚枚竹筒吩附道:“都来取身份。” 杨武接过扶苏递来的竹筒打开后,掉出了一根木条。 杨武翻正木条,轻声念诵:“櫟阳庶民杨武,政十七年由城父迁入櫟阳,故韩城父县令之孙, 父杨丹,母韩氏,高八尺一寸(1.86米)——” 杨武:? 杨武捏著木牌,懵逼的看著扶苏:“这是—为下官偽造的符(身份证)?” 这张身份证上杨武的出身和身份都和杨武截然不同,但身高、年龄和外貌体徵却和杨武一般无二! 显然,这就是给杨武用的。 扶苏隨意的笑道:“这可不是偽造的符,而是由当朝內史亲手为內史居民颁发的符。” “连同此符所配的验、传也都是由当朝內史亲手颁发。” “二三子放心用。” “哪怕是经年老吏也绝对不会认为这符是偽造的。” 百將申屠嘉从扶苏手中接过竹筒,玩笑道:“您就是当朝內史,您说了算。” 一眾將士都笑出声来,纷纷主动去木箱里翻找属於自己的木桶,连声打趣:“由內史亲手交给咱们的符,谁敢说是假的?” “~未曾想,如额这般农家子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贵胃之后。” “家父张二河?这张二河是谁,与故韩相张平是什么关係?” 所有將士都知道他们手里的身份证是假的,而使用假身份证在大秦是要诛族並连坐地方官吏的大罪! 但,这身份证是內史郡郡守亲自加盖內史郡官方印章並亲手颁发的。 谁能说它是假的? 这分明就是真的! 所有將士心里再无半点紧张,反倒是因为一群人一起干坏事儿而倍感刺激。 赵嵩等未卸甲將士的眼中更是充满渴望好玩!想玩! “啪~啪~”拍了拍巴掌,扶苏朗声道:“二三子都记牢自己现在的身份,忘掉真实的身份。” “未得吾令之前,不得以官职相称,而是当互称兄台,不得呼吾为扶苏,当呼吾为世民兄。” “吾等所有人皆是故六国百姓之后,趁著始皇帝北巡的机会勾连逃离了內史郡。” “此次东进,乃是因为故齐王室子弟田詹正在狄县招揽各方豪杰,吾等皆欲要前去投奔。” “途中切莫依军律结阵行进,而是要各自散开、环绕在吾身侧自由行进,时不时互相聊几句。” “可能记住? 一眾將士齐齐拱手:“唯!” 扶苏不答,只是静静的看著眾人。 一眾將士这才反应过来,或拱手或抱拳,声音杂乱的说:“皆依世民兄所言!” 扶苏拱手还礼,爽朗笑道:“谢过诸位弟兄!” “上马,同去寻贵人臂助!” 翻身上马后,扶苏又对王鏜等人拱手一礼:“诸位將军,后会有期!” 王鏜、林诚、赵嵩: 五百骑士伴行在扶苏身边各处,倍感新奇的笑闹言谈,不时还吹捧几句对方的假身份。 杨武却是策马抵近扶苏身侧,心怀谨慎的低声道:“世民兄以为东郡官吏有问题?” 他们的假身份对於此行目的而言毫无用处,只能骗过各地哨卡和盘问。 但,扶苏为什么要骗过各地哨卡和盘问? 扶苏頜首道:“据东郡郡守羊竭奏稟,星坠於垂棘县伏牛乡清潭里东南方向七里的农田之中。 “清潭里里门监塔夫第一个抵达坠星旁侧,就在那枚坠星上看到了刻字,半日后,羊竭抵达清潭里,也看到了那坠星上的刻字。” “倘若羊竭不曾妄言,刻字者基本可以確定是清潭里黔首或途径清潭里的旅人无疑!” “只需查阅哨卡记录,將所有於坠星之日途径清潭里的旅人和清潭里黔首尽数抓捕,自然能抓到真凶。” “清潭里共有黔首七百六十五人,且並非交通要道,所有有嫌疑的人全加起来也不足千人。” “即便是將这千人尽数处斩,只要元凶就在其中,陛下也会赏赐羊竭。” “羊竭理应知道,若是不提前控制所有有嫌疑的人,等朝中御史抵达东郡,那刻字之人定已逃之天天,但羊竭却毫无作为。” “有资格担任郡守的人都不是蠢人,吾以为,羊竭是寧可自己担责也要保那刻字之人!” 在原歷史上,贏政派遣御史彻查此事却毫无所得,最终贏政只能將坠星之地周边的人全部处死,以求能杀死那名刻字的贼子。 而在现在,羊竭身为东郡郡守却只知將此事奏稟朝中却无半点作为,放任刻字贼子逃之天天。 两相结合,扶苏基本可以確认,羊竭虽然是大秦郡守,却早已有反意! 杨武缓缓頜首:“世民兄所言,有理!” 倘若杨某是东都郡守,定会第一时间將坠星地附近的所有人都控制起来,同时严禁消息外传“但来时路上,杨某听闻有亭卒在谈论那坠星上的刻字,这足以说明羊竭並未控制消息,而是放任坠星刻字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 “此人,包藏祸心!” 恨恨的拍了下马背,杨武转而发问:“世民兄,吾等皆是外人,若无东郡本地官吏臂助,恐难查清此事。” “世民兄可已有良策乎?” 扶苏摇了摇头:“吾不善查案。” “若是吾所料不错,那刻字之贼也早就已经不在清潭里了。” “与其与东郡贼子纠缠,倒不如去寻其他贼子,或许还能问出些消息。” 杨武讶然:“其他贼子?” 扶苏轻轻頜首:“疾驰奔赴大野泽!” 遥遥望著五百名袍泽簇拥著扶苏顺小道远去,赵嵩难掩羡慕的说:“不知扶苏公子有没有为额准备新身份。” “以额这般仪表,怎么说也得是个故六国王室后裔吧?” 王鏜心里也羡慕的不行。 但身为王氏子弟,王鏜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勒马重新踏上官道,王鏜吆喝道:“嫌犯还在清潭里等著咱们呢。” “若是去的晚了,没准军功就跑了。” “诸位袍泽,隨本將走!” 一夹马腹,王鏜当先顺著官道继续东进,赵嵩等三百將士也不再垂涎杨武等人的假身份,而是纷纷跟在王鏜身后,纵马狂奔“来了!”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陈茂挺直腰杆,视线透过树木枝叶的遮掩远远眺望,便隱隱看到了大队骑士正狂奔而来。 陈茂当即吩咐:“传讯各寨弟兄,人来了!” “都做好准备,一旦看到陈某放箭,就立刻一同发难!” 山脉各处响起了各种鸟类的叫声,七千余贼匪豪侠全都把手放在弓弩滚石上,眼中杀意愈隆。 陈茂自己则是端著一张魏弩,视线透过望山死死盯著奔来的骑士。 近了! 更近了! 前部骑士已经钻进了山贼水匪们的包围圈,后部骑士则是· 没有后部骑士! 陈茂的眼晴从望山处挪开,瞪大双眼看著官道西方:“后面的骑士呢?” “怎么就三百人?!” 各部山贼水匪都目露茫然。 他们收到的命令都相差仿佛,目標具体身份不明,率八百著甲骑士疾驰过境,皆杀之。 若是官道上的骑士有个六七百之数,他们也能果断点,直接开打。 但官道上的骑士就只有三百人,明显和命令不符啊! 若是这三百人没有著甲,他们还能一齐下山先把这三百人抓起来审讯一番,確认这些人究竟是不是他们要的人。 但偏偏这三百人尽皆身著甲冑,看起来就能征善战,山贼水匪们要是真下山抓人,就算是能抓住这三百人也必会发出不小的动静,打草惊蛇, 陈茂犹豫许久,直至三百骑士快要衝出包围圈时,陈茂才终於开口:“传告各位弟兄,官道上的人不是陈某要的人。” “若是官道上的人是他们要的人,还请弟兄东出十里,於山口处埋伏,莫要坏了吾等计划。” “若是官道上的人也不是他们要的人,那就一起继续等!” 重新趴回草丛中,陈茂將一根草扔进嘴里烦躁的咀嚼著,双眼狠厉的盯著官道西侧。 怎么还不来?! 第95章 群贼深夜访扶苏,谁包围了谁? 第95章 群贼深夜访扶苏,谁包围了谁? 牟山的蚊子、毒虫开启了狂欢,感谢皇天厚土赐予的自助餐。 七千余贼匪豪侠趴在山头上苦苦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来那个他们心心念念的人。 扶苏则是率五百骑士专挑小路疾驰突进,一日转进二百余里,直抵东郡最东边! 日头西斜之际,一片碧波出现在扶苏眼前,赫然正是大野泽。 举目远眺,看著一望无际的湖面、湖上往来如织的渔船和湖中错落的山头,扶苏不由得慨赞道:“不愧为九泽之一。” “果真茫茫无垠,实乃易守难攻之宝地也!” 至隋朝时,大野泽南北仅剩三百里,东西仅剩百里,附近爆发了多场大战,大量散兵溃兵流落其中成为水匪。 到了宋朝年间,大野泽更是仅剩北部的梁山泊,再无恢弘之景,却还是藏著不少贼寇。 而在大秦,大野泽的南北纵跨却达六百余里,东西横跨三百余里,无愧於一个『大』字,地处东郡、碭郡、薛郡交界处,其中藏著不知多少水匪贼寇! 数名骑士狂奔而回,朗声道:“世民兄,南边那处临近大野泽的乡名为显乡,乃是一处大乡。 扶苏收回视线,沉声道:“往显乡。” 天色渐晚,却有五百名壮年男性策马而来,谁能不慌? 显乡有秩显存急的连拐杖都忘了拿,七十岁的年纪却跑出了三十岁的速度,与游徽、亭吏、求盗等官吏兵卒一併站在乡口,眼中满是紧张。 扶苏对杨武打了个眼色,杨武当即策马上前,笑著拱手:“这位老丈,如今天色已晚,吾等正巧路过宝地,不知可否借块平地、卖些乾柴、行个方便?” 见杨武愿意交流,显存鬆了口气,主动上前拱手见礼,笑的满脸都是褶子:“原来是诸位贵人过境!” “穷乡僻壤无甚所长,让诸位贵人见笑了。” “些许乾柴,乡中自然是有的,只是那些乾柴还需要留著给朝廷交税赋,这位贵人您看说话间,显存做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杨武学著游侠儿的样子,从怀中取出一串秦半两扔给显存,豪爽的说:“自是短不了汝的钱財,只管取乾柴肉食来!” 显存顿时就笑的更諂媚了:“贵人大气!贵人大气!” “还请诸位贵人於北边耕田旁侧安营扎寨,老朽稍后便令父老將乾柴送入诸位营中。” 杨武满意的一抱拳:“多谢!” 目送杨武等人前往北边安营扎寨,显存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皱眉喃喃:“来者不善啊。” 游徽显昂不解的问:“祖父,吾观这些人挺有分寸的,虽然人多势眾却未曾仗势欺人,祖父如何以为来者不善?” 显存警了显昂一眼道:“这些人身上的血腥味浓到呛鼻子。” “怎能是良善之人?” 显昂用力嗅了嗅,虽然什么都没闻到,但还是立刻严肃了起来:“擎弟带著弟兄们去牟山了, 至今尚未回返,乡里正是乏力缺人之际。” “若是这些人果真並非良善之人,父老们恐是会有性命之忧!” “祖父,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显存恨其不爭的低骂:“莫要忘了,汝乃是显乡游徽,司掌显乡治安追盗,日后还得继任显乡有秩之位。” “染血的事,有的是人可以做,汝却绝不能做,族中却必须有人拿著官身!” 晁昂赶忙垂首:“孙儿知道了。” “但虎臥於侧榻,孙儿怕等不及擎弟率弟兄们回返啊。” 人在泽边走,哪能不湿鞋? 多少年的腥风血雨让显存不敢放鬆警惕。 思虑片刻后,显存沉声道:“令族中儿郎持吾名帖去请人!” “舍上某这张老脸,总能请些义士来助拳!” 话落,显存轻吸一口气,又做出满面笑容,捡起地上的秦半两,回首朗声道:“儿郎们,速去帮贵人们搭营帐、捡乾柴啊!” 很快,一片营帐便在显乡北侧拔地而起。 黔首们平日里非常珍惜的乾柴被插在营帐各处,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营帐內外,却无人声喧譁。 几个时辰后,两千余名壮丁隱隱將营帐包围在正中间,四名壮士站在营帐区不远处面面相。 在这个人均服过不止一次兵役的时代,他们都能看得出,眼前这座营盘绝非是寻常商队的营盘,而是严格依照军营规格布局,除了没有木质外墙和拒马等防守军械之外,与军营一般无二! 五百人住在里面,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营盘,更是说明里面的人令行禁止、规矩森严。 水匪彭越不禁发问:“昂兄確定这是一群亡国贵人,而不是秦军材官?” 显昂訥声道:“原本显某是確定的,那五百人都没有著甲,手里也没有枪戟弓弩,根本不像是材官,但各个身材高壮、面色红润,一看平日里就不缺吃喝,更像是亡国贵人。” “但现在,显某也有点不確定了。” 水匪张勇略有些烦躁的说:“这天底下当过兵卒的人多了去了,会扎军营的人也多了去了。” 『就算是营中皆是材官又如何?” “吾等两千余弟兄已將此地团团包围,只要一个呼哨,两千余弟兄足够將营中人全部剎成肉糜“此地可是大野泽,是咱们的地盘,怕个甚!” 水匪刘榨认同点头:“管他是什么身份,吾等不过只是前来『拜访”一番,令其莫要惹事生非而已,又不是要与其决战。” 说话间,张勇紧了紧裤带,调整了一下后背两柄斧头的位置,一马当先走向营门,刘榨紧隨其后。 彭越心里有些不安,但碍於义气,又想到自己此来只是为了平息可能存在的祸事,便还是跟上了二人脚步,只留显昂在营门外拱手致谢。 走到一座营帐旁,张勇朗声大喝:“听闻有壮士过境,吾等特来拜访!” 不报名字,不投拜帖,张勇口称拜访,却著实没有拜访的姿態。 杨武循声而至,双眼一亮,笑而拱手:“吾等恭候诸位久矣。” “还请入內详敘。” 刘榨微证。 啥玩意? 恭候吾等已久? 合著不是我们来找你们的,而是你们来找我们的? 刘榨下意识的看向彭越,就见彭越眉头皱的更甚了,身子也在微微侧倾,那模样分明是准备拔腿就跑! 张勇却已经大步向前,爽朗大笑:“既是恭候已久,想来定有酒肉伺候。” “彭兄,刘兄,走!” 杨武见状轻笑,右手一引:“请!” 一路引著三人抵达主帐,杨武撩开帐帘,张勇却发现帐內主位已经坐了一人。 至此,张勇三人终於知道杨武並非这支队伍的主事人。 阔步入帐,张勇俯视著面前这名身形壮硕、肩宽体阔、容貌甚伟的男子,大大咧咧的说:“看起来倒是一名好壮士。” “但,藏头露尾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扶苏声音平静:“诸位是客,又岂有不先通名的道理?” 张勇爽朗大笑:“此话在理! “亢父张勇,本是屠户,只因不愿遵那劳什子秦律便来了这大野泽里討食吃。” “幸赖南来北往的贵人们赏识,能带著几百名弟兄吃饱饭。” 刘榨则是一抱拳:“乘丘刘榨,也在大野泽里討食吃。” “腰间一柄刀最是锋利,斩头剎手都只需一刀,看得上刘某的弟兄都唤刘某一声刘一刀!” 话落,刘权大马金刀的箕坐於地,同时將腰间佩刀重重拍在案几上,示威之意不言而喻。 彭越则是抱拳一礼,沉声道:“大野泽,彭越。” 张勇、刘榨俱皆讶异的看了彭越一眼,至於如此惜字如金吗? 出门在外就讲究一个名望,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宣传自已的机会,彭兄这怎么反倒像是生怕被旁人记住自己身份似的? 面对二人的目光,彭越不言不语,垂手而立。 刘榨便又看向扶苏高声发问:“还不知这位壮士何名,在哪里討食,此来大野泽又是意欲何为啊?” 扶苏长身而起,礼仪標准的拱手温声笑道: “秦公子扶苏,字世民。” “见过三位壮士。” 张勇:“(°°)! 刘榨:!!!() 彭越:()· 在看到这处营盘的布局时,彭越就觉得坏事了,等彭越看到帐篷主位还坐著人时,彭越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但彭越只以为面前之人可能会是某个县的县尉,此来或许是想要招显擎做他的刀,这对於显擎而言是个良机,对彭越而言也是良机,就算是合作不成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险。 彭越万万没想到,面前之人竟然是公子扶苏! 刘榨左手压著下裳遮住因箕坐而大的下半身,右手拿起佩刀,儘可能削减自身存在感的缓缓起身,幻想扶苏没有注意到他刚刚的动作。 扶苏继续说道:“得陛下信重,孤官拜上卿,任內史郡守加东郡御史,算是在內史郡和东郡討食。” 郡守要做什么?抓贼杀匪,扫黑除恶。 御史要做什么?监督都守抓贼杀匪,扫黑除恶。 刘榨又是什么身份?贼、匪、黑、恶! 刘榨本以为他们的嘍囉包围了扶苏,但现在看来,恐怕扶苏的兵马早就已经把他们团团包围了! 刘榨浑身汗毛根根乍立,同手同脚的走到彭越身边站定,规规矩矩如同嘍囉。 扶苏笑道:“至於此来大野泽,乃是承陛下令而来。” “不知刘一刀对孤这番答案,可还满意?” “膨!” 刘榨膨的一声跪倒在地,满脸都是汗水,双手捧起佩刀,諂笑道:“什么刘一刀,不过是戏言尔。” “若是上卿不弃,唤卑下一声刘贼就行。” “如卑下这等卑贱之人,实在不值得上卿亲自率军来剿啊!” 此刻的刘榨內心是崩溃的。 至於吗?! 第96章 君子岂是不便之道?若违孤意,屠尽大野泽! 第96章 君子岂是不便之道?若违孤意,屠尽大野泽! “懦夫!” 张勇双眼紧紧盯著扶苏,沉声质问:“公子官拜上卿,又是秦国长公子,理应在那奢靡之地享受人生。” “何必来大野泽这烂地?” “公子就不怕脏了鞋、丟了命?” 扶苏没有理会张勇,而是快步离席,双手扶起了刘榨,声音焦急又充满不解:“壮士这是做甚?” “孤早就听闻大野泽中多义士,结交还来不及,又怎会害汝?” 刘榨眼中顿时流露出浓浓希冀:“上卿不是来剿我们的?” 扶苏认真的说:“孤乃是东郡御史,而非东郡郡守、郡尉,並无在东郡领兵剿匪之权,亦不愿害诸位义士性命。” 双手托著刘权的胳膊將刘权抬了起来,又把刘榨放在软榻上,扶苏目光看向张勇和彭越,温声道:“也请二位壮士先行入座。” 刘榨瑟瑟不敢妄动,规规矩矩的在软榻上坐好。 张勇和彭越对视一眼,也分別坐在软榻上, 扶苏朗声喝令:“开宴!” 一声令下,取材自显乡的各类菜色和沿途採购的酒水被卫兵们端进帐中,放在四人面前案几上张勇逕自拍开一坛酒的封泥,双手捧起酒罈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扶苏爽朗的说:“酒菜简陋,壮士不弃便是。” “今日能得见三位壮士,实乃孤之幸也。” “饮胜!” 说话间,扶苏也拍开一坛酒的封泥,同样没有用爵,而是抱起酒罈,痛饮一口。 张勇大笑:“久闻公子扶苏乃是君子,张某早就心有敬佩。” “却未曾想,公子还有如此豪气!” “饮胜!” 张勇重又抱起酒罈,吨吨就是两口。 彭越和刘榨也赶忙高呼:“饮胜!” 以袖擦去嘴角酒渍,扶苏笑道:“从心所欲,不逾矩,即为君子。” “望之儼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亦为君子。” “君子之道岂是不便之道?” “诸位壮士若是不弃,大可呼孤为世民。” 公子扶苏更擅长和儒生打交道,但世民公子却更擅长和各路贼匪豪强打交道。 如此轻鬆隨意的环境,比从老到小都礼仪备至的扶苏府让他更觉得自在。 张勇闻言,畅快大笑:“彩!大彩!为此言当再浮一大白!” 一口菜没吃,肚子里就已装了半坛酒, 扶苏笑著招呼:“孤从显乡乡民处买了不少泽中肥鱼,令將士们烹而待客。” “二三子且先尝尝餐食滋味何如?” 张勇摇头坦然道:“张某敬公子品性,与公子畅饮三日亦不愿醉。” “但这菜,可不敢隨便吃。” “吃的多了,张某手下兄弟的性命恐怕都得被吃进去。” “听公子话中之意,吾等此来非是唐突了公子,而是公子早就料到吾等会来?” 扶苏反问:“大野泽旁诸乡里,可有哪座乡里没出过义士?” 张勇三人自然听得懂扶苏口中的『义士”指的就是水匪。 一时间,张勇三人无言以对。 在很多时候,渔夫和水匪之间的界限都很模糊,官府剿的严了他们就是渔夫,官府剿的鬆了他们就是水匪,很多乡里中的壮丁甚至全都身兼渔夫和水匪这两个职业,一旦官府来盘问抓人,便会互为遮掩。 扶苏一行人就算是不在显乡落脚,而是在其他地方落脚,同样会引来水匪关注,只不过来的人不会是张勇三人而已。 彭越沉声发问:“公子身份尊贵、日理方机,此来东郡更是肩负陛下令,理应无甚閒暇时间。 北“如吾等这般卑贱之人也不值得公子费心。” “卑下斗胆敬问,公子寻吾等所为何事?”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抱起酒罈喝了一口酒,吐出一口酒气之后方才反问:“诸位听说过垂棘坠星之事了吧。” 扶苏的话是在问,但扶苏的话音却很篤定。 果不其然,彭越点头道:“不瞒公子,吾等確实有所耳闻。” “坠星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此足以说明,公子继位乃是天命所归!” 彭越抱拳道:“卑下为公子贺!” 扶苏却摇了摇头:“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孤不认为那坠星上所刻之言是天命,群臣不认为那坠星上所刻之言是天命,陛下更不认为那坠星上所刻之言是天命。” “而是有乱臣贼子趁星坠於野、官吏未至的时机,刻字於石上,欲要以纬之言祸乱民心,害我大秦社稷!” 彭越好像刚想明白一样恍然頜首:“真相竟是如此!” 张勇则是追问:“但此事,与吾等有什么关係?” 张勇乐意听扶苏说这些事,哪个中年男人聊天的时候不喜欢聊几句政治? 如今从扶苏处获得的朝中消息实乃张勇的一大谈资,能让张勇成为酒席里最受欢迎的人。 但,谈资归谈资,高高在上的社稷大事和卑微到泥土里的他们有什么关係? 扶苏沉声道:“那刻字贼子之罪,罪大恶极。” “陛下令,从速从快查出此人,否则,坠星之地方圆百里內之民。” “皆诛,不赦!” “调东郡、碭郡、薛郡三郡之兵分三路同攻大野泽。” 扶苏看向彭越三人,声音加重:“屠!” 扶苏倒不是在骗人。 虽然贏政並无屠尽大野泽的想法,但若是最后查无所获,扶苏便会劝諫贏政,不诛坠星地附近之民,而是改为屠尽大野泽! 与其杀死一群守法良民,倒不如屠尽满泽贼匪! 彭越、张勇、刘榨豁然起身,齐声惊呼:“什么?!” 刘榨嘶声质问:“大野泽远在坠星地百里之外,那坠星上的刻字与吾等何干?” “为何要屠大野泽!” “吾等冤枉啊!” 三人都不怀疑扶苏这番话的真实性,毕竟堂堂公子扶苏不可能说假话。 三人也不怀疑秦军能否攻进大野泽並將他们屠杀殆尽,毕竟秦国连六国都能灭,连大梁城都能淹,更湟论是杀死一泽贼匪了。 若非扶苏告诉了他们这个消息,在不远的將来,很可能他们正和手下弟兄吃著烤鱼唱著歌呢, 朝廷大军就会闯入大野泽,將他们屠杀殆尽! 但,凭什么啊! 如果是因为我们自己犯的罪被杀,我们也认了,可我们为什么要被一个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连坐至死?! 扶苏沉声道:“世人皆知,大野泽內贼匪横行,多有强人出没,东郡、碭郡、薛郡违法之徒多会选择奔赴大野泽,借大野泽地利得一息安寢。” “那名在坠星之上刻字的贼子既然识字,就肯定知道他此举该当何罪。” “为得苟且,此贼几乎不可能留在原地,而是会前来大野泽,投奔当地豪强贼匪求活。” 扶苏抬眸看向张勇、刘榨和彭越,声音幽幽:“也就是诸位。” 刘榨的声音更多了几分颤抖:“但吾等都是无辜的啊!” “某愿向皇天厚土起誓,绝非是刘某或刘某的弟兄在那坠星上刻的字。” “那刻字之人有罪,杀那刻字之人便是,何必为难吾等?!” 扶苏默然数息后,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轻嘆道:“两个月。” “两个月时间內找出那名刻字之贼送往咸阳城问罪,两个月后无人再传播此事,则大野泽无恙、坠星之地无恙!” “孤游说陛下许久,也只能为诸位爭取到如此宽宏。” “若是两个月后还是不能找出那名刻字之贼?” 扶苏又是一嘆:“大野泽依旧,泽中人尽没!” 一番话,犹如数九寒冬的寒风,直吹的人心头髮凉。 张勇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或许能趁著屠杀开始之前逃出去,但他们的弟兄们呢?他们打拼的基业可就没了! 就算是他们能逃一时,能逃一世吗? 贏政既然能下达屠尽大野泽的命令,不惜以十数万人的性命给一个贼子陪葬,就意味著贏政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刻字之贼的嫌疑人! 彭越艰难的咽了口睡沫,诚恳的拱手道:“拜谢公子为吾等劝諫陛下。” “然,不瞒公子,吾等名为义士,实则不过只是一群贼匪而已。” “吾等確实无能臂助公子,还请公子寻官吏臂助,万望公子能救吾等性命!” 扶苏平静的看著彭越发问:“三位都不是显乡人,此次想必是代显乡义士来见孤的吧?” “显乡的义士现在身在何处?” “在官道上准备伏击孤?” 彭越连声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呢!绝无此事!” 彭越否认的很快,但彭越三人的脸却已是一片煞白。 身为大泽乡中排的上號的势力,前段时间也曾有不止一波人来找他们,许以重金只求伏杀一批人。 彭越三人没有应下,但从明显宽了几分的大野泽湖面就能看得出来,应下此事的人不少。 难道说,那些人都是去伏击公子扶苏的? 为什么会有人寻他们这些贼匪去伏击公子扶苏? 万一扶苏死在了东郡,不止不会再有人在朝中为他们求宽宏,更会引得陛下雷霆大怒。 那些人是在要扶苏的命吗?那些人分明是在要大野泽所有水匪的命! 扶苏平静的说:“孤於朝中屡屡为东郡万民劝諫陛下。” “然,东郡官吏却毫无作为。” “原本最多只需要处死千人就能平息的事,却要拖延到不得不处死十余万人,甚至还要继续拖延。” “孤不知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孤只知,陛下就算是诛尽坠星之地方圆百里內之民,也不会尽诛官吏。” “孤窃以为,有乱臣贼子藏於官吏之中,鼓譟作乱,甚至是召大野泽义士来杀孤,以此彻底断绝陛下宽宏的可能。” “他们欲要以天命言乱大秦民心,欲要借诸位性命引天下人恨秦,欲要用诸位骨血祭復国作乱之战旗!” 帐篷之中,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数十息后,彭越艰难的开口:“公子的意思是说,东郡官吏不值得信任。” “想要免去屠灭之祸,只能靠吾等自己?” “如果吾等不利,便必死无疑?!” 故六国余孽、野心作乱之辈、鼓譟祸国之贼、监守自盗之官,这么一群高高在上的人搞出来的烂摊子,却要我们这群贼匪来擦屁股。 要是擦的不乾净,就要取我们性命? 哪有这样的道理! 扶苏頜首道:“便是如此。” “孤不善庶务,不知如何查出贼子,唯一能做的只有力諫陛下,爭取时间。” “现在能拯救诸位性命的,唯有诸位自己!” 张勇猛的抽出背后斧头,斧刃直至扶苏,厉声质问:“公子在威胁吾等?” “不瞒公子,吾等虽然卑贱,但也正因出身卑贱,所以更不吝性命!” “朝中若是想要张某的命,那张某便先要了公子的命!” 扶苏长身而起,迎著斧刃走向张勇,厉声喝问:“孤惧死乎?” “孤若是贪生怕死之辈,又怎会明知贼子欲要害孤,却还亲至东郡?” “孤大可留在朝中,坐享上卿之尊!” 面对一步步迫近的扶苏,张勇下意识伸直胳膊,让斧刃对准扶苏的脖颈。 扶苏却视斧刃如无物,声音愈怒:“出身卑贱不是耻辱,任何人的命都是命!” “於世人眼中,孤出身尊贵。” “但若是能以孤一人性命挽东郡、大野泽万民之命,孤亦不吝一死!” 扶苏伸手抓住张勇手中斧柄,手腕一抖就从张勇手中夺过斧头,重重的砍在案几上。 斧刃深深刻入案几之中,斧柄轻轻颤抖,扶苏怒斥:“孤,是在救汝等性命!” “唯有孤想要救汝等性命!” 看著扶苏眼中不似作偽的怜惜、遗憾和恨其不爭,张勇嗓子眼发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彭越赶忙拦在张勇和扶苏之间,诚恳的说:“张兄性情耿直,公子勿怪。” “吾等只是不知,吾等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免去如此杀身大祸?!” 张勇用力推开彭越,轰然抱拳,正声道:“是某错怪了公子。” “此事过后,某隨公子处置,绝不二话!” “公子需要某作甚?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能救弟兄性命,某绝不推辞!” 杨武眨了眨眼,眼中满是震惊。 不是,这就成了?! 第97章 让那贼子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第97章 让那贼子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扶苏双眼盯著张勇的眼睛,目光似是能穿透张勇的瞳孔直达张勇內心最深处,沉声发问:“无悔乎?” 张勇迎著扶苏的目光,声音儘是坚决:“纵死无悔!” 为了成事,可能会死。 不能成事,一定会死。 既然如此,何必怕死? 扶苏忽的大笑:“哈哈哈~” “久闻大野泽中多义士,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不枉孤入东郡后第一时间便来了这大野泽!” 扶苏双手抓住张勇的双臂,不合礼仪却倍显亲近的连连摇晃,振奋大讚:“好壮士!好义士! 张勇微微躬身,看向扶苏的目光从警惕戒备变成了由衷敬佩:“久闻公子扶苏乃是仁人君子。 “今日一见,张某方才知闻名不如见面。” “公子之仁勇,更胜传言!” 彭越、刘榨见状鬆了口气,也赶忙上前抱拳:“吾等亦愿凭公子差遣!” “拜请公子救大野泽万民性命!” 扶苏笑著连连点头:“善!甚善!” “能得三位义士相助,实乃孤之幸!大野泽万民之幸!” 扶苏话锋突然一转:“只可惜,吾等之力依旧太过单薄,远远不足以成大事。” “若是两个月后不能將那刻字之贼抓入监牢,屠刀仍会降临大野泽。” “届时,大野泽附近鸡犬不留,吾等所为也將毫无意义!” 张勇顿时就急了:“那吾等究竟该怎么办?” “吾等都是莽夫,没什么脑子,还请公子想想办法啊!” 扶苏温声道:“莫急,莫急。”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三位义士皆是有德勇毅之辈,必定不会缺少志同道合之士!” 张勇毫不犹豫的说:“这是自然!” “公子您满大泽打听打听,谁人不知额张勇之名?!” 显存之所以会请三人过来平事,正是因为张勇、彭越、刘榨三人在大野泽附近这三郡都声名远播,有资格做说和的中间人。 论势力,三人並不是大野泽中最大的。 但若是论人脉,三人在偌大大野泽中都能排的上號。 彭越心里生出一个想法,试探著问:“公子的意思是说,令吾等再去寻义士,共商大事?” 扶苏頜首道:“彭义士所言不错!” “一旦朝中决定屠尽大野泽,大野泽附近除官吏之外的所有人都必死无疑,纵是有人提前得到消息外逃別处,也难以逃脱责罚,反倒是会让朝中认定那人就是刻字之贼,不惜举兵追杀!” “孤以为,无胆鼠辈或会选择苟且瑟缩,不愿引颈就戮的豪杰义士皆当站出来。” “救自身性命,救亲友性命,救万民性命,方才不负七尺之躯!” 一听这话,张勇、彭越和刘榨豁然开朗对啊,如果朝廷大军真的要屠尽大野泽,那会被杀的绝不仅仅只是他们和他们的弟兄,而是所有人。 既然如此,凭什么只让他们去卖命,其他人却能坐享其成? 更重要的是,就凭他们这些人,就算是再卖命,最后可能也成不了事,反而会害死所有人。 大野泽附近的义士都理应奋勇求活,也唯有大野泽附近的所有人都拼尽全力,他们才有可能活下去! 彭越沉声道:“公子所言,甚是!” “这是事关大野泽所有人性命的大祸事,凡是苟且瑟缩者,皆是无胆鼠辈,不配再被称为义士!” 张勇认同点头:“不错!” “张某这就去拜访各路豪杰义士,共商大事。” “若是有人不来?那就是鼠辈!” “就算是此次侥倖得活,以后又有什么脸面横行於大泽之上?” “人人见其皆当诛之!” 扶苏对杨武招了招手,杨武便端来了三方木匣。 打开其中一方木匣,扶苏正声道:“时间紧迫,不容耽搁。” “还望三位义士能调动魔下所有弟兄,遍请周遭英雄义士云集显乡。” “若有义士心存疑虑不解,可將孤的名帖交给他,以孤的名义邀其来显乡一敘,所有疑惑由孤亲自解释。” “亦请所有义士莫要外传消息,以免引得民心恐慌、贼子出逃。” “致使大野泽、垂棘二地十余万民无辜惨死啊!” 扶苏要的不只是张勇三人熟识的人,而是大野泽乃至於整个东郡的所有贼匪豪杰、游侠无赖。 唯有如此,方才能让那贼子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张勇三人赶忙用自己的下裳擦乾净双手,肃然躬身,双手接过木匣,正声道:“必不负公子信重!” 扶苏也拱手一礼,诚恳的说:“有劳诸位!” 朝阳初升,山岭两侧不时响起哈欠声。 显擎也已经没了耐心,顾不上理会魔下嘍囉们发出的声音,后槽牙用力著草根,嘴里不断低骂:“人呢?” “说好的昨日会来,这特娘的天都又亮了,人怎么还没来!” 牟山对於显擎而言是完全陌生的环境,附近也没有能为他提供遮蔽的保护伞和乡亲,每多在牟山多待一刻钟,危险也就会隨之提高一分。 显擎本以为他昨天就能完成任务,带著大笔钱財顺著淇水回返大野泽。 结果现在都已经是第二天了,显擎莫说是完成任务,他连任务目標的人影都没见著,这如何能不让他焦躁担忧? 更让显擎焦躁的是,冥冥中他总是有些不详的预感,觉得心口痒的厉害。 “显擎!” 显擎循声后望,就见一名身穿短褐,打扮成农人模样的人快步走来。 显擎赶忙起身抱拳:“贵人怎的来了此地?” “贵人要的人尚未过境,贵人若是想要——“ 阎平毫不掩饰音量的怒斥:“尚未过境?” “那人已经到濮阳了!” “汝与吾说那人尚未过境?!” 阎平在附近县城里等了一夜捷报,最后等来的却是羊竭的通风报信。 扶苏手下的士卒早已进了位於牟山之东的濮阳,扶苏本人更是已经奔赴垂棘。 继续让人等在牟山准备截杀的阎平,简直就像个小丑。 阎平都能想到羊竭现在在怎么笑话他! 晁擎目露错:“这怎么可能!” “显某和弟兄们盯了整整一夜,彻夜未眠!” “若是那人果真如贵人所说一般经过了此处官道,显某绝对不会看不到!” 阎平没好气的说:“那人分兵了!” “兵分三路,分別从汝等的眼皮子底下经过了牟山!” 显擎双手一摊,满脸遗憾的说:“这这这!” “嗨呀!怎会出现这等事!” “可惜显某不知道贵人要的究竟是什么人,否则显某昨日大可截下所有过境之人严加审讯,定会將贵人要的人交给贵人,而不是放任他经过这重重包围!” 显擎话里话外就只有一个意思。 此事之败,败在情报有误,不怪我! 但偏偏,阎平纵是心有怒火却也无言以对,因为显擎所言就是事实。 显擎又凑近阎平几步,抱拳诚恳的说:“既是收了贵人钱財,承诺要为贵人做事,那显某自然会有始有终。” “敢问贵人,可否能將那人身份和现在的位置告诉显某,也免得让显某再错过那人啊。” 阎平冷冷的警了显擎一眼:“知道的太多对汝等没好处。” “汝等且先往垂棘去,等某命令,听令行事便是。” 显擎面露难色:“贵人迟迟不愿告知那人是谁,卑下担心会屡屡错过那人。” “耽误卑下时间事小,耽误贵人杀人事大啊!” 阎平从怀中取出一枚马蹄金递给显擎,虽然身高比显擎矮一些,却以俯视的目光看著显擎:“放心,不会让汝等白白忙活。” “拿去给手下弟兄买酒买肉,事成之后,另还有重谢。” 显擎赶忙接过马蹄金,轰然抱拳,笑的格外灿烂:“拜谢贵人!” “显某並魔下所有弟兄,任凭贵人差遣!”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呼声在不远处响起。 “叔父?叔父!” 显擎循声后望,瞳孔猛的一凝,快步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失声惊呼:“鸣儿?!” “汝怎的来了此地?可是乡中发生了何事?!” 显鸣一路跑到显擎面前,连呼味带喘的说:“叔、叔父!” “有五百名壮士来了咱们乡,借地扎营,给了钱財换乾柴肉食。” “祖父说这五百人全都是常年泡在死人堆里的狠人,趁著叔父並大量族人不在的机会来显乡恐怕是来者不善,已经请了刘一刀等诸位义士先去探人底细。” “但未免万一,还请叔父速速回返!” 显擎心里本就有些不详的预感,而今听见这话,显擎瞳孔顿时就是一凝:“五百人,皆壮士?” 显鸣连连点头:“各个膀大腰圆,就连他们下的马都个顶个的漂亮壮硕,侄儿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高大的马!” 显擎心头不安更甚。 显鸣不是没见过马,高大到显鸣从未见过的马,理应是战马! 五百名膀大腰圆跨骑战马的壮丁趁著他和显乡主力不在家的时候,跑到他家里去了,换谁谁能放心? 显擎毫不犹豫道:“传令下去!” “去淇水,顺流返乡! 吩附过后,显擎又快步回返,拱手歉然道:“这位贵人,卑下家中突然有急事,卑下若是回的晚了,家眷乡亲恐怕有性命之忧!” 从怀里取出所有赏钱,连同那枚马蹄金一併递给阎平,显擎诚恳的说:“此次未能允诺,是显某之错。” “日后贵人但有吩咐,显某绝无二话!” 阎平没有接钱,而是若有所思的问:“若是某方才听的不错,有五百名跨骑战马的壮丁去了汝乡?” 显擎不愿多聊家乡的事,但既然阎平听见了,也只能点头:“確实如此。” “显某担心,来者不善!” 阎平沉吟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鎰(24两)黄金放进显擎手中,沉声道:“带某回家!” 显擎:—— 带您回家见额爹妈? 虽然显某方才说若有吩咐,绝无二话。 但贵人您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冒味了?! 第98章 老实人就该被拿刀指著!孤不死,就是最大的仁慈! 第98章 老实人就该被拿刀指著!孤不死,就是最大的仁慈! 始皇帝十年七月二十八日。 显擎终於率魔下弟兄们回到了家乡。 离去时还只是寻常泽边渔乡的显乡此刻却变成了龙潭虎穴。 往来行人个个浑身凶煞之气,高声大笑、公然聚眾,看起来就绝非善类! 那五百名不知从何而来的壮丁反倒已是小事,这些大规模聚集、隨时都可能爆发恶性事件的贼匪,才更让显擎心惊胆战! 进入显乡范围后,显擎迫不及待的抱拳道:“还请贵人先去卑下家中歇息,尝尝这大野泽中肥鱼的美味。” “乡中有变,卑下先去处理,去去就回!” 阎平却摇了摇头道:“某此来,就是为此事而来。” “汝自去便是,无须惦念某。” 阎平声音加重,叮嘱道:“但,切记,莫要告诉任何人某来了此地!” 显擎不解,只是愈发担忧,志芯的抱拳道:“都听贵人的!” 阎平藏身於显擎手下的贼匪之中,扮做嘍囉。 晁擎则是阔步奔赴晁乡北部的营帐区,还没等进入营帐便听到一阵高呼。 “卑下拜见长公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显擎赶紧加快脚步,很快就看到了一名名相熟的贼匪。 但他们都只能站在营帐区外侧,唯有各个匪寨的头目、闻名郡中的豪杰游侠才有资格在营帐中心区域的空地处落座,面对一名头戴双板板冠的男子抱拳见礼。 显擎瞳孔猛的一凝:“公子扶苏?!” “鸣儿所言的五百壮士,竟是公子扶苏的人!” 就显乡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怎能引来如此贵人! 扶苏拱手还礼,朗声道:“见过诸位义士!” “诸位义士愿来此地,实乃是孤之幸也!” “能得诸位义士信重,更是孤之幸也!” “为诸位义士之高义,饮胜!” 扶苏举起一坛酒,所有有资格入座的贼匪豪杰也纷纷举起酒罈,高呼:“饮胜!” 灌了一口酒后,扶苏擦去嘴角酒渍,沉声发问:“诸位义士可已知晓孤此来所为何事?” 一眾贼匪豪侠纷纷开口:“公子此来,乃是为救吾等性命而来,拜谢公子高义!” “彼其娘之!额原本听闻有人在那坠星上刻字还赞那人是个好壮士,此举必会名垂青史,未曾想,那贼子此举竟是会坏了吾等性命!” “陛下此举实在是太过暴虐,那贼子一人做的事,与我等何千?还请公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为吾等分说一二啊!” “公子可是世人敬仰的君子,若是亲见吾等被屠杀,岂不是会抱憾终身,甚至是自责之下自归天?万望公子不惜一切代价救助吾等啊!” 数百人七嘴八舌的说著,少数贼匪二话不说直接道谢,大半贼匪却在尝试用各种话术绑架扶苏去为他们免去此难。 毕竟,世人皆知,扶苏乃是君子,君子可欺之以方! 老实人,就该被拿刀指著! 但扶苏根本没有回应各式各样的道德绑架,只是静静的看著所有人,直看的一眾亡命徒声音越来越低。 待到现场重回安静,扶苏方才继续开口:“诸位所言不错。” “朝中欲要诛尽坠星之地周边並大野泽万民,力保能诛杀那名刻字之贼。” “东郡官吏欲要借十余万人的性命引得万民生怨,同时剷除盘踞在大野泽內的各路贼匪。” “孤为此力諫陛下,却无功而返,非但因此引得陛下不喜,更是被列人深恶痛绝、欲除之后快1” “在座诸位可有哪位义士近来得了钱財,受託於官道之上杀人?” 显擎心头猛的一颤,不敢置信的豁然转身看向身后。 合著你让我截杀的人是秦国长公子、上卿扶苏? 万一公子扶苏真的死在某手里,陛下能放过某? 汝母婢也! 安敢如此陷害乃公! 只可惜,饶是显擎的脖子扭成了麻,也没能找到阎平的身影。 扶苏目光环顾全场,將所有动作表情有异的人都记在心中、看在眼中,平静又强硬的说:“站出来,告诉孤。” “荀子曰: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 “诸位不知是去杀孤,孤不因此降罪,若是日后有法吏因此事而欲要治罪,孤亦会为诸位免去罪责。” 扶苏没有引用孔子的话而是引用荀子的话,意思便已表现的很明显。 现在出来承认,扶苏保其无恙,必不会教其被不教而诛。 但若是不出来承认,那就是知错不改,扶苏必不会教而不诛! 显擎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声音略显颤抖的说:“两日前,有贵人言说有罪大恶极的列人过东郡,共八百人,以重金托显某带人於官道截杀。” “因人数眾多,那人不止请了显某一人,而是请了不少义士。” “只是不知,那人是不是.” 扶苏轻轻頜首:“晁义士所料不错。” “依孤早早告知东郡的消息,孤理应於两日前率八百卫兵经过牟山。” “这位义士要伏击的人,就是孤。” 显擎的心臟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赶忙抱拳,连声道:“显某实在不知那个贵人所说的罪大恶极的列人竟然会是公子!” “若是早知如此,显某拼著不要项上人头也定会將那贵人擒拿送官。” “还望公子,恕罪!恕罪啊!” 扶苏温声道:“义士何必如此?” “孤早已说过,不会因此降罪,显义士无须多虑!” 扶苏的目光又看向其他刚才表现有异的人,加重声音发问:“除这位义士之外,可还有其他义士一併伏击孤?” 一眾亡命徒面面相,最终,四十余名贼匪陪著小心抱拳道:“还望公子,恕罪!” 张勇等不少贼匪眼中都流露出浓浓错。 至少四十余支贼匪啸聚伏击公子扶苏? 要是真让这些人伏击成功了,那他们也就不用纠结那个刻字之贼的去处了。 大野泽中所有贼匪全都得给公子扶苏陪葬! 扶苏默然数息后,轻声长嘆:“如若孤死,朝中將再无人劝諫陛下收敛怒火,陛下怒火定会更甚。” “旦夕之间,三郡兵马便將踏平大野泽。” “无论男女老幼,皆杀无赦!” “孤知道有贼子欲亡大野泽,却不知贼子亡大野泽之心竟会如此坚决!” 听闻这话,方才想要甩脱责任、道德绑架的贼匪们全都沉默了。 扶苏冒著生命危险来救他们,他们却为了钱財要害扶苏性命,现在他们要是再苦苦相逼,那还是人吗? 更关键的是,听扶苏话中之意,扶苏显然也已无能为力,甚至是自身难保,逼也没用! 扶苏声音转肃,沉声道:“孤会將此事如实上稟陛下,求陛下宽宏。” “朝中、官吏的压力,孤会为诸位尽数肩负,不会让诸位为难。” “彻查那贼子之事,就只能拜託诸位了!” “两个月!” “只有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后,若是诸位仍未能找到那名刻字的贼子— 扶苏的眼眶突然开始泛红,数息之后竟是涌出几滴泪水。 微微扬起下巴似是不愿让泪水滑落,扶苏声音略带哽咽和不舍的拱手道:“孤,会於每年彼时將一船美酒倒入大野泽,以慰诸位在天之灵!” 道德绑架孤?以名声逼迫孤?不愿出力?保持幻想? 孤不死在东郡,就已经是对你们最大的帮助,余下的事都得你们去做! 孤若死,十余万人必为孤陪葬。 诸位若死?孤会想念诸位的, 所有亡命徒顿时就急了:“公子切莫如此言说,吾等还未必会死呢!” “还望公子指条明路,吾等愿为公子效死!” 东郡郡守羊竭並东郡上下涉事官吏对坠星无动於衷甚至是乐见其成,贏政已经开始磨礪屠刀、 调遣將士,东郡万民乐呵呵的閒谈此事、看热闹不嫌事大,大野泽贼匪欢呼雀跃、言辞间对那刻字之贼大加讚赏,唯有扶苏真心想要查出刻字之贼究竟是谁。 直至此刻,扶苏方才不再是孤军奋战, 官职肩负的责任不一定可信,朝廷下达的命令不一定有用,但勒紧所有人脖子的绳索,却能把这条绳子上的所有人都串联在一起、力同心! 东郡和大野泽的亡命徒只会比扶苏更拼命! 扶苏拭去泪水,挤出笑容道:“孤失態了,诸位见笑。” “孤对追贼並无经验,但孤以为,诸位义士可先自查。” “盘查魔下所有新近来投之人,盘查魔下是否有人曾於七月十六日路过或位於坠星之地附近盘查魔下所有垂棘县人士。” “再令各自魔下信得过的义士把守出入东郡、大野泽的所有路径,若有无传而过者,尽数擒拿而无须顾忌其身份,若有罪责,皆由孤一力承担。” “同时联手彻查,將东郡並大野泽翻个底朝天,一旦发现任何消息或可疑的人,立刻传来显乡,由孤磨下將士审讯!” “至於如何盘查、搜查,想必诸位义士比孤更有经验,孤不便妄言。”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但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所有亡命徒齐齐拱手,肃声高呼:“愿遵公子吩咐!” 第99章 本官才是郡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99章 本官才是郡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开门!开门!” “彼其娘之!给脸不要脸,端!” 嘍囉一脚端开房门,刘榨阔步而入,双眼如鹰隼般扫视房內,只看到了一个三名稚童、一名老嫗、一名妇人和一个手持锄头的老丈。 大手一挥,刘榨喝令:“搜!” 十数名嘍囉一拥而入,奔向各个可能藏人的地方,粗暴的打开柜子,甚至是用剑猛刺地面。 “別!”老丈紧手中锄头,声音满是恳求:“莫要如此!切莫如此啊!” “老朽的孙儿前些日子高烧不退,眼瞅著就要没了,老朽倾尽家財抓药问医才终於保了娃儿一命,现在实在是没有钱財了。” “拜请一刀壮士宽限几日,只需要几日就好。” “老朽明日就上山去打猎,就算是死在山里,也一定会把要孝敬壮士的钱凑齐!” 刘榨把玩著手中长刀,隨意的说:“没必要。” 老朽著锄头的手背青筋毕露,眼含决绝。 连宽限几日都不愿? 既然不让老朽和家人们活,那你们也都別想活! 刘权的双眼从刀刃转向老丈,冷声道:“乃公此来,不是来要钱的,而是来找人的。” “近来可曾发现陌生的外乡人,亦或是发现谁行为有异?” 老丈著锄头的手微微放鬆,目露错:“找人?” 刘榨点了点头:“不错,找人。” “汝若是发现任何陌生的外乡人,亦或是发现谁行为有异,告诉乃公。” “赏汝百钱!” “若是那人果真就是乃公要找的人,赏万钱!” “同时刘某可以作保,日后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收汝孝敬。” “若是有什么强人欺压汝,刘某必来相助!” 老丈的呼吸顿时就变得急促了起来:“万钱?!” 秦国粟米均价多为十一钱一石,若是能得万钱,换来的粟米足够他们全家人吃几年。 就算是只能得百钱赏钱,也能换来九石粟米,能暂缓家中困顿, 老丈赶忙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十数息后却实在想不出来,只能无奈摇头:“要让壮士失望了, 老朽確实没见过什么外乡人。” 刘榨冷哼一声,拎著刀走向几名稚童,轻笑道:“这娃儿长得倒是俊俏!” 老丈重又紧锄头,惊声怒斥:“汝休伤吾孙儿!” 刘榨没有继续向前走,只是眼含威胁的看著老丈道:“明日起,给乃公去找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的找!” “连汝欠的孝敬带未来两个月的孝敬,全都算作汝的辛苦钱,无须再交。” “但若是叫乃公知道汝不好好找人,亦或是知情不报,乃公定要將汝细细剎成臊子餵犬,將汝良人、儿媳和这三个娃儿尽数送给弟兄们取乐!” 老丈又惊又惧,却敢怒不敢言。 “大兄,没发现人。” “大兄,这边也没见人。” 搜查的嘍囉们无功而返,刘榨摆了摆手道:“下一家。” 警惕的望著刘榨离开,老丈赶紧合拢家门、掛上门门,更是把整个后背都贴在门上,满心后怕的急促喘息。 “大父(祖父)!” 听到孙儿的呼声,老丈挤出一个笑容道:“莫怕,莫怕,大父定会护全家无恙!” 稚童不知道老丈心里有多慌,反倒是双眼放光的说:“百钱是不是能买好多好多米?若是有了百钱,是不是就不用饿肚子了?” 老丈酸楚又窘迫的说:“是啊,若是能有百钱,吾等就不用饿肚子了。” “只可惜,乃大父没用,竟是—“ 稚童眼睛更亮了:“大父!孙儿前些日子放牛的时候见著了一个人,身上可脏了,也看不清脸,但肯定不是咱们乡的叔伯!” 老丈心臟猛的一颤,赶紧顺著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半蹲下身子低声问:“汝果真看见了?” 稚童用力点头:“额真的看见了!” “那叔伯也见著孙儿了,还问孙儿討吃食,孙儿自己都还吃不饱呢,才不会给他吃呢!” 一时间,浓浓纠结涌上心头。 如果刚才来的是法吏,老丈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必不会上稟,而是会叮嘱全家都忘掉这件事,把这个消息埋在心底。 谁知道被打听的究竟是哪路强人?万一法吏抓不到那人,那人回来报復怎么办?老丈可不觉得法吏能护他家周全。 但刚才来的不是法吏,刚才来的就是强人! 远在天边的强人不一定会报復他,近在眼前的强人一定会报復他! 挣扎许久后,老丈低声发问:“將那日的经过细细告诉乃大父,半点都不要漏!” 问清所有细节后,老丈深吸一口气,声音难掩颤抖的看著老吩咐:“照看好娃儿,若是吾明日日出还没回来,汝就-逃吧,逃的越远越好,寻个人家嫁了,再也別回来!” 话落,老丈没有理会身后压抑著的哭声和挽留,毅然决然的拉开了房门! 刘榨很拼命。 但刘榨却不是唯一拼命的贼匪,甚至算不上最拼命的贼匪。 张勇、显擎等所有贼匪全都拼尽全力,用尽了所有手段! 三万余亡命徒催动两万余无赖子,裹挟著十余万黔首以大野泽、垂棘县为起点,对四面八方展开了拉网式大搜捕,无论是高山峻岭还是河泽苇丛,就连厕坑都不愿放过,甚至不惜直接与亭卒、 法吏爆发衝突,乃至於大打出手! 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找出那个可能会导致他们被屠杀殆尽的贼子! 后果? 代价? 钱財? 这一切,都等两个月后再说。 若是活不到两个月后,一切都是虚妄! 始皇帝十年八月一日。 濮阳县,东郡郡衙。 “反了!反了!”羊竭將一卷竹简扔在地上,怒声厉喝:“都反了!” 王鏜捡起羊竭扔掉的竹简,念诵道:“七月二十九日,匪首张勇率贼六百五十一人乱丘县, 法吏悲夫率求盗抓捕,张贼悍然反击,杀法吏悲夫並求盗共三人,丘危,请郡守发兵来援。” 羊竭声音愈怒:“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封求援信了!” “一日之间,足足有四群贼匪祸乱县城,至於祸乱乡里的贼匪更是不计其数!” “坠星之一出,方圆百里之贼匪已彻底疯狂。” “此行此举,就是谋乱!” “来人!” “传本官令,发兵,剿贼!” 郡尉洪、郡丞郭酉齐齐拱手:“唯!” 剎那间,整个郡衙已是一片杀气腾腾。 唯有王鏜手捧竹简发问:“这乱之一字有多种解释。” “不听管束为乱,啸聚害民为乱,攻打城池为乱,杀害官吏为乱。” “敢问羊郡守,这有乱的四县可是有贼攻城?” 羊竭微微皱眉:“王百將此话何意?” “无论地方出了什么乱事,乱就是乱,理应整治!” “既然有贼匪作乱,就理应发兵镇压。” “保境安民,乃是本官职责所在。” 王鏜抬眸看向羊竭道:“坠星刻字,引得陛下大怒。” “不瞒羊郡守,若是两个月內抓不到那刻字的贼子,坠星之地方圆百里內的所有人,以及大野泽附近的所有人,都得死!” “末將以为,这些贼子或许早已得到了消息,正在用他们的法子来寻找贼子,以免死劫。” 郭酉闻言,面色突然一变。 他方方没想到,贏政的心竟然这么狼。 只是为了一个刻字的贼子,就要断送十余万人的性命! 羊竭反问:“王百將此话何意?” “难道王百將欲要令本官坐视贼匪动乱而无动於衷乎?” “本官若是果真如此,如何能对得起陛下皇恩,如何能对得起东郡上下万民?!” 王鏜沉声道:“若是能抓到那刻字之人,羊郡守自然有的是时间继续平定贼匪之乱。” “若是抓不到那刻字之人,地方黔首即便能免遭贼匪侵害,也免不了大军屠,终究难逃一死“至於羊郡守?就算是能免一死,也必不能继续担任郡守之位,这东郡贼乱也就无须羊郡守担忧。” “若是羊郡守平乱之际,无意间杀死了那刻字之贼,以至於真凶不能大白於天下,令得垂棘万民皆遭连坐处死,羊郡守又有何顏面自翊对得起东郡上下万民!” “御史有令,先抓刻字之贼,余下所有事,尽数暂缓。” 羊竭似是被气笑了:“莫要忘了,本官才是郡守!” “公子扶苏虽是东郡御史,却也无权阻止本官下令。” “公子扶苏若是有什么话想对本官言说,理应先站在本官面前,而不是时至今日都无影无踪! 羊竭在濮阳连著准备了三天食材,有心设宴款待扶苏。 结果苦等三天,等来的却只有王鏜等百名卫兵。 此举对於羊竭而言已可谓折辱,更表明了扶苏对羊竭的轻视和不信任。 如今扶苏还想不露面就干涉他的决策? 妄想! 王鏜毫不退让的看著羊竭道:“也还请羊郡守莫要忘了,公子才是御史!” “不该是御史来见羊郡守,而该是羊郡守去拜见御史!” “如今御史就在大野泽,羊郡守既然有心,大可亲往大野泽,拜见御史!” 郡守本该是地方一把手,但贏政一统天下后增设的御史却代表著皇帝! 论级別,郡守与御史相同,论权力,郡守高於御史,但若论身份,御史却更高於郡守。 羊竭眼中满是讶异:“大野泽?” “公子不来见本官,反倒是去大野泽与贼子廝混?” 难怪本官令各地官更严查,却查不到半点公子扶苏的踪跡。 未曾想,公子扶苏竟然去了大野泽!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公子扶苏心中,大野泽的贼匪比本官更可信?! 王鏜肃声道:“还望羊郡守注意措辞,御史非是与贼子廝混,而是借义士之力追贼。” “御史此行已得陛下应允,陛下也知道御史就在大野泽附近。” “只不知,羊郡守动兵之事是否已得陛下应允?” 羊竭定定的看著王鏜,数息之后頜首道:“既然贼子祸乱地方、杀害官吏、欺压黔首、违律犯法皆是遵从公子扶苏之意,本官自然不会再管,只会稟明陛下。” “还请转告公子,有劳公子费心,本官亦会尽力捉拿那贼子。” “本官乏了。” 话落,羊竭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王鏜拱手一礼:“末將,必会如实转告御史。” 走出房门后,羊竭回首透过门缝看著王鏜的身影,恨声低骂:“狂妄!” 区区一个百將,怎敢对本官如此不客气! 偏偏,本官还不敢斥责! 怀揣著满心鬱气,羊竭回返后院书房,先在门口重重踏了两步,而后才推门而入,拱手道:“有劳公子久候。” 魏咎放下手中竹简,起身拱手还礼:“政务要紧,羊郡守无须多礼。” “吾观羊郡守面有鬱气,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羊竭回返主位落座,轻嘆道:“公子扶苏已至大野泽,正在號令大野泽诸贼匪挨家挨户的彻查那刻字之贼,搞出了不少乱子。” “本官欲要阻止,公子扶苏却不允。” 魏咎闻言頜首,心里对扶苏此策评价颇高。 东郡大半官吏都是故魏、故楚和故韩出身,老秦地出身的官吏虽然都身居要害位置,但总数量只有不到两成。 绝大多数故六国出身的官吏在面对坠星言时都只会幸灾乐祸,坐看秦国好戏,而不会拼命追查。 与其调动这些官吏,倒不如凭藉扶苏的个人魅力和声望去调动游侠贼匪。 羊竭声音多了几分沉凝:“据公子扶苏魔下百將王鏜所言,若是两个月內抓不到那刻字的贼子,坠星之地方圆百里內的所有人,以及大野泽附近的所有人,皆斩!” “本官,危矣!” 羊竭不在意会有多少人为那刻字之人殉葬,羊竭只知道,贏政既然能让十几万人为那一个人殉葬,就说明贏政是真的怒了! 贏政一怒,他这个东郡郡守能有好果子吃? 魏咎失声惊呼:“什么?怎会如此!” 羊竭恨声道:“陛下,何其暴虐!” “这天下怎的就被如此暴君给夺了?天地不公也!” 魏咎焦声道:“现在不是喝骂斥责的时候。” “为保万民性命,拜请羊郡守交出那刻字之人!” 话落,魏咎面向羊竭深深一礼! 羊竭赶忙扶起魏咎:“公子快快请起。” “本官甚至不知道那刻字之人究竟是谁,又如何能交出刻字之人? 魏咎看向羊竭的目光满是质疑和不信:“羊郡守乃是东郡郡守,如何能不知那刻字之人究竟是谁?” “羊郡守欲欺吾乎?!” 羊竭苦声道:“本官世受王室恩重,又曾得公子臂助,怎会欺瞒公子?” “然!” “本官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见魏咎眼中还是不信,羊竭解释道:“听闻坠星有字之际,本官便怀疑是义士所刻。” “本官本以为此事虽然会引得陛下动怒,但至多不过只是会惩处垂棘官吏、论算本官瀆职而已。” “义士为彰大义不惜性命做出了惊天大事,本官又怎能因为区区责罚而害了义士性命?” “是故,本官暗令地方官吏大开方便之门、取消哨卡、不做盘查,又刻意放慢了率郡中官吏前往垂棘的速度,给垂棘官吏充分的准备时间,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也没问过那刻字之人究竟是谁。” “本官著实不曾想到,陛下怒气会如此之盛!” 本官冤啊! 本官是真的冤啊! 谁能想到陛下火气这么大? 本官只是很清楚,本官紧闭双耳不听不问,任由贼子出逃,顶多就是个瀆职,正常来讲不会受到重惩,顶多就是几年不能升迁而已。 本官若是主动打听、知道了那人身份,甚至是窝藏那人,那就是包庇,必会被其连坐! 若是早知道陛下会如此生气,本官怎会如此啊! 听得羊竭解释,魏咎又恨又气:“羊郡守!羊郡守汝!” “嗨呀!” “为今之计,该当何如啊!” 第100章 劝郡守即刻造反!赶紧回朝吧我的小祖宗! 第100章 劝郡守即刻造反!赶紧回朝吧我的小祖宗! 羊竭无奈长嘆:“本官,无可奈何!” 魏咎起身质问:“羊郡守若是无可奈何,那十余万黔首又能如何?” “他们全都在等著羊郡守来救!” “孟子曰:侧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羊郡守坐视十数万黔首將被屠戮而无动於衷,羊郡守非人哉?!” 羊竭烦躁又无奈的说:“本官怎能无侧隱之心!” “然,距离那人在坠星上刻字已经过去了太久,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那人逃出东郡,本官就算是倾力彻查抓捕,也再难抓到那人!” “只要抓不到那个人,无论本官做了什么都毫无用处。” “坠星之地並大野泽附近的十余万黔首確实会因此被屠杀殆尽,但本官也定会因此而被陛下重惩,甚至是被免职!” 那十余万黔首不过只是丟了一条贱命而已,本官却可能会因此丟了官位啊! 本官比那十余万黔首更著急! 但,本官又有什么办法? 只要那人不傻,绝对已经跑出了东郡范围,本官难道还能跨郡追查不成?! 魏咎拱手沉声道:“羊郡守绝非无可奈何。” “垂棘县乡里官吏不会对此一无所知,还望羊郡守严令垂棘县乡里官吏上稟所有蛛丝马跡,集贤才之力共同追查。” “只要能查到那人的身份,即便那人已经逃出东郡了又如何?” “魏某愿遍请天下豪杰,同捉此贼!” 羊竭眼中儘是异:“公子要为了秦廷登高而呼?” “公子当知,以您的身份,倘若果真登高而呼,无论公子所为何事,只要秦廷发现公子还有斗志、还有人愿意响应公子,秦廷都绝不会放过公子!” 魏咎摇了摇头,认真的说:“吾不是为了秦廷,吾是为了魏人!” 这是一个果断举兵起事、製造杀孽的人,这也是一个在自知不敌后为保魏民不遭屠戮而甘愿自焚的人。 很拧巴,很迁腐,但他有他的坚持! 羊竭起身,慨然道:“公子,还是那般高义!” “既然公子有此心,本官又怎能不助?” 羊竭拱手一礼,沉声道:“公子放心,本官明日就传令垂棘县官吏,务必严查此事!” 魏咎微微皱眉,诚恳的说:“吾以为,羊郡守还是亲往垂棘县坐镇方为上策!” 羊竭摇了摇头,歉然道:“本官也有本官的难处,还望公子理解。” 指挥垂棘县官吏做事,事后能把大量责任甩给垂棘县官吏,羊竭自己只是瀆职而已。 但若是亲自前往垂棘县,羊竭就成了此事的第一责任人,肩上承担的责任更重。 羊竭会帮助魏咎,但前提是不能损害他自己的利益。 见羊竭態度坚决,魏咎也只能轻声一嘆,拱手再礼:“拜谢羊郡守!” 目送魏咎离去后,一名属官凑近羊竭低声道:“內史阎氏阎平来访。” 羊竭双眼一亮,当即道:“快请—不,本官亲自去迎!” 羊竭原地高抬腿蹦了数十息,而后加快速度跑向郡衙后门,连呼带喘的拱手:“不知阎兄来访,有失远迎,还望阎兄勿怪!勿怪啊!” 见羊竭气息急促、下裳凌乱,阎平心头升腾起浓浓满足感,拱手还礼:“突然登门,本是阎某之失,阎某又只是庶民,怎能怪罪羊郡守?” “羊郡守此话,实在是折煞某矣!” 羊竭朗声大笑:“官职身份只是外物,阎兄品性高洁,羊某理应引以为友!” “阎兄,快快请进!” 重回书房,分宾主落座,羊竭招手唤人端来美食美酒,又亲自为阎平斟上一爵,笑著说:“羊某府中的酒水自是比不得阎兄常饮的美酒,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还望阎兄不弃,品鑑一二。 阎平没有举起酒爵,而是直插正题,沉声道:“阎某在显乡亲眼看到了公子扶苏!” 羊竭轻轻頜首:“就在刚才,公子扶苏魔下百將王鏜告诉羊某,公子扶苏已至大野泽,至此, 羊某方才知道公子扶苏身在何处。” “羊某在濮阳之东增设了三倍哨卡,竟是无一处哨卡发现公子扶苏行踪!” “也不怪阎兄没能在牟山看到公子扶苏,想来公子扶苏早就心怀忌惮,刻意避开了所有哨卡, 甚至是使用了假身份。” 阎平本是来质问羊竭办事不利的。 结果还没等阎平出手,羊竭一番话就连消带打又提醒了阎平更是办事不利。 阎平后面的质问被憋回腹中,顺势附和:“如此看来,公子扶苏从一开始就对羊郡守有所怀疑,羊郡守可有对策?” 羊竭一脸正气的说:“羊某行得正、坐得直,所行所举无任何违律之处,何惧公子扶苏怀疑?” “贼子作乱,非羊某所愿,但事发突然,羊某也无可奈何。” “就算是闹到陛下面前,本官至多也不过只是瀆职而已,顶多依照瀆职之罪判罚。” “本官確有瀆职之处,本官甘愿受罚!” 末了羊竭又对阎平諂笑道:“若是阎兄能请赵上卿为羊某美言几句“ 没等羊竭说完,阎平便皱眉道:“阎某与赵上卿无亲无故,如何能攀上那般人物?” “请赵上卿为羊郡守美言实在是无稽之谈!” 羊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却也只能点头:“明白,明白。” 从怀中取出一鎰黄金推给阎平,羊竭诚恳的说:“还请阎兄为羊某指条明路!” 阎平没有收羊竭送来的黄金,只是反问:“羊郡守是不是以为,只要羊郡守一无所知,又尽到了法律规定羊郡守必须要尽到的责任,就可高枕无忧?” 羊竭不答,王鏜的消息已经让他明白了贏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若是处置不妥,羊竭甚至可能会因此丟了官职! 但,也仅此而已了。 张良在三川郡博浪沙刺杀贏政,三川郡守未能抓到张良,不过只是调往別郡贬为郡丞,六年不得升迁而已。 刺客在內史郡兰池刺杀贏政,內史郡守更是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追贼擒刺不利的人多了去了,若是地方主官都会因此被杀的话,贏政杀的过来吗? 阎平见状摇了摇头:“不瞒羊郡守,公子扶苏此来,是提著剑来的。” “陛下明知道公子扶苏根本不会查案,却还是派遣公子扶苏来彻查此事,更是予其临机决断之权,允其先斩一千五百石以下官吏而后奏。” “原因便在於近来公子扶苏逢君子豹变,陛下想看看公子扶苏究竟敢不敢剑刃向內,如陛下一般有铁血手腕!” 阎平双眼直视羊竭,声音幽幽:“羊郡守以为,公子扶苏会不会为了得陛下看重,而在东郡大开杀戒?” “羊郡守以为,公子扶苏会不会奏请斩郡守?!” 羊竭闻言,皱起了眉头:“公子扶苏,杀人?” “羊某不喜公子扶苏,但据羊某所知,公子扶苏实乃仁人君子。” 天下人谁不知道公子扶苏为了保护那些儒生不惜直言怒斥贏政,就算是被发配边关做监军也无悔? 这样的人会大开杀戒? 骗傻子吶? 阎平声道:“公子扶苏爱民,却並不爱官吏。” “正因为公子扶苏乃是仁人君子,所以公子扶苏必不吝以少数人的性命去换多数人的性命。” “公子扶苏一路隱藏行踪,进入东郡之后越过濮阳直奔大野泽,重用大野泽贼子却对羊郡守百般提防。“ “阎某以为,公子扶苏早已有心將所有罪责都推到羊郡守身上,甚至污衊羊郡守窝藏贼子、奏请陛下处斩羊郡守,用羊郡守的性命平息陛下怒火,让垂棘黔首免去杀身之祸!” 羊竭心中思虑,虽然没被阎平说服,面上却已露出一脸求助之色:“竟是如此?!” “还请阎兄救某!” 阎平轻轻摇头,沉声道:“阎某没有能力救羊郡守,羊郡守若想得活,只能自救!” 羊竭深深一礼:“还请阎兄解惑!” 阎平左右看了看,確认旁侧无人后,压低声音道:“如今之势,羊郡守若想得活,唯有一条路!” “如今秦国重兵分別陈於漠南和百越,距离內史都颇为遥远,秦廷能征善战的將领要么已经老去,要么不在內史,秦廷防备颇为稀疏。” “羊郡守若是能借坠星言举事,必能得四方响应,而后羊郡守立刻发兵攻进內史郡,阎某可配合羊郡守里应外合,必可成大事!” 羊竭:? 羊竭缓缓直起身,认真的问:“阎兄以为,羊某患脑疾乎?” 陛下还活著呢,你劝本官造反? 你丫真把本官当傻子骗啊! 阎平不死心的继续劝说:“羊郡守久在东郡,不知朝中事。” “据阎某所知,陛下本就已经年迈,又已抱恙许久,危在旦夕之间!” “若非如此,陛下又怎会突然对公子扶苏委以重任?” “不过是自知寿数不久,故而急於確立储君而已!” “若是羊郡守现在起事,將正值旧皇已崩、新皇未立之良机,朝中群臣眾將都急於爭那大位, 又如何有时间发兵来攻羊郡守?” “羊郡守身为郡守,理应知道关东诸官吏臣民都不服秦国。” “一旦羊郡守举事,必可得万民呼应!” “羊郡守就算是一时间不能攻灭大秦,亦可占据关东之地,立国开朝,成就至高之位啊!” 至高之位,谁不心动? 但天底下又有谁敢在贏政还活著的时候造反? 就算是阎平说贏政已经危在旦夕,但,万一呢?万一贏政还能再活半年呢? 羊竭觉得他若是在贏政眼皮子底下起兵,別说是半年了,他连三个月都未必能撑得住! 別忘了,王费可也还没死呢! 羊竭嘴角微微抽搐,向房门右手一引,沉声道:“慢走,不送!” 阎平轻嘆:“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羊郡守若是错过了如此良机,日后必定会抱憾终身!” 阎平也觉得羊竭不可能造反成功。 但,只要羊竭造反了,只要东郡乱了,就算是扶苏抓住了那个刻字之贼,扶苏此行也是巨大的失败! 不过只是让你抓个贼而已,结果你把东都臣民给逼反了? 这是彻头彻尾的无能! 从今往后,包括贏政在內的大秦君臣將无一人再认为扶苏有资格继承大统,胡亥的路將会异常顺遂。 只恨这羊竭心无大志! 阎平只能退而求其次:“但既然羊郡守之意坚决,阎某也唯有一条下策。” “伏杀公子扶苏!” 羊竭回返主位落座,声音中多了几分疏离:“羊某已为阎兄提供了良机。” “只可惜,阎兄无功而返!” 阎平上前几步,声音坚决:“前番无功而返,只是因为阎某不曾料到公子扶苏对东郡有如此之大的敌意和警惕,错判了公子扶苏行踪。” “而今敌明我暗,只要羊郡守愿意大开方便之门,阎某必能竟功!” “公子扶苏不死,必会以羊郡守性命换十余万黔首性命。” “公子扶苏若死,陛下固然会降下怒火,但朝中自会有人为羊郡守分说。” “还望羊郡守明辨局势,莫要自欺欺人!” 扶苏毫不掩饰他对东都全体官更的猜忌, 任何一名东郡官吏都能看得出来,无论扶苏此行结果如何,东郡官吏都討不到好处。 羊竭沉吟许久之后,缓声开口:“羊某会令东郡郡兵、亭卒、求盗等所有兵马齐奔清潭里,纵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刻字之贼!” 羊竭没有正面应下阎平的请求,但羊竭的命令却已足够阎平放手施为! 阎平感激的拱手一礼:“多谢!” 送走阎平后,羊竭轻声一嘆:“多事之秋啊!” “请郭郡丞。” 召来郡丞郭酉后,羊竭低声吩咐:“令郡內郡兵、亭卒、求盗等所有兵马齐奔清潭里,集合全军官吏士卒之力,挖地三尺以寻贼子!” “传令垂棘县所有官吏,告诉他们,本官不管他们在想什么,若是害了本官,本官必会让他们死在本官前面!务必將他们掌握的消息原原本本的立刻上稟本官!” “再核查垂棘县周边百里內所有乡里的簿籍,找出一个无亲少朋但认字的人,倘若此人还能是故六国子弟亦或是从外地迁来的罪民,那更是再好不过。” 各方对羊竭的请求羊竭都不会搪塞,必不会公然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郭酉记下了羊竭的吩咐,末了追问:“郡守寻一个无亲少朋但认字的人,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他?” 羊竭幽幽开口:“坠星之事闹的越来越大了,陛下派公子扶苏前来彻查此事,本官总得给公子扶苏一个交代。” 赶紧回朝吧我的小祖宗! 第101章 大记忆恢復术一出,何愁结案无门?真凶浮现! 第101章 大记忆恢復术一出,何愁结案无门?真凶浮现! 始皇帝十年八月五日。 穿行於已经变成贼窝的显乡,郭酉心头难掩失望。 世之君子竟是墮落至与贼匪廝混在一处?惜哉!憾哉! 但失望归失望,当郭酉在卫兵的带领下见到扶苏时,还是扬起兴奋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高呼:“东都郡丞郭酉,拜见公子!” “恭喜公子,那名在坠星上刻字的贼子,找到了!!!” 扶苏抬手止住贼匪的匯报,讶然发问:“郭郡丞此言不虚?” 郭酉满脸是笑,连声道:“自然不虚!” “下官等人在听闻坠星上有字的第一时间便开始彻查四周。” “三日前,垂棘县官吏搜查至歷山乡时,发现黔首后循神情有异,法吏当场审讯,后循供认不讳,承认那坠星上的字就是他亲手篆刻,並在法吏的要求下重写所刻文字,与陨星之上的文字笔跡一般无二!” “法吏欲要將他捉拿回濮阳,严加拷问,却未曾想,此贼自知难逃一死,竟是在回返途中突然暴起,伤法吏一人,又夺了一匹马意欲逃亡。” “万幸另一名法吏反应及时,持弓射之,方才重又擒住了此贼,让真凶伏法!” 郭酉拱手再礼,笑容愈盛:“公子入东郡不久,东郡便抓到了罪魁祸首,此皆赖公子领导有方、腹有乾坤,公子当居首功!” 一眾贼匪面面相,心里说不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改命失败的遗憾,却也还是面向扶苏抱拳大笑:“卑下为公子贺!” 谁承想,扶苏脸上却没有笑容,看向郭酉的目光反而有些无语:“若是孤所料不错,那后循想来已经死了。” 郭酉坦然点头:“公子慧眼。” “那一箭射透了贼子的心臟,贼子当场殞命。” “若非如此,那贼子定然已经逃之天天矣!” “不过好在两名法吏在后循家中就对后循进行了初审,並在后循家中搜出了刻字用的凿子和一块与坠星一般无二的石片,不止有两名法吏听到了后循供认罪行,后循的邻里也都听到了后循供认的罪行,都可以作证。” 人证有了,而且还很多,物证也有了,而且还很全。 罪魁祸首找出来了,陛下安排的任务完成了,首功也交给你了。 公子您该满意了吧! 扶苏伸出右手,淡声道:“既然郭郡丞亲自来向孤报喜,理应带了案卷?” 郭酉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案卷在此,还请公子阅之。” 扶苏展开竹简细细翻阅,而后轻轻頜首。 虽然犯人半路身死,但犯人周遭的邻里乡亲都听见了犯人承认罪行的呼声。 物证確凿、人证確凿、审讯过程完全合规,犯人写下的“始皇帝死而地分”字跡也和坠星上的字跡一般无二。 这份卷宗的水平之高、执法过程的標准之严,完全可以纳入《法律答问》,作为典型案例供天下法吏学习! 但扶苏脸上的无语之色却愈甚:“后循,故齐將军后鸿之庶三子,刚好是个身份並不尊贵、无权无势无余財的故六国余孽。” “始皇帝元年被贬为庶民,迁入垂棘。” “其妻、子、女刚好皆於途中亡故,只剩其一人迁入垂棘县歷山乡,以狩猎、木匠过活。” “此人刚好又常与人抱怨生活多艰,其邻里言说此人常誹陛下,心早有反意。” “十年七月十六日,此贼刚好携其刚刚打造好的秦犁往清潭里,刚好路遇坠星,刚好还携带了凿子,便在坠星所化的石头上刻字泄愤。” “刚好避开了匆匆赶来的清潭里里监门,顺利逃回历山乡,刚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又刚好是个色厉內荏之人,只是被例行问询便祖露了所有罪行。” “身在歷山乡时,此人怯懦无胆有问必答,又刚好在离开歷山乡后涌起血勇,打伤一名法吏, 抢走了一匹战马,另一名法吏的箭矢刚好射穿了此人心臟,致使此贼在接受审判之前身死?” 郭酉好像没听出扶苏话语中的嘲讽一般,篤定的拱手道:“就是如此!” 扶苏將竹简捲成一捆,右手握著轻敲左手手掌,看著郭酉发问:“郭郡丞的意思是,让孤拿著这份卷宗回返咸阳復命?” “郭郡丞以为,这份卷宗可信否?” 郭酉面露讶然:“这卷宗所载就是事实,有何不可信?” 扶苏直接把竹简扔到了郭酉面前,怒声呵斥:“荒唐!” “坠星言乃是祸乱社稷的大逆不道之事,汝等却编造妄言意欲塘塞过去?” “这封奏章莫说是说服陛下,便是连孤都无法说服!” 对容易拿捏的人施展大记忆恢復术,把这个人变成替罪羊,这是在歷朝歷代都太常见的事。 如果郭酉等人做的漂亮,扶苏也並不一定非要追查到底。 但,这一套卷宗做的太糙了! 卷宗中的巧合多如牛毛还只是小事,郭酉做贼心虚之下增加的细节才让扶苏不忍直视。 明明只经过了一轮初审,结果连罪犯犯罪时的心理活动都问出来了,难道大秦法吏都掌握了读心术不成? 若是扶苏真拿著这封卷宗回返咸阳,贏政恐怕会怀疑扶苏的智商! 郭酉並不惊慌,只是面色愈发不解,还多了几分气愤填膺:“公子此话何意?” “东郡上下为了捉拿此贼不知付出了多少精力,诸多官吏昼夜不休核查案卷,公子却以为这皆是编造所得?” “公子岂不是將东郡上下的努力尽数视作欺骗乎?!” “公子以为这卷宗何处有错,大可明言相告,下官定会为公子解释清楚!” 为了应对贏政日后的盘查质问,郭酉等人对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制定了回答方案。 满腹答案的郭酉根本不怕扶苏质问。 但还没等扶苏开口,张勇就不顾场合的跑到了扶苏身边,在耳边低声说:“公子,我们找到线索了!” 扶苏眼眸猛的一凝,对杨武挥了挥手,自己带著张勇走向一边。 郭酉心生担忧,赶忙上前:“敢问公子杨武迈步挡在郭酉面前,右手一引,笑道:“郭郡丞远道而来,定然疲累。” “且先喝点水,休息一番!” 走开十数丈距离后,扶苏低声发问:“什么线索?” 张勇难掩激动的说:“彭仲(彭越)亲往雷泽寻义士臂助,彻查之下,一名船夫言说他曾在雷泽东北角载一名少年往雷泽东南角。” “那少年乘船时,吹嘘他刚做了一件大事,船夫问他做了什么事,那少年扬了扬手里的匕首, 言说数日之內船夫必知,届时他將成为世人皆知的义土,船夫或许也能因为载过他一程而隨之名留青史。” “那名少年乘船的日子,约莫是七月十七日日映(13:00)!” 扶苏声音中多了几分激动:“取坤舆图!” 相较於郭酉为他编造的完美故事,张勇的消息很简陋,甚至可能只是船夫为了吹嘘而编造的谈资。 但扶苏的直觉却觉得张勇的消息更可信! 立刻有卫兵展开坤舆图,张勇则是在身边连声道:“清潭里西南方向三十余里便是雷夏泽,但路上有六座亭,都会核验身份,若是想要从清潭里走到雷夏泽,必须要走小路。” “依卑下经验,从清潭里走到雷夏泽东北角差不多得大半日,时间基本能对得上。” “雷夏泽不大,距离大野泽不远,也是义士盘踞之地,寻常旅人都会刻意避开雷夏泽。” “卑下以为,那少年之所以从雷夏泽过境,很可能就是想要避开官府哨卡,再从雷夏泽东南方向直接南下,进入陈郡!” 扶苏手指点向清潭里,慢慢滑向雷夏泽,而后又迴转些许,轻声喃喃:“刘榨上稟,七月十七日日出初(5:00),有一个放牛娃在此地遇到了一名身上很脏但佩剑的外乡人向其討要吃食。” 隨著手指的滑动,所有这片区域传回的情报都在扶苏的脑海之中排列组合,一名名目击者的证词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逃亡线路。 谁说人生没有那么多观眾? 在人口密集的中原地区,最不缺的就是观眾! 手指稍显用力的戳在雷夏泽东南角,扶苏断声喝令:“传令在雷夏泽、甄城、都关、城阳、乘丘一线的义士,立刻將其搜寻到的所有消息上稟於孤。” “发三百义士持孤名帖入陈郡,以孤之名广邀陈郡豪杰助孤追贼。” “拔营。” “调两千名大野泽义士隨孤一同南下!” “给孤把御史仪仗打起来!” 扶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陈郡的贼匪也绑在一根绳上。 相较於陈郡贼匪,还是大野泽贼匪用的更顺手一些, 张勇轰然拱手:“唯!” 五百將士、数千贼匪立刻拔营,乘车策马向南而去,郭酉顿时就急了:“公子?公子!” “可是疑有贼子出现?下官乃是东郡郡丞,追贼亦是下官分內之事,还请公子明告!” 他们都已经准备好罪犯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了结此事不好吗? 非要继续追查? 若是扶苏抓到了真凶,郭酉必会因为偽造罪犯而遭受重惩! 扶苏沉声喝令:“孤以东郡御史之名,令都关、城阳—等七县乡里於三日之內將旅人往来记录送入孤帐中,交由孤监察。” “怠慢者,视为贼子同党。” “族!立决!” 留下一句狠厉的命令后,扶苏令魔下將士高举仪仗,强硬的闯过一道道哨卡县亭,同时收走了沿途所有哨卡的记录,於次日中午便已抵至雷夏泽! “公子!”彭越、刘榨等在附近调查的义士闻讯而来,离得老远就抱拳高呼。 扶苏匆匆下马,拱手一礼后没有客套,而是当即发问:“可曾探明那少年的身份?” 彭越肃声道:“据吾等打探,那少年所持身份是故韩相张开地之孙,张坦!” > 第102章 欢迎来到反秦大本营!张耳急遁逃! 第102章 欢迎来到反秦大本营!张耳急遁逃! 陈郡、陈县,临鸿里。 一名身材高挑、容貌俊朗的壮年背著一个大筐走进里门,附近老丈见之赶忙招呼:“濞门监, 吾等什么时候才能出里门?” “吾良人浑身发热,必得去寻医求药了啊!” 陈余无奈一嘆:“上面有令,临鸿里不得出入,吾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吧,明日吾再去一次县城,代孙伯买药。” 老丈赶忙感激的连连拱手:“拜谢濞门监!拜谢拜谢!” 陈除转而道:“只不过吾去县城还有公干,这个时间方面—” 陈余话只说了一半,老丈赶忙说:“有劳濞门监,老朽定有搞劳!” 陈余笑著摇了摇头:“孙伯太客气了,放心,明日吾必买回汤药。” 一边说,陈余一边走,又对其他居民笑著打招呼。 很快,陈余走到一处民宅。 依著特定节奏敲了敲门,陈余高声道:“侯兄,吾来送盐巴。” 院门露出一道小缝,確认门外来人身份后方才开。 陈余迅速闪身进门,又立刻关上房门,低声发问:“里中可还安全?” 张耳頜首道:“放心。” “里中无碍。” “吾等不愿让里中黔首知道的命令,里中黔首就不会知道。” “怎么搜怎么查,都是吾等说了算。” 虽然贏政的命令还没抵达陈郡,扶苏也只是东郡御史,但面对扶苏的要求,陈郡郡守吕詼却是不敢怠慢,更怕给羊竭背锅。 协助追查张坦的命令传入陈郡各乡里,临鸿里同样也在其中。 但,正如『秦詔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时一样,二人以手中权力拦截了命令,虽然也装模作样的挨家挨户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动里中黔首进行大搜捕,反倒是假借上令, 禁止临鸿里所有人外出。 而原因,也很简单。 张坦走出臥房,拱手一礼,满是感激的说:“有劳陈兄!” 陈余笑著摇了摇头:“能臂助如兄台这等义士,乃是吾之幸也。” “不过在此地莫要唤吾为陈余,吾现在只是临鸿里的里门监濞夫而已。” “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吾便是陈余,恐怕吾就又要亡命天涯了。” 张坦恨声道:“陈-濞兄分明是世所罕见的俊才,却被暴秦所迫,不得不屈居里门监之位, 非但不能尽展所长,甚至不能以真实姓名示人。” “此足见秦之暴虐,必不能长久!” “此次张某刻字於坠星之上,或可惊醒天下人,引得天下人反秦,復立诸国。” “届时,兄必不会再受此等大辱!” 陈余笑著点头:“吾相信,必会有那么一天的!” 张耳却是温声劝说:“坦儿,日后莫要再对外人说起那坠星上的字是汝刻的。” 张坦拱手道:“侄儿明白,唯有让天下人都认为那字是天意,方才能策动天下人。” “若是天下人知道那字是侄儿刻的,虽然会因此夸讚侄儿,但却不会以为此乃天意。” “您是侄儿的叔父,又收留庇护了侄儿,侄儿信任叔父,方才会尽数坦言。” “日后侄儿再也不会隨意告诉旁人此事。” 说话间,张坦面色有些潮红, 天下人都把他的话视作天意,这岂不是相当於他就是皇天? 这简直是爽爆了! 张耳沉声道:“汝既然知道秦王政暴虐,就该知道秦王政不会坐视民心动乱。” “而今就连陈郡都开始彻查,更足以说明秦王政有多重视此事。” “吾以为,秦王政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君王之怒,必会有尸山血海来承担。” “若是日后让天下人知道那字是汝刻的,那血债是因汝而起,汝恐怕会无立锥之地!” 张耳不觉得张坦能管住嘴。 虽然张坦称张耳一声叔父,但两人之间早已出了五服,是真正意义上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 假如现在韩国还没亡,张坦在大街上路遇张耳都不一定乐意打声招呼。 张坦能对张耳炫耀此事,又怎会不对旁人炫耀此事? 张耳不担心张坦个人的安危,但万一张坦被捕之后熬不住酷刑把他这个包庇犯供出来了可怎么办! 张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颤声道:“不,不会吧?” 陈余將背上的背篓放在地上,声音也多了几分严肃:“兄长所言有理。” “秦廷对此事確实极其关注,甚至可能已经查到了汝的行踪。” 张坦惊声道:“怎么可能?吾一路都极其小心,不—“ 陈余打断了张坦的话,沉声道:“方才县令传各乡里官吏齐往县中,要求吾等上呈出入记录。” “又明告吾等,公子扶苏已经进入陈郡,不日就会坐镇陈县,亲自督阵追查刻字之人,要求吾等务必配合!” 张坦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的行踪是怎么暴露的,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他的行踪暴露了,扶苏不可能亲自跑到陈县来抓人! 张坦身体微微发颤的拱手道:“吾这就走!” “只可恨,张某行事不密,恐怕会连累了二位!” 张耳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能为如此壮举略尽绵薄之力,实乃吾平生之幸也。” “就算是因此被秦廷追捕也无碍,吾对如何逃避追捕已经颇有心得。” “吾等必当將汝好生送到安全的地方,汝先藏起来,待到风头过去了,汝再做打算。” 陈余也拍了拍背篓道:“放心,吾背著汝进了临鸿里,无人发现。” “如今吾背著汝离开临鸿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来!” 张坦拱手再礼,感激的说:“多谢!” 张坦不矮,但却颇为清秀,小心翼翼的走进背篓內还能半蹲下身。 陈余再拿出些粟米和麻布散散的盖在张坦头上,不仔细看就很难看出背篓里还藏了个人。 张耳走向背篓,陈余却抢先一步把背篓背在背上,咧嘴笑道:“弟少壮,此等事理应由弟来。” 张耳心生宽慰,又心疼的叮嘱道:“若是累了,隨时告诉吾。” 陈余点头应诺:“兄长放心,事关重大,弟必不会逞强。” 调整了一下呼吸,背著一个人的陈余伴做轻鬆,与张耳並肩出门,沿途还是笑呵呵的跟往来行人打招呼,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向里门。 出里门后,陈余已经累的满头大汗、面色微微发白,张耳赶忙跟在陈余身后,伴做並行,实则伸出一只手拉著背篓底部,低声道:“復行三十丈后,吾来背。” 与此同时,临鸿里西北六里。 郡守吕该策马並行於扶苏身侧,诚恳的说:“若是那张坦果真是刻字之贼,又因东郡失察而逃入陈郡,陈郡上下不惜一切代价也定会捉拿此贼!” “本官方才已经传令各县,令各县將所有出入记录尽数上呈,又令各县乡里彻查外来之人,一旦发现张坦,立刻抓捕。” “本官窃以为,公子並诸位义士不必亲自操劳。” 大秦有多少官吏是完全不怕查的? 少之又少! 一些处於灰色地带的事本该是官场共识,也是吕谈不得不做的事,否则很难开展工作,但吕谈却不认为如扶苏这般君子能接受这些共识。 一旦扶苏在追查张坦的时候查到了什么別的事,那可就完了! 扶苏正声道:“孤绝非不信任陈郡上下追查贼子之决心。” “只是贼子逃遁的时间越长,就越难抓捕。” “孤既然率诸多义士前来,自然不能坐视贼子逃遁,而是当合力擒贼!” 扶苏就是信不过陈郡上下! 纵观贏政一朝,一共发生了两场险些影响天下局势的大规模地方叛乱。 其一,是由昌平君领导的陈郢之变,而陈郢,就位於扶苏现在双脚所踏的一一陈郡! 其二,则是由故韩权贵们促成的新郑之变,此变之后,贏政为遏制故韩余孽勾连的可能,重新划分新郑所在的颖川郡,將一部分颖川郡疆域划分给了一一陈郡! 陈胜吴广政权的都城在哪里? 还是陈郡! 毫不夸张的说,陈都是反秦思想最严重的都之一,也是诸多反贼都喜欢躲藏的都,更是促成反秦动乱次数最多的郡,这让扶苏如何能信得过陈郡官吏! 吕詼认同頜首:“公子所言有理!” “此贼既然做了如此罪大恶极的事,必不敢再公然行走於天下。” “本官以为,公子魔下的义士们可以著重搜查山泽湖泊这些人踪罕至之地。” “至於各县乡里,则可由当地官吏挟当地国人严加查探!” 扶苏没有回答吕詼,而是眺望远方,目露审视:“那两人在做什么?” 吕谈顺势看去,便远远望见两个人正在往南走。 吕谈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正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就见其中一人放下背后背篓,另一个人赶紧背上,继续前进。 復行数十丈后,这人又放下了背篓,另一人又赶紧背上继续走。 吕詼见状微微皱起了眉头:“背篓里装的是什么,竟然让两名壮丁每走几十丈就要休息一次? 扶苏沉声喝令:“杨郎中將听令!” “率三百骑包围前方那两人,生擒之!” “余下二百骑於孤身侧列阵,备战!” “所有义士听令,拔剑!备战!” 喝令间,扶苏略略拉远了和吕詼之间的距离,同时对吕詼投去毫不掩饰的质疑目光。 杨武当即拱手,肃声低喝:“唯!” 吕詼也急了,嘶声怒喝:“隨本官抓贼!” 隆隆马蹄声清楚的传入张耳耳中。 张耳警惕的循声回望,紧接著双眼就猛然瞪大:“张坦快出来!” “法吏来了,跑!” 陈余赶紧放下背篓,没等背篓放稳,张坦已经著急忙慌的爬了出来,结果刚一出背篓,张坦迎面就看到三百名身穿甲胃、手持枪戟、跨骑高头大马的骑士正在向他发起衝锋! 而在这三百骑士身后,还有数十名陈县官吏紧隨其后,其中一人赫然正是陈郡郡守吕詼。 如此阵仗,怎么可能不是衝著张坦来的?! 张耳声嘶力竭的喝令:“还愣著作甚?” “跑!” “快跑!” 第103章 大魏陈余在此,以剑试秦!张坦被捕! 第103章 大魏陈余在此,以剑试秦!张坦被捕! 眼睁睁看见陈余的背篓里爬出来了一个人,即便扶苏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也已经可以確定,这三人心里绝对有鬼! 扶苏当即喝令:“包围!生擒!不准放箭!” “杀人者,与贼同罪!” “擒贼者,赐事功五级,居首功!” 吕詼也焦声大喝:“都给乃公把弓收回去!收回去!” “谁若是胆敢杀了这三人,乃公把他的皮扒了!” “抓人!切莫放跑了这三人!” 本来东郡坠星之事和吕詼没有任何关係,吕谈是个纯纯的吃瓜群眾。 但若是这三人被杀了,羊竭再说这三人就是刻字之贼,是在吕该的庇护下躲进陈郡的,那吕詼可就说不清了! 为免意外,吕谈不吝马力的全速衝锋,竟是比杨武还更快一个马头的距离。 “彼其娘之!”张坦绝望的回头后望,嘶声悲呼:“秦贼在关东地理应乏力,根本抓不住贼人!” “怎能如此之快的发现吾,又怎能如此之快的追来?” “此,即为天罚乎!” 他的叔父张良带著一名力士一锤砸碎了贏政的副车,更是险些把贏政砸死,贏政雷霆暴怒却也根本抓不住张良,只能放任张良逃之天天。 原本张良在刺杀之前已经散尽家財,结果因为此次刺杀,张良非但名满天下,更还得各路义土贺礼,现在又变得衣食无忧,活的根本不不像是个通缉犯。 张耳、陈余也被贏政重金通缉,二人的日子虽然艰难了一点,只能通过盘剥临鸿里的居民过活,但至少也没有性命之忧。 正是因为这些前辈的例子,让张坦敢於在那坠星上刻字。 但为什么那些前辈都能逃之天天,轮到他时,却费尽心力也逃不掉了? 难道说,这就是皇天对他的惩罚?! 张耳大口喘著粗气,焦声喝骂:“莫要废话,继续跑!” “前面不远就是鸿沟,只要能跳进鸿沟,就能甩脱身后战马。” “再在鸿沟上求助船夫,即可顺鸿沟而下,往东南求活!” 张坦和陈余还年轻,但张耳的岁数已经不小了。 先是负重前行了一里地,现在又拼尽全力的和战马赛跑,张耳已经感觉他的肺在哀鸣! 陈余抵近张耳身侧,声音愈发焦急:“先停下,吾背著兄长跑!” 张耳反而向前推了一把陈余,决绝的说:“那样只会更慢!” “快跑!能跑出去一人是一人!” 看著张耳明显减慢的速度,再回首看了眼越来越近的骑士,张坦紧咬牙关,內心无比挣扎。 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连累帮助自己的人被杀,这是大丈夫所为? 既然是因为他的行为引来了皇天责罚,那就理应由他一人承担! 牙齦渗出丝丝鲜血,张坦终於下定决心,断声道:“今日之事,皆是因吾而起。” “连累了二位,皆乃是吾之失。” “万望二位能逃出生天!” 张耳瞳孔猛的一凝,回首怒斥:“汝欲要何为?!” 张坦不答,只是停下了脚步。 转身回望吕詼,张坦脖颈青筋绷紧,拼尽全力嘶声咆哮:“皇天明告:始皇帝死而地分!” “今,新郑张氏坦,以吾之骨血祭復国之旗,天下有志者,皆当反秦復国!” “杀!!!” 若是能用吾这条命换来天下人的血性,这一世也不算白活! 拔剑出销,张坦一人一剑反身衝锋! 张耳惊声嘶吼:“张坦,回来!” 陈余却住了张耳的胳膊,拉著张耳继续往前跑,焦声道:“张兄,救不了了!” “莫要忘了,吾等也还在海捕文书上!” “今日之事,要么死一人,要么死三人,仅凭吾三人之力,如何能抗追兵?!” “昔日弟被小吏折辱险些暴起杀人,兄长问弟,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 “倒不如留有用之身,於日后—“ 张耳甩开陈余的手,同样拔出佩剑,沉声道:“今日之事並非小辱,而是大义!” “为大义而死,死得其所!” 张耳又挤出些许笑容:“张某已经年迈,跑不动了,定然无法逃脱秦军追捕。” “与其死在逃亡的路上,倒不如死在衝锋的路上。” “若是运气够好,还能留名於竹帛之上,也算不枉此生。 “张某会与侄儿为汝爭取时间,快跑!” 眼见张耳也拔剑出鞘、翻身衝锋,陈余也不自觉减慢了速度。 眺望不远处的鸿沟,回望越来越远的张耳,陈余恨声道:“兄视弟如懦夫乎?” “死,则死矣!” 张耳闻言目露异,而后又化作心疼和欣慰。 张坦放慢脚步与张耳和陈余並肩,泪流两行,抽泣著呼唤:“叔父!濞兄!” 陈余洒然一笑:“临鸿里里门监濞夫已经死了。” “大魏陈余在此,以剑试秦!” 三人对视一眼,同声咆哮:“死战!” 杨武面露嘲,声音依旧沉稳:“吕郡守未著甲,还请后退些许。” “眾將听令,列雁阵!” 一声令下,左右两翼骑士再度加速,好似两只翅膀般向前探出。 杨武再喝:“前部持长兵阻敌,后部持绳擒敌!” 说话间,杨武自己挺枪在手,枪尖对准张耳! 仰视著越来越近的杨武,张耳自知已无退路,便也再无怯懦,只是嘶声咆哮:“杀!” 手中长剑对著杨武心口的方向奋力刺出。 但剑距离杨武还有数尺远,杨武手中长枪已然点刺而出,正中张耳剑锋。 “鐺~”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张耳手中长剑倒仰,剑刃更是被崩碎了黄豆粒大小的豁口。 枪尖也因反作用力而上挑,但杨武双手手腕一抖,便强压著枪尖下劈,又一次打在张耳的剑刃处。 第一次撞击本就已让张耳拿不稳手中剑,第二次撞击更是直接打飞了张耳手中剑! “休伤吾兄!” 陈余见状怒喝,手中剑刃已经突至杨武身侧! 杨武悚然一惊,当即撒手丟枪,右手向腰间一抹,迅速拉出一段剑刃。 “鐺!”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之音,杨武的佩剑堪堪挡住剑尖! 杨武心生后怕,看向陈余的目光满是警惕:“好壮士!” 陈余不语,只是反手一剑刺向杨武下战马。 “吁!” 战马吃痛悲鸣,再不受杨武控制,载著杨武就撒腿狂奔。 趁著杨武跨下战马衝散阵型的良机,陈除发足向吕詼狂奔而去,试图將唯一没著甲、无长兵的软柿子拽下马,而后骑著吕詼的马,载上张耳亡命天涯! 扶苏见状朗声大喝:“拋绳,擒敌!” 一名名骑士向陈三人拋出手中绳索,其中拋向陈余的绳索数量最多。 陈余慌忙持剑斩劈绳索,却还是有一根绳索捲住了他的腿。 没给陈余反应的时间,绳子骤然收紧、猛然后拽,虽然绳子也隨之而去,但陈余也因这突兀的横向拉拽而摔倒在地! 陈余赶忙尝试起身,但还没等他爬起来,距离陈余最近的吕詼竟是直接从马背上跳到了陈余背上! “彼其娘之!”吕詼跟跑间一脚踩著陈余的后背,另一只脚狠狠踏向陈余右手,用力踩扭,恨声怒骂:“来陈都撒野?” “汝以为陈郡好欺乎!” 陈余持剑的手被吕詼踩的皮开肉绽,不禁发出一阵痛呼:“啊!!!” 但陈余却还是死死的著剑,试图挣扎反攻! 吕谈见状屈膝,以膝盖重重砸向陈余的脊梁骨,同时一手勒住陈余的脖子,一手遏住陈余的右臂,扯著嗓子高呼:“贼已生擒!” “放开乃公!”被擒拿住的陈余奋力挣扎,嘶声怒吼:“放开!有本事给乃公一桿枪、一匹马,捉对廝杀!” 吕谈了陈余一脸吐沫,鄙夷的说:“区区贼子而已,有什么资格与本官捉对廝杀?!” 陈余还想挣扎,但十余名骑士已经一拥而上,把陈余绑成了粽子。 至此,陈余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只能紧张的抬头张望,却发现张耳、张坦也已尽数被擒! 浓浓绝望涌上心头,陈余嘶声唾骂:“今日汝抓了吾,吾认了!” “但,天底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吾,汝就算是杀了吾,明日还会有人反秦!” 吕詼冷笑:“还有这等好事?” “本官正愁少了功绩傍身呢,快告诉他们,让他们速速来为汝报仇。” “若是果真有千千万万个贼,本官靠著抓贼的功劳,明年就能位列九卿! 见扶苏赶来,吕该还是跪在陈余身上,保持著擒拿的动作,一脸正气的说:“扶苏御史,贼已受擒!” 扶苏赶忙下马,双手把吕该扶了起来,亲自为吕詼整理衣服,连声道:“吕郡守何至於亲自擒贼?” “若是吕郡守负伤,孤心必甚痛哉!” 吕该浑不在意的说:“本官身为陈郡郡守,见贼子横行於陈郡,实在忍耐不住,倒是让御史费心了。” “本官早些年也曾上阵杀敌,是凭军功做了县令,而后才离开沙场治政安民的,必不会被这几个区区贼子所伤。” 扶苏拱手一礼,沉声道:“今日之事,孤必会如实上稟陛下。” “擒贼之功,吕郡守当居首功!” 吕詼洒然一笑:“功不功的无所谓,还是先审审这三名贼子才是正事。” 吕谈、扶苏、杨武等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张耳等人。 而后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濞夫?张侯?” 吕詼:!!! 吕该的心臟猛的一颤,紧张的回头髮问:“方才是谁说话?” “谁认识此二人?” 一时间,陈郡官吏皆瑟瑟,无人敢开口。 吕该怒斥:“瞒得住吗?!” “三个大活人就在这儿呢,汝等不说又有什么用?” “知道什么都赶紧说出来,莫要让罪责更重!” 瞒? 怎么瞒? 扶苏就站在这儿呢,你们怎么能瞒得住? 倒不如坦言相告,没准还能换个从轻发落! 陈县县令满心惊惧的拱手道:“不、不瞒郡守,此二人乃是下官治下。” 手指陈余、张耳,陈县县令的声音颇为悲痛:“此人名为濞夫,此人名为张侯。” “皆是陈县临鸿里的里门监!” 此话一出,吕詼的心情和陈县县令一般无二。 完犊子了! 第104章 不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你不是豪气,只是知道跑不掉了! 第104章 不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你不是豪气,只是知道跑不掉了! 吕詼千怕万怕,怕的就是吃了此案掛落。 现在吕詼不用怕了。 郡守有识人、用人、查人的权责,如今吕该治下的官吏犯下如此大罪,吕该不死也得被扒层皮! 飞起一脚端向陈余的肚子,吕詼恨其不爭的怒斥:“汝等出身微末,是大秦给了汝等为官吏的机会。” “若非是大秦,汝等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吃,备受权贵豪强压迫!” “汝等安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陈余吐出一口血沫,鄙夷的看著吕该道:“有眼无珠的庸官!” 吕詼快要被气炸了,又端了陈余一脚,声音愈怒:“本官確实有眼无珠。” 再飞起一脚,吕詼恨声道:“本官最有眼无珠的事,就是未曾看穿汝三人的心究竟有多恶。” 又是一脚把陈余端倒在地,吕詼的声音已经多了些绝望:“也不知汝等究竟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做过多少恶事!汝等害惨了本官啊!” 每骂一句,吕詼都端上一脚。 但每一脚都只端肚子而不端要害,更是避开了年长的张耳,只端力壮的陈余,让旁人劝都不好劝。 张耳深思熟虑过后,对张坦使了个眼色,放声大笑:“哈哈哈~可笑!何其可笑!” 吕詼眼刀瞬间指向张耳:“笑?” “乃公光顾著打他,忘了打汝了是吧?!” 张耳箕坐於地,嘲的看著吕詼道:“说汝有眼无珠,確实没有说错。” “便是秦王政也久闻吾等之才,以重金遍寻吾等。” “吾等以为陈县乃是宝地,故而於陈县落脚,时常出入陈县,汝却见贤才而不闻,只予吾等里门监之职,此不为有眼无珠乎?” 吕詼闻言捂住心臟,缓缓半蹲在地,痛苦又绝望的悲呼:“合著汝等还是通缉犯啊?!“ 既然在陈郡当里门监,就说明这两人是需要吃俸禄的。 如果贏政重金寻他们的目的是要请他们出仕,他们能不屁顛顛的去吗? 既然如此,贏政重金寻他们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悬赏追捕! 本官出任陈郡郡守至今,兢兢业业不敢有分毫差错,天天盯著各县官吏生怕有人和贼匪勾结, 再来一次叛乱。 结果他治下的乡里却招了两个通缉犯来当官吏! 四方天帝在上,为何要如此折磨本官啊! 张耳声道:“谁能想到秦王政的心胸如此狭隘?” “不过只是因为拒绝了秦王政的徵辟而已,秦王政竟然就海捕吾等,以至於吾等不得不屈居於里门监之位!” 吕詼的心臟更疼了,手指颤抖的指著张耳喝骂:“汝竟然还敢誹谤陛下!” 吕詼现在都想给张耳跪下了。 求求你们了,別再犯罪了行吗? 你们现在犯的每一个罪,本官都得遭连坐啊! 扶苏扶起吕詼,俯视张耳发问:“大梁张耳?” 张耳证然。 他应该还没说自己的名字吧? 扶苏目光又看向陈余:“大梁陈余?” 一年迈一少壮,二人关係甚篤,又都深恨大秦,还都被大秦通缉追捕,又都躲在陈县当里门监,不是张耳和陈余又能是谁? 陈余又吐了一口血沫子,洒脱的说:“好久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乃公了。” “不错,乃公就是大梁陈余!” “这躲躲藏藏的日子,乃公也著实是过够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吕詼挣开扶苏,又是一脚端向陈余,怒火衝天:“汝还豪气上了?” “汝配吗!” “汝若是果真有这般豪气,汝早来投案啊,本官亲自押送汝去咸阳问罪。” “何必来坑害本官!” “汝不是豪气,汝只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陈余浑身剧痛,恨声怒骂:“来!有本事就端死乃公!” 生怕陈余说出不该说的话,张耳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 “张某尚未明告身份,公子便已知张某。” “未曾想,秦王政抓捕张某之心竟然如此坚决。” “看来,吾等跑的没错。” “公子此来陈郡,就是为张某而来!” 陈余一愜,再不做声。 张坦则是瞳孔地震,愣然看向张耳,便迎来了张耳警告的目光。 如今扶苏亲自来查此事,张耳和陈余的身份不可能藏得住,二人身上的海捕文书也必將暴露。 但二人身上的海捕文书对於当下局势而言却是一件好事。 只要三人愿意豁出性命,未尝不能让张坦刻字的真相陪著三人一起走进坟墓,让天下人都认定那坠星上的字就是天命! 扶苏没有理会张耳的笑声,而是走到了张坦面前,直视张坦的双眼道:“汝可知,汝究竟做了什么?” 张耳怒斥:“秦王政要追捕的只有张某和陈贤弟,与家侄无关!” “吾等不过是因为发现身份暴露,所以才背负家侄意欲一同奔逃而已!” 扶苏没有理会张耳,只是继续看著张坦质问:“汝以为汝此举可谓仗义?汝以为汝现在可谓豪侠?” “汝可知,陛下已因汝所为雷霆大怒。” “若非孤在朝中苦苦劝諫,陛下屠刀早已降临东郡,十数万人都会因汝刻下的那一行字而被屠杀殆尽。” “垂棘里彻底消失,大泽之中流淌的再不是水,而是血!” “时至今日,孤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更是將汝捉拿归案。” “汝还要继续狡辩?” “汝非要让十数万无辜黔首为汝陪葬乎?!” 彭越、张勇、刘榨等一眾大泽乡贼匪全都围了上来,每一个人看向张耳三人的目光都无比狠厉,恨不能生啖其肉! 就是这三个人,险些害的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族人、乡亲父老全部被杀! 直到现在,他们都已经被抓了,还是不愿承认罪责,还是不愿放他们一条生路! 张坦浑身发抖,眼中儘是恐惧,不自觉的靠近张耳。 张耳冷声道:“张某对那东郡坠星也有耳闻。” “分明是因为皇天看不下去秦王政的暴虐和霸道,以坠星赐下天意,令秦王政照做,怎么可能是贼子所刻?” “公子將並非吾等所做的祸事强压在吾等头上,此为君子所为乎?” “公子扭曲皇天的天意为贼人之举,就不怕皇天降罪吗!” 张坦並不在意会有多少人因为那一行字而死,他只是怕死而已。 张耳、陈余也不在意有多少人会因为那一行字而死。 就算是死十万、百万黔首又如何? 越多人因此无辜枉死,天下人对秦廷的怒火就会越剧烈,诸国復立、推翻秦国的可能也就越大! 贏政杀的越多,张耳三人反而越是高兴, 扶苏目光重又看向张耳,声音中多了几分失望:“事到如今,汝以为狡辩有用吗?” “若非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孤又怎会从东郡南下陈郡?” “孤久闻大梁张耳、大梁陈余之名。” “二位包庇张坦,不过是亲亲相隱的人之常情。” “二位贤才若是愿意明告真相,孤亦愿亲自上稟,求请陛下救二位贤才之罪!” 张耳先后被封为赵王武臣的右丞相、项羽的常山王和刘邦的赵王,陈余也曾任武臣的大將军, 后任赵歇的代王,並架空赵歇实掌赵王实权,虽然不敌韩信,却也是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將。 纵观整个秦末汉初的烽火乱战,张耳、陈余也是响噹噹的人物,直接影响著天下格局。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都是人才。 恰好,扶苏是个爱才之人! 无论是贼匪游侠还是通缉犯,就算是李建成的亲信,只要那人確实有才,扶苏都愿意礼贤下士、亲自招揽。 只可惜,张耳和陈余不是扶苏能招揽的人。 张耳冷声讥讽:“张某本以为公子是君子,却未曾想,公子不过是个偽君子而已!” “捏造的证据永远都是捏造的。” “天下人皆知,那坠星上的字不是吾等所刻,昭昭天意已示天下,始皇帝死而地分!” “休要妄图利诱吾等,诱使吾等隨公子一同逛骗天下人!” “秦律残暴,张某实在是消受不起。” “与其往后余生都活的战战兢兢,倒不如一死了之。” 虽然张耳早在魏国还在时就已经是魏国的通缉犯了,以至於张耳不得不逃往外黄。 但魏国的律法可不像秦国那么死板,张耳身上的通缉令並不耽误张耳迎娶白富美、借岳父家权势洗脱追捕、出任魏国外黄县令,甚至是招揽刘邦等各方名士为门客,瀟瀟洒洒过日子。 反观身在秦国时,一张通缉令竟然压的如他这般贤才根本喘不过气,再无翻身余地。 足见秦之暴虐! 陈余眼含刚毅:“暴秦无道,人人得而诛之!” “与其成为天下笑柄,陈某甘愿一死!” 兄长不降,吾亦不降! 见张耳和陈余都表態了,张坦也赶忙开口:“吾亦不惧死!” 扶苏默然数息后,无奈摇头:“冥顽不灵。” “就地扎营。” “將这三名贼子分別关押,严刑拷打。” “留条命便是。” 张耳、陈余確实是贤才。 但既然不能为孤所用,倒不如被孤所杀! 杨武、彭越当即拱手:“唯!” 扶苏又向吕该拱手一礼,诚恳的说:“孤此行匆匆,未曾携带拷问用具,亦无精善拷问的將土和能救治性命的医者。” “还当请吕郡守多多臂助。” 吕詼顿时心动,但却又有些担心的说:“这二贼乃是本官治下,由本官亲自审问的话,是不是不太方便?” 扶苏温声道:“孤信得过吕郡守。” “孤相信,陛下也信得过吕郡守。” “只要吕郡守果真能审出这三名贼子的罪行,何尝不是將功赎罪?” 如果扶苏直接把张耳和陈余送回咸阳,吕该铁定会背负失察罪和识人不明罪。 而现在,扶苏则是要用免罪的利益把吕谈绑上自己的战船。 果不其然,吕詼顿时就振奋了起来,毫不犹豫的拱手道:“拜谢公子!” 紧接著吕该就迫不及待的回身怒斥:“都还愣著做甚?” “把全郡最好的法吏、医者—不,所有法吏和医官都给本官召来陈县。” “两天!” “本官只给汝等两天时间。” “两天撬不开这些贼子的嘴,本官討不到好处,汝等之罪只会比本官更重!” 吕詼不是在威胁属官。 所有属官都很清楚,吕谈说的就是事实! 还没等吕詼说完,陈县县令拔腿就跑,第一个冲回陈县去找法吏。 只用了区区一个时辰的时间,陈县所有法吏就已聚集於临鸿里旁新搭建的营帐之中,將张耳、 陈余、张坦三人分別安置在三座营帐之中,严加审讯。 “没吃饭啊?再用点力!这点小手段莫不是给乃公挠痒痒?” “暴秦!呸!就算是汝等打死乃公,也別想屈打成招,什么刻字,乃公不知道!” “打死乃公!啊!彼其娘之,速速打死乃公!” 三人的悲鸣怒斥响了彻夜,却全都咬死了他们就是因为觉得扶苏是来抓他们的,所以才会奔逃、反攻,对坠星刻字之事一无所知! “婢女养的!皆是一群婢女养的!”吕詼恨声喝骂,而后又对扶苏露出諂笑:“公子盯了一日,定然疲累。” “公子且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扶苏隨意摇头:“孤不累。” 吕詼脸上諂笑愈浓,陪著小心说:“那公子忙了这么久想来是饿了。” “此地腥臭,公子先去用些餐食?” 扶苏终於意识到了什么,轻轻頜首:“吕郡守这么一说,孤確实有些饿了。” “此地交给吕郡守,孤可放心否?” 吕该果决的说:“公子放心,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本官以首谢罪!” 扶苏笑而拱手:“那就拜託吕郡守了。” “杨武,让將土们都先去用食。” 目送扶苏远去之后,吕詼鬆了口气,低声吩咐:“趁著公子不在的机会,抓紧时间!” 一刻钟后,吕詼快步走进关押著陈余的营帐,二话不说就飞起一脚端向陈余,怒声厉喝:“好贼子!” “乃公竟是被汝骗了!” “那刻字之贼根本不是张坦,而是汝!” 陈余刚准备嘧吕詼一脸血,听闻这话竟是笑出声来:“陈某所刻?” “哈哈哈~” 吕詼一巴掌摔在陈除脸上,恨声道:“张坦已经招了。” “汝去垂棘访友,路遇坠星刻字后又借道雷泽回返临鸿里。” “张坦、张耳叔侄二人不过是助汝出逃而已!” 陈余笑不出来了。 吕詼怎么知道张坦是借道雷泽来的陈郡? 张坦就是个少年,他真的能扛住严刑拷打吗? “郡守!”一名法吏跑进帐中,雀跃的说:“张耳也招了!” 吕詼双眼一亮,回首追问:“都招了什么?” 法吏的声音愈发欢快:“全都招了!” “陈余是怎么劝说他们叔侄为其遮掩行踪,以及他们叔侄为何会助陈余,都招了!” 吕詼大笑,又端了陈余一脚:“等乃公稍后再来审汝!” “告诉汝,汝逃不掉了!张耳、张坦叔侄二人的供词已经足够汝定罪,等著被腰斩、族灭吧!” “走!去审张耳!” 话落,吕詼一阵风般跑出营帐,徒留陈余在帐中凌乱。 吕谈一口一个叔侄,让陈余很难不去想张耳和张坦之间的关係。 虽然陈余侍张耳如父,但张耳和张坦才是真正的亲人。 如果张坦扛不住,栽赃了陈余,张耳会偏向张坦还是陈余? 帐中突然变得寂静,而这份寂静则是成了压垮陈余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有多久没听到张耳和张坦的悲鸣了? 陈余突然嘶声咆哮:“兄长?张兄?张耳!!!” 第105章 垂棘伏杀!扶苏终入瓮中矣! 第105章 垂棘伏杀!扶苏终入瓮中矣! “喊什么喊!” 法吏一鞭子抽在陈余身上,怒斥:“分明是被海捕的贼子,却还来陈县做官吏,害煞吾等!” “又在那坠星上刻字,险些害死十余万人!” “汝就是个灾星!” “本官哪怕自请押送役去咸阳,也要亲眼看著汝被腰斩、族灭,方才能解本官心头之恨!” 法吏的鞭子对於曾经的陈余而言是难以忍受的屈辱,但现在的陈除根本没有理会打在他身上的鞭子,只是大喊:“张坦!” “张耳!张坦!回答吾!” 陈余喊的嗓子都哑了,得到的却法吏连绵不绝的鞭子和嘲讽! 至此,陈余终於绝望了。 曾经的张耳为了活命而坐视陈余被小吏鞭打羞辱,非但不帮陈余说话反而用脚踩住他,不准他反抗,让那小更打的更痛快点。 彼时的张耳告诉他,不能因为被小吏羞辱就死在小吏手里。 陈余信了,还因此对张耳颇为感激, 但现在,张耳却为了帮张坦躲避朝廷追捕而甘愿承担连坐之责,甚至是在事情败露后不惜性命的拔剑反击,把所有罪责都揽在他和陈余身上,甘愿一死! 现在的张耳怎么就不以性命为重,把张坦交给法吏处置,反而是甘愿死在小吏手里了呢? 此刻的陈除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人家叔侄血脉相连,打断骨头也还连著筋, 自己这个外人只不过是侍张耳如父而已,还真以为张耳能视自己如子? 大口喘著粗气,陈余泪流满面,嘶声咆哮:“那刻字之人不是吾。” “是张坦!” “是张坦在坠星上刻了字!” “是张耳劝吾协助其一同庇护张坦!” 被骗了感情也就罢了。 吾不能再被骗了名声,白白替张坦去扛险些害死十余万人的恶名! 法吏双眼一亮,却故作不屑:“方才汝不是还什么都不说吗?” “现在人家叔侄二人齐齐指认是汝在坠星上刻字了,汝倒是要反诬那对叔侄?” “来来来,让本官听听汝是怎么编的。” “就凭汝险些害死十余万人之罪,这番话没准还能隨著汝一同名留青史呢!” 陈余声音愈怒:“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吾说,汝记!” 不远处的一座营帐中,吕詼看著张坦笑道:“本官方才说了什么?汝若是再不招的话,陈余他可就招了。” “本官没骗汝吧。” 张坦的嘴里被塞满麻布,一根绳子越过张坦后脑勺死死捆住麻布,迫的张坦嘴巴大张。 张坦根本无法说话,只能发出阵阵硬咽声。 吕詼凑近张坦,声音幽幽如同恶魔的低语:“汝现在已经没办法论算自首了,本官也不需要汝招供了,陈余的证词再加上其他证据,已经足够判汝族灭之刑。” “本官倒是更希望汝莫要招供,还能让本官多享受享受。” 恶意诱供是秦律明令禁止的审讯方式。 但不得不说,这法子確实好用。 半个时辰后,吕该便匆匆前往主帐,满脸是笑的高呼:“公子,贼子招供了!” 进入主帐之后,吕该才发现帐中案几上没有任何餐食酒水,空气中也没有半点饭菜的味道。 吕谈心里一咯瞪,笑容多了几分僵硬:“这、这是饭菜不太合胃口?” 他借吃饭的名义支走了扶苏,以此背著扶苏施展违法的审讯手段。 但现在,饭呢? 扶苏笑道:“吕郡守未入席,孤又怎能独享珍?” “好在吕郡守没让孤久等。” 扶苏这话几乎是在明说他知道吕詼刚才在干什么! 吕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拱手诚恳的说:“本官確实有难处,还望公子体谅则个!” 扶苏肃声道:“放心,孤明白。” “此次审讯有得,吕郡守当居首功。” “日后若是有人问起今日审讯中的不端之举,吕郡守当说这是孤的强令。” 事,你办了,功,归你了,责,孤担著! 吕詼眼中涌出浓浓讶异,而后又转为感激和自残形愧,赶忙拱手:“拜谢公子!” “本官亦不负公子信重。” “三名贼子,都招了!” 扶苏眼前一亮:“全都招了?” 吕詼点头道:“张坦清楚的说了他犯罪的全过程,张耳、陈余坦白了他们窝藏罪犯的经过,也交代了他们改名换姓进入临鸿里为里门监的过程。” “供认不讳!” 扶苏畅快大笑:“善!甚善!” “来人,取笔墨!” “孤要即刻向父皇报喜!”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一日。 阎平猛的合拢竹简,恨其不爭的怒斥:“三个人的才智加起来竟是还不如一头豕!” “蠢笨也还罢了,更还胆怯如鼠,一打就招!” “废物!” “陈茂!” 陈茂赶忙躬身:“贵人有何吩附?” 阎平看向陈茂,肃声发问:“现在召集了多少人?” 陈茂连声道:“卑下寻得了三位老友臂助,算上卑下自己的弟兄,共能得五百余人。” 阎平闻言,很是不满:“吾不吝钱財,予汝重金,汝却仅能唤来五百余人?” 陈茂能拉来的人手,加上阎平自己联络的其他贼匪,拢共能得一千八百余人。 看起来很多,还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徒, 但若是让他们去歼灭八百名精锐著甲骑士,却无疑是痴人说梦。 陈茂声音苦涩的说:“贵人不知,大野泽附近的义士都被公子扶苏嚇住了。” “现在东郡並大野泽附近的所有义士全都去了公子扶苏魔下,寧愿自己贴补钱財也要助公子扶苏查出那刻字之人,以免遭陛下屠戮。” “好在牟山距离垂棘较远,卑下方才能寻得山中义士相助!” 也就是牟山不在扶苏宣扬的屠范围之內,否则別说是这五百余人了,陈茂自己都得跑去抓那刻字之贼。 要是连命都没了,要赏钱又有何用? 陈茂陪著小心发问:“贵人,现在確实並非伏杀公子扶苏的良机。” “要不,等下一次时机?” 阎平不甘的一锤案几:“局势怎会发展至此!” 这本该是一个除去扶苏的大好机会,赵高一係为此不知搭进去了多少人情和钱財,又让阎平亲自前往东都坐镇。 结果现在,扶苏已经基本完成任务、马上就要返程了,阎平却没能伤扶苏分毫! 阎平知道,他已经错过了刺杀扶苏的最佳时机。 但,能就这么算了吗? 就算是阎平能接受,赵高也不能接受啊! 时至今日的阎平已经无路可退,即便前路布满荆棘坎坷,阎平也必须硬著头皮往前走! 深吸一口气,阎平从怀中掏出三鎰黄金重重的拍在案几上,沉声道:“现在,就是下一次良机!” “告诉那些义士,贼子已经伏法,此案已经了结,陛下自然不会再因坠星之事而屠大野泽, 公子扶苏是生是死,已与他们无关。” “与其继续跟著公子扶苏,倒不如赚些钱財。” “这些只是第一部分,待到义士们前来匯聚,还有重谢。” 张坦已经被捕,但此案並未了结。 扶苏必然会带著张坦重回坠星之地,让张坦指认现场,彻底把这个案子做成铁案。 如此一来,扶苏的行踪就已固定,再不会出现埋伏许久结果埋伏了个空的荒唐事。 陈茂双眼一亮,赶紧把黄金都塞进自己怀里,諂媚的抱拳道:“全凭贵人吩咐!” 阎平继续说道:“汝已招得的那五百义士即刻启程,奔赴垂棘县。” “再书信雷夏泽中信得过的义士,吾会亲自拜访!” 吩咐过后,阎平匆匆离去,马不停蹄的登门拜访所有有可能帮助他的人。 十年八月十六日。 坠星之地南十五里。 三千余人躲藏在官道两侧的滩涂和密林之中,不敢高声语。 陈茂快步跑向官道西侧滩涂,声音难掩兴奋:“贵人,来了!” “卑下看到公子扶苏的仪仗了!” 阎平的眼晴瞬间就亮了:“来了多少人?” “除了隨行卫兵之外,还有多少贼匪?” 陈茂连声道:“只有六百人,全都骑著马。” “卑下没看到任何一名义士。” 阎平兴奋的一拍巴掌:“善!甚善!” “传令下去,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敌虽然只有六百骑,但全都是精兵,更还著甲,吾等机会不多。” “待吾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莫要犹豫,一齐前冲,射箭放弩。” “三轮过后,持兵刃前冲,抵近廝杀,莫要放跑任何人!” 阎平踢开了身边的一个木箱,展露出一片金光。 阎平沉声道:“这箱子里有十斤黄金,发下去,鼓舞士气。” “事成之后,吾还有重谢!” 陈茂赶忙抱拳:“唯!” 陈茂抱著黄金匆匆离去,阎平则是难掩心切的连连搓手,时不时就抬头眺望远方。 两刻钟后,一队骑士终於伴著飞扬的尘土进入阎平视线! 遥遥望见被六百骑士簇拥在中间的扶苏,阎平近乎於喜极而泣:“公子扶苏终入瓮中矣!” “传令!备战!” 滩涂中响起突兀的鸟叫声。 官道两侧埋伏著的三千余贼子纷纷搭箭於弓,双眼灼灼的看向扶苏! 第106章 秦长公子扶苏,恭候多时!魏咎投诚! 第106章 秦长公子扶苏,恭候多时!魏咎投诚! 阎平很清楚,他魔下的兵马虽然更多,但却是乌合之眾,只有一击之力。 一击过后,要么扶苏死,要么阎平亡! 用力紧手中弩,阎平紧张的嘴唇都在发抖,双眼死死的盯著远方扶苏。 然后,阎平就见扶苏下战马突然站定。 他停下来了! 扶苏望著前方官道两侧的滩涂和密林发问:“魏兄所言的伏兵,就在这里?” 扶苏身侧,魏咎沉声道:“据魏某得到的消息,那些义贼子就埋伏在垂棘县內通往清潭里的必经之路。” “其中有附近的贼匪游侠,也有不少故六国子弟的亲信。” “至於具体是不是在前方的密林和滩涂之中,魏某不知。” 扶苏转头看向魏咎发问:“魏兄虽然並未背负海捕文书,但却是陛下亲令迁入濮阳县的故魏封君。” “魏兄如今亲往陈、东二郡边境的官道上等待孤,更还向孤明言阎平欲要勾连魏兄,一同伏杀孤。” “魏兄无惧孤以为魏兄乃是阎平同党,亦或是因魏兄擅离濮阳而问罪乎?” 