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调未解之谜》 第1章 《海洋调未解之谜》作者:柏君【cp完结】 文案: 纪方驰拥有一段收尾惨烈的初次恋情,对方纤细温柔,小他两岁,是柑橘味信息素的omega,在念书——分手时才知道,以上信息都是假的。 这不是正在开什么签售会吗? 瞿青,男,三十岁,专写ao疼痛文学,自己却是个仅占人口1.2%的beta。 人生如戏。再一次见到前男友,竟然是在自己的签售会上。 他镇定地坐在“见手青”的席卡后,笑容满面接过书,签字的笔尖打滑了三次。 一旁工作人员问,要合影吗? 瞿青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纪方驰先说不用了,然后掉头就走了。 --- 纪方驰闻不见任何人的信息素,包括自己的。他只知道体检报告上,信息素那栏填的是海风气味。 水果味花香味木头味都容易想象,海洋调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样? 瞿青也闻不见,但一直很想知道。 --- 纪方驰x瞿青 人夫弟弟x漂亮哥哥 标签:abo、b装o、双初恋、he 第1章 说谎的人 [联系人:纪方驰] [草稿]最近过得怎么样?你是不是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生日快乐总可以说一个嘛 “生日快乐——” 戴上卡纸环成的寿星帽,端正坐在长桌主位。立体声环绕接受祝福后,瞿青很不情愿地说:“感觉自己好老啊,以后我要五年过一次生日。” “诶。这里除了万小汀,谁都没说这个呢,你先别急。”哥哥瞿朗从蛋糕包装盒中翻出三根细蜡烛,又去找打火机。 爸爸说:“年龄不重要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有些事情,是不是也该考虑起来了?最近有没有收到过……”有没有收到过匹配告知函? 话没讲完,妈妈很快转移话题:“这个看缘分的咯,着急什么。” 她仔细端详瞿青。这个小儿子一如往常懒懒散散,头发微长,在脑后扎成松垮的小啾。她忍不住说:“倒是现在怎么这么瘦啊?看看,下巴一点肉都没有了。” 瞿青笑嘻嘻回答:“天气冷,动物御寒就是要消耗脂肪的嘛。” 听他这么说,瞿晓萍欲言又止,身体重心落回座位。 其实作为父母,想说的太多。 但又因为很难讲的亏欠,所以瞻前顾后,更多时候保持了沉默与纵容。 毕竟……也不能怪孩子。 明明家族上溯几代都是alpha和omega,偏偏到这里,就出现了beta。 在青春期性别没有二次分化,占总人口仅仅1.2%的……beta。 “他就是一个人住,又不怎么会烧饭。”瞿朗终于找到打火机,指挥自己儿子,“万小汀关灯,寿星要许愿了。” 啪。 四周光线瞬间被黑暗吞并。唯有蜡烛烧出微弱的暖光。 瞿青盯着小圆蛋糕,有些不情愿地闭上眼睛。 烛光莹莹,让他看上去年纪很小,闭着眼合掌许愿的样子又虔诚。 瞿青无意扫大家的兴致,但认为年年许愿这件事实在很无聊。 刚念书时许愿门门功课考第一,青春期想要尽快分化为omega,大学毕业开始做梦和帅气男alpha结婚。前两年改成天降横财。 回望来时路,该死的一个都没实现。 神明大概是很忙的,总是会不小心遗漏了他。 瞿青象征性等了几秒,睁开眼吹灭蜡烛。 “刚才你许愿时,我看到你的戒指了。”正式开饭前,万诗颖端详他左手中指,问,“好看,是钻石的吧?” 万诗颖是瞿朗的omega配偶,也是万小汀的母亲。 只是这枚戒指被称为钻戒都有阿谀之嫌——没有主钻,只有比米粒更小的碎钻,细细密密排列在莫斯乌比环形状的戒圈上。 她轻轻捏着瞿青的指节打量,忽而错愕住:“欸……怎么中间空了个位置?是设计成这样的吗?” 瞿青心跳错一拍,急忙抬手看。 果然,只见戒指上的钻石突兀地少去了一颗,只露出下面光秃的底座。 是什么时候弄掉的? 来不及细想,瞿青迅速离开座位,沿着周围木地板的纹路开始寻找:“我的戒指上钻石掉了一颗!” “吃完饭再说吧。”瞿晓萍看他着急的模样,关心问,“很贵吗?找不到让你爸重新买一个。” 爸爸也说:“是是,我买。吃吧先,你哥做的饭菜要凉了。” 因这戒指的样式明显是件时尚珠宝,没人对它的寓意和来历产生兴趣。 “不贵。”瞿青解释,顿了顿,站起身坐回座位,“就是有点可惜。” 钻石自然是没有找到。饭后,瞿青坐在万小汀身旁当监工,低头研究自己的戒指,显得心神不宁。 万小汀,男,论辈分是瞿青的侄子,刚上小学两年级,第二性别尚未分化,大字不识几个。 他眼中的瞿青漂亮时尚,大方友善,才华横溢,世界上真是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人。 因此,作为这个家新生一代的独苗,他理所当然将对方视为了自己的偶像和知心朋友。 “我最近的双休日都特别忙,作业老是来不及写。”万小汀从书包捞出作业簿,一边絮絮叨叨。 “让你爸写。”瞿青问,“那你忙什么呢?” 万小汀掰着手指:“要打球、要去博物馆、还要看医生打针……” “打什么针?”瞿青的视线终于舍得离开戒指,“你身体不舒服?” 万小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父母曾多次告诫,让他保密。 他左右为难,小声说:“爸爸让我不要告诉你。” “你说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瞿青循循善诱,“而且我懂很多,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万小汀不懂专业术语,只能皱着眉费劲回忆:“嗯……就是那种,帮助分化的针。” 准确说,应该叫促分化激素,是近两年刚刚正式进入临床的药品。 一些家族中有beta近亲的孩童,会在严格遵照医嘱的情况下接受注射。 小孩说话的气息毛绒绒地扫过耳廓。 几秒后,瞿青也凑到万小汀耳朵边,很认真地说:“那是要打的,听你爸妈的话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要是有这个东西,我也要打的。” 即便根本不清楚分化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但既然知心好友这么说,万小汀认可下来:“好的,我会打的。” “对了……你空和道练得怎么样了?”瞿青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可答应过我的,把身体练好,五十年以后经常来养老院看我。” 半年前,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瞿青经过万小汀父母的同意后,给他报名了为期一年的空和道课程。 万小汀尴尬道:“嗯嗯,在练的。” “你的教练……怎么评价你?” “……他还是很认可我的。”万小汀向来被要求诚实守信,如今临阵说谎,漏洞百出。 瞿青想,小孩总不知道营收情况之类的概念,就继续问:“和你一起上课的小朋友多吗?” “嗯……应该挺多的吧……” “你现在是不是该考段了?” 万小汀的表情更尴尬了。 他犹豫再三,很小声说出实话:“我刚刚说谎了。老板跑掉了,道场已经关门啦。” 为了不让瞿青为难,父母嘱咐万小汀保守秘密,并答应给他重新找合适的地方继续练习。 却未想瞿青这么关心,盘问至最后,小学生难以招架,只得坦白从宽了。 “怎么会。”瞿青难掩错愕,“前段时间去还是好好的啊。” 万小汀露出茫然的神情:“你来看过我上课吗?”明明每次邀请偶像观摩自己训练,都被回绝了。 “……没有,就是那天逛街,正好路过。”瞿青神情不自然地扯了谎,问,“那你们教练怎么办呢?” “不知道啊。”万小汀不疑有他,慢吞吞说,“唉,我好喜欢纪教练的……长得高又厉害,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功课还是一字未动,但时间已经差不多。万诗颖来敲门,让万小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父母家。 瞿青替万小汀兜上围巾,又拿来小孩的羽绒服。瞿朗边系围巾,边从门沿探头进来,看着他说:“你坐列车来的吧?我和小颖都开车了,我先送你回去。” 一路上只有车载广播的声音。 第一个频道是专家访谈。声音听起来是秃头的专家说:“性别的二次分化,是继直立行走以来,人类进化史上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许多人认为,beta是没有分化能力的不健全人类,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纠正这种观念。” “beta恰恰是我们了解过去人类的‘活化石’,也是我们所有人类……” 切台。 第二个频道,电台主持人在推销一款家用信息素屏蔽素:“今天我们为听众朋友们争取到的专属福利是,只要您购买两瓶海洋绿植调气味的500ml家庭分享装,我们额外赠送您一瓶200ml的便携装。新品首发、先到先得……” 第2章 [联系人:纪方驰] [草稿]在忙什么?好冷酷都不回消息 瞿青又都删了,抬起头:“大哥,我感觉要二氧化碳中毒了。” 瞿朗只得关闭车内暖气,按下点车窗:“万小汀那小子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能打针当然要打啊。”瞿青望着车窗外发呆,“现在生意真不好做,道场都可以说关门就关门。” “说是老板其他投资失败,卷款跑了。颖颖加了维权群,有消息和你说。”瞿朗转移话题,“你之前开的那家咖啡店怎么样了?没听你提过啊。” “不赚钱啊,好在也没亏,后面实在懒得管了,就转让了。”瞿青回答。 “也挺好,咖啡店太难做了。”瞿朗点点头,“学生多穷啊,你还在大学宿舍楼下开,没亏钱是挺厉害的了。” 车开至瞿青居住的公寓园区内。这一片青年公寓靠近滨海大学城,住户年轻,周边物价也低,性价比很高。 瞿朗只记得是自己二十八岁结婚那一年,弟弟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忽然宣布要离开父母家,自己在外面找公寓住。 爹妈自然一时无法接受两个孩子一同搬离,也担心小儿子的自理能力。两代人反复拉扯,最后选定这个地方,甚至是瞿朗拍板同意的。 临时泊车的区域铺了小碎石,路灯暗,瞿青未设防,下了车晃晃荡荡走在前面,一脚踩到几粒翘起的石头,险些崴脚。 “好好走路。”瞿朗拥有看管万小汀多年的丰富经验,搀了一把问,“你自己的车呢?” “在地下车库,好久没开了。” “车不能一直停着不开,会出问题的。” “知道啦。”大堂有安保24小时巡逻驻守。瞿青通过人脸识别的机器,带着瞿朗过了闸机。 等电梯时,瞿朗忽然显得踌躇,试探道:“那个……不方便的话,我就不上去了。本来就是来看看你在这住得怎么样。” 瞿青当做没有听出话外之音。他先一步迈进电梯,装傻问:“有什么不方便的?就是有点乱。哦,我还养了只猫。” 走到公寓门前,瞿青将门口被人踢歪的格纹地毯挪正,随后掏钥匙开门,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瞿朗率先跨进去,发现自己似乎是想多了。 房间开着地暖,室温舒适。 公寓虽小,五脏俱全,一室一厅格局,规划合理,南北通透,还有个小储藏室供存放物品。 屋主从鞋柜取了双拖鞋给客人。瞿朗热得摘了围巾,环顾胞弟的居住环境。 屋内摆设一如既往凌乱,沙发上丢着毛毯,茶几旁的收纳箱里有很多猫玩具,电视机柜右边多了个猫爬架。 猫爬架圆形下陷的塑料小碗中,一只血统纯正的田园狸花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里面。 瞿朗走过去,好奇地背着手看猫,又跃跃欲试想用手指招惹。 “别逗它。”瞿青递他一瓶水,“很凶,会咬人。” “你怎么养猫了?”瞿朗不太情愿地收回手,“小时候不是很怕猫的么,外婆家那只肥肥,你吓得见了就哭。” “那怎么了。人活这么多年都没长进,那也白活了。”瞿青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猫玩具扔进收纳箱,“是之前在大学里捡到的,感觉好可怜,就带回来养了。” 虽然有所隐瞒,但这并非假话。 当时年幼的小绿就是那么形如耗子,却又声如洪钟地隐匿在宿舍楼下的花架旁。 事发当日,咖啡店打烊后,店里的另一位优秀员工正拎着垃圾袋,准备锁门离开。 瞿青陪同在旁边,无事可做,只是随便拔花架里出现的杂草。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幼猫尖利的叫声。 那位优秀员工立刻摘了外套,为小猫保温做窝,还心细如发,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奶粉和奶瓶,手把手喂养。 因为学生宿舍不能养猫,人美心善的瞿青提出,可以将猫养在自己借宿的公寓中。 此后,优秀员工经常出入这栋公寓,甚至在安保系统中拥有自己的一套人脸录入信息。 有他在的那段时间,小猫被取好了名字,接种了疫苗,猫玩具永远在收纳筐中,冰箱常有时蔬鲜肉,柜子里没有储备速食面,水池里从没有待洗的碗筷。 然后某一天开始,他再也没有来过。 “最近工作很忙?看你状态是不太好啊。”瞿朗又不动声色地朝四处看了看。 没有他人居住的痕迹,也不存在任何alpha或omega信息素残留的气味。 真真切切,是独居的状态。 “我能有什么忙的。”瞿青道,“都可以自己调节节奏,放心吧。” 瞿朗:“有什么别憋在心里啊,需要帮忙的说。” 瞿青抬眼瞄了他一眼,神情忽然有些松动,但那松动很快成为尴尬。 他挠挠脸,压低声音:“也没什么。写太多故事,这两年忽然感觉没有东西可以写了。瓶颈期。” “我当什么事。”瞿朗暗自松口气,笑起来:“正常啊,写书哪有能够一直写个不停的?放轻松点,不要有压力,写不出就休息休息,要钱和家里说。” “知道。”瞿青也笑笑,“我可没那么窘迫啊。” 瞿朗趁热打铁:“闲着也是闲着,出去玩玩,谈谈恋爱啊。” “嗯,有合适的会考虑。” “你嫂子认识的人多,帮你介绍介绍?对了,你到底是喜欢alpha还是omega……” 七绕八绕、见招拆招,好不容易送走瞿朗,瞿青头昏脑涨,大喝一声:“我免费了!” 小绿被吵醒了,睡眼惺忪看过来。瞿青立刻闭上嘴巴,小心翼翼绕过它,避免了目光对视。 养了那么久,认识是认识,但怕还是怕。何况这狸花猫一岁不到,正是咬人当做娱乐的年纪。他手臂和指节的新伤就是证明。 环视四周,瞿青这才发现沙发旁挂着自家大哥那条本命年大红羊绒围巾。 这么显眼又格格不入的东西,怎么会忘记。他叹口气,决定先收起来,等干洗完再还回去。 打开衣柜拿睡衣时,瞿青略有歉意地想,瞿朗的第六感很准,只是对这个家还是不够熟悉,否则就能洞察另一个人曾经存在的痕迹。 衣柜里有几件大两码的外套,洗手台镜柜后有另一套洗漱用品。最难以解释的是,玄关抽屉里有信息素阻隔贴,还有一瓶家庭分享装规格的信息素屏蔽素。 柑橘气味,已经用去三分之二。 瞿朗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beta需要这个。 洗完澡,瞿青熟练从冷冻室取出圆球冰块,倒酒,一屁股陷进沙发,想到自己储藏室内被冷落多时的一众自我玩乐道具,还是没有去拿。 被定义为“生日”的这一天快结束了。 他擦着头发,沉默地打开手机,熟练地顺着讯息列表向下滑动,点进其中一个对话框。 [联系人:纪方驰] 分手后,身为过错方,他陆陆续续朝着对面发了几条消息,像释放信号,递语焉不详的橄榄枝。 但一直没有得到过回复。 [草稿]一眨眼我都30岁 删除。 [草稿]我陪你过过生日,你也要祝我 删除。 到底发什么样的话,对方才会回复呢? 一次都没有回复,应该就是不想回复吧。 没有回复也是种回复。 继续打扰下去,显得太没皮没脸,也毫无必要。 没什么好遗憾的,瞿青想。 从他点第一个头、撒第一个谎开始,就应该做好要承受这个结果的准备。 辜负真心的人很可恶,说谎的人更应该吞一万根针。 但好好的,戒指怎么就掉了一颗钻。 两滴眼泪盈在眼眶里发热,终究没好意思掉下来。 -------------------- 终于!上岗摆摊! 接下来存稿用完前隔日晚上八点半更新 ab文,全员分化大背景,beta占人口1.2%左右,有很多真真假假的架空设定 双初恋(但受在此前有丰富的使用小玩具的经验) 一些零碎凌乱的插叙,两个踌躇矛盾纠结的人 第2章 被骗的人 纪秋晗瘫在沙发上,将书小心合拢放在胸口,随后怔怔望着天花板,回味刚重温完的剧情。 书名叫《咫尺天涯》,封面设计简约,暗色调。腰封推荐语字号极大: 「身在咫尺,心在天涯。」老牌作者见手青狗血虐心代表作! 太好嗑了。纪秋晗感慨。 尽管已经看过七八次,情节也近乎倒背如流,但每每重新阅读,他的心情依旧会因剧情和主角间的情感纠葛而跌宕起伏。 见手青,性别、年龄、长相统统不明,是他最为喜欢的作者之一。 和大部分情感流写手一样,这朵有毒的蘑菇专写ao之间激烈复杂的情感纠葛故事,于十年前在网站上发布了自己的第一篇小说,除了近两年,先前一直保持着稳定的产出。 第3章 因此尽管成绩并不拔尖,也有一批较为忠实的读者。 纪秋晗掏出手机搜索见手青的个人主页,准备留下自己表达喜爱的话语。 对方非常低调,主页消息寥寥,近两年因为没有新文,更是一直处于沉寂状态。不少读者只得定期在留言区打卡,翘首以盼见手青能够尽快复出。 然而这一次他点进去,发现主页竟然有一条未读消息——上面写,见手青将于近日举办首场线下交流签售会。 确认时间和地点后,纪秋晗发出声如水牛叫的哀鸣。 同一时间,屋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铁质的纱门发出散架般的动静,“砰”一声后,走进来个顶天立地的年轻人。 他的头发理得极短,穿一身最简单的卫衣休闲装,像是刚运动完,尽管时值隆冬,周身却围绕着股贲张的蓬勃气息。 是那种无需揣测,第一眼便可确凿认定为alpha的男人。 不过明明看年纪应该也还是个学生,这人面上的神情却正直到略显严肃,甚至冷酷。这或许是太早接触社会,下意识养成的习惯。 纪秋晗一激灵,从沙发上滑下来:“哥。” 纪方驰将身上沉重的背包放到地板上,脱了外套问:“什么时候到家的?” “就前面到的。” “中饭吃了么?” 学校放了寒假,回来头件事就是废寝忘食看小说,纪秋晗心虚答:“没有,不过我不怎么饿。” 身后,那本《咫尺天涯》恰好顺着沙发的弧度滑落到了地上,“咚”一下。 “怎么又在看这种小说。”纪方驰把书捡起来,扔到桌上,忽然发现沙发角落被挤得蜷缩着的玩具熊。 纪秋晗急得:“轻拿轻放!这是签名本!” 纪方驰推开他,将那小熊轻轻解救出来。 小熊神态纯良,质地尤为柔软,像小婴儿的哄睡玩具。只是毛发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变得扁平凌乱,露出没睡醒的困顿样子。 “你坐的时候不能看一看么?”纪方驰冷着脸用手耐心揉搓熊身,将杂乱的毛发重新抚平。 纪秋晗怎能想到沙发上有这样怪异的、不属于这个家画风的玩具熊。他说:“哎呀,这么小一个,我没看见……这哪儿来的?” 纪方驰没再与亲弟废话,将小熊置于妥善处后,他取下门后的围裙,拎着刚买的菜钻进厨房,开始做饭。 地下室面积紧张,通风不良、采光差、层高低,梅雨季潮气汹涌。不如意十之八九,却也是可贵的庇护所。 年复一年,家里统共就这么两口人。 兄弟二人相差三岁,纪方驰作为年长的那个,从小把持家庭各类事宜,为了赚钱,从洗碗工做到收银员,工龄极为漫长。 这让人很难记起,他至今也不过是个即将大学毕业的年轻人。 可能因为哥哥太能担事,弟弟长成了无忧无虑的性格。 和纪方驰带有侵略性的长相不同,纪秋晗浓眉大眼,幼时常被错认成小姑娘,从小到大,热衷看肥皂剧和狗血情感小说。 自去年秋天考上了外市的大学后,他目前的梦想是能和大哥一样,与一位可爱动人的omega同学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 二十分钟后,厨房门帘被掀开,纪秋晗立刻起身,从里面端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海盆挂面。 两个alpha正处于胃口最好的时候,每顿饭都是标配一人一个不锈钢大盆,饭菜要装到盆上隆起半个标准球体才罢休。 一时间,餐桌上两人都只顾埋头狼吞虎咽,只剩唏哩呼噜的声音。 进食至盆底依稀可见,纪秋晗终于含糊问:“哥,山上是不是挺苦的?我听说连电都没有,是真的吗?” 纪方驰很累。今天早上五点和住持等一众僧侣道别后下山,光那台阶都不知走了几千阶。到了山脚又徒步一段转公车、换列车,一直到现在,七个小时未进食,身体早就闹饥荒。 “佛堂有电。”他答,又问,“刚刚我进门的时候,你在喊什么?” “也没啥……真没啥……唉……” “说。”纪方驰没耐心。 “唉,就是……我喜欢的作者要开线下签售会了,第一次,就在青云市!”纪秋晗越说越沮丧,“离这么近,我那时候要回学校了,不能去!” 他在彭海市念书,两地间隔太远,能省总归要省,他没道理为了一场签售会再折返一次。 纪方驰一想便知是哪种作者:“少看点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和你没有共同语言。” “期末考得怎么样?没不及格的吧?”纪方驰站起身,取回充电座上的手机,开机,说,“把这个季度的生活费转给你。” 纪秋晗端起盆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碗,舔舔嘴唇,措辞道:“哥,以后不用给我打生活费了。我正想告诉你,学校有那种勤工俭学的岗位,现在课余也赚点生活费,足够用了。我后面几天还约了同学去奶茶店试岗呢。” “给你你就收着。” “我真没什么地方花钱!”纪秋晗急了,又忽而有些扭捏,“而且你不是谈、谈恋爱了嘛,开销也大。” 他期待地问:“对了,啥时候给我看看嫂子啊?” 山上的住所断电,通讯信号也差。如今重新开机,老旧的手机如同暴食,加载的圆圈符号不停旋转,将一条条讯息吞咽接收。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终于稳定下来。 通讯app里,浮在上方的几个群聊都有着99+条消息。最顶端的“海大空和道交流群”还在源源不断冒出新消息。 除却群聊,也有零星私讯,朋友们知道他上山闭关的事情,因此更像是当什么留言簿使用。 洪盛:哈喽哈喽,山上有信号不? 洪盛:这次知道我们有教练证了,秦叔问我们去不去他那儿试试,你乐意不?咱们一起去试试? 洪盛:……行,看来是看不到。 洪盛:我先答应下来,后面再联系[给力] 纪方驰将消息一路向下滑动,发现他所想的那个人再没有发来过讯息,静静沉寂于一众联系人后,列表的最末端。 [崽崽]。 亲昵的叠词,在以姓名备注的一列联系人中,显得格外显眼与另类。 那是因为对方有一天将下巴轻轻搭在他胳膊上,看着他的手机,指责说:“怎么就备注姓名啊?感觉我们不是很熟。” 纪方驰便问:“你想备注什么?” “要一看就知道关系非比寻常的。” “……青青?” “这个也太普通了。” “宝贝。” 对方摆出受不了的神态,说:“天哪,太肉麻了。请认真思考!” 纪方驰再想了想,忽而露出点赧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喊你崽崽吧。” “哪个崽?小鸡崽的崽吗?” “嗯,只有很乖和可爱的小孩才会被这么叫。” 纪方驰点进与[崽崽]的消息界面。 以某个时间节点为划分,像倏然生出了无法跨越的裂痕。此后有过零星几条单向讯息,算来时间,都是对方在分手两个多月后陆续发的。 崽崽:bdyue893bndg 崽崽:不好意思,小绿踩到键盘了[sorry] 崽崽:给你也看看它的近照吧,最近大了好几圈 崽崽:[图片][图片] 在小绿话题没有得到回复后,隔了两周,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 崽崽:最近训练很忙吗?方便聊一下吗[探头] 接着,又隔两天。 崽崽:好心人,其他都算了,可以把你的蛋包饭秘方透露给我吗?我试着做了几次,鸡蛋的样子都很不尽如人意唉。[拜托拜托] 又隔一天。 崽崽:回我一下吧[可怜]不要这么对我嘛 …… 此后,对方没有再发来过讯息。 只是不回复也并非纪方驰的本意。高山寺是一座极为闭塞的寺庙,香火向来不旺,设备也落后,居住的寮房区仅供水不供电。 自上山之后,他不得不切断了与尘世的一切联络。他要随着寺庙的住持处理迟威去世后的一切丧葬事宜,日常要和僧侣们一同修行打坐,还要和小沙弥一起打扫卫生。夜里沾到床就能累得昏迷,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对方生日前夜,那一日,经过犹豫和踌躇,他模仿一同劳作的小沙弥,趁着打扫佛堂的间隙,拔掉了电烛台的电源,给手机充上电。 这时距离对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也已经过去了足足四天。 上山前,纪方驰考虑到一切情况,唯独没有想到瞿青会给自己发消息。 毕竟两人分开的时候如此不愉快。 在他意外看到瞿青的id卡信息,戳破了对方苦心经营的诸多谎言后,瞿青没有表露出丝毫的窘迫或意外。 这个beta还是熟悉的笑盈盈的模样,只是丢下轻飘飘一句,说: 第4章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两个可能还是分开比较好。” …… 如今是反悔了?想谈谈? 还是只是想知道蛋包饭的秘诀? 纪方驰立刻告假,凌晨五点半动身下山,跋涉近七个小时来到了熟悉的青年公寓。 日正当午,他经过人脸识别,在值班安保人员审视的目光下通过闸机,随后乘电梯上楼,站到了那间熟悉的公寓门前。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门是奶油白,地毯依旧是那张鼠灰色格纹的,门牌用的是花体数字,点缀零星图案,隐约透露出屋主的生活情趣。 纪方驰敲门三次,无人应答。 他认为打电话太唐突,也无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为何自己一直没回复消息,于是只在屋外等待。 在这段时间中,他又显得有些犹豫。 今天是瞿青的生日。这是无数谎言中难得真实的存在。 抛开其他的一切不谈,至少在他生日时,瞿青给他唱了生日歌和蛋糕。那是他生命中最好、最难忘的一次生日。 他决定不再去想瞿青联系他的目的,换个角度想……生日,空着手合适么? 纪方驰辗转去了公寓旁边的超市,依据自己一直以来的菜谱购买好蛋包饭食材,又在旁边的甜品店买了一块切片蛋糕。这条路线他早已驾轻就熟,不知重复过多少次。 再一次回到公寓门前等待,瞿青还是不在家。 这时,旁边瘦小的住户经过他身旁,上下扫视,露出了防备而警惕的表情。 他这样体格的alpha容易给人带来不安。 于是纪方驰重新折返一楼,在大堂等待了片刻,接着在安保人员的劝离下再次离开,在外面的树下等待了更长的时间。 时间越长越显得他的行为既不合理也不适合。可他偏偏更想等下去。 正当安保人员已经换班,纪方驰确信瞿青今晚不会回来时,一辆车从眼前开过。 过了会儿,车上的人下来了。他目送对方的背影走在前,险些绊了一跤,又被后面那个更高一些的、围着红围巾的男人搀扶了一记。 瞿青在那个男人面前显得很高兴,嘻嘻哈哈的,他带路在前,两人一同消失在了楼宇门后。 时隔几周再一次看这段来自瞿青的讯息,纪方驰上下滑动,反反复复。 因为没能及时接收图片,现在放大照片,小绿的毛发纹理成为了一颗颗渐变色的马赛克。 他沉默了很久,一直到纪秋晗以为话题已经结束,站起身收拾碗筷,才说:“已经分手了。” “这样啊。”