扶苏並不在意前方的伏杀。 扶苏反倒是更好奇魏咎是怎么想的。 身为曾经拥有魏王继承权的魏国公子,魏咎的血脉放在所有故六国余孽里都是最能打的那一批。 魏咎更曾是魏国寧陵君,並领兵与秦军交锋,论亡国前的身份地位和民间支持度更是所有故六国余孽里最出眾的人之一。 正因如此,在秦末烽火之际,即便魏咎五次拒绝登基,周市却依旧坚持邀请六次,最终奉魏咎为魏王! 在扶苏看来,如此人物理应是最希望秦国破灭、魏国復国的人,也是反秦意志最坚定的人,现在合该趴在滩涂中等著伏杀扶苏。 结果魏咎的选择却大大出乎了扶苏意料之外。 魏咎平静的说:“吾怎能不惧?” “吾知道,秦王政始终在盯著吾。” “吾若是安分守己的度过此生,即便有些许违律之处,秦王政也不会在意,甚至可能会为彰显其仁慈,特赦吾之罪行。” “但吾若是做出任何疑似促成动乱的行为、召集旧部亦或是离开濮阳、脱离他的视线,秦王政必会以此为由处死吾。” “此次前来面见公子,於吾而言无异於自投罗网,难逃一死!” 扶苏面露笑意:“但魏兄还是来了。” 魏咎轻声一嘆:“阎平声称,在那坠星上刻字之贼已经被捕,秦王政必不会再屠大野泽並垂棘县。” “然,昔日公子险些亡於匈奴之手,秦王政由此大怒,不惜社稷动盪也要举国之力攻灭匈奴。” “今日公子若是被伏杀於东郡,秦王政之怒必定更盛,届时不知有多少魏人要为公子陪葬!”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义者也。” 如果不是因为阎平要藉助羊竭的方便之门在东郡伏杀扶苏,现在的魏咎绝对不会站在扶苏身侧,而只会暗中传讯魔下,令魔下趴在滩涂里等著射杀扶苏! 只可惜,没有如果。 阎平选择伏杀扶苏的战场,就在东郡! 仅仅只是有贼子在坠星上刻反字,贏政就有心屠杀东郡十余万人。 若是扶苏果真死在东郡,就不只是刻反字那么简单了,而是东郡公然谋反並弒杀秦国长公子。 魏咎简直不敢想像,暴怒下的贏政会杀死多少无辜的魏人来为扶苏陪葬! 魏咎知道,他可能会因此行而死,更会因此举而被天下有心復国者唾骂。 但魏咎实在不愿见数以十万计的魏人无辜惨死! 扶苏看魏咎的目光多了几分变化,礼仪標准的拱手道:“昔公孙丑问孟子,伯夷、伊尹与孔子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 “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魏兄今日所举,亦如此!” “魏兄,已可谓圣贤矣!” 扶苏的思想与魏咎的思想背道而驰! 相较於苛求过程正义,用完全正义的过程去促成完全正义的结果,扶苏更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创造正义的结果,再以正义要求自己,並以手中的权力身体力行的去创造正义的天下。 但,扶苏尊重魏答愿意为了坚守他的思想而付出生命的品格! 魏咎洒然道:“能得世民公子如此评价,吾虽死,亦无憾矣!” “亦请公子能退后些许、多加防备,以免遭了暗箭,致使无辜黔首枉死! 说话间,魏咎离扶苏更近了一些,身体並不合礼法却合兵法的挡在扶苏左前方,用他的身体在扶苏左前方筑起了一面盾牌。 魏咎不在意扶苏死不死。 但魏咎寧可自己死,也不能接受扶苏死在东都! 扶苏笑道:“魏兄大可无忧。” “东郡深明大义的义士,不止有魏兄一人。” 迎著魏咎不解的目光,扶苏沉声开口:“令!” “围歼!” 身后卫兵挥舞令旗,但六百卫兵却无一人衝锋,反而簇拥在扶苏身侧,將扶苏团团保护了起来八里外。 彭越眺望著令旗,轻吁一口气:“命令来了。” 论保密意识,贼匪游侠们根本没有这玩意。 论消息灵通,彭越等人不逊魏咎几分。 所以早在魏咎赶来报信之前,扶苏就已经知道有人要伏击他,更是早早安排彭越等隨行贼匪游侠根据收到的消息沿途设置包围。 而现在,就是收割的时候! 三弟彭古握紧手中长弓,紧张的说:“仲兄,吾等果真要和那些义士刀兵相向吗?” “若是吾等公然为秦廷所用,去与往日弟兄廝杀,非但必定会让诸多弟兄战死,更会在天下义士面前抬不起头来,从今往后再无退路。” 彭越轻声道:“自从吾等臂助公子扶苏追查张坦—不,是自从张坦在那坠星上刻字之日起, 吾等就已经没了退路。” “如今张坦被捕,吾等都欠公子扶苏一份救命之恩。” “不报此恩,而是坐视公子扶苏被杀,吾等同样在天下义士面前抬不起头来,秦廷更是会追捕吾等。” “吾等,无路可退,只能前进!” 彭越不想为扶苏去攻打东郡贼匪,扶苏的生死和彭越有什么关係? 彭越只想窝在大野泽里静静等待良机。 但彭越没得选。 扶苏一步步裹挟著彭越等所有贼匪走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路,等到彭越反应过来时,除非他甘愿割捨现在的一切、隱姓埋名逃往远方,否则他根本没办法下车! 彭古有点小聪明的说:“那吾等稍后能不能冲的慢点?” “此地有如此之多的义士,就算是吾等冲的慢点——“ 没等彭古说完,彭越直接打断彭古道:“莫要有如此想法,汝以为那些卫兵为何来此?” 彭古转身后望,就见百余卫兵鬆散的站在远方各处,都已挥动令旗,显然是在催促他们前进。 若是他们前进的慢了,等待他们的便不再是敌军的刀兵,而是卫兵的刀兵! 彭越声音抬高,直至大喊:“且,就算是吾等身后没有卫兵,吾亦不会懈怠。” “遍观当今天下,还有谁人有权力又愿意给予吾等机会,將此役视同剿匪、斩获论算军功,允许吾等以军功抵消过往罪行?” “唯世民公子!” “哪个生来愿意做草寇?谁人甘愿世代卑贱?” “今日,就是吾等改命的良机,也是吾等唯一的机会!” “弟兄们!”彭越从躲藏的草丛中一跃而出,嘶声咆哮:“是贼匪还是贵人,我们手里的剑说了算!” 谁愿意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谁不想风风光光、大权在握? 曾经的他们没得选,但现在,扶苏已经亲手把机会送到了他们面前! 早在彭越之前,张勇已经掏出两柄手斧,赤著膀子衝出荆棘,如下山的猛虎一般狂呼:“隨吾衝锋!” 官道四面八方,一名名贼匪游侠钻出密林发足狂奔,亡命吶喊:“杀贼!!!” 五千余名贼匪的同声吶喊,其声其势直衝云霄! 阎平:!!! 阎平的目光原本在死死的盯著前方,结果他的身后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阎平悚然回首,惊声喝问:“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 陈茂赶忙登高远望,紧接著脸色就一片煞白:“大野泽张勇!大野泽刘一刀!” “贵人,大野泽那群义士把咱们给包围了!” 阎平感觉心头热血直衝脑海,不敢置信的质问:“什么人?” “汝说是谁把吾等包围了?” 阎平想到他可能会被扶苏的八百骑士反衝,也想到了羊竭可能会背叛他、调东郡郡兵来攻打他。 阎平唯独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一群他平日里根本看不上的贼匪包围了! 陈茂连声道:“是大野泽义士,还有—“ 故魏子弟朱彬打断陈茂怒斥道:“什么劳什子义士,就是一群贼!一群卑贱的贼!” 陈茂余下的话都被回腹中。 他,也只是一个贼。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恐惧,阎平再问:“那群贼距离吾等还有多远?” 陈茂简略的答道:“约莫还有四五里。” “四五里?”阎平声音决绝的说:“够了!” 召僕从搬来五个箱子,阎平一脚端开一个箱子的盖子,便显露出其中灿灿金色。 阎平断声道:“把这五箱钱財全部洒在地上,能洒多散就洒多散,但一定要洒在显眼处,由著那些贼匪去抢!” 阎平此次活动剩余的所有经费、阎平此行收取的所有礼物再加上阎平携带的个人財富,全都在这些箱子里,有黄金有铜钱也有各色珍宝。 阎平就不信了,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贼匪在看到地上的金砖时能做到视若无睹! 只要那些贼匪停下来抢,甚至是为了钱財大打出手,这五千贼匪顷刻即废! 朱彬见状也目露精光,从怀中取出隨身携带的钱財,同时与其他故六国子弟说:“都把钱財拿出来,快!” “今日用的钱財,明日朱某必定双倍奉还!” 所有故六国子弟並其魔下都纷纷拿出隨身携带的钱財,集中起来跑向后方。 阎平的目光重又投向扶苏,朗声高呼:“敌就在前方!” “此事若能成,吾给诸位义士的好处,只会比这五箱財宝更多十倍!” “战机就在眼前,稍纵即逝!” “诸位义士,给吾前冲!” “前进三百丈后,一齐攒射!” 朱彬第一个衝出滩涂,高声大喝:“杀!!!” 七百余名忠於故六国的子弟、义士纷纷跃出遮蔽,向著扶苏发起衝锋! 但陈茂等贼匪游侠却非但没有前进,反而不自觉的往北走,眼晴放光的盯著那些僕从洒在地上的钱財。 好端端的钱財扔在地上,留给地方贼匪去抢? 造孽啊! 相较於完成任务之后再获封赏,他们还是更习惯於自助餐。 阎平见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一剑刺中了身侧一名贼匪的心臟! “啊!!!” 濒死的痛呼终於唤醒了一眾贼匪,紧接著他们就看到了浑身染血、目光狠厉的阎平。 甩掉剑身上的血跡,阎平冷声道:“畏足不前者,杀!” 话落,阎平充满杀意的目光看向陈茂。 陈茂不得不高呼:“诸位弟兄!面对那些来犯的贼子,贵人们『啪”就是五箱钱財,送了!” “来犯的贼子都能得五箱钱財,那忠诚於贵人的人,能得到的赏赐何止五十箱?五百箱?” “跟吾冲!” 呼喝间,陈茂转身,当先衝出滩涂。 阎平满意頜首,又看向余下贼匪,沉声道:“派百名亲信入军中督战。” “十息之內不前冲者,斩立决!” 余下贼匪虽然满心不愿,但在阎平魔下督战队的监督下却也不得不向前衝锋。 六百丈! 三百丈! 只要再前进百余丈,扶苏就將进入阎平等人的弓弩射程范围之內! 遥遥看著扶苏,阎平眼中没有半点敬畏和惧怕,只有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此人的疯狂! 扶苏却是怡然不惧,目视所有贼匪沉声高呼:“大秦长公子、上卿扶苏。” “於此地,恭候多时!” 第107章 这一刀,很快!仁者无敌,倒戈护公子! 第107章 这一刀,很快!仁者无敌,倒戈护公子! “秦长公子?”朱彬嘶声咆哮:“打的就是秦长公子!” “想用身份恐嚇吾等?” “这天下间总有人不怕汝!” 七百余故六国亲信全都死死的盯著扶苏,同声怒吼:“杀!!!” 朱彬当然知道他是来杀谁的,他就是专门来杀扶苏的! 朱彬也很清楚杀死扶苏的后果,朱彬根本没打算活著离开此地! 他就是要用扶苏的血来告诉天下人,秦国並不可怕。 他更想借贏政的屠刀告诉天下人,秦国暴虐成性不值得效忠,让秦国进一步失去民心,为后来者起事攻秦进一步塑造民心基础! 魏咎迅速挡在扶苏身前,肃声低喝:“公子,快退!” “公子未曾深陷敌军包围之中,更还跨骑战马,完全可以借马速逃脱敌军追击!” 扶苏却是自背后翻出长弓,朗声道:“非是孤当逃脱敌军追击。” “而是敌当思虑该如何逃脱孤的追击!” “传孤令!” “列锥形阵,以骑郎中將武为锋锐,孤次之,皆持弓,借马速游斗射杀敌军!” 区区数千名缺枪少弩不著甲更还来自各方势力的散兵游勇而已,莫说是孤身后还有六百卫兵了,便是孤身后只有六名猛將,也该是敌逃,而非是孤逃! 六百卫兵毫无惧色,齐齐高呼:“唯!” 眼见扶苏竟然要列阵反攻,魏咎愈急:“世人皆知大河之战的战报是假的,难道那战报只骗到了公子乎?” “今敌眾我寡,我部又不是无路可退,公子为何执意赴死?!” 扶苏反问:“魏兄以为,孤为愚夫乎?” 扶苏话音刚落,阎平部突然传出一声高呼:“弟兄们!前方那人可是秦国长公子,为了能让吾等和家眷乡亲们活命而东奔西走的长公子,吾等如今以刀兵对之,与禽兽何异!” 这一声高呼好似信號般,激起了多声大喊:“谁人不知公子扶苏仁义之名?吾等若是为了区区钱財就刺杀公子扶苏,有何顏面苟活於世,又怎配自翊义士!” “若是吾等杀害了公子扶苏,陛下必定震怒,定会再起屠戮,非但会海捕吾等,更会將吾等家眷乡亲尽数屠杀!吾等前些日子为了免遭屠戮费尽心力,难道今日又要亲手害死家眷乡亲们吗!” “公子扶苏仁义,已经允诺,只要吾等投降便不会怪罪吾等,吾等若是能杀贼护卫公子,还能以贼首论军功得赏!” 多道呼声在贼匪群中各处响起,每一道呼声都说进贼匪们的心坎里,因为他们所说的话语就是他们倒戈的根本原因! 至此,阎平终於醒悟。 难怪扶苏走到包围圈外就不走了,更还早早令张勇、彭越等贼匪在阎平的包围圈外精准的构筑了反包围圈。 原来是因为队伍里有叛徒!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破釜沉舟的伏击计划,恐怕早就已经被这些人告诉了扶苏! 阎平闻言心头又惊又怒,连声喝令:“凡敢扰乱军心者,杀!” 督战队立刻前压,欲要杀尽放言倒戈者。 刘榨刻意放慢脚步,好像一名体力告罄的寻常嘍囉一般落在后面,待到一名阎平的僕从越过其身侧,刘榨踏步前冲,如敏捷的豹子一般洒出一片寒芒。 刀过,头断! 阎平僕从的身体还在向前衝锋,头颅却已后仰坠落。 左手抓住脑袋,刘权身体已经在向侧后方继续衝撞,身形下压避开可能袭来的剑尖, 右手长刀斜向上撩挑而出。 又是一颗头颅连著半个脖子落入刘榨手中! 沐浴著喷涌的动脉血,刘榨咧嘴而笑:“乃公说过了的,乃公的刀。” “很快!” 把两颗头颅都绑在腰间,刘榨嘶声咆哮:“倒戈!倒戈!杀贼护公子!” 显擎则是早已带著魔下全速前进,挤进了由故六国亲信构成的前部梯队之中,一脸焦急的说:“各位贵人,后面乱了!” “我军之中有公子扶苏派来的奸细啊!” 朱彬本来还在拼尽全力拉近与扶苏之间的距离,结果循声回首一看,便见身后已经乱成一团! 朱彬忍不住怒骂:“果真是一群背信弃义的卑贱小人!” “无须理会他们,即便没有这些小人臂助,仅凭吾等之力,亦可杀死公子扶苏!” 显擎一边跑一边连声道:“贵人说的对,即便没有那些卑贱小人臂助,亦可杀死公子扶苏!” “但,若是有吾等卑贱小人臂助,至少能不让贵人们脏了手。” “您看前番商量好的赏钱?” 朱彬愈怒:“彼其娘之!” “吾等皆贵胄,必不会如那些卑贱小人一般违背承诺。” “莫要废话!给吾向前衝杀!” 晃擎连连点头:“误!误!卑下这就冲!” “只不过卑下想要换些赏赐。” 显擎多的离谱的废话引起了朱彬的警觉。 但还没等朱彬喝令,晃擎已经再次加速,一手按住朱彬肩头,一剑抹了朱彬的脖颈! 朱彬双眼猛的瞪大,看向显擎的瞳孔之中满是不敢置信。 如他这般出身尊贵的贵胃,怎能死於如此卑贱的贼匪手中?! 显擎眼中涌现出病態的雀跃,俯身凑在朱彬脖颈处吮吸著朱彬的血液,放声大笑:“原来贵人的血是如此滋味!” “与贱民血的味道一般无二!” “弟兄们,贵人也不过如此,杀啊!” 以往显擎如此施为时,敌方大多都会被显擎嚇的战战兢兢再无斗志。 只可惜,此次显擎身侧儘是故六国亲信! “疯子!”故韩县令兹恆调转枪头,一枪就刺穿了显擎的心臟! 嫌弃的甩掉枪上血跡,兹恆目光看向彻底混乱的后部和已经开始混乱的前部,轻声一嘆。 又以长枪刺死三名显擎魔下贼匪,兹恆低声道:“未触敌便已自溃,这场仗已经没法打了。” “放弃此次机会,跑!” 一些故六国亲信还在冲向扶苏,一些故六国亲信想先平息后方混乱,一些故六国亲信已被倒戈的义士缠住,另一些故六国亲信则是如兹恆一般开始准备跑路。 至於贼匪更是混乱,一眾贼匪谁都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只知道对方的脑袋很值钱! 看著眼前彻底混乱的一幕,魏咎人都傻了! 脖颈好像生锈了一样僵硬的转向扶苏,魏咎声音磕巴的发问:“这、这一切都在公、 公子的计划之內?” 扶苏眼中也有几分意外,笑著说:“孤確实想到会有义士来助,却没想到义士会如此相助。” “孟子诚不欺孤,仁者无敌也!” 扶苏確实早就知道刘榨等人身在阎平魔下,也早就和刘权等人通了消息。 但敌军不过只是三千余人而已,外有彭越等五千余义士包围、內有扶苏亲自冲阵,根本用不看刘榨等人冒险。 扶苏也没想到,刘权等人还会冒险自爆,更还裹挟了不少其他义士一同倒戈! 魏咎脸色发苦,后悔不迭的捶胸顿足:“吁!” “吾此番赴死,无用矣!” 此刻的魏咎恨不能扇自己两个耳光。 怀揣著用自己一条命换取数以十万计的故魏子民的性命的高尚信念,坚定的踏上了明知会死的绝路,结果却是扶苏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根本不需要他再来提醒。 满腔热血凉了半截,魏咎此次赴死毫无价值! 扶苏朗声大笑:“既然此番赴死无用,那便请魏兄莫要赴死!” “传孤令!” “下马,转方阵,缓步前进,射杀前冲之敌,臂助义士杀敌!” “復诵:凡心向大秦者,断左袖以明敌我!” 六百卫兵迅速下马、列成方阵,盾兵在前格挡箭矢弩矢,弓兵藏身於后精准点射,如同收穫庄稼的镰刀一样,斩断了阎平伸向扶苏的触手,同时齐声大喝: “凡心向大秦者,断左袖以明敌我!” 与此同时,张勇等义士也终於赶到战场。 大口喘著粗气,张勇嘶声咆哮:“前方那些贵人怀里的钱財只会比地上的更多,不会比地上的更少,其项上人头更是富贵之阶!” “都隨吾衝杀,莫要让旁人抢了功劳!” 阎平的计策是有效的。 洒在地上的黄金和钱財让足足三千余贼匪都停下了脚步,甚至开始內斗。 仅有近两千贼匪在各部头领的强硬喝令下依依不捨的赶赴战场。 但即便只有近两千贼匪抵达战场,也已足够让阎平彻底失去挣扎的余地! 望著即將切入战场的张勇、彭越等人,再看著身边越来越多的断袖之土,陈茂声音满是惊慌:“贵人,走吧!” “若是再不走,可就走不脱了!” 阎平的声音却是格外决绝:“事已至此,非胜即死!” “吾等若是被捕,阎某会被诛族,汝会被诛族,在场所有人要么被诛族要么被连坐全家!” “最坏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只是个死而已。” “既然如此,那还怕个甚!” “莫要再理会那些倒戈的叛徒,集合所有人。” 阎平从地上捡起一桿长枪,双眼死死的盯著扶苏,嘶声咆哮:“隨吾衝锋!” 阎平身侧,陈茂的目光却含著几分犹疑, 一吾若是被捕,一定会被诛族? 真的吗? 第108章 嬴政的后手!贵人是某的救命恩人,那就再救某一次! 第108章 嬴政的后手!贵人是某的救命恩人,那就再救某一次! 陈茂紧紧跟在阎平身后,隨阎平一同向前衝锋,口中还在劝说:“贵人,局势已乱, 还能隨吾等继续前冲的人不过数百,反观公子扶苏身侧就有六百甲士!” “那可是甲士啊!吾等身无甲胃,如何能灭?” “与其毫无意义的赴死,倒不如趁乱逃走,静待下一次良机!” 阎平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扶苏,声音毫无转圜余地:“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这是刺杀公子,不是汝等平日里的小打小闹,哪有那么多机会和下一次。” “今日就是最后的机会!” 扶苏不会给他下一次机会,贏政不会给他下一次机会,赵高同样不会给他下一次机会就算是他的军队已经乱了,杀死扶苏的机会极其渺茫,阎平也必须倾尽全力去拼那渺茫的机会! 突然间,阎平肩膀遭受重击,不可控的向前跟跑。 还没等阎平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后压上了重物! 不敢置信的扭头回望,阎平看著压在他身上的陈茂失声惊呼:“汝在做甚!” “汝亦叛乎?!” 陈茂是阎平长期培养的黑手套,也是阎平此次刺杀扶苏的左膀右臂。 阎平实在没想到,陈茂竟然也会倒戈! 陈茂双手死死控制住阎平的双手,心臟狂跳、低声嘶吼:“若非贵人一定要带著陈某赴死,陈某也不愿如此。” “劳什子陈某亦要被族灭,陈某不信!” “世人皆知公子扶苏仁义,只要能把贵人交给公子扶苏,公子扶苏定会为陈某求陛下宽恕!” 陈茂给过阎平机会了。 如果方才阎平选择逃走,陈茂会护著阎平一起逃,还是他最忠心的黑手套。 但阎平却毫无转圆余地的选择带著陈茂全族一起去死。 陈茂知道,阎平既然如此决定,肯定有阎平的理由,但陈茂凭什么要让全族老少都陪著阎平一起去死?! 阎平望了眼远方的扶苏,又扭头看著陈茂,怒气更盛:“忘恩负义的卑贱小人!” “若非是阎某回护,汝早已被问斩!” “是阎某救了汝的命,汝安敢如此对待汝的救命恩人!” 陈茂愈发用力的按住阎平的手,恨声道:“昔年贵人救了陈某一命,陈某感恩至今。 ? “既然贵人仁善,又一心寻死,倒不如最后再送陈某一条生路!” “快来!”陈茂对身旁嘍囉招呼:“来帮吾绑住贵人,一同交给公子扶苏!” 阎平怒声咆哮:“鼠辈,谁敢动吾!” 阎平右手突然顺著陈茂发力的方向伸向下方,拽的陈茂身形一晃。 而后陈茂就见阎平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柄匕首! 陈茂瞳孔猛的一凝,嘶声喝令:“快!快来!助吾绑住贵人!” 陈茂双手死死压著阎平的手,生怕阎平反手刺他。 但双方角力之下,阎平持匕的手依旧晃晃悠悠的上抬、后移,而后奋力刺出! 白刃入肉,红刃而出! 陈茂却是劫后余生的大笑:“贵人不善刀兵,就莫要再挣扎了。” “贵人若是继续与陈某拼命,怕不是要把命搭在陈某手中。” “与其死於陈某这个贵人看不上眼的卑贱人之手,倒不如放弃挣扎,或许公子扶苏还能为贵人求请陛下宽宏!” 阎平挣扎著刺出的那一匕首,刺中的根本就不是陈茂,而是阎平自己! 这如何能不让陈茂发笑? 但笑著笑著,陈茂就笑不出来了。 阎平没有因为刺中了他自己而放弃挣扎,反倒是愈发用力的又刺出一匕。 这一匕,还是正中阎平自己的侧腹! 陈茂眼中浮现出几分茫然,手上力气也下意识鬆了几分。 阎平没有趁此机会反刺陈茂,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將匕首刺进自己的侧腹和胸肋,直至刺的一片血肉模糊! 陈茂的声音多了几分惊慌和颤抖:“贵人何至於此?何必如此!” 贵人这么疯,別不是被疯狗咬过,现在发病了! 自己身上溅了贵人的血,自己不会也被贵人传染吧! 感受到陈茂的恐惧和乏力,阎平趁势突然扭转腰身。 阎平黄黄绿绿的肠子洒落一地,手中匕首却是正中陈茂心臟! 陈茂双手慌忙捂住插在心口的匕首,看向阎平的目光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贵、贵人方才自残,只是为了令陈某失神?!” 只是为了骗我失神,就先捅自己十八刀? 这些贵人,都这么疯的吗! 阎平痛苦的喘著粗气,对陈茂露出两排染血的牙,冷笑道:“如此,知道真相的人就都死绝了!” 阎平不是为了杀陈茂而自残,陈茂他根本不配阎平做到如此地步。 阎平只是知道他已彻底没了刺杀扶苏的机会,所以一心求死,以免扛不住朝中法吏的严刑拷打,成为指控赵高的证人。 如今能拉陈茂垫背,实属意外之喜。 绝大多数脏事都会隨著阎平和陈茂的双双死亡而被二人带去黄泉! 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仰躺在地,阎平仰望天空,轻声喃喃:“平办事不利,有愧家族“下辈子,平结草衔环以报!” 地面的震动如同摇篮一般,让阎平缓缓闭上了双眼。 扶苏眸光却是猛的一凝,当即下马,以手掌感受地面的震动,而后沉声道:“有大股骑士正在抵近!” “分兵四部,后部、左右两翼各拥兵一百,前部拥兵三百。” “后部面向官道北,继续阻截乱贼散兵,左右二翼向外扩散,做游斗准备,前部面向西南,持弓备战!” 魏咎原本已经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有不在公子预料之內的兵马抵近?” 扶苏轻轻点头,重又上马,目光遥遥看向西南方向,沉声道:“据地面震动推测,来犯骑士兵力应在三千左右。” “如此规模的骑士绝对不该出现在大秦境內!” “稍后,或许果真需要魏兄为孤挡箭矣!” 魏咎反而重又振奋了起来,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在扶苏警惕的注视下,一桿旗帜跃入扶苏眼帘,紧隨其后的,是一片金光! 毫无疑问,这是一支精锐骑土,而其规模果真达到了三千人! 这支兵马放在边境算不得重兵,若是在两国大战中更是连偏师都算不上。 但此地可是当今大秦的腹地东郡! 羊竭、吕谈等郡守有能力拉出三千步卒甚至是三万步卒,但就算是他们,也没能力拉出三千名全申骑士! 扶苏心头警惕更盛,却並无惧意,反而排眾而出,朗声高呼:“孤乃大秦长公子、上卿扶苏。” “来將可通姓名?” 奔来的骑士们开始减速,並最终停在扶苏西南方向一里之外,唯有数十名骑士继续向前。 待到与扶苏的距离拉近至二百丈,为首一员老將拱手高呼:“南阳郡守腾,奉陛下令特来驰援公子!” 扶苏:[·_·?] 孤的父皇在孤大战的时候派来了一支兵马,却不是来换將夺权的,而是来支援孤的? 孤戎马一生,还真没遇见过这等怪事! 郡守腾毫无防备的继续抵近扶苏,看著扶苏身后那依旧热火朝天却几乎没有影响到扶苏的战场,笑呵呵的说:“不过公子看起来似乎並不需要本官驰援。” “公子初入东郡,便能得东郡万千义士臂助,此足见公子之仁也!” 扶苏拱手见礼:“见过腾上卿。” “腾上卿言说是受陛下令,前来驰援孤的?” 为免误会,郡守腾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交给扶苏。 扶苏双手接过,赶忙取出其中竹简,便看到了熟悉的文字:【令南阳郡郡守腾即刻率三千精锐骑士赶赴东郡,驰援公子扶苏。】 【特擢南阳郡守腾假节制颖川郡、陈郡、东郡三郡,三郡官吏皆当听从南阳郡守腾调遣。】 【始皇帝十年八月九日,上令。】 而在这卷竹简之下,另还有一张帛! 【扶苏乃是朕之长子,此次出关本就被八方乱臣贼子暗中窥伺,扶苏更是查明那坠星之字非是天意而是贼子所刻,乱臣贼子必会因此更恨扶苏。】 【朕以为,扶苏此行或会遭刀兵之乱!】 【陈郡、颖川郡、东郡皆政事不稳、民心不附,纵观关东,朕最信爱卿!】 【唯愿爱卿亲往陈郡,远远坠於扶苏身后,莫要叫扶苏发觉,待到扶苏遭遇截杀,卿再率军杀出,教扶苏明辨臣民之恶!】 【朕,拜谢爱卿!】 竹简的命令明確简练,但却只有一方贏政的大印,而无相邦、郎中令等传令系统官员的印章,观其笔跡更是由贏政亲笔写就,显然是一卷未经过朝议的密令。 帛的敘述囉嗦累赘,更是一点都不像出自始皇帝之手。 而只像是出自一名父亲之手。 明知道前方有危险,但为了能让孩子成长起来,还是要看似漠不关心的推他出门,临行前只给了他一把刀,告诉他,去杀人,不要有任何顾忌狠狠的杀。 然而在孩子看不见的地方,却已暗中令亲信重臣率大军尾隨,准备隨时为孩子撕碎一切胆敢来犯的豺狼虎豹! > 第109章 儿臣如何能尊父皇为太上皇!平乱需要什么证据? 第109章 儿臣如何能尊父皇为太上皇!平乱需要什么证据? 郡守腾温声开口:“老臣镇南阳郡已久,不知朝中事。” “老臣只知道,老臣身为南阳郡郡守,身后就是函谷关,面前则是关东地,东南诸贼若敢作乱,唯有踩著老臣的尸体才能直面函谷,只要老臣还在,大秦就永远都还有一条东出中原的坦途。” “自从老臣就任南阳郡郡守以来,除了入朝述职之外,从未离开过南阳郡。” “直至今日,为了公子安危,陛下第一次令老臣离开南阳郡。” 腾,一个出身平凡、无姓无氏的人,在悠悠青史上没留下几笔痕跡,但却是大秦灭韩之战的主將,也是当今大秦朝中仅存的灭国主將! 虽然腾已经近二十年没上过战场了,但谁敢说腾不能打了?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扶苏面对的不是国战级的敌军,腾都能护扶苏无恙。 而贏政派给扶苏的那八百隨行卫兵,也足以让扶苏坚持到腾率军来援! 扶苏手中帛上的墨跡突然多了几处晕染,扶苏慌忙合拢帛,声音多了几分硬咽:“孤没想到,孤著实没有想到。” “父皇竟会令腾郡守率军尾隨於孤身后,来护孤安全!” “父皇怎会为孤做到如此地步!”扶苏泣泪而呼:“父皇啊!” 扶苏自己也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扶苏知道贏政会派人盯著他,但在扶苏看来,贏政只会派遣几名眼线而已。 此入陈郡,朝中不会帮他,地方官员也不会帮他,扶苏只能孤军奋战,所以才隱姓埋名直奔大野泽寻找力量。 过往的经歷让扶苏完全没想过,贏政派来的人不是几名眼线,而是三千精锐,足够横扫陈郡的三千精锐! 贏政的回护之心和续之情,不止让扶苏倍感陌生,甚至还让扶苏颇感无措。 他是个重感情的人,在玄武门前杀死李建成后整夜整夜的泣泪难免,只有再想想李元吉的死相,才能勉强入睡。 对李建成尚且如此,更论是贏政? 父皇如此爱护儿臣,这让儿臣如何尊父皇为太上皇啊! 郡守腾看看扶苏,如同慈祥的老爷爷。 待到扶苏的哭声减缓,郡守腾方才温声笑道:“老臣窃以为,陛下也不会想到公子能做到如此地步。” “公子此行毫无错漏、大获全胜。” “陛下定会以公子此行为傲!” 扶苏擦掉泪水,拱手道:“拜谢腾郡守千里驰援。” “让父皇、腾郡守心忧了。” 郡守腾笑了笑:“老臣已老,大秦的未来皆在年轻人肩上。” “能为公子遮些风雨,实在是老臣之幸也!” 目光投向北方战场,郡守腾切入正题发问:“可需要老臣率军平定此乱乎?” 扶苏也调转马头看向还在廝杀的战场,摇了摇头:“场中廝杀者,双方皆为贼匪,亦或是背负海捕文书。” “心向孤的义土本就势大,又得腾郡守压阵,理应能得大胜。” “孤会给予他们洗刷罪责、封爵升官的机会,但洗刷罪责的功劳总该由他们自行斩获“否则,孤又如何游说父皇赐下宽宏? “只请腾郡守调两千骑士於外侧构筑包围,以免有贼子逃遁。” 郡守腾欣然頜首:“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功不赏,无过不罚,实乃秦之旧例也! 3 “南阳郡兵,听从公子扶苏命令!” 一声令下,两千名南阳郡兵当即打马四散,迅速冲向附近的战略要地构筑包围圈。 彭古一枪刺死一名贼匪后,遥遥望著不远处盯著他看的南阳郡兵,咽了口唾沫,凑近彭越发问:“仲兄,好像有点不对劲。” “弟怎么觉得这些郡兵虎视耽耽,想要把咱们也一网打尽呢?” “公子扶苏该不会是驱狼吞虎,而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吧?” 陈茂等人是贼匪不假,但彭古等人也是贼匪啊。 如果彭古、陈茂等人两败俱伤,对於秦廷而言、甚至是对於东郡万民而言都是个好消息。 再加上那些郡兵贪婪的目光,让彭古实在没法不多想。 彭越砍下一颗脑袋,目光环视已经构筑起包围的郡兵,平静的说:“那又如何?” “逃,逃不掉了。” “打,打不过的。” “为今之计,唯有相信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的仁心,也值得吾等以命一试!” 就算是怀疑扶苏是要坐收渔翁之利又如何? 彭越等人还有得选吗? 没得选! 把脑袋紧紧掛在腰间,彭越朗声狂呼:“援军已至!” “弟兄们,机会不多了,继续杀!” 呼喝间,彭越踏步冲向附近另一名贼匪。 结果彭越刚跑几步,那名贼匪就赶忙脱去袖筒,一刀斩断左袖,而后討好的看著彭越。 彭越无奈,只能寻找余下贼匪。 结果彭越扫视了一大圈,方才还剩数百人的贼匪,现在却仅剩十余人,还正被张勇、 刘榨等百余人围在中间砍,根本没给別人留挤进去的空间! 仅只半刻钟后,官道上就再无喊杀声,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有若闷雷。 一名名浑身浴血的壮士不约而同的面向扶苏拱手高呼:“贼已诛尽!” “公子万胜!” 扶苏策马抵近彭越等人,朗声喝令:“法吏上前!” “凡有斩获者,簿功!”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义士们不需要再做吩咐,全都自发排列成行,抓紧时间调整。 张勇第一个上前,先把左手拎著的一颗短髮脑袋恭恭敬敬的放在法吏面前,而后又解开绑在腰间的头髮,拎著头髮便將四颗脑袋也放在了法吏面前。 四颗头颅流出的鲜血早已浸透张勇的下裳,廝杀中溅射的血液也將张勇的上衣染成了布。 张勇赶紧用袖子草草擦了擦脸,一双大眼晴乖巧又諂媚的看著法吏道:“亢父张勇, 得贼首五级。” 法吏捡起五颗脑袋认真检查,隨口发问:“汝是小卒,还是匪首?” 张勇有些彆扭的坦然道:“吾是大野泽匪首。” 在法吏面前说自己是个匪,而且还是个匪首。 真刺激! 法吏略略頜首:“那汝的军功还定不下来。” 张勇笑不出来了。 难不成,公子扶苏要变卦? 法吏继续说道:“先把汝魔下所有小卒的名字都说出来,本官要做个登记, “朝中若是將此战定做追盗,汝魔下小卒的功过生死便与汝无关,汝所得可论算五级事功。” “朝中若是將此战定做剿匪,日后还会另有封赏。” 將五颗脑袋扔到一边,法吏看向张勇笑道:“义士此战悍勇,无论朝中如何定论,义士此战过后至少可免去罪行,换个上造爵位。” “十日之內,亢父官吏便会將上造应有的田亩、岁俸和宅地都赠与张上造的家眷。” 张勇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连声道:“谢谢上官!谢谢上官!吾这就如实上稟!” 听到法吏对张勇的定功,所有义士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上造矣! 张勇也变成贵人啦! 虽然他们在山寨里看似自在,但如果有的选,谁不想成为贵人? 一眾义土忍不住窃窃私语,更是纷纷对扶苏投去感激、敬佩的目光。 不愧是世人皆赞的君子扶苏,昔日承诺果真不虚! 扶苏则是已经穿过义士们自发形成的甬道,看到了此次伏杀的主使者一一阎平! 俯视著侧腹烂成一片,肠子流了满地的阎平,扶苏沉声发问:“此人就是阎平?” 魏咎轻轻頜首:“不错,此人自称是咸阳阎氏庶三子平。” “吾只与此人见过一面,不知其所言是真是假。” 站在不远处排队的刘权闻言立刻离列,上前抱拳道:“世民公子,那个贼子乃是牟山匪首陈茂。” “就是此贼来寻的卑下,请卑下带弟兄们一起来伏杀公子。” “据卑下打探,匪首陈茂乃是那名贵人的左膀右臂,牟山伏杀和此次官道伏杀都是由此人召集义贼匪,主导指挥。” “只可惜。”刘权看著阎平和陈茂遗憾的说:“观此二人死状,应是捉对廝杀而亡。” “而今这两人皆已死,再难拷问真相!” 扶苏俯视阎平的尸首,平静的说:“无碍。” “还请腾郡守安排卫兵將所有战死贼子的首级、尸身全数送入章台宫。” “莫要让旁人发现,若是有人意欲阻挠,亦请腾郡守如实记录並上稟陛下。” 聚集数千贼匪啸聚作乱,於御史调查大案时截杀御史,刺杀公子。 这三个案子中的每一个都已经超出了犯罪的范畴,而今日,这三个案子却匯成了一个大案一一谋逆大案! 审讯罪犯才需要证据,剿灭逆贼只需要名单。 阎平自杀,又杀死陈茂,確实让扶苏无法拷问此二人。 但仅凭阎平的这张脸,就足够贏政顺著阎平的九族扒出一份详细的屠杀名单! 郡守腾看向扶苏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异,笑而頜首:“公子放心。” “这些尸首必会全数送入章台宫,不会被任何人阻拦。” “不过,公子只准备將这些贼子的尸首送入章台宫吗?” 扶苏看向郡守腾诚恳的问:“不知腾郡守可否助孤一臂之力?” 郡守腾温声道:“老臣此来,本就是为助公子而来。” 扶苏声音转肃:“既然如此,还请腾郡守率军隨孤走一趟濮阳!” 郡守腾露出欣慰的笑容,拱手一礼:“愿遵公子令!” 第110章 东郡高官全军覆没!公子何须老臣教? 第110章 东郡高官全军覆没!公子何须老臣教?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九日。 濮阳县,郡衙。 郭酉的脸色一片煞白:“公子扶苏果真抓住了真凶,而且还是活捉?” 羊竭脸色铁青的点头道:“据本官收到的消息,刻字那人確实被生擒了,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现在公子扶苏已经带著真凶去坠星之地指认刻字之罪了。” 虽然郭酉早就知道扶苏始终在追查真凶,更还获得了疑似真凶的线索。 但收到线索是一回事,找到真凶是一回事,生擒真凶又是一回事。 如今扶苏生擒了真凶,从真凶嘴里问出了口供,更还要带著真凶去指认现场,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 那么前些日子郭酉將后循定为真凶结案的卷宗,就成了钉死郭酉犯罪的证据,註定了郭酉必须去一次咸阳城接受审判。 若是打点的好,郭酉可能会被贬去漠南做县丞。 若是打点的不好,郭酉这条命估计就要丟在咸阳城了! 郭酉猛的一锤案几,恨声怒斥:“公子何必如此!” “公子此举,就是將吾等置於违律之地!” “吾等若是被陛下问罪,於公子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且不说公子究竟能否登上那大位,就算是有朝一日公子果真登上了那大位,若是地方官吏皆恨他,他又如何施政!” “便是陛下也不敢查的如此之严!” 郭某不过只是犯了天下官吏都会犯的错误而已,扶苏凭什么把本官逼向绝路! 羊竭的声音也满是怒火,却比郭酉更多了几分恐惧:“真凶落网之事,並非是公子扶苏告诉本官的,也不是朝中告诉本官的。” “而是有一位义士暗中书信告诉本官的。” 如此重要且事关东郡十余万人生死的大事,朝中却没有直接告诉他们这三名东郡主官,反倒是让非官方消息赶在了前面。 其中传达的意味不言而喻! 郭酉的脸色更白了:“如此看来,朝中已经不信任吾等了。 3 “此事皆因公子扶苏而起,若是想要得活,还是得落於公子扶苏身上。” “本官会將本官的家財全数取出,尽数赠与公子扶苏,请公子扶苏为某美言一二。 “二位意下何如?” 真相是一回事,贏政看到的真相又是一回事。 只要扶苏愿意在奏稟中有些轻重模糊,即便扶苏不说一句假话,也能大大减轻郭酉会承担的责罚! 洪和羊竭却是默不作声,脸色更加难看。 据二人所知,阎平已经带著人去埋伏扶苏了。 扶苏够呛能活看回到濮阳! 现在的他们只求阎平办事能利索点,在陈郡杀死扶苏,而不是在东郡杀死扶苏,否则他们的麻烦可就更大了! “报!” 一名属官突然狂奔而来,急切的高声道:“御史扶苏已至南城门。” “其后尾隨骑士三千余。” “城门吏欲阻御史扶苏,御史扶苏以御史身份强令城门吏放行!” 羊竭豁然起身,失声惊呼:“公子扶苏已至南城门外?” 究竟是阎平的伏杀失败了,还是阎平又一次错过了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知不知道本官曾为阎平大开方便之门? 洪慰也豁然起身,肃声喝问:“汝確定有三千余骑士?” 属官连声道:“下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便赶忙来通传消息。” “依下官目测,至少三千余,且所有骑士尽数著甲、负弓!” 洪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祸事了!” “陛下从別郡调兵入东郡了!” “如今刻字之贼已被捉拿,距离两个月之期也还辽远,陛下调兵入东郡更是不曾告诉吾等。” “这支兵马恐怕不是为了屠杀垂棘县而来,而是奔著吾等来的!” 羊竭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二位,自求多福!”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逃吧! 羊竭头也不回的跑向后院,准备拿些黄金就赶紧跑。 洪也拱手一礼:“保重!” 话落,洪也向正门跑去,意欲回家拿些钱財、带上家僕一起跑路。 郭酉左看看羊竭、右看看洪,也跟著洪一起跑向正门。 “郡尉!郡丞!”一名属官突然大喊:“莫要出门!” “门外有—” 还没等属官说完,洪慰已经狂奔出门,而后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御史扶苏。” 属官的话语姍姍来迟,却已於事无补。 洪、郭酉看著前方数百名骑士手中的箭矢和被骑士们簇拥在中间的扶苏,头皮发麻扶苏拱手一礼,平静的说:“东郡御史扶苏,见过二位同僚。” “陛下令本官履任已久,本官却忙於政务,未曾踏足濮阳县,拜访二位同僚。” “实乃本官之失也。” 洪、郭酉也只能硬著头皮拱手还礼:“东郡郡尉洪/郡丞郭酉,见过御史。” 而后郭酉赔笑道:“听闻公子入城—"” 扶苏打断了郭酉的话头,沉声道:“工作的时候,当称职务。” 郭酉心臟猛的一跳,愈发明白扶苏来者不善,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諂媚:“御史所言甚是。” “下官正打算去城门恭迎御史呢。” “却未曾想,御史来的竟会这么快。” “还望御史不弃,允下官设宴,为御史接风洗尘!” 扶苏冷声道:“本官身为东郡御史,有自由出入东郡各处之权。” “纵是东郡武库、粮库,本官亦可持符出入,若有人阻挡,本官有权先斩后奏。” “本官入城,自然比旁人更快些。” 郭酉这才意识到空气中飘荡著淡淡的血腥味,几名隨行骑士的衣裳上更是染著血跡! 毫无疑问,城门吏不是没帮郭酉等人拦截扶苏。 而是所有胆敢阻截扶苏的城门吏都已被扶苏所杀! 郭酉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御史所言,甚是!” 扶苏纵马抵近郭酉,声音加重:“坠星刻字之案乃是事关重大的大案,事涉大秦社稷“郭郡丞却为从速了结此案,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私自捉拿並杀害后循,將於坠星之上刻字的罪责尽数冠於后循。” “险些致使真凶张坦成功逃脱,更是令得无辜庶民枉死!” “郡丞郭酉,瀆职懒政、司案不直、滥用职权、欺君罔上、知法犯法!” “御史扶苏令,即刻捉拿郡丞郭酉,押回咸阳交由有司庭审问罪!” “左右,拿下!” 一声令下,百名骑士当即冲向郭酉。 郭酉赶忙高呼:“本官冤枉!本官冤枉啊!” “速速来人臂助本官!” 谁敢来助? 郡衙內的属官们只能眼睁睁看著郭酉被按倒在地! 余光察觉到洪悄无声息的往旁边溜,扶苏转头髮问:“洪郡尉又欲往何处?” 洪慰拱手一礼,一脸诚恳的说:“本官还有政务急需处理,先行一步。” “待到本官处置好政务,必设宴赔罪。” 扶苏双眼凝视洪感,幽幽发问:“恰巧,本官也有一政务要问洪郡尉。” “贼子於牟山伏杀本官之际,洪郡尉的郡兵在何处?” “贼子於垂棘县伏杀本官之际,洪郡尉的郡兵又在何处?” 郭酉懵了,饶是已经被五花大绑,还是强行转身对洪投去不敢置信的目光。 啥玩意? 公子还在东郡境內遭遇伏杀了? 郭酉找替罪羊的事还有说情辩解的余地,只要郭酉让贏政相信郭酉是纯蠢,而不是坏,就能定为非端(无意)犯罪,从轻处罚。 但公子扶苏在东郡境內两度遭遇伏杀这事可是没有半点辩解余地的。 与洪的罪责相比,本官这点罪算个屁啊! 洪满脸惊怒:“什么?” “御史竟然在东郡境內遭遇了伏杀?!” “彼其娘之,本官这就召集东郡郡兵,剿尽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匪!” 突然间,洪拔剑出鞘,剑刃对准身侧一名骑士的战马。 只要他將剑刃刺入这匹战马体內,这匹战马就会吃痛狂奔,为洪撞出逃生之路! “嘣~” “啊!!!” 一根箭矢正中洪慰右手,洞穿了洪的手骨,也打掉了洪手中剑。 放下长弓,扶苏冷声道:“汝应该庆幸汝秩两千石,陛下却只允孤先斩千五百石之官吏而后奏。” “拿下!” 洪怒喝:“吾乃东郡郡尉,秩比上卿!谁敢动啊!轻点轻点!” 寻常官吏或许会惧怕洪慰的身份地位,但扶苏的隨行卫兵又怎会惧怕? 不过是上卿而已,平日里见的多了! 被几名卫兵按倒在地,洪心中不由得涌出浓浓悔恨。 若是早知道扶苏来的这么快,他就不从正门走了,定会和羊竭一起从后门出逃! 但洪才刚生出这个念头,郡守腾便策马而回,將五花大绑的羊竭扔在了地上,拱手道:“东郡郡守羊竭已被生擒。” 至此,东郡三名主官已被尽数生擒! 羊竭艰难的抬起头,对扶苏露出討好的笑容:“公子,这其中理应是有些误会,是误会!” 郭酉小声提醒:“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羊竭赶忙改口,笑容愈发諂媚:“还请御史给本官一个机会,御史放心,本官定会让御史心满意足!” 扶苏冷声开口:“记,郡守羊竭意欲行贿,罪加一等。” “彻查郡守羊竭並其家眷族人资產。” “於东郡各县乡里张贴告示,凡是曾向郡守羊竭行贿者,令其十日之內主动来告。” “来告者,既往不咎,未告却被本官查出行贿之举者,依律论罪!” 东郡主官全军覆没,在这个时候,郡守腾肩上节制东郡之权的效果就显现了出来。 郡守腾上前拱手一礼:“唯。” “两日之內,文书必会传遍东郡各县乡里。” 扶苏继续说道:“东郡郡衙官吏皆有见违律而不报罪,有臂助贼子违律嫌。” “充棘县上下既报案情、瀆职懈怠、玩忽职守。” “城阳县县令、平阳县县令—与逆贼阎平勾连,为逆贼阎平伏伶御史调离亭卒。” “传御史令。” “任席东郡郡治所有官吏,抓用充棘县所有官吏,抓捕城阳县县令、县尉、县丞,抓捕平阳县单单任用名单,扶苏就说了数十息。 缓了口气,扶苏方才继续开口:“凡敢拒反抗者,斩立决!” “秩八百石以上之官吏,送往咸阳城交由廷尉审讯论罪。” “秩八百石以下哲官吏,送往濮阳,交由郡守腾审讯论罪。” 郡守腾肃然拱手:“唯!” 一声令下,三千骑士齐齐么冲,口中连声大喝:“都乏下!” “弃剑!不准拔剑,解开腰带、滑出剑,凡敢拔剑者,斩!” 听到自己將要接受审判,不少东郡官吏都心生饿惧和绝望,下意麻的想要逃走。 但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土们,他们终究还是变成了一群安静的鹤鶉,任由绳索將他们绑缚起来。 令魔下將士执行扶苏的命令后,郡守腾方才抵近扶苏身侧,认真的说:“一次性任席郡守、郡丟、郡尉並六名县尉、五名县令、三名县丟,以及三个县的几乎所有官吏。” “公子如此行事,不惧引得地方动盪乎?” 一举拿下一个郡近三成高官,此举对於一个郡的治乓而言无异於毁灭性打击! 诚然,秦律森严。 阵就算是在大秦,也甚少如此大规討的任用官吏。 上一次如此规討的对內下手,还是因为新郑叛乱! 郡守腾会执行扶苏的命令,阵郡守腾真心觉得治政不是这么治的。 扶苏沉声开口:“回朝后,孤会劝諫父皇宽政缓刑。” “除了谋逆、蓄养贼匪等大罪外,皆从轻处置。” “然,无论秦律森严与否,地方官吏皆当严格执行。” “否则,民生多艰!” 扶苏看向郡守腾笑道:“孤此次抓用的官吏確实过多。” “阵有腾郡守在,孤相信,东郡不会乱。” 郡守腾默然数息后,突然轻笑:“陛下令老臣趁著公子被伏伶的机会,教公子明辨臣民恶。” “公子却根本无须老臣驰援,便以可义破敌。” “老臣本以为老臣再无机会劝諫公子。” 扶苏笑问:“那现在呢?” 郡守腾畅快大笑:“现在?” “公子何须老臣教?” 第111章 朕教不会的,贼子会帮朕教!咸阳城军管戒备! 第111章 朕教不会的,贼子会帮朕教!咸阳城军管戒备! 当日,人定末(23:00)。 夜色已深,绝大多数人都早已陷入梦乡,章台宫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一筐刚刚批阅完的奏章被中郎抬出大殿,紧接著就又有一筐等待批阅的奏章被抬进殿中,繁重的政务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 贏政將刚喝完的药碗放在案几上,起身活动腰身,信步走到窗边。 目光望向东方,贏政突然轻笑:“也不知此子面对乱臣贼子的包围伏杀、听著乱臣贼子的狂吠妄言,还能不能守住他那迁腐的性子,还会不会坚持认为宽政缓刑、仁义礼法即可治国。” “又是否会如同面对朕时一般,梗著脖子上前对乱臣贼子说一番毫无意义的大道理, 试图以所谓教诲令乱臣贼子放下屠刀。” “朕教不会他的,乱臣贼子想来都能教会他。” 就连率领大军东巡的贏政都会屡屡遭遇刺杀,更论是扶苏呢? 在派遣扶苏前往东郡时,贏政就料定扶苏会遭遇来自反秦势力的刺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而这,也正是贏政想看到的。 扶苏在九原郡堪称翻天覆地的转变让贏政突然发现,他教不会扶苏的,有人能教的会! 有八百精锐卫兵保护,足够扶苏坚持到援军抵达,而在援军赶来之前的这段时间,也足够让扶苏看清楚那些乱臣贼子丑恶的嘴脸。 一想到曾经梗著脖子喊爱民的扶苏会被他所爱的“臣民”们团团包围,贏政就忍不住想笑。 若非贏政政务繁忙,贏政甚至想取代郡守腾,亲自率领一支兵马跟在扶苏身后,亲眼看著扶苏被他所庇护的臣民们包围伏杀,再亲眼看看彼时的扶苏会是何等脸色。 那一定很有趣! “报!御史扶苏、郡守腾军情急报!” 听到门外呼声,贏政笑意更盛,朗声吩咐:“传!” 一名传令兵在两名中郎的扶下走进殿內,苏角核验过封泥印信后赶忙將两枚竹筒交给贏政,然后站在贏政身后不远处,眼巴巴的偷瞄。 贏政饶有兴致的先取出郡守腾的竹简,想要看看郡守腾对扶苏遇敌时姿態的描述, 【始皇帝十年八月九日,臣领命率军入东郡,尾隨於御史扶苏之后。】 【十年八月十六日,有贼子三千余伏於垂棘县境內官道两侧,意欲伏杀御史扶苏。】 贏政眸光微凝,有三千余贼子参与了对扶苏的伏杀? 东郡可是大秦腹地,如此之多的贼子啸聚东郡、伏杀秦国长公子。 这已经不是刺杀了,而是叛乱! 局势的发展超出了贏政意料之外,贏政心里难免志芯,迅速看向余下文字。 【臣听得斥候上稟,即刻率军急行驰援。】 【半个时辰后,臣抵至战场,然,动乱已平,所有作乱之贼子或被杀或被俘,贼首战死,御史扶苏安然无恙。】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六日,臣腾,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贏政:—— 贏政:∑(0_0;)? 贏政赶忙打开扶苏的奏报,迫不及待的看向其上文字。 【启稟父皇,有贼子三千六百余於垂棘县境內官道两侧意欲伏杀儿臣。】 【幸赖父皇施恩、人心向秦,早有故魏公子魏咎、义士刘榨等诸多义士將此次伏杀告知儿臣。】 【儿臣不知消息真假,未曾早早上票,只是请各路义士臂助。】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六日,五千七百零八位义士早早在乱臣贼子的包围之外又做包围,待儿臣抵近贼子包围之际,一眾义士齐齐杀出,同攻贼子。】 【儿臣又高呼儿臣乃是秦长公子,两千一百一十三位被乱臣贼子蒙蔽的义士当场倒戈,助儿臣同攻贼子,以至於贼子距儿臣尚有一箭之地,便已自溃。】 【又赖父皇早早令郡守腾率军来援,乱臣贼子再难负隅顽抗,各路义士士气高涨,顷刻破敌。】 【於此战,各路义士斩获贼子首级一千三百九十七级,俘贼三人,七百九十二位义土战死,儿臣魔下並无斩获,亦无折损。】 贏政没有继续展开竹简,而是揉了揉双眼,又从头看了起来。 看了两遍之后,贏政终於確认他没看错,不敢置信的失声道:“怎会如此?!” 贏政本以为此次伏击会让扶苏真切认识到一味的仁慈是没有用的。 很多时候,不是贏政想要以严刑峻法和杀族灭来解决问题,而是如果不杀人的话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但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扶苏確实遭遇了伏杀,结果扶苏魔下的卫兵连剑都没拔,当地义士就忙前忙后的通风报信、助其杀贼甚至是当场倒戈! 在朕被刺杀时,只会窝藏包庇刺客的地方义土,轮到扶苏被刺杀时,却知道通风报信甚至是协助杀贼了? 朕这辈子经歷过的刺杀大大小小加起来已有百余次。 朕篤定,朕实乃有史以来遭遇刺杀最多的君王,见惯了刺杀的所有场面, 但如此场面,朕真没见过! 此次伏杀原本是贏政为扶苏准备的教材,现在课上完了,贏政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受到教育,贏政只知道他自己心里满是震撼。 “难道,是朕错了?”贏政喃喃道:“扶苏往日之諫,並非毫无可取之处?” 怀揣著几分自省,贏政继续看向余下文字。 【据俘虏言说,七月二十六日便有贼子於牟山风壑岭意欲伏击儿臣,只是因为儿臣临时改道方才避开了此次伏杀,贼子不愿罢休,方才又於垂棘县內准备了第二次伏杀。】 【此乱为首者有二,其一为牟山匪首陈茂,其二据闻为咸阳阎氏庶三子平,二贼皆已当场伏诛,无法拷问,儿臣已令卫兵將其运回咸阳城,从者有故韩新郑县令兹恆,故楚..—· 【儿臣以为,此次伏杀与东郡官吏的放纵脱不开干係,为免东郡再现伏杀,甚至是发生大乱,儿臣將趁其不备,將所有有嫌疑之官吏尽数抓捕,送回咸阳城交由父皇审讯论罪。】 【始皇帝十年八月十六日,儿臣扶苏遥拜父皇,万望父皇圣安!】 看著竹简上长长的名单,贏政脸上的笑意、震惊、茫然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唯有冷冽。 犹如刀锋剑刃一般直逼骨血的冷冽! 兹恆等故六国余孽参与刺杀是情理之中的事。 刺杀扶苏的贼子数量却超出了贏政意料之外。 而咸阳阎氏庶三子平这个名號,更是远远超出了贏政意料之外! 缓缓合拢竹简,贏政沉声开口:“传令!” “定垂棘县刺杀为叛乱。” “凡护卫御史扶苏之民,赐爵一级为搞赏。” “於此战杀贼者,比照军功封赏,最高可封至裊。” “令南阳郡守腾听凭御史扶苏號令。” “令御史扶苏率军捉拿东郡郡守羊竭、郡丞郭酉、郡尉洪慰三人全族,並濮阳县、垂棘县二县所有官吏入咸阳城问罪。” 苏角心头一凛,赶忙拱手:“唯!” 苏角刚要去起草詔书,便听贏政继续开口:“再传令!” “令卫尉杨穆、中尉蒙毅入宫。” “调蓝田大营入咸阳,不准任何人离开咸阳城。” “令期门、羽林、千牛、卫士取消休沐,即刻赶往章台宫成卫。” “两刻钟后,传令左右二相併御史大夫入宫! 只是听著贏政的命令,苏角的心臟就开始颤抖。 中尉蒙毅,领蓝田大营,执掌咸阳武库管理和京师成卫体系。 卫尉杨穆,魔下有期门、羽林诸官,执掌诸宫宫门並宫廷外围成卫体系。 这是日常拱卫咸阳城和贏政的两大防卫体系。 但这却是贏政最外围的两支防卫力量, 最先赶来护卫贏政的,理应是诸郎和宦官这两支更亲密也更忠诚的防卫力量! 为什么贏政没有传召诸郎和宦官前来护驾? 贏政冷冽的目光警向苏角,加重语气:“速速传令!” 苏角对身后不远处的左中郎將董大喝:“没听见陛下令吗?” “速速传令!” 董翳:? 上官,您確定刚才陛下是在对下官说话? 苏角转头对贏政露出坚毅的目光:“陛下,臣自请,护卫陛下!” 贏政眼中流露出几分无语。 这位爱卿,你是真没眼力见啊! 但再一想到这是扶苏举荐的人,贏政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轻笑頜首:“准!” 与此同时,渭南郎中令府。 阎乐在堂中来回步,焦声喃喃:“怎的还无回讯?” “算算时日,已经足够快马从垂棘县赶到咸阳了。” “阎平他怎么还是毫无消息!” 说话间,阎乐便要往府门去。 赵高抿了一口酒,冷声呵斥:“慌什么!给乃翁坐下!” “吾等的信使不能在各个驛亭换马疾驰,今夜无法赶到实属正常。” 阎乐只能压著性子坐在软榻上,拱手道:“岳丈恕罪。” “小婿这几日都有些心慌,確实太过焦躁了些。” 赵高心里同样很慌,但却平静的说:“成大事者,当有静气。” “汝深夜来访,又在本官府中来回走动,更还欲要出府查看,若是被旁人见了反而会坏大事。” “阎平率眾三千余伏杀扶苏,即便落败也能传出消息。” “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放宽心。” “汝且先回府去,慢慢等!” 第112章 阎乐被捕!一个女婿半个儿,却也终究只是半个! 第112章 阎乐被捕!一个女婿半个儿,却也终究只是半个! 现在的阎乐只有待在赵高身边才有安全感,但听到赵高这番话,阎乐还是不得不起身拱手:“岳丈所言极是,小婿且先告辞!” 赵高也起身道:“乃翁送汝一程。” 一路上,阎乐紧张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赵高则是沉吟思虑无暇开口。 直至走到府门口,阎乐才声音飘虚的说:“岳丈,那小婿先回府了?” 赵高走到阎乐面前,亲切的为阎乐整理衣襟,声音温和又有力量:“此次做出如此大事,皆赖贤婿全力相助。” “若能成事,贤婿当居首功!” “贤婿为公子所做的一切,乃翁都已如实明告公子。” “乃翁保证,待到他日大事落定,乃翁为右相,贤婿为左相,永不相负!” 阎乐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那可是左相之位啊! 多少人就算是赌上全族性命也没机会伸手探一探那尊崇的位置。 如果不是为了赵高承诺的左相之位,阎乐又怎会做到如此地步! 阎乐诚恳的说:“小婿若是果真能有那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日,小婿纵是粉身碎骨亦不会忘记岳丈提携之恩!” “岳丈但有吩咐,纵是要去刀山火海小婿也愿闯一闯!” 赵高脸上洋溢起慈祥的笑容:“善!” “甚善!” “贤婿当牢记,成大事者当无惧牺牲、无惧险阻,莫要被一时的困难所击溃!” “乃翁只有一个女儿,就许配给了贤婿,吾等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无论局势发展到何等地步,只要乃翁还在,就都还有翻身的希望。” “只要乃翁还有一息尚存,就绝对不会放弃贤婿!” 阎乐感觉赵高这番话有点怪,却又觉得赵高浑身上下都散发著慈父的光辉,便用力点头:“小婿定会牢记。” “若无岳丈提携,又岂能有小婿的今日!” 赵高亲昵的拍了拍阎乐的肩膀:“果真是乃翁的贤婿!” “挺直腰杆、笑起来,莫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回府去吧。” 努力调整了表情和姿態,阎乐露出如平日里一般无二的高傲笑容走出了赵高的府邸朗声吩咐:“回府!” 马车承载著阎乐一路北上,跨越渭水河,直入咸阳城, 虽然夜色已深,咸阳城內外早就已经不准行人往来,但凭著咸阳县令的身份,阎乐的马车却能在咸阳城內畅行无阻,直接停在了阎乐的府门口。 怀揣著满腹心事下了马车,阎乐熟门熟路的走向自己家门。 但一道声音却在阎乐身后不远处突兀的响起。 “夜色已深,阎县令忙忙碌碌所为何事?” 阎乐本就做贼心虚,这大半夜的身后又突然响起人声,唬的阎乐浑身一个激灵! 豁然转身,阎乐就不只是身体在激灵了,而是浑身汗毛都在激灵! 本该空空荡荡一片漆黑的小巷里突然亮起了一根根火把。 而在那火把下,还有两排著甲卫兵正贴著墙根站起身,快步跑向阎府府门。 在阎乐身后不远处,更是有两根火把照亮了一张阎乐颇为熟悉的脸庞。 卫尉杨穆! 阎乐强装淡定的笑而拱手:“拜见杨上卿!” “下官身为咸阳县令,自当巡查咸阳內外,以保咸阳安全。” “不知杨上卿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发生?” 杨穆缓步上前,双眼审视著阎乐,温声笑道:“陛下令,传召阎县令入朝。” “还请阎县令隨本官立刻前往章台宫。” 阎乐心臟猛的一颤,挤出笑容道:“竟是陛下传召!” “下官这就回府换上朝服,速速入朝拜见。” 杨穆摇了摇头:“不用了,也用不著了。” “阎县令,请吧。” 四名卫兵当即上前,直接將阎乐按倒在地! 阎乐眼前一黑,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阎平,暴露了! 甚至可能连他也暴露了! 事已至此,阎乐反而不担心了。 奋力蹬端四名卫兵,阎乐怒声大喝:“本官乃是咸阳县令,肩负拱卫咸阳安危之重任“杨上卿无制无詔有何资格来擒本官!” “杨上卿莫不是意欲造反作乱乎?!” 杨穆冷冷的看著阎乐道:“贼子!” “若无造反作乱之心,又怎会以造反作乱攀咬他人?!” “细细的搜身,莫要放过任何兵刃!” 四名雄壮威武的卫兵闻言动作愈发剧烈,用力解开了阎乐的腰带。 卸下阎乐的佩剑之后,四人还不满足。 谁知道阎乐会不会在他们想像不到的地方藏匿暗器? 四人竟是直接扒掉了阎乐的下裳,又撕烂了阎乐的上衣,更还扯掉了阎乐的靴子、摘取了阎乐的髮髻! 转瞬之间,阎乐就已被扒的赤条条不染外物! 秋日寒凉的晚风吹在阎乐身上,直吹的阎乐骨髓发凉。 阎乐犹如绝望的困兽一般嘶声咆哮:“放肆!放肆!” “汝等安敢欺辱本官!” “有本事就杀了本官,只要本官不死,本官定会在陛下面前如实上稟此事,狠狠的弹劾汝等!” 杨穆无动於衷,平静的吩咐:“带他上车,给他一件短褐,再绑起来。” “莫要脏了本官的眼睛。”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阎府內响起。 十数名阎氏子弟、三百余名阎乐的门客听到阎乐的惨叫纷纷赶来,结果就看到阎乐被按在地上,正在被五花大绑! “贼子!放开家伯父!” “反了!反了!此地乃是咸阳城,吾家主乃是咸阳县令!汝等贼子安敢行如此狂妄之举!唤醒所有阎氏成丁,拔剑对敌!” “阎兄平日里厚待吾等,今日就是吾等报恩之日,诸位先生,拔剑,救主!” “那人好像是当朝卫尉、將军杨端和次子,上卿杨穆?” “就算是当朝上卿又如何?吾等深受阎兄当朝上卿?!!!” 看著齐齐拔剑的三百余名阎府人,杨穆脸上显露出亢奋的潮红。 远离沙场已久,今日终能再杀人了! 缓缓拔出佩剑,杨穆右手猛的高抬,令魔下將土列阵对敌。 但还没卫兵们列成战阵,阎府內的喊杀声就已骤然消减,那些原本已经出鞘的剑也已悄无声息的收回剑鞘。 对面那人是上卿?早说啊! 此地乃是咸阳城,贏政就在不远处,谁敢在贏政的眼皮子底下围杀一名上卿? 真有如此胆魄的人早就去刺杀贏政了! 杨穆恨其不爭的看著阎府眾人喝问:“战又不战,降又不降,汝等意欲何为!” 三百余人面面相,纷纷丟掉佩剑,伏身高呼:“拜见上卿!” 杨穆失望的还剑入鞘,沉声开口:“传陛下詔!” “令咸阳县令阎乐即刻入宫受审,咸阳县令阎乐闔府、全族入狱待审。” “抓捕咸阳阎氏平三族入狱待审。” “抓人!” 一声令下,千名卫兵如出笼猛虎般涌入阎府。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门客们现在却只是扯著嗓子惊呼:“恩主犯了什么事?吾不知啊!” “额冤枉!额是冤枉的!额只是来做客而已,並非阎府中人,莫要抓额啊!” “汝等是何人,谁让汝等——.啊!” 阎府传出的悲呼刺穿了阎乐的肝胆,也彻底抽走了阎乐挣扎的力气。 趴在地上,阎乐悲声低呼:“下官隨杨上卿入宫,莫要为难下官的家眷。” 杨穆警了阎乐一眼,冷声道:“汝以为,汝有资格提条件?” “走!” 前些时候,郎中令府。 赵高站在府门外的烛光下,目送阎乐的马车驶入黑夜, 待到阎乐的车驾彻底被黑夜吞没,赵高轻声一嘆:“贤婿,莫要怪乃翁。” “想要夺那至高之位,又怎能不付出惨烈的牺牲?” “但身在局中,不进则死!” “乃翁亦是被逼无奈,无可奈何啊。” 阎乐是赵高的女婿,深得赵高信重赵高也真正做到了一个女婿半个儿,待阎乐如待子。 但就算是一个女婿半个儿,也终究只是半个儿而已。 这一点区別在平日里或许並不显眼,但在诛族时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摇了摇头,將愧疚压下心头,赵高大喝:“备马!” 跨骑上马,赵高只穿一件常服,便驱策战马向章台宫疾驰而去。 远远望见明显比平日里更多的宫门卫兵,赵高心头轻嘆,伴做焦急的朗声大喝:“吾乃郎中令赵高,有急事上稟陛下。” “速开宫门!” 一眾卫士面面相靚。 他们都通过今天贏政的命令感受到了危险的信號,知道不能轻易放人入宫。 但赵高可是郎中令,有自由出入宫门的权力,他们该不该拦? 赵高声音愈急:“本官乃是郎中令!更有急事上稟陛下!又是孤身而来,有何威胁可言?” “汝等安敢阻拦本官!” 卫士令李勛只得上前拱手道:“还请上卿卸下佩剑,由下官搜身。” “今夜不准任何人携带兵刃入宫门。” 赵高坦然的跳下战马,张开双臂道:“搜!赶紧搜!” 任由李勛搜身过后,赵高发足狂奔冲向正殿,又三步並作两步的登上阶梯,期间数次踩空,竟是摔了个头破血流,却仍坚定的继续全速前进。 一路跑到殿门外,满头是血的赵高焦声高呼:“郎中令高求见!” “有贼子欲要伏杀公子扶苏!” 第113章 他好像一条狗啊!赵高自救,阎乐最后的衝锋! 第113章 他好像一条狗啊!赵高自救,阎乐最后的衝锋! 章台宫正殿。 贏政正坐於高台之上,其佩剑已不在腰间,而是连鞘横放在面前案几上, 仅只是垂眸静坐,便带给了所有人无与伦比的威压,让李斯、冯去疾、冯劫、蒙毅等所有人都紧张志志,就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粗重。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 “郎中令高求见!” “有贼子欲要伏杀公子扶苏!” 贏政终於睁开双眼,目光落向殿门,声音平静:“传。” 殿门开启,赵高快步衝进大殿,入殿时脚却『无意间”踢到了殿门,以至於赵高一个跟跪便扑倒在地。 “陛下!” 赵高高声呼喊著,同时连滚带爬像狗一样冲向高台,焦急又颤抖的说:“有贼子欲要伏杀公子扶苏!” “拜请陛下速速调兵遣將驰援公子扶苏、捉拿要犯!” 说话间,赵高终於滚到了阶梯之下,就要四肢並用的爬上台阶,然后像每一次犯错后一样抱著贏政的大腿討好哭求。 然而赵高才刚爬上第一级阶梯,苏角便已快步迎上,双臂掐住赵高的两腋將赵高起,诚恳的说:“上官莫要殿前失仪!” 赵高怒斥:“让开!” 同时赵高浑身肌肉发力,双肘重重砸向苏角的胸膛。 作为贏政曾经的贴身侍卫、护卫队长,赵高的武艺可想而知。 “膨!” 双肘重击,不远处的李斯竟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一声闷响! 苏角一时间难以呼吸,但其骨子里的血性却也被这一击彻底唤醒。 下阶、反身,以臂为杆,以背为轴,过肩跨摔! “膨!!” 赵高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圈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更加沉闷的闷响! 双目赤红的苏角还没放过赵高,当即单膝下跪,右手化作掌刀重重劈下! 但在手指即將砸中赵高喉结时,苏角却又骤然收力,手指只是轻轻划过赵高的脖颈。 苏角这一掌没对赵高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但却是在明白无误的告诉赵高,本官有夺你性命的能力,你现在之所以还能活著,只是因为本官允许你活著! 站起身来,苏角擼起袖子,怒声断喝:“上官未得陛下詔!” “再敢强闯,休怪下官犯上!” 蒙毅忍不住一拍大腿,振奋低喝:“彩!” 这一招,漂亮! 本官早就想这么干了! 赵高却是被苏角摔的有些懵了。 从小到大,赵高在捉对对战中就没败过,更还精通剑术、弓弩、驾车和车战。 而在赵高升任太僕之后,更是没人敢对他无礼。 赵高这辈子都没输的这么干脆过! 比被剃光鬚髮更直白更彻底的耻辱涌上心头,赵高很想现在就站起来与苏角决一死战! 但赵高知道,他不能。 艰难的翻过身,赵高跪趴在地上,刻意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悽惨,悲声高呼:“陛下!!!” 若是不认识赵高的人,谁能想到如此人物会是当朝上卿? 蒙毅用看似压低但却谁都能听到的声音嘟:“状若败犬!” 看,他好像是一条狗啊! 而且还是一条在外面打了败仗、被別人欺负之后回来找主人求助的弱狗! 但这正是赵高想要向贏政传达的信號。 陛下,我是您的狗啊!我是您最好用的狗啊! 贏政目光如深渊般看著赵高,沉声开口:“够了,站起来。” “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赵高赶紧挣扎著站起身来,恭敬又焦急的拱手道:“启稟陛下!” “就在刚才,咸阳县令阎乐夜访臣,言说其认为那坠星刻字就是公子扶苏一手促成的把戏,所谓捉住了贼子也不过是公子扶苏早早就知道贼子是谁而已,其目的就是为了能得陛下认可,被陛下立为太子。” “阎乐以为,公子扶苏若能成为太子,日后必会极力促成分封诸侯,致使天下再乱,重现周之烽火。” “阎乐更是言说陛下被公子扶苏蒙蔽,阎乐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便已令其族弟阎平招募各路游侠义士数千人伏杀公子扶苏。” “臣苦苦劝说阎乐,令其立刻入章台宫向陛下坦言罪过,阎乐却心存侥倖,以为此事甚密,轻易不会被陛下知。” “臣暂且安抚了阎乐,並让阎乐先行回府,而后就立刻入宫將此事上稟陛下!” 冯去疾失声惊呼:“什么?公子扶苏有危!” 李斯一拍案几,怒声大喝:“贼子放肆!” 冯劫瞳孔猛的一凝,冷声喝问:“数千贼匪横行於东郡?!” 蒙毅看向赵高的目光满是质疑:“仅凭阎乐一个区区咸阳县令,他也配做出如此大祸?” 冯去疾担忧扶苏的安危,李斯生怕此事促成地方动乱,冯劫不敢相信在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大规模恶性事件,蒙毅更是怀疑赵高不像他说的那么无辜。 苏角也终於明白了贏政为什么会令蒙毅和杨穆前来拱卫宫廷。 因为诸郎体系和咸阳城治安体系分別由赵高和阎乐执掌,官官体系和阉人体系与赵高之间的关係也极其深厚。 一旦赵高、阎乐作乱,这四支防卫体系都已不再可信! 赵高没有理会旁人的想法,只是深深躬身,愈发焦急的高呼:“拜请陛下立刻派遣传令兵。” “调遣东、陈二郡兵马驰援公子扶苏!” 蒙毅也回过神来。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赵高无不无辜,而是扶苏能不能活! 蒙毅当即与冯去疾等人一同出列拱手,同声高呼:“拜请陛下即刻调兵,驰援公子扶苏!” 贏政身体微微前倾,俯视著台下赵高幽幽发问:“这,便是卿欲与朕言说之事?” 赵高露出一脸错,抬头看向贏政,眼中有焦急,也有茫然:“此事事涉公子扶苏安危,此事甚大也!” “臣以为,理应速速上稟陛下!” 贏政声音转沉:“七月二十六日,於牟山伏杀扶苏。” “八月十六日,又在垂棘县伏杀扶苏。” “数千名亡命徒在短短二十天內纵跨东郡往来无阻,东郡上下官吏视若无睹。” “区区一名咸阳县令,如何能让东郡郡守、郡丞、郡尉並诸县县令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1 赵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贏政已经收到了前方回稟,却没有大怒,这说明阎平的伏杀再一次失败,扶苏很可能还活著! 贏政清楚的知道阎平在七月二十六日还组织过一次牟山伏杀,这说明阎平不止办事不利,还让扶苏抓了俘虏,甚至就连阎平自己也可能已经被俘! 此次赵高拼尽全力、甘冒奇险促成的行动,最后却是颗粒无收,更还可能把赵高自己也折进去! 赵高的面色先是茫然,而后又转为惊恐,最后不敢置信的失声惊呼:“难道那贼子在打著臣的名义行事?!” “陛下,臣不知!” “今日之前,臣对这些事都一无所知啊!” 贏政长身而起,声音更多了几分冰冷:“此次伏杀扶苏者,不只有阎平以及贼匪流寇。” “还有故韩新郑县令兹恆等诸多故六国余孽。” “仅凭阎乐的身份,故六国余孽如何会甘愿与其为伍、为其所用?” 赵高噗通跪地,膝行向前,声音满是悲戚和绝望:“陛下!臣果真不知啊!” “那阎乐是臣的女婿,又是臣举荐入朝。” “或许正因如此,让外人以为此贼能代表臣。” “但臣自幼长於隱宫,从出生那日起就是王室的忠僕,若非陛下拣拔,臣现在还在隱宫之中搬运重物、洗刷虎子(尿壶),甚至可能早已死在隱宫之中。” “陛下您就是臣的一切,臣若是失了陛下信重,臣必死无疑。” “就算是陛下令臣去死,臣亦不会有半点犹豫,臣怎么可能做不臣之举啊!” “臣有眼无珠,不识奸贼,若是早知此贼心性,臣定然早早將其斩杀,而不是举荐入朝!” “臣,冤枉啊!” 赵高不是太监,也不是阉人,不像后世的太监一样离了皇帝就完全活不下去。 但在大族遍地走、二代多如狗的朝中,隱宫出身的赵高比之后世的太监也好不了太多。 蒙毅要是想弄死王戊,就必须要考虑如何面对王责、王毅、王刚等数十名王氏臣子的反扑,盘算蒙氏和王氏全面朝爭的结果。 但蒙毅若是想要弄死赵高?杀了就杀了,还需要挑日子吗?只要贏政不保赵高,赵高必死无疑! 赵高理应是满堂朝臣中最依赖贏政的那一个,如果离了贏政的恩宠,赵高就算是不犯错,在这朝中也难活过一个月。 所以赵高说的话是真话,也是在提醒贏政。 赵高只能忠於贏政。 贏政若是想要赵高的命,甚至都不需要贏政亲自动手! 赵高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呼声:“卫尉杨穆,求见陛下!” 贏政沉声吩咐:“传!” 杨穆早已在门外等候,闻言立刻拎著阎乐走进殿门。 將阎乐扔在地上,杨穆拱手一礼:“咸阳县令阎乐,已带到!” 只有短褐和绳索蔽体的阎乐挣扎著起身,满眼惊慌的躬身道:“臣,咸阳县令阎乐,拜见陛下!” 赵高突然转头,双眼死死的盯著阎乐,嘶声怒吼:“阎乐!” “汝安敢暗害乃翁!” 阎乐然看向赵高,显然没想到赵高早早就已来了章台宫。 阎乐更没想到,赵高竟是向他狂冲而来,一拳直接砸在阎乐的腹部! 阎乐好像被煮熟的大虾一样浑身弓起,耳边又传来赵高的低语:“乃翁不死,汝不死。” “乃翁若死,汝族灭!” 赵高的声音很低,低到阎乐甚至觉得他幻听了。 没等阎乐分辨,赵高的膝盖已经猛然抬起,重重砸向阎乐的头颅。 “膨!” 一膝猛撞,阎乐的鼻腔烂成一片,门牙也被撞碎了一片,脑袋更是被撞的晕晕乎乎。 苏角、杨穆见状齐齐上前,一左一右的按住赵高,连声怒喝:“汝安敢在殿前闹事!” “上官,冷静,不得殿前失仪!” 饶是被两名猛士按著,赵高还是又趁机端了阎乐一脚,撕心裂肺的喝骂:“乃翁自幼追隨陛下,於蘄年宫中为陛下杀敌,於兰池为陛下护驾。” “兢兢业业数十年只为报答陛下知遇之恩,不敢有半点懈怠。” “汝却假借本官的名义私自招募贼匪去刺杀陛下之子?” “汝当杀!当族灭!” “本官真真是瞎了眼,当年才会將爱女嫁给汝!” “本官恨不能啖汝肉!饮汝血!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赵高被杨穆和苏角强硬的拽走,阎乐却是僵在原地,甚至忽视了身上的痛苦。 看著赵高狂眨的眼睛,回想起赵高刚才说的话,阎乐已经明了。 他们失败了,败的很惨,很彻底。 而现在,赵高选择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阎乐肩上,让阎乐去承担贏政的怒火! 沉默三息后,阎乐抬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贏政,咧嘴露出两排血牙:“既然已经被陛下发觉, 那臣也不藏著掖著了。” “昔年陛下英明神武,而今陛下却无道昏庸!” 李斯、冯去疾等群臣齐齐怒斥:“贼子放肆!” 阎乐吐出一口血沫,背在身后的双手暗中摸索绳结,口中冷声道:“周朝八百年,天下烽火不绝,诸侯甚至勾结异族杀害周天子。” “其根本就在於周分封诸侯!” “陛下决议以郡县治天下之际,臣欢喜不已,大醉数日。” “今陛下却又重用公子扶苏,若是日后果真立公子扶苏为太子,公子扶苏必会分封诸侯,秦必重蹈周之覆辙,天下必会再度大乱。” “此次臣聚集天下义士、伏杀公子扶苏,就是要为秦免去分裂之患!” 赵高心臟猛的一颤,看向阎乐的目光多了几分愧疚和心疼,口中大喝:“行乱谋逆刺杀公子, 却还满口大话自谢忠臣?” “汝若有諫,从可直諫,焉能做如此人逆不道之举!” 贏政的声音也愈发冷冽,握住剑鞘走向阶梯:“如此说来,朕还要感谢汝?” 阎乐断声豪言:“陛下不必谢臣,天下人自会谢臣!” 说傅间,阎乐终於解开绳结。 阎乐猛的挣开绳索,从四乌百骸之中榨出全数力量。 冲向高台! 第114章 从生到死,小婿只需十息!赵高也能三摺叠! 第114章 从生到死,小婿只需十息!赵高也能三摺叠! 大殿內的气氛隨著阎乐的动作骤然一变。 李斯、冯去疾等所有臣子卫兵尽皆失声惊呼: “抓住此贼!” “护驾!” “贼子放肆!” 只可惜,距离阎乐最近的杨穆、苏角二人都在压制赵高,蒙毅、李斯等人不止离得远还都坐在软榻上,一时间难以起身阻截,余下卫兵离得更远,即便奋力直追,也只能眼睁睁看著阎乐冲向高台! 路过赵高时,阎乐最后看了赵高一眼,眼中没有面对死亡和失败的恐惧,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没有岳丈,就没有今天的小婿。 幸得岳丈点將,让本为一介商贾的小婿能得享咸阳县令的风光。 从咸阳城东市的贩剑小摊到咸阳县衙的正堂主位,这条路小婿只用了十年。 从殿门到阶前,这条路小婿便只需要十息! 只要小婿身死,陛下便不会再过於为难岳丈。 只要小婿打著死諫拒立公子扶苏为太子的名义死在阶下,总能让陛下在立扶苏为太子时多几分犹疑。 岳丈,慢行! 目光转向高台阶梯上那分明的稜角,阎乐微微压低身形,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一蹬,头颅向阶! “贼子好胆!” 就在阎乐的额头即將撞上石阶的剎那,苏角飞身前扑,如同抱树的棕熊一般死死抱住了阎乐的腰。 而后苏角一脚端烂地上羊毛毯,奋尽全力对抗两个人前扑的惯性。 同时顺势屈膝、旱地拔葱、弯腰如桥、向后拋砸。 抱腰过背摔! “!” 阎乐的头顶狼狠砸中地面,身躯隨著苏角的鬆手坠落於地。 只是一击,阎乐就感觉大脑变成了浆糊,晕晕乎乎如同醉酒, 苏角推开阎乐软塌塌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任由卫兵侍郎將阎乐死死的按在地上,冷声呵斥:“贼子安敢殿前失仪!” 又一次听到苏角斥责殿前失仪,贏政莞尔。 贏政知道苏角最近在学习殿前礼仪和殿前失仪的判断標准,但总不能什么行为都概括为殿前失仪吧。 手握佩剑拾级而下,贏政笑著提醒:“此贼非是殿前失仪。” “而是刺驾!” 苏角眨了眨眼,回头坚定的说:“刺驾,也归臣管!” 贏政闻言失声大笑:“哈哈哈~爱卿所言甚是。” “防备刺客,亦是爱卿之职!” 贏政笑的越开怀,赵高的心越冰凉。 那个曾经只属於他的位置,好像已经被旁人取代了。 阎乐用力摇晃脑袋,终於恢復了几分神智。 感受到浑身上下的压制力,阎乐不由得看向赵高,心头苦涩,眼含愧疚。 又转头看向贏政,阎乐拼尽全力高呼:“臣非是要刺驾!” “臣只是要撞死在这阶梯之下,用臣的命和血警醒陛下。” “固然,天下间推崇分封者数不胜数,但有识之士都知道唯有以郡县治天下才是正道!” “只要能警醒陛下,臣死不足惜!” 贏政看都没看阎乐一眼,逕自越过阎乐走向赵高,俯视著赵高冷声发问:“此贼刺驾之举,亦是爱卿指使?” 阎乐像是疯了一样咆哮:“臣非是刺驾!臣乃是死諫!” “陛下非只是年迈,就连耳朵都已失聪乎?!” 赵高一脸又惊又怒的模样,厉声喝骂:“闭嘴!” “陛下正壮,当享寿万年,汝安敢言说陛下年迈!” “陛下乃是功盖五帝、地广三王之圣君,陛下又怎会被奸臣蒙蔽?!” “汝身为臣子,却不遵为臣之道,当斩!” 阎乐和赵高演出了一副狗咬狗的好戏,贏政却根本没心思看,只是加重语气再问:“此贼刺驾之举,亦是爱卿指使?” 赵高惊慌的看著贏政道:“普天之下,臣最忠於陛下!” “臣万万不可能刺杀陛下,亦不可能指使旁人死諫陛下,这都是此贼的污衊!污衊啊! “万望陛下明察!” 蒙毅迫不及待的上前拱手道:“陛下,贼子阎乐乃是赵上卿的女婿,贼子阎乐之所以能入朝为官,亦是得赵上卿举荐。” “赵上卿之所以被剃去鬚髮,与公子扶苏脱不开干係,赵上卿定是因此对公子扶苏怀恨在心、 蓄意报復。” “臣以为,贼子阎乐此举必是赵上卿授意!” “臣諫,上卿赵高,论罪当斩!” 赵高怒声咆哮:“污衊!” “昔年蒙上卿欲要因一点小罪处斩本官,今日蒙上卿又欲要害本官性命!” “本官观蒙上卿才是蓄意谋害本官!” 而后赵高又满脸可怜的看著贏政道:“陛下!您看到了!” “臣出身於隱宫之中,別无臂助,在满朝重臣眼中乃是卑贱之人,臣仅仅只是站在朝中,就已经碍了他们的眼,恨不能杀臣而后快。” “陛下若有不適,臣活不过旦夕!” “臣怎会对陛下有半点不忠啊!” 贏政淡声道:“卿此言,差矣。” “朕若遭不测,卿亦可託庇於胡亥。” “朕於卿而言,並无卿所言那般重要。” 赵高心头剧震,慌忙跪地,膝行向贏政,却又被杨穆死死压著肩膀。 赵高只能一边挣扎一边悲呼:“陛下!” “陛下万年,公子胡亥不过只是一公子而已,如何能与陛下相提並论?” “臣之生死,陛下一言可决!” “臣隨侍陛下三十余载,尽心尽力、忠诚不二。” “臣对陛下之忠,天地可鑑!” 赵高不做过多辩解,所有说辞全部围绕一个核心点,他是贏政的忠犬!孤臣! 贏政扬起手中连鞘的剑,赵高赶紧挪动身子想让贏政打的更顺手。 然而最终,贏政却又放下了手中剑,冷声道:“郎中令赵高,指使咸阳县令阎乐、阎氏子平勾结贼匪,於东郡叛乱,伏杀秦长公子。” “咸阳县令阎乐於章台宫行刺,未果。” “將郎中令赵高、咸阳县令阎乐並二人三族尽数关入廷尉狱。” “罢咸阳县令阎乐的所有官职。” “令御史大夫冯劫为主,廷尉王戊、中尉蒙毅为佐,严加审讯罪行、依律论罪。” 凭藉忠犬和孤臣的特性,赵高屡屡得到了贏政的宽怒。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家养的爱犬犯点错很正常,绝大多数主人都不会因为一点小错就杀死自己的爱犬,如果这条爱犬还掌握多种才艺,更还在主人危险的时候保护过主人,主人就会对爱犬更加宽容。 但,若是家养的爱犬胆敢咬伤自己的儿子,甚至是往死里咬自己的儿子,那爱犬就不再是爱犬,而是狗肉煲的食材! 蒙毅激动难耐的当即拱手:“陛下圣明!” 迫不及待的走到赵高面前,蒙毅一把拽住了赵高的左臂,冷声道:“昔年陛下宽宏,救免了赵上卿的死罪,允赵上卿多活了几年。” “赵上卿现在活的每一天都是陛下赏赐的,理应感恩戴德,拜谢陛下!” “只可惜,赵上卿不珍惜陛下的宽宏,自寻死路!” 赵高根本没心思理会蒙毅的嘲讽,只是泪流两行,泣泪悲哭:“陛下!陛下啊!” “求陛下看在臣这三十年苦劳的份儿上,明辨忠奸啊!” “臣不能离开陛下,求陛下相信微臣啊!” 话音未绝,苏角挤开杨,一把拽住了赵高的右臂,沉声呵斥:“莫要殿前失仪!” 呵斥过后,苏角回头憨憨的笑问:“陛下,这次臣没喊错吧?” 贏政本来还因赵高的哭求而晞嘘遗憾,听苏角这话,贏政又不禁笑而頜首:“无错。” 苏角明显更雀跃了几分,愈发用力的压著赵高的肩膀往外走,同时怒喝:“再敢殿前失仪,下官定不留情!” 苏角和蒙毅都生怕贏政变了主意,齐心协力押著赵高走出殿门。 被二人夹在中间的赵高连声怒斥:“放手!本官颇得陛下恩宠,陛下今日斥责本官不过是因为误会,待到误会解除,陛下定会將本官救出监牢。” “汝等若敢辱本官,本官他日必报!” 蒙毅一边跑一边低声道:“本官恭候已久!” “只可惜,就算是赵上卿官復原职,也没有报复本官的本钱!” 苏角不语,只是闷头赶路。 跑出宫门之际,苏角突然『不小心』被门槛绊倒,高声大喊:“谈呀!” 左手抓著赵高的肩膀,右手抓著赵高的手肘,苏角一个跟跑向前摔倒,同时双手著赵高的手臂在怀中借势交错。 “咔嘣!” 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赵高本来只能两摺叠的右臂,被苏角一手成了三摺叠! “啊!!!” 深入骨髓的痛苦直击赵高灵魂深处,赵高慌忙看向苏角,嘶声质问:“汝做什么?汝方才在做什么!” 苏角挣扎著爬起身,双手始终捏著赵高的肩膀和手肘,让赵高的骼膊看起来十分正常,同时口中呵斥:“什么做什么?本官是在押解犯人出宫!” 赵高双眼死死的盯著苏角,眼中儘是杀意:“本官不需要汝来押解!” “汝亦无权押解本官!” “莫要忘了,陛下尚未罢本官的官职,本官仍是汝的上官!” 苏角很是认同的点头道:“上官所言甚是。” 突然停下脚步,苏角对身后高呼:“冯御史,本官还当回宫值守,还请冯御史调遣法吏押送贼子!” 待到法吏接替苏角的身位,赵高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本官的手臂!” 新接手的法吏不知道赵高的右大臂已断,动作稍错了几分,就导致赵高右大臂的骨茬深深刺入血肉之中,给赵高带来了无法忍受的剧痛。 苏角一脸认真的说:“莫不是方才那一跤,摔断了赵上卿的骨头?” “赵上卿的骨头,未免太软了些!” 蒙毅憋著笑,认同点头:“赵上卿的骨头,確实太软了些!” 第115章 苏角绝杀,狗腿已断,生路即绝! 第115章 苏角绝杀,狗腿已断,生路即绝! 赵高状若疯魔般抻著脖子咬向苏角,嘶声咆哮:“本官杀了汝!放开本官!本官定要吃了汝! 苏角退后两步,诚恳的说:“方才若非上官用力挣扎,绝对不会摔那一跤。” “罪不在下官!” “为免上官再摔断另一条胳膊,万望上官莫要再挣扎了!” 苏角的话诚恳又贴心,但苏角看向赵高的目光却颇为冷冽。 苏角知道他此举可能会让贏政对他生出不好的印象,甚至可能会因此葬送更进一步的机会。 但,扶苏以恩待他,他又岂能不以义报偿! 蒙毅也用力著赵高的左臂,怒声厉喝:“老实点!” “否则休怪本官下手不留情面!” 冯劫则是冷声呵斥:“陛下已经下令,赵上卿莫不是要抗令不遵乎?” “按住赵上卿,押走!” 两人按著赵高的肩膀,两人抬起赵高的腿,才终於把剧烈挣扎的赵高抬走,然而直至赵高离开章台宫,他依旧以阴鬱狼厉的目光遥望苏角。 那目光似是恨不能生吃了苏角的肉! 马车直奔专门关押重臣和重要人物的廷尉狱,四名法吏动作愈发粗暴的將赵高扔进最深处的一间监牢之中。 而阎乐,就关在赵高身侧的另一间监牢。 “膨!” 身体重重落进稻草堆里,赵高艰难的爬起身来,就听到隔壁监牢传来阎乐自责的声音:“小婿办事不利,就连自尽这等小事也没能成功。” “小婿,愧对岳丈!” 但赵高根本没有理会阎乐的话语,只是双眼忙证的看著自己的右臂。 得知阎平任务失败时,赵高没有过於激动。 看到阎乐被抓捕时,赵高也没有过於激动。 就连赵高自己被贏政扔进监牢时,赵高虽然表现的特別惶恐可怜,但赵高的內心其实依旧没有过於激动。 这一切本就都在赵高的预料之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现在,当苏角瓣断了赵高的右臂,赵高的心弦也被隨之断。 彻底崩溃! 许久听不到赵高的回应,阎乐焦急又担心的呼唤:“岳丈?岳丈!” 赵高突然起身,对著监牢外嘶声咆哮:“给本官取木板!给本官取笔墨竹简!” “快!!” 赵高扯著嗓子喊了许久,办好入狱文书的冯劫才终於带著王戊和蒙毅走来,沉声呵斥:“赵上卿觉得此地是郎中令府乎?” “此地乃是廷尉狱!” “除了一日二餐和清水之外,別无他物。” “笔墨竹简皆无,木板亦无!” 赵高扑到柵栏上,诚恳的请求:“下官终究並未被罢免官职,还请冯御史看在下官仍是郎中令的份儿上,给些体面。” “等到陛下的气消了,定会再启用下官。” “往日下官对冯御史多有得罪,下官保证,只要下官能熬过此劫,日后必唯三位马首是瞻!” 这话若是对姚贾说,姚贾没准能心动。 但冯劫、王戊、蒙毅三人对视一眼,却是尽皆笑。 王氏、蒙氏都只怕自家势力太大、引来贏政的提防,平日里就连交友都慎之又慎,又怎会收赵高当狗? 冯氏虽然是秦灭六国的过程中才加入秦国的新兴势力,但冯氏已经占据了一尊侯爵,一尊相邦,一尊御史大夫和大量中高层官位,早已过了急於求成的阶段,也用不著为了一个赵高而引来贏政的忌惮和不满。 对於三人而言,赵高最好的投效方式就是死在牢里,让三人的族人能有机会登上郎中令之位! 阎乐挣扎看起身,沉声发问:“三位上官可还记得韩非之旧事?” 冯劫三人脸上的笑容齐齐收敛,蒙毅肃声道:“放心。” “本官確实不喜赵上卿,但本官之所以不喜赵上卿,乃是因为赵上卿仰仗陛下恩宠就胡作非为、违律犯罪。” “陛下宽宏,特赦赵上卿之罪后,赵上卿更是知错不改!” “本官必不会如赵上卿一般违律,更不会在狱中加害赵上卿。” 王戊耐心解释:“韩非死於廷尉狱后,陛下大怒,特召群臣商议此事。” “自此之后,廷尉狱所用吃食皆是由宫中送来,先由宫中宦者检查一遍,运入廷尉狱后再由狱、御史共同核验。” “廷尉狱中除了狱、狱卒之外,另还有御史、宦官轮值,以求万无一失。” “本官保证,在赵上卿入狱的这段时间里,本官每日都会来廷尉狱巡查一次。” “二位皆可放心,必不会再出现韩非旧事!” 昔年韩非被李斯和姚贾联手送进监狱,后来贏政后悔了,想要继续任用韩非了,结果韩非却已被李斯在狱中毒杀。 这不止违反了大秦的律法精神,还让一眾重臣心生兔死狐悲,更还引得贏政不满。 从那之后,廷尉狱就新增了不知多少条规定,生怕再死个囚犯。 现在就算是冯劫、蒙毅想要在狱中弄死赵高,王戊也会拼尽全力阻止二人! 阎乐笑了笑:“诸位理解错了。” 说话间,阎乐突然俯身、转向,奋力撞向身后墙壁, “咚!” 眼睁睁看著阎乐的脑袋和墙壁猛然相撞,冯劫、蒙毅、王戊三人瞳孔猛的一凝。 “彼其娘之!”王戊手忙脚乱的打开牢门,死死的抱住阎乐,惊声喝问:“汝这是做甚?!” 万一阎乐死在监狱里,王戊有嘴也说不清啊! 阎乐不挣扎,任由王戊抱著自己,断声道:“取笔墨!取竹简!取木板!” “否则阎某就撞死自己!” 说话间,一股略显粘稠的鲜血自阎乐的髮际线涌出,顺著阎乐的侧脸缓缓滑落。 蒙毅、王戊、冯劫面面相。 阎乐身为咸阳县令,与三人都曾有过公务往来。 但曾经的三人真没看出来阎乐有如此狠辣! 没等蒙毅和冯劫交流,王戊当先沉声道:“笔墨、竹简、木板,都可以给汝等。” “但这已是本官对汝等最后的容忍。” “莫要给本官再要什么花招!” “给本官老老实实的招供。” “否则,自尽於汝而言將可谓是幸福!” “来人,取笔墨竹简和木板!” “再將此贼死死绑起来,莫要放鬆片刻!” 王戊鬆了手,晕晕乎乎的阎乐跟跎几步就摔倒在地,咧嘴笑道:“放心。” “阎某终究也曾是咸阳县令,这些事不需要王上卿教。” 说话间,狱已经取来了笔墨竹简和木板, 王戊將物件一股脑扔进赵高的监牢之中,而后就与冯劫三人並肩离去。 阎乐大口喘著粗气,看著赵高笑道:“岳丈,小婿还是有点用的。” 赵高却低声道:“莫要多话,隔墙有耳。” 阎乐都已经做出自杀行为了,还不给阎乐换牢房严加看管,而是继续把阎乐关在赵高身边。 这么不合理的安排只会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几间牢房有问题, 阎乐惊然一惊,赶忙闭口不言,而后就见赵高用左手瓣著自己的右大臂。 碎裂的骨刺和骨屑深深的嵌入肉中,赵高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冷汗,喉中发出如垂死猛兽一般的痛呼。 “额~~~啊!!!” 但即便手臂传来剧痛,赵高的手却也没软半分,好像根本不是在为自己处置伤势一样硬生生將右大臂的骨头正,又赶忙將右大臂放在一片木板上,再用左手將另一片木板盖在右大臂上,而后赵高就地取材抽出用来垫身子的稻草,手牙並用的以稻草綑扎木板。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时间,赵高才终於完成这一系列工作。 待到最后一根稻草缠紧,精疲力尽的赵高仰躺在地,大口喘著粗气,浑身上下全数湿透,好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然而只是缓了十数息,赵高却又艰难起身,爬向笔墨竹简。 阎乐眼中儘是不忍,忍不住低声劝说:“岳丈,歇歇吧。” 赵高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说:“不能歇!一刻都不能歇!” “苏角他要置本官於死地!” “本官要爭命!爭我们所有人的命!” 赵高的书法位列当朝前三,单论大篆书法更是当朝第一,魏晋南北朝时,即便天下人都厌弃赵高,但在盘点秦汉书法大家时,依旧將赵高位列五十九位书法大家之一。 赵高的文才位列当朝前三,能和李斯一起编律法,可同胡母敬一起编教材,善为贏政整理各地奏章,理论实践和庶务无一不精。 赵高的剑术、弓术、格斗能力、驾车技术皆远胜贏政的其他忠犬。 赵高不只是贏政的忠犬,还是贏政所有忠犬中最有才最勇武的那一条,更是唯一一条能和朝堂重臣比才能的忠犬。 所以贏政才会宽恕赵高那么多次。 忠犬易得,文武双全、文武俱精的忠犬却难得。 但赵高的书法、剑术、弓术等大半才华都需要手臂才能施展,而右手,是赵高的惯用手! 苏角今天折断的只是赵高的右大臂吗? 苏角今天折断的,分明是赵高的价值! 像狗一样爬到竹简旁,赵高用左臂拿起毛笔,蘸满墨水后在竹简上写下一个『秦”字。 看著歪歪扭扭的字跡,赵高终於绷不住流出了两行泪水。 泪水晕染了竹简上的字跡,也沾湿了赵高的希望。 没了价值的忠犬,如何还能再获得主人的偏心?! 奋力擦掉泪水,赵高又在竹简上写下一个秦字,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死手!”赵高泪流满面、嘶声低吼:“快写啊!” 第116章 张耳具五刑!陈余不甘,只求族灭! 第116章 张耳具五刑!陈余不甘,只求族灭! 始皇帝十年九月二十一日。 秋收已至,每一名农人脸上都洋溢著灿烂的笑容,男女老少齐上阵抢收粮食,时不时还会看一眼刚用秦犁开垦出来的生田,看一眼就笑一次。 只可惜,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羊竭只觉得他们吵闹。 但当身边的环境开始变得安静,羊竭却又怀念起了农人们的欢笑声。 只因羊竭已经抵达章台宫! 將所有囚车交给郎官,扶苏仔细整理了自己的衣冠,昂首阔步入章台,一路走到正殿阶梯之下,拱手朗声道:“臣,东郡御史扶苏,承陛下令彻查坠星刻字案。” “今,刻字之贼、包庇之贼俱已被捕。” “臣全令而回!” 俯视著阶下扶苏,贏政心中难掩欣慰。 贏政压根没想到扶苏能查明真凶,贏政派遣扶苏前去东郡只是想看看扶苏敢不敢刀刃向內展开一场屠杀而已。 但扶苏此行的经过和结果却不止大大超出了贏政的意料之外,更还给贏政上了一课,让贏政第一次意识到了贼匪游侠和亡命徒的力量。 贏政本不喜欢意外,但这样的意外,贏政却觉得多多益善! 没有展露心中欣喜,贏政沉声喝令:“传逆贼入殿。” 很快,浑身血疝的张耳、张坦、陈余三人就被六名郎中抬进殿中。 仰头看著端坐於高台之上的贏政,张坦了一口血沫,嘶声怒斥:“昏君!暴君!” “自翊功盖五帝?我呸!” “不过只是因为一行字而已,就欲要屠杀十余万人!” “与汝相比,桀紂亦是仁君!” 冯去疾冷声怒斥:“放肆!” 数名廷卫当即上前,巴掌劈头盖脸的扇向张坦。 张坦脑袋被扇的一偏,又吐出一口血沫,露出七零八落的牙,再次怒斥:“纵是以暴虐之举欺压张某,张某依要说。” “昏君!暴君!” 贏政没有因张坦的喝骂而心生动摇。 骂他的人多了去了,张坦算老几? 贏政只是看向扶苏,目光无语又无奈。 朕几时说过要屠尽坠星之地並大野泽附近万民了? 朕就算是真要起屠刀,也只会屠尽坠星之地附近的臣民,何必去屠大野泽? 汝这竖子! 妄言诬朕! 注意到贏政的目光,扶苏没有躲闪,而是诚恳又坦然的拱手一礼:“儿臣有罪!” 扶苏这般坦然,反倒是让贏政消了气。 朕本就是让扶苏去杀人的,如今扶苏没有大开杀戒就办妥了这件事,虽是假借了朕的杀伐之名,却也正因如此方才让朕未曾行杀伐之事,为大秦保留了数万名可用於耕作征战的丁口,有功於社稷。 不止无错,反而备显机敏,无愧朕允他的临机决断之权! 贏政生怕嚇著扶苏,把扶苏刚展现出来的机灵劲儿给嚇没了,笑意盈盈的温声道:“扶苏此行只有功,绝无过。” “朕,心甚悦!” 扶苏面露喜色,赶忙拱手:“拜谢父皇!” 贏政目光重又转向张坦,声音冷肃:“秦律有定,谋逆造反者,诛族!” “汝於坠星之上刻反字,更是假借天意行作乱之举。” “彼时汝就当知,朕纵是令天下伏尸百万亦当捉拿贼子、上告皇天,否则便是有愧於天恩。” “汝却於刻字之后立刻遁逃,妄图躲避己罪,而是让垂棘县万民替汝担责。” “不仁不义、无胆无谋的鼠辈!” 贏政加重语气,沉声呵斥:“若无扶苏弹精竭虑、彻查真凶,令朕能以真凶告慰皇天,那坠星之地並大野泽万民之死,皆是汝罪也!” 不就是帮儿子背锅吗。 朕背了! 张坦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惊慌:“不!绝非如此!” “就算是那坠星之地並大野泽万民果真遭屠,也是汝之罪!” “是汝举起屠刀!” “吾不过只是说出了万民心声而已。” 扶苏平静的开口:“然,陛下不会屠戮坠星之地並大野泽万民。” “只因汝已归案。” “汝却妄图让十数万无辜黔首为汝顶罪!” “陛下所言不虚,此实乃鼠辈之举也!” 张坦高声嘶吼:“吾只不过是刻下了天下人的心声而已,即便吾不刻,也会有旁人刻。” “即便那十数万人被屠,也是秦王政所屠,与吾无关!” 扶苏的声音依旧平静:“若是汝不刻字,便不会有人在那坠星之上刻字。” “即便旁人刻字,也不会如汝这鼠辈一般妄图让十数万无辜黔首为汝顶罪。” 无论张坦说什么,扶苏就只有一句话。 张坦是一个想让十数方无辜人替他顶罪的鼠辈! 扶苏並不是想说服张坦,他也不可能说服张坦。 扶苏要说服的,是群臣,是史官,是天下人! 贏政却懒得在张坦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沉声发问:“此贼该当何罪?” 王戊出列拱手,沉声道:“贼子张坦,毁坏天赐之宝,妄言天命而乱社稷!” “谋逆、作乱、潜逃、无传过境、拒捕——数罪併罚,当具五刑、族诛,立决!” “贼子张耳、贼子陈余,因杀人潜逃,背负海捕文书却假造身份於陈郡为吏,又包庇窝藏谋逆之贼,依律当比照其包庇窝藏之贼一併论罪。” “数罪併罚,当具五刑、族诛,立决!” 听到王戊的话,张耳和陈余的心情很平静,因为二人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判决。 秦律有定: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伤(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 张耳、陈余二人都属於『奸』,都没有向官府告知另一个人的行踪,都包庇藏匿了另一个人。 仅只是张耳、陈余二人的逃亡之旅就够腰斩、族诛了,再加上二人曾经犯过的罪和偽造身份当官吏这一罪,凑齐具五刑加族诛这一套秦律顶格判罚大礼包实在是绰绰有余。 包庇张坦的罪名对於二人而言,无足痛痒! 贏政声音冷肃的开口:“毁坏天赐之宝,妄言天命,其罪在秦,更在皇天。” “令!” “提贼子张耳並其族、贼子陈余並其族、贼子张坦之族至咸阳东市,具五刑、族诛!” “提贼子张坦至泰山,於泰山之上具五刑,而后碎其骨肉封坛,以慰皇天!” 张坦豁然抬头,看向贏政的目光满是震惊和恐惧。 张坦已经做好了被具五刑的准备,但张坦万万没想到,贏政要在泰山上执行具五刑! 从咸阳城去泰山要经过东郡, 如今东郡万民皆知,他们差点因为张坦在坠星上刻字而遭屠杀,他们岂能不后怕? 他们或许不敢把怒火发泄在秦廷身上,但他们一定敢把怒火发泄在张坦身上。 此去泰山,张坦一路上不知道会遭受多少羞辱睡骂,更会被不知多少文人墨客记下悽惨的模样,以无胆鼠辈、仓皇贼子的身份留下千古骂名! 更让张坦恐惧的是,他確实妄言天意为己用。 贏政若是將他祭给皇天,他不止生前会遭受酷刑和羞辱,死后更是不知道会遭受皇天怎样的责罚! 张坦拼尽全力向前冲,嘶声咆哮:“杀了吾!” 距离阎乐想要撞死在阶下才没过多久,如今又见张坦狂奔,附近卫兵下意识的就全都冲了上来,將张坦死死的压在身下。 饶是满身壮士,张坦也竭力伸出脑袋,拼命嘶吼:“暴君!昏君!汝若死,秦必亡!汝必惨死! “杀了吾!速速杀了吾!吾只求一·——呜呜鸣~” 不知是谁的袜子塞进了张坦嘴里,才终於还大殿以清净。 扶苏冷漠的看著张坦,復又出列拱手:“儿臣以为,父皇判罚有谬!” 张坦绞尽脑汁的骂贏政,贏政无动於衷。 然而扶苏只是说了短短十个字就引得贏政眸光一凝,转头看向扶苏,声音转沉:“怎么了?” “扶苏以为朕如此判罚过於暴虐乎?” 李斯露出看好戏的目光,蒙毅、贏潜等人面露焦急,狂使眼色希望能提醒扶苏。 张耳、陈余和张坦也都纷纷对扶苏投去讶异又犹疑的目光。 他们早就听说过公子扶苏的仁人之名,他们本已因扶苏此行所举而觉得世人皆妄,却没想到, 扶苏竟然会愿意为他们求宽恕! 迎著群臣眾人各异的目光,扶苏坦然道:“秦律论罪,分为有端(故意)与非端(无意),足见秦律判罚当据事、据实、据人判罚。” “儿臣以为,陈余早年杀人乃是为助张耳,冒名於陈郡为官吏亦是为追隨张耳,此番窝藏贼子张坦,亦是以张耳为首,陈余只是臂助,若非张耳乃是张坦叔父,陈余理应不会犯下窝藏贼子张坦之罪。” “陈余三人被捕后,儿臣曾承诺,先告奸者有功。” “陈余率先告发张坦之罪,又告发陈除、张耳昔年杀人之罪、偽造验凭之罪、买通陈郡官吏为里门监之罪。” “亦是因陈余告发了张坦之罪,张坦辩无可辩,方才认罪。” “是故,儿臣以为,不当判陈余具五刑、族诛之刑。” 扶苏拱手一礼:“而当判陈余腰斩!” 李斯:? 陈余:! 长篇大论一大堆,说到最后还是杀?! 贏政也目露异,不禁轻笑頜首:“扶苏果真仁慈!” “不过此番劝諫也確实有理。” “准!” 冯劫沉声喝令:“还不快速速拜谢公子!” 扶苏要腰斩陈某,陈某还得谢谢他? 但,谁说扶苏此諫不是仁慈呢? 扶苏至少保了他的族人家卷一命! 陈余不得不硬著头皮向扶苏深深躬身:“拜谢公子扶苏仁" 话到一半,陈余突然回过神来,豁然抬头质问:“什么叫陈某率先告发了张坦?” “分明是张耳、张坦將过错推到了陈某身上!” 扶苏目露讶异:“但卷宗写明,审讯之初,张坦、张耳闭口不言。” “是贼子陈余率先露了罪行,方才让张坦、张耳再不挣扎。” “难道,卷宗有误?” 陈余刚想驳斥,便听张耳的声音:“卷宗无误。” “確实是陈余率先祖露了罪行。” 陈余脖子像生锈了一样,僵硬的转向张耳,便看到了张耳那疲惫、冷酷又厌弃的目光。 “不可能!”陈余原地蹦了起来:“分明是汝等— 张坦愤恨的看著陈余道:“就是汝先暴露的罪行!” “吾亲耳听到的!” “饶是严刑拷打吾与叔父依旧未曾招供,后来又被塞了嘴,便听到汝高声唾骂吾与叔父!” “汝暴露之后,吾等不愿白白受苦,方才坦言。” “吾不止会被诛族,还要被施以具五刑,更还要被祭与皇天。” “汝的族人却不需要被族灭了,汝也只需要受腰斩之刑。” “现在汝满意了吧!” “汝这个叛徒!” 张耳也满眼失望的看著陈余道:“事已至此,何必再说假话?” “汝就算是辩驳也无用,那捲宗之上记载的清清楚楚!” “汝以为,刑罚会骗人乎?” 迎著张耳、张坦二人失望、愤恨的目光,陈余不敢置信的后退了两步,心头生出无与伦比的后悔和自责。 从开始审讯至今,陈余始终觉得是张耳、张坦这叔侄二人背叛了他,因此深恨张耳。 但到头来,真相却是陈余背叛了张耳和张坦,是陈余自己破坏了三人用命去拼的计划! 这让最重义气、侍张耳如父的陈余如何能接受! 这让天下义士如何看待陈余! 陈余挣扎著要跑向扶苏,嘶声咆哮:“吾不需要从轻处置!不需要为吾请功!吾无功!” “判吾具五刑!判吾族诛!” “判啊!!!” 王戊赶紧又按住陈余,怒声呵斥:“律法,国之重器!” “岂能因汝一己之私而隨意修改?!” “老实点!走!” 陈余愈发奋力的挣扎咆哮:“秦王政,汝当暴毙!汝今日必暴毙!汝母婢也!” “陈某对汝极尽侮辱之能事,汝为何还不诛陈某之族?!” “速诛!速诛!” “莫要让天下人看不起汝!” 陈余像是挣扎的年猪一样被搬出大殿,殿內君臣看向扶苏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异样。 乍一看,扶苏求请减轻了陈余的判罚。 但实际上,扶苏为陈余减免的判罚全都加在了陈余的心灵和身后名上。 这是仁慈吗? 没人能说不是。 但对於陈余而言,这何尝不是极致的残忍! 第117章 法,不当容情!具五刑,族诛,立决! 第117章 法,不当容情!具五刑,族诛,立决! 殿中沉默了数息后,李斯突然幽幽开口:“本官已出仕三十余年,见过有罪犯为能减刑而哭豪哀求,极尽諂媚之能事。” “亦见过有罪犯自知罪不可救,自暴自弃睡骂怒斥。” “却从未见过有罪犯为了能加重罪行而竭力犯罪!” 本官研究了一辈子律法,发明了腰斩等冷酷狠辣的刑罚。 但本官再怎么钻研酷刑,最终也只是落於肉身。 不似公子,一出手就直奔罪犯的肺管子、心窝子去,让罪犯生不如死,恨不能主动加刑。 论在酷刑方面的天赋,本官愿称公子为最强! 李斯面向扶苏拱手一礼:“公子,大才!” 李斯这番话引得诸多朝臣的目光都转向扶苏,贏政笑而发问:“扶苏方才所言,是有意,还是无意?” 贏政更希望扶苏的回答是有意。 诚然,此举看起来颇为狠辣,但狠辣与否不是为政者该考虑的事。 能否真正发挥出律法的惩罚效果和震镊作用,才是首要目的! 扶苏坦然道:“法,不当容情!” “儿臣並非有意,亦非无意。” “儿臣只是坦言实情,请父皇依律判罚。” “观贼子陈余的反应之后,儿臣愈发认同孟子所言:侧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肉刑固然苦罪犯之肤体,耻刑却更能令罪犯悔过,还能为秦留劳作之力。” “儿臣諫,轻罪者,以耻刑代肉刑!” 扶苏的回答在贏政意料之外,但却又在情理之中。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陈余都不值得扶苏多加关注,也不值得扶苏专门报復。 而陈余方才的反应无疑是给大秦君臣们现场展示了耻刑的威力! 以耻刑代肉刑,算是宽政缓刑吗? 吕不韦认为这是,曾经的贏政、李斯也认为这是。 但想来陈除绝不会认同这个观点! 贏政提笔在帛上记下扶苏所言,而后看向扶苏道:“將汝所言编撰成奏,呈上来。” 扶苏笑而拱手:“唯!” 贏政继续开口:“传乱东郡之贼入殿!” 一声令下,血肉模糊的阎乐和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赵高被抬进殿中。 紧隨其后,羊竭、洪、郭酉三人也被押入殿中。 刚一入殿,羊竭便连声道:“陛下,臣有罪!” “直至御史扶苏告知臣发生了何事,臣方才知发生了何事。” “臣有失察、瀆职之罪,求陛下责罚!” 郭酉也赶忙开口:“陛下,臣有罪!” “臣亦有失察、瀆职之罪,更还被奸人迷惑,错把庶民认作贼子,险些判了错案!” “请陛下责罚!” 赵高更是跪地爆哭:“陛下,臣冤枉啊!” 洪、阎乐都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已经辩无可辩! 没等冯劫上前敘述审讯结果,蒙毅抢先出列,手捧一卷竹简道:“启稟陛下。” “审讯途中,臣被赵上卿拳拳报国之心所深深打动!” “赵上卿终日笔耕不拙,將赵上卿对大秦的忠诚尽数落墨於竹帛,除了被审讯和每日一个时辰的休息外,赵上卿竟是从未停笔!” “还请陛下念及赵上卿的一片忠心,从轻处置!” 说话间,蒙毅双手奉上一卷竹简,诚恳的说:“赵上卿所撰在此,臣请上呈陛下!” 见蒙毅主动出列,赵高心里就是一颤。 蒙毅越是夸讚赵高,赵高心里就是越慌蒙毅和赵高早已挑明了你死我活的关係,蒙毅怎么可能会说他的好话? 而当蒙毅呈上那捲竹简,赵高更是彻底慌了,赶忙高呼:“蒙上卿休要污衊本官!” 蒙毅依旧双手捧著竹简,回首笑问:“赵上卿的意思是说,这並非是赵上卿所撰?” 赵高很想说不是。 但赵高更不敢证明那不是。 赵高只恨! 恨扶苏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为什么其他人被捕的那么快! 如果此次审判的时间能再晚几个月,赵高保证他左手写的字能和右手写的一样好! 贏政见状也对蒙毅手中竹简多了几分兴趣,沉声吩附:“呈!” 苏角快步下阶,隱蔽的对蒙毅眨了下眼睛,蒙毅也轻笑頜首,將竹简交到了苏角手中。 苏角又飞奔回高台,將竹简双手奉与贏政。 李斯险些被逐时,献上了《諫逐客书》,一纸华彩让贏政如饮甘霖。 而今赵高落难,也献上了一卷竹简,引得贏政颇为期待,以为又能看到满卷良言。 但展开竹简一角之后,贏政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待到全部展开竹简,贏政的眉头已是深深皱起,看向蒙毅发问:“卿言说,这卷竹简是赵上卿所撰?” 就这比鸡爪扒拉强不了多少的字,你说是赵高写的? 这话简直就像是指著一个小学一年级习字班孩子的字说这是书法家写的一样可笑! 蒙毅拱手诚恳的说:“赵上卿右臂断裂,不能再写字。” “但即便如此,赵上卿依旧用左手笔耕不拙,身残志坚,更得臣钦佩!” “这卷竹简,就是赵上卿在狱中所写的其中一卷。” 赵高膝行向贏政,连声道:“陛下,臣一直在练习用左手写字,已大有长进。” “只要再给臣些许时间,只需要几日!臣必能用左手也写出一手极佳的大篆!” “臣还有用!臣还能为陛下所用!” 贏政没有理会赵高的哀求,只是冷声喝问:“谁打断的!” 韩非旧事可一,却绝不可再! 蒙毅刚要出列请罪,苏角就毫不犹豫道:“陛下,当日臣押解赵上卿出宫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赵上卿的胳膊就断了。” “是臣下手没轻没重的,请陛下责罚!” 得知赵高不是像韩非一样在狱中遭到了打击报復,贏政眸光便缓和了几分,看向赵高发问:“ 只是摔了一跤?” 赵高张口想要辩解,但当时有那么多人亲眼看著呢,赵高只能苦声道:“是。” 確认实情后,贏政的目光重又投向竹简。 看著满卷歪歪扭扭的『秦』字,贏政轻声一嘆。 赵高,废了。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胳膊就断了,足以说明赵高已老迈不堪重用。 就算是赵高真的练会了用左手写字,其折断的右手依旧註定了赵高只是个废人。 诚然,左手不是不能写字,废人也並不一定无才。 但贏政得有多不得人心、有多缺人手,才会留一个屡屡犯罪更还主导了刺杀公子大案的废人在身边做重臣? 不知有多少稍逊赵高些许的人才在等著接替赵高的位置呢。 当忠犬的腿变成了残废,即便忠犬无错,也已失去了继续做主人狗腿子的权力。 更湟论这条犬还想要咬死主人的儿子?! 冯劫趁势出列拱手:“启稟陛下,据臣彻查。” “贼子阎乐受上卿赵高指使,令其弟庶民阎平携黄金百斤、钱五十万、僕从百人入东郡,欲要於牟山伏杀御史扶苏。” “又以上卿赵高之名书信东郡郡守羊竭、郡尉洪,请二人臂助阎平,並允诺事成之后会请上卿赵高在朝中为其美言。” “郡守羊竭、郡尉洪从之,以作训名义调离牟山郡兵,以集中臣民之力打造秦犁为由,调走沿途县乡里兵卒官吏,助各地贼匪入牟山。” “为平息此事,郡守羊竭又令郡丞郭酉诬庶民后循几个人或许能守得住秘密,但十几个人甚至是几十个人如何能守得住秘密? 当扶苏撒下大网抓住了东郡郡衙內的所有官吏,冯劫又捉拿拷问了阎府上下所有人,审讯得到的结果已经极其接近真相! 只可惜,最终指向赵高的线索却寥寥无几。 冯劫只能援引秦律做最后的努力:“依律,贼子阎乐、东郡郡守羊竭、东郡郡尉洪当具五刑、族诛。” “贼子阎乐入朝乃是因上卿赵高举荐,秦律有定,被举荐者犯罪,举荐者同罪,上卿赵高亦当具五刑、族诛。” “东郡郡丞郭酉当梟首,余者判决皆已撰为奏章,恳请陛下决断!” 双手奉上竹简,冯劫心头颇为志志。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刺杀的背后主使是赵高,但赵高做的確实天衣无缝,阎乐又忠心护主, 让冯劫根本找不到证据,冯劫只能援引举荐者与被荐者同罪这一条律法。 但自从范雎未因他举荐的郑安平叛逃而遭到处罚,这条律法就变得名存实亡了起来,渐渐变成了君王显示宽宏的筹码,冯劫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这条律法按死赵高。 展开冯劫递来的竹简,贏政看著由『梟首、戮、、弃市”等死刑执行方法构成的死法大全, 目光不由得投向扶苏。 想到扶苏方才的说法,贏政略一沉吟,决定一试,便沉声道:“凡未直接参与伏杀者,罪减一等,再以耐刑顶罪一等、以刑顶罪一等!” “凡被上官裹挟且確实无法上告者,免死。” 李斯豁然看向贏政,蒙毅心如死灰,冯劫也只能无奈拱手:“唯!” 在眾人看来,贏政此次开恩都是为了给赵高脱罪铺路而已,赵高看向贏政的目光也涌出浓浓希冀。 贏政继续说道:“至於逆贼阎乐、羊竭、洪慰、赵高——" 贏政目光看向赵高,眼含失望:“具五刑!” “族诛!” “立决!” 第118章 东市屠宰场,有罪你就来!孤,不想死! 第118章 东市屠宰场,有罪你就来!孤,不想死! 嬴政的决定彻底击碎了赵高最后的幻想赵高满眼绝望的看著贏政,悲声吶喊:“终陛下一朝,从来没有公卿被赐死刑!” “求陛下看在臣服侍陛下近四十年的情分上,饶臣一次!宽容则个啊!” 绝境之下,赵高甚至希望能够煽动其他重臣,让他们因赵高之死而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但其他重臣只是眼含嘲,贏政的目光也愈发冷漠失望:“朕就是对汝太宽容了。” “汝在利用朕的宽容!” “今日汝斗胆刺杀扶苏,朕若是依旧赐汝宽容,明日汝又意欲何为?” 赵高不会坦言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他只是痛哭流涕:“臣从未参与刺杀公子扶苏之事!臣冤枉!臣冤枉啊陛下!” 赵高的哭声没有让贏政心生涟漪,只让贏政觉得吵闹,便吩咐道:“廷尉王戊、中尉蒙毅,执刑。” “左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监刑!” “立决!” 李斯肃然拱手:“唯!” 赵高、羊竭等人的哭豪哀求声不断,却依旧在一眾卫兵的押送下离开了章台宫。 更让赵高绝望的是,马车跨越渭水河后没有北上,而是转向东北方向的咸阳城,最后竟是直接停在了咸阳城东市! 卫兵用力將赵高等人都拉出囚车,赵高惊慌失措的大喊:“为何是来东市?” “依律,理应先將本官投入廷尉狱,待同刑者的亲眷族人皆被收监之后再行刑!” “汝等意欲违律乎?!” 赵高还在寄希望於趁著行刑前的时间练好左手,给贏政写一封辞藻华丽、笔走龙蛇的奏章,求得贏政回心转意。 但看这架势,蒙毅等人根本没准备给赵高半点转圆的机会! 蒙毅笑问:“赵上卿放心,吾等所为皆是合法合律之举。” “赵上卿以为这段时间吾等都在忙什么?” “除已逃亡不知所踪者外,所有同刑者的族人皆已被捕收监,包括赵上卿的家眷族人。” “就不劳赵上卿再去一次廷尉狱了。” “赵上卿,请吧!” 法吏们用力的將赵高推到了人流密集的东市口,逼迫赵高跪倒在地,引得大量黔首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而隨著大量囚车抵达东市口,越来越多的黔首止步不前,就连摆摊的摊贩和採买的国人也选下摊位来凑热闹,令得场面愈发嘈杂。 “今日又有人被斩?快去把娃儿抱来,法吏斩人最是凌厉,实在是学习杀人术的良机!” “这么多囚车!又发生了什么大案,竟会致使如此之多的人被连坐?!” “陛下去岁方才坑杀了那么多方士,如今又要大挥屠刀?唉!” 秦律森严。 但大秦也很清楚劳动力的重要性,所以即便是在大秦,大规模死刑也並不常见。 人群之中议论声纷纷,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却也有不少人长吁短嘆,以为贏政近来愈发暴虐、杀成性。 待到所有囚徒都被押下囚车,一座临时木质高台也已搭建完毕。 李斯端坐於高台之上,朗声开口:“郎中令赵高、咸阳县令阎乐伙同东郡郡守羊竭、东郡郡尉洪,暗中勾结贼匪三千六百余,於东郡境內两度伏杀东郡御史、公子扶苏。” “论罪,具五刑!” “族诛!” “提贼子,验正身!” 蒙毅拎著赵高走上高台,手脚麻利的脱去了赵高的衣裳,將赵高暴露在所有黔首面前。 人群之中也爆发出一片譁然:“什么?刺杀公子扶苏?公子扶苏那般仁义君子,他们也下得去手?!” “还是个短头髮的,一看就曾犯过罪,本就不是好人,当杀!当杀!” 原本还觉得贏政大肆杀人实在暴虐的人,在听完赵高的罪行之后却毫不犹豫的转换了话锋。 连公子扶苏都刺杀? 你还是人吗! 不知是谁人带头,一枚石子被扔向赵高。 面对这毫无疑问的违法行为,现场数千名法吏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蒙毅甚至离开了赵高些许,低著头观察地上的蚂蚁。 法吏们的举动顿时就给了黔首们无与伦比的勇气。 许是真的想帮扶苏出气,许是凑热闹,亦或是享受当著法吏面违法的刺激,一颗颗石头如暴雨般劈头盖脸的砸向赵高! 好在东市附近没有大石头,否则仅只是黔首们投出的石头就足够把赵高活活砸死。 但相较於身体上接连不断的痛苦而言,更让赵高感到痛苦的,却是台下黔首们如针尖一般的目光! 他奋斗了一生才终於爬到了九卿之位。 而今日,他却赤条条的被一群贱民围观、羞辱、践踏! 赵高张口怒吼:“本———.啊!” 但赵高刚张开嘴,一枚石头就砸进了赵高口中,正好砸掉了赵高的门牙! 不愿赵高真被砸死,李斯终於大喝:“肃静!” “带连坐之徒!” 空中的石子雨瞬间停歇,一个个满脸茫然的人也被法吏押上了高台。 “高儿?”一名年迈的老者有些瑟缩的看著赵高发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您能不能和法吏们说说,吾等虽是族人,却只见过一面。” “吾等著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 而在这老者身边,还有很多赵高根本不认识的人在对他哭豪哀求。 赵高目露错,而后狠狠2出混著血沫的牙,豁然看向李斯:“汝竟是要连坐家大父?!” “汝当知,本官生在隱宫,从小就没见过族人,唯一一次见族人还是在隨陛下往邯郸之际!” 赵高万万没想到,李斯竟然把他这辈子只见过一面的祖父和从来没见过的族人都拉来了刑场! 要不是今天相见,赵高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么多族人! 李斯平静的说:“汝精通律法,自然该明白,连坐族诛之罪不分亲疏。” “行刑!” 听得命令,百名法吏將百名被连坐之人带上高台,按倒在砧板上。 王戊沉声喝令:“斩!” 蒙毅同时喝令:“鯨!” 百名法吏齐齐高举屠刀,而后奋力砍下! 百颗头颅滚落在地,大捧大捧的鲜血溅落高台。 至死,一些人的眼中还满是茫然,不知道他怎么就被连坐了死刑,甚至不知道他们竟然是赵高的族人。 四名狱则是死死按著赵高四人的头,另四名狱取出轻薄如蝉翼的小刀,在赵高、阎乐四人的脸上认认真真的刻下四人所犯罪行,最后再將热气腾腾的墨汁倒进伤口之中。 小刀慢割、热墨入肉,剧烈的痛感让羊竭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杀了本官!” “本官但求一死啊!” 看著如同行尸走肉般任由法吏刻字的赵高,蒙毅的声音却格外冷漠:“杀了汝等?” “那岂不是对汝等的奖励?” “!” 又是一声令下,四名法吏赶忙用麻布擦去赵高四人脸上的余墨,用小刀抵著四人鼻樑上缘,一刀切下! 赵高的鼻子无力坠落,露出两个鲜明的气孔。 但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不是鼻子被割掉的痛苦,而是鲜血倒灌鼻腔的不適,以及鲜血阻塞鼻腔所带来的室息感! 至此,赵高也再难忍受,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绝望挣扎、剧烈咳嗽。 蒙毅继续喝令:“斩趾!” 王戊也同声喝令:“斩!” 高台之上出现了一片银光。 又是百名被连坐者的头颅滚落高台。 赵高四人双手双脚的二十根指头也被尽数斩断! 蒙毅走到赵高面前,轻声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赵上卿,慢走不送!” “腰斩!” 一声令下,赵高被按倒在地一名法吏手持大刀瞄准了赵高腰间脊骨关节,奋力劈下! “啊!!!” 赵高根本无法忍受的痛苦哭豪、努力挣扎。 已经没有法吏按著赵高,但赵高无论怎么挣扎却也没办法站起身。 只因赵高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被斩成两段! 回头看著自己的下半身,赵高终於崩溃哭嚎:“本官不想死!” “本官还未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本官此生绝不该如此!” “本官怎么可能死於今日!死於此地!” 余光看到不远处自己女儿的头颅,赵高泣血痛哭:“本官不甘!” “不甘啊!” 看著赵高垂死挣扎的模样,李斯突然觉得自己的腰间有点发凉。 但围观的黔首们却齐声较好:“彩!大彩!” “胆敢刺杀公子扶苏,就该如此惩处!” “杀的好!上官,可卖此奸贼的肉?额愿高价求购,只为生啖其肉!” 台上的哭豪声和台下的欢呼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台下却也不是所有人都在欢呼。 眼睁睁看著赵高在台上无力的爬行、挣扎、怒骂,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又看著法吏砍下了赵高那刚被刻满罪行的头颅,高高悬掛在东市口,甚至將赵高的尸身剎碎成肉糜,胡亥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不能为皇帝,生死难自由。” 曾经的胡亥不能理解赵高这句话,甚至觉得这句话是在离间他和贏政之间的感情。 但当胡亥亲眼看到赵高那超出胡亥想像的死相,胡亥终於彻底听懂了这句话。 拢在袖中的双拳紧,胡亥脸色微微发白,目光坚定的喃喃:“孤,不想死!” 第119章 汝以朕为榜样?朕有那么迂腐吗!编制空悬,无人可任! 第119章 汝以朕为榜样?朕有那么迂腐吗!编制空悬,无人可任! 数千人临死前的哭声响彻天际。 赵高濒死时的咆哮更是如同绝望的困兽但,所有哭豪声、惨叫声和求饶声都被厚重的宫墙所阻,无法传入章台宫中分毫,更无法牵动贏政和扶苏的心神。 自始至终,扶苏都没把赵高和阎乐当成敌人,也从未专门谋划要攻击、构陷或杀死二人。 他们还不配! 虽然赵高一手促成了直接决定歷史走向的矫詔大案,在秦二世时一手遮天。 虽然阎乐一剑杀死秦二世胡亥成为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屠龙勇士。 但若是赵高和阎乐真能如原歷史一般扶持胡亥登基,那局面对於扶苏而言反倒是变成了简单难度。 遍观朝中,扶苏真正用心筹谋对待的唯有一人。 那就是贏政! 群臣离去之后,贏政露出几分笑意,温声道:“此行,扶苏做的很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朕本不以为能捉得刻字之贼,却未曾想,扶苏入东郡不过只是半个月,便擒得真凶,更还顺势擒得张耳、陈余这两名亡命之徒。” “朕,心甚悦!” 扶苏脸上儘是笑容:“能得父皇讚许,儿臣便再无半点疲累。” “儿臣食秦禄已久,终於能於社稷有功、为父皇分忧。” “亦是儿臣之幸也!” 贏政欣然頜首,本想再夸讚几句,但话到嘴边却有了自己的想法:“然,汝此行错谬却也不少。” 扶苏起身,诚恳的发问:“还请父皇教儿臣!” 贏政从案几上拿起一卷竹简,沉声道:“汝此去东郡,擒回了郡守、郡丞、郡尉,秩六百石以上官吏三十五人,秩四百石以上官吏九十一人,秩百石以上官吏三百三十七人,合计四百六十六人!” “一举擒下近三成官吏,汝是怎么想的?!” 越说,贏政越气:“得知汝於垂棘县遇伏之际,朕便传令,令汝捉拿羊竭、郭酉、洪三人全族,並濮阳、垂棘二县官吏入咸阳城问罪。” “汝却擒拿了四百六十六名官吏,波及六县!” “念及謁者至东郡时,汝已擒得诸官吏,朕又允汝临机决断之权,朕不罪汝。” “但汝可曾考虑过,汝如此大动干戈,待汝离开东郡之后,东郡又该当何如施政?” 天知道贏政看到扶苏上稟的捉拿名单时有多懵逼。 贏政本来还担心扶苏不愿狠下心来、抓捕贼子,所以特意传令扶苏抓人。 结果扶苏抓起人来比贏政还狠! 扶苏拱手诚恳的说:“儿臣入东郡后,有诸多义士上稟各地官吏违律作恶的证据。” “儿臣追查张坦之余,亦令魔下依义士上呈的证据追查地方官吏。” “凡儿臣擒回咸阳之官吏,皆罪证確凿,且都是养贼匪、勾结故六国余孽、妄图谋乱之大罪!” “至於儿臣离开东郡之后的吏治,儿臣自然也有考虑。” “儿臣已经托请腾郡守,於东郡新任郡守入东郡之前代为东郡假守。” “必不会致使东郡作乱!” 扶苏一番话,把贏政给住了。 轻声一嘆,贏政向扶苏招了招手:“近前来。” 扶苏赶紧拎著软榻登上阶梯,坐在了贏政身边。 贏政的声音更多了几分温和与隨意:“朕知道,地方多有官吏心怀不轨。” “朕亦知,多有故六国余孽借往日余威勾结地方官吏,地方官吏亦愿为其所用。” “然,朕却並未大举屠刀,將那些逆贼尽数抓捕问罪。” “扶苏可知为何?” 扶苏满脸求知慾的看著贏政发问:“父皇,这是为何?” 贏政疲惫的轻声一嘆:“秦,缺贤才!” “一县之地,本该有一百零三名官吏。” “然,当今大秦除关中地之外,各县大多只有五十名官吏,有些县甚至只有三十余名官吏,其中不少官吏还身负刑罚,需要劳作赎罪。” “东郡本该有官吏三千八百余,如今却只有千余官吏,只能堪堪治理东郡。” “朕知道地方多有官吏违律,但朕若是如扶苏一般大举擒拿违律之官吏,朕能从何处调遣官吏充实官位、治理地方?” 大秦对地方的掌控力让后世大半王朝都望尘莫及,但如此恐怖的掌控力却是建立在比后世大半王朝都更臃肿数倍的基层官吏架构之上! 曾经的大秦步步为营、徐徐扩张,仅凭国內培养的法吏就足以满足新附之地的官吏需求,这个问题並不是问题。 但纵观贏政一朝,大秦疆域暴涨数倍,大秦的大量法吏却在隨军出征的过程中战死沙场。 需要管理的人口、疆域都变多了,能够用来管理地方的法吏却变少了。 大秦不得不用故六国官吏填补空缺,才能堪堪维持地方衙署的正常运转。 扶苏此入东郡一波带走了四百余名官吏,对於东郡吏治而言无疑是毁灭性打击! 贏政不因此怪罪扶苏,贏政可以再熬几个大夜,挠著头皮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但贏政需要扶苏知道扶苏此举的后果有多严重! 如果扶苏再一再二、再三再四,贏政从哪儿变出那么多官吏来填补空缺! 贏政情真意切的看著扶苏教诲:“汝当知,礼法乃是治国之器,律法亦是治国之器。” “如今汝已不执著於礼法,但朕希望汝亦不执著於律法。” “四海昇平、社稷稳固、地方不乱,方才是重中之重!” 只可惜,等待贏政的並非是愧疚的道歉,而是失望的轻嘆。 “父皇可知,儿臣始终以父皇为榜样。” 听到扶苏这话,贏政的情绪都不连贯了。 汝,以朕为榜样? 朕有那么迁腐吗?! 扶苏轻声道:“歷来天子皆戴冕冠、置冕,以冕蔽明,以免察察而明,向天下人表態会包容微小的瑕疵。” “父皇登临至尊后,却废冕冠、弃冕,改戴通天冠,拒绝蔽明之諫,言要洞悉天下。” “儿臣始终记得那一日父皇的果决与豪迈。” 蔽明,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吕不韦、王缩等诸多朝臣看来,为政者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论是天子,还是皇帝,亦或是相邦、九卿、郡守等各级统治者,都应该对一些瑕疵和小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將精力放在对大方向的把控上,才能营造出良好的执政环境,让国家蒸蒸日上。 但贏政不认同。 在贏政看来,统治者就应该看到最基层、掌握到最基层,不允许任何遮掩和过错,这样才能看清自己的国家,才能让国家强盛起来! 贏政的声音多了几分疲惫,却依旧坚决:“为政者,理应洞悉天下事、掌握天下事!” “否则难免重蹈周之覆辙!” “今秦初立,多有坎坷,朕难免隱忍。” “待到时局稳固、贤才破土,朕自会彻查所有官吏罪行。” “但,不是现在!” 贏政看向扶苏的目光多了几分欣慰和笑意:“若是扶苏有心助朕,届时朕会擢扶苏为御史大夫。” “令汝率诸御史代朕巡查天下,剷除秦之囊虫!” 扶苏却摇头道:“儿臣以为不然。” 没等贏政追问,扶苏坦言道:“儿臣此入东郡,多得义士相助。” “名为义士,其中贼匪、游侠、亡命徒也不在少数。” “儿臣本以为这些人皆出身卑贱,定不识文断字,亦不知律法,却未曾想,贼匪之中亦多有贤才。” “这些贤才或许没有治一郡之地的能力,但却不乏充任狱、吏者,便是县令之才也不罕见。” “这些贤才也並非厌弃大秦、不愿仕於秦,而只是苦於无人举荐又不甘於平淡度日,方才啸聚一方。” 贏政闻言来了兴趣:“哦?” “扶苏可曾將这些贤才请回咸阳?” 贏政对人才的容忍度很高。 不论你是劫匪还是小偷,只要你是人才,贏政就愿意礼贤下士! 扶苏笑道:“这是自然。” “但,儿臣以为儿臣遇到的贤才依旧只是民间贤才中的少数。” “儿臣以为,若是能尽掘民间之才,我大秦官吏紧缺之弊定能迎刃而解!” 贏政思虑片刻后,缓缓頜首:“扶苏此言有理。” “朕会效仿孝公,再下求贤令!” 扶苏却再度摇头:“儿臣以为,不够。” “求贤令所得贤才都需要父皇亲自抹拔检验,定会致使父皇疲累。” “且求贤令虽然不吝贤才出身,实质上却要求贤才出身显贵,亦或是认识显贵之臣。” “纵是以商君鞅之才,若无景监举荐也难面见孝公,无法被孝公知其才。” “求贤令或能为秦求得些许遗落民间之才,却非但会致使父皇疲累,更难以缓解大秦官吏缺乏之困!” 扶苏在接连否认贏政的想法,贏政眼中却更多了几分期待:“扶苏既然对求贤令多加鄙薄,想来是另有远胜求贤令之良諫?” 扶苏拱手一礼,沉声道:“儿臣諫。” “分科做试,以试举士!” 扶苏不知道一举拿下东郡近三成官吏可能导致的后果吗? 扶苏很清楚,但扶苏还是这么做了。 为的,就是进一步加剧大秦疆域广家和官吏数量不足之间的矛盾,进而实现他的政治诉求! 第120章 这怎么不是实现理想的手段呢?分科举士抡尽天下才! 第120章 这怎么不是实现理想的手段呢?分科举士抡尽天下才! “以试举士?” 贏政失望的摇了摇头:“此策,秦已有之。” “秦以法吏为师,秦人年满十七且非流氓(没房没地)便可参与吏试,试评为上即可担任试(试用期)吏。” 『担任试吏一年而无过者,即可为吏。” “我大秦地方法吏,皆由吏试而来!” “扶苏难道不知?” 隨著大秦的官职和爵位不再紧密掛鉤,朝廷重臣和地方县丞及以上官吏开始由秦王直接指定。 那么基层官吏呢? 歷代秦王尝试了多种多样的选官任官手段,其中贏政完善並大力推动的基层官吏培养和选拔体系便是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以试举吏! 贏政效仿周朝官学合一的旧制,在各郡、县成立『学室”,所有官吏、史家子弟免费且强制进入学室学习,非官吏子弟但有宅有田且有本地户籍者可交费进入学室学习,统称为学童。 各县官吏担任学室教师,教授学童课业,同时也会指使学童协助其分担公务。 学童年满十七岁就能和其他考生一同参与县中组织的更试,通过吏试就能上岸成为本县法吏。 以吏为师的培养方案在关东诸国开展的不算顺利,几乎没有非官吏子女会去学室上学,学室变成了官吏的后花园。 但以试举更的选拔方案却早已是大秦选拔基层官更的主流方法,切实选拔出了萧何、夏侯婴等基层官吏,大大缓解了地方衙署的官吏荒。 扶苏拿著贏政改进的制度来劝諫贏政,岂能不让贏政感到无语? 扶苏认真的说:“父皇以试举士,为地方广抢贤才,儿臣自然知晓。” “只是儿臣以为,父皇此策还可增益。” “父皇方才教导儿臣,不必执著於礼法,亦不必执著於律法,四海昇平、社稷稳固、地方不乱,方才是重中之重!” “儿臣深以为然!” “秦律乃是治国之基,却並非所有官吏皆需精通秦律。” “且若是朝中皆为只知秦律之臣,其諫必狭,不利於广开言路!” 听到这与大秦治国策略完全相的话语,贏政当即就想驳斥。 扶苏却已继续说道:“就如郑国,不通秦律,却精通治水,於秦有大功。” “若是今有郑国遗於民间,郑国恐难通过吏试、为秦所用,亦不认识在朝重臣,难以得到父皇亲自考教,只能流落於野。” “儿臣以为,官吏不必是全才,亦不必极精律法,即便官吏只精於一道,只要其能为秦所用, 便是贤才。” “是故,儿臣諫,分吏试为考察策论的明策科,考察律法的明法科,考察数术的明算科,考察— “分科做试,以试举土,尽择贤才!” 贏政驳斥的衝动缓缓消散,手指轻轻敲击案几,喃喃念叻:“分科举士?” “而非是仅以律法取官吏?” 扶苏的諫言衝出了大秦现有官吏培养和选拔体系的整体架构。 大秦非法吏不准为师,那么所有老师教导的课程自然就都是律法相关课程,考试的科目当然也都是律法相关的试题。 贏政一直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不需要多想的事。 大秦以法治国,选拔和培养官吏时自然要重视律法, 至於那些专精一道的贤才,大可自己走到贏政面前,由贏政亲自考教。 但扶苏的諫言和郑国的例子却戳破了贏政脑海中的那层窗户纸。 如果民间还有如郑国、商鞅一样的人才,他们有机会走到贏政面前吗? 恐怕是没有的。 等到百年之后,天下所有人都是听法吏授课而成长起来的,那么朝中还会有以法治国之外的声音吗? 恐怕不会再有了。 贏政不希望天下间有拖后腿的声音,但贏政更知道,天下间不能只有一个声音! 贏政的四根手指突然一起敲向案几,同时沉声道:“传公、卿、博士、诸郎入朝!” 咸阳东市。 赵高的头颅插在一根木头上,高高悬掛在东市口的上空。 虽然他並不是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而是被人一桿子撑到最高的。 但这怎么不是实现理想的另一种手段呢? 仰望著赵高死不目的头颅,李斯轻声一嘆:“惜哉!” 李斯本就因贏政的转变和扶苏的成长而心忧不已,如今赵高又被具五刑,李斯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心中难免生出对未来的忧虑。 正思虑间,一名中郎策马狂奔而来,拱手沉声道:“陛下詔!” “公、卿入章台宫朝议!” 李斯回过神来,与冯劫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唯!” 迅速將执刑和监刑工作交给副手,李斯、冯劫、蒙毅等人纷纷上马,怀揣著紧张的心情重回章台宫。 踏入殿门之后,李斯等臣子刚想拱手,结果就齐齐僵在原地。 只因扶苏竟然端坐於高台之上,甚至就坐在贏政身侧,和贏政共用一条案几! 贏政的目光转向李斯等臣子,看著蒙毅身上还没干透的鲜血,温声道:“有劳诸位爱卿来回奔波。” “扶苏有良諫,朕以为有理,特召诸位爱卿同议之。” “坐。” 一眾秦臣终於回过神来,纷纷拱手:“愿为陛下驱使!” 群臣落座,但余光却都看著扶苏,心思各异。 他们不明白,去年才刚被贏政扔去边境当监军的扶苏凭什么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內坐到贏政身侧。 他们更不明白,扶苏究竟上諫了怎样的諫言,竟然引得贏政率先表明支持態度,暗示群臣可议却不可否。 扶苏起身向大秦君臣拱手一礼,朗声开口:“臣,內史扶苏諫,改吏试!” “今之吏试仅只考律法,臣以为,此举必会致使贤才流落於野,难为陛下所用。” “是故,臣諫分吏试为明法、明策、明算、明武(军略)四常科,每岁一试。” “若国朝有需,再依陛下令增设特科,以此拣拔国朝所需之才。” 本来昏昏欲睡的韩仓一听这话,顿时就精神了,近乎於连滚带爬的出列拱手:“臣附议!” 如果大秦开设明算科,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就是韩仓! 韩仓可怜巴巴的看著贏政道:“陛下!臣確实需要懂律法的属官,但臣不需要那么多只懂律法而不会数术的属官。” “臣魔下的所有属官都精通金布律,可於各市为平准,但能在衙署之中计算帐目者,少之又少“以至於臣时常伏案至深夜,只为与属官们共同计算。” “臣需要会数术的属官!需要很多会数术的属官!” “求陛下恩准!” 王戊思虑一番后,也出列拱手道:“臣附议!” “大河之战前,天下间无人知晓公子扶苏於军略一道的天赋竟会那般惊人。” “臣窃以为,天下间或许还有诸多於军略一道颇有天赋者在被埋没。” “若能於天下间遍抢於军略一道有天赋者,或可助大秦兵戈更利!” 伏胜等诸多博士更是齐齐上前,振奋狂呼:“臣附议!” 扶苏諫言的分科举士四常科之中確实没有经义儒学,但別忘了,扶苏所諫的分科举士中还有特科呢! 在诸多博士们看来,扶苏此次劝諫就是一次对焚书禁言的反衝锋。 只要贏政能接受分科举士,那日后自然就有机会再为经义儒学开特科! 李斯心里却是一咯。 坏了。 这是冲本官来的! 看著端坐於高台之上的扶苏和贏政,李斯略一思虑后出列拱手:“臣以为不然。” “吏试所择之土,皆为基层法吏。” “於基层法吏而言,精通律法、代陛下牧地方之民方才是其要务。” “军略、数术、策论於基层法吏而言毫无意义,只会加重学童的负担。” “当今大秦官吏本就並不充盈,诸多地方衙署仅有半数官吏在衙,急需更多的法吏。” “若是再加科目,於基层治政有弊无利!” 扶苏笑而頜首:“左相所言,有理!” 李斯没有因为扶苏的认同而生出半点放鬆,反倒因为扶苏的笑容而心生志志。 便听扶苏继续说道:“今之吏试,乃是由一地法吏培养当地官吏子弟,再由该地法吏组织吏试,通过更试的学童最终於该地为法吏。” “此举会令得法吏与法吏之间互为亲眷、师徒,某地法吏更多、更会教导,则一地法吏愈多, 某地法吏较少、不通教导,则一地法吏稀薄。” “亦会致使亲亲相隱,一县法吏互相包庇。” “更是会致使有佐国之才的贤才埋没於县衙之中,而不能为国所用。” “孤以为,可改一地之吏试为一朝之吏试。” “所有秦人皆可参加吏试,县吏试评上者,入郡吏试,郡吏试评上者,入咸阳吏试,由父皇率三公九卿共同验证其才。” “上者可入朝为官,中者可於郡县为官,下者可於乡里为吏。” 在扶苏看来,大秦確实以试举吏,但大秦的以试举吏和他的分科举士无论是方式、目的还是效果都截然不同。 刘邦、萧何、夏侯婴等人都是有才华的人,也都参加过大秦的吏试並都通过了考试,但他们连贏政的面都见不到! 他们没办法让贏政知道他们的才华从而升任高官,贏政也不知道自己治下竟还藏著诸多贤才。 唯有將考试的权力收归朝廷,让真正有才的人在通过层层选拔后能走到贏政面前,才是真正的为朝抢才! 也唯有將考试的权力收归朝廷,才能把分配权力的刀握在皇帝手中,而不是握在法吏手中! 扶苏面向贏政拱手一礼,诚恳的说:“如此,则天下贤才尽入父皇瓮中矣!” 冯劫、冯去疾、冯毋择、蒙毅等人心里一咯瞪。 坏了。 这是冲我们来的! 对利益的敏感性让他们立刻意识到扶苏此諫绝对是动摇他们宗族根基的一柄利刃! 大秦的军功爵制打通了大秦军方从庶民一路直达君侯的坦途,彻底掀翻了孟西白等大秦骑士阶级和老贵族阶级。 而今扶苏的分科举士分明是要打通大秦政坛从庶民一路直达相邦的坦途! 如果这条路真的被打通了,他们这些凭藉人脉、资源和举荐制度盘踞朝堂的权贵们很可能也会被碾碎在大秦的车轮之下! 冯去疾当即就要出列劝諫。 然而还没等冯去疾动作,姚贾已经跳了起来,轰然拱手:“臣附议!” “民间之才如过江之鯽,臣便是其中之一。” “若行公子扶苏此諫,则天下贤才皆当蜂拥而来,只待陛下挑择!” 附议!必须狼狼的附议! 如果当年魏国有如此良策,本官何至於怀揣著满腹才华却在大梁城当小偷! 冯去疾立刻出列沉声道:“臣以为不然。” “参加吏试者,多为基层小吏之后。” “出身寒微身无钱財者,一旦登临高位,更易被钱財所惑,行贪赃枉法之举!” 扶苏刚想驳斥,未曾想姚贾已经开炮:“相邦的意思是说本官贪赃枉法?” “来!” 姚贾张开双臂呵斥:“查!” “若是查不出本官贪赃枉法之举,本官必反告相邦诬告本官!” 冯去疾不得不拱手道:“本相併未怀疑姚上卿贪赃枉法。” 而后冯去疾迅速转变话锋:“每年参加吏试者眾,每年吏试花费亦多。” “若是再如公子扶苏所諫一般,於县、郡、朝行三场吏试,花费倍增,於大秦而言实乃不菲的负担。” “此策还需要学童往来於县、郡、朝三地,对於学童而言亦是不菲的负担。” 韩仓毫不犹豫道:“大秦確实缺钱少粮,但举行三场吏试、供学童往来县、郡、朝的车马用度还花得起。” 群臣齐齐愣然。 就连贏政都不由得看向韩仓。 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天竟然这么阔绰? 韩仓梗著脖子道:“这钱,得花!” “我大秦有公车,令各县皆以公车转运学童,所需不过是草料而已。” “既然是为朝抢才,总不能让贤才困於车马吃食!” 韩仓不知道其他朝臣在爭什么,韩仓也不管其他朝臣在爭什么。 韩仓只知道一点,扶苏此諫能保住韩仓的头髮,韩仓必须来帮帮场子! > 第121章 真正的县城婆罗门!李相实是分封之扛旗者! 第121章 真正的县城婆罗门!李相实是分封之扛旗者! 韩仓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纯粹的在朝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唯有韩仓所思所虑都是如何更好的完成工作,冯去疾、李斯,甚至包括扶苏考虑更多的都是此策背后牵动的利益关係。 冯去疾当即沉声道:“除了车马吃食之外,若是令学童入朝吏试,学童更还需要常住各郡郡治,甚至是常住咸阳城。” “入住咸阳城所需钱財同样不菲,非寻常学童能够承担!” 韩仓很是心疼,却依旧坚定的说:“入住咸阳城所需钱財对於寻常学童而言不菲,但对於国朝而言不过尔尔。” “本官以为,吏试之际於各郡、县城外增设军营,令学童入住其中,再令当地县兵、郡兵驻扎於外,至咸阳吏试时,同样如此。” “如此,则无甚花销可言,更可用兵卒保护学童安危,两全其美。” “这笔钱,国朝出的起!” 韩仓给出了最省钱的解法。 各都县武库里都有营帐,只需要征役就地搭建而已,用不了多少钱,实在想省钱甚至可以让学童们自己去安扎营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钱,朝中出了! 冯去疾摇头道:“何谓出得起?” “当今国朝钱粮皆不充盈,理应將钱粮用於更重要的地方,而非是吏试!” “真正的大才都在朝中,即便偶有遗漏,吾等臣子也能沧海拾珠,將其举荐给陛下。” “为了几个贤才和些许仅有乡里之才的官吏而如此兴师动眾,本相以为,没有必要!” 韩仓、姚贾齐齐拱手:“本官以为不然!” 姚贾行正策,韩仓出奇兵,博士敲边鼓,群臣协力与冯去疾、李斯等重臣喷的唾沫横飞,竟是让扶苏这个上諫者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眼见政令层面节节败退,李斯不得不扯开遮羞布,切入政策层面。 面向贏政拱手一礼,李斯沉声道:“我朝治地方,皆赖地方法吏之力也。” “地方之吏了解地方之民,地方之吏更懂得如何治理地方之民。” “且地方之吏更能受地方之民认同,地方之民也更愿意接受地方之吏的治理。” “若是尽令別地之吏来治地方之民,新吏对地方毫无了解,甚至可能连当地话语都听不懂,又何谈治地方之民?” “其中艰难,我大秦令关中罪官往新附之地为官吏时,已见过太多。” “至於公子扶苏所言的贤才遗落於野,想来是因为公子扶苏並不了解基层吏试。” “我朝每岁对官吏皆有考评,考评为上者,即可被朝中徵召,若是果真有贤才通过吏试为我大秦地方官吏,必不会遗落於地方。” “臣以为,当下拣拔官吏之策,已是上佳之策,无须再改。” 李斯点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也是李斯让本地法吏治理本地的根本原因。 不了解环境、不会说当地语言、不被当地人认识的人,如何管理地方? 即便是在人口高度流动的几千年后,这个问题依旧没有得到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朝廷依旧只能从本地乡民之中选出一人管理当地乡民。 更湟论是在风俗不同、伦理不同、语言不通的大秦? 正因为大秦派往新附之地的官吏確实难以展开工作,贏政才不得不採纳李斯此諫。 扶苏却摇了摇头:“正因为孤此去东郡深切了解了基层吏试和基层吏制,方才会有分科举士之諫。” “昔年孤以为李相厌弃分封诸侯至极,也正是因为孤此去东郡,孤方才知,李相看似极力反对分封,实则极尽支持分封!” 李斯:? 李斯听见这话竟是被气笑了:“本相所想,本相自己竟是一无所知。” “还请公子扶苏明告本相所想!”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冯去疾发问:“据孤所知,县丞及以上之官吏数年便会有所调动“但县丞以下的法吏却不然,唯有能考评上上者,方才会被朝中徵召,另委重任。” “敢问相邦,去岁法吏因考评上上而被朝中徵召者有几人?又有几人留於朝中?” 冯去疾眸光微闪,只能如实道:“去岁考评上上者三千一百九十八人。” “留於朝中者,二人。” 扶苏再问:“此二人分別是谁?” 冯去疾沉声道:“吴县狱,殷庆。” “武遂县主吏,乐敏。” 扶苏追问:“会稽郡郡守殷通之族侄殷庆,故赵昌国君之孙乐敏?” 冯去疾坦然答道:“正是。” 萧何也曾因考评上上而被咸阳城徵召,但在徵召期结束后却还是回了沛县,没能被留在朝中。 是因为萧何的才华根本不配在朝中为官吗? 是因为萧何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重臣愿意举荐萧何至贏政面前。 想要走通基层法吏考评入朝这条路,才华、家世和贵人缺一不可! 扶苏摇了摇头,轻声一嘆:“地方法吏能因考评上上而留於朝者,千中无一。” “地方法吏之中的贤才果真千中无一乎?孤以为不然。” “绝大多数法吏无论才干是否优秀,都只能终生於一地为吏,其子女亦会入学室,待成丁之后同样成为该地法吏。” “於垂棘县,竟是有一父三子同衙为官,其孙八人亦已尽数於学室求学,待他们成丁通过吏试之后,如无意外,亦会成为垂棘县法吏,一县法吏百人,其中十余人皆为族人!” “如今我大秦地方衙署缺额严重,垂棘县法吏已在暗中阻止庶民之子入学室入学,以免损其利益。” “待到我大秦地方衙署官吏足额,地方法吏势必会极力阻止庶民之子通过吏试为试。” “若我大秦长期行此策,地方基层法吏必將代代相传!” 大秦没有世家大族,甚至没有地主阶级。 但大秦现有的制度却可能滋生出一个更恐怖的群体,真正意义上的县城婆罗门! 一旦这个群体完全成型,庶民再想跃升阶层便將难於登天! 李斯並没有被揭穿短处的心虚,李斯早已考虑过扶苏考虑的问题。 听闻扶苏此问,李斯坦然道:“公子所言,確实是实情。” “任何国家都需要人去治理地方。” “法吏食秦粮、用秦俸,前程考评皆繫於上,定会甘愿听凭差遣。” “日后法吏皆出自学室,自幼苦读律法,习惯於依法办事,不敢越雷池一步,无论是思想还是决断,皆可由陛下塑造。” “法吏之子必须进入学室,必须接受秦律教导,必须接受大秦风俗,法吏的子嗣尽繫於秦,则法吏更不敢叛。” “秦强则法吏强,秦动盪则法吏动盪,秦亡则法吏亡,天下间再无如法吏一般与秦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者,法吏即便不忠,就算只是维护已利,亦会拼死维护社稷!” “法吏代代相传,又有何不妥?” 任何一个统治者都需要团结一群人,否则必將眾叛亲离。 有些王朝选择了世家大族,有些王朝选择了地主,而李斯劝諫贏政选择基层官吏,何错之有?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地主乡绅,哪有大秦自已从小培养起来的法更更值得信任! 扶苏頜首道:“正因如此,孤以为李相极尽支持分封。” “昔年周公亦是如此想法。” “与其让地方豪强治理地方,不如令天子的兄弟、子嗣前往地方,为周治理地方。” “天子的兄弟、子嗣,皆食周粮、用周俸,接受周王室教导,其子嗣亦可继承诸侯之位,与周王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不忠,就算只是为了维护已利,亦会拼死维护社稷。” “但周公此策的结果如何,李相已经亲眼目睹。” 李斯懵了。 这能一样? 李斯断声道:“此二策焉能混为一谈?” 扶苏反问:“此二策为何不能混为一谈?” “吏试不决於上而是决於地方,选官任官之权不决於上而是决於地方,则一地法吏將会皆为父子兄弟,族中长辈何异於诸侯!” “陈除於陈郡担任里监门之际,便勾结张耳,联合两名里监门之力便阻截了朝中下发的海捕文书,扭曲了陈郡郡守令各地方严查外客的命令。” “两名里监门互相勾连尚且如此,湟论一县所有法吏尽数勾连乎?” “长此以往,即便是朝中传令地方,地方亦会扭曲上令,甚至是抗令不尊,何异於割据地方之诸侯?!” 扶苏的话语如一道惊雷般在大秦君臣脑海之中炸响,更是引得贏政眸光微凝, 他们都站的太高了,看不见最基层的乱象。 他们也根本无法想像,在严刑峻法的大秦,竟然会有里监门胆敢知法犯法! 冯去疾肃声喝问:“竟有此事?!” 扶苏坦然道:“陈余、张耳借里监门之权扭曲上令的罪行皆在卷宗之中,相邦大可翻阅。” “虽然陈余、张耳已被处死,然,陈余由陈郡郡守吕詼亲自拷问。“ “诸位同僚若是有所疑惑,大可令吕郡守入朝询问。” 而后扶苏目光看向李斯再问:“除了治地方之人从天子选派、代代传承,变为地方官吏自行决定、代代传承之外。” “李相以为,李相之策与分封何异?” 第122章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乱?扶苏此子,毫无魄力! 第122章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乱?扶苏此子,毫无魄力! 李斯:? 本官改革改了一辈子,结果把自己改成了保守派? 李斯很想驳斥扶苏,但再高深完美的理论也敌不过一条实例。 李斯可以论述一万次严刑峻法对基层官吏的掌控力,陈除、张耳两个人的监守自盗就足够让李斯看似坚不可摧的理论体系骤然崩塌。 陈余、张耳二人不过只是两个小小的里监门而已,却胆敢扭曲上令、欺上瞒下数年之久,那里正呢?有秩呢? 岂不是要让他们的治下变成国中之国! 扶苏只是去东郡彻查坠星刻字之案就顺手从陈郡抓回了陈余、张耳两人,这天下间还有多少个陈除、多少个张耳在欺上瞒下? 李斯很清楚,这是贏政绝对不能容忍的! 不敢再辩,李斯慨然长嘆,面对扶苏拱手一礼:“幸得公子点醒,本相方才知吏试虽然看似是治国良策,但当此策落於县乡里之中却有如此大弊!” “拜谢公子!” “本相,附公子之諫!” 眼见李斯已经俯首、姚贾等重臣虎视耽耽,真正被撼动根本利益的冯去疾等臣子也不得不拱手:“臣,附议!” 高台之上,贏政一边思考著群臣方才所言,一边缓声开口:“诸位爱卿所諫,朕皆闻之,以为仍有不足。” “分科举士乃是良諫,吏试分为明法、明策、明算、明武四科亦可广抢於朝有用之才,无须再改。” “吏试其意在於抢尽天下才,便无须再以田宅为凭,亦无须举荐,凡秦人,无论身份皆可持凭自进。” “將各县报名参考人数列入官吏考评,非官吏子嗣报考者若是少於官吏子嗣报考者,该县县令考评为下。” “吏试非只是为抢於朝有用之才,更是为抢於地方有用之才,朕欲免三试,改为二试,由各郡接引考生入郡治,凡能通过吏试者,皆入咸阳城再试。” “各地方选官任官之权,尽收归朝廷。” “由朝廷依据再试成绩决定法吏官职。” 听见这话,冯去疾、李斯等臣子齐齐心头髮苦。 就连扶苏也目露异,出列拱手:“儿臣以为父皇此举太过急切。” “儿臣諫,先试开科举吏试,遍择基层贤才入朝为父皇所用。” “至於完全收回各地方选官任官之权,则可以徐徐图之!” “否则,儿臣心忧地方动乱啊!” 扶苏此次上諫,剑指打通自下而上的上升通道,让地方官吏和中央官吏能流动起来,至於最基层的人事任免,扶苏还是打算留给县级官吏,等到官吏数量充盈起来之后再慢慢夺权。 贏政只取扶苏送来的剑刃,扔掉了扶苏的剑柄,更还顺手又刺出一剑,要刺穿自上而下的管理通道,让朝廷对关东地方的掌控不只局限於县,更还要深入至乡里。 而这,是扶苏上辈子都没完成的重任! 贏政目露轻蔑:“朕未竟之大业甚多,无暇徐徐图之。” “至於地方动乱?” “朕倒是要看看,谁敢乱。” 世民更擅长系统性、继承性的温和改革,但贏政却更喜欢针对性、开创性的激进改革。 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贏政知道此举势必会触及很多势力的利益,更会引来多方势力的反扑。 但,正因为贏政明知如此,才更要在他这一朝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啃了。 否则难道要把这块骨头扔给秦二世啃吗? 贏政可信不过他那群儿子! 群臣齐俯首:“陛下圣明!” 贏政声音转沉:“令!” “此次吏试以內史扶苏为主,左相李斯、廷尉王戊、治粟內吏韩仓、將军冯毋择佐之,各郡县乡里皆听从调遣。” “於十日之內商定此次吏试之一应条目、撰为奏章。” “即刻传令各郡县,定郡吏试为明岁十月二十日,再吏试为明岁一月一日。” 群臣拱手再礼:“唯!” 贏政略显疲累的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李斯当即走向扶苏,面带笑容的拱手道:“十日时间不长,吾等身为臣子自当抓紧时间。” “此諫既然是公子所諫,公子理应早有腹稿。” “不知公子可有閒暇,先將腹中所思诉与本相,也好让本相心中有数,竭力臂助。” 李斯脸上在笑,李斯心中却已满是警惕。 他可是左相! 让他去辅佐冯去疾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让他来辅佐扶苏? 陛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韩仓却是没想那么多,当即隨之拱手道:“公子但有所需,隨意吩咐。” “本官责无旁贷!” 扶苏拱手还礼,温声道:“此番为国朝抢才,实乃事关社稷之盛举。” “若诸位不弃,还请诸位先隨孤往內史郡衙一议。” 群臣散去,皮管则是自侧门进入正殿,於贏政身边沉声道:“臣魔下候者已尽数传回消息。” “公子扶苏近段时间与景驹、昭云等诸多故楚余孽都有过书信往来,但都不频繁,且皆为故楚余孽主动书信公子扶苏,公子扶苏再做回信。” “会稽虞不將其女送入公子扶苏府中,然彼时公子扶苏已往东郡,双方不曾相见,今此女依客礼暂住公子扶苏府中客院。” “时至今日,公子扶苏身侧並无大儒,垂棘县刺杀之前,有故魏寧陵君魏咎出现在公子扶苏身侧,並隨公子扶苏一同还朝。 贏政轻声喃喃:“魏咎?” 搜刮脑海回忆著魏咎的信息,贏政摇了摇头:“確实是一名能得扶苏信任的儒生。” “却不过只是一个庸人而已。” “以此人之能,不足以指点扶苏成长为如今模样。” “除此人之外,可还有其他人?” 作为故魏封君、將领之一,魏咎的资料早早就放在贏政的案头。 以魏咎的能力,根本就打不出大河之战那般酣畅淋漓的大胜。 且魏咎用兵重正,此生从未用过奇兵,但大河之战却堪称一场奇兵盛宴,各种奇招层出不穷, 与魏咎的用兵习惯可谓是大相逕庭。 所以贏政可以篤定,魏咎和扶苏的转变毫无关係。 皮管沉声道:“除魏咎之外,近来公子扶苏身侧再无儒生或故六国余孽,反而是以贼匪游侠为主。” “此次公子扶苏还朝之际,同行者有一百零八名贼匪,其名皆在公子扶苏请赏的军功簿之中。” “回程途中,公子扶苏令这一百零八名贼匪日夜诵读《秦律》,亲自教他们识文断字,沿途诵书声不绝於耳。” 贏政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如此看来,扶苏果真是得君子豹变,而非是有贤才在其背后指点!” “只可惜,还不够。” “远远不够。” “既然认为那些贼匪有才,自然应该將那些贼匪收为门客,再举荐至朕面前,而非是如现在一般曲折行事。” “身为长公子,却无长公子该有的志向,更无长公子该有的魄力!” 贏政知道扶苏此次上諫分科举士不只是为了社稷,同时也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势力。 贏政並不在意,甚至还觉得扶苏此举有些小家子气。 哪个公子会不培养自己的势力? 看看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和燕太子丹等標准的诸侯公子,人家招募起门客来那叫一个大张旗鼓,生怕天底下还有人不知道他在招募门客,同时还在不断向君王举荐门客入朝为官,尽力培养自己的势力。 就连寧陵君魏咎当年也在广招门客,只是因为钱財不算充裕,所以魔下门客不多而已。 再看看扶苏? 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好像生怕朕知道他在招募门客、培植势力似的。 此子难道是在怕朕忌惮他? 可笑,他配吗! 即便是位高权重势力强大如信陵君,在没被吕不韦挑拨离间之前也深得魏安王信任。 难道扶苏的势力比得上信陵君?难道朕的胸襟比不上魏安王? 还是说朕短了他的钱財,让他身为长公子却不得不像魏咎一样窝窝囊囊的招募门客? 可笑·. 贏政的思绪突然一滯,问道:“扶苏府中进项如何?” 皮管微微垂首:“往边关为监军之前,公子扶苏仅有一座陛下赐予的府邸和其母妃留给他的遗產,日常开销皆是由奉常依公子定额拨付。” “大河之战后,公子扶苏身为此战主將有分润战利之权,府中方才有了些许进项。” “直至公子扶苏拜为上卿,府中进项方才丰盈起来。” 仅只是奉常每个月给扶苏发的生活费,就足够扶苏成为富豪,不止能做到食不厌精、膾不厌细,还有余財养些僕从和门客。 但別的公子身后都有母族送钱,扶苏的母族却早就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別的公子还有贏政时不时的赏赐,扶苏能从贏政处得到的赏赐却只有喝骂和外放。 遍观诸公子,扶苏著实是最穷的那一个,僕从门客也是最少的那一个,以至於皮管都很难在扶苏身边安插眼线。 贏政面露惭色:“是朕考虑不周。” 难怪扶苏行事那么小家子气。 原来真是朕短了他的钱財! 贏政当即吩咐:“取钱五十万、布万匹、黄金十斤,送至扶苏府中。” “明告扶苏,既有贤才来投,就莫要失了秦长公子的体面。” 皮管闻言不由得看向贏政,便见贏政眼中带著几分愧疚,又含著浓浓期待。 第123章 读书?我读不死它!万望刘兄来访,解孤若渴之情! 第123章 读书?我读不死它!万望刘兄来访,解孤若渴之情! 渭水南,扶苏府。 “欲归爵二级以免亲父母为隶臣妾者一人—” 朗朗读书声响彻扶苏府。 扶苏的长子仁远、次子居敬板板正正的坐在院子最后面,手捧竹简高声念诵。 而在二人身前,一百零八名五大三粗的亡命徒以及骆甲等数十名得空的將士也都坐在案几上, 扯著嗓子念书。 “军当以劳论及赐,未拜而死,有罪法~噗嚕噗嚕噗嚕息读著读著,张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甚至只是用嘴往外吹气,发出一阵噗嚕声,越吹越起劲,竟是吹出了节奏感。 魏咎不知何时出现在张勇身后,温声笑问:“张簪可是有不解之处?” 虽然现在的魏咎只是一个庶民,但曾经的魏咎却是寧陵君,更是魏王之子! 当魏咎出现在张勇身后,对张勇的压迫感比之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班主任还要更胜一筹! 张勇赶紧挺直腰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吾並无不解。” 魏咎温声劝说:“张簪裊深得公子信重,必是贤才。” “公子更是令诸位先生与二位公孙一同学习,显然是希望诸位先生能薰陶二位公孙。” “吾以为,张警裊理应为稚子之楷模,端正姿势,好生学习,待到考评之际远胜稚童,引来稚子敬佩。” “对否?” 张勇回首看向板板正正的仁远和居敬,心里发苦。 就他们这群大酱缸,也就能醃点酱菜,哪敢薰陶公孙?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可是个成年人,要是考试的时候连两个小屁孩都考不过,那他还要脸吗? 张勇挪了挪屁股,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大喊:“皆不得受其爵及赐,其已拜,赐未受——” 魏咎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几分,悄然离开张勇身后,又走向另一名溜號的亡命徒。 天色渐晚,烛火摇曳,扶苏府中的读书声依旧洪亮,直至一名僕从趋步入院,在熊岑身侧欢声道:“家主已近府门!” 张勇第一个放下竹简,目露兴奋:“世民公子回府了?” “快快快,快去恭迎世民公子!” 没等旁人回应,张勇就第一个衝出院门。 熊岑见状莞尔,温声道:“正在读书的先生无须心忧,家主不会因诸位先生诵书不迎而心生不满。” “有暇的先生可隨卑下一同往府门迎家主。” 谁会继续读书? 就连仁远和居敬都赶紧放下竹简,趋步至府门。 遥遥望见扶苏的身影,两名稚子礼仪標准的拱手高呼:“拜见阿翁,阿翁行路安否?” 张勇、彭越等亡命徒被搞得有点手足无措,也学著两名稚子的样子拱手高呼:“拜见世民公子,世民公子行路安否?” 扶苏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孤安。” “有劳诸位相迎。” 扶苏快步入府,没等仁远和居敬进行下一步例行问候便先吩咐:“关府门。” 两名僕从赶紧关上府门,门內眾人也都意识到扶苏有要事,全都安静了下来。 扶苏目光环视眾人,温声笑道:“陛下已纳孤分科举士之策。” “此次吏试不拘身份,无论是故六国子弟还是贼匪亦或是奴僕,只要不曾犯过谋逆等大罪,皆可自持凭报名参考。” “考评上上者,能参加再吏试,又得上上者可得陛下召见,在陛下面前尽展才华。” “诸位先生十日后便可持凭往內史郡郡衙报名,参与此次吏试。” 彭越、李必等人完全没有因这个消息而感到欢喜。 他们都不觉得他们有能被贏政看在眼里的才华,以他们对律法的了解,就算是真能站在贏政面前也只是丟人现眼而已。 张勇急切又志忑的问:“敢问公子,那分科都有什么科?可有卑下能考的?” 扶苏耐心解释:“此次吏试分为明法、明策、明算、明武四科。” “其中明武科的郡吏试更重个人勇武,再吏试更重军略。” “以诸位壮士的能力,通过郡吏试不成问题。” 彭越、李必等所有人都露出激动的笑容, 他们没有通过明律科的本事,但若论勇武和军略,他们却可敢一战! 张勇更是兴奋的对著空气挥出一套组合拳,激动吶喊:“吾亦可为官吏也!” “谁说吾等生来卑贱便註定此生卑贱?吾亦可为官吏!” “哈哈哈~读书?” “读劳什子书!” 扶苏直接泼了一盆冷水:“即便是明武科也只是更重勇武军略,而非是只考教勇武军略。” “若是不识文断字、不通军略,莫说是通过吏试为官吏了,便是在军中也无法成为中层军吏。 “若要通过明武科为官吏,至少也要在十月二十日之前精通军爵律。” 最残忍的並非绝望,而是给予人希望之后再拿走它。 听到考明武科还需要学法律,张勇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硬了。 扶苏毫不留情的继续补刀:“今年是吏试的第一年,报名参考者不会太多,地方官吏却有大量缺额,考试会相对简单,以便尽抢贤才。” “明年吏试只会比今年更难。” 今年的吏试最为简单,扶苏还是內史郡守,能让他们直接在內史郡报名参考,免去来回奔波之苦,绝对是他们更试上岸最轻鬆的一年。 但,距离考试却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张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狠厉:“军爵律?” “学!” “世民公子,卑下这就去学习!” “卑下学不死它!” “必不会愧对世民公子信重!” 对著扶苏匆匆抱拳一礼,张勇好像在奔赴沙场一样冲向前院。 彭越、李必等人也纷纷抱拳,趁著还有时间赶紧重回案几继续学习。 刘榨见眾人都走了,也不得不跟在眾人身后,凑到彭越身边低声嘀咕:“彭兄,分科举士之策乃是世民公子所諫,世民公子即便不是此次吏试的主考也是佐官。” “吾等大可向世民公子询问考题,以便於通过吏试啊!” 彭越回头看著刘榨发问:“刘兄究竟是想被陛下所用,还是想被世民公子所用?” 刘榨眨了眨眼,不確定的问: :“二者有什么区別吗?” “刘某若是能被陛下所用,对於世民公子而言就更有用了啊!” 彭越摇了摇头:“其中区別,甚矣!” 今天你能向世民公子討要考题答案,被陛下所用,得个一官半职享受些许荣华富贵。 但等到陛下百年之后呢? 等日后世民公子用人的时候,一看到你的名字就想到你是通过违法作弊的手段才成为官吏的, 你让世民公子怎么敢重用你? 刘榨似懂非懂,却也打消了想法,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抓起军爵律就是读! 望著重又开始学习的门客们,魏咎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容:“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必有所得!” “此次吏试,能为法吏者必眾也!” 扶苏温声发问:“魏兄可愿下场一试?” “魏兄若是愿意下场,无论是哪一科,必可得评上上。” 魏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摇头道:“吾此生不会仕於秦王政。” 各国互相攻伐本是常事,但王责水淹大梁城造成的伤亡实在是太多了。 魏咎有不少族人亲眷甚至是刚出生的孩子被那场大水淹没。 魏咎寧可做一辈子庶民,也不愿辅佐贏政,更不愿和王责同殿为臣! 扶苏再问:“即便是魏兄入朝为官后有可能能庇护故魏地万民?” 魏咎沉默数息后,逃也似的跑向前院,只留下一句仓皇的话音。 “吾非官吏,何必忧心安民!” 看著魏咎的背影,扶苏轻声一嘆:“天下人,非秦人,仍是七国人也!” 至李渊爭霸天下时,天下人无不嚮往统一。 就算是窃据一隅的小头目也得叫囂著要统一天下,否则魔下將士都看不起他。 哪怕世民主动分封诸侯,被分封者也无不推拒。 但当今天下人却是无不嚮往分封,无不嚮往旧国。 魏咎的反应不止让扶苏愈发清楚的意识到他所面临的局面与隋末截然不同,更还让他对自己所推崇的分封制心生动摇。 如果他断绝了秦汉的统一之制,万一后世人再一次面临五胡乱华那样的乱世,他们还有野心驱逐异族、光復天下吗? 他们会不会守著故国的百里疆域就已心满意足? 沉吟半响,扶苏一时难解,便將这个疑问压在心中,一边走向书房一边发问:“孤不在府中这段时间,府中可有大事?” 熊岑落后扶苏三步距离,趋步紧隨,低声开口:“会稽吴县虞氏族长不传书信至府上,另还將其女送来了府上。” “卑下不知该如何对待,只得依待客之礼將此女安置在客院边角,等待家主决断。” 扶苏:? 扶苏也收到了一封虞不的书信,但那封书信只是简单的问候,同时言说项氏心存反意,提醒扶苏小心项氏,可没说他把女儿也送来了扶苏府上! 扶苏扭头看著熊岑,加重声音发问:“会稽吴县虞氏族长之女,在孤府上?” “虞不膝下几女?” 熊岑躬身道:“確实如此。” “据卑下所知,虞氏族长不仅有一女,亦是嫡女。” 扶苏:! 难怪虞不会提醒扶苏小心项氏! 不知不觉的,扶苏的双脚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前进的方向从书房变成客房。 公子扶苏是一位克已復礼的君子,但世民公子不是! 熊岑依旧趋步跟在扶苏身后,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家主公干之际,有一百六十七人前来拜謁,其人名录皆在此卷。” 扶苏信手接过熊岑递来的竹简,目光落在墨上,脑海却已是思绪万千。 突然间,扶苏停下脚步,目光和思绪都被一段文字牢牢拽住。 “沛县泗水亭亭长,刘氏季!” 扶苏瞳孔猛的一颤,面色也严肃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名刘氏季,就是汉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 熊岑见状迅速回忆,同时低声介绍:“七月十八日,家主入宫后不久,此人持拜帖登门拜謁。 “其人身穿短褐布衣,衣上有污渍,身形还算壮硕,年约五旬上下,为人豪爽,性肆意,能曲伸,有齐地名士游侠之风,此来咸阳乃是为接引役返乡而来。” “听闻家主已往东郡,便匆匆离去,言说下一次再来咸阳时定会登门拜访。” 扶苏万万没想到,他竟会和刘邦擦肩而过! 作为秦末乱世最后的胜利者,刘邦的反秦思想却是秦末诸侯中最弱的那一批。 如果刘邦能当上沛县县令,他或许还会造反。 但如果大秦不乱,刘邦却未必会反。 如果能將此人赚来府中,且不说此人能提供何等臂助,至少也能为扶苏扫除一大隱患! 扶苏当即发问:“此人可曾留下拜帖?” 熊岑当即道:“留下了,就在家主书房之中。” 扶苏毫不犹豫的调转方向,重新走向书房,同时口中吩附:“取钱一万,择一忠扑,再將这段时间的所有书信尽数搬去书房。” 见扶苏步履匆匆,熊岑不敢耽搁,当即拱手应诺。 铺开一卷帛,扶苏略一沉吟便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言辞恳恳的求贤书,又展开一卷竹简,復又写下一行苍劲有力的篆字。 吹乾墨跡之后,扶苏將帛和竹简都收入竹筒之中,沉声吩咐:“务必依拜帖將此信並万钱送与刘季,若有阻滯,即刻借驛亭上稟。” “刘季若是问起,便言说孤曾闻此人名,神交已久,此番未能相见,实乃孤之憾也,唯愿早早与刘兄相见!” “那万钱乃是孤赠与刘兄的程仪,万望刘兄切莫吝嗇,解孤若渴之心。” 僕从当即拱手,双手接过扶苏递来的竹筒。 扶苏则是从案几旁的竹筐中捡起了一捲来自楚地的书信,细细翻阅。 时间流转,夜色愈深。 除了成卫所需的火把外,咸阳城內仅余两处灯火。 其一在章台宫,其狼便是扶苏府。 书房门外,熊岑看著依旧明亮的烛光,回身拱手道:“是卑下疏忽,擅请贵客至此。” “今夜家亨事繁,不便见客。” “还请贵客先亥休息,待到明日,卑下定会代贵客通稟。” 熊岑身侧,虞薇的目光同样看著书房,析声发问:“妾擅羹汤。” “不知可否烹些羹汤赠与公子?” 熊岑温和的笑道:“不可。” 第124章 美人固美,怎比江山?虞薇的决心! 第124章 美人固美,怎比江山?虞薇的决心! 夜半末(1:00),扶苏终於缓缓放下毛笔。 揉著酸痛的手腕,扶苏吹灭烛火,心里还在思考故楚地各方势力书信所传达出的利益诉求和立场观点。 拉开房门,扶眉头微皱的踏步出门,却见一名身穿浅粉为基、襟坠金丝祥云纹深衣的女子立於门外。 一头长髮以银丝固定、金丝打底充盈,盘出三个环形髮髻立於脑后,每一个髮髻之上都缀著各色宝石。 髻上又戴金冠,整体金冠呈山形,由黄金铸成蟒、蛇、蛙、鹿、豹、雀错落於金冠之上,神態各异,数十根坠著珍珠的桂枝垂於双耳旁侧,美轮美奐,富贵豪奢。 但扶苏的目光却只在金冠和环髻上停留了片刻,便被顶著五斤金银珠宝依旧挺直天鹅颈的女子所吸引。 修长高挑的身形比之贞观四贵妃之首的韦贵妃还要更高些许,身材完全符合老秦人的审美,同样也符合扶苏的审美。 高,就是美! 大,就是好! 但之於此女而言,高、大这样的评价却显得庸俗、肤浅。 清冷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上,令其本就白嫩的肌肤反射出如玉光辉。 眉如墨画,鼻樑高挺,朱唇点絳平添几分魅惑,目若秋水暗藏些许忧愁。 莫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也要赞一声我见犹怜。 面对走出书房的扶苏,女子双手叠於身侧,盈盈屈身,道出一声蕴著吴越轻软滋味的秦语问候:“会稽吴县,虞氏长女,拜见公子。” 问候间,虞薇小心又志志的以余光观察面前这个能决定她生死去留的人。 但只看了一眼,虞薇便又赶忙低垂眼眸,心跳更快了几分。 真真是人中龙凤,天日之表! 熊岑立於不远处,微微躬身,满是自责的解释道:“是卑下之失。” “卑下本以为家主有心见客,便请虞氏女客前来,却未曾想家主伏案至深夜。” “是卑下怠慢了贵客。” 扶苏摇了摇头,面向虞薇拱手道:“孤回府之后,听闻有客,本欲请见。” “未曾想堆积的公务太多,忘了时辰。” “怠慢之处,万望勿怪!” 自己忘了就是自己忘了,扶苏不会把过错推到熊岑身上。 怠慢之错对於扶苏而言无足痛痒,但落在熊岑身上却是难以承受之重。 虞薇赶忙屈身再礼,声如流水般软声道:“是妾求见公子之心切矣,唐突了公子,又怎会怪罪公子?” 扶苏温声笑问:“不知虞氏女急见孤,所为何事?” 虞薇眸光一僵,低下头俯视自己的衣著打扮。 矣? 是符合妾礼制的婚服没错呀。 妾都已经穿著婚服深夜登门了,公子还问妾所为何事? 莫不是公子没看上妾? 虞薇心中一慌,赶忙循著最近刚学的礼制又屈身一礼,软语发问:“公子行路安否?” 扶苏见之莞尔,轻笑道:“孤安。” “还请入內详谈。” 见扶苏重回书房,虞薇心气微泄,却也不得不跟著扶苏走进书房。 进门之后,虞薇脖颈一动不动,眼睛却滴溜溜的四处打量,便见扶苏的书房极其简朴,除了基本的办公、待客所需外,几乎所有空间都用木头打出了柜子,柜子中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层层叠叠到房顶的竹简。 整座书房中唯一的装饰品,便是那尊凤鸟衔环铜熏炉。 又或者说,整座书房都是一座装饰品,在儒生眼中让人迷醉的、用以充实心灵的装饰品! “且坐。” 听得扶苏提醒,虞薇动作轻盈又標准的跪坐於软榻之上。 扶苏坐於主位,直接切入正题:“孤已翻阅了守一(虞不)所传书信。” “然,竹帛简短,孤仍有多事不明。” “虞氏欲要得孤如何臂助?” 扶苏眼中没有对美色的沉迷,只有对利益划分的警惕, 美人固美,但相较於万里江山而言,却仍稍逊顏色。 虞薇也不遮掩,温声道:“妾多有叔父、弟兄久仰公子,唯愿能为公子分忧。” 扶苏瞭然,笑而頜首:“当今大秦百废待兴,无论是陛下还是孤都急需人才。” “若有贤才来投,孤愿扫榻相迎!” 旋即扶苏转而发问:“据闻会稽郡近来时局不稳,多有亡命徒逃奔会稽郡。” “守一兄近来可好?” 如果虞氏確实能派人才而非庸才来投孤,孤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但,利益是相互的,虞氏又能为孤做些什么? 莫要说將此女送给孤就是利益。 女人只是利益的附属品,可以锦上添花,也可以起到纽带作用,还能充作展示態度的浮漂,却不是利益本身! 虞薇朱唇轻抿,略一犹豫后还是说道:“公子身居关中,却知天下。” “妾身居会稽,却只知身边之事。” “妾曾听闻家父提起,有贼子项梁身负大案,却遁入会稽郡,託庇於会稽郡郡守殷通门下,非但常呼朋唤友,更还曾宴请家父,向家父索取钱財。” “如项梁一般的贼子,会稽郡还有很多,亦还有诸多故楚百姓逃入会稽郡,致使会稽局势愈乱。” “但好在虞氏於会稽郡深耕已久,也早有向秦之心,今有六十一位族人於会稽郡各县乡里为官吏,亦与会稽郡大半百姓名士交好,府中钱財还算充盈。” “虽然会稽郡近来时局不稳,却不会伤虞氏筋骨。” 出发之前,虞不曾交代过,让虞薇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扶苏府上。 不求虞薇在扶苏府中能得到什么地位,母族的弱势也註定了虞薇不可能在扶苏府上有多高的地位。 但求虞薇能成为扶苏沟通虞氏的桥樑,能为虞氏传达一些虞不不方便说的话,也能为扶苏传达一些不方便落於笔墨的话,若是能让扶苏偶尔看到虞薇,进而想起虞薇身后的虞氏那就更好不过了。 虞薇自己也很清楚,如今她已入了扶苏府中,生死去留皆在扶苏的一念之间,虞薇的利益已与扶苏完全绑定,自然应该对扶苏坦言相告,尽力展现她和她母族的价值来换取恩宠。 至於旁人? 顾不上了。 扶苏目露沉吟,继续发问:“会稽郡郡守殷通此人,何如?” 虞薇轻声道:“妾尝闻,殷都守性豪爽、喜猛士、好散財,为人仗义得诸多名士相投,对会稽百姓多有回护。” “然,因殷郡守並非楚人,所以会稽百姓及县中法吏对殷郡守仍多有警惕,大多不愿与殷郡守深交。” “妾所知仅此而已,妾可书信家父,请家父细细敘之。” 扶苏頜首道:“善。” “虞氏现有青壮丁口几何?” 扶苏问,虞薇答。 问出所有虞薇知道的关键信息之后,扶苏手指轻捻鬍鬚,沉吟思虑。 扶苏在大秦最西北方向已经经营起了属於他的势力,而南方本该是扶苏的大本营,但现在却已是一片零落,难以匯聚成型。 虞氏已有二百余年没出过重臣高官,若是能许以高官厚禄,或可为扶苏所用。 扶苏是要选择虞氏为他在故楚地的代言人,还是要选择景驹做他在故楚地的代言人,为扶苏整合那些曾经支持他的力量? 虞氏支持扶苏的决心究竟有多大?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黑,房內的火光却摇曳著始终不愿熄灭。 虞微的发冠和各色配饰比之一台游戏笔记本还要更重儿分,顶看如此重量在房门外站了三个时辰,又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全程还不能有过大的动作,以免配饰互相碰撞发出扰人的声响,难免腰酸背痛脖颈僵。 小心翼翼的瞄著扶苏,见扶苏还在思考无暇关注她,虞薇双手撑著软榻,儘可能小幅度的活动了一下腰肢。 “叮~铃鐺~” 珍珠与黄金相撞。 清脆的撞击声打断了扶苏的思绪,也嚇的虞薇瞬间脸色煞白。 妾,是没有尊严和人格的。 出身显贵的虞薇不止一次听说过有权贵只因妾的些许声响或片刻懈怠便重重责罚妾,甚至是將妾送入女间! 迅速板正腰身,虞薇紧张的赶忙屈身:“妾失礼,万望公子勿怪!” 扶苏目光转向虞薇,反问:“汝很怕孤?” 虞薇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还是赶忙道:“公子说笑了。” 能不怕吗? 熊岑並扶苏府上的家僕都將三礼刻在了骨子里,出门走哪边,进门走哪边,什么时候要小碎步跑,什么时候要趋步走,问候的时候要说什么话,乃至於平日里的行走坐臥全都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如果是客人借住几天倒还好,甚至可能会感觉很舒服。 但虞薇虽然住在客院却不是客人,而是要融入这座府邸的妾,是府中家僕的一份子,她必须要学著融入那些家僕之中! 这些家僕的言行举止也代表了扶苏是一个古板守礼的人。 为了能在扶苏府存活下去,天知道这段时间虞薇每天要看多少书、学多少礼,又在拜见扶苏时有多紧张。 生怕扶苏甩给她一句不知礼,然后就把她转送旁人! 扶苏轻轻摇头,转而发问:“会舞剑吗?” 虞薇:矣? 虞薇陪著小心说:“会一点。” 扶苏温声笑问:“孤可否有幸一观?” 虞薇腰板不自觉前倾,双眼亮晶晶的问:“可以吗?” 守礼君子也会喜欢看剑舞吗? 扶苏起身,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虞薇,温声道:“持孤剑。” “孤为汝和!” 第125章 真真是礼崩乐坏!我为什么要钓鱼?因为饿! 第125章 真真是礼崩乐坏!我为什么要钓鱼?因为饿! 房门开启,一点寒芒先到,隨后袖展如鸿, 眼见虞薇左手持剑鞘、右手持长剑,如轻盈的鸿鸟般跃出书房,熊岑內心猛的一沉,毫不犹豫的握住剑柄。 拔剑出鞘! “来.” 没等熊岑喊完,一只手突然覆於熊岑手背。 熊岑悚然大孩,豁然转头,就见扶苏正站在自己身侧! “借剑一用。” 熊岑右手立刻放鬆,任由扶苏夺走了他手中剑。 而后熊岑便见扶苏盘坐於院中树下,横剑於膝,虞薇突然持剑疾驰向扶苏,手中剑尖距离扶苏越来越近! 熊岑又一次下意识的握剑,结果却握了个空。 扶苏却是面无惧色,反倒如同看待张牙舞爪的小猫咪般露出笑闹的笑容。 虞薇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真挚了几分,冲向扶苏的势头不减,剑尖却是陡转迴旋,刺向扶苏的便不再是剑尖,而是一张完美无瑕的俏脸。 及至近前,虞薇旋身一转,双脚稳固身形,盈盈腰身向后弯折成桥,仰首与扶苏四目相对,眼波流转。 扶苏笑问:“汝以为,孤会惧?” 虞薇笑却不答,朱唇流淌出雀跃的声音:“公子可有所好?” 扶苏亦不答,横剑於膝,以指背敲击出剑舞打令。 虞薇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俯身趋步远离扶苏,而后长腿越迈,弓步直刺。 头顶的金冠和配饰再不受束缚,隨著虞薇的舞步叮噹作响,自行奏出不在乐谱但別有一番韵味的乐声。 虞薇右手长剑点刺八方,左手剑鞘则是依打令节奏拍打剑身,与扶苏和鸣而奏。 熊岑:? 握空的右拳直接上抬,用力揉了揉眼睛。 但再睁开眼时,呈现在熊岑面前的却仍是虞薇轻盈灵动的舞步,和坐在树下击剑做令的扶苏。 眾所周知,剑舞或用於礼仪,或用於祭祀,或用於自荐,或用於助兴,或用於驱邪,但舞剑者皆为猛士。 唯有南方那群毫不知礼的蛮夷才会让女子舞剑! “礼崩乐坏!”熊岑接连不断的摇头,转身离开小院,声音微微发颤的喃喃:“真真是礼崩乐坏至极也!” 熊岑万万没想到,如此礼崩乐坏的一幕竟然会出现在扶苏府! 但无论熊岑想没想到过,这一幕都出现了,熊岑又能如何?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扶苏没有注意到熊岑的去留,只是眼含笑意的看著院中翩起舞的虞薇,同时心中也蕴著几分遗憾。 如果现在在扶苏面前舞剑的人是项羽,那就更好了! 美人固然让人心动,但猛士却更让人垂涎! 若是能用虞薇换回项羽,扶苏不会有丝毫犹豫。 只可惜,项氏和大秦之间有著根本且不可调和的利益衝突,项氏的利益诉求不会被一个女人满足,而项羽也不可能背叛他背后的利益集团。 更重要的是,虞薇不只是虞薇,更是虞氏送到扶苏身边的利益代言人,扶苏苛待虞薇便代表著他对虞氏的不满,扶苏送走虞薇就代表著他对虞氏的不屑,而作为故楚地率先来投的氏族,扶苏对待虞氏的態度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其他氏族看待扶苏的目光。 即便项羽甘愿为了一个女人来做扶苏门下走狗,扶苏也不能为了一个项羽而拋弃一群支持他的利益集团! 可惜!可憾! 怀揣著遗憾的心情,扶苏继续欣赏著虞薇的剑舞。 突然间,一抹火光现於旁侧,紧接著是第二抹、第三抹。 十六根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院落,橙黄色的火光也將虞薇身上的配饰照耀的愈发耀眼,摇曳又不强烈的亮度更为虞薇平添了几分朦朧和温柔。 “鐺~鐺咚~咚~” 有节奏的筑声悄然融入扶苏以剑击出的打令之中,扶苏循声回望,便见院中突然多出了十一张案几,为首案几上横放一筑,而熊岑就坐在那案几之后,正以竹击弦,附和著扶苏的节奏。 十名僕从在將火把安置妥当后,也纷纷趋步归於案几之后落座,持琴捧坝,鼓瑟吹笙。 礼乐不分家,扶苏府上僕从比不得专业乐师,但进行简单的演奏却是游刃有余。 华美的乐章取代了扶苏的击剑声和虞薇首饰碰撞的叮咚声,熊岑终於心满意足,面向扶苏微微躬身。 如此一来,礼乐虽然还是有点崩,但至少崩的没那么厉害了。 扶苏轻笑頜首,索性也不再击剑,而是持剑在手,踏步向前。 弓步平抹,而后虚步平劈、踏步连斩、掛剑直刺,修忽间又收势下点,剑刃看似凌厉实则轻灵的点在虞薇的剑身上。 虞薇目露异,心头涌出些许好胜,提剑反缠扶苏佩剑,扶苏轻笑抽剑,循著乐声挑掛劈点。 虞薇的剑舞更重美与韧,侧身捷如飞鸟轻,目勇如独举。 扶苏的剑舞更重力与美,矫如群帝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 一刚一柔,一轻一重,却是意外的相得益彰、琴瑟和鸣。 虞薇的目光越发明亮,饶是转身掛刺之际,依旧转头看著扶苏。 扶苏脸上也始终著笑容,分明二人都手握利刃,与虞薇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终於,扶苏的剑刃再一次与虞薇的剑刃相接,但却没有一触即分,而是如狂蟒般缠绕而上,一路涌向剑刃最深处,而后又是一抖,竟是缴了虞薇的剑! 虞薇下意识的赶忙去捡剑,但身形才刚一动,一条粗壮有力的臂膀便拦抱住她的小腹,於其耳边轻声道:“夜深了。” 虞薇浑身肌肉一僵,吹弹可破的肌肤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朵尖。 足尖点地,虞薇在扶苏怀中轻盈旋身,一双眼眸满是羞涩却仍坚定的看著扶苏,主动发问:“可否允妾服侍?” 扶苏能接受她会跳剑舞,甚至愿意与她同舞,这与预想中截然不同的举动给了虞薇不小的勇气,试探性的展示出了些许真实。 守礼守节是三晋女子的事,与妾何干? 妾乃楚女,信奉祝融大神,生来热烈! 扶苏朗声大笑,微微俯身,单手抄起了虞薇的双腿,將虞薇横抱在怀中。 “呀!” 虞薇一直都担心她会被扶苏评为无礼,却没想到,扶苏这位世人口中的守礼君子竞然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来。 猝不及防之下,虞薇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了扶苏的脖子。 扶苏温声道:“汝本肆意,无须自囚。” “入府之后,汝当知大礼、守大义,却不必苛於末节。” 扶苏看得出虞薇的本色,也看得出虞薇在为了迎合扶苏府的风气而刻意改变。 但他已见惯了人间绝色,寻常女子就算是再美,於他而言也不过只是寻常,总要有些特色才能动他心弦。 如果后宅女子全都和家僕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又有何乐趣可言? 虞薇闻言,双臂抱的更紧了一些,恨不能把整个身子揉进扶苏怀中,略有些哽咽的轻声道:“谢谢公子!” 扶苏反问:“仍呼孤为公子乎?” 虞薇破涕为笑,在扶苏侧脸印下一枚唇印,欢声道:“谢谢主君!” 此生能侍主君,妾何其幸也! 有人拥美在怀,有人孤枕难眠,也有人连枕头都没有。 始皇帝十一年十月一日,腊祭。 这是大秦每年最盛大的节日,关中地区家家户户都在庆祝秋收的喜悦,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关东地区並没有在十月一日过腊祭的习俗,但各地法吏也都在积极的移风易俗,要求各家各户吃顿好的。 只可惜,有些人贫穷的就连法吏看了都得直摇头,实在不忍心再多要求,若是要求的多了,甚至会忍不住自掏腰包送他点吃食。 淮阴城外,一名仗剑少年手持鱼竿坐在岸边,双手细心感受著鱼竿传回的触感。 远远望去,颇有些岁月静好、在野贤人的错觉。 几刻钟后,少年突然高高举起鱼竿,一条巴掌大的小鱼便隨之破水而出。 少年顿时露出笑容,赶紧將鱼竿抬的笔直,让小鱼自己撞进手中。 “又是一条!”少年难掩欢喜的说:“今日朝食有著落了!” 你以为他是在效仿姜太公等待有缘人? 不,他是纯饿! 轻车熟路的刮去鱼鳞,也不开膛破肚,少年便將鱼扔进锅中,以至於小鱼下锅之后竟还能飞速游动。 少年本想立刻点火煮鱼,但当他看到锅下已经不多的木柴时,终究还是舔了下嘴唇,喃喃道:“再等等,等再钓上来一条,吾一併煮之。” “吾定能再钓上一条!” 將一只虫子掛在鱼鉤上,少年將鱼鉤拋进河中,便又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满眼期待的看著河水。 “韩信?”一道呼声自不远处传来。 少年生怕惊了河里的鱼,不满回首,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而来。 四目相对,南昌亭亭长韩仲露出笑容,脚步也更快了几分,高声笑道:“汝果真在此!” 韩信目光一凝,心头生出几分鬱气,转头继续看著河中鱼竿,根本不理会来人。 韩仲一路跑到韩信身边,看著韩信锅里那可怜兮兮的小鱼,笑而摇头:“別钓了。” “走,隨吾归家吃去!” 第126章 嗟来之食?真香!淮阴韩信,欲报四科同考! 第126章 嗟来之食?真香!淮阴韩信,欲报四科同考! 韩信一动不动,依旧握著钓竿坐在河边,好像没听见韩仲的话一样。 韩仲不禁推了推韩信,加大了些许声音:“汝患耳疾乎?” 韩信目露讥讽:“亭长意欲再晨炊蔚食,令信嗅其味乎?” 吾韩信固然贫贱,却並非没有骨气不要脸面的贱人。 汝夫妇趁吾尚未登门之前早早做饭,然后直接在被窝里吃掉,不给吾留半口。 受此大辱,吾焉能再登汝门! 韩仲用力一砸嘴,恨其不爭的说:“嘶~喷!” “吾见汝贫寒无处就食,供汝吃食数月,助汝能有余力去寻些活计、度过难关,此不为义乎?” “汝嫂乃是妇人,只惦念著缸中米却不知大丈夫之义。” “汝亦妇人,不知义乎?” 韩仲与韩信虽是同氏同乡,却並非亲族, 只因见韩信孤苦无依、困顿飢谨,不得不经常去別人家蹭饭吃,又觉得韩信是个人物,身为亭长的韩仲就让韩信来自家吃饭,同时帮助韩信找活计,让韩信获得自食其力的能力。 韩仲本以为他最多只需要付出十几顿饭,就能帮韩信获得自食其力的能力,顺带获得韩信的感激。 但韩信硬是蹭了几个月、两百多顿饭,还是没找到一个他满意的工作。 地主家都没余粮,更湟论是亭长。 韩仲又不是公子王孙,哪有余力长期养著一个只吃白饭还非亲非故的壮丁? 无奈之下,才只能出此下策! 韩信反唇质问:“公为德不卒,何为德也?” 做好事不做到底,那就是没做好事! 韩仲被气的扭头就想走! 但再回头看看韩信愈发瘦削单薄的身影,韩仲狠狠的嘆了口气。 重又走到韩信身边,韩仲幽幽开口:“去岁吾考评为上上,朝廷今日发了赏钱。” 这话对於韩信而言无异於在流浪汉面前炫富,以至於韩信著鱼竿的手都更用力了几分。 韩仲继续说道:“今日还是腊祭,吾身为亭长理应为表率,故而特意买了诸多菜色,煮了一大锅米,更还沽了一壶酒、切了三两肉,特来请汝赴宴。” 韩信的喉头上下滑动,眼前恍惚间似是已经出现了满桌菜色,面前则是摆著满满一碗米! 自从那位浣衣的妇人离开之后,他就连未春过的粟米都没吃过一口,更湟论是春过一次的米了。 寻常人是三月不知肉味,韩信却是三月不知米味。 但韩信依旧握著鱼竿,等待属於他的下一条鱼。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吾虽贫贱,却亦是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鱼难果腹,却是属於他的鱼,怎么吃都不需要看旁人脸色。 韩仲的声音更多了几分诱惑:“吾好列也是亭长,屠户也得给点体面。” “汝可知,这三两肉足足有二两半都是肥肉!” “吾已与良人说过了,这肥肉不入锅熬成油,俱皆切做薄薄的肉片燉进菜里。” 韩信眼睛还在看著鱼竿,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样一碗肉菜汤,心头暗暗惊嘆。 肥肉不熬油,而是全都切成片燉进菜里? 日子不过了啊! 但,那得有多香啊! 韩仲的声音犹如远处传来的天籟一般,忽近忽远:“打上一碗肉片菜汤,入目处皆是黄澄澄的油花,莫说是吃了,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喷香。” “再捞起一根野菜,即便只是看似寻常的野菜,但只是因离开汤水时裹满了油,入口之际也是唇齿留香,还比肉多了几分清爽,能吃个痛快。” “末了再捞起一片肉,定要吹到適宜入口的温度后图塞入口中,莫要用力咬,而是用牙轻轻压,细细体味肉丝的嚼劲和肥肉的软烂,那才叫享受!” 韩信將嘴里的家肉吞入腹中,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禁讚嘆: “真香!!!” 他是怎么从河边来的韩仲家? 韩信自己也记不得了。 毕竟是几个月都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脑子有点糊涂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丈夫不食嗟来之食? 这话確实在理,但大丈夫亦当能屈能伸嘛! 韩仲见状莞尔,又將一大碗粟米饭放在韩信身边,笑著说:“相较於肉,这肉菜汤才是真正的美味,若是將汤一饮而尽,实在是天大的罪过。” “就该將这米尽数泡进汤里,而后不要急,等著肉汤慢慢浸润进米之中,浸的米吸饱汤汁,就连粟壳都带著一股肉香味!” “届时,再將米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非只如同吃肉,更还时不时能嚼到几块碎肉末,更是惊喜。” “吃吧!” “汝就吃去吧!” “这才叫一个香呢!” 韩信赶忙將米尽数倒进肉菜汤之中,很想现在就將米和肉菜汤一饮而尽。 但想到韩仲那充满诱惑力的描述,还是强忍著衝动,只是双眼灼灼的盯著面前饭碗,鼻翼不时扇动,將粟米的清甜味和肥肉的油脂味吸入肺中。 直至饭碗表面再也看不见肉汤,韩信才终於端起饭碗,迫不及待的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细细的咀嚼著,感受著牙关的触感和味蕾的欢呼,韩信连连点头:“香!真香!” 韩仲洒然一笑:“那就多吃点!” “放心,今日米管够!” 韩仲经歷过战乱,也熬过灾年,见过长期吃不饱饭的人突然吃下一大碗饭后反而暴毙的场面。 韩仲不知道这样吃会不会更好吃,但却能让韩信吃的慢点,免得被撑死。 韩信又急又慢的扒完碗中饭,没有再要,只是用舌头將嘴角油脂和饭粒尽数捲入口中。 而后韩信便正坐在软榻上,双眼直视韩仲:“亭长虽是领了赏钱,却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请信享用如此美味。” “敢问亭长,究竟需要信做什么事?” 在韩信看来,韩仲,小人尔! 韩仲今日准备了如此丰盛的肉菜汤饭,定是有求於韩信。 如果是寻常小事,韩信也就做了,算是报答这一饭之恩。 但若是要买韩信的命的话,区区一顿饭可不够! 韩仲给韩信留上一勺酒,隨意发问:“近几日各县乡里亭张贴的詔书,汝可曾见了?” 韩信摇了摇头:“近段时间信皆於河畔垂钓,未曾见过亭长所说的詔书。” 韩仲轻笑:“吾就知道,汝定不知此詔。” “去岁末,公子扶苏平定东郡之乱回朝当日便劝諫陛下改吏试。” “陛下允之。” 韩信眼眸低垂,心头伤口又被韩仲这话洒了把盐。 在韩信看来,他是个有大才的大丈夫,所以他寧可在河边钓鱼度日也不愿去做佣耕苟活,他同样坚信只要他有资格参加更试就一定能通过! 只可惜,大秦吏试明確要求,参加考试者不止要有房,还得有田。 韩信的吏试之路还没开始呢,就已经被房子和田亩堵死在了起点。 韩仲的笑容更浓郁了几分:“参加此次吏试者,不再需要有田,亦不需要有房,凡是秦人皆可就近参考。” 韩信:“(°°)! 韩信不敢置信的问:“公未矇骗卑下?” 既然凡是秦人都能参加吏试,那韩某不是也能参加吏试了吗? 只要能参加考试,韩某必要考个头名、尽展才华,做个淮阴县的主吏! 韩仲不答,只是继续说道:“且此次吏试不再於县中考试,而是於郡中考试。” “凡通过吏试者,无论成绩皆要前往咸阳城参加再吏试。” “评为上上者,可得陛下召见,由陛下亲自考教才华,再由陛下据其才任命官职。” 韩信豁然起身,失声惊呼:“什么?” “能得陛下召见?!” 韩信所渴望的只是一个参加更试的机会而已。 可是现在,韩仲却说他有机会面见皇帝? 那些官吏权贵看不出他的才华,但他相信,皇帝一定能发现他的才华! 或许这一次,就是他封侯拜相,走上人生巔峰的良机! 然而韩信才刚激动起来,却又像是被抽走了脊樑一样颓然坐下,苦涩轻嘆:“卑下,身无长物啊!” 韩仲笑的更开心了:“吾既然主动相告,自然不会戏耍汝。” 韩信的眼中又流露出期待的光,赶忙拱手:“亭长若是愿意资助卑下,卑下他日必以重报亭长! 韩仲摇了摇头,欣然道:“无须吾资助汝,吾已经打听清楚了。” “承蒙公子扶苏仁善、陛下隆恩,只要汝於吾处报名,吾再將名簿呈报县令,县令便会派遣县中公车来此接汝,並將汝送往郡治参考。” “汝若是能通过郡吏试,郡守便会安排郡中公车送汝去咸阳城。” “途中吃食住行算不得好,但必不会苛待了汝,更无须汝出一枚钱,若是成绩优异,在陛下面前展现出东海郡的教化之功,汝或许还能得郡守赏赐!” 听到韩仲这么说,韩信反而心生犹疑:“果真如此?” 此次吏试不止不要求田宅,还能免费坐车、免费住宿、免费吃饭,如果考的好了,还能得到赏钱? 韩仲说这是要去考吏试的,韩信怎么觉得这是要拉人去祭天的呢?! 秦廷怎么会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 韩仲又砸了下嘴:“嘶~喷!” “吾能骗汝,詔令还能骗汝不成?” “朝廷的詔令早就贴遍县乡里亭了,也就是汝常在河边才不知情。” 韩信心中又生出了些许期待,但还是谨慎的问:“亭长需要卑下做什么?” “可是需要替旁人吏试?” 韩仲失笑摇头:“替个劳什子替!” “吾只求汝一事,在吾处报名!” 韩信不敢置信的问:“仅只如此?” 做了这么好吃的菜,更还专门去找自己过来,结果只是让自己在韩仲处报名? 韩信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饿的太久,出现了幻觉。 韩仲诚恳的解释:“朝中有令,非官吏子嗣报考者若是少於官吏子嗣报考者,该县县令考评为下,非官吏子嗣报考者愈多,该县县令考评愈高。” “朝中以此考评县令,县令自然以此考评吾等!” “吾以为,与其召那些不识字的黔首去考,倒不如唤汝来考。” 韩仲的声音中又多了几分欣慰:“吾早知汝有大志,更有才华。” “此次吏试或许便是汝之良机。” “只要能通过此次吏试,汝日后再无飢谨之忧,吾亦能心安矣!” 韩仲请韩信回来確实有私心,只要韩信此次能考个好成绩,即便韩信以后不记得蹭饭数月之义,县令也会奖励韩仲。 韩仲更不希望如此有才的一个年轻人被埋没在河边! 韩仲解释的很清楚,韩信听的也分明。 眼眶微微发红,韩信起身,肃然拱手:“公高义,是小子错怪於公!” 韩仲赶忙扶起韩信,温声道:“往事已矣,不再提及。” “十月二十日便是郡吏试,十月五日县中公车就会將汝等考生尽数送往郡治。” 拍了拍韩信的胳膊,韩仲笑道:“相较於昔日,汝近来著实是消瘦的紧。” “这般身子就算是能通过吏试,也难耐长途奔波。” “这五日汝便留在吾家中,莫要远走。” “吾的赏钱还剩不少,已叮嘱了良人,这五日顿顿食肉。” “汝多吃些,好好养养身子。” 韩信连声道:“不可!” 韩仲抬手止住韩信,玩笑道:“莫要推拒。” “若是汝果真能有幸面见陛下,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嘴吾之名,便足矣!” 韩仲是在开玩笑,他平日里想求见县中主吏都见不到呢,哪敢遥想韩信能站在皇帝面前,还能有机会提一个不相干的人? 但韩信却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肃然拱手:“公仗义施德助小子,小子必厚报公!” 话落,韩信转身就走。 韩仲赶忙招呼:“汝又欲要去何处?” 韩信头也不回的说:“读书,习武!” 韩仲珍藏的秦律被韩信翻开。 不仞被尘封了多久的剑再度出鞘。 直至登上公车抵达郡治郑城,韩信依旧手不释变,日夜研读。 而军营中如韩信一般的学子比比皆是“下一位!矣!”一名法吏捧著竹简走到韩信面前道:“到汝了。” “取凭,要报哪一科?” 韩信双手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沉声道:“淮阴县,下乡,韩氏信。” “欲报明法— 法吏闻落墨,但韩信的话却还没说完:“明策、明算、明武四科。” 法吏抬眸看向韩信,眼中满是无语:“本官是问汝欲报哪一科,不是令汝告诉本官能报哪一科。” 韩信拱手肃声道:“淮阴韩信,欲报四科同考!” 法吏看了眼韩信的凭,而后摇了摇头,一边在竹简上写字一边隨口说:“四科同时开考,汝欲报四科同考,倒不如先报五马分尸。” “淮阴韩信,报明法科。” “下一位!” 还想要同考四科? 不过是个没房没田也没钱的流氓而已,放在往年,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可把你能坏了! 第127章 官贼勾结,泄题舞弊!钓鱼执法永不过时! 第127章 官贼勾结,泄题舞弊!钓鱼执法永不过时! 始皇帝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夜色已深,城外军营中一片寂静无声,但却是灯火通明,数万名来自各个县的学子抓紧最后的时间进行最后的衝刺。 夜色愈深,军营中的烛火渐渐熄灭,却仍有不少人迟迟不愿入睡。 平旦初(3:00)。 数十名考生借著如厕的名义陆续离开营帐,而当他们抵近厕坑,便见早已有一名身穿短褐的人在厕坑边等候多时。 没等考生们见礼,甚至没有核验身份,於尺便將一叠帛散了出去,低声叮瞩:“五人同观一卷,速速阅之,汝等只有一刻钟时间!” 考生们感激的赶忙拱手:“多谢兄台!” 於尺却只是催促:“莫要出声,速阅!” “若是发现有异,莫要有丝毫犹豫,立刻將帛吞入腹中,而后马上离去,否则必被朝廷重罪!” 考生们赶忙点头,纷纷抓紧时间自寻熟悉的人一同领取帛。 厕坑中的秽物堆积成山,虽然每天都会泼浮土遮盖,却依旧难掩其臭。 然而对於考生们而言,再浓烈的恶臭也敌不过墨汁的清香。 借著月光,一眾考生拼尽全力阅览背诵,恨不能真把手中帛吞入腹中。 一刻钟后,於尺抢走了考生们手里的帛,低声呵斥:“速走!” “切记,今日之事都烂在肚子里,谁若是胆敢说出去半个字,全族性命不保!” 考生们虽然心头不舍,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赶忙纷纷拱手,转身就走。 於尺则是与巡视的同伙迅速查看附近是否安全,而后重又蹲在厕坑旁,静静等待。 军营西北角,角楼之上。 东海郡郡守王庆眼睁睁看著又一批考生走向厕坑,终於忍不住一拳砸在栏杆上,低声怒喝:“ 官贼勾结!” “目无法纪!” “无法无天!” 王庆很清楚这些人在做什么, 以往每年吏试时,关东地区经常会出现类似的情况,甚至比今天更光明正大。 毕竟往年的吏试都是在本县举行,试题会在开考之前早早发到县中,再由本县官吏监考,而参加吏试的人又都是本县官吏的子嗣。 各县县令都能早早拿到考题,而所有监考官要么是考生父祖的同僚,要么就是考生的父祖本人,同时还是教导考生十数年的老师。 除非考生连写出九千个字这最最基础的硬性要求都达不到,亦或是考生父祖老师的人缘实在太差,否则很容易提前拿到题目,甚至是在考场得到特殊照顾。 王庆就算是想管也束手无策,还得担心管的狠了遭到地方势力的反扑。 但今年的吏试却是在郡治举行,通过郡吏试的考生更是要前往咸阳城,要去贏政的眼皮子底下考试! 这些人竟然还敢故技重施? 实在狂妄! 东海郡郡丞朱韜登上角楼,將一卷竹简递给王庆道:“今夜军营值守名簿在此。” “其中必有协同之贼。” 朱韜的目光扫向盘踞在军营各处传阅考题的考生们,声音冷肃:“郡守,可要抓人?” 但王庆却是犹豫了,不答反问:“有多少考生看了泄题?” 朱韜沉声道:“至现在为止,至少六百人。” “下官方才巡查了一遍军营,发觉还有一些营帐內的烛火还亮著。” “下官以为,参与此案者至少千人!” 一个时辰后就要去考场了,两个时辰后就要开始考试了,现在不光不睡觉还挑著烛火? 或许確实有人是在抓紧时间临阵磨枪,但朱韜更偏向於那些人在等待去看试题的时间! 王庆再问:“朱郡丞可曾见到面熟的考生?” 朱韜摇了摇头:“不曾。” “凡下官见到的考生,皆著短褐,看起来皆是寻常庶民。” 王庆沉默数息后,轻声一嘆:“好手段!” “即便是本官下令抓人,也只会抓到一些不明真相的流氓庶民和几名死士,於那贼子而言无足痛痒,本官却会招致庶民骂声,甚至是让万民与本官离心离德。” “但若是本官今年放任不管,明年他们必会愈发放肆,而若是本官依旧放任不管,他们便能安心的让自家子弟参与其中!” 王庆基本可以確定,主导此次泄题大案的人绝对是一条大鱼,甚至是一条东海郡都装不下的大鱼! 但参与此次泄题大案的人却都是些挣扎在最底层的庶民和流氓。 凡是能通过舞弊手段上岸的法吏子嗣早就已经上岸了,今年刚满足年龄要求的子嗣如果確实有才自然会与舞弊手段划清界限,若是无才也不会急於这次吏试,而是会让庶民们先帮他们踩出一条安全的路来。 而那些蹲在厕坑旁借著月光背诵答案的人,就是他们选中的庶民。 他们若是被捕,任凭王庆怎么拷打也审不出有用的线索。 他们若是顺利通过了此次吏试成为法吏,自然会有人来寻他们领下人情,左手钱財右手把柄, 能拿捏他们一辈子。 王庆如果铁了心硬著头皮深挖,或许確实能查出些相关贼子,但以此次泄题的规模来看,一旦王庆真敢划开伤口,那整个东海郡或许都得像东郡一样来一次大换血! 朱韜眼中带著几分不甘:“那难道就放任不管吗?” “若是这些尚未成为法吏就开始违法的人日后果真成为法吏,东海郡吏治必乱!” “下官以为,即便因此大动干戈,甚至是连坐数万,也不能不管!” 王庆沉声道:“自然不能不管。” “东海郡如此,关东诸郡想来也不会比东海郡好多少,形势甚至可能比之东海郡更加恶劣。” “若是诸郡吏试皆如此,此次吏试过后,天下吏治亦必乱也!” “但却也不能不顾后果、不讲方法的管。” “劳烦朱郡丞继续搜查,本官会將今日之事尽数上稟陛下,劝諫陛下取消此次吏试的所有成绩,请群臣共同商议弥补弊病之良策!” 朱韜领命,匆匆离去。 王庆则是失望轻嘆:“此番吏试改制乍一看確是良策,却实在太过粗浅,又急於求成,根本没有考虑过政策落於地方之变,亦没考虑过关东新地新民对律法的蔑视和狂妄。” “公子扶苏终究无甚经验,行事还是太过稚嫩!” 摇了摇头,意兴阑珊、毫无睡意的王庆离开军营,信步走到了城学室。 一根根火把照亮了学室的每一个角落,郑城县令於洪正在率领城法吏对学室进行最后的检查。 远远望见王庆,於洪赶忙快步跑来,拱手道:“拜见郡守。” “下官已带领属官依考生数增设了案几、惟幕,现在正在带属官进行再验,以免出现差池。” “郡守可要亲自查验?” 看著忙里忙外一脸认真的法吏们,再看看额头沁著汗水的於洪,王庆却只觉得可笑,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但王庆却也只能笑而頜首:“甚善。” “於县令自去忙,本官隨意看看。” 於洪拱手再礼,一脸诚恳的说:“郡守为此次吏试操劳如此,东海郡学子们定会不负郡守重望1” 王庆略略頜首:“希望如此。” 有一搭没一搭的回著官话,明月下坠,火龙行来。 及至日出初(5:00),所有参考考生尽数抵达学室门外,或是激动或是志芯的眺望著那扇决定著他们未来命运的大门。 於洪主动上前,朗声喝令:“各依籍贯乡里列队!” “若有携竹帛者,即刻交由法吏暂管。” “除衣裳笔墨外,一物不准入学室。” “凡有舞弊者,斩!” “法吏上前,搜查,验身!” 一眾考生自行列队,各县法吏无论是否与舞弊有关都一脸认真的细细搜查。 由两名法吏共同確认无误后,方才会放考生入场。 即便王庆抽调了郡中半数法吏,依旧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直至即將开考方才堪堪將最后一名考生送进学室。 双眼满是血丝的於洪趋步至王庆面前,疲惫的拱手道:“启稟郡守,有学子三人暗藏帛书,已被送往大狱!” “余者学子皆验明正身、搜查无误,已入学室。” 王庆略略頜首,抬头看了眼还黑著的天,隨意的说:“关学室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食时一到,即刻贴卷。” 一眾属官齐齐拱手:“唯!” 但法吏们刚准备关闭学室大门,一匹骏马却自夜色中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呼:“郡守王庆何在?!” 王庆当即转身拱手:“东海郡郡守王庆,恭迎謁者!” 陈婴在王庆面前不远处跳下马背,取出怀中竹简,沉声念诵:“各郡郡吏试时间延长二日,十月二十日仍考旧题,十月二十二日食时考新题,期间学室由朝廷所派卫兵把守、监考,除御史、郡守、郡丞外旁人不得入,考生不得离开学室。” “令謁者、郡御史、郡守、郡丞四人於始皇帝十一年十月二十二日食时初同时启新题封印,而后立刻张贴开考,违令者,腰斩!” “始皇帝十一年十月一日,上詔!” 王庆闻言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惊喜高呼:“唯!” 双手接过詔令,王庆迫不及待的问:“新题何在?” 陈婴拍了拍自己的腹部,认真的说:“就在此处。” “陛下有令,未至十月二十二日食时,不得將新题交与旁人。” 王庆连连点头:“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不知謁者如何称呼?” 陈婴拱手一礼:“东阳县陈氏婴,拜见郡守。” 王庆闻言笑道:“未曾想,謁者竟亦是东海郡人士!” 朱韜也凑上前来,不確定的问:“謁者可曾任东阳县令史?” 陈婴温声笑道:“正是陈某。” 朱韜赶忙拱手:“久闻东阳县有令史陈婴少修德行、敦厚守信,本官早就有心一见。” “今日终能得偿所愿也!” 陈婴赶忙拱手还礼:“郡丞过誉!实过誉也!” 朱韜凑近陈婴身边,低声道:“敢问陈謁者,朝中除考旧题之外再新题,是不是已有同僚上奏了地方舞弊之事?” 陈婴不答,只是问:“朱郡丞可有发现?” 若是面对不熟悉的渴者,朱韜或许不敢全盘托出。 但陈婴却是出了名的敦厚长者,德行品性经歷过时间的考验,在整个东海郡都颇有名望。 面对如此人物,朱韜心中防备难免降到最低,低声坦然道:“不瞒謁者,本官確实发现东海郡官吏有舞弊泄题之举。”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本官不敢擅专,只得先行继续吏试,再在吏试之后將此事上稟朝中,请陛下决断。” “如今陈謁者携新题而来,让舞弊者无处遁形,本官以为实乃社稷之幸也!” 陈婴也压低声音道:“不瞒二位上官,上卿扶苏令下官来此,亦是为此事而来。” “方望二位上官能不各坦言,將二位上官发现的乱象尽数上票朝中。” “即便並无证据而只是怀疑,亦可上票。” “上卿扶苏有言,关东地难治,即便有不治之处,只要二位上官如实上稟,上卿扶苏亦会为二位上官在陛下处美言求赦。” 朱韜看向王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惊喜和放鬆。 合著朝中並非是没考虑到此次舞弊,而是从一开始就准备钓鱼执法! 下一瞬,朱韜和王庆又齐齐回头看向於洪,陈婴见状也隨之回头看向於洪。 於洪:? 看著像连体婴儿一样挤在一起的三人齐刷刷的看著自己,於洪顿时就懵了。 虽然心肝俱颤,於洪还是赶忙挤出得体的笑容。 於洪正欲说几句客套话,王庆又把头转了回去,低声道:“食时將至,吏试为重。” “本官以为,可让考生们先行开考。” “考生们考试之际,本官与郡丞再將近来之事细细相告!” 陈婴欣然頜首:“善!” 眼见三人並肩走进学室,於洪也往学室里面走。 但刚走到门口,两名卫兵便持枪拦住了於洪,沉声呵斥:“退!” 於洪赶忙赔笑:“下官一时忙碌忘了学室已交由诸位负责,下官这就退后。” 於洪的脸在笑,心臟却在狂跳。 如果朝中废用旧题,改用新题也还罢了。 但,新、旧二题同考,还不让他们进去通风报信? 这不是在要他们的命吗! 第128章 这题出的就有问题!如此良机,尽毁於傲矣! 第128章 这题出的就有问题!如此良机,尽毁於傲矣! 高层之间的爭斗影响不了韩信,但腰间没有佩剑的感觉却让韩信心里空落落的。 “鐺~” 铜被敲响,王庆朗声喝令:“十一年东海郡郡吏试,启!” 一声令下,数十名身穿皮甲的陌生法吏快步跑进考场,將一面面写著字的木板错落放置在醒目位置。 韩信压下佩剑离身的失落,略带几分自信傲然的与其他考生一同將目光集中在木板上。 【夫夜盗千钱,取其中三百交与妻藏,又取其中二百购入粮菜,与奴甲、佣乙、朋丙同食,何以论夫、妻、甲、乙、丙?】 看到第一题,韩信嘴角微微上翘。 以妻藏匿钱財来误导考生认为妻知夫窃而判同罪,又通过共同享用了盗来的钱財而误导考生认为奴、佣、朋有罪? 雕虫小技! 果然,信所缺的不过只是一个参加吏试的机会而已。 如今良机已到,便是信一飞冲天之时! 磨墨取笔,韩信挥毫泼墨,在竹简上写下了他的答案,而后信心满满的看向下一题。 【里正甲来告日:本里上造丙於家中吊死,不知缘由,汝为法吏,当何如?】 韩信:? 各种法律条文吾都已经烂熟於心,但,这考的也不是法律条文啊! 这分明是应该拿去选拔件作的试题,而不是拿来选拔法更的试题! 吾身为堂堂法吏,理应坐於衙署之中,等待件作勘察现场、研判尸首,再將其中细节告诉吾, 然后吾再做决断。 如今全无线索,吾又能何如? 吾当饿上一顿,准备吃席! 不然还能做甚?这题出的就有问题! 突然间,韩信拍了拍额头,痛苦的皱起了眉头。 楚国是有专业件作的,但秦国却没有件作。 或者说,秦国的每一名法吏都是件作,每一名法吏都必须掌握验尸、勘察、追凶、断案的技能,其中验尸更是重中之重! 那,这一题该怎么答? 韩信的毛笔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墨, 但坐在韩信身后不远处的秦嘉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容,於竹简之上笔走龙蛇。 【即刻携官奴、丙妻儿女往丙宅,记录束绳之地、束绳是否有绳套痕跡,验看丙舌是否吐出、 头脚距地高几许、是否有秽物流出,后解绳取尸,观口鼻有无嘆气状,观束绳处有无淤血,观丙首可否脱出束绳,如能,则褪衣验看,若舌不吐、口鼻不嘆、束绳处无淤、首不能脱出,只要中其一便不得定为自縊,当立即遍问四邻,詰其答。】 重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答案,秦嘉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是兴奋。 那木板上的问题,与昨夜帛上所写的问题一般无二! 而秦嘉只需要把昨夜帛上那简略的答案扩容至九千字以上,再细细的写在竹简上,便能得法更之位! 果然,机会是属於勇敢者的, 未来,那个端坐县衙之中,高高在上执掌他人生死的法吏秦嘉,一定会感谢昨夜那个蹲在厕坑旁吸著臭气背答案的自己! 又一次饱蘸墨水,秦嘉迅速撰写余下问题,即便是被最后一道『讽”题耽搁了时间,却依旧仅只用了半天就完成了为期两日的考试。 “哈~” 复查完答案之后,秦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拿起法吏送来的粟米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同时小心观察其他考生的状態。 余光扫见满头大汗的韩信时,秦嘉恨其不爭的摇了摇头。 秦嘉记得韩信,或者说,绝大多数考生都记得韩信。 出身贫贱、无官无爵,却公然携带管制武器在一群法吏面前大摇大摆的来回走。 其张狂不亚於两千多年后的一名流浪汉明晃晃举著一把砍刀往警察堆里凑。 莫说是考生们,法吏们都懵了。 若非念及此人参考对官员的考评有好处,被带走的可就不只是韩信的佩剑了,更还有韩信本人! 看韩信可怜,秦嘉本打算把他打听到的题目告诉韩信,结果韩信却不领情,非但不听还说了一堆大道理。 现在开始抓耳挠腮了? 以后你后悔的日子还长著呢! 吃完粟米,秦嘉又將目光重新落在竹简上,时不时修修改改,做出一副还在答题的样子,时不时心头哀嘆为何考试的时间如此漫长。 但韩信却半点都不觉得考试时间太过漫长韩信只觉得他才一转眼,铜就被再次敲响, “鐺~” “落笔!五息之內再敢执笔者,!” 突然炸响的声惊了韩信一激灵,迅速写完最后两个字,赶在法吏跑来之前快速落下毛笔。 眼睁睁看著自己墨跡未乾的竹简被收走,韩信半瘫在软榻上,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结束了! 秦嘉双手奉上属於他的答卷,也狼狼鬆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但谁都没想到,铜被第三次敲响! 王庆环顾所有考生,沉声开口:“传陛下詔。” “郡吏试时间延长二日,十月二十二日食时考新题,令謁者、郡御史、郡守、郡丞四人於十月二十二日食时初同时启新题封印,而后立刻张贴开考!” 所有考生:? 被圈在学室里足足两天两夜,吃喝拉撒全都在一隅之地,很多考生都已被折磨的精疲力尽,结果你丫现在告诉我还得再考两天? 秦嘉等考生更是憎了,还有一场考试? 不对啊,那夜厕坑旁帛上的所有题目不是都已经考完了吗?怎么还有!后面的答案我们还没拿到手呢啊! 王庆抬高声调,沉声道:“现已至二十二日食时,传本官令。” “启印!” 陈婴从怀中取出竹筒,经由王庆等人確认过后,持刀切开了封泥,而后双手交给王庆。 王庆打开竹筒,从中取出了一卷帛,扫视一遍后沉声开口:“法吏各居於题板之前,本官念诵,眾吏誉抄,考生自行作答。” “一问,东海郡甲县公祠(朝廷负责的祭祀),祭有羊、豕、犬、盐、粟,未具(贡品尚未献给鬼神),乙盗一羊肾,未食便被捕,当论何罪?” 听到题目,秦嘉脑袋憎憎的。 他或许是知道这道题该如何作答的,但突如其来的打击却让秦嘉惊慌失措大脑一片空白。 韩信却是还没等法吏把题目写在木板上,便已自信的写下了五个篆字;【当耐为隶臣!】 鬼神没吃就盗窃,哪怕只是盗走一根羊毛都会被贬为奴,鬼神吃了之后再盗窃,便按照正常盗窃罪判罚。 別问韩信是怎么知道的。 问就是南昌亭曾经有人在鬼神享用过贡品之后盗过贡品! 王庆等了半刻钟后,方才再度开口:“二问——"” 秦嘉、韩信等考生们在学室里待了整整四天。 王庆、陈婴等人也在学室里监察了整整四天。 直至十月二十四日的朝阳初升,铜才被再次敲响。 “鐺~~” 韩信感觉法吏敲的好像不是铜,而是他的脑袋。 迷迷糊糊的放下毛笔,看著自己写下的答案,韩信嘴角发苦,忍不住轻声哀嘆:“早知今日, 何必当初?” “如此良机,尽毁於吾之傲矣!” 死记硬背只是明法科最基础的考教,结合经典案例给出判决、虚构案发现场做出勘察判断、编造民间纠纷询问解决方法,这些才是吏试真正的难点。 毕竟,这不是一场毕业考试,而是一场官吏选拔考试,且往年大部分参加这场考试的人都是已在县衙实习了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的人,难度自然更高。 早知今日,韩信绝对不会狂言同考四科,而是毫不犹豫的报考明武科! 高台之上,王庆沉声道:“依籍贯自列队,回返军营用食休息,无令不得离营!” 旋即王庆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温和:“这四日,有劳诸位。” “今日朝食有羊肉,以搞诸位。” 听到有肉吃,韩信终於提起了些许精神,与其他考生一同离开了学室。 王庆等重臣法吏却还不能走,而是收拢竹简之后当场批阅。 扬起两卷竹简,王庆眼中儘是嘲:“陵县秦嘉,旧题为上,新题为殿(最下、不及格)?” 直接將两卷竹简全都扔在地上,王庆恨声道:“贼子,欺人太甚!” 这都不用审了,一眼舞弊! 陈婴也將两卷竹简扔进面前的竹简堆里,同时说道:“新旧二题考评相差一级以上者,皆簿名,有劳王郡守依名簿彻查之。” 好在陈婴也是东海郡人士,王庆才没有被外人看了笑话的羞耻感,当即肃然拱手:“理应如此!” 怀揣著满心愤怒,王庆又拿起一卷竹简,迅速批阅之后给出了一个殿评。 但这卷竹简却不是新题的答案,而是旧题的答案,如此反倒是让王庆生出些许好感,警了一眼簿名。 【淮阴下乡韩信。】 “韩信?確实是个信人。” 略略頜首,王庆又拿起了韩信的新题答案,批阅时更多了几分仔细。 所有题目看完之后,王庆心里已经自动归纳出了『殿”评,但批阅的笔却悬而不落。 略一思虑,王庆转身取出考生报名簿,找到了韩信的详细信息。 “庶民、家贫、非官吏子嗣、未入学室?” 喃喃间,王庆心里有了决定,將韩信的竹简递给陈婴笑道:“此子讽题写的乃是讽军爵律,以为当今军爵律重罚轻赏不妥,而是当重罚重赏,言之有物,有理有据。” “本官以为,此讽题可评为上上,陈兄意下何如?” 陈婴接过竹简后扫视一遍便知道了王庆的想法。 此人答卷踩在通过与否的生死线上,讽题若能评为上上就能通过此次吏试,否则就只能落。 此人落榜,於王庆而言没有任何损失, 此人在咸阳城出丑,因为此人並非学室子弟,也不会让皇帝质疑王庆的教化能力。 但若是此人通过郡吏试,便能成为王庆今年考评的功绩。 而且相较於那些旧题满分、新题不及格的考生而言,旧题不及格、新题踩在及格线上的韩信竟是意外的颇显高尚! 又仔细看了一遍韩信的讽题后,陈婴笑而頜首:“陈某亦如此以为!” 亲自提笔將韩信的讽题评为上上,又综合各题评定为下,陈婴和王庆就已將韩信这个名字甩在脑后,开始批阅下一卷答案。 些许念头、寥寥数笔,便改写了一个又一个人的人生! > 第129章 大喜大悲牢狱灾!哪个官吏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第129章 大喜大悲牢狱灾!哪个官吏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十月二十九日。 迎著所有考生或期待或志志的目光,学室大门再次开启。 衣裳褶皱、头油反光、浑身酸臭的王庆、陈婴等人终於率法吏们走出了门扉。 出门之后,王庆忍不住狠狠吸了口新鲜的空气,而后才展开竹简,沉声念诵:“兰陵高登、陵县秦嘉... 秦嘉本还志忘不已,待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王庆口中吐出,忍不住振奋欢呼:“哈哈哈~彩! 大彩!” “吾可为官吏矣!” 秦嘉激动的抱住了身边考生,而后更是冲向不远处几名和他一起去厕坑旁背考题的同道中人。 虽然才刚没跑出几步就被法吏无情的拦下,秦嘉心头喜悦却依旧不减,脸上更满是笑容。 隨著王庆念出的人名越来越多,学室门外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阵阵欢呼声在人群中各处接连响起。 “阿翁!阿母!儿出息了,儿能为贵人也!” “拜谢公子扶苏!若非公子扶苏,吾等岂能有如此良机?哈哈哈~明日吾便去掀了那欺辱吾的屠夫的摊子!” “切莫忘了那位贵人,公子扶苏不过只是给了些许机会而已,若无那位贵人,吾等岂能有今日?” “兄台所言极是,吾必要寻得那位贵人,当面道谢,愿唯其马首是瞻!” 他们感谢扶苏,也感谢秦廷。 但臣与君是交易的双方,秦廷和扶苏只是给了所有人能和秦廷进行交易的机会而已,並没有偏心於他们,也不会提升他们的身价。 是那位在暗中帮助他们的贵人大大提高了他们的身价,让他们真正完成了阶级跃升。 所以他们对秦廷和扶苏的感激虽然存在但却仅只寥寥,那位在暗中的贵人才是他们心目中真正的恩人! 足足念出一千六百余个名字后,王庆將竹简交给法吏,沉声道:“所有被念及姓名者,於前排列队。” 秦嘉等一眾考生振奋欢呼:“唯!” 大量考生从韩信身后跑到了韩信前方,將韩信撞的东倒西歪,却根本没人在意韩信的感受。 毕竟,在他们看来,他们很快就会是法吏了,韩信却只是一个无足道哉的庶民而已,双方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厚壁障,他们何必在意一个庶民的感受? 就连韩信自己也没在意身上的痛苦和身形的跟跎,只是心如死灰,有若行尸走肉。 如果他当时报考的是明武科的话,就算是不能走到皇帝面前,但通过郡吏试却不成问题。 他苦苦盼望了一辈子的良机,他本以为能助他逆天改命的良机。 就这样因为他的一时轻狂而与他擦肩而过了! 韩信,悔啊! 王庆合拢名簿,右手前挥。 一眾法吏顿时手持绳子上前,没等考生们反应过来就开始绑人。 秦嘉惊怒交加:“汝等这是在做甚?” “吾等虽尚未入职,却已通过吏试,那吾等就已是法吏,日后吾等或会是同僚,汝怎能如此辱吾!” 法吏面露嘲:“汝这贼子想的倒是挺美。” “尚未为法吏便已如此囂张,若是汝果真为法吏,吾都不敢想汝能囂张到什么地步!” 秦嘉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赶忙发问:“汝此言何意?吾怎的就成了贼子?!” 王庆余光扫向秦嘉,沉声开口:“凡本官念诵姓名者,皆有舞弊之嫌。” “令!” “將嫌犯尽数收入郡狱之中,本官会將此案如实上稟朝中,等待陛下判决!” 秦嘉等千余舞弊考生全都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王庆,失声惊呼:“郡守,是不是搞错了?” “吾冤枉!吾冤枉啊!吾虽然早早得了试题,但吾只得了一半,另一半吾连见都没见过!” “彼其娘之!闭嘴!法吏並无吾等舞弊的证据,汝如此言说是生怕——啊!" “再敢喧譁者,答!” 眼睁睁看著千余名考生被尽数绑缚起来,於洪等多名官吏眸光阴沉,显然没想到王庆竟会做的这么绝。 同时他们心头也在庆幸,方幸他们没有让自家子弟参与舞弊,否则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就在於洪心生庆幸之际,朱韜突然出现在於洪身后,淡声道:“於县令,隨本官走一趟吧。 於洪心头一颤,做出一副恨其不爭的模样,一拍大腿:“未曾想,竟会有如此之多的贼子舞弊!” “下官这就去召集法吏,將这些贼子尽数押入监牢之中!” 边说,於洪边往外走。 但才刚走出两步,朱韜就按住了於洪的肩膀,目光幽幽的看著於洪道:“这些事就不劳於县令费心了。” “不瞒於县令,郡守已经调动了东海郡郡兵,这些贼子將会由郡兵接手审讯。” “本官寻於县令是另有要事。” 於洪更慌了。 但想到自己没有留下证据,负责泄题的於尺也已被杀,於洪心里又多了几分坦然,肃然拱手:“唯!” 朱韜右手一引,面露嘲:“请!” 都是玩了一辈子法律的人,朱韜知道於洪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但,是谁给了你秦律能约束住陛下的错觉? 方才还在欢庆的千余考生被一波带走。 方才还高高在上的於洪等多名官吏不知所踪。 学室外的氛围隨之一变,大半考生都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王庆没有在意气氛的变化,只是重又拿起一卷竹简,沉声开口:“兰陵申婴上前。” 一名少年同手同脚、哆哆嗦嗦的走出人群,便见王庆笑意盈盈的双手奉上一片木板:“郡吏试上上,恭喜。” 申婴愣然惊呼:“上上?吾?” 吾不过只是寻常庶民家的孩子,从来都没上过学室,只是自己翻看秦律学习而已,就这,也有资格被评为上上? 吏试这么简单的吗? 王庆欣然頜首:“不错,此为汝凭,汝可先去旁侧休息,今夜本官会夜宴诸位同僚,明日本官则是会派遣公车送诸位往咸阳城。” “家中一应事务都无须费心,本官自会帮汝照料妥当。” “望汝勉力奋进,尽展东海郡风采!” 申婴只知道连连点头,直至离开脑袋都还是懵懵的。 而韩信也文提起些许期待,著脚尖遥望王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庆终於开口:“淮阴韩信。” 韩信健步如飞的排眾而出,快跑到王庆面前拱手一礼:“淮阴韩信,拜见郡守!” 王庆递出木板,温声道:“汝当奋进矣!” “去吧。” 话落,王庆就將名簿放在了法吏端著的托盘中,显然是已经念完了名单,韩信见状赶忙低头看手中木板。 待看到木板上鲜明的一个『下』字,韩信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处境。 东海都更试合格者中的倒数第一! 虽然排在他后面的人还有万余,虽然他终究还是通过了吏试,但这个结果对於一直以来都自谢大丈夫、夸口距离成功只差一个机会的韩信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右手猛的用力紧木板,韩信五味杂陈的拱手道:“拜谢郡守!” 贏政留给各地方的时间十分紧张。 即便允许各郡使用公车、踏上驰道运输考生,依旧需要全程快马加鞭才能在贏政要求的时间內抵达咸阳城。 但这並不能阻止各郡郡守无师自通的举办一场宴会。 一爵又一爵美酒穿喉入肠,麻痹了考生们的戒心。 一句又一句讚许说进心坎,俘获了考生们的信赖, 更有平日里他们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美人三三两两的簇拥在他们身边,殷勤侍奉著他们,只要他们一个眼神便会自荐枕席。 哪个官吏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韩信压根没搭理簇拥在身边的美人,眼睛里只有面前羊肉。 而与东海郡紧邻的泗水郡中,更是有人往怀里塞了两条羊腿,又抱起一大坛酒,就伴做醉酒晃晃悠悠的离开了宴会。 但离开旁人视线之后,他的脚步却突然加快,最后一脚端开了一扇门扉。 “刘兄!看吾给兄带什么好东西了?” 正坐在院中的吕雉看见突然闯进门的樊会心头轻嘆,又赶忙调整表情,笑著说:“乃兄近来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嘆,问他在为何事发愁也不说。” “今夜汝来了,正巧与乃兄大醉一场。” “妾去调些野菜给汝兄弟佐酒。” 樊会將酒罈放在案几上,笑著说:“嫂嫂不用多忙,吾带了酒菜。” “且今夜万万不可大醉,明日吾就要隨郡中车马奔赴咸阳城了。” “今夜吾是特来寻刘兄的。” 吕雉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明日要隨郡中车马往咸阳?” “汝莫不是考中了?” 都守宴请所有通过了郡吏试的考生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沛县。 吕雉本以为樊是郡吏试失败了才来寻刘季。 却没想到,樊竟然放弃了郡守组织的宴席也要来寻刘季! 樊会咧嘴大笑:“哈哈哈~” “未曾辜负(u)儿近来操持家中事!” “日后吾之官职,许是要比刘兄更高了!” 屋门被刘季一脚端开,刘季拎著鞋快步出门,一脚端向樊,气呼呼的说:“乃公就知汝深夜来寻必无好事。” “好啊!” “在旁人面前显摆还不过癮,跑来寻乃公显摆来了?” “我呸!” 第130章 刘季榻下的大炸雷!汝胆如瘦鼠乎! 第130章 刘季榻下的大炸雷!汝胆如瘦鼠乎! 樊噲闪身避开这一脚,转身就跑,哈哈大笑:“吾来报喜,刘兄非但不喜,怎的还打人啊!” 刘季光脚追在樊会身后,抄起手中鞋就往樊会身上招呼:“乃公喜!” “乃公喜不死汝!” “看履!” 刘季最近本就情绪低落、心里难受,结果樊会却在他最难受的时候过来报喜。 这不是让人痛上加痛吗! 手一挥,一只臭烘烘的鞋子脱手而出砸向樊会的后脑勺。 樊甚至都没回头看,只是身子一矮再接一个铁山靠,便熟门熟路的避开了刘季的暗器。 而后樊会转头高声道:“昔年刘兄为亭长,可是没少在吾处吃白食。” “而今吾已过吏试,最少最少也是个亭长,刘兄欠吾的犬肉钱也该算算帐了!” “刘兄许是忘了,不过吾可记得清清楚楚,这么多年的犬肉加起来,再给刘兄抹个零头,给刘兄算个万钱便是!” 如果樊会討要百钱,那真是来要钱的, 如果樊会討要千钱,那就是来讹诈的。 但樊会如今討要万钱,却说明他纯是在开玩笑。 刘季又把另一只鞋也扔向樊,笑骂一声:“汝这无赖子,竟是讹到乃公门下了!” 樊会又偏头避开这只鞋,从怀中掏出两根羊腿,满脸得意的笑:“谁是乃公?” “看乃公给汝带了什么?” “快唤公!” 羊肉已经微凉,却仍散发著浓郁的腥腹味和淡淡的奶香味。 看到羊腿,刘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个大跳揽住樊会的脖颈,眼中满是惊喜:“行啊!” “从哪儿搞来的?” 樊会很是骄傲:“自是郡守赏赐!” “这可是郡吏试宴上的好东西,还有那酒,也是郡守赏赐的好东西!” 刘季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了出来,双手一错,劈手夺过两条羊腿,而后抽身暴退,张狂大笑:“还算是吾儿有良心,知道孝敬乃公!” 樊会急了,赶紧去追:“分明是乃公赏汝的,汝倒是拿上大了?!” 见刘季和樊会在院中闹腾个没完,吕雉失笑摇头:“都是多大岁数的人了,还状若二稚子!” 但吕雉也没有多言,只是去了樊会家,將樊会的妻子同时也是吕雉三妹的吕接来了家中。 刘季和樊会在前院追打笑闹,爭论起了谁是谁的爹的终极问题。 吕雉和吕在后堂准备配菜,姐妹二人说著悄悄话,脸上满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一家有两名法吏,吕公还颇有家財,以后她们不得在十里八乡横著走啊! 待到菜色准备的差不多了,刘季和樊会也终於闹够了。 吕雉见状伸出白嫩嫩的手掌,笑著说:“汝二人啊!” “打闹也没个忌讳,乃公乃公叫起来没完,若是真让乃公听见了,汝二人就等著挨棍子吧!” “羊腿给妾,妾去热上一热,再取骨熬个骨头汤。” 吕婆也轻拍了樊会一下,娇嗔瞪视:“怎么和姐夫没大没小的!” 刘季、樊会皆笑,並不反驳,俱皆送上手中羊腿。 落座於堂,刘季拍开酒罈封泥,一边留酒一边笑著说:“明日汝安心上路便是。” “乃兄好列也是个亭长,在这十里八乡都有些名望,就算是官职不高,但护咱家无虞却不成问题。” “家中事都无须费心,好好去考。” “汝此去咸阳吏试若是果真能得比乃兄还高的官职,那咱兄弟往后的日子可就好起来了!” 刘季心里並不好受。 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老弟却马上要在仕途上比自己更进一步了,下一次见面时自己就不能像今日一般与其打闹,而是得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候。 这岂能不让刘季心生酸楚? 但刘季心里也是真的高兴。 为樊会能获得如此良机,从一介屠户成为官吏而高兴。 也为小老弟、亲连襟即將高升,日后两家人能够互相庇护、互相帮扶而高兴。 樊会点了点头:“吾自是放心。” “只要咱们別找咱家麻烦,这沛县没几个人能找咱家麻烦。” 说完之后,樊会、刘季俱皆失笑,举碗痛饮。 放下酒碗,樊会继续说道:“前番刘兄路过咸阳城时,曾去拜謁公子扶苏,结果公子扶苏却去了东郡,刘兄未能得见。” “回程路上,刘兄就一直在念叨,言说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来拜访公子扶苏,还给吾分了公子扶苏赏赐的点心。” “如今公子扶苏是此次吏试的主考,更是此次改吏试的上諫者,再吏试时公子扶苏必会身在咸阳。” “此番正是良机,刘兄可愿自请沿途护送,与吾同往咸阳?” 这也是樊会之所以中途离席来寻刘季的根本原因。 虽然樊並不支持刘季去做扶苏的门客,但既然刘季心意坚决,樊会自然也会提供帮助。 明天泗水郡的车队就要出发了,刘季如果想要蹭这趟公车去咸阳城的话,必须在今晚和沛县县令说定才行! 但让樊会没想到的是,刘季没有惊喜的跳起来,而是將刚倒满的酒碗凑到嘴边。 一饮而尽! 樊会目露不解:“刘兄可是有了难处?” 刘季挤出笑容:“乃公吃好睡好良人好,能有什么难处!” 樊会愈发不解:“那刘兄为何不言不语?” “此次去咸阳坐的是公车,又快又舒坦,途中吃食还都是由朝廷负责,怎一个美字了得。” “若是错过此次良机,刘兄再想去拜访公子扶苏可就得腿儿著去咸阳了!” 刘季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再度一饮而尽后吐出一口酒气,声音难掩寂寥:“吾不打算去拜諶公子扶苏了。” 樊会给刘季续上酒,笑道:“吾早就说过,汝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了。” “如今有家有室又是亭长,何苦再去做人门客?” “彼时吾苦劝无用,如今刘兄怎的自己就想通了?” 刘季轻声道:“张耳被捕了。” 樊会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刘季的声音多了几分艰涩:“张耳远房侄子张坦在坠星之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而后投奔张耳。” “张耳窝藏张坦却被公子扶苏看破,公子扶苏亲自抓捕了张耳、陈余、张坦三人回返咸阳。” “今,张耳已被具五刑,朝中正在通缉张耳的族人、僕从和——门客。” 刘季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般劈向樊会三人,吕雉头昏目眩只能双手扶住灶台才没摔倒。 难怪刘季近段时间一直心神不寧! 他们本以为隨著樊会通过郡吏试,他们的日子马上就要再上一个台阶。 却没想到,刘季臥榻之下竟然藏著如此炸雷! 刘季看似洒脱的笑道:“这般看著乃兄作甚?好似乃兄快死了似的!” “乃兄只在张耳门下住了数月,彼时秦廷尚未察觉到张耳违律。” “及至乃兄回返沛县两年后,秦廷方才通缉张耳。” “如无意外,秦廷不会知道乃兄曾是张耳门客,即便知道了也不会抓捕乃兄。” “乃兄整日都盯著呢,那海捕文书上没有乃兄之名!” 除非是高渐离之於燕丹那样的门客,亦或是因恩主举荐而入朝为官的门客,否则寻常门客都不会因恩主犯罪而被通缉。 就算是君王雷霆震怒,最多也只是会把恩主犯罪时仍为其效力的门客一网打尽,不然要抓的人可就太多了。 樊会闻言放下心来,转而发问:“刘兄以为登门拜謁公子扶苏是自投罗网?” 一个多年混黑终於洗白上岸的基层派出所所长去外地公干时路过了將军家,厚著脸皮上前拜竭,虽然得到了將军管家的热情招待却终究没能面见將军,一问將军何处去?將军去抓他曾效力过的黑老大去了!而且还將那黑老大残忍杀害,並追查其族人同党! 本来这所长不在抓捕名单上,但將军才刚刚凯旋,这个所长就又屁顛屁顛的去拜謁將军,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刘季慨然长嘆:“乃兄是怕公子扶苏以为乃兄是去刺杀他的啊!” “与其迫不及待的行险再去拜謁,倒不如再等下次机会。” 