纪秋晗的表情一下很不安,似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纪方驰瞥了他一眼,心下松动,转而说:“你那个想去的签售会,在什么时候?” -------------------- 架空世界设定,纪方驰所修炼的空和道是参考空手道和合气道杜撰的一种全新武术 第3章 签售会 深呼吸、再呼吸。 瞿青只知道现在书店里有很多人看着自己,他视线失焦地冲大家打招呼、问好,然后坐在“见手青”的席卡后,头一次赋予这个名字肉身的意义。 书店所在的整片园区都是旧厂房改建,建筑层高极高,天花板未做封顶,抬头可见各色旧式管道纵横交错。 如今,厂房摇身一变成为新式书店,空气中有淡淡的香氛,混合着新书特有的纸张墨水气味,上方的管道也被积极利用,见缝插针挂着本月新书的巨幅宣传海报。 一切都让人新奇、战栗。 在看到所有为“见手青”前来的人以后,瞿青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为高兴、感激,也真心实意想要认真对待每一位见手青的读者。 举办签售会的契机始于去年秋天,坐在咖啡店里晒太阳时,元朵问他,很难得有一家新开业书店的资源,想不想组织一次线下签售交流会? 元朵说:“我觉得创作者的瓶颈期,如果靠自己度过不了,要不要试试从喜欢自己的人身上汲取一点力量?或者说,去找回你只是暂时遗忘掉的信心?” “元朵”真名梁可欣,这是她从业以来的花名。 在成为瞿青对接多年的编辑前,两人是关系很好的大学同学。毕业后,瞿青自称逃兵,踏上了全职写作道路,元朵则辗转漂泊多个城市,从出版社编辑做到策展师,前两年又重新回到了青云市定居,主要做版权代理,是多个作者的经纪人。 在此前近十年的创作生涯中,瞿青一向保持了人书分离的原则——作为一个不被社会期待的人,他已经习惯脱离社会生活,所以也自然沿袭在了自己另一重身份上。 他希望看故事的人并不对故事背后的人抱有关注、想象或期待。 这只会徒增失望而已。 但创作进入瓶颈期不假,当元朵提出这一想法时,他又恰恰好处于热恋期。 原来“喜欢”是这么生动真实的情感。创作者自己也倍感惊讶。 他明明写过不少爱情题材的小说,却又好像是第一次认识爱情。 尽管这场恋情以他的瞒天昧地为开端——年龄不对、职业不对、性别不对,他近乎是捏造了一个全新的人设和对方相识相恋。但在某一刻,瞿青忽然觉得,他或许也是个值得人喜爱的人。 这种值得与他所矫饰的成分都无关。只因他是瞿青。 此外,已经说过的谎言太多,如同时刻绑定定时炸弹,累身累心、惴惴不安。也许这场签售会不仅仅将是他创作生涯的崭新开端,也是一个很好向恋人坦白自己真实身份的机会。 也许真实的他也会被喜欢。 鬼使神差中,瞿青答应了下来。 纪方驰急匆匆踏进书店时,签售环节前的交流互动早已结束。进门处的文创品区支了一张桌子,是工作人员在派发签售号码。 会真的来参加这签售会,纯属一时起了恻隐之心。此外,纪秋晗向他再三保证,签售不会花费太多时间,也不用额外的开销,这在他的接受范围内。 说到底,这个弟弟也没什么大爱好,就爱看看电视剧和小说书,之前舍不得买碟片和书,多是借同学的,够懂事的了。他没必要太扫兴。 书店离得不远,就在滨海区隔壁,骑车过来不过半个小时。 纪方驰刚去道场面试完,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肩上也依旧背着那硕大无比的双肩包,在一众omega为主的读者群体中,他过于拔尖的身高与体格显得格格不入,像闯入者而非参与者。 一个橙色头发的女生给他的左手腕绑了一根纸环,在上面写了数字82,并解释:“二楼是见手青老师的签售区,现在刚轮到前50号。人比较多,你可以在旁边的茶歇区休息一会儿。我们会叫号的。” 参加签售会的确是免费的。纪方驰无意为茶歇区40元一杯的饮料买单,只和其他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样,坐在台阶上等待。 大学里,学院常常有教授、名人之流开讲座和签售会,纪方驰想当然认为两者相差不多,反正他也并不对这作者本人感兴趣。 时间充裕,他开始重新端详手上那本《咫尺天涯》,签名本,纪秋晗的掌中宝,决定用这段时间研究,见手青到底有什么魅力,为什么弟弟沉迷阅读此类情感故事难以自拔。 翻开书本,环衬上有一个绿色的亲笔签名,“见手青”三个字圆圆的。远远看,形状就恰如一朵蘑菇。 抛开好恶不谈,纪方驰认为一个人能够写出一本书总是值得令人敬佩的。像他的话,根本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他继续向后翻阅,略过目录与序言,直奔主题阅读正文。 纪方驰看得很专注。 行文比他想象中要流畅,很容易将人带入至暗流涌动的剧情中。 故事里,两位主角一个是alpha保镖,一个是omega少爷。 少爷是家族中最不受看重的小儿子,天真又美貌。保镖与他相伴多年,看似忠心耿耿,俯首称臣、死心塌地,心中只装得下这最爱的一个人,然而随着剧情的发展,不出五章,读者就会发现,他实际上酝酿着别的打算。 纪方驰看得眉头紧锁,不停翻页,不知不觉陷进去。 原来,这牵扯到了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保镖动心忍性蛰伏多年,是要向少爷背后的整个家族复仇。 ……对所爱之人有所隐瞒,有所算计,这样的爱是真的爱么? 纪方驰对此表示怀疑。 此后,小少爷的家族召集了一场盛大的游轮派对,在这艘豪华游轮即将行驶到公海上举行拍卖会时,警察的游艇包围了他们。滂沱大雨中,少爷被自己的反派哥哥所挟持,蒙着眼站在甲板边缘。他向自己的爱人求助,岂料保镖却并没有半分慌乱,面对威胁与刀刃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故事要揭开一切谜底之际,楼上的工作人员开始叫号:“老师们,80到90号,80到90号现在可以上楼来签售了哦。” 第5章 纪方驰立刻阖上书站起身,扭头上楼。 拾级而上,书店二楼迎面是一排排书架,从悬疑科幻至诗谣童话,从古今通史至学生教辅,店中馆藏极为丰富。 绕过这些巍峨的书架,依稀可见远处角落有一张极大的桌子,桌子外围着一圈圈的人。 签售会现场比想象中安静。凭借身高,纪方驰有幸掠过簇拥的人群,看到了签售席位上一闪而过的身影,仅仅是个肩膀,薄而显得纤瘦。 再闪过一次,他看见那人模糊的侧脸,应该是个男人,戴着口罩,头发微长,还不伦不类染成了银灰色。只是眉眼被碎发遮住,看不真切。 在头顶射灯的照耀下,那人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很抢眼,令纪方驰很突然想到了瞿青。 前一批完成签售的读者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离开,台面周围倏然空出来。纪方驰位列第二,看到挡在自己前面的读者很快将书递出去,嘹亮地说:“蘑菇老师你好!”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见手青移动的圆圆头顶心,真像蘑菇。恰好手机震动,是洪盛打电话过来,激动说:“我的面试也过了!秦师范说看咱们时间安排,你说什么时候去报道上班?” 纪方驰侧过身接电话,与他确定时间地点,挂电话时,前一人已完成所有互动环节,抱着书准备离开。 那个笔名叫做见手青的作者站起身,将书双手递过去,说:“谢谢,再见哦。” 纪方驰登时怔住,放下手机。 好奇怪,这声音实在亲昵到古怪。 他甚至可以轻松想象对方看着他,用如此轻盈的语气说话,露出微笑的样子。 “下一位。” 轮到他了。 纪方驰上前一步,将书递过去,随后和声音的主人对视。 一瞬间,四周嘈杂的环境音都听不见了。 瞿青小而尖的下半张脸被包裹在黑色口罩中,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头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染的——总归是分手后,长度也比原来的要少许短些,扎不起来,垂在脑后,显得柔软而蓬松。 那耳朵上的钻石耳钉实在太耀眼,耀眼得令人心烦意乱,让瞿青整个人的轮廓都好像在发光,连周围的扬尘都只能甘愿折射其光芒。 纪方驰没说话,只是那么站着。 他捏着书本的指尖发白,目光紧紧钉着席位后的人。 瞿青呆了两秒,率先回过神,眨眨眼睛,随后尽量自然地移开视线,露出明显的笑意,轻快礼貌地说:“谢谢你来,请把书给我吧。” 因为读者并不主动,所以见手青只能自己伸手抢过书,打破了僵局。 瞿青低下头,开始很认真查看夹在书中的小纸条,对照着上面的字确认:“这个是‘晗晗’,对吧?” 站着的人依旧保持沉默,氛围变得有些奇怪。好在这位签售作者也并没有在意对方的冷淡,很快自顾自用微微发抖的手签完了句子。 元朵接过书,盖上了书店的纪念章,按照惯例问:“要合影一张吗?拍立得也可以签日期哦。” 话音刚落,瞿青“蹭”一下站起来,下意识拿过桌上那台拍立得。反应过来,又把机器还给元朵,眼神透出点不自然的慌乱。 但是紧接着,桌前这位沉默的读者终于开了口。 “不用了。”纪方驰声音很低,拒绝说,“我是替人来的。” 瞿青手指撑在台面上,静静地站着。听到纪方驰这么说,他点点头,拿起台面上的书,合拢后递过去。 “替‘晗晗’吗?”他笑盈盈问,又好像并没有在等待什么答案,很快自顾自接下去说,“那也谢谢你来看我,再见哦。” 纪方驰看着他,将书重新拿在手里。 一切都标准地无可挑剔,只是一位敬业的作者接待了一位读者,仅此而已。 他现在也应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有序离开。 第4章 都不要了 82号完成了签售并离场,还剩下最后十几名读者仍在等待。 瞿青叹口气,重新坐下。 因为纪方驰过分强硬的拒绝,气氛有些尴尬。 他只能状似不经意对元朵抱怨说:“好奇怪哦这个人。合一张影留念,不是挺好的吗? 元朵凑近了,轻声询问:“要休息一下么?”她误将瞿青刚才签名时手指的震颤解读为疲倦。 “不用,人不是很多,我不累。”瞿青摇摇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腕,让手指不再发抖。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都很难再遇到纪方驰了。 可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瞿青再深呼吸了两次,逼迫自己尽快忘记刚才的意外,确保精神面貌良好、妥帖,给予其他读者以相同的尊重。 结束自己的轮次后,纪方驰没有下楼,只是站到了教辅书架旁。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正在签售的作家,作家本人却看不到他。 台上的瞿青依旧以相同的规格,笑意盈盈接待了每一位来签售的读者,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纪方驰紧咬牙关。 被那双眼睛全然注视着,意识当然清醒,腺体却可恨地兀自发热。 好在他因为自身的缺陷,不像常人仅需在易感期前几天开始注意防护,他早已习惯后颈全天候都牢牢贴上灰色的信息素抑制贴。 分手之后,这是时隔多久?好像是7个月又13天,算不清了。 没想到再次见到瞿青,竟然是这样的机缘巧合。 签售会?作家? 明明眉眼还是熟悉的样子,感觉却全然陌生。 纪方驰很艰难地将桌后那个被众人簇拥着,遥不可及的明星作家,和曾经穿着家居服,懒懒散散靠在他身边的恋人划等号。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那些因为现实生活磋磨被迫搁置的情绪骤然喷发,争先恐后翻涌出来,太多的疑惑盘桓在他的心口,让他甚至感到一阵混乱。 为什么能笑意盈盈?为什么能云淡风轻? 为什么像不认识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纪方驰想不明白。是没有认出他么? 不,他很快推翻这个结论,只可能是他与其他的读者没有什么两样。 答案显然易见,恋情早已终结,生活的齿轮却还是会继续有序运作。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是该翻篇了。 拘泥于过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这很合理。 分手当日,他终于有幸确认过了瞿青的id卡,知道对方的真实性别是beta,年长他八岁,可触及的真实信息愈多,他却愈发茫然,甚至无所措手足。 他曾经有很长的时间和瞿青朝夕共处。可那些用真实的生活细节点滴铸就的印象,又一点点渐渐模糊湮灭,甚至被彻底颠覆。 原来分手就是连之前曾经幸福的时刻也会怀疑真实性。 因为现实残酷地不断见缝插针与他重申,那个和他恋爱的瞿青,不是隔壁大学念文学院,小他一级的学弟,不是和他一样,为了零花钱在咖啡店做兼职的店员,当然也不是什么柑橘味信息素的omega。 现在,瞿青又坐在书店宽大的木桌后,身份是深受读者青睐的高人气作家。 身旁又有几个完成签售的读者驻足,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参加线下活动的兴奋,以及对作者本人的议论,见手青比想象中年轻,如此云云。 看体格,他们应该都是omega,omega和alpha并没有那么容易混淆认错。 谁会第一反应认定一个人是beta呢? 普通人一辈子又能认识多少beta? 除了电视网络上的那些,纪方驰只记得小学的数学老师是beta女性,年段里如此传说,因为她鲜少请假,但她本人并没有承认。她微胖,脸很圆,有一个头发很长、眼睛很大的健康女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在队列中等待的人越来越少。活动临近尾声。 其他在场的人知道瞿青是beta吗? 他和读者所认识的瞿青、见手青,到底哪个会更接近真实的那个多一些? 纪方驰又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他大概毫无胜算。 随着最后一个号码的读者完成签售,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一切流程都比想象中顺利,元朵清理桌上的东西,说:“辛苦啦,等会给你叫辆车回去。” “不用。”瞿青动作更快地站了起来,斟酌说,“刚刚……看见个以前的朋友,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元朵一愣,示意他带上包:“谁?来参加今天活动的?” 瞿青先一一感谢了所有的工作人员,然后留有余地地回复:“……算是,他替别人来的。” 在店经理的指引下,元朵打开后门通道,示意瞿青先走,两人沿着库房灯光昏暗的长廊直行,脚边安全通道的绿灯闪烁。 “这么急?”元朵在后,甚至跟不上脚步速度,“当心,走慢点,这里暗。” 瞿青神色匆匆走在前,临近消防门,却忽然站定了。 第6章 他转过身,愧疚地说:“对不起啊,其实我该好好谢谢大家,这么难得的机会,准备了这么久。但是我……” 他有什么办法呢?对方不想再联络,所以如果这一次再错过,这辈子大概真的也都见不到了。 “都谢过多少遍了。别废话,走吧,我陪你下去。”元朵打断他的话。四下无人,她感觉出瞿青有点紧张,眼神一直在闪烁。 回忆刚刚队伍中出现过的一切面孔,她不自觉想到那个格外高大、正气凛然的年轻人。 “是很重要的人?”元朵问。 瞿青没回答,蒙头一把推开消防门。外头天全黑了,他沿着楼外的消防梯小跑下去。 园区内树灯莹莹,缠绕着金色灯线的拱门带有神谕,像通往幸福的大门。远处渺渺飘来风琴音色。 手在外套口袋里慢慢攥紧,瞿青站在原地,迷茫地掠过张张面孔。他当然知道已经结束了,发过去的消息全没回音,也去原本工作的那家道场尝试找过,人却不在。他都三十岁了,不是分手就会寻死觅活的年纪,他没有奢望过什么,死缠烂打也很不美观,他只是……他只是。 周围只有零星过客,没有驻足等待的人。 元朵责怪地说:“你应该当时叫住他,让他等一下啊。” “……其实也不是很熟。” “这里没人,绕到前门看看去?”元朵见瞿青没动,催促地推推他,“走啊!愣着干嘛?” 关键时刻,瞿青退缩了,小声说:“算了,应该走掉了,都半个多小时了。” “你没看过怎么知道?”元朵一把扯过他胳膊,拽着往前走,“大大方方的!” 书店正门对着园区的主干道,冬日节临近,有卖艺人正在旁边的避风角落演奏手风琴。 听众中有个背包客,大冬天只穿了件卫衣。那人的卫衣帽兜着头,此刻却似乎有所感应,忽然转过身来,看见了他们。 元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人已经小跑了两步过去。 瞿青右手自然地搭上纪方驰的肩膀,一边推着纪方驰向前走,一边扭头笑着和元朵打招呼:“走啦,遇到朋友了,聊两句。下次见。” 瞿青的手压根没用力,但纪方驰还是被带着不停往前走。 两人都没说话,像被寒风封缄口舌,一直沉默地走到了道路另一头的避风处,纪方驰这才像回过神,后退一步,让瞿青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肩背。 “你怎么还会来参加这种签售会?”面对面站定,瞿青揭开口罩,露出苍白精致的整张脸。 纪方驰被晃得分了神,想瞿青好像瘦了,又立刻收起这不合时宜的想法,不答反问:“这是你的工作?” “嗯,算是吧。”瞿青环视周围,踮了踮脚,换个站姿,“没干什么别的正事,也写了好多年了。” “……那咖啡店是?” “那个是和朋友一起开着玩的。”瞿青答,“现在应该转让给一家干洗店了吧,你下学期能看见。” 纪方驰本来就不善言辞,如今重新近距离看到对方,又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要针砭的、要理论的、要指控的,一俱沉默了。 他转而问:“小绿怎么样?” 瞿青觉得他们俩很像只能靠聊孩子维系话题的离异夫妻:“很好啊,在家吃香喝辣的,很乖很粘我,非常懂事。现在是大猫样子了。” 他这么回答,但没有说,照片发给你过。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那几条没得到回复的短讯,避开了清算陈年旧账,亦或者谈论新欢旧爱,就这么和和气气的,好像一切都过去了,只是旧友重逢,聊些无关痛痒的近况。 瞿青的视线无处安放。他盯着远处书店的店门看,想起一次两人走在街上,路过一家书店时,他忽然产生坦白一切的冲动。不如就借此机会,至少先将自己的职业交代清楚。 他率先走进去,兜兜转转后,尽量自然地走到了摆满爱情小说的专区。 货架很严谨,男a女a,男o女o,四要素的标签排列组合,琳琅满目,每一位读者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堂。 在什么都尚未发生之前,纪方驰先开了口,很责备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爱看这些。” “嗯?”瞿青的手刚抬起,又从书沿的塑封边不动声色滑落下去。 “情情爱爱的,毫无营养,看了只会影响学习。”纪方驰说。 瞿青决定再找时机坦白。后来因为元朵的提议,他想到了以签售会为契机——虽然靠爱情小说赚钱并不比沉迷看爱情小说更高贵,但可能以此为生、被一些人欣赏也有其正当性。 只是没想到出了一点纰漏,分手比想象中更快。 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对这类小说不屑一顾的纪方驰,也会为其他人来大排长龙。 “怎么替别人来排队了?”瞿青尽量让语气显得不经意,笑眯眯问,“重要的人吗?” 纪方驰看着他,回答:“是。” “那好啊。”瞿青移开目光,“正好,我还有几套书可以给他,他应该会喜欢。” “不用了。”纪方驰回答,“我会买。” “那也好。”瞿青表现得完全没有介意,转而道,“对了,之前忘记和你说,你还有些东西放在我这里。不方便来拿的话,我就寄给你吧?” 纪方驰凝着脸,声音压得很低:“直接处理掉吧。” “什么都不要了吗?何必花钱再……” 话被截断。 “嗯。都不要了。”纪方驰回答。 道别后,瞿青背过身,重新戴上口罩,闷头向前走。心跳快到不舒服,那种如同备战般的状态,只在小时候准备和人吵架的时候才出现。 他心道纪方驰指控他是骗子,自己就很清白磊落吗?一直坚持的所谓原则,遇到了真正重要的人,不还是只能心甘情愿做出退让吗? 他想如果是小说的剧情发展,现在他可能会写一个人追上两步,从后面抱住另一个人。 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毕竟对方也已经说,都不要了。 遇到人行道就直走,遇到红灯就转弯,瞿青走过了三条马路才想起来,现在应该要去车站。 茫茫然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到了青云广场。 这是整座城市最大、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往南是国际中心为主的商业建筑群,往北是喷泉花园和歌剧院。 国际中心外立面的大屏幕上,被称为“百年难遇美少年”的omega男演员阮音,正举着香水瓶露齿笑。海洋调香型——有传是他的信息素同款气味。 地下铁列车在脚下不舍昼夜运作,大地时不时跟着隆隆震颤。一个红绿灯就有数以千计的匆匆形影相互交错。 在这样的十字路口……每每在这样的十字路口,瞿青总会忍不住想,1.2%,乘以如此可观的基数,此时此刻或许也有几个beta隐匿在人群中,与他擦肩而过。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很快成为人群的一份,消失在属于城市的宏大叙述中。 第5章 sos紧急联络 签售会的反响很好,不少读者在见手青的个人主页留言分享心情,晒出合影;还有些读者因各种原因缺席,说自己在外地上学、工作,很遗憾无法亲历现场,但请同学、朋友、哥哥妹妹等等代替自己参加签售,同样感到非常幸福。 身为“蘑菇老师”被世界上的一些人记得、喜爱,可能就是上帝关门的同时留下的一扇气窗。 瞿青将留言认真读完,并一一回复致以谢意。 不远处,小绿正在茶几旁的地毯上咬着玩具打滚,动静很大。 瞿青的视线因此从电脑屏幕游离出来,看着猫的动作出神。 他哥瞿朗的揣测是正确的,他的确从小对毛茸茸、能快速移动的生物抱有恐惧,最害怕狗,因为太热情,会主动扑上来;其次是猫,因为爪子尖利,牙齿会咬人;兔子、仓鼠之类的也害怕,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所以最开始将小绿养在家里时,瞿青心里也有顾虑。好在捡猫之人极为负责,将养猫认定为分内之事。喂食、铲屎、清理、打疫苗,全部都一手操办。 打完狂犬疫苗后,小绿开始吃幼猫干粮。它的英雄母亲纪方驰终于不必每天频繁从打工间隙抽空出来,骑着车登门拜访,一天四顿给它冲奶粉、试温度,用奶瓶小心翼翼哺育。 而它懒散的父亲为了解放大脑,买了装有监控摄像头,能够定时放粮的智能喂食器,将机器安置在电视机柜旁边。 此后,瞿青每天的生活中就出现了一天四次的固定搭配,先是维持三秒的“哗啦啦”,然后是猫爪有力划过瓷砖地板的一长串节奏音。 只是智能喂食器没上任多久,小绿的父母就离异了。 瞿青觉得小绿也很可怜,是一只失去了靠谱的妈,只能委曲求全,跟着无能的爹凑活过日子的小猫咪。 第7章 小绿和所有的田园狸花猫一样,机灵、顽皮而独立,不怎么粘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目前年纪还小,非常喜欢偷袭人咬人。 半年多来,一人一猫很艰难地探索到了属于他们的和谐共处模式,现在极偶尔,瞿青也会悬空摸摸它,被咬了就大叫。 已经是夜里九点整,手机如往常一样跳出条弹窗提醒: 【“叮”~小主,珍奇喂食器已准时放粮,点击查看详情——】 “哗啦啦——”还没等弹窗消失,小绿已经如猛虎下山,一溜烟跑到了喂食器前,开始享用自己的夜宵。 瞿青点开app,就看见了喂食器实时监控视角下的小绿。猫正在大口咀嚼,露出吃得很香的模样。 他打开程序后台,在历史记录里,一段段监控视频忠实记录下了过去几天小绿的每一餐。他勾选着删去了一些,确保内存足够,随后滑到列表底部,点开了最开始的那一条。 视频的画质并不好,雾蒙蒙的。喂食器端坐在客厅的茶几上,视角比现在高,记录下了一段场景。 画面中,两个人盘着腿、肩并肩,很亲密的样子。面对喂食器,他们一致地露出了懵懂的神情,探头探脑,各自四处钻研。 左边高一头壮一圈的那个正对镜头。他穿着件朴素的黑色运动背心,上臂因动作显现出肌肉线条,表情严肃地宣布:“电源连接好了。” 另一个身上是规整的灰色成套睡衣,刘海用发夹夹住,露出额头,低头看着手机,挠了挠脸,宣布:“我也注册好账号了。” 各就各位,蓄势待发。只见左边的作为主舵手,从镜头未涉及的地方掏出了一袋猫粮,舀了一勺往镜头上方倒去:“先少放一点试试。” “可以了。”另一个碎碎念咒语一般,快速说,“‘打开app’,好,‘点击开饭’!” 三秒后,在两人热忱的注视下,摄像头面前的食碗中掉落下来了几粒猫粮。 “哦。”右边的脸颊贴着左边的肩膀,一边鼓掌一边说,“恭喜恭喜,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量有点少。”左边的端起食碗,仔细看了看,研判道,“还是要加点奶粉,后面慢慢过渡成纯干粮。” “好的。”右边的那个举着手机,仰头研究,“你说,这个镜头会一直录像吗?还是只有猫来吃饭才会触发呢?” 没等对方回答,他用手肘碰他,怂恿说:“我要试验一下。你去凑近一点,假装自己是小绿要吃饭。” 左边那个似乎拒绝不了任何对方提出的离谱要求。 在期盼的目光中,他表情还是很严肃,脸却不断压低,靠近摄像头,顿了顿,问:“可以么?” 中计了。 “诶,它说,您的宠物来用餐啦!”穿灰色睡衣的那个将自己的手机屏幕给他看,乐不可支倒在他身上,拍他肩膀,“快看,你的脸被录下来了,好大一张。开饭了纪方驰。” 穿着黑色背心的人稳稳接住了怀里的人。 纪方驰没看发亮的手机屏幕,只是盯着怀里人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随后露出了浅而不易察觉的笑容,其中还掺杂一点无可奈何。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靠近喂食器,这段视频到此为止。 瞿青将下巴枕在茶几上,静静看着。 因为各种原因,两人没留下什么合影和录像。在另一位肖像权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将这段视频保存了下来。 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他流利地点击暂停视频,将进度条拖回去,再播放,如此反复。 他一帧帧回顾,慢倍速看那道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至少在这几分钟的时间段,他们看上去像世界上最普通、最幸福、最相衬的一对alpha和omega情侣。 他相信纪方驰也会这么认为。 - 这两天体温升高了几分,推测是临近易感期,纪方驰自下午就向道场请了假,在家休息隔离。 经过漫长的衍化后,人类顺利进化出了第二性别,但与此同时,这进化的代价是,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都出现了易感期。 根据个人体质不同,单次易感期短则两天,长则一星期。如若进行过标记,结为伴侣的两人易感期会渐渐同步。 