看著老友遗憾的模样,樊会只能为二人重新留满酒,重重的碰了一下酒碗,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吕雉却从后堂走了出来,背上还背著一个包袱,认真的问:“这包袱是张耳被捕之后才送来的吧?” 刘季顿时就急了:“汝怎能擅动吾之私物!” 吕雉眼含担忧的看著刘季道:“自从有人送来了这包袱之后,汝就整日魂不守舍、愁眉不展, 吾怎能不知此物?” “吾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將吾良人害成了如此模样!” 刘季伸手想要阻止吕雉,但最终,刘季心中的不甘和希冀还是扼住了他的手。 “咚!” 包袱与案几碰撞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吕雉手指灵巧的拆开包袱,映入吕雉眼前的便是一片金光! 樊会顿时就惊了:“这么多钱?” “这得有几千钱了吧!” “嫂嫂,赶紧数数啊!” 刘季看著包袱,眼含遗憾:“不用数了,共有钱一万。” 吕雉是见过大钱的人,没有因眼前的钱財而心神恍惚,反倒是更看重夹在钱堆中的两根竹筒。 其中一枚上书【赠沛县亭长刘季】,印泥已被切开,另一枚上书【拜沛县县令苛】,印泥保存完好。 吕雉当即打开那枚送给刘季的竹筒,竟是倒出了一张帛,显露出苍劲有力的字跡。 【孤尝闻,沛县有名士季,少任侠、明世事,得乡里钦佩,孤神交已久矣。】 【孤今日回返咸阳,方才知先生曾往孤府中拜謁,却失之交臂,实乃孤之憾也!】 【又闻诸先生、家僕皆对先生讚许不已,孤愈憾!】 【今遣仆携钱万礼送先生为程仪,另有书信一封烦请先生代孤转呈沛县县令,孤自会向沛县县令解释清楚先生掛印之由,不教沛县县令为难先生,万望先生从速回府,解孤求贤之渴!】 【始皇帝十年九月二十一日,上卿扶苏遥拜先生!】 樊会凑在吕雉身边看完帛上的文字,而后转头看向刘季,眼中儘是崇拜:“刘兄竟有如此大才!” “竞然就连公子扶苏这般人物都愿亲自徵辟,甚至是赠钱万为程仪!” 刘季嘴角微微上翘,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乃公之才,经天纬地!” “只待慧眼明辨而已!” 吕雉放下帛,摇了摇头:“但汝之胆魄,却譬若瘦鼠。” “令人扼腕!” 刘季顿时就恼了,一拍案几站起身来:“哪有如汝这么说自己良人的?!” “吾胆魄何如,汝不知乎?” 吕雉看向刘季的眼中满是温柔:“妾自是知道,季有虎胆雄风。” “妾亦知,季不愿往咸阳,是怕连累了妾和一双儿女。” “但季当知,公子扶苏现在正是求贤若渴之际,不止重金徵辟季,更还劝諫陛下改吏试,一旦再吏试结束、公子扶苏重金徵辟的贤才们纷纷进入公子扶苏府上,公子扶苏便不会再如现在一般求贤若渴,反观彼时的季,却已年迈矣!” “今公子扶苏遣重金来寻,显然是对季颇为看重,即便知道季之过往,以公子扶苏的品性也必不会將季送往刑场!” “季究竟在怕什么?” “怕公子扶苏並非仁人乎?!” 刘季心头怒气消散,缓缓落座。 他並没有考虑过吕雉等人的安危,如果能用吕雉和一双儿女来换自己已逃脱死难,刘季可能会痛哭一场,然后亲手献上妻儿。 但刘季却也忘记了考虑他自己的年龄。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若是再等几年,或许张耳之事確实已经平息,但他也老了。 缺乏贤才的公子扶苏渴望还算壮年的他,但府中满是贤才的公子扶苏还会重视垂垂老矣的他吗c 刘季在等,但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吕雉的最后一句话更是深深打动了刘季。 公子扶苏,仁人也。 就算是真怀疑刘季是来刺杀他的,也不会当场处斩,而是会给刘季辩解的机会! “膨!” 刘季猛的一拍案几:“雉儿此言甚是!” “吾合该走这一遭!” 双手捧著吕雉的脸,刘季认真的说:“等吾回来。” “风风光光的把汝接去咸阳!” 吕雉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头。 刘季端起酒碗,復又放下,沉声道:“樊贤弟,隨吾去寻县令!” 第131章 天下英才尽入吾瓮中矣!做好事不留名相当於没做! 第131章 天下英才尽入吾瓮中矣!做好事不留名相当於没做! 始皇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寒风凛冽、飞雪漫天。 各郡公车顶著狂风大雪和如刀寒风坚定的驰向咸阳城。 而在咸阳城阿房宫工地群旁,也早已扎起了一片营帐,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薑汤。 扶苏外披虎裘,与十余名重臣坐在营门口,睫毛上凝了一层厚厚的白霜,脸颊被冻的发红,浑身上下都是落雪,但扶苏依旧满脸笑容,像极了一只掉进米缸里的老鼠。 天下英才尽入吾瓮中矣! “陈郡汝阴县邓宗,拜见上官!” 案几前,一名穿著全套新衣、又高又瘦的少年面向扶苏拱手一礼,双手奉上木凭。 即便是在拱手,他的腰杆却依旧挺拔如松! 扶苏接过木板扫过基本信息后,笑而頜首:“明武科中,倒是位好壮士!” 邓宗声音有些冷硬:“谢上官赞!” 扶苏没有在意邓宗的態度,签字登记后將木凭还给邓宗,温声叮嘱:“汝入住甲十六帐。” “入营之后自有將士领汝前往,不过在入住之前,且先去取碗薑汤暖暖身子。” “咸阳天寒,冬日愈寒,比不得陈郡。” 邓宗取回木凭,拱手再礼:“多谢。” 阔步入营,邓宗眼含讥讽,毫不遮掩声音的说:“世人果真势力。” “昔吾为贱民之际,法吏欺压无度、官吏盘剥不休,不教吾等过活。” “今吾尚未为法吏,不过只是通过了郡吏试而已,所见之人竟是皆变成了善人。” “何其可笑!” 家境贫困的邓宗终於变成了曾经他最討厌的法吏。 在邓宗通过吏试的当天,那些曾经欺压过他的法吏非但对他笑脸相迎,更还將这些年盘剥的钱財数倍退回,陈郡郡守吕该更还送了邓宗两套全新的衣裳和一柄宝剑。 但这並没有让邓宗感到心情愉悦,反倒是让邓宗作呕。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听见这番话,李必主动迎了上来,淡声道:“无论汝是庶民还是法吏,方才那人於汝而言都是善人。” “若无那人,汝连嘲笑法吏的资格都没有!” 邓宗目露不解,便听李必说道:“方才为汝簿名者,便是公子扶苏。” 邓宗冷肃傲然的目光绷不住了,赶忙回头看向扶苏,声音甚至有些惊慌:“公子扶苏?!” “汝说方才那人是公子扶苏?” “堂堂秦长公子怎么可能顶风冒雪的在营门口为来者簿名?!” 李必也看向扶苏,声音含笑:“但他是公子扶苏啊。” “又有什么不可能?” 邓宗无言以对。 一名正常的高官都不可能顶风冒雪的在最基层接见每一名考生。 但一名正常的高官也不会奋力为他们这些贱民砸断成为官吏的壁垒。 扶苏的行为都很不正常,很多举动甚至让人无法理解, 但正因为他的不正常,才能成为世人敬仰的公子扶苏! 李必继续说道:“当然,汝亦不要以为通过了郡吏试,所见之人就都是善人。” “汝若是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违律,本官倒是可以教汝见识见识何为恶人!” 邓宗压根没理会李必的威胁,面向扶苏的背影深深躬身,轻声道:“宗,拜谢!” 扶苏並没有意识到邓宗在遥遥拜他,只是又取出一卷竹简,在竹简上写下了邓宗二字,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汝阴邓宗,秦末叛军首领之一、陈胜初期大將之一。 论能力,入不了扶苏的眼,论勇武,也算不得猛將。 但对於地方郡县衙署而言,却无疑是个人才。 更重要的是,一名本会背叛大秦的人才如今却选择主动前来咸阳城参加再吏试,从掘断大秦社稷根基的掘墓人变成推动大秦兴盛的一份子。 无论此人才华何如,都是在强秦而弱敌,更是代表著人心向背! 而如邓宗一般的人才,这卷竹简上还记录了很多! “东海郡淮阴韩信,拜见上官。” 扶苏刚把自己的竹简收起来,便又有一人站在了扶苏面前,双手奉上木凭。 扶苏瞳孔轻颤,双手接过木凭,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大大的『下”字。 扶苏目露论异:“考评为下?” 韩信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自辩道:“吾更善明武科,考的却是明法科,以至於考评为下。” “吾若是考明武科,必能为上!” 扶苏没有面露嘲讽,而是微微皱眉:“既然如此,汝为何未能参考明武科?” “可是地方官吏有所刁难?” “汝可尽数坦言,孤必为汝做主!” 无论眼前这人是不是那位多多益善的兵仙韩信,当扶苏听到这番话,都不得不开始怀疑地方官更是否有操纵都吏试的嫌疑! 韩信的脸从脖颈红到耳朵尖,略略低头,声音也低了些:“吾本欲同考四科,却不知只能报考一科。” “法吏记为明法科后,吾以为吾即便考明法亦可为上,故而未请法吏修改。” 扶苏失笑摇头:“汝可真是—" “大丈夫当能屈能伸,岂能碍於脸面趋凶避吉?” 韩信愈发尷尬的拱手:“谢上官教。” 韩信之所以会报考明法科,正是因为能屈能伸。 他才刚被收缴了佩剑,又被一群法吏呵斥了一顿,若是再告诉法吏他报错了,需要麻烦法吏用刀划掉那些字后重新写一遍,韩信估计他现在应该是在大牢里,而不是在咸阳城。 扶苏温声笑问:“壮士既然自以为更擅明武科而非明法科,可欲改考明武科?” 韩信目露错愣:“亦可如此乎?” “若能如此,吾自然愿意!” 扶苏將韩信的木凭放在一边,认真的说:“並无此先例。” “然,此次吏试本就是为抢才而开,自当教诸位尽展所长。” “汝且先入住癸二十八帐,木凭留在孤处。” “稍后孤会入宫向陛下上稟此事,请陛下定夺。” 韩信懵了,双眼直溜溜的看著扶苏。 仅只是因为他隨口的一句话,就要惊动陛下? 等等! 方才这人的自称是什么? 韩信赶忙拱手:“淮阴韩信,拜见公子扶苏!” 不远处排队的考生们一听这话,目光也齐刷刷的看向扶苏,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错愣和震惊。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高呼:“拜谢公子予吾等如此良机!” 营门外所有考生不约而同的拱手高呼:“拜谢公子!” 扶苏对此並不意外,他本就没有隱藏自己的身份。 做好事不留名,和没做好事有什么区別? 起身拱手还礼,扶苏温声道:“唯愿日后能有幸与诸位同殿为臣。” “方才有贤才言说欲要改报別科,若另有贤才亦有此意,可明告法吏登记,孤会尽数上呈,请陛下定夺。” 考生们看扶苏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敬佩,拱手再礼:“拜谢公子!” 即便真有人觉得自己换考別科的成绩能更好一些,但只要不是偏科战神,寻常考生都不会要求改报別科,以免还没入仕就给皇帝留下一个粗心大意的印象。 但这並不影响他们感受到扶苏的庇护和托举之情。 地方官吏通知他们报考或是为了政绩或是为了私利,但扶苏却是真的希望能让每一个有才能的人进入朝堂一一不拘身份! 扶苏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温和:“天寒地冻,诸位且先簿名入帐,饮些薑汤驱寒。” “五日之后,一展所长!” 所有考生振奋高呼:“唯!” 考生们回归队列,继续排队簿名,但每个人的眼睛却都还落在扶苏身上,每一个登记过的考生在离开时都会面向扶苏拱手一礼,以表感激。 扶苏回身落座,看著韩信笑问:“如此,可愿將木凭暂放於孤处?” 韩信激动的赶忙拱手:“吾岂能不信公子?” “拜谢公子予吾良机,亦拜谢公子降恩!” “吾若能有所成,他日必以重报!” 扶苏露出鼓励的笑容:“那便养精蓄锐,於再吏试时宝剑出鞘惊天下,好教世人知,孤此番上諫確有其效!” 韩信没有感觉到扶苏这番话带来的压力,韩信此来,本就想要尽展才华、震惊天下! 韩信只觉心底涌出一股暖流和浓浓感动, 从未有除他自己之外的人给予他如此信任! 轰然拱手,韩信肃声道:“敢不从命?!” 不远处,看著扶苏脸上温和的笑容,樊忍不住慨然讚嘆:“不愧为世之君子!” “亦难怪刘兄对拜入公子扶苏门下念念不忘。” “见此人杰,谁能不心生嚮往?” 刘季也遥遥望著扶苏,眼含艷羡:“大丈夫,理当如是也!” “樊贤弟可要与乃兄一同拜入公子扶苏门下?” 樊有些心动,却又笑了笑:“若是公子扶苏亦喜食犬肉,那吾没准还有些机会。” “否则公子扶苏岂能看得上吾?” 刘季认同頜首:“汝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樊会被气的笑骂:“嘿?” “汝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刘季不答,只是深深吸了口气,隨著泗水郡的队伍一同上前。 及至黄昏將至,刘季终於走到扶苏面前。 拱手一礼,刘季沉声道:“泗水郡亭长刘季,护送泗水郡考生至此。” “拜见公子!” 第132章 双龙会!天下英雄唯孤与刘季尔! 第132章 双龙会!天下英雄唯孤与刘季尔! 扶苏闻言豁然抬头。 便见面前来人额头微微隆起、鼻樑高耸、脖颈欣长,高约七尺八寸(180cm),臂膀粗壮、双臂略长,尤其是那副美更是引人注目,让扶苏恨不能下来粘在自己下巴上。 乍一看,面前这人颇有些退伍老兵、宽厚长者的模样。 当然,也只是乍一看而已。 扶苏起身,畅快大笑:“终得见刘先生矣!” 抬脚迈过案几,扶苏张开双臂,重重抱住了刘季,笑声更加畅快:“今刘先生至,孤求贤之渴,可缓也!” 相较於跪地叩首迎田光的燕太子丹等人而言,扶苏此举算不上礼贤下士。 但对於志忘了一路的刘季而言,这重重的拥抱仅用一瞬便瓦解了他的紧张志忘,让他近距离感受到了扶苏那颗炽热的心! 刘季也反手抱住扶苏,声音难掩放鬆:“公子未曾忘记刘某,实乃刘某之幸也!” 扶苏失笑:“孤厚礼徵辟刘先生,自是看重刘先生之才,又岂会忘记刘先生?” “孤翘首以盼先生许久矣!” “来来来,且先坐。” “隨孤一同为考生们登记名簿,待今日事毕,必当痛饮一场!” “来人,传告府中,宰羊烹鹿送来军中,今夜孤要大宴贵客!” 说话间,扶苏拉著刘季坐在自己身边,二人同坐一张软榻。 坐在榻上,感受到附近各色的视线,刘季颇有些陌生又奇妙的感觉。 但刘季一直记得扶苏府中的礼仪之繁重,赶忙道:“此举不合礼也!” 扶苏笑而摇头:“孔子迎客,趋进,翼如也(像鸟儿展开翅膀一样),以示见客之喜。” “今孤见刘先生亦喜,与刘先生同榻而坐又怎不合礼?” “刘先生且安坐便是!” 见扶苏並不介意,刘季再不推拒,乐呵呵的坐在扶苏身边,不用扶苏吩咐就调整烛火,为扶苏解冻墨汁。 扶苏则是又提起毛笔,笑著看向下一人。 樊会赶紧递上自己的木凭,拱手道:“沛县樊会,明武科上。” “拜见公子!” 话落,樊会对著刘季咧嘴一笑。 扶苏见状笑问:“汝二人相识?” 刘季坦然道:“不瞒公子,樊为吾妻妹夫。” 扶苏笑而頜首:“明武科上,可谓壮士!” “贤才身侧,果然亦是贤才。” 登记过后,扶苏將木凭交还给樊会,叮嘱道:“再吏试结束之前汝不能离营,孤亦无法宴请。” “待到再吏试后,莫要急於赴任,孤当为汝设宴而贺!” 樊会没想到,刘季非但顺利的拜入扶苏门下没出现任何意外,竟然还能让他也沾光和扶苏拉上关係,乐呵呵的拱手道:“拜谢公子!” “再吏试后,吾必赴宴!” 一名名远道而来的考生入住军营,或是抓紧时间温习课业,或是趁此机会呼朋唤友。 而当最后一名考生也进入营帐,扶苏亲笔撰下一封允许考生於再吏试时重选考科的奏章送入章台宫,而后扶苏便领著刘季前往军营外围的一片营帐群。 於帐中分宾主落座,扶苏歉然道:“刘先生远道而来,孤却只能於此营帐之中宴请,实在是怠慢失礼。” “然,再吏试事关重大,孤身为主考不便久离。” “待到再吏试后,孤必再设大宴,宴请刘先生!” 说话间,一名名家僕端著各色菜式进入帐中。 还滴著油脂的烤羊排散发出浓浓焦香味和奶香味,强势钻进了刘季的鼻腔之中。 偏瘦的烤鹿腿以清淡的腥腹野气勾引著刘季的味蕾奶白色的鱼汤其味也温润、其香也温润,鲜香的底色並不喧闹却让刘季迷醉。 尽褪粟壳的粟米饭不爭不抢,以清甜之味调和其中,静静等待著必定会到来的宠幸。 更有僕从切开酒罈的封泥,酝酿许久的酒香一朝进发,有若长龙般盘旋於空,对菜中百味拳打脚踢,强势的撞进了刘季的鼻腔之中。 莫说是享用了,仅仅只是闻上一闻,就能让人垂涎三尺、欲罢不能! 但刘季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对满案珍无动於衷,目不斜视分毫,只是看著扶苏笑道:“公子能记得刘某此人,刘某已是感激不已。” “公子如此礼待刘某,刘某更是喜出望外。” “何来的怠慢一说?” 举起酒碗,刘季朗声道:“此碗,敬公子! 见刘季满饮碗中酒,扶苏也將爵中酒一饮而尽,朗声赞道:“好壮士!” 擦去唇边酒水,刘季笑著说:“刘某不过只是一亭长,昔登门拜謁之际已是颇为志忘,著实不曾想到,竟能得公子亲自徵辟。” “不知公子是从何处听得刘某之名?” 这是刘季始终想不通的问题他又不像韩非一样写过书,更不像姚贾那样和李斯相熟,就算是他再有才,他的名声也都局限於游侠名土,怎么能传入扶苏耳中? 对於扶苏而言,他理应只是万千前来拜謁的普通人中的一个。 扶苏温声笑道:“庶民之子、泗水亭长,却胆敢敲响上卿府门,入府之后食睡往来自如,毫无自轻自贱之色,与府中先生论道更是不逊分毫。” “还於临行之前装了三碟点心。” “如此人杰,孤岂能不心生嚮往?” 刘季不觉得扶苏是在嘲讽他。 在阶级固化严重、等级森严的当今时代,登高门而不惧是一个罕见且值得夸耀的品格, 是『勇』的浅显化表达。 刘季的亭长身份又表明了他读书认字懂律法,並非没有本钱的轻狂之徒。 两相叠加,引来扶苏关注也是正常。 刘季哑然失笑:“刘某本还心忧公子以为刘某卑(贱)(粗)鄙。” “未曾想,竟是因此举而得公子心悦!” “若是早知如此,刘某临行之前必要再多装上几碟点心!” 扶苏摇了摇头:“若仅只如此,孤只会对刘先生另眼相看,却不会以为刘先生乃是大才。” 扶苏笑盈盈的看著刘季道:“孤拷问贼子张耳之际,张耳多有提及刘先生之名,对刘先生之才颇为认可。” “能得张耳如此认可者,孤以为,绝非常人!” 此话一出,刘季心臟骤停! 全身血液凝滯、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双唇毫无血色,耳膜好似变成了两面大鼓,隆隆作响! 刘季就是因为张耳被扶苏亲手抓捕才迟迟不敢来见扶苏,否则他根本等不及郡吏试,早就自己跑来咸阳城了。 刘季本以为他只在张耳府中待了几个月,仅仅只是张耳门客中的一个小透明,扶苏怎么都不会因为这段短暂的经歷而迁怒他。 但刘季万万没想到,张耳在被审讯的时候竟然还在念叨他! 彼其娘之! 张耳那是看重他的才华吗?张耳分明是想要他陪葬,死后继续给张耳当门客! 歹毒!互毒的令人髮指! 活该张耳被具五刑! 三息后,刘季强烈的求生欲催动心臟重新运转,將滚滚鲜血泵向大脑,刘季的思路也开始变得清晰,迅速摒除了对张耳的愤怒,冷静的思考局势。 扶苏是坚定的想要杀死他吗? 显然不是。 他不过只是区区亭长,扶苏如果想杀他的话根本不需要花费万钱让他自投罗网,只需要一纸令下,沛县县令自然会双手奉上刘季的头颅。 既然如此,便有生路! 心思急转间,刘季不答反问:“吾听闻,张耳已死?” 扶苏目光始终落在刘季身上,轻轻頜首:“由孤亲自抓捕、陛下宣判。” “具五刑而死,其族皆诛!” 刘季长嘆一声,声音难掩遗憾:“十余年前,吾少壮,好任侠,听闻外黄张耳之名,不远千里拜謁。” “吾敬张耳之义,张耳重吾之才,畅聊数月之后,吾方才回返沛县。” “十余年已过,吾仍记得张耳之宽仁。” “未曾想,一別经年,张耳变化竟如此之大,再知其讯更是已为亡人!” “可惜!可嘆!” 刘季没有顺著秦廷的判决对张耳破口大骂,反倒是將碗中美酒洒在地上,以示告慰张耳。 分明是在告诉扶苏他和张耳已有十多年没联繫过,对张耳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却又营造出了一副重情重义的形象。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却无法让扶苏满意, 扶苏从未怀疑刘季说话办事的能力,扶苏现在更想探的,是刘季当下的心性和志向! 扶苏略略頜首,赞道:“昔张耳赞日:天下英雄唯孤与刘季尔。” “今日孤亲见刘先生,方才知张耳所言不虚。” “能得刘先生这般英雄赠酒,张耳於黄泉之下亦当心慰矣! 刘季快疯了! 张耳他是怎么敢说出这等话来的! 他当年確实蹭了几个月吃喝,但张耳也不至於非要让他给张耳陪葬吧? 其母婢也! 借著留酒的机会,刘季大脑飞速运转。 待到酒入碗中,刘季朗声大笑:“哈哈哈~” “未曾想,张耳对刘某竟然有如此评价。” “但刘某以为,张耳如此评价,大谬矣!” 扶苏笑问:“哦?” “何谬之有?” 刘季直视扶苏,声音如金铁落地,坚定又自信:“天下英雄唯季一人而已!” 扶苏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沉声质问:“刘先生以为,孤非英雄乎?!” 第133章 刘季相面!十年太久,只爭朝夕! 第133章 刘季相面!十年太久,只爭朝夕! 刘季没有直接作答,转而道:“刘某的岳丈尤善相面,刘某师之,习练已久。” “刘某观公子之面,以为公子绝非英雄!” 起身於扶苏面前站定,刘季拱手一礼,声音严肃又诚恳:“世民公子者,君子者也!” “不瞒公子,公子伐匈奴凯旋之际,刘某有幸路遇陛下与公子。” “相距百余里时,刘某便遥望有两顶繁繁华盖自北而至,及今一看,那两顶华盖分居於陛下与公子头顶上方。” “正因如此,刘某方才循华盖而追,终至公子府上!” “刘某斗胆明言。” “英雄之谓对於公子而言实乃折辱。” “公子之气之相,贵不可言!” 话落,刘季暗暗鬆了口气。 他哪会相面? 別说是刘季了,就算是吕公也不会相面,他只是长了眼睛,能看得清刘季是沛县无赖子头目, 知道把吕雉嫁给刘季能保吕公不被沛县本地势力欺辱而已。 但刘季就不信哪位公子能扛得住如此吹捧! 刘季已经开始思考扶苏追问究竟有多贵不可言时该怎么继续忽悠了。 只可惜,扶苏轻抚鬍鬚,心头满是无语。 扶苏的样貌就是扶苏的样貌,而不是李世民的样貌。 如果刘季真会相面的话,看到的应该是一道壮年自的冤魂,怎么可能是劳什子贵不可言?! 难道扶苏死后还能去黄泉当鬼差不成? 但刘季这番回答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刘季的態度,於是扶苏笑问:“哦?” “孤竟是不知刘先生还会相面。” “刘先生观镜自相,所观即为英雄之相乎?” 刘季一脸认真的说:“不错!” “刘某自视,以为天下英雄无人能出刘某之右。” “若是天下间唯有一个英雄,必是刘某!” 刘季拱手诚恳的说:“刘某所欠,不过是世民公子拣拔而已。” “若是公子不愿拣拔,刘某或將以泗水亭长之名葬於土丘之中。” “若是公子愿拣拔刘某,刘某必可为公子左膀右臂,让公子如虎添翼!” 刘季彻底摆明了他的態度。 他或许是英雄,或许不是英雄,全在扶苏一念之间。 即便他是真英雄,也仍逊於扶苏,愿做扶苏之翼,为扶苏臂膀! 扶苏畅快大笑,起身双手握住了刘季的双臂,一脸诚恳的看著刘季道:“孤得刘先生,如鱼得水也!” “人若无大志,岂能成大事?” “先生之志高远,孤敬之!” “孤愿助先生竟英雄之志,亦愿先生能助秦万世永昌!” 刘季反手握住扶苏的手臂,完全不走心但情真意切的感激低呼:“公子!” 扶苏用力摇晃刘季的手臂,完全不走心但情真意切的激动高呼:“先生!” 两个眼里只看重对方利益的人,紧紧握著对方的手臂,用最完美的演技演出了一出君臣相得的感人戏码。 而观眾,唯有对方。 许久之后,依旧满脸激动的两人才再度分宾主落座, “此酒,敬公子!”刘季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此酒,敬先生!”扶苏也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拭去嘴角酒渍,扶苏一脸诚恳的发问:“先生既有心助秦,可有良言相諫?” 刘季做出一副亢奋的模样,傲然道:“公子以国士待吾,吾自当以国士报之!” “敢问公子,当今大秦之弊在何处?” 扶苏沉吟数息后,沉声道:“极多!” “孤以为,当今大秦看似是花团锦簇,实则如烈火烹油,一著不慎便会焚尽繁华。” 刘季欣然頜首:“世民公子所言极是!” 说话间,刘季心头却在发苦。 他这一问,问的是扶苏心中倾向,无论扶苏作何回答,刘季都会表示认同,玩一手心有灵犀的把戏,再顺著扶苏的回答往下说。 结果扶苏给的范围这么宽,刘季还怎么切中扶苏心头大患? 刘季只能结合他对扶苏的了解和他自己的真实看法开口:“吾以为,今秦之大弊,在於民心! 扶苏略略頜首,虚心的说:“还请先生教孤。” 刘季內心尖叫咆哮。 你倒是给个態度啊! 你不给態度我哪知道我说没说到你心坎里? 张耳可没你这么难伺候! 但刘季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秦灭六国、並天下。” “虽得天下民,却未得天下民心,反倒还失了关中民心。” “吾窃以为,民心虽然不可见,又看似毫无用处,但却是社稷之基也!” 扶苏认同道:“孤尝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孤深以为然。” “去年孤长居边关,与將士们同食同住,多能听闻將士对大秦的怨之言。” “孤以为,若是民心不存,则社稷难存!” “故而孤研秦犁,劝諫父皇令各郡县广造秦犁助民。” “又劝諫父皇予匈奴胡人活命之机。” “后又劝諫父皇修改秦律,宽政缓刑。” “所行所举,皆是为挽大秦民心!” 终於得到了扶苏的正面认可,刘季鬆了口气,同时也有些遇到同道中人的欢喜。 刘季诚恳的说:“据刘某所知,沛县已造秦犁三千余副,县令亲令法吏率役持秦犁开垦耕田良多。” “沛县上下无不感激公子。” “但若是刘某所料不错。”刘季笑问:“公子劝諫陛下修改秦律之諫,未被陛下纳?” 扶苏大笑:“这一次,刘先生说错了。” “孤劝諫陛下,轻罪者,以耻刑代肉刑,陛下並未驳斥,而是令孤將孤所思细细编撰成奏章, 上呈陛下阅之。” “此番孤劝諫陛下竟功,便足见陛下亦有宽政缓刑之心,只待日后徐徐图之,自可大改秦律!” 刘季反问:“仅此而已?” 扶苏意识到刘季有不同的想法,却依旧頜首道:“仅此而已。” 刘季失笑摇头:“吾说一句逆耳的话,世民公子此举,毫无意义!” 扶苏微微皱眉,沉声发问:“耻刑者,责其心。” “若其为人,耻刑之痛更甚肉刑,又不害罪犯之身,可谓宽宏。” “先生何出此言?” 长孙顺德接受他人贿赂的丝绢,世民察觉之后非但不罚反而再赐几十匹绢布,从那以后,长孙顺德再不收人贿赂,反而会主动监督检举其他收取贿赂的官吏。 世民的继承者们也延续了他的思想。 唐延陵县令李封也不对犯错的吏员施加肉刑,而是令犯错的吏员据其犯错大小戴不同时间的绿头巾以作惩罚,便再无吏员胆敢犯错。 儒家的道德伦理是一种很好用的政治工具,不杀人只诛心。 好用!爱用! 怎么会毫无意义? 刘季不答反问:“世民公子以为,若是秦依旧如现在一般民心尽失,国祚几何?” 扶苏略一沉吟后道:“孤窃以为,不足十年。” 听到扶苏这番回答,刘季都懵了。 不是,刘某都不敢想大秦只能坚持十年,公子竟然敢宣之於口? 公子对大秦比刘某对大秦还没信心啊! 而且,这话是刘某能听的? 难道仅仅只是一面之缘,公子就已经將刘某视作腹心了吗! 內心的震惊让刘季的笑容都多了几分僵硬:“哈~哈哈~” “公子所言,便是刘某所思也!” 没有察觉到扶苏突然更凌厉了几分的目光,刘季正声道:“不错!” “秦若是依旧如现在一般民心尽失,国祚恐怕已不足十年。” “秦已无暇慢慢修改律法,再让万民知晓修改后的律法,必当爭朝夕也!” “所以之於秦而言,重中之重並非是宽政缓刑,而是教天下人立刻知晓秦將宽政缓刑!” 扶苏敛去眼中厉色,若有所思:“教天下人知秦將宽政缓刑?” 『刘先生之意,是要教法吏將秦宽政缓刑之处告知天下黔首乎?” 刘季頜首道:“然也!却不足尔! “刘某本就是法吏,更是亭长,比之公子更了解乡里之民。” “关中万民或许早就已经將秦律细则刻进了骨子里,每个人都很清楚秦律的条条框框。” “然,即便秦已得关东十余年,关东绝大多数黔首却至今仍不能尽知秦律。” “且,刘某窃以为,即便是再过十年,关东绝大多数黔首依旧不能尽知秦律。” 不是黔首们不想学法,黔首们很清楚秦律森严,一旦犯法就可能会被重罚,黔首们不想受罚, 更不想死。 黔首们也想学法! 但,怎么学? 至汉成帝时期,汉律共有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七百七十三万二千二百余言! 这还只是汉朝时期的律法体系,秦朝的呢? 就算是少也少不了多少! 就连两千多年后的法学生都没几人能记住这么多法律条文,更湟论是当今那些需要整日劳作的黔首了! 学不完,根本学不完啊! 刘季反问:“既然如此,且不说陛下能否纳諫,就算是陛下纳諫,修改了几项乃至於几十条、 几百条律法又如何?” 扶苏沉声道:“黔首记不住这些律法,但朝廷可將修律之詔传遍郡县乡里,再令法吏明告黔首。” “如此,则黔首自会知之!” 刘季笑而摇头:“公子乃是天潢贵胃,虽然研造了秦犁却未种过地,也没缴过税。” “就算是法吏耳提面命的告诉黔首这些修改又如何? “黔首们只知道,无论律法怎么修改,他们都得缴纳粮食!” “黔首的眼睛都盯著田里的庄稼呢,他们根本无暇去听这些修改!” “就算是陛下纳公子此諫,但当公子此策落於乡里民间,最后的结果却必然是黔首根本不知道朝廷竟然开始放宽律法、体恤方民了。” 刘季摊开双手,脸上多了几分嘲讽:“所以吾言说,公子此举看似有功於社稷。” “但於社稷而言,毫无意义!” 第134章 陛下亲焚半部律,则民大治!刘某只是个亭长,不是天上的星星, 第134章 陛下亲焚半部律,则民大治!刘某只是个亭长,不是天上的星星, 刘季点出了扶苏的一大弊病。 虽然他是罕见的真正在意万民、重视民心的帝王,虽然他二世为人,已经有了成功的治民经验。 但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经歷过哪怕一天庶民的生活。 他从未在黄土地理刨过吃食,也从未被监工用鞭子催促著干过活,更是从未被基层小吏欺辱剥削过。 他从未成为过他在意的民,也从未承受过民的不易,不曾身受,何来感同? 刘季却与扶苏截然不同。 他自己就当了大半辈子的民,又以亭长的身份在最基层治了多年的民。 他可太了解黔首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了! 扶苏闻言眉头紧锁,思虑良久后缓缓頜首:“先生此言,有理。” “律法与黔首息息相关,但黔首却未必有时间去了解律法。” “即便孤说动了父皇,再花费大量时间修改了律法,也確实让律法变得更加宽鬆,黔首依旧需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方才能真切意识到我大秦已是在宽政缓刑!” “此策合该是用於民心初定、民不敢乱之际,而非是民心不附、贼子丛生之际!” 当今大秦的形势不似初唐,反倒是更像隋末。 扶苏在天下间饱负贤名,却没有李世民那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血煞之气。 在初唐,世民可以花费整整十年时间去修改律法,系统性的推动宽刑缓狱,他也有慢慢整饰的资本,没人敢不给他时间。 但在大秦,扶苏若是真花费大量时间慢慢修改律法,那还没等他把新律折腾出来呢,叛军就已经在敲函谷关的大门了! 刘季却再度笑摇头:“民若是已不敢乱,公子此举又有何用处?” “毫无意义!” “民若是將乱未乱,公子此举又有何用处?” “依旧毫无意义!” “就算是大秦果真宽政缓刑了,予黔首们十年二十年乃至於三十年时间去感受,黔首们依旧会骂秦是严刑峻法!” “黔首们才不会主动对比过往与现在,黔首们只知道他们被惩罚了,那律法就是森严!” “公子太高看黔首的记忆力了!” 扶苏眉头皱的更深了。 孤做皇帝时,就是如此治天下的,此策有没有意义孤还不知道吗! 扶苏甚至开始怀疑刘季是在故意反对他而譁眾取宠,便直接拱手,一脸诚恳的说:“先生可有良諫助孤?” 刘季赶忙拱手还礼:“公子多礼。” “仅凭公子所思之策,吾便能看得出公子爱民之仁心。” “然,公子不知民!” “公子与贤才交流时,可引经据典,可妙语连珠,若是来了兴致,长论数日都是寻常,末了宾主还都会感觉酣畅淋漓、好不快哉!” “但公子与庶民交流,若引经据典,庶民听不懂,若妙语连珠,庶民打哈欠,只要超过百言且与税赋、耕作无关,黔首左耳听了右耳就忘,心里已经开始惦念著田里的粟。” “所以教导耕作之际,能说多细说多细。” “但除教导耕作之外,能说多简说多简。” “吾以为,公子与其费尽心思去思考如何修改秦律,进而让天下人知秦在宽政缓刑。” “倒不如先想出一个言简意咳、朗朗上口的唱念!” 扶苏微愜:“唱念?” 孤向汝求良諫,汝却諫孤喊口號? 刘季笑而頜首:“不错,就是唱念!” “当然,童谣亦可!” “但无论是唱念还是童谣,都一定要言简意、顿挫有力,越短越好,最长也不要超过三十字,其中每个字都要是黔首常用常说之字,力求让稚童只听一遍就能记住!” “如此一来,黔首閒谈之际便会聊起此事,稚童玩要时更会唱起童谣。” “即便是公子令法吏们奔走相告,也远远比不得黔首们自发传唱的速度。” “只要唱念编的好,无须数月,则天下人皆知矣!” 黔首们哪有时间去听那么多那么复杂的话? 说一千句一万句华美的大道理,都不如一句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扶苏闻言也恍然道:“譬如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耶?” 刘季: 怪哉! 这话的说的,怎么和刘某吹嘘时的风格那么像呢? 刘季不自觉的对扶苏多了几分亲近,抚掌大笑:“彩!” “大彩!” “公子这句唱念言简意、乾脆利索,更还道出了万民心中所愿。” “若是秦廷將此唱念传出去,吾愿以人头作保,三个月內天下人必皆知也!” 旋即刘季又摇了摇头:“只可惜,这番唱念旁人说得,公子说得,陛下却说不得。” “世人皆知秦行严刑峻法,陛下若是突然言说约法三章、余法皆废,天下人必不会信,这对於安民而言毫无用处。” “这番唱念只会让本已安於严刑峻法的万民变得渴望宽政缓刑、愈发厌恶秦律,民心愈发不稳。” “甚至是爆发民乱啊!” 刘邦可以说要约法三章,项羽可以说要约法三章,所有义军都可以说要约法三章,甚至就连扶苏也可以说要约法三章。 但贏政说要约法三章? 谁信? 整天蹲在村口见谁都哆嗦那傻子他都得骂说这话的人一句傻子! 刘季饶有兴致的说:“吾方才临时想了一句唱念:今律除半,十年不战,与万民休养生息!” “若是陛下能在章台宫外亲手焚毁一堆《秦律》,那更是再好不过。” “天下人必定口口相传,三个月內必传遍天下,半年之內必见成效!” 贏政焚书之事早已传遍天下,天下人都对贏政形成了喜欢焚书的刻板印象。 明明贏政只是焚了诗、书、百家语者和各国史书,但在天下人嘴里,贏政却是已经把天底下除《秦律》外所有带字的书全都烧了个乾净。 如今贏政若是能再亲手焚去半部《秦律》,那绝对是话题性拉满!可信度拉满! 刘季都不敢想天下得沸腾成什么样! 扶苏当即驳斥:“大秦不可能废去半数律法。” “即便是孤新编律法,律法条目也不可能比当今秦律少去一半!” 刘季讶然,歪著脑袋不敢置信的问扶苏:“这不过只是唱念而已,又不是律法。” “天下人或会当真,公子又何必当真?” “只要能以此唱念得一时民心,而后再抓紧这段时间治理地方、提振社稷,即便日后万民知道了这唱念是假的,又如何?民心已定!” “亦或是抓紧这段时间整肃武备、剷除贼子,即便日后民心愈乱,民亦不敢叛!” “於社稷而言,此策足矣!” 刘邦以约法三章拿下了关中民心,但夺取天下之后,刘邦却不再以约法三章治天下,而是立刻搬出了秦律! 在將过时的法律条文刪刪减减后,秦律就变成了汉律,更还有新增了户律、兴律和律,形成了汉朝《九章律》。 刘邦没有履行他约法三章的承诺,但这並不影响刘邦成就大汉王朝! 扶苏却是沉声道:“为政者,当持信!” “若是为政者失信於天下,天下人焉能再信君王?” 刘季颇有些无语,但还是立刻开始想办法:“公子所言甚是。” “既然如此,公子可諫陛下立刻令博士依照当今《秦律》的条目数量编造新律,甚至可以引用別国乃至於商周之律,凑够与当今《秦律》相当的条目。” “而后先將这些律法尽数塞进《秦律》之中,再將所有新近编造的秦律尽数废弃,更是请陛下在章台宫外將这些新近编造的律法尽数焚烧。” 刘季双手一拍,然后摊开双手瀟洒的说:“如此,秦廷便实打实的废除了半数秦律!” “公子所虑迎刃而解!” 就像是网购大促时一样,先把商品价格提高一倍,到活动开始时再把商品价格降低一半,然后宣称半价促销。 虽然价格还是原来的价格,但你就说现在是不是在半价促销吧? 扶苏倍感无语:“先生以为天下法吏、天下史家皆少智乎?” “若是陛下果真如此施为,则父皇必会成为天下笑柄。” “此举更会被载入史册之中,陛下和上諫此策的孤,都会遭受千古骂名,被后人世代讥讽!” 刘季不要脸。 不论是做无赖子时还是做亭长时,甚至是在做皇帝时,刘季都根本不在意脸面,也浑不在意身后名。 吾就是这么无赖,汝又能如何? 但扶苏不同,他要脸。 他可以容忍一时之辱,也可以容忍諫臣喷他满脸唾沫,甚至可以为了大业在玄武门弒兄杀弟, 但这並不影响他希望能在史书上留个好名声! 刘季也被扶苏整无语了,沉声质问:“公子究竟是想要社稷稳固,还是想要万世美名?” 扶苏坦然道:“社稷稳固,孤所欲也,万世美名,亦孤所欲也!” 刘季等著扶苏说出二者不可得兼,舍美名而取社稷者也。 结果,扶苏却是拱手道:“还请先生教孤!” 刘季两眼望著帐篷顶,內心尖叫咆哮。 刘某只是个亭长,不是天上的星星,公子您要许愿大可去泰山,別对著刘某行不行?! 第135章 扔掉全盘思考,只求一锤定音!公子您的时间,不多了! 第135章 扔掉全盘思考,只求一锤定音!公子您的时间,不多了! 刘季的內心是崩溃的。 但他更清楚,扶苏提起张耳不会是隨便提提。 刘季要么得到扶苏的认可被扶苏收做门客,要么就会被扶苏送去黄泉继续给张耳做门客! 所以莫说是扶苏把他当成天上的星星了,就算是扶苏把他视作许愿池里的王八,他也得呱两声刘季强压下內心咆哮,抚掌大笑:“哈哈哈!” “刘某的相看果然无错,英雄需要取捨,但贵不可言之人何必取捨?” “社稷稳固与万世美名,皆当有之!” “不过,刘某只是英雄,公子方才是贵不可言之人。” 刘季看向扶苏认真的说:“公子若行英雄事,刘某腹中早已有良諫。” “但英雄之諫岂能指引贵不可言之人?” “是故,公子不该请刘某教公子,亦不该请任何人教公子,而是当自问。” “公子可有所好?” “待到公子有所得,刘某方才能做公子之翼也!” 公子您问可以,但您至少给刘某指条明路吧? 扶苏见状也不强求,面露歉然道:“孤所撰改律之奏中,已有孤之所好。” “然,现在乃是为刘先生接风洗尘的大宴,如何能——” 刘季直接抬手打断扶苏道:“不必接风,亦不必洗尘!” “大英雄当不拘小节,今刘某此来乃是为助公子成大事,相较於琼浆玉液,刘某更愿闻公子所好。” “既然公子已將心头所好撰写成奏章,刘某斗胆求请一观!” 扶苏脸上的惊讶和然之色愈浓:“刘先生,这—" 旋即扶苏的表情又转为浓浓感动:“孤久闻刘先生之名,却未曾想,刘先生竟是如此大丈夫。” “刘先生以国士报孤,孤又怎能不以国士待之?” “不过是奏章而已,刘先生既然有心一观,孤这就为刘先生亲自取来!” 话落,扶苏没有吩咐僕从,而是亲自快步走出营帐, 目送扶苏离去之后,刘季终於长出了一口气,心头吐槽:真难伺候! 为什么不將吐槽宣之於口? 一是因为刘季深知事成在於密,隨地乱吐槽没准就会传入扶苏耳中。 更重要的则是因为刘季的嘴已经被塞满了! 扶苏才刚出帐门,刘季就抄起一根烤羊排送入口中,牙一夹、手一扭,肥嫩的羊肉就脱骨入口刘季將骨头塞进其他羊排下方藏起来,小拇指已经勾搭上了另一根羊排復又送入口中。 “额的五方天帝啊!”刘季满嘴羊肉,圆囚著慨嘆:“好吃!真好吃!” 像嗑瓜子一样乾脆利索又迅速的连吃七八根羊排后,刘季又喝了一大口鱼汤润喉,目光在烤鹿腿上盯了一阵,最终还是又將筷子伸向烤羊排,同时侧著耳朵仔细听外面动静。 而在帐外,扶苏走开十余丈后便吩咐僕从去取奏章,自己则是接过僕从递来的肉酱饭,同时低声吩附:“莫要让任何人进入帐內。” 从开席到现在,扶苏和刘季喝了不少酒,两人却都没吃哪怕一口菜,再这么喝下去,扶苏年轻力壮还能撑得住,已经上了岁数的刘季却不一定能扛得住了。 所以扶苏才借取奏章之名离开营帐,希望刘季能藉此机会吃上几口垫垫肚子。 估摸著刘季吃的差不多了,扶苏方才接过僕从搬回的箱子走向营帐。 在帐帘外用力踏了几步,扶苏侧身挤开帐帘进入帐內,同时歉然道:“有劳刘先生久候!” 听到扶苏的踏步声时,刘季微微愜然,已经明白了扶苏为何会离开营帐。 心头微暖,刘季迅速擦乾净嘴角,主动起身相迎:“公子以诚———" 话刚说到一半,刘季就见扶苏搬著个大箱子,赶忙快步上前道:“岂能让公子操持这般粗事? 合该由刘某代劳才是!” 箱子对於二人而言都不算重,却由二人合力搬进了帐中。 余光警了眼完好无损的烤鹿腿,又警向看似完好无损实则露出了好几根残骨的烤羊排,扶苏嘴角微微一翘,重回主位。 刘季则是打开木箱,看著里面满满当当的竹简讶异发问:“公子方才不是说要去取奏章吗? “怎会搬来如此一大箱竹简?” 扶苏温声道:“这箱中所盛,便是孤此次欲諫的奏章。” 刘季两只眼睛瞪的溜圆,不敢置信的问:“一次上奏的奏章有这么多?” 刘某確实没呈过奏章,但刘某是读过书的人。 公子不要骗刘某! 扶苏笑而摇头:“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余下的,孤尚未编撰完毕。” 刘季:— 扶苏这话竟是说的刘季无言以对! 深吸一口气,刘季按照竹简上的编號取出第一卷展开细细翻阅,便发现这简上所写並非是劝諫贏政的諫言,而是一卷律法! 刘季迅速翻阅完第一卷竹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涌出几分惊异:“矣?” 刘季迅速抓起第二卷竹简翻阅,脑袋却是微微后仰,时不时摇摇头:“喷!~~~" 读罢数卷竹简后,刘季已经明百了扶苏为什么说这些竹简只是此次上奏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部因为装在木箱中的,赫然是一套与当今大秦师出一脉却多有不同的完整律法! 相较於《秦律》而言,刘季手中这套律法明显更有系统性,每一条律法之间都串联著一根相似的法治思想。 其中更是有著大量刘季听都没听说过的责任判定方法、刑罚方式和司法制度,其中一些引得刘季十分认可,但却也有些让刘季看了直摇头。 刘季一卷又一卷的翻阅著,扶苏则是小口抿著酒静静的等著,倒是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几个时辰后,刘季终於放下最后一卷竹简,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自见到扶苏以来第一次情真意切的起身拱手:“公子,大才! “刘某斗胆敬问公子,都有哪些贤才臂助公子共同编纂了这套律法?” “还请公子將他们请来,一同探討大事!” 谁说公子扶苏魔下只有博士和儒生? 公子扶苏魔下分明还有一支庞大又优秀的刑名法术士! 谁说公子扶苏一头扎进儒家思想里拔不出来? 若无公子扶苏拍板,如何能编纂出如此远迈时代的律法巨著! 扶苏默然熟悉后,摇了摇头:“仅只孤而已。” 若是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爱卿还能助他,该有多好! 刘季微微皱眉:“公子,戏刘某乎?” 在刘季看来,这套律法虽然还不完善,但却也至少是数十名经年老吏在一名精善律法的重臣带领下辛苦筹谋年余才能得到的產物。 结果现在扶苏却说是他一人所撰? 这怎么可能! 扶苏没有正面回答刘季的问题,只是笑道:“若是刘先生愿助孤,那编撰这套律法的人便是孤与刘先生。” 刘季只当他还没得扶苏信任,扶苏不愿把他引荐给其他门客,便不再多问。 重又落座,刘季沉声道:“吾纵观公子所撰律法,以为公子心中之律与陛下所行之律多有不同 “陛下未必能接受公子此諫。” “还请公子做好筹谋许久却毫无用处的准备。” 扶苏略略頜首道:“孤亦如此以为。” “是故,孤率先编撰的多是以耻刑代肉刑之律,而非是尽吐胸中愿。” 刘季摇了摇头:“刘某以为,与其將以耻刑代肉刑的诸多律法呈至陛下案头,不如只呈一策。” 刘季从箱子里捡出一卷竹简放在案几上,沉声道:“死刑三復奏!” 扶苏目露沉吟:“只奏此一諫?” 刘季点头道:“不错,只奏此一諫。” “公子所求,乃是社稷稳固,而非是单纯的宽政缓刑。” “公子与其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编篆、上奏、劝諫陛下,耗尽心血做毫无意义的事,倒不如將全数精力集中於一点。” “竭尽全力劝諫陛下接受死刑三復奏!” “这死刑三復奏看似只是一策一律,但却意味著慎杀!” “万民根本不在意那繁杂的律法,反正他们也记不住。” “万民同样记不住哪些律法的惩罚是肉刑,哪些律法的惩罚是耻辱性,他们只是知道最近多了些乐子,能多看些热闹,然后哈哈大笑几声就结束了。” “但任何人都会惧怕死亡!” “而死刑三復奏,事涉所有死刑!” “只要陛下採纳了死刑三復奏之諫,即便日后陛下杀的人一点都不少,於万民而言也是莫大的振奋,可得民心归附。” 刘季举起那捲记载著死刑三復奏制度的竹简在手中用力摇晃,声音篤定:“就这一卷竹简,於社稷而言比那满满一箱子竹简更有用!” 而后刘季又將这卷竹简扔进木箱里,声音加重:“若是將这卷竹简简单粗暴的混入这箱竹简中一同上奏,就连这卷竹简对於社稷而言也將毫无用处!” 死刑三復奏和少杀是两个概念,死刑三復奏甚至可能会伴隨著多杀,但死刑三復奏却能大大减少冤假错案的发生,让每个人都能活的更放心些,不用担心哪天莫名其妙就死了。 死刑三復奏也是在將生杀予夺的权力从地方收归中央,更代表著君王对天下万民生命权的尊重,从法律层面提高了万民的地位,即便贏政在採纳死刑三復奏之后反而杀的更多了,死刑三復奏依旧是仁政! 民心依旧会因此策而得到短暂的提振! 扶苏眼晴猛的一亮,拍案而笑:“大才!” “刘先生真真大才也!” “此策妙!甚妙!” 刘季不自觉的也露出笑容,继续说道:“不止如此。” “集公子之力於一点,编撰唱念也更轻鬆简单,黔首更易理解,亦必能广为流传!” 扶苏看向刘季的目光满是期待:“先生已有良言乎?” 刘季轻笑:“此事甚大,刘某必当好生思虑,方才能再上諫。” “今日聊社稷聊的著实有些多了。” “然,刘某窃以为,公子现在思虑社稷还早了些。” “公子更该思虑的。”刘季上半身微微前倾,双眼直视扶苏道:“是公子自己!” 对扶苏的问题,刘季心里已经有了腹稿, 但刘季並不准备立刻告诉扶苏。 从刘季见到扶苏的那一刻起,刘季就在被扶苏牵著鼻子走。 刘季本能的抗拒这种交流方式,不自觉的尝试转换宾主,带著扶苏走一走! 扶苏看出了刘季的想法,却不强求主导权,而是顺势发问:“先生此言有理。” “刘先生对孤亦有良諫?” 刘季笑而抚须:“刘某此来咸阳,乃是为公子而来,而非是为吏试而来。” “刘某所思所虑,自然皆是公子,而非社稷。” “公子可知,公子现在最需要考虑的是何事?” 这一次,扶苏没有再做考教,而是毫不犹豫的沉声道:“太子之位!” 扶苏並不在意贏政最终会不会把皇位传给他。 皇位就在那里,扶苏又不是没有手,完全可以端开大门自己取, 但太子之位却是抢不来的。 倘若贏政至死都不立扶苏为太子,那即便扶苏最后能够登临皇位,却也终究少了一份名正言顺,欠了几分大统。 寻常君王或许不在意这份欠缺,但扶苏很在意。 刘季没想到扶苏竟会如此痛快,不禁一拍大腿,朗声赞道:“公子所言,极是!” “刘某知公子心繫社稷、心怀万民,或许不重一已之利。” “但唯有公子能成为太子,乃至於日后继承大统,公子方才有资格谈治国,方才有资格谈社稷。” “否则公子就算是想尽护国之策,亦不过只是另一个韩非而已,明明是王室子弟,明明想出了救国良策,甚至已被別国君王看重,却依旧无法挽救韩国於將亡!” “社稷之事不急於一时,太子之位却是旦夕不可迟!” 扶苏沉声道:“刘先生无须多劝,孤已决心取太子之位!” 刘季加重声音道:“只可惜,公子这份决心下的太晚了!” “公子若是在十年前便展露锋芒,轻易便可得太子之位。” “但时至今日,公子身为秦长公子却时年三十仍未为太子。” “公子年岁愈长,群臣愈不以为公子还有伶会能为太子。” “公子年岁愈长,则诸公子年岁亦长,皆有继承大统之力。” “公子您的时间。”刘季双眼微闔的看著扶苏,浑似一名正在给人算卦的老神棍,声音幽幽道:“不多了!” 第136章 孤不吝教兄弟知,弓弦亦可杀人!朋友要多多的,敌人要少少的! 第136章 孤不吝教兄弟知,弓弦亦可杀人!朋友要多多的,敌人要少少的! 扶苏面朝刘季拱手一礼,满脸诚恳的说:“先生所言,便是孤之所虑。” “还请先生教孤!” 在刘季设定的剧本中,他就是要用一套接连不断的组合拳打出扶苏的焦虑感,再学著吕公忽悠人时的模样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在扶苏面前,引得扶苏急迫求教。 如今扶苏如刘季期待一般求教了,但刘季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反倒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请先生教孤』引得刘季心里又是一咯。 强压下心头异样,刘季拱手肃声道:“季既然主动来投,便是愿为公子分忧。” “如今知公子有大志,季自然会鼎力相助!” “季以为,公子的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曰自强。” “其二曰弱敌。” “其三日催进。” 扶苏咀嚼著刘季的话语,若有所思道:“自强、弱敌、催进?” “还请刘先生细细言说!” 刘季心里少了几分崩溃,多了几分自得,抚须笑道:“其一自强,便是公子当强己身,让陛下並诸位重臣皆以为公子有能力成为太子,甚至是有能力继承大统。” “过往多年,公子虽然在天下间颇有贤名,但却是有名无实。” “世人皆知公子贤名,但除了知道公子品格高尚乃是世之君子,以及公子死諫陛下以保方术土外,天下人並不知公子究竟做过什么,公子也確实不曾做过什么。” “想来公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於是战匈奴、造秦犁、平东郡、捉贼寇、荐吏试。” “文治武功一应俱全,於耕於战皆有著墨。” “於自强一道,公子虽然醒悟的太晚,但季以为公子早已心有定计,无须季再多言。” 扶苏的名声很响、人设很硬。 扶苏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要提起扶苏,哪怕是贩夫走卒都得赞一声真君子。 但扶苏究竟做过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鲜有人知。 品德高尚、精通儒学、广得人心的人可以成为博士馆中的博士,得贏政求贤问策,却难成为一地主官、管理一地黔首。 更湟论是管理天下了! 扶苏认同頜首:“仅只是因为过往二十余年身无寸功,陛下不立孤为太子便是理所当然之事。 “然,过去一年孤多有功劳,论功远胜诸公子,却仍未得立太子。” “孤不解,怎会如此?” 扶苏確实有些迷茫。 论功劳,孤所立功劳已经不逊於李建成被立为太子时的功劳,孤还是如李建成一般的长子,父皇为何迟迟不立孤为太子? 孤究竟还欠缺些什么,才让父皇依旧犹豫不决? 扶苏有很多强取太子位的手段,却没有一次被赐立太子位的经验。 让皇帝心甘情愿的立他为太子,这对於扶苏而言是一项从未成功过的挑战! 刘季失笑:“就算是侯爵之位也不只是看军功,还需要看陛下是否愿赏,更湟论是太子位乎? “自强与功劳都是被立太子的不可或缺之物,却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陛下的心意才是重中之重!” “公子切莫忘记,陛下膝下共有公子十八位,以公子过往的表现来看,早些年陛下最心仪的公子,可不一定是公子啊!” 扶苏眸光微凝:“先生的意思是说,陛下心中早已有太子人选。” “但那人选,却並非是孤?!” 刘季的话语不由得让世民想起了另一篇比《史记》成书年代更早的史书一一《赵正书》! 在《赵正书》的记载中,贏政以一句『吾霸王之寿足矣,不奈吾子之孤弱何”亲自选定了胡亥为继承人,又以一句『牛马斗,而蚊死其下』而詔令謁者率敢战悍勇的猛士们逼迫扶苏『自”,以免二子相爭,李斯、冯去疾等重臣皆附议! 《赵正书》与《史记》的记载截然不同,甚至是和秦末的主流认识都截然不同,世民年少翻阅这卷史料时也完全没把它当成正史看待,而只是视其为借古讽今的虚构小故事。 但如今刘季的话语却让世民不得不开始正视这卷史料。 李渊会因为李建成是长子,所以更偏向李建成,即便李建成功劳不高,只因他最年长就要力排眾议的扶持李建成为太子,甚至是为了李建成而暗害李世民! 贏政会不会因为胡亥是幼子,所以就更偏向胡亥,即便胡亥毫无功劳也无能力,仅仅只是因为他最年幼便要力排眾议的扶持胡亥为太子,甚至是为胡亥暗害扶苏?! 扶苏不知道。 扶苏只知道,很多父母的偏心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就如赵王偃废了有能力的长子,將社稷传给了无才又年幼的小儿子赵迁,进而导致赵国灭亡一样。 他们爱一个孩子就是爱,哪怕这个孩子又丑又坏又不孝甚至可能会导致社稷倾覆他们还是爱, 他们不爱一个孩子就是不爱,哪怕这个孩子做的再多也不爱! 刘季轻轻頜首道:“並非没有这个可能。” “陛下並无皇后,每一位公子都有资格继承太子之位,每一位公子都颇有才能,诸位公子的年龄更是相差十余岁,陛下可以挑选的余地非常充沛。” “一时间难以决定、不愿公然立太子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然,陛下终究已经有了春秋,即便不与旁人言说,心中自然也会纵观诸子,暗中挑选,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公子不只是在爭陛下的认可,更是在与诸公子相爭!” 扶苏的眼眸微微闭闔,眼中闪过些许不忍和决绝:“孤以为,局势还没发展到那般地步,孤也尚未积蓄起足够的实力。” “不当如此!” “但若是局势果真发展到了不得不为之时,孤,自有决断!” 如果有的选,扶苏不希望再端开宫门自取皇位。 因为扶苏很清楚,一旦他开了这个坏头,很可能会成为后世子孙的榜样,以至於世代皇子血染宫门,不惜社稷动乱只求那至高之位。 但如果没得选的话,扶苏却也不吝让诸公子明白。 弓弦,也是能杀人的! 刘季讶然反问:“当下局势还没发展到那般地步?” “公子莫不是非要等到诸公子皆成势之后再行弱敌之策吗?” “真等到那个时候,可就彻底晚了!” 扶苏眸光愈发凌厉。 晚? 就算是十七个弟弟全部成势且全都有心那大位又如何? 孤倒是要看看,哪个兄弟能阻孤分毫! 刘季完全不知道扶苏在想什么,语速更快了几分:“刘某窃以为,二十年前才是最佳的机会, 今日也不晚,但若是再等下去,可就真的晚了。” “公子乃是长公子,天生便压诸公子一分,公子若是主动去游说、拉拢诸公子,更易得诸公子好感。” “如今公子更还是唯一一位被陛下委以重任、拜上卿的公子,比之诸公子都更有权势,有能力臂助诸公子,更易以小力得诸公子投效。” “但若是待到诸公子已成势,门下有眾多臣属簇拥,甚至是已入朝为官,公子再想將诸公子拉至公子魔下、削减敌人的数量便是难上加难,即便诸公子愿意隨於公子身后,其魔下臣属和身后母族也不会甘愿放弃那大位!” “届时,公子就算是想弱敌,也已没有机会弱敌了!” 扶苏微愜:“先生所谓的弱敌,是化敌为友、削弱敌人的数量?” 刘季理所当然的说:“自然!” “只要公子能让那位曾被陛下心仪的公子成为公子魔下羽翼,则陛下的目光自然也会转向公子“只要公子能让大半公子皆成为公子魔下羽翼,则陛下身为人父亦会更偏向公子。” “公子每將一位公子拉拢为臣属,公子之敌便少一人,余下之敌便弱一分。” “此即为弱敌之策!” 不论贏政暗中中意的人是谁,只要那位公子成了扶苏的跟屁虫,就意味著那人自认不如扶苏, 愿遵扶苏驱使。 扶苏铁打的人设可以让贏政相信扶苏会好好照顾那位公子,扶苏出色的能力也可以让贏政相信扶苏有能力照顾那位公子,且可以比那位公子做的更好。 如此一来,不论贏政中意那位公子是出於对那位公子的欣赏还是怜惜,贏政自然都会將投向那位公子的目光转向扶苏。 而若是贏政中意那人迟迟不愿追隨扶苏,但却已有十余位公子追隨扶苏,贏政为了大多数儿子的未来和命运也会更偏向扶苏。 把魔下变得多多的,把敌人变得少少的,把贏政的选择余地变得少少的。 贏政选立扶苏为太子的可能性自然就会更大! 末了刘季玩笑道:“公子难不成以为刘某所言弱敌,乃是残害诸公子乎?” “刘某今为公子臣属,所思所虑自然是以公子为重。” “公子甚至不愿见方术士之死,又岂能忍心与手足相残?” “刘某,必不会上如此諫也!” 不会吧不会吧? 公子扶苏不会真的忍心对兄弟手足下手吧?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刘某当然也有残害诸公子的狠辣计策,但刘某深知公子仁心,怎么可能上諫那般计策! 扶苏:— 扶苏挤出热切的笑容,抚掌而赞:“此策,大彩!” “孤被陛下擢为监军后,就甚少与诸弟往来,而是专注於济世安民。” “如今听闻刘先生此諫,孤方才知,孤谬矣!” “此次吏试之后,孤便会广召诸弟,倾诉衷肠!” 曾经的公子扶苏对诸公子都非常爱护,真正做到了长兄如父。 但世民公子对诸公子却只是以礼相待、敬而远之,以免真的和弟弟们產生了兄弟情,日后射箭时手会颤抖。 但刘季却提醒了扶苏。 他不再是二公子,他现在是长公子! 他不需要杀掉所有兄弟才能继承大统,他完全可以像李建成待李元吉一样,將弟弟收入魔下, 从另一个角度让贏政选无可选! 刘季补充道:“公子若要拉拢诸弟,就莫要只拉拢公子心悦的,而是要拉拢所有公子,不能放过一人。” “即便有某位公子深得公子厌弃,公子也莫要错过,反倒是更要以仁相待。” “如此,方才能让陛下相信公子不会因个人好恶而苛待某位公子,解陛下后顾之忧!” “公子之仁施於诸公子,才是恰到好处!” 扶苏闻言頜首:“先生放心,孤知之矣!” 不过是假装兄友弟恭而已。 莫说是孤了,便是孤的兄长李建成在面对李元吉那张贼眉鼠眼不像人的脸且还知道李元吉盼著他死时,都能演出一副宽厚兄长的模样。 更湟论是孤了! 刘季举起酒碗笑道:“公子虚心纳諫,必能成大事!” “公子仁善之名天下皆知,又善待诸公子,公子必能得诸公子投效,此策必成。” “刘某,先为公子贺!” 扶苏也举爵而笑:“刘先生此策实乃妙策。” “无论行此策之后孤能否被立为太子,刘先生此策皆於孤有功。” “孤,拜谢刘先生!” 饮尽碗中酒,刘季豪爽的用袖子擦去鬍鬚上的酒渍,看的扶苏都替刘季心疼他那把美, 刘季自己却浑不在意,大手一摆道:“只要公子能自强、弱敌,则陛下只要在五年之內立太子,太子之位必属公子!” “然,正如刘某所言一般,留给公子的时间不多了。” “若是陛下五年之內仍未立太子,那么陛下立公子为太子的可能就会越来越小!” “所以公子不能等,而是要行这第三策,催进!” 扶苏若有所思著说:“先生之意,是要孤催促陛下早立太子?” “先生或许不知,陛下厌言死事,而催立太子便是与死事有关。” “前番有诸博士諫陛下立孤为太子,若非孤当廷转圜,那东市口下的夯土恐怕又要多一阵悲鸣。” “催立太子,与寻死无异!” 纵观君王皇帝,很少有人能像刘邦一样坦然的接受死亡,李世民如此,刘彻如此,贏政亦如此但贏政却绝对是最讳言死亡的君王,没有之一。 在贏政面前提议立太子,无异於自寻死路! 刘季轻笑:“坠星刻字之案和博士伏胜之諫早已传遍天下,刘某焉能不知?” “所以刘某以为,公子要催陛下立太子,却不能由公子出言催促陛下。” “而是要由陛下亲自催促陛下!” 第137章 告诉陛下,陛下已老!连几个女子都撑不住,又何谈撑社稷! 第137章 告诉陛下,陛下已老!连几个女子都撑不住,又何谈撑社稷! 扶苏闻言眸光微凝,沉声道:“刘先生此諫,殊为不易!” 刘季起身走到扶苏身边坐下,凑近扶苏低声笑道:“公子既出此言,想来已与刘某不谋而合。” “陛下时年二十余便广召天下方术士,令方术士奔赴天涯海角为陛下寻访仙神求仙丹,又令方术士遍取奇珍异宝炼金丹,凡是有可能助陛下得长生的法子,陛下几乎都试了一遍,无论那法子有多荒唐。” “陛下惧死,自以为必能得长生不老,又担忧秦重现孝文王之事。” “是故陛下不急於立太子,甚至是不愿速立太子!” “刘某以为,若是想要让陛下在五年之內立公子为太子,公子就必须让陛下明白。” “陛下已经老了!” “陛下也会死去!” “陛下若是不从速立太子,万一陛下暴毙,则秦社稷不存,陛下再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太子存在的意义,就是在贏政死后继承大统。 但贏政不觉得自己会死,贏政自然就懒得立太子。 在贏政看来,他还能活很久很久,若是选定扶苏为太子,可能还没等贏政去世呢,扶苏就已经去世了,亦或是贏政刚去世没几天扶苏就也去世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选扶苏为太子? 倒不如空悬太子之位,等到贏政真的快死了,再在死前確立太子。 扶苏摇了摇头:“早在十余年前,便已屡有重臣借祖父之事劝諫陛下早做打算,陛下闻之则怒,因此疏远、罢了数位劝諫之臣。” “数年前又有博士借祖父之事提醒陛下已经年迈,皆遭陛下罢。” “时至今日,早已无人胆敢提及死事。” “倘若孤再令人提醒陛下已老,陛下必会大怒,轻则罢劝諫之人,重则怀疑孤已急不可耐, 引来血光之灾!” 当今大秦的朝政环境在贏政看来一片大好,但在扶苏看来却是严峻无比。 隨著淳于越因择击阿之臣而遭坑杀,大秦已经彻底没了敢说真话的朝臣! 在贏政表態之前,除非事涉自身利益,否则群臣都会先揣测贏政的想法说贏政爱听的话,而不是说正確的话。 只要贏政一开口,且不涉及自身利益,哪怕贏政说他要派遣一支兵马藉助风箏登上月亮,群臣也会高呼陛下英明! 在这种环境下,谁还敢告诉贏政他老了?! 刘季笑道:“那就不直言劝諫便是。” 扶苏双眼一亮,握住刘季的手诚恳发问:“先生可是已有良策?” 刘季不答反问:“现在公子对胡人的掌控力如何?” 扶苏平静又篤定的说:“漠南郡皆在孤的掌控之中。” 一场大河之战不是白打的。 在大河之战中斩获军功且能通过吏试的將士就地化作漠南郡官吏,让扶苏能自上而下的管理漠南郡。 因扶苏才有资格被称为『人』的胡人更是心向扶苏,时不时就给扶苏捎来些漠南特產,屡屡表明態度愿为扶苏所用,能让扶苏自下而上的掌控漠南郡, 以扶苏在漠南郡的掌控力和影响力,只要不是造反,扶苏要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就算是要造反,只要操作得当也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他! 刘季又问:“吾尝闻,胡女身材样貌皆异於华夏之女。” “且相较於华夏之女,胡女能歌善舞、热情主动、魅诱如狐。” “可有此事?” 扶苏頜首道:“孤不曾亲试之,不过確实有此传闻。” “孤於头曼城俘获的胡人贵女也確实有异於华夏之女,颇有风情。” 那些整日劳作的寻常匈奴女子入不得秦人的眼,但不需要劳作、可能身负数个甚至数十个民族血脉的匈奴贵女却颇有一番魅惑妖嬈,更有著不同於华夏女子的异域风情和热辣性情。 即便是整日被美女环绕的人,初见时也难免被其惊艷。 刘季抚掌:“甚善!” “吾以为,公子可暗中传令胡人诸部,令胡人诸部以投诚效忠的名义將族中最美最魅的女子献给陛下!” “事涉教化蛮夷,陛下自然不会毫不在意这些女子。” “诸多异域美女环绕於前,陛下又怎能忍得住?” 刘季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待到群美在怀,陛下却有心无力,无须旁人言说,陛下自然就会知道陛下已经老了。” “若是那些女子再宽慰一番,陛下更是会深知陛下已年迈,雄风已不在!” 人到中年不得已,这难道不是年迈最直观的体现吗? 连几个异域女子都支撑不住了,又怎敢妄言支撑社稷! 当贏政箕坐於地看著几双疑惑的美眸时,他自然就能真切的意识到他已经年迈,进而戳破他能长生不老的幻想! 就算是贏政撑得住也无碍。 贏政已经年近五旬,身子骨肯定比不上年轻人,刘季相信那些胡女能吸乾贏政的骨髓,让贏政日渐憔悴,直至望洋兴嘆! 届时,此策依旧可成! 扶苏颇为无语的看著刘季挪输道:“孤以为,恐怕唯有刘先生才能想出如此『妙”策!” 刘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那是自然!” “公子且莫要论此策是否仁义,就说此策善也不善?” “就算是陛下尽享六国女子,也没见过胡女风情,必会为其折腰!” 刘季才不管此策之於扶苏而言算不算污名呢。 你就说此策好不好用吧! 扶苏却是摇头道:“毫无意义!” 刘季急了:“怎会毫无意义?!” “吾知公子品性高洁,或许看不上刘某此策,但公子不能因此就言说刘某此策毫无意义啊!” 报復! 刘季觉得这绝对是扶苏的报復! 扶苏解释道:“陛下灭六国,迁六国宫室女子至咸阳,却並非是为宠幸她们,而是知道即便遣散了她们,她们也无处可去,倒不如迁来咸阳,或用於赏赐重臣,或用於织布春米,还可为陛下所用。” “时至今日,陛下不近女色已有十余载。” 刘季惊了:“六国宫室女子任陛下挑选,陛下却十余年不近女色,而只是令那些美女织布春米?!” 扶苏略略頜首:“正是如此。” “於陛下而言,亲近女子只是笼络此女母族的手段而已。” “至陛下权倾朝野、一统天下,便不再需要通过宠幸女子来显示亲近,反而会因为宠幸女子而浪费时间,陛下自然不会再宠幸女子。” “否则秦幼公子便不会是胡亥,而是年年皆有新人。” 刘季懵了,数息之后竟是捶胸顿足道:“暴天物!暴天物啊!” 刘某老大岁数才娶到一房家世显赫又貌美的妻子,结果陛下放著几千名家世显赫又貌美的女子不宠幸,反倒是让她们去干粗活儿?! 造孽啊! 陛下若是嫌浪费时间,可以把她们都赐给刘某啊! 刘某的时间不值钱! 扶苏:盯~ 刘季迅速收敛表情,同时心思急转,轻咳一声道:“咳~” “既然此策不成,刘某还有一策。” “公子可於节庆之际邀陛下游猎。” “游猎最是能展力劲。” “待到陛下跨骑於马上,却见脾肉(大腿上的肉)丛生,又已开不得硬弓、骑不得骏马,陛下自然会发觉陛下已年迈。” 这一次,扶苏否决的更加果断:“毫无意义!” “游猎短则数日,长则十数日,於陛下而言实乃浪费时间之举。” “陛下必不会允此諫。” 刘季人麻了,无法理解的追问:“难不成陛下整日除了治国之別无他事乎?” 扶苏在记忆中检索一番后,摇了摇头:“陛下偶尔会令乐师奏乐,听著音乐休憩片刻,除此之外別无他事。” 贏政亲政后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留给了政务,留给他自己的时间少的可怜。 就连那被后世人垢病的阿房宫也不是用於容纳美娇娥的娱乐场所,而是大秦的办公、朝会场所,结果却直到大秦灭亡都还没修完。 听著扶苏的解释,刘季甚至无法理解贏政为什么还要追求长生不死。 真就是工作成癮? 而贏政的性格也让刘季抓耳挠腮,冥思苦想许久后颓然道:“陛下心智之坚,实在是让刘某始料未及。” “刘某一时间不敢妄言,待到刘某细细思量妥当,再来拜謁公子!” 扶苏没有作答,而是双眼看向那些堆在木箱里的竹简。 沉吟数息后,扶苏幽幽道:“孤以为,还是要將这一箱律法尽数上奏。” “除此之外,孤另还会再抓紧时间將余下已经思虑妥当的律法尽数撰於竹帛一同上奏。” “请陛下细细翻阅、细细思考。” 刘季一时间没明白扶苏为何会答非所问。 脑筋转了两瞬后,刘季目光豁然投向那箱竹简,声音加重:“公子是欲要用繁重的公务来让陛下意识到陛下已年迈?!” 扶苏轻轻頜首:“陛下自亲政之日始,便力求事事亲为,凡事无论大小皆需上奏朝中,由陛下亲自决断。” “近些年陛下处置政务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大量基层政务只能交给诸郎决断,群臣却皆不敢言,反而愈加夸讚陛下勤政,以至於陛下依旧自认为万事皆决於上。” “如今孤若是再加政务与陛下,或会助陛下明白,陛下已年迈,再难如昔年一般每日批阅奏章一石仍精神抖数!” 刘季忍不住挠了挠耳朵,觉得自己听到了最离谱的笑话。 天下间真有这么拼命治政的人? 如果真有的话— 刘季突然笑道:“既然如此,倒不如將此次吏试的答卷也尽数交与陛下,请陛下一一决断!” “如此,还能將选官任官的权力尽数交给陛下,以示公子的一片公心!!” 扶苏思虑片刻后笑而頜首:“先生所言,有理!” 第138章 吾儿果真纯孝!可惜扶苏无野心! 第138章 吾儿果真纯孝!可惜扶苏无野心! 始皇帝十一年一月一日。 又是直至夜深人静之际,贏政方才处理完今日的奏章。 时间已不允许贏政再回寢宫休息,贏政也早已习惯了休息办公不分家,便又在章台宫偏殿的软榻上对付了一宿。 好像睡了一会儿,又好像才刚闭上眼睛,贏政耳边便传来苏角的低声呼唤:“陛下,上卿扶苏求见。” 贏政想要睁开眼皮,睏倦疲累的眼皮却在哀鸣,任由眼珠在眼皮下来迴转动依旧不愿张开。 他的身体实在是太累了。 大部分皇帝都渴望万事皆决於上的大权在握,但即便有万事皆决於上的机会和权力,也罕有帝王能撑得住需要亲自决定天下所有决策的疲累,並坚持到精力衰颓的晚年。 而贏政却已坚持了二十余年,无一日懈怠! 就算是他的精神依旧亢奋,他的身体终究还是肉体凡胎。 贏政的精神和肉体斗爭了数十息,直至苏角已经垫著脚准备离去了,贏政才终於驱使身体转下软榻。 虽然酸涩疲累的眼睛依旧不愿睁开,贏政的声带却已率先开始工作:“何事?” 苏角赶紧停下脚步,低声道: :“上卿扶苏言说是吏试之事。” 事涉为朝抢才,便没有小事。 贏政再一次尝试睁眼却再次失败,贏政的心態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的说:“传扶苏入正殿等待。” “为朕更衣。” 但当贏政阔步走进正殿,贏政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疲累之色,双眼更是灼灼有神,散发著属於上位者的威严。 贏政不愿、也不能让旁人看到他的憔悴! “儿臣扶苏,拜见陛下!”扶苏拱手道:“平旦(3:00)求见,实乃儿臣之失,唯愿未曾惊扰父皇寢息。” 扶苏眼周皮肤的色泽虽然与別处肤色几乎一样,但在烛火的照耀下却泛著莹莹微光,显然是抹了一层珍珠粉用於遮盖黑眼圈。 相较於贏政,扶苏反倒更像是思虑整晚、几乎不曾入睡的那个人。 贏政於主位坐定,露出温和的笑容:“无碍。” “扶苏既然早早求见,必是有要事。” “可是吏试出现了什么阻滯?” 扶苏拱手再礼:“儿臣承父皇詔,主持吏试之事,赖诸同僚臂助,儿臣並未遇阻。” “然,昨夜儿臣却突然思及一事。” “昔年各地通过吏试出仕的官吏大多会与时任县令关係密切,若是无人举荐的庶民子弟,更是会视县令为恩主。” “昔年吏试仅只是一地之事,此举於社稷而言无足痛痒。” “但此次吏试乃是天下之事,由此次吏试入朝者或会成为郡县乡里之官吏,却亦可能会是朝廷重臣。” “若是由儿臣主考,通过此次吏试入朝为官的庶民子弟岂不是皆会视儿臣为恩主?” “儿臣以为不妥,却思虑彻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早早来求见父皇。” 贏政闻言,心头轻嘆。 以贏政的政治智慧自然能看得出,通过此次吏试入朝为官的官吏必然会视扶苏为恩主,即便是那些出身显赫的权贵子嗣亦或是官吏子嗣也得承扶苏一份恩情,又因为其入朝方式与绝大多数官吏都不相同而不得不聚集在扶苏身边,形成以扶苏为首的新兴势力集团。 此次吏试若是果真能抢得诸多以往根本没资格参加吏试的民间贤才,那最得利的人是贏政,其次则是扶苏。 而若是此次吏试能挖掘出来的人才相较於往年而言相差仿佛,那贏政和各地官吏都会白白浪费大量精力,大秦则是会浪费大量钱粮,扶苏却依旧得利,且还是最得利的那个人! 贏政不在意。 贏政反倒期待於扶苏能展现出一名大秦长公子该有的野心! 只可惜,扶苏最终还是在再吏试的前夕展露出了他的怯懦。 未將失望流露於面,贏政温声道:“扶苏既然已经为此事思虑许久,理应思有所得。” “可將汝所思细细诉与朕。” 扶苏诚恳的看向贏政道:“儿臣諫,罢黜儿臣主考之职!” 贏政心头失望更甚,紧接著就听扶苏继续说道:“请由父皇亲自担任再吏试主考!” 贏政竟是失笑:“由朕亲自担任再吏试主考?” “扶苏以为,朕有暇亲自操持此事乎?” 扶苏认真的说:“父皇大可放心,此次再吏试的一应筹备皆已妥当,父皇仅需亲至考场勉励诸学子即可。” “而后父皇大可继续处置政务,將余下事交与儿臣处置。” “父皇仅需於再吏试时亲自宣读考评上上、可亲自接受父皇考教者便是。” 贏政的失望和失笑尽皆收敛,目露沉吟:“万事皆由扶苏处置,朕却为主考。” “扶苏仅只是欲请朕肩负主考之名,得为诸官吏恩主乎?” 扶苏坦然道:“便是如此。” “儿臣以为,能参与此次吏试入朝为官者,皆非是因儿臣举荐入朝,而实是因父皇求贤之礼。” “诸官吏的恩主理应是父皇,而不该是儿臣,更不该是任何一名朝臣。” “诸官吏应该效忠的恩主也不是儿臣,而该是父皇!” “是故,儿臣斗胆请諫,由父皇担任此次再吏试的主考!” 贏政沉吟许久之后,直视扶苏的双眼缓声开口:“恩悉出於上!” “扶苏可知此举意味著什么?” 扶苏拱手一礼道:“儿臣知道。” “然,通过此次再吏试入朝为官者,皆承父皇恩重,便理应重报父皇!” “儿臣亦知此举或会引得诸位重臣不满。” “然,於父皇而言,理应无足痛痒。” 以往贏政总觉得扶苏保守,但现在,贏政却觉得扶苏太大胆了! 扶苏现在要做的已经不仅仅只是为大秦抢才,而是要借用此次吏试扭转当今天下的君臣关係! 若是日后贏政不断扩大吏试的规模,贏政將不只是天下官吏的君主,更还是天下官吏的恩主, 同时彻底斩断权贵们向朝中举荐亲朋好友进而结党营私的可能,进一步加强贏政的集权! 这个想法很疯狂。 但贏政很喜欢! 贏政畅快大笑:“善!善!甚善!” “扶苏既有此心,朕又岂能寒了扶苏的心?” “准!” 说话间,贏政看向扶苏的目光既是欣喜又是遗憾。 这竖子虽然走了很多年弯路,如今却已锋芒毕露,更还纯孝,愿为朕分忧,急朕之所急,献策献进了朕的心坎里。 只可惜少了几分野心,面对如此做大势力的机会却无动於衷。 倘若朕能长生不死,扶苏或能取代冯去疾,成为朕最得力的相邦。 只可惜,朕亦不知朕能否求得长生啊! 扶苏一脸欢喜的赶忙拱手:“拜谢父皇!” “依儿臣所定,今日日出(5:00)考生入场,食时初(7:00)正式开考。” “父皇可要再改时间?” 贏政当即发问:“现下几时?” 苏角朗声道:“陛下,现下已是平旦半(4:00),陛下若是即刻出发还能赶得上。” 贏政强撑著疲惫的身躯起身,沉声喝令:“备车!” 待到贏政走下台阶,扶苏快步上前住了贏政的胳膊,略有些担忧的说:“父皇昨夜定然又处置政务至深夜,想来几乎未眠。” “儿臣諫,还是將开考时间推后些许为上!” 贏政摇了摇头,耐心叮嘱:“秦之强,始於徙木立信。” “为政者,当守信!” “不到万不得已,切莫行不信之事。” “只要做出一次不信之举,天下人对秦之信便会心生犹疑,若是做出两次不信之举,天下人便会再难信任大秦。” “如今既已將开考时间传告诸考生,时间也还来得及,便莫要再改,以免让诸考生不信朕与扶苏!” “汝可记得?” 扶苏用力点头:“儿臣必当铭记於心。” “儿臣再諫,令御者行路慢些,父皇於途中休憩片刻,由儿臣隨侍父皇身侧以保万全。” 看著扶苏诚恳又担忧的目光,贏政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准!” 车轮缓缓驶向阿房宫旁新扎起的营帐群,御者小心翼翼的驾驶著马车不敢有半点懈怠。 有赖於伏兔(周朝车用木质减震器)、皮毛和软榻协同减震,终於让贏政勉强在车里睡上一会儿。 但贏政又是感觉才刚闭上眼,耳边就传来了扶苏的声音:“父皇,已至考室。” 贏政勉强睁开双眼,略略整理了衣裳后迈步出车,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望无垠好似接天连地一般的火把。 每一根火把旁都站著五名考生,正齐刷刷的看向贏政的方向。 李斯、王戊、韩仓和冯毋择站在最前方,率数千法吏、万余考生、两万卫兵齐齐拱手高呼:“拜见陛下!” 扶苏趋步至李斯四人前方,肃声高呼:“各郡县乡里入咸阳再吏试者共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一人,皆至。” “主考扶苏,自请为佐,再諫陛下为再吏试主考!” 此话一出,王戊、冯毋择等一眾法吏齐齐愣然,李斯更是豁然看向扶苏。 汝自请为佐,那本官算什么? 佐中佐吗! 贏政缓缓頜首,沉声道:“准!” 扶苏与贏政的对话经由法吏们的口口相传传遍全场,所有前来参加再吏试的考生们都沸腾了! “公子扶苏为何自请为佐?莫不是遭了他人构陷?!” “吾以为非是他人构陷,而是公子扶苏为了吾等特请来陛下为主考!公子扶苏,实仁人也!” “陛下!是陛下!若是陛下能为吾等主考,实乃吾等之幸也!” “哈哈哈~吾唤家兄同来考,家兄言语间还颇为厌弃,若是家兄知此次再吏试乃是陛下主考, 家兄必悔不当初矣!” “诸位大可將陛下视作恩主,但还请诸位莫要忘记,若非公子扶苏一力上諫,吾等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大秦基层官吏將参加吏试时的主考视作恩主之风由来已久。 以后同僚提起恩主都是某位县令、某位郡守,但轮到他们时,恩主却是陛下! 这可是能写进墓碑里的荣耀! 直至法吏连声呵斥,考生们才终於安静下来,但目光却还都看著贏政,恨不能大喊三声恩主! 看著一双双充满朝气又兴奋雀跃的眼晴,贏政感觉身上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不自觉露出温和的笑容,朗声高呼:“令!“ “始皇帝十一年再吏试,启!“ 第139章 一切矛盾都是利益的矛盾!谁会把竹筒藏进那里啊喂! 第139章 一切矛盾都是利益的矛盾!谁会把竹筒藏进那里啊喂! 看著一名名考生列队上前接受搜查准备入考室,贏政的笑容格外开怀:“未曾想,庶民之中亦有诸多贤才。” “待到此次更试过后,大秦官吏之困可缓矣!” “扶苏此策,实乃良策!” 足足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一人通过了吏试,无论再吏试结果如何都意味著大秦將新增一万七千余名官更,相较於往年更试的结果而言更多数倍! 哪怕平分到各个郡,每个郡也能分到四百七十七人! 虽然相较於大秦给到每个郡的官吏编制而言仍是杯水车薪,但当今大秦的官吏缺额达一半以上,这些新出仕的官吏对於大秦现有的官吏团队数量而言已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扶苏闻言笑道:“此番吏试从传令地方到开考的时间颇为仓促,定还有很多有能力通过吏试的贤才未能及时得知此次吏试的改制,未能参加此次吏试。” “亦会有贤才谨慎犹豫,在不见此次吏试成效之前不愿轻易出仕。” “待到此次吏试之后,若是確有贤才能入朝为重臣,则儿臣以为明岁通过吏试的贤才或会比今年更多!” “届时,大秦官吏缺额之困更能得缓。” 扶苏在此次吏试名单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但却仍有浮丘伯等诸多在汉朝时如雨后春笋般爭相冒头的贤才不知所踪。 在扶苏看来,这些贤才並非是寧死不愿食秦禄,而只是看不上当今大秦能给他们的待遇而已。 如果贏政愿意在此次吏试中千金买马骨,必然会有更多的贤才蠢蠢欲动,甚至是放下对大秦的成见,主动报名参加更试。 若是贏政能放言明武科再吏试上上者可为国尉,同时放开分封制的口子,允许有功之臣因军功封爵,那莫说是浮丘伯等本就对大秦没有太大敌意的贤才们了,就算是项梁也能放下心中仇恨,主动派遣项氏子弟前往咸阳城参加再吏试! 谁会和功名利禄过不去? 一切矛盾的內核不过只是利益的矛盾而已。 贏政闻言思虑,缓缓頜首:“此番吏试若是果真有贤才,朕又何吝九卿之位?!” 扶苏当即振奋拱手:“父皇英明!” 王戊则是从旁道:“前番上卿扶苏言说东郡学室之內仅有官吏子嗣入学,而无非官吏子嗣。” “臣遣属官彻查之后,发现確有此事,且不只是东郡,整个关东地区皆如此。” “臣以为,这必会致使诸多有天赋的稚子折辱于田亩之中,荒废了天赋!” “而若是能將这些稚子送入学室,只待他们成长起来,更可解我大秦官吏缺额之困!” 贏政闻言略略頜首:“朕已知此事。” “然此事非只是关东官吏打压非官吏子弟,亦是钱粮之困。” “不易解。” 官吏子嗣都能入学的原因不只是朝廷强制要求官吏子嗣全部入学、否则罪其父兄,更是因为朝廷承担所有官更子嗣的学习费用,不需要官更子嗣多花一枚钱。 但非官吏子嗣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他们若想入学就需要花费大量钱財,如果没有钱財就需要通过服役来换取入学的机会,而服役,是可能会死人的! 与其费尽力气承担风险服役来换取一个学习的机会,倒不如拎著剑上战场去砍一颗敌军的脑袋来的痛快。 王戊拱手道:“臣諫,將官吏子嗣免费入学之恩惠润及有爵者。” “正如爵至公乘者可隨意乘坐朝廷车马而无需花费钱財一般。” “臣以为,爵至某级者,其子嗣亦可免费入学室。” “如此,既能为朝培养贤才,亦可激励军中將士奋进廝杀,又不需要花费太多钱粮,实乃两全其美之策也!” 王戊看的清楚,未来大秦的战爭一定会越来越少,大秦的军功爵集团也会隨之越来越衰颓且再难有新人。 作为大秦军功爵集团的柱樑之一,王戊需要为军功爵集团发声,需要给军功爵集团寻找新的出路! 曾经的吏试是只属於基层法吏们的狂欢,与军功爵集团无关。 但现在,王戊也想带领大秦军功爵集团来吃上一口,尝尝咸淡! 扶苏略一思量便也拱手道:“儿臣附议。” “此策虽然会耗费钱粮,然,秦得秦犁,未来数年所得税赋都將隨之增长,秦有余力供这些稚童入学学室。” “儿臣以为,有爵者子嗣其父祖皆为秦而战甚至是为秦而死,其对大秦的忠诚比之官吏更有过而无不及。” “若其能为官吏,必会心向大秦、心向陛下。” “虽然会耗费些许钱粮,却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儿臣再諫,若是有爵者战死沙场,其子嗣入学学室的要求可再降些许,让將士们在外征战时无后顾之忧。” 王戊闻言不由的对扶苏投去感激的目光。 果然是与將士们一同征战过的公子,真真是急將士们所急、思將士们所思! 贏政略一沉吟后略略頜首:“可议之。” 既然此策能利在千秋,那就苦一苦朕吧! 王戊大喜,赶忙拱手:“陛下英明!” 韩仓见状也赶忙上前拱手:“启稟陛下,臣亦有諫!” 吏试举办的如火如茶,如今贏政更是亲自赶来宣布再吏试开考,摆明了贏政对吏试改制的支持,所有朝臣都看得分明,日后吏试的重要性必將与日俱增,甚至是成为能与举荐分庭抗礼的出仕方式。 如此肥美又新鲜的盛宴,谁不想分一杯羹? 韩仓、李斯、冯勿择等重臣纷纷上前諫言,力求吃上一口肥肉! 但突然间,一道怒斥却打破了这场权力分割盛宴。 “这是什么?”申屠嘉高高举著一方黑布包巾,怒声喝问:“给本官解释解释,汝包巾为何会有字?!” 站在申屠嘉面前的中年人慌忙解释:“那不过只是些祈福的文字而已。” “还请上官还给卑下!” 申屠嘉的声音更高了几分:“祈福的文字?” “汝诵《秦律》祈福乎?” 人群闻言爆发出一片譁然。 “纵观天下也没有何处是诵《秦律》祈福,那人莫不是將《秦律》写在了包巾上,意欲以此舞弊乎?!” “区区一块包巾能写几个字?有写那字的时间都足够把那些字背下来了,何苦如此?郑兄你说是不是?” 郑石强笑道:“然也然也!也不知那人何必如此!” 说话间,郑石不安的摸了摸自己的包巾,而后就听到了申屠嘉的高声怒斥:“若包幣还不算证据,那这又是什么?!” 郑石慌忙抬头去看,紧接著就看到申屠嘉从那中年人的头髮里捻出了手指粗的一卷帛,隨后申屠嘉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捻,陆陆续续的竟是捻出了十几卷帛! 高高举起帛,申屠嘉高声喝斥:“还敢將帛藏於发中?汝以为本官不知细细搜查汝发乎? “来人,褪此贼衣!” 中年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上官,卑下知错!卑下知错矣!” “拜求上官给卑下留几分顏面啊!” 听著中年那闻者心酸、听者落泪的声音,郑石也心生同仇敌气。 此人若是舞弊了,那就按照舞弊问罪便是,何必扒光衣裳、百般折辱?! 申屠嘉冷声呵斥:“本官观汝衣裳所遮非是顏面,而是罪证!” “来人!给本官扒!” 数名法吏一同上前,不顾那中年的挣扎將他按倒在地,奋力脱掉了他的衣裳! “里衣之內有字,字若蝇头,数以千计!” “裳內、履內亦有字,履內还有夹层,夹层之內又有帛六张!” 隨著法吏们的细细挖掘,越来越多的小抄从中年人浑身上下各处掉出。 原本考生们只是在看热闹,或是怒目瞪视或是讥讽嘲,但渐渐的,考生们的表情却渐渐趋於统一,每个人都大张嘴巴、目瞪口呆。 额的四方天帝在上! 竟还有如此舞弊之策? 额莫说是付诸行动了,就连想都想不到! 有这脑子你拿去认真学习不好吗?非要用来舞?! 郑石等少数考生却是越看越觉得浑身发痒,越看越是心里发慌, 他们本以为这些手段已经很隱蔽了,结果这都能查的出来?! 末了申屠嘉更是將两根竹棍插进了中年的后庭之中,不顾中年悽惨的哀豪和围观考生们不自觉挤成一团的五官,用力搅动,最终竟是在贏政懵逼的注视中夹出了一枚手指粗的木筒! 现场所有人:啊?!! 大秦君臣懵了,正正经经来参加吏试的考生们懵了,就连石等用了手段的考生们也懵了。 那儿也能藏? 而且还能藏进去手指粗的木筒? 开、开玩笑的吧! 申屠嘉垫著一块麻布拧开木筒,倒出其中帛,冷声开口:“九原郡考生白夫,衣、裳、履、 包巾、口—后庭等各处共查出帛一百七十四卷,字六万余。” “证据確凿,所有考生、法吏皆可为人证。” “拿下!” 白夫悲鸣嘶吼:“拜求上官宽宏!卑下知错!卑下知错矣!” 冯去疾见状摇了摇头,慨然轻嘆:“大利必滋大恶。” “家世显贵、有田有宅者品性更佳,更能克制心中的恶,即便偶有人失控,当其思及族人、田宅也会因惧怕牵连而收敛恶意。” “反观无田无宅无恆產的流氓,更会因小利而忘大义,又无惧被连坐抄家,更不易控制心中的恶。” 冯去疾诚恳的说:“本官以为,还是应当限制报考法吏者的身份。” “那名贼子身在咸阳、身处诸重臣的注视之下依旧胆敢如此张狂的舞弊违律,更湟论是於地方衙署之中时?” “今日有法吏仔细搜查,查出了那贼子舞弊之举,但却也难防有贼子逃脱了法吏搜查,成为我大秦法吏。” “陛下!” “若是地方衙署皆被如此贼子窃据,实乃社稷之难啊!” 第140章 马看见什么,是人决定的!初立的大秦,就该如此! 第140章 马看见什么,是人决定的!初立的大秦,就该如此! 改制后的吏试大大损害了冯去疾等贵胃大族的根本利益。 若非不敢在贏政面前耍手段,冯去疾、冯劫等出身於大族的重臣早就已经安排人手破坏此次吏试了! 但就算是他们键而走险,他们也想不到如此之多、如此离谱的舞弊手段。 此刻的冯去疾恨不能抱著白夫和他背后之人大笑三声,再赠以厚礼重金聊表谢意。 天才! 诸位是真正的天才! 所有大族子弟都应该感谢诸位! 若非白夫那聪明的小脑袋瓜,谁能想到谷道还能用於舞弊啊! 扶苏声音含笑:“白夫,內史郡蓝田县人土,曾於九原郡服卒役,担任浑怀障斥候,隨將军苏角一同驰援孤,並隨孤一同攻破了头曼城,官拜百夫长,爵至簪裊。” 扶苏笑意盈盈的声音和白夫的履歷令得冯去疾心头微颤,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扶苏继续说道:“为今日之戏,孤亲请白夫偽做考生,將孤与诸位同僚近段时间想到的舞弊手段尽数加诸於白夫身上,令白夫、申屠嘉於考室门外演与所有考生。” 目光投向把黑布包巾往土坑里藏的郑石,扶苏笑道:“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冯去疾声音不自觉的抬高了几分:“仅只是戏耶?” 本官看的热血沸腾,本以为能以此人为刃刺向改制后的吏试,汝却与本官言说这只是一场戏? 那本官算什么? 中途免费加戏的小丑吗! 扶苏略略頜首:“然也。” “白夫亦曾报考吏试,却未能通过郡吏试,今日此来只为做戏尔。” 白夫根本就不在此次再吏试的名单里! 仅只这一条事实,就足够打回所有质疑。 他都没有考试资格,他舞哪门子弊? 冯去疾颇有些被要了的羞怒:“吏试乃是为社稷抢才的大事,公子焉能於此时做戏?” 没等扶苏开口,贏政便先说道:“扶苏此举,是为了警醒那些意欲舞弊之贼?” 说话间,贏政目光望向正在排队等待进入考室的考生,便看到多名考生或是在抓胸挠背翻小抄,又或是用脚刨坑藏答案。 扶苏拱手道:“父皇慧眼。” “儿臣希望能以白夫之举明告所有考生,他们所想的那些使俩皆能被法吏看破,切莫心存侥倖。” “儿臣亦是希望以白夫警醒诸法吏,虽有陛下並诸位同僚在此盯守,却也难保有胆大妄为之贼试图舞弊,定要仔细搜查切莫懈怠。” 贏政嘴角微微上翘:“朕记得,昔年扶苏曾劝諫朕,用人当用德,寧用有德无才之人,不用有才无德之人。” “如今扶苏不如此以为乎?” 乍一看,扶苏此举是在警告考生,在所有考生还没开考之前先给所有考生一个下马威,更是表明了要严抓舞弊绝不姑息。 但实际上,扶苏却是在给那些试图舞的考生一个机会,在放任品行不端的人进入大秦的官吏队伍! 那些考生已经通过了郡吏试,即便在再吏试中发挥不佳,甚至是排名最末,也能进入地方衙署成为法吏。 但若是那些考生在查验时被发现了舞弊之物,等待他们的就唯有死亡! 扶苏坦然道:“时至今日,儿臣依旧如此以为。” “儿臣愿用有德无才者,厌弃有才无德者。 “然,当今大秦官吏缺额之困已至不可不解之际,儿臣以为,与其苛求有德无才之人以至於地方不治,倒不如先令地方能得治,再以德化律法去治官吏。” “若今日有心舞弊者日后能被德化律法约束成为良吏,此实乃父皇教化之功。” “倘若今日有心舞弊者日后依旧不受教化、成为恶吏,自可用律法惩之。” 无论是公子扶苏还是世民公子都很看重官员的德行,更倾向於官吏以德自治。 但贏政却压根不在意官吏的道德、忠诚等一切品格,贏政只看重才华,贏政也不要求官员自治,而是颁布了繁杂严苛的律法去约束官吏的一举一动,以法治官吏! 扶苏並不希望让那些道德上有瑕疵、有心舞弊之人进入朝堂。 但此次吏试不是在为扶苏抢才,而是在为贏政抢才,自然要依照贏政的好恶制定选拔规则。 更重要的是,意欲舞弊的考生在道德层面確实有瑕疵,但他们再烂也烂不过那些一听说社稷动盪就立刻勾连贼匪举兵造反的官更! 而这样的官吏在当今大秦地方衙署之中,比比皆是! 贏政满意頜首:“甚善!” “为政者,自当灵活变通。” “大秦自古以来便缺贤才,如今更是急缺官吏,若是苛求德才兼备之人,我大秦早已无人可用。” “且,德之一说玄而又玄、旦夕可变,今日违律之人明日却能痛改前非,今日忠正之人明日却可能篡权夺位。” “才却不然,有才者即便遭逢困顿依旧有才,即便其人屡屡违律,只要驾驭得当依旧能为秦所用。” 说话间,贏政迈步走向考室,温声发问:“有弩马温顺不善奔,有烈马肆意却善奔,有骏马温顺又善奔,汝为驭手,如何择马?” 扶苏跟在贏政身后一步距离,恭谨的回答:“儿臣当先取骏马,再驭烈马,弩马可用,却只能用於转运辐重,难登战场,不堪大用。” 贏政欣然頜首:“然也!” “用人便如驭马。” “马有德乎?马无德也!” “马看见什么,是人决定的!马是否乖顺,也是人决定的!” “驭手见烈马狂奔却难控,会怒斥马德乎?” “驭手只会自嘆无能,竟是难以驾烈马!” “汝亦不该厌弃有才无德之人,而是当捫心自问,为何不能让那些有才无德之人为汝所用?” 贏政一边走,一边趁此机会向扶苏传授他的用人心得。 冯去疾等重臣却是面面相。 方才那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他们还想趁此机会发难,但看贏政的样子就知道,舞弊之事已经过去了,且就算是真有人舞弊,贏政也不会放在心上。 冯去疾等群臣只能无奈轻嘆,趋步跟隨在贏政身后一同前往考室。 即便有数千法更共同查验,却也用了近一个时辰才终於查验完所有考生。 小半考生在查验过后立刻登车南下,大半考生则是就近进入考室,循著自己木凭上的编號寻软榻落座。 “鐺~~ 铜被敲响,数百名法吏將写满考题的木板放在营中空地处,也代表此次再吏试正式开始! 营帐群中立刻响起窒的磨墨声,而这些声音对於贏政而言,实在是最好的催眠音乐。 人还在软榻上坐著,贏政的眼睛却已不自觉微微闭闔,而后又被意志力撑起,却再度疲惫的垂落,只需再往復几次就能將贏政送入梦乡。 “父皇。” 贏政刚要睡著,扶苏便走到贏政身边拱手一礼,低声道:“明法、明算、明策三科皆是落墨於竹帛,作答结束之后一同批阅。” “然,明武科却需要考官当场验看、当场评定。” “儿臣自请先往明武科考室一观,验看是否有天赋出眾的將领。” 扶苏一句话就驱散了贏政的睡意。 事关大秦下一代將领的实力,由不得贏政不在意! 贏政当即起身,沉声发问:“明武科考室在何处?” 扶苏拱手道:“为免互相影响,明武科考室在南十里处。” 贏政略略頜首,吩咐道:“备车!” “往明武科考室,扶苏隨侍!” 登上车驾后,贏政闭闔双目意欲小憩一会儿。 但贏政又是感觉才刚闭上眼睛,就被耳边声音吵醒。 这一次吵醒贏政的却不是扶苏的呼声,而是盈天的喊杀声! 贏政豁然睁开双眼,撩开车帘向外眺望,便见初升的阳光洒向南方山脉,而在山脉与平原交接之地,正有数百名身穿甲胃的將士列阵廝杀! 贏政心头警惕削减了几分,声音略显疲惫的发问:“此地便是明武科考室?” 扶苏頷首道:“父皇慧眼。” “依父皇示下,明武科郡吏试考教个人勇武、识文断字。” “再吏试考教实战指挥。” “儿臣曾向通武侯求教,又与武信侯商定明武科再吏试之策。” “就地徵募修筑阿房宫的役,令其身披甲胃、手持软木兵刃,拨付每名考生百名役,再令百名考生同时於此地廝杀,每位考生身后有三名法吏跟隨,隨时判断敌我双方伤亡。” “全军覆没者论败、大蠢被斩者论败、粮草断绝者论败,存活至最后者考评为上,余者依其表现评定。” “凡考评为上者,皆能得陛下召见,由陛下考教其谋略,若有儿臣以为是惜败者或颇有天赋者,亦会请父皇考教。” 即便王责给出此策时笑呵呵的说此策必能得陛下欢心,扶苏依旧颇有些志芯。 若是有臣子將如此考教方式放在扶苏案头,扶苏定会怒斥其徒费民力、疏漏百出、瞎胡闹! 但事实证明,扶苏远远没有王责那般了解贏政。 听完扶苏的介绍后,贏政明显多了几分兴趣,轻笑頜首:“甚善!” “且隨朕同往一观。” 令六马大车登上一座山坡,贏政迈步下车,俯视著前方各自为战的百支百人队,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多有活力啊! 初立的大秦,就该如此! 突然间,贏政的目光被一支百人队吸引,手指一桿旗帜发问:“率领那支百人队的是谁人?” > 第141章 天才只是见吾的入场券!鷸蚌相爭渔翁得利?这才是大智若愚! 第141章 天才只是见吾的入场券!鷸蚌相爭渔翁得利?这才是大智若愚! 半个时辰前。 终南山麓北侧平原。 樊会將木剑的尖头插进竹筒之中,让竹筒內的草汁浸满剑尖,又將草汁细细倒在剑刃上,坐姿虽然粗獷,动作却是一丝不苟。 待到处理好自己的兵刃武器,樊会又细细检查了魔下百名士卒的武器兵刃,而后环顾眾人笑问:“诸位现下可是心存怨?” 百名士卒尽皆不语。 他们服的是役,而不是兵役,每天担土伐木已经够累的了,谁乐意陪这群考生瞎胡闹? 打贏了,好处都是考生们的。 打输了,他们反而能早点解脱。 但无论是贏是输,疼都得是由他们受著! 樊会早知如此,却並不在意,只是笑道:“当教诸位知,此战若能斩敌將,斩將者可得赏百钱“此战得胜之旅,更能得赏家一头,同饗之!” “那可是一头肥豕,吾等定能吃肉吃到饱!” 百名士卒依旧不语。 百支百人队廝杀,最终却只有一支百人队能得食肉,竞爭可谓是残酷至极, 如果他们追隨的是一名將门虎子,他们还敢奢望那顿肉食,但他们追隨的却是一个屠狗辈。 与其期盼那头朝廷赏赐的家,倒不如期待樊会能在山里给他们抓条犬吃来的实在。 那斩將的百钱更不好拿。 若是他们有斩將的能力,那他们现在就不是考生们魔下的將士,而是考生本人了! 樊会认真的说:“诸位定然以为此次演武能得利者唯樊某而已。” “然,诸位当知,公子扶苏、武信侯甚至是陛下都在看著此次演武。” “樊某若能得胜,诸位的勇武皆能隨樊某一併被贵人们看在眼中,或许就能得贵人拔擢。” “即便樊某未能得胜,若是诸位奋勇向前,亦能被贵人看在眼中,或许反而能成为樊某的上官? 听见这话,百名士卒终於来了些兴致。 樊会加重声音道:“樊某知诸位弟兄还不信樊某。” “不过无碍!” “临战之际,若有愿意在贵人面前展露勇武者可上前,与樊某並肩作战。” “余下弟兄只需紧紧跟隨在樊某身后,为樊某遮挡明枪暗箭,了结樊某击伤的敌军,护好我军旗帜便可。” “衝锋破阵之事,皆由樊某担负!” 百名士卒终於拱手,迫不及待的应诺:“唯!” 应诺速度之快,好像生怕樊会反悔一般! 看著面前毫无战意可言的將士们,樊会有些无措,很想问问刘季,他究竟是怎么做到能让一群刚认识的人愿意跟著他去打群架的。 只可惜,樊无法得到刘季的指点,只能听到隆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樊会再无暇多想,只能紧手中长戟,目光看向远处那一名名跃跃欲试的考生和满脸生无可恋的役。 待樊发现不远处一群士卒直至现在依旧坐在原地,樊会便毫不犹豫的大喝:“隨吾衝杀!” 呼喝间,樊会手握长戟,阔步衝出! 百名士卒:啊? 不是,这就冲了? 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跟隨樊会一同衝锋,但跟在后面的法吏却已冷声开口:“演武视同战阵。” “闻鼓不进、抗令不尊者,斩!” 士卒们这才不得不迈开脚步,结果再一抬头,他们却发现樊会压根没等他们,已经逕自跑出了数十丈,甚至是已经跑到了敌军面前! 眼见樊与其身后將士脱节,附近六名考生都好像发现了破局良机一样向樊会涌去。 考生柳终更是顿时就乐了,振奋高呼:“將士们!” “有敌孤身而来,只要诸位能斩此敌,便可得赏钱!” “以百敌百,诸位或许信不过本將,但如今以百敌一,又有何难?” 听见这话,原本懒洋洋不愿起身的百名士卒也来了精神,看著狂奔而来的樊会好似看到了一只会跑的肥羊。 白捡的钱,谁不想要? 见魔下將士们终於愿意起身了,柳终大喜:“眾將士听令!” “列材官—” “杀!!!” 没等柳终说完命令,健步如飞的樊会已经跨越了最后的距离,手中长戟向柳终的心口奋力突刺! 柳终当即挺枪格挡,但柳终的枪才刚刚扬起,樊会手中那本该笨重的戟却反而如灵蛇般缠住了柳终手中枪。 转绕三圈后,樊会猛然发力,柳终手中枪便脱手而出! 柳终心头大骇,慌忙拔剑欲格,但还没等柳终拔出腰间木剑,樊会手中戟却已刺中了柳终心口。 即便樊手中戟只是木质、戟尖也只是一根圆柱,但突如其来的重击依旧砸的柳终心臟骤停, 手脚冰凉! 一点绿色的草汁印刻在柳终的皮甲上,樊会收回长戟,圆瞪的双眼扫向每一名敌军士卒,怒声喝令:“交出粮草,自行离去!” 从演武开始到柳终落败,仅只半刻钟而已! 柳终魔下士卒们刚刚升起的那点战意顿时崩解,纷纷从怀中取出粮食扔在地上,在法吏的带领下离开演武场。 柳终却好像被戳飞了魂魄一般,站在原地久久不语,眼神空洞, 他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勇土,更是打遍郡吏试无敌手,被郡守盛讚为猛將之姿。 接连不断的胜利让柳终自以为天下无敌,此次吏试不过只是他封侯拜將的踏脚石而已,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在面见贏政时要用什么方式来展现他的勇武。 结果现在,只是一击!仅仅只是一击!他便已落败! 这让自豪骄傲了许久的他如何能接受! 柳终知道这天底下或许会有比他更英勇的人,但柳终万万想不到,他与真正的勇士之间的差距会如此之大! 没有理会法吏催促他离场的声音,柳终的目光只是紧紧盯著樊会。 便见樊会迅速后撤与其魔下匯合,而后立刻转向,正面迎上另一名考生。 “挡吾者,死!” 樊会怒声大喝,手中长戟劈砸,竟是將一名戴著头盔的盾兵砸的当场昏迷过去! 附近敌军见状顿生骚乱! 他们只是被拉来充数的役,输贏都和他们没有关係,他们拼什么命啊? 敌军方阵顿时散乱,樊会手中戟则是已经顺著昏倒盾兵让出的身位刺向中部枪兵,同时口中大喝:“谁能得斩敌將,谁能得赏钱!” “眾將士!” “敌军已乱,此时不斩將,更待何时?!” 亲眼看到樊会好像一台推土机般硬生生砸进敌军阵中,樊会魔下士卒原本无所谓的眼中生出了几分光彩。 跟著如此悍將,他们没准真能吃上家肉? 就算是吃不上家肉,若是顺手得些钱財那也是意外之喜啊! 终於,一名士卒紧手中枪,顺著樊造出的缺口涌入敌军阵中,紧隨其后的,是越来越多的士卒! 敌军方阵本就已被樊会衝散,如今樊魔下將士又一窝蜂的顺势涌入,即便敌將连声呵斥又如何能改变战局? “吾斩了敌將!哈哈哈~法吏,吾斩了敌將!是吾斩的!” 樊会身侧,一名士卒惊喜的高声欢呼,恨不能把法吏抓过来让法吏確认军功。 法吏见状也连声高呼:“钟崎败!” “钟崎魔下速速离场!” 一名甲胃前后都被涂满草汁的少年脸色铁青,看向樊会的目光满是恨意,其魔下將士却是纷纷远离樊会,心头满是庆幸。 虽然演武所用都是木质兵刃,但谁说木剑木戟杀不得人的! 樊会见状大喝:“且慢!” “留下粮草后再走!” 法吏闻言頜首:“理应如此。” 樊会回首对法吏咧出一个笑容,而后对身侧一名袍泽说:“方才汝冲的最快,樊某就任汝为什长。” “汝自选十人为魔下,而后率本部袍泽打扫战场,务必將敌军交出的粮食都收起来,收好之后再来寻樊某合兵。” 原本还对樊会略有些敌视的小卒此刻却是轰然拱手,肃声道:“卑下铜夫,遵令!” 樊会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没有多言,只是重重拍了下铜夫的骼膊。 而后樊会便又抄起长戟,怒声咆哮:“已有袍泽得赏,却仍有袍泽未得赏!” “吾等该当何如?” 一眾將士齐声大喊:“杀敌!” 樊会畅快大笑:“来!战!” 大笑间,樊会已迈步冲向不远处的另一名考生。 而在樊身后,八十余名士卒紧紧跟隨,眼中再无怨和隨意,唯有对胜利的渴望! 三名法吏也快步跟在樊会身后,同时还在招呼同僚前来支援。 樊部冲的实在太凶,仅凭三人之力根本没法在混乱的战局中判断战况! 附近考生:“(°°)! 樊会脱离魔下独自衝锋时,有六名考生率魔下疾驰而来,想要先斩樊会以博上官关注。 但现在,面对仅用时三刻钟就淘汰了两名考生的樊会,却没有哪怕一名考生胆敢上前,而被樊盯上的孙慈更是连声喝令:“南下!急行南下!快!” 樊会再度加速,嘶声咆哮:“敌將休走!速来与吾一战!” 孙慈焦声大喝:“元那壮士,吾乃会稽孙慈!” “壮士实乃猛將,孙某敬之佩之!” “然,此次吏试所重並非斩將破敌,而是谁能得胜!” “今壮士追杀孙某,实乃蚌相爭,只能教他人得利!” “孙某愿与壮士合盟、同攻別部,壮士可愿否?!” 樊会不语,只是闷头追赶。 樊会的体型极其雄壮,但常年追犬屠狗的樊却也同样不缺灵活和速度。 眼见樊会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孙慈只能决绝大喝:“止步!列阵!” “反身与敌將拼了!” 疯子! 根本不懂规则只知道横衝直撞的疯子! 可恨自己却要为这样的疯子陪葬! 当扶苏转头望去时,看到的便是孙慈仓促列阵,樊会以身为锐、率军破阵。 打眼一望,扶苏便开口道:“父皇所指那名冲阵的猛士乃是沛县樊会,得泗水郡明武科上。” “其本是沛县屠狗辈,仗义果勇。” 贏政看向樊会的双眼都在放光:“昔年不过只是一屠狗辈?” “屈才!” “实屈才矣!” “此將虽然逊於谋略,却已是难得的猛將,理应为大秦衝锋陷阵、攻城拔寨!” “能抢得此人入朝出仕,便已不虚此番吏试!” 扶苏看著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的樊会,双眼也在放光:“儿臣却以为,此人虽是猛士,却不逊谋略,反倒是大智若愚。” “若是儿臣所料不错,樊如此猛攻必有其所求!” 哪有君王不爱猛將的? 贏政和扶苏四只眼晴都盯著樊会,那叫一个馋! 樊会摸了摸有些发凉的后脖颈,左右张望一圈却没看到哪怕一名胆敢直视他的敌人。 扔掉已经断裂的木戟,从地上捡起五根新戟扛在肩上,樊会朗声吩附:“打扫战场、取吃食!” “隨樊某走!” 面对大大咧咧走来的樊会,所有考生都满脸警惕的迅速退去,根本不敢出现在樊会身前。 以至於樊会竟是旁若无人的纵跨了整片战场,安全顺利的扎进了终南山中。 寻了个临近河水的山窝,樊会笑呵呵的吩咐:“来来来,將所有缴获的吃食都拿出来。 “铜夫,去寻些乾柴来,將所有粟米尽数煮熟,先让袍泽们吃顿饱饭。” 铜夫目露错愣:“將军,咱们不继续攻杀了?” 哪怕不是为了那三百钱的赏钱,仅仅只是跟著一名猛將殴打他人並获得胜利的爽快就让他意犹未尽。 余下士卒也都眼巴巴的看著樊会,连声道:“將军,吾等还能打!” 樊会笑的更开心了:“攻杀!自然要继续攻杀!” “但敌军仍眾,吾等若是继续攻杀很可能会致使敌军盟而攻吾等。” “倒不如让敌军先行廝杀,吾等则是先趁此机会填饱肚子。” “这就叫以那什么待劳!” 有士卒高声道:“以逸待劳!” 樊会抚掌道:“对嘍!以逸待劳!” “先造饭,趁著敌军不敢来犯、现在天寒地冻,將后面几日的饭食一併煮了。” 终南山中燃起了炊烟,引得附近考生纷纷侧自。 但再一想到那是樊会方才离去的方向,所有考生便又將目光投向他人。 无论他们是否惧怕於樊会的勇武,都没人想在演武之初就碰上樊会那样不管不顾、穷追猛打的疯子! 扶苏见状露出自得的笑:“樊会前番的衝杀看似是在树敌,实则是在避敌!” “此不为大智若愚乎?” 贏政有些好笑的看了扶苏一眼。 那是朕的门生,又不是汝的门客,汝骄傲个什么劲? 但这猛士终究是扶苏拣拔而出,贏政还是笑而頜首:“此猛士名唤樊会?” “朕记住了。” 贏政话音刚落,苏角突然怒喝:“来者何人?” “速速止步!” 第142章 嬴政:韩信要穿朕的冕服?法无禁止即可为,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第142章 嬴政:韩信要穿朕的冕服?法无禁止即可为,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隨行郎官齐齐拔剑、警惕的环顾四周,苏角更是已经弯弓搭箭,箭指东侧密林,就连扶苏都持剑护在贏政身旁,严阵以待! 虽然此地距离咸阳城不远,理应安全。 但贏政甚至曾在咸阳城附近的兰池宫遭遇过贼子刺杀,谁敢言这终南山麓是安全的?! 密林之中传出一阵焦急的高呼:“诸位上官切莫放箭,卑下乃是內史郡法吏曹巍,兼任再吏试明武科监考法吏,隨同僚二人、考生一人、役百人至此。” “除吾等外,附近別无他人!” 说话间,三名法吏举著双手缓步走出密林,同时还对身后呵斥:“汝等莫要再躲躲藏藏!” “速速上前,隨本官一同拜见陛下!” 在三名法吏的连声呵斥下,百名役连滚带爬的钻出密林,离著老远就跪地悲呼:“陛下恕罪!恕罪啊!” “吾等实不知陛下在此,若是早知是陛下,吾等万万不敢潜行抵近陛下矣!” “都是那考生驱使吾等来此的,陛下若罪,还求陛下罪那考生,吾等一无所知啊!” 百名役身后,一名身材高瘦的青年微微低著头,也和法吏一样高举双手走出密林,紧张又志志的高声道:“考生韩信,拜见陛下!” “考生绝无半点不敬陛下之心,唐突之处拜求陛下恕罪!” 苏角和一眾郎官们依旧满眼警惕,扶苏却是已还剑入鞘,仔细介绍:“陛下,此人乃是东海郡淮阴县考生韩信。” “本报明法科,入咸阳后言说更擅明武科,儿臣便是因此人之言,故而劝諫父皇特允今年吏试考生可以再改科目。” “韩信虽是流氓,却心怀大志,韩信並其魔下役又皆持木质兵刃,毫无威胁可言。” “儿臣以为,韩信確实並非贼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韩信不由得抬头看向扶苏。 再听到扶苏为他转圜解释的话语,韩信不由得心生感激。 若非环境不合適,韩信定要再说一句『必以重报”! 贏政闻言摆了摆手,令诸郎还剑入鞘,面色温和的看向韩信发问:“卿既是明武科考生,理应於场中与诸考生相爭。” “为何会至此地?” 韩信没有正面回答贏政的问题,只是低声道:“回稟陛下。” “此地虽已是考室边缘,却並未超出考室。” 贏政若有所思:“卿至此,莫不是意欲躲藏於考室边缘,以逸待劳乎?” 韩信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拱手求请:“拜请陛下恕罪!” 贏政温声笑道:“朕观此次再吏试並未明言不准躲藏於考室边缘以逸待劳,卿此举无错,卿何罪之有?” “无论卿如何施为,只要能得胜,便是良策。” 贏政並不会因为韩信躲藏在边缘就对韩信心生负面评价。 正如贏政所言一般,他並不在意將领们是如何获得胜利的。 拖延消耗得胜可、断河淹城得胜可、离间敌將得胜亦可,贏政需要的,从来只是胜利而已。 扶苏则是看著韩信躲闪的目光突然开口:“寻常考生若是有心躲於考室边缘静待良机,理应在遥遥望见此地车驾后便从速离去、避免爭端,必不会潜行抵近。” “汝可是另有他策却不敢明言?” 扶苏声音温和又认真的说:“汝大可放心,陛下心胸宽阔,必不会因汝之策而怪罪於汝。” “但汝却当知,面对陛下发问,汝必须坦言实情!” 韩信全程都没有坦言他的军略,只是在申明他没有违反规则或请求原谅。 贏政因韩信的表现而猜测出的军略看似合理,但和韩信的实际操作却有颇多出入。 莫说是扶苏了,冯毋择、赵亥甚至是苏角都能看得出韩信其实另有打算,事后曹巍等法吏更是会將韩信的实际军略细细上票。 如果韩信全程没遇到贏政也还罢了,无论他採用了什么军略都无所谓。 但问题在於韩信率百名役暗中抵近了贏政附近,有刺驾之嫌! 事涉刺驾却躲躲闪闪、言辞模糊? 韩信此举看似是聪明的自保,实际上就是在找死! 后患无穷! 韩信微,抬头看向扶苏,便看到了扶苏那好像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和充满鼓励的笑容。 犹豫数息后,韩信还是决定相信扶苏,拱手沉声道:“启稟陛下,卑下乃是东海郡流氓,不识陛下冕服,也不识诸位上官所著官袍,实在不知是陛下当面。” “卑下远远望见有车马抵近,只当是有监考法吏於此地监考,故而率眾而来,意欲以木剑挟持法吏,再穿上法吏的衣裳扮做法吏。” “如此,寻常考生必不敢再攻卑下,只要卑下远离其他法吏、不漏破绽,卑下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同时卑下还会假借法吏身份去查看余下考生的兵力,观察余下考生的军略,亦或是在关键时刻偷袭余下考生。” 贏政:? 贏政竟是在脑袋里重新回忆了一遍韩信的话语方才能相信韩信说了什么。 贏政不敢置信的质问:“汝將朕视作法吏,欲要偷袭朕,再穿上朕的冕服偷袭余下考生?” 曹巍右手捂住脸,满脸的痛不欲生。 汝要穿陛下的冕服?汝乾脆直接说汝要造反便是! 本官不过只是来监个考而已,怎么就遇上了汝这般无法理喻的怪人! 谁能想到监考能监出个族诛大罪啊! 韩信更是当场就给贏政跪下了,连声道:“卑下不知是陛下当面!” “卑下绝无偷袭陛下、穿陛下冕服之心!” “卑下只是想偷袭监考法吏、穿监考法吏衣裳,方才卑下得曹法吏提醒已在主动后退,只是尚未走远就被陛下发现了行踪而已。” “拜求陛下怒罪!” 贏政没有动怒,反倒是细细思考韩信此策,颇有些惊异的发问:“汝是如何想到此策的?” 韩信陪著小心说:“卑下知道偷袭法吏、扮做法吏乃是违律之举,但演武便如同两军对垒,又何来的律法可言?” “卑下以为,我部法吏便是我国派来的监军,敌部法吏便是敌部派来的监军,袭杀、假扮敌国监军虽然令人不齿但却並非不可能。” “此番明武科吏试並无人言说不准偷袭法吏、扮做法吏。” “卑下便以为,可以一试。” 韩信尚未经歷过战爭,其军事思想和指挥能力都还不成熟。 但韩信那双洞察敌我双方的眼睛却已明亮如炬,其灵活多变、因敌而变、料敌於先、天马行空的用兵手段也已初具维形。 当所有考生都还在扶苏划定的棋盘中捉对廝杀时,韩信却已经蹲在棋盘边,和扶苏一起俯视棋盘中的所有考生和法吏了! 袭杀本国法吏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而假扮官吏在任何国家都是能族诛的大罪但,这里是演武场,各方各自成势,那韩信偷袭的就不是本国法吏而是別国法吏,何来的违法可言? 所有法吏和考生都下意识认为不能袭击、假扮法吏。 可是谁说不能偷袭法吏了? 法无禁止即可为,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贏政饶有兴致的再问:“朕此来虽未大张旗鼓,却亦有数百郎官隨行。” “即便朕只是一名寻常法吏,隨行诸郎也仅只是法吏,汝又因何以为汝能成功偷袭吾等?” 见贏政没有动怒,韩信少了几分志芯,言语也更流畅了些:“因为人心。” “卑下身后的法吏能证明卑下乃是考生,法吏见考生必不会提起警惕,卑下便能令魔下分立於法吏身后,一声令下同时突袭。” “还因为卑下是考生,此举亦是为了进行吏试,法吏即便遇袭甚至是动怒也不会胆敢杀害卑下,然,卑下並魔下所持皆是木剑木戟,敢於隨意衝杀,法吏所持却皆是真剑真枪,难免束手束脚。” “卑下以为,卑下得胜的可能至少在七成以上!” “此地法吏更多,於卑下而言反倒是好事,能让卑下省却不少时间。” 韩信知道贏政身侧兵力是他的好几倍。 但韩信却完全没想过他会败,只是因为能一战集齐需要的法吏服装而欢喜不已。 贏政看向韩信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口中考教却不曾停下:“汝可曾想过,汝此举乃是乱吏试之举!” “即便汝因此举而得为胜者,朕亦可能会因此厌弃汝,甚至是治汝之罪!” 韩信目光看向扶苏,诚恳的说:“卑下以为,公子扶苏乃是仁人,即便不喜卑下此举,亦不会重罪卑下,还会回护卑下。” 而后韩信文向贏政拱手一礼:“陛下或会不喜卑下此举,但卑下若能得为胜者,便有机会面见陛下。” “仅率百人对敌於卑下而言著实束手束脚,若能有机会面见陛下,卑下便可向陛下尽展腹中才华,届时,即便卑下至陛下面前这条路略有不妥,以陛下之心胸也理应能容之!” 无论韩信会否因此被贏政问罪,只要韩信能斩获胜利就能获得面见贏政的机会。 是迎著万眾欢呼去见贏政,还是被捆著押著去见贏政,有区別吗? 韩信自信,只要贏政能给他一个展示腹中才学的机会,那就毫无区別! 贏政看韩信的目光愈发欣赏,甚至是朗声大笑:“彩!” “可憾此地无酒,否则朕定要为此言浮一大白!” “扶苏。”贏政看向扶苏指笑问:“韩卿便是朕所言之烈马!” “汝可心悦乎?” 在这短暂的接触之中,贏政看不出韩信有任何对皇帝的忠诚和敬畏,所有曲意小心都只是因为他怕死而已。 韩信所行所举不拘一格、灵活多变,更是將规则踩在脚下,贏政基本可以认定,韩信不忠於大秦、不忠於贏政,也不在意礼、法、道德,只在乎个人利益,是一个標准的有才无德之人。 按照扶苏所说的抢才思想,这样有才无德的人是不能进入朝堂为国所用的。 扶苏摇头慨嘆:“如此大才,儿臣焉能不心悦?!” 若是不能將如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招入魔下,哪个为政者能睡得著觉啊! 见扶苏被自己说服,贏政笑的愈发畅快,笑盈盈的看著韩信问道:“卿此来再吏试,只为向朕展示卿之才学?” 韩信拱手再礼:“正是如此!” 贏政轻笑頜首:“善!” “今朕已面见卿,卿大可尽情施展才华。” “朕,洗耳恭听!” 这是韩信最好的机会。 別的考生还在打生打死,韩信却已经能收穫最终胜利者才能获得的殊荣。 但韩信沉默数息后却沉声道:“不必!” “与其现在便於陛下面前坦言谋略,日后让旁人讥讽卑下胜之不武、小人做派,倒不如待到卑下得胜之后再去拜见陛下!” “卑下自请,立刻离开此地。” “以免让旁人讥讽卑下託庇於陛下身侧!” 虽然已经吃过一次自傲的亏,但韩信的傲骨却依旧挺拔。 韩信认定他一定会是此次再吏试的头名,接受贏政考教本就是他预定的奖励。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早点接受贏政的考教就背负骂名! 贏政被拒绝了,眼中笑意却是愈浓:“淮阴韩信?” “朕记住爱卿了。” “去吧。” “朕等著爱卿斩获头名,来陛前拜朕!” 韩信的自信放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太过张狂,惹人不喜。 但在贏政看来,为將者就是要有如此自信! 如果连將领自己都不敢言必胜,贏政又怎敢將大军交给將领! 韩信当即拱手:“卑下,拜谢陛下!” 拱手过后,韩信就要转身离去,但身子刚转一半,韩信復又回身发问:“当下战败考生魔下的將士皆会被法吏带离考室。” “但在战爭中,战败將领魔下的將士却不一定会被全歼,而是会成为俘虏、降卒亦或是四散奔逃。” “敢问陛下,那些被法吏带走的考生是算作败兵、俘虏还是阵亡?” 贏政思考数息后,目光微愜,沉声道:“传告所有考生。” “战败考生魔下士卒除伤、亡士卒外,皆算作流窜散兵!” “战胜考生可將其全歼,亦可將其驱散,或是就地招募败兵为降卒!” 贏政知道,这项突然增补的规则或许会有利於韩信、有弊於其他考生。 但在战场上,处理敌军败兵同样是將领需要掌握的能力之一。 战爭可不会给考生们以公平! 韩信笑而拱手:“唯!” 第143章 儿臣已尽孝,是父皇不听劝啊!胡亥挨雷劈——贏麻了! 第143章 儿臣已尽孝,是父皇不听劝啊!胡亥挨雷劈——贏麻了! 望著韩信匆匆率眾离去的背影,贏政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若非扶苏劝諫朕改吏试,朕竟不知天下英才如此之多也!” “將韩信记於名簿之中,无论此人考评何如,皆召韩信来见朕。” 值了! 即便此次再吏试再无其他人才,仅仅只是樊会、韩信二人就已经超出了贏政对此次再吏试的预期! 扶苏拱手:“唯。” 旋即扶苏又温声道:“现在大多考生都在熟悉环境、查探敌军,並无大事。” “待到大半考生都已了解了附近地利、敌军虚实,届时必会爆发大战,甚至可能会夜以继日。 “儿臣諫,父皇先休憩片刻,待到儿臣发现表现出眾的考生亦或是见大战时再唤醒父皇。” 贏政的身体在齐呼赞同,恨不能倒头就睡。 