在此期间,人类的体温逐渐攀升,免疫力下降,后颈处的腺体会无法控制地释放高浓度信息素。 alpha因此会遵循本能,对自己的伴侣表现出极强的独占愿望,希望标记对方、得到对方信息素的安抚,omega的受孕概率也会显著提高。 这种现象将在高热期达到顶峰—— 高热期,全称“信息素高热期”,该症状通常会维持几小时到两天,昼轻夜重,在高热的影响下,普通人无法正常开展工作或学习。 退烧后象征单次易感期正在走向尾声,因此,尽管卫生组织并不提倡,但为了确保生产工作的不断不乱,ao可在按照标准严格使用抑制贴的情况下出入部分公共场合,一直到易感期正式结束。 至于beta…… beta是没有出现二次分化的人类,究竟是返祖、基因突变或是基因缺陷造成,学界尚未有统一的说法。 目前可以达成共识的是,beta只具备自身第一性别的生理特征。 他们没有易感期,没有信息素,不能被标记,自然也不能标记别人。 最新的人口调查数据显示,beta占比总人口约1.2%,其中女性beta稍多,约占总人口0.9%不到,男beta较少,在0.3%左右浮动。 亦有部分专家认为,在促分化激素等药物在临床广泛运用后,beta将在百余年内接近灭绝。 因为天生和beta一样闻不到信息素,因此无法进行自我甄别和调控,纪方驰的易感期极不规律。 如今夜晚临睡,体温持续攀高。 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玩具小熊。 纪方驰的手大、指节长,熊不过只有他掌心大。 当初赠送给他这个熊的人说:“生日快乐。这个是给你准备的哄睡玩具。” 没等他有所反应,那人已经把熊毛绒绒的肚子按在他的脸上,很是自得地介绍:“是不是很柔软?母婴级别的。” “这个熊可以放在微波炉加热,里面有香包,是柑橘味的,和我的信息素气味很像。你一个人在家想我的时候,就可以抱着熊睡觉,像我陪着你。” 纪方驰真想知道瞿青明明是个beta,连信息素都没有,当时是怎么心安理得说出这番话的。 可他却相信了。 直到现在,他清楚明白那柑橘气味只是一种对身体的欺瞒,却还是想闻到。 纪方驰站起身,根据使用说明,将玩具熊关进微波炉加热。 隔着微波炉的门,他看见熊软绵绵地仰躺在轮盘上,随着机器的运作缓慢而无辜地旋转。在暖黄色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孤独而可怜。 他心中不忍,半途点了暂停,将熊解救出来。 加热时间不够,毛发只是微微有暖意。纪方驰板着脸,沉默地将面颊贴上熊的肚子。 为了留住气味,他一直使用得很小心,保存也很得当。 纪秋晗压扁过后,他被迫仔细清洗了一次。如今,熊身上最后一缕柑橘气味也消散了,再怎么加热,都只剩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皂香。 纪方驰不甘地继续仔细嗅闻,一旁手机突兀地响了。是有短讯的提示音。 他将脸埋在熊肚子上没动,但手机又紧跟着响了两次。抬起头去拿,只见手机屏幕上显示,联系人[崽崽]给他连发了三条一模一样的信息: 【系统消息:sos紧急联络!!!】 对方于21:08分在此定位:[滨海青年公寓3栋]发出了求救信号。您是对方的紧急联系人,因此收到本条信息。[视频] 后附的视频似乎是手机自动录制的,仅有五秒。点开看,画面抖动极为厉害。一片混乱中,瞿青的半张脸一闪而过,神情似乎很害怕。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压低声音说:“别过来!” 到此戛然而止。 纪方驰皱起眉,没犹豫,立刻打了电话过去。 -------------------- 纪方驰:只是忘了更换联系人名称而已。 第6章 明日下架可可粉 “别过来!” 另一头,瞿青紧攥着手机跳到了沙发上,艰难地接受眼前的一幕。 十秒前,他发现吃完东西的小绿端坐在不远处呼吸,那极乖巧的样子,让他顿生喜爱之意。他下定决心,要和小绿相互扶持,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接下来,就看到一股淡黄色的液体从猫身后泊泊而出,越来越多,开始在岩板地上静静流淌、蔓延。 瞿青:………… 他艰难地咽下了自己的大叫,唯恐惊扰到了邻居与猫。 万万没想到,小绿徐徐尿毕后,竟然准备踩上地毯,向他走来。 “别过来!保持社交距离!”瞿青一边底气不足地威胁,一边从未如此灵活地在客厅四处逃窜。 第8章 正当他准备逃进卧室从长计议时,手机忽然震动。 ……竟然是纪方驰的电话。 什么东西,打错了吧?莫名其妙的。 “现在我很忙没空。”瞿青嘴里念叨,一紧张,下意识将电话挂断了。 他抬头,继续全心全意关注小绿的动向,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讯。 纪方驰: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帮助吗? 瞿青终于成功流窜到卧室,猛地关上门。他缓了一口气仔细查看手机消息,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这台智能手机竟然自说自话发出去了三条求救信号。 甚至还有一个视频。 瞿青:………… 他犹豫了两秒才鼓起勇气点开视频。 看了一秒,又立刻关闭,闭上眼睛,深呼吸。 ……假的吧,这是什么事情,他是在做梦吗。 一时间,瞿青窘到头发晕眼发昏,天旋地转,站也站不稳,怀疑最近是否太过倒霉。 崽崽:抱歉抱歉,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误触。我没事情。 崽崽:请无视,以后不会再打扰的。 发出“不会再打扰”五个字后,瞿青跪在床边,松了口气。这大概也是件好事,将原本困难的放弃,借着乌龙轻松讲了出来。 他不愿意细究自己当下的心情,所以又重新打开卧室门,找出清洁工具,开始清理小绿留下的杰作。 小绿发完这通神经,自顾自跑到一边躺着了,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瞿青指着它说:“别逼我揍你。”边说边被熏得哕了一下,只得屏住呼吸,全心全意闷头打扫。 最近怎么会这么倒霉?瞿青一手撑地,一手将清洁剂?喷在瓷砖上。他的思绪很杂乱,本来都那么久没联系了,最近却三番五次的产生瓜葛,还硬生生折腾出这么荒谬的洋相。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 瞿青机械地重复动作,已经擦了七遍、八遍,还是不愿意停下来,因为一有休息的迹象,刚才尴尬的情境就会重新霸占所有神智。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一拳,将记忆清空。 忽然。“咚咚。”屋外有人指节叩门。 这声音并不响亮,似乎怕惊动屋内人,透漏着一种犹豫。 瞿青停下手中动作。现在屋内柑橘芳香扑鼻,甚至令人眩晕。 他掏出震动的手机,发现纪方驰又给他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内容很奇怪: 纪方驰:明天下架可可粉么? 乍一看好没头没脑。 瞿青呆了呆,握着手机,半跪在地上没有动,像拿到一个宝箱,全世界只有他知道密码。 “可可粉”是两人先前一起在咖啡厅打工时瞿青设的暗号,意思是注意看。 看的内容很无聊,可能是让对方注意,最角落桌的小情侣在偷偷亲嘴;可能是那几个坐在露台做小组作业的学生中,站在中间大声演讲的平头男学生很装;又或者只是有学校的猫来吃放在花架旁的自助猫粮,快注意看小猫。 这一次,纪方驰在用仅有两人知道的暗号,确认瞿青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瞿青站起身,无声又迅速地跑到玄关。 果然。 透过猫眼,他看到纪方驰静静站在外面。 纪方驰一直没等到回复,眼前的公寓门却轻轻打开了。一道明亮的暖光顺着奶油白的门流泻而出。 “你……”瞿青很尴尬地移开目光,说,“我不是回复了吗。” 他很快侧了侧身让出道,说:“进来坐坐吧。” 纪方驰踩上格纹的地毯,走进玄关,反手关上门。 一路来得过于匆忙,车也骑得太快,一直到现在,他的呼吸还是很急促。 玄关放着多余的一双厚拖鞋招待他,驼色,不是先前用的一双,只可能是红围巾男或其他人使用的。 纪方驰强忍下打开鞋柜寻找自己专属拖鞋的念头,走进客厅。 地暖还没有关闭,屋里室温很舒服。肇事者绿某倒是听见声响后,很主动窜过来迎宾,冲纪方驰叫了两声。 瞿青不停地走来走去,头一次嫌弃这公寓不够宽敞。 “没什么事。”他解释,“就是小绿乱尿在地上了。那个消息是自动发出的,我都不知道。” 纪方驰蹲下伸出手,让小绿熟悉自己的气味。视频里的恐惧不似作伪,他问:“你怕猫?” 瞿青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恨那平日飞扬跋扈的小绿不知为何此时很乖巧,被摸也没反抗,甚至很喜欢。 他恶意揣测,这可能是唤醒了猫对幼时乳母内心的眷恋。 “怎么会乱尿?”纪方驰皱皱眉,抚摸小绿的皮毛,询问,“之前有过吗?” “没有。” “不应该,早就训练过它用猫砂盆。”纪方驰想了想,“绝育了么?” “绝育?没有。” “为什么不绝育?” “啊……”瞿青只得改口说,“是有这个打算。” 语气不够自然,纪方驰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你说的是小绿养得很好,很黏你。” “是养得很好啊。”瞿青眼神闪烁了一下,选择性回复。 “你到底有几句真话?”纪方驰问,“它都快一岁了,你都没给它绝育。所以它会乱尿。” “这样啊。”瞿青说,“那我马上给他绝育,过几天就预约医生。”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像无形中对峙了几秒。 随后瞿青先开口,再次重申:“放心,我会给它绝育的。” “我要把猫带走。”纪方驰突然宣布。 瞿青一愣,真没想到他来这一招,眼睛微微睁大:“……哈?凭什么?”他道,“你搞清楚,现在这是我的猫,我养大半年了。” 纪方驰说:“你连猫都不敢靠近,怎么带它绝育?” “我没有害怕小绿,只是我一碰它,它就咬我,因为它年纪还有点小,控制不了。”瞿青一把撩起睡衣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不咬你?而且它就是很独立的一只猫,能够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纪方驰盯着瞿青的手臂看了会儿,没说话。 “现在来要猫,早干嘛去了?我怎么养是我的事情。”瞿青问,“我会想办法带它去绝育的。” “自己不敢抱,要让别人带着去,是吗?” “可能吧。”瞿青回答,“这个也和你没关系诶。” 纪方驰感觉自己情绪有点不受控制。 分手以后,他何尝不想念过小绿?这是他手把手喂大的小猫。 可是经历被断崖式分手后,一系列事情又接踵而至——先是高山寺传来迟威去世的消息,作为关门弟子,他有上山操持后事的义务,接下来又是原先打工的道场倒闭,老板跑路。 他被生活推着走,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一只养在前任家的猫,也早已经失去了那份资格。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好好被抚摸着的小绿,忽然扭头照着纪方驰的手掌虎口就是一口。 “诶——”事发突然,瞿青语气透露出奇怪的高兴,“看,这不是咬你了吗。” 他也蹲了下来,凑近些,说:“我看看,流血没有。应该是不会流血的。” 被结实咬了一口,结实的纪方驰没吭声,拿拇指按了按伤口周围。不幸这次小绿下口重了些,米粒大的小洞随着挤压缓慢地涌出了点鲜血。 “怎么咬重了。”瞿青收起笑脸,“我去拿碘伏。” 他站起身往卫生间跑,过了会儿空着手跑出来:“家里肯定有,我再找找。” 明明记得应该是有的。屋主像对这个家不怎么熟悉,打开玄关柜子,一个个抽屉翻找,依旧没找到。 纪方驰看他像只无头苍蝇转了两圈,只能说:“在卧室右边床头柜最后一个抽屉里。” 根据纪方驰的指示,瞿青顺利找到了家里的碘伏。伤者没假手他人,自己处理完了伤口。 一场风波后,两个人瘫坐在地毯上,都有点疲倦。 瞿青深呼一口气:“你放心,猫打过疫苗,也没跑出去过,很卫生的。” 他不确定纪方驰是不是要离开了,自顾自站起来说:“我去倒点水。” 厨房高处的壁柜里存放着数支玻璃杯、高脚杯,还有一对与其他格格不入的陶瓷杯,是以前在某个手工小摊上买的情侣款,一粉一蓝。瞿青选了蓝色,纪方驰只是很在乎“配套”这个概念,满意欣然地用剩下的粉色。 瞿青手越过它们,转而利落地拿了另外两个不相干的玻璃杯。 客厅中,纪方驰端坐在原地,背脊挺得很直。体温还在升高,毫无疑问,易感期真的到了。 他环视周围,公寓的陈设和记忆中略有不同。 既然有别人出入或者居住过,那么也是极为正常的。 背后沙发上有条毛毯,大半块顺着沙发的坡度滑了下来。是瞿青平日盖的,应该会留有一点柑橘香气。 第9章 纪方驰闭了闭眼,咬牙把毯子滑下去的部分捞回沙发,没有再做出不合适的举动。 既然是人,就理应能够战胜自己最本能的生理欲望。何况那柑橘味道只是最普通的香料气味,并不能真正缓解任何alpha易感期的烦闷。 目前最合理的,应该是很快找个理由离开,回家换抑制贴,打抑制剂,再睡上一觉。 第7章 戒指还我 瞿青很快回到客厅,将杯子搁到茶几上,又打开冰箱,问来客:“喝点什么?可乐还是冰水?” 公寓的厨房太小,冰箱就放在厅中。门上贴了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磁铁,繁杂凌乱,然而打开门,里面却极为冷清萧索。 不复纪方驰掌控时期,冰箱常备各类新鲜蔬菜荤菜,一派兴旺之景,现在冷藏室除了两个冷水壶和几瓶饮料,仅有门上两排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 那时候瞿青说他只是借宿,那些酒是原屋主、某位远亲的珍藏。 现在真相显而易见——不存在这样一位富有格调的远亲。 不仅仅是酒,这整座公寓的所有设置,都是出自屋主瞿青本人的心意。 纪方驰想,冰箱这么干净,红围巾男每天不做饭吗? 他可以承认,瞿青所居住的这座公寓对他来说有过极为特殊、重大的含义。每每只是站到玄关那扇奶油白的门前,他都会由内生发出无穷无尽的动力。 因为这象征一种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心爱的恋人以及温馨舒适的住所,没有比这更近似“家”一词的内涵。 他坚信尽管两人现在只是寄居此处,但早晚有一天也能一同打造一个不存在分崩离析隐患的,坚定、稳固的家庭。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一生所追求的幸福近在咫尺。 因为纪方驰没回答喝什么,瞿青就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剩一半的洋酒、可乐,又从冷冻室拿了冰块。 两人和之前每一晚一样,一同盘腿坐在茶几边。 瞿青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他顺着纪方驰的眼光,看到茶几旁边那几个纸箱子,解释:“哦,那个是环衬。” “环衬?” “嗯,就是书第一页那张签名纸。”瞿青说,“我签好会寄给印厂,印厂负责后期再和其他页一起装订起来。” 纪方驰拿了一张看,果然,上面有见手青圆圆的笔迹:“之前没看你签过。” “因为那段时间没有工作。忙着和朋友一起做咖啡店。” “……你是咖啡店的老板。” “不算是,就是稍微投了点钱。” 瞿青往玻璃杯各自敲了两个圆球冰块,随后开了罐可乐,先倒了一杯推给身旁人,然后再给自己调酒。一通操作完成,倒是叮叮咣咣,没有冷场的感觉。 “你喝的什么?”纪方驰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问,“酒?” “对啊。威士忌。”瞿青给他看瓶身,笑盈盈说,“小孩喝可乐,大人喝酒。” 被说是小孩,也有道理。纪方驰的生活习惯过分健康,滴酒不沾。况且本国二十岁才具备合法饮酒资格,他获取该资格也不过一两年。 和瞿青比,就像是新生遇到老饕。 他与冰箱中那两排酒唯一的渊源,就是上次做五花肉的时候,酒的主人给他拿了其中一瓶当料酒。 但被瞿青说成是小孩,令纪方驰很不舒服。 明明之前还装作是他的学弟,喊过他哥哥,也依赖他更多。 在瞿青惊讶的目光中,纪方驰夺过酒瓶,将瓶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哎,这是烈酒。”瞿青接回空瓶,有些无措,“你要不……再喝点可乐,在胃里中和一下?” 这什么…… 苦涩、辛辣的味道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怎么会有人爱喝这种东西? 面上,纪方驰控制自己的表情,沉稳吐出一句:“不用。” 瞿青只得转移话题:“上次忘了问你,是不是还有半年要毕业了啊?准备找什么工作?还练空和道吗?” “嗯,应该做指导。” “哦,你今天怎么有空……这个点赶过来的?没打工?”瞿青印象中,除了上课,纪方驰常年早晚两份工,从早上七点连轴转到晚上十点。 “请假了。”已经分不清是易感期的高热,还是烈酒在身体中灼烧产生的热度,纪方驰又猛灌了几口冰可乐。 “……你本来有事?” “没有。” “对了,学校有发匹配告知函吗?”瞿青问,“大四的时候,学校会发第一批的,知道这件事吗?” “和你没关系。”纪方驰咬牙。 “关心后辈嘛,我也是滨海大学毕业的,想不到吧?”瞿青托着腮答,“不过不是什么文学系,我是学文和语的。” 纪方驰看着他。 瞿青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显得灵动甚至狡黠。 似乎经验老道,在上一段失败的恋情中没有投入太多,现在早已做好准备去迎接、开启下一段恋情。 纪方驰忍不住问:“我是第几个受骗的alpha?” 瞿青没想到他突然发难,只得移开目光,学纪方驰刚才的语气:“这个就和你也没关系了。” “你送过多少小熊,骗别人自己是什么信息素?” “也不能每个都送小熊吧?要因地制宜啊。”瞿青闪烁其词,随手从旁边的纸箱取了一张纸,将签有“见手青”三个字的那面翻到背面,再拿了支桌上的彩笔。 “谈恋爱嘛,你也不要感觉太吃亏,这样吧,我想想办法,给你介绍个真的omega怎么样?你有什么择偶标准?”瞿青写写画画,循循善诱,“男omega还是女omega有要求吗?年龄要比你小?其他呢?” “诚实。” “行。”瞿青记录下来,纸上出现圆圆的“诚实”两个字,“没别的了?那应该很好找。” 纪方驰没说话,瞿青继续道:“对了,上次碰面不方便,但这次你都来了,不把东西拿走吗?” 他说:“衣服什么的不要就算了,但还有两块比赛的金牌啊,你忘了?这个……” “把戒指还给我。”纪方驰突兀道。 瞿青原本前倾身体,嘴角带着笑,听到这句话,呆了呆,脸上滑过一瞬不知所措,然后说:“这个你也要?都戴过的东西啊,你要再送人吗?” “我只是想把它要回来。”纪方驰说。 他的意思不能更明确:这枚戒指象征的是一个alpha笨拙的承诺,是比订婚更先的一个承诺。但现在承诺失效了,不必实现了。 很多秒后,瞿青回答:“我找不到了。” 纪方驰抬头看他,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丢掉了吧。” “是找不到了。”瞿青说,“赔你一个价值差不多的,可以吗?或者一模一样的?” “不用了。”纪方驰撑着茶几边沿要站起来,“我走了。” 可能因为易感期的alpha就是容易患得患失、有情绪波动;可能因为他体会到了因一条乌龙短信而火急火燎的不合时宜;也可能因为从进入这个家开始,他从拖鞋开始发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而瞿青轻飘飘说“戒指找不到了”。 身体一分一秒都在失控的边沿游走,抑制贴是昨晚贴的,大概率濒临失效了。脑袋很晕,可能是酒精的作用。纪方驰怀疑再不走,这里谁也闻不见的海洋调信息素会充斥整个公寓房间,就这么开门到公共走廊,甚至有引发警报的危险。 “行,等一下。”瞿青垂着头没看他,很快站起身走回屋里,过了会儿拿出三个盒子,拍在茶几上。 其中两个手掌大小,瞿青打开它们,推过去,说:“奖牌拿走。” 还有一个小盒子,是绒布的戒指盒。 瞿青:“戒指没了,盒子先还给你。现在商场关门了,我明天去买了还给你。” 正方形的盒子骨碌碌翻了几个跟头跑到纪方驰跟前。 纪方驰没有接。酒精的威力终于显现出来,让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在原地没有动。 “搞什么,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去的啊。”瞿青深呼吸了两下,抬头准备继续吵架,却发现纪方驰自站起来以后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他吓一跳。 天旋地转。纪方驰忍着眩晕,说:“给我抑制贴。” 从刚刚开始,瞿青就隐隐有个揣测。结合他对纪方驰的了解,那神情举止,包括为什么这个打工狂魔竟然会请假休息。 “你是不是……”瞿青犹豫地伸出手摸了摸纪方驰的额头。果然,好热。 “你是不是易感期了。”他问,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纪方驰算是默认下来,近乎依本能往玄关走。 “等、等一下。”瞿青被脚下猫玩具绊了一记,他踉跄着跑过去,取出玄关旁抽屉里的抑制贴和屏蔽素,说,“用这个吧。” 很早之前,他发现纪方驰一直用的抑制贴是卫生中心免费发放的,敷布极为粗糙。人体的腺体是极脆弱敏感的,纪方驰却要天天不间断使用这敷布,每每从后颈撕扯取下时,总是起一片红疹。 第10章 他买了更好的那类。只是后来没能用上。 只是落到纪方驰眼中,这东西是谁使用,显而易见。这个alpha看清那东西以后,立刻很犟得推开了。 “光用屏蔽素,易感期不够的。”纪方驰油盐不进,瞿青真不明白他这副犟头犟脑讨人厌的样子想干什么,“你想这么跑出去,被人报警抓走?” 纪方驰还是没理他,要开门离开。 即将碰到门把时,瞿青咬了咬牙,忽然将东西全都扔了。 随后他双手按住纪方驰的肩膀,对着嘴唇吻了下去。 第8章 醒来的人(上) 唇、脸颊、眼睛、唇,alpha手撑着枕沿,一路嗅吻,路径混乱,半晌靠着对方的锁骨,没有动弹。 瞿青伸出手,环抱住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因为易感期,alpha的体温不正常地高,肌肤热烘烘贴着他,源源不断传导热量。 每次陪着易感期的纪方驰,瞿青都会想到以前舅舅家养过的一只大狗,没有品种但很通人性,见到家里人就上蹿下跳扑上来闻来闻去,显得非常亲人。 他用脸颊贴着纪方驰的侧颈,轻轻拍打alpha后背,分不清是易感期的人更需要拥抱,还是他自己。 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在这一生脱离孩提时期后也鲜少。 他想,自己欺骗纪方驰自己是omega还是很值得的,如果一辈子没有体会过这种被强烈需求的信号,也太可惜了。 “你难受怎么不早说?”瞿青安抚地捋着alpha后脑勺的寸发,又亲了亲他的鬓角,问,“怎么又把头发剪这么短了?” 先前alpha的脑袋总喜欢往他身上凑,瞿青被那刺猬似的短发扎得慌,几次以后,忍不住训斥了一次。 挨训后,人是没有吭声,倒是主动打理起自己的皮毛。 原本的寸头渐渐蓄长,发丝顺着头顶心垂下来,不再那么扎人,整个人也看上去温和许多。 如今,一头短发又重新竖得像仙人掌的刺。瞿青被戳得锁骨直发痒,难受地往后躲了躲。 发现他的动作后,压在他身上的alpha动作有半晌的停顿,接着竟然透出种委屈,更用力拱了拱他,随后盯着他看。 不分轻重,床都被颠得像晕船。 瞿青静静看着无理取闹的人。他伸出手掐住纪方驰的脸颊,摇了摇感叹:“哇,你酒量真够差的,还会发酒疯。” 纪方驰没回应,只是将下巴乖乖搁在他虎口上,半垂着头喘气。 掌心不断被喷上热气,发麻发痒。瞿青只得又在纪方驰跟前晃了晃食指,用指尖按住他的鼻子,推得alpha的脸离自己远一点:“这是几?” 纪方驰的呼吸很重,依旧不说话,和他僵持着。 就在瞿青打算放弃时,alpha忽然低下头,拿牙轻轻叼住他指尖,像狗叼骨头一样,把他挡在两人中间碍事的手指小心挪开,复吻了上来。 吻侵略性地堵住口舌。瞿青被压得陷在床里,喘气的缝隙都没有,怀疑自己也有些软醉。 他心中叹气,试探着摸到纪方驰后颈的抑制贴,触感和记忆中一样粗糙。他轻轻揭下来,替对方卸下这最后一层桎梏。 易感期的腺体一接触到新鲜空气,立刻向身体的主人发送信号。alpha愈发躁动不安,他的双手牢牢箍住身下的人,既不敢过分用力,又坚决不可撼动,像占据珍宝的恶龙,蛮不讲理、横行霸道地想要留下自己的信息素,也想获得对方的。 下一秒,瞿青环上他肩背,手指轻轻覆盖上去,开始来回抚摸。 腺体果然比想象地更热。 一碰到那里,就像被摸到七寸。alpha因很大的刺激而战栗,又不知道怎么处理比较好,只能继续盲目寻找记忆中那股柑橘香气。 怎么躲都躲不过,瞿青忽然心生厌烦地问:“你到底在闻什么啊?” 他拍了拍alpha的脸,语气很差地问:“闻明白了吗?我是beta,没有信息素。闻不到你的什么气味,也给不了你什么信息素安慰。什么都没有,爱要不要。” 纪方驰终于和他视线接触。尽管看着他,眼神却是混沌没有焦点的。 瞿青愣了愣,移开视线,说:“算了。你自己明天别后悔就行。” 他鼓励安抚般亲了亲纪方驰的嘴角,正要继续,对方却忽然撤开身体,向下移动。 瞿青察觉到他要做什么,想把人推开。但两人的力量上从未能分庭抗礼过,他很快就缴械投降。 先是腹部,紧接着是腿侧的软丨肉也受不了那般如短刺的发丝,总想并拢起来。 一片空白中,alpha又重新和他脸贴脸,像很亲密喜爱,讨要奖赏的感觉。 瞿青松开原本抓住纪方驰后脑勺发丝的手,深呼吸平复心跳。 他缓了缓,反手拉开床头柜第一个抽屉,从里面摸索出什么,心里正因为太久没体会过被吞吃入腹的感觉而犯怵,没想到纪方驰上半身压着他,脑袋亲昵靠着他脖子,就这么彻底睡着了。 ……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作祟,纪方驰准时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光线渐渐明亮,一连串鸟啼清脆。 他用了几秒才思考得出结论,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从后紧紧抱着谁,鼻子贴着对方肩头赤裸的肌肤。像急于寻找什么气味的安抚。 床垫是熟悉的柔软,是他这辈子睡过最舒服的地方。 昨夜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浮现,零零碎碎,不太连贯。 甚至从想要回戒指开始,之后的都不记得了。 但毫无疑问,他们又睡了一觉。 纪方驰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撤开自己的手臂。如果吵醒瞿青会挨骂。 易感期那滞涩、不安、躁动的感觉都消失了。他摸了摸后颈,发现不知何时换了一块抑制贴,触感阴凉舒适。 身旁人背对着他,微微蜷缩着,呼吸绵长,一起一伏,还在睡梦中。灰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巾上,一只手蜷在脸颊近处,接了一束暖光。 瞿青的骨架太纤细,手背上的掌骨清晰可见。