但贏政的精神却格外亢奋,压迫著声带发出激动的声音:“不必。” “再吏试能得胜者,必是贤才。” “但在再吏试中折戟者也未必不是贤才。” “如今有诸多贤才各展所长、各施技艺,朕理应细细观之,方才能不错过任何贤才!” 在前来明武科考室之前,贏政其实並不太在意明武科的考评结果,也愿意相信扶苏、冯毋择等重臣给出的结果。 毕竟在贏政等几乎所有同时代君主看来,名將的子嗣一定比庶民的子嗣更能征善战,如白起那样並非出身於將门却依旧能征善战的將领实乃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不能以常理论算。 就算是真有如白起一般崛起於微末的贤才,也早就该在接连不断的大战中脱颖而出,成为军中中高级將领,又怎会需要通过明武科来展示才干? 此次明武科所得,不过是一些县尉、游徽和军中基层官吏而已,用不著贏政太费心力。 但贏政才刚抵达考室,就看到了樊会、韩信两名人杰! 贏政看待此次明武科吏试的目光顿时就不一样了。 即便是韩信、樊会之才,也只有一个人能必定走到贏政面前、接受贏政的考教,另一人则是会落败,是否能有资格接受贏政的考教全看法吏评判。 贏政可不放心把这种大事交给法吏,贏政只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如此贤才,哪怕只是错失一人都是大秦莫大的损失! 且贏政才刚看了一会儿就看到了两名人杰,没准还有不少人杰正藏在考生之中,等著贏政去挖掘呢。 错失人才的担忧和开人才盲盒的惊喜一推一拉的维繫著贏政的精神,让贏政不敢也不捨入睡! 扶苏一脸诚恳的说:“昨夜父皇就几乎不曾寢息,之后战况必定会愈发激烈,儿臣以为,父皇理应— 没等扶苏说完,贏政就摆手打断了扶苏,略有些烦躁的说:“昔灭六国之际,朕三五日不眠不休也是常事,灭赵、灭楚之际,朕数月间每日仅只休息一个时辰,亦不觉疲累。” “如今朕不过只是一夜少眠而已,何必多言?!” “正值国朝抢才,诸多贤才齐聚一堂,朕若是闭目休憩,又岂是礼贤下士之道?” “莫要再劝!” 扶苏一脸无奈的拱手:“唯!” 父皇,儿臣实打实的数次劝您休息,是您自己不休息的。 儿臣已尽孝矣! 贏政的目光则是已经盯上了另一名考生,手指远方热切的发问:“那杆旗帜之下的考生是谁?” 扶苏隨之远眺,当即开口:“乘丘刘榨,本为大野泽贼匪,后助儿臣追捕张坦,又护儿臣逃脱伏杀,现因军功得爵,於上郡报考明武科,考评为上。” 贏政瞭然笑问:“汝之门客?” “汝以为此人何如?” 扶苏垂首道:“不瞒父皇,此人现在確实是儿臣门下客卿。” “儿臣以为此人从未读过兵书,不知军略,却因常年与贼匪廝杀,故而颇有实战经验、善隨机应变,於再吏试评得为中应该不成问题,若未遭逢强敌,亦有机会考评为上。” 贏政笑道:“扶苏对此人的评价倒是不俗。” “且观此人此战何如!” 在贏政的注视下,刘榨如樊一般亲自衝杀在前,却没有握持长枪,而是手握长剑,以迅疾的速度跨越敌军枪林,又以敏捷的身形避开了所有枪尖。 “弟兄们!隨某衝杀!” 高呼间,刘榨团身衝进敌军阵中,手中长剑横盪便让两名敌军的咽喉染上了草汁! 刘榨魔下將士立刻顺著刘榨打开的缺口一拥而入,瞬间就衝散了敌军阵型。 而刘权则是势如破竹一路突进,最终將手中剑横於另一名考生脖颈旁侧。 “吴觅败!” 听到法吏的判定,吴觅猛的紧枪桿,颓然长嘆:“吴某本以为吾亦算勇士。” “今日得见兄台,吴某方才知何为勇士!” 刘榨挪开剑刃,以手臂揽住了吴觅的脖颈,满脸笑容的说:“矣~” “弟兄这般盛讚,吾可当不起,吾近段时间多在公子扶苏府上,真真是见到了诸多真勇士。” “相较於他们而言,刘某不过只是一小卒而已。” 吴觅不愿相信的看著刘榨质问:“兄台戏吴某乎?” 你只是一小卒,你一波直接平推了吴某,那吴某算什么? 炮灰吗! 刘榨摇头嘆息:“刘某比兄台更希望此为戏言,只可惜,刘某所言绝非戏言,那些真勇士更是也在这考室之內,仅凭刘某一人之力,一旦遭遇这些真勇士,顷刻即败!” 吴觅手指摩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又看著自己乾乾净净的手指,不確定的发问:“兄台的意思莫不是·" 刘权揽吴觅脖颈的动作更用力了几分,爽朗大笑道:“弟兄理应知之矣!” “刘某方才只是剑抵弟兄,却並未剑斩弟兄,反倒是因弟兄颇有些能力,故而希望能与弟兄並肩作战。” 刘权双眼认真的看著吴觅道:“也唯有吾等並肩作战,方才能战胜那些强敌!” “刘某欲与吴兄乃至於更多弟兄合盟,由刘某暂为盟主,待到那些强敌俱皆败亡之后,吾等再决一胜负,爭那头名。” “但无论是谁人夺得头名、面见陛下、入朝为官,都当將其他弟兄举荐给陛下。” “弟兄意下何如?” 刘榨给出了一个共贏的思路, 最终或是刘权得胜,或是吴觅得胜,亦或是之后参与合盟的其他人得胜,但无论是谁得胜,只要他们这个同盟中有人能得胜,余下的人无论战果如何都能被那人举荐给贏政。 简直就是胡亥挨雷劈一一贏麻了! 吴觅颇为心动却又有些担忧的说:“此举,不合规矩吧?” 刘权洒然道:“刘某看过再吏试的规矩了,並未明言不允许吾等合盟。” “且诸国大战之际,合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吾等如今虽是演武却又何异於沙场爭锋?” “合盟亦是常事。” 吴觅闻言再无后顾之忧。 更重要的是,吴觅很清楚,他已经败了,他能否继续参加吏试只在刘榨的一念之间! 吴觅当即看向不远处的法吏高声发问:“敢问上官,卑下是否已亡?” 刘榨赶忙高声道:“诸位上官,刘某方才只是以剑抵颈,未曾切下!” “诸位上官看,这位兄台脖颈处並无草汁!” 刘榨、吴觅身后跟隨的六名法吏面面相,显然从未想过会发生这种情况。 六人凑在一起討论半响后,最终还是沉声道:“未亡。” 吴觅鬆了口气,也终於做出决定,拱手肃声道:“乌程吴觅,愿与兄台並肩作战!” 刘榨也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吴觅的肩膀道:“乘丘刘榨,待到此战过后,刘某请吴兄吃酒去!” 在贏政和扶苏的眼皮子底下,刘榨、吴觅两支百人队竟是融为一队! 贏政见状轻笑頜首:“沙场合盟、以眾欺寡,以口舌之力代兵戈之力?” “即便此人最终落败,倘若此人能於仓促间说得多支兵马合盟,亦可谓贤才!” “扶苏的眼光,不虚!” 谁说再吏试不能临时结盟了? 没说不行那就是行! 能说服本是敌手的其他考生临时合盟的唇舌,也真是本事! 扶苏却是微微皱眉:“此风不可长,否则以后权贵子嗣或会借势令庶民子嗣为其驱使,甚至是以权势逼迫庶民子嗣为其所用。” “儿臣諫,召群臣再议再吏试之律,於下一次吏试时进行增补。” 贏政隨意的頜首:“可。" 隨著一眾考生渐渐熟悉环境、探明敌情,一名名考生开始各展所长,或是以个人武力破局、或是鼓舞魔下將士对敌亦或是奇计百出以策爭胜。 终南山麓附近各处都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有多名考生聚集起数百兵力互相攻伐,其声其势竟是已有几分战场的血煞之气! 但在群山之中的一处山窝內,气氛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樊捧著一碗犬肉,对身边胡吃海塞的將士们露出得意的笑容:“怎么样?” “乃公的手艺不错吧?” 一眾將士齐齐点头,欢呼道:“香!” 绝大多数考生都在爭强求胜。 但那与樊某有什么关係? 来吃饭先! 第144章 朕正值壮年,怎会疲弱如斯!擂鼓,反攻! 第144章 朕正值壮年,怎会疲弱如斯!擂鼓,反攻! 岁月静好是属於樊会的,战爭却是属於全体考生的。 扶苏只给士卒们准备了两天口粮,粮食的压力让所有考生都不敢懈怠,考评的焦虑更是让诸多考生不敢浪费时间。 在经过最初的试探后,绝大多数考生都不再躲藏,而是主动迎向周边考生。 即便有考生意欲避战,但除非是如樊会一般在演武之初就杀出了赫赫威名,否则反而会被战意如虹的其他考生认定为弱旅,进而成为眾矢之的! 而只要陷入战爭的漩涡之中,就算是能战胜一名考生,等待他的也不会是休息,而是另一名窥伺已久的敌军! 日落月升、月落日又升。 自演武开始之后的两天两夜时间里,终南山麓的战事竟是无一刻停歇! 这绝不是一方標准的战场。 更似是一尊残酷的斗兽笼,不愿给任何人片刻喘息的机会。 诸考生比拼的也不再只是勇武、军略和统帅力,更是在比拼精力、体力、耐力和意志力! 而不愿放弃任何一名贤才的贏政也在山头硬生生盯了两天两夜,拢共只小憩了半个时辰。 一月三日。 贏政举目眺望战局,入眼处是天空的繁星点点和地上的错落火光。 但只是眨了下眼,贏政再睁眼时却已是天光大亮,眼前再无火把,双臂更是传来一阵紧缩感。 贏政心臟猛的一颤,右手下意识的摸向剑柄,同时转身后看,就看到了扶苏那担忧的目光。 贏政又顺势向下看,便见他竟然正倚躺在扶苏的怀抱里! 迅速挣开扶苏的双臂,贏政肃声喝问:“汝意欲何为?!” 没等扶苏回答,拎著药箱的夏无且已经狂奔而来,气喘吁吁的高呼:“莫要离陛下太近,定要让陛下.陛下?" 见贏政好端端的站著,夏无且迅速减缓脚步,迎著贏政凌厉的目光陪著小心拱手:“拜见陛下!” 贏政的声音愈发严肃:“究竟发生了何事?!” 夏无且紧张的看向苏角,苏角犹豫不知该怎么说,扶苏抢先温声道:“父皇方才小憩了片刻, 太医令远观不知虚实,一时心忧,便赶忙前来。” 夏无且连连点头:“便是如此,便是如此!” “臣方才远远望见陛下突然倚至公子扶苏怀中,一时心忧,故而趋步赶来。” “臣扰了陛下小憩,请陛下治罪!” 贏政眸光微暗。 朕方才站著睡著了?! 不过只是三天几乎不曾安寢而已,朕竟已扛不住困意,站著睡著了! 朕正值壮年,怎会疲弱如斯! 贏政的声音多了几分冷淡:“无碍,卿自去便是。” 夏无且如遭大赦般迅速退去,扶苏却好像看不懂贏政的心思一般,拱手诚恳的说:“父皇自演武前一日起便几乎未曾安寢,儿臣拜求父皇,歇息片刻!” “不过只是一场再吏试而已,实在不值得父皇如此操劳!” 苏角等诸郎也赶忙拱手:“拜求陛下歇息片刻!” 贏政闻言环视身边,便见扶苏、苏角、杨武等高级郎官全都眼袋明显发黑,眼珠充血,头油味、脸上的油脂味和衣服的酸臭味浓郁到刺鼻。 显然,除了中郎和郎中能轮流休息之外,扶苏、苏角和高级郎官们全都陪著贏政一起熬了两天两夜。 但扶苏等人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却无一人露出睏倦之態! 这一发现犹如一柄淬毒的匕首般刺进了贏政的心臟。 朕亦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从蘄年宫一路杀回咸阳城,朕更曾五天四夜不眠不休亲自平定新郑之乱以免影响前线战事。 现如今,朕的精力却连普通郎官都比不上了? 不! 朕绝不会如此屏弱! 贏政断声厉斥:“再敢有此諫者,斩!” 贏政的命令可谓暴虐。 但扶苏却能听得出贏政声音中的颤抖、恐惧和抗拒! 贏政无法面对自己的衰老,更无法面对紧隨於衰老之后的死亡! 好像生怕扶苏再纠缠这个话题一般,贏政迅速发问:“当下战局何如?” 扶苏轻声一嘆,拱手道:“启稟父皇,现下演武场中仅剩三方。” “其一为沛县樊会,其二为淮阴韩信,其三为乘丘刘榨与余下十二名考生形成的合盟。” “如今樊会依旧躲藏於深山之中,韩信魔下斥候已与刘榨魔下斥候试探性交锋,双方粮食皆已不多,若无意外,今日必决战!” 贏政目光迅速投向演武场,沉声发问:“乘丘刘榨拥兵几何?现在何方?” 扶苏手指东侧道:“刘榨主力位於东北方,拥兵九百余,共分左右中三旅,另有斥候环绕於外。” 循著扶苏的指引,贏政便看到了列成三个標准材官方阵的刘榨部,不由得满意頜首。 虽然秦人大多服过至少一年卒役,有著基础军事素养,但刘榨能在短短两天时间內將来自十三部兵马的九百余將士整合列阵,已可见其能。 仔细观察著刘榨的阵型,贏政隨口发问:“淮阴韩信拥兵几何?现在何方?” 扶苏手指西侧道:“韩信主力位於西北方,拥兵四千八百余,共分八部——" 贏政:? 没等扶苏说完,贏政就愣然追问:“几何?!” 扶苏加重声音道:“四千八百余。” 贏政目光有些茫然,拢在袖中的右手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是疼的。 朕不曾因睏倦而產生幻觉。 但,演武场中拢共也只有一万士卒,韩信那四千八百余士卒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几何?!”震惊的不只有贏政,刘榨听到斥候回稟后更是目瞪口呆:“敌军拥兵一千五百余?!” “刘某已在竭力合盟,却依旧弱於敌军乎?!” 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刘榨的声音无比严肃:“时至今日,士卒们的粮食已经消耗殆尽,演武场中残存考生已不多,且久久听不见喊杀声。” “若是刘某所料不错,余下考生皆已合盟!” “既然如此,敌军便必不会容吾等。” “即便敌军兵力更强於我军,此战依旧避无可避,万望诸位切莫心生怯懦!” 吴觅等人尽皆面色沉凝、肃然点头。 斥候却突然开口道:“將军,敌军只有一桿旗。” 刘榨又憎了:“只有一桿旗?” “汝確定汝没看错?!” 每一桿旗都代表了一名考生,旗在人在,旗失人败。 如果敌军只有一桿旗,也就意味著敌军只有一名考生。 但,这怎么可能! 吴觅沉声道:“吴某记得,前些日子有法吏传告,战败考生魔下未伤、亡的士卒皆算做流窜散兵,可被招募为降卒。” “那人能拥兵一千五百,或许就因为此令!” 刘权咂舌道:“刘某也记得此令,然,吾等魔下士卒本就懒散不愿战,更湟论是降卒乎?” “若是敌军魔下果真皆是降卒,那反倒是一大喜事!” 演武就是演武,没有爵位和钱粮做赏赐,寻常將领甚至没办法激起本部兵马的战意,更湟论是激起降卒的战意? 刘榨、吴觅等人对视一眼,心头重新涌出信心,不约而同道:“此乃良机!”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再是能证明他们的军略不过! 敌军那一千五百士卒看似是一大敌,但其散乱的军心却必会让他们成为他们此次再吏试的完美谢幕! 打定主意,刘榨当即喝令:“令!” “吴觅领左部、邓宗领右部、刘某亲率中军,列雁形阵,左右包夹!” 十二名考生思虑沉吟一番后,接连頜首:“善。” 与此同时。 西北方向。 数百名斥候从各个方向狂奔而回。 韩信右手按剑远眺刘榨部,耳朵却已將斥候们回稟的话语抹选出有用信息,在脑海中绘製出了一副动態局势图。 听闻刘榨部开始前进,韩信沉声开口:“令!” “本將亲率甲部为中军,乙部为左翼、丙部为右翼。” “丁、戊二部绕行北上,沿演武场北侧边缘向东急行,闻鼓三声反身而回。” “己、庚二部南下终南山,闻鼓两声而进。” “辛部缀於后为生力,无令不可妄动。” “所有斥候全部离营,不惜一切代价探明敌军动向、隨时回稟。” 八名韩信亲自挑选出的五百主好似真的身在战场一般,肃然拱手:“唯!” 韩信阔步前进,沉声喝令:“甲、乙、丙三部,进!” 一声令下,一千五百士卒列阵前推,没多久就看到了远方林立的旗帜。 韩信见状,嘴角微微上翘,再度喝令:“三部就地列方阵!” 与此同时,隆隆鼓声响彻战场,刘榨手中木剑直指韩信,嘶声大喝:“只要能斩敌將,此战便胜!” “眾將士,衝杀!” 吴觅、邓宗同时大喝:“杀!!!” 六百士卒从西北、西南两个方向向著韩信部狂卷急冲! 但兵力的劣势却让刘榨部迟迟打不开局面,吴觅不得不手握长枪亲自突阵,才勉强打出了些许破绽。 韩信见乙部动盪,反而鬆了口气,当即喝令:“且战且退,以保全自身为重。” 韩信部的主动退让更坚定了刘榨等考生对韩信部军心不振的判断。 邓宗也握紧长枪向前突进,嘶声咆哮:“隨邓某破阵!” 兵势如水,此消彼长。 即便韩信部的兵力更多,却依旧在刘榨部的狂攻之下接连后退。 韩信却没有理会魔下士卒的『伤亡』,双眼只是平静的环顾战场,突然开口:“擂鼓两声!” “驻足,反攻!” 第145章 秦廷狡诈,公然开掛!不必跑的比敌军快,只需比盟友快! 第145章 秦廷狡诈,公然开掛!不必跑的比敌军快,只需比盟友快! 听到鼓声,刘榨厉声断喝:“中军前压!” “擂鼓!决胜!” 双方战鼓同时擂响,刘榨亲率中军向前突进,顺著左右两翼挤出的缺口越至韩信乙、丙二部身后。 刘榨本以为擂鼓后的韩信部会发起猛攻,却没想到韩信甲部依旧一动不动。 刘榨略一思虑,当即喝令:“侧身反攻!两麵包夹!” “速战!速战!” “不惜一切代价,全速歼灭敌军左右二翼!” 同为考生,刘榨很清楚朝廷拨给他们的士卒有多难驱使。 在刘权看来,韩信的本部兵马必定拱卫於韩信身侧,这突出的两翼兵马定是韩信不知用什么手段收摄的降卒,士气必定低迷,一触即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只要能以局部优势兵力迅速剪除这两只羽翼,刘榨就能一举扭转兵力差,让刘榨方从劣势兵力变成优势兵力。 刘榨方本就全都是本部兵马,更还有十三名考生,相当於坐拥十三名猛將,若是能再占据优势兵力,还不是刘榨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一声令下,刘榨中军一分为二,自西向东攻向乙、丙二部身后,迅速与邓宗、吴觅二部形成了一个锐角形的夹角,將乙、丙二部包夹其中。 即便韩信已经下达了反攻命令,即便乙、丙二部兵力更多,但失了先机又被包夹,乙、丙二部依旧难以逆转局势。 一名名韩信部將士被印上草汁,又被巡视的法吏拽出战场。 不只是一眾考生,就连考生们魔下的士卒们都打出了精气神,愈发卖力的向前猛攻,完全没注意到来自南方的细微震动。 就在刘榨部振奋狂攻之际,一千士卒终於衝出终南山,自东南方向涌向战场,振奋狂呼:“衝杀!” 刘榨:! 刘榨不敢置信的回首望向东南,失声惊呼:“怎会还有?!” 至少需要十余名考生合盟才能凑出一千士卒。 但前两天演武场中的战事极其激烈,单只是被刘榨部淘汰的考生就已有二十多人,这十余名考生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刘某在演武之初就打定心思招揽盟友,以求借兵力优势取胜,结果打到最后,反而是刘某的兵力最少? 这合理吗! 邓宗恨声喝骂:“彼其娘之!” “吾等已將得胜,却有敌衔尾杀出?” “其人將吾等视作蚌,自做渔翁乎?!” 吴觅却是眸光沉凝,肃声道:“东南方向敌军並无旗帜!” 旗在人在,旗亡人败。 吴觅心中难免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乙、丙二部五百主激动的同声高呼:“援军已至!” “袍泽们,反攻!反攻!” 眼瞅著东南方向有千名袍泽来援,乙、丙二部士卒顿觉心安,反攻之势愈凶。 但刘榨部上至考生下至士卒却是尽皆士气动盪。 前有一千五百余敌军,后有一千敌军,总兵力不只是他们的两倍有余,更还即將对他们形成合围。 这怎么打? 谁能告诉我们,这特么怎么打! 吴觅听到这呼声更是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东南方向的来犯之敌並不是渔翁,而是韩信魔下士卒! 吴觅不知道韩信究竟是怎么在短短两天时间里聚集起如此大军的,但这也不是吴觅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摆在吴觅面前的首要问题是,他该怎么办? 西看看韩信的旗帜,东看看疾驰而来的援军,吴觅终於沉声低喝:“令!” “北上!” 此战已经没法打了。 他与刘榨短暂的同盟本就是为了能在此次再吏试中得到更高的考评,又岂能捨本逐末? 即便吴觅最终依旧无法击败韩信,但只要吴觅跑的比其他盟友快,也能勇夺第二名,得考评为上! 吴觅部迅速追隨吴觅向北转进,但吴觅却震惊的发现,他竟然没能脱开和其他盟友之间的距离。 只因其他盟友竟也和吴觅生出了同样的想法,都已在自行脱离战场! “回来!”刘榨嘶声怒吼:“莫要被敌军兵力所镊,即便敌军兵力更多,却多是降卒,无甚战意,一触即溃!” “现在反攻,吾等仍有胜算,但若是汝等四散,敌军必胜!” “若败,不过只是考评略逊而已,若能胜,吾等就能接受陛下考教、举荐其他弟兄入朝!” “但若是诸位临阵脱逃,必会被陛下视作战意不坚的降將苗子!” “都给刘某回来!” 刘榨的呼声是理性的判断, 此地终究不是真正的战场,就算是战败了也不会死,不过只是考评略逊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捨命一搏? 只可惜,这脆弱同盟中的每一名考生都有著各自不同且无法转圜的利益衝突,更是註定会进行一次內部斯杀,所有人本就处於猜疑链中。 一旦其中一人做出疑似背盟之举,即便所有人都重新意识到合盟的重要性,也再难重铸盟约! 韩信的己、庚二部甚至还没抵达战场,刘榨部的士气就已彻底崩盘。 待到己、庚二部正式抵达战场,仍在列阵迎敌的竟已仅剩刘榨、邓宗等五名考生所率的三百余士卒! 看著八倍於己方並將己方团团包围的敌军,刘榨眼中流露出浓浓绝望和愤怒:“彼其娘之!” “不过只是为了一场再吏试的考评便背信弃义!其母皆婢也!” 邓宗打开最后一个竹筒,將筒內草汁尽数洒在长枪上,冷静的说:“局势既已发展至此,多说无益。” “切记,现下並非沙场,而只是再吏试,以少胜多、驻守顽抗又何尝不是用兵之道?” “为今之计,唯有死战!” 话音未落,邓宗已经前驱杀出! 邓宗冷静的声音也让刘榨的情绪更冷静了几分。 重又握紧长枪,刘榨厉声断喝:“结圆阵!固守死战!” 三百余士卒结成圆阵,在五名考生的带领下死死钉在原地,任由韩信魔下士卒如潮水般冲刷围攻。 吴觅却已赶在己、庚二部前来合围之前便离开了包围圈。 回首看了眼被刘榨等人拖住的敌军,吴觅鬆了口气,最后看了眼前两天的盟友们便欲闷头北上。 然而吴觅的目光才刚投向北方,吴觅的瞳孔便已地震! 只因原本还空旷开阔的北方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道黑线。 那赫然正是千名列阵而来敌军! 更让吴觅不敢置信的是,这千名敌军,依旧没有旗帜! “仍是那敌將的兵?”吴觅的声音竟是有些崩溃:“三支兵马列阵西北,还有两支兵马自东南来援,如今更还有两支兵马自北方袭来?” “此番再吏试拢共只有万名士卒,那敌將竟是已收其中三成有余?!” “彼其娘之!” “秦廷不愿纳吾等入朝倒不如直言,何必行如此之举!” 七支兵马至少拥兵三千五百余! 这还不算游代在外的斥候和吴觅没看见的兵力。 此次再吏试的三成以上兵力匯聚在同一名考生手里,这合理吗? 吴觅完全想不出韩信是怎么做到的。 唯一能让吴觅接受的理由,就是韩信乃是顶级权贵子嗣甚至是大秦皇室子弟。 大秦在公然给韩信开掛! “不公!”吴觅双目赤红,仰天咆哮:“不公啊!” “既然已经选定头名,又何苦让吾等相爭? 这一刻的吴觅已经彻底崩溃,甚至將整场吏试都视同一场笑话! 入朝为官? 如果入朝为官的结果就只是成为朝中贵人们戏要逗弄的斗犬,把他们的血汗和执著都化作贵人们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那这朝,不入也罢! 吴觅紧长枪,嘶声怒吼:“吾等亦是人,而非斗犬!” “將士们,纵是负伤落败,亦要让秦廷知。” “吾等不可欺!” “杀!!!” 吴觅再不顾胜败,只想释放心头怒火! 但吴觅却不知道,山巔之上的贏政和扶苏心中震撼比之吴觅更盛! 眼见刘榨、邓宗等將士做困兽之斗,吴觅等早早奔逃的考生一头撞进韩信丁、戊二部的包围圈中,贏政、扶苏双眼不自觉的瞪大,久久无言。 直至吴觅等大半考生落败,贏政终於开口发问:“诸位爱卿可能看的明白?” “这韩信凭什么能驱近五千役如臂使指?” 原本贏政无法理解的是韩信凭什么能在短短两天时间里聚集起四千八百余名役。 但现在,这个问题反而成了小问题。 刘榨、邓宗等考生虽然能率魔下士卒作战,但却都免不了通过身先士卒来提振士气,即便如此,两军交战时其魔下士卒也不愿奋勇衝杀,时不时有士卒主动撞向敌军枪尖,只求早点去休息。 更有柳终等考生直至落败依旧指挥不动魔下士卒。 但韩信却在没有爵位、钱粮、田宅等赏赐,也没有法吏压阵的情况下能让近五千名和他素不相识的役愿意听他差遣,甚至是真的將这场吏试视作战场,奋勇向前无人后退! 他凭什么? 如果不是扶苏的人设屹立不倒,贏政甚至都要怀疑扶苏在暗中支持韩信了! 苏角等一眾郎官面面相,眾脸憎逼。 扶苏也摇了摇头,目光愈发火热的看著韩信道:“儿臣不知。” “儿臣只知,有天生將种来投陛下! “儿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贏政微证,而后畅快大笑:“此言有理!” “天,仍佑大秦!” 韩信是怎么做到这离谱之举的,重要吗? 重要,但却也不重要。 能得到如此將种投效,对於大秦而言却很重要! 诸郎也齐齐拱手高呼:“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贏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见刘榨也已落败,便迫不及待的说:“速召韩信上前!” “朕当亲自考教之!” 扶苏赶忙拱手:“儿臣知父皇求贤若渴,但吏试事涉为大秦抢才,理应慎之又慎。” “韩信其人傲气凛然,父皇若欲重用韩信,就更当允韩信堂堂正正的考取头名。” “如今再吏试未毕,还请父皇稍待!” 贏政的目光近乎於黏在韩信身上,隨意的说:“待詔令抵至,仅剩的那两名考生理应已经落败“无碍。” 扶苏却摇头道:“另还有考生尚未参战。” “此战,未毕!” 贏政微愜,抬头看了眼重又变黑的天色,微微皱眉:“所有考生只携两日粮食,而今距再吏试启始却已有三日。” “可是有考生率魔下忍飢挨饿,苟延残喘以求考评乎?” 这样的行为確实能获得更好的名次,但任谁都不会喜欢这样的考生。 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是利用考评规则漏洞才取得的名次,根本无法用於战场。 真正的战场不会有百方势力大混战,更不会有士卒能在天天吃不饱饭的情况下不譁变! 扶苏摇了摇头,手指终南山麓,声音略有些怪异的说:“其人非但没让魔下忍飢挨饿,反倒是让魔下吃的很好。” 扶苏手指之处,樊会趴在一座山坡上的草木之中,除了颤抖的瞳孔之外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如果樊某没记错的话,每一名考生魔下只有百人吧? 那眼前这数千兵马之间的大战是怎么搞出来的? 樊某只是在山里躲了三天而已,外面世界的变化这么大吗! 铜夫凑近樊会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把还带著体温的粟米送进口中,边嚼边问:“樊兄,汝魔下只有吾等,那考生魔下怎会有数千士卒?” “莫不是汝郡吏试考评远逊於那人乎?” 樊会牙关紧咬,恨声道:“樊某郡吏试考评为上!不会有人的考评比樊某更高!” “乃公亦不知那人魔下怎会有如此之多的士卒!” “彼其娘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铜夫等人不语,只是嚼嚼嚼犬肉汤煮出来的粟米饭就是香! 樊思虑许久后,突然发问:“我部口粮还够几日嚼用?” 铜夫在怀里扒拉了一番,又掂量了一下背在背上的袋子,而后道:“足够四日所需。” 进山之前,他们先缴获了三支百人队的粮食。 进山之后又有樊会带著他们追犬逐兔,吃了不少肉食,也便省下了不少粮食。 樊会闻言做出决定:“进山!” “敌军兵眾且大战不断,即便有所缴获最多也只能坚持到明日。” “我部兵寡,定能坚持的比敌军更久。” “敌军人多势眾又如何?只待敌军粮草断绝,便会成为待宰的鱼肉!” 铜夫当即拱手,旋即发问:“袍泽们可要省著点吃?” “若是节省些许,袍泽们所携粮食至少够五日嚼用。” “饿,也能饿死敌军!” 樊会略一犹豫后摇头道:“不!” “莫要节省,反倒要放开了吃!” “一旦我军被敌军发现,就是决战之时,不可有半点留手!” 第146章 兵仙没用,让神仙来吧!纵是敌眾我寡,胜负尤未可知! 第146章 兵仙没用,让神仙来吧!纵是敌眾我寡,胜负尤未可知! 嬴政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再熬一天就能去休息了。 结果樊往山里这一钻,却又让贏政熬了一整夜。 睡? 两名贤才正在他眼前尽展才华,他怎么睡得著啊! 即便目光已经有些恍惚,贏政依旧挺拔如松的站在山巔、俯视战场。 相较於贏政,四天三夜未眠的韩信身体並无不適,但其心情却已焦躁不已。 一月四日食时(7:00)。 “將军,北部未曾探得敌情!” “將军,南部未曾探得敌情!” “將军.—” 一批批斥候从四面八方回返,他们带回的情报也在进一步压迫著韩信的心態。 庞大的兵力也就意味著恐怖的粮食消耗,足够樊会部吃到撑的野味对於韩信部而言却只是杯水车薪,韩信疯狂的徵兵策略虽然让韩信能够碾压所有考生,但却也意味著韩信无法像樊会一样缴获其他考生的粮食。 时至此刻,距离韩信部上一次吃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如果在太阳再一次落山之前依旧不能结束此战,就算是兵仙也只能饮恨沙场,唯有神仙才能挽救败局! 难道自己又要因为狂傲的性子而错失良机了吗?! 韩信拢在袖中的手紧成拳,面上却是嘲大笑:“敌军畏於我军兵锋,故作瘦鼠乎?” “此举除却引人发笑之外,又有何用!” “再发一千善奔將士四处探查,本將倒是要看看,这只瘦鼠究竟躲在何处?!” “余下將士南下一里,於树荫下休整待战!” 一眾五百主齐齐拱手:“唯!” 近三千士卒囤积在树荫之下,饿到就地挖虫子吃。 一千八百余名斥候来回奔走,却迟迟没有传回有用的消息。 分明是寒冷的冬天,但当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韩信的头盔里却满是汗水。 终於,一名斥候疾驰而回,声音满是雀跃:“將军!將军!找到了!” 韩信豁然起身,快步迎向斥候,连声发问:“敌在何处?” 斥候赶忙道:“就在西南方向的山麓之中,敌军不过百,藏身於一处山洞之中,颇为隱蔽!” 韩信以拳砸掌,畅快大笑:“彩!大彩!” “难怪本將迟迟寻不得此人踪跡,原来此人果真是化作瘦鼠,躲藏於暗沟之中!” “眾將听令!” “乙、丙二部分別落於敌之东北、东南。” “丁、戊二部分別落於敌之西北、西南。” “己部绕过战场,截向敌之南。” “甲、庚二部隨本將由北向南推进,辛部为生力,缀於本將之后,无令不可擅动!” 八名五百主齐齐拱手:“唯!” 韩信面向眾將士拱手一礼,沉声道:“今日之战,全赖诸位。” “距离得胜,仅剩一战,唯愿诸君奋勇。” “今夜,吾与诸位同饗同庆!” 一眾將士尽数振奋高呼:“敢不从命?!” 四千余將士一起南下,从四面八方向樊部包抄而去。 而在山洞之中,樊右手拿著粟米往嘴里塞,左手却始终按著地面细细感受, 突然间,樊会左手手掌察觉到了轻微的颤动,樊会当即將耳朵贴在地上,而后脸色便是微变。 站起身来,樊会环顾身侧士卒,沉声道:“敌军已至。” 九十余名將士尽皆愜然,却没有露出恐惧或担忧的表情,只是纷纷起身,趁著最后的时间將手里米送进口中。 樊会继续说道:“樊某已经看过了,敌军人多势眾。” “樊某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等事,但既然战局如此,樊某自当以力破之,方才能在陛下面前展示樊某之勇!” “稍后,樊某会率先冲阵,唯愿诸位弟兄紧隨樊某身后,为樊某遮挡明枪暗箭,助樊某一臂之力!” 樊会知道,他唯一的优势就是粮草,只要能拖到敌军粮草告罄,他自然能轻取胜利。 只可惜,地面的震动已经昭示了敌军將至, 樊会最后的优势已经不保,能做的,唯有全力一战! 铜夫一拳锤在樊会的心口,洒然笑道:“樊兄视额为鼠辈乎?” “即便敌眾我寡,额们也未必没有得胜的可能!” “若胜,樊兄日后莫要忘了弟兄们。” “若败,今夜额去沽酒,与樊兄饮个痛快!” “弟兄们,走!” 三天时间里,樊会对待他们虽然严苛,但却没有半点將领对待小卒的高高在上,甚至会亲自为他们打野味改善伙食。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士卒们却已经认可了这个豪爽洒脱的沛县壮士。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吃了樊会这么多顿饭,总得有点表示不是? 一名名士卒或是捶著樊会的心口或是拍打樊会的骼膊,尽皆笑著走出山洞, 无人心怀面对强敌的恐惧和对失败的忧虑,唯有仗义死节的豪迈! 樊会的眼眶微微泛红,伴做洒脱的笑骂道:“汝等连兔都追不上,还妄想抢吾先锋?” “都站在樊某身后去!” 越过魔下士卒当先走出山洞,樊会便望见数千士卒正奔行於附近的山坡上,已经隱隱將樊包围了起来。 早已知道了韩信兵力规模的樊会並未因此色变,只是环顾四周,寻找韩信的將旗。 只可惜,遍寻无果! 沉吟片刻后,樊会看著兵力明显更加稀疏的南方,猜测这就是围三闕一所闕的那个一。 既然如此,那就反其道而行之! 樊会当即喝令:“弟兄们,北上!” 九十余名士卒也不管樊会是怎么想的,只是同声呼应:“唯!” 遥遥望见樊会向自己行来,韩信眉头微挑:“急而亮齿乎?” “令!” “全军高呼:败局已定,降者免殴!” 韩信深知,现在的韩信部看起来格外嚇人,但其实已无甚战力可言。 一旦韩信部与樊部正面开战,韩信部饿了一天半的弊病便会暴露无遗! 近五千將士同声高呼:“败局已定,降者免殴!” 呼声在山峦之中掀起隆隆回声,让人恍间以为漫山遍野皆是敌军。 寻常士卒见此局势定会心生瑟缩、一触即溃! 他们只是役而已,凭什么要为了考生的前途而被四十余倍的敌军殴打啊! 但铜夫等人却非但不惧,反倒是面露不屑,速度更快了几分。 此刻的他们不再是为了一名考生的考评战斗,而是为了自家弟兄的前途战斗! 余光隱隱警到一抹鲜艷的顏色,铜夫当即手指南方振奋的说:“樊兄,旗在前方!” 樊会赶忙顺著铜夫手指望去,紧接著便朗声喝令:“盾兵在前,列阵前推!” 见樊会部非但没有崩溃的跡象反倒是加速前进,韩信略有些异,却並无意外的喝令:“擂鼓1 “庚部前驱阻敌,等待友军合围!” “弓兵,放!” 五百士卒列阵前推,樊会见状也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同时大喝:“盾兵举盾!” “隨吾冲阵!” 藉助盾兵的遮掩硬抗了两轮箭雨,樊趁著下一轮箭雨尚未拋落的间隙突出阵中,一桿长戟猛然刺入庚部枪林之中,手腕一抖便绕出了一朵梨花, “膨咚咔嘣!” 木桿与木桿的碰撞声、擦滑声和碎裂声骤然响起,樊会正前方的一片枪林竟是被一击搅烂! 这是因为樊会的勇武吗? 不。 任谁饿了一天半都再难紧长枪! 樊会敏锐察觉到敌军的乏力,目光下意识的下扫,便见面前敌军的肚皮全都明显向內凹陷。 樊会朗声大笑:“弟兄们!” “敌皆是未饱食的弱旅,今日便是吾等尽展勇武的良机!” “破阵!” 呼喝间,樊会弓步前冲,戟如龙头翘首上扎,轻巧的点中了一名敌军的额头。 印下一点草汁、顺带將其点晕之后,樊会以跨为轴,双持长戟下拨横扫,便將两名近处敌军扫倒在地。 余光警见身左袭来的一柄长枪,樊会无暇多顾,腰杆微微后仰,以双肩为轴抽戟如虎摆尾般砸向身侧,待砸中敌军肩后又借反震之力驱戟上挑,旋即一改大开大合之势,手腕一抖便催动戟尖三点头。 仅只十数息,五名敌军的要害便被染上草汁,不得不离开战场。 而韩信庚部需要面对的却绝不仅仅只是樊会一人而已。 铜夫紧紧跟在樊会身左,眼见两名敌军被扫倒,立刻下扎枪补刀,又在樊会攻左之际右跨一步补上了樊会的身位,左手虚握右手前推,驱使手中长枪以最基础却又最標准的动作直扎前刺,正中一名敌军左胸。 待到樊会扫平左侧威胁,铜夫又自觉左跨步重回樊会左膀之位,继续为樊会阻截左侧来犯之敌而在铜夫更后方,九十余名士卒自觉列成锥阵,以樊为锋锐狠狠刺进庚部阵中。 居中炸开! 余光观察著庚部迅速崩溃的阵型和士气,樊目光越过庚部残兵遥望韩信,朗声高呼:“谁胜谁负、谁会遭殴,尤未可知!” “汝劝吾等请降免殴,吾却当劝诸位,考评是旁人的,吃食却是自己的。” “降可得食!” 九十余名士卒大笑高呼:“降可得食!” 看著狂奔而来的樊会,韩信眼含震惊。 壮士如此勇猛,何故扮做鼠辈?! 只为戏吾乎? 第147章 此战虽败,却端的是畅快!公子扶苏人还怪好的嘞! 第147章 此战虽败,却端的是畅快!公子扶苏人还怪好的嘞! 不敢有丝毫耽搁,韩信当即喝令:“甲部列方阵,前压!” “辛部上前为中军。” “擂鼓三通!” “决战!” 隆隆鼓声响彻战场,韩信魔下的五部士卒纵是饿的脚步打晃,却也不得不加快脚步回援中军。 但还不等五部士卒赶到,樊会已经杀穿庚部。 没做丝毫闪避,樊会裹挟著一往无前的士气正面撞向甲部! “杀!!!” 樊会故技重施,长戟崩扫,戟杆传回的阻力明显更重了几分。 但樊会却浑不在意,一次扫不开,那就两次! 戟杆后缩,而后再度前崩横扫,铜夫顺著樊会的戟势阔步前切,赶在甲部枪林重立之前便已团身入阵,同时弃枪拔剑矮身横扫,剑刃扫向身侧三名敌军的大腿。 法吏一时间不能判定这一剑是否能造成三名敌军重伤,但,疼却是不用判定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啊!” 伴著整齐的痛呼声,三名敌军齐齐弯腰捂住了自己的大腿。 樊振奋高呼:“彩!” 高呼之际,樊会手中戟已经刺向铜夫身后,以戟枝挑飞了一桿袭向铜夫的枪尖,隨后快步前进,死死钉在了铜夫打出的缺口之中。 铜夫就地翻滚又捡起一桿长枪,重新站在樊会身后,大口喘著粗气,咧嘴笑道:“樊兄勇猛, 额又岂能逊色!” “弟兄们,破阵!” 韩信甲部长期担任韩信的中军,虽然也已经腹中空空,但近几日却几乎不曾对敌,还有些体力留存。 但在樊的猛攻之下,韩信甲部依旧难以稳定阵型、节节败退! 眼见甲部近乎崩溃,韩信终於开口:“辛部听令!” “向西绕行,侧击敌军!” 辛部是韩信最后的生力军,相较於已经饿了一天半的袍泽,辛部仅仅只是饿了半天而已。 隨著辛部自西侧切入樊会部左翼,樊会部高歌猛进之势终於被阻。 有赖於甲、庚二部拖延的时间,乙、丙、丁、戊四支兵马更是已经赶到了战场! 举目环顾,韩信部三千余士卒构成了坚实的包围圈,身处包围圈內的樊会身侧却仅剩八十余人。 “呼~” 吐出一口浊气,甩了甩手臂,樊会目光遥望韩信,嘶声咆哮:“休要做鼠辈藏身於大军之后, 让魔下袍泽平白受殴。” “来!” “与乃公战个痛快!” 此刻的樊会根本不在意整体战局,眼中仅剩韩信! 手中长戟断裂换做长枪,长枪断裂之后又换用长戟,樊会不吝体力的向前猛攻,只求能抵近韩信! 韩信右手不自觉握紧剑柄,口中连声喝令:“甲、庚二部迅速退离战场、重新列阵,於外侧阻截敌军退路。” “辛部列方阵,皆不准退!” “乙、丙、丁、戊分列於敌东、西、南、北四方,令猛士上前,无须理会敌將,夹击敌军士卒!” 乙、丙、丁、戊四部竟是鬆了口气,赶忙避开樊会,只是从侧面和后方对樊会魔下刺出兵刃。 即便樊魔下尽皆饱食,却终究没有樊会的勇武。 在坚持鹰战两个时辰后,还能追隨在樊会身后的士卒仅剩八人! 但樊会与韩信之间的距离却也仅剩三十丈! 看著面庞涨红、双眼充血、有若暴熊的樊会,韩信暗暗心惊。 韩信並非不通武艺,但正因为韩信亦有些勇武,所以韩信更不能理解。 人怎么能猛到这般地步?! 注意到即將落山的太阳和士气愈发低迷的將士,韩信不得不沉声喝令:“盾兵紧密列阵,包围敌將,缓步前压!” “弓兵听令,攒射敌將!” 百名盾兵扛著大盾上前,將樊会团团包围在中间。 分散於各部之中的弓兵也尽皆翻出背后长弓,对准了被团团包围著的樊会。 “破阵!”铜夫怒吼著刺出手中长枪,却难以洞穿盾牌的防御,反而被震的双手发麻。 樊会见状大喝:“为吾开路!” 铜夫等士卒当即持枪前扫,樊会则是握著戟头快步前冲,而后一脚端在了盾牌上。 “膨!” 势大力沉的一脚不止端开了盾兵们的防线,更还踢翻了其后盾兵! 樊左右手一错,戟头便从虎口中前突刺而出,正中面前敌军心口。 大口喘著粗气,樊会怒声咆哮:“冲!” 韩信再不敢等,同声喝令:“放!” “嘣~” 弓弦声炸响,百余张长弓一同射出没有箭头的箭矢。 铜夫瞳孔猛的一缩,飞身前扑,同时高呼:“樊兄当心!” 十数根箭矢射在铜夫后背,紧隨其后的是法吏急迫的呼声:“铜夫亡,速速离场!” 原本还想再帮樊挡一波箭的铜夫闻言恨恨的一捶地面,同时对韩信了一口睡沫:“胜之不武!” 韩信根本没有理会铜夫,只是面色阴沉的喝令:“再放!” 又是一轮箭雨袭来,樊会左手一探便住了一名敌军的衣襟,藉助敌军的身体和手中戟堪堪挡住了这一轮箭雨。 但紧隨其后的,是第三轮! “樊会败!” “停战!” 听到法吏焦急的呼声,满身草汁的樊会缓缓放下手里拎著的士卒,遗憾长嘆:“惜哉!” 樊会不在意自己的失败。 樊会本就没觉得自己是个猛將。 他不过是区区沛县屠狗辈而已,能成为亭长都是奢望,更湟论是在再吏试中拔得头筹、得皇帝亲自考教了。 樊会只是遗憾於愧对了铜夫等人的信任! “吾等可是已经得胜乎?” “吾不在意此战是否得胜,法吏,此战可已毕?!” “此战已毕!法吏!饭!饭啊法吏!” 一名名士卒擦著樊会的肩膀奔向法吏,得到此战已毕的確认后直接把法吏围了起来,赤红著眼睛討吃食。 方才他们为什么奋勇衝杀? 不就是觉得韩信部兵力太多,一时间难以落败,唯有迅速击溃樊会部才有饭吃吗! 现在,饭呢?! 还没跑远的铜夫则是立马又跑回樊会身侧,用力拍了下樊会的胳膊,朗声讚嘆:“樊兄果真勇武!” “此战虽败,却端的是畅快!” 这一巴掌正好拍到了樊会中箭处,樊会被疼的一毗牙,也反手拍了铜夫一巴掌,强笑道:“诸位弟兄亦勇!” “若是仅只樊某一人,定已早早落败!” 铜夫更是被疼的倒吸冷气,旋即与附近几名樊会部將士一同放声大笑。 他们確实败了,但看著那些像狗一样求法吏放饭吃的役,他们却觉得爽快极了! “壮士,甚勇!”韩信阔步走到樊会身侧,拱手沉声道:“淮阴韩信,见过壮士,不知壮士如何称呼?” 此刻樊会再看韩信的目光已没了战意,笑呵呵的拱手道:“沛县樊会,恭喜韩兄拔得头筹。” 韩信看著樊会,试图从樊会眼中看出几分嘲讽,却没能成功,轻声一嘆道:“胜之不武,何喜之有?” “若是樊兄与韩某同在沙场,此战胜败难料。” 若非规则限制,即便韩信的驭兵之能再强,韩信部也做不到全军断粮一天半却不譁变,更做不到对身在韩信阵中的樊会撒放弓弦一一樊会身侧站著的人,或许就是他们的父兄、同乡。 倘若方才真的是两军交战,仅只是方才那一轮箭雨就足够让韩信部彻底崩溃! 当然,若非规则限制,韩信部也不会只有两天口粮,更不会死追著樊会这一支孤军而不去寻找粮草。 所以这一战樊会打的爽快,韩信却颇感憋屈。 听得韩信这话,樊露出笑容,刚想互相吹捧几句,就听韩信继续说道:“但若是樊兄与韩某兵力各增十倍,韩某破樊兄当不费吹灰之力。” 樊会:? 胜了就胜了,何必大放词? 樊会的声音多了几分冷硬:“樊某还未问韩兄。” “此番再吏试,吾等尽皆拥兵一百,韩兄如何能拥兵三千余?” “樊某观韩兄並非皇室子弟,莫非是哪位大族的贵胃?” 韩信目露无语,从皮甲內出一节麻布里衣反问:“贵胃会著粗布麻衣乎?” 樊会微证,这话没毛病矣! 韩信继续说道:“陛下早已明令允许诸考生收摄落败考生魔下士卒为降卒,拥兵数千不过小事尔。” “韩某亦並非拥兵三千余,而是拥兵四千八百一十六人。” “倒是樊兄魔下竟然只有数十士卒,让韩某颇为不解。” 韩信上半身微微前倾,不解的看著樊会问:“樊兄究竟是怎么想的?” “再吏试考教的乃是军略,而非勇武!” 樊会:? 你是不是在嘲讽樊某? 莫要忘了,汝现在就站在樊某面前! “淮阴韩信!沛县樊会!”正说话间,杨武驱车狂奔而来,肃声喝令:“陛下传召!” “速速登车隨本官拜见陛下!” 韩信心头一喜,赶忙拱手:“唯!” 樊会却是心里一慌,懵逼又茫然的手指自己:“啊?” 陛下召见樊某这屠狗辈? 难不成陛下想吃犬肉了? 那樊某去拜见陛下之前是不是该先捉条犬啊? 杨武没有催促,只是笑著招呼:“樊壮士,登车了!” 樊会慌忙点头,赶忙登上马车,末了还不忘把脑袋探出车窗高呼:“铜夫,汝先代吾宴请诸位弟兄,一应钱財皆算作樊某的,待到樊某拜见过陛下就来寻诸位!” 杨武闻言失笑,突然发问:“樊壮士可是沛县刘季妻妹夫?” 樊会双眼一亮,追问道:“上官识刘兄?” 杨武不答,只是说:“公子扶苏已交代过本官此事。” “稍后本官会令人为樊壮士魔下士卒告假、送去公子扶苏府。” “余下诸事皆无须樊壮士费心,公子扶苏府中管家自会招待。” “樊壮士拜见过陛下之后,自去公子扶苏府会友便是。” 樊会大喜,赶忙拱手:“拜谢!” 公子扶苏人还怪好的嘞! 第148章 樊噲:请公子代言!韩壮士以为秦军兵戈不利乎?! 第148章 樊噲:请公子代言!韩壮士以为秦军兵戈不利乎?! 隨著马车驶上山坡,樊会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但韩信嘴角却是不可控的上扬,明显已经迫不及待。 待到马车停稳,韩信第一个跳下马车,面对贏政肃然拱手:“淮阴韩信,再拜陛下!” 话落,韩信难以自控的露出自信和骄傲之色:“卑下曾言,无须早早向陛下坦言谋略,卑下当以再吏试上评之身拜见陛下。” “万幸,韩某未曾食言!” 樊同手同脚的刚走下马车,就听见了韩信这番话。 顿时,樊看向韩信的目光就又变了。 面对陛下时胆敢这么说话? 还说你不是贵胃! 樊会难掩志芯的赶忙拱手:“沛县樊会,拜见陛下!” 贏政畅快大笑,阔步上前,一左一右的握住了樊会和韩信的手,脸上满是温和又灿烂的笑容:“朕始终在此地遥望二位。” “二位之谋之勇,朕已尽观之!” “能得二位贤才投效,实乃朕之幸也! “鹰战许久,二位定已疲累,且坐。” “开宴!” 樊会被贏政拉著走向刚摆好的宴席,眼中茫然和紧张之色愈浓。 既是要开宴了,陛下何故还抓著樊某? 樊某该去烹肉了! 直至樊会被贏政亲自按在软榻上,樊会才终於反应过来。 贏政召他前来好像不是为了他烹肉的手艺,而只是为了他这个人! 举起酒爵,贏政温声道:“此爵,为二位贤才贺!” “饮胜!” 樊会、韩信齐齐举起酒碗:“饮胜!” 饮尽碗中酒,贏政先是笑盈盈的看向樊会发问:“诸多考生皆收摄败亡考生魔下士卒为己所用,韩卿更是收摄了四千余名降卒为己所用。” “朕见樊卿乃是此番再吏试中最先破敌的考生,樊卿为何不曾收摄败亡考生魔下士卒,亦不曾与旁人合盟?” “樊卿可是另有思量?” 迎著贏政的目光,樊会下意识坐直身子。 但听到贏政的问话时,樊会却是又下意识看向韩信:“卑下得知此令时已入山林之中休养生息,不便於再出山收降卒。” “卑下本以为即便收摄降卒也收不了几人,於事无补反而徒费粮食。” “卑下万万不曾想到,竟有考生能收摄数千降卒为其所用!” 合著韩信能拥兵近五千並不是因为韩信的出身和身份。 而是因为韩信聪明,自己蠢? 此刻的樊会恨不能用他那双大脚原地扣个山洞好让他能钻进去! 坐在贏政右手下第一位的扶苏笑而开口:“孤以为,此非樊卿之失,而是孤所定规则之失。” “若是置身於沙场之中,樊卿必不会有这般想法,而是会主动收拢散兵。” “即便樊卿无心收拢散兵,也会想到敌军可以收拢散兵,亦或是在远远望见韩信大军时立刻后撤,借体力之利拉开距离,寻找援军合兵。” 樊会闻言不由得看向扶苏,眼中满是感激, 公子扶苏人真的很好嘞! 贏政欣然頜首,而后再问:“万名役皆知此战只是演武,大多不愿奋进。” “多有考生不能策动其魔下,朕甚至得见有自勿只求休憩者。” “然,樊卿魔下士卒却皆奋勇廝杀,即便身遭重创,只要未得法吏喝令皆不愿退却。” “樊卿可否诉统兵之策与朕?” 樊会挠了挠满是头油的头髮,憨笑道:“樊某並无甚统兵之道。” “都是弟兄,知道此战对樊某而言至关重要,故而竭力臂助樊某而已。” “非是樊某统兵,而实是眾弟兄托举樊某。” 贏政方方没想到他竟会得到如此回答。 都是弟兄? 朕看过那百名士卒的名籍了,皆非汝乡亲,理应与汝互不相识。 不过只是相处了三四天而已,就可谓第兄? 汝口中的弟兄如此廉价易得乎? 扶苏温声道:“朝堂之中,最重大將。” “沙场之上,最重猛士。” “若能有官职较高且勇猛非凡的猛士前驱,身周数百乃至数千將士皆会士气大振、奋勇前冲。” “儿臣於大河之战中之所以能追亡逐北,亦是因郎中丞苏角奋勇前驱,引得我军將土尽皆悍不畏死。” “孙子又日: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樊壮士视士卒如弟兄,正是爱兵如子的用兵之道,自能得士卒敬將如父、以忠义报之。” “樊壮士魔下士卒自然与旁人魔下士卒多有不同。” 越是小兵团作战,猛將的作用就越大。 在百人规模的小队之中,猛將的存在感更是恐怖! 即便猛將一场仗打下来只能斩获十几颗甚至是几颗头颅,但其身先士卒、勇猛无畏的姿態就已能让所有將士都热血沸腾、无人言退! 樊会赶忙点头:“然也然也!” “公子所言便是樊某所思也!” 说话间樊会对扶苏投去感谢和求助的目光。 拜求公子做樊某的代言人啊! 贏政见状也已瞭然。 樊会猛则猛矣,但他压根不了解军略,甚至可能都没看过哪怕一卷兵书。 即便樊会在军略一道有些天赋,也根本没有土壤以供其生根发芽。 此刻的樊会看似已是猛將,但实则还只是一块璞玉,必须细细打磨才能大用。 面上笑意不减,贏政举爵道:“朕多见猛士,但纵是与诸猛士相较,樊卿亦是猛士!” “此爵,敬樊卿!” 樊会连忙举起酒碗:“拜谢陛下!” 饮尽爵中酒后,贏政诚恳的看著樊会道:“以樊卿之才,埋没於乡里之间实在是大秦之失。” “何不入朝为官,得荣华富贵?” “朕愿拜樊卿以户(扈)郎中將。” “不知樊卿意下何如?” 樊会眼中依旧满是茫然不解,他压根就不知道户郎中將是个什么玩意。 但樊会知道,他没有反抗皇帝的资格。 既然皇帝已经点他为户郎中將了,那哪怕是让他这个粗通文字的莽夫去押送户籍,他也得听令。 於是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起身拱手:“唯!” 见樊会的表现只有紧张没有喜悦,扶苏就知道樊会恐怕根本搞不明白朝中复杂的官职。 扶苏便温声道:“户郎中將,秩比六百石,乃是诸户郎中的主官,诸户郎中秩比四百石。” “樊壮士出身的沛县乃是中县,县令秩八百石,县丞秩六百石。 “户郎中將与车郎中將、骑郎中將共同护卫陛下安危,更侧重於步行护卫,常隨侍於陛下身侧,经常能得陛下指点。” “樊壮士若能成为户郎中將,日后若有不解,或可拜请陛下指点迷津。” “且樊壮士魔下诸郎中大多是重臣子弟,家学渊博、多有將门之子。” “樊壮士有暇时亦可不耻下问,补已不足。” 扶苏这么一说,樊会顿时就明白了。 合著这户郎中將不是负责管理户籍的將领,而是负责隨行扈从的將领,更还能比肩沛县县丞! 樊某此次参加吏试所求不过只是个亭长之位而已,若是能博个乡游徽就能笑的合不拢嘴,结果陛下竟是点樊某为县丞?! 樊会顿时就兴奋了起来,扯著嗓子高呼:“拜谢陛下!” 末了樊会还觉得依旧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激,又举起酒碗高声道:“此酒,敬陛下!” 贏政莞尔,很给面子的也举爵道:“敬卿!” 饮尽碗中酒后,樊会重重的將酒碗顿在案几上,心中难掩豪迈, 哈哈哈~刘季,再见面时,无须汝口呼上官,乖乖称一声翁便是! 正高兴著呢,樊会却见一名郎中拿走了他的酒碗。 “矣?” 樊会顿时就急了,樊某喝的好好的,又没冒犯陛下,怎么能撤了樊某的酒碗呢? 但还没等樊会开口,另一名郎中便將一尊酒爵放在了樊会面前的案几上,又为樊会斟满酒水, 露出恭谨的笑容:“上官,请!” 身侧郎官不只是重臣子弟、出身尊贵,其本身也是曾经樊会求见都无门路的上官。 但现在,他们却需要唤樊会为上官,受樊会差遣。 用了一辈子的酒碗更是被拿走,换成了金光熠熠、看起来就很贵的酒爵。 尚未履任,樊会却已经隱隱体会到了何为尊崇! 樊会未骄,而是侧身诚恳的说:“多谢!” 贏政的目光已经转向韩信,笑容更鲜明了几分:“仅凭一百士卒,却於三日之內得兵四千余, 若非粮草不济,得兵五千余亦非难事。” “朕初见韩卿便觉韩卿乃是人杰,却未曾想到,韩卿竟是如此贤才!” “能得韩卿投效,实乃朕之幸也!” “韩卿前番不愿向朕明言腹中才学,今日可愿教朕乎?” 韩信拱手道:“卑下敢不从命?!” “卑下以为,秦军势勇,故而能破六国、得天下。” “然,秦军却亦有弊,秦军之所以能得天下並非是因秦军极勇,而只是因六国更烂!” 韩信这番话对於秦军而言可谓践踏! 秦军不是爭强而胜,之所以能胜不过是因为没有別国那么烂而已! 若是在十年前,贏政听闻这番话不会有丝毫不適,毕竟,別管秦军是强是弱,都不会改变秦军最终得胜的结局。 但在朝堂声音日趋一统、再无人敢说半句逆耳之言的现在,韩信这番话虽然没有激起贏政的怒火,却也让贏政脸上的笑容浅淡了几分:“哦?” “韩壮士以为秦军兵戈不利乎?!” 第149章 韩信此諫,朕不纳!壮士 卿 爱卿 国士! 第149章 韩信此諫,朕不纳!壮士 卿 爱卿 国士! 韩信完全没看出嬴政已经心生不愉,反倒觉得贏政在附和他,竟是果断頜首道:“然也!” “秦军兵戈看似可镇六国,但若要言利,却还不足。” “但即便秦灭六国时兵戈不利,却已是最利之时,当今秦军之兵戈已钝,且必会越来越钝!” 秦军兵戈之利是相对的利,而不是绝对的利。 秦军兵戈之利也是动態的利,而不是固定的利。 又怎能被称之为利呢? 贏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沉声发问:“韩卿既有此言,可是有策將大秦兵戈磨的愈利?” 贬低秦军过去的战斗力,唱衰秦军现在的战斗力? 汝配吗! 韩信昂然道:“自然!” “卑下以为,大秦治军,皆在於將领而非朝堂。” “將利则军利。” “纵观当今朝堂诸將,再无人有灭六国时秦將之勇。” “將不利,则军不利!” 苏角闻言认同頜首。 苏角少时从戎,经歷了灭六国的大半战事,苏角自己又是高级將领,能接触到全军大部分情报虽然苏角不懂军略,但他却能直观的感觉到,跟著蒙恬作战远远没有跟著王责作战时那般畅快舒坦。 不只是蒙恬的命令没有王责的命令那么简单直接又及时,苏角魔下的士卒也远没有追隨王责时那么好用。 蒙恬已是大秦少壮派將领中的第一人,更湟论是其他將领呢? 直至苏角追隨扶苏掀起大河之战,才终於又找回了那种怎么打怎么有的爽快感。 贏政却是微微皱眉:“自古以来,诸国皆由將治军,独我大秦以朝治军。” “凡秦人皆当经两年卒役,由各地郡尉或將领治军练兵。” “如此,一旦登上沙场,秦人皆知战、能战、善战,即便遭逢大败,將士亦能据爵立刻重整旗鼓。” “即便將不利,秦军仍利!” “韩壮士,谬也!” 大秦的练兵体系花费极重、成本极高,即便是钱粮更丰沛的后世王朝也不敢轻用。 但这套练兵体系却也让每一名適龄秦人都能立刻转化成为优质兵员,在战爭来临时不需要再做训练就能直接投入战场,让大秦在人口数量较少时却能拥有让別国绝望的爆兵能力和续航能力。 韩信却说大秦治兵在將不在朝? 著实可笑! 韩信却是笑而摇头:“两年卒役有用,却无甚大用。” “昔武城侯掛帅,第一件事就是精简无用的兵员,寧可兵力变少也不愿率陛下所言的那些习练了两年的精兵。” “此战过后,武城侯更是亲自练兵,从不会让朝中调来的士卒直接上战场。” “自武成侯离世、通武侯告老后,秦军兵戈便愈钝,此不足以说明那两年卒役毫无用处乎?” “卑下以为,练兵当练精!” 练了两年又如何? 王翦、王责等大將在接到这些练了两年的兵后,还要再自己练上半年。 耗时两年半才能练成一支標准秦军。 钱多烧得慌? 贏政眼中终於忍不住涌出一抹无语:“韩壮士欲效仿吴起,操练武卒乎?” 魏武卒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不分胜败,確实让各国君王都羡慕的流口水。 但魏武卒的消亡和魏国暴跌的国力却也让诸国君王都看的分明,如魏武卒这般精兵有利於战却不利於国! 韩信手一摆:“少智无胆之辈方才会苛求武卒。” “卑下所言之精並非精兵,而是专精一项之兵。” “就如步卒,必当能列阵行军五十步而阵型丝毫不乱,违者重惩,连坐全伍!而除却列阵行军、刺枪举盾等步卒所需的武艺之外,对步卒再不做额外要求。” “又如骑土,必当能一人三马连续骑行一日一夜不眠不休,更当掌握潺射、潜行、突袭之术, 而除此之外,亦不对骑士做额外要求。” “如此只需三个月就能练出一支精兵,又何须一年之久?” “而若是以此策练兵一年,更可得於一道极精之锐士,而非是全能却全不能的庸才!” 贏政瞭然,眼中却仍有无语之色:“以此策所练之兵或可於一道为锐士。” “然,战局多变、兵无常势,將领或需守城或需攻城並无定论。” “倘若將领出征之际所带士卒多为骑土,临战之际却需要守城,將领该当何如?” 当今大秦第一年卒役的前几个月会让所有新兵都掌握列阵刺枪、持剑缠斗、弩阵射击等基础作战技能,即便士卒后续转职成为骑土或舟师,同样需要习练基础作战技能。 此举让每一名秦军都能充任所有基础兵种, 同一支兵马,野战时枪盾车骑俱全,守城时打开武库拿出秦弩,就能把七成甚至是八成兵马就地化作弩兵,將领可以隨时隨意根据战场环境进行兵种搭配。 但韩信却是要让每一名新兵的职业道路都固定下来,枪兵就用枪,弩兵就用弩,骑士下马之后就傻眼。 此举確实可以大大缩短练兵时间、提高爆兵速度。 但这么死板的士卒如何能面对复杂多变的战场环境? 韩信反问:“大战之前,为將者焉能不確定此战局势?” “要打攻城战、守城战还是野战,战有几场、战时几何,这些理应都於大战之前料定,再依对战局的料算而提兵出征。” “何须於战场再做变换?” 韩信理所当然的认为,战爭不都是按剧本打的吗? 什么? 你不能按照自己的剧本打完一场仗,也不能调动敌军兵马? 那你算什么名將? 自去稚子那桌吃饭! 听见韩信这话,贏政竟是突然没了不满,笑问道:“壮士不曾登过沙场吧?” 韩信嘴唇蠕动数次后,还是只能点头:“確实不曾。” 贏政的声音转为温和:“待到韩卿真切去过沙场之后便会明白,战事常变,没有任何人能够把控战局。” “莫说是料定一场战爭,便是提前十数日料定今日战事都难上加难。” “正因如此,朕方才会放权给前线將领,准许前线將领当机立断而无须奏稟待令,以免错失良机啊!” 在贏政看来,韩信是一名颇有天赋的青年,但却终究没有上过沙场,对战爭的了解还停留在他自己的幻想之中。 所以他才会觉得將领能够把控战场的每一个走向,让战爭沿著將领的思路发展而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他不是蠢,也不是坏,他只是没有经验而已。 韩信很想反驳。 但此刻的韩信就像是一名满腹才华却没有实习经验、没有过硬履歷也並非名校毕业的普通毕业生一样,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更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才华。 贏政继续说道:“至於壮士此策,朕不纳。” 韩信心底生出些许不满和恼火。 难道就因为韩某没有打过仗,所以陛下就要驳回韩某的良策吗! 贏政认真的解释:“天下间或会有在开战之前便料定一切的將领,但即便是如此將领也难保百战无错。” “朕非將领,而是皇帝。” “朕不能苛求善庙算的將领无错,朕亦不能苛求所有將领皆能料算大局,朕要做的,是予將领以信任和支持。” “有朝一日,韩卿或许能如韩卿所言一般在战前便料定一切,按需择取兵马,届时,韩卿可耗费数月时间依韩卿的心意练就一支专精一道的精兵,为朕破敌。” “但若是韩卿突然有所需,朕亦可隨时再起大军,驰援韩卿!” “朝中多有比各郡郡尉更擅练兵的將领,临战调卒役至主將魔下时,主將再加习练实乃常事。” “但只要那两年卒役能於临战之前为將领们省下哪怕一个月时间,也足矣!” 贏政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他就是个皇帝,而不是大秦征东大將军。 他要做的,是信任、支持甚至可以说是服务好前线所有將领们, 贏政只犯过一次小气,结果就迎来了伐楚之战的惨败! 自那以后,即便前线將领们没说有需要,贏政也会提前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將领们一旦上稟所需,无论是兵员、粮草、时间还是贏政自己的女儿,贏政都毫不小气,只会多多益善! 將领们可以嫌弃,但贏政不能不给! 看著贏政诚恳的目光,韩信心里的恼火顿时烟消云散。 贏政的治军思想和韩信的治军思想截然不同,但韩信却突然不想劝諫贏政改变想法了。 为这样的君主作战,定会比追隨吝嗇小气的君主作战更痛快。 万一贏政被韩信劝的吝嗇小气了起来,那最后倒霉的还不是韩信自己? 韩信一脸诚恳的拱手:“陛下真雄主也!” “卑下受教!” 看著韩信这般模样,扶苏眼皮微跳、贏政嘴角含笑。 韩信已经在很努力的演出诚恳之色了,但在贏政和扶苏看来,韩信的表演却实在太过稚嫩! 贏政温声道:“韩卿少壮,日后大有可为!” “朕愿以—— 见贏政这话锋似是要给出官职了,韩信顿时急切,竟是不顾尊卑礼仪的拱手再礼:“卑下另有諫!” 贏政微证,並未动怒,只是笑问:“朕洗耳恭听!” 韩信脑筋急转、心情急切。 他哪还有什么諫? 他不过是不愿错过这个提高身价的良机而已! 好在韩信有急智。 循著贏政的思路、围绕当今大秦的局势再结合贏政方才表现出来的大气,韩信连声道:“改卒役!” 本就困到隨时都能睡过去的贏政闻言心生不耐,强压性子温声道:“朕知卿急於为秦立功。” “然,朕以为卿理应先入军伍。” “待卿亲歷军伍事后,定能一展才华、更有良諫,而不必急於一时。” 韩信不愿放弃,也不敢让贏政多等,好像后面有狗在追杀一样连声道:“卑下諫,改第一年卒役於临郡而非本郡!” “卑下之所以有此諫,乃是因同乡之间多为乡亲父老,关係亲密,互相连坐,齐鲁诸地又推崇亲亲相隱。” “若是於本郡服卒役,倘若本郡有乱,本郡卒役或不愿对乡亲父老举戈,以至於贼兵做大!” 贏政眸光猛的一变。 联想到扶苏在东郡的遭遇,贏政沉声道:“爱卿当细细道来。” 韩信暗暗鬆了口气,语速也放缓了些许:“再假若郡守、郡尉欲乱,则本郡卒役恐难生出推拒之情,甚至会为了家眷的安危而不得不屈从於上官。” “以至於郡守、郡尉轻易叛乱!” “卑下以为,唯有於別郡服卒役,郡兵方才能在郡中生乱时对贼兵毫不留情,更会为了远在別都的家眷安危而不敢隨上官叛乱。” 贏政沉吟思绪,缓缓頜首:“爱卿此言,有理!” 得到贏政的鼓励后,韩信终於重获自信,继续说道:“除此之外,卑下此諫仍是为了练兵。” “秦若大战,必不会只发一郡一县之兵卒,而是会发多郡多县之兵卒,其中难保有心向故六国者。” “故而卑下再諫,军中连坐当重什伍而非重邻里!” “再添於別郡服卒役、重赏重罚的驭军之策,便可从服役之初就斩断士卒的乡亲父老情义,加强士卒与士卒之间的情义、士卒对上官的服从。” “让將领指挥大军如臂使指!” 单纯的爆兵不难,陈胜爆兵的速度比韩信更快! 但不是谁都能驾驭骤然暴涨的兵力的。 韩信此策的核心就是要切断每一名士卒的固有联繫和个人底色,用重赏重罚和连坐制度让每一名士卒都知道,在他们是淮阴人,沛县人亦或是咸阳人之前,他们首先是个兵,某五百主、某百將魔下的兵! 此策能大大降低军中同乡抱团、宗族做大甚至是反噬主帅的可能。 而於別郡服役则是能更进一步切断士卒与本地人之间的关係,在面对叛军时,士卒们只会垂涎於叛军脖子上顶著的军功,而不会考虑那会不会是自己的父兄叔伯,战斗意志自然更加坚决。 但此策却也能让上级將领顺畅无阻的隨意调走下级將领的兵一一刘邦就觉得此策很赞! 贏政也觉得此策很赞! 贏政双眼猛的一亮,一改前番对韩信的看法,竟是起身离席走到韩信面前,双手握著韩信的手將韩信拉了起来,热切的看著韩信道:“国士!” “爱卿真乃国士也!” 第150章 官拜上卿,司掌宫门!父皇休走,您还得熬! 第150章 官拜上卿,司掌宫门!父皇休走,您还得熬! 好像生怕韩信像尉繚一样突然跑掉似的,贏政紧紧著韩信的手,热切的说:“朕初见爱卿之际,便以为爱卿定是贤才。” “如今与爱卿长谈,朕方才知,爱卿实乃国士之才!” “能得爱卿来助,实乃朕之幸!亦是秦之幸也!” 双手满是贏政的温度,双眼与贏政的目光近距离接触,饶是韩信也情难自禁的心臟狂跳、热血上涌。 韩信向来自翊大才,自觉距离成功只差一个机会。 但即便是狂傲如韩信也只敢在睡梦中幻想能得到皇帝的如此礼遇。 如今这一幕对於韩信而言,如梦似幻! 韩信的自信和傲然瞬间升,竟是脱口而出道:“陛下慧眼!” 听到韩信这毫不谦虚的话,贏政反倒是放声大笑:“爱卿少壮,果真有少壮血勇!” 招手让郎中取来酒爵,贏政举爵道:“为爱卿此言此策,饮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信也赶忙举起酒碗,朗声高呼:“饮胜!” 美酒入喉,韩信心头愈发畅快如果这是一场梦,唯愿此生不醒! 拉著韩信落座,贏政与韩信同案同榻,左手始终握著韩信的手,恳切发问:“爱卿方才所諫, 朕以为实乃良諫,却略有不解。” “军中什伍相处日短,家眷邻里相处日长。” “若士卒不顾连坐家眷邻里,可会顾忌连坐军中什伍乎?” “连坐重什伍而非重邻里,如何能立威於军中?” 韩信所諫算不得巧妙,若是上諫给扶苏,定会被扶苏驳回, 但如今上諫给贏政却得到了贏政的好评。 其中关键不在於此策是否是良策,也不在於此策是否適合当今时代,而在於是否能切中当政者的思想! 韩信思量著开口:“秦为何行连坐?” “所求人人自危、户户自保而已。” “因告过者免罪受赏,失奸者必株连刑,故而秦人皆慎己窥彼、发奸之密。” “然,士卒身在军中时,不知亲眷邻里之密,只知同伍士卒之密而已。” “因士卒之过而罪其家眷,只能令士卒慎己。” “因士卒家眷之过而罪士卒,只能令士卒忧虑。” “唯有因士卒之过而罪什伍,方才能令士卒慎己窥彼、发奸之密!” “而若是能因士卒之功而赏什伍,则会令士卒於作训、沙场之上互相臂助,减我军伤亡。” “是故,卑下此策无关於士卒更看重谁,而是助士卒不因家眷之过而不得不从贼、迫士卒自危自保、促士卒互助互救而已!” 虽然韩信南征北討大战无数,更还骄狂傲慢治军严苛,但韩信的人格底色却是仁德! 可惜贏政在天下人心中的人设是暴虐无情的冷酷帝王,更曾因扶苏力劝仁諫而將扶苏发配至边关,所以韩信不敢在贏政面前坦言此策中仁义荣辱的內核,而只敢言其冷酷的表象。 贏政思虑间拍了拍韩信的手背,欣然頜首:“爱卿此諫,有理!” 韩信既志芯又带著点小期待的说:“卑下虽善谋,却更擅军略。” “陛下可有军略之问考教卑下?” 贏政闻言失笑頜首:“朕,正有军略之惑欲问爱卿!” 贏政的手好像粘在了韩信的手上一样,久久不愿挪开。 见樊会越坐越尷尬,扶苏拿起酒爵坐在了樊会身侧,轻笑著问:“樊兄与刘先生年岁相差颇大” “樊兄怎的就成了刘先生的妻妹夫?” 聊军略,樊会连兵书都还没读过。 聊政务,樊会甚至不知道他担任的户郎中將是干什么的。 聊屠狗,这话题又登不上大雅之堂。 但你要是聊我兄弟的八卦,那我可就不困了! 樊顿时就来了精神,主动贴近扶苏低声道:“公子扶苏—" 樊会刚开口,扶苏便抬手打断道:“友人常唤孤为世民公子,亦或是口呼世民。” “樊兄不必如此生分,称一句世民兄即可。” 樊会汕汕的说:“卑下还是称世民公子吧。” 扶苏笑著手指樊会面前酒爵道:“汝已为户郎中將,焉能自称卑下?” “可自称下官,亦可自称樊某。” 樊会愈发汕汕的拱手:“谢世民公子教!” 扶苏笑而不答,反而问道:“樊兄还没说,刘先生之妻今岁几何?” 樊会又精神了起来,低声笑道:“年仅三十有一!” 虽然扶苏早就知道吕雉生於哪年、哪年嫁给了刘邦,甚至是死於哪年,扶苏还是以炉火纯青的演技演出了讶异的表情:“三十有一?” “刘先生好福气啊!” 樊下意识的离扶苏更近了几分,嘿嘿笑道:“那是自然!” “昔岳丈之所以將家妻姊嫁给刘兄,就是因为岳丈善相面,言称刘兄命中有贵人相助,必会飞黄腾达。” “如今看来,刘兄命中的贵人,就是世民公子啊!” 贏政与韩信、扶苏与樊会,尽皆聊的宾主尽欢,唯有沛县吕公时不时打个喷嚏,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惦记他。 及至鸡鸣(1:00)时分,年轻体壮的扶苏和吃好睡好的樊会依旧谈兴不减。 贏政和韩信也谈兴不减,一个想儘可能的展示自己的礼贤下土,一个想儘可能的展现自身价值,但两人的身体和精神却都扛不住了。 眼见韩信终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贏政甚至都没等韩信聊完这场推演,便毫不犹豫、当机立断、迫不及待的一拍大腿,做出一脸懊恼之色:“朕失也!” 旋即贏政用力握住韩信的手,满脸恳切的说:“朕与爱卿一见如故,求諫之际忘乎所以,竟是已穷日落月矣!” “爱卿至今已有四日四夜未眠,朕如此岂是待贤才之道!” 韩信赶忙打起精神,连声道:“卑下无碍,卑下见陛下亦是欢喜不已,唯愿倾尽腹中才学!” 卑下不困!扶卑下起来,卑下还能諫! 贏政双手握住韩信的左手,满脸都是诚恳:“朕见爱卿之欢喜,亦如爱卿见朕之欢喜。” “待到爱卿饱睡三日、洗尘休养,朕於宫中恭候爱卿!” 爱卿或许还能熬,但朕是真的熬不住了! 贏政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韩信也只能做出生硬的感激之色:“卑下,拜谢陛下恩重!” 贏政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温和:“理应是朕拜谢爱卿,而非爱卿谢朕。” “朕欲以上卿之位拜爱卿入朝,任桂林郡守。” “爱卿可愿助朕?” 韩信本就数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思考,如今陡然听闻这话,浑身热血竟是直衝大脑,令得脑海之中发出一阵轰鸣! 韩信只知道桂林郡在岭南,却不知道桂林郡到底在哪里。 但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 哪怕是天涯海角的郡守,那也是郡守啊! 扶苏却是眸光微凝。 父皇这是要推韩信去岭南分任囂的军权?! 任囂节制象郡、桂林二郡的权力本就是为了战事方便而临时兼任的,如今岭南动乱长期不休, 任囂已有养寇自重之嫌,又一人节制三郡更还是岭南兵团主帅,其权其势確实太过惊人,理应分切。 曾经的贏政找不到合適的人选去分管任器的兵马,好像全大秦只有任器会治岭南一样。 但韩信莫名其妙拉出近五千兵马的操作却让贏政看到了新的选项。 如果把韩信扔去岭南,韩信能否莫名其妙的拉出五万兵马? 贏政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加韩信为郡守也完全当得上是千金买马骨。 扶苏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扶苏更知道,现在绝对不是韩信去岭南的良机! 趁著韩信脑袋发懵的机会,扶苏当即起身拱手:“儿臣以为父皇此諫不妥!” 韩信被扶苏这一句话瞬间打回现实,豁然转头看向扶苏,眼中满是被背刺的震惊和失望。 贏政明显感觉到韩信的左手突然用力收紧,却伴作不知,只是沉声发问:“有何不妥?” 扶苏拱手再礼:“儿臣以为,韩信其人颇有天赋,亦有贤才,其能可为桂林郡守。” “然,正因为韩信颇有天赋,更当得名师教导、陛下提点,而非是掷玉於溪,妄图以乱水塑其形。” “儿臣諫,擢中尉蒙毅为郎中令,拜韩信为上卿,擢韩信为中尉,领蓝田大营!” “如此,韩信亦可隨时入宫拜见父皇,求父皇指点、向父皇献策。” 任谁看了扶苏此策都不会觉得扶苏此策是在回护韩信,而是会认为扶苏要立韩信为科举派的红花棍,驱使科举出仕的新任官吏们发起对蒙、王、冯等当朝大族们的衝锋。 甚至是藉助韩信夺取核心地区兵权,起势爭雄! 贏政眼中多了几分欣慰,嘴角却多了几分玩味:“扶苏此諫,有理。” “韩爱卿乃璞玉,理应细细琢磨。” “令!” “拜再吏试明武科韩信为上卿,擢上卿韩信为卫尉丞,司职宫门成卫!” 注视著扶苏眼底的错,贏政嘴角上扬的幅度更甚几分。 竖子总算是展露些野心了! 只可惜,手段太嫩了点,动作也太急了点,总得挨点敲打。 这韩信確实是汝举荐入朝的贤才,但若是日日隨侍於朕身侧,不过是又一位李斯而已。 迎著贏政的目光,扶苏赶忙拱手:“父皇英明!” 让孤举荐入朝的韩信掌管宫门成卫? 还有这等好事?! 孤想都不敢想啊! 韩信不知道贏政和扶苏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生怕自己的上卿之位跑了,赶忙拱手:“拜谢陛下1 贏政拉著韩信一同起身,温声笑道:“爱卿且隨朕一同回宫。” “日后朕的切身安危,便有劳爱卿了!” 看著贏政眼中的信任和期许,韩信无比诚恳的说:“臣纵是粉身碎骨,亦不会让哪怕一名贼子踏入宫门!” 贏政看得出韩信这番话是发自真心,愈发畅快的大笑:“善!甚善!” “回宫!” “上卿扶苏、上卿韩信、户郎中將樊隨侍!” 扶苏当即拱手道:“还请父皇早早回宫歇息。” “再吏试未毕,儿臣理应继续於此考教考生。” 贏政身形猛的一僵,声音竟是有一丝丝颤抖:“再吏试明武科仍未毕?” 扶苏浅笑道:“再吏试明武科共有考生三百九十七人,共分为四场。” “余下三场,由儿臣抢才便是。” “还请父皇先行回宫休息。” 贏政的身体在悲鸣,但贏政却难以迈出脚步。 一场就出现了韩信、樊会两位大才,何况三场乎? 朕怎么捨得走啊! 第151章 这是嬴政的报復!你耽搁一天,就是耽搁天下人一天! 第151章 这是嬴政的报復!你耽搁一天,就是耽搁天下人一天! 始皇帝十一年一月二十三日。 章台宫。 高台之下,贏政与彭越相对而坐。 “故而卑下以为,用兵之道不只在於正、奇,亦在於敌后和民心,臣—" 彭越难掩紧张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催的贏政时不时就不可控闭上双眼、脑袋微垂,好像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贏政却又不捨得错过彭越的想法,更不愿让彭越觉得贏政不尊重他,便又强迫自己抬起头、睁开眼。 垂仰之间,贏政的脑袋一点一点,似是在认同彭越的话语。 而这也让彭越越说越起劲、越说越不想停,足足说了三个多时辰才终於歇了片刻。 贏政虽困,却没有错过这个他苦等的良机,当即笑而頜首:“爱卿真大才也。” “不愧於再吏试明武科得评为上!” “朕愿以右中郎將之位请爱卿入朝为朕所用,爱卿可愿否?” 彭越只听这个职位的名字就觉得这个职位应该位高权重,却终究弄不清此职是做什么的,便下意识看向贏政身侧的扶苏。 有困难,找恩主,没毛病! 而且彭越都听考生们说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直接看公子扶苏就行,公子扶苏必会耐心解释。 公子扶苏真的真的可好啦! 没有辜负彭越的期待,扶苏温声道:“右中郎將统帅诸中郎,秩比二千石。” “更能常隨於陛下身侧,司职护卫、佐政之职,为陛下整理、转运各地奏章和陛下詔令,常能得陛下指点。” “彭壮士入朝之初便能得陛下如此重用,那秩两千的上卿之位亦是指日可待!” “孤,为彭壮士贺!” 论官阶,右中郎將仅次上卿一步。 论恩宠,右中郎將既是贏政的警卫又是贏政的秘书,时常跟在贏政身边,很有机会得到贏政的信任。 论进步,更还能看到全国各地的奏章和贏政的詔令,能够迅速打开眼界、看清贏政的执政思想此职唯一的缺点就是累,很累很累。 贏政睡了他不睡,贏政醒著他得醒,贏政被熬他也得被跟著熬,贏政小憩一会儿他却还得从旁服侍,中郎將和中郎被累到猝死的事,在大秦屡见不鲜。 扶苏很难不怀疑这是彭越在山里游击了五天,以至於贏政又多被熬了三天招致的报復! 彭越却根本不知道他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熬,狂喜起身,轰然拱手:“拜谢陛下恩重!” “卑下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依贏政的习惯,他现在理应与彭越一同起身,双手握住彭越的手或手臂,进一步礼贤下士、收揽彭越的忠诚。 但,愈发剧烈的心悸和心慌却让贏政不敢起身,以免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贏政只能继续坐在软榻上,露出愈发温和的笑容:“卿有大才,朕对爱卿颇为期许。” “唯愿爱卿学有所成、有功於秦,即便爱卿出身平平,亦可为三公九卿!” 彭越现在甚至想赶紧回一趟老家,看看祖坟是不是发生火灾了。 那可是三公九卿之位啊,吾亦可窥伺乎? 为何不可! 吾距离上卿,已仅剩一步! 彭越愈发激动的拱手再礼:“臣,必不负陛下信重!” 贏政轻笑頜首:“朕准爱卿告假旬日,爱卿且去与友人们高乐一番。” “旬日之后,朕於章台宫恭候爱卿。” 好言打发走了彭越后,贏政甚至顾不上扶苏就在身边,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贏政始终挺拔的脊樑也隨著这一口气的吐出,微微弯曲! 虽然明武科再吏试只有四场,但樊会、彭越等考生一个比一个能藏,直至一月十六日才终於决出最后的胜负。 而一月五日时,余下三科再吏试却已经提前结束。 贏政不愿让余下三科考生久等,大秦法吏缺额的严峻程度让大秦一天都不能多等,贏政强烈的掌控欲和万事皆决於上的执政理念又让贏政不愿將抢才之事完全交给扶苏决定,非要亲自过目所有答卷才能放心。 但贏政需要做的事可不只是这些。 天下各地大大小小的政务还都需要由贏政决定,每天至少重达一石的竹简还在等著贏政批覆, 这些政务更是一天都拖延不得! 这直接导致贏政在那十六天里连久睡带小憩加起来也不足十三个时辰,平均每天睡不了一个时辰。 明武科再吏试结束之后贏政就可以休息了吗? 想得美! 四科考评为上的考生都需要贏政亲自接见、单独考教揣度其性其才、礼贤下士收揽其心,最后再將其安置在合適的职位上。 所以在这过去的七天时间里,贏政只是略略轻鬆了些许而已,每天的休息时间依旧不足两个时辰! 此刻贏政的耳膜甚至能清晰听到他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大脑一片混沌、目光迷离无神。 但相较於身体的疲惫,贏政最难受的却是他的精神! 贏政不愿也无法接受他的衰老,更无法接受紧隨於衰老之后的死亡。 朝中也已无人胆敢言说贏政已老,反倒是齐齐吹嘘贏政正值少壮,吹的多了,贏政自己也信了。 然而此次高强度的工作却让贏政真切的意识到,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他终於直观感受到了他的无力! 突然间,贏政的双肩传来有力的按压。 懒得回头,只是微微垂眸,贏政便在自己的肩头看到了扶苏的手。 按摩著贏政的肩膀,扶苏温声道:“彭越已是最后一名需要父皇考教的考生。” “今彭越考评已毕,父皇且先休息休息吧。” 这一次,贏政没有动怒,只是平静的说:“一个月后,各地便当开始准备春耕,官吏现在履任已经有些晚了。” “明日,仕於地方的法吏务必启程,赶在春耕开始之前履任,以缓官吏之缺。” “明日之后,大半考生此生都难再见朕一面。” “今夜,朕理应大宴所有考生,以示恩宠。” 贏政不允许因为他自己的睏倦就把宴会改到明天。 贏政自己耽搁一天,就是耽搁天下人一天,这对於大秦而言是多大的损失啊! 扶苏温声笑道:“父皇乃是此次再吏试主考,经由此次吏试入朝的诸法吏皆当认父皇为恩主, 若是胆子大些的,甚至可自翊皇帝门生。” “父皇施於诸考生之恩宠已经甚重,无须苛於一次大宴。” “若父皇不弃,儿臣愿代父皇宴请所有考生。” 贏政眉头一挑,面露笑意:“汝?” 吾儿欲要藉此次大宴拉拢诸官更乎? 扶苏点了点头:“儿臣以为,父皇可於开宴之际接受诸考生朝拜,而后便可回返宫中休息,余下杂事由儿臣代为操持,由儿臣代父皇展示恩宠。” “若是父皇对诸法吏的恩宠过甚,儿臣反而担心考生倚宠自重,反欺上官。” 只要贏政露过一面,宴席中的主位就是独属於贏政的,就算是空著,扶苏也不能坐上去,这场宴会的主人究竟是谁,所有考生皆一目了然。 扶苏如何能在贏政的宴席上,用贏政准备的珍美酒越过贏政去拉拢考生? 听到扶苏这番諫言后,贏政心中有些失望,却又涌起了浓浓暖流。 朕,又误会了扶苏! 扶苏依旧是那个无甚野心的扶苏,他之所以有此諫也不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而是因为他心疼朕啊! 是啊,扶苏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贏政的声音不由得多了几分慈祥:“吾儿从始至终操持此次再吏试,朕休息之际吾儿亦不能歇,吾儿比朕更加疲累。” “合该是吾儿去休息,又焉能令吾儿代朕之劳?” 扶苏认真的说:“子曰:有事,弟子服其劳。” “今父皇有事,儿臣代父皇服其劳实乃理所当然之举。 “且儿臣固然操持已久,却无须如父皇一般做出决断,並无甚疲累。” “於再吏试之际,儿臣甚至有暇撰毕前番儿臣所諫的以耻刑代肉刑之諫。” “父皇却不止要选才任才,更还需要执掌乾坤、决断天下事,才是真的疲累。” 贏政目露讶异:“吾儿於再吏试之际,撰毕了前番所諫?” “既然如此,吾儿何不速呈於朕?” 扶苏沉默了数息后,方才低声道:“儿臣见父皇政务—"” 贏政一摆手:“糊涂!” “国之大事,焉能耽搁?!” “且莫说朕並不疲累,即便朕果真疲累,若有良諫亦当从速上諫,朕自会择时阅览。” “朕知汝纯孝,却不可因孝废公!” 扶苏轻声一嘆,认真的说:“那儿臣这就令臣属將儿臣奏章送入宫中。” 贏政这才满意頜首:“善!” 旋即贏政又道:“今夜大宴,便由汝自去操持,朕便不去了。” 扶苏赶忙道:“父皇只需立於主位,言说几句勉励之言即可。” 贏政摇了摇头:“不必。” “去吧。” 扶苏或许不想要这个培植势力的机会,但贏政却想主动送给他这个机会。 堂堂大秦长公子手底下却没多少人,这像话吗? 见贏政態度坚决,扶苏也只能拱手:“唯!” 看著扶苏阔步走出殿门的背影,贏政突然轻声喃喃:“二十年前的朕,亦如此少壮,亦如此精力充沛。” “反观今日。” “唉~” > 第152章 以礼立法,以法见仁!嬴政昏迷,扶苏的忐忑! 第152章 以礼立法,以法见仁!嬴政昏迷,扶苏的忐忑! 嬴政突然有些寂寥,又有些意兴阑珊。 但意兴阑珊的情绪敌不过堆积如山的奏章。 贏政根本没有时间顾影自怜,各郡县的大小问题都还摆在贏政的案头上,等著他去决策。 贏政只能强撑著疲惫的身体起身、迈步,好像奔赴刑场一样脚步虚浮的登上高台,坐於那方不知有多少人寧可押上九族性命也要爭夺的宝座,自身侧竹筐中抹出一卷奏章认真批阅。 又熬到天色渐晚,贏政终於完成了今天的政务。 饶是贏政也不禁心生解脱感,发出满足的嘆息。 终於能躺在软榻上好好睡一觉了! “陛下!”苏角趋步登台,於贏政身侧低声道:“上卿扶苏有奏。” 贏政刚刚生出的解脱感顿时烟消云散。 但贏政还是頜首道:“呈。” 不过只是一卷奏章而已,看完再睡也一样。 若是今天不看,这奏章就会堆积到明日,明日便会更加疲累。 且贏政也对扶苏现在的想法颇为好奇。 想到扶苏,贏政笑问:“扶苏现在何处?可已回府休息了?” 苏角摇了摇头:“宫外仍在喧譁,今夜宴饗仍未结束,上卿扶苏理应还在代陛下宴请诸考生, 仍未回府。” 贏政温声吩咐:“遣人传告扶苏,朕令他早些休息。” 苏角赶忙拱手:“唯!” 正说话间,两名郎中拉开殿门,六名中郎挑著三口木箱走进殿中。 贏政见之微微皱眉:“何处有奏?” 苏角手指那三口木箱道:“臣方才稟过了,此为上卿扶苏之奏。” 贏政微。 贏政本以为扶苏所奏只是一卷奏章而已,结果竟然这么多?! 其实吧,处理政务也不一定非要急於一时。 这些不是很急的政务拖到明天再处置也是一样的,大不了明天多辛苦点便是。 贏政心中罕见的生出了畏难之情,但当三口木箱被搬到贏政身侧时,贏政的手却还是下意识的捡起了第一箱中的第一卷。 【儿臣曾以为礼法足以治国,幸得父皇教诲,儿臣方才醒悟。】 【法乃是民之绳,民不可不知法,国不可不重法,否则天下必乱。】 看著这两行字,贏政满意頜首,就连身体和精神上的疲累都更轻了几分,愈发认真的看向余下字跡。 【然,若是只以法治民,则民无耻无德、趋利避害。】 【一旦违律之利大於守律之利,亦或是法吏乏力难以速治违律之徒,民必会毫不犹豫的见利忘义,愿为利违律、作乱甚至是谋逆,且事后民心无愧,世人更会赞其乃真勇士,艷羡其所得之利!】 【儿臣尝闻,有关东亭卒押送连坐之徒时,为能得些许轻鬆便施协锁於婴孩,此亭卒为胆大包天之辈乎?儿臣以为非也,不过是其违律之举难得惩治,违律之利近在眼前,又心无廉耻道义,视婴孩如牲畜而已!】 贏政目光阴沉了些许。 关东法吏押送被连坐的婴孩时,给不满一岁的婴孩戴上了协锁,横穿两郡无人惩处、无人奏稟,直至一名沿途县令实在看不下去才冒著被官场同僚们厌弃的风险上奏贏政,让贏政知道了此事。 这件事对於贏政而言是极大的打击! 一想到几个月大的婴儿戴著,被法吏如驱牲畜一样踏端著往前爬,贏政的心尖尖都在疼! 而此案更是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般扇醒了贏政,让贏政真切意识到了他对关东地区掌控的乏力。 也正是因为此案,才让贏政下定决心分出一部分权力,设立御史检查诸郡, 而今日,这块伤疤却又被扶苏掀开了! 【父皇曾教儿臣,礼法乃是治国之器、律法亦是治国之器,儿臣深以为然。】 【儿臣窃以为,当將礼入法中,以礼立法,以法见仁!】 贏政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將礼入法中本就是贏政的想法,贏政也为此做出了很多大胆的尝试。 比如將孝写进律法之中,强调父母对子女的掌控权力和子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每年都有子女因为不孝父母被斩断脚趾、发配边疆甚至是直接处斩。 可结果呢? 不止没什么大用,好像还起了反效果,让原本推崇孝道的关东地区的孝文化也变了味。 贏政广召贤才商议的良策都毫无意义,过往三十年始终沉浸在礼法之中的扶苏又能有什么好办法? 【以礼立法、以法见仁之重,不在於皇帝以法强求万民尊礼,而是皇帝以仁心立法,让天下人能见皇帝之仁心,从而上行下效。】 【周公日:惟乃不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 【商汤、帝乙、周文王皆如此,故而能得民心所向。】 【儿臣由此諫,郡守、县令可判死刑,却不可再决死刑,凡涉死刑,必当將卷宗尽数上稟父皇,由父皇决断。】 【父皇决其死,廷尉当再审案情后再復奏稟父皇,请求父皇决断。】 【父皇若再决其死,郡守、县令当於行刑之前三復奏父皇,请求父皇决断。】 【父皇仍决其死,则行刑法吏当於决书抵至的三日之后行刑,以免父皇收回成令。】 【且將此设为定律,纵是父皇亦不可违。】 贏政看的不禁皱起了眉头。 杀个人而已,却需要朕批覆三次? 囉嗦! 汝可知大秦每日会判多少人死刑? 大秦诸事繁重,朕岂能將时间浪费在此等事上! 且这竖子还要將此律製成定律,纵是朕亦不能违,此不为腐儒欲以礼法束君王之举乎? 朕才刚觉得这竖子有些长进,结果这竖子怎么突然又变得迁腐了? 【死刑三復奏,即为以礼立法。】 【此法不在於治民罪民,却可令天下人皆因此法而见父皇之仁、上行下效。】 【纵是父皇每见死刑皆三决其死,因父皇设此律,亦可教天下人皆知父皇乃是慎杀慎罚之仁君。】 【若是果真有冤、假、错案於復奏之际露出端倪,教无辜之民免於枉死,天下人定会愈觉父皇仁善。】 【父皇若是於衝动之际决重臣死刑,此律亦可让重臣暂且免死,予父皇冷静思虑之机,倘若父皇盛怒之后另有决断,亦不会造就不可挽回之苦。】 贏政目露思索:“此策—————”数息之后,贏政慨赞:“妙啊!” 死刑三復奏对於皇帝而言確实是一道束缚,但却只是一道似有实无的束缚。 皇帝若欲杀人,依旧可杀,只是让皇帝杀人的速度变慢了几天、流程变复杂了些许而已,以免皇帝挟怒杀人。 即便不考虑天下人的看法,仅只是对皇帝自身而言,此策也是良諫! 谁没个生气的时候?谁在生气的时候依旧能保持冷静的思考? 贏政需要这么一个冷静、反悔的机会,后世皇帝们也都需要这么一个冷静、反悔的机会! 贏政从头重新看了一遍,连连点头,颇有些不敢置信:“吾儿还有如此文韜?!” 惊喜! 这卷竹简对於贏政而言实在是莫大的惊喜。 贏政迫不及待的捡起第二卷竹简展开翻阅。 【儿臣纵观《秦律》,以为当今《秦律》虽然森严,条文之间却颇有不谐,难教民知其一而知其三,儿臣梳理今律再佐以礼立法、以法见仁之思,撰律十二章。】 【可恨儿臣空耗时间於儒,不精於刑名,亦无名师教导,此番编撰定有良多不足之处,万望父皇斧正!】 贏政微证,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敢详细自己看到了什么:“这竖子,竟是自行重编《秦律》?” “何其狂妄!” 话是在骂,人却在笑。 无论扶苏重编的《秦律》有多离谱,但只要这重编的《秦律》確实出自扶苏之手,就足以说明扶苏已经挣脱了儒家的思想囚笼,正在寻求更適合大秦的治国之道。 即便扶苏重编的《秦律》烂到辣眼睛,贏政看著也高兴啊! 怀揣著笑意和期待,贏政目光投向余下文字。 但看著看著,贏政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严肃的表情。 “断罪必引律令(判刑必须援引法条、不得隨意判刑)?” “举重以明轻、举轻以明重(取消比附律条、改为类推律条)?” “改疑罪从有为疑罪从无?” 越看,贏政越是沉迷。 越看,贏政越是心惊。 扶苏重编《秦律》中有很多量刑方法看的贏政直摇头。 但扶苏重编《秦律》中创新性提出的诸多法治思想却看的贏政膛目结舌。 李斯钻研刑名钻研了一辈子,又长期担任朝廷重臣,但李斯这辈子提出的法治思想甚至都没扶苏这一箱竹简中所载的多。 而这样的竹简,还有两箱! 诚然,其中不少法治思想在贏政看来颇为离谱,但却也有不少法治思想看的贏政大呼过癮。 贏政甚至不禁喃喃自问:“莫不是朕往泰山封禪后,终得皇天厚土恩宠,赐幸与秦乎?!” 贏政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贏政只知道,自从韩非离世之后,他就再也不曾看奏章看的如此畅快过! “三司推事(上诉再审制度)?嘶~此策颇仁,却也確实於国有利。” “换推(法官亲属仇嫌迴避制度)?彩!大彩!理应如此啊,朕怎的就不曾想到!” 一卷又一卷奏章在贏政手中流淌而过,贏政完全沉迷在了律法的海洋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苏角有心劝諫,却又不敢打扰贏政,只能眼睁睁看著夜色越发深沉,看著贏政脑袋一晃一晃。 最终一头栽倒在案几上! “膨!” 贏政的额头和案几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嚇了苏角一跳。 又见贏政趴在案几上久久不起,苏角浑身汗毛都根根立起,整个人都呆在原地! 数息之后,苏角才回过神来,样装平静的走出殿门,召来一名中郎一脸隨意的吩咐:“传太医令。” 而后苏角文召来杨武,低声吩附:“速去请世民公子入宫!” 杨武下意识的看向大殿,结果脑袋刚扭到一半就被苏角拧了回来。 “速去!” 杨武心臟猛的一跳,重重点头。 目送杨武趋步而去,苏角方才重回殿內,背靠殿门,仰望著台上贏政,心跳如擂鼓。 听得杨武传讯,刚准备回府休息的扶苏甚至顾不上更衣,穿著满是酒气的朝服便策马向章台宫狂奔而来! 一路上,扶苏都在焦声喃喃:“怎会如此?” “不过只是大半个月而已,怎会如此啊!” 看看人家李渊的身子骨多硬,五十多岁还能连御数女夜夜笙歌,沉迷於给李世民生弟弟妹妹无法自拔。 扶苏本以为贏政的身体肯定比李渊更硬朗,毕竟贏政可比贞观四年时的李渊年轻多了。 扶苏万万没想到,他只是熬了贏政大半个月而已,贏政竟然已经被他熬崩了! 一时间,扶苏心头竟是无比复杂,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倘若贏政如此离世,於扶苏而言绝对是一大好事,扶苏不再需要考虑是要清君侧还是夺宫门, 最多只需要处理几个不听话的弟弟便能继承大统。 但若是贏政如此离世,扶苏这辈子就都无法成为太子了,他的正统之位永远都会有瑕疵! 一路狂奔疾驰入章台宫,离著老远扶苏便见苏角守在殿门口,夏无且正在往贏政嘴里灌汤药。 扶苏满怀志志的发问:“父皇可无碍?” 夏无且转头看见来人是扶苏,声音多了几分隨意和无奈:“陛下操劳太久,身心俱疲,如今只是昏睡,並无大碍。” “陛下虽然在求仙问神,却终究尚未成仙神,焉能如此疲累?” “公子,您劝劝陛下吧!” 扶苏当即拱手:“孤必劝諫父皇。” “有劳夏太医。” 说话间,扶苏目光不由得投向那道依旧趴在案几上的身影。 扶苏本该失望,但当扶苏捫心自问,浮於心头的却是浓浓庆幸。 並不是因为扶苏仍有机会被立为太子,而是因为扶苏二世为人却才刚刚开始享受父亲的偏爱。 扶苏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已经迷恋上了这种感觉,真正的视贏政为父。 如果有的选,扶苏真的不忍见贏政离世,唯愿尊贏政为太上皇! > 第153章 吾儿已长,朕亦年迈!今年祖龙死! 第153章 吾儿已长,朕亦年迈!今年祖龙死! 两个时辰后,贏政浑身肌肉突然如触电般猛烈抽搐, 而后犹如一名在水盆里练习闭气许久的泳者般猛然扬起了脑袋! “呼味~呼味~” 大口喘著粗气,贏政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便摸到了被竹简印刻出的深深压痕。 指尖移至眼前,贏政疲惫又惊骇的喃喃自问:“发生了何事?!” 高台之下,扶苏赶忙关切道:“还请父皇移步寢宫。” 贏政目光投向扶苏,浑身肌肉又是一紧。 扶苏还没走? 既然如此,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扶苏所諫奏章理应皆是朕的幻觉。 不! 更准確的说,那理应是皇天赐予朕的指点! 天佑寡人!天佑大秦! 贏政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连声道:“待到批阅过今日奏章,朕自会去休息。” “吾儿自去代朕宴请考生便是。 “去吧。” 贏政迫不及待的想要赶走扶苏,好抓紧时间把幻觉中的扶苏所奏諫言都记录下来。 扶苏看向贏政的目光愈发担忧:“父皇,宴饗已毕。” “儿臣此番前来,乃是为復命而来。” 贏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宴席已经结束了? 贏政目光迅速投向案几,便见一卷竹简正躺在那里,虽然简上墨跡被贏政的脸沾淡了几分,但观其字跡分明正是贏政在『幻觉”中所看的那捲竹简! 所以说,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朕· 扶苏继续说道:“然,儿臣奏稟过后却听闻父皇已於殿中安寢。” “儿臣心忧父皇,便入殿陪侍。” “见父皇酣眠,儿臣不愿惊醒父皇,亦未允旁人惊扰父皇。” “今父皇已醒,儿臣再諫父皇往寢宫休息,以免不適。” 贏政眸光陡然一凝。 朕,又一次突然睡了过去?而且这一次还是在翻阅奏章之际睡了过去! 朕不该如此!朕岂能如此! 朕的身体怎会疲弱如斯! 贏政心中涌起浓浓悲哀,却也同时涌起了浓浓警惕,凌厉的目光扫向扶苏。 扶苏不闪不避,只是以担忧的自光看著贏政。 四目相对,贏政和扶苏都知道扶苏在贏政安寢之际孤身陪在贏政身侧许久,却无其他朝臣前来探望贏政意味著什么。 若是换做李渊面对这般场面,怕是一日不除世民一日不得安眠,生怕一睁眼面前就蹦出个磨刀霍霍的儿子! 但贏政凌厉的目光却渐渐转向欣慰。 贏政更清楚扶苏为他拦下了多少窥伺的目光,让旁人皆不能知贏政身体的虚弱。 至於担忧? 这殿中之所以仅有贏政和扶苏二人,不过只是因为扶苏始终未曾踏上高台而已。 一旦扶苏胆敢私自越过那条红线,侧殿中的诸郎和宦官自然会让扶苏明白,歷经內斗外战和百余次刺杀的皇帝究竟会积累多少反刺杀的经验! 昔年毒甚至是夺了蘄年宫的宫门,又能奈贏政何? 沉默数息后,贏政缓缓起身,走下阶梯,站在扶苏面前俯视著扶苏,声音多了几分复杂:“吾儿,终成丈夫矣!” 吾儿长大了。 知道帮朕防著那些重臣的窥伺,知道吾等父子方才是一体,那些重臣一旦见皇室势弱便將化作虎狼侵吞社稷矣! 朕,也老了。 贏政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憔悴的身体却让贏政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扶苏也起身温声道:“时年三十方才成丈夫,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贏政笑而摇头:“三十年深耕並非虚度,扶苏若是不曾阅遍圣贤书,恐怕也难得豹变。” “扶苏所諫之奏,朕看了些许。” “甚善!” “朕万万不曾想到,吾儿竟是自行重编了《秦律》,更有诸多良諫,实是教朕耳目一新、豁然开朗。” 扶苏满眼期待的发问:“父皇欲纳儿臣此奏乎?” 贏政笑骂:“汝所諫多有良言,却也多有不妥之律。” “若是果真尽纳汝之諫,天下旦夕之间必將大乱!” “且朕尚未阅览完毕,又如何能决定纳与不纳?” “来!” 握住扶苏的手,贏政拉著扶苏一步步走上高台,引扶苏坐在自己身侧,温声道:“与朕同阅。” 扶苏担忧的说:“儿臣再諫,还请父皇寢息。” 贏政笑著摇了摇头:“朕已饱睡,不必再眠。” “有此良諫在前,朕又怎能安寢?” 將手中竹简推到扶苏面前,贏政手指点向一条律文发问:“与朕详敘,汝是怎么想的?” 夜色深沉,火光摇曳。 贏政和扶苏同榻坐在高台之上,一人细细讲述一人耐心斧正。 像极了胡亥受宠时的模样,又像极了曾经的贏政和吕不韦。 当太阳再次升起,李斯、冯去疾等群臣一如既往的入殿参加早朝时,看到的便是仍在一问一答的贏政和扶苏! 一眾重臣尽皆然、面面相。 生平第一次参加朝会的韩信更是忍不住凑到王戊身后,低声发问:“世民公子竟如此得陛下恩宠乎?” 王戊嘴角微微抽搐,低声反问:“汝这是第一次见陛下与公子扶苏同榻吧?” 韩信理所当然的点头。 这才是他第一次参加朝议,他顶多也就只能见这一次而已啊。 王戊的目光投向高台,声音幽幽:“本卿也只比汝多见过一次而已。” 与此同时,五十名骑士也在策马狂奔驰向咸阳城。 但当队伍抵近章台宫附近,謁者卢平却突然勒马驻足,俯视著怀中包袱,脸色格外难看。 卫兵屯长孙寧策马抵近卢平,沉声发问:“卢謁者,宫门近在眼前,何故不前?” 卢平看向孙寧的目光满是哀求:“唯不欲死尔!” 3 “孙兄,现在还有机会,吾等尽皆隱姓埋名、藏身於山野湖泽之中可好?” “卢某略有些钱財,即便隱姓埋名亦不会缺了诸位嚼用。” 孙寧默然数息后,长嘆一声:“吾等亦不欲死。” “然,吾等纵死亦不愿连坐家眷!” “卢謁者也不希望全族皆遭斩吧?” 卢平眼中涌出一抹绝望之色,脸色一片惨白,声音颤颤的说:“那,吾等將此事藏在心底,莫要上稟。” “可好?” 孙寧声音幽幽:“即便卢謁者藏得住,孙某藏得住,卢謁者以为將士们都能藏得住吗?” “吾等上稟,陛下若降罪,汝与孙某必死无疑,其他將士未必会被处斩。” “吾等不稟,无论陛下是否降罪,告奸者皆无罪。” 孙寧转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警惕的目光,轻声道:“现如今,將士们可都盯著汝与孙某呢。” “若是汝与孙某果真违律,那才是必死无疑!” 卢平不敢回头,只是恨恨的一拍马背:“彼其娘之!” “本官怎会遭逢这等大祸事!” 孙寧哀嘆道:“此即为命也。” “为今之计,唯有求陛下洪恩。” “还望卢兄收拾心情、审慎对待,吾等性命已尽数繫於卢兄之手也!” 最后的挣扎宣告失败,卢平再不理会孙寧等卫兵,只是再夹马腹,硬著头皮走向章台宫,拱手高呼:“謁者孙寧,全令而回。” “路遇大事,求见陛下!” 卢平祈祷著贏政正在忙於政务,无暇召唤他, 只可惜,不过只是两刻钟后,便有宦官走出宫门,將卢平引入章台宫中。 在正殿门外哆哆的脱去鞋履,卢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紧张,迈步入殿,迎著贏政和重臣们的目光拱手高呼:“謁者孙寧,拜见陛下!” 贏政略略頜首,直接发问:“卿言说有大事欲稟。” “是何大事?” 卢平调整好心態,沉声开口:“启稟陛下,臣遵陛下令,往关东传仙真人诗。” “全令还朝之际,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截臣去路,並將其璧交与臣,言日:为吾遗池君。” “后復又言、又言——” 饶是卢平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但当那句话真正卡在嗓子眼时,卢平还是难以將其诉之於口。 贏政本就疲累、急於休息,哪有时间由著卢平结结巴巴,便沉声发问:“又言何事?!” 卢平咽了口睡沫,狠下心来,闭著眼晴沉声道:“又言:今年祖龙死!” “臣当即令隨行卫兵捉拿此人,欲细细问询。” “然,那人条忽间便已不见,只留璧於地!” 卢平的话语有若一道惊雷般在章台宫中炸响,更是溅射进贏政、李斯、冯去疾等所有大秦君臣的脑仁深处一齐炸开! 今年祖龙死?! 那名於华阴平舒道中拦截謁者的人没有明言,但谁能不知道那人所言是什么意思? 何为祖?始也! 何为龙?秦定天下后所改的皇帝象徵! 谁是第一个將龙改做皇帝象徵的人? 毫无疑问,就是始皇帝贏政! 万一贏政死於今年扶苏冷声呵斥:“荒谬!” “子曰:敬鬼神而远之。” “鬼神之言安敢乱社稷!” “昔坠星有字,亦有群臣牵强附会,言其为天意。” “然,孤亲往东郡彻查之后便知,何来的天意?不过只是一名故韩余孽的胆大妄为之举而已! “父皇!”扶苏面向贏政拱手一礼,沉声道:“儿臣以为,此番依旧是有贼子欲以纬之说乱社稷。” “儿臣諫,封锁函谷关,大锁关中,定要抓出那贼子!” 第154章 死的是祖龙,与朕何干?夜遇山鬼不要慌,摇来皇天跟他刚! 第154章 死的是祖龙,与朕何干?夜遇山鬼不要慌,摇来皇天跟他刚! 扶苏表现的比谁都更坚决,在其他臣子还在震惊时已毫不犹豫的出言驳斥,好像根本不信此言一般。 但这不过是因为扶苏早就已经知道了此事而已。 扶苏更知道,那人说对了。 以『使者投璧”之日起开始计算。 祖龙,確实死於今年! 贏政也缓缓起身,放声大笑:“今年祖龙死?” “哈哈哈~” “乱臣贼子惧朕如斯乎?!” “前有贼子张坦於坠星之上刻字,今又有贼子施纬之术。” “朕知乱臣贼子恨不能求朕速死,然,贼子所为却著实可笑。” “可笑!” 荧惑守心和坠星刻字引起的波澜让贏政彻底看清,他的生死早已成为天下人关注的焦点,也已成为舆论战的核心。 故六国余孽都在眼巴巴的盼著贏政死,同时也在传播流言,全方位多角度的告诉天下人,贏政马上就要死了,等贏政死了大秦就完了。 正因如此,贏政特令博士谱写“仙真人诗”,以诗歌的形式来传唱贏政长生不死、必能成为仙神,告诉天下人,贏政不会死去,而是会像太阳一样永远永远的庇护著大秦万民, 而后贏政又广发謁者,让謁者们调动关东地区的乐人、伶人、嗩吶匠等所有文娱工作者,命令其传播贏政的『仙真人诗”。 以贏政长生不死对打贏政寿数不多。 以贏政永佑大秦对打始皇帝死而地分。 贏政將宣传口號和抚民手段融入进诗歌之中,不止开创了『游仙诗”这一全新的流派,更是与故六国余孽们打响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舆论战! 背负双手,贏政的目光扫向每一名朝臣的眼睛,声音沉稳又自信的说:“朕令謁者往关东传仙真人诗,令乐人奏唱之。” “謁者还朝之际,便有贼子对謁者言说今年祖龙死?” “此非言,而是朕的仙真人诗让乱臣贼子寢食难安、尽皆畏惧。” “故而慌不择路、妄言乱民而已!” 贏政的內心是恐惧的,但贏政的表情却是坚决的,更是没给群臣劝諫的机会就对此次使者投璧案进行了盖棺定论。 这不是纬。 这是战爭! 李斯、冯去疾等一眾重臣齐齐拱手:“陛下慧眼!” 贏政的目光又投向卢平,淡声发问:“卿见贼子,为何不当场捉拿贼子?” 卢平闻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声道:“臣闻贼子言之际,便令卫兵捉拿那贼子。” “却未曾想,那贼子在说出两句话后就消失不见,纵是卫士们在原地穷搜许久也未得半点踪跡!” 卢平很清楚,如果贏政对这件事的定义是鬼神事,那卢平不会有什么大罪,毕竟他只是个人而已,在面对鬼神的时候能有什么反抗的能力? 但若是贏政对这件事的定义是谋逆作乱事,那卢平的罪可就大到头了。 卢平身侧明明有五十名能征善战的卫士却放任妄言皇帝生死的贼子离去,更还回返咸阳在朝议中传诵那妄言,此不为谋逆乎? 卢平不想死,所以卢平必须把这件事钉死成鬼神事! 贏政眸光微冷:“卿是说,卿眼睁睁盯著那贼子,结果那贼子却在卿的注视之下消失不见?! 列六国贼子若是果真有如此本事,朕如何能灭六国? 卢平额头触地,声音惶惶:“臣不敢欺瞒陛下。” “確实如此!” 贏政沉声喝令:“传隨行卫士屯长!” 孙寧本就在殿外恭候,听闻此言连忙进殿,拱手道:“臣,卫士屯长孙寧,拜见陛下!” “听闻贼子妄言之际,臣没有丝毫耽搁,即刻急行前扑欲要捉拿贼子,那贼子却在臣的眼皮子底下遁入了夜色之中。” “而后臣又令魔下五十名將士就地搜索半日,无果。” 贏政的声音愈冷:“传隨行卫士!” 五十名卫士哆哆嗦的走进殿中,但他们的答案却和卢平、孙寧二人一般无二。 那贼子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贏政闻言,默然。 是这五十二人全都背叛了贏政吗? 如果贏政对大秦的掌控力已经弱到謁者和卫兵都背叛了他的话,那故六国余孽也不需要发动舆论战了,他们大可长驱直入杀进章台宫。 那,难道说这五十二人所言是真的? 如果这五十二人所言都是真的,那人,真的是人吗? 卢平声音颤颤的继续说:“那人所遗之璧,在此!” 说话间,卢平打开包袱,取出了其中玉璧高高举起, 遥遥望见卢平手中玉璧,距离较近的李斯、冯去疾齐齐眸光一凝! 而待到苏角將玉璧转呈至贏政面前,贏政脑海之中又传出一声轰鸣,就连接过玉璧的双手都在颤抖。 始皇帝二年、亦即秦王政二十八年,贏政於泰山封禪之后回返咸阳,路过湘山时遭遇大风,难渡长江,贏政以为是尧之女、舜之妻的湘君在与他作对,故而令刑徒伐尽湘山树,將湘山化作一座禿山,又投璧於江,终得风平浪静。 而贏政手中的这块玉璧,就是昔年贏政投入长江之中的那块玉璧! 就算是两千余年后,想在长江江底打捞出一枚玉璧也是难事,更湟论是在当今大秦了。 那是人类的禁区,是独属於仙神的领域! 这枚本该沉在长江江底的玉璧,怎么可能回到贏政手中! 贏政本就篤信仙神,如今这超自然的事件更是彻底击碎了贏政的內心防线, 那遗璧者,不是人!是神! 扶苏见状赶忙拱手:“儿臣以为,或是有贼子潜入大江之中,打捞数年,终得此璧。” “那贼子耗时数年时间和大量人力,只为乱天下民心!” “其罪,当族诛!” 扶苏知道,相较於被人打捞出水,此璧被水流衝出长江的可能性更大。 但,扶苏不能说,贏政不能说,群臣皆不能说! 自从黄帝沉璧受龙图后,沉璧就成了宣告正义的仪式,只要沉璧仪式顺利,就代表仙神接受了此行的正义性。 倘若水神將贏政投入大江之中的玉璧丟了出来,那岂不是在说明贏政不义? 贏政声音幽幽的发问:“扶苏能否於大江之底捞出玉璧?” 扶苏肃声道:“並非不可能!” 贏政轻嘆,低声道:“朕知扶苏自始至终皆敬鬼神而远之,不愿言鬼神之说。” “但,莫要妄言自欺!” 话落,贏政目光投向殿中群臣, 贏政自己已经没办法不相信这不是鬼神事了。 贏政需要一位精研鬼神事、在鬼神领域颇为权威的重臣给他一个合理的、能说服贏政的答案, 让贏政能相信此事是舆论战而不是鬼神事! 只可惜,满殿群臣尽皆眼观鼻鼻观心。 莫说是献上良諫了,他们甚至都不敢大口喘气,生怕招致了贏政的目光! 恐怖的安静笼罩在章台宫中,久久无声! 贏政能如何? 贏政强撑著平静的说:“如此看来,遗璧者,山鬼尔。” “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 贏政的声音终於打碎了殿中死寂。 群臣赶忙拱手齐呼:“陛下圣明!” 贏政淡声道:“退下吧。” 卢平、孙寧等人如遭大赦,连滚带爬的衝出殿门。 李斯、冯去疾等群臣也想滚,但却又不敢滚。 贏政环视殿中群臣,又沉默十数息调整了情绪后做出一脸讶异之色:“诸位爱卿何故面露难色?” 群臣:? 臣等为何面露难色,陛下您难道还不知道吗? 贏政失笑:“祖龙者,人之先也。” “与秦何干?” 自刘邦斩白蛇之后,世人多称贏政为祖龙。 但纵观贏政一生,却从未自称祖龙,秦廷群臣官吏也无一人称贏政为祖龙。 所以,今年祖龙死? 死的是祖龙,与朕这个始皇帝有什么关係? 难不成还要朕亲自去吊祖龙乎? 即便群臣都知道贏政是在自欺欺人,但群臣还是赶忙放声大笑:“然也然也!夏人祀龙,青龙止於郊,臣以为,祖龙者,实乃夏禹也!” “禹与启御飞龙登於天,享寿无算,那山鬼所言,理应是言说登天之禹今年死!” “山鬼焉能知祖龙事?不过只是山鬼妄言而已,不必理会!” “夏禹乃是定水之神,若是夏禹果真今年死,此实乃大事也,臣以为,理应增补水利,以防洪灾!” 有证据就找证据,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 別管夏禹本人接不接受,反正今年当死的祖龙就是夏禹! 贏政欣然頜首:“诸位爱卿所言,皆有理!” “今岁夏禹死,理应传令各郡县增补堤坝、兴修水利,以免洪灾。” 群臣齐齐鬆了口气,赶忙拱手:“陛下英明!” 旋即贏政又举起手中玉璧道:“诸位爱卿以为,此璧该如何处置?” 贏政这一问戳破了大殿內虚假的热闹,让大殿重归冷肃。 那山鬼为何要將此玉璧点名道姓的交给漓池君? 漓池,位居关中地,地处昆明池之北,乃周之故都,周武王常居於。 大秦並无漓池君这位封君,在当今民间流传的鬼神说之中,滴池君有两种形象,一种是漓池水神,另一种则是由周武王兼任! 將贏政为证行事正义而坠入大江的玉璧取出来,转交给周武王。 这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就是要告诉周武王,他的诸侯造了周王朝的反,请周武王重现人间,一如昔年討伐昏庸暴虐的商紂王一般伐了贏政! 所以无论那捞出玉璧的究竟是贼子、山鬼还是仙神,如何处理这枚玉壁都成了巨大的难题。 殿中沉默许久后,扶苏出列拱手,沉声道:“儿臣自请,持此玉璧祭天!” “儿臣依旧以为,此玉璧乃是贼子所获。” “但若是此玉璧果真为山鬼所得,儿臣以为理应將此玉璧上呈皇天,请皇天为秦剷除奸邪山鬼!” 夜遇山鬼不要慌,摇来皇天跟他刚! 出了事情天不扛,日后谁还祭皇天? 听得扶苏这话,大秦君臣都有些憎, 將此璧献祭给皇天? 群臣皆知公子扶苏敬鬼神而远之、不信鬼神之说,但他们却也实在没想到扶苏对待皇天厚土的態度竟然也这么隨意, 这点小事就去麻烦皇天? 汝与皇天相熟乎?! 奉常贏乐赶忙出列拱手道:“此玉璧乃是为定大江所沉之璧。” “今岁祖龙死,定江之璧又重现人世,臣以为,此乃大江將洪之兆。” “臣諫,陛下东巡大江,重祭水神,沉璧於江中,同时大征役修补大江堤坝,以求风调雨顺、保大江不洪!” 多名臣子隨之拱手:“臣附议!” 贏政目光看向手中玉璧,目光难掩纠结挣扎之色。 但最终,贏政却是释然一笑,隨意的说:“既然山鬼托请朕的謁者將此璧交给滴池君,朕又何吝於成人之美?” 贏乐等一眾臣子赶忙焦声高呼:“陛下,不可!” “陛下焉能顺那山鬼心意?陛下理应以社稷为重,不可不防啊!” “此事、此事喉!还望陛下三思啊!” 贏政反问:“朕,何必三思?” 贏乐等臣子张口结舌。 若是他们真的依照心中所想那般劝諫贏政,岂不是在告诉贏政,他们其实压根不觉得祖龙是夏禹,而是认定祖龙就是贏政,以为贏政將死於今年? 他们都不希望贏政应了这个识言。 但他们却也都不敢把心里话诉之於口。 否则还没等贏政崩呢,他们恐怕就先死了! 贏政轻笑:“朕知诸位爱卿心中所想。”" “朕亦知,漓池乃是周之故都。” “那山鬼之举,不过是厌秦而忆周而已。” “那又如何?” “区区山鬼,安敢妄言社稷!” 贏政抬高声调,声音坚决又傲然:“秦得天下,乃是以秦之德代周之德,毕周数百载之乱世, 重铸乾坤。” “秦代周,上顺天意、下合民心,朕亦曾亲往泰山封禪,得皇天认可。” “漓池君?不过区区水神而已。” 贏政六王毕、四海一、天下至尊的强势和杀伐气四溢,声音冷酷又霸道: “若漓池君胆敢谋乱,朕便放干漓池水、填平漓池坑!” “定让那漓池君,湮灭於人世间!” 第155章 父皇,別让儿臣瞧不起您!朕不如此,又能如何! 第155章 父皇,別让儿臣瞧不起您!朕不如此,又能如何! 疯狂! 群臣本以为扶苏的想法就已经足够疯狂的了。 却未曾想,贏政的想法远比扶苏更疯狂! 群臣尽皆焦急拱手:“万望陛下三思!” 贏政沉声道:“诸位爱卿无需再劝。” “朕意已决!” 眼见贏政態度坚决,群臣不得不垂首:“唯!” 贏政淡声道:“诸位爱卿若另有要事,自上奏章。” “散朝。” 见群臣起身离去,扶苏却依旧站在自己身侧,贏政声音多了几分温和:“吾儿已辛劳许久,自去休息吧。” 扶苏诚恳的说:“神仙事本虚妄,空有其名。” “纬之说也不过只是说很多不同的话,等待其中一句言中而已。” “哪怕万言只是中一言,世人依旧以为是纬之利,却不知这只是巧合而已,只要说的多,总能说中一次。” “儿臣諫父皇切莫轻信纬,此实乃乱社稷之邪术。” “皇帝者,代皇天而牧民者也,乃是皇天所定,夏禹者,功极登天者也。” “莫说是山鬼,纵是仙神又有什么资格妄议皇帝、妄议夏禹?” “此不为县中亭卒妄议郡守乎!” “儿臣再諫父皇,封锁函谷关、大索关中地,追查那谋逆言乱之贼!” 晚年世民沉迷於求仙问神嗑仙丹,比之贏政不湟多让,但那不过只是一位自知死期將近却已后继无人的雄主,为能保社稷长存而做出的绝望挣扎而已,他信或不信都已別无选择。 壮年时期的世民却是压根不相信世间有仙神,明言『生有七尺之形,寿以百龄为限”,推崇汉文帝对待死亡的豁达,屡屡公开讥讽秦皇汉武向仙神求长生的愚蠢举动,甚至因此颇有些瞧不上秦皇汉武。 如今的世民亲自经歷了皇天捉弄,再不质疑皇天的存在,却也由此愈发认定仙神和长生尽皆虚妄。 就算是天下真的有仙神精怪,就凭那些只能在一山一水间作威作福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去左右被皇天关注著的皇帝的死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袍们不配! 贏政默然数息后,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只是平静的说:“去吧。” 扶苏还想再劝,但看著贏政萧瑟的目光,扶苏只能轻声一嘆,拱手道:“唯。” 步履沉重的离开大殿,扶苏路过杨武身侧时低声吩:“转告郎中丞角,来府中议事,杨郎中將同往。” 目送扶苏离开大殿,贏政淡声道:“都下去。” 诸郎和宦官也倒退著离开大殿,至此,偌大殿宇之中仅剩贏政一人。 贏政这才缓缓落座於软榻之上,呼吸声急促又沉重,目光死死盯著案几上的玉璧,捂住心臟的右手轻轻颤抖。 贏政在群臣面前表现的风轻云淡,好像根本不在意那句言,更是豪言要放干滴池水、填平滴池坑、灭了池君。 但这一切不过只是贏政做给天下人、尤其是做给重臣们看的戏而已。 贏政很清楚朝中诸位重臣都是为权力和名利而来,根本没有忠诚可言,一旦朝中重臣和天下臣民都相信了那句言,觉得贏政今年会死,那么天下顷刻间必乱! 贏政就算是真的已经病入膏育,也绝对不能让天下人相信那句言! 可事实上,两度疲累到昏迷的经歷和因长时间熬夜而產生的心悸心慌已经在贏政的心理防线上凿出了诸多破绽。 这枚失而復得的玉璧更是顺著这些破绽一击便彻底击穿了贏政的心理防线! 贏政很清楚,那所谓的祖龙,就是他! 黄泉,已经在对他泛起波涛, 左手抚上玉璧,贏政颤声喃喃:“当今天下初定,民心不稳,故六国余孽皆虎视耽耽。” “朕若崩,大秦何存?” “届时,乱臣贼子势必会於各地掀起烽火,大秦轻则退守函谷、重则社稷不存。” “此战更是会有不知多少臣民葬身於兵戈之下!” “天生蒸(眾多)民,有物有则!” “难道让蒸民常沦於兵戈之苦,便是皇天为蒸民所定的规则吗!” “皇天焉能如此不仁!” 贏政確实篤信仙神,求仙问神觅长生。 也正因为贏政篤信仙神,所以贏政並不惧怕死亡。 在贏政看来,死亡並不是结束,而只是另一场伟大冒险的开端。 以贏政的血脉、功绩、地位和能力,一旦贏政开启下一场冒险,其成就不会逊於此生,位格至少也在仙神之列。 但,贏政去冒险了,大秦怎么办! 贏政不能只顾著自己冒险,枉顾大秦社稷啊! “朕该当如何?”贏政痛苦又无力的喃喃:“朕还能如何!” 贏政不知道。 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法,哪怕再荒谬的想法他都愿意去实践,却没有哪怕一条路能让他为大秦再战哪怕一百年! 贏政已经走投无路! 许久许久之后,贏政声音沙哑的开口:“传太卜。” 当太卜徐寿走进大殿时,贏政已经重又恢復了风轻云淡之色,甚至露出温和的笑容道:“徐爱卿,且坐。” 徐寿拱手一礼,於台下落座,直接发问:“陛下传召臣,可是为求一卦?” 贏政欣然笑道:“徐爱卿所料不错。” 徐寿再问:“陛下传召臣,可是为那山鬼所遗之璧?” 贏政起身下台,走到徐寿麵前拱手一礼,恳切的说:“还请爱卿教朕避祸之道!” 徐寿赶忙拱手还礼,诚恳的说:“臣何德何能教陛下?” “臣只能借陛下之名,斗胆求皇天赐下些许指点。” “唯愿陛下不弃!” 贏政拱手再礼:“有劳爱卿!” 在贏政期待的注视下,徐寿点燃了六炉薰香,取来了五十根著草。 先取出其中一根横放在远处,再將余下四十九根著草隨意分开,分別放在面前左右两侧,最后从右侧著草之中抽出一根夹在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 以横放的著草象徵大衍之数,以左象徵天,以右象徵地,以左手指间一根象徵人。 而后徐寿捡起左侧的一堆著草,每四根数一次,將最后剩下两根不能被四整除的著草放在左手的无名指与中指之间,隨后又捡起右侧的一堆著草如此点算,將余下的著草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 最后將左手所夹的三撮著草匯为一撮,便得到了第一个参数。 恭恭敬敬的將这一撮著草放在一旁,徐寿又將剩下菁草重复以上动作,得到第二个参数后再次重复以上动作,终於得到了三个参数,得以確定一交中的一变。 而每一交都有三变,每一卦皆有六交! 四十九根著草在贏政面前顛来倒去,舞出残影的双手和殿中繚绕的烟气让此刻的徐寿颇显虔诚。 如此重复了十八遍后,徐寿终於一脸疲惫的长吁了一口气。 贏政赶忙发问:“结果何如?” 徐寿声音肃然:“吉在游徙!” 贏政陷入思虑:“游徙?” “出游、迁徙乎?” 徐寿頜首道:“正是。” “凶在身侧,若远游则远凶,游愈远则凶愈浅。” “吉在流动,若远徙则近吉,徙愈远则吉愈隆。” “趋吉避凶之道,便在於游徙!” 贏政眉头微微皱起,沉吟思虑。 半响后,贏政突然开口:“朕欲东巡至海,再由闽中郡徙三万户至漠南郡。” “烦请爱卿再为朕占,吉否?” 纵跨五千里,路程近七千里之遥。 此徙,够不够远? 徐寿苦笑道:“占陛下之运,实在难上加难。” “还望陛下允臣歇息片刻。” 贏政温声道:“有劳爱卿了。” “来人!设宴!” 吃饱喝足之后,徐寿又做出一副强撑的模样,復又捻起了著草,拨弄点算十八遍后,浑身疲態的拱手道:“大吉!” 贏政终於生出些许安心,温声道:“拜谢爱卿!” “来人!