平常纪方驰能一手轻松圈住这手腕,甚至不敢太用力,只能用拇指指腹轻而珍重抵住手腕那块突出的骨头。 纤细温柔,就像纪方驰想象里的omega那样。 纪方驰的语言向来贫瘠,平日没有一次能说过伶牙俐齿的瞿青,所以也描绘不出第一次见到瞿青时的惊艳。 那天天气很好,新学期第一天。他上午有课,晨跑完骑着自行车出发,从宿舍楼下前往学院楼上课。 路过隔壁宿舍楼下,原本的咖啡店经过一个假日后装修一新。有个人正站在花园外,半弯着腰研究如何把告示样的纸张贴在木质栏杆上。 就在纪方驰骑着自行车经过时,对方忽然后撤了两步,不小心踩到旁边的花架突出的结构,失去重心,向后仰去。 多年竞技生涯让纪方驰没犹豫,立刻加速一脚蹬了过去。对方没设防,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车横杆上,手臂又被他撑住,有些惊慌地扭过头来。 光曝在对方微长的咖色头发上。 ……眼睛好大,像猫咪。 纪方驰近距离看着瞿青的脸,言语系统忽然全线崩盘,脸颊却未卜先知,率先涌上热气。 该如何形容?纪方驰搜肠刮肚,最多只能想到“天使”、“仙子”之类的词语。他移开视线,半天低低挤出一句:“你没事吧。” 瞿青按着他的手臂,眨巴眼睛看他,心有余悸说:“谢谢谢谢,吓死我了。我没事,我在贴招聘广告,没注意脚下。吓死我了。” 纪方驰这才注意到瞿青刚刚贴在围栏上的布告。 因为没来得及粘牢,现在这张纸又掉了下来。 他和瞿青同时弯腰去捡。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后,他问:“还招吗?我想应聘。” …… 如今重新回头细想,生活细枝末节处也透露处不合理的地方,但都被他忽略了。 尤其是易感期,生理课学的是,即便两人尚未形成标记关系,只要是未被标记的omega陪伴alpha度过易感期,alpha在对方信息素的影响下,高热期依旧会因此从心底感到心安和舒适。 因为没有任何经验,他误以为是没有标记的原因,所以自己的症状没有任何缓解,并需要继续使用抑制贴。 现在,因为易感期尚没有完全结束,纪方驰非常想再拱一拱瞿青,搜罗气味。 他毅力顽强地克服了这种念头,步履坚定地下了床,将一夜未拉窗帘合拢,走出昏暗的卧室。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除了他的所有人、猫、物品都在休息。 地暖真是个奢侈高级的东西,纪方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却浑身发热。连小绿都就那么席地而眠,四脚伸直,像匹马驹。 为了尽快镇静下来,纪方驰在客厅打了一套拳,跪在地板上冥想时,小绿醒了,过来蹭了蹭他,他睁开眼,用贴了创可贴的那只手摸了摸猫,没有再次被咬。 第11章 随后,他在衣柜的最下面一格找到了自己的换洗衣物,借用浴室很快洗了个澡,又辗转去厨房,用壁橱中的粉色陶瓷杯喝了两杯冰水。 接着,拉开碗柜,拿出一只蓝色波点釉下彩双耳碗,开始准备早餐。 碗是瞿青买的。 纪方驰平日训练量大,又经常要打工,消耗大胃口好,一顿饭少则吃三两,多则吃一斤米饭。瞿青家的餐具都是单人餐标准,巴掌大小,直接导致他每次吃饭都要往返厨房盛饭多次,怎么吃都不怎么尽兴。 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太久,在按裂瞿青一只陶瓷碗后,某一次,纪方驰忽然从自己的黑色双肩包中掏出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饭盆。 在瞿青略感匪夷的目光中,他解释:“这个碗吃饭比较方便。” 于是,一只盆底凹进去一块的不锈钢饭盆,和这个家的小熊头汤勺、螺钿花纹尖头筷、宝蓝色珐琅锅,一起出现在了饭桌上。 实在格格不入。而且显得盆主很可怜。 就这么吃了两顿饭,瞿青忍无可忍,买来了一只平底双耳碗。 这只碗容量足够大,外形极为美观,还有蓝色波点的釉下彩。 谁料纪方驰看到了,问:“你怎么给小绿买了这么大的碗?” “这么深,这是人家买给大狗的吧?”他掂了掂,转而赞赏道,“很重,不容易打翻。” 话都被人说完了。瞿青沉默了瞬,斟酌回答:“这个是给你买的。” 为了防止碗主心有芥蒂,瞿青补充道:“这么美观的碗怎么可能是给小绿用的呢?看到很合适,就给你买了。以后就是你的吃饭专用碗。” 给他买的。是他专属的碗。 纪方驰没说话,但表情显然有些惊讶,神情也跟着明亮了。 他很快重新拿起碗,摆弄了两下,露出满意的神色,嘴上却说:“我用不上这么好的。”随后,就立刻撩起袖子,站在水池边将碗底的标签迅速摘去,随后从内之外仔仔细细用洗洁精洗了一遍,放在架子上晾干。 此后开饭,每次纪方驰捏着碗的两只耳朵,把属于自己的满满一大碗口粮“砰”一声端上桌,瞿青就会发笑,说:“开饭了纪方驰。” 纪方驰认为,既然这只碗是瞿青给他准备的,那么他就对这件物品有终极支配权,同样,既然是他的碗,瞿青也不该再给其他人使用。 可现在,碗的边沿被磕了一个浅浅的口子。 他没资格问瞿青给谁使用了这个碗,就像他也没资格询问,瞿青在生日那天笑着结伴回家的男人是谁,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了。 何况,他质问出口,得到答案又如何呢? 自从分手后,他心中瞿青的形象不断发生着变化,直至现在竟然有些模糊和陌生。 他分不清之前靠着他笑的、很依赖喜欢他的瞿青是真的,还是现在那个有着成年人游刃有余的瞿青才是真的。 这让他甚至怀疑之前的恋情有多少作伪的成分。 如果他有昨晚后面的记忆可能会更好分析,可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或许他应该听听瞿青的解释,或者说,意见。 距离瞿青平常起床的时间尚早,纪方驰将做好的蛋包饭放进微波炉保温。 在瞿青的咖啡店打工前,他也在别的咖啡店后厨当过一段时间的洗碗工。那家咖啡店坐落在滨海大学隔壁的景区,忙季生意向来很好,噱头大于味道,饮料是冲泡的,菜品也大都是半成品快餐。 后来原本的厨师和老板闹了矛盾,招不到人,纪方驰就替岗做了一段时间的厨子,负责儿童餐里的蛋包饭。 他会做饭,但大都以简单量大的菜式为主,蛋包饭是唯一精细的一个。 瞿青非常喜欢,给予高度肯定,哄得纪方驰每次都不知天南地北,拿着番茄酱在炒饭的蛋皮被子上耐心画小熊头。 距离去道场还有十五分钟。纪方驰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没收了小绿的干粮,顺便蹲下摸了摸猫,留了张便条。 家里有些乱,瞿青随心所欲惯了,用完东西,没有随手归纳起来的好习惯。 纪方驰将茶几整理好,将沙发上的毯子叠起来,没有闻气味,也没有再去看卧室里睡觉的人,吵醒了后果不堪设想。 临近出门,他捡起地上的屏蔽素喷了全身,再重新拿了一张抑制贴,想把它们都收进抽屉。 运气不好,选错了格数。 抽屉中有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根正红色的羊绒围巾。 处于礼节,他不应该翻前任恋人的抽屉。这不礼貌。 可这颜色实在太明显。 纪方驰拿起来仔细看。围巾被叠得很整齐,上面还有个干洗标签没有摘去,干洗完成时间是四天前。 第9章 醒来的人(下) 七点半,距离早课还有半小时,教练们在休息室聊天。 纪方驰将自行车停在后院,从正门进来,将包放在座位上。 虽然还没有从大学正式毕业,但考出了教练证也就有了执业资格。面试通过后,他与洪盛就以见习教练的身份,在全心道场教授初级段的学生。 大家都知道他昨天是易感期请假,今天看他来上班,未免有些八卦地上下打量。 根据一同来的洪盛指导的透露,这家伙似乎并没有对象。 “小纪指导。”有人招呼他,“你的旺盛杯比赛名额,确定给谁了没有?” 纪方驰说了个名字,周围默了默。 “就是你带过来的小男孩?” “嗯。” 纪方驰双手交叉,脱了卫衣外套,拿着自己的道服和腰带要去更衣室换上,有人小声说:“又不付钱,又占名额,不好哦。” “他是最合适的。”纪方驰不能当没听见,认真答,“初级段的学生最需要的是能进入比赛状态。”大家都只会那一招两式,谁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就能赢。 “王宇不也是不错的么?” “他没有打赢过。” 换上道服,纪方驰赤着脚走进教室,将自己的黑色腰带系上。黑色腰带的侧面纹了一个波浪,代表他是高级一段的水平。 空和道共设初、中、高级三个大段,每个大段又分为五个小段。其中,高级段为纯黑带,仅以波纹数量区分。在晋升黑带一段后,可以通过额外的资格考试获取担当教练的资格。 大部分的爱好者的顶尖水平就停留在中级段一、二段,再向上进阶,好比走越来越险的独木桥。 尤其是想要考取高级段,不仅需要精进技术,在各大赛事上是否获得荣誉,具备一定的实绩,也在考量的范围内。 打扫完爬行垫,整理好护具护垫,纪方驰静坐在教室中央。 他从六岁开始练习空和道,空和道磨炼意志,也支撑着他走过艰难的时间,让他相信只要身心合一,就可以达到一切的目标。 那时分手没几日,高山寺传来消息,说迟威在睡梦中过世了。 迟威是纪方驰空和道修炼路上的引路人,也是名义上的师父。那是个非常易怒的alpha,动辄打骂弟子。手底下各个徒弟几乎都罚过站、受过训、挨过打。 年纪大了,迟威原本早已近十年没有再收徒,看到纪方驰没爹没妈没人管,说:“这小子没人要?那我收了。” 可能因为纪方驰虽是老幺,却很能吃苦,一个动作、一个套路能不厌其烦重复几百遍,也可能单纯是因为迟威心力不再,总之,纪方驰虽然皮实,却没怎么挨过打,很是浪费。 迟威的配偶是个男omega,两人携手几十年,没有子女。 迟威性格易怒,在师母面前倒是极为忍让。师母嗓音洪亮,烧饭很好吃,每次还会多装一饭盒荤菜让纪方驰带回去,说给他家里另一个崽崽吃。 平凡和睦的师徒关系持续到六年前。师母过世后,迟威忽然告别所有人,说城市的杂念太多,他有自己的课题要完成。 此后,就别了众人,一个人上山了。 前几年,徒弟几人结伴去看过,迟威很生气,饭都没让他们吃,就又赶下山了。 有人说,迟威是成为鳏夫疯了,有人说,迟威是得了信息素紊乱的不治之症,总之,所有人这下都不得不相信,这老头的确想和俗世的一切分割了。 这么多年,原本道场的人也都渐渐走散了,所以纪方驰也没想到,迟威去世时,自己能接到高山寺的消息。 高山寺坐落于两市交界处,高山流水、远离尘世,极为原始,整座寺里也就十几号人。 纪方驰见到了棺木中的迟威。人如其名,闭着眼睛的样子有不怒自威的尊严,只是比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而稀疏,露出的脖颈也全是斑点和皱纹。 火化、焚香、诵经、超度,一个个步骤,纪方驰同所有人一样,每天修炼、吃素、做劳动,维持七七四十九天。 最后,迟威和师母葬在了一起。 第12章 落葬当日,住持将迟威曾经交代过的遗物给纪方驰,是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盖世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信件遗书之类的,就是两张银行存折,距离到期还有三年。 纪方驰问:“师父有说什么吗?” 住持曰:“说‘拿去花噻’。” 高山寺不同那些香火旺盛的知名大寺,一些僧侣为燃身供佛、戒断贪念,会主动做腺体封闭术,安心修行,聚集在这里的僧侣大都本就落于边缘,除了腺体有残疾的,甚至还有五个没有分化过的beta。 在寺里的生活枯燥,却也恰好让纪方驰远离了繁杂的事务,安静下来。 寺里唯一的小沙弥习惯坐在廊下偷懒吃东西。剥橘子吃的时候,一阵清风飘过,总能闻见柑橘的香气。 “那个易感期太麻烦咯,我马上也要做腺体封闭术。我就说我是beta。”小沙弥是寺里养大的弃婴。他嚼着橘子,瞥了眼旁边的大和尚,说,“师父,你愁啥子哟?你不也是beta吗?” “你懂个屁噻!”大和尚“莎莎”地摩挲自己的光头,说,“这玩意有的选和没得选, 不是一回事!” 大和尚继续道:“你说自己是beta,所有人就只记得你是beta了,你怎么能有平常心?” 小沙弥对着纪方驰:“你说嘞?” 纪方驰正在院子的空地里练习拳法。他收了势,回答:“我遇到过一个beta。” “怎么样嘞?过得好不好?” 纪方驰说:“他骗我自己是个omega。” “为什么?”小沙弥开始吃第二个橘子,“骗你这个有什么好处噻?” 好处? 纪方驰也想知道,欺骗后再抛弃的好处是什么? 母亲在他五岁那年选择离开。 他和纪秋晗在公园玩滑梯时,她忽然出现,招手让纪方驰过去:“乖崽,你看着弟弟,妈妈去阿姨家拿毛线球,下午回来就给你们打冬天的衣服,等会儿爸爸会来接你们的。” 很特别的是,她买了一马夹袋的零食,两个玩具,都是小孩们平时想吃想玩又舍不得买的:“你们吃。还有什么要的吗?妈妈给你们买。” 纪秋晗飞奔过来,抢先拿过那马夹袋,兴奋道:“哇!天哪,好多呀!谢谢妈妈——” 失踪成性的父亲当然也没有出现。那天黄昏,等不到人的纪方驰牵着纪秋晗回家,看到了桌上的存折,一人一套的新衣服。他们再也没见过母亲。 纪方驰很能理解母亲忍受不了当时的生活,也从未怨恨过她的抛弃。 他只是不理解,明明有更好的道别方式,为什么不实话实说? 年少时,他因此不止一次幻想母亲某一天忽然带着满满一袋子的毛线球出现。 后来随着长大才后知后觉确信,她的确不会回来了。 既然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不应该更好地、更郑重其事地道别吗? …… 从母亲,到迟威,到瞿青,贯穿人生至今,有一件事直到现在也疑惑—— 他认为很重要的人,都会在生活中很快地抛弃他、离开他。 学生们渐渐来上课了。这节课是初级段的少儿班。 一个穿着针织衫的妇人牵着个小男孩的手,她把他送到门口,说:“等会你爷爷来接你,要吃什么和我说,我让他带过来。” “我得吃一个鸡蛋仔,要巧克力味道的。”小男孩说完,脱了鞋往教室里走,大声道,“纪教练早!” 到了点,所有人换好衣服,整齐划一地静坐在教室中准备上课。 “上课。”纪方驰终于睁开眼,开口,“万小汀,上来带背道场训。” “是!”随着嘹亮干脆的一声应答,刚才那个男孩迅速从人堆中窜了起来,一路小跑着上前,在与纪方驰平行的位置跪下后,声音洪亮地说,“道场训!” “道场训!”纪方驰闭上眼睛,和大家一样,跟着万小汀的节奏背诵。 “一,要……” 原本的道场虽然倒闭了,但他还有几个一直带着的学生,万小汀是其中之一。 老板早就已经不知所踪,还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但纪方驰无法对这些孩子弃之不顾。 现在的道场是原本的师哥秦喆所创办的,秦喆同意了他以实习工资打六折为条件,将这几个原本的学生带来,不额外收费。 纵使如此,比赛名额是按照道场分配的,每一个都来之不易,因此当纪方驰将自己名下的那个名额给了万小汀时,其他的几个教练对此颇有微词。 纪方驰并不后悔,他坚持认为,比赛名额和人际情感无关,就应该给最合适的人。 万小汀就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不自觉的,在闭上眼那刹那,纪方驰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瞿青共同度过易感期后,一大早起床,第一件事是冲到最近的商场,等到店铺开门,做了第一个顾客,买了一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戒指,回到家就单膝跪地求婚,笨拙地说了很多台词。 瞿青坐在床沿,看着他,扭过脸,忽然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瞿青哭,他立马想到了晨跑会路过的灌木,带着露珠,一深呼吸,全是清爽洁净的气味。 他那时候以为瞿青真的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喜极而泣,是高兴欣喜到不知所措。 现在想来,无论如何,那泪水都不是带着喜意的。 第10章 梦中的人 “测一测你是alpha还是omega?” “q、u、q、i……”瞿青屏住气在电脑键盘上寻找字母,然后输入自己的生日、第一性别,接着开始做测试题。 喜欢什么季节?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猫还是狗?苹果还是梨? 他全神贯注,一个个都很认真决策。最后点击“提交答案”,电脑屏幕上那游戏转盘旋转许久,终于停下来,跳出一句沉重晦暗的悼词:经测试,你会是beta! 界面设计成黑白,如同每一个闯关游戏失败后的结算画面。 瞿青没看到评论区一条不起眼的评论:整蛊人的游戏,每个人都会被认定为beta!差评! 他只是心跳很快地关闭页面,随后猛地站起身跑到一间卧室门外,趴住门框往里面看。 安静中,十六岁的瞿朗背对他,正拿着一张凝胶样的东西往后颈处贴。 窗外日头正烈,蝉鸣如雨,屋内冷气凉丝丝,寂寥的夏日。 瞿青怔怔看了几秒,喊:“哥。” “嗯?”瞿朗扭头看他,“咋了?” 瞿青背靠着门框,讷讷地询问:“你想吃雪糕吗?”其实是自己想吃的意思。 所以他一直懊悔,是不是应该每次都大大方方说“我想”、“我要”。 或者那时候不该出于好奇心点进网站做测试,又或者至少在跳出他不想要的结果以后,他应该立刻明确地说:“我不想要这个。” 可能如此神才可以清楚明白他的意思,才不会那样搞错或者惩罚他。 光影变换,教室右边靠近走廊的窗户,闪过几个高大的人影。 “仪仗队来了。” 所有人目光追随过去,感叹:“好高。”、“好帅。” 那几个人或男或女,穿着学院特制的正装队服,脚蹬靴子,走路发出踢踏的声音。为首的举着一柄长指挥棒,指挥棒的顶端有一颗铁铸的五角星。 队伍快速掠过窗前,最后一个正在戴手套。 瞿青盯着那个人直到消失,嘴巴微微张开。 “他的信息素是海风味的。”身旁忽然有学生说。 瞿青惊愕而充满妒意地扭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没人回答,一个个模糊的身影营造出讳莫如深的氛围。恰好上课铃响了,人群又作鸟兽散,重新排列组合,鱼贯而出。 接下来是两节健康课,学院按照性别分类教学。往走廊尽头走的是alpha,往楼下走的是omega,剩下去楼上音体教室的,是还没分化的学生。 音体教室很小,大家踩着铃声随意、快速地入座,实则各个都恰恰好与旁人保持距离,没有成为一份子的认同感。 每几节课就会突然少人,像参加大逃杀的游戏,只是是剩下的更不好受。 瞿青扫视周围,很笃定相信,这些人表面尽力表现得恬淡、镇静、淡定,内心一定惴惴不安,迫切地希望身体能迸发出生机,摆脱目前的局面。他曾经也是。 学生们自学完基础生理,少去一大块关于信息素的内容。看管的老师很闲散,总是在课堂上放一部影片,自顾自看。大家开始各忙各的,有的还会悄悄离开教室。 瞿青想到刚刚戴手套的那个alpha,从教室后门蹑手蹑脚跑了出去。 溜号第一件事,先去洗手间照镜子。出人意料,镜子照得是他现在的模样,染了头发,戴了耳钉,比学生时代的乏善可陈不知道好多少。 第13章 他心跳紧起来,总感觉还不够完备,少了点什么,犹豫半天挪出步子,路过长廊,听见一教室的alpha用起哄的夸张声音说:“什么?标记——” 讲台上的老师用力拍响桌子,无奈地重申道:“安静!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 听得自己的手掌都好像发疼发红,瞿青加快脚步下楼。 他根据记忆绕到了另一座平行的教学楼,这里的二楼是一排空置的实验室,依靠着此处走廊的栏杆,能隐秘、安全地看见不远处操场上仪仗队训练的情况。 进入仪仗队是许许多多学生梦寐以求的荣誉,却只有最出众的几个能够有幸被选中。 因为仪仗队的选拔条件极为苛刻,仪态好、相貌佳者为宜,且身高统一要求为187,这身高要求近乎卡死了第二性别——只有少数alpha能达到。 “听我口令——”指挥棒上的五角星上下移动,后面四个alpha正一人一角,抻平了旗帜在练习。 站在右后方的那个,动作最标准,侧脸看抿着嘴、板着脸,好像很冷漠,又很正派。但瞿青知道,他只是表情比较少,看上去严肃而已。毕竟年纪那么小,有什么好深沉的呢。 明明站的地方没有变化,梦境中操场上的人却时远时近,好像无法轻易触及,带着神圣的意味。 那可是仪仗队。 年少时心中触不可及的存在,即便早就已经脱离学校,潜意识中那种距离感却还是无法轻易抹杀。 反复纠结、犹豫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瞿青只是站在那里看,没有下一步动作,随后呼吸渐重,睁开眼睛。 梦中梦做完,像走过一场连环套。 心跳还是太快,梦里的情绪似乎很浓郁,像太重的雾霾堵在心口。 梦境半真半假,将他带去陈旧的环境,撬开封尘许久的记忆。瞿青甚至有些惭愧,自己怎么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毫无意义的东西。都三十岁的人了,好没出息。 十五六岁时,学生们陆陆续续开始了分化。 二次分化是贯穿所有人一整个躁动的青春期中,离情感、欲望最近的公开话题。 alpha们开始迅速地拔高,声线变粗、嗓音压低;omega们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个团体,交流信息、保护彼此。 分化的和没有分化的学生中间开始产生沟渠,暗自相互较不知所谓的劲,但很快他们又会和好如初,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会分化,只是早晚问题。 最重要是,学生们心照不宣默认,暧昧和恋情总是从分化后才正式开始。随着分化结果陆续揭晓,恋爱季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渐渐,有人开始隐秘地传播八卦轶事:谁谁在一起了,谁谁分化了,谁谁易感期请假了……叙事中心,无非那几个名字排列组合。哪个omega和仪仗队的队长在一起了,这样无聊苍白、毫无细节的八卦也可以在每个班级中乐此不疲地轮播三遍。 学生中,瞿青戴着眼镜,个子中等,身材匀称,发型、衣着都符合学院的标准制式,不怎么起眼。 和大部分人一样,他勤于关注电视上的年轻明星、学生会的风云人物、仪仗队的高大青年。 尽管还没有分化,他也发现自己隐隐对高大的男alpha产生了好奇、朦胧的好感。 所以瞿青近乎每一晚临睡前都要很庄重地许愿,希望自己一觉醒来就分化成为一个omega。 信息素是什么不重要,不过能选的话要比较清新甜美的气味。 然后,因为迟迟没有出现任何分化迹象,临近十八岁的瞿青被焦急的父母一次次带去医院。 那是极为混乱、疲惫的一年。时间被繁杂的检查、忙碌的学业以及彷徨的不安重复编织和消耗。 瞿青躺在床上,将手臂横在眼睛上。 因为这个梦,他不得不回想起决定性的一天。 那一天,是最后一次面诊,医生遗憾地看着手里的报告,斟酌措辞,说:“目前,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分化迹象,结合各个指标看,您的孩子应该是beta。” “医生,我和他爸爸也一直在了解,看了很多资料。是不是会有发育特别迟缓的特殊情况存在呢?”妈妈问,“我和我丈夫家里都没有过beta,按照道理说是不可能的啊。” 类似的话,每次面诊都翻来覆去说。 这一次,医生叹口气,耐心解释:“我不能和你说,他肯定不会分化。‘肯定’这个词不符合我们的诊断标准。” “法律上我们是以十八岁成年为界限,从此以后,每个孩子都正式确定了自己的第二性别。但实际上,92%的青少年在16岁前就会完成分化。剩下的能够分化的,也会在1-2年内消化完毕。” “1.2%。”医生缓缓报出这个数据,“这个是beta的占比,其中女性占七成,男性占三成。这可能是男女生理结构差异造成的进化差异。但无论如何,这个占比看似很小,实则乘上人口基数,数量是很可观的,不能忘记这一点。” “医生。”爸爸打断,“你不要和我说法律常识、数学概率,你就告诉我,有没有那种可能吧。” “……截止到现在,全国有三个成年后二次分化的案例记载,但成因很复杂。”医生回答,“近二十年,没有。” 爸爸妈妈都不说话了。 “好啦。”一直没说话的瞿青开了口,“我考试都考不到全班前三名,也不能指望这个概率啊。”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瞿青一个人坐在后排,抱着自己的书包。他托着腮看窗外,说:“我感觉也蛮好的哦,也没那种什么易感期了,不像他们经常旷课请假。” 医院离学校的路程并不远,遥遥地,他看到了学校领奖台的旗杆,起风了,那面旗帜正迎风招展。 瞿青很遗憾地想,可是他好像喜欢的是仪仗队的那种男生。应该是没有缘分了。 接着,度过风平浪静、不能更寻常普通的十天后,瞿青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成年礼。 他迟迟没有分化的青春期终究还是结束了。 身为beta的瞿青的人生,开始了。 第11章 转机? 九点一刻。 确认过时间,瞿青放下手机,瞪着天花板醒神。 平日疏于运动,明明昨晚也没干什么,但仅是刚从床头柜拿手机的动作,牵扯到的肌肉都一片酸疼。 怀里空空的。 人呢? 另一半的床垫早就冰凉。瞿青赤着脚跑出去,屋里没有人。 玄关的架子上放着原本滚落在地的屏蔽素喷剂,厨房里,一只双耳碗在沥水架上晾干,打开微波炉,里面甚至有一份蛋包饭。 放得太久,蛋皮看上去恹恹欲睡。 小绿正在客厅的猫爬架上睡觉,猫的喂食器里,原本剩的一点干粮被清空了,水碗也洗干净了,晾在一旁。 始作俑者在喂食器的脑门上贴了一张严肃的纸条:不要喂食,晚上去绝育。 瞿青将纸条摘下来细看,一扭头,发现茶几上放着昨天的三个盒子,叠得很工整。打开检查,两块奖牌都在。他赶紧鬼鬼祟祟把东西都抱回卧室,安置在原本存放的地方。 这算什么? 瞿青又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在易感期和酒精的双重加持下,他甚至不确定昨晚的事情纪方驰可以记得多少。 可能只是易感期的一场意外而已,毕竟生理反应会让alpha对陪伴的人产生高度的依赖性。简而言之,这个人是谁效果可能都差不多。 不,先不要纠结这个。关键是,然后呢? 他是不是该道个歉?为自己毅然决然说的分手道歉,为那么长时间积累的那么多谎言道歉? 有时候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心话还是在说谎。他早就习惯用一套半真半假的逻辑装点自己的人生。 再然后呢? 道歉就会原谅吗?原谅以后呢? 瞿青手举起纪方驰的纸条看,心跳很快,猜不透对方会怎么想。 时间已经证明,他困扰地翻来覆去想过的那几件事情,没有一个顺遂他心愿。他还是少想一点安全。 瞿青再呆不住,从床上爬起来,现在他可以承认自己是个很不成熟的人,从提出分手后他就开始后悔,并做过一些努力,但纪方驰出人意料地心肠很硬,让他安分守己、渐渐死心,没有再抱太多希望。 ……可是现在好像有转机。 其实细想昨天的气氛也极为糟糕,他为了不落入下乘,维持自己的体面,和纪方驰针锋相对,毫不相让。 他们就那么吵来吵去,相互攻击,如若没有那意外发生,肯定就会以不欢而散收场。 但纪方驰最后那么做,除了易感期和酒精的作用外,是不是还有点……其他的因素? 奖牌也没拿走,还摆整齐了。 很勤劳啊,像田螺壮汉把家里打扫了,不仅管猫还管人。 瞿青忍不住笑意,将蛋包饭吃了,吃之前拍了好多照片。他很想把功臣小绿抱在怀里揉一揉,还是没有敢。 第14章 下午的时间更难熬,瞿青开始心神不宁,只能转而研究网上那些猫咪绝育后的养护指南。 看到一半他抬起头问猫:“如果猫也分第二性别的话,你觉得你会是alpha还是omega?” 猫蹬玩具。 