赐爱卿黄金十斤,以搞爱卿之劳!” 礼送徐寿离殿后,贏政重回殿中,拿起著草自行占卜。 卜算之初,贏政所求还是下得此次东巡是否顺利。 但有序重复的动作却让本就疲惫的贏政有些出神,下著下著心头所思已从此次东巡变成万一他避不开此劫,大秦该当何如? 手上动作重复了十八次,看著最后得出的『吉』卦,贏政一时间不知道此卦象究竟是为何事而卜。 不过贏政却也没了继续卜算的兴致,沉声道:“传詔三公、九卿、君侯入朝。” 今年祖龙死的识言音犹在耳,哪个重臣敢走远? 没多久,三公九卿和在朝的君侯便再聚章台宫。 迎著重臣们志忑的目光,贏政沉声开口:“漠南丁口稀薄,难以支撑两年后的北伐之战。” “朕欲从闽中郡徙三万户至漠南郡,所徙者皆拜爵一级,以赏其充边之功、搞其远徙之劳。” 群臣听闻这话全都懵了。 把大秦最东南角的人迁徙到最西北角? 陛下,您疯了?! 但再嗅到殿中仍未消散的香气,群臣就知道了贏政为何会有此令,再不敢劝,齐齐拱手:“陛下英明!” 贏政继续开口:“先有荧惑守心之流言,又有贼子於坠星之上刻字,此番吏试更有诸地方官吏意欲欺君!” “朕欲东巡,以视察地方、震贼子。” 听到这明显更正常很多的命令,群臣暗暗鬆了口气,赶忙拱手:“陛下英明!” 贏政沉默数息,终於彻底下定决心:“在东巡之前。” “朕,欲立太子!” 第156章 朕以为,扶苏有太子之姿!诸位爱卿欺朕年迈乎? 第156章 朕以为,扶苏有太子之姿!诸位爱卿欺朕年迈乎? 此话一出,满殿然! 眾所周知,贏政讳言死事,而立太子就是在为死后事做准备。 多有重臣因劝諫贏政立太子惨遭罢,就在几个月前,贏政还因博士劝諫贏政立太子而动怒。 但现在,贏政竟然主动提议立太子了! 李斯当即出列拱手,肃声道:“祖龙者,人之先也,而非陛下!” “臣以为,那山鬼所言与秦无关,与陛下无关。” “陛下正值少壮,不必早早立储,更不该早早立储。” “以免再现孝文王旧事!” 李斯知道,贏政既然一反常態的提议立太子,贏政心中就必然已经有了人选。 再看近一年来扶苏堪称恐怖的豹变,结合今日朝议时扶苏就坐在贏政身边的那一幕,贏政心中的人选是谁还需要问吗! 李斯实在不愿见推崇仁义和儒学的扶苏成为太子,更不能接受依旧心向分封制的扶苏继承大统、毁掉李斯耗尽一生心血才铸成的体制! 李斯要做的也很简单,那就是拖。 只要能拖到扶苏也垂垂老矣,贏政必不会传位给一个老翁! 冯去疾紧隨李斯之后,也出列拱手沉声道:“乱臣贼子借荧惑守心鼓譟流言,故六国余孽又於坠星之上刻字妄言社稷,此足见乱臣贼子乱秦之心不死。” “今又有山鬼妄言祖龙死。” “臣斗胆妄言,陛下合该立太子,却实在不该於近日立太子。” “否则,那些本就欲要惑乱天下人的乱臣贼子必会借山鬼之事攻许大秦,甚至枉顾祖龙乃是人之先的事实,而是妄言陛下便是祖龙!” “天下人之言无害於陛下,但天下人若皆信此流言,臣恐社稷动盪!” 冯去疾同样猜测贏政有心立扶苏为太子。 如果是在一年前,冯去疾会乖巧点头连声附和对对对,甚至是站在扶苏一方反攻李斯。 但现在,扶苏变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尊重名士和贵族、重用名士和贵族甚至是要帮助诸多落魄贵族重新成为贵族的扶苏了。 一次东郡之行、一道分科举士之諫、一场吏试將扶苏的政治倾向暴露无遗。 冯氏不能接受一个看重庶民、打压贵族的人成为大秦的皇帝! 贏潜、姚贾等重臣虽然支持扶苏,却又怕因提及死事而触怒贏政,一时间不敢多言。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触及利益的冯劫、冯毋择等重臣却再难忍耐,齐齐拱手:“望陛下三思!” 高台之上,贏政俯视群臣,突然轻笑:“上一次三公九卿力諫朕,是在什么时候?” “一年前?五年前?还是十年前?” “今日诸位爱卿皆諫朕三思,可见诸位爱卿爱朕之心切矣!” 贏政在笑,但一眾朝臣却尽皆失声,战战兢兢。 他们为什么许久许久不曾力諫贏政? 因为他们不敢! 而现在,贏政就是在提醒他们,昔年诸位爱卿恭谨乖顺,今日诸位爱卿却齐声反对? 诸位爱卿欺朕年迈乎?! 贏政缓缓收敛笑意,平静的说:“诸位之諫,朕不纳。” “朕以为,扶苏有太子之姿,可被立为大秦太子。”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饶是早有所料,但当贏政亲口说出他的决定,李斯、冯去疾等人心头还是猛的一沉。 冯去疾不敢再提议缓立太子,冯去疾却也寧死也要保护家族利益! 冯去疾只能退而求其次,硬著头皮拱手道:“启稟陛下,自从公子扶苏豹变,多有惊艷之举。 “然,公子扶苏豹变之后,却一改常態,再不与贤才为伍,反而心向贼匪盗寇和庶民流氓。” “大秦太子若是整日与如此卑鄙之人廝混,岂不是叫天下人耻笑大秦?” “若立公子扶苏为太子,臣亦恐天下百姓(贵族)生厌矣!” “臣窃以为,公子荣禄品性高洁、为人正直、忠孝勇毅,可为太子!” 公子扶苏已经没了君子之风。 反观公子荣禄却是既儒且乖,如果公子荣禄能够继承大统,各个大族的利益都能得到更好的保障,他们这些重臣也能畅所欲言、敢言直諫了。 冯去疾带头衝锋后,李斯也当即出列:“陛下寿与天齐,必当万寿无疆。” “公子扶苏时年已至三十,却无皇天赐福、仙神之姿,恐难常伴陛下左右,日后陛下免不了还要另立太子。” “臣以为,理应择年幼公子立为太子,如此,太子方才能常伴陛下身侧。” “是故臣諫,立幼公子胡亥为太子!” 李斯和胡亥之间无甚利益瓜葛,但胡亥却是诸公子中为数不多不受扶苏影响、愿意支持刑名法术的公子。 即便胡亥登基之后不重用李斯,至少也不会毁去李斯的思想和体制。 且李斯的諫言也是有理有据, 陛下,您也不想您的太子时年五十二岁方才登基,登基三天之后就暴毙身亡吧? 见左右二相尽皆出列驳斥,姚贾再难忍耐,不顾个人利益主动出列沉声道:“臣以为,陛下英明!” “论文韜,公子扶苏博览群书,又諫分科举士之策。” “论武略,公子扶苏鹰战大河,逐胡贼至大漠之北,拓漠南地。” “论庶务,公子扶苏亲往东郡,不过十数日便查得刻字之贼並將刻字之贼、包庇之贼尽数捉拿归案。” “论民心,天下臣民听闻公子扶苏之名谁人不赞?” “文韜、武略、庶务、民望,纵观诸公子,谁人可与公子扶苏相提並论?!” “陛下若欲立太子,臣力荐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不弃贼匪卑鄙,从不轻视姚某。 姚某怎能坐视公子扶苏被重臣攻许而无动於衷! 冯去疾隨意的摆手道:“公子扶苏可得豹变,诸公子亦可。” “然,公子扶苏的寿数却不可改。” “陛下寿与天齐,自然有时间慢慢教导太子、引太子豹变成材,而无须苛求当下之才!” 贏潜陪著小心、笑的諂媚却说出了最诛心的话语:“相邦勿怪。” “实在是秦多权臣,全赖武公、宣公等多代秦王未传位与其子,而是传位与其弟,方才能保大秦传承,免於重蹈田齐覆辙。” “为保大秦皇室血脉,臣以为还是谨慎为好,谨慎为好啊嘿嘿 冯毋择冷声驳斥:“昔弗忌三贼於宪公后改立出子为秦国公,乃是因出子年仅五岁,即便如此,出子时年十一岁时亦已知顽抗,险些重掌朝政。” “贏宗正以为,公子荣禄尚不及五岁稚童乎?!” “本相一心为国,愿指渭水立誓,绝不会行弗忌之举!” 爭论愈发激烈,也有越来越多的重臣参与了进来。 因为韩信等通过再吏试入朝者尚无人位列九卿,冯去疾等大族子弟改弦易辙,大殿之中支持扶苏的声量不逊於支持其他公子的声量,但反对扶苏的声量却占据了绝对上风! 贏政没有丝毫阻止殿中爭论的意思,只是静静看著,在心中重新梳理每一个人所代表的利益集团和其背后利益集团的诉求。 直至群臣即將从口舌之爭变成全武行,贏政方才开口:“肃静!” 一声令下,殿中迅速重归安静,只是李斯、姚贾等臣子还是脸红脖子粗,就连擼起的袖子都不愿放下。 贏政平静的说:“诸位爱卿所諫,朕皆已闻。” “传詔天下。” “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 李斯、冯去疾等重臣齐齐然,豁然抬头看向贏政。 臣等方才说了那么多,说的那么有道理,明言拒立公子扶苏为太子,结果陛下您却没有解释、 没有理由,轻飘飘的便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陛下您又何必徵求臣等的意见? 陛下,戏臣乎?! 但他们迎接的,却是贏政俯视的目光和平静的声音:“令!” “调將军端和回返內史郡,任中尉,领蓝田大营。” “蒙毅中尉之职,擢中尉蒙毅为御史大夫。” “冯劫御史大夫之职,擢冯劫为太僕。” “赵亥太僕之职,擢赵亥为郎中令。” 听到这一连串职位变动,一眾重臣齐齐色变! 支持扶苏的蒙氏子弟蒙毅直升三公之位,同样支持扶苏的杨端和回调內史郡镇守蓝田大营。 公然反对扶苏的冯去疾虽然没有被撼动地位,其同族冯劫却被贬为太僕,地位大不如前。 贏政此次擢,针对性未免太明显了些但群臣没想到的是,贏政竟是又看向冯毋择道:“武信侯已为大秦操劳半生,朕实在不忍见武信侯继续操劳。” “武信侯,该颐养天年了。” 朕哪有閒心戏耍诸位爱卿? 朕问诸位爱卿意下何如,不过是欲观诸位爱卿所向而已,不曾想诸位爱卿竟然真的驳斥於朕、 畅所欲言。 诸位爱卿怎么敢的啊? 诸位爱卿果真以为朕已年迈乎?! 冯毋择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哀声呼唤:“陛下!” 杨端和都一百多岁了,您让杨端和镇守蓝田大营。 臣不过方才七旬,您却言说臣老了? 臣未老,臣还能打! 但当冯毋择迎上贏政冷漠的目光,冯毋择便知道,不动冯去疾、贬冯劫、点冯毋择已是贏政的宽宏。 倘若冯毋择不识抬举,那等待冯氏的绝不会是贏政的退让,而是更猛烈的打击。 这无关於冯毋择方才所言是否有理,只是因为贏政开始为扶苏铺路了! 冯毋择只能颓然拱手道:“老臣,拜谢陛下隆恩!” 1 第157章 我大秦分明只有好杀之德!你也不想伴君如伴虎吧? 第157章 我大秦分明只有好杀之德!你也不想伴君如伴虎吧? 冯毋择背影萧瑟的离开了大殿,也彻底远离了大秦权力的中心。 殿中群臣回想起方才自己的表现也尽皆心生不安、战战兢兢。 是啊,他们怎么敢的啊? 是因为荧惑守心、山鬼遗璧再加上贏政突然立储,让他们也下意识的认为贏政快不行了,所以心神懈怠,自以为君臣之势此消彼长了吗? 但,贏政虽老,其威不减! 这天下,依旧是贏政的天下! 贏政的声音依旧平静:“令。” “擢公孙子婴为太子詹事,辅佐太子统领宫臣。” “太子詹事丞、家令、率更令等诸职由太子自择。” “允太子自择壮士八百人充任太子侍卫,由皇室拨付钱粮甲胃,禁持弩,准持剑披甲。” “余者皆依定製。” 早在十一年前,贏政便已与群臣商定了秦朝太子的种种规制。 只不过直至今日方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而已。 群臣当即拱手:“唯!” 贏政继续开口:“章台宫已拥挤不堪,难容东宫。” “令!” “先行修筑阿房宫东宫,务必於今岁腊祭之前完工。” “以便太子早早入住东宫,以正其位。” 阿房宫才刚开始修建没多久,按照原计划,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时间才能完工。 如今贏政却要求章邯在八个月之內完工,虽然只需要完成东宫部分,这也是巨大的压力。 但章邯只能拱手:“唯!” 贏政目光又看向群臣,淡声道:“太子曾諫死刑三復奏之策。” “郡守、县令若判死刑,当奏请朕三次,由朕决断之后方才行刑,以彰我大秦慎杀之德。”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群臣嘴角微微抽搐。 陛下您说这话不觉得烫嘴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我大秦什么时候有了慎杀之德?我大秦分明只有好杀之德! 且,陛下您既然要问臣等意下何如,是不是应该先把太子的奏章给臣等看看? 什么? 不给看? 群臣齐齐拱手:“太子聪颖,陛下英明!” 贏政满意頜首:“甚善。” “当今《秦律》凌乱,律法无序,晦涩难懂,难以教民知法而生畏。” “朕欲重编《秦律》,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还问臣等意下何如? 就算是臣有异议,又如何? 李斯、冯去疾等群臣只能化作拱手机器,一次又一次的拱手高呼:“陛下英明!” 两个时辰后,章台宫宫门开启,走出宫门的群臣各个目光呆滯、步履匆匆。 他们本以为垂垂老矣的贏政会变得弱势,甚至是像赵武灵王一样禪位给太子、自翊『主父”, 颐养天年。 但他们却没想到,当贏政自己认识到了他的衰老,他非但没有变得弱势,反倒是变得愈发强势,甚至是下意识的在用强势去遮掩他的衰老! 登上马车,冯去疾撩起车帘回望章台宫,轻声喃喃:“七世秦王皆雄主,当今太子壮且强。” “天,为何独钟贏姓!” 连续七代秦王尽有雄主之风,如今第八代储君同样已经锋芒毕露。 足足八代人啊! 无一昏君,甚至是无一庸主! 別说是对於国家而言了,就算是对於家族而言这也是难以想像的恐怖! 但,凭什么? 皇天凭什么独独宠爱贏姓! 冯劫也登上了冯去疾的车,与冯去疾相对而坐,轻声嘆息:“过往三十年,太子皆乃真君子。 “然,自从太子豹变,便再无君子之风,而有雄主之色。” “此事之於所有臣子而言,皆大不利也!” “族兄,你也不希望此生尽皆伴君如伴虎吧?” 哪怕是秦廷之中也没几个人喜欢贏政,天下人却都对曾经的扶苏交口称讚。 但,暴虐的贏政能灭六国、定天下,君子的扶苏却难以成为明君。 因为君子可欺之以方! 只要皇帝染上了守规矩、尊礼法、要脸面、重名声等任何一点君子之风,群臣都能反过来用规矩、礼法、名声反制皇帝,甚至是控制皇帝。 群臣不敢反对贏政的任何命令,但若是换做曾经的扶苏呢? 今日朝中不知会有多少臣子站起来指著扶苏的鼻子唾骂。 因为他们很清楚,就算是他们骂的再凶,只要不突破底线,扶苏就不会杀他们! 所以曾经的很多臣子即便不支持扶苏也不会反对扶苏,他们真的受够了贏政,渴望一名仁善的皇帝。 结果近一年来,扶苏身上的君子之风却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雄主之色! 冯劫伺候贏政已经伺候的够够的了,他真不希望下一代皇帝还是贏政这般暴君! 冯去疾摇了摇头,轻嘆道:“今日族叔被“告老还乡』,足以说明陛下心意之坚。” “为兄也不愿见秦有壮且强的太子。” “但,陛下心意已决,吾等又能如何?” 冯劫迫近冯去疾,声音更多了几分焦虑:“吾等又能如何?” “吾等必须要做些什么!” “族叔为何会被封为武信侯?” “昔秦灭韩后,故韩百姓皆不愿为秦所用,族叔率先站了出来,甘为秦將,又为秦立下汗马功劳。” “秦接连灭国后,各国百姓皆不愿为秦所用,族叔之举便愈显珍贵,故而被封为武信侯,以求千金买马骨之效。” “而后陛下更是重用族兄、弟和诸多族人,亦是为了向关东百姓表明態度,以重用关东人士来换取关东人士的信服和支持,以出身关东的族兄与弟去治关东稳定!” 大秦灭六国之前,朝中没有任何冯氏子弟,大秦灭六国之际,冯氏几乎没有什么贡献。 但在大秦灭六国之后,冯氏子弟却一窝蜂的升任高官,这其中的根本原因,便在於冯去疾等冯氏子弟皆是冯亭之后! 那位百万秦军最恨的人、昔韩国上党郡郡守冯亭! 冯亭战死之后,其后裔分居於韩、赵二国,却没有、也不敢投身秦国。 直至秦灭韩后,冯毋择等留於韩国的冯氏后裔才加入秦国,並在贏政的刻意提拔下节节高升。 贏政並不是看重冯氏族人的才华,而是在用冯氏族人告诉天下人。 看啊! 当年韩王已经决定將上党赠与大秦了,冯亭却一意孤行的率上党郡投奔赵国,引发了秦赵长平大战,更是直至战死也不愿归降大秦,是极其坚决的反秦派。 但朕与冯亭的后人都不再在意这些往日恩仇,冯亭的后人主动来投,朕也重用了冯亭的后人, 甚至是不客赐以三公、封君之位。 就连寧死不投秦的冯亭的后人都已经主动为秦所用了,诸位又何必拘泥於往日恩仇?安心做大秦的臣民吧! 冯劫苦声道:“只可惜,毫无用处!” “当今关东地非但未曾得治,反而愈发混乱。” “如今太子分明是要弃用吾等,改为重用关东庶民甚至是流氓,欲要以关东贱民得关东民心!” “万一那些贱民真的能治关东地,即便只是做的与吾等一般无二,冯氏一族於朝中又有何立足之地啊!” 长平之战才刚过去五十年,不少老秦人的父祖兄弟都是因冯亭而死。 这仇,还热乎著呢! 冯氏看似同时把持了相权和监察权,甚至还有一位封君能在需要的时候掌握军权,一时间风头无两。 但实际上冯氏却是无根之萍。 一旦贏政觉得他们没用了、不再对他们加以庇护,都不需要贏政自己出手,那些依旧心怀仇恨的秦人自然会撕烂他们! 冯去疾的声音多了几分怒火:“汝既知,吾不知乎?” “今日吾等只是在朝中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就致使族叔被告老还乡。” “汝仍不知陛下心意乎?!” “汝莫要忘了,吾等现在面对的不是壮且强的太子,而是陛下!” “是灭六国、定天下的陛下!” 冯劫哑然数息后,苦涩轻嘆:“难道吾等就只能坐视家族遭难吗!” 冯去疾低声道:“莫要再思虑太子之位了,那不是吾等有资格置喙的事。” “现在,立刻,马上派遣族中有才的子弟去拜入太子门下,即便是凭丝竹歌舞成为太子的幸臣,也要与太子交好。” “再传讯关东百姓,告诉他们,切莫將那些经由再吏试入朝的法吏视作敌人,甚至要主动为他们撑腰作势、嫁女赠礼。” 冯劫愣然,刚想质问冯去疾便又回过神来:“族兄是欲要让那些贱民为百姓所用?” 冯去疾轻轻頜首:“越是贫贱的贱民,越难把控骤然暴涨的財富,甘愿为了钱財美人而出卖一切。” “乃兄是如此劝諫陛下的,事实也確实如此。” “只要让太子知道贱民难堪大用,太子自然就会放弃此策。” “至於太子壮且强—" 冯去疾长嘆一声:“受著吧。” “吾等又能如何!” 冯氏的马车缓缓离去,明明只是一辆车,却显露出萧瑟之感。 但没有人在乎他们,因为萧瑟不独属於冯氏。 李斯也在透过车窗遥望章台宫,声音痛苦的喃喃:“陛下,您忘了那一夜又一夜的论政了吗! “您忘了秦律和刑名法术助秦得天下了吗!” “当今大秦的一切制度,皆是陛下与臣共同构建。” “陛下怎能如此啊!” 李斯原本在担心扶苏登基之后会大刀阔斧的斩去李斯为大秦精心搭建的体制。 李斯万万没想到,还没等扶苏登基呢,扶苏的思想就已经开始影响贏政,甚至是促使贏政重构大秦体制了! 李斯很绝望! 但李斯又能如何? 第158章 吾等的心,太脏了!杀不死嬴政,那就嚇死嬴政! 第158章 吾等的心,太脏了!杀不死嬴政,那就嚇死嬴政! 两个时辰前。 渭水河南,扶苏府。 苏角和杨武刚刚下值就策马狂奔而来,待二人在熊岑的引导下进入正堂,便见申屠嘉、李必、 骆甲等扶苏的核心臣属和刘季这个近来颇为受宠的门客皆已匯聚於此。 “苏兄!杨兄!”见到苏角和杨武,扶苏主动起身相迎。 苏角则是拱手一礼,见堂中並无外人,便迫不及待的低声道:“臣刚刚下值,陛下便传詔三公、九卿、君侯朝议。” “臣本欲候於侧殿旁听此议,陛下却令诸郎远离。” “想来是有大事!” 申屠嘉等人尽皆眸光一凝。 谁都知道,近来大秦正值多事之秋。 贏政突然朝议,却完美避开了扶苏的势力网络,这很难不让他们多想。 扶苏的心態却很平静:“若是此事与孤有关,父皇不至於此。” “父皇若是要降罪於孤,自会將孤詔至殿中怒斥一番,而不是传群臣背著孤商议。” “诸位先生无须多虑。” 一想到当年扶苏被发配边疆之前的遭遇,苏角等人尽皆附和頜首。 此事若是果真与公子有关,陛下更可能是把公子召至殿中一同商议或细细训斥,而非是避开公子。 公子还不配! 引苏角、杨武在堂中落座,令熊岑率僕从戒备四周,扶苏沉声开口:“今日孤召诸位先生来此,乃是因孤心忧父皇之寿!” 堂中眾人尽皆目瞪口呆。 刘季更是瞬间挺直腰杆举目四望生怕有人在附近。 这话,也是能宣之於口的? 这话,也是我们能听的? 苏角眼中儘是慎重,硬著头皮道:“章台宫侧殿之中始终有至少三百郎官隨侍。” “一旦宫中生乱,宦官、卫士將在一刻钟之內闯入正殿,宫门诸兵將於两刻钟內赶到殿门之外等待陛下召唤。” “自从兰池刺杀之后,陛下再不会仅率数名重臣出宫,至少都会有二百余郎官隨侍。” “臣以为,陛下近来待公子愈善,公子所得恩宠已远胜诸公子。” “公子实在不必思虑此事。” 公子疯了! 倘若公子真的一定要通过宫变暴力夺权,苏某愿为公子衝锋陷阵。 但,天下间不知多少万人在夜以继日的思考刺杀陛下的方法,更是已经实践了百余次,非但无一人成功,更还化作贏政的养料,让贏政不断增补自己的防卫力量。 我们又怎么可能成功! 杨武、刘季、申屠嘉也纷纷拱手:“然也然也!” “自从公子豹变,陛下愈发看重公子,公子切莫行將踏错,误了大好局势啊!” 扶苏观察著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变化,做出一副动怒的模样:“诸位先生何出此言?” “孤乃是父皇之子,亦是父皇之臣。” “为人子、为人臣,孤焉能对父皇不利!” 此话一出,眾人面面相,而后发出一片尬笑声。 近来的接触竟是险些让他们忘了,坐在他们面前的人可是出了名的仁人君子、公子扶苏啊! 如此君子自然最重孝道,怎么可能会对陛下不利呢! 吾等的心,太脏了! 扶苏做出不满之色,直接打断了眾人的笑声,肃声道:“孤之所以有此言,乃是因《黄帝內经》有言: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孤又曾闻医者(孙思邈)言:积鬱成瘤。” “若是长期恐惧、焦虑,则会气血沉滯,结而为石。” “若是极度恐惧可令人气闭神昏,甚至是令人猝死!” “孤以为,今乱臣贼子便是在以此策害父皇!” “那所谓的山鬼遗璧、荧惑守心皆不过是乱臣贼子恐嚇父皇之策而已!” 此刻的贏政就像是一名上了年纪后自觉身体大不如前的慢性病患者,上网一查,癌症晚期!去医院检查,医生满脸是笑的说想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吧!再去黑心小诊所一看,没救了!又去寺庙道观烧香求籤,却连个下下籤都没求到,而是掉出了个死字签! 回家路上又时不时有人跑过来和他说,你今年就要死了,你怎么还活著呢,我们都盼著你死呢!定晴一看,说话那些人要么穿著纯黑纯白的衣裳,要么戴著牛头马面的面具,每个人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都不著地! 且不说贏政本就长期处於焦虑、疲累和重金属中毒的状態,更还篤信仙神妖鬼真的存在。 就算是一名身体健康且不信鬼神的五旬男子每天都处於这种环境中,他也坚持不了几年。 人嚇人,是真的会嚇死人的! 扶苏严重怀疑,诸多乱臣贼子和故六国余孽在尝试正面刺杀不成之后,已在互相勾连用愈发密集的诅咒和怪异的识言来恐嚇贏政。 杀不死贏政,那就嚇死贏政! 申屠嘉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说乱臣贼子鼓譟流言,並非只是在剑指民心。” “更是在剑指陛下?” “不不不~” 申屠嘉猛的摇头,肃声道:“他们甚至未必在意民心,也不在意万民会不会相信,只要陛下信了一成,便足矣!” 贏政觉得这是一场舆论战,更还派出大秦博士与其对垒。 但对於乱臣贼子而言,只要这些言、童谣和异像能传进贏政耳朵里,就是成功! 刘季讶然发问:“陛下会信?” 刘季觉得哪怕有人天天在他耳边说这些话,他都不带信的。 小小亭长尚且如此,陛下的心智难道不比他更坚定吗? 扶苏沉声道:“山鬼言日:今年祖龙死。” “父皇对曰:祖龙者,人之先也。” “谁人不知山鬼所言祖龙是何人?” “群臣知,孤知,父皇亦知!” “虽然父皇豪言將那玉璧沉入池,但当父皇言说父皇並非祖龙之际,便已说明父皇信了那山鬼之言。" “余下所为不过只是不愿让天下人信而已!” 依贏政的性子,如果他完全不信那山鬼所言的话,他只会讥讽山鬼,再令役砍断华阴平舒道的所有林木,然后燃起一把大火,彻底断送了那山鬼的生路! 而不是狡辩自己不是祖龙! 苏角声音沉重的说:“公子所言有理。” “臣发现陛下颇为看重关东地安稳,近来所有发於关东地的言童谣陛下都会亲自过目,並令各郡御史定期收集地方臣民看法,以观关东民心。” “看的多了、听的多了,任谁也难免心生犹疑。” “臣担任郎中丞后,偶会见陛下安寢之后骤然惊醒、额有冷汗,臣关切问候,陛下却只说无碍“臣窃以为,陛下或是屡遭噩梦袭扰!” 在贏政看来,他是在打一场舆论战, 既然是在打仗,自然就需要知己知彼,怎能不看敌军情报? 所以乱臣贼子编造的每一条流言,都会被贏政看在眼中! 扶苏竟是生出些许同病相怜的同情之感,眼角涌出些许晶莹:“也不知父皇的压力会有多大!” “父皇少眠,或许並不只是因为父皇忙於政务无暇安眠。” “亦是因父皇无法入眠啊!” 世民百战沙场、杀人盈野,贏政横扫六国、血流千里。 世民弒兄杀弟、手染同胞血,贏政囊杀两名同胞弟、手染同胞血。 世民囚禁生父、尊其为太上皇,贏政罢亦师亦父的仲父吕不韦、以一纸斥令逼其自尽。 夜深人静之际,世民时常能听到殿外传来的亡魂悲鸣,入梦之后,世民屡屡梦到李建成、李元吉和战死的將士们浑身是血的来找他索命。 但,世民终究有自己信任的大將,当那些与他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悍將们站在身侧时,世民终归能得一息安寢。 可是贏政呢? 他有能完全信任的人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背负著无边亡魂、无尽血海、同胞鲜血的贏政,怎能安眠? 苏角有些焦急的说:“公子您莫哭!” “待到明日,臣便与公子一同劝諫陛下!” 杨武也当即拱手:“臣亦然!” 扶苏仰头拭去泪水,强笑摇头道:“孤今日已竭力劝諫了父皇,却毫无用处。” “父皇本就深信仙神妖鬼之说,极重言和异象。” “父皇心智之坚,又岂是吾等能撼?” 苏角当即道:“那就天天諫!” “乱臣贼子藏身於阴沟之中,隔上许久才敢冒一次头,臣却是郎中丞,每天都能隨侍於陛下身侧。” “臣大可每日都三諫陛下,只要臣说的比乱臣贼子更多,定有成效。” “万望公子莫要为此心忧!” 刘季突然开口:“刘某倒是以为,庸人赘言万遍不如真人一言!” “当然,刘某並非是说苏郎中丞是庸人,而是在仙神妖鬼之事上,苏郎中丞就是庸人。” “与其让苏郎中丞耗费口水,倒不如以重金贿赂太卜!” 扶苏若有所思:“太卜徐寿?” 刘季点了点头,露齿而笑:“不错,就是太卜徐寿。” “若是能让太卜告诉陛下,陛下享寿百年,陛下必可安心。” 苏角眼晴一亮:“此策,甚善!” “今日朝议之后,陛下即刻传詔太卜,可见陛下十分看重太卜徐寿此人。” “若能让徐寿为吾等所用,必可实现公子所愿!” 扶苏手指轻捻鬍鬚,沉吟间缓声开口:“孤以为,徐寿此人,不可信。” 太卜理应是皇帝意志的践行者,占卜的结果理应由皇帝决定,太卜只需要以占卜的方式让万民相信皇帝所为是正义且正確的。 一旦皇帝反过来向太卜求教,那太卜一定有问题! 苏角断声道:“那就黜了他!” 扶苏沉吟数息后下了决心:“苏郎中丞所言有理。” “明日孤便去拜謁奉常,请奉常助孤一臂之力!” “刘先生。”扶苏转头看向刘季发问:“可愿为太卜?” 刘季双眼瞪的溜圆。 刘某当太卜? 刘某脱光了衣裳站那儿確实像个卜,但除此之外,刘某与占卜没有任何关係啊! 刘季眼中迅速涌出浓浓遗憾之色:“刘某虽然略懂相面,却不过只是师从岳丈学了几年而已。” “焉能担此重任?” “若是公子不弃,刘某愿举荐家岳丈吕公担此重任!” 抱歉,岳丈就是拿来卖的! 扶苏见状笑而摇头:“时间急迫,就不劳吕公赶赴咸阳了。” “孤会请奉常再择可信之人。” 刘季暗暗鬆了口气,赶忙拱手:“唯!” 而后扶苏又看向苏角道:“除此之外,孤希望苏兄能於郎中、中郎之中培植人脉,並举荐此次再吏试入朝之官吏为郎官。” “再告知可信的郎官,若见父皇伏案许久、夜不愿眠,还请代孤劝諫父皇寢息。” “若有贼子识言父皇寿数,亦请即刻转告孤。” “孤会再想办法,解父皇心中鬱气。” 扶苏的核心诉求就这样状若无意的诉之於口。 苏角或是知道扶苏所求、或是不知扶苏所求,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唯!” 扶苏多看了苏角一眼,而后继续说道:“自再吏试之日起,父皇甚少寢息。” “孤.. 话没说完,堂外突然传来熊岑的高呼:“家主,上卿贾求见!” 扶苏微证,旋即道:“有贵客来访,孤理应亲迎,还请诸位先生稍——" 又是话没说完,堂外再度传来熊岑的高呼:“家主,左相斯、上卿潜、上卿戊、上卿亥—巴士司马令冯敬求见!” 正堂之內,苏角、杨武等人尽皆面面相。 除了御史大夫冯劫和相邦冯去疾之外,三公九卿尽数登门拜謁! 虽然冯劫和冯去疾没有亲自抵达,但冯毋择之子冯敬却也登门来访,代表了冯氏的態度。 算算时间,宫中朝议才刚结束吧? 合著这三公九卿刚隨陛下开了一场朝议,转头就要来再隨扶苏开朝议了? 扶苏心思急转,面上却依旧只是温和的笑容:“诸位重臣联袂来访,孤理应重礼相迎。” “还请诸位先生隨孤一同迎客。” 眾人齐齐拱手:“唯!” 话落,苏角、刘季、申屠嘉等人的手已经尽数按住了剑柄。 扶苏阔步而出,一路迎至府门外,笑而拱手:“诸位同僚来访,孤有失远迎。” “恕罪!恕罪!” “还请诸位入內详敘!” 姚贾爽朗大笑,快步上前道:“太子,臣恭喜您啊!” 第159章 擢公子扶苏为秦太子!若是价码合適,本相全卖! 第159章 擢公子扶苏为秦太子!若是价码合適,本相全卖! 扶苏脸上始终做出温和的笑容:“哦?” “孤何喜之有啊?” 话出口后,扶苏才意识到姚贾方才的称呼。 不是公子,而是太子! 剎那间,扶苏心臟狂颤! 难道说自己的计划暴露了,贏政此次传詔三公九卿就是为了剷除孤?! 扶苏骤然色变,厉声怒斥:“姚上卿为何害孤?!” 说话间,扶苏悄然后退一步,而苏角、申屠嘉等人则是上前一步,齐齐握紧剑柄! 姚贾大笑:“臣可不是来害太子的。” “臣是来报喜的!” “为了能赶在謁者之前先来报喜,臣甚至连马车都没坐,而是策马狂奔而来。” 姚贾突然收敛笑容,肃然拱手道:“臣,恭贺太子!” 李斯笑意盈盈的说:“就在方才,陛下传詔臣等入宫朝议。” “终与群臣商定,立世民公子为太子!” “大秦太子之位空悬四十余载,终得其主矣!” “臣为太子贺!为大秦贺!” 李斯的笑容极其诚恳,甚至对姚贾也面带笑容。 好像他不曾在殿中严词批驳扶苏,更不曾与姚贾爭的面红耳赤一般。 李斯也並不担心扶苏知道他的諫言和態度,毕竟扶苏岁数大是事实,贏政享寿无算也是谁都不能辩驳的“事实”,就算是扶苏不喜李斯的表现,也无话可说。 紧隨李斯之后,贏潜、王戊、杨穆等人尽皆笑著拱手:“臣为公子贺!为大秦贺!” 如果贏政欲除扶苏,只会令两名重臣率大军而来、兵围扶苏府,绝不会让如此之多的重臣处於危险之地。 如今远处没有兵马,重臣却在扶苏的三尺之內,理应不会有诈。 扶苏知道,他都知道,他比谁都知道该怎么处理掉一位皇长子! 他的理性早已在告诉他贏政应该真的立他为太子了。 但,长期缺爱甚至是与父亲刀兵相向的孩子如何能自然而然的接受来自父亲厚重的爱?他只会怀疑恩宠之下暗藏刀兵! 他还没有夺宫门,他还没有清君侧,他也没有囚禁父皇,他甚至都还没把身居关键职位的重臣变成他的人,做好宫廷血战的准备。 贏政怎么可能立他为太子! 扶苏心跳的厉害,伴做皱眉沉声道:“父皇身体康健、理应享寿许久,怎会速立太子?” “且父皇昨夜与孤彻夜长谈,亦未提及立孤为太子之事。” “诸位同僚,莫要戏言社稷大事!” 贏潜笑呵呵的说:“宫中謁者稍后便至。” “吾等所言是否是戏言,稍后便知。” “世民总不会叫吾等在府门外苦等吧?” 扶苏当即拱手:“是孤失礼,还请诸位同僚入內歇息。” 刘季、苏角等人当即让开道路,待到李斯等人入內,苏角露出不可控的笑容,振奋低呼:“公子被陛下立为太子了!” “公子已为太子矣!” “当贺!当大贺之!” 苏角从未幻想过得从龙之功,他之所以追隨扶苏不过是因为唯有扶苏愿意举荐他而已。 但现在,他追隨的恩主成了太子? 那岂不是说,如无意外,他们追隨的恩主日后將成为皇帝? 真到了那一天,他哪还需要旁人举荐? 以苏角和扶苏同生共死的经歷,只要苏角的能力足够,扶苏一定会让他独领一军的! 苏角终於看到了实现梦想的可能! 刘季却低声发问:“苏上卿观公子有喜色乎?” 苏角微愜:“好像,並无?” “公子为何以为诸位同僚皆戏言?” “纵观当今诸公子,除了咱们公子之外,还有谁有资格被立为太子?” 刘季压低声音道:“刘某不知。” “但,万事稳妥为上。” “还请杨郎中將即刻入宫,务必確认陛下安危。” “请苏上卿立刻跟上公子,隨时护卫,以防万一。” “请熊兄速唤韩上卿,府中唯有苏上卿和韩上卿位列上卿,有资格入正堂,理应请二位尽数前去保护公子,再召所有先生、僕从以备不时之需。” “再给刘某准备一套僕从衣裳,刘某会扮做僕从於旁侧回护。” 虽然刘季的地位是四人中最低的,但刘季这话有道理,地位最高的苏角又是个听劝的。 狂喜瞬间消散,三人齐齐頜首,怀揣著浓浓警惕奔赴各方。 扶苏则是已经引领群臣进入正堂。 刚入堂中还没落座,冯敬便拱手道:“武信侯冯毋择幼子、巴士司马令冯敬,拜见太、公、 太...” 扶苏已经摆明了不信他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但冯敬又不敢称扶苏为公子以致於扶苏误会了他的態度,一时间冯敬竟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扶苏。 出於对汉文帝的敬佩,扶苏对这位汉文帝的御史大夫也多了几分温和:“唤孤为世民兄即可。” 冯敬暗暗鬆了口气,连声道:“卑下曾观世民兄大河之战的战报,即便只是见於文字亦钦佩不已、激动不已。” “卑下早就有心前来拜謁,可惜世民兄公务繁忙,卑下实在不敢打扰,直至今日方才登门,另有一事相求。” 礼法有定,登门拜謁当至少提前三日遣僕从投拜帖,主若无暇,当告知僕从另定时间。 所以扶苏很清楚冯敬只是说了番客套话,但扶苏还是耐著性子温声笑问:“哦?” “是何事?” 冯敬自怀中取出一叠帛,双手奉上:“家父曾將家父戎马一生的经验尽数编撰成书,只是家父自以为多有疏漏,故而迟迟不愿外传。” “卑下以为,世民兄於军略一道实乃大才。” “故而斗胆拜请世民兄加以斧正。” 扶苏伴做惊喜的起身道:“此乃武信侯兵书乎?” “此礼太重,孤实难报偿也!” 冯敬沉声道:“世民兄此言差矣,此非是礼,而是请世民兄加以斧正。” “纵观当今天下,也唯有世民兄才能斧正家父的兵书了!” “不瞒世民兄,家父早已患病,今日上朝之后病体再难坚持,幸得陛下恩准告老。” “以家父的精力实在难以再修此书,若能得世民兄斧正,家父亦可大慰!” 冯敬理应做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同时暗示借斧正兵书来表达他对扶苏的支持。 但冯敬实在不会演戏,提到冯毋择患病时还一脸严肃,很是奇怪。 扶苏贴心的忽视了冯敬演技上的瑕疵,一脸关切的问:“武信侯实乃秦之柱樑,怎会突然病重?” 看著冯敬拙劣的演技,李斯目露嘲。 大族子弟就是这样,瞻前顾后、软弱犹豫又死要面子。 想要站队,家中柱樑却样做不知,只让小辈站队,不愿把鸡子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想要送礼,又明知道太子缺钱,送的却是看似文雅实则无用之物,死守著所谓尊严和体面。 体面值几个钱?尊严值几个钱?道德又值几个钱? 若是价码合適,本相全卖! 待到扶苏三让三辞的接受了冯毋择的兵书,李斯笑呵呵的开口:“世民公子近来门客愈多,府中事务亦愈多。” “本相以为,理应多些臂助方才能解世民公子疲累。” “恰好,本相膝下有一女姿容貌美、身材高挑,实乃良配!” 扶苏然,连忙推辞:“孤无意再娶妻。” 李斯一脸亲切的说:“吾儿李由便迎娶了世民公子之妹,若是世民公子再能迎娶本相之女,实在是亲上加亲!” “恰巧本相族中还有六位侄女,皆姿容貌美,若能为公子妾,实乃幸事也!” 虽然李斯不支持扶苏登基,但这並不影响李斯甘愿付出巨大的代价和扶苏搞好关係。 同样的,即便李斯付出巨大的代价和扶苏搞好了关係,也不代表李斯支持扶苏登基。 他不过只是在给自己留条后路而已。 没等扶苏开口,姚贾果断入场:“李相已与世民公子有亲,理应体谅体谅下官。” “下官膝下亦有一女,正值妙龄,唯愿与世民公子永结同好!” 一眾重臣当堂爭了起来,扶苏这个主人反倒是成了陪衬。 而群臣的態度也让扶苏原本的犹疑猜忌渐渐消散。 “公子扶苏何在?” 听到呼声,群臣尽皆声,李斯笑道:“想来是传詔的謁者已至。” “世民公子,想来这是本相最后一次唤您为世民公子了。” “还请世民公子接詔。” 扶苏罕见的情绪失控,根本没理会李斯,只是步履颤抖的走出正堂,目光热切的看向府外謁者左中郎將董满脸是笑,拱手道:“还请世民公子出府接詔。” 扶苏不由得加快脚步,最后甚至像曾经的孔子一样双臂展开如翅,飞也似的衝出府门,激动的拱手道:“臣,上卿扶苏,敬问圣安?” 董敛去笑容,肃声道:“上恭安。” “传上詔!” “秦长公子、上卿扶苏,刚毅勇武,信人而奋士,为秦开漠南地、平定东郡之乱、屡有良諫, 可负大任。” “今擢秦长公子、上卿扶苏为秦太子!” “始皇帝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上詔!” 听到这封正式詔令,扶苏心头再无疑惑,唯有一阵恍惚。 原来碟血廝杀、弒兄囚父不是被立为太子的必经之路。 原来被父皇偏爱的孩子如此简单就能被立为太子。 原来他世民,也能得到父皇的偏爱,也能被父皇主动立为太子! 第160章 大秦再无玄武门继承法!儿臣於朝中,无敌也! 第160章 大秦再无玄武门继承法!儿臣於朝中,无敌也! 扶苏失声喃喃:“孤,被立为太子了?” 姚贾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詔书已至,太子可还心有疑虑乎?” 肃然拱手,姚贾振奋大喊:“臣,拜见太子!” 李斯、贏潜等一眾重臣也拱手高呼:“臣,拜见太子!” 熊岑、刘季、苏角等人面面相。 他们刚刚白担心了? 真的是陛下册立公子为太子,而不是另有阴谋? 根本来不及生出尷尬等情绪,浓浓喜悦迅速占满心头。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扶苏被册立为太子,他们所有人都能得好处! 扶苏府上下闔府齐齐狂呼:“拜见太子!!!” 喜悦之气和阵阵高呼笼罩了扶苏府。 但扶苏却根本没有听到这些呼声。 玄武门之变让世民登上了唐皇宝座,却也给整个大唐埋下了一颗炸弹,让世民的皇位正统性永远都有所缺憾,更是让世民的心性都因此生变。 他怕了! 当他第一次坐上皇帝宝座时,便已是喜忧参半! 他怕自己开了个坏头,让后世子孙认为只要兵戈够利就能做皇帝,让皇宫变成斗兽场。 他怕自己的儿子也像当年的他一样拎著刀剑砍死所有弟兄、冲入皇宫! 出於恐惧,世民修修补补、弄权制衡,却反而越做越错,逼反了李承乾。 初代、二代大唐太子尽数死於非命,彻底奠定了大唐皇室『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关係基石,让玄武门继承法变成了祖宗之法。 父子开战、兄弟对砍,谁贏谁是皇帝,谁输谁是叛军。 纵观大唐二十一位皇帝,能按照礼法制度正常继位的竟然仅有四人! 这一切都不是世民想看到的! 世民確实不需要贏政册立,他可以用手中剑夺取大统。 但当贏政按住了世民的剑,亲自用手中玉璽册立世民为储君,这一切担忧和动乱便都將不復存在! 世民的眼睛突然有点酸,又有点红。 泪水趁他不注意的机会蜂拥而出,纵贯面庞。 张口之际,唾液黏连成丝。 言说之际,声音哽咽滯涩。 世民赶忙以袖拭泪,尽力让声音保持严肃和洪亮,拱手而拜,诚恳高呼:“儿臣扶苏,谨遵詔,拜谢父皇!” 颤抖的双手接过詔书,看著詔书上的文字,扶苏愜愜出神。 董的表情依旧严肃,重又从囊中取出一卷帛,朗声开口:“传上詔!” 扶苏心中略有不解,却迅速和群臣一同拱手再礼。 董沉声念诵:“纳太子扶苏死刑三復奏之諫。” “自詔令抵至之日起,各郡县不可再决死。” “凡涉死之刑,当尽数上稟,由朕亲决,廷尉再审再奏,朕再决,行刑之前各郡县再奏,朕三决,三决皆死,方可行刑。” “凡涉死刑,当慎之又慎,不可懈怠。” “始皇帝十一年一月二十四日,上詔!” 扶苏的眼晴又有些酸了。 诚然,死刑三復奏確实是扶苏之諫,但正常来讲,天下人最感激的应该是贏政,毕竟是贏政纳了此諫,否则此諫根本不会与他们有关。 可是贏政却选择同时下达册立扶苏为太子和纳扶苏死刑三復奏之諫的詔书,此举何异於皇帝继位之后的大赦天下? 贏政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民心让给扶苏! 扶苏一时间竟是有些无措。 他连父爱都不曾感受过,又怎敢幻想父爱竟然还能如此贴心! 宣读过詔令之后,董终於露出灿烂的笑容,拱手道:“臣董,拜见太子。” “秦能得太子为储君,实乃秦之幸也!” 扶苏拱手还礼,强笑道:“当同喜,当同贺之!” “设宴!” “今日孤当大摆宴席,与诸位同贺!” “不过还请诸位同僚稍待,孤当先入宫中,拜谢父皇!” 群臣都不是不识趣的人,尽皆笑而拱手:“理应如此!” 將府中事交给熊岑,扶苏翻身上马,带上苏角、韩信等属官奔赴章台宫。 但扶苏的速度却颇慢,慢到正巧遇见了刚离开章台宫的杨武。 “公子!”杨武迅速抵近扶苏,拱手低声道:“臣面见了陛下,陛下无恙。” “臣入宫之际,陛下正在批阅奏章。” 扶苏低声再问:“章台宫周边可有兵马调动?” “成卫章台宫的诸將可有临时变动?” 杨武摇头道:“臣特意多走动了一番,章台宫內外皆与往日一般无二。” “陛下刚刚调太僕为郎中令,但太僕现在正在公子府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宫中防务。” 扶苏长长的吁了口气,终於彻底放心。 杨武难掩担忧的问:“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角笑呵呵的说:“公子被册立为太子了!” 杨武双眼猛的一亮:“是真的?” 扶苏轻笑頜首,声音篤定:“是真的! 杨武大喜拱手:“恭贺太子!” “臣早就觉得当朝诸公子唯有太子有储君之姿。” “如今陛下册立太子,实在是实至名归!” 这番话,杨武说的发自肺腑。 杨武不是主动投入扶苏门下的,实在是胡亥太气人,才把杨武逼到扶苏门下的。 但彼时的杨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激动之下投效的恩主,竟然能被立为太子! 扶苏拱手还礼,诚恳的说:“孤能有今日,有劳诸位!” “还请诸位隨孤一同入宫,各司其职,以备万一。” 杨武等人都无法理解,被册立为太子明明是件好事,为何扶苏却表现的如此小心谨慎。 但既然扶苏有此担忧,杨武等人便肃然拱手:“唯!” 苏角、韩信、杨武等人隨扶苏一同进入宫门,小心戒备。 扶苏则是趋步登阶,於殿门外拱手高呼:“儿臣扶苏,求见父皇!” “进。” 听得贏政传召,扶苏推开殿门,便见贏政已经放下奏章,笑意盈盈的看著扶苏发问:“太子, 已接詔令乎?” 扶苏再也难以自控,豆大的泪水决堤而出,哽咽著高呼:“儿臣,拜谢父皇信重!” 如此父皇,方可谓父! 世民上一世最大的遗憾和担忧,竟是被贏政亲手弥补。 世民上一世从未体验过的偏爱和信任,竟是被贏政一次给了个够。 皇天非是薄待朕,而实是厚待孤! 贏政见状笑骂:“时年三十,何故做儿女態?” “汝不知秦律不准哭嚎乎?汝为太子,又岂能以身试法!” “擦乾净眼泪,且上前来。” 扶苏慌忙拭去泪水,趋步登阶,坐在了贏政对面。 贏政看著眼睛通红、眼皮红肿的扶苏,有心想要关切几句。 但话到嘴边时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若是朕所料不错,如今三公九卿皆在扶苏府上?” 曾经的世民面对这般问题定会委婉解释。 但如今的扶苏面对贏政此问却只是坦然道:“除相邦、御史大夫外,余下三公九卿尽在儿臣府中。” “儿臣已令家僕设宴,宴请诸位同僚。” 在这种时候,谁来了不重要,他来了也不一定代表支持和投效。 但谁没来扶苏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贏政略略頜首:“扶苏对相邦、御史大夫可有不满?” “若是扶苏对此二人不满,朕可罢此二人。” 分明是两名立於群臣之上的重臣,但在贏政嘴里却好像只是两颗螺丝钉。 想拆就拆,想换就换。 扶苏诚恳的说:“儿臣对相邦、御史大夫並无不满。” “儿臣得父皇恩宠、立为太子,儿臣却也只是太子而已。” “朝中群臣皆是父皇的臣子,而非是儿臣的臣子,无论是否来贺皆是常事,只要能助父皇、利社稷便是贤臣!” 贏政看著扶苏笑问:“而后呢?” 扶苏坦言道:“冯氏举族皆是父皇手中剑。” “若能得父皇庇护,则可辅佐父皇治理大秦。” “若不能得父皇庇护,旦夕之间將族灭。” “如今儿臣已被父皇册立为太子,若是將这般人视作敌人,未免辜负了父皇信重。” 贏政欣然而笑:“此言,甚善!” 旋即贏政耐心教导道:“相邦之权甚大,若相邦有心欺弱主,则弱主难抗。” “朕立左相,便是为分相邦之权,但仅只如此却仍有不足。” “状、王缩、冯去疾等诸位相邦皆是客卿,於朝於秦毫无根基,方才能被朕如臂使指。” “倘若拣拔於朝於秦根基深厚者为相邦,即便君相相得,也难保相邦魔下推著相邦前进,直至君相成仇,祸及社稷!” “这驭下之术,汝当谨记。” 言说间,贏政眼中存著几分嘆息和悲伤。 他是在教导扶苏,又何尝不是在揭开自己的伤疤,以求后世子孙不重蹈覆辙? 扶苏肃然拱手:“儿臣谨记。” 贏政转而再问:“既然扶苏以为相邦、御史大夫不足以成为汝之敌。” “扶苏以为,当今朝中谁人是汝之敌?” 扶苏平静又自信的说:“儿臣於朝中,无敌也!” 纵观朝堂,能有资格被儿臣视作敌手的,唯有父皇而已。 但现在,儿臣却被父皇册立为太子。 只要父皇不变心,即便满朝群臣皆反,孤亦无敌! 贏政並不觉得扶苏这番话是一语双关,摇头道:“汝乃仁人,却莫要以仁心治政。” “遍观朝野,汝举目皆敌!” > 第161章 所有人都烂透了!朕无慈父,好在朕为慈父! 第161章 所有人都烂透了!朕无慈父,好在朕为慈父! 扶苏愕然:“父皇此言何意?” 扶苏瞬间猜到了贏政此话或是何意,但扶苏却不敢相信贏政会將那般话语诉之於口。 即便贏政已经册立扶苏为太子又如何? 太子也是臣! 贏政看著扶苏的目光,平静的说:“君是君,臣是臣。” “汝成丁之后,朝中再无波澜,汝所见儘是群臣俯首听令、愿为朕所用,每一位朝臣都好似是大大的忠臣,即便朕错了也无人胆敢劝諫。” “但汝却不知,於汝降生之际,那些汝眼中乖顺忠正的臣子儘是朕之敌,不愿为朕所用,而只希望能让朕为他们所用!” “彼时群臣,或是朕之敌手,或是朕之鹰犬,独独没有所谓忠臣。” “朕用了十年时间兵出函谷、灭六国、得天下。” “但朕却用了足足二十四年时间去压制权臣、宛除毒瘤、整治朝堂!” “时至今日,这满朝群臣终於恭谨乖顺,却依旧无甚忠诚可言。” “他们並不是愿意遵朕命令,他们只是不得不遵朕命令而已!” 对於贏政而言,灭六国不难,定大秦才难。 斗亲生祖母、斗母妃、斗仲父、斗乾亲祖母,还要斗宗室子弟,斗各国外戚,斗老秦权贵,斗外来客卿,贏政用在內部斗爭上的时间和精力数倍於灭六国所需。 如果不是故相邦熊启突然背刺大秦去支持楚国,李信伐楚之战未必会输,贏政恐怕根本用不了十年就能统一天下! 贏政经歷了太多的斗爭,也遭受过太多的背叛。 贏政言说扶苏举目皆敌。 但这番话其实是贏政的真实写照! 贏政嘴角露出些许讥讽:“即便是以朕之能,也足足耗费了半生时间才能得群臣听令。” “扶苏以为,群臣对朕如此,对扶苏便会化身成为忠臣乎?” 贏政所想,又何尝不是世民、刘邦等诸多皇帝所想? 扶苏只是没想到,贏政竟然真的半点不加掩饰,將这赤裸又残酷的道理诉之於口。 或许,贏政已经不再將扶苏视作臣,而是真正將扶苏视作储君! 扶苏默然数息后,也坦然道:“当今朝臣们看似恭谨,不敢违逆父皇命令。” “但若是有朝一日君弱而臣强,则当今朝臣必將顷刻色变。” “或是为篡社稷,或是为求名利,或是为了践行心中理想亦或是被身后臣属推操。” “群臣皆会架空君主甚至是挟持君主为其所用!” “君强,则群臣皆佐。” “君弱,则举目皆敌。” 扶苏看向贏政沉声道:“儿臣以为,儿臣非是屏弱之储君,儿臣亦不会愧对父皇信重!” “是故,儿臣无敌!” 贏政眼中涌出浓浓欣赏的光芒,抚掌而笑:“善!” “甚善!” “我大秦太子,合该如此!” 朕此生做过最对的决定,就是令汝为监军! 吾儿若是早有如此心性,朕又何必焦虑难安?! 好在,现在也不晚。 亲手为扶苏留满一勺酒,贏政举爵而呼:“饮胜!” 满饮爵中酒,贏政谈兴愈浓,笑著问:“扶苏以为,蒙氏可重用否?” 扶苏思虑著答道:“儿臣以为,蒙氏可用,却不必刻意重用。” “蒙氏仕秦已久,蒙驁、蒙武皆战功赫赫,於军中朝中颇有权势,多有族人於朝中肩负重任, 若是继续刻意重用,难保蒙氏做大。” “但蒙毅、蒙恬皆颇有才干,刚毅忠勇,理应为秦立功,且蒙氏终究为秦立下汗马功劳,又无大错,若是刻意弃用难免会寒了將士们的心。 1, “儿臣以为,其中度量,理应细细拿捏。” 贏政欣然頜首,转而发问:“荆軻其人虽为燕使却未拜上卿,秦舞阳虽是秦开之孙,但其人却无官无职仅只是一游侠儿,依礼,此二人皆不足以面见朕。” “汝可知,昔年荆軻为何能走到朕面前,又为何能將匕首藏於坤舆图之中不被发觉?” 为什么姚贾等诸多使臣在出使之前都会被本国国君拜为上卿? 这不只是对使臣的搞赏,更是让使臣获得別国国君面见的机会。 荆軻、秦舞阳皆未被燕王拜为上卿,按照正常的国际会规则,二人理应由姚贾出面接待,没资格面见贏政。 但荆軻和秦舞阳却不止得到了贏政面见,更还拿著一颗脑袋一卷坤舆图走到了贏政面前! 扶苏不知道贏政为什么突然转变了话锋,顺势发问:“儿臣不知,敢问父皇,究竟是为何? 贏政淡声道:“燕太子丹特赠中庶子蒙嘉以厚礼重金,请蒙嘉劝諫朕接受荆軻拜见,朕方才允荆軻入殿。” “荆軻送入殿中之物,亦是由蒙嘉查验。” 虽然早知此事,扶苏还是做出了一副惊异震怒之色:“竟有此事?” “蒙氏有心谋逆乎?!” 贏政笑而摇头:“他们没有那般胆量,不过只是族中出了个见利忘义之辈而已。” “便是那蒙嘉也並非有心害朕,而只是因为收人重贿,碍於脸面故作大方的没有细细检查、隨意放行而已。” 贏政转而发问:“现在,扶苏以为蒙氏可重用乎?” 扶苏沉吟数息后,诚恳的说:“儿臣以为,蒙嘉此举与蒙氏他人无关。” “儿臣亦知父皇之意。” “蒙驁、蒙武之忠勇,亦与蒙氏族人无关!” 贏政笑而頜首:“正是如此!” “扶苏以为,宗室子弟可重用否?” 扶苏试探著问:“宗室子弟莫不是亦曾犯下大错乎?” 贏政失笑:“宗室子弟犯下的过错还少了?” “昔年朕被权臣架空,宗室不言不语,只知暗中积蓄力量。” “朕亲政掌权之后,宗室却趁虚出手,借郑国乃是谍者之事逼宫,逼迫朕驱逐所有客卿,將客卿所居之职交给宗室子弟!” 扶苏附和著说:“儿臣以为,以父皇之能,必不会被宗室裹挟!” “只是不知父皇是如何破此危局?” 父子二人同坐高台,边喝边聊, 但二人所聊,却全都是不能为外人闻的朝中秘事。 有几位重臣能做到全无错处、光明正大的立於章台宫? 哪个大族真能做到从上到下都乾乾净净? 贏政很清楚魔下这些臣子们都做了什么,贏政只是不在意而已。 今日贏政便是將群臣和大族的里衣彻底掀开,將所有人最卑鄙无耻和不堪的一面祖露在扶苏面前,甚至就连贏政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些事,也都被贏政尽数吐露。 贏政要用这些齦之事对扶苏的三观发动饱和式攻击! 不要信任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烂透了! 语儿嚮往的那种有才又有德的忠臣根本就不存在! 但贏政都说的口乾舌燥了,扶苏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唯有听八卦的好奇。 贏政不禁发问:“吾儿听闻诸多秘事,心无惧意乎?” 扶苏温声笑道:“自从儿臣去过一次东郡,儿臣便知治政绝对没有圣贤所说的那么简单,这天下臣民也没有圣贤所言的那么善良。” “父皇今日所言確实出乎儿臣意料之外,儿臣实在不曾想到,朝中诸位同僚竟也曾做过那般齦之举。” “但儿臣文何必心生惧意?” “无论如何,父皇皆非是儿臣之敌、皆能得儿臣信任,这便足矣。” 贏政下意识的想起了他重回咸阳时贏异人那冷漠的目光,便欲驳斥。 亲生父母又如何?父母才是你最强大的敌人! 但当贏政迎著扶苏那满是尊敬与信任的目光时却又喉咙滯涩,后面的说教竟然都难出口! 数息之后,贏政终於借著笑骂掩饰自豪:“汝这竖子。 “朕在教汝治国之道,汝却视作閒谈趣事乎?!” 朕没有一个好父亲,朕从未信任过朕的父亲。 好在朕成了一个好父亲,一个能被孩子信任的父亲! 扶苏举爵道:“父皇正壮,享寿无疆。” “儿臣以为,父皇还不必教儿臣驭下治臣之术。” “儿臣埋首竹帛三十载,更欠治庶务之能,儿臣请父皇教儿臣治庶务之道。” 贏政聊的隱秘越来越干係重大,也越来越危险。 贏政敢继续说,扶苏也不敢继续听了! 贏政与扶苏共同饮尽爵中酒,隨意的说:“庶务更重经验和观摩,而非是教导。” “不日朕將启程东巡,令汝留守监国。” “汝所决政务会尽数传至朕处,朕会再做批覆,令汝观之。” “届时,汝自然能学会该如何治庶务。” 扶苏手中木勺一抖,勺中酒液洒了满案,目光豁然看向贏政道:“父皇欲东巡?!” 贏政頜首道:“然也。” “如今已是一月末,南方尚未入酷暑。” “朕欲从速启程,趁著南方清凉先行视察南方,待到天气转暖后復行北上而回。” “朕此次东巡的时间不会太短,汝当自慎。” 贏政此次东巡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开那山鬼所言的『今年祖龙死”之,离池君远点。 所以在今年腊祭之前,贏政都不会回返咸阳。 若是朝中无大事,贏政甚至会拖到明年二月再回咸阳,以此完全避开『今年”这个时间段。 但这些话贏政自然是不会对扶苏说的。 目光转向案上酒水,贏政目露不解:“扶苏何故惊异?” 扶苏重又留出一勺酒水注入贏政的酒爵之中,犹豫数息后还是看向贏政诚恳的说:“儿臣諫, 取消此次东巡!” 第162章 最盼著皇帝死的人,是太子!莫要將儿臣独留於咸阳城! 第162章 最盼著皇帝死的人,是太子!莫要將儿臣独留於咸阳城! 一年前的世民绝不会置喙此事,反而会趁著贏政远离咸阳城的机会安插人手,而后估算著贏政驾崩的时间抢先占据咸阳城。 但现在,他变了。 又或者说,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重情重义的他,变得唯有父皇而已。 贏政目露不解:“扶苏何出此言?” 扶苏很清楚贏政为何会开启此次东巡,但他却不能诉之於口。 贏政本就讳言死事,一旦扶苏明言贏政此次东巡可能会遭逢不忍言之事,很可能会致使贏政大怒。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扶苏已是太子! 从扶苏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贏政和扶苏之间的关係就已经出现了微妙转变。 任何一名皇帝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太子谈论自己的生死,甚至不会接受自己的太子刺探自己的健康状况。 因为一旦皇帝驾崩,太子就是最大的得利者。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最盼著皇帝死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 扶苏只能转而道:“儿臣以为,当今天下刚刚遭逢战乱不久,万民心向休养生息。” “今岁各地仍要继续开垦新地,又当大征徭役增补堤坝,本就劳顿,父皇若是行游四方,定会致使四方供顿烦劳,不利於万民休息。“ “是故儿臣諫,稍待一年!” “待到明年再做巡游。“ 贏政隨意的说:“朕东巡非是巡游,而是巡视。” “所行皆是官道,所食皆是税赋,於地方而言並无甚劳顿,靡费不重。” “因今年恐会遭洪涝、各地皆当增补堤坝,朕反而更当东巡,以免官吏懈怠。” “官吏懈怠对万民造成的伤害,比之朕东巡引发的劳顿更甚太多!” 世民深知皇帝巡视地方的意义,但考虑到巡视地方对於各地方的负担,世民却坚决反对皇帝巡视天下。 贏政深知皇帝巡视地方对地方的负担,但考虑到巡视地方对各地方的维稳意义,贏政却不辞辛劳的连年巡视。 二人都很清楚其中利弊,之所以做出的决定截然不同只是因为二人的治政理念截然不同! 扶苏若想由此劝諫贏政放弃东巡,就必须要先扭转贏政的治政理念。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扶苏只能佯做认同的頷首道:“儿臣知父皇亲自东巡並非是为己欲,而是为监察地方。“ “然,臣以为一人之力短,一人能至之地少。” “父皇每次出巡,少则数月多则大半年,却也只能巡视一线之地,而不能巡视天下。” “儿臣諫,加左相李斯、廷尉王戊、卫尉杨樛等十三位上卿以上的重臣为黜擢大使(黜陟大使),令诸位重臣沿十三条路线代父皇巡视天下。“ “三条路线之中多有交匯,又可根据诸重对同地的不同考评对重加以甄別。” “如此,无须父皇劳顿,亦无须臣民劳顿,诸位重臣自可代父皇考评地方官吏、震慑地方不臣、探访民心民意。” “且这十三位重臣定然各有良策、眾人计长,其考评之策亦可为父皇所用。” 贏政眼中的隨意消失,目光转向扶苏,沉声道:“李斯、赵亥等诸卿確实有监察地方之才。” “然,吾儿以为李斯、赵亥等诸卿有镇关东不臣之威乎?” “就连朕与扶苏都曾遭乱臣贼子伏杀,遑论诸位爱卿!” “诸卿入关东后,难保安危,所能做的事却只是了解关东地。” “此事已有各郡监御史肩负,无须诸卿东巡。” “如今关东地愈发不稳,朕此次东巡不只是为巡视地,亦是为镇压地方!” “遍观当今朝中,除朕之外,谁人有此威?!” 世民早有让黜陟大使代替他巡视天下的想法,至於默陟大使之威? 以李靖为首,十三位能文能武的开国猛將各率数千精兵奔赴地方,但凡地方官吏嘴里敢嘣出半个“不』字,未被擢为黜陟大使的將军们都得笑话他们一辈子! 如果王翦、王賁、蒙武等大將仍在,且愿意帮贏政巡查地方,贏政也可以採纳黜陟大使之策。 但问题是,杀名赫赫的大將们早已离朝,李信、蒙恬和腾夫等人的內战战绩实在压不住场子,李斯、冯去疾等重臣奔赴关东的话估计就再也回不来了。 贏政实在无人可用! 贏政只能自己奔赴关东,用他自己的威望镇压关东乱臣贼子! 扶苏心头轻嘆,只能再换方向:“儿臣以为,父皇以威镇关东,只能得一时之稳。“ “是故父皇在十年间东巡四次,四次东巡的时间加起来已逾两年。“ “但即便父皇如此辛劳勤政,却依旧只能得一时稳固,而不能得长治久安。” “儿臣諫,改以威镇关东为以策治关东!” 贏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迫近扶苏的眼睛:“吾儿不愿朕东巡?” “昔吾儿频频力諫之际,从未劝諫朕取消东巡。” “如今吾儿已得豹变,却力諫朕取消东巡。” “吾儿究竟有何求?” 扶苏太急了。 扶苏的三道諫言方法不同、层面不同,导向的结果也並不完全相同。 唯一相同之处,就是皆在劝阻贏政东巡!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那些细枝末节的諫言上再做周旋? 直接告诉朕。 为什么! 扶苏心臟轻颤,迎著贏政的目光诚恳的说:“儿臣,想念父皇的紧!” 此话一出,贏政竟是不自觉的往后仰了些身子,手臂都起了些鸡皮疙瘩。 扶苏似是不知般继续诚恳的说:“儿臣被父皇擢为监军后,年余不曾见父皇。,“漠南之战后,儿臣终见父皇,却又刚至咸阳便往东郡。” “东郡之乱后,儿臣又忙於吏试和重编《秦律》之事,时常数日不能见父皇一面,即便能得相见也只是片刻而已!” 说著说著,扶苏流出泪水,啜泣道:“儿臣思念父皇已久,思念之情却迟迟不得解。” “如今父皇欲要东巡,却要留儿臣在咸阳监国。” “儿臣少则数月、长则一年再难见父皇一面!“ “父皇!” 扶苏泪如决堤,隔著案几抱住贏政,哀声哭诉:“儿臣捨不得您!” 这一声哭诉极尽真诚,因为这並非虚言,而是扶苏的肺腑之音! 感受著扶苏用力的拥抱,即便这已是第二次体验,贏政依旧倍感陌生和不適应。 但听著扶苏情真意切的哭诉,贏政却又不捨得推开扶苏。 吾儿,纯孝至极也! 试探著伸出双手反抱住扶苏,嬴政温声道:“汝如今已是太子,焉能做如此小儿女態?” “朕此次东巡確实耗时良久,然,朕之寿久,吾儿尚壮,不必吝於一日,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撼社稷大事。” “日后朕再不会令汝离开內史郡,可好?” 扶苏依旧抱著嬴政,啜泣声不减:“儿臣自请,隨父皇一同东巡,隨侍於父皇身侧!” “臣今已颇通庶务、略懂军略,又通晓儒学礼法,於关东地略有声望。” “儿臣若能隨侍父皇,必能臂助父皇!” “还望父皇莫要將儿臣独留於咸阳城!” 有扶苏在贏政身侧,总能帮贏政挡些阴谋暗算、流言蜚语,或许就能让贏政再多活一年。 即便贏政果真遭逢不忍言之事,扶苏也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贏政的生死安危,立刻站出来主持大局,不给不臣之贼半点机会。 万一发生政变血战,苏角、杨武等人也足以让扶苏在面对任何危险时都有一战之力。 无论是对於社稷、对於扶苏还是对於贏政而言,贏政取消东巡都是最好的选择,其次便是扶苏隨贏政一同东巡! 贏政却双手握著扶苏的肩膀將扶苏推离怀中,双眼直视扶苏的泪眼,声音转沉:“莫要因一己之私而撼社稷!” “汝早已非稚童,而是秦太子!大秦储君!” “关东地不寧,时常有乱臣贼子刺驾,朕每次东巡所遭刺杀何止十数次!” “若是汝遭不忍言之事,秦当何如?””若是朕遭不忍言之事,秦当何如?” “汝欲效晋怀公旧事乎?!” 贏政压根没考虑过他死之后会不会有臣子借他的名义矫詔。 因为纵观过往几千年歷史,都没有过矫詔立新君的例子! 君王“將』死之际,於已有太子的情况下另立新君,无论这是否是君王的真实意思,天下人都可以將这詔令视作矫詔。 今日册立新君的詔令可以是矫詔,那明日调兵遣將的詔令会不会也是矫詔?后天罢黜封疆大吏的詔令会不会也是矫詔? 无论是不是矫詔,只要此詔成功册立了新君,天下人对詔令的信任都已经崩溃了。 將领和大吏们自然可以根据他们的心情来判断詔令是否是矫詔,甚至是自己写一封詔令去清君侧。 与其矫詔立新君导致詔令系统崩塌,真不如直接架空新君! 但太子在外时国君暴毙,结果权臣趁机把控朝政导致太子无法继位的事,太子还朝速度太慢结果其他公子趁虚登基的事,亦或是太子即便继位了也因为长期远离权力中枢而难逃权臣架空的事可是比比皆是。 贏政怎能不防? 扶苏恳切的说:“正因为儿臣知道关东不寧,父皇每每出巡都可能会遭遇刺杀,儿臣更要隨侍於父皇身侧。” “儿臣略懂军略,即便遭遇动乱亦可领卫兵为父皇镇之。” “儿臣亦略懂射术,若有贼子刺驾儿臣必可一箭杀之。” 贏政声音愈沉:“朕心意已决,无需多言!” 扶苏抽了抽鼻子,试图唤醒贏政的父爱:“父皇!!!” 嬴政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耐的沉声道:“汝隨朕东巡,朕无暇顾汝。” “汝於朝监国,汝亦无暇顾朕。” “朕会每日观汝批阅的奏章,若是汝果真不通庶务又毫无长进。” “朕不吝换个太子!” 知道贏政心意已决,若是再多劝说只会弄巧成拙,扶苏只能长嘆拱手:“唯!” “儿臣会於朝中监国,恭候父皇凯旋!” 贏政略略頷首,重又露出笑意:“莫要让诸位爱卿久候。” “回府去吧。” “也与公孙子婴多聊聊,趁早定下太子署的属官和卫士。” 贏政已经表明了逐客的態度,扶苏只能拱手再礼:“唯!” 目送扶苏离开大殿,嬴政提笔落墨於縑帛,盖印封装之后交给一名中郎,吩咐道:“传予皮管” 中郎离去之后,贏政无视了身侧那一筐竹简,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皱眉沉思。 一个时辰后,皮管匆匆而来。 待到贏政屏退殿中所有人后,皮管低声道:“已查明。” “徐寿占卜之后便於署內安眠。” “董中郎將传詔后,太子麾下臣属杨中郎將入宫,与诸宫门卫士閒谈,又入偏殿远望陛下,似是在查探陛下並宫闈的安危,並未接触徐寿。“ “杨中郎將出宫后不久,太子入宫,苏郎中丞、韩卫尉丞等人尽数入宫,似是於四周拱卫,並未打探消息,亦不曾接触徐寿。“ 嬴政敲击案几的手指骤然停顿,皱眉喃喃:“既如此,扶苏为何力諫朕取消此次东巡?” 既然扶苏不知道徐寿的卜辞,为何要阻止朕东巡? 朕东巡已並非是一两次的事了,扶苏没道理突然劝阻朕停止东巡。 难道真的是因为扶苏思念朕思念的紧? 皮管突然低声道:“臣派去东郡的候者已经尽数回返。” “据候者言说,若非太子得东郡义士相助,太子非但难以平定东郡之乱,甚至难以倖免於难。”9 贏政眸光微怔:“扶苏是在心忧朕的安危!” 皮管不语,只是垂手站立。 贏政脸上已露出笑容,却又摇头道:“这竖子,终究还是经歷的少了。” “不过只是一次伏杀而已,竟已令其对关东心生惧意!” 贏政吩咐道:“近日太子会徵辟卫士、充实太子署,卿多於其中安插些人手。” “若太子无事,便打探消息。” “若太子遇袭,捨命保之,朕会厚待其家小儿女。” 令皮管退去后,贏政看了眼窗外深沉的夜色,又从筐中拿出了一卷奏章。 太子还是太年轻了,难堪大任。 若是將这般大秦交给太子,社稷难安啊! 第163章 壬辰真龙入江海,水德泽世好长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第163章 壬辰真龙入江海,水德泽世好长生!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道又一道炸裂的消息从咸阳城传遍全天下,搅动了天下风云。 但风云是属於贵人们的,天下庶民真正在意的消息却寥寥无几。 始皇帝十一年二月十日。 会稽郡、吴县。 项梁带著项羽从后门进入都守府后院。 刚进院门就听见了会稽郡郡守殷通的震怒呵斥:“陛下的仙真人诗传了数月,除却乐人之外却无几人知。” “如今这消息传的倒是如火如茶?” “陛下的寿数难道还没有给本官添堵来的重要吗?!” “传令各县乡里,约束各地臣民,谁人若是再敢传唱此唱念,隨便编点其他理由,抓而罚之!” “若是有稚子传唱,连其父母一併抓了!” “本官就不信了,还止不住一句唱念!” 项梁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用力了脚,再隔了两息后方才拱手而呼:“项梁,求见郡守!” 不过数息之后,房门便被拉开。 殷通亲自开门出迎,拱手笑道:“项兄,终至矣!” “进!快快请进!” 项梁隨殷通一併入內,就见殷通的案几一片杂乱,笑问道:“郡守可是心有乱事?” 殷通於主位坐定,无奈长嘆:“还不是因为朝中所传的那句唱念!” 项梁开口道:“壬辰真龙入江海,水德泽世好长生,虽死仍当三奏问,不教冤枉入黄泉!” “郡守所言,可是这句唱念?” 只是一听到这句唱念,殷通的眉头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项兄所料不错。” “正是此言!” “本官才刚得到朝中詔令,知死刑三復奏之法,结果半日之后就在民间听到了这句唱念。” “此足见这唱念必是朝中所为。” “朝中既然有这般能力,何必鼓譟这句唱念?” “倒不如多去鼓譟鼓譟仙真人诗,本官也一併为陛下唱唱讚歌!” 殷通言语间毫不遮掩他对此策的厌恶。 死刑三復奏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上奏三次,也绝不只是给了贏政三次反悔的机会而已,而是要將决死权收归中央! 从今往后,殷通再不能隨意的判人死刑,也不能用死刑来威胁敲诈富商,最多只能收人贿赂把本该被判死刑的人降低刑罚而已。 毫不夸张的说,仅只这一条律法,就至少废掉了殷通一成的黑色收入! 那可都是黄澄澄的钱啊! 项梁附和轻嘆:“项某也听闻了这死刑三復奏之法。” “倘若此法言明,百姓、贵胄、官吏並有德者若决死当三復奏,项某以为此实乃上佳仁律,天下人都理应拜谢太子和陛下的仁德。” “然,此法却是言明凡秦人决死皆当三復奏,哪怕是要判处奴隶死刑亦当三復奏!” “此法实在是——·荒唐!” 特权理应独属於权贵,仁慈和特赦也理应独属於权贵。 把实打实的特权平白无故的散给穷苦黔首? 造孽啊! 贱民的命算命吗? 贱民都不配被称之为人,生来卑贱,凭什么享受和权贵们相等的权利! 殷通也大吐苦水:“项兄所言极是!” “朝中廷尉审查严格,每年送往朝中的卷宗都要由本官亲自覆审修改,即便如此也时常会被廷尉挑出错处,遭廷尉申斥。” “如今这死刑三復奏法一出,凡涉死之刑都必须交给廷尉再三审查。” “朝中不知地方事,根本就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一条法对於本官而言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不能再用死刑牟利也还罢了,殷通的工作量还要因此而倍增。 原本殷通判决死刑颇为简单,大多是由殷通先判断罪犯应该被判处什么刑罚,再让法吏根据殷通的判决『寻找”证据、援引法条。 至於会不会有冤假错案、会不会有判决不公? 谁在乎? 从吴县到咸阳城的直线距离就有两千六百里。 有能力闹的贵人也有钱送礼,自然不会被判死刑,只有没钱没能力的贱民才会被判处死刑。 有本事就去咸阳城告本官啊! 有著严格的路引制度在,但凡死刑犯的家属能离开本县范围都算是本官治民不严! 但现在,不行了。 贏政的慎杀倾向一定会导致廷尉署严查死刑案卷,一旦发现任何紕漏都会被直接摆在皇帝面前,轻则考评降级,重则以瀆职论罪! 往年的死刑数量在那儿摆著呢,殷通若是小幅减少死刑数量还好,若是大幅削减死刑数量无疑是自爆了曾经的死刑判决有问题。 这直接导致殷通必须以极其严苛的標准判出相较於往年少不了多少的死刑案件。 殷通都能想像到他未来的工作量会有多恐怖了! 项梁深知,怒气和鬱气若是发泄出来就存不住了,唯有长期积鬱於心才能越想越气。 所以项梁没有再做附和,而是转而道:“郡守急召项某前来,莫非就是因此事?” 殷通虽然意犹未尽却也顺势提起了正事:“此为其一也。” “本官已令各地官吏禁传此唱念。” “权贵百姓和富商仍难免知此事,但那些一辈子走不出本里的庶民却再难得知此事。” “项兄可知自己该当何如?” 项梁瞭然頜首:“若有庶民违律却不至於死,项某或可救其一命!” “那庶民亦当重谢郡守!” 各地方官吏可以恐嚇那些犯了法却不至於被判死刑的庶民,言说必遭死刑。 此时在故楚地颇负盛名的项氏子弟们就能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在犯人家眷面前,做出一副救民於水火的模样,言说自己有关係,只要钱財足够就能帮忙捞人。 最后所得钱財大头归殷通,小头归地方官吏,零头归项氏子弟所有。 项梁猜得出殷通的计划,却真不想帮殷通干这么的事,更不愿把项氏先祖们用命打出来的名望当成殷通牟利的工具,给列祖列宗抹黑! 项梁是要脸的! 但项梁却也很清楚,殷通庇护他不是把他当祖宗,而是把他当工具。 项梁若是不愿为殷通所用,殷通自然也不会再留他性命!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啊! 殷通却摇了摇头:“非只是违律却不至於死之人,陛下既然有慎杀之心,本官自然亦当有好生之德。” “即便是果真违律当杀之人,也未必不能赦其死罪!” 项梁心中牴触更甚,却也只能瞭然轻笑:“但项某以为,郡守的好生之德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承幸的。” “唯有其心真诚者,方才有资格沐浴郡守的恩德!” 徘徊在死刑线的人有多少?庶民又有几个钱? 化一千个庶民都难抵讹一个富商所带来的財富。 如今殷通再难讹诈权贵和富商,就只能选择以量取胜。 朝中会严查所有涉及死刑的卷宗,但只要那罪犯最后没被判处死刑,卷宗自然不会被送入朝中,这就让殷通仍有操作的空间。 只要给的钱够多,又没有惊动朝中注视,多大的罪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至於今年判决死刑的总数会不会因此变少? 即便会稽郡今年执法的力度比往年更严三五倍,又有谁能说殷通做的不对呢! 殷通满意的举爵邀饮:“项兄此言,有理!” “当为此言饮胜!” 饮尽爵中酒后,殷通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几分:“据本官所知,项氏与公子扶苏关係甚密?” 站在项梁身后的项羽脸色顿时变得一片铁青。 项梁轻声一嘆:“昔家父拥立秦昌平君为王,於淮南地坚决抗秦。” “只可惜,即便家父善战、大王英明,依旧难敌数倍之兵锋。” “最终大王战死、家父自,也连累了公子扶苏之母死於深宫、公子扶苏遭秦王厌弃!” “项氏有愧於大王,有愧於公子扶苏啊!” 项梁没有正面回答殷通的问题,只是简敘了往事。 单只看这段往事,项氏和公子扶苏之间的关係能差了吗? 那可是虽未同年同月同日生,却险些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关係! 如果项燕真的扶持熊启復立了楚国,项燕和熊启也必將成为公子扶苏在外的靠山,支持公子扶苏在秦国爭权夺利。 双方的关係可太硬了! 殷通看项梁的目光明显更亲和了几分:“项兄切莫有此念。” “大楚亡国之后,唯有上柱国仍在鹰战,又拥立大王,再举大楚旗號,延续大楚社稷。” “淮南一战轰轰烈烈,打出了大楚的荣耀!” “上柱国鹰战之勇、自之忠、护国之义,天下人谁不钦佩?谁人不赞一声真丈夫?!” “本官亦仰上柱国久矣!” 殷通起身,恭恭敬敬的將爵中酒洒在地上,又重为自己留满一爵酒,正声道:“此爵,为上柱国饮胜!” 项梁也將一爵酒洒在地上,復又举起酒爵诚恳的说:“拜谢郡守!” 满饮爵中酒,殷通坐回软榻,露出愈发亲善的笑容:“至於项兄也无须担心有愧於公子扶苏。” “项兄可知,公子扶苏已被陛下册立成为大秦太子?” 项梁瞳孔猛的一凝:“竟有此事?!” 项羽更是紧双拳,指甲盖深深的刺入掌心,一排银牙咬的咯嘣作响。 我的虞姬啊! 第164章 死掉的扶苏才是好扶苏!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 第164章 死掉的扶苏才是好扶苏!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 殷通看向项羽的目光多了几分警惕:“贤侄似是有些不喜?” 项梁当即回身沉声吩咐:“既然身体不適,便且去外间等候!” 项羽身形僵硬的躬身道:“唯!” 项梁回身笑道:“郡守亦知,小侄乃是项氏嫡长孙,却既不学文也不好武,这如何能行?” “近来项某请来了诸位名师教导小侄,並严令小侄务必於今年熟读《楚史》,项某会日日考教。” “以至於小侄內火旺盛、热气上涌,近日常言牙痛。” 殷通压根不信项梁这番解释,却也笑著附和:“世间叔父能如项兄一般者。” “万中无一人也!” 项梁无奈摇头:“唯愿小侄能有些长进,项某方才能不负大兄啊!” 旋即项梁立刻拉回话题,做出一脸喜色的问:“陛下果真册立公子扶苏为太子乎?” 殷通頜首道:“不错,朝中册立公子扶苏为太子的詔令乃是与死刑三復奏之詔一同抵至。” “若是本官所料不错,陛下之所以匆匆传詔地方行死刑三復奏之法,亦是在为太子造势。” “过往三十年,陛下皆冷眼待太子,甚至是將太子发往边关为监军。” “但近来陛下却愈发看重太子,不止立为储君,更还亲自为太子造势。” 殷通笑而拱手:“本官提前恭贺项兄了!” “如今太子初立太子署,必当召旧部充实羽翼,此实乃项氏良机也!” “亦请项兄莫要忘了老友,能在太子面前为本官美言几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官已经备好了厚礼,还望项兄转赠与太子!” 项梁的一颗心却直直的往下沉。 对於项氏而言,只有死掉的扶苏才是好公子! 只要扶苏一死,项氏乃至於所有故楚地势力都能举著给扶苏报仇的名义起兵,隨意利用扶苏的名望、血脉和民心,扶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但现在,扶苏却被立为太子了! 这让故楚地百姓们怎么利用扶苏的声望去挟民造反? 扶苏又没死,那些心向扶苏的人直接跟著扶苏走便是。 考虑到扶苏体內的那半数楚国王室血脉和扶苏真金铸就的人设,就连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故楚地百姓恐怕都得跟著扶苏的旗帜走了! 眼前的殷通不正是其一吗? 如此一来,项氏还怎么號召所有故楚百姓乃至於所有故六国百姓,共同起事推翻大秦,建立属於项氏的楚国?! 什么? 退而求其次,凭藉和扶苏的良好关係暂时先站稳脚跟、积蓄实力,等到扶苏去世之后再行大事? 想都不要想! 迁腐又死板的扶苏根本不在意熊启如果能成功的话会给扶苏带来多大的好处,他只是一味惦记著突然叛逃的熊启害死了他的母亲,而熊启之所以叛逃皆是因为项燕的游说! 等到扶苏大权在手,他若是能不往死里针对项氏,项梁都得赞他一声君子! 活著的扶苏,尤其是活著继位的扶苏,太不利於项氏的利益了! 殷通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项兄似是亦有些不喜?” 项梁当即沉声道:“项某非是不喜,而是心有隱忧。” “敢问郡守,朝中可有重立分封的风声?” 殷通略一思索后摇头道:“本官尚未听闻朝中有重立分封之说。” 项梁再问:“郡守以为,秦王政可会支持分封?” 殷通失笑:“怎么可能!” 朝中不知为此事爭论过多少次了,谁看不出贏政的態度有多坚决?怎么可能改易! 旋即殷通的笑容僵在脸上,皱眉道:“项兄以为,其中有诈?” 项梁缓缓頜首道:“不错。” “秦王政实乃独断专行、自以为是的暴君!” “即便天下人尽皆吶喊呼唤诸侯分封,秦王政依旧逆民心行事,死守著手中权柄,如今更是连天下决死之权都要收归手中,可见秦王政之霸道。” “项某以为,秦王政必不会允许后世秦王不依照他的想法治国,更不会允许后世秦王分权与诸侯。” “然,公子扶苏却早已旗帜鲜明的支持分封治国,其所思所求皆与陛下大相逕庭。” “秦王政怎么可能放心將社稷交与公子扶苏!” 殷通眉头紧锁道:“詔令不会有假。” “无论陛下为何会立公子扶苏为太子,陛下都已立公子扶苏为太子。” “这大秦储君,就是公子扶苏!” 项梁微微迫近殷通些许,声音幽幽:“古往今来,废立太子之事少乎?” “不说远的,就说近些年,赵王偃便废了长公子嘉的太子位,改立幼公子迁为太子。” “赵王偃尚且能隨意的废立太子,湟论秦王政乎?” “项某以为,秦王政今日立公子扶苏为储君是假,以公子扶苏剑指故楚地是真啊!” 自古以来,太子位都危如累卵,战国时代的太子、尤其是兼任长子身份的太子们更是如此。 改换太子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殷通面色微变:“项兄难道是觉得陛下在盯著所有支持公子扶苏的人?” “然,即便不是公子扶苏被册立为太子,而是其他公子被册立为太子,本官依旧会厚礼相赠。 “此举何错之有!” 项梁笑了笑:“郡守此举当然无错。” “项某以为,秦王政所求,只是项氏、熊氏、景氏、屈氏等故楚大族而已。” “若是项某所料不错,秦王政已在公子扶苏府上安排了大量耳目。” “一旦有如项某这般背负海捕文书的故楚百姓联繫公子扶苏,秦王政便能顺著书信寻得吾等,並捉拿吾等。” “而若是诸故楚大族与公子扶苏勾连,势必会请公子扶苏举荐他们为官,待到数年之后,陛下大可用谋逆之类的罪名重罪公子扶苏,则被公子扶苏举荐入朝的故楚百姓子弟亦当皆遭连坐!” “只需一纸詔令和一个不受宠的儿子的性命,便能除去大量心头之患。” “何乐而不为?” 谁能说这不是贏政的钓鱼执法呢? 虽然项某觉得这不是,但经由项某这么一分析,你敢篤定的说肯定不是吗? 即便你有九成把握不是,但支持扶苏带来的利益值得你押上性命赌一把吗? 就算是你敢赌,又怎能请项某代为传达? 项某已经明言,贏政他要钓的鱼就是项某,由项某转赠贺礼,都守即便不是陛下要钓的鱼也会一同落网! 殷通沉声道:“陛下若是果真如项兄所言一般行事,则朝堂必將隨之动盪!” “即便只是为了朝堂安稳,陛下也必不会如此施为。” 项梁反问:“郡守莫不是已经忘却长信侯(毒)旧事乎?” “昔因长信侯连坐而死者何止数千?其中上卿便足有多位,更还有文信侯(吕不韦)亦遭连坐!” “即便如此,秦朝堂动盪乎?” “郡守以为,秦王政对当今朝堂的掌控力逊於秦王政亲政之初乎!” “郡守以为,数千名故楚百姓子弟加起来的能力就能比得上文信侯乎!” 正常人確实干不出这么疯狂的事来。 但你別忘了,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贏政! 那位可是亲政当天就杀了两个弟弟,亲政当月就剷除当朝三公和多位上卿君侯以及数千官吏,结果朝堂非但没乱反倒是被他迅速掌控的狠人! 这般操作確实疯狂,但相较於贏政曾经的操作而言,不过尔尔! 殷通没了声音,皱起眉头细细思索项梁此言,项梁却没给殷通思考的时间,反而修忽间调转话锋:“当然,秦王政也未必不是果真有心立公子扶苏为储君。” 听见这话,殷通的思路都不连贯了,一双眼异的看向项梁。 你刚刚说陛下此举是在钓鱼执法,结果转过头就说陛下可能有心立公子扶苏为储君。 合著正话反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怎么说怎么有理? 项梁没有理会殷通的目光,继续说道:“但公子扶苏是何等人物,郡守理应早有耳闻。” 殷通毫不犹豫的赞道:“真君子也!” 项梁略略頜首:“不错,公子扶苏实乃真君子。” 旋即项梁幽幽道:“倘若公子扶苏因郡守重礼故而將目光投向郡守。” “郡守以为,郡守所为能得真君子嘉许乎?” 殷通终於变了脸色。 自家人知自家事。 殷通做过的那些事,可实在没法摆到君子面前! 殷通长嘆一声:“难道此番陛下立储,本官就只能远望却不能从中渔利乎?” 殷通起身拱手,诚恳的说:“项兄有大才,还望项兄教本官!” 项梁赶忙拱手还礼,满脸真诚的说:“郡守礼待项某之恩之义,项某铭记於心,早已將郡守视作恩主。” “如今恩主有所需,项某焉能不鼎力相助?” “项某知郡守有心更进一步,但项某以为,当今朝中局势不稳,与其早早插手其中,倒不如远望!” “郡守切莫忘记郡守最大的优势啊。” 殷通不解追问:“项兄以为,本官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项梁毫不犹豫道:“天高皇帝远!” “闽中、会稽、辽东三郡乃是距离秦都最远的三郡。” “朝中若有皇权更迭,待到郡守得知此事时恐怕皇位已定。” “但同样的,朝中若有大变,掀起的波澜也难以影响郡守。” “项某諫,郡守莫要多想,就安居於会稽郡,於会稽郡积蓄钱粮人脉,以备不时!” 殷通却摇了摇头,直言道:“会稽凋。” “本官唯愿更进一步,登临朝堂!” 如果殷通所在的会稽郡是唐朝的会稽,哪怕只是东晋时期的会稽,殷通也能待的根本不想动弹。 但在汉朝尤其是汉末东吴大规模开发会稽郡之前,这里可不是鱼米之乡,而是一片点缀了几个城市的原始森林! 哪里能比得上咸阳城的繁华? 项梁瞭然頜首:“郡守,有大志,真乃大丈夫是也!” “项某深信,郡守他日必能登临朝堂!” 旋即项梁转而道:“但项某以为,与其虑日后事不如虑眼前事。” “今日项某本以为郡守召项某前来乃是为议当下之难。” “实在不曾想,郡守竟然只顾著畅想未来,却根本不曾考虑当下之难!” 殷通目露不解:“本官当下有何难?” 项梁声音幽幽道:“算算日子,近几日朝中派来会稽郡的法吏便当履职。” 殷通一脸不屑的说:“不过只是一群法吏而已。” “其官职最高者,也不过只是吴县县丞。” “何足道哉?” 项梁沉声道:“因公子扶苏所諫的分科举士之策,今年吏试与往年大不同。” “又因秦王政亲自主持再吏试,凡通过此次吏试入朝为官者,皆视秦王政为恩主。” “这些法吏履任之后或许无甚能力、难以臂助郡守。” “但这些法吏却是秦王政的一双双眼线,或会坏郡守大事啊!” 殷通做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身体微微迫近项梁,沉声发问:“项兄可有良策助本官?” 项梁拱手道:“不瞒郡守,项某与相邦略有些旧情。” “前些日子,项某得相邦传讯赐策。” “相邦言日:今岁法吏多家贫,易被名利女色所惑。” “若是郡守能於法吏们履任之初,便以礼相待、赠其財货女子,项某以为,即便郡守只是从指缝间流出些许钱財,也能让这些法吏感恩戴德,愿为郡守所用。” “届时,郡守非但能驭下如臂使指,更还能让这些法吏变成郡守喉舌,在秦王政和公子扶苏面前盛讚郡守。” “何乐而不为啊!” 此策並非难得良策,殷通原本也打算这么做。 一群没见过钱財美色的穷苦庶民而已,给点钱就能打发了。 项梁之所以有此一言,不过是为了展现他的价值而已。 殷通果然双眼一亮: :“项兄竟还与当朝右相关係甚篤? 项梁隨意的笑了笑:“有些旧情。” 话不说透,却显得高深莫测。 殷通当即拱手:“既然相邦有令,本官自当遵从。” 旋即殷通笑道:“亦烦请项兄將本官准备的厚礼赠与相邦,聊表本官一片心意啊。” 项梁拱手正声道:“愿为郡守效力!” 第165章 故六国余孽:力保秦王政长寿!还请公子扶苏赴死! 第165章 故六国余孽:力保秦王政长寿!还请公子扶苏赴死! 离开郡守府后,项梁没有急於传讯冯去疾,而是立刻召集诸多合作密切的故楚大族。 两日后,一眾落魄的族长们才躲躲藏藏的登门来访。 两天时间让项梁梳理好了思绪,却也已让项梁等的心焦难耐。 待到一眾大族代表云集,项梁急不可耐的当即道:“项某请诸位立刻停下一切反秦之举!” 所有人:啊? 项羽失声惊呼:“叔父欲降秦乎?!” 屈彻也面露冷色,破口怒斥:“屈某本以为项兄继承了上柱国遗志,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 “却未曾想,虎父亦可有犬子!” “项兄,太让某失望了!” “若是项兄欲要做秦王政的鹰犬,项兄大可自行跪伏於地,何必將吾等视作登高之阶?!” 龙等一眾大族代表也尽皆目露错和不满。 反秦復国是大家共同的利益,也是大家合作的理由。 诚然,项燕的遗泽再加上殷通的庇护让项氏现在的日子过的比各族都更舒服,各族集会也大多选择在项梁府上。 但各族之间只是合作关係,而非是附庸关係,未来真到起兵那一天,各族也未必会和项梁合兵。 项梁更没有资格號令诸大族,甚至是要求诸大族停止反秦之举! 昭云等数名大族代表更是当即拔剑出鞘,警惕的环顾四周,戒备隨时可能出现的秦国法吏! 项梁没有理会屈彻的怒斥,而是回首喝骂:“汝这竖子!” “大丈夫当处变不惊,方能不乱大谋。” “今日所议之事涉及社稷,焉能不明全局便色变?!” 项羽心头不忿,却也只能拱手:“侄儿受教。” 屈彻冷声道:“项兄有话大可直言,无须借教训后辈之名来教吾等。” 项梁回首,沉声道:“项某请诸位停下一切反秦之举,绝非是有心降秦。” “诸位兄台莫要忘记,即便大楚社稷已崩,家父依旧决心復楚,家父家兄並诸多族人皆死於与秦国的交锋之中。”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项某反秦復楚之心,比在座诸位中的任何一位都更坚决。” “项某之所以有此请,亦是为了反秦!” 项梁长久以来的口碑让眾人愿意给予几分信任。 项梁眼中的诚恳和並无伏兵的环境也让屈彻重新落座,皱眉发问:“以不反秦而反秦?” “项兄所言,屈某实在难明。” 项梁不答反问:“诸位可知,秦王政已册立公子扶苏为秦太子?” 正堂之內响起一片惊呼:“怎会如此!” 昭云等少数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屈彻等多数人的眼中却是涌出沉凝之色。 但所有人眼中却都带著浓浓不解和震惊。 贏政能册立扶苏为太子? 开什么玩笑! 项梁轻声一嘆:“项某初闻此事时,也难以相信。” “但,册立公子扶苏为太子的詔令已传入郡守府。” “吾等不知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秦王政册立公子扶苏为太子之事做不得假!” 昭云鬆了口气道:“若是能得公子扶苏为秦二世,吾等必不会再像今日这般躲躲藏藏。” 屈彻毫不犹豫道:“公子扶苏为秦二世便会重用昭兄乎?” “自从上柱国自后,公子扶苏府上就再无大楚百姓子弟,只剩一群儒生。” “如今就连那群曾被公子扶苏重用的儒生也被公子扶苏冷落,反而开始重用流氓贼匪。” “公子扶苏因豹变而被秦王政看重,却也因豹变而愈发疏远吾等。” “若是得公子扶苏为秦二世,吾等后代子孙必会愈发落魄,再无执掌大权之日。” “无须数代人,吾等莫说是权力了,就连姓氏亦当沦丧!” 昭云见屈彻態度如此坚决,也便熄了劝说之言。 日后各自行动即可,何必苦苦劝说屈彻? 项梁认同頜首道:“屈兄所言甚是。” “公子扶苏若为秦二世,即便有朝一日大楚光復,也与吾等毫无关係,反而会致使万民心向暴秦,不愿与吾等同伐之。” “公子扶苏若为秦二世,大不利於吾等!” “吾等寧可再多等十余年,也不能坐视公子扶苏继位!” 屈彻看向项梁的目光还是有些警惕:“此与项兄请吾等停下反秦之举何干?” 项梁耐心解释道:“吾等驱使各地旧部啸聚作乱,祸秦之社稷,亦会劳秦王身躯。” “又令诸方术士编造纬流言,害秦之民心,亦会苦秦王精神。” “唯有吾等停下反秦之举,方才能让秦王政修养身心,多活几年!” “若是秦王政能再多活十年,彼时公子扶苏已时年四十,秦王政仍会令公子扶苏继位乎?” “秦孝文王旧事不久,秦王政必会心忧公子扶苏之寿,另立秦二世!” 堂中眾人听闻项梁这番话竟是忍不住想笑。 他们这群人是全天下最渴望暴秦灭亡、贏政驾崩的人。 结果项梁却要让他们这群人保贏政长寿? 何其荒谬!何其离谱! 屈彻沉声质问:“前番吾等议事时,是项兄劝说吾等莫要等待秦王政崩,即刻令魔下旧部作乱,以谋求復国之机。” “屈某听信项兄之言,令魔下诸旧部於各地作乱,攻亭破乡,以乱秦地方。” “如今屈氏大半旧部皆已遭秦海捕,项兄却又劝说吾等停止作乱,让秦王政享寿愈久?” “短短数月之间,项兄谋略竟是南辕北辙!” “项兄要亡的究竟是暴秦,还是吾等?!” 屈彻等人都很清楚,各大族现在是在合作反秦,但等到大局已定,就该各族內战以分切利益了届时,没人会在意各大族都为反秦做过什么,而只会根据尚存力量分切利益。 如今项梁这截然不同的命令很难不让各族心生猜忌。 项梁加重声音道:“时移世易!” “今秦势强、吾等势弱,吾等焉能不隨著暴秦之变而改反秦之策!” 屈彻用力一摆手:“吾等所求乃是復国、是大权!” “自古以来权力都是爭来的,而不是等来的。” “万一吾等等不到公子扶苏被废,该当何如?” “万一公子扶苏被废后,秦王政择公子扶苏之子仁远、居敬为太子,该当何如?” “继续等下去吗!” 屈彻看向龙等人沉声道:“当今故楚地万民仍心向故国。” “但若是再等十余年,当今故楚地万民未必还能记得他们本是楚人,而非秦人!” 项梁断声驳斥:“谁说等不来权力?” “昔秦昭襄王就是等了四十一年,才等来了大权在握。” “秦昭襄王能苦等四十一年,吾等不能再等十年乎?” “且吾等也未必需要等待十年。” “吾等停止刺杀秦王政后,便可集中精力刺杀公子扶苏!” “只要公子扶苏速死,吾等自然就无须再等。” “倘若处置得当,吾等甚至可以將公子扶苏之死嫁祸给秦王政,打著为公子扶苏復仇的名义速速起事!” 死掉的公子扶苏才是好公子。 为了大楚的未来,还请公子扶苏赴死! 屈彻愜然:“刺杀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身上终究流著楚国王室血脉。 项梁却要刺杀公子扶苏?! 项梁頜首道:“不错,刺杀公子扶苏!” “秦王政屡遭刺杀却毫髮无伤,身周防卫极其严密。” “公子扶苏却只於东郡遭遇过一次刺杀,且还早早得东郡流寇告知,算不得刺杀,其身周防备必定稀疏。” “梁愿以项氏名声立誓,待到公子扶苏身死,项氏旧部必为乱秦之先!” 项梁起身拱手,诚恳的说:“万望诸位,耐心等待些许时日!” 堂中眾人面面相,一时无言。 他们並不是很能认同项梁的计划。 但项梁愿以项氏旧部为乱秦之先的承诺確实诱人,押上项氏名声所立的誓言也让他们无法不信。 沉默了十数息后,始终与项梁交好的龙起身拱手:“龙氏会约束旧部,予秦安寧,亦会传讯诸故交,请诸族潜藏待机。” 昭云等人纷纷应诺,屈彻最终也拱手道:“屈某会令魔下旧部暂时藏身於山泽之中,以保那暴君多活几日。” “然,屈某等不了太久。” “诸族也等不了太久。” 项梁终於鬆了口气,感激的拱手道:“多谢!” 屈彻旋即追问:“项兄不辞辛劳的请吾等来此,又早已心有定计。” “想来项兄对如何刺杀公子扶苏之事,已有良策?” 项梁也不遮掩,直言道:“此事事关重大,无论能否竟功,皆会有多人遭受连坐。” “是故,项某以为,不当由各族子弟前去刺杀,而只能请名士前往。” 听闻此言,屈彻等人尽皆頜首。 各族之中都有能征善战的悍勇之士,但这种事显然不能让自家人去做,否则全家都別想活了! 项梁继续说道:“会稽郡有名士,名曰桓楚。” “此人颇为悍勇,又重义守信,更非大族出身,家眷不多。” “项某意欲以重金厚礼请桓楚赴咸阳!” 项梁目光环视眾人道:“但仅桓楚一人,恐现昔年荆之旧事。” “项某以为,诸位皆当徵辟至少一人同往之!” 昭云汕汕的说:“昭氏近几年间始终潜藏己身以待良机,无甚人手。 “昭氏愿出黄金五十斤以助诸位,可否?” 项梁淡声道:“不可。” 项羽循声上前一步,怒目圆瞪。 听了项某的计划,就得被绑在项某的战船上。 同生共死! 第166章 一群披著官皮的猴子?一个懂法的卑鄙庶民! 第166章 一群披著官皮的猴子?一个懂法的卑鄙庶民! 没人能想到项梁等故六国余孽竟然会为了保贏政性命而弹精竭虑、呕心沥血。 甚至是自掏腰包帮助贏政传诵他的仙真人诗,自耗人脉打压言说贏政將死的言。 就像吴觅做梦也想不到他竟能得如此风光一般! 始皇帝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吴觅等擢至会稽郡的新吏们终於赶在春耕正式开始之前乘船驶入了会稽郡境內。 刚进入会稽郡范围,大江南岸就出现了成排乐人,鼓瑟吹笙。 待到大船抵达震泽码头,更有近五百名舞姬立於码头两侧,尽皆姿容柔媚、身材绝佳,更还都只著一袭水波般的薄丝,隨著舞动的步伐影影绰绰间露出诱人美景。 回望舞姬,郡尉唐寧的眉头紧锁:“庸俗至极!” “於新吏抵至之际行如此庸俗之事,此为迎贺乎?此为折辱也!” 以色诱人也不是这么个诱法。 你得含蓄,得有品位,得玩弄感情而不是玩弄眼睛! 太俗了! 大船上,新吏的眼睛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 “雅!真真是太雅了!” “这就是高官所享受的生活吗?本官必当竭尽全力步步高升,不求大权在握,只求美人在怀!” “会稽以这些舞姬迎接吾等,总不会让吾等只能远观而不可褻玩吧?诸位同僚,今日真真是有福了!” 遥遥望见新吏们彻底崩溃的表情管理,殷通抚须轻笑:“唐郡尉勿忧。” “雅又如何?俗又如何?” “诸位同僚喜欢便是!” 本官可太懂这些人了。 即便如今成为官吏,也称不上一句人,不过是一群披著官皮的猴子而已。 跟这群人玩儿雅的? 他们玩儿的明白吗! 不顾唐寧的脸色难看,殷通主动上前,距离大船还有十余步就朗声大笑、拱手高呼:“会稽郡郡守通,於此地恭候诸位同僚久矣!” 只可惜,新吏们真没见过如此之多又如此之雅的舞姬,近几个月见过的上卿却实在不少。 念及殷通日后会是他们的主官,所有新吏平静又恭谨的拱手齐呼:“拜见郡守!” 殷通朗声大笑:“善!善!” “能得诸位贤才充实会稽,实乃会稽之幸也!更是会稽万民之福也!” “臣,拜谢陛下恩宠会稽!” 一眾新吏压根没想到殷通会突然拜谢皇帝。 但殷通都拜谢了,他们能干看著吗? 一眾新吏赶忙齐齐面向咸阳城的方向拱手高呼:“拜谢陛下!” 待他们转回身子,便见殷通向后招了招手,近五百名舞姬便踩著妖嬈的步伐趋步上前。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薄丝的遮掩效果也越来越弱,舞姬们身上的胭脂气却是越来越浓。 一时间,新吏们竟是无一人开口,只是定定的站著、愜的看著。 终於,一名几个月前吴觅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绝美少女停在吴觅面前,先是盈盈一礼,而后伸出青葱般的双手,温柔的说:“这位贵人长途劳顿,定然疲累了吧?” “由妾为您拎著行囊,可好?” 吴觅下意识的推拒:“不必。” 女子的眼眶瞬间就涌出些许晶莹:“贵人可是厌弃青荷?” 吴觅哪见过这场面,当即连声道:“本官绝无此意,只是本官的行囊颇为沉重,由本官自行背负便是。” 青荷破涕为笑,柔声款款道:“贵人,仁人也!” “贵人无须担忧,自会有姊妹助青荷一同解贵人之乏。” 吴觅微,莫不是吴某的心太脏了?为何会觉得这番话一语双关呢! 趁著吴觅愣神的机会,青荷便与另一名舞姬一同取下了吴觅肩上包裹,一左一右的站在吴觅身侧,两条嫩白手臂与吴觅的胳膊之间仅有一道薄丝相隔。 吴觅扛得住考核时的长枪,却实在扛不住这时有时无、欲拒还迎的亲密接触,一时间颇有些无措。 殷通静静欣赏著新吏们的丑態,等到喧譁平息些许后方才笑著开口:“诸位同僚皆是远道而来,又未携家眷,生活难免不便。” “这些女子便是本官赠与诸位之仆,平日里可为诸位砍柴造饭、洒扫浆洗,唯愿能解诸位后顾之忧。” 吴觅闻言愣然看向身侧白白嫩嫩、美艷动人的青荷。 谁捨得让这般美人去砍柴? 谁不知道殷通送来的这些女子究竟是干什么的! 吴觅当即出列道:“郡守厚待下官,下官拜谢!” “然,下官家贫又无爵禄,唯有职俸,实在养不起如此美仆。” “郡守好意,下官心领,还请郡守收回成令!” 余下新吏也纷纷拱手:“还请郡守收回成令!” 他们原本兴致勃勃的想要一亲芳泽,却也仅限於一亲芳泽,万万没想过殷通会將这些女子赠与他们。 这份礼,对於他们而言实在是太重了! 殷通状似不满的一摆手:“本官不过只是送些僕从而已,何必推拒?” “不治家中,何以治政!” “至於券养僕从的钱財,亦无须诸位心忧。” “朝中赐予有爵者的僕从皆是由朝中负担俸禄吃食和衣裳,本官赠与诸位的僕从自然也当由本官负担俸禄吃食和衣裳,无须诸位费心。” “此皆小事,无需多言。” “本官已备好酒宴,诸位当速速令僕从將行囊安置妥当,隨本官去共饮一爵。” “为会稽贺!” 青荷也赶忙凑近吴觅,如暖玉一般的手拉住吴觅粗糙的大手,满眼哀求的仰望吴觅:“贵人~~ n 这一声娇柔软糯的呼声,喊的吴觅心都要化了! 深吸一口气,吴觅对青荷认真的说:“既然是郡守相赠,本官焉能推拒?” “然,本官乃是朱方人,於吴县尚无住处,还当委屈二位先入住亭驛。” “待到本官履任,定会从速置办房產,以容二位。” 大秦的田宅都属於计划分配,虽然私下买卖屡禁不止,在关东地更是已经基本进入民不举官不究的阶段。 但在明面上,大秦的田宅却只能由朝廷按照爵位和职位分配,无须花钱购买。 吴觅虽然没有爵位,也没多少钱,但吴觅终究是吴县都尉,还是能在吴县县城內搞一套小宅子的。 青荷贴近吴觅,声音格外娇柔:“主君不必多虑,都守已为主君准备了房舍,就在县衙不远处。” 吴觅再度证然,数息之后慨嘆道:“贴心无过於郡守!” “既如此,汝二人便先回宅休息,也莫要想著来服侍本官吃酒,自在宅中休息便是。” 听到吴觅这话,青荷便知,吴觅已经下意识的將她视作了他的私有物,不愿再让旁人见。 青荷嘴角微微上翘,屈身一礼:“唯!” 打发走舞姬们后,二百余新吏不约而同的微微弯著腰跟在殷通身后,却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炙烤的羊肉、肥美的江鱼乃至於难得的海鱼都化作各式菜色被端上案几,顶级的美酒注入爵中,又一群善於伺候人的美姬陪侍於每个人身侧。 但他们都不是夜宴的主角。 殷通右手一引,正声道:“正所谓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这位义士,便是季布季大侠!” 季布起身,拱手一礼,爽朗大笑:“郡守谬讚矣!” “季某的些许名声,如何能与在座诸位上官相提並论?” “此爵,季某敬诸位上官,万望诸位上官日后多多照拂!” “饮胜!” 凡是在楚地生活的人,谁没听说过季布一诺值千金? 这可是在整个楚地都颇有名望的大侠! 不少新吏都將季布视作偶像,甚至有心追隨季布。 如今偶像就在面前,更还得偶像奉迎敬酒,不少新吏內心的自豪感都已达巔峰,兴奋的起身举爵:“饮胜!” 殷通面带笑意,右手又是一引:“左相斯隨荀子治术,博士非(韩非)隨荀子治法,浮丘伯则是隨荀子治《诗》。” “这位名士,便是浮丘伯(李氏,字浮丘)。” 同为荀子的弟子,浮丘伯年岁已经不小,却並无老態,起身笑呵呵的拱手道:“老朽所携《诗》已隨陛下詔令尽数化作一缕青烟,平日里閒极无聊,只能以养鹤解闷。” “诸位贤才若是亦有爱鹤者,大可来寻,老朽必倾囊相授!” 席间又传来一阵明显的吸气声。 浮丘伯在后世的知名度远远没有李斯、韩非这两位师兄弟高,但这只是因为浮丘伯精研的《诗》被贏政所禁,直到垂垂老矣才有机会出山,其人在秦汉年间的声望可是半点不低。 在儒生们心中,浮丘伯才是荀子最好的弟子,也是唯一得荀子真传的弟子! 又是一群新吏赶忙起身拱手:“拜见浮丘伯!” 一名名平日里只能听闻其名声和传说的知名人物分列於席间,对新吏们笑脸相迎、不吝恭维。 又有美酒珍隨意取用、美姬陪侍身侧小心侍奉。 一眾新吏都已经醉了。 新吏们本以为他们已经在本郡和咸阳城得到了最高的礼遇,经歷过最奢侈的享乐。 但直至今日他们方才知晓,他们经歷过的那些才哪儿到哪儿? 宴方过半,唐寧就再也看不下去,愤然离席。 亦有不少新吏惦念著还在等他们的舞姬,纷纷藉故离去。 吴觅见状也赶紧拱手拜谢后跟上人流。 笑意盈盈的目送新更们离去,殷通回望仍在堂中享乐的新更们,嘴声轻笑:“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本官却以为,这才是沐猴而冠!” 举著酒爵快步上前,殷通朗声高呼:“接著奏乐!” “接著舞!” “今日必当尽兴!” 大半新吏仍沉浸在宴饮享乐之中无法自拔,吴觅则是已经跟隨殷通僕从的指引,驻足於一座大宅的门前。 看著紧闭的门扉,吴觅目露错:“此为本官宅院乎?” 僕从笑而拱手:“正是。” 吴觅肃声道:“此宅之广,至少是公乘爵再加县尉职方才能居。” “本官虽是县尉却並无爵位,若居此宅,则本官违律!” 僕从温声道:“此乃郡守为助吴县尉专心治政特拨与吴县尉居住的房舍,实乃郡守对吴县尉的一片关切。” “郡守有言,吴县尉大可放心居住,若是有违律之处,自当由郡守肩负,无须吴县尉劳心。” 这是上官送的入职礼,万一出了事,所有罪责由上官担负。 上官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让吴觅怎么拒绝? 正两难之际,门扉开一条缝,青荷二女的小脑袋瓜一上一下的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好像两只鬼鬼崇在盼主人回家的小狗。 见到吴觅的瞬间,二女眼中瞬间露出明亮的喜色,赶忙开门而出,於吴觅面前盈盈一礼:“恭迎主君回府!” 循著吴觅的心意,二女不再穿那套薄丝,而是换上了一件颇为得体的深衣。 但即便是深衣也难掩二女傲人的身姿。 吴觅拒绝的话语再难出口,只能轻声一嘆,拱手肃声道:“代本官拜谢郡守好意!” 僕从笑意盈盈的拱手应诺,青荷二女则是已经一左一右的扶著吴觅走进宅中,甚至没给吴觅好好看看宅院的机会就已直奔主臥。 吹灭烛火,青荷如水般的眸子仰视吴觅,温声道:“主君,夜深了。” 这一夜的吴县,不知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一个多时辰后,吴觅披上一件深衣闭合了臥房房门,拎上一坛酒后走向书房。 点燃烛火,看著摇曳的烛光,吴觅抱著酒罈將美酒狠狠灌进喉咙,痛饮数口后才终於吐出浓郁的酒气。 而后吴觅再不犹豫。 研磨、展帛、落墨。 【今日臣初至会稽,便得会稽郡隆重迎接,得会稽郡郡守殷通赠送女子二人,又拨逾律房舍一座,房中另有钱五千、粮百石、布十匹。】 【臣窃以为,以会稽郡郡守殷通之禄,理应不当能如此疏財,也实在不必对臣等如此疏財,此人必有奸事,烦请太子明察!】 【十一年二月十三日,吴县县尉吴觅於吴县敬问太子恭安!】 一气呵成的写完秘奏,吴觅落下毛笔,面色坦然若是贵胃或名士接受了如此礼遇,必会对殷通感恩戴德,不说以死相报也定会为其遮掩。 但可惜,吴觅不是贵胃,也不是名土,他不懂贵人们之间的潜规则。 他只是一个懂法的卑鄙庶民而已。 糖衣当然要吃掉,这又不违法! 炮弹却要打回去,否则必违法! 至於所谓道义? 吴觅很清楚,他之所以能享受这一切,不是因为殷通给他送来了这一切,而是因为贏政和扶苏让他也有资格成为官吏! 虽然吴觅只是出身卑贱的庶民,但谁是真心待他好、谁在视他为工具、他真正的靠山又是谁,他岂能不知? 第167章 扶苏大爆料!朕不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第167章 扶苏大爆料!朕不相信后来人的智慧! 章台宫中。 扶苏与贏政相对而坐,二人之间的案几上摆满縑帛。 每一张嫌帛都记载著超出常人想像极限的奢侈荒诞,每一张縑帛也都是对一批高官重臣的检举揭发! 虽然縑帛之上没有一笔確凿的证据。 但只有判决才需要证据,当一名高官拥有他无法解释来歷的巨额財富,就已足够让皇帝在心里认定他有罪! 將吴觅的秘奏递给扶苏,贏政终於压不住怒气的开口:“距离联前番东巡才过了几年?” “区区五年而已!” “仅只是五年不见朕,关东官吏便又故態復萌,视秦如其故国,盘剥黔首、知法犯法、交好贼匪。” “无法无天!” “观今日诸奏后,汝依旧以为朕不当东巡乎?” 扶苏心中也很震惊。 但扶苏震惊的却不是这些官吏无法无天的程度,而是无法无天的官吏的规模! 曾经的扶苏对大秦官吏多少还有些期待,毕竟大秦虽然有不少官吏选择造反,却也有面对数支叛军围攻却寧可坚守至战死也不愿请降的东海郡郡守庆! 但现在,扶苏突然意识到,如东海郡郡守庆一样的官吏太少太少。 这天下官吏就如贏政所说一般,烂透了! 扶苏將吴觅的秘奏推回到贏政面前,平静的说:“据吴觅所言,会稽郡郡守坐拥不可计数之財,又与诸豪杰游侠名士相交。” “確实可怖。” “然,这些只是皮毛而已。” 贏政:? 贏政这才抬头看向扶苏,便发现本该对这些无耻无德之举厌弃至极的扶苏此刻竟然颇为平静,扶苏说出的话语更是与贏政所料南辕北辙! 吾儿竟然没有劝朕息怒,也没有为那些官吏求情。 反倒是要將这把火烧的越来越旺?! 扶苏继续说道:“据儿臣所知,会稽郡郡守殷通还主动窝藏著项梁等大量逃犯,为这些逃犯提供遮蔽,以淫威欺压官吏,让这些逃犯能在大庭广眾之下招摇过市。” “甚至是为殷通去做违法乱纪之举。” 嬴政在脑海中略一搜索,眸光便是一凝:“项梁?” “故楚上柱国项燕之次子,项梁?” “此人理应身在內史郡,若是朕记得不错,此人理应已被问斩!” 项燕乃是秦灭六国时的一大阻碍,所以贏政早就把项燕的所有儿子都迁入內史郡,由贏政亲自镇压。 无论如何,项梁都不应该出现在会稽郡才对。 扶苏略略頷首:“確实理应如此。” “项梁曾当街杀人,遂被捉拿入狱待斩,若无意外,项梁早已被问斩。” “然,櫟阳县狱掾司马欣受人请託,於狱中私放项梁脱逃,又有贼子一路为项梁遮掩,助项梁逃亡至会稽郡,终得殷通收留。” “儿臣府中妾室言,项梁得庇於殷通,於会稽郡风头无两,寻常人皆不敢目视之,官吏见之亦当主动拜见。” 贏政竟是被气笑了:“好乱臣!好贼子!” “乱臣贼子竟敢把手伸到关中来!” 身为一郡郡守,不为皇帝治理地方,反倒是沉迷於收集亡命徒,他意欲何为? 老秦人、櫟阳人、关中基层法吏司马欣竟然坐视同乡被外地人杀死,协助故六国杀人犯越狱! 一名本该早已被杀的杀人犯,竟然敢在大秦的疆域上招摇过市,甚至嚇的大秦子民不敢看他! 气点太密集,贏政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为何事而生气了! 贏政豁然收敛笑容,看向扶苏肃声质问:“汝既早知此事,为何不报?” “汝今日直言,是意欲为这些乱臣贼子辩驳乎?!” 大秦不讲究亲亲相隱,知道违律之事却不告发,就是犯罪! 贏政更不会忘记,扶苏体內流著一半属於楚国王室的血脉! 扶苏没有回答贏政的质问,只是依旧平静的开口:“又有游侠传讯儿臣。” “故齐王室子弟田儋、田荣、田横,已移居临淄郡狄县。” “三人於狄县招呼旧部、收揽门客,奴役当地黔首为其所用,人称狄县三田。” “临淄郡郡守淳于山得知此事后多次登门教化劝导,非但於事无补,反而愈长其势。” “今狄县田亩其名归属狄县万民,其实却已尽为三田所有,狄县庶民皆不过是其佣耕而已,临淄郡上下皆只知狄县三田,却不知狄县县令是何人。” “临淄郡如三田一般者,颇多。” 贏政已经无暇为扶苏不搭理他而动怒了。 因为嬴政心中所有空隙都已被怒火填满! “嘭!”猛的一砸案几,贏政冷声低喝:“三田?三田!” “欺朕子民、占朕田亩。” “此贼仍以为身在故齐乎?!” “郡守山知贼不报是为藏奸,有贼不治是为无能,如此庸才焉能为朕牧民!” 朕背负著莫大压力抗拒分封制捲土重来,结果这些故六国余孽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裂土封侯、自治一方了? 故六国余孽视朕如无物乎! 扶苏反问:“儿臣亦以为郡守通、郡守山等诸官皆是乱臣、庸才。” “然,不让这般庸才牧民,又能让谁人牧民?” “倘若父皇罢黜了这些官吏,再擢新官任其职,新官便会心向大秦、有才有能乎?” “儿臣以为,治国不能拘於治一事,而是要治大略!” “杀,是杀不完的。” “唯有教化、拣拔出更多官吏,方才能治其根本。” “否则毫无意义!” “正因如此,儿臣方才諫分科举士之策!” 扶苏早就知道吴芮、殷通等人日后都会起兵反秦,却从未主动对他们下手。 有什么意义呢? 吴芮不造反,还有花芮造反,殷通不造反,还有三通造反。 即便是扶苏砍了殷通、吴芮等所有他知道的日后会造反的官吏的脑袋,新任官吏依旧会造反。 区別只在於殷通等人够蠢,即便身居高位也没能成事,但换上来的新吏却未必会像他们那么蠢而已。 世民始终认为,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不止毫无意义还会浪费当政者的时间和精力。 当政者最该做的是调整体制、制定政策,从根本制度层面扭转这一切! 扶苏將案几上的秘奏尽数推到嬴政面前,诚恳的说:“事实证明,儿臣所言,不虚! “只要等到这些新吏成长起来,只要等到越来越多的新吏进入朝中,甚至等到有大量足够成为新吏也愿意为秦所用却苦於官职不够的贤才流落於野。” “彼时,天下官吏自然得治!” 贏政看向扶苏的目光多了几分不满:“汝治东郡官吏之际,手腕可没有今日这般柔嫩1 扶苏毫不犹豫道:“无才无德无能心存反意,都比不上已在行反事。” “若有官吏已在造反作乱,朝中却不治,则天下怀有不臣之心的官吏必会纷纷效仿。” “此二事不可相提並论!” “儿臣请諫,父皇取消东巡,坐镇朝中,率群臣评判此次吏试得失,梳理教官吏、拣官吏、治官吏之国策。” “造大势以治天下!” “而非是因小失大!” 扶苏还是没有放弃劝说贏政取消东巡、留在朝中。 但扶苏却也是真心觉得嬴政与其耗费时间精力去东巡,倒真不如好好搞搞治国之策! 贏政定定的看著扶苏,突然轻笑:“吾儿可知,汝现在像极了一个人。” 扶苏不解发问:“儿臣以为,儿臣最像父皇。” “敢问父皇,父皇以为儿臣像谁?” 若是父皇言说儿臣像淳于越,哪怕父皇善待儿臣,儿臣也不吝掀了桌子! 贏政声音幽幽道:“吕不韦。” 扶苏愕然,一时间不知道贏政是在夸讚他还是在威胁他。 贏政没有在意扶苏的表情,眼含追忆之色的喃喃开口:“昔年吕不韦也是如汝一般苦口婆心的教导朕。” “劝朕谨慎,劝朕缓行,劝朕收敛。” “劝朕將每一块开拓的疆域都治成心向大秦的熟地之后再去思虑开疆扩土,切莫急於求成。” “劝联即便有得天下之能也不要於朕一朝得天下,而是当以余力推行仁义、教化万民,如歷代先王一般给后代秦王夯实基础,由后代秦王徐徐得天下。” “否则,秦只能得天下之名,却不能得天下之实。” “本可以由敌国浇灭的民愤也会齐齐指向大秦!” 扶苏闻言认同頷首。 吕不韦他没毛病! 吕不韦所忧虑的未来,难道不正是大秦的现在吗? 如果当今大秦只有半数天下,亦或是留著燕、齐二国先不灭,大秦的局势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危急! 嬴政的声调突然拔高:“但朕以为不然!” “人之寿不过区区数十载,朕如何有时间用几十年的时间去將一块新地化作熟地?” “皇天庇佑大秦,助大秦得七代雄主,遍观诸国,可有一国匹敌?” “这就是皇天给予大秦的良机!” “朕若是不藉此良机一统天下,一旦有一代秦王无能昏庸,则秦顷刻即亡!” 足足七代明君啊! 別说是冯去疾了,嬴政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就算是大秦有七代明君励精图治又如何? 看看隔壁的赵国,只是一代赵王无能就败坏了赵国社稷! 贏政不敢奢求皇天无休止的庇佑大秦,让大秦诞生八代九代甚至是十代明君。 嬴政也不相信后人的智慧,嬴政只想把大势握在自己手中! 贏政起身俯视扶苏,声音加重:“汝可知教导出一名可堪大任的官吏需要多少年?” “汝此策相较於吕不韦之策耗时更久!” “终朕之寿,甚至是终吾儿之寿,亦难得见其果。” “但当今大秦却已到了不可不镇之时!” “吾儿以为,朕会纳乎?” ) 第168章 该上路了!父皇,慢行! 第168章 该上路了!父皇,慢行! 扶苏也起身直视贏政,诚恳的说:“昔年天下多刀兵,父皇急於统一天下乃是正理。 “然,当今天下已定,大秦再无强敌,父皇何必如此急迫?” “国之大事,理应徐徐图之!” 贏政眼中是浓郁到极致的坚决:“朕,要让大秦万世永昌!” 曾经的贏政如此回答吕不韦。 今日的贏政又如此告诉扶苏。 嬴贏政要让大秦社稷没有意外的万世永昌。 而贏政则会终其一生,为大秦拔除所有意外。 即便后世子孙无才无能,也能让大秦社稷永远流传下去! 只可惜,人寿的极限始终在追杀嬴政,嬴政躲开了百余次刺杀却终究避不开岁月的磋磨。 父亲壮年暴毙的心理阴影又在无时无刻鞭打著贏政,让贏政不敢有片刻懈怠,甚至不敢谋求数年之计,只爭一朝一夕。 扶苏默然数息后,轻嘆道:“儿臣只恨儿臣豹变之日太晚,让父皇如此心忧!” 扶苏看得出,嬴政之所以直至今日依旧不愿放鬆分毫,都是因为他对子孙后代的不信任。 而贏政最不放心的人,正是扶苏。 此刻的扶苏突然又有些怨恨皇天。 如果扶苏於十六岁之际便得『豹变』,为嬴政披甲上阵、攻城拔寨、镇守一方,嬴政又怎会这么不放心他的能力! 如果贏政能早早发现皇天愿意赐予大秦八代雄主,嬴政还会像现在这么急吗? 贏政隨意的说:“无碍,朕自会镇压四方不臣,铸就稳固江山。” “即便有朝一日不得不由汝来担负大秦社稷,亦可保大秦社稷绵延不绝!” “届时,汝自可依汝心意徐徐图之。” 扶苏原本感动的情绪都被贏政这番话给说的不连贯了,哭笑不得的问:“父皇以为, 如今的儿臣依旧难堪大任乎?!” 什么叫即便是由儿臣来肩负社稷,亦可让大秦社稷绵延不绝? 论治国,孤胜父皇远矣。 唯有由儿臣来肩负社稷,才能让大秦社稷绵延不绝! 父皇若是果真心向社稷,与其费力东巡,倒不如挑一座心仪的宫殿颐养天年,自封太上皇! 贏政看著扶苏,发出一声轻嘆,实在不忍心说出自己的答案,只是便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已经嘉微的晨光淡声道:“天色已亮。” “该上路了。” 扶苏腹中万言尽皆滯涩於喉、难以言说,只能跟在贏政身后一同走出大殿。 殿门之外,李斯、冯去疾、赵亥、苏角、韩信等隨行重臣皆已恭候许久。 得见嬴政,群臣齐齐拱手:“拜见陛下!” 垂手站在殿门外的胡亥也赶忙上前拱手:“拜见父皇!” 旋即胡亥对扶苏露出恭谨的笑容:“拜见大兄!” 扶苏瞳孔猛的一凝,温声笑问:“胡亥亦是来恭送父皇的?” 胡亥乖巧的说:“弟此生尚未去过关东地,早就对关东地神往已久。” “如今父皇又欲东巡,沿途疲累,弟愿隨侍於父皇身侧,为父皇排忧解乏,同时也能一睹关东风景,两全其美!” “弟央了父皇好久,父皇方才恩准呢!” 扶苏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缓了两息后才一脸担忧的看向嬴政道:“父皇东巡,长途劳顿,幼弟未必能坚持的住。” “且父皇此去乃是为扬威,政务定然繁多,幼弟也帮不上忙。” “倒不如將幼弟留於咸阳,儿臣能代父皇教导幼弟,还能让幼弟臂助儿臣治政,也能让幼弟多积累些经验。” 李元吉在將士们血战之际临阵脱逃,致使并州沦陷,结果却只得了李渊一句『元吉幼小,未习时事的爱惜之言,更还提高李元吉的官位来安慰李元吉。 李元吉杀人放火,李渊盛讚吾儿英勇,李元吉打骂子民,李渊笑曰吾儿幼小,直至李元吉令人硬生生拉死了他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他乳母的陈善意,李渊才终於捨得训斥一番,却也仅此而已。 眼睁睁看著如此弟弟得到李渊的宠溺和偏爱,自己却始终无法得到李渊的宠溺,世民怎么能不明白父母的爱根本不讲道理?! 胡亥至少还占了个又高又壮貌似贏政,李元吉他又凭什么?凭他那张丑到被生母嫌弃的脸吗! 相较於李元吉而言,现在的胡亥简直就是个小天使。 即便是原歷史上登基之后的胡亥相较於齐王时期的李元吉而言都能被赞一声明君。 所以世民能理解嬴政忽视了胡亥之过的偏爱,但世民却不愿接受! 贏政失笑摇头:“胡亥懂什么治政。” “既然胡亥很想隨侍於朕,允了他便是。” 胡亥垫著脚贴在贏政身后,眨巴著眼睛说:“是啊是啊,大兄您就允了弟此请吧!” “大兄已去过关东了,弟可还没去过呢!” 没等扶苏再开口,不愿群臣久等的贏政便叮嘱道:“汝监国之际,当多慎重,切莫怠慢。” “若有不明之事,莫要自作主张,传讯於朕,由朕定夺!” 扶苏嘴唇蠕动片刻后,只能拱手:“唯!” 嬴政欣然頷首,旋即沉声开口:“东出!” “皮管隨侍。” 群臣拱手再礼,正声应诺:“唯!” 章台宫正门洞开。 四万名能征善战的將士们分列於宫门之外,一眾重臣垂首於高台之下,每一个人脸上都掛著浓浓肃然。 他们是去东游的吗? 不! 他们是去扬威的! 他们要用身上杀气和手中兵戈告诉天下人,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贏政一步步踩著阶梯走下高台,步履沉稳却又急促。 最后看了扶苏和正殿一眼,贏政不再多言,登上了独属於他的六马大车。 皮管隨之而上,迅速落下车帘,低声发问:“陛下可有吩附?” 贏政沉声道:“有田氏子弟三人窃据狄县,於狄县行裂土自治之实,人称三田,狄县万民皆为其佣耕,此事,卿可知?” 皮管毫不犹豫道:“臣不知。” “臣若知有此事,定会从速上稟陛下。” 皮管言语中没有瀆职的羞耻,只有一副理所当然。 大秦对关东地的掌控力有多弱,就不需要臣多说了吧! 嬴政继续开口:“櫟阳狱掾司马欣私自放走死刑犯项梁,关中故六国余孽臂助项梁出逃,会稽郡郡守殷通窝藏项梁,此事,卿可知?” 皮管心臟猛的一颤,肃声道:“臣不知!” “臣请陛下治罪!” 櫟阳曾是秦国都城,距离咸阳城极近,可谓是大秦腹心之地。 大秦对关东地情报的掌控力差是很正常的事,但大秦对大秦腹心之地的掌控力却绝不该这么弱! 嬴政声音转而温和:“爱卿无须多虑。 “爱卿可知,朕是如何得知的此事?” 皮管不敢抬头,只是垂首道:“臣不敢私窥陛下。” 贏政轻笑:“此二事,皆是游侠所言。” 皮管瞭然道:“臣这就招揽游侠,为陛下所用!” 嬴政略略頷首:“朕予爱卿两个月时间,务必查明此二事!” “传李斯。” 皮管拱手应诺,怀揣著浓浓自责离去,李斯隨后登车,於贏政身侧坐定,顺手为贏政舀满酒水。 贏政沉声开口:“会稽郡郡守殷通,有包庇藏奸、意欲谋乱之嫌。” “临淄郡郡守淳于山,有瀆职、藏奸之嫌。” “櫟阳狱掾司马欣有私放重犯、瀆职贪腐之嫌。” “朕欲令爱卿將会稽郡郡守殷通、临淄郡郡守淳于山、櫟阳狱掾司马欣、会稽贼子项梁、狄县贼子田儋等田氏族人尽数捉拿归案,交与有司审讯。” 劝朕莫要因小失大? 言说换做旁人担任郡守依旧如此? 觉得即便斩了这些乱臣贼子也毫无意义? 既然已知有奸贼在乱社稷,朕焉能放任不管! 朕之所以弃用冕旒,就是因为朕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 李斯心臟微微一颤,低声道:“陛下,同时捉拿两名郡守,干係甚大,臣恐地方不寧啊!” 前一段时间才刚剁了东郡郡守,现在又要捉拿两名郡守? 当今大秦一共才三十七个郡守,因为实在无人可用还不得不塞进去不少充数的滥竽。 无论是大秦官吏的存量、地方官场的稳定还是天下官吏对朝廷的信任,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贏政隨意的说:“朕即將携大军入关东。” “朕倒是要看看,关东地方能如何不寧!” “遵令行事便是。” “尤其是那櫟阳狱掾司马欣。” 贏政眸光转厉:“此贼与谁人交好,又是被谁人庇护,竟然胆敢在櫟阳私放触犯死刑的故六国余孽!” “给联细细的查!” 一名名重臣逐次进入贏政的车驾,將一道道命令传向四方。 扶苏策马伴行於车驾旁侧,看著这一幕有无奈,也有不忍。 扶苏没有再出声去劝阻贏政的决定,只是安静的陪伴贏政离开了章台宫,走出了咸阳城,一路直达灞桥。 六马大车之內传来贏政的声音:“汝已为太子,当监国为储。” “回去吧。” 扶苏缓缓停驻马匹,眼睁睁看著嬴政的车驾越来越远,泪水已然决堤。 翻身下马,扶苏双膝跪地,面对嬴政的方向叩首高呼: “父皇!” “慢行!” ) 第169章 皇帝东巡了,青天就有了!定要捅嬴政个三刀六洞! 第169章 皇帝东巡了,青天就有了!定要捅嬴政个三刀六洞! 仪仗如云、蹄声如雨。 近五万人簇拥在贏政身侧,拱卫著贏政离开了属於他的咸阳,正式开启了贏政统一天下后的第六次巡游。 所有被迁入关中地的故六国余孽无论身份想法,都不得不面向这支车队的主人躬身问礼。 六马大车之中,赵亥手捧奏章,沉声念诵: “十月二十七日,有故越遗民鲁土格率贼子四十六人趁番阳县三里亭空虚之机,破三里亭、杀亭卒、夺兵刃钱粮,后又以钱粮兵刃啸聚得贼眾百余。” “臣无能,屡屡发兵剿之,却难得其踪,仅只斩贼八人,夜夜忧虑难眠。” “二月二十一日,臣终得良机,率县兵將鲁土格並其麾下一百零八贼围而杀之,予番阳安寧,不负陛下信重。” “二月二十一日,番阳县县令吴芮敬问圣恭安。” 李斯闻言笑问:“这已经是这个月中第几位除贼的县令了?” 赵亥微微躬身道:“第五位。” 李斯欣然笑道:“自从陛下传詔言说將再启东巡至今不足一个月,却已有五位县令领县兵除顽贼,更有诸多县令奋勇除贼,致使天下一片清朗。” “非只是旧贼难以苟活,更无新贼乱天下。” “臣以为,此皆是陛下之威!” 蒙毅也跟著开口:“据各郡监御史上稟,关东各郡原本只有乐人会传唱仙真人诗,朝中所发又能得关东人士自觉传唱者,唯有太子所諫的死刑三復奏唱念。” “然,自从陛下传詔言说將再启东巡,非只是关东庶民,便是关东名士、游侠儿都开始传唱陛下的仙真人诗。” “监御史行路过境之际,歌颂陛下功德、遥祝陛下成仙真人之言不绝於耳。” “臣以为,此实乃天下人心向陛下之明证也。” 近段时间,天下突然就变了模样。 天下间再无诅咒嬴政早死的新讖言,虽然还有几条朗朗上口的老讖言在流传,但热度却是骤减,反倒是贏政的仙真人诗突然就火了,大街小巷全都是祝福贏政长命百岁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近半个月间关东地再未出现过新的动乱,就连彭蠡泽、大野泽、震泽、 云梦泽等一直以来都盛產贼匪的山川大泽附近也是一片国泰民安之色,反倒是各郡县官吏接连出击,主动领兵剿灭贼匪,並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好像就从贏政传詔將要东巡的那一刻起,关东地突然就变得心向大秦了,天下突然就变得太平了! 胡亥兴冲冲的对贏政拱手一礼,欢声道:“不愧是父皇!” “父皇还尚未踏出函谷关呢,仅仅只是告诉天下人父皇即將东巡,天下人便已尽皆心向父皇、心向大秦。” “贼子潜藏苟且、官吏奋勇除贼、万民传唱讚歌。” “儿臣以为,即便是泰皇与五帝一同巡视天下,也难得此盛景!” 听著群臣和胡亥的称讚,嬴政心中难掩喜悦。 但贏政面上却只是平静的说:“莫要沉迷於表象之中。” “朕此番东巡非是为了听关东人士亲口传唱仙真人诗,而是要镇压关东,让关东得治“朕才刚传詔天下,贼子便不敢乱,贼子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定是有地方官吏主动告知,更还有贼子之间相互转告,关东诸贼方才能做到同进共退。” “此事不足喜,而是当引起警惕!” “朕入关东,则贼子潜藏,朕离关东,则贼子作乱。” “朕来关东又有何用?” 贏政刚说他要东巡了,天下间突然就变得一片清朗。 在贏政看来,这確实是好事,但却也暴露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各地方官吏和贼匪勾结程度再次深入,各关东乱臣贼子之间可能已经形成了鬆散的联盟,甚至是能做到在遇到大事时同进共退! 这直接表明贏政將从一个陌生的阶段进入到下一个更陌生的阶段。 从打击热血又零散的反秦分子,过渡至打击谨慎又合盟的反秦势力。 这又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接触过的全新问题,对於贏政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距离关东大治、大秦社稷高枕无忧,还有很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冯去疾恭谨的说:“陛下所言甚是!” “据臣打探,確实多有故六国余孽、关东名士游侠之间在互传消息,奔走相告陛下將要东巡之事,不止谨守户门不准家中子弟作乱,更还提醒老友莫要生事。” “那些贼匪逆臣之所以不敢再有丝毫动作,定然也是得到了消息,甚至是得到了故六国余孽的警告,而非是乱臣贼子们真的消失不见了。” 群臣都觉得冯去疾將要敢言直諫,彻底戳破这虚假的和平! 冯去疾继续说道:“然,这已不是陛下第一次出巡,更不是陛下第一次东巡。” “昔陛下巡关东之际,屡有刺客、叛军、乱贼公然刺杀陛下,又有关东士人逢征不至、言辞讥讽、口出妄言。” “莫说是陛下巡游至关东,即便是陛下当面,关东逆臣依旧张狂!” “今陛下尚未踏出函谷关,只是传詔天下即將东巡,天下贼子却已再不敢乱。” “虽然贼子依旧存在,虽然陛下还朝之后贼子依旧会乱,但臣以为,这足以说明关东臣民已开始畏於陛下之威、心向陛下之德。” “此实乃关东地已得治之兆也!” “臣以为,只要如此再过数年、陛下再东巡几次,则关东贼子定会彻底消失不见,大秦社稷稳固如山。” “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李斯:? 冯去疾、冯劫等出身大族的子弟向来最重尊严和脸面,即便冯氏背叛了关东大族,在面对贏政时依旧不卑不亢,虽然不会公然驳斥嬴政,却也不屑於吹嘘贏政。 结果现在这冯去疾竟然吹的比本相还让人舒坦? 果然,反差的人最会吹了! 但你不能抢本相的饭碗啊! 李斯、胡亥等隨行之臣赶忙拱手道:“臣附议!” “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贏政终於压不住上翘的嘴角,欣然笑道:“诸位爱卿所言,有理!” 太子还屡屡劝諫朕取消此次东巡。 倘若朕果真取消了此次东巡,关东地能像今天这样一片敬服之色吗? 必然是不会的! 若是朕不东巡,如何能让天下大治! 旋即贏政话锋一转,肃声道:“然,这还远远不够!” “传令各地官吏,借朕东巡之威清缴贼子乱党。” “传令各地监御史,將各地方官吏考评尽数上稟,若有乱臣,借朕东巡之机罢而黜之“若有贼子动乱,则借朕之兵歼之!” “莫要將乱事留待日后,而是当於此次东巡之际破之。” 嬴政直接表明了他的態度。 他不是来看祥和安寧的表象的,他是来杀人的! 即便关东地看起来祥和安寧,但谁都知道关东地藏著太多乱臣贼子。 嬴政要求群臣官吏將这些腐肉、烂肉和病菌全都挖出来。 剑不染血,绝不归鞘! 群臣赶忙拱手再礼:“唯!” 六马大车之內,气氛颇为轻鬆。 六马大车之上,玄龙旗盘旋嘶吼,陪伴著祂的主人一同踏出函谷关,去巡视属於大秦的天下。 臣民俯首,贼子瑟瑟。 身穿一身絮衣的桓楚与余下三十余名身穿短褐状若庶民的人也齐齐站在黔首们身后, 向那行驶於官道上的皇帝躬身问礼。 一什什骑士列队而过,时不时有骑士以凌列的目光扫过桓楚,即便相距甚远,桓楚依旧能闻到那些骑士们身上的血腥味! 平日里在会稽郡杀人不眨眼的桓楚现在却好像是一名考试作了弊的考生一样根本不敢抬头,生怕迎上骑士们的目光。 直至贏政的车驾驶离远去,桓楚才终於吐出一口浊气。 转头遥望那即將驶出函谷关的车驾,桓楚慨然讚嘆:“世人皆赞荆軻而讥舞阳,桓某亦然。” “然,今日桓某方才知,舞阳亦是义士,荆軻乃是丈夫。” “而纵观天下,唯秦王政可谓大丈夫!” 桓楚不止一次的嘲笑过甚至是怒骂过秦舞阳。 还没成年就当街杀人又如何?不过是因为他祖父是重臣秦开,秦舞阳知道他当街杀几个庶民根本不会被重惩,最多只会被家里长辈训斥几句,所以他才敢那么张狂,其实秦舞阳就是个色厉內荏的小人,否则怎么会还没见到贏政就被嚇软了? 若非秦舞阳色厉內荏,更还骗到了燕丹的信任、请秦舞阳担任荆軻的副手,而是换做他桓楚去协助荆軻,贏政定会被他捅个三刀六洞,死的不能再死! 但今天,桓楚才真正意识到秦舞阳面对的是怎样的压力。 桓楚还没仰望那居高临下的大殿,没有登上漫长的阶梯,桓楚甚至没有见到嬴政的模样,只是怀揣著恶意遭遇了贏政的巡视车队,一颗心就已在砰砰乱跳、难以自控。 彼时秦舞阳的压力又该有多大?! 收回目光,桓楚心中满是庆幸。 万幸他是来刺杀扶苏的,而不是来刺杀贏政的。 否则世间不会少一位始皇帝,只会多一位秦舞阳! 2 第170章 猛虎不在家,虎子隨手杀!扶苏太过怯懦惧死,非真君子! 第170章 猛虎不在家,虎子隨手杀!扶苏太过怯懦惧死,非真君子! 六马大车承载著贏政驶出了函谷关,官道两侧的行人们也终於重获自由行动的权力。 桓楚立刻带领眾人远离官道,深入路右密林之中,沿著早已计划好的路线继续西进。 一路上,原本时而高歌时而欢笑的刺客们变得格外沉默,沉凝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桓楚知道,这是被贏政嚇的。 歷经百余次刺杀,或被单人暗杀或被数十上百人伏杀亦或是被金锤等器物远距离袭杀,凡是世人能想到的刺杀方式贏政都挨了个遍,却时至今日都毫髮无伤! 不止如此,嬴政还不断从刺杀中汲取经验教训,明令要求封锁所有刺杀者的真实身份,凡敢议论者视作同党、连坐论罪,这直接导致近几年刺杀贏政的刺客们別说是青史留名了,他们甚至都不能做到闻名於当世,死了也白死! 哪个刺客见著这般人物能不恐惧? 哪个刺客见著这般人物能不闹心? 刺客路遇嬴政,无异於老鼠路遇狸花猫! 若是眾人继续保持这种情绪,还怎么做大事? “哈哈哈~” 密林之中突然响起畅快的大笑声,把所有刺客都嚇的一激灵! 赶忙拔剑循声回望,刺客们方才发现,正在大笑的人竟然是桓楚! 刺客冯涛还剑入鞘,不解发问:“桓兄何故发笑?” 桓楚转身看向眾人,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皇天弃秦!皇天弃秦啊!” “桓楚本为楚人,今见皇天弃秦,焉能不笑?” 一番莫名其妙的话,说的刺客们更是摸不著头脑。 桓兄不会是被秦王政嚇傻了吧! 桓楚笑意盈盈的继续说道:“诸位方才都亲眼见到了,秦王政已率五万人离开函谷, 即將东巡!” “那五万人是从何而来?” “他们可不是全天下徵召的寻常士卒,而是平日里拱卫咸阳城的精锐悍卒、重臣大將以及最得秦王政信任的宦官阉人们!” “秦王政之所以能屡屡避开刺杀,全赖这些精锐!” “如今,这些人尽数与秦王政一起去了关东。” “那咸阳城还能有多少士卒拱卫?” 冯涛的眼晴瞬间就亮了:“桓兄所言,有理啊!” “秦王政此次东巡所携兵马比之上一次东巡所携兵马更多,秦王政定是为保自身安全而將咸阳城的兵马带走了大半。” “然,吾等要刺杀的人並非秦王政,而是扶苏!” “扶苏现在可不在秦王政身边、不能得那些精锐悍卒保护,而是留於咸阳城!” 桓楚欣然而笑:“诸位方才都亲眼看到了拱卫秦王政的队伍有多雄壮。” “拱卫秦王政的队伍越是雄壮,留守咸阳城的兵马就越是空虚,吾等此行就越是轻鬆!” “桓某焉能不喜?” 所有刺客尽皆豁然开朗! 路遇携重兵东出的嬴政,他们怕什么? 他们又不是要去刺杀贏政,而是要去刺杀留守咸阳城的扶苏。 贏政携重兵东巡,反倒是更利於他们此行的目的! 桓楚继续说道:“更让桓某欢喜的还不止於此!” “世人皆知,秦王政不善求盗,即便是在关中地刺杀秦王政的大侠也屡有能逃者。” “秦王政身在关中地之际,关中地尚且如此。” “如今秦王政不在关中地了,那关中地岂不是已经化作吾等的后宅,想进就进、想走就走?!” 冯涛倒吸了一口气,失声低呼:“吾等刺杀扶苏之后,还能得活?” 桓楚反问:“为何不能?” “大楚上柱国之子项梁曾被关进櫟阳大牢之中,依旧能背负双手踱步而出,櫟阳狱掾都得对项梁以礼相待。” “吾等刺死扶苏之后大可转身奔逃,即便是被捕入狱也定会有义士救助吾等,赶在秦王政回返关中、监行死刑之前將吾等救出去!” 项梁的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项燕之子、备受秦国戒备的项梁都已经被关进秦国旧都的大牢里了,却被狱掾亲自送出大牢,继续在会稽郡作威作福。 项梁能如此,他们当然也能如此啊! 原本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死在咸阳的心理准备。 但现在听桓楚这么一说,他们却突然意识到他们还能继续活著! 顶著刺杀大秦太子的美名活在人世间! 一想到以后无论走到哪儿只要自报姓名就能得所有人侧目、被所有人厚礼相待的美好生活,一眾刺客就爽的脚指绷紧、头皮发麻! 那样的生活,可太美妙了! 桓楚加重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名刺客的双眼,沉声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能刺死扶苏!” “唯有刺死扶苏,天下人才会知晓吾等、臂助吾等,贵人们也会予吾等方便。” “唯有刺死扶苏,吾等才不会如秦舞阳一般被天下人视作笑柄!” 冯涛等所有刺客齐齐振奋拱手:“唯!” 桓楚满意頷首,断声道:“继续赶路。” “务必抓住秦王政这头猛虎不在巢穴的机会,入虎穴、杀虎子!” 笼罩在刺杀小队头顶的阴云被桓楚斩碎,每一名刺客都重又变得兴奋激动,仅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跋山涉水抵达了櫟阳城。 二月二十七日,櫟阳城外。 司马欣取下爵冠、换上庶民絮袍,几经辗转之后才匆匆钻进密林之中,便见三十六名身材高壮的男子四散於密林之中,或躺或臥。 但当司马欣进入密林之后,每一名壮士的目光却全都聚集在司马欣身上! 司马欣没有心生惧意,而是快步上前,拱手发问:“哪位是桓壮士?” 桓楚暗暗鬆了口气,快步迎上,拱手还礼,爽朗的说:“正是桓某!” “敢问可是司马狱掾当面?” 司马欣上下打量桓楚一番后方才頷首:“正是本官。” “这些壮士是?” 桓楚笑道:“皆是隨桓某同往的壮士。” 司马欣当即面露肃色,重又拱手一礼:“见过诸位壮士!” “不能隨诸位壮士共襄盛举,实乃本官之憾!” “唯愿能为诸位壮士尽绵薄之力,方才能表本官敬佩!” 享受著司马欣给他们带来的情绪价值,冯涛等刺客脸上都涌出笑容,齐齐拱手:“见过司马狱掾!” 见司马欣没带酒也没带美人,只是孤身一人前来,桓楚心里却是略有些不喜。 他们是要去送死的! 死刑犯临死之前还能吃顿断头饭呢,何况是他们这些要去刺杀扶苏的义士? 就算是不给几个美人享受享受,至少也得给他们些美酒美食,让他们饱餐一顿吧! 桓楚颇感冷落,也不愿与司马欣多费口舌,直接发问:“桓某意欲趁秦王政东出巡游的良机刺杀扶苏!” “然,桓某对扶苏行踪却无甚了解,可否请司马狱掾相告?” 司马欣頜首道:“这是自然。” “且坐。” 见司马欣直接坐在泥地上,捡起了一根木棍,桓楚眉头皱的简直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桓楚这辈子哪受过如此委屈! 但大事当前,桓楚也只能压下不喜,半蹲在司马欣身边看著司马欣用木棍勾勒出的图形。 司马欣手指点向一条曲线道:“此乃渭水河。” 旋即司马欣点向曲线南侧的一个方形道:“这是太子府邸,在阿房宫东宫竣工之前, 太子都会住在这里,而非是入住章台宫的东宫。” “太子现在的门客不多,但太子若在府中时,太子的八百卫兵必在府中。” “本官以为,太子府绝非刺杀良地。” 桓楚认同頜首。 带著三十六个刺客去凿八百精锐將士? 他还没疯呢! 司马欣的木棍又点向另一个方形道:“此地则是章台宫。” “每日平旦(3:00)左右,太子都会从太子府出发前往章台宫,自从陛下东巡之日起,太子前往章台宫的时间基本固定,无甚变化。” “但太子回返太子府的时间却不固定,且几乎不会从章台宫直接回返太子府。” “诸位义士可以选择埋伏在这条路边,趁著太子上早朝之际刺杀太子!” 桓楚直接问向关键:“扶苏每日前往章台宫时会带多少卫兵?” 司马欣摇了摇头:“本官不知,但肯定不少,本官以为,至少也得在四百以上!” 桓楚摩挲著下巴,眉头紧锁:“出入宫闈之际还要带数百卫兵?” “扶苏未免太过怯懦惧死,哪有半点君子风范?” “除此之外,別无良机乎?” 出入宫闈之际竟然还有数百卫兵隨行护卫,这让他们怎么刺杀? 扶苏此举实在是太不君子了! 司马欣眉头紧锁道:“太子身侧始终有数百卫兵保护,於太子入宫途中伏杀太子已是最轻鬆的法子。” “至於更好的良机?” “本官实在不知。” “诸位入关中之前难道没有想好该如何刺杀太子吗?” 桓楚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沉声道:“这是一卷《春秋》孤本,举世无双。” “倘若扶苏知道此卷《春秋》的存在,必会欣喜若狂,不惜一切代价得之。” “但桓某却无门路面见扶苏,更无办法將匕首夹在《春秋》之中送到扶苏面前。” “司马狱掾可否托请贵人代为引荐?” “桓楚不吝以百金相酬!” > 第171章 青春版荆軻刺秦王?壮士不是刺客,壮士是祥瑞! 第171章 青春版荆軻刺秦王?壮士不是刺客,壮士是祥瑞! 听到桓楚这『精妙绝伦』的刺杀计划,司马欣竟是愣在原地! 数息之后,司马欣才用看脑残的目光看向恆楚质问:“桓壮士可知,陛下已下令,匿刺客名?即便桓壮士因刺杀太子而死,依旧不会名传天下!” 桓楚不解其意,反问道:“桓某知之,司马狱掾此言何意?” 司马欣眼中震惊之色愈浓:“既已知,又不求身后名,为何还要以如此少智的法子寻死?” “此策根本不可能成功!诸位只会白白赴死!” “与其被视作刺客细细的剁成肉酱,诸位倒不如於此地自刎,还能死的轻鬆些。” “亦或是桓壮士以为太子乃是人身豕脑,明知荆軻刺驾之旧事,依旧会与旁人一同验看被捲曲之物?!” “究竟是太子人身豕脑,还是提议此策者人身豕脑!” 司马欣是又惊又气! 听听桓楚的刺杀计划吧。 这不就是弱化青春版的荆軻刺秦王吗! 贏政险些被荆軻以此策刺杀,扶苏怎么可能傻乎乎的再中此策? 即便是扶苏真的被那捲孤本《春秋》迷了心神,扶苏身侧侍卫自然也会提醒扶苏,甚至是直接从桓楚手中夺走《春秋》转呈给扶苏翻阅。 一旦扶苏发现了《春秋》之中暗藏的匕首,桓楚等人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而是会被当场剁成肉酱! 在司马欣看来,与其用一个已经失败过且必定会遭扶苏提防的计划刺杀扶苏,倒还不如直接趴在路边开莽。 三十六人齐齐开弓放箭没准就能射中扶苏,即便未中也还可以拔剑突阵,略有些成功的可能。 如果此次刺杀只是桓楚等人自己的事也还罢了,但司马欣已经被卷了进来。 他实在不能接受被如此一群蠢人拖累! 冯涛等人听闻这番话,全都站起身来,看向桓楚的眼中也多了几分质疑和犹豫。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也不想毫无意义的死,更不想死了之后还要化作天下人的笑柄! 迎著各色目光,桓楚沉声道:“桓某以为不然。” “荆軻以此策刺秦王,荆軻刺秦之举更是传遍天下,天下人都会如司马狱掾一般,以为此策必定失败。” “秦廷亦然!” “但也正因如此,秦廷上下必会以为不会再有人以此策行刺,必会对此策疏於防备, 予吾等可乘之机!” “且世人皆知,扶苏乃是酷爱儒学的君子,这一卷《春秋》更是孔子亲笔撰写,於扶苏而言绝对是无法抗拒的至宝,扶苏必会迫不及待的翻阅。” “届时即便有侍卫来夺,只要桓某握紧不交,扶苏必会令桓楚上前!” 这可是孔子亲笔撰写的《春秋》啊!哪个儒生不爱? 对於很多痴迷儒学的儒生而言,哪怕是明知看完这卷《春秋》之后就会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取来翻阅,这便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扶苏更是儒生中的儒生、君子中的君子,他的表现一定比寻常儒生更加激烈! 此策打的就是心理战。 只要扶苏的心神被《春秋》所惑,只要扶苏的卫兵心生懈怠,桓楚就能將匕首送入扶苏的心臟! 司马欣仍是连连摇头:“此策不妥!大不妥!” “本官以为此策能成的可能不足万一,且是否能成全在於太子与太子卫兵是否犯错, 只要太子或太子卫兵之中有一人不犯错,此策就不能成。” “与其执意行此策,倒不如暂且藏身於关中地耐心等待其他机会,亦或是传讯贵人再想他策。” 將成功寄託於敌人的愚蠢,这才是最大的愚蠢! 桓楚平静的说:“自古以来成大事者,焉能有万全之策?” “专诸刺王僚有几分把握?秦得天下又有几分把握?” “桓某以为,此策能成,且值得一试!” 司马欣彻底无语了,直言道:“本官不过只是区区狱掾而已,实在不认识有资格向太子举荐桓壮士的贵人,无法臂助桓壮士。” “桓壮士若是执意要行此策,还请传讯那位贵人,请那位贵人再请旁人相助。” 本官劝不动你们? 行,那本官不劝了。 但本官坚决不会参与此事,也还拜託你们死的远点,別连累了本官! 桓楚上前一步,沉声质问:“此事乃是贵人吩附,且必当於秦王政回返咸阳之前成事,越快越好。” “吾等一时之间还能从何处寻得臂助?” “贵人言说司马狱掾会竭力臂助吾等,如今司马狱掾意欲食言乎?” “司马狱掾如何向贵人交代!” 司马欣颇有些烦躁的一摆手:“本官怎会是食言小人!” “只是此策实在不妥,即便是將本官的首级砍了换成豕脑,本官也想不出如此少智之策!” 司马欣並不在意背负食言失约的骂名。 但司马欣现在有求於项梁! 若是司马欣今日食言失约,那项梁完全可以以此为由不顾当年的救命之恩! 桓楚拱手正声道:“除此策之外,桓某別无良策。” “司马狱掾屡屡言说此策不妥,敢问司马狱掾可有良策?” “若有,拜请司马狱掾不吝赐教!” 项梁、屈彻、桓楚等人自己心里也知道此策並不稳妥。 但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他们有绝佳良策,他们早就用此策去刺杀嬴政了! 故六国遗民们这些年想出了太多刺杀之策,明的暗的、阴的阳的、杀人的诛心的都有,却无一成功,反而嚇的曾经会帮他们的重臣们都不敢妄动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抓住扶苏酷爱先贤典籍这一点心理缺点穷追猛打! 他们也知道此次刺杀的成功性不高,但若是不做,那就是一定不会成功! 司马欣烦躁的来回踱步,皱眉思虑。 桓楚不急不忙的在旁侧等待,同时右手微摆,冯涛等人便已暗暗把控住四周,將司马欣包围了起来。 思虑许久之后,司马欣突然开口:“自古以来,各氏族族长便会於春耕之际当先耕作,以便於教导族人农耕之术。” “周公有定,春耕之前,天子、诸侯、大夫、士皆当先往籍田亲自执犁耕作一番,再由籍田令率臣民进行后续耕作,以此向天下人表明诸国看重农耕,並以此举求风调雨顺。” “此为祈年之吉礼也!” “陛下並不看重籍田,更不在意礼法,但即便是陛下也曾籍田十数次,以表陛下重视农耕之心。” “太子乃是无双君子,必会遵循礼法行事。” “太子又亲自研造了秦犁,此足见太子对农耕的看重。” “如今陛下东巡、太子监国,陛下想来不会理会些许小事。” “本官以为,今年太子很可能会往籍田代陛下亲耕。” “而这,就是诸位的机会。” 桓楚闻言微微皱眉:“桓某亦知籍田之礼。” “然,籍田者,国之大礼也。” “要么不做,要么就是极尽隆重。 “若是秦王政籍田,则三公九卿上將军並所有君侯皆当陪同秦王政下田,百官皆当景从。” “即便是太子籍田,在朝群臣亦理应尽数隨行,人多势眾。” “此可谓良机乎?” 如果扶苏果真决定要行籍田之礼,一定会严格按照礼法规定来完成此次籍田。 如此,至少会有近万人簇拥在他身侧,且所有在朝重臣必须全数跟从。 仅凭三十六人在近万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刺杀扶苏? 这才是在找死吧! 司马欣摇了摇头:“只要诸位义士能抵近扶苏身前,莫说是百官景从了,便是有数万卫士追隨又如何?” “皆与诸位无关!” “匹夫之怒,於五步之內可撼社稷!” 司马欣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本官会请人征诸位为籍田民夫,於太子、君侯、重臣们行过籍田之礼后於籍田之中代为耕作。” “届时,桓壮士可以高呼挖到了一枚竹简!” “太子焉能视若无睹?” 籍田不大,创造神话! 最初籍田只是归由天子和诸侯所有,又徵用民力所耕的私田,但当今天下田亩的主人都已转变成为皇帝,所以籍田就成了天下耕田的代表和缩影。 从籍田里挖出的竹简,那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竹简。 而是祥瑞! 是天下耕田、天下农人共同献给皇帝的祥瑞! 无论秦廷是真重视还是假重视,都必须要表现的非常重视,否则必將寒了天下人的心桓楚恍然大悟,声音也更多了几分兴奋:“届时,桓某还可以满是惊喜的高声念诵其上文字。” “这卷《春秋》乃是孤本,寻常人根本认不出这卷《春秋》的来歷。” “但太子深諳儒学,定然能听得出这卷《春秋》出自孔子之手。” “届时,太子必定会欢喜至极,迫不及待的要阅此卷,但旁人却没反应过来,未必会主动为太子取来此卷,太子很可能会主动来寻桓某!” “届时,桓某自然会有杀之机!” 同马欣却再度摇头:“未必。” “太子確实热衷於儒学,但诸多儒学博士难道就不热衷儒学了吗?” “他们都能听得出这卷《春秋》的来歷,他们只会比太子更疯狂!” “所以本官以为,《春秋》只是诱饵,真正能让桓兄走到太子面前的,是桓兄发现祥瑞的身份!” “若是太子能主动走到桓兄面前自然最好,若是桓兄能持竹简走到太子面前亦可,即便再出意外,太子依旧会召发现祥瑞的桓兄近前敘话。” “那便是桓兄的刺杀良机!” 既然要做,那就做绝,要做到万无一失! 无论中间出现了多少意外,这卷《春秋》都是由桓楚发现的。 扶苏怎么可能隨隨便便打发了桓楚? 这可是孔子亲笔做撰的《春秋》,是礼法宝具,若是扶苏无礼,难道就不怕孔子垂泪吗! 桓楚心头一震、双眼一亮,振奋頷首:“上官所言,有理!” “只是如此一来,便不能將匕首藏於竹简之中。” “桓某又该以何物刺杀扶苏?” 司马欣轻声道:“自然是农具。” “鍤耒亦可杀人!” “还请桓兄请贵人臂助,若是有机会的话,將细剑藏於鍤耒之中,待到籍田之际交给桓兄使用!” 桓楚认同頷首:“桓某会再请贵人相助。” 正说话间,冯涛突然开口发问:“但吾等若是如此行刺,吾等又该如何脱身?” 司马欣眼中重又涌出震惊和看脑残的目光。 不是,你们都跑到关中地来刺杀扶苏了,你们还想著脱身? 这特么是刺驾! 你们究竟懂不懂什么叫刺客! 桓楚当即道:“自然是在刺杀过后混於农人之中,借农人遮掩离去!” “只要能刺死扶苏,现场必定大乱,无人会在意吾等。” 桓楚看向冯涛等刺客沉声道:“但诸位亦当知,唯有刺死扶苏,吾等方才有逃脱之机!” “且即便是不能脱身,吾等亦当竭尽全力刺死扶苏。” “否则,如何能报偿贵人之恩?如何担的起侠客之义?又如何对得起家小!” “吾等若死,或会寂寂无名,吾等若逃,必將天下皆知!” 冯涛等刺客齐齐心头一凛,赶忙拱手:“唯!” 桓楚又向司马欣拱手一礼,诚恳的说:“前番桓某多有失礼,还请上官多多包涵。” “上官此策一出,桓某方才知,桓某之策確实愚蠢至极!” “拜谢上官赐策!” 司马欣赶忙扶起桓楚,诚恳的说:“壮士何必多礼?” “本官恨不能与壮士们共襄盛举,又怎会因区区小事而心生不满?” “若非本官现在自身难保,本官必会盛宴厚待诸位才是!” 司马欣一番话彻底抹去了桓楚心头不满,甚至还让桓楚心中生出些许敬佩。 难怪上官来的鬼鬼崇祟,更是无酒无菜,原来是因为上官已经自身难保啊! 分明已经自身难保还在竭力臂助吾等。 桓楚诚恳的讚嘆:“上官,高义!” 司马欣满脸愧疚的说:“终究是本官愧对了诸位壮士。” “本官车上有些肉菜粟米,稍后还请诸位壮士自行搬运,而后暂且藏身於密林之间, 等待本官传讯。” 司马欣握住桓楚的双手,沉声道:“若是还有再见之机,本官定会盛宴诸位!” “为诸位贺!” > 第172章 储副亲耕,沃壤流香!又不是王羲之的书法,何至於此? 第172章 储副亲耕,沃壤流香!又不是王羲之的书法,何至於此? 没敢在林间久留,匆匆將车里的輜重扔下,司马欣便迅速驾车远去。 在林子里绕了好几个圈,又反覆確认附近无人之后,司马欣才终於坐回车厢內,幽幽轻嘆:“汝等求死,吾求活。” “得罪之处,万望海涵!” 从车厢底部的夹层中取出一卷縑帛,又取出笔墨和一条死鱼,司马欣迅速磨墨,而后落墨於縑帛之上。 【近来秦王政愈发暴虐无德、刚愎自用,弟实已厌倦。】 【据闻项兄於会稽郡呼朋唤友、畅饮畅聊、好不热闹,司马某心生嚮往,恨不能从, 也好与诸位豪杰聊一聊这关中趣事!】 【可憾弟肩负狱掾之职,难以公然前往,唯愿项兄寻老友分说,为弟开方便之门,助弟能投奔项兄门下,与项兄畅饮畅聊,享快意人生。】 【弟,拜谢!】 吹乾墨跡,司马欣將縑帛小心翼翼的捲起装入一枚拇指粗的木筒之中,又掰开死鱼的嘴,將木筒顺著鱼嘴用力塞进鱼腹之中,而后小心翼翼的撩开车帘一角左右张望。 再次確认无人之后,司马欣迅速驱车前往河边,將一枚连著丝线和石坠的鱼鉤掛在鱼嘴上,而后將死鱼拋进河中,最后將丝线绑在河边树上。 做完这一切后,司马欣立刻驾车远离此地,將马车和衣裳尽数藏在林间,换上了官袍和冕冠,又解下了駑马的套绳,为駑马系上一条彩绸,重又恢復了狱掾的体面,这才骑上駑马奔回櫟阳城。 一路上,司马欣的表情悠哉,目光却在四处寻索,最后落在两名庶民打扮的路人身上。 司马欣眸光微黯,心中警惕更甚。 这两个人,他昨天刚见过! 近几日突然有不少陌生人时常出现在他附近,司马欣令属官盘问过后却发现这些人要么是农人要么是僕从,平平无奇。 但,怎么会有多名平平无奇的人突然时常出现在他身边? 司马欣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司马欣知道他犯过的死罪可是不少,无论这些人是为何事而来,他都性命难保! “无碍,无碍。”司马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劝慰著自己:“本官近些年积累的人脉、结识的贵人不少。” “本官若被捕,那些贵人也都难得倖免!” “即便不是为了本官,而只是为了那些贵人自己的性命,他们也必来搭救本官!” 同马欣私自放走大量死刑犯,不就是为了广交人脉、以为己用吗! 如今就到了动用这些人脉的时候了! 否则,那些贵人也都得死! 最后看了那两名庶民打扮的人一眼,司马欣策马上前,手持官印朗声喝令:“櫟阳试掾司马欣在此,速开城门!” 始皇帝十一年三月五日。 章台宫宫门洞开,四桿灵兽旗当先衝出,三百卫兵依伍列队前驱探查,一架五马大车紧隨其后,车顶玄鸟旗迎著春风猎猎作响。 十数架駟马大车簇拥於玄鸟旗之后,更后方则是大量三马、双马的车驾和趋步跟隨的阉人宫女。 这般仪仗虽然远逊於贏政巡视天下时的规模,但比之嬴政日常出巡时的规模却已不逊分毫! 许旻、赵祈二人早已於咸阳城西侧的籍田边恭候多时。 远远望见仪仗抵至,二人立刻率麾下臣属上前拱手,朗声高呼:“籍田令许旻/太祝赵祈,拜见太子!” 呼声传出,五马大车隨之止步。 扶苏迈步下车,拱手还礼:“有劳诸位同僚代父皇照料籍田,为天下农事祈福。” “孤,拜谢!” 许旻赶忙拱手再礼:“陛下执犁亲耕此田,方才是为天下先。” “今日太子代陛下籍田,其礼其孝,皆当为天下表率。” “能为陛下、太子分忧,实乃臣之幸也!” 扶苏笑了笑,目光又转向赵祈:“吉时还有多久?” 赵祈拱手沉声道:“吉时已至!” 扶苏略略頷首,正声吩咐:“启祭!” 赵祈拱手再礼,朗声高呼:“太子令!” “启祭!” “登畴!” “礼乐!” 早已列於祭畴附近的太乐属官当即鼓瑟吹笙,奏出祭祀华章。 伴著乐声,扶苏拾级登上夯士铸就的祭畴,三十六名太祝属官牵著六头牛、十二只羊和十八头豕尾隨於扶苏三步之后。 而在祭畴之上,赫然飘扬著两面旗帜。 居中之旗上书『炎帝(神农氏)』是为主祀,右手旗帜则书『勾芒大神(春神)』是为配祀。 登上祭畴之巔,扶苏面对神农氏的旗帜拱手一礼,朗声开口:“皇帝休烈,东巡宇內,储副亲耕,群臣奉璋。” “秉犁五推,沃壤流香,粢盛是务,以承昊苍。” “九穀充廩,风雨协序,螟螣不侵,塍畦丰裕。” “黔首力勤,仓廩如阜,佑我大秦,永绥疆宇。” “神其格思,歆此清酤,黍稷非馨, 明德是孚!” 面向炎帝拱手再礼,扶苏声调再长,诚恳高呼:“伏惟尚饗!” 赵祈隨之朗声喝令:“奉!” 三十六名属官齐齐將匕首插入牛、羊、豕的咽喉之中! “咩?眸!!!” 羔羊悲鸣,老牛挣扎,壮豕狂蹬四蹄! 但三十六名体壮如熊的属官却早已將牲畜们压在身下,利用自身的重量和浑身肌肉死死箍住牲畜,甚至还有余力调整牲畜的脖颈,让牲畜的鲜血均匀洒遍祭畴。 直至最后一头牛的头颅无力垂落,扶苏面向炎帝拱手三礼,而后转身高呼:“启田!” 阔步走下祭畴,贏子婴已经牵著一头瑟瑟发抖的耕牛而来。 扶苏对贏子婴頷首而笑,亲手握住了秦犁的握杆。 贏子婴当即拉著耕牛前进,而扶苏则是调整秦犁,让犁鏵在耕田中犁出了一道深深的土沟。 看著扶苏完全符合礼制要求的耕作动作,博士伏胜竟是眼角晶莹,慨然讚嘆:“陛下已有数年不曾籍田,太子却於立储当年便亲自代陛下籍田。” “诚然,近段时间太子多变,然,那不过只是君子之变而已。” “太子实乃守礼真君子也!” “能得太子为储君,实乃天下之幸也!” 一眾博士齐齐頷首,每个人都双眼放光的盯著扶苏的动作。 他们眼中看到的是扶苏在耕犁籍田,心中看到的却是扶苏在耕犁儒风盛行的土壤。 这让屡屡遭受嬴政重创的儒生们怎能不激动! 直至扶苏推著秦犁在籍田之中来回耕犁五次,赵祈方才朗声开口:“储副五推五返。” “卿大夫七推七反!” 扶苏鬆开秦犁,面向群臣拱手而笑:“有劳诸位同僚。” 韩仓当即拱手,振奋的说:“农耕乃是社稷之本,吾等所食皆是田中所出,今日耕田何劳之有?” “还请太子稍歇,由臣等臂助太子同耕此田!” 韩仓、章邯等留守重臣穿著朝服便走进了籍田之中,毫不在意田间泥土弄脏了昂贵的布料,握住秦犁便耕了起来。 紧隨其后的,是近万名可谓为『士』的臣子和有爵者。 无人懈怠,无人面露不满。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手中握著的是犁柄,但同样也是他们的权柄! 整场籍田活动持续了大半日,近万人在籍田之中推著秦犁来回耕犁,將整片籍田耕的极其鬆软。 待到最后一批基层官吏们完成了九推九返之礼,赵祈终於朗声开口:“礼毕!” “籍田令听令!” “率臣民代陛下耕耘播种,审慎整飭!” 许旻当即肃然拱手:“唯!” 一声令下,十余名籍田属官和近万名农人一窝蜂涌入田间。 桓楚、冯涛等人也都已换上短褐,藏身於农人之中,拎著铁鍤便衝进籍田,一边劳作一边悄无声息的靠近扶苏。 待走到农人最边缘,桓楚知道不能继续前进了,便將竹简藏於土中,而后惊喜高呼: “地里有竹简!” 籍田之內本是一片庄严肃穆之色,无论臣民皆不敢大声喧譁。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呼声难免引来眾人侧目,更是引得一眾官吏目露警惕,按剑而来。 冯涛等刺客赶忙凑到桓楚身边,用身体挡住旁人的路线,同时兴奋高呼:“什么?有竹简?此地已经被贵人们来回耕犁那么多次了,若是有竹简的话早就该被贵人们挖出来了,还轮得著咱们?” “誒!真有竹简!这竹简上还有字呢!” “这可是祥瑞!是炎帝赐予吾等的祥瑞啊!吾等若是將这祥瑞上呈太子,定能得太子重赏吧!” “谁认字啊?速来看看这竹简上都写了什么!” “吾认!吾本是故齐贵胄!里面的兄台劳烦將竹简送出来,交与吾辨认!” 听到有祥瑞,甚至可能会因献上祥瑞而得重赏,附近农人全都好奇的涌向桓楚身侧, 高声喧譁不绝於耳,更有不少农人奋力往前挤,想要爭夺那捲祥瑞。 但,无论他们怎么使劲, 都无法突破冯涛等人的封锁! 在一眾刺客的庇护下,桓楚展开竹简朗声念诵:“鲁庄公有疾,讯公子牙曰:『吾將谁以?』” 冯涛扯著嗓子大喊:“都安静!都听听竹简上面写了什么!” 桓楚也抬高声音,扯著嗓子高呼:“公子子对曰:『庆父才。』讯公子侑,对曰:『臣以死奉烦也。』五月,公薨,子烦即位。” 原本伏胜、叔孙通等儒生和官吏看著突然混乱起来的农人们还眉头紧锁,心生怒气。 这是在行籍田吉礼,而不是寻常耕作,怎能胡闹? 此举太过无礼! 若是让炎帝看到大秦上下对待农耕是如此轻佻的態度,炎帝又怎么可能赐予大秦风调雨顺?! 伏胜等不少博士甚至已经快步走向扶苏,要请扶苏重重责罚那些作乱的农人。 但当桓楚的声音传入伏胜耳中,伏胜的身形却是一僵。 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桓楚,伏胜侧耳倾听,而后失声惊呼:“这是!这是!” “庄公传位之史?” “庄公传位之秘史竟然仍存於世?!” 伏胜再也顾不上所谓籍田之礼,撒丫子向桓楚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叔孙通等所有儒生也齐齐冲向桓楚,狂热的大喊:“速將竹简予吾!” “快!” “吾先观!吾乃孔子后裔,吾最善辨认鲁史!” “汝妄言!吾乃是鲁国王室后裔,没人比吾更懂鲁国!” 秦汉时期的儒生可不是娇滴滴的美男子,而是一群精善剑术、隨时能客串游侠儿的壮士! 数十名儒生裹挟著权力和拳力一同前冲,瞬息之间就衝散了聚集在一起的农人,更是冲的冯涛等人站立不稳。 眼晴死死盯著桓楚手中竹简,伏胜厉声怒喝:“既见吾等,为何还不献卷?” “汝欲私窃炎帝所赐祥瑞乎?!” “快交给本官!” 桓楚在人群中做出一副茫然之色,冯涛则是拼尽全力阻拦伏胜,同时断声驳斥:“上官既然言说这是炎帝所赐祥瑞,就理应上呈陛下。” “如今陛下虽然不在关中,但太子就在不远处。” “炎帝所赐祥瑞理应上呈太子,而非是上呈上官!” “上官莫不是意欲抢夺吾等赏赐乎?!” 扶苏看著突然乱起来的场面轻捻鬍鬚,眉头紧锁:“他们这是在作甚?” “孤所行乃是籍田吉礼,而非是战礼!” “於籍田之中,在炎帝、勾芒大神面前爭执斗殴,成何体统!” 扶苏很难不动怒。 这可是扶苏继承储君大位后举行的第一场大规模祭礼活动,结果就出现了如此乱事。 那些博士和农人是在互殴吗? 他们分明是在打扶苏的脸!斩扶苏继位之机! 若是连区区万人都无法驾驭,嬴政如何能相信扶苏有资格管理天下! 贏子婴低声道:“听那农人所念,似有《春秋》之风。” “臣阅卷不多,从未听闻过此卷《春秋》,太子可曾听闻过?” 扶苏淡声道:“孤亦不曾。” “这卷《春秋》想来是一卷匿世已久的孤本。” 但,那又如何? 不过只是一卷《春秋》,又不是王羲之的书法。 何至於此? 扶苏声音加重,沉声喝令:“法吏上前!卫兵上前!” “押始乱者上前。” “再有作乱者,黥!” ) 第173章 孔子:愿为陛下添柴加火!孤必当重赏诸位! 第173章 孔子:愿为陛下添柴加火!孤必当重赏诸位! 桓楚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但目光却始终冷静又期待的望著远方。 “让路!所有人眾速速让开!” “汝是博士?博士亦当让路!否则休怪吾等不留情面!” 眼见卫兵们撞入人群之中,镇压了混乱的农人和博士,扶苏却仍站在远处不动如山,桓楚的心暗暗提了起来。 不对劲! 这可是孔子亲笔撰写的《春秋》孤本! 即便扶苏没听出来这卷《春秋》的来歷和价值,这些博士的表现也足够让扶苏明白这卷《春秋》有多重要。 就算是装,扶苏也该为了君子的名声装出一副惊喜之色,怎会如现在一般镇定?! 但局势已不允桓楚多想。 卫士令李勛怒声厉喝:“都噤声!” “谁人手持祥瑞,速速上稟!” 桓楚不得不做出一副又惊又喜又怕的样子颤声道:“上、上官!” “是卑下发现了祥瑞!” “卑下欲要將祥瑞献给太子!”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勛拨开人群走到桓楚面前,看著桓楚手中那捲裹满泥土的竹简伸出右手:“此物便是汝从籍田之中所得的祥瑞?” 桓楚一脸恭谨的双手举起竹简,却没有送入李勛手中,而是諂笑道:“上官慧眼!” “敢问上官,卑下为大秦寻得祥瑞,能得到何等赏赐啊?” “卑下不求封侯拜相,但若是能赐个大夫爵,再多赐些钱粮田產,让卑下也能尝尝做贵人的滋味,那也算不愧对卑下此番鸿运!” “没准卑下运气足够好,日后还能再为大秦寻得其他祥瑞呢!” 桓楚故意做出又怕又贪婪的模样,刻意夸大了自己的胃口,又强调了自己寻得祥瑞之物的身份。 就是要让李勛明白桓楚不是几枚秦半两就能打发的老实人,李勛也没资格隨意对待他! 李勛看了桓楚一眼,目光颇为艷羡:“此乃涉及社稷的大事,本官不能隨意妄言。” “汝且隨於本官之后,与本官一同去拜见太子。” “究竟当予汝何等赏赐,合该由太子决断。” 李勛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倍感羡慕。 在桓楚入籍田耕作之前,李勛等基层官吏们刚推著犁在田间来回走了九次。 足足九次啊! 而桓楚所站的位置,正是李勛推型的位置! 他怎么就没有那般幸运,在籍田之中发现如此祥瑞? 如今的贏政愈发大方,如果是李勛发现了这卷竹简,没准就能被赐予位比封君的礼遇! 桓楚依依不捨的將竹简送入李勛手中,愈发乖顺的赔笑:“!!” “拜谢上官!” 旋即桓楚看向冯涛、马庆道:“汝二人还愣著作甚?” “方才吾痛殴汝等,是为了避免汝等抢坏了祥瑞。” “现在要去请太子赏,吾等自当同往。” “这祥瑞可是吾等三人一同发现的,若是少了其中哪怕一人,都恐难发现此祥瑞,有赏自当同受!” 冯涛、马庆一脸感激的赶忙拱手:“拜谢兄台高义!” 一唱一和间,冯涛、马庆就自然而然的跟在了桓楚身后。 李勛本欲斥责,但焦急难耐的博士们却已用身体推搡著李勛往扶苏的方向而去,口中还在连声催促:“快快快!” “汝可知这是什么?这是文运!片刻都不可耽搁!” “本官真真是抓心挠肝,恨不能速速得知此卷所载,唯愿太子能允吾等一阅!” 李勛顿时就顾不上桓楚等人了,肘懟肩撞连声怒斥:“噤声!尽皆噤声!” 如果站在远处的是贏政,博士们必不敢放肆。 但前方站著的人却是扶苏,是自己人,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一路推搡著喧譁著,眾人终於重回扶苏身侧。 李勛垫脚跳著才把脑袋探出人群,喝令桓楚三人等在十丈之外,而后奋力挣脱了博士们,双手捧著竹简一脸惊喜的趋步跑向扶苏,激动高呼:“太子,祥瑞!祥瑞啊!” 接过裹满土的竹简,扶苏心中毫无波澜,面色却是亢奋的发红,连忙展开竹简,颤声念诵:“燕大夫————以御晋人,胜之。归而饮至,而乐。其弟子车曰———— 念完一段,扶苏猛的一拍大腿,振奋欢呼:“此乃燕晋之战的史料!” “孤万万不曾想!” “孤此生竟还有机会一窥燕晋之战的真相!” “朝闻道,夕死可矣!” 欢呼之际,扶苏的目光始终看著竹简,一副亢奋的模样。 但扶苏的视线焦点却不在文字上,而是落於串联竹简的麻绳上。 太新了! 这卷竹简已经颇为残破老旧,但麻绳却毫无破损,根本不像是埋藏已久的麻绳该有的模样。 也太乾净了! 若是这竹简果真是被长期埋在土里的,麻绳缝隙之中理应早已被浸满沙土,而不是如现在一般只有表面覆著土。 博士们的呼吸却是愈发急促,纷纷上前拱手:“臣斗胆,请观此卷!” 扶苏爽朗大笑:“如此至宝,理应同赏!” “来,展开竹简,与诸位一同观之!” 说话间,扶苏將竹简递给卫兵,由两名卫兵托著竹简中段,两名卫兵拉伸竹简两端,將长长的竹简完全展开。 扶苏自己则是悄然后退两步,手已握住剑柄,目光始终追逐著竹简末端移动,试图找到藏於竹简之中的匕首。 伏胜等博士们则是已经迫不及待的站在扶苏身前,双眼火热的看向竹简上的文字。 突然间,叔孙通眸光猛的一凝:“是孔子真跡!” 伏胜愕然转头看向叔孙通,声音热切的问:“果真?” 叔孙通肃然頷首,目光愈发贪婪的看著竹简上的文字道:“家师鮒乃是孔子第八世孙,家中多有孔子真跡,叔孙某有幸能时常翻阅。” “叔孙某不会看错,此卷就是孔子手书!” 叔孙通不自觉的上前两步想要用手指触碰那墨跡,却又怕摸坏了墨,手指颤颤难以自控。 不少博士更是激动的泪如雨下,面向扶苏拱手高呼:“太子籍田亲耕,得籍田还赠孔子亲撰《春秋》!” “此乃是天下田亩感太子之德,赠太子文运至宝!教太子治国之道!” “歷代秦王於此地籍田已久,但,歷代秦王却都未曾得此至宝,唯有太子得此至宝,此足见太子德行得孔子认可,孔子就是要將这卷春秋赠与太子,以彰太子仁德!” “今孔子遗书重现人世,便意味著礼法当重现人世,天下必將得大治!” 在世人公认的君子扶苏亲自主持的籍田祭祀仪式上,挖出了失传已久的孔子手书。 怎能不让人多想? 尤其是对於儒生们而言,如果这都不算祥瑞的话,那天底下也就没有祥瑞可言了! 就连韩仓、王戊等重臣都面面相覷。 陛下在朝之际,一会儿荧惑守心了,一会儿天降陨石了,一会儿山鬼遗壁了,天底下哪儿哪儿都是大凶之兆。 现在陛下才刚离朝、太子才刚监国,就出现了籍田赠祥瑞这等大吉之兆。 这又让他们怎么能不多想? 所有儒生扯著脖子嘶声高呼:“臣为太子贺!臣为天下贺!” 扶苏的內心依旧平静,面上做出狂喜之色,双眼扫视竹简,放声大笑:“哈哈哈~” “彩!彩!大彩!” “父皇功德已上通皇天下达厚土,就连孔子都主动赠书以彰父皇之功!” “天佑大秦!天佑大秦也!” 博士们原本激动热切的目光突然多了一丝懵逼。 太子,您难道听不出吾等夸讚的人是您吗? 您难道不知道陛下暴虐无德吗? 唯有太子的仁德才能引来孔子赠书,孔子怎么可能赠书与陛下? 难不成孔子还担心陛下焚书的火不够旺,要再给陛下添一捆柴? 博士们当即就要驳斥,但扶苏在下了定论后没给诸博士任何说话的机会,真接激动的发问:“孤与百官群臣亲耕籍田,皆未能得此书。” “是哪位得皇天厚土垂青之人,为大秦寻来了此书?” 李勛微微躬身,右手一引道:“是这三位壮士。” 扶苏的目光转向桓楚,温声笑问:“仅有这三位壮士,而別无其他壮士乎? ,桓楚赶忙高声大喊:“启稟太子,是卑下三人率先看到了这卷竹简。” “却是有三十余名农人臂助吾等一同將这卷竹简挖了出来。” “卑下以为,吾等皆有功!” 扶苏欣然頷首:“此言有理!” “速速將那三十余位义士尽数请来!” 李勛无语的瞥了桓楚一眼,重又跑回籍田。 桓楚攥紧手中铜,已经做好了得扶苏传召,而后上前一鍤掉扶苏脑袋的准备! 桓楚却没想到,扶苏在吩咐过后,就又將目光投向那捲《春秋》,忽而高声念诵,忽而赞同点头,时不时还与博士们交流几句。 那模样哪像是一名太子? 活脱脱就是个看到偶像的追星族! 扶苏的表现也让桓楚重新放下心来。 只要扶苏確实是痴迷於先贤典籍的君子,他们的计划就还有成功的希望! 半晌过后,余下三十三名刺客连同五名农人在李勛的带领下一同抵至扶苏面前。 见扶苏还在热切的阅览竹简,李勛低声上稟:“太子,所有助大秦寻得祥瑞的义士,皆已请至。” 扶苏这才抬起眼眸,露出温和儒雅的笑容:“就是诸位寻得了祥瑞?” 桓楚等人齐齐拱手:“正是!” 扶苏脸上的笑容依旧儒雅,声音却变得冷冽冰寒:“既如此,孤必当重赏诸位!” “拿下!!!” 第174章 燃尽人生的最后一击!以德服人,武德也是德! 第174章 燃尽人生的最后一击!以德服人,武德也是德! 桓楚等刺客振奋拱手:“拜谢太————” 但话还没说完,所有刺客和农人的笑容却齐齐僵在脸上。 扶苏刚刚说了什么? 拿下?! 莫说是刺客们了,就连李勛等卫士的脑子也都没反应过来。 这些可都是为大秦寻得祥瑞的义士啊!太子前一句还在夸讚这些义士,后一句却要拿下这些义士? 太子这么喜怒无常的吗! 但卫士们的脑袋虽然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却已下意识拔出了佩剑! “仓啷啷~” 剑鸣之音不绝於耳,伏胜嘶声惊呼:“不可!这————” 然而伏胜才刚说出三个字,桓楚便已经明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们已经暴露了! 双手一错,鍤棍便一分为二。 下部六成棍子被桓楚握於左手,藏於木棍之中的狭长剑刃已然出鞘,整体形状与鈹相仿。 上部四成棍子则是连同顶部铜鍤被桓楚握於右手,又被桓楚奋力掷向扶苏! “虚偽小人!”桓楚双手握鈹,怒声厉喝:“受死!” 扶苏微微侧身便避开了掷来的鍤头,声音愈冷:“活捉!” 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卫士们瞬间双眼赤红,嘶声怒吼:“贼子安敢!” 李勛更是又怕又急,当先提剑冲向桓楚! 桓楚不慌不忙,藉助手中兵刃更长的优势提前突刺,逼迫李勛持剑格挡,旋即手腕一抖,鈹尖便转向李勛的手腕。 李勛见状心头大骇,慌忙撤剑回挡,同时矮身前冲欲要拉近与桓楚之间的距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然而李勛才刚踏出一步,又一桿铜鍤自侧面袭来! “桓兄!”冯涛奋力刺鍤,同时吶喊:“此地有吾!” “杀!” 吶喊之际,冯涛已经踏前一步,手中铜鍤直指李勛脖颈,逼迫李勛不得不后仰躲避。 趁此良机,桓楚迅速右踏一步避开了李勛的攻击范围,而后在两名刺客的左右遮掩下绕行前冲,终於挺进至扶苏身前一丈! 看著近在咫尺的扶苏,桓楚眼中是浓郁到无法化解的杀意和决绝。 他很清楚,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他的平生抱负和习练了一辈子的武艺,將会於此刻尽数绽放,而后如夏花般迅速凋零。 这一击,就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击! 但以一位太子的性命垫背,再以竹帛延续身后名至千百年后,足矣! “杀!!!” 双臂奋起毕生武艺,桓楚咆哮著將手中鈹刺向扶苏脖颈! 嬴子婴、伏胜、王戊等正在赶赴扶苏的官吏尽皆失声惊呼:“小心!” 然而扶苏看向桓楚的眼中却没有半点紧张恐惧,只有一抹不屑。 双膝微曲以求灵活转向,左手握位靠后则轻远攻而重缠斗,典型的游侠打法。 区区游侠,玩玩剑也就罢了,玩儿的明白鈹吗? 扶苏左脚前踏半步,右膝迅速下弯近乎於半跪在地,双手持剑刃於右肩之上架住了鈹刃! “鐺~呲“~~~ 一阵金铁交鸣之音后,扶苏屈曲的右腿瞬间发力,催动扶苏持剑前冲。 看著剑刃与鈹刃摩擦出的火星,桓楚瞳孔猛的一凝,便要弃鈹转拳。 然而桓楚双手才刚刚张开,手中鈹甚至还不曾自由下落,扶苏右脚便已踏至桓楚身侧,左脚隨之前驱,剑刃便已滑过了鈹刃、鈹杆,一路滑入桓楚腋下。 挺身、扬剑! 锋锐的剑刃切布破肉,又游入脆弱的肩关节之內。 一剑,断臂! 从扶苏持剑前进至桓楚右臂尽断,仅仅只用了两息时间! 桓楚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紧贴在自己身右的扶苏,便见扶苏那儒雅俊朗的面庞之上染满了桓楚的鲜血。 但扶苏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不適,甚至连看都没看桓楚一眼,双眼已经盯上了另一名刺客。 不! 扶苏也並非毫不在意他。 “嘭!” 为免桓楚做困兽之斗,扶苏一脚踹向桓楚腰腹,竟是將桓楚踹飞了一丈有余重重的摔倒在地,桓楚看著自己塌陷的右肋,失神喃喃:“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 若是被数百名卫兵砍成肉酱,桓楚也认了。 但扶苏不过只是一名仁义君子而已,他怎么可能只用两息、一剑就废了自己的手臂啊! 他好歹也是名震会稽郡的大游侠,一桿长枪舞的虎虎生风,等閒十数人近不得身。 但在扶苏面前,他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跳樑小丑! 在桓楚怀疑人生的注视中,扶苏手中剑横拍向另一名刺客刺出的鍤,明明只是单手持剑却將铜拍的跟蹌歪斜。 扶苏隨之前冲一步,左手婉转游过头,一把攥住鍤杆,同时右手剑已经悠然前刺。 没有什么杀意,也没有什么决绝。 剑尖隨意却又狠厉的洞穿了刺客右手,扶苏左手鬆开鍤杆,迅速前冲两步,奋起一脚便將面前刺客踹到了赶来的贏子婴面前。 没有丝毫停歇,扶苏眸光又转向另一名刺客,视线中却出现了疯狂的叔孙通。 一剑洞穿一名刺客的心臟,叔孙通嘶声咆哮:“为护太子,当捨生取义!” “诸位君子,拔剑!” 刺客暴起之际,叔孙通压根就没反应过来,毕竟他是儒生,是博士,却独独不是將士。 但当扶苏越过叔孙通杀向桓楚之际,叔孙通却浑身打了一个激灵。 扶苏是天下儒生的希望,更还刚被孔子赠送了《春秋》,足见孔子对扶苏的看重。 这些刺客刺杀的是扶苏吗?他们刺杀的分明是儒家的明天! 紧隨於叔孙通身后,所有儒生都状若疯魔的越过扶苏冲向刺客。 而章邯、王戊等重臣卫兵比儒生们的速度更快! “护驾!莫要吝惜性命,护卫太子安危!” “彼其娘之!世人皆知太子乃是君子,汝等小人安敢刺杀太子!” “让开些,允子贱(伏胜)也刺上一剑!” 眼睁睁看著人群吞没了所有刺客,扶苏抖落剑上鲜血,颇为无奈的高声喝令:“活捉!” 一声令下,群臣眾將们方才气喘吁吁的垂落手中剑。 而当群臣眾將散开,显露在扶苏面前的便是冯涛等六名双臂双腿尽断、躺在肉酱之中瞳孔涣散的刺客。 至於其他刺客在哪儿? 他们到处都是! 身披两鍤的李勛跟蹌著走回到扶苏面前,拱手悲声道:“是卑下失职,竟令刺客抵至太子身侧。” “卑下有罪,万望太子治罪!” 桓楚等所有刺客都是他领到扶苏面前的,作为距离扶苏最近的卫兵,李勛又没能拦住桓楚,方才致使桓楚抵近扶苏身侧。 万一扶苏和贏政追究,李勛难逃一死! 贏子婴也將被绑成粽子的刺客扔在扶苏面前,满是自责的拱手道:“让刺客惊扰了太子,臣有罪!” 身为太子詹事,贏子婴是扶苏安全的第一责任人,却没尽到为扶苏排除危险的责任。 万一扶苏被刺杀而死,不问缘由皆当斩贏子婴! 扶苏还剑入鞘,双手扶起贏子婴和李勛,温声道:“无碍。” “诸位已是在竭力回护,不必愧疚。” 从桓楚暴起到三十六名刺客尽数被废,中间不过仅只过去了四十余息而已! 如此反应速度,纵观歷朝歷代都十分罕见,也唯有时不时就会遭遇一次刺杀的贏政才能培养出如此警惕的一群卫兵。 扶苏还能再多要求什么? 扶苏又面向叔孙通、王戊等群臣眾將拱手一礼,诚恳的说:“拜谢诸位护卫!” “全赖诸位奋勇,方才能护孤安危。” “诸位今日之功,孤定会如实上稟父皇,为诸位表功!” 看著右半边脸和衣裳被鲜血浸润有若杀神,左半边脸却儒雅方正可谓君子表率的扶苏,群臣尽皆心头微颤。 这强烈的反差感让群臣突然醒悟。 诚然,扶苏乃是君子表率、儒生楷模。 但,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的冉雍是七十二贤之一、君子表率。 守礼不屈、言必有中、仁善孝顺的閔子騫是七十二贤之一、君子表率。 於水中搏杀两头鱷鱼的澹臺灭明也是七十二贤、君子表率! 而那位身高体壮能举国门之关,率数千壮士、驾战车週游天下以德服人的君子表率虽然不曾位列七干二贤,世人却称其为孔子! 君子以德服人,但以武德为德的君子大儒,可不在少数! 曾经的世人都认为扶苏是冉雍、是閔子騫,但今日一观,扶苏未必不能是澹臺灭明,甚至是孔子! 群臣眾將下意识的收敛隨意,生平第一次以敬畏的姿態向扶苏拱手道:“太子谬讚!” 拜谢过后,扶苏缓步走向桓楚,俯视著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桓楚沉声开口:“壮士可留姓名?” 桓楚在地上拱了拱,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洒然笑道:“陛下早已有令,匿刺客名。” “某便是说了,又有何用?” 扶苏手指自己心口道:“过往三十载间,壮士乃是第一位抵近孤面前刺杀的刺客。” “至少孤能记得住壮士名讳。” 桓楚不顾喷血的右臂,畅快大笑:“能得秦太子铭记,倒也是人生快事!” “好教太子知,吾乃楚人桓楚!” 听到这个名字,扶苏眸光便是一凝。 按理来讲,桓楚现在理应正藏身於大泽之中。 此人怎么会来刺杀孤?! 扶苏直接发问:“是会稽郡郡守殷通令汝来刺杀孤的?” 桓楚微怔,而后失笑。 扶苏略略頷首,再问道:“那想来是项梁令汝来刺杀孤的。” 桓楚震惊,愕然看向扶苏。 扶苏见状瞭然,声音冷冽:“还真是项梁令汝来刺杀孤的!” “好胆!” 第175章 某可以死,却不能社死!调重兵,捕项梁! 第175章 某可以死,却不能社死!调重兵,捕项梁! 桓楚失声惊呼:“某什么都没说!” “太子妄加揣度,可谓君子乎?” 桓某只说了自己的姓名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结果怎么好像是桓某主动暴露了幕后主使一般? 这未免显得桓某太呆了点! 扶苏半蹲下身,沉声发问:“孤所言,谬乎?” 桓楚哑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扶苏再猜出什么。 躺在贏子婴脚边的马庆却是再也绷不住,歇斯底里的怒吼:“吾等不惧牺牲的来刺杀扶苏,却有小人早早將吾等所为透露给了扶苏?” “他们根本就没准备让吾等活著离去!甚至不准备叫吾等成功!” “他们分明是要吾等死的如同路边野犬一般毫无价值!” “彼其娘之!” “自詡义士,却不过是一群小婢养的!” “是不是司马欣那个卑鄙小人?亦或是屈————” 贏子婴、李勛等人尽皆严肃了起来,细细记下马庆的供词。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扶苏更是眸光一冷。 劝章邯背叛秦国投降项羽,又因刘邦势大而背叛章邯投降刘邦,再因项羽势大而背叛刘邦投降项羽。 怎么哪儿都有这根搅屎棍的事儿! 没等马庆说完,桓楚怒斥:“噤声!” “汝可知究竟是谁人告密?若是冤枉了好人,汝此举可谓义乎?” “倘若果真有人告密,吾等今日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 “无论是否有人告密,吾等今日都必死无疑。” “死则死矣,莫要忘义!” 游侠重义轻生死。 做游侠怎么能为了活命而连道义都不讲了! 叔孙通指著桓楚的鼻子喝骂:“汝有何脸面自詡义士?” “太子品性高洁、仁善爱民、孝悌恭谨,实乃君子表率。” “倘若日后太子可继承大统,实乃万民之福也!” “汝为一己之私利便刺杀君子表率,断送天下万民之福。” “汝为义士乎?汝实乃卑鄙小人而已!” 这番话对桓楚造成的打击比屠刀更利! 他可以死。 但他不能社死! 桓楚右臂狂喷血,面红耳赤的驳斥:“吾非是为一己之私利,吾所为乃是义!” “汝有何资格言说吾乃小人?” 叔孙通拱手道:“孔子八世孙鮒之弟子,大秦博士,薛县叔孙通!” “可有资格言说汝乃小人?” 伏胜紧跟著上前沉声道:“必子贱(必不齐、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之后,得族中长者赐先祖之字为子贱,大秦博士,治《尚书》数十载,邹平伏胜!” “可有资格言说汝乃小人?” 伏胜等博士们在秦廷中並不重要,只是一群无足痛痒的博士官而已,徒有虚名却无实权。 但在天下间,尤其是在关东地,每一名博士拎出来都是名震天下的道德权威i 如今数十名博士一同上前报名怒斥,竟是说的桓楚头晕目眩。 这数十名大儒的公然抨击,已经足够將桓楚钉死在不义的耻辱柱上! 最后所有博士更是不约而同的怒斥:“凡刺杀太子者,皆不义之徒!” 他们不能接受扶苏像贏政一样屡屡遭刺客刺杀,否则再善良的人也会心寒。 他们更不能接受扶苏被刺客刺杀而亡,否则他们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实现他们的梦想。 他们知道很多刺客把名声看的比命更重要。 而如今,他们就是要让日后刺杀扶苏的刺客不止身死,更还社死! 他们也確实有这样的能力。 桓楚的脸色一片惨白,张口结舌道:“某不是!某绝非小人!” 桓楚很想反驳,但面对一群大儒,桓楚却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反驳。 扶苏轻声一嘆:“桓义士或许並非小人,而只是被贼子蒙蔽而已。 “噫吁!桓义士以义报偿,那项梁现在却是正在讥嘲桓义士少智!” “可悲!可嘆!” 桓楚一时间竟是不知道是该承认自己无脑还是言说自己不义。 扶苏重又拔剑出鞘,將佩剑扔到了桓楚面前,眼含嘆息道:“依律,理应严加审讯义士。” “然,孤却实不愿见义士受辱。” “今日赐剑,允义士自刎。” 扶苏能猜到项梁此次刺杀的目的。 如果能刺死扶苏最好,即便无法刺死扶苏,只要这些刺客被捕,项梁也都能部分实现他的利益! 李勛有心劝说,却被贏子婴拽住袖子,摇了摇头。 桓楚看著地上的剑,心情十分复杂,强装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 “桓某虽无右臂,却还有左臂。” “太子不惧桓某以左臂持剑弒杀太子乎?” 扶苏平静的说:“汝若是经由数十位大儒教导依旧执迷不悟,不知何为义。” “自可上前。” 桓楚猛的前扑,以左手握紧剑柄。 缓缓起身,桓楚看著依旧不动如山的扶苏,眼中流露出浓浓钦佩。 深深躬身,桓楚诚恳的说:“诸位弟兄都是隨桓某而来,此次刺杀之策亦是桓某所定。” “若是独桓某自刎,却留诸位弟兄备受拷打,桓某不愿为也!” “桓某斗胆求请,由桓某送诸位弟兄最后一程。” 王戊闻言赶忙上劝说:“太子,这不合律法!” “这些刺客已犯重罪,理应交由臣严加拷打、细细审问,再黥、、斩左右趾、腰斩、梟首、剁为肉糜,同时將其亲眷连坐处死。” “若是允这些刺客自刎,实乃违律之举,更难以震慑天下不臣!” 听到王戊这番话,桓楚心生绝望,也难免生出些许恐惧。 但扶苏却是温声道:“孤,最敬义士!” “诸位义士並非不臣,只是被奸贼所惑而已。” “当受极刑的理应是项梁那贼子,而非是诸位义士。” “桓义士且送诸位义士上路吧。” “日后父皇若有不满,孤一力担负,必不会让王上卿为难。” 桓楚心中感激之情更甚,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拎著剑跟蹌的走向马庆。 马庆泪如决堤,向扶苏蛄蛹而去,连声哀求:“太子!某愿坦言!” “无须拷问,某必將某所知的一切尽皆细细坦言,唯愿————啊!” 王戊有心留马庆一命,扶苏却已抬手制止。 等待马庆的,便只有桓楚手中利剑! 四肢尽断的冯涛倒是坦然,略略抬起脖子,冯涛强笑道:“桓兄,动作快点“” 门桓楚强忍泪水,点头道:“太子的剑,很利!” 冯涛紧闭双眼,仰天悲呼:“若是重回月前,冯某必不允此诺!” “冯某,少智啊!” 一剑一人,六剑六命! 当桓楚用扶苏的剑杀死了最后一名刺客,桓楚转身面向扶苏,轰然跪倒。 额头抵地,桓楚哽咽高呼:“桓楚,拜谢太子大义!” “此生桓某受小人蒙蔽来刺太子,不义少智,却幸得太子恩重。” “桓某有愧於太子!” 直起腰身,桓楚左手持剑横於脖颈,嘶声吶喊:“此恩此义,桓某来生必结草衔环以报!” 剑过、血染。 桓楚一剑切开了自己半个脖颈,身体颓然坠地。 会稽郡大侠、项羽麾下大將,就此陨落! 史官双眼放光,竟是直接盘膝坐在肉酱上,奋笔疾书。 看著满地尸首,扶苏慨然轻嘆:“厚葬诸位义士!” 李勛当即拱手,领卫士们迅速上前打扫尸首。 王戊终於忍耐不住,拱手肃声道:“启稟太子。” “臣諫,即刻抓捕此贼所言的司马欣、项梁等贼,以免此二贼闻讯逃亡。” “同时加派人手细细彻查协助这些贼子避开查验、抵近太子身侧的贼子。” “桓楚等贼子或许確实是受人蒙蔽,但司马欣、项梁等贼却定是乱臣贼子,必当重惩,否则大秦律法不存,太子威严不存。” “万望太子切莫再心生仁慈!” 扶苏沉声道:“王上卿所言,便是孤所欲!” “诸位义士此来刺孤,其主使之徒便是项梁!” 没给王戊核查的机会,扶苏首先对罪魁祸首进行了盖棺定论。 无论暴露姓名那人是项梁,还是屈彻,亦或是昭云,只要此人暴露了姓名,哪怕此人只是被迫参与,为了不將抓捕名单扩大化,罪魁祸首也只能是此人! 扶苏目光看向群臣,声音加重:“楚上柱国项燕,真豪杰也!” “纵是互为敌手,孤亦敬其忠义,父皇亦不害其子,而是容上柱国燕之子嗣於关中地繁衍生息。” “只可惜,楚上柱国燕只看重教导其长子,却忽视了对余下子嗣的教导,以至於虎父诞犬子。” “项梁此人曾於大秦故都櫟阳公然弒杀老秦人,却毫无悔意,又越狱逃亡,更还由此对秦律心生不满。” “其心唯有对秦之恨,而无半点义气,今竟是已无视天下人之安危、枉顾义士之义、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害秦。” “不孝不义,不仁无耻,枉为人子!” “如此贼子苟活於天下,实乃天下之害!” “传孤令!” “调卫兵一千入櫟阳,捉拿司马欣入朝问罪!” “调东海郡郡守庆携东海郡兵入会稽,捉拿项梁入朝问罪!” 孤本欲將全数精力用於整飭制度、完善规则、培养法吏,从根本上解决大秦的弊病,而无暇去理会这些贼子。 但这不代表孤心善可欺! 公然谋反行刺之后若是还能遁於天下间,秦律威严何存?! 一眾重臣齐齐拱手,肃声高呼:“唯!” 见一切法 第176章 你对得起乡亲们吗!韩信:罪犯有问必答,非常配合! 第176章 你对得起乡亲们吗!韩信:罪犯有问必答,非常配合! 与此同时。 櫟阳县。 司马欣照旧將鱼竿鱼篓绑在马背上,而后骑上駑马,优哉游哉的走向城门。 城门卫离著老远就笑著招呼:“司马狱掾又要去垂钓了?” 司马欣笑呵呵的应道:“春耕在即,眼瞅著就要忙起来了。” “若是再不抓紧时间钓上几条鱼解解馋,再想吃鱼可就得等到春耕过后了。” 今天就是扶苏籍田的日子,桓楚理应於今日展开刺杀。 近几日司马欣更是明显感觉到监视他的陌生人更多了不少,局势愈发危险。 无论此次刺杀成功与否,司马欣都必须在今天之前离开櫟阳城! 司马欣话音刚落,城门处一名黔首就笑著高声道:“想吃鱼还不简单?” “额家就住在河边,等额下次进城的时候,定要给司马狱掾带上两尾肥鱼!” 城门卫也失笑:“司马狱掾与其每日出城垂钓,倒不如待卑下下职之后去河里抓上两尾游鱼赠与上官。” “定然肥嫩!” 司马欣生於櫟阳、长於櫟阳、仕於櫟阳,櫟阳城內不少人都与司马欣相熟,再加上司马欣平日里广交人脉、与人为善,櫟阳国人对司马欣的评价都很高,与司马欣说话时也颇为隨意。 司马欣做出一副好气又好笑的模样:“诸位莫不是在讥本官垂钓无所获乎?” “本官今日定要钓上满满一篓肥鱼,好叫诸位知,本官不只喜钓,更还善钓!" 眾人大笑。 城门卫让开身位,笑呵呵的说:“上官且自去垂钓便是。” “今夜晚些时候,卑下自会將肥鱼送去上官府上,对嫂嫂说是上官亲自钓到的,也能全上官脸面啊。” 眾人笑的更开心了,司马欣也说笑著穿过甬道,走到了城门口。 但司马欣才刚策马离开城门,十余名身穿皮甲的士卒就將司马欣团团包围了起来。 看到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司马欣心臟猛的一颤,故作隨意的笑而摆手:“劳烦诸位让让路,本官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可不能耽搁了时辰。” 城门卫和城內国人们见状也都走出城门,不声不响的站在了司马欣身后。 他们可不能让同乡受了外人欺负! 然而一架駟马大车却停在了司马欣面前不远处。 车门开启,一名身穿皮底缀花结铜质鱼鳞甲,头戴双板彩绘板冠,腰间配书刀利剑的男子迈步下车,冷冽的目光扫向所有櫟阳人。 看到那架由四匹马拉乘的车驾和车上男子的著装,櫟阳国人们齐齐心头一凛,不得不拱手见礼:“拜见上官。” 男子没有再理会这些国人,只是看向司马欣发问:“櫟阳狱掾,司马欣?” 司马欣也只得下马拱手:“櫟阳狱掾司马欣,拜见上官。” “不知上官寻卑职有何要事?” 男子目露厌弃和鄙夷:“昔故楚上柱国之子项梁於櫟阳县公然杀人,被判死刑。 " “汝却为了一己之利而枉顾同乡之仇,放此贼出逃!” “不只愧对所食秦禄,更愧对櫟阳万民!” “老秦地怎的就出了汝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 司马欣断声道:“卑职从未做过此事。” “定是有人诬陷卑职,卑职愿与任何人对峙!” 櫟阳国人们也纷纷开口:“是啊上官,司马狱掾为人正直,必不会违律!” “司马狱掾可是老朽看著长大的,他是什么性子,老朽还能不知道吗?上官理应明察啊!” “什么?那贼子项梁竟然没被处斩,而是逃走了?额的儿!额的儿啊!” 男子断喝:“肃静!” 从怀中取出凭符,男子沉声道:“本官乃是大秦候奄。” “若无確凿证据,又怎会来寻一区区狱掾?”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大秦谍报系统头目和县城监狱长之间的身份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不是证据確凿且事关重大,候奄怎么可能亲自来抓捕一名狱掾! 不由得,櫟阳国人们看司马欣的目光变了。 城门卫颤声发问:“司马狱掾,这是真的?” “冒夫之父可是曾隨上官一同上过战场的袍泽,是汝从小看著长大的娃儿!” “冒夫不过只是提醒那项梁莫要插队而已,就被项梁当场杀害,县令判决斩项梁,乡亲们都拍手称快。” “但汝却私下放走了项梁?” “汝对得起冒夫、对得起冒夫之父、对得起乡亲们吗!” 司马欣拉著駑马小步后撤,颤声怒斥:“本官没做过!” “这人定是假冒的候奄!” “百步之內的櫟阳国人听令,將这假冒朝廷重臣的官吏给本官拿下!违者以包庇论罪!” 只可惜,等待司马欣的並非是国人臂助,而只是一双双震惊又失望的目光。 这一招放在其他地方或许能成,但这里是哪里? 距离咸阳城只有一百二十里的秦国旧都櫟阳城! 城內要么是地地道道的老秦人,要么是地地道道的故六国贵族后裔,谁会分不清官吏的真假? 皮管沉声喝令:“捉贼!” 司马欣当即上马,同时打开了马背上的鱼篓,將鱼篓向身侧奋力一甩,竟是甩出了漫天秦半两和马蹄金! 在太阳的照耀下,黄金和铜反射出璀璨的金光,晃的人睁不开眼。 司马欣也趁此机会迅速策马欲要择机突围。 然而让司马欣没想到的是,在场櫟阳国人竟然无一人去看地上的黄金铜钱,而是迅速奔赴四周,將司马欣奔逃的路线完全堵死! 司马欣大愕,手指地面高声大喊:“黄金!黄金啊!汝等不欲得乎?!” 皮管率麾下走近司马欣,沉声道:“黄金虽好,也得有命花才是。” “拿下!” 数十名候者拔剑出鞘,从四面八方围向司马欣。 司马欣心中一狠,迅速翻身,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个圈,赶在候者抵近之前四肢落地,悲声高呼:“卑职都是被逼的啊!” 项兄,救命啊! 同一日。 田儋於狄县田府后院之中闪转腾挪,手中一桿长枪翩若游龙。 “兄长!”田荣快步跑进后院,连呼哧带喘的说:“不好了!” 田儋收敛枪势,微微皱眉:“成大事者当有静气。” “岂能如此无礼!” 田荣连声道:“西北方向有大军袭来!” 田儋眸光一凝,肃声发问:“大军?兵力几何?” 田荣毫不犹豫道:“至少三千!可能更多!” 田儋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將长枪放在兵器架上,拿起绸布擦汗,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问:“可曾收到老友传讯告知此事?” 田荣摇头道:“一封也无!” “兄长,那支大军行进方向笔直,就是衝著狄县来的。” “弟心有不安,大兄要不要暂避锋芒?” 田儋笑而摇头:“不必。” “吾等藏身於狄县许久,却从未作乱,反而將狄县治理的井井有条、万民景从。 " “昔始皇帝东巡途径临淄郡时都不曾发现异样,反而盛讚临淄得治。” “今又怎会突然派遣重兵前来围剿吾等?” “想来不过是路过的兵马而已。” “传令下去,让族人先生们迅速回返县城,藏身於房舍之中,不要与秦军发生衝突。” “再去请狄县县令,令狄县县令迎接秦军將领。” 田儋等人藏身於狄县已近十年,始终安安稳稳,就算是贏政东巡路过时也没发现任何端倪,最近更是没有发生任何大事,怎会出现意外? 就算是真出现了意外,诸位老友也理应传讯提前告知。 一如既往的,田儋亲自將狄县县令骑畔从温柔乡中请了出来,而后陪著骑畔一同登上了狄县城墙。 看到疾驰而来的秦军骑士,骑畔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低声发问:“田兄近来可是犯了什么大事?” 田儋笑著反问:“倘若朝中果真是来拿田某的,又怎会这般大张旗鼓?” 如果这支兵马真是来抓田儋的话,就算是领兵的將领再蠢也不至於如此招摇o 否则一场抓捕顷刻间就会转变成为战爭! 骑畔认同頷首:“田兄此言有理。” 走到女墙边,骑畔清了清嗓子,朗声高呼:“此乃狄县境內,来者止步!” 韩信手举凭符,高声喝令:“吾乃大秦卫尉丞韩信,身负陛下詔令!” “速开城门!” 骑畔心头一颤,慌忙喝令:“开门!速速开门!” 命令城门卫打开城门后,骑畔又踩著小碎步一路跑下城墙,拱手赔笑:“不知是上官抵至,下官狄县县令骑畔,有失远迎!万望上官恕罪啊!” 韩信麾下骑士迅速涌入县城之中,其中一千当即登上城墙,一千冲入城池之內,一千留守於韩信身侧。 韩信则是纵马驰至骑畔面前,方才一勒韁绳。 “吁~~~” 战马嘶鸣,前蹄擦著骑畔的脸颊扬起,以至於骑畔的脸色瞬间惨白。 骑畔不是被战马嚇的,而是被韩信这来者不善的姿態嚇的! 果不其然,战马站稳后,韩信便微微弯腰俯视著骑畔,轻笑发问:“骑县令可曾听闻过本卿之名?” 骑畔赶忙拱手再礼:“此次吏试明武科评上,两日之內得数千徭役归心,被陛下拜为上卿!”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韩上卿威名?” 韩信略略頷首,慨然道:“是啊。” “犹记得本卿参加吏试之前整日食不果腹,只能在桥下钓鱼苟且度日,身周长物唯有一柄佩剑而已。” “彼时贫困难以为生的本卿,如何能想到本卿会有今日?” 骑畔略略鬆了口气。 哭穷,要钱?您早说啊! 骑畔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鎰马蹄金,諂笑著双手奉上:“往事已矣,韩上卿既得陛下看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初见,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韩信瞥了那鎰马蹄金一眼,声含讥讽:“既然知道不成敬意,为何还要献上?” “汝欺本官贫贱乎?!” 骑畔微怔。 这可是足足二十两黄金,而且还只是见面礼。 这都不够? 上官您的胃口未免太贪了些! 骑畔立刻笑的更諂媚了些,自己轻轻拍著自己的脸:“是下官不会说话。” “这只是迎上官入城门之礼而已,上官前来狄县,实乃狄县万民之福。” “若是上官愿於狄县接风洗尘,下官另有一鎰黄金奉上!” 韩信目露怒色:“区区一鎰黄金就想为本卿接风洗尘?” “汝视本卿为无赖子乎?!” 韩信身体压的更低了些,声音加重:“三鎰黄金,方才能见骑县令之诚。” “若能有十鎰黄金,本卿不吝举荐骑县令入朝为官!” “本卿现在可是陛下宠臣,骑县令大可想想,由本官举荐入朝的话能得何等看重!” 骑畔终於知道韩信为什么会率领数千骑士长途奔袭直奔狄县而来了。 什么身负陛下令? 放屁! 这就是一个乍富流氓在不知廉耻的打秋风! 但,如果真的能用十鎰黄金就换来被一位上卿举荐入朝,这买卖也不亏啊! 只可惜,骑畔只是一名县令而已,他手里可没那么多黄金。 不由得,骑畔目光转向了身侧田儋。 韩信目光也隨之看向田儋,眉头微挑:“这位壮士看起来倒像是一位贵人!” 田儋突然成为注视焦点,不得不拱手道:“庶民田儋,拜见韩上卿。” “田某不敢称贵人,只是县令门下客卿而已。” 韩信若有所思,看向田儋的目光格外贪婪:“本卿曾闻狄县有田氏三杰,仗义疏財,颇有美名。” “莫非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田儋心头微微凛,赶忙拱手:“不敢当上卿此赞。” “田某从未听闻过田氏三杰之类的说辞,田某亦不过只是区区庶民而已。 韩信一脸不耐烦的摆手道:“莫要说那些呜呜咋咋的废话。” “十鎰黄金,换一个被本卿亲自举荐入朝的机会。” “要,还是不要?!” 田荣忍不住主动发问:“即便是故六国王室子弟,亦可用十鎰黄金换上卿举荐乎?” 田荣当然有通过吏试的能力,但田荣可不想去和那些流氓一同比试。 掉价! 但若是能被上卿举荐,那只要能进入朝中,就必定是从重臣做起! 韩信当即摇头:“当然不可能!” 迎著田荣颇为失望的目光,韩信轻笑:“得加钱!” 田荣的心情从谷底瞬间重回巔峰,振奋頷首:“然也然也!” “自当加钱!田某以为,二十鎰黄金便颇为合適!” 韩信畅快大笑:“这位兄台快人快语,想来亦是田氏三杰之一?” 田荣心底涌出些许自豪,拱手道:“田某不知韩上卿所言的田氏三杰究竟是谁。” “田某乃是儋兄族弟,荣!” 韩信心头瞭然。 田儋、田荣,对上两个人了。 韩信满意頷首:“不愧为田氏三杰,果然没让本卿失望!” “本卿仗剑行走之际,最爱豪杰。” “今日一日得见两位田氏豪杰,实乃本卿之幸也,不知另一位田氏豪杰身在何处?” 韩信贪婪、虚荣、自尊心强、无礼无矩的模样完全符合田儋对乍富流氓的刻板印象。 田儋心里更放心了几分,笑著说:“弟横抱恙,正在府中休息。” “待到弟横痊癒,定会主动来拜韩上卿!” 韩信心满意足的頷首:“甚善!” 贏政没给韩信足够的时间安插斥候间谍打探消息。 既然如此,韩信就只能亲自来打探消息了。 万幸,罪犯很配合,有问必答! > 第177章 三代齐王一朝缚!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第177章 三代齐王一朝缚!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注意到骑畔的脸色愈发阴沉,田儋陪笑道:“族弟方才所言,不过戏言尔。 “” “吾等皆是骑县令门下客卿,自当合力臂助恩主!” “还请韩上卿先入县衙,允吾等为韩上卿接风洗尘。” 说话间,田儋还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韩上卿放心,吾等必会让韩上卿满意而归!” 骑畔终於重露笑顏,赶忙右手一引道:“韩上卿,请!” 韩信却是面露不屑:“黄金藏於县衙乎?” “与其去那穷酸县衙,倒不如往田义士府上,也能顺路去见见另一位田氏豪杰。” 韩信趴在马背上,轻笑道:“如此,田义士取黄金时也能轻鬆些。” 韩信这贪婪又无耻的表现远远超出了田儋对人类下限的认知。 连接风宴都不在意,直接奔著黄金去? 韩上卿真真是连半点麵皮都不要了啊! 韩信越是如此,田儋越是看不上韩信,同时田儋心里却也越轻鬆。 身为齐国王室后裔,田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都不是问题。 田儋笑而拱手:“承蒙韩上卿不弃!” “那,田某便代恩主宴请韩上卿了!” 韩信略略頷首:“善!” “本卿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只要跟著本卿,本卿有一口肉吃,就有弟兄们一口汤喝。” “记得多准备些酒肉,无须准备粟米,此次有三千弟兄隨本卿同来,皆当吃肉吃到饱!” 饶是富庶如田儋,听见这话也不由得嘴角抽搐,心头暗骂。 你知道让三千人吃肉喝酒到饱要消耗多少资源吗? 你善待弟兄,倒是自己花钱啊! 无耻!!! 韩信微微皱眉:“怎么,田义士是要本卿做忘恩负义、不重弟兄、自私自利之辈?” “本卿若是连同袍弟兄都不善待,田义士以为本卿会善待旁人乎?” 骑畔连声道:“绝非如此!” “韩上卿放心,狄县定会为將士们都备好酒菜,定要让所有弟兄都乘兴而归!” 韩信终于欣然道:“甚善!” “前面带路。” 回首看著韩信身后的千名卫兵,田儋本该心生警惕,婉言劝说韩信让他们在城外扎营。 但只要一看到这些体格雄壮的卫兵,田儋就开始为让这些人吃肉吃到饱的花销而发愁,反而没心思考虑安全与否。 韩信蛮不讲理的无赖姿態又让田儋和田荣根本不敢多说什么。 田儋和田荣索性不再看韩信身后將士,只是伴行在韩信身边,嘴里吐出源源不断的丰盈好话,希望能把此次投资的利益最大化。 在田儋的带领下,一千卫兵紧跟在韩信身后,直抵城东田府。 田儋居於门右,拱手道:“韩上卿,请!” 韩信大大咧咧的从大门中间走进府邸,看的田儋愈发不屑,面上却依旧陪笑:“卑下已令庖厨烹製珍饈,还请韩上卿先上正堂,饮些美酒。 韩信却是摆了摆手:“宴饮不急,本卿平生最重豪杰。” “只见两位田氏豪杰却迟迟不能见第三位田氏豪杰,本卿心痒难耐!” “豪杰横在何处休养?本卿理应先行拜謁。” “否则又岂是为客之道!” 田儋愈发无语。 你还好意思说为客之道? 位尊者为客从门左入內,位卑者为客从门右入內。 谁家好客人会从大门正中间走进来啊! 但韩信已经三度提及田横,田儋也只能笑道:“无须劳烦韩上卿,田某这就令族弟来为韩上卿斟酒。” 韩信满意頷首:“甚善!” “既然如此,那本卿就不急了。” “先取黄金。” “黄金在手,这酒肉吃起来也更香些。” “否则便是美酒入喉也无甚滋味。” 田儋:———— 田儋强行挤出笑容道:“哈哈哈韩上卿此言有理!” “卑下这就令僕从先去取心意,还请韩上卿稍待。” 没一会儿,两名僕从就拎著一口木箱而来。 而在两名僕从身前,身形更高壮几分的田横也匆匆而来,动作生硬的拱手道:“庶民田横,拜见韩上卿。” 韩信上下看著田横,笑意盈盈的发问:“义士便是田氏三杰的最后一杰,田横?” 田横拱手再礼,正声道:“正是在下!” 韩信欣然頷首:“善!善!甚善!” “人齐了,那就————” 田儋陪笑道:“开宴吧?” 韩信淡声道:“抓人吧。” 田儋心臟猛的一颤,但下一瞬,一只手已经反握住他的右臂,另一只手则是按住了他的脖颈用力下压。 田儋骤然遇袭,下意识的就要用左手掏出靴中匕首,但另一名卫兵却已经抓住了他的左手,同时取出绳索將田儋的左右手死死绑在一起! 田横奋力甩开身边一名卫兵,怒声嘶吼:“敌袭!” “拔剑死战!” 然而千名卫兵已在同一时间暴起,一齐冲向视线之內的所有人。 眼见田横悍勇,两名卫兵直接起身飞扑,以至于田横剑才拔到一半就被压在地上,紧接著又有三名卫兵一同上前,七手八脚的將田横浑身上下所有能绑的地方全都绑了起来! 骑畔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呢,目之所及的所有人就已被绑成了粽子! “前院已尽数受缚,去后院!” “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擒之,莫要放过哪怕一人!” “陛下有令!狄县防务交由卫尉丞掌管,虎符在此,不遵令者斩立决!” 一百卫兵留在前院看押囚犯、保护韩信,九百卫兵拔剑出鞘涌向田府四处。 而在田府之外,千名卫兵手持虎符怒声厉喝,悍然夺取了狄县各城门,余下卫兵则是杀奔县衙和城內所有大宅。 无论身份,无论缘由。 先绑再说! 骑畔顿时就慌了,蛄蛹向韩信,连声道:“韩上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下官是狄县县令,是狄县的主官啊!” “韩上卿若是別有他求,下官亦会全力臂助!” 田儋也连声道:“韩上卿何必如此!” “若是韩上卿对田某的心意不满,大可直言。” “田某不吝奉上百斤黄金,不求举荐,只为能与韩上卿结一份情义!” 太突然了,一切都太突然了。 田府之中原本有族人数十、门客五百、僕从七百,又得骑畔臂助,隨时能动用囤积在狄县武库中的甲冑兵刃。 只要给田儋几个时辰的准备时间,田儋完全能拉出千余精兵和数百县兵,再借狄县城防据守,不说战胜三千精锐,但至少也能坚守旬日以上。 但现在,仅仅只是数十息时间,骑畔、田氏三杰和田氏核心就已尽数被捕,就连田氏大半门客都已被捕,余下的族人门客和僕从在无人指挥、遭受突袭、並无甲胃的情况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韩信嗤笑:“结一份情义?” “汝等还不配。” 从袖中取出一卷縑帛,韩信沉声开口:“故齐王室子弟田儋、田荣、田横得狄县县令骑畔臂助,窃据狄县田亩、欺压狄县黔首、违律聚眾、擅设私刑、有端杀人、私收税赋————已行造反之实。” “令卫尉丞信即刻领卫兵三千,擒而问罪。” “始皇帝十一年二月二十日,上詔!” 听著韩信念诵的詔令,骑畔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地,屎尿齐飞,颤声悲呼:“臣冤枉啊!” “都是田儋!” “是田儋以重金美色贿赂本官,本官不过只是为其开方便之门而已,这在官场难道不是常事吗?” “本官不过只是犯了天下官吏都会犯的错而已,绝无谋逆造反之心啊!” 田儋嘴唇蠕动数次,终於怒声厉喝:“汝不讲武德!” 依常理而言,理应先传詔再行事。 结果韩信非但没有先传詔,反而还装出一副贪財无耻的模样。 来骗!来偷袭! 若非如此,田儋就算是败亡,也绝对不会败亡的如此潦草。 韩信隨意的说:“所谓武德,不过是败者悲鸣而已。” “余下的话,诸位去向廷尉言说,本卿懒得理会。” 一脚端开木箱,从箱中取出一枚金饼迎向太阳,便有璀璨的金光四散,引来所有卫兵侧目。 韩信却隨手將这枚金饼扔给了最先出手擒拿田儋的士卒,朗声道:“田府钱財都是朝廷的,但这一箱黄金却是贼子被捕之前送给吾等的。” “待到平定狄县、擒回淳于山,本官就將这一箱黄金与弟兄们同享之!” 卫兵们闻言斗志愈盛,振奋欢呼:“唯!” 韩信等新吏最大的特点就是乾净! 他们也会有老友故交,但大秦的人口管理制度却让这些出身寻常的庶民们根本没机会认识外地的朋友,甚至连本县的豪强权贵都是刚认识的新朋友。 在面对各地官吏权贵时,他们便能做到毫无旧情、毫不手软! 所以贏政直接將新吏们派往各地,依照各地方新吏的秘奏和扶苏的消息在同一天展开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搜捕。 就在韩信擒住田儋的同一时间,樊噲手中剑也抵住了殷通的脖颈! “项梁在哪儿?”剑刃略略切入殷通的皮肉,樊噲怒目圆瞪。 殷通微微偏头,冷声道:“什么项梁?” “本官根本不认识什么项梁!” 樊噲一把攥住殷通的脖颈,怒声喝问:“休得妄言!” “汝以为吾等並无证据乎?” “汝是要现在坦白,还是待到本官的剑將汝四肢细细的切成肉片之后再说?!” 殷通不闪不避,气势依旧囂张:“本官乃是上卿,休得放肆!” “本官知太子看重汝等新吏,欲要剷除吾等给汝等空出职位。” “然,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 “秦若不公,自然会有人替天行道!” “今日汝等如何待本官,改日本官必当尽数报偿!” 本官能当上会稽郡郡守不是因为陛下恩宠,而是因为唯有本官才能压得住会稽郡豪强! 本官这郡守之位,不是他秦王政想罢就能罢的! 樊噲攥著殷通的衣襟猛然扬起右臂,而后侧腰弯曲,攥著殷通的衣襟便將殷通砸向地面。 “!” 看著头顶房梁,殷通人都傻了。 但樊噲却又將殷通高高举过头顶,反身再將殷通砸向地面! “嘭!刺啦~” 殷通整个人竟是在地上弹了两下,领口更是露出一片雪白皮肉! 扔掉手里的碎布,樊噲冷声道:“本官名为樊噲,等著汝有朝一日如此待本官!” “带走,严加审讯,务必问出项梁所在!” 第178章 臣理应教陛下治国之道!殷通:本官真的不知情啊! 第178章 臣理应教陛下治国之道!殷通:本官真的不知情啊! 始皇帝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会稽郡,郡狱。 曾经的殷通经常会站在这里,用言语和刑具逼迫富商献上家產,欣赏往日权贵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的悽惨模样。 此刻的殷通依旧站在这里,刑具却不在他的手中,而是打在他的身上! “咳咳~” 殷通虚弱的连连咳嗽,口中淌出一缕浓稠的鲜血,从嘴角一直延伸至地面。 “殷郡守何不坦言?虽然终究免不了一死,但至少能少受些折磨。 听著法吏的诱惑,殷通提起力劲狠狠啐了一口血水,声音虚弱又冰冷的开口:“狂妄!” “本官乃是大秦上卿、会稽郡守!” “汝等小吏以私刑构陷本卿,本卿绝不屈服!” “即便是本卿死於汝等之手,待到陛下得知此事,亦会將汝等尽数剁成肉酱以慰本卿!” 在殷通看来,他在会稽郡声名远播,与各路豪杰权贵百姓交好,不只是会稽郡郡守,更是会稽郡大量权贵百姓的利益代言人。 唯有他才有能力说服会稽郡百姓权贵们每年如数上缴税赋、徵发摇役,完成朝廷的要求,同时约束百姓权贵们不生乱事。 贏政当然可以换个忠於大秦的人来做会稽郡郡守,但那个人的政绩绝对远逊於殷通! 只要他咬死不承认罪行、不给政敌构陷的机会,贏政即便是为了会稽郡得治也会继续用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樊噲闻言目露讥讽:“殷郡守欲要向陛下伸冤?” 殷通费力的抬起头,看向樊噲的目光有些惊惧,却还强撑著体面的讥讽:“沐猴而冠!” 樊噲並未动怒,只是吩咐道:“陛下传詔殷郡守。” “开牢门,取枷锁,为殷郡守冲冲身子换回官袍。” “速度快些,莫要让陛下久候。” 殷通微怔,而后双眼猛的睁大:“陛、陛下传詔?” “陛下已至会稽郡乎?!” 难道不是政敌暗中抓捕了本官,而是陛下下令抓捕了本官? 但!这怎么可能! 殷通原本稳固的心防突然出现了一丝裂隙。 而当换回官袍、戴上爵冠的殷通被囚车运至会稽郡郡衙时,殷通的心防再度崩裂开一个大口子。 只因他看到了一道同样身穿官袍、头戴爵冠却身披枷锁的身影。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与殷通同级的临淄郡郡守淳于山! 而站在淳于山面前的人,赫然正是贏政! “狄县、博县、肥县,三县尽数被故六国子弟把持,匿而未报的佣耕至少有六万余人,匿丁五万以上!” 贏政手持韩信带回的情报,俯视著淳于山,声音震怒:“朕信重卿,擢卿为郡守。” “卿就是这般回报朕的?!” 贏政真没想到,他多次巡视临淄郡,本以为临淄郡得治,临淄郡每年也確实会如数上缴税赋摇役,但实际上,却已有三县之地脱离了大秦的掌控! 贏政一想到自己还时常会批阅狄县等县上呈的奏章,决断狄县大小事,贏政就觉得他的勤政简直是个笑话。 他认真批阅的奏章,不过是田儋和骑畔合谋给他演的一场戏而已,淳于山身为临淄郡郡守却甘为他们提供遮掩,临淄郡御史同样知情不报。 临淄郡上下竟是眼睁睁看著一群故六国余孽行欺君之举! 烂透了! 整个临淄郡都烂透了! 骑畔跪倒在地,悲声哀求:“陛下!臣冤枉啊!都是田儋胁迫臣,臣不得不从啊!” 淳于山的腰杆却挺的笔直,沉声道:“臣为郡守,自当代陛下牧民。” “臣的牧民之道乃是教化之道,陛下一时间不能接受也是常事。” “然,临淄郡在臣治下从未发生过动乱,此足见臣牧民之功!” “臣以为,陛下不该申斥臣,而是当效仿臣之道,亦以教化牧民。 “如此,天下方才能得治!” 贏政声音愈冷:“教化之道,便是公然违律、架空县令、欺君罔上?” 淳于山理所当然的说:“陛下行恶法,臣自当以善道纠之。” “陛下识人不明,臣自当择贤良代之。” “臣所行所举皆非是为臣之私利,而是在补陛下之弊!” “臣绝无欺君罔上之思,唯愿天下大同!” 贏政手指田儋质问:“夺黔首田亩、逼黔首为佣耕、隨意残害庶民、私藏兵刃甲冑。” “这就是卿所谓贤良?” 淳于山眼含不屑的看向骑畔道:“臣以为,至少远胜骑县令。” “倘若果真由骑县令治狄县,方才是狄县之苦!” 贏政竟是被淳于山气笑了:“爱卿莫不是欲要教朕治国之道?” 淳于山坦然道:“理应如此!” 无论贏政怎么说,淳于山都有他的道理,他觉得自己对极了! 而淳于山清贫的宅院和履任之后不增反减的家財又让所有人都清楚,淳于山的错误是方法论的错误,是价值观的错误,但却独独不是道德的错误。 淳于山始终没有谋求私利,而是在用他觉得对的方法在治理临淄郡。 偏偏淳于山的方法论和价值观又还是齐鲁地的主流观点! 这一发现比临淄郡的乱象更让贏政闹心,更是让贏政想起了淳于越等迂腐、 死板、冥顽不灵的腐儒! 朕明明已经焚尽诗书,甚至让扶苏都已得豹变,怎么就拗不过来这些腐儒的性子! 懒得再多质询,贏政沉声下令:“黜淳于山临淄郡郡守之职,移交廷尉依律论罪。” “决狄县县令骑畔、贼子田儋、田荣————具五刑,连坐!” 骑畔身下除了水渍之外又多出一股恶臭,痛哭流涕的哀求:“陛下!臣冤枉!求陛下宽宏啊!” 淳于山眼含厌弃的瞥了骑畔一眼,虽然身负枷锁依旧尽力礼仪標准的拱手道:“唯!” 而后淳于山转身,沉声道:“走吧。” 看著淳于山依旧不愿弯下的腰背,贏政心头气闷愈重。 就在此时,樊噲將殷通推到了贏政面前,拱手道:“启稟陛下,会稽郡郡守殷通带到。” 眼见同为郡守的淳于山虽然被罢免了官职但却没遭重惩,殷通又放心了些许。 面向贏政拱手一礼,殷通声音满是庆幸:“臣殷通,拜见陛下!” “臣突遭贼子构陷,不知陛下亲至会稽郡,有失远迎,万望陛下恕罪!” 心情不好、身体不佳的贏政懒得与殷通多费口舌,直言发问:“项梁何在?” 殷通心头一颤,终於確认樊噲是奉贏政之令而来。 殷通迅速思虑言辞,缓声开口:“启稟陛下,臣不————” 没等殷通说完,李斯突然冷声道:“包庇罪重,却重不过欺君。” “本相好言相劝,殷郡守莫要知法犯法、自寻死路!” 殷通认真的回答:“下官知法,自然不会犯法。” “然,下官確实不知项梁何在!” “下官斗胆敬问,究竟是谁人构陷下官,言说下官知项梁所在?” 说著说著,殷通反倒是来了脾气:“会稽郡乃是新地,本就难治。” “下官整日巡视生怕有贼子作乱,更是屡屡登门拜访会稽郡权贵以免其生事。” “如今下官突然被捕,又遭受严刑,日后如何还有威严治会稽!” “下官斗胆求请,诬告者反坐!” 看著殷通这般模样,贏政心头气闷更甚,声音也愈冷:“殷郡守,好大的官威啊!” 殷通赶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呼声自衙署之外响起:“咸阳急报!” 贏政心头一凛,断声喝令:“传!” 一枚竹筒经由中郎传递最终落於贏政手中。 切开封泥、倒出竹简,贏政只是看了一眼,大脑就是一嗡,眼前一片漆黑! 右手攥紧竹简,左手捂著心臟,贏政失声悲呼:“吾儿!吾儿啊!” 眼见贏政踉蹌著后仰,群臣皆惊! 苏角第一时间上前抱住了贏政,断声喝令:“所有人不准外传此事!” “速传太医令!” 李斯抢在赵亥之前从另一边抱住了贏政,目光焦急的看向竹简,便见刚展开一角的竹简上赫然显露著一列篆字: 【三月五日,儿臣代父皇率百官籍田,遭桓楚等刺客四十余行刺!】 李斯心头先是一喜,紧接著又生出些许无奈,强作笑意的连声高呼:“陛下!太子还活著!此奏乃是太子亲撰!” 贏政的意志本就强撑著不愿倒下,李斯这番话更是为贏政注入了新的能量。 吾儿尚未死! 贏政以意志强压下不適,奋力睁开双眼,右手颤抖的举起竹简,艰难的吐出一个字:“念!” 赵亥赶忙接过竹简,沉声念诵:“三月五日,儿臣代父皇率百官籍田,遭桓楚等刺客四十余行刺。” “幸得诸同僚、诸卫士、诸博士奋勇杀敌,儿臣侥倖无伤。” “桓楚坦言,其人身负死刑,多承会稽郡郡守殷通照拂,又得项梁恩重,为报殷通、项梁之义,又以为儿臣身边无甚防备,故而率眾来刺杀儿臣。” “据儿臣彻查,项梁本为故楚上柱国燕之子,曾於櫟阳杀人、决死,却被櫟阳狱掾司马欣私放,被会稽郡郡守殷通收留,由此对大秦生恨。” “此次桓楚等刺客之所以能抵近儿臣身侧,亦是得櫟阳狱掾司马欣臂助。” “儿臣感念桓楚之义,允桓楚手刃所有刺客之后自刎,並厚葬之。” “然,儿臣以为,会稽郡郡守殷通、櫟阳狱掾司马欣、贼子项梁却不当轻饶i ” “儿臣已传令廷尉王戊率卫兵往櫟阳抓捕司马欣,传令东海郡郡守蒙庆率郡兵南下会稽郡抓捕项梁。” “会稽郡郡守殷通身负上卿之职,儿臣不敢妄动,请父皇决断!” 殷通:??? 这事本官是真不知情啊! 第179章 感受过真正的绝望吗?朕未祭祂,祂便不得置喙! 第179章 感受过真正的绝望吗?朕未祭祂,祂便不得置喙! 贏政一把从李斯手中夺过竹简,亲眼看到扶苏的字跡之后,才终於长出了一口气。 但贏政的心臟却仍在剧颤,心中难掩后怕。 贏政有子十八,却无一子有承袭大统之能。 直至扶苏得豹变,才让贏政看到了些许大秦未来的希望。 倘若扶苏被刺杀身亡,贏政真不知道还有哪个儿子能在他死后保大秦社稷不失。 彼时的贏政,连死都不敢死! “万幸!”贏政声音颤颤,声音满是庆幸:“吾儿无恙!” “赏!” “凡是护卫太子者,皆赐爵一等以赏其忠勇!” “允太子之奏,准太子抓捕秩两千石以下之官吏,赐太子临机决断之权!” 庆幸过后,隨之而来的便是浓浓杀意。 “司马欣!项梁!”贏政冰寒刺骨的目光转向殷通:“还有殷上卿!” 贏政的目光好像一记重拳般砸向殷通的心臟,让殷通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完犊子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挣开苏角和李斯的搀扶,贏政缓步走向殷通,声音愈冷:“朕本以为汝等屡屡刺杀朕乃是因朕外战不断,或是因朕的治民之策,亦或是因朕欲以郡县治天下。” “朕遭刺杀百余次,每逢刺杀皆会躬身自省。” “然,朕挥师灭国之际,扶苏屡屡劝朕收敛兵戈。” “朕以刑名法术治国,扶苏却常諫以礼法仁德治国。” “朕焚书坑儒,扶苏不惜触怒朕也要力諫朕收回成令。” “昔年汝等口口声声言说扶苏乃是仁人君子,今朕立扶苏为太子,汝等便急不可耐的遣刺客刺杀扶苏。” “朕今日方才知,朕错在何处。” “朕將汝等想的太好了!” “汝等刺杀朕非是因为朕有错,而只是为撼我大秦社稷、亡我大秦国祚、绝我大秦祭祀!” 贏政一席话直接顛覆了所有刺杀贏政的刺客的正义性。 別说什么是为了天下人来刺杀朕,也別说什么是因为朕暴虐而来刺杀朕。 难道扶苏不仁不义残暴冷酷吗? 扶苏已经仁善到近乎於迂腐了! 就连仁善如扶苏这般人在被立为储君之后都迅速遭遇刺杀,足以说明刺客们刺杀贏政根本不是衝著贏政本人来的,而只是衝著秦国社稷来的! 这是正义吗?这是战爭! 而当刺客们正义的外皮被拔掉,所有刺杀的定义也便与以往截然不同。 李斯、冯去疾等所有官吏臣子的目光齐齐转向殷通,眼中有愤怒、有失望、 有恐惧,也有恨其不爭,但唯一相同的,就是那看待死人一般的目光。 殷通死定了,皇天亲自临凡也保不住他! 殷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尖声悲呼:“不!绝非如此!” “陛下,臣不知此事,臣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贏政声音愈发冷:“汝是说,扶苏在诬陷汝?” 殷通很想说,是的。 平日里的殷通確实颇有些天高皇帝远的肆意,对朝中命令不以为意,全然將会稽郡视作自己的小王国,名为郡守,实为会稽王,张狂跋扈。 但殷通再怎么张狂,也没胆子去刺杀扶苏啊! 或者说,正因为殷通现在的日子过的颇为舒坦,还有心更进一步,所以殷通更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 但他怎么说? 扶苏可是天下人公认的君子,而君子是绝对不会诬陷別人的。 这就是铁打的人设!扶苏的口碑!殷通无法撼动的力量! 贏政再问:“或是说汝不识桓楚?” 殷通张口,难言。 贏政又问:“亦或是说汝不识项梁?” 殷通更难反驳。 如果项梁只是一名杀人犯,贏政查殷通的力度不会太大,殷通还有机会糊弄过去。 但现在项梁却已是刺杀大秦太子的嫌疑人,贏政纵是將殷通全府全族都杀个乾乾净净也必要彻查此事。 殷通怎么敢继续说他不认识项梁? 为免罪责更重,殷通悲声高呼:“臣承认,臣確实包庇窝藏了项梁、桓楚二贼,允他们在会稽郡生活。” “臣愿意坦言项梁之所以逃离咸阳城、进入会稽郡的一应经过,告发所有臂助之人。” “但还请陛下明察。” “臣真的不曾令桓楚去刺杀太子,更不知项梁现在何处啊!” 樊噲恨声道:“好哇!本官拷问了汝多日,方才陛下更是亲自质问,汝皆言说不认识项梁。” “如今汝终於自知难藏,甘愿坦言了!” “如汝这般欺君逆臣,谁知道汝现在所言是真是假?” 太子人多好啊! 那么好的太子却险些遭受汝等毒手,汝等简直枉为人! 若非贏政就在身边,樊噲恨不能一拳打爆殷通的脑袋。 李斯则是无语摇头:“项梁乃是海捕逃犯,若无殷郡守庇护,此人早已被擒而问斩。” “如今殷郡守却说不知道项梁身在何处?” 如果殷通的自辩出色,李斯不介意帮他一把。 但在李斯看来,殷通的自辩简直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 是你在庇护项梁、让项梁免受法吏抓捕,结果你却说你不知道项梁在哪儿? 若是你连项梁在哪儿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庇护项梁的? 殷通连声解释:“半个月前,项梁言说欲要外出访友,请下官为其传盖印,而后便带其子侄离开了吴县。” “如今下官真的不知道项梁身在何处。” 说话间,殷通突然一拍大腿,焦声道:“难怪彼时项梁那般急切。” “那桓楚定是被项梁蛊惑去刺杀太子,项梁为免被桓楚牵连,方才匆匆离去。” “项梁哪是去访友了,项梁分明是出逃了啊!” “下官若是早知如此,定会早早上稟朝中,绝对不会坐视太子遇险!” 李斯轻声一嘆,用看智障的目光看著殷通发问:“殷郡守这番话,殷郡守自己信吗?” 殷通微怔。 殷通自己很清楚他完全没有参与此次刺杀。 但换位思考,如果是他来审判这个案件,他会相信这番说辞吗? 必然不会! 可是殷通能怎么办? 他如何能找出自己没参与此次刺杀的证据?! 此刻的殷通终於体会到了那些被他诬陷的人的无力,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绝望。 殷通膝行向贏政,悽厉悲呼:“下官所言句句是真!” “下官发誓!对,下官发誓!” “下官愿对皇天厚土发誓,下官但凡有半句假话,便遭皇天厌弃、厚土不容1 ” “拜求陛下明察!明察啊!” 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人都篤信仙神妖鬼真实存在。 如今殷通发出毒誓,多少是能有些说服力的。 但苏角却状若无意的补刀:“若是本官没记错的话,楚人不祭皇天厚土,而是祭东皇太一和鬼神社祭的吧?” 殷通乃是楚人,在楚国的传说体系中根本就没有皇天厚土的位置,唯有东皇太一和祝融、大水等鬼神以及湘君等地方神。 如今殷通对皇天厚土发誓,就好像一名基督徒对著佛祖发誓一样,非但荒诞可笑,更还相当於承认了自己说的是假话! 苏角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殷通自救的誓言砸了个稀巴烂! 殷通心头大骇,膝行向贏政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同时赶忙改口:“臣向东皇太一发誓————” 没等殷通说完,贏政便一脚將殷通踹翻,冷声道:“看来,是朕太久不曾东巡。” “以至於汝等皆已忘却,这天下是大秦的天下,而非是故楚的天下!” “东皇太一?” “朕未祭祂,祂便不得置喙大秦事!” “將这冥顽不灵的逆臣拉下去,不拘手段,定要拷问出贼子项梁所在,但莫要害了他性命。” 殷通本就被拷问了多日,如今又遭贏政毫不留情的一脚,浑身剧痛。 但身上的痛却远远比不上內心的痛。 殷通很清楚不拘手段”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更明白那些经常拷问敌军斥候的经年老吏们一旦解下了律法的韁绳会有多恐怖! 殷通绝望泣泪,哭嚎哀求:“陛下!” “臣真的一无所知啊陛下!” 但,哭有什么用? 数名法吏一拥而上,抬起殷通就走。 贏政也再不关注殷通,而是沉声开口:“令!” “封锁会稽郡,自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入会稽郡,强闯哨卡者,可先斩后奏。” “御史大夫毅审讯会稽郡上下官吏,定要问出项梁行踪,同时彻查瀆职、窝藏、包庇等违律之举。” “太僕亥暂领会稽郡郡兵,拨两万卫兵予卫尉丞信,大索会稽。” “纵是掘地三尺,亦要寻得贼子项梁!” 蒙毅、赵亥、韩信等重臣齐齐拱手:“唯!” 苏角出列认真的说:“陛下,臣以为,仅凭一名狱掾绝对没有能力让四十余名刺客参与籍田祭礼,更没有能力让四十余名刺客抵近太子身侧。” “臣心忧,关中地的贼子不只有狱掾司马欣一人,司马欣甚至可能只是其中一名小贼而已,还有诸多乱臣隱藏在关中地互相勾结,窥伺太子性命。” “臣以为,会稽郡的乱臣贼子固然当除,但关中地的乱臣贼子对社稷的危害却更大。” “臣諫陛下迅速回返关中地,以镇不臣!” 第180章 苦一苦吾儿,寿命朕来担!羽儿若是能有扶苏之智该多好! 第180章 苦一苦吾儿,寿命朕来担!羽儿若是能有扶苏之智该多好! 贏政看向苏角的眼中多了几分诧异:“苏上卿竟能有此良諫?” 多稀罕啊。 苏角都会劝諫了,而且此諫竟然还挺合理的。 苏角眨了眨眼,两息之后才梗起脖颈发问:“陛下轻视臣?” “臣追隨陛下许久,就算是一团烂泥,也能熏上些许香气了,更遑论臣还不是烂泥,而是璞玉呢!” 贏政笑而摇头:“朕对爱卿绝无鄙薄之情。” “朕只是以为,爱卿此諫,不妥。” 太子在国都遭遇刺杀,这足以说明国都已经不稳,大秦的核心已经出现了毒瘤,更是胆大包天的对大秦储君出手,若是放任不管,很可能会撼动大秦社稷。 相较於关东地而言,关中地才是大秦的根基。 寧可放任关东乱,也不能坐视关中乱! 如果没有徐寿的占卜,贏政理应迅速回返关中地。 但得到了徐寿的占下之后,贏政却很难不多想。 扶苏从出生到被立为储君都没遭受过一次刺杀,却在今年遭遇了刺杀,谁能说这与徐寿所说的凶在身侧”无关? 扶苏遭刺,说不准就是高池君周武王的报復! 扶苏崇尚周礼,周武王下手还能留点情,贏政排斥分封、以秦代周,定会遭周武王厌弃。 扶苏留在关中地遭凶有惊无险,但若是贏政回返关中地遭凶那没准就是杀身之危啊! 如今扶苏遭刺,贏政非但不想速回关中镇压不臣,反倒是愈发认定关中地有凶,更是打定主意,从山鬼遗璧之日起开始计算,往后一年之內,贏政绝对不会踏入关中地一步! 为了大秦社稷,只能苦一苦吾儿了! 苏角不解发问:“有何不妥?” “臣以为,陛下理应坐镇咸阳、剷除奸贼、以保社稷啊!” 贏政沉声道:“太子乃是国之储副,咸阳乃是国之根本,关中万民心向大秦。” “有太子留守朝中,足以镇咸阳、镇关中。” “而朕,则是当治关东之乱。” “朕已出巡六次,朝中皆安。” “今太子监国,若是连关中地都无法管控,又有何资格为秦之储副!” 苏角张口欲劝,但想到自己的人设,还是憨直的点头道:“陛下说的对!” 贏政继续开口:“求盗项梁耗时良久。 1 “朕欲登临会稽山,大祭祖龙大禹。” “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扶苏遇刺让贏政愈发焦躁不安,他迫不及待的要通过一场祭祀把祖龙之名彻底焊死在大禹头上。 如此一来,今年死的祖龙就是大禹,而不是贏政了。 贏政自己也知道他此举颇为儿戏,但贏政又能如何? 当今大秦危如累卵,他真的不敢死,就算是再荒唐的法子,贏政也只能一试! 李斯当即拱手道:“会稽山本名茅山,因大禹治水定九州后於此山会计诸侯”而得名会稽山,后大禹又葬於此山,由是此,会稽山有王权之徵。” “陛下於会稽山祭祀大禹再合適不过。” “且臣以为大禹治水定九州之功,与陛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之功遥相呼应。” “今年大禹死,若是陛下亲祭大禹,或许能为大禹续寿,免今岁洪灾!” “大王英明!” 冯去疾也赶忙拱手道:“越人自詡大禹苗裔,不愿移风易俗,陛下若於会稽山祭大禹,既可表对越人的尊重,亦可藉此宣示对越地的权柄,让越人知其已是秦人。” “同时祭请大禹首肯,令越人移风易俗,与秦同伦。” “臣附议!” 群臣不会忘记贏政所谓的意下何如”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群臣口中儘是恭维,无一人劝阻。 贏政满意頷首:“诸位爱卿所言,有理。” “既如此,便从速准备祭祀之仪,重祭祖龙大禹於会稽山。” 顿了顿,贏政继续开口:“同时將太子遭刺之事传遍会稽郡,昭告会稽,朕將於会稽山上明正典刑!” 群臣齐齐拱手:“唯!” 贏政在短时间內抓捕两名郡守、二十余名县令和数十名地方高官,引得关东地一片风声鹤唳。 扶苏被刺杀的消息如同一团烈火砸入油锅般彻底引爆了故楚地,一时间竟是令得关东竹贵。 数万名奔赴会稽郡各处的將士更是让会稽郡上下瑟瑟,恐惧难安。 但这一切波澜却都被南岭所隔,仅有几缕微风顺著山岭之间的缝隙吹入岭南。 始皇帝十一年五月一日。 南海郡、龙川县、九龙岗。 项羽烦躁的捏碎了一条蛇的头颅,脚下速度不停,快步跑上山岗。 本该荒凉的山岗上此刻却有数千壮丁正在伐木营造,而在山岗之巔,更是已经搭建好了数十座颇有楚地风情的建筑。 “羽儿回来了?” “羽儿手上怎的染了血?可是受伤了?” “乖孙,仲祖母烹了鸡汤,快来尝尝!” 这数千壮丁中大半都是就地徵募的民夫,却也有数百人是项羽的九族亲人,见项羽右手染血,纷纷出言关切。 但项羽却无暇停留,只是笑著应和几声便穿过人群,直奔最高大的一间房舍,用力推开房门。 “嘭!” 听到房门与墙壁碰撞发出的响声,项梁沉声呵斥:“项羽!” 又看到项羽手上的鲜血,项梁肃声喝问:“汝又去游猎了?” “吾叮嘱过汝多少次了,岭南多有毒虫瘴气,非蛮力可破,若是被毒虫咬伤,药石难医,万万不可隨意穿行於林木之中!” 坐於主位的赵佗笑呵呵的右手下压:“项贤弟何必动怒?” “少年人嘛,总有些少年心性。” “不瞒项贤弟,本官就喜欢这般少年俊杰!” “吾观侄儿匆匆而回,倒不像是游猎而回,反倒像是有急事寻项贤弟。” 见屋里不只有项梁一人,项羽赶忙收敛急色,拱手道:“羽,拜见县令。” “羽从山下回返时,有一条蛇竟敢袭羽,羽当场毙其命,特来请叔父同享。” 嘴里说是猎了条蛇,项羽手里却是空无一物。 赵佗知道项羽是不想与他多言,便笑著拱手:“有侄如此,项贤弟好福气啊!” 项梁赶忙谦逊拱手:“赵兄谬讚。” “小侄不通军略、不懂文墨,也唯有孝悌一道可堪称道了。” 赵佗欣然笑道:“若是子嗣出眾,吾等又何必殫精竭虑、奋勇爭先?” “子嗣不必出眾,懂得孝悌才是大事。” “吾观项贤弟实是在炫耀!” 说话间,赵佗起身,温声道:“时辰不早了,赵某理应回返县衙去处置公务。” “改日赵某再来与项贤弟畅饮畅聊。” 项梁赶忙起身:“梁,恭送赵兄!” 一路將赵佗送出九龙岗后,项梁方才笑而看向项羽:“步履匆忙、面色浮躁,想来是有要事,但却能一直隱忍,於旁人面前佯做轻鬆。” “羽儿心性颇有长进。” 项羽隨口应道:“叔父谬讚。” 而后项羽就急不可耐的说:“侄儿之所以匆匆来拜见叔父,乃是因侄儿听到了些许风声。” “据闻桓楚、冯涛等诸位义士刺杀扶苏失败,反而激起了秦王政之怒。” “殷郡守已被收监,正在被严刑拷打。” “秦廷群臣更是发数万將士大索会稽郡,誓要寻得叔父!” “为免叔父被歹人告发,侄儿以为,吾等理应继续南下,以免被秦王政发现!" 就连身为会稽郡郡守的殷通都已被捕,足见此次贏政怒气之盛、心意之坚。 项羽生怕项梁被赵佗泄露了行踪,最后被贏政抓去斩首! 项梁闻言轻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羽儿可知吾为何要不远千里的奔来岭南?” 项羽虽然心急不已,但还是立刻思考项梁的问题,答道:“南岭將岭南三郡与中原地区隔绝开来,岭南三郡又尽数被任郡守节制。” “岭南三郡名为秦国疆域,却有自立之实。” “秦王政等閒难以於岭南搜捕叔父。” 项梁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此仅为其一,却另有其二。 “任囂如今已有自立之实,但任囂更还求自立之名!” “是故任囂始终在天下间招募愿入岭南为其所用的游侠义士臂助,故而会善待吾等。” “吾等先入岭南,秦王政追捕吾等之詔方才传遍天下,倘若任囂將吾等交给秦王政,无疑是向秦王政坦言其招募游侠、庇护海捕逃犯之实。” 项羽不解追问:“但若是只交吾等尸首呢?” 项梁轻笑:“吾等的尸首又是怎么入的岭南?” “任囂明知项某乃是逃犯,为何会允项某进入岭南?” “任囂没法解释!” “如今秦王政重惩殷通,又助吾一臂之力。” “相较於殷通,任囂之势更大,更被秦王政忌惮。” “殷通因包庇吾而被重责,任囂若是暴露了吾的行踪,遭遇只会比殷通更惨数倍!” 如果任囂早就知道项梁派遣桓楚去刺杀扶苏,任囂绝对不会允许项梁入境。 但项梁却打了个时间差,赶在任器得知此事之前率先进入岭南並安置了下来,这就把任囂逼进了进退两难之地。 项羽若有所思道:“所以现在任囂无论是否愿意,即便只是为其自身考虑,都必须庇护吾等?” 项梁却又摇了摇头:“任囂亦非愚笨之人。” “吾等入岭南后,任囂从未面见过吾,而只是令其亲信赵佗代为接待。” “倘若吾等果真威胁到了任囂,任囂依旧会选择將吾等交给秦王政,再將全数过错推至赵佗身上,独善其身。” 项梁耐心叮嘱道:“世间无万全之得,亦无万全之失,其中关键在於度!” “大丈夫当审时度势、隨机应变,羽儿可知?” 项羽四个瞳孔中透露出比寻常人更多一倍的茫然。 度?听起来就好难掌握的样子! 项梁轻笑,转而道:“汝今日所言,便是赵佗与吾今日商议之事。” 项羽迅速收回思绪发问:“桓楚之败可会害了叔父?” 项梁摇头道:“吾令桓楚去刺杀扶苏之前,就知桓楚此行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方才会在桓楚出发次日便率族人离开会稽郡。” “桓楚若能成,於吾等而言有大利,吾等大可令关东老友们继续鼓譟、暗害秦王政,只要秦王政一死,吾等便可起事。” “桓楚不能成,只要桓楚等刺客被抓入监牢,於吾等而言亦有大利。” “屈、召等氏可不知道他们派去刺杀扶苏的刺客是否已经身亡,秦廷是否拷问出了他们亦是主使,就连景、虞等诸多百姓也会战战兢兢,生怕秦廷和扶苏因为此次刺杀对所有楚国百姓生厌,甚至是捉拿处斩楚国百姓,以至於不得不潜藏逃亡、谋划反秦。” 项梁无奈长嘆:“只可惜,扶苏之举和贏政之对,却让吾此策沦为空想!” “此次刺杀,有百弊却只有一利!” “可惜!可憾!” 数十支故楚百姓一同刺杀扶苏,足以代表所有故楚百姓的態度,扶苏还会信任其他的故楚百姓吗? 就算是扶苏本人信任其他故楚百姓,其他故楚百姓能信任扶苏会信任他们吗? 桓楚等人能刺死扶苏最好,即便不能刺死扶苏,此次刺杀也能把已经因扶苏被立为太子而分化的故楚百姓们重新绑死到一条战船上! 项梁的计划很好,却独独没有想到,扶苏竟然在大庭广眾之下让桓楚亲手杀死了所有刺客,而后再允桓楚自刎,断绝了刺客们再说话的可能,让所有刺客说过的所有话全都摆在了明面上。 以至於天下人皆知,桓楚等刺客临死之前只暴露了项梁一人! 更让项梁没想到的是,扶苏竟又当场將项梁与故楚权贵百姓进行了切割,明言此次刺杀是项梁个人出於曾被秦廷抓捕而掀起的私仇,从而让屈彻、昭云等故楚百姓彻底安心。 这是迂腐死板又执拗的扶苏能做得出来的应对? 看了项羽一眼,项梁轻嘆:“皇天何其爱秦!” 梁的要求也不高,给羽儿换上扶苏同款的脑子就行啊! 项羽看出了项梁眼中的失望,却无暇自辩,而是满心担忧的说:“龙且(ju)传讯。” “现在岭北都在唾骂叔父,尤其是那些大儒和豪侠,全都在说叔父刺杀公子扶苏乃是不义之举,愧为祖父之子!” “还有不少人在呼吁叔父站出来,自缚双手去会稽山请罪,用叔父的命去换殷通的命。” “叔父,您切莫想不开啊!” 项梁反倒是笑了:“吾怎会想不开?” “百弊之余的那一利,便是此利。” “天下人骂吾,却也因此而知吾一心反秦,有心反秦者自会来寻吾,此皆为起事之资也!” 黑红也是红! 被世人抹黑,总好过寂寂无名。 且这般抹黑也钉死了项梁反秦的立场,让天下有心反秦之人可以放心大胆的来投奔项梁,对於项梁而言反倒是好事。 项梁又目露嗤嘲:“至於那所谓自缚双手去替殷通死的传言,想来是秦廷所传。” “吾若是果真自缚双手去会稽山请罪,只会助长秦王政之威。” “但吾若是迟迟未能被捕,天下人就会知道秦王政又放跑了一名刺客,大损秦王政之威!” “吾倒是没想到,秦王政竟是自以为能掌控天下,公然传告此事。” “秦王政本是雄主,却终究在秦廷听多了谗言!” 项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叔父,吾等接下来要潜藏己身,待时而动乎?” 项梁摇头道:“不!” “时不我待!” “速归,为吾磨墨!” > 第181章 三田一通齐祭天!做而不当,怎敢自詡大丈夫? 第181章 三田一通齐祭天!做而不当,怎敢自詡大丈夫? 始皇帝十一年五月十日。 本就俯视群山的会稽山上又平添一座土丘,繁盛茂密的山林却被剃出了一条土路,从山巔土丘直达山下官道。 