过一会儿他又问:“你说你妈这样子是还要我们吗?” 猫殴打喂食器。这破玩意今天指定出什么问题了。 瞿青又自顾自低头继续研究,笑了笑,说,“你要好长时间不能吃东西哦,好可怜,忍一忍,别咬我。” 他想,主动权在纪方驰手里,只要纪方驰愿意原谅,要他道歉、坦白,他都可以照做。 戒指没有弄丢,只是送去修了,他一直很爱惜地戴着。 还有,一个alpha和一个beta在一起,这的确会很难,但只要纪方驰愿意选择继续喜欢一个beta,瞿青会做世界上最诚实的人。 一直到晚上七点,玄关的门被敲了敲。 瞿青很快跑过去,先看了眼玄关旁的镜子,确认自己形象尚可后,再打开门,高兴地说:“来了啊。” 纪方驰依旧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没有直接踏进门,先说:“我来带小绿去做绝育。”像只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我知道啊。”瞿青笑笑,让人进屋,指了指地上那只还有塑料包装的航空箱,“看,我把你之前抽奖中的航空箱找出来了。” 瞿青紧紧跟在后面,看纪方驰洗完手开始装猫,絮絮叨叨:“选的哪个医院?之前那个吗?”又问,“还要准备什么?怎么那么急绝育啊。” 可能是饥饿导致今天的小绿有点迟钝,大半身体滑进航空箱了才反应过来。纪方驰眼明手快把笼子门一关,确认小绿情绪还算稳定后,将箱子平稳拎起来。 “既然都要去绝育,不如还是我陪着。”纪方驰没和瞿青对视,只是说,“我要确认小绿没问题。” 瞿青意识到什么,话匣子一下子关上了。他静静听完,“嗯”了声。 他看纪方驰准备就绪,于是先用屏蔽素往自己身上喷了两下,随后取下旁边挂衣架的外套穿上,拿了车钥匙,扬扬下巴说:“那走吧,坐我的车。” 纪方驰跟着瞿青来到先前从未涉足过的地下一层停车场,在右侧一辆布鲁克林灰的车前停了下来。 谁都能看得出,这是辆很不错的车。车里有不难闻的皮革气味,混合着极淡的柑橘香氛。 纪方驰抱着猫包坐在副驾驶,因为人高马大,他又不知道这座位如何调整,只能微微低着头,曲着腿,有些委屈地坐着。 两人无话,瞿青从座位中间的扶手箱拿出个镜盒打开,将一副银边的窄框眼镜默默戴上。 纪方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你近视?” “一点点。”瞿青回答,拨了拨头发,“晚上有点散光。把安全带系上。” 坐私家车的次数并不多。纪方驰扭头从座椅后拽安全带,力气太大,卡住两次,瞿青说:“温柔一点好吗?是想拉断还是怎样。” 纪方驰不动了。然后沉默着很缓慢把安全带抻长扣紧,显得格外小心。 话刚脱口,瞿青就后悔了,尴尬地打开电台。今天的交通广播电台推销的是一款进口的透气材料抑制贴。 他立刻按下方向盘右侧拇指处第二个键两次,切台,改放音乐。 真想知道,人类除了该死的信息素就没有别的要处理的东西了吗? 小绿光顾的宠物医院离公寓不远,以前两人会提早两小时把咖啡店关了,瞿青就坐在纪方驰的自行车后座荡过去,或者是把猫放在车座上,一同走过去。 在咖啡店打工也是纪方驰比较轻松的一段时间,因为工资尚可,他只需打这一份工,再配合零散的勤工俭学岗位,就可以维持家用。 车很快开出车库,沐浴在初春的夜色中,根据导航的指令行驶到目的地。 瞿青开车很平稳,打方向盘的手势也很熟稔。 纪方驰已经不再问,你还有车? 他逐渐接受,每一次接触,都会认识一个和自己印象中完全不一样的瞿青。是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受到许多人喜爱的明星作家,有房有车有猫,时尚美丽、温柔大方,有自己的生活志趣。 任何一个修饰词都是当下的纪方驰所不能匹及的。 因为贫穷,生活难以避免有窘迫的时刻,大部分时候他早都能不以为然。只是一开始,因为两人一同是咖啡店的员工,又都是学生,这让他误以为他们是同类。 车在马路一侧停下。瞿青摘了眼镜,解开安全带,说:“到了,走吧。” 在瞿青打开门一刹那,车里的内饰灯骤然明亮,音响的音乐声反之越来越轻,直到熄灭。 纪方驰皱着眉,寻找车门的按钮到底在哪里。不应该有个把手吗? 车里很安静,只剩下车饰灯瑰丽地变化颜色,如流星般沿着窗框边缘有节奏地出现、再消失。最后连灯光也消逝了。 他抬眼望窗外,瞿青已经自顾自先走到对街了。 宠物医院的招牌比周围高上一圈,玻璃门内极为明亮。瞿青站在暗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显得有点孤单。 航空箱里的小绿忽然“喵”了一声。 瞿青在宠物医院门口站定,才发现身旁没有人。 他扭过头寻找,视线不断放远,终于抵达路对面,就看见自己车的副驾驶位玻璃,露出一张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瞿青又一路小跑回去,和纪方驰隔着车窗大眼对小眼。 纪方驰以为他又要嘲笑自己一番,但瞿青只是从外打开了车门,和他说:“我忘记了,这个开门键很隐蔽,很多人都被锁过,不好意思。” 很多人? 纪方驰把猫包带下车关了车门,瞿青已经又先一步要过马路。 路边忽然窜出一辆车,擦着他们鸣笛而过。纪方驰下意识将瞿青拦至身后,一阵后怕,训斥道:“你走路是永远不看的吗?” 瞿青低他一头,纪方驰最习惯从这个角度看他,眼睛似乎半阖不阖,偶尔会笑吟吟挑眉看他一眼,连空气都会生动起来。 这一次,瞿青没再看他,眼神望着远处的宠物医院,笑了笑:“没事的。走吧。” -------------------- 小绿:谁来管管我请问呢? 第12章 给的答案 前台依旧是那个圆眼睛、波波头的护士,铭牌写的称呼是小陆。她似乎记得大部分来过诊所的小动物,见他们进来后,她很亲切地冲着纪方驰手里拎着的猫包说:“哎呀,小绿来啦——” 她道:“上次还是来打疫苗的,这次被爸爸妈妈带来绝育啦。” 小绿的妈妈与爸爸杵在那,一个严肃一个抿嘴,神色各有各的尴尬。 在做绝育手术前,还需要进行身体检查。 医生再次确认道:“今天禁食禁水六小时了吧?” 纪方驰望向瞿青。 “嗯,都严格遵守了。”瞿青答,“猫虚弱地都站不稳了。” 话音刚落,随着护士的动作,一道黑影从猫包中飞窜出来,开始在墙壁、办公桌之间飞檐走壁。怎么都不像虚弱的样子。 “哎我去。”医生说,“又是个生龙活虎的小家伙。” 瞿青不动声色往护士身边靠了靠寻求庇护,说:“要当心,它会咬人。” “没关系,它是个胆子大的,不像有些小猫,容易应激。”医生驾轻就熟,像超级英雄佩戴上自己的厚手套,“小陈我们上。” 小绿很快被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镇静的猫脸上有被打败的折辱感。 小绿妈妈给小绿选了最完整的体检大礼包,经过血检、抗体检测、生化检测、心脏彩超等一系列周密的检查后,小绿爸爸问医生:“这猫养得还不错吧?” 医生点点头,很认可地说:“非常好啊,标准体重,指标都正常。你看猫它自己的状态就知道了,很有精神的。” “是吧。”瞿青认可,抬头睨了眼纪方驰。 接下来,医生闭门谢客,开始做最关键的绝育手术。 手术预计半小时,时间不长。等待的间隙,两人各做各的事情。 纪方驰坐在走廊的扶手椅上,闭着眼睛冥想。 瞿青站在旁边,围观了其他来就诊的一只猫一只狗还有一只鹦鹉,最后绕到了另一条长廊尽头,看医生护士和小动物们的合影照片。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对着纪方驰说:“好了,来看看吧。” 纪方驰看了眼远处,瞿青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还在聚精会神地看墙壁上的介绍。 自从确认关系后,一直到分手前,他都喊瞿青叫“崽崽”。 现在再那么叫,当然不合适。 纪方驰咽下悬在嘴边的发音,不自然地开口:“瞿青。” 第一遍,对方没有听到。他又提高音量:“瞿青。”语气甚至因僵硬而透出严肃。 第15章 瞿青一激灵扭过头,小跑着过来问:“怎么了?好了吗?” 两人跟随医生走进手术室,就看到经过去势手术的小绿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手术台上,露出一截粉色舌头,不省猫事。 旁边一只拇指大的小猫模型高举前爪,两只爪子各举着一个刚刚手术收割的硕果。 瞿青、纪方驰:……… 小绿被转移到了氧舱中,医生让他们看着,约莫半小时后猫会开始苏醒。 护士开始嘱咐术后注意事项:“小绿是比较活泼的小猫,特别要多注意它的伤口……” 瞿青拿着手机焦头烂额记录:“好复杂。小绿会咬死我的。” “尽量不要让它一个猫呆着,绝对不能舔伤口。不过好在你们有两个人,可以轮流看着一点,注意事项不记得了,就看看给你们的小册子。”医生说,“相互协作,帮助小猫顺利度过这段困难的特殊时期。” “好的。”瞿青抢先说,“放心,我是自由职业,这两天会寸步不离守护它的。” 既像说给护士,也像说给身旁人听。 从没见过这么温顺的小绿,瞿青忍不住一会儿戳它昏迷的脸,一会儿摸猫爪。 过了会儿视线东转西转,指着小绿的患处,扭头对纪方驰说:“这里毛被剃掉了一块,好可怜。底裤都被扒了。” 随着麻醉效果褪去,小绿慢慢睁开眼睛,纵使猫身虚弱,却毅力顽强,很想站起来。它步伐踉跄,跌跌撞撞。护士给猫戴上了伊丽莎白圈,问两人,“给它带保暖的毯子了吗?” 瞿青想说忘记了,纪方驰默默从自己的双肩包抽出条崭新的法兰绒毯,是之前两人逛大学城后街时给小绿买的,天蓝色,兔子图案很可爱。 结果纪方驰节省心理作祟,想等猫大点,会爱惜东西了再用,搁置下来。瞿青也早就忘记有这条毯子。 小绿被小心裹起来。瞿青撑着脑袋,在旁边用指尖很轻摸了摸露出的猫爪,对着小绿说:“不会恨我吧?把你装进航空箱的可不是我,是你妈。” 观察时间结束了,小陆坐在前台,正在打印小绿的病例。瞿青先一步站到她电脑前:“小陆,我想结一下今天的费用。” “啊?”小陆茫然地看了眼他,“小绿的吗?孩子爸爸已经结掉了哇。” 瞿青愣了愣,只能改口:“……那麻烦可以把小绿档案里的联系人改成我吗?”他说,“猫是我在养。这样以后回访什么的,方便联系。” 小陆扫了眼他,和站在前台另一角的纪方驰,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转而点点头,说:“可以的,稍等。” 被夺走身内之物,小绿很憔悴。它裹着小毯子,趴在箱子里休息,还没完全恢复神智。 “走吧。”一切都完成了,瞿青抬抬下巴,示意纪方驰拎好猫,“你的自行车还在公寓楼下吧?” 回程的路有些堵。 “还挺顺利的。看来恢复也要几天哦,毕竟对小猫来说,也是此生难遇的大手术了。”等红灯的时候,瞿青说,“你说要确认小绿没问题……那我后面几天拍视频给你?好吗?” “好。” 瞿青笑了笑,捏紧方向盘。 今天纪方驰来时进门说的那番话,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事实也已证明,到这快分别的一刻,纪方驰还是没有任何别的任何表示了。 只能他再试试。 “不过虽然猫是我的,你想它了就来探望好了,反正门钥匙你也有。”他故作轻松说,“以后易感期想联系也行啊,反正……就像昨晚,各取所需,你也不用担心有什么负担。对吧。” 果然如此。纪方驰抱着猫包的手紧了紧。 瞿青说得再隐晦,这意思也够明白。 这就是瞿青给他的答案。 不用有负担的关系,对他是,对瞿青亦是。 他决定不再多说什么,反正他也从来都说不过瞿青,所以只是声音很低拒绝:“不用了。” 纪方驰不是很聪明的人,也不像瞿青一样经验丰富,游刃有余。他只是喜欢瞿青,哪怕直到现在也喜欢,喜欢瞿青看他,和他笑,和他说有意思的话。 只是同样,他也恨瞿青。承认这份恨并不容易。 他以为是自己无法接受那欺骗,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承认,他无法容忍的是,在他已经无数次斟酌考虑两人共同的未来时,瞿青压根没想过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他恨瞿青轻而易举就遗弃了他,遗弃了这段关系,这让他清楚知道,瞿青没有像他爱瞿青一样爱他。 车进了小区,在临时泊车点停下来。 瞿青沉默地看着车前窗玻璃,像在想心事,随后按下车门的解锁键,似乎很洒脱、轻快地回答:“好吧,也有道理。那再见了,天黑骑车注意安全。” 纪方驰发现,打开车门这个决策做的比他想象中困难。 大爷的,他还是不会开车门。 好在这一次公寓外的路灯拯救了他,让他找到了车门上似有深意的凹槽。他终于顺利地打开门下车,回身将航空箱认真摆放好,确认不会因颠簸影响到小绿,随后关上车门离开。 瞿青过了很多秒才扭过头,恰好看到车外,纪方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背着双肩包,骑上自行车离开的背影。 这就是纪方驰给他的答案。 瞿青摘了眼镜,望了眼副驾的航空箱,打趣说:“你妈妈不要你咯。”可说完忽然佝偻身体,用掌心按住眼睛。 又被拒绝一回,像又失恋一次。 有时候,就像现在,他真想什么都不管,抛开车、猫……一切物质羁绊、人际纠葛、记忆命运,什么宏大的、不宏大的叙事。一切的一切。 只是躺在地上,然后被降解,成为土壤的一部分。 架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响了。 瞿青数了五个秒,抽了张纸很快擦了擦脸,点了接通:“喂?哥?怎么了?” 对面却是万小汀兴奋的声音:“喂,偶像在吗?” “偶像不在。”瞿青说,“接你电话的是鬼魂。” “鬼魂,你能来看我人生中的第一场空和道比赛吗?”万小汀哀求,“你得来啊,这很重要。” 瞿青垂着头,折叠手里的面巾纸,说:“可以啊,什么时候?时间地点让你爸发我。” 旁边又是瞿朗的声音:“诶,正好,我之前一直忘了,我上次那条围巾是不是落你那儿了?这次别忘了带给我,谢谢啊!” “知道了,谁惦记你那围巾。”瞿青扯起嘴角,让自己的声音更加自然,“我已经洗好了,到时候给你。” “没缩水吧?我那可是纯羊绒的啊。”瞿朗心疼坏了。 “缩了,跟条咸菜一样。” 万小汀还想聒噪,瞿青难得无情,打断说:“我还在开车,下次聊,挂了。”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瞿青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开进地下车库,严丝合缝停放好。 他将先前摘下的眼镜放回镜盒,下了车,绕到副驾将航空箱拿好,随后提着上楼。 -------------------- 好像还需要一些时间和好呢…… 第13章 海洋调未解之谜 “先向你汇报最近的工作。”元朵说,“上个礼拜,《咫尺天涯》和原网站星途的代理合同正式结束,现在版权已经完全回到你的手里。截止目前,除了你最早写的两本在火焰,这个之前和你分析过,因为火焰是买断的,版权很难再拿回来,星途还剩独苗《靡靡之音》,版权期还有一年半。” “剩下的十六本,全部都在你自己名下了。”她道,“诶,你平时是不是也太谦虚了?这么多年能维持这样的更新频率,并且质量也都在一条准线上,这样的作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多哦。” “那时候太无聊了嘛。”瞿青说,“表达欲就和呕吐一样,一定要倒出来才舒服。” “就是工作狂。”元朵用手指点他,“念大学时候约你出去玩,你一直说自己没空。” “我才不要跟着你们这帮搞对象的人一起出去好不好!”瞿青笑着反驳她,“不是爬山就是唱k,没有一个我喜欢的。” 元朵身为alpha,情感经历丰富,大学时谈了个很多场恋爱,男omega、女omega,来来往往,聚散有时,临近三十岁倒是专心工作起来,两三年没再谈过恋爱。 花园餐厅的大伞遮去了半桌阳光,凉风徐徐。元朵用手撑着脑袋,揶揄:“诶,那可以解释下你上次急着要见的人了吗?” 瞿青发现自己除了笑没什么表情好做:“没有什么,就是之前开咖啡厅认识的,是好朋友。” “看着很小啊,工作了吗?” “是学生。好像今年要毕业了吧。” 如果真的是好朋友,怎么会带着阔别许久相见的错愕与疏离,签名的时候连合影都不要? 怎么会追到后街,临门一脚又反悔说不见了? 但元朵觉察到瞿青不想说,所以转而问:“别怪我今天咄咄逼人。你已经休息两年了吧,什么时候打算写新文?”她说,“当时怎么会突然不写了?” 第16章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再写也是换汤不换药。”瞿青说,“爱来爱去,恨来恨去的,自己也有点厌倦了。” 他想了想,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有个想要写的故事,我讲给你听听?它很无聊、普通,但是和之前的故事不一样。可惜主角太不讨喜了,所以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写。” “你说,我分析分析。” “故事很简单,主角是个没有分化的beta,他和另一位主角alpha认识的时候,被误解为了omega,于是很狡猾默认下来,没有澄清过。然后,在朝夕相处的过程中,alpha表白了,虽然清楚明白两人并非良配,他也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但是,除了性别以外,为了和对方拉近关系,他对自己的年龄、职业等也都做了隐瞒。” “天哪,怎么这么不真诚!”元朵谴责,“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还用问,因为一开始就坦白的话,就没有矛盾点了,后面会很难写。”瞿青继续绘声绘色,“但是说过的谎太多了,要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困难。他开始不安,常感觉怀揣着一颗定时炸弹等待引爆。渐渐地,他甚至开始排斥这段关系,会在和alpha共处的时间中感到负担。” 元朵思索:“在最应该坦诚相见的恋人面前,无时无刻不在扮演一个既定的角色……这也太痛苦了。” “是的,因为一场意外,alpha看见了他的id卡。最后谎言被揭穿的时候,beta甚至感到解脱,很快就当场提出了分手。”瞿青说,“……说到这里,你觉得alpha会表现得怎么样?” “那肯定会生气吧?” “……对,我也是这么设定的,alpha非常非常生气。”瞿青说,“可是会不会不太合理呢?alpha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这个beta,会只是因为性别、职业的关系就会无法原谅对方吗?” “当然可以这么写。欺骗到底是原则性的问题。”露台是可吸烟区,元朵点了根烟,“最亲密的人也是最虚假的人,太讽刺了。我觉得这个故事还不错。” 生气当然合理。 瞿青摸了摸脖子,头垂下来看着桌面思考,说:“嗯,的确有道理。不过我要再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写得这么冷酷。” “然后呢?然后你打算怎么写?” “然后这一段很难写。按照道理,剧情发展到这里,全部是beta的咎由自取。可是分手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因为……他终于很晚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想摆脱谎言缠身的状态,并不是想和对方分手。” 元朵听得眉头紧锁:“然后他想和好?” “对,但是他做了很多试探性的挽回,都被alpha拒绝了。” “那肯定会被拒绝嘛!”元朵说,“甩人的人也是他,现在又要和好,什么意思?” “哎呀,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看他!”瞿青用指节急促敲了敲木桌,说,“设定里,他的需求压抑那么多年,心里就是比较扭曲的。” “那你准备怎么写他们和好?” “不知道……还没想好,不过可能得靠失忆、车祸、误诊绝症之类的桥段来挽回了吧,不然不太可能了。毕竟一开始alpha喜欢的也不是他本人,是谎言包装出的那个他。” 瞿青轻松地总结道:“所以干脆发生生理奇迹吧,beta一觉醒来真的变成了omega。那也可以happy ending,这个最好写!” 服务员将前菜和饮料端上桌,请他们慢用。 故事讲完了。 “唉,我有点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动机,但是……怎么说呢,不怎么讨喜?”元朵寻找合适措辞,“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去处理这个矛盾,而且故事结局如果真的靠天灾人祸之类的才能挽回,不更说明他们的感情不够真挚吗?” 瞿青说:“我就是想写很讨人厌的人也会被喜欢嘛。都是主角了!” “写呗。有想写的总比没有要好。”元朵犹豫了几秒,还是委婉说,“就是,既然都写了,或许,考虑不考虑再追一下市场热点呢?” 她道:“我前几天和太媒的夏老师吃饭,聊得还不错,所以顺势把你的作品集给了她,并且着重推荐了《咫尺天涯》,她说会带回去和团队考虑评估。” 瞿青一愣,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后,怔怔看着她。 “当然,要写什么,完全尊重你的意见,创作是完全自由的。只是情景剧是现在报价最高,也最容易卖出的版权之一。我只是从版权的角度,给你这样的建议。” 元朵的话足够委婉,但意思也传递到位:ab文的受众实在太少了—— 准确说,尽管目前第二性分为三种,那也仅仅是法律要求、政治正确,实际在人民群众的文娱生活中,以beta为载体的故事少之又少,连书店都没有专门的分类。 “……是该这样。不能写没人要看的东西。具体情节我要再思考一下。”瞿青认可地说,“天哪,要是真的有机会就好了。吃饭吃饭。” “稍等。”元朵示意他稍安勿躁,打开自己的包。 她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都有些什么东西终于揭晓:六个棉花娃娃,还有一口袋的各式透明亚克力招牌。 瞿青看她一样样拿到桌上,问:“为什么越来越多了!他们会繁殖吗?” “年纪大了,吃顿漂亮饭不容易,望理解。”元朵说,“诶,你上次拍给我看的蛋包饭是哪家店的?那盘子配着也挺好看的。” “好看吧。”瞿青说,“那盘子是我亲自买的,下次送你一套。” 元朵将桌上的盘子、杯子都重新摆列,再聚精会神地调整镜头。 安静中,她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这故事……你不会是在框我吧。” 过了很多秒后,瞿青很轻巧地说:“可能?艺术来源于生活。” “靠。”元朵立刻懂了。她扶着额头,语塞道,“……真是这样?” “也没有,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小我几岁的beta的故事,有很多我的艺术加工成分。完全可以当成一个故事去听。”瞿青说。 元朵抬头看他,发现瞿青抿着嘴,好像是笑,但眼神很平静。 “我……我想冒昧问一个问题。beta的生活……我意思是……”她车轱辘话倒了半天,最后改口,“对不起,我的问题太突兀了,忘记吧。” “还好吧,就是最普通的生活啊。”瞿青给她倒了杯仙人掌汁,说,“就是对象的确有点难找。我几年前还一个人悄悄去过本市的beta联谊会,那天一共来了200多号男嘉宾。” 他说:“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一旦有火箭炮轰炸了那片区域,beta男就将在本市濒临灭绝。” “啊哈哈哈。”元朵笑得捏不住亚克力立牌,“别开玩笑了,哪有那么夸张。而且是你要求高不想找吧?你这个条件,怎么可能找不到。” ……为什么要隐瞒这么久呢?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坦白的机会,为什么还是让这场恋情,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呢? 告别元朵,路过一楼的香薰店,闻到一股沁人香脾的气味。店门口的广告灯箱摆放的是阮音的巨幅半身海报。 瞿青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仔细看那张照片。 阮音是目前正当红的男omega明星之一,有巴掌大的脸和一双大眼睛,轻盈灵气,像丛林的小鹿。 瞿青喜欢他。 社会向来被诟病的刻板印象让alpha强健、omega细腻,可beta什么都没有,他是自由的。 阮音象征的意象过于完美、理想,包含一切他身为一个beta无法言明的憧憬与向往。 他偷偷模仿阮音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神情举止,又羞愧地想自己是东施效颦,所以这喜欢从没有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过。 走进店铺,销售将瞿青点名的香型喷在试香纸上递给他,一边介绍里面的香料成分。 “这么好闻。”瞿青小心嗅着试香纸条上的气味,问,“阮音的信息素,真的是这个气味吗?” 销售也笑了:“不知道诶,可能是的?” 海洋调。 上一个问瞿青,自己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人,也恰好有着海洋调气味的信息素。 当时第一次陪纪方驰度过易感期,瞿青想,终于走到这一步,要坦白一切了。 平日还有社交距离的遮谎布,可到了现在肌肤相贴的时刻,生理上最根本的缺陷根本无法隐瞒。 他抱着纪方驰,也被对方抱着。瞿青心擂如鼓,紧张地手指都发软。他艰涩地开口,准备扔下核弹级的真相:“其实我……” 下一秒,纪方驰先开了口:“我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 天佑世人。 “啊?”瞿青一愣,“怎么会……” “天生的。只能识别信息素的型号,但不能识别具体气味。”纪方驰解释,“所以易感期……也不是很规律。” 纪方驰问:“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 瞿青稍稍分开了一点距离,面对面看着纪方驰的眼睛。 第17章 纪方驰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看他的眼神有种单纯,甚至幼稚的眷恋。 瞿青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余光看到收纳柜里的香水,说:“柑橘味的。” “柑橘?是什么样的?” “……橘子嘛。就是比较清新的那种。” “那你现在……闻得到我的信息素吗?”纪方驰问,“是什么样的?” 为了很好回答这个问题,瞿青重新抱住他。 在这私密的一隅天地,他伏在纪方驰的肩头,竭尽所能地深呼吸。 他闻到了肌肤烘着沐浴露的气味,衣服上残留的香皂气味。 深呼吸、再呼吸。 鼻子渐渐麻痹,只能闻到无穷无尽、无色无味的空气。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瞿青闻了很久,让纪方驰有点不安:“难闻吗?” “不啊。很好闻。”瞿青说,“很清新的气味,我很喜欢。” 这个角度,瞿青可以看到纪方驰过分红的耳朵。 他忽然很清楚意识到:这个alpha很喜欢我。 很青涩、很珍贵的喜欢。 可是海洋调到底是什么气味? 瞿青被这件事困扰了很久。柑橘气味、木质香调都好想象,可是海洋—— 水、天空、风,所谓的香气,究竟是从中解构了哪一部分的意象? 