会稽山下,人影攒动,会稽郡各级官吏、越人贵胄、故楚百姓以及闻讯而来的名士儒生们將整座会稽山都包围了起来,即便有卫兵压制,依旧窃窃私语不绝。 官道之上,仪仗林立、车马如梭。 而在居中那架六马大车之內,贏政看著博士官们最终確定的祭祀流程,满意頷首:“善。” “如此祭礼,方才是良礼。” 贏政看向博士们的目光都多了几分笑意:“此次祭大禹之礼擬定的颇为顺畅” 。 “诸位博士可是寻得了祭大禹之古礼乎?” 贏政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泰山封禪之行有多艰难,而他最大的阻碍就是这群博士和大儒! 这个博士说要开闢山路修筑祭坛,那个博士说不能动一草一木,这个大儒说要乘坐车轮被蒲草包裹起来的大车上山,那个大儒说必须一步一步走上山巔。 百余名大儒制定出了百余套祭礼,百余套祭礼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並不相同甚至是截然相反,就连贏政下车时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这种小事都能爭的面红耳赤,有些儒生的要求更是可谓无稽之谈。 贏政原本是想给予儒生尊重和体面,由儒生们全权制定这场对於儒生而言神圣无比的泰山封禪。 但眼瞅著大儒们迟迟爭不出个结果,祭祀吉日却已迫在眉睫,贏政不得不乾纲独断,自行决定了祭祀之礼。 而结果,就是原本內斗的大儒们齐齐剑指贏政,对贏政讥讽怒斥不休,连带著天下儒生也全都对贏政怒目而视,更是將贏政封禪时路遇暴雨描绘成皇天之怒。 但此次祭祀大禹,儒生们却仅用半个月时间就统一了意见,拿出了一套合理的祭祀方案。 这岂能让贏政不倍感庆幸! 几名博士面面相覷,博士仇迎拱手坦然道:“吾等並未寻得祭祀大禹的古礼。” “然,太子听闻陛下欲要祭祀大禹后,亲自擬定了一套礼仪,臣等以为虽有些许疏漏却大体可用,便於太子所定礼仪之上加以增减。” “又按照陛下的要求添上了人授之礼,擬定了此次祭大禹之礼。” 贏政微怔,看向其他博士发问:“诸位爱卿皆以为此礼甚善?” 所有博士和大儒无论內心是否认可扶苏制定的祭礼,都齐齐拱手:“臣等附太子之议!” 这群博士和大儒没闹么蛾子,是因为扶苏发话了? 让朕倍感头疼的关东儒生,在面对扶苏时却这么乖顺? 朕,竟然能得到儿子的帮助! 这感觉陌生、荒谬却又让贏政忍不住的嘴角上扬。 直至马车顺著山路驶上会稽山巔后,贏政嘴角依旧噙著几分笑意。 “陛下!”奉常贏乐趋步而至,拱手道:“祭品皆已备齐,吉时已到。” 看著陈列於祭坛上的鼎、圭、三牲、醴酒和殷通、田儋,贏政略略頷首,平静的说:“启祭。” 贏乐拱手再礼,回身高呼:“燔柴升烟!” “舞乐颂德!” “咚!咚咚!鐺~” 一曲《大夏》奏响,比之秦风更加苍凉质朴的乐声响彻会稽山。 六名属官点燃了堆积在祭坛正中的高耸柴堆,很快,便有滚滚浓烟直衝云霄。 三十六名巫者手持干戚或雉羽,光著脚、围著火,隨乐而舞。 整个场面迷狂混乱,蛮荒无序,但却看的不少越人跪倒在地、虔诚喃喃。 礼与序是属於周王朝的,刚刚走出混乱的大夏本就藏有混乱的底色! 贏乐再呼:“献礼!” 贏政將一碗清水倒在祭坛上,沉声开口:“玄酒(清水)明水之尚,彰禹治水清德。” 又將一碗甜酒倒在祭坛上,贏政继续开口:“醴酒(甜酒)集五穀之精,求请亩產丰盈。” 再將一碗香酒倒在祭坛上,贏政三度高呼:“郁鬯(香酒)之气通天地,以通神明之信。” 贏乐朗声高呼:“献饗!” 三十六名巫者將匕首刺入牲畜的脖颈之中。 却又有三十六名巫者拎著刑具走向殷通等人。 “不!不要过来!”殷通蛄蛹向贏政,悲声哭嚎:“陛下,臣只是包庇了项梁而已,理应只与项梁同罪,罪不至此啊!” 田儋破口大骂:“秦王政!吾乃大齐王室子弟,却被汝贬为庶民,吾不多言,只是偏安一隅、安居乐业,汝却依旧不愿放过吾?汝如此暴虐,必会引得天下贵胄皆反!” 骑畔、田荣等人更是已经被嚇的浑身瘫软,就连求饶或唾骂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贏乐微微皱眉,沉声吩咐:“口出不逊之言者,拔舌!” 田儋又惊又怒的欲要喝骂,但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却已倒灌入田儋的气管之中,呛的田儋咳嗽连连,再难言语。 喝骂之声瞬间消散,贏乐方才满意的说:“具五刑!” 巫者们当即取出薄如蝉翼的小刀,在殷通的脸上写出殷通的罪名,再以墨浸润,让刀切出的文字能长久留存在殷通的脸上。 无须贏乐吩咐,巫者们手中小刀一转,顺手就切下了殷通的鼻子。 殷通浑身颤抖,悲声哀鸣:“啊!!!不!陛下!杀了臣!求陛下赐臣个痛快!” 巫者手指抵在唇边,低声道:“嘘~莫要吵到了大禹。” “否则,汝舌不保。” 殷通被嚇的赶紧闭上嘴,却又痛的忍不住不叫,一时间又疼又怕,进退两难。 巫者这才满意的站起身来,而后与其他巫者一同將殷通、田儋、田荣等人的指头插在祭坛外围,围成了一道拱卫著祭坛的圆圈。 至此,饶是硬汉如田横也再也忍耐不住,自己扬起脑袋重重砸向地面,嘶声咆哮:“杀了吾!吾只求一死!” 巫者一把抓住田横的头髮,声音如乐般开口:“身为祭品,怎能轻易言死?” “放心,很快就不痛了。” 抓著田横的头髮將田横按在祭坛上,另一名巫者双手持一柄大斧,对准田横的胯骨奋力劈下! 一时间祭坛之上一片悲哭哀鸣。 但痛苦之余,殷通心里却反而涌出些许庆幸和解脱感。 该梟首了。 终於能死了! 但巫者们却放下了斧头,垂手而立。 贏乐再呼:“燔柴献祭!” 一声令下,巫者们抱起了刚刚宰杀的豕、牛、羊,又抱起了半死不死的殷通、田儋等人。 殷通半截身子在巫者怀中奋力扭动,嘶声喝问:“汝等意欲何为?” “具五刑当梟首!梟首!速速將本官梟首!” 巫者温声道:“能去服侍大禹,是汝的荣耀。” “莫要反抗,隨烟升天吧。” 贏乐拱手而呼:“尚饗!” 巫者当即双臂发力,將殷通扔进了柴火堆中。 殷通在火海之中翻滚挣扎,在剧痛和死亡的双重压迫下破口大骂:“项梁! 汝不得好死!” “本官甘冒风险好心收留汝,汝却坐视本官遭受如此酷刑无动於衷。” “吾纵是化身妖鬼也绝对不会放过汝!” “项梁此贼,人人得而诛之!得而诛之啊!” 殷通、骑畔等人的喝骂之声传遍四方。 藏於人群之中的浮丘伯轻嘆摇头:“秦王政固然暴虐,项梁更是无德!” “倘若项梁主动前来请罪,即便是暴虐如秦王政也不会活祭三十六人,而只会祭项梁一人而已。” “做而不当,怎敢自詡大丈夫?” 不远处的季布却是冷声道:“秦王政之暴与项兄何干?” “正因为秦王政暴虐,项兄方才更该潜藏己身,待时而动!” “杀了这暴君,为殷郡守復仇!” 围观的人群看著明显更浓郁了几分的烟气,心思各异。 但无论是对项梁心生不满的名士们,还是愈发仇视贏政的游侠们,亦或是依旧自认是越人而非秦人的当地土人都不得不低垂腰身,不敢再直视贏政。 正如贏政所言一般,仁德或会带来支持,刑罚必会带来臣服! 火海之中的悲鸣声渐渐消散,烟气也不再浓郁。 贏乐终於面向贏政拱手一礼,沉声道:“祭祀已毕。” “请陛下至南海望祀大禹!” 一场祭祀下来,贏政只说了四句话,敬了三爵酒,余下儘是贏乐代劳。 而接下来的望祀同样也只需要贏政站在南海之畔说几句话,將一枚玉圭沉入海中,余下的刻石、祷言皆由群臣代劳。 原因也很简单,贏政承认夏禹功高地广,配得上贏政亲自祭祀。 但在贏政看来,贏政之功之德之地都远胜夏禹。 夏禹不过是区区三王而已,能得始皇帝敬酒三爵已是尊崇,贏政又怎会敬而祷之? 贏政目光略过祭坛、略过火堆,淡声道:“准!” 话落,贏政便走下祭坛,登上马车。 没让任何人隨侍,贏政亲自落下车帘。 下一瞬,贏政便再也忍耐不住的弯下腰身,以一卷绸布堵住口鼻,身体剧烈颤抖。 “咳~咳!咳~呕咳!” > 第182章 朕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秦王政实在是太暴虐了! 第182章 朕还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秦王政实在是太暴虐了! 右手缓缓挪开,拿在手上的绸布便已染上了点点红梅。 疲惫的坐回软榻,贏政看著自己咳出的鲜血,沉默无言。 自从去年入冬起,贏政便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哪怕贏政的身体再健壮,也已扛不住积累二十余年的各类毒素。 再吏试时长达半个多月的弹精竭虑、不眠不休熬垮了贏政最后的元气,而今东巡的一路顛簸,以及气候、水土骤变所造成的水土不服对於贏政而言更是难以承受的折磨。 贏政没少让太医问诊,甚至会令官吏打听天下名医,於东巡之际亲自徵辟名医前来诊治。 只可惜,毫无用处! 以烛火点燃绸布,贏政將染血的绸布扔进盆中,望著被火焰吞噬的鲜血,眼中有不安,有遗憾,但更多的却是坚决与疯狂。 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扶苏还没成长起来!大秦还需要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至少要再治政十年,要为扶苏剪除所有隱患,才敢放心的死去! “陛下。”车驾外传来赵亥的低呼:“已至南海。” 贏政深深吸了口气,重新舒展腰背,姿態挺拔又威严的迈步出车,迎面而来的便是涛涛海水。 持玉圭在手,贏政缓步上前,中气十足的开口:“昔禹会计诸侯,防风氏不臣、后至,禹斩防风氏以正刑罚!” “防风氏遗民佯做臣服,却於禹乘龙升天后再不臣,夏少康令有仍氏、有虞氏族灭防风氏,又令庶子无余镇守会稽山,以夏律治防风,临海祀禹。” “禹以律改防风旧俗之举,朕敬之佩之,愿赞其为祖龙也!” 任谁都听不出这是一名刚刚咳过血的人能发出的声音。 再经由一眾中郎的高声復诵,贏政的话语传入每一名观礼者的耳中。 所有越人遗民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杆,面露骄傲。 听听!都听听! 就连陛下都在夸讚我们的先祖,甚至还赞我们的先祖是祖龙呢! 贏政话锋一转,声音加重:“然,商代夏之德,周代商之德,秦代周之德。” “今之九州,已属大秦!” “越之夏律,当为秦律!” “今朕临越,宣省习俗。” “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 “夫为寄,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洽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 眾所周知,后世人见了三晋人会惊呼礼乐崩坏,三晋人见了楚人会惊呼礼乐崩坏,而楚人见了越人得一边捂眼睛一边尖叫他们根本就没有礼乐! 周朝都已经亡了,周礼的风还是没能吹入越地,以至于越地的风俗依旧蛮荒。 一听贏政这番话,大半越人齐齐色变! 生过孩子的寡妇可是越地婚恋市场最抢手的存在,如今贏政竟然说有孩子的寡妇改嫁是违法行为,这也太违背民心了! 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贏政竟然禁止乱搞,甚至明言丈夫若是乱搞,妻杀夫无罪,你听听这是人能说得出来的话吗? 男男女女之间玩点小游戏怎么了?这是人的本性啊! 我们越国確实是投降了,但你贏政要税赋、徵兵卒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压制我们的本性?! 不少越人看向贏政的目光都多了些不满和愤怒。 传言不虚,秦王政实在是太暴虐了! 几名越君后裔当即就要上前请諫,然而还没等他们迈开腿,贏政却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 双手高高捧起玉圭,贏政高声大喝:“沉圭至海,诉与禹闻!” “若有不妥,还圭与朕!” 说话间,贏政双手自然鬆开。 越人们当即就顾不上劝諫贏政了,目光死死的盯著贏政手中玉圭,眼睁睁看著它在重力的作用下坠向大海! “快看看先祖有没有把圭衝上岸!” “秦王政此令实暴,先祖必不会允!” “秦王政確实势大,但只要先祖不愿,吾不吝於拼上这条命!” 只要大海能吐出玉圭,无论是以什么形式吐出的玉圭,都代表大禹不同意贏政所言。 届时,他们就有了理由拉上所有越人一同反抗贏政的暴政! 玉圭入水的小小浪花被涛涛海浪所遮。 重比石块的玉圭更是一入海面便向下坠去,虽然期间偶有海浪推搡拖拽,却终究没有將它一浪拍回悬崖之上的力劲。 没人知道夏禹同不同意贏政的话语,但物理定律却实在不能实现越人的期待一为什么古往今来很多统治者都喜欢用沉璧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统性? 因为此举真的很稳! 静静等待了一个时辰后,贏政终於面露笑意,转身看向所有越人道:“大禹已从朕之令。” “诸位身为大禹后裔,可愿从令?” 越君之孙无勾阔步出列,梗著脖子道:“吾不愿!” “周礼不过只是八百年之新礼,秦律更只是十余年之新律,焉能坏吾越地五千年旧俗?” “越地向来如此,越民向来如此,家祖请降只是为免伤亡,而非是吾等怕了汝!” 无勾身份尊崇,近些年接触过不少会稽郡的官吏和名士,对周礼也有了解。 所以无勾很清楚秦国风俗和越地风俗有多大的差別。 今日贏政不让他们玩游戏了,那明天呢? 明天贏政是不是就不允许他们吃人肉了?! 无勾一步都不敢退! 贏政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是平静的说:“朕敬大禹,愿与大禹商议治越之道。” “汝身为大禹之后,理应劝諫大禹,而非是来劝諫朕。” “令!” “將此人祭与大禹,允其游说大禹!” 无勾闻言心里一慌:“陛下莫不是被吾说中了痛处,欲要杀吾灭口乎?” 苏角挠了挠下巴,讶异的说:“汝这廝好生奇怪。” “陛下允汝劝諫大禹,就说明陛下愿与大禹商议此事。” “汝理应感激万分,怎能言说陛下是要杀汝灭口?” “难道说汝不愿见大禹乎?” 无勾慌乱的说:“吾绝无此意!” “吾只是自以为少壮,还不急於去见先祖而已。” 贏乐一把掐住无勾的后脖颈,沉声道:“无须对吾等解释,自去对大禹解释便是。” 说话间,贏乐拖著无勾走到悬崖边,一剑切开了无勾的咽喉,任由热血喷洒入海。 確认无勾死透之后,贏乐方才將无勾扔进海中,转身肃声道:“启稟陛下!” “已祭禹之后裔与禹!” “尸未沉,浮於海面之上,可见禹不愿纳此諫!” 贏政略略頷首,目光转向余下越人发问:“可有人慾再諫大禹?” “朕,皆允之!” 寻常越人探著脑袋去看无勾的尸体,当他们看到无勾的尸体確实没有沉入大海,而是漂浮在海面上时,心头轻嘆,已经相信了大禹心意已决,他们身为大禹的后人,自然不会违抗先祖的意愿。 越人贵胄则是有苦难言,接受过教育的他们很清楚,无勾的尸体没能沉入大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並不能代表大禹拒绝无勾之諫,但他们又能如何? 贏政已经表明了態度。 不从者,杀! 怀揣著复杂的心情,一眾越人只能拱手:“愿!” 李斯闻言大喜,赶忙拱手道:“昔吴得越,却难改越地风俗。” “后楚得越,亦难改越地风俗。” “今秦得越,陛下却教越地万民移风易俗,此足见陛下教化之功。” “臣为陛下贺!臣为天下贺!” “臣諫,立碑於此,以彰盛事!” 贏政欣然頷首:“准!” “朕留会稽已久,当从速!” 李斯拱手再礼:“唯!” 回首看著一片景从之色的越人,贏政暗暗鬆了口气。 两场祭祀,再加上会稽郡官吏的治理,理应能扭转越人风俗。 只要能改变越人的风俗,再加以时日,繁衍数代之后,越人自然就能化作秦人。 朕,又为秦除一大患! 胸闷之郁復来,贏政不敢多待。 迎著臣民们畏惧或敬仰的目光,贏政撑著威严的身姿重新登上六马大车。 没人知道,贏政刚刚回到车厢,就又咳出了数口鲜血! 將染血的绸布扔进火盆之中焚烧殆尽后,贏政朗声开口:“传太卜!” 太卜徐寿迅速登车,拱手一礼:“臣徐寿,拜见陛下。” 贏政温声开口:“卿言凶在身侧、吉在远游。” “今太子遇刺,可见凶在关中,然,吉在何处?” “朕游已远,却仍未得遇大吉之事啊!” 徐寿赶忙拱手:“臣不知,还请陛下允臣占!” 说话间,徐寿取来五十根蓍草,又在贏政面前將这些蓍草翻出残影。 直至贏政胸闷之郁復来,徐寿才终於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贏政道:“吉在东北,大水大吉!” 贏政闻言,若有所思:“吉在东北,大水大吉?” 突然间,贏政双眼一亮:“安期生居於蓬莱,环於大水之上。” “安期生就在天下之东北!” 徐寿不语,只是一味收拾蓍草。 贏政自己越想越认可自己的想法,当即喝令:“传令左相斯,三日之內刻成石碑。” “三日之后,启程琅琊!” > 第183章 忽悠,接著忽悠!药呢?药呢!朕等著续命呢! 第183章 忽悠,接著忽悠!药呢?药呢!朕等著续命呢! 琅琊郡。 徐福背负双手在府中来回渡步,黝黑的肤色与斑白的鬚髮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兄!”徐福胞弟徐咨快步跑进府门,连呼哧带喘的说:“族叔寿来信了!” 徐福劈手从徐咨手中夺过縑帛,迅速展开扫视一遍后,振奋大笑:“哈哈哈~ ” “彩!大彩!” “陛下已启程往琅琊矣!” “吾策將成!” 徐福笑的畅快,徐咨却是面露愁色:“大兄果真要行此险策乎?” “大兄尚壮,还有大把时间继续为陛下寻仙问神,不必急於一时啊!” 徐福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声音转沉:“非是吾欲行险,而是吾不得不行险” o “当今陛下实乃暴君!” “卢生、侯生不过是寻长生不得而已,陛下便欲要其性命,卢生、侯生奔逃之后陛下更是將咸阳城方士尽数坑杀。” “若非彼时乃兄不在岸上,恐怕乃兄亦会被连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吾亦愿用尽余生为陛下寻仙问神,然吾耗资巨万、耗时数年毫无所得,陛下对乃兄的忍耐也理应到极限了。” 我们只是来捞点寻仙资金而已,我们又不是骗子! 虽然我们也没耽误自己享受,但至少八成以上的资金都確实用在寻仙问神上了。 虽然我们的主要目標是寻仙问神,但如果真能寻得仙神的话,我们也不吝顺便帮陛下求个长生。 未能寻得仙神是我们的错吗?这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如果仙神是简简单单就能寻得到的话,那凭什么是你第一个寻得仙神? 陛下怎么能因此就要我们的命呢? 暴虐! 陛下实在是太暴虐了! 徐福手指自己的脖颈道:“陛下的剑刃已经架在乃兄的脖颈旁侧了,区別不过只是何时落下而已。 “乃兄焉能不自救!” 徐咨连声道:“弟当然知兄之苦。” “然,弟以为兄实在不必行此险策。” “兄大可率船队东渡,於倭岛避难,彼时弟愿做兄麾下先锋!” 徐福轻声一嘆:“汝未曾去过倭岛,只是听闻过倭岛传闻而已,汝根本不知於倭岛立足之艰。” “倭岛之上势力错综复杂,人丁虽然不多但也有数万,只是因为燕国忌惮而无重弩、重甲而已。” “陛下对吾亦防备颇深,蜃楼巨舰虽大,船上却同样没有弩、甲、胄。” “仅凭数百壮丁持枪、剑,吾等焉能於倭岛立足!” 与很多人所知不同的是,徐福並不是第一个登上倭岛的人,甚至不是前几批登上倭岛的人。 早在三百多年前,燕国就將倭岛列为殖民地,徵发奴隶乘大船经由箕子朝鲜为跳板,从北路航线登陆倭岛,让奴隶在倭岛挖掘黄金运回燕国。 一百余年前,越国灭亡,又有越国贵族乘船从南路航线登陆倭岛,並带去了水稻密植技术,在倭岛繁衍生息。 齐、吴等国的商贾也会时常乘船登陆倭岛,一柄铜剑就能换回等重的黄金。 倭岛的存在,对於东方诸国而言早就不是秘密了,只是困於风浪而不能时常往来而已。 但东方诸国却默契的封锁了倭岛的发展,用其矿藏,给其农具甚至枪剑,却不给甲冑和重弩,更不送匠人、教匠造,锁死倭岛的技术,断绝倭岛反抗的能力,让倭岛生生世世都只能做中原商贾的冤大头、中原诸国的奴工! 所以徐福不会认为他领著几百人登陆倭岛就能轻轻鬆鬆的成立国家,虽然他的敌人只是一群故燕奴隶和故越遗民,但他將面临的依旧是一场战爭! 他需要大量丁口,需要兵刃甲冑和重弩,更需要能工巧匠让他在抵达倭岛之后迅速复製大秦的生產力和技术水平,对当地势力造成降维打击! 徐福决绝的说:“乃兄必须要让陛下愿意拨付甲冑重弩、百工匠造予吾。” “否则乃兄纵是登上了倭岛亦唯有一死。” “与其註定死在兵戈之下,倒不如向死而生,求个活路!” 徐咨焦声道:“但兄长欲欺之人可是陛下啊!” “是统一天下、横灭六国的陛下啊!” 徐福的神態反而颇为轻鬆:“吾又不曾谋逆,吾何惧之有?” “事涉仙神事,陛下亦是懵懂稚童,再得族叔臂助,还不是乃兄说什么就是什么?” 贏政確实骇人。 但,在渡海寻仙这个领域,他徐福才是权威! 再加上徐寿从旁臂助,贏政岂能不信? 眼见徐咨还想再劝,徐福摆了摆手道:“莫要担忧太多。” “去告知叔父,请叔父立刻率族人潜藏。” “若有欲隨乃兄闯一闯的,儘快决定,咨弟为其改换身份,助其能隨吾等同行。” “切记,族叔寿膝下二子的身份定要仔细准备,不能有半点紕漏,否则徐氏一族恐將被尽数坑杀。” “时间不等人,从速从快!” 见徐福如此坚决,徐咨再无法劝,只能轻嘆拱手:“唯!” 徐咨离去之后,徐福阔步走出府邸,走到海畔遥望大海,轻声喃喃:“海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安期生究竟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一行车队迎著会稽郡、东海郡臣民们劫后余生的注视,翻山渡江纵贯东海郡,急行北上! 冯去疾策马抵近马车旁侧,声音含著几分担忧:“陛下,已有宫女落於队后。” “若是继续如此急行,臣恐有诸多宫女、阉人追之不上。” “臣请陛下暂缓行进!” 车厢內,贏政正对铜镜。 呈现在铜镜之上的,是一张惨白无血色,甚至隱隱泛著些许青色的面庞。 马车隨路面的坎坷而顛簸起伏,承於匣中的珍珠粉洒了满几,贏政的双腿虽然不累,但贏政所忍受的折磨和痛苦却远胜寻常士卒。 长途奔行和几乎每日一变的水土更是对贏政的身体造成了沉重打击。 贏政却只是自持羽刷沾染珍珠粉擦在脸上,沉声开口:“不准。” “每隔三十里,难以追隨者自请离队,由一名中郎率领,就近寻城池休整一日,再由中郎率其奔赴琅琊。” 贏政比將士们更想停下来休息休息,亦或是慢一点好让马车的顛簸轻点。 但,他不能! 他需要和死神赛跑,不敢有分毫耽搁! 冯去疾张口再劝,得到的却依旧是贏政拒绝的命令。 远远看著六马大车的李斯见状心情愈发沉凝。 贏政偽装的很好,身形姿態与平日里一般无二,虽然脸色有所变化,但谁敢直勾勾的盯著贏政的脸看?再加上胭脂的遮蔽,一时间让人难以发觉有异。 但贏政太急了,琅琊有什么值得贏政急匆匆奔赴的事吗? 沉吟思虑良久之后,李斯放缓马速,与胡亥並肩而行。 胡亥见状赶忙乖巧行礼:“左相!” 李斯露出温和的笑容:“近来可还有在做功课?” 胡亥微怔,面露訕色:“近来孤確实是有些懈怠了。” “烦请左相切莫告知父皇啊!” 孤已无欲无求,能別来折腾孤了吗? 李斯的笑容愈发温和:“课业乃是大事,尤其是对於未出仕的公子而言,更是重中之重。” “公子隨侍陛下固然辛苦,但课业却也万万不能放下,否则即便本相帮公子瞒了一时,又岂能帮公子瞒一世?” 难道公子就不想立一番事业了吗?本相愿意帮你。 胡亥双眼猛的一亮:“孤的夫子已死,父皇近来也忙於政务无暇教导孤,孤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做什么课业,又该看什么书。” “孤斗胆,请左相指点孤现在该阅何卷,又该做何课业?” 左相若欲助孤,孤都听左相的,哪怕是政治倾向和治政思想也不是不能改! 李斯抚须而笑:“公子需要做什么课业,自然当依公子所学而定。” “今夜扎营之后公子若是有暇,可往本相帐中,先由本相考教公子所学,而后再依公子所学擬定课业。” “若是公子勤勉,依本相所定课业学习,定能让公子有所得。” 本相不需要公子改弦易张,也不会强迫公子做不喜欢的事,但在大事上,得听本相的。 胡亥毫不犹豫的拱手一礼:“亥,拜谢夫子!” 胡亥有的选吗? 在冯去疾公然支持荣禄的情况下,李斯已经是胡亥能抱到的最大的大腿了! 李斯赶忙双手扶起胡亥,认真的说:“公子之师唯有陛下可定,本相焉能窃据?” “近来陛下政务繁忙,本相以为不当因这等小事而劳烦陛下。” “公子无须心忧,本相定会待公子如待弟子!” 胡亥欣然頷首:“皆听左相吩咐!” 不远处,苏角收回投向胡亥的目光,又转头看向六马大车。 沉吟数息后,苏角放缓马速靠近韩信身侧,低声道:“近来或会有大变。” “韩兄当谨慎!” 话落,苏角便离开了韩信,重又策马伴行在贏政身侧。 韩信:? 看看六马大车,再看看李斯和胡亥,又看看大口喘著粗气的卫兵们,韩信目露不解:“难道苏上卿以为卫兵会出现譁变?” 论战场嗅觉,韩信可谓变態。 但论政治嗅觉?没有的东西怎么论! 左思右想,韩信也想不出苏角所谓的大变究竟是什么大变。 但韩信知道,他现在最醒目的標籤就是长於军略,既然苏角来找他,想来也是看上了他这个標籤。 略一思虑,韩信便对身侧副手吩咐道:“拣二十弟兄扮做掉队,脱离车队,於外游弋。” 贏政强装出一副健康的模样,用最后的余温压制天下。 但就在距离贏政最近的车队之中,却已有数股暗流奔涌。 始皇帝十一年七月十日。 琅琊郡。 经过近两个月的急行,贏政终於率队抵至琅琊县。 距离琅琊渡口还有很远,一幢幢蜃楼巨舰便撞入大秦君臣的眼帘之中,犹如一尊尊於近海嬉戏的海中神兽。 而在蜃楼巨舰附近,一艘艘舫船、轻舟、商船犹如巨兽脚下的蚂蚁一般穿梭往来,营造出一片热闹繁华之景。 徐福率诸船工、卫士站在琅琊渡口南十里处,远远望见贏政的车队便趋步迎上,距离还有一里便高声欢呼:“拜见陛下!” 听到这许久不曾亲耳听闻却时常在梦中听见的声线,贏政当即撩开车帘。 远远望著浑身肌肤黝黑、鬚髮却已斑白的徐福,贏政显露出些许笑容,朗声喝令:“急行!” 六马大车再度加速,停在徐福面前二十丈处。 贏政撩开车帘,主动迎向徐福。 徐福也改趋步为小跑,迅速跑到贏政面前三丈站定,拱手而呼:“臣徐福,拜见陛下!” 贏政跨越与徐福之间的安全距离,双手扶起了徐福,满脸都是温和的笑容:“爱卿黑了,却也更健硕了。” 徐福並不露怯,满眼思念的看著贏政道:“陛下却是毫无变化,风采依旧! ” 陛下,您脸和脖子都有色差了,这是涂了多少珍珠粉啊! 贏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轻嘆道:“人寿有时而穷,朕已年近五旬,若无仙神庇佑,焉能风采依旧?” 旋即贏政直接发问:“爱卿屡屡出海,可寻得长生乎?” 贏政没心思再和徐福演君臣相得的戏码了。 他等著长生药续命呢! 徐福满脸惭愧的垂首道:“臣得陛下信重,屡屡出海、耗资巨万,却至今仍未寻得长生之法,只觅得些许安期生踪跡。” “臣愧对陛下!” 贏政双眼微亮:“爱卿找到了安期生仙府?” 贏政初巡琅琊之际,便遇见了这位相传已在东海边活跃了三百多年,得太丹之道、三元之法,羽化登仙、驾鹤仙游,於《真灵位业图》位列第三左位的太上老君(化身河上丈人)亲传弟子,千岁仙翁,东海第一仙,蓬莱仙岛岛主,方仙道联合创始人,上古正仙之一,上清八真之一的北极真人—一郑安期! 贏政与郑安期长谈三天三夜,越聊越觉得这就是真仙人,赠黄金美玉以求长生。 结果郑安期非但把贏政赠与他的黄金美玉尽数扔在了阜乡亭,反而送了贏政一双赤玉鞋以做打赏,又留书一封,让贏政数年后去蓬莱找他。 贏政之所以不吝重金的派遣徐福东渡访仙,就是因为徐福说他知道蓬莱的位置! 徐福的眼中涌出浓浓振奋:“找到了!” “臣驾蜃楼巨舰沿辽东郡一路北上至陆地最东之地,而后乘船继续东进,终於望见了蓬莱仙岛!” 贏政的眼睛也亮了:“而后爱卿东渡登岛乎?” 徐福愤愤的一拍大腿,恨声道:“可憾有大鮫鱼阻臣航道,不准臣继续东进。” “若无大鮫鱼作祟,臣定能將长生之药双手奉上,甚至能將安期生请回大秦!” 第184章 朕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放鬆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第184章 朕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放鬆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嬴政眼中的光芒缓缓消散,脸上的笑容也再难维繫:“爱卿终究未能寻得安期生?” 在贏政二十余年间发起的无数个求长生计划中,贏政自己觉得最靠谱的就是从安期生处求得长生的计划。 徐寿的占卜更是强化了贏政的判断,促使贏政將延寿的最后希望寄託於蓬莱仙岛。 所以贏政才会不顾痛苦和折磨,纵跨大江南北疾驰至琅琊。 而现在,徐福的话语无异於毁掉了贏政最后的希望! 徐福满脸都是遗憾:“臣確实未能见到安期生。” “未能早早料到会有大鮫鱼阻臣登岛,实乃臣之错也。” “臣斗胆,请陛下拨付善射弩手和重弩登船,若是臣再往蓬莱时又遇大鮫鱼,便以弩射之!” 徐福轰然拱手,声音是不服输的决绝:“臣不知道那大鮫鱼究竟是何物。” “然,臣篤信,借陛下之威,以破六国之重弩攒射,莫说是大鮫鱼,便是妖鬼精怪亦可灭杀。” “只要能射杀了阻碍航道的大鮫鱼,臣便可登上蓬莱仙岛,面见仙人!请安期生隨臣一同回返大秦,或是为陛下求得长生药。” “不负陛下信重!” 重弩者,国之利器也! 弩的威胁性可比剑、戈等兵器大多了。 如果当年张良不是率一名力士挥金锤刺杀贏政,而是率百名僕从持百具重弩伏杀贏政,那么就算是贏政安排了副车,也难逃一死。 韩信未出仕之前可以腰间佩剑到处溜达,但韩信能拎著一把秦弩到处溜达吗?淮阴官吏早就把他抓起来了! 如今贏政甚至都不愿见天下人持剑,又怎愿见重弩外流? 贏政看向徐福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卿以为,弩可射杀大鮫鱼乎?” 徐福坦然道:“臣不知,臣从未猎过大鮫鱼。” “然,大鮫鱼就在蓬莱之外,避无可避,唯有杀大鮫鱼方才能登蓬莱岛,无论如何,都需一试。” “陛下拨付巨舰壮丁、钱粮辐重,耗资巨万支持臣寻访仙神,臣理应重报!” “臣若是未能用弩猎杀大鮫鱼,以至於臣死於大鮫鱼口中,至少也能助陛下知弩箭於大鮫鱼无用,陛下大可再征善航者,沿著臣走过的路以其他方法尝试猎大鮫鱼之策。” “臣唯有一请,待到有臣子登陆蓬莱之际,请携臣衣冠登岛,以解臣近仙之盼!” 徐福的姿態真诚又忠心,却未能打消贏政心中警惕。 贏政左手握住徐福的手,慨然连嘆:“爱卿实乃朕之腹心也!” “朕能得爱卿,何愁不能见仙神?” 拉著徐福走向琅琊渡口,贏政转而发问:“爱卿近些年常行於海上,可曾见到其他仙岛?” 徐福坦然道:“不瞒陛下,臣被大鮫鱼所阻后,深恨愧对皇恩,曾寻访方丈、瀛洲二仙岛,试图从其他仙人处为陛下寻得长生。” “臣曾沿辽东一路北上,经由辽东最东地后继续北上,竟然见到了七彩光柱!” 说著说著,徐福自己也激动了起来:“那七彩光柱通天连地,纵贯寰宇、横望无垠,犹如仙家城墙一般,將仙凡两界隔绝开来!” “臣见之便知前有仙家,故而令船队全速北上。” “然,臣追逐三个时辰后,那七彩光柱却消失不见!” “臣不愿放弃,继续令船队北上航行月余,行愈北,夜愈长。” “陛下可知,彼处每日天明仅只一个多时辰,甚至是不足一个时辰!” 徐福的描述格外真实,因为这確实是徐福亲眼所见。 而这奇幻却又真切的讲述也成功吸引了贏政的注意力,主动追问:“而后爱卿可有所得?” 徐福满是憧憬的眼神一顿,化为一团苦涩:“仙家难见!” “臣北上航行月余之后,大海之上竟是出现了如山一般大小的巨冰,一艘巨舰撞冰而沉,復行数日后,大海竟是如江河一般凝结成冰。” “臣率船工下船在冰上復行两个月,哈气凝冰,再难耐酷寒,不得不回返,最终也没能面见仙家。” “唉~~~” 一声嘆息,同时从徐福和贏政二人口中吐出。 徐福看向贏政,眼中满是羡慕:“安期生乃是最善待凡人的仙人,所居蓬莱仙岛也是最易至的仙岛。” “陛下竟能得安期生看重,陛下福缘,实在是让臣艷羡!” 徐福细细介绍著近些年的航行见闻,经得起推敲和考证的经歷也渐渐打消了贏政对徐福的猜忌。 徐福確实耗费了大量钱財却时至今日都未能给贏政取回长生药、请回安期生。 但至少,徐福是在做实事,而不是如卢生一般装神弄鬼的忽悠他! 所以贏政虽然满心愁云,却並未斥责徐福,反倒是盛情款待了徐福。 直至重回帐中、身侧无人,贏政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染著铁锈味的浊气,喃喃轻嘆:“长生何处觅?!” “朕所求不多,朕只求五百年!” “不,百年!” “不,十年!仅只十年,十年便足矣!” “再给朕十年时间,朕定能奠定大秦根基,让大秦万世永昌,让天下人都无须再经刀兵!” 奔行至琅琊这一路上,贏政虽然疲累痛苦,至少心里还有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但现在,贏政心里的希望之火却已摇摇欲坠,再难坚持。 强烈的疲惫、痛苦和重金属致幻效果一齐爆发。 在贏政的视角中,他率群臣走到了琅琊渡口,登上了一艘巨舰,泛大浪於海上,见到了徐福所说的七彩光柱,亲手猎杀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熊,但就在他遥遥望见一片漂浮在半空中的岛屿时,一尊肩比泰山、鱷首人身的雄壮巨人突然站了起来。 巨舰被巨人掀起的海浪掀翻,群臣葬身於大海之下,贏政亲自乘坐的旗舰也被巨人召来的游鱼啃食殆尽。 贏政手持佩剑,冲天而起,竟也化作巨人模样,与那巨人战!战!战! 贏政猛的睁开双眼,豁然起身,右手拔剑出鞘,但入目处却已没了大海和巨人,唯有一片染血的案几和飘摇的烛光。 “呼哧~呼哧~呼哧~” 贏政大口喘著粗气,跌坐於软榻之上,看著手中佩剑怔怔出神:“是梦耶? 是兆乎?” 梦,自古以来都是神秘的象徵。 秦朝少有人觉得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更倾向於这是上天赐下的一点灵光。 贏政当即喝令:“请太卜!” 待徐寿快步进入帐中,贏政已经亲自擦去了案几上的血跡,端坐於案几之后,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爱卿且坐。” 引徐寿落座后,贏政当即开口:“方才朕有梦,与巨人战於海上。” “那巨人人身鱼首,似是海神。” “还请爱卿为朕占梦而解。” 徐寿大喜拱手:“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贏政目露不解:“何喜之有?” 徐寿满脸是笑的说:“此梦无须占卜便可解。” “眾所周知,水神不可见、不可知、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乃是大恶之神,若欲见人,常化身为大鱼蛟龙等人可见之物。” “陛下祭祀恭谨,又身负大功德,终得善神垂青。” “然,恶神总於善神前至,陛下若能除此恶神,便能接引善神临凡!” “陛下將得见善神,此不为大喜乎?” 贏政双眼猛的一亮:“善神临凡?” “爱卿所言的善神莫非是————” 徐寿轻笑:“吉在东北,大水大吉!” 毫无疑问,徐寿所说的善神,指的就是安期生! 而徐寿所说的恶神,就是贏政在梦中梦到的巨人,徐福在海上遇到的大鮫鱼同样也是那恶神所化。 贏政的梦境与徐寿的占卜遥相呼应,更见徐寿占卜之神准! 徐寿温声叮嘱道:“寻常人难见恶神,更难除恶神。” “恶神是为陛下而来,唯有陛下亲自除之,方才能引善神临凡。 “然,恶神威武,陛下必当谨慎啊!” 徐寿补足了徐福计划中的弱点—一贏政的信任。 陛下担心重弩外流? 那就请陛下亲自登船,操重弩射杀恶神! 陛下若是有空的话,甚至可以一直隨船射杀恶神,但陛下您有时间长居海上吗? 然而贏政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轻笑:“善。” “爱卿卜算神准,当赐黄金一斤!” 徐寿心中一跳,当即拱手:“拜谢陛下!” 徐寿自觉离去后,贏政端坐於软榻之上,沉默良久。 而后贏政终於轻声一嘆:“重弩战舰入大海,於秦而言利弊何如?” 贏政事实上已经信了徐寿和徐福联手编织的美梦。 如果徐福说需要携数千斤黄金、数千名童男童女甚至是携带数千名匠人再次出海,贏政都会毫不犹豫的准许。 但徐福要带的,却是重弩! 贏政求长生的本质不是为了享受人生,他的人生也没什么享受可言。 贏政求长生只是希望能为大秦剷除隱患,保大秦万世永昌,贏政若是因求长生反而为大秦埋下隱患,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贏政喃喃再问:“朕,还能坚持多久?” 贏政若是还能活下去,贏政自信徐福不敢跑。 贏政若是能得享长生,贏政也根本不在意重弩流出这等小小隱患。 但,就算是射杀了恶神,就算是徐福真的登上了蓬莱仙岛,就算是安期生真的赐下了长生药,以贏政现在的状態还能等到徐福带著长生药回返大秦吗? 如果没得选的话,贏政押上一切也要拼一把,但,贏政没得选吗? 贏政三问:“朕,一定要坚持下去吗?” 在贏政看来,扶苏还远远没有成长成为一名合格的皇帝,还难堪大秦重任,更不足以镇压天下。 但扶苏却已经达到了一名君王的及格线,能比八岁时的贏政要强一些了。 如今的贏政並非后继无人! 他真的有必要苟延残喘下去吗? 贏政真的已经太累了,放鬆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轻声一笑,贏政朗声开口:“传召三公、九卿、君侯议事!” 第185章 朕欲禪位与太子扶苏!陛下也不希望被饿死吧? 第185章 朕欲禪位与太子扶苏!陛下也不希望被饿死吧? 暗流早已在车队中奔涌许久。 听闻贏政传召,一眾隨行重臣迅速奔赴大帐,胡亥、樊噲、杨武等没资格参与朝议的人也都聚在大帐附近,严阵以待、互相戒备。 苏角没有进帐朝议的资格,却屁顛屁顛的去替中郎撩帐帘,就顺势混进了大帐之中。 李斯当先进帐,便见贏政端坐於主位,笑容格外轻鬆! 李斯心里顿时就是一咯噔。 贏政十三岁那年,李斯便被吕不韦举荐入宫担任郎官、隨侍贏政身侧,至今已有三十六年。 这三十六年间,李斯见过贏政的冷笑、温笑、大笑、狂笑、嘲笑、讥笑甚至是諂笑,却独独没见过贏政如此轻鬆的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看到李斯、冯去疾等群臣,贏政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温和:“诸位爱卿且坐。” 李斯等眾臣赶忙拱手:“唯!” 眾臣无人胆敢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陪著小心於帐中依秩落座。 贏政的目光在一眾群臣脸上扫过,最终定睛於李斯脸上,声音难掩感慨:“朕初见李相之际,李相时年三十,正是壮年。” “而今日,李相却已露老態,鬚髮皆白啊!” 李斯心里又是一咯噔。 陛下此言何意?莫不是在暗示本相告老?! 但,本相还不想离朝啊! 没等李斯想出该如何应对,便听贏政轻声一嘆:“李相已老,朕亦已老!” 李斯顿时就慌了,赶忙拱手道:“陛下何出此言?” “陛下寿久不逊仙,如今正值少壮,岂能言老!” “可是有贼子进谗言?” “臣諫,族诛之!” 赵亥、冯去疾等所有臣子也赶忙拱手:“陛下寿久,如今尚壮!” 听著群臣呼声,贏政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多希望群臣所言就是真相,他真的尚壮! 但愈发虚弱的身体和查无音讯的长生药却让贏政明白,就算是他让博士们编造一万首仙真人诗,他终究不是仙真人,而只是一个人,一个会被生老病死所困扰的人。 如果仅仅只是身体的虚弱、乏力、心悸、多汗和痛苦也还罢了,他能忍,再痛他都能忍。 真正让贏政无法忍受的,是重金属中毒造成的易激动、喜怒无常、猜忌、妄想和近几年愈发频繁的幻觉! 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掌控的人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一个连自己的五感都会欺骗自己的人如何能成为明君? 若为自己,贏政或会犹豫不决,到死都要把权力死死的攥在掌心。 但为大秦,贏政却已沉声道:“朕治政三十六载,灭六国、定九州、开疆域、创新朝”” 。 “朕已疲累,欲效古之先贤,颐养天年。” “朕欲禪位与太子扶苏,诸位爱卿意下何如?”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陛下,疯了! 纵观周朝八百诸侯八百载,禪让也是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的稀罕事,且基本都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恶果。 而今日,陛下却欲禪让? 群臣知道贏政所谓的意下何如”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群臣却也是真的绷不住了! 李斯当即拱手:“启稟陛下!” “陛下所言禪让的先贤,想来是尧、舜之禪。” “臣曾观晋史,晋史有记:舜囚尧,禹杀舜!” “尧失其权,舜起兵囚尧,又將尧流放,並隔绝尧与尧之子,夺权为王,又杀尧之腹心,污衊鯀等四名重臣为尧之四凶。” “鯀之子禹以治水为由奔走天下与诸族合盟,於夏地兴兵击舜为父鯀报仇,败而流舜至苍梧。” “因舜、禹之举,天下人皆以为兵戈可夺权,舜之重臣伯益欲效舜之旧事,密谋起兵,被禹之子启所杀,天下方稳!” “家师荀子曾言: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於天下,夫有谁与让矣?” “臣以为,禪让大不利於社稷!” 荀子一脉在治政、德行等方面多有不同,好像根本不是同一师门所出似的。 但荀子、韩非子、李斯、李浮丘这一脉师徒却也有共同点,那就是都明言表示尧舜禹根本不是禪让传位,而是暴力夺权,並对禪让制嗤之以鼻! 如果贏政今日言说欲要禪让给胡亥的话,李斯也就忍了。 但偏偏,贏政是要禪让给扶苏! 李斯真的没法忍啊! 贏政略略頷首:“那便於詔书之中刪去此段。” “若是古无先贤禪让,便由朕开此先河!” 李斯:———— 臣是在劝諫陛下三思,不是在为陛下捉虫啊喂! 李斯只得转而道:“臣听闻方士徐福已寻得蓬莱仙岛,只是有大鱼困阻,难以登岛。” “臣以为,太子已是储君,禪位之事不急於一时。” “臣諫,陛下登蜃楼,率臣等亲射大鱼,登蓬莱仙岛以求长生!” 李斯提出了一个贏政最有可能同意的方案。 长生! 陛下您求了一辈子的长生近在眼前,您难道要与其失之交臂吗? 別急著禪让了,咱们先出海去蓬莱吧! 贏政却平静的说:“朕愿活,朕可崩。” “朕若是不明生死,却是社稷之难!” “此諫,朕不纳!” 贏政希望自己能继续活著,贏政也已能接受他的死亡,贏政独独不能不明生死。 大统传承最忌不清不楚。 一旦贏政出海后不知所踪,没准几十年后就会有人打著贏政的旗號起兵靖难! 冯去疾也陪著小心道:“臣斗胆进言。” “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灭中山,收林胡、楼烦,北拓千里,助赵成为雄主。” “后,赵武灵王禪位与赵惠文王,自封主父以求分治文武,结果却————唉!” 赵武灵王於政於战皆可谓天才。 为了能摆脱政务,全心全意的率军拿下云中、九原二郡,进而实现联合楼烦、林胡从北部草原闪击秦国,绕过函谷关防线一举攻灭秦国的战略目標,赵武灵王罢免长子章的太子之位,传位与幼子何,自封主父,行赵国征西大將军之实。 只可惜,赵武灵王或许有机会成为朱棣那般人物,却不是谁都有朱高炽那样的能力。 长子章发动沙丘之乱,以至於国內各方势力混战,一代雄主赵武灵王最终没能马踏咸阳,反倒是落了个饿死沙丘的悽惨结局! 陛下,您也不希望以后被饿死吧? 冯去疾拱手再礼:“臣以为,事涉社稷,还是当三思而后行啊!” 贏政目光转向冯去疾,目露诧异:“卿以为扶苏是公子章还是公子何(赵惠文王)?” 一句话,说的冯去疾无言以对! 扶苏继位之后能让贏政被饿死? 还是说扶苏继位之后会被幼弟篡位,导致贏政被饿死? 论长、论贤、论仁、论手段、论身份,扶苏无懈可击! 苏角憨憨的起身,拱手道:“启稟陛下!” 贏政眉头一挑:“卿亦有諫?” 苏角瞪著一双懵懵噠大眼睛问:“大秦从无禪让之事。” “待到陛下禪让,臣等该如何称呼陛下?” “可要唤陛下为太上皇乎?” 贏政失笑:“太上皇乃是朕为父皇所上尊號,以示皇帝之上,传皇”之权柄与朕,朕岂能代?” “待朕禪让,诸位爱卿自当称朕为始皇帝!” 苏角瞭然拱手:“臣知之矣!” “臣以为,陛下英明!” 苏角似是在赞贏政自称始皇帝的决策英明,却又似是在赞贏政禪让之策英明。 苏角这一炮开的可进可退、极尽圆滑,但苏角终究是开炮了! 韩仓、贏潜等数名重臣当即隨之上前:“陛下英明!” 贏政目光看向李斯,李斯却感觉贏政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白髮。 贏政確实已经老了,也即將禪位。 但至少现在,他还是皇帝! 爱卿也不想被迫告老吧? 李斯不得不拱手笑道:“陛下英明!” 至於冯去疾? 早在韩仓等群臣恭贺之际,冯去疾便已放下了傲骨。 贏政轻笑頷首:“诸位爱卿亦以为扶苏德行可为皇帝,朕便安心矣。” 旋即贏政声音一肃,沉声开口:“传令扶苏。” “即刻率群臣往泰山,於泰山行封禪之礼。” “传令天下。” “各地官吏无须再將奏章传至朕处,直奏咸阳,请太子批阅决断。” “传制天下。” “传皇帝位与太子扶苏,册立太子扶苏为秦二世!” 群臣拱手齐呼:“唯!” 贏政目光看向一眾朝臣,目露笑意:“这三十六载,有劳诸位!” 群臣不由得抬头看向贏政,尽皆诚恳的拱手而呼:“愿为陛下分忧!” 贏政轻笑頷首:“都散了吧。” “儘快將朕詔传遍天下!” “还有这些奏章,都送去咸阳。” 目送群臣扛著两大筐竹简离去,贏政放鬆的活动了一下后背筋骨,舒展身体躺在了软榻上。 “~~~和吐出一口浊气,贏政满足的微微眯上双眼。 这就是没有政务缠身、没有案牌劳形的感觉吗? 陌生,但却实在让人愉悦! 贏政生平第一次完全不在意时间的流逝,只是静静的躺著,享受著发呆的快乐。 但才过了半个时辰,贏政就又端坐於软榻之上,重新提起毛笔挥毫泼墨。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扶苏,更放心不下大秦! 生前何必休息? 死后自会长眠————也不一定。 若是父祖无能,免不了需要朕往黄泉为大秦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第186章 本相不会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五日之內,片纸不得出琅琊! 第186章 本相不会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五日之內,片纸不得出琅琊! 徐福听闻嬴政朝议,也巴巴的赶来了营帐附近。 见冯去疾撩帘而出,徐福趋步而上,拱手道:“方士徐福,拜见相邦!” 冯去疾略略頷首,挤出一丝笑容,而后便越过徐福而去。 徐福不解,诸位方才朝议难道不是为徐某出海之事? 徐某可是在为陛下寻长生药! 难道还有比为陛下寻长生更重要的事吗? 没等徐福搞明白状况,徐福便又见李斯出帐,赶忙趋步迎向李斯,拱手赔笑:“方士徐福,拜见左相!” “不知陛下可曾令————” 李斯根本没听徐福在说什么,没等徐福说完就已越过徐福快步走向冯去疾,低声发问:“相邦可有暇一敘?” 冯去疾回首,看向李斯的自光多了几分诧异。 冯去疾和李斯虽然分別是相邦和左相,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魔下势力时常互相倾轧、爭权夺利。 在这么敏感的时刻,李斯的主动邀约难免让冯去疾倍感意外。 略一思虑,冯去疾笑而頷首:“固所愿也。” 分別对自己的臣属耳语一番后,冯去疾和李斯一同走进了冯去疾的帐中。 分宾主落座后,冯去疾主动开口:“李相主动相邀,想来是有要事?” 李斯也不遮掩,直接发问:“倘若太子登基,相邦可知等待相邦的会是什么?” 冯去疾怎会不知? 扶苏被册立为太子,再加上扶苏所諫的分科举士之策对於冯氏而言就已是重创。 倘若扶苏果真登基继位为秦二世,扶苏根本不需要重用冯氏以示千金买马骨,扶苏这个名號就能引来诸多关东权贵投效,而那些因扶苏而出仕的新吏和一直以来都支持扶苏的儒生们也都会愿意帮扶苏治理关东地。 彼时的冯氏对於大秦而言將毫无用处! 就算是扶苏仁善,护冯氏周全,没有利用价值的冯氏又如何能保得住现在的辉煌和荣耀? 冯去疾淡声道:“左相与其为本相担忧,倒不如先为左相担忧。” “本相至多不过是被罢免相位,以本相之功之能,依旧可以位列上卿。 “但若是太子登基为秦二世,等待左相的又会是什么?” 扶苏的治政思想和李斯的治政思想可谓是南辕北辙、大相逕庭。 冯氏对於扶苏而言只是毫无用处,李斯和李斯身后的外客势力、刑名法术势力对於扶苏而言却是有无利! 李斯主动暴露薄弱,轻声一嘆:“还能是什么?” “一生心血,毁於一旦!” “满门客卿,尽数离朝!” “斯实不愿见此败局,想来相邦也不会愿见此败局!” 见李斯態度诚恳,冯去疾也嘆了一声:“然,陛下詔令已下。 “吾等又能如何?” “吾等若是再諫陛下,恐会遭陛下厌弃。” “根本等不到太子登基,吾等便已將离朝矣!” 本相也想劝諫陛下改主意,但陛下不纳諫啊! 李斯的话锋突然一转:“山鬼遗璧之后,陛下便行色匆匆、不敢懈怠,便是於南海立碑都无暇多待,便启程急奔琅琊,浑然不顾宫女宦官掉队。” “陛下匆匆召见徐福,却又於召见徐福、徐寿二人之后突然宣布禪位。” “相邦以为,陛下为何会如此?” 冯去疾眼中涌出几分不忍之色:“陛下寿数,或已將近矣!” 贏政是什么人? 他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仙,也不相信任何神,他只相信他自己! 若是贏政愿纳吕不韦之諫以分封治天下,亦或是纳韩非之諫行要在中央、事在四方”之策让渡些许权力给地方官吏,哪怕只是继续遵循歷代秦王的制度,而不是要以一己之力处理全天下的政务,以贏政恐怖的身体素质都不至於时年不足五旬便憔悴如斯。 贏政就是一条始终警惕环顾四周、將所有权力都死死攥在掌心、不到陨落的那一刻连眼都不愿眨一下的祖龙! 现在,贏政却突然就要將他所有的权力都让渡给扶苏。 是因为贏政突然就信任扶苏了吗? 不。 唯一的可能就是贏政快要死了! 李斯也是一嘆:“本相亦如此以为。” “陛下染病已有数年,却不准群臣提及立储之事,而是广召方术士寻延寿之法。” “以陛下的心性,即便是有重病缠身,但凡有一丝延寿的可能,陛下也不会甘愿禪让。” “如今陛下主动提及禪让,想来陛下之寿,已在旦夕矣!” 得到了李斯的认同后,冯去疾对自己的猜想不再生疑。 冯去疾颓然轻嘆,无奈摇头:“噫吁!” “若是陛下能再享寿十年,陛下必会改立太子。” “若是陛下之寿还有年余,本相也还能有时间再諫陛下。” “然,今陛下之寿已將近,这又让本相如何有机会再諫啊!” 然而李斯却是缓声道:“相邦谬矣。” “正因为陛下寿数將近,太子才有可能无法继承大统!” 冯去疾愕然,看向李斯的目光满是不解。 贏政已经明確下达了禪让之令,贏政更是没给他们留劝諫的机会。 在冯去疾看来,秦二世之位已经盖棺定论,怎么可能改易? 冯去疾当即低声发问:“左相可是有良策乎?” “还请左相不吝赐教!” 李斯抬眸看向冯去疾,声音加重:“既然太子不利於相邦与本相。” “不如合相邦与本相之力换一位秦二世!” 冯去疾微微皱眉:“李相欲要本相如何劝諫陛下?” 李斯低声道:“既然劝不动陛下,何不如不再劝諫陛下。” “而是行太子蒯聵旧事?” 冯去疾豁然起身,双手撑著案几,俯身看向李斯的眼中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汝怕不是疯了!” “那是陛下!那可是陛下啊!” “灭六国、並天下的陛下!” “汝欲不遵陛下詔令乎?!” 冯去疾当然知道太子蒯聵是谁,那正是激起了第一次大规模工人起义、杀死孔子最勇武的弟子子路的卫庄公! 卫庄公为太子时,因刺杀卫灵公正妻之事暴露而逃奔晋国,卫灵公却並未取消他的太子身份,他依旧是卫国第一顺位继承人。 至卫灵公薨,太子第一时间回返卫国继承大统,但卫国群臣却赶在太子蒯回国之前就扶持了新君,又以新君的名义发兵攻打太子蒯聵,逼迫太子蒯联逃回晋国。 直至十二年后,太子蒯聵才杀孔悝、砍子路,暴力夺权成功登基。 冯去疾想过很多劝諫贏政的方法,却独独没想过打时间差提前拥立新君这么疯狂的方法! 李斯的眼中满是疯狂:“陛下若存,吾等自当战战兢兢。” “但如今陛下已危在旦夕,相邦又何必惊惧?” 冯去疾断声道:“然,陛下未崩!” 李斯沉声道:“然,陛下將崩!” “相邦惧陛下余威乎?” “仅凭陛下余威,相邦便甘愿让出手中权力,让冯氏后代皆为庶民乎?!” 冯去疾哑然。 当今天下,没有人会不惧怕贏政,朝中群臣更是如此。 就算是贏政驾崩了,冯去疾还是怕! 但冯去疾却更怕失去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怕子孙后代因他而只能沦为庶民! 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冯去疾的声音依旧坚决:“左相休要有如此妄想。” “左相理应知陛下治政之能。” “若是明日吾等仍未將詔令交给赵上卿加印,赵上卿必会上稟陛下,陛下必会生疑。” “陛下確实已经危在旦夕,但即便陛下危在旦夕,也有余力族诛吾等!” 李斯心头轻笑。 利益动人心啊! 冯去疾嘴上说的坚决,但当冯去疾的矛头对准怎么做而不是是否做,就意味著冯去疾的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李斯上半身微微前倾,进一步拉近了与冯去疾之间的距离,低声道:“相邦所言,本相一清二楚。” “是故,吾等非但不能拖延詔令,反而要早早將詔令交给赵上卿。” “再以吾等之力,让此詔於琅琊郡內正常传递以惑陛下,却不让此詔传出琅琊郡!” 冯去疾缓缓落座,眉头紧锁:“將军蒙恬早已投效太子,御史大夫蒙毅绝不会支持吾等,一旦各郡监御史传讯御史大夫蒙毅,吾等难逃族诛。” “仅凭本相与左相之力,最多也只能將此詔传至咸阳的时间拖延至二十日而已。” “若是再长,本相不为也!” 冯去疾愿意配合李斯,但却是在不危害冯去疾个人利益的前提下配合李斯。 花费二十天时间將詔令从琅琊传至咸阳,速度虽然慢,但还在合理范围之內,日后贏政质问冯去疾时冯去疾也有的说,就算是贏政怀疑冯去疾有问题,也不能因为詔令慢了些就重惩冯去疾。 但若是要拖延更久的时间? 抱歉,本相不会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李斯却是平静的说:“足矣。” “据本相所料,陛下之寿,当在五日之內。” “陛下恐怕等不到周边各郡监御史的传讯了。” 冯去疾目露错愕:“五日?!” “左相戏言乎?” “陛下令太子往泰山禪让!!!” 区区五天,连快马急传詔令至咸阳的时间都不够,哪够扶苏亲自赶到泰山的? 陛下可是要在泰山禪让的,陛下怎能不早早估算好时间? 李斯轻声一嘆:“本相追隨陛下三十又六年,本相比之相邦更了解陛下。” “陛下绝不会认输,除非事已毫无转圜余地。” “陛下也绝不会说累言痛,除非下一瞬便要昏死过去。” “如今陛下明言禪让,想来陛下圣体已是油尽灯枯,仅凭一口心气在撑著了。” 身为从贏政孩童时期起就一直陪在贏政身边的老臣,李斯比贏政自己还了解贏政。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好起来,贏政都不会放弃挣扎。 而若是贏政自知他连亿万分之一好起来的可能都没有时,他又得已经病到了什么程度? 原歷史上的贏政早已自知重病、药石难医,却秘而不宣,而是秘令蒙毅还祷山川”以求能通过祷疾”之法消灾去病。 贏政寧可相信祷疾”这种春秋时期就已被(楚昭王)认定为迷信糟粕的术法能救他的命,都不愿抓紧时间册立储君、处理后事。 直至行至平原津,贏政才终於承认自己快撑不住了,召群臣商议后事,而后只过了区区三天,贏政便驾崩! 冯去疾心生悲戚,轻声一嘆,沉声发问:“五日?” 李斯点头道:“五日!” 冯去疾右手猛的一砸案几:“五日就五日!” “五日之內,竹帛皆不得出琅琊!” “然,五日之后,即便左相不愿,本相亦会令亲信奔赴咸阳城传讯太子!” 李斯鬆了口气,起身拱手道:“拜谢相邦!” 將冯去疾绑上战船,集合二相之力,已经能撼国朝! 冯去疾也起身拱手还礼:“不必多谢,本相臂助左相,亦是臂助本相。” 李斯面露笑意,进一步发问:“相邦不先询问本相欲立谁人为秦二世乎?” 冯去疾温声道:“本相以为,左相慧眼,定能选定可堪继承大统之人。” “待到那位公子登基,理应擢左相为相邦,本相甘愿为佐!” “本相现在更关心的是,有多少人如左相一般慧眼。 当朝公子隨侍陛下身侧的仅只一人而已,还用问吗? 本相就算是现在想推公子荣禄登基,都没这个机会! 时运不济,冯去疾认了。 李斯轻笑,低声道:“遍观朝中,有多少人忠於陛下?” “不过是畏陛下之威而已。” “陛下尚存之时,陛下能威压群臣令群臣不得不从,但陛下若崩,吾等携大势而至,又有多少人当真会將陛下詔令当回事?” “不过是各为利益而已。 “7 “诸位同僚若无慧眼,本相与相邦为其开一双慧眼便是。” 在死后还能得重臣大將自请为其殉葬的帝王终究是少数。 可惜的是,贏政不在此列。 冯去疾沉声道:“但郎中丞苏角、卫尉丞韩信等人皆受太子恩重,被太子举荐入朝,恐怕不会甘愿明辨是非!” “郎中丞苏角麾下又有杨武、彭越、樊噲等人,可助其掌握数百郎官,卫尉丞韩信手中更是有两千卫兵。” “此二人一为经年老將,一人军略出眾,二人若是互相臂助,恐会出现大乱啊!” 李斯平静的说:“无碍。” “只要携大势、有大利,他们自然会明辨是非。” “但相邦所言亦有理,太子举荐入朝者,不得不防!” “本相以为,可先將太子麾下臣属或其属官先行调离,將不见兵、兵不见將,自可断其臂膀。” “待陛下驾崩之后,先行游说,游说不成立刻格杀。 77 “如此,大局可定!” 第187章 六龙引,祖龙崩!禿鷲盘旋,魑魍作祟! 第187章 六龙引,祖龙崩!禿鷲盘旋,魑魍作祟! 始皇帝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隆隆不绝,电光如龙般劈开了深沉的夜色、纵贯天地。 “咳~咳咳~” 贏政已经完全无法掩饰自己的咳嗽和虚弱,不断有血沫甚至是凝结黏连的血块从口中喷到竹简上。 竹简上的字跡已经开始飘忽发颤,却依旧挣扎著向下行进,不到用尽最后一滴墨水不愿罢休。 贏政恨他的身体已经再无余力,不能把扶苏扶上马,而后再送一程! 贏政忧他的一生征伐不断让大秦变得千疮百孔,却偏偏没有足够的时间修修补补! 贏政惧扶苏难以承袭大秦社稷,將大好河山和列代先王的心血毁於一旦! “轰隆隆~~~”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贏政以左手按著右手腕,写下了最后一个模糊颤抖的篆字,手中毛笔便无力滑落。 满卷篆字皆潦草,但每一笔都蕴含著贏政近五十年的斗爭经验和治国经验,每一字都藏著贏政对社稷的担忧和对扶苏的嘱託。 贏政大口喘著粗气、喷著血沫,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復了些许力气,將面前竹简装入木筒、盖上私印,小心的揣入自己怀中。 贏政活著的时候就不信任群臣,死后更是不会信任群臣。 但,吴起临死之前诱乱臣射中楚悼王的尸身,刚刚登基的楚肃王即便羽翼未丰依旧能以此为由族诛了七十多支楚国大族,有此先例在,贏政自信没人敢动他的尸体,他的尸体就是藏匿秘信的绝佳行囊! 右手入怀之际,贏政的手指却先摸到了另一卷竹简。 手指微微一顿,將刚封的竹筒放好,又將另一竹简取出。 双手颤抖的將其展开,一行熟悉的字跡便跃入贏政眼帘。 【去岁,儿臣闻父皇欲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余————儿臣,知错矣————儿臣再諫父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儿臣扶苏,於九原城遥拜父皇!】 这赫然正是扶苏性情大变后上呈的第一封奏章! 手指摩挲著竹简上的墨跡,贏政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容:“朕,拜谢皇天!” 贏政不知道扶苏为什么突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贏政也並不在意。 扶苏身上还流淌著贏姓皇室的血,扶苏是他贏政的儿子,便足矣! 贏政只想拜谢皇天赐福。 让贏政在他即將坚持不住的时候能拥有一位虽然不太满意但多少能说得过去的继承人,让贏政不至於怀揣著社稷將崩的担忧,满心忐忑的前往黄泉向列代先王请罪。 细细的复阅三遍,贏政又將这封扶苏的竹简也塞进怀中。 心口感受著竹简的触感,贏政满是期许和担忧的喃喃:“吾儿,慢行!” “轰隆隆隆~~~” 又一道惊雷划过夜空,渐渐沥沥的小雨自天空飘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王兄!” 一声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呼声在贏政脑海之中响起。 贏政费力的转头望去,便见一名身高近八尺五寸(196cm),臂膀结实有力却不显臃肿,容貌俊朗阳光朝气十足,年约十六岁上下的少年郎撩起帐帘,弯腰钻进了大帐之中。 进帐之后,少年却没有先行问礼,而是走到帐侧看著悬掛的坤舆图,嘖声道:“王兄,甚勇!” “列代先王的遗愿不过只是东出函谷而已,王兄竟是一统了整个天下!” 贏政饶是已经疲惫不堪,却依旧竭力起身,双眼不敢置信的看著来人,失声惊呼:“王弟?成蟜!” 贏成蟠这才转头看向贏政,从怀里翻出一枚柿饼,胡乱在衣裳上擦了擦就扔给贏政。 贏政抬手接过拋来的柿饼,颤颤的將其送入口中。 下一瞬,贏政的表情就开始扭曲。 贏成蟜笑问:“酸不酸?” 贏政的眼眶湿润,强笑点头:“酸!” 嘴里的酸涩好像真的似的,將贏政拉回了三十多年前的咸阳宫。 面前的少年也和记忆中一般无二,都和当年一样年轻、阳光、又有衝劲。 但贏政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或者说,这一切都如贏政与水神的大战一样,对於寻常人而言是假的。 又咬了一口柿饼,贏政慨嘆道:“朕实在没想到,竟是王弟来接朕。” 贏成蟜失笑:“不是弟,还能是谁?” “將王兄扔在邯郸不管不顾的父皇?不顾王兄和父王安危发兵攻赵的冷血祖父?” “他们倒是想来,但他们可不好意思露面。” “那能是谋划篡位的太后?还是与王兄爭权的夏祖母(夏太后)?亦或是支持叛徒熊启的祖母(华阳太后)?” “难不成还能是被王兄装在囊袋子里摔死的那两位好弟弟?” “他们可不配!” 贏政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们也在?” 朕的父母、祖父母和亲人们都在黄泉等著朕? 那———— 就再斗个你死我活吧! 这一次,朕不再幼小,朕倒是要看看,汝等还如何欺朕! 贏成蟜走到贏政身后,双手推著贏政的双肩道:“在就在唄,不想见就不见。” “吾兄弟二人联手,足够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感受到身后的推力,贏政心生抗拒:“朕还不能走!” “朕已传讯汝侄儿往泰山,朕会將皇位禪让与汝侄儿,如此,即便朕驾崩,亦不会害及社稷。” “再等朕半个月,以朕的身体,理应还能再坚持半个月!” 贏政拼尽全力,但在推力面前却如蚍蜉撼树,贏成蟠的声音依旧轻鬆:“王兄何必留恋人间事?” “將士们可都等著呢!” “走啦!” 贏政焦声怒斥:“莫要胡闹!” “大秦还需要朕!社稷还需要朕!扶苏还在等著朕!” “轰隆隆隆隆隆隆~~~~" 六道雷鸣炸响,声震天下,掩盖了一切杂音。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六道电光雷龙自九天之上直衝九幽之下,散出的光芒竟是让深夜在一瞬之间亮如白昼! 也照亮了一道道站在主帐附近的人影。 李斯、冯去疾、彭越、樊噲、胡亥、蒙毅等一名名重臣大將全都放下了手中政务,或是身穿蓑衣或是只著朝服,散落在主帐附近各处,双眼始终盯著主帐中的烛火。 犹如一只只盘旋在垂死猛虎身侧的禿鷲。 又如一条条游弋在將死鯨鱼身旁的魁魎。 就在第六道惊雷照耀天下之际,主帐中的烛火疏忽而灭。 一瞬之间,主帐附近的气氛大变! 李斯目光看向赵亥,轻轻頷首。 赵亥轻吸了一口气,怀揣著满心紧张拎起一筐竹简走向主帐。 但就在赵亥走到帐门口时,一只大手却抓住了筐把。 苏角的大脸凑了过来,憨笑道:“送奏章这等小事哪还用得著上官?” “下官代上官送给陛下便是!” 赵亥沉声道:“这一筐並非奏章,而是博士们为封禪之礼制定的礼仪规范。” “事关重大,当由本官亲自送给陛下。” 苏角眼中儘是清澈懵懂,好像什么都不懂的职场新人一样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这么重的活儿理应由下官代劳嘛!” 苏角没给赵亥再爭的机会,仗著身高力壮,拽著竹筐就往主帐里走。 赵亥大急,赶忙拉著竹筐和苏角一同进入主帐之中。 而后,赵亥便见案几附近一片狼藉。 血沫、血块和墨跡共同染出了一副诡异的画卷,摆放在案几边缘的烛火已经灯枯油尽。 秦政权的第三十八代君主,大秦的始皇帝,灭六国、並天下的贏政就趴在案几前数步之处! 苏角心臟猛的一颤,快步跑向贏政,而后直接跪倒在贏政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贏政鼻腔。 但手指所能触及的,却唯有湿润的鲜血,而无半点气流! 剎那间,苏角心臟狂跳,浓浓悲意涌上心头。 陛下,驾崩了! 看到苏角的模样,赵亥的双膝和手中竹筐一同坠地,稽首而拜,悲声高呼:“陛下!!!” 悽厉的悲呼压过雨声,传入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斯、冯去疾、蒙毅、杨武、樊噲等人迅速涌入大帐之中。 入目处,便是躺在地上的贏政! 在他们的印象中,贏政始终高高在上,永远威严霸道。 只可惜,贏政终究没能寻得他想要的长生,也没能等来仙神赐福。 大秦最高的峰,倒下了! 无论来人怀揣著何等心思,尽皆跪地稽首,悲声高呼:“臣等,恭送陛下殯天!!!” 距离贏政最近的苏角也双膝跪倒在地,双手小心翼翼的將贏政翻了过来,从怀中取出绸布细细擦拭贏政脸上鲜血。 看著绸布上鲜明刺眼的鲜血和珍珠粉,再看贏政粉底下明显呈青黑色的面庞,苏角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不愿泪水砸在贏政的尸身上,苏角赶忙压下悲伤,继续小心擦拭贏政脸上鲜血,低声道:“陛下,您歇歇吧。” 主帐之中,一片悲伤和寂静。 李斯也只是安静的看著苏角的动作,轻声嘆息:“陛下,您对得起大秦列代先王!” “恩主(吕不韦)若是能见您此生功业,亦会欣慰!” 足足三十六年的陪侍、追隨和效忠,李斯岂能对贏政毫无感情? 但感情,又能值几斤粟米? 安静的等到苏角擦乾净贏政脸上鲜血,李斯从怀中取出一张縑帛,沉声开口:“传陛下遗詔!” “朕若崩,则立十八公子胡亥为秦二世。” “赐太子扶苏自刎!” “轰隆隆~~~” 一道比之前都更粗更亮的惊雷自九天而降,以一己之力照亮琅琊县! 滚滚雷鸣震耳欲聋,惊的冯去疾脸色瞬间煞白,惊的赵亥战慄颤抖,更是惊的李斯手一抖险些將縑帛掉在地上。 但,再震耳的惊雷也难以洗涤被利益燻黑的心! 李斯继续沉声念诵:“赐將军蒙恬自刎,擢裨將军王离为將军,统帅漠南兵马。 “罢將军杨端和中尉之职,擢太僕冯劫为中尉。” “罢————” “奉朕还驪山入葬!” “始皇帝十一年七月十二日,上詔!” 苏角眸光一黯,看向贏政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同情和嘆息。 陛下,不太子屡屡力諫您,您看看你拔擢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苏角手上动作却没有停,继续为贏政整理凌乱的衣裳。 蒙毅瞳孔一凝,不敢置信的看向李斯质问:“左相以为吾等皆少智乎?” “陛下欲於泰山禪让皇位与太子之詔早已传遍天下,天下人皆知陛下即將传位与太子1 “” “此乃社稷传承之大事,陛下定然已经深思熟虑多年方才做出决定,怎么可能於驾崩当日再改心意?” “陛下尚在,就在此地听著!” “左相安敢矫詔!” 不只是蒙毅,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矫詔! 贏政分明已经册立扶苏为太子,更还传詔天下欲要禪让,怎么可能突然传位给胡亥? 李斯这番话简直是在把群臣的脑子按在地上摩擦! 李斯缓缓起身,將加盖了玉璽的縑帛展示给所有人,声音沉凝:“此乃加盖玉璽的传位詔书!” “这,就是陛下的心意!” “诸位同僚不过是人臣而已,焉能妄加揣度陛下心意?” 顿了顿,李斯声音幽幽道:“至於陛下禪让之詔,並未出琅琊郡。” 天下人並不知道陛下要禪位与扶苏,又怎会知陛下是临时改变的心意? 在临终前废太子之事虽然少,却並非没有! 更重要的是,天下人的看法重要吗? 大秦向来不在意万民的看法,刑名法术之士更是对所谓民心不屑一顾,甚至专门研究如何压榨、欺辱黔首。 最终却是大秦得了天下,是刑名法术之士充斥天下衙署。 执政当执要,只要李斯能掌握大秦的权力中枢,天下人的看法算个屁! 蒙毅豁然看向赵亥,声音震怒:“赵上卿亦叛乎?!” 製作加盖玉璽的詔书很难吗? 並不。 贏政不会隨身携带那么多累赘的印璽,后世人视若珍宝的传国玉璽对於贏政而言也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印璽而已,这些玉璽日常都会由赵亥保管。 只要赵亥背叛了贏政,想要多少加盖玉璽的詔书就能有多少! 冯去疾皱眉沉声道:“蒙御史確实备受陛下恩宠,然,此乃事涉社稷传承的大事!” “吾等身为人臣,理应遵从陛下詔令,岂能置喙?” “蒙御史,逾越了!” 蒙毅目光又转向冯去疾,看著站位相近的冯去疾、李斯、赵亥三人,以及缓步走向冯去疾身后的其他臣子,蒙毅哪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了! 全都反了! 蒙毅怒声厉喝:“汝等以为太子年幼,软弱可欺乎?” “太子正壮,刚毅果勇,更曾率弱旅伐匈奴,乃是当今大秦少壮將领之最!” “纵是三十五万敌,亦非太子对手,更遑论是汝等?” “即便汝等裹挟朝中群臣谋逆作乱,太子依旧会领兵出关、伐而破之,让汝等死无葬身之地!” “诸位同僚,欲隨此乱臣贼子被族诛乎?!” > 第188章 陛下,站起来了?群臣回忆起了被嬴政所支配的恐怖! 第188章 陛下,站起来了?群臣回忆起了被嬴政所支配的恐怖! 李斯目露嗤嘲:“旁人不知大河之战虚实,蒙御史亦不知?” “一千八百破三十五万敌?何其可笑!” “本相可以理解蒙將军为扶苏造势之心,但本相之智却实在不能接受如此荒唐之言!” 如果扶苏是率十八万骑破三十五万敌,甚至是率一千八百骑破一万八千骑,哪怕只是附近有一座城郭可供凭依、坚守鏖战了许久之后等到援军,冯去疾、赵亥等臣子都不敢跟著李斯作乱。 就连李斯自己都不敢矫詔! 因为在他们看来,以白起、李牧、王剪这一档大將的能力,是有机会打出如此大胜的。 他们若是造反,就需要率领数万卫兵和关东兵马,去与统帅著蓝田大营、漠北大营,既有皇帝之威又有白起之能的秦二世开战! 他们疯啦? 与其赌他们能够得胜,真不如赌秦二世登基之后能善待他们! 但,扶苏却是以一千八百骑阻三十五万敌,在苏角部万余先锋抵达后就携万余疲兵追杀匈奴主力並阵斩匈奴单于! 不是八倍十倍的兵力差,而是一百九十四倍的兵力差! 面对近两百倍的兵力差,却非但没有战死沙场,反倒是战而胜之。 谁信? 他们傻啊? 诚然,匈奴兵马比之中原诸国更弱几分,但就在前些年,李牧面对匈奴的三十万兵马时也需要十万士卒、五万精兵、一千三百架战车和一万三千匹战马才能得胜,却依旧无法实现阵斩匈奴单于、踏破匈奴王庭的成就。 扶苏比李牧更强百倍? 除非扶苏能当场飞起来宣布他是神仙,否则群臣只会觉得那场大河之战不过是蒙恬为扶苏准备的晋身之资而已! 蒙毅都被气笑了:“本官不吝坦言,家兄与太子仅是同僚,私交不秘。” “陛下亲率诸位同僚北巡验证军功,更因太子之功拜太子为上卿!” “那战场上的狼藉和尸首,诸位同僚皆亲眼见过,诸位同僚可曾发现有何不妥?若有发现,彼时为何不言!” “左相今日此言又是何意?!” 李斯觉得群臣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根本就不需要回答这么愚蠢的问题。 李斯便没理会蒙毅的质问,只是將目光落向苏角,声音更多了几分温和:“大河之战后,扶苏得名望和陛下恩宠,苏上卿被扶苏举荐入朝,官拜上卿,隨侍陛下身侧。” “观此战封赏,大河之战的关键便在於苏上卿,本相所料可对?” 不要看別人说了什么,要看別人做了什么,但也不能只看別人做了什么,更要看別人得到了什么。 大河之战最大的得利者就是扶苏和苏角。 所以李斯合理认为,大河之战真正的指挥者不是扶苏,而是苏角! 苏角头也不抬的继续为贏政整理衣裳,声音淡淡:“左相想说什么?” 蒙毅愈怒:“苏上卿为何不辩?” “大河之战时,苏上卿最先驰援太子,並与太子一同跨越大河追杀胡贼,即便旁人不信太子之勇,苏上卿亦当知太子之勇!” “苏上卿亦要背叛陛下乎?!” 纵观帐中群臣,唯有苏上卿亲自参与了大河之战,也唯有苏上卿知道大河之战的细节。 为了让群臣明白此次矫詔必定失败、太子並未假造军功,苏上卿理应坦言大河之战的战况,说服群臣才是。 苏上卿为何不辩?! 李斯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將军蒙恬只是承其父祖余威便可为將。” “苏上卿勇冠天下却不得不屈居將军蒙恬之下,甚至是让渡军功以求出头。 “然,二世皇帝最重贤才,更不拘出身皆愿重用。” “苏上卿若愿仕於二世皇帝,本相可以作保,苏上卿必可被拜为將军!” 苏角一脸憨憨的模样,好像全无威胁。 但李斯最忌惮的却正是这憨憨的苏角! 苏角非要帮赵亥抬竹简进帐的举动,真的是因为不懂事吗? 要不是苏角抢在赵亥之前先进主帐,贏政驾崩的消息只会被赵亥、李斯、冯去疾三人知晓,而不会被蒙毅等臣子知道,更不会出现眼前这般局面! 为了能平稳的完成权力交接,李斯希望能將苏角也绑上战船,哪怕让渡些许利益也在所不惜。 蒙毅目眥欲裂,嘶声咆哮:“李斯!” “汝这厕中瘦鼠,以为天下人皆如汝一般乎?” “纵是汝鼠性不改,亦当明辨何为厕,何为仓!” “陛下东游之前就已定下太子,纵是汝矫詔,天下人亦知太子方才是大秦储君,理应为二世皇帝,而非是汝口中的公子胡亥。” “以太子之智,必不会因这一纸矫詔便自刎,而是会立刻祭祀列代先祖,继承皇位。” “汝焉能以二世皇帝之名招揽义士!” 李斯却是平静又篤定的说:“太子若愿遵令自刎,自是最好。” “太子若是不愿遵令自刎,本相自会臂助太子。” “太子的想法並不重要,无论太子是否自刎,二世皇帝之位,皆已定!” 蒙毅失声惊呼:“汝!汝莫不是!” 李斯目光又看向苏角,声音多了几分威严和霸道:“苏上卿莫不是依旧心向逆贼扶苏,不愿遵上詔乎?” “苏上卿理应明辨局势,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苏角终於整理好了贏政的衣裳。 没搭理李斯,苏角的目光瞥向自从进入主帐至今便一言不发的樊噲等人。 “仓啷啷~” 剑鸣之音炸响,李斯浑身汗毛乍立! 邓宗突然拔剑上切,剑未出鞘便已切开了身侧一名卫兵的咽喉,剑刃出鞘后立刻横刺,迅速刺穿另一名卫兵的脖颈,紧接著剑刃便寻上了第三名卫兵! 连杀三人之后,邓宗顺手从一名卫兵腰间抽出一柄新剑备用,同时冷声讥嘲:“此即为贵人?呸!” 樊噲也拔剑出鞘,一剑横砍,便斩断了一名卫兵的脖颈。 血雨漫天,樊噲怒声咆哮:“杀!” 杨武顺手夺过战死卫兵的长枪,甩出一个枪花熟悉了此枪特性后便持枪刺向赵亥,既哀且怒:“当著陛下的面,持陛下玉璽,借陛下之名矫詔?!” “陛下可都看著呢!” “汝心无愧乎?” “贼子,当杀!” 一名快剑游侠穿梭於卫兵之中,切起点点血花的同时让卫兵仓促之间难以列阵。 一名重剑猛士大开大合横衝直撞,以一己之力抗住所有回过神来的中郎。 一名持枪悍將前冲,枪尖直指赵亥等帐中大將。 仅只是三人,竟是在主帐之中砸出了一片平地惊雷! 李斯眸光骤冷:“好胆!” “区区三名小吏,却胆敢在本相面前撒野?” “传令!” “平乱!” 赵亥已从卫兵手中接过长枪,一枪盪开杨武袭来的枪尖,同时怒喝:“眾將列阵!” “围而歼之!” 汝等怕不是忘了。 本侯乃是以小卒身份从戎,在尸山血海中用数不尽的脑袋为自己堆砌出侯爵之位的大秦建成侯! 在本侯面前动刀兵?可笑! 本是大秦权力最中心的东巡车队主帐,却在贏政刚刚驾崩之后就变成了权力的战场。 名贵的装饰品被推翻,鲜血浸透坤舆图! 主帐之中一片混乱,绝大多数目光都被樊噲等人吸引,没人注意到彭越悄然后退,以剑尖轻巧的划开了主帐侧边绸布。 李斯目光扫视全场,瞳孔却猛的瞪大。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陛下,站起来了?! 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头回望,李斯便看到了贏政的面容。 一瞬之间,满腔热血直衝大脑,李斯竟是被嚇的差点当场昏迷! 但定睛再看,李斯便见贏政不是自己站起来的,而是被苏角背在了背上! 此刻的苏角竟然还正在用绳子把他和贏政绑的更紧一些! 这一刻的李斯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苏角为贏政整理遗容会整理那么久。 合著是因为苏角在用贏政的冕服编绳子! 李斯狠狠吐了口气,右手按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臟,嘶声厉喝:“贼子!” “安敢褻瀆陛下!” “速速围杀郎中丞苏角,夺回陛下尸首!” “快!” 所有人:??? 一时间,帐中兵戈都钝了几分。 吾等最多也只敢矫詔而已,竟然有人胆敢褻瀆陛下? 那可是陛下啊! 一双双眼齐齐看向贏政的方向,便看到贏政整个人趴在苏角身后,脑袋正好搭在苏角肩膀上。 虽然面色发青、双眼紧闭、冕服破烂,但那头顶的通天冠和威严的面容却让帐中所有人惶恐瑟瑟,甚至是下意识的躬身拱手! 苏角再不敢拖延,一边繫紧最后一根系带一边主动迎向赵亥,同时口中大喝:“既见陛下,为何不跪?” 看著直奔自己而来的贏政”,赵亥心头大骇,粗壮有力的双手竟是在颤抖,失声大喊:“求陛下恕罪!” 他是隨王翦南征北战的大將军,他是军功封侯的大秦建成侯,死在他將旗之下的敌军数以万计。 但,在面对贏政时,他也只是一只蚍蜉! 当直面贏政的面庞,赵亥回忆起了被贏政所支配的恐怖! 邓宗將一柄剑拋向苏角,苏角探手接剑,剑刚入手便奋力斩下,嘶声厉喝:“上官安敢殿前失仪!” 赵亥看到了苏角的动作,但赵亥如何能对著贏政的脸刺出手中长枪? 他不敢!更不能! 赵亥只能仓皇躲闪。 然而苏角的剑却没有丝毫滯涩。 一剑,斩首! 赵亥的脑袋坠落地面,双眼正巧看著贏政的侧顏,眼中满是惊惧和不甘。 大秦郎中令、建成侯赵亥。 战死! 苏角再喝:“郎中令已死,按律,郎中丞角假(暂代)郎中令之职!” “诸郎听令,擒贼护驾!” 苏角的咆哮响彻四野,帐中诸郎不敢响应苏角的命令,却也不敢再攻,只能拎著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李斯焦声怒喝:“诸位同僚还愣著作甚?” “隨本相杀贼!” “夺回陛下尸首!” “绝不能放跑了贼子!” 呼喝间,李斯从卫兵手中夺过一柄剑,亲自冲向苏角。 有李斯带头衝锋,冯去疾等群臣也赶忙跟上。 樊噲、杨武、邓宗向主帐侧面且战且退,而在他们身后,彭越已经一脚踹开被他切出方形轮廓的侧面帐布。 苏角狂奔而来,低声喝令:“走!” 苏角第一个顺著帐布破口衝出主帐。 然而迎接苏角的却不是胜利和自由。 而是一枚枚在月色下泛出金光的箭簇! > 第189章 这是陛下最后的庇护!五千人对六人,优势在我! 第189章 这是陛下最后的庇护!五千人对六人,优势在我! 言语爭论突然转变成为帐中血战! 胸中怒气鼎沸、腹中说辞无算的蒙毅整个人都傻了。 开战开的这么突然的吗? 难怪苏角方才態度温和,即便李斯將矛头对准他,他也几乎不说话。 原来是在用蒙毅吸引李斯等人的注意力以行大事! 用本官吸引目光,汝等倒是先与本官说一声啊,本官又不会不同意。 “倘若大河之战的战报果真是家兄偽造,怎会如此?” 看著在同一时间暴起的樊噲、杨武等人,蒙毅突然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 蒙毅復又愤愤低声道:“本官倒是希望那大河之战真是家兄偽造!” 从地上捡起一柄剑,蒙毅趁乱钻出人群,然后突然加速追上苏角,便见衝出主帐的苏角突然止步。 回头看著近在咫尺的李斯等人,蒙毅焦声大喝:“苏上卿,快走啊!” 樊噲心情沉重的回身阻截追兵,姚贾也一咬牙,主动站在了樊噲身边,与樊噲同战群臣。 邓宗上排牙咬破了嘴唇,终於下定决心,走到了苏角右前方,断声大喝:“苏上卿,走!” “某为苏上卿挡箭!” 这世间不缺邓某一个官吏,却缺一位仁善爱民、善待庶民的皇帝! 只要太子能登基成为秦二世,那些如邓某一般出身卑贱的庶民们定不会再如今日一般备受欺压。 若是垫上邓某这条命能让天下庶民的日子好过一分,邓某但求一死! 杨武也走到了苏角左前方,沉声道:“全速前冲!” “有吾二人遮挡箭矢,苏上卿还有一线生机。” “切莫辜负了太子恩重!” 与其跪在那怀疑杨某的胡亥面前摇尾乞怜,倒不如站在看重杨某的太子面前昂首赴死。 太子,杨某对得起您赠的金冠! 苏角看著邓宗和杨武,肃声承诺:“苏某寧死不负二位此义!” “二位的家眷,苏某当视同苏某家眷!” “挡什么箭矢?”没等苏角起步,蒙毅就已阔步衝到苏角身边。 紧接著蒙毅就看到了將主帐团团包围的弓弩手们,进而明白了苏角为何突然止步。 蒙毅当机立断,高声大喝:“睁大汝等犬眼看清楚!” “苏上卿所负者,陛下也!” “故楚重臣射杀吴起之际有箭射中楚悼王之尸,后,凡射箭者无论是否射中、无论身份皆族灭!” “汝等比之故楚君侯更尊贵乎?汝等尽皆孤儿乎?二世皇帝不仁不孝远逊楚肃王乎?” “今日之战与汝等无关,想想汝等九族亲眷,让路!” 苏角沉声道:“无用!” “近几日左相已將吾等臣属尽数调走,如今吾等根本无兵卒可用,包围吾等的这些士卒————” 没时间等苏角说完,蒙毅双手抱著苏角的胳膊往前跑,同时断喝:“莫要囉嗦!走! 速走!” 苏角被拽的跟蹌向前,但让苏角倍感诧异的是,包围著苏角等人的將士们竟无一人射箭! 不止如此,拦在苏角行进方向正前方的將士们竟然不约而同的將弓弩指向地面,就连目光都在迴避贏政,甚至还在主动后退! 苏角愕然:“怎会如此!” “大秦並无楚国那般丽(施加)兵於王尸者诛三族”之律啊!” 在贏政重病的这几天里,李斯和冯去疾已经將苏角、韩信等人的麾下尽数调走,让扶苏麾下臣属全都变成了光杆司令。 如今面对重兵围困,苏角等人都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只求送出一人传信的心理准备。 结果蒙毅只是喊了一句话,这些卫兵就退了?! 这也太离谱了! 蒙毅反问:“若不是为震慑將士,苏上卿为何要背负陛下?” 苏角背走贏政尸首的行为太疯狂了! 吴起伏尸可不只是让七十多支大族被族灭,吴起的尸首也被车裂! 如果不是为了震慑將士,苏角为什么要冒著扶苏大怒、自己被诛族的风险玷污贏政的尸首? 苏角下意识的说:“太子有令,倘若陛下驾崩、群臣作乱,不求带回玉璽虎符,但要不惜一切代价將陛下尸首送回咸阳安葬。” 蒙毅恍然:“难怪诸位同时发难,原是因太子早有所料!” 蒙毅声音中又多了几分羡慕:“我大秦看似没有丽兵於王尸者诛三族之律。” “然,吴起伏尸后,谁敢擅动王尸?谁敢保证新王不会因王尸被辱而不诛人三族?” “前车之鑑,后事之师!无人不惧!” “太子此令看似是要送回陛下尸首。” “实是在请陛下保护诸位活著回返咸阳啊!” 不求虎符,不求玉璽,也不求禪让詔书,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不惜背负不孝的骂名也要保臣属性命。 这是秦国能养出来的皇帝? 太子扶苏,不愧至仁君子之名! 兄长!太子在汝军中日久,汝怎的就不知主动投效啊! 苏角、杨武等人也目露错愕,而后心中便涌出浓浓感激。 他们本以为贏政的尸首对於他们来说是个累赘,只是出於对贏政的尊重和对扶苏的忠义才愿意冒死抢走贏政的尸首。 经由蒙毅解释,他们才终於明白,扶苏哪是在给他们添负担? 扶苏分明是让他们带走一张保命金牌! 但看著苏角等人越跑越远,早早布置的伏兵全都变成了木头,李斯却是怒火中烧。 不过李斯也知道,当苏角抢走了贏政的尸首,他早早布置的弓弩手们就没了用武之地。 別说是士卒们了,就连李斯、冯去疾等重臣都束手束脚,甚至还在暗暗盯著旁人。 枪剑弩箭可不是鲍鱼,若是李斯用兵器伤害了贏政的尸首,日后冯去疾等人就有了理由因此攻击李斯,同理,若是冯去疾如此,李斯等人也有了攻击冯去疾的理由! 李斯当即大喝:“贼子苏角褻瀆陛下尸首,其罪当族诛!” “为保陛下尸,不得放箭,持枪盾列方阵阻贼子苏角之路!” “能诛贼者,无论所诛何人,封伦侯(关內侯)!” “追回陛下尸首者,封彻侯!” 李斯的命令让本已不敢妄动的將士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们確实怕误伤贏政尸首以至於被诛三族。 但,杨武、邓宗等人身上可没背著贏政的尸首。 只要小心一点,就能避开贏政的尸首,不被诛三族。 只要能杀死其中一人,就能获封伦侯! 那可是侯爵之位! 在战场上不知道要砍掉多少人的脑袋、经歷多少次九死一生才能斩获的侯爵之位啊! 利益,动人心! 原本已经让开道路的士卒们在各级將领的调动下重新列阵,將苏角等人团团包围! “轰隆隆~” 雨势愈大,苏角抹掉脸上雨水,又紧了紧用冕服製成的绳索,拋弃佩剑换用长枪,沉声开口:“诸位,挨近苏某,以苏某为锋锐。” 背紧贏政,苏角挺枪前冲,怒声嘶吼:“陛下在此!” “贼子安敢殿前失仪!” 一名小卒下意识的就对苏角刺出手中枪。 然而枪刚出手,他就看到了枕在苏角肩膀上的贏政。 小卒顿时就慌了,赶忙调整枪尖朝向苏角的心臟。 但再想到这一枪可能会顺势刺到苏角背上的贏政,小卒又慌忙將枪尖指向大地。 紧接著,苏角手中长枪就洞穿了他的咽喉! 沙场之上岂能容犹豫不决? 尤其是在对阵苏角这种从小卒一路杀至裨將军的悍將时! 樊噲、杨武分別紧贴苏角左右二侧,齐声咆哮:“杀!!!” 看著怒目圆瞪的樊噲,又有几名士卒放下长枪,主动让开了道路。 “那是陛下!那可是陛下啊!额焉能拿枪指著陛下!” “无胆鼠辈就去后面,这可是封侯良机,谁管他是不是陛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刚刚驾崩,贵人们为何要如此!贵人们难道就不怕遭报应吗!陛下,求您睁眼看看吧!满朝尽皆乱臣贼子啊!” “报应?陛下灭六国之际就该想到会有今日报应!” 有將士跃跃欲试,却也有將士畏惧不前。 更有將士看著饱受顛簸、衣裳不整的贏政痛哭流涕,他们不忍见贏政受如此折辱,他们很想为贏政报仇,但他们却不知道究竟哪一方才是乱臣贼子,只能对身边试图伤害贏政尸首的袍泽痛下杀手! 苏角、樊噲、杨武三名足够青史留名的悍將杀神前驱开路,邓宗、蒙毅、姚贾三人断后策应,六人合力竟是硬生生在这混乱的军阵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李斯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俯视战场,双手攥紧韁绳,嘶声咆哮:“法吏上前!” “不前者斩!动乱者斩!乱军心者斩!” “盾兵上前,以盾困死贼子!” 不敢持枪对准陛下? 那就拿著盾给本相顶上去! 旋即李斯又看向冯去疾等群臣,声音冷冽:“万一这些贼子带著陛下的尸首和禪让詔书回返咸阳,诸位皆知诸位並诸位族人皆会面临怎样结局。” “將士们畏惧不前,诸位又有何惧?” “还是说,诸位心有不忍?” 说话间,李斯目光看向杨樛。 杨樛当即垂首道:“下官愿为二世皇帝除贼!” 李斯略略頷首,沉声断喝:“隨本相杀敌!” 本相筹谋数日、用尽手段,终於调走了苏角等人麾下兵马,又於帐外安排了五千兵马。 五千人围歼六人,本相就不信杀不死这些乱臣贼子! 第190章 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兵马! 第190章 胜利只是时间问题!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多兵马! 六百名盾兵列成圆阵,將一面面盾牌堆叠成盾墙,把苏角等人团团困在阵中。 密集的盾牌遮掩了將士们的视线,让他们看不见贏政,也解开了他们心理上的负担,不需要考虑会否伤害贏政的户首,只需要闷头持盾听令前进。 李斯、冯去疾、杨樛等重臣亲自率家僕深入阵中督阵,一旦看见士卒不前、说动乱军心之言,便毫不犹豫的当场处斩,同时环绕在苏角等人身侧伺机攻击。 “鐺~鐺!” 苏角、樊噲、杨武三人手中长枪接连突刺,但锋锐的枪尖却无法刺穿铜盾,至多也只能將盾兵懟的一踉蹌而已。 “破阵!” 苏角大吼一声,阔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面前盾牌。 杨武、樊噲当即持枪追隨,手中长枪连点,转瞬之间便刺死了四名盾兵! 然而训练有素的精锐卫兵们却也不会甘心被杀。 后排盾兵迅速顶上,两侧盾兵持盾转向,只是转瞬之间便又在苏角面前树起了一道盾墙! “彼其娘之!”樊噲暗骂一声,同时大喝:“轮流破阵!” 说话间,樊噲也飞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盾兵。 紧接著,是杨武。 三名悍將轮流上前,每一次都能將盾阵凿开一点缝隙,每一击都能带走几名卫兵。 如果李斯麾下只有数百人,以三人之力完全能凿穿此阵,甚至能將敌军嚇到溃散。 但相较於五千人的敌军而言,三人造成的杀伤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李斯策马游弋於苏角不远处,抹去脸上的雨水,朗声开口:“陛下厚待苏上卿,苏上卿忍心將陛下置於暴雨之中,让陛下死后受辱乎?” “苏上卿若是能主动交还陛下尸首,本相亦会於二世皇帝面前为苏上卿美言几句。 “死罪难逃,族可不诛!” 苏角瞥了李斯一眼,怒声厉喝:“贼子!” “正因为陛下厚待本卿,本卿方才不能见汝等乱臣贼子矫詔!” “汝原不过只是郡小吏,因陛下拔擢方才能为左相,汝对得起陛下信重乎?” “破阵!” 见李斯竟然能说出这么恬不知耻的话,苏角心头怒火更盛,飞起一脚竟是將面前盾兵踹的倒飞而出,非但没有半点投降的意思,反倒是杀的更猛了。 李斯毫不在意游说的失败,只是继续开口:“本相知苏上卿勇武,然苏上卿身侧不过区区六人而已,败亡不过早晚,何必徒劳?” “蒙御史、姚上卿,二位尽皆身居高位,又何必为了此贼而落得举族遭诛!” 人力有时而穷,无论苏角对李斯的话语做出了什么反应,只要苏角做出了反应,至少也会消耗苏角的体力。 而只要背负著贏政的苏角体力告罄,苏角六人就再难逃离! 胜利的藤蔓已被李斯牢牢攥在手中,摘取胜利的果实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轰隆隆~” 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电光照亮了整座营帐。 在四千余士卒的包围之下,苏角六人宛若巨浪中的一叶扁舟,虽然是在劈波斩浪奋勇前行,但却显得那般渺小和微不足道,好像下一瞬就要被大浪淹没! 电光也照亮了营帐之外。 照亮了那一道道从南方朝巡视大营狂奔而来的身影! 正在外侧巡逻的中郎將董翳见之心生警惕,迅速策马奔向主帐,高声大喝:“备战!” “有敌军来————” 然而喊著喊著,董翳的马速却是越来越慢,脸上的震惊越来越浓。 还用得著敌军来袭吗? 敌军已经在主帐处中心开花了! 此战打的如此激烈,怎么没有半点金鼓之声,更是没有传令吾等护驾? 等等!护驾?陛下!!! 董翳当即就要策马冲向主帐,耳边却传来李斯的喝令:“止步!” “董中郎將此来所为何事?” 董翳看到李斯,略略鬆了口气,赶忙狂奔至李斯面前,拱手道:“拜见左相!” “营外有敌军来袭!” 李斯心中瞭然,肃声喝问:“敌军兵力几何,由谁人领兵?” 董翳摇头道:“不知。” “两日前,陛下令收回所有斥候,吾等难以借斥候探查四周。” “现在夜色阴沉,大雨倾盆,吾等也难以远望,只是借电光看到有数百敌军自南侧而来!” 李斯並无意外。 收回斥候的命令不是贏政下达的,而是李斯借贏政之名下达的。 为的就是避免斥候们探明禪让詔书未能传出琅琊的真相,同时也是切断巡视车队与外界的联繫,便於李斯行事。 至於来犯之敌的兵力? 苏角等人麾下只有数百郎官而已,就算是全都杀过来了,对於已经掌控权力中枢的李斯而言也不过只是癣疥之疾。 四万卫兵在手,对付数百郎官还不是轻轻鬆鬆? 董翳目光看向苏角,声音满是担忧和不解:“左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陛下可无恙?” 苏角可是董翳的直属上级,樊噲、杨武、邓宗三人全都是董翳的同僚。 这四个人怎么就被大军包围了呢! 李斯沉声道:“御史大夫蒙毅、上卿苏角、上卿姚贾作乱,本相正在承陛下詔令平乱!” 董翳看著明显以多欺少的战场,心里信了三分,却也只是三分而已,更还有九十七分的不信。 一位公两位卿三位郎官同时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叛乱,这话您让下官怎么信? 但一位公两位卿和三位同僚深陷於数千兵马的包围之中,却又让董翳不敢不信。 四千余兵马围歼六人和围歼七人並无差別! 李斯突然一喝:“左中郎將董翳!” 董翳赶忙拱手:“下官在!” 李斯沉声喝令:“加左中郎將董翳假裨將军职。” “令左中郎將董翳即刻率诸郎並两千卫兵往南侧营门,杀来犯之敌!” “此战若能得胜,本相会亲自向陛下举荐董將军加裨將军之职!” 此地就在贏政的主帐附近,冯去疾也就在不远处,怎么轮都轮不到李斯下令。 董翳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局势,但再看了一眼被团团包围的苏角,想想裨將军之位的含金量,董翳还是选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肃然拱手:“唯!” “轰隆隆~~” 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阵雷声炸响。 李斯顺势眺望董翳所说的敌军来犯方向,便藉助电光照耀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从南方冲向军营。 无边无沿! 李斯失声喝问:“此为数百敌军?” “来犯之敌至少在五千以上!” “汝眼疾乎?” 就算是扶苏麾下所有臣属全部叛乱,苏角、韩信等人最多也只能凑出三千兵马而已。 余下的那至少两千兵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时间不允许李斯多想,李斯当即转头看向杨樛:“杨上卿!” “有重兵来犯!” “劳烦杨上卿率卫兵即刻阻截敌军,此地动乱由本相平定!” 顿了顿,李斯沉声道:“还请杨上卿放心。 “7 “若是令郎迷途知返,本相会劝諫陛下赦其死罪。” “至少,本相亦会留其全尸!” 杨樱看著深陷重兵包围之中的杨武,轻声一嘆。 杨氏已仕秦数朝,却从来不会参与王权更迭,只是安安稳稳的做好本职工作。 杨樛没想到他的嫡长子杨武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选择支持扶苏! 但,事已至此,杨樛不会选择劝说杨武,也不会选择对杨武手下留情,更不会因为杨武的选择就违抗李斯的命令。 杨樛只会听从皇帝的命令,至於谁是皇帝?那不是臣子该考虑的事。 杨樛的想法很理性,声音却难掩疲惫,拱手道:“逆子不孝,是下官管教不周。” “事涉社稷大事,左相无须格外关照。” “还请左相放心,本相必会保大帐稳固!” 话落,杨樛策马离开圆阵,朗声大喝:“各部卫兵听令!” “弩上弦、剑出鞘,列阵御敌!” “令裨將军董翳,率本部兵马即刻南下,杀敌!” 听杨樛口呼裨將军,董翳来了精神,轰然应诺:“唯!” 与此同时,南营门。 韩信策马冲在最前面,高举手中凭符,昂然高呼:“吾乃卫尉丞韩信!” “速速放行!” 韩信身后半个身位,蒙庆也高举手中凭符,嘶声大喊:“吾乃东海郡郡守蒙庆!” “速速放行!” 两道呼声同时响起,两名上卿狂奔而来。 虽然营外那影影绰绰的人影让卫兵们颇为不安,但卫兵们还是心怀犹疑的搬开了营门拒马。 韩信可是卫兵体系的二把手,他们怎能不从! 遥遥看到这一幕,董翳目眥欲裂,嘶声怒吼:“传令!” “紧闭营门、列阵御敌!” “卫尉丞韩信已叛!” 韩信遥望董翳,目露讥讽:“本卿已叛?” “是汝等皆叛才是!” “破门!夺营!” 卫兵们看看韩信,又看看董翳,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该听谁命令。 蒙庆眼中是熊熊怒火,竟是不顾危险、一马当先的冲入营门,手中长戟借马速刺穿一名卫兵的心臟。 持戟將卫兵高高挑起,蒙庆怒喝:“从贼者,杀!” 韩信也隨之冲入营门,高声大喝:“眾將听令!” “护驾!” 一千郡兵,两万新兵同声咆哮:“护驾!!!” 第191章 虚空爆兵,一爆再爆!奉太子扶苏令,平乱! 第191章 虚空爆兵,一爆再爆!奉太子扶苏令,平乱! 听著震耳欲聋的喊声,苏角畅快大笑:“援军已至!” “诸位!奋勇廝杀,与援军合兵,护陛下回返咸阳!” “杀!” 仅凭六人之力確实难以杀出重围。 但谁说东巡车队中仅有六人愿为扶苏赴死?! 李斯、冯去疾、杨樛等人却是懵了。 这是数百数千人能发出的吶喊声? 至少要两万人才能发出如此吶喊! 但,就在两天之前,斥候还在四处探查,根本没发现任何乱贼和叛军,也没发现大量人口聚集。 这两万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贏乐声音颤抖的说:“难道太子已经率关中兵马杀奔而来了?” “方才苏上卿等人一同暴起发难,如今又有大军来攻,足以说明太子对陛下驾崩早有所料啊!” 本官只是袖手旁观而已,什么都没做。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吗? 李斯却是断声道:“绝无此种可能!” “两日之前,陛下才决定禪让、传詔太子,太子不可能在没有詔令的情况下率军前来琅琊,否则陛下必定震怒,届时吾等反而省了麻烦。” “倘若太子果真率军而来,即便南阳郡守腾袖手旁观,三川郡守由也绝不会无动於衷,吾等不可能不知消息。” “更莫要忘了,太僕冯劫等人还在朝中,除太子之外,太子麾下群臣无一人有能力保关中不乱!” 这不是扶苏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扶苏能不能的问题。 函谷关南侧由郡守腾掌控,函谷关北侧便是由郡守李由拱卫。 而李由,是李斯的儿子! 李由绝对不可能坐视扶苏率军出关却不和李斯说一声。 扶苏没有任何可能率领在两万大军横穿两千余里路的情况下,避开李斯、冯去疾散布天下的旧部臣属。 就算是扶苏能解决这一切问题,扶苏也不可能离开关中地。 贏政將十余万户故六国余孽迁入关中地,由贏政亲自镇压,但效果却很不理想。 如今贏政、李斯、冯去疾等人尽数在关外,如果扶苏也率大军离开了关中地,那冯劫等乱臣、故六国余孽等贼子將顷刻叛乱,夺取关中地! 大秦的老家都没了,扶苏就算是夺了皇位又如何? 做一个没有秦地的秦国皇帝吗! 贏乐颤声发问:“那这些兵马又是从何而来?!” 李斯內心疯狂咆哮。 汝问本相这两万多兵马是从何而来? 本相也想知道这些兵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但李斯却只能攥紧韁绳压下心慌,沉声开口:“这不重要!” “保护陛下尸首,遵陛下詔令护公子胡亥登基才最重要!” “本相会亲自镇守此地,夺回陛下尸首。” “劳相邦並诸位同僚立刻掌控卫兵、宦官、诸郎。” “为陛下除贼!” 围歼苏角等人的五千將士已经是能被李斯和冯去疾掌控的部队,但此刻依旧畏足不前、动乱难镇,就更遑论是调动隨行的四万卫兵和近万隨从了。 但敌军来势汹汹,李斯没得选! 冯去疾、贏乐等人齐齐拱手:“唯!” 一眾重臣立刻奔赴军营各处,利用他们的职位、威望和旧部整合兵力。 李斯亲自逼迫四千余卫兵继续围歼苏角等人。 而杨樛也终於抵达南营门。 看著节节败退的董翳部和不断涌入军营的敌军,杨樛心臟一颤。 再看到率军前冲的蒙庆,杨樛心头怒火喷涌,怒声厉喝:“蒙庆!汝好胆!” “东海郡依额仅有郡兵两千五,汝却阴谋豢养私兵两万余,更还无詔率兵进入琅琊郡袭击陛下车队!” “蒙氏世受皇恩、三代忠良,陛下更是深信蒙氏子弟,汝岂能行此谋逆之举! 蒙庆大怒:“贼子休得污衊本官!” “本官乃是因见军中生变、心忧陛下安危,方才前来护驾!” “本官麾下儘是同来护驾的义士,绝非本官所养私兵!” 別忘了,琅琊郡之南就是东海郡,而韩信就是东海郡人士! 自从苏角告诉韩信当谨慎”,韩信便举著扶苏和韩信的双重名號在老家东海招募新兵,並令麾下士卒藉口体力不支主动掉队,去训练新兵。 若非没有获得粮草的途径,韩信能爆出来的兵绝对不止两万! 在李斯调走韩信麾下卫兵的第一时间,韩信便派快马將贏政禪让的詔书传给蒙庆,並明告蒙庆朝中有奸贼作乱,以扶苏的名义请求蒙庆打开武库、武装韩信摩下的新兵前去护驾。 所以这些兵马確实和蒙庆无关,蒙庆只是太过担忧贏政的安危才会率一千郡兵前来护驾而已。 杨樛目露讥讽:“蒙郡守以为吾等少智乎?” “若非蒙郡守鼓譟,怎会有两万余义士前来护驾?” “所谓义士,儘是蒙郡守私养的叛军!” “眾將士听令,吾乃卫尉杨樛!” “贼子韩信、贼子蒙庆豢养私兵、阴谋作乱、刺杀陛下!” “陛下有令,此战首功双倍论算。” “杀贼子韩信、贼子蒙庆者,封伦侯!”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卫兵们攥紧了长枪,蒙庆麾下將士们却畏畏缩缩的不敢再前。 他们只是来服卒役的郡兵而已,让他们护驾合情合理,但就凭卒役发的那点薪水,真不够让他们去刺驾的! 蒙庆闻言大怒,韩信却已抢先开口:“陛下何在?!” “汝口口声声言说陛下令,陛下何在?” “只要陛下现身,本官就地请降!” “陛下亲平蘄年宫之乱、咸阳城之乱、新郑之乱,绝非畏兵锋之庸主!” “如今此地动乱,陛下若是未被汝等奸贼挟持,必会亲至!” “奸贼!告诉本官,陛下何在?!” 韩信压根不理会杨樛言语中的污衊,抓住一点猛打。 韩信的话音被数百亲信同声传诵,两万新兵同声吶喊:“陛下何在?!!” 卫兵们刚刚攥紧的双手又放鬆了些许。 是啊,陛下可不是会躲在后面的庸主。 陛下呢? 难道陛下果真如卫尉丞所言一般,被卫尉挟持了? 杨樛心头大骇,失声怒吼:“卑鄙流氓休得妄言!” 韩信根本不给杨樛说话的机会,继续大喝:“眾將听令!吾乃卫尉丞韩信!” “贼子所言赏赐绝非陛下本意,诸位若是助紂为虐只会被牵连问斩。” “速速退让!无论真相如何,此事都与诸位无关!” 不知道谁是正义的不要紧,不知道自己所做是否正確也不要紧。 大人物之间的爭斗本就与汝等无关。 参与进来,汝等只是炮灰,死了也白死。 让开道路,至少能保自己性命! 韩信的话说进了一些卫兵的心坎里,数百名站位靠外的卫兵悄然离开队伍,自己寻了个角落老实蹲著,余下卫兵也尽皆军心动盪、心生怯战。 韩信当机立断,肃声喝令:“全力强攻!” 蒙庆自知嘴笨,不再多言,只是亲自策马前冲,嘶声咆哮:“眾將士,跟本將杀!” 趁著杨樛部军心动盪的良机,韩信部全力猛攻,终於彻底夺取了南营门! “彼其娘之!” 看著身前那些畏畏缩缩的卫兵,杨樛恨其不爭的喝骂:“汝等乃是卫兵!” “敌若杀至陛下面前,汝等皆当因无能被问斩!” “给本將顶上去!” “传本官令,抽调东、西、北三营守军速来驰援!” 董翳策马前冲,枪尖直指蒙庆,怒声咆哮:“隨本將护驾!” 主帐在血战,南营门在血战。 两方兵马穿著相同的甲冑,拿著相同的兵刃,嘴里都在喊著护驾”,又都毫不留情的砍向敌军,却又时不时会隨著双方將领的喊话而突然改变立场、当场倒戈。 阵营是混乱的,阵型是混乱的,立场是混乱的,正邪也是混乱的。 整个东巡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但韩信的脑子没乱。 藉助月光不断观察战场,韩信突然低声喝令:“钟崎、柳终!” “汝二人立刻率本部兵马出营,绕过大营之后从北营门潜向主帐,救援苏上卿!” 钟崎目露错愕:“吾等二人合兵也只有两千兵马而已!” “区区两千兵马,如何能撕开北营门防线?” 这边两万人都打不穿南营门,让我们率两千人去打北营门,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韩信沉声道:“足矣!” “若是本卿所料不错,北营门现在已无人戍卫。” “去吧,快!苏上卿他们坚持不了太久!” 钟崎、柳终对视一眼,只能拱手:“唯!” 韩信再度高呼:“辛部东进!壬、癸二部前进百丈!申、酉二部给本卿压上去!” “决死!决胜!” 南营门的战爭烈度彻底进入白热化,数万將士囤积在狭窄的战场中近身廝杀,將此地化作一片血肉磨盘。 钟崎、柳终二部却已悄然脱身,迅速向北营门方向奔行而去。 但当二人率部跑到北营门附近时,却发现还有另一支军队正在奔赴北营门! “刘某说那是韩上卿的兵,诸位觉得呢?” 策马狂奔而来的刘季遥遥望见钟崎、柳终二部,一边跑一边笑问。 申屠嘉也放鬆了些许:“如此看来,吾等虽然来的晚了些,但苏上卿、韩上卿等人並非毫无准备。” “吾等幸能不愧对太子恩义也!” 正如李斯所料一般,扶苏不能前来琅琊,关中也离不开扶苏,否则关中顷刻即乱。 扶苏確实没有亲自赶来琅琊,但,扶苏却火速提拔刘季为太子詹事丞,偽造了大量假身份,於四月末便令刘季率八百太子侍卫扮做商贾,走太行山秘密出关。 因大野泽距离平原津不远,扶苏还令张勇、刘榷等人早早奔赴大野泽,拉上了做水匪时的老伙计一同东进,埋伏於平原津附近,听从刘季调遣。 更还令骆甲、李必、宝音、申屠嘉甚至是熊岑等所有能得扶苏信任的臣属分別率各自族人僕从奔赴关东。 关中確实离不开扶苏。 但仅凭扶苏一己之力,足以镇关中! 扶苏的所有羽翼,齐至琅琊! 刘季朗声笑道:“吾等不是来的晚了,吾等来的刚刚好!” “韩上卿已为我军诱走了北营门守军,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大破敌军!” “传本官令!” “全军禁言,全速前冲,直奔主帐!” 七千余兵马沉默不答,只是追隨在刘季身后,一头衝进北营门! 果然如韩信和刘季所料一般,杨樛、李斯等人本就心慌恐惧,营中將士也军心不稳,面对突然从南边冒出来的两万敌军,为免祸事败露,杨樛抽走了北营门几乎全部守军,只留了一什卫兵用於上稟敌情。 在杨樱、李斯等所有重臣看来,在这片早已被他们侦察了好多遍的安全区突然冒出来两万余敌军已经很离谱了。 怎么可能还有其他敌军出现? 只可惜,刘季来了! 申屠嘉等善射悍將衝锋在前,没等卫兵们反应过来便拉弓搭箭將所有卫兵尽数射杀。 刘季部面前再无守军,七千余精兵一拥而入! 远远看到被团团包围、浑身血染的樊噲,刘季嘶声咆哮:“太子詹事丞刘季在此!” “奉太子扶苏令,平乱!” 七千余精兵悍將齐声咆哮:“奉太子扶苏令,平乱!” 呼声未落,骆甲一马当先,策马挺枪撞入圆阵之中! 整座圆阵全数枪尖对內,直指苏角等人,根本没想过会有敌军从外围突破。 如今面对悍將破阵,竟是一触即溃! 李必、张勇並八百太子侍卫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以骆甲为锋锐,狠狠的插入圆阵之中。 宝音、申屠嘉则是率麾下胡骑和弓骑飘忽四散,借马速对圆阵构成反包围,同时张弓搭箭射出一轮又一轮箭雨。 “外部有敌!变阵!枪林向————啊!” “南边沦陷了,外面的敌军已经打进来了!额本以为额们人多势眾,结果额们才是兵寡弱旅!” “速速换阵!举盾!小心敌军弓骑!杀敌!阵中不过六人而已,都给本將杀啊!” 看著狂冲而来的骆甲等人,苏角大口喘著粗气,脸上露出笑容。 他已无力吶喊,只是提起最后的力气挺枪前冲,冲向友军! 刘季部兵力本就更多,又里应外合、连包带破,仅只一刻钟就让本就不稳的圆阵近乎崩溃。 苏角也终於带著浑身鲜血走到了骆甲面前,以剑切断绑著苏角和贏政的绳索,苏角双手抱起贏政,高声大喊:“无须理会吾等。” “带陛下走!” “回咸阳!” 第192章 是本相矫詔还是太子篡位?项羽一日体验卡! 第192章 是本相矫詔还是太子篡位?项羽一日体验卡! 遥遥看见嬴政的尸首,骆甲、李必等驰援的將士尽皆心生振奋。 太子的皇帝大位,稳了! 他们的前途,也稳了! 刘季则是心情复杂的轻声一嘆,可惜了如此大丈夫! 再度加速,刘季探出双手將贏政抱在怀中,而后立刻减速退进军阵之中。 苏角终於放下心来,笑而喃喃:“幸能不负太子恩重!” 双拳难敌四手,再猛的猛將也扛不住轮番缠斗。 若非围攻將士不敢伤及贏政的尸首,饶是以苏角之勇也早就战死沙场了。 但即便有贏政的庇护,此刻苏角也已身披六创,虚弱无力。 苏角知道,以他的余力別说是跟友军一起杀出重围了,他甚至跟不上友军逃亡的速度但此刻苏角的心里却没有对战死沙场的恐惧,只有完成使命的庆幸! 突然间,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了苏角尚未垂落的右手,声音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说:“一起走!” 熊岑用力拉拽却拽不动苏角,只能目光坚定的继续说:“太子有令!同归!” 苏角微怔,而后放声大笑,顺著熊岑拉拽的方向跳到了熊岑的马背上,声音难掩颤抖:“臣,拜谢太子!” 刘季看著鬚髮被雨水和鲜血打湿,冕服一片狼藉的贏政,怒声大喝:“归其母的归!” “乱臣贼子侮辱陛下尸首就是在侮辱太子,侮辱太子就是在侮辱吾等!” “吾等固然兵寡,但若是见辱而逃,可谓大丈夫乎?” “把袍泽都带上,给乃公打回去!” “为陛下报仇!” 七千余精锐齐声怒吼:“为陛下报仇!” 遥遥听见营中怒吼,韩信微怔。 以钟崎、柳终那两千兵马之力,最多只能接回苏角等人而已,这还得是在苏角等人有余力、能里应外合的前提下。 结果现在,他们却吶喊要为陛下復仇? 钟崎和柳终现在这么狂了吗! 转念一想,韩信放声大笑:“哈哈哈~” “將士们!太子援军已至!敌军中军已破!” “此战,已胜!” 手中长剑直指杨樛,韩信吶喊:“斩將封爵就在今日!” “太子不会辜负吾等。” “將士们,杀!” 一万八千余將士振奋狂呼:“杀!” 两股喊杀声同时在杨樱部前后响起,让杨樛部本就动盪的军心士气雪上加霜。 將士们或许分不清谁对谁错,但將士们却能看得清谁的胜算更大,而胜算更大的那一方,当然就是对的! 杨樛的心情也格外沉重。 但詔令已下,即便明知道那詔令並非贏政所下,杨樛也选择遵从詔令。 环顾战场局势,杨樛沉声喝令:“裨將军董翳,率本部兵马阻截敌军追击。” “余下各部,且战且退,往中军与陛下合兵!” 与此同时,胡亥也在卫兵的保护”下来到了主帐附近。 胡亥原本还满心激动的准备继承皇位,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登基之后要做些什么了。 结果映入胡亥眼帘的却是衝杀而来的敌军! 胡亥慌忙赶到李斯身侧,连声发问:“爱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朕听卫兵言说只有数名贼子不愿臣服朕,现在怎是有数千兵马作乱?! 李斯声音幽幽道:“並非数千。” 胡亥鬆了口气,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其实情况远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李斯继续说道:“是数万!” “准確的说,至少三万,未必不会更多!” 胡亥失声惊呼:“多少?” “至少三万?” “故齐不战而降,故齐地怎么可能有如此大军来攻陛下?!” 迎著胡亥惊疑的目光,李斯也是心头髮苦。 突然冒出来数百兵马,本相可以接受。 突然冒出来数千兵马,本相也勉强能理解。 但突然冒出来两万余兵马,这就离谱了。 而现在,在南方冒出来两万余兵马之后,北方又杀出数千兵马?这特么就过分了! 若非亲眼所见,李斯必会觉得这是假消息。 太子究竟做了多少准备,又究竟在附近藏了多少兵马?! 身为一名太子,在陛下东巡车队附近布置了至少三万精兵,这合理吗? 今日究竟是本相在矫詔篡位,还是太子要兵变夺权啊喂! 深深吸了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李斯沉声道:“敌军兵力逊於我军。” “然,陛下如今尚未登基,难以提振我军士气,敌军又是趁虚夜袭,我军一时难抗。” “臣諫,先暂避敌军锋芒,待到陛下登基,再兴兵討逆!” 东巡车队的卫兵便有四万,另还有宦官、诸郎等战斗人员至少六千,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为谁而战。 来袭敌军虽然仅有三万左右,兵力远逊於李斯,但他们却都很清楚他们是在为扶苏而战,更是趁虚夜袭,抢了先机。 名不正则言不顺! 仅凭一万兵力的优势,根本无法抹除军心士气的亏欠! 胡亥目光看向刘季怀中抱著的贏政——头顶的通天冠,眼中满是渴望和不甘:“爱卿的意思,是要朕先逃亡?” “但朕若是逃了,朕还是朕吗?!” 李斯心头遗憾比胡亥更重,却只能挤出笑容,举起掛在腰间的囊袋道:“这是郎中令的印囊。” 李斯又从囊袋中取出一枚玉璽道:“这是陛下的大璽!” “只要有大璽在,陛下就是陛下!” 胡亥的目光明显更火热了几分,当即从李斯手中夺走玉璽藏在自己怀中,温声道: 中皆听爱卿之諫!” 李斯微怔,强笑拱手:“拜谢陛下信重。” 直起腰身,李斯看向冯去疾沉声道:“本相会护卫陛下先行东进。” “有劳相邦率宦官、阉人、群臣百官留於此地,吸引敌军注意。” “再坚守两个时辰,而后东进!” 看著冯去疾眼中的质疑和不信任,李斯加重声音道:“仅凭本相一人之力,绝对不可能护陛下登基继位。” “兵力尽数在相邦手中,本相相信,相邦必不会愧对陛下信重,不惜九族皆没而投扶苏,对否?” 本相已无退路,相邦亦无退路,如今你我乃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吾等在外,扶苏还不敢轻易诛吾等九族,吾等若是被捕,吾等九族必死无疑。 本相不会背叛相邦,亦请相邦莫要背叛本相! 胡亥也眼巴巴的看著冯去疾哀声道:“爱卿!” “救救朕!” “待朕登基继位,定会重赏爱卿!” 胡亥已经表明態度,冯去疾还能如何? 冯去疾只能心头轻嘆,拱手道:“臣,遵令!” 目送李斯带著胡亥狂奔而去,贏乐颤声道:“相邦,吾等如何还能坚持两个时辰啊?” 冯去疾沉声道:“敌军固然来势汹汹,我军兵力却更多,本相身为相邦,亦可得將士们信任。” “坚守两个时辰,並非不可能!” “事已至此,吾等皆已无退路,还请奉常莫要再说乱军心之言。” “传本相令!” “立刻与卫尉合兵一处,且战且退!” 眼见冯去疾率群臣官吏南下,刘季毫不犹豫的喝令:“太子侍卫为先锋!” “骑士列锥阵,冲阵!” 韩信也是眉头一挑,沉声开口:“甲、乙、丙三部转攻为守。” “子、丑二部绕行向西北,寅、卯二部全速前进,截断敌军合兵之途!” 冯去疾一动,整个战局隨之而动。 杨樛不知道胡亥和李斯已经逃走,见中军遭受两路夹击,赶忙喝令:“加速北上,与中军合兵!护驾!” 杨樱一动,各部军阵都不可避免的出现疏漏和破绽。 韩信嘴角微微上翘,当即喝令:“甲、乙、丙三部转守为攻!猛攻!” 一万九千兵马被韩信分为十九支兵马。 在韩信的调度之下,十九支兵马忽而合兵猛攻、忽而四散包围、忽而莫名其妙的跑向远处但却又在恰好的时间抵达恰好的位置完成夹击。 看著韩信复杂的兵力调动,杨樛一时间竟是头皮发麻,拼尽全力才能堪堪做到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至於韩信这番调动背后的战略目的? 杨樛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因为刘季已率七千精锐从北方杀进了官吏群中! 杨樛赶忙大喝:“巴士司马令冯敬!率汝部战车强攻北方来犯之敌!” 看到杨樛的兵力调动,刘季喝令:“骑士转向东南!申屠嘉率步卒列枪林前进!” 韩信同时开口:“寅、卯二部侧击敌军战车!” 眼见刘季部骑士继续追击冯去疾,冯敬部却即將面临两个方向步卒的夹击,杨樛赶忙再喝:“巴士司马令冯敬立刻北上避让,而后转回阵中!” “卫士令李勛北上驰援!” 李勛部当即北上,却也让杨樛部的阵型再次出现了破绽。 韩信沉声道:“巳、午、未、申四部合兵,攻敌东南!” 刘季、韩信、李必、骆甲、申屠嘉————等一眾大將各率兵马从四面八方协同进攻。 杨樛脸色一片惨白,脑仁剧痛,头皮发麻,浑身冷汗直冒又匯入雨水之中坠落大地。 这般战局莫说是杨樛了。 项羽来了他也扛不住啊! “传皇帝位与太子扶苏,册立太子扶苏为秦二世!” 韩信部突然爆发出一片高呼,蒙庆等多名將领高高举起詔书,嘶声喝问:“卫尉杨樛,敢不遵詔?” 杨武也扯著嗓子大喊:“阿翁,降吧!” 杨樛环顾身边,便见他的兵马已经彻底混乱,甚至是有几支兵马因为杨樛的错误指挥而撞垮了友军军阵。 杨樛知道,他已必败无疑,胡亥也必败无疑。 他刚才的一切奋勇和血战,都不再是维护社稷的功劳,而是兵变篡权的罪行! 抬头以脸迎雨水,杨樛无奈长嘆:“罪不在本卿。” “罪皆在本卿!” 杨樛有什么错? 他不过只是遵詔行事罢了。 至於皇帝是谁、詔令是谁下达的?这不是杨樛该考虑的问题。 但,扶苏能接受这个解释吗? 杨樛不知道,杨樛也不敢试。 横剑於颈,杨樛看向杨武的方向沉声开口:“代本卿上稟陛下。” “罪臣唯有一请,为始皇帝殉!” 话落,剑扬。 血雨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