又或者真的没有正确答案,只是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和海的意象无比贴近? 为一瓶海洋调香水买单后,瞿青奢靡地几步一喷,终于伴随那香气走到首饰店,对着门口微笑的销售说:“你好,我来取之前修的戒指。” 销售从抽屉中拿出对应编号的盒子,戴上手套,取出里面的戒指展示,“缺失的钻给您补上了,戒指也给您清洗了一下。” 在店里的灯光照耀下,这枚白金镶钻的细圈戒指熠熠生辉。 “真好看。”销售笑眯眯地说,“给您戴上?您戴哪根手指?” 瞿青看了看重新回到中指的戒指,轻声说:“买的人眼光很好哦。” “嗯,这款去年卖得特别好。”借此机会,销售得体问,“要看看我们的新款吗?有比较喜欢的风格吗?” 她见瞿青似乎没有主意,从柜台中取出了一对与戒指设计类似的耳钉,说:“我看您有耳洞,这个是同系列的耳钉,要试试吗?” 不知何时,旁边多出了一对年轻情侣。 “你好,我们想看看对戒。”其中一个略带腼腆说了他们的预算,另一位销售遂拉开抽屉,取出一套对戒展示:“可以看看这一款哦……” 瞿青盯着柜台发呆。 去年某一天的某一刻,纪方驰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想要在他有限的预算中为恋人挑选一枚戒指。 也许就是这一位,或者旁边那位,又或者就是有一位友善的销售,真诚地向他推荐款式。 纪方驰是怀揣何种心情选中这枚戒指的呢? 耳环、项链、戒指,一切的一切,与“幸福”的意向紧密联结,在射灯下璀璨地让人的视线难以对焦。一切都富丽堂皇明媚到可憎。 他感到难以停留,想要逃离。所以冲销售笑了笑,说了句“抱歉”就走了。 为什么从一开始要选择欺骗?为什么让这场恋情变成了一场荒唐的骗局? 这个问题,故事的听众会感到不解,受骗上当的人也曾反复质问。 答案无比简单。因为他身为beta却喜欢男alpha,因为没有alpha会首选一个男beta。 这绝不是他顾影自怜、自怨自艾,是民政机构年复一年,没有来过的匹配告知函给的答案。 当时,因为一瞬间的鬼迷心窍,他默认下来错误的性别身份。可是拜托,没人会想在第一眼就有好感的人面前特意解释自己是beta。 他只是有点孤单,恰好喜欢和他在咖啡店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看到他,就像触摸到自己瞻前顾后,错过太多却无法再来的,一人一生一次的青春。 被骗了就不喜欢了吗?喜欢就是这么脆弱的情感吗? 时至今日,认定他是无耻之徒也可以,认定他是挨千刀的骗子也可以。 承认自己想象过无数种事情发生转机的方式,承认自己即便现在也会痴心妄想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这没什么可耻的。 只是这一秒,他的确感到无地自容和很深的怨恨。 命运像无解的难题,许愿和说谎都贯穿他的人生。对他而言,这也只不过是奇迹再一次没有发生。而奇迹向来并不发生。 第14章 你是骗子 万小汀觉得这一天的开端很不好。 早上起床后,他嘱咐自己的父亲给偶像再打个电话,让他记得出席今天的重要赛事,即他本人的空和道比赛首秀。 这一通电话非常重要,因为全知全能的偶像真的忘了这个约定,但好在表示自己会在半小时之内出门,准时抵达。 “真是的,怎么可以把这个忘了。”万小汀调整心情,开始服用自己的早餐。 餐厅里,瞿朗做好早饭,开始检查万小汀比赛要带的装备。 平日里,因为夫妻两个的工作都比较忙碌,瞿朗的父母承担了大部分的小孩接送工作。 按万小汀的道理,他们也得来观摩自己的比赛,只是不逢巧,这个周末瞿晓萍恰好约了老同学去隔壁市住民宿,顺带也捎上了自己的配偶。 万小汀对中老年群体有自己的退休生活表示理解,并说,既然如此,爹妈和偶像来了就行。他人生的观众可不能再少了。 饭桌另一头,万诗颖端着台笔记本电脑,面色凝重地快速回复消息,随后她站起身,去隔壁书房接了通电话。 回来时宣布,客户单位有重大公关事件要协商处理,团队要立刻坐最近的一班飞机去开会。 万小汀的世界崩塌了。 “妈妈没来——” “你妈女强人,忽然要出差,有什么办法?”场馆外,瞿朗把万小汀抱高,一边颠着,一边试图给儿子讲道理,“现在她在飞机上,也没办法接你的电话啊。” “我要妈妈。”万小汀凭爹涕泗流,忍一时越想越委屈,“她答应来看我的。” “诶,我不是你的偶像吗?”瞿青拿纸给小孩擦眼泪,“有在偶像面前哭成这样的道理吗?” 万小汀带着哭腔:“我没有形象可言!” “我给你录像,到时候你拿给你妈妈看。”瞿青再接再厉,安抚说,“等你上台,我站到第一排去录像,好吧?1080p像素,保证你妈妈看得清你流下的每一滴辛勤的汗珠。” 两个人手忙脚乱哄不住一个伤心的小孩。瞿朗一个头两个大:“得去检录了吧?教练呢?你教练说在哪接你?” 万小汀听闻,遂扒着瞿朗的肩膀,泪眼婆娑地四处张望。他视线移动,突然聚焦到瞿青身后一处,哭声戛然而止,挣扎着从瞿朗身上跳了下来:“纪教练!” 瞿青瞳孔地震。 他没敢回头,压着声音问:“你叫的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说:“检录了,走吧。” 瞿朗看了眼这教练,心道比想象中年轻,客气地招呼道:“谢谢啊,麻烦您了。” 万小汀遇到不会和他讲理的人,那无理取闹就不药而愈了。他主动背上瞿青替他拿着的运动包,在纪方驰面前站定,又扭头说:“我要去比赛了!” 瞿青犹豫了半秒,还是转过身来,冲他笑笑:“去吧,好好发挥。” “记得要录像。”万小汀嘱咐。 “知道。” 从始至终,纪方驰没有看他们,等万小汀说完话,就带着人走了。 瞿朗摸摸鼻子:“小年轻还挺酷哈。” 瞿青对着亲哥劈头盖脸:“不是说道场倒闭了吗!” “是倒闭了啊!”瞿朗说,“这教练人挺好的,让小孩全都继续跟着他去新道场学了,没额外收钱。” 好在所有的家长都被安排坐在看台上,没有什么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过一会儿,万小汀换了道服,急匆匆从场馆一头出现,纪方驰走在他后面,两人又从另一边消失了。 可能纪方驰也很疑惑,为什么前任会和自己的学生出现在一起吧。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与利益输送。 瞿青如坐针毡,很想撂担子直接走了。他怀揣了一个烫手的秘密,却无法寻找承担或分享的对象,甚至因此疲倦和麻木。 毕竟,都结束了。都直接当不认识了不是吗? 比赛开始了,一组组小选手接连上台,终于,半个小时后,在最角落的第三赛区宣布,下一组选手轮到万小汀。 瞿青冲着身旁人说:“你去录像,行不行?” 瞿朗正打开袋子,检查自己心爱的红色围巾是否别来无恙,推让道:“你录吧,我的水平真不行。” 的确也是实话。瞿青不得不在自己的体面和下一代的身心健康发展中做出抉择。 第18章 他咬咬牙,站起来对身旁一众家长说抱歉,挤下看台,又辗转绕至场地的后台,寻找到最接近第三赛区的入口。 入口处的工作人员拦住他:“家长止步。” 瞿青站在门旁,指了指自己的手机,解释:“我就在这里,把小孩的比赛录完就行。” 不远处,另一个工作人员举了举手,示意:“这里。” “借过。”说话间,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又像陌生人一般与他擦肩。 纪方驰带着工作人员的吊牌,风尘仆仆走进场内。 台上,他的徒弟万小汀和对手都已经赤着脚面对面站着,小小的人各自戴着红、蓝颜色的拳套和头盔。 瞿青很惭愧地发现,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他侄子。 好在其中一个脑袋一直在转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瞿青大着胆子喊了声:“这里。” 万小汀看到他,似乎立刻笃定了几分,极为坚定地点了点头。 瞿青心很乱地举起手机,余光看到纪方驰抱着臂站在不远处。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趁举起手机的间隙,尽量自然地瞥了一眼,却意外发现纪方驰也在看他,发现他有转动过来的迹象,很快背过身去,对着台上道:“就按照平时的做。” 行礼后,比赛开始了。 这难熬漫长的几分钟里,瞿青率先想到的是,看来汗珠是拍不到了。然后想,他做了件好事。 万小汀竟然对空和道极有天分,哨子一响,他一扫先前哭得声嘶力竭要妈妈的影子,主动敏捷,敢闯敢为,杀得对面片甲不留。 赢了! 按下结束录制键,瞿青也无暇关注周围人,以台上听得到的音量说:“好棒!” 看万小汀被带下场,瞿青也不再硬着头皮停留,他很快绕至走廊尽头,打开安全通道门准备上楼。 刚走了半段楼梯,身后传来门再次开合的声音。 “装不认识我?” 瞿青停住步子回头,难以置信地说:“不是你先装不认识我的吗?” 纪方驰静静站在门边,仰头看着瞿青:“那个场合,不适合打招呼吧。” 瞿青想,自己的学生和自己的前任在一起出现,是有些古怪,于是解释:“之前让万小汀来上课,是为了支持你的业绩。我也没想到那家店倒闭以后你们还会联系,他还在你这里上课。” 纪方驰走上楼梯,皱着眉看着他。瞿青下意识后退两步,继续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今天来啊。对我有意见,千万别撒气在小孩身上。我让他换地方学就是了。” “如果没有发现,你还要瞒多久?孩子都可以成为你利用的道具吗?”纪方驰问。 从早晨看到一家三口出现,他如遭雷击的同时,心中疑惑的地方也有了最恰当的解释。 ……原来他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小三。 果然,果不其然,瞿青这样长相出众、性格温柔的人,一直到三十岁都没有结婚恋爱,想想都知道,怎么可能呢? 民政机构每年的匹配告知函都要发到手软。 瞿青张了张嘴,有些无力地辩驳:“我没有利用他啊……他学学空和道,不是也挺好的吗?” 即便的确做了很多欺骗的事情,瞿青还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不体面的场合,要把过去的温情、真心和记忆全都一笔勾销,如同最不对付的仇人一般针锋相对。 明明这段充满谎言的恋情中,也有很多东西是真实的。 纪方驰和他面对面对峙,语气有陌生的强硬:“这不是利用是什么?你敢让万小汀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 瞿青深吸一口气,答:“……都不打算联系了,还有介绍的必要吗?” 不知这句话哪里激怒了纪方驰。他攥紧手,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是骗子。”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骗子吗?”瞿青说,“还有什么想说的,继续讲吧,珍惜机会,后面也见不到了。” “……我早就知道了。”纪方驰盯着他的眼睛,说,“重婚犯法,我只是你的偷情对方,不是吗?” 这指控堪称最重的诽谤。瞿青往复检讨,也不认为自己曾说过这样的谎言,问:“你在说什么东西?” 纪方驰说:“都到这时候了,还要继续说谎吗?” “我没有说谎!”瞿青也彻底生气了。 “他今天不就在你的身边吗。”纪方驰从牙缝挤出这句话,“我亲眼看到你那天晚上有说有笑和他一起回家。” 话还没说完,挨了一巴掌。 那一掌并不重,仅是轻飘飘推了一下,形式上的含义更多。 但纪方驰的眼神立刻清澈了,呆了两秒。 “嘎吱”楼道消防门又响了。 纷争戛然而止,安静到落针可闻。 底下传来脚步声。 洪盛与两人面面相觑,随后看到瞿青,率先转喜:“诶,弟弟?” 第15章 你真的有病 面馆生意很好,洪盛眼疾手快,抢到张别人刚站起来的四人空桌。 他将号码牌放在桌子正中心,摘了运动包坐瞿青对面,一边张罗,一边又咧着嘴冲对方道:“多谢哥哥请客。” 道场所有参赛选手在上午的比赛已经结束,刚才洪盛是来找纪方驰去吃午饭的。 两人兜里没什么钱,洪盛就在体育馆周边找了家面店准备对付一顿。没想到瞿青率先买了单。 “你们还没毕业,当然该我来,别客气。”瞿青笑眯眯道。 “我一直以为你年纪比我们小呢。”洪盛不好意思道,“原来万小汀是你侄子,这么巧。” 洪盛也是个alpha,先前和纪方驰在一个道场练习,因为是同龄人,两人一直关系不错。 洪盛在滨海大学城的另一座大学念书,纪方驰先前打工时,主动来咖啡店找过几次。如今同在道场做指导,今天负责带队了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孩子在隔壁赛场参加青少年组比赛。 纪方驰在瞿青身旁落座以后,只闷声给每个人倒了茶。 “嗯。”瞿青喝了口大麦茶取暖,握着茶杯说,“我和他爸陪他来参加比赛。” “这小子可猛了。”洪盛说,“学的时间最短,进步最大,打那些高年级的男孩子都不怵。纪教练爱徒。” 提到了纪方驰,按常理他也该加入话题。原本便是他和瞿青更熟,还是万小汀的教练。 但瞿青只旁若无人般和洪盛说话。 纪方驰寡言少语,社交模式常年处于被动触发的状态,因此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一言不发,只阴沉地看着洪盛。 可惜粗线条的洪盛并未察觉,沉浸在交到新朋友的兴高采烈中。 “那内个咖啡店呢?”面馆环境极嘈杂,洪盛前倾身体提高音量继续问,“你俩都在这,谁看店?” “我把店铺转让了。”瞿青说,“不怎么赚钱哦。” “哦,你是老板呀!”洪盛难掩羡慕,说,“那露天花园老美了。我每次都看有学生坐在那晒太阳。” 服务生端着餐盘过来,问:“两碗大排面各加两份面,谁的?” “他们的。”瞿青指了指两个人,又对洪盛说,“怕你们不够吃,加了面,浇头也加了。现在这样够吗?” “哥,你太周到了!”洪盛高兴接过面碗,拿了筷子说,“够,够!谢谢哥!” 面馆上菜速度极快,很快瞿青的那份也端了上来,这下三人都开始吃饭。 瞿青心烦意乱,自然也没什么胃口,只是靠低头躲避一种尴尬。 从小到大没有打过人,毋庸说扇巴掌这样性质恶劣的行为。但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如何让纪方驰停下讲莫名其妙又很难听的话,只能出此下策。 好在出手时就知道不妥,卸了七分力,但事情显然还是变得更糟了。 出于类似“家丑不得外扬”之类的观念,在旁人面前,总不能失态。纪方驰在洪盛出现后没再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地跟着走路、入座、倒水,现在又沉默地吃面。 被一巴掌彻底打成了个哑巴。 瞿青用余光确认纪方驰那旺盛的食欲没有被打没,心里亏欠感减弱些许。 汤底极鲜美,他用圆勺喝了口汤,就又喝上茶水。 洪盛忽然问:“哥,你是做什么的?就是开咖啡店的吗?” “差不多吧,我是社会闲散人员。”瞿青说。 “诶,那你结婚了吗?” 气氛凝固一瞬。“咳。”瞿青一口茶差些喷出,他下意识瞥了眼纪方驰,然后磕巴了一下,说,“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洪盛不好意思道,“我猜的。” 青云市平均初婚年龄为二十七岁,他认为像瞿青这样的男士三十岁合该有婚配。 瞿青调转矛头问:“你倒是挺关心这个啊,那你自己呢?” 洪盛倒是真思考了几秒,摆出愁苦的面容:“唉,现在哪有功夫呀,先顺利毕业再说吧。而且omega的心思很细腻的,我怕我照顾不好。哥,你是omega吧?” 第19章 现在再默认下来自己是omega,简直是自找不快。 瞿青只用半秒思考完,就虚张声势回复道:“诶,你可别以貌取人。” 他对外的态度向来狡诈和暧昧。 在洪盛赔不是时,瞿青又画蛇添足补了句:“看来我也得学个空和道之类的,增加阳刚之气。” “可以啊。”洪盛这下来劲了,“就来练空和道呗。你来我们道场试试?报我名字,会费能给你打折……” “咚”汤碗搁在桌上的声音格外突兀。 在两人说话的时间里,纪方驰已经把面吃得一干二净,汤都喝完了。 “一点就要回去。”他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诶,别啊,一起。”洪盛连忙把最后点面条往嘴里扒拉,随后抹抹嘴,“走!” 赛程紧凑,下午是半决赛和决赛。万小汀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看到偶像从入口款款出现,他扑上去责问:“你去哪里了?” “都和你说他遇到朋友,去吃饭了。”瞿朗把儿子拉开,往他手里塞电解质饮料,“祖宗,你赶紧找你教练报道去吧。好好干!” 万小汀不情不愿:“好吧,都重视一点,你们要给我加油。”他换了身干爽的道服,背上自己的包又一颠一颠去找纪方驰了。 这一次,纪方驰就站在不远处靠着道门,抱着臂看着这里。 万小汀紧张地下意识咽口水——他总感觉今天上午纪方驰有种说不上来的冷硬。 气场很强,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酷。 小孩的第六感很敏锐,如同万诗颖因为工作沉默不语坐在餐厅看着电脑思考时,他也不敢去轻易招惹。 奇怪现在这感觉似乎消失了。 他走过去,纪方驰甚至罕见摸了摸他的脑袋,板着脸赞赏道:“上午发挥很好。下午保持平常心,右手出拳的时候,左手一定要注意防护,不能掉下来。” “明白!”万小汀得了便宜就卖乖,懊恼地说,“哎呀,我忘记嘱咐偶像要给我录像了。” 偶像? 纪方驰默了默,问:“……你说的偶像,就是上午给你录像那个?” “嗯。”万小汀使劲点头,瞪大眼睛看着纪方驰,“是的。那是我的哥哥。” “那……不是你叔叔么。”纪方驰很不自然地说。 “不能提那个称呼!”万小汀着急摆手,“‘叔叔’太老了,不可以说。” ……这倒的确像瞿青会说的话。 话中的逻辑也不能细想,不然他和万小汀的辈分就乱了。 纪方驰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像有小人兜兜转:“走吧,热身。” 如今一个真实的瞿青就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了解的机会。 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万小汀出战,瞿青再一次在自己和初升的太阳中选择了后者。 这一次,不知为何,他被工作人员请到了更里面的位置,然后为万小汀拍下了战败且嚎啕大哭的珍贵影像。 两位小选手的发挥都极为出色,比分僵持不下。只是在最后两秒,对方率先出击,获得了一分的优势。而这一分决定了最后的胜负。 这次轮到纪方驰将小孩抱下台。 “那小男孩比你高一个头,段位也比你高啊,你已经很了不起了。”瞿青笑着掏出纸巾,要给万小汀擦眼泪。 万小汀第一次尝到失败的苦涩滋味。他扭过身,蒙着脸,将眼泪都抹到了纪方驰的衣襟上,很不甘心地说:“不要把录像给妈妈看。” 瞿朗从看台赶过来,接过被纪方驰单手抱着的万小汀,一开口就是句爹味发言:“宝宝啊,失败乃成功之母,是不是?这次吸取经验,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出征……” “天哪,你真够世故的。”瞿青说,“讲什么大道理,让他哭好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他最有发言权。 瞿朗又想,教练对孩子的教诲功不可没,他抬头感谢道:“也要谢谢纪指导给他的这次机会……” “对。”瞿青忽然打断,说,“纪指导也讲两句,安慰一下吧。” 纪方驰立刻看向瞿青。但说话的人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哭泣的小孩。 “……我也输过比赛。”纪方驰只得说,“这都是必经之路。最重要的是总结复盘,才能重新出发。” 瞿青:“听见了吧?” 万小汀的哭声戛然而止,像窥探到一个本不该知道的秘密。他揉着眼睛说:“我还得继续练习。” “嗯。”纪方驰下定决心,许诺道,“以后,我把我所有会的都教给你。” 瞿朗将车停在路口,降下车窗,问:“真不走?我载你一程啊。” “不用了,这里不远,我坐列车回家。”瞿青微微下蹲,手撑着膝盖,又冲后座的万小汀招招手,“拜拜,半决赛那个视频,如果你妈问我要怎么办?” “那还是发给她好了。”万小汀回答,又冲瞿青身旁的人说,“再见纪教练,我明天会来上课的。” “再见。”纪方驰没有像瞿青那样下蹲,只是站在旁边扶着自己的自行车,冲车内的小孩点头。 汽车汇入主车道,又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现在又只剩下两个人。 瞿青站直身子,没说话。顿了顿,扭头向车站方向慢慢走去。 纪方驰扶着自己的自行车走在旁边,问:“为什么要骗洪盛你是alpha。” 街对面,体育馆还是源源不断有人涌出。幼年组因为尚未分化,仅以第一性别划分赛组。之后的成人组,就会根据第二性别重新划分。 没完没了的性别问题。 “我没有骗,理解我是什么性别是洪盛的自由。”瞿青看着地上凸起的盲道,平静地说,“而且我也没有要和他谈恋爱,什么性别都无所谓吧?alpha和beta有差别吗?你们交朋友要闻信息素吗?” 纪方驰半晌没说话,瞿青说,“你没有别的想说的,我就走了。” 于是纪方驰很快说:“是我不对。我误会了。” “你真的有病。男beta什么时候能生孩子了?我怎么不知道?”瞿青停下脚步,劈头盖脸,带着无处可发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我要是有另外的家庭,还能让你天天往公寓跑?” 纪方驰捏着车把,木着脸回答:“没想到这些。” 瞿青看了眼别处,然后问:“你脸没事吧?” “没感觉,就是被摸了一把。”纪方驰硬邦邦道。 瞿青忍下了真摸一把的冲动,问:“你怎么会看到我和我哥走在一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你生日那天。”纪方驰说。 瞿青愣了几秒,只重复:“我生日?”他不记得那天出现过一个纪方驰。 “你给我发短信了。” “……对,那怎么了,你也一直没回复啊。” “我当时在锦云镇的高山寺里修炼,那里没有电。”纪方驰回答,“前一天打扫卫生的时候找到地方给手机充电,才刚刚看到讯息。” 可这不是重点。瞿青问:“所以你来找我了?” “对,你要聊什么?”纪方驰问。这是瞿青自己在短讯中说的。 瞿青忽生出一种难言的希冀。 他想了想,轻声问:“你那时候,希望我聊什么?” 第16章 你现在讨厌我吗? 一秒、两秒、三秒。 纪方驰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茫然和不确定答案。 关于瞿朗的误会现在解除了,可这不代表一切都解决了。 他不擅长弯弯绕绕,所以至今也不明白,瞿青为什么要欺骗?为什么欺骗之后又要抛弃?为什么后来又问他做不做什么各取所需的伴侣? 明明千百次可以解释那些谎言,是乐于欣赏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模样吗? 被求婚的时候,被捏着手戴上戒指的时候,瞿青又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纪方驰很久才说,“我不知道真实的你是怎么样的。我分辨不出你说的都是真话还是假话。” 等到这个答案,也在意料之中。 “好吧。”瞿青静静听完,很轻叹了口气,像随之放弃了什么,笑笑说,“是我的问题。” 此时此刻,他像被扼住喉咙,也问不出任何带有“重新开始”或“和好”、“原谅”字眼的问句。 因为自尊心无法接受再次被拒绝,也因为究其根本,他没有资格问。 因为他在纪方驰这里的信任已经彻底告罄。现在,没有故事中那些千钧一发的场合,没有能够触摸真情的患难,他的言语和真心甚至没有被再次鉴伪的机会。 “你到底想聊什么?”纪方驰却执拗地追问,“你答应我发小绿绝育后的视频,也没有发过。” 瞿青只能说:“我忘了。”只是那时在车上被纪方驰拒绝了继续联系的建议,发小绿的照片更显得像死缠烂打。 “小绿恢复得很好,现在生活基本和之前一样了,也没有再乱尿过。”他掏出手机,“喏,看吧,你最爱的小猫。” 第20章 相册里的照片比想象中多,过程极为详实,从小绿去势后滑稽地戴着伊丽莎白圈开始,一天天的变化都被记录下来,就好像小猫的主人除了观察猫以外,没什么事情好做。 再过几张图,出现一张小绿啃豪华猫罐头的照片。 瞿青解说:“这是一岁生日,你看,你都忘了,也没祝它生日快乐。” 照片轮换地很快。不小心划到一张,是瞿青半张脸贴着小绿,对着镜头微笑。 因为突破了以往的安全距离,靠小绿那么近,脸颊都蹭到皮毛,小绿都没咬他,觉得自己很勇敢,因此表情在微笑中甚至有些得意。 瞿青赶紧划回前面一张,默不作声把手机收回来:“可能是手术的关系,小绿性格变好了一点,开始粘人了。” “脸圆了一些。”纪方驰笑笑,和瞿青对视了一眼,两人俱是一愣。 “差点以为你已经严肃到不会笑了。年纪这么小,怎么搞这么深沉。”瞿青说,“虽然是笑给小绿的,不过我也沾点光吧。” 已经走到天桥下,一班轻轨城际列车恰好“隆隆”从头顶驶过。 瞿青对着远处一家店抬抬下巴,说:“诶,你还记得之前你在体育馆比赛么?喊我来看,然后晚上庆功宴就在这家吃的烧烤。” 他自顾自说:“那天晚上结束以后,我们就这样走在路上,你偏要送我回家,我就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点头,然后把奖牌送给我了,还亲了我一下。” “你现在讨厌我吗?恨我吗?感觉可能有一点?”瞿青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踩着盲道上的凸起,走得摇摇晃晃,说,“不过也没什么,以后应该没什么巧合了吧,我现在进站,这应该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纪方驰猛地顿住脚步。 “没出社会就被我骗得摔了个大跟头,不好意思啊。”瞿青冲他笑,亲昵地拍拍他肩膀,说,“下次谈恋爱,你记得先问对方要id卡和体检报告。今天说的都是真话。” 闸机口亮着绿灯,头顶又一辆列车路过。 接下来,瞿青的声音被噪音盖住了,纪方驰只能看见他的口型:拜拜。 瞿青要走了。 纪方驰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让他相信,这一次是真的。 从此以后,他们真的会再也没有关系。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好。 一直以来他总认为自己是被抛弃、被玩弄的那个,拒绝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体面选择。 可现在他忽然不合时宜想到瞿青公寓里那过分干净的冰箱。他无法停止思考,他不在的时候,瞿青一个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自行车倒在地上。 纪方驰握住瞿青的手腕,还是不说话,瞿青拽不开,只能晃了晃手腕,说:“松手或者说话,总得选一个吧?” “我没有讨厌你。”纪方驰紧紧盯着他,“但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你根本没给我机会了解。” 瞿青怔了怔,很不自然躲开视线,喃喃说:“那怎么办。id卡你也看过了啊。” 如今回望,那场已经结束的恋情更像一场以恋爱为主题的过家家,真真又假假,他扮演的角色是他,也不是他。 他们做一对学生情侣会做的任何事,拥抱、亲吻、相互依赖。 只是手被握住时的甜蜜是真的,每一次脱口而出谎言后的痛苦当然也是真的。 不安和痛苦穿插在无数片段中,如影随形、丝丝入扣,以至于折磨到让他只想怯懦地逃避和放弃,也真的这么做了一回。 现在,他到底该如何让纪方驰了解所谓的真实的自己呢? “你总该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纪方驰说,“我都不知道你有哥哥,也不知道你近视。” “……姓名瞿青,第一性别男性,第二性别beta,今年三十岁。”瞿青瞪着大眼睛看他,“你不应该也介绍一下自己吗?我也没有跟你很熟。” “……姓名纪方驰,男性,alpha,二十三岁。” “哈?你今年生日都还没过,才二十一岁啊。” “我算虚岁。” 两个人较上劲。 “职业,社会闲散人员,偶尔写点你讨厌的地摊小说。” “职业,空和道教练。我没有讨厌。” “你还没毕业,职业就是学生,干嘛搞这么成熟?” “我已经签合同了。” 瞿青懒得计较这个,接着流水账介绍:“家庭关系,妈妈叫瞿晓萍,爸爸叫刘辉,有个alpha哥哥叫瞿朗,嫂子是omega叫万诗颖,侄子没分化叫万小汀。兴趣爱好睡觉和做白日梦,除此以外轻度近视,晚上开车要戴眼镜。这些你都知道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只有个弟弟,叫纪秋晗,也是alpha。” 瞿青也知道纪方驰有弟弟。只是以往仅以“弟弟”代称,听见这个名字,他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晗晗是你弟弟?” “喊他大名就行了。”纪方驰不悦地说。 “什么啊,原来你弟弟是我读者。我以为晗晗是你的新暧昧对象。”瞿青忽然笑得乐不可支,“那今天算扯平,好吗?每人乌龙一次。” 纪方驰发现自己一直在反驳:“我没有暧昧对象。” “那你怎么不要我的书?晗晗一定会喜欢的,现在很多市面上都买不到了。” 这时候,两个人才发现一直握着的手腕。纪方驰很不自然地松开,说:“你下次自己给他吧。” “也是。基础信息都排摸到位了。”瞿青说,“而且就这么不联系也挺可惜的,猫不看了吗?哪怕多个朋友多条路也好啊。” 纪方驰“嗯”了声。 “哎。”瞿青轻巧问,“如果上一次给小绿绝育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会后悔吗?” “……会。”纪方驰回答。 “我也是。”瞿青仅笑了一秒,倏然扭过头,说,“以后多联系,下次见。” 再见。 道别后,瞿青过闸机以后,脚步越来越快。他跑上楼梯,恰恰好赶上列车关门前最后几秒。 上了车,他走到另一边车门,透过玻璃往下看。 果然,纪方驰还没走,扶着自行车看着这里。平日很高大的身躯,现在显得很小。 他在胸前小幅度挥挥手,纪方驰旋即敏捷地对焦锁定住他,只深沉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车厢里被照得一片血红。 逆着光,瞿青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列车已经开动,远处纪方驰看着这里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被树影挡住,彻底消失不见。 分手时纪方驰叩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欺骗,可他该怎么狡辩呢? 在命运这庞大的机关面前,上帝一念的错位就是偏折的一生,太多是他没法决定的事情。 不过,至少刚刚,他终于赌对了一次。 轻轨路过住宅区,楼旁的布告栏上贴着大幅的议员个人画像,一位热衷ao平权事业,一位提倡生育福利,和他都没什么关系,他不怎么关心。 然后看到电线杆上偶像天团的海报,连结成片的枯草,无车的马路,还有坡道上牵着女儿的母亲。 各种繁杂无关的意象一一快速掠过。 临近三十岁,他第一次喜悦又困惑地感受到,一个年轻的男alpha似乎喜欢他。 那些情节从来没在他写的大开大合的故事里出现过,只是一些平凡到无法记录下来的瞬间。 被开玩笑也不恼,一边全盘接收一边很勤快地继续干活。咖啡店没生意的时候会钻到后厨做蛋包饭,做出极为漂亮的蛋皮,会将平底锅微微倾斜向唯一的食客展示,以期待得到表扬。 会接受瞿青各类不合理的差使,盯着瞿青看会脸红,空和道比赛赢了以后,第一件事是视线跃上看台,寻找一束特定的目光。 这样具体的优待和关注,从来没从家人以外的人身上体会过。 那天比赛完拿到冠军,也意味着纪方驰将拿到梦寐以求的教练资格证。 烧烤店里,大家欢呼起哄,还有社团的学弟学妹开玩笑喊瞿青“嫂子”,纪方驰说:“不要开这种玩笑。”然后拉开果汁的易拉罐,放上根吸管递给瞿青。 那一刻,瞿青近乎笃定,纪方驰一定喜欢他。 ……虽然喜欢的是身为omega的他,但大概会有办法解决的吧。 反正,他也喜欢纪方驰,他会尽量好好伪装的。 他也确实伪装很成功。 截止分手,这一年是离开孩提时代后,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 列车驶入地下轨道,光影明暗交替。漆黑的窗倒映出人影。 行不行呢?可能会很困难吧。 瞿青安静地靠着车门,擦了擦流下的眼泪。 第17章 停车场? “喂?”纪方驰将家里唯一的那张桌子擦了两遍,随后耳朵夹着手机,把一厚摞书放上去,问电话那头的人,“醒了没?” 他刚从宿舍一路晨骑到家。 第21章 这地下室又太久没有住人,散发着一股空关的霉味。 纪方驰打扫了一遍屋子,洗完澡,从柜子窸窸窣窣找出想要的东西,一个电话打至彭海市科技大学。 此时为早晨六点零八分,纪秋晗看到来电人如临大敌。 “哥。”他环顾一圈,舍友们刚打完最后一把游戏准备睡觉,于是从嘈杂的宿舍躲到阳台,恭恭敬敬回答:“醒了,马上醒了。” 一般来说,纪方驰不给他打电话,打电话就是给他发生活费或者问考试成绩,现在还没到发钱的时候,期中又刚结束,答案已经很显然了。 谁料,纪方驰问:“你的见手青的书,是都在门旁边那个柜子里了么?一共八本?” 这话题和话术,纪秋晗不得不警惕:“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一本一本很辛苦很不容易收到的。” “我要看。”纪方驰极为干脆地回答。 纪秋晗:………… “啊?咋、咋回事。”他决定再次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你看我男神的作品干什么?” 纪方驰登时不舒坦了:“喊什么男神。” “你、不是,你为啥突然?”纪秋晗语无伦次,“是因为你去过签售会了吗?” 上一次,纪方驰替他参加了签售会,回来后是把带有签名内容的书完璧归赵还给了他,但当纪秋晗满心期待询问当时详细的场景时,他哥却闭口不言、甚至面色阴沉。 因此,直至现在,晗晗也不知道他钟爱的见手青太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靠评论区的只言片语和模糊的影像揣测。 他以为是签售会给迂腐的纪方驰带去了心理阴影,怎么纪方驰现在反而忽然对见手青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还特意一大早上打个电话来咨询? 天哪。 纪秋晗想破脑袋,想不明白。 别人也就罢了,他安利成功过不少次,战绩无需多言。可这次是他哥——原本对这类小说嗤之以鼻、封建专制、思想僵化的纪方驰! “……就是想了解一下。”纪方驰说,“你印象里……见手青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纪秋晗挠挠头,见过书友讨论剧情的,没见过他哥这样提问本人的,“见手青太太写好久了,他在……” 纪方驰打断:“太太什么意思?他有老公?” “太太是尊称!”纪秋晗真受不了和原始人对话,“哥,你到底是想看书还是干什么?” “看书。” “我手里只有几本书,都是亲笔签名本,你别看那个,你不许动,我都拿自封袋包好了!”纪秋晗再三强调,“而且纸质书都有删减,好多书现在也买不到了。你直接去星途网看,见手青有个人专栏。” “删减?什么星图?”纪方驰接收了一堆极为陌生的词汇后,一脸茫然地挂了电话。 没想到存在一定的阅读门槛。 他只得将刚才找出来的书重新放回柜子,用手机登录纪秋晗说的网站,果然顺利找到了“见手青”的作者专栏。 见手青的头像是朵蘑菇,个人简介写的是:经常无意识写有毒的剧情。 他几乎能想象到瞿青说这话的语气。 纪方驰往下浏览,一瞬间睁大眼睛。 个十百千万。订阅见手青的读者数量竟然有足足五万多人。 五万多人,什么概念? 他陪同万小汀去参加空和道比赛的青云市体育馆,该馆座位席一共也就两万个。 五万人就是有两个半这样的体育馆,观众座无虚席,全部选择订阅了见手青的作者个人专栏。 人声鼎沸,他只是其中姗姗来迟的万分之一。 纪方驰抬头望了眼周围,内心的茫然越发深刻。 他耐着性子开始研究专栏作品,试图从网络的蛛丝马迹中,寻找了解到更接近真实的瞿青。 见手青算得上笔耕不辍,发布于该网站最早的作品已是近十年前。前几年,每年固定有百万字以上的更新字数。 百万字。 纪方驰没有电脑,一堂专业课或选修课的论文作业,多则几千字,少则几百字,与其频繁跑学校机房,他更习惯在打工间隙用纸笔完成。 没有客人的时候,瞿青总以搭档的身份催他在花园的小圆桌写作业,并且时不时端着杯咖啡走来走去,嘲笑他两千字的论文都要抓耳挠腮写个半天。 “你自己写完读过没有啊?”瞿青凑近把他笔抽了,上半身支在桌上,托着腮念,“信息素的双相性,对于制定运动员训练与竞赛策略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不应该是‘理解’这种双向性,才具有意义吗?” 白天上午,宿舍区很安静。露台上阳光晒背,浑身发热。 那时候瞿青的头发比现在长,扎在脑后短短的,跟着他的动作上下,像喜鹊的尾巴翘起来。 纪方驰看着瞿青的侧脸,闻见他身上好闻的气味,晕头转向地将修改意见全盘接受。 如今回看,瞿青的教导似乎也具有一定的专业高度。 见手青专栏中的书名五花八门,既有浅显易懂的,也有较为深沉的,此外,每本书的书名下,都有用符号“x”联结的标签。 纪方驰看得眼花缭乱:傲娇?钓系?阴湿绿茶? 绿茶不是喝的么? 没想到从简介就有些看不懂。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看纸质版的《咫尺天涯》时,一点问题都没有。 总不能这种细节问题都问自己弟弟,这不够体面,有失威严。 纪方驰转而不断下滑,找到唯一熟悉的书名《咫尺天涯》。 「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咫尺天涯》首次发布于四年前,算来时间,是瞿青26岁时写的作品。 专栏的不同时间节点将岁月凝结成了一种极为直观的数据,也让纪方驰第一次对两人年龄的差距有了清晰概念——自从真实年龄暴露以后,瞿青已经不止一次取笑过他的年轻。 现在看来,瞿青就如他差不多的年纪开始写作,在彼此不认识的这么多年中,写下了百万字的作品,积累了良好的口碑和一定的读者基础。 ……明明之前还会开玩笑喊他“哥哥”。 纪方驰点进《咫尺天涯》,从头重新开始阅读。 可惜纸质书被纪秋晗锁上了自封袋,他无法再翻阅,只能凭记忆复盘。但显然,出版版本的剧情有所删减,手上网络连载版的细节更为详实,爱恨更加明晰。 纪方驰耳朵渐渐烧起来。没想到原本只是“吻了一下”概括的情节,在网络版竟然细节如此详实,如此……生动。 好不容易又看完一个章节,章节末尾,还有瞿青当时更新时附带的留言。 作者有话说: 【省略部分还是停车场见w】 …… 什么意思? 哪里有省略部分?停车场又是什么? 纪方驰疑惑地又重温了一遍这个章节的内容。 此处情节已经发展至登上游轮,就在游轮即将行驶至公海的前一夜,因为保镖怀揣不可言说的复仇之目的,冲突下,他与少爷爆发了一场争吵。 临睡时,少爷从后主动抱住了保镖,然后他们挨着睡了一觉,第二天又和好了。 这很正常,纪方驰认为两个相爱的人不应该有隔夜仇,睡一觉起来就好了是再正常不过了。 情节非常流畅,完美到无懈可击。到底省略了什么? 纪方驰想不出结论,抬头看钟,已近八点。不知不觉看了那么久,算得上刻苦。 他站起身收拾包,准备出门。 如今还有最后一学期就要毕业,舍友们也都四处找实习工作。 纪方驰盘算,上午要回学校上最后一学分的课,前几周的课因为不点到,都旷了,下课之后要去辅导员办公室领毕业材料,下午和晚上要去道场上课。时间表排得很满。 下午,结束一切学校任务后,纪方驰顶着满脑恨海情天,骑车去道场上班。 路上,他自然而然经过了原本宿舍楼下那间咖啡店。 如今花园被拆了,新招牌上写的是“小亮干洗”。 纪方驰骑了半小时的车抵达道场。道场后院划线的车位不多,常年有一辆道场馆长秦喆的黑色suv,今天旁边多出辆曲线流畅的灰色轿车,先前没有见过,估计是哪个指导或新学员的。 他将自己的自行车停在旁边,顺便思考见手青说的停车场是否为这个含义。 见手青,瞿青。 上次道别时说是常联系,可那联系也仅限于发短讯。 瞿青很偶尔会给他发两张小绿的照片,像保育员同家长报备宝贝今日的动向。 崽崽:[照片][照片]今日份靓猫请查收。 纪方驰:[可爱.gif] 纪方驰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更好,这表情还是他保存的瞿青发过的。 现在想来,两人相处的时光大都在围绕学校展开,集中往复于咖啡店和瞿青的公寓。现在没了支点,他根本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和理由联系。 第22章 瞿青给他看猫,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也好,瞿青真的缺他这样的一个朋友么? 下午是道场春季新学期的第一节开班课。 尽管道场完全是散养式学习,没有按照学期循环的固定教学内容,学员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规划,灵活决定上一周中的哪几节课。 但春季总是新阶段的划分,道场也会重新安排所有指导的课程。 纪方驰脱了卫衣、t恤,换上道服,系腰带。 接下来的学期,他的身份不再是助教,而与洪盛轮岗,独立教授初级段的少儿一班和成人alpha一班。 为了更好适配不同性别成人的生理特征,成人班总是按照第二性别划分,也尽量匹配相同性别的教练教授课程。 下午的成人班总比晚上的少些人。初级段的各色腰带齐聚一堂,还有不少纯白色腰带的入门者。 不像中高级段位的学员,初级段的纯粹爱好者更多,大家都比较闲散,有的靠着栏杆聊天,有的盘腿在地上休息,角落甚至有人懒洋洋侧躺在地上。 那人的同伴看到纪方驰,倒是将他一把拖了起来:“老师来了!” 瞿青扭扭身子,发现腰带又有些松了。 他随便系了转过脸,抬头看到纪方驰,神情一呆,竟然下意识躲到元朵身后去了。 -------------------- 见手青老师有停车场,柏了个君没有w 第18章 你想要几个小孩? “我姓纪,纪律的纪。”纪方驰介绍完自己,询问,“有多少人是今天第一次上课?” 近乎一半的学员举起手。 纪方驰点点头:“上课前,先教大家道服的穿法和腰带的系法。” “你躲我后面干啥?”元朵自以为隐蔽,从牙缝挤出一句,“这不就是你目标对象吗?” “我没打算直接上他的课!”瞿青用唇语说,“好尴尬。” 前几日他来报名,接待热情介绍了一番,什么套路、实战,听得他云里雾里,只能问最关心的:“具体是哪位教练授课呢?” 接待的男生抿抿嘴,试探问:“这个的话,我们是按照alpha和omega分班的,您是……?” “我是beta。”这决不是他回心转意,纯粹是因为要交id卡才能报名,说谎毫无必要。 “哦。”接待用一个婉转自然的语气词承上启下,“那您可以自由选择跟哪个班。因为涉及到直接的身体对抗,所以我们会建议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可以和alpha一个班,如果想要相对温和的课程强度,可以跟omega的班级。” 再选择和omega一个班,被纪方驰知道了简直是自找不快。 “那我跟alpha班吧。”瞿青很快作出决定,压低声音问,“……那个,不是纪教练教吧?” “您说新来的小纪教练吗?新学期安排还没有出,但纪教练一般会负责少年班。”接待道。 交了一年的会费后,瞿青又打电话开始忽悠梁可欣,终于成功给自己找到了搭子。 教室前,纪方驰已经解下自己的腰带,重新交叠道服的衣襟,示意:“衣服为交叉领,左边为前襟,右边为后襟。” 道服很宽松,顺着衣领可以看见他结实、紧绷的胸膛。 纪方驰的个子在alpha中也是高的,先前为了使重心下沉,常常独自做深蹲练习。 当时的瞿青闲得发慌,看到就想伸腿过去绊倒,结果自然是没有成功过。 每每都是纪方驰一招就绕过他,顺便将他按在了自己大腿上,示意:“坐。” 虽然对空和道这项竞技体育毫无概念,仅是观看过几次比赛,瞿青也知道,纪方驰非常厉害——这个alpha年纪轻轻就拿到了高级段的黑带,在各大赛事上锋芒毕露、崭露头角。 不同于万小汀那初级段少年组的打闹,成年高级段的比赛往往是双方长时间的对峙,好似暗流涌动,再到最后几秒的爆发和寸止。 交锋如同电光石火,没等瞿青看清楚,胜负就已经出现了。 一旦进入比赛状态,纪方驰便有万夫莫敌的气韵——想来也很正常,他的生长环境也一直逼迫他独当一面,支撑起艰难的生活。 经年累月下,这股气韵早已沉淀为他的人生底色,亦造就了他沉默而严肃的性格。 瞿青飘忽地想,幸亏纪方驰脾气不错,不然就那么被分手,或许他早该挨拳头了。 学员们已经开始根据讲解调整道服。他开小差没听讲,妄图抄好朋友作业:“你怎么弄的,给我看一遍。” 元朵相当狡黠,抱着臂倒退一步:“我也不知道,你问纪老师去。” 谁都没再提那次吃饭时瞿青所虚构的故事。两人在心照不宣中达成了一种共识——没有必要再纠结故事真实的部分有多少,主角又到底是谁。 他们现在都在这里,只是因为恰好都对学习空和道有兴趣。 但一个懒散惯了的人突然打鸡血要学这个东西,实在可疑。更何况,元朵在签售会见过纪方驰,今天一来,就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被好友拒绝,瞿青只得自己低头继续研究。 道服倒不是问题,穿得不有伤风化即可,只是这腰带不会系。 别动作的时候松开就行了吧?他灵机一动,给自己打了个美观的蝴蝶结。 “过来。”身后一股力量拽了他腰带一把,让他转过身,“看好。” 纪方驰微微弯腰,一扯蝴蝶结一端,腰带又应力听话松开。他重新将腰带展开,从中线绕至瞿青身后,交叉回来,示意:“左边的这条带子穿到底部,拉紧。” 在得心应手的领域,纪方驰有种说一不二的专制。这也更像他最初给瞿青的印象——管天管地、管东管西,从吃什么管到几点睡,从自然人管到野生猫。 年纪轻轻,爹味挺重。 瞿青被他扯得挺了挺肚子,偷偷踮了踮脚收回重心,不自觉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爹或者妈给自己束裤腰。 纪方驰垂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这样穿过来,打结,最后整理。” “谢谢教练。”瞿青刻意恭敬。 纪方驰站直身体,看着他,终于问:“你来干什么?” “我可不知道今天是你上课。”面对质问,瞿青紧张答,“就随便学学,锻炼身体,增加阳刚之气。” “你不适合学这个。” “这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锻炼锻炼身体而已。”瞿青说,“我这个年纪,有点肌肉很重要。” 纪方驰二话不说又把他的腰带结解开了:“自己来一遍。” 靠了。趁纪方驰看其他学员的间隙,瞿青用余光搜索好友,企图寻求帮助。 关键时刻,元朵如天边的云朵不知所踪。 瞿青只得装模作样展开腰带,抖了抖,再捋了捋,很珍惜这腰带的样子。 “系好没?”纪方驰看了圈又回来了。 “马上。”瞿青硬着头皮道,“纪老师,你安心上课去吧。” 纪方驰让他转过身,这次从身后给他绕上腰带,语气甚至有些无奈:“你侄子学一遍都会了。” 好不容易教完道服腰带的穿法,因初学者较多,纪方驰又教了道场礼仪,强调:“不能在教室里躺着。” 瞿青和大家一样行跪坐礼,看着地板,无视了元朵的挤眉弄眼。原来是表现特别差被老师针对了。 学完基础直拳和腿法两个动作,还剩近一个小时下课。 “新学期第一节课,接下来和所有班级一样,我们进行开学礼。”纪方驰宣布。 他道:“考虑到大家是初学者,数量减半,一共五百次出拳和前踢。时间紧张,现在立刻开始。” 话音未落,学员们一片哗然。 元朵有健身的习惯,倒也不怵,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来吧。” 元朵的好朋友立刻想撂担子回家睡觉:“五百次!我不想干了!” “这也太多了吧!我们都没学过诶。”旁边有人大着胆子道。 “五百次,少儿班的学员都可以做到。教练前几天的开学礼是五千次,打了一个下午。”纪方驰抱着臂,气势不容置喙,“抓紧时间,所有人围成圈,轮流报数,一人报十个,从我先起头。” 瞿青心道万小汀真是家门的荣光,这下哪怕在养老院孤独终老,也能有人替他撑腰了。 “怪不得教练平常不怎么说话,原来是上课把话都说完了。”瞿青又扭头和元朵说,“他刚才说了个好长的句子。” “你站我旁边。”教练在他身后发出声音。 挥拳、踢腿。 挨过开始最难熬的一百个,身体渐渐发热,进入心流的状态。 瞿青没想到第一节课,自己就成为了被班主任拎到第一排重点关注的差生。 他原本的计划不过是了解了解空和道,随后在道场的其他地方偶遇纪方驰。 总得先和对方制造联系的机会吧?不然很容易被忘记的。 第23章 身旁的标准范式动作凌厉,没有丝毫走形。 知道纪方驰这段时间很忙,上次在体育馆分别以后,瞿青只试探发过几次消息,纪方驰会回复,只是没主动联络过他。 ——比被单纯无视要好,毕竟纪方驰有过不回复消息的前科。 瞿青没告诉过纪方驰一件事。那时两人分手以后,因为纪方驰一直没回消息,他甚至去过对方先前工作的地方。 他相信即便是消息不愿回复,但看到他本人出现,纪方驰也不会冷酷到视而不见。 为了给自己留有退路,瞿青那天戴了帽子、围巾、口罩,全副武装,古怪得像什么天王巨星。 顶着商场过分热的暖气,他鬼鬼祟祟上到五层。 五楼堪称教培天堂,除却纪方驰打工的那家不怎么正规的武术培训机构,各类课外拓展班五花八门,最角落甚至建了座室内海洋球乐园。 嗓子因为紧张过分干涩。瞿青摘下口罩平复呼吸,只能闻到空气中屏蔽素淡淡的香气。 “纪教练家里有事,请假了一段时间,目前是刘教练替课。”前台询问,“您是家长?咱们家孩子现在多大了呢?” “我就了解一下。”瞿青忙摆手,尴尬冲她笑笑,“随便看看。” 这是家专门教授小孩的武术班。 一旁的教室外有一面极长的方型玻璃,将课程场景尽收眼底。 瞿青顺着望过去,万万没想到,竟然看到万小汀。 事件中心的万小汀挤在另外两个小孩中间,脸色凝重,正在讲和。三个小孩挨在一起,像一个豌豆荚里的三粒豌豆。 三个小人的旁边还有级别更高的判官,一个系着黑带的男人看着他们。 窗户外挤满观课的家长,熙熙攘攘,高个矮个,alpha和omega。他们也像被这情境逗笑,说万小汀这个小男孩有意思。 “不过我感觉还是纪教练好。”旁边有个家长小声说,“人有耐心。” “对。”另一个也赞同,“教得也好,管得住小朋友。” 纪方驰是个对小朋友很有耐心的人,一个想要组建正常家庭的年轻alpha。 伪装成omega的瞿青也曾不知死活地问:“哥哥,你想要几个小孩?” 纪方驰看了他一眼,耳朵有点红,回答:“这个看你。” 童话书式标准的一家三口,偶像剧末尾最传统安逸的结尾。 凭借纪方驰的责任感和能力,也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完成得很好。 瞿青对此深信不疑。 他再看了会儿,就下楼离开了。 第19章 好狗配好圈 不知不觉,五百次拳腿动作踩着铃声完成。随着最后一个人报数至十,人群围成的圆形立刻散架。 课程结束后,学员们陆陆续续去更衣室换衣服,还有几个系着有颜色腰带的学员即将考段,留下来请纪方驰指导动作。 瞿青换回常服,背着包准备离开,听见身后喊:“瞿青。” 他并不习惯被这么喊大名,顿了顿扭头:“怎么了?我忘记说老师再见了。” 纪方驰垂眸看了眼,瞿青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只是人蔫了吧唧,和万小汀第一次上完课差不多。 他捡起瞿青身后如尾巴拖行在地上的纯白色腰带,折叠好递过去,说:“后天是实战课,不行不要勉强。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要来的好吧。”瞿青说,“我都答应洪盛今年考段了。” 上一次陪元朵来报名时遇到了洪盛。洪盛极为热情,许诺一定手把手教会他们,保证两人今年就考出初级一段证书。 纪方驰一怔,凝住脸,半晌才说:“嗯。” ……原来的确是他想多了。 瞿青说不知道是他上课,因为这件事就是和他没太大关系。 元朵在前台旁边装模作样挑选拳套和护膝,看到瞿青很快就从教室走出来,简直是哀其不争:“你就说这么两句就跑?” “快走吧。”瞿青又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聊什么,显得功利心很强。” “你几岁?高中生?”元朵被他推着往前走,“追人就大方点啊?” “没有追人!”瞿青窘得大恼,“快走快走,我腿软,等会踩油门你就自求多福吧。” 纪方驰从教室出来时恰好看到两人推搡着离开。 透过旁边通往后院的窗户,他看见瞿青走向了那辆轿车。 原来车主就在这里。上一次见到这辆车时天色已晚,他今天一时竟没有认出。 “唉。”身后的前台接待托着腮,无不羡慕道,“这车真帅。” “很贵么?”纪方驰扭头问。 “还可以,落地三十万出头。这车好就好在……” 纪方驰抿了抿嘴。 这两年,随着纪方晗长大,他也因上了大学有更多时间打工,如在夹缝中获得了喘息的机会,终于不至于日日思索经济来源,品尝入不敷出的窘态。 可三十万…… 不能算天文数字,但对目前的他来说,也足够遥不可及。 那辆银灰色的轿车并无知觉,启动后亮起前灯,很快驶出众人的视线。 第二天,瞿青一觉睡醒,全身宛如被痛打一顿。本以为间隔一天能好很多,却没想到肌肉反倒更加酸痛。 尤其是腿,想必人鱼长出双腿第一次走路,那份疼痛也不过如此。 瞿青小人之心了一下,打电话给万小汀,试探纪方驰爱徒新学年第一节课的教学内容。 “哎呀别提啦!”万小汀对此也是苦不堪言,“别人做完五百个都下课了,只有我跟着纪教练做了一千个!累死我了!” 真是后浪推前浪,还显得他很没用。 “这样啊。”瞿青揉揉眼睛,说,“辛苦辛苦,你忙你的,挂了哈。” 当然,总结来去,最辛苦的似乎还是教练本人,教一节课就跟着做一次功,跟永动机似的,真是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瞿青无力地抱着毯子斜躺在沙发上,看眼前的小绿翘着尾巴迤迤然路过,随后将自己一屁股摔在了地毯上躺着。 历经风风雨雨后,一人一猫的关系不再那么生疏,充满提防。小绿也稳重少许,一岁多的阅历让它不会再一言不合就对着瞿青咬手指、蹬手臂。 “小猫猫。”瞿青很轻浮地呼唤它,“想不想妈妈?” 小绿手掌大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他和纪方驰面对面盘腿而坐,一个捧着猫,一个用手指试探抚摸,那种温馨幸福到失真的片段,也好像还在昨日。 眨眼间,他们却已经分开很久了。 昨天回去的车上,元朵没忍住再次确认,问他:“诶,你真不是在追人吗?” 他也很想有脸皮承认下来。 分手前夕,两人经常闹不愉快,瞿青无比清楚自己的一言一行正在将这段关系推向终结。这种感觉甚至让他在绝望中很安心。 被拆穿一切的谎言的那一天,他随着闭园的人流独自走到车站,乐园的列车装饰得如梦如幻,好像一场美梦。 他恍恍惚惚走进车厢,如释重负地叹气,心里第一个念头是,终于把事情彻底地搞砸了。 ……现在,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在追人呢。 况且一个beta追求一个alpha,听起来也太不自量力了。 “养猫千日,用猫一时。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瞿青垂下手臂,用指节轻轻刮了刮狸花猫毛茸茸的脊背,“去,你给爸做三菜一汤端过来。” “哗啦。”喂食器恰好到点放粮,一粒粒猫粮落在食盆里,清脆的声音和小绿如离弦之箭的猫步合二为一,验证了那句久病床前无孝子。 逗弄完猫,抬头看钟,距离上课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还是拖延到了这个点。 眼下他必须尽快作出选择,到底是闭眼还是起床。 只上了一堂课就开始旷课,实在糟糕,何况前天还信誓旦旦答应纪方驰要继续去上课,态度相当强硬。 但话又说回来了,身体是自己的,没必要逞强,这次也不一定是纪方驰教课。 瞿青纠结了几秒,抻了抻毯子,下巴抵住毛绒绒的边缘,不知不觉闭上双眼。 仿若心电感应,刚闭眼几分钟,手机震动。 “喂。你没忘吧?”电话那头,元朵上来就是单刀直入,“今天下午有课要上。” 瞿青猛地睁开眼睛,快速把自己撑起来,让声音不至于露馅:“当然记得。” “那就好。再过一会儿可以出门了啊。”元朵道。 瞿青捶了捶大腿,忍不住试探:“你不觉得这个课程安排太不合理了吗?隔一天上一次,强度也太高了。” “是你太弱了。”元朵无情道,“都说了,二十五岁以后要健身,你不相信。快点准备出门。” “知道啦。”瞿青只得不情不愿从沙发上滑下去,半小时后,他换了身衣服,往自己的背包里不情不愿塞好道服、毛巾和水壶出门了。 第24章 另一边,正心道场的器材室中,几个教练刚打完沙包。 一个叉着腰的男人对坐着的纪方驰说:“你之前提交的多人组手挑战申请,总道场已经审批通过了。” 这个男人约莫四五十岁,个子在alpha中算不上高,光头,但因为保持运动,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很清爽。 是正心道场的馆长,秦喆。 秦喆原本师从迟威,后赴文和国深造,师从空和道中海纹流派的第五代传人比江大义,如今是青云市最年轻的黑带四段。 从辈分谈论,是纪方驰的前师哥。 秦喆道:“不要有压力,行程里会留半天的时间给你。全力以赴。” 纪方驰点点头:“谢谢。” 他摘下手上皮质的拳套,小心用微湿的布擦好,随后晾干放进自己双肩包专门的夹层里。 “靠,我前面就想说,你怎么这么奢靡?”一旁洪盛拆了自己手上的,摆弄着很羡慕地说,“等我发工资了也要买这牌子的。” “用的这么宝贝,明显不是他自己买的。”秦喆笑道。 纪方驰皱皱眉,问:“很贵?” 这是瞿青某次给他的礼物,说是逛街恰好在大学城的器材店看到买的,物美价廉。 “靠了,你你你不认识?”洪盛气到结巴,好鞍竟然遇到个不识货的马主人,“这可是雷牌的啊,进口货。” 他继续指出:“你这花纹,还不是基础款呢,应该是它每年的季节限量款吧。” “……要多少钱?” “差不多咱俩一个月工资吧。”洪盛酸溜溜,斜眼看他,“谁这么舍得哦,好疼爱你。” 一路绿灯,很疼爱纪教练的人提前了近二十分钟抵达道场。 走进教室,已经有几个学员对着镜子开始练习。只是左看右看,不见好友元朵熟悉的影子。 瞿青走到角落打电话:“你还没到吗?路上堵车?” 元朵反倒和他确认:“你到了?我没看到你啊。” “到了啊!”瞿青感觉被冤枉,“我都在教室里面了。” 岂料,元朵如释重负道:“那就好,今天我就不去了,胳膊酸得想死。就给你和帅气小弟弟充分的相处时间吧。有好消息一定告诉我,你能行的,再见。” …… 身体不在全盛时期,手脚如散装零件,朋友不在更是味同嚼蜡,今天这个学不上也罢。 瞿青挂了电话,当机立断重新背上包拎起水壶,蹑手蹑脚挪到鞋柜。 身后一道声音问:“去哪里?” 被发现了。瞿青只得又把鞋自然放回去,回答:“本来想去外面买瓶水的。” 纪方驰没拆穿,只说:“昨天休息好了吗?水壶给我。” “还行吧。”瞿青闷闷不乐把水壶塞给他,将自己的包拿回更衣室。 纪方驰给水壶打满水回到教室时,瞿青正叼了根皮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因为太瘦,他的白色腰带系得很紧,垂下很长一截,从侧面看显得人更单薄。 瞿青的手指很漂亮,手心很柔软,第一次牵手时,纪方驰甚至因为他手心的柔软和细腻感到惊讶和无措。 也记得十指相扣以后,瞿青会很懒散地依靠在他身上,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 那时候,人生短暂明亮了一瞬,他以为瞿青真的需要依靠他。 他真不明白为什么洪盛在面店的两句话就能把瞿青忽悠来上课。 瞿青根本不适合这充满对抗的项目,他就应该喝喝咖啡晒晒太阳,和小绿同吃同住,一人一猫过一样懒散的生活。 “你到底要看多久?”瞿青忽然扭头看他,“把我的水壶还给我。” “……”纪方驰把水壶递过去,还来不及说什么,瞿青顶了顶胯,很骄傲问:“老师,我的腰带系的怎么样?” “反了。” 瞿青立刻收起笑容低头:“什么。” “没有。”纪方驰开起玩笑显得毫无幽默感,“是对的,很标准。” “我说呢,我回家练习过了。”瞿青道。 其实也没有那么刻苦。因为他在家刚穿着睡衣练了两遍,就被小绿发现了新玩具,如扑蝶般追着咬他垂下的那两截晃荡的腰带。 纪方驰犹豫几秒,说:“你之前买的拳套,洪盛说很贵。” “好用吗?”瞿青转移重点,装傻问,“我也不太懂,会和普通拳套不一样么?” “好用。” “好用不就好了。”瞿青终于将头发扎好。头发短了些,扎起来还有些费劲。 纪方驰盯着瞿青抿嘴对着镜子,很认真整理碎发的模样,问:“……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东西给我。” 瞿青终于端详满意,扭头和纪方驰对视,很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就像好马配好鞍,好狗配好圈啊。你配得上。” 纪方驰感到无话可说。他背过身,抬高音量道,“所有人集合,上课。” 顺利扳回一局,瞿青显得心情很好,得意到腰不疼了腿不酸了。 纪方驰的耳朵有点红,让瞿青很想亲亲他。 -------------------- 【入v公告】 申请攒一下v章 周四12:00更新 本文将在12月11日入v,届时会更新7k-8k字 发现比想象快好多哦,19章已经7万字要入v了 好像是本人目前几本中 章均字数最多的一本 全文20w字左右,一个内核简单又比较纠葛的情感故事 好好坏坏、拉拉扯扯,正式和好应该要下一个剧情点结束了 后续应该还是会基本保持隔日更的状态,如果榜单字数增加的话,会加更 年底实在是太忙了,特殊情况会在动态卑微地请假 评论区看到好多好多熟悉的id,有些甚至在多抑的评论区开始认识 写文路上我是个很幸运的人 再次真心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第20章 你要打我?(一更) 这一节课的教学内容果然仅有实战。纪方驰带着所有人重温了几个基本动作,道:“接下来,第一排的学员一人拿一块靶子,我们开始对靶练习。” 今天的学员总数是单数,瞿青缀在末尾,正要拿靶,纪方驰拦住他:“你和我。” 瞿青难以置信,和他确认:“你要打我?” “你打我。”纪方驰纠正,随后对着其他准备好的学员发出口令,“第一排,拿靶准备。” 第一排的学员们听从口令,整齐划一拿起正方形的海绵垫抵在身前。 “对战时只能使用自己学过的动作,注意量力而行,一定要遵守点到为止的原则。两分钟,预备,开始——” 话音刚落,周围只剩下一声声拳头或小腿胫骨击中靶位的闷响声。 瞿青在旁边松松垮垮罚站,听见那声音暗自心惊,等纪方驰转过身面对他,更是一激灵。 “刚才教的都听懂了吗?”纪方驰问。 “当我傻。”瞿青顶嘴。 在绝对自信的领域,纪方驰并不会因瞿青的顶嘴或挑衅产生任何波澜。他气沉丹田,大马金刀迈开腿,呈相扑力士的迎战姿态,示意:“那就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瞿青不情不愿摆出前驱的动作,问,“你为什么不拿个和大家一样的垫子?” “我不需要。”纪方驰握住他松懈的左手手腕,提到他脸颊侧面,“你和万小汀一样,右手出拳,左手不能忘记保护自己。” “真的直接打?”瞿青真怕他有逞强的成分,踌躇着余光扫了扫周围,“我是不是得收着点?” “怎么学的就怎么打,不用留力气。”纪方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速度。” 一个站一个半蹲,两人罕见的视线齐平。距离太近,瞿青甚至能看清纪方驰眼中有极淡的笑意。 他心跳加速,暗道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客气的必要,于是对准位置,上去就是一拳。 “砰”,隔着道服,瞿青的拳头笔直落在纪方驰的腹部,像击中了一块金属铁板。 “你里面穿防弹衣了?”瞿青诋毁道。 实际纪方驰的道服早因为动作变得松垮,很轻易就能顺着半开的领口看见里面麦色的肌肤,以及清晰的肌肉轮廓。这纯是污蔑之词。 “气沉丹田,腹部就能抵抗外力。”纪方驰又岿然不动吃他两拳头,顺势对外号令,“时间到,第二排拿靶准备。” 实战练习至一半,有个人推开了教室门。 秦喆扫视一眼,笑眯眯道:“我来看看。” 学员们站成两列,面露激动。 馆长一般不亲自授课,能够被这样的大拿指点,即便到了中高段位也机会难得。 秦喆把洪盛一齐叫来,说:“正好,先介绍一下。小纪和小洪是我们道场新招的教练。洪指导擅长擒拿和摔跤,相当灵活。他在去年青云市空和道实战比赛中表现出色,获得了他体重级别的alpha亚军。” 第25章 洪盛腼腆笑笑,露出口白牙:“中量级,中量级。” 秦喆又转而介绍旁边的纪方驰:“这位是小纪,纪方驰。纪指导的套路打得非常漂亮,是去年青云市型比赛的总冠军,也是他量级的alpha实战比赛冠军。” 型,是演练空和道众多套路的比赛,型的比赛看似毫无门槛,实则初学者的动作就如广播体操,高手如何打出自己的风韵,用活每一个动作,大有学问在其中。 因为型是与自己的较量,不分性别与量级,仅以是否成年为划分——自然,能够杀出重围获得冠军,含金量也不言而喻。 两个冠军。大家赞叹纷纷,由衷钦佩。 瞿青抱膝坐在地上听,挠了挠脸。这两块金牌都和那枚修好的戒指一起,在他家衣柜的小抽屉里放着。 那时候就记得人很多,坐在高台上也看不出什么好赖,等回过神,纪方驰已经从领奖台下来,之后就把奖牌当成定情信物挂在他脖子上了。 盘腿坐着的学员中有个大着胆子说:“我还没见过纪教练打型呢。” 秦喆看了眼纪方驰,做出个邀请的姿势:“来,正好有这个机会,纪指导给大家展示下什么才是型。打个他们没练过的。” 纪方驰点点头,站至教室前方。 他摆出启动的定格动作,沉声报幕:“观海。” 话音刚落,势起。 手刀横劈、转体、挪步、冲拳。 alpha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动作带风,干脆、凌厉,带着一击必杀的锐气,又或者,他就是那意志本身。 一招一式,恰恰如这招式名称,尽显磅礴之意。 势毕。万籁俱寂。 “哇——”学员们都看呆了。那游刃有余、收放自如的寸劲,是所有人都做不到的。 角落忽而有很轻的掌声。众人回过神,跟着由衷钦佩地鼓掌。 纪方驰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带头,微微低头抿嘴。 唯一一个中级段三段的学员举起手大胆提问:“我想请教一下,我目前把考纲中的所有型全部都打过了,但是好像没有看到过这个叫做观海的套路。来源是?” “这个是海纹流派的最高型之一。”纪方驰道,“共有两套,一套叫做观海,一套叫做观心。” “是的。观海恰如其名,动作大开大合,极为外放,而观心与它恰恰相反,以呼吸为主,整个套路架构紧密,从头至尾,动作仅围绕一个轴心,如星绕月,自成世界。” “海纹是什么流派?”有学生问,“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海纹流派发源自文和国的沿海群岛地区,以呼吸技法和特殊的摔跤技法为特色,它在一众的流派中并不起眼,传播的范围也不广。” 秦喆讲解着,露出点无奈的笑:“很陌生,再正常不过。因为海纹流派在本土已经几乎失传。” 近乎失传。 一个充满遗憾的判词,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秦喆:“目前,空和道最主流的派系是岩守流派,不仅在本国,哪怕在空和道的发源地文和,近八成的修行者也学习的是岩守流派。” “国际空和道联盟也是以此流派为模版,制定了标准范式和比赛规则。因此海纹流的型、擒拿技、呼吸法都不在所谓的‘考纲’中。”他道。 洪盛:“不考的东西,当然也不会教啦。” “截至目前,青云市原本也只有一家道场教授,道场馆长叫做迟威。” 一直沉默的纪方驰忽然开口:“迟师范几年前归隐山林,今年年初已经与世长辞。” 自迟威关闭观海道场,踏上脱离俗世的道路后,也象征青云市的海纹流派传承彻底散失。 武术可融会贯通,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众弟子自然如鸟兽散,小部分人改学了其他的体术,大部分人则加入了主流门派——重新拜师的拜师,比赛的比赛,都有不错的出路。 秦喆心下叹气。 他本人也不能算例外。此后第二年,他就选择了追随海纹流派总道场的会长比江大义继续深造。甚至见到纪方驰,才知道迟威去世的消息。 任何一流派的海外支部道场的认证程序都极为繁琐,因此到现在,正心道场也不过是一间最普通的武术道场,和其他道场一样,教授标准范式的内容。 海纹流派的断代,是无法改变的遗憾。 但转机终于快要到了。 “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寻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够在青云市将海纹流派传承下去。”秦喆说,“所以下个月,我将带队几位年轻的教练,前往文和国参加他们的演武会。” “演武会是什么活动啊?”有新学员问。 “你没看过修真小说?”洪盛笑嘻嘻插嘴,“就那种比武大会嘛。” 演武会是个极为重要的展示平台。各国各地的不同空和道流派分支都将齐聚一堂,相互切磋,展示流派特色。 特别是这一次,为了让更多普通民众能够领略到空和道的魅力,展示的地点安排在文和国的文化中心——江都,还会和当地一年一度的夏日祭典相结合。 比江大义也非常重视这个机会,特意邀请秦喆一行提前几天,先至位于逐汀的总道场进行合宿训练。 瞿青一直没说话,静静听着。秦喆介绍流派的前世今生时,他脑海浮现的,是那个一有空闲时间就会练习动作,一整天除却睡觉,过得像个陀螺的纪方驰。 印象中,每次他起床,纪方驰早就晨练结束,或者回来做早饭,或者留字条去上课、去咖啡店开门。那份自律像刻在alpha的骨子里,如呼吸般浑然天成。 直到如今,像门外汉窥见了一些境内天地,瞿青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动作的熟练和加身的荣誉背后,纪方驰付出了多少汗水和努力。 各人有各人的不易,纪方驰比他想象地还要出色。 盘腿坐着的学员们问题一个接一个。 “师范,你们去几天?还剩谁给我们上课?” “都有谁去啊?”瞿青问,“纪教练去不去呢?” “两位新教练都去,会有其他教练镇守这里几天。”秦喆说,“要准备的东西非常多。而且现在还有件麻烦事,本来还有我女儿一起,她负责当翻译,现在她有事情,我要额外找翻译了。正好问问,你们有人感兴趣么?” 翻译? “文和语翻译吗?”瞿青眨眨眼,挺直身子,举手,问,“我会,有什么要求?” -------------------- 为了方便剧情开展,关于武术的部分私设比较多,完全当成架空的东西来看就好啦 第21章 漫长的高热(二更) 纪方驰回到家,按惯常先量了个体温。 普通人可根据嗅觉轻易感知自己的信息素浓度,而他只能根据体温的变动趋势进行实时监测。 如今,竟然连这个也不准确。 电子体温计的屏幕呈现出橙色,代表低烧的含义。 往常,和其他人一样,他仅会在易感期前几天出现体温升高的征兆。 可现在,他已经连续一个月都有四分没有退的热度。 近半年,他的易感期也越发不对劲,长的高热期能持续四五天,短的又动辄半天就恢复正常。 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法动不动因为高热就休息,这生理情况严重打乱了他的各种计划。 纪方驰将家里简单打扫了遍,打开手机查看班级群的消息。 临近毕业,事情很多,辅导员天天催促就业考证,他的毕业论文也才刚刚开头。 ……写点论文吧。 纪方驰从包里拿出一叠空白纸稿,又从夹层掏出一支没有笔帽的水笔,深吸一口气,继续他未竟的创作事业。 他先前已经按照要求上交了自己的开题报告,现在该写正文了。 标题已经写好了,不用再誊抄一遍。接下来该写……研究背景。 纪方驰抓了抓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可能还是该用电脑将那几篇参考文献先打印出来,再仔细看看。 ……写不出啊。 上帝在赐予他强健的体魄的同时,也给予了他匮乏的词汇量和薄弱的表达能力。 心里复杂矛盾的念头冲撞,纪方驰看着桌子上放着的小熊,陷入沉思。 小熊靠着墙,坐在这张既是餐桌又是书桌的方木桌上,屁股被垫了个蕾丝花纹的布杯垫,待遇极为上等。 纪方驰想到什么,掏出手机打开网站,对着那个停留了无数次的页面烦躁地上下滑动。 作者有话说: 【停车场见[滴滴叭叭][车尾气][车尾气]】 他已经停留在《咫尺天涯》这一章节很多天,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这见手青说的,到底什么意思。 倘若上一次那情节还有解释的余地,这一次,这一章节的省略部分显然穿插了一个关键剧情,因为上下文主人公的态度无法顺畅衔接,没有发生什么显然说不过去。 第26章 评论区还有人留言: 日含早点睡:从停车场奔赴回来!好香好香的车车!亚米亚米!(>) ……什么意思啊到底。 纪方驰看得很挫败。两人的学识水平差异竟如此之大,他连瞿青写的东西都看不懂。 最合适的或许是问瞿青本人,但他既不想让瞿青知道自己在看他的书,也不想被瞿青嘲笑——他确信只要问出口,那被笑的概率近乎是百分百的。 没办法,只能问另一个人了。 彭海市科技大学。 晚上七点,舍友们尚未完全苏醒。 “喂?”纪秋晗跑到阳台接电话,“哥?怎么了?” 相较从前,这来电的频率实在有些高了。 “那个……我问你。”纪方驰板着脸道,“停车场是什么意思?” 纪秋晗吹着傍晚的风,茫然道:“停车场,就是停车的地方啊。” “我说的是,瞿……见手青写的文章末尾,写的那个停车场是什么意思?” 纪秋晗:………… “哎呀,停车场啊!豪车、豪车懂不懂?”纪秋晗感叹真是上苍有眼,不好意思中带着激动,又多了一个同好,这是他安利史上伟大的里程碑。 可惜这同好是他哥,他说话只得含糊其辞:“就是网站不给放的桥段嘛,让情感升温的关键情节啦。吃饭不吃肉,香味少一半!见手青老师是个伟大的厨子!” 越来越听不懂。“到底什么意思?”纪方驰皱眉。 他可不记得瞿青会烧饭。 “哎呀,我给你停车场的链接。”纪秋晗害羞又含蓄地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挂了哈。” 几分钟后,联系人[纪秋晗]发来了一个极为可疑的网址。 点进去,并不是那见手青原本连载小说的星途网,页面设计极为干净,除了主页,只有一个按钮,再点进去,整个页面是类似目录样式的布置。 每个标题起得极为工整,都是书名配上章节号的格式。 不仅仅是《咫尺天涯》,近乎每本书都有。 纪方驰聚精会神研究,心道怎么这么多。 他决定先对应自己当前的阅读进度,点进了标题为“《咫尺天涯》第38章 ”的链接。 页面跳转很快,那速度甚至不留情面,将大段的活色生香的文字直接拍在了他脸上。 纪方驰瞳孔地震。 禁锢的手腕,封锁的双唇,汗水、泪水混杂在一起。 还能这样,还能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开始在这逼仄的地下室里走来走去。 腺体热了。 他深呼吸、他扩胸运动,似乎仍旧无法抵御那种燥热,干脆开始做俯卧撑。 双手二十个,单手各三十个,又继续拿起手机。 细节描写生动到极致,甚至仿佛能摸到湿度和热度。 ……这写的都是什么。 瞿青怎么懂这么多? 纪方驰忽然想到两人第一次……的细节。 此前,尽管瞿青陪他顺利度过了一次易感期,但因为他的坚持,两人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仅是用手解决。 不久,瞿青就声称迎来了自己的易感期,希望纪方驰过来陪他。 在遇到瞿青之前,纪方驰在这方面完全是个未被开化的蛮人。知识仅限于生理课学的那些。他明白相恋的alpha有陪伴omega度过易感期的资格与责任。 那天,因为无法通过嗅觉辨别信息素控制的情况,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他只能紧张地问:“我在你舒服一点么?” 瞿青依靠着他,说:“嗯。” 为了显得不突兀,这个beta在额头上贴了降温贴,似乎很虚弱。 纪方驰想要摸他的脸颊试温度,他却轻轻握住纪方驰靠近的手,转而向被子下移动。 瞿青仰起头,在纪方驰的嘴角亲了亲,轻声说:“我们试试吧。” 又说,“你别标记我就行了。” 纪方驰的手掌碰到了先前从未碰到过的区域,细腻的触感让他脑袋“嗡”一下,意志力摇摇欲坠。 他早有了反应,可是踌躇着没敢进行下一步。他害怕自己过于鲁莽,让这么娇弱的omega受伤或不适。 他试探性地吻住瞿青柔软温热的嘴唇,克制地紧紧抱住这具清瘦的身体,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吻的时间很长。瞿青被压得倒在床上,头发也跟着在床单上散开。 他盯着咫尺间的纪方驰看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纪方驰的脸,问:“你不想吗?” 瞿青的手指很纤细,左手的中指带着纪方驰上次送的戒指,随着动作折射碎光。 “我……我没弄过。”纪方驰顺势将他的指尖都小心吻一遍,有些磕巴地解释,“而且没有阻隔套,你万一有了……我现在去买。” 瞿青静默了几秒,忽然指指床旁的抽屉,说:“我有。” 纪方驰起身去拿,发现床头柜里的确有一盒阻隔套,甚至已经开封过。 “之前生理课发的。”瞿青与纪方驰略带困惑的视线对视,眨了眨眼,问,“你们没有吗?” 当时的纪方驰自然没有多想。 可现在很显然,生理课并不存在。再结合瞿青亲自承认的情感前科,还有见手青这么丰富的理论知识。 答案显然易见。 想来也很正常,瞿青不是他的同龄人,早在此前有几段恋情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纪方驰对着空气挥了两拳,如困兽一般痛苦、嫉妒,又无能为力。 身体的热度报警,他极为奢侈地未满八小时就撕掉了抑制贴,重新换了张新的。 过了几分钟,纪方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下,是自己的易感期真的到了。 和往常一样,他申请了几天的易感期假。 按照他平常的身体情况,只要度过高热期,一旦退烧,他就能立刻回到工作岗位上。 但出人意料,这次的高热期又格外漫长看不到头。连续烧到第三天,黄昏时候,洪盛打电话来。 “那个,你现在方便接电话不?我和你沟通沟通安排呗。”他问。 纪方驰趴在沙发上,连续的高热让这个alpha很虚弱。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示意:“你说。” “咱们这次,除了秦师范,一共6个人。”洪盛道,“正好,一开始三天的合宿,咱俩、青哥、外加林指导,四个男alpha凑一屋。” 一屋? “四个人睡一起?”纪方驰大脑转得有点慢。 “昂。”洪盛大咧咧道,“道场的宿舍都是这样的,打地铺,四个人应该很舒服的。” “瞿青没有单独的房间吗?” “为啥要单独的?青哥没意见啊。”洪盛问。 纪方驰没说话,洪盛继续道:“后面两天去江都的住宿,定了靠近市中心的宾馆,咱俩一间,青哥和林岩一间。” “为什么让瞿青和林岩?” 电话那头的洪盛挠了挠头,这咋了?他们四个不都是alpha吗?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安排了。 他今天将这安排告诉瞿青,瞿青也说,只要纪方驰没意见,他就没意见。 没想到纪方驰很有意见。 “不合适。”纪方驰干脆道,“你和林指导一间。” “哎呀,有区别吗?”洪盛对纪方驰的质疑和改动不理解但顺从,“好吧,那调整一下。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大概啥时候能回来?最好出发前,咱们将套路再合一下。” 纪方驰闭了闭眼,再睁开,回答:“明天。” 隔几十分钟,又有电话来。 纪方驰看到来电人,很快接起来。 对面一开始没说话。他问:“怎么了?” “洪盛说你请假了。”瞿青这才干巴巴问,“来看看你好吗?” 纪方驰脸颊贴着小熊,立刻说:“不用。” 瞿青“哦”了声,过几秒说:“那你休息吧,不打扰了。” 嘟嘟嘟。 加上请假当日的夜晚,高热期已经持续了足足四天。 挂了电话,纪方驰晃晃脑袋站起身,很快作出决定——他不能再耽误时间。 他打开灯,找出诊所配的针剂。是一次性的针剂药水,整盒只有他手大小,包装上纹着密密麻麻陌生的文字。 一盒6支,最左边空了一格,是他上一次用的。 国内没有这类药品,原研的又太贵。他钻了点空子,买的是进口仿制药。 由邻近小国生产,毒性不可预知。 纪方驰又翻找出家里的碘伏。 他也更喜欢住在宿舍,但地下室不能太长时间空置,他不稳定的易感期也是独自在家呆着更方便。 厕所的灯泡黄澄澄带着旧意,照得方寸之地更加逼仄、陈腐。 正规的医疗机构注射时会配合局部皮肤麻醉使用,但家徒四壁的地方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纪方驰看着镜子对准腺体涂抹碘伏,碘伏的黄色在这环境中难显分毫,涂抹上去,只能透过反光看到隐约的湿漉漉的光泽。 第27章 也许他该换个灯泡。 家里隔音差,能听得到楼上邻居因数学的错题呵斥小孩,还有弄堂中谁酒醉后的呓语声,透过门上那窄窄的气窗渗透进来。 他从来不因为自己这样的条件自卑或愤慨,但这一刻,他一想到瞿青有可能踏进这样的空间呼吸,都感觉难以忍受。 年纪小小就成为被依仗的对象,纪方驰的生活底色肃杀,也鲜少与omega近距离接触,刚和瞿青认识时,说话都透出拘谨。 仔细想来,瞿青只是瘦,却比大部分omega都要高。 就和他布置的公寓很繁杂一样,瞿青本人常佩戴花里胡哨的耳钉,连扎头发的头绳都材质主题各有不同。 瞿青经常穿着店里的围裙,里面配茶色、雾蓝、豆青、姜黄各色衬衫,比彩虹的光谱颜色更丰富。 ……没见过这么生动可爱的人。 纪方驰不知道怎么追人,从一开始也没奢望过更进一步,只是尽可能包揽更多的脏活累活,在能力范围内让瞿青更开心。 瞿青的确掌握了这段恋情的所有主动权。 他问纪方驰是不是喜欢自己,然后答应和纪方驰在一起,同样也是瞿青,在分手前夕就表达出对这段恋情的厌倦—— 他开始声称学业繁忙,减少两人在咖啡店以外的约会。也不再邀请纪方驰到公寓,甚至多请了一个学生替代自己,做零星兼职。 纪方驰以为是所谓恋情的平淡期,没想到等到的是分手。 分手当日,他捡起来掉在地上的id卡,这才了解到真实的瞿青是什么样子。 他说瞿青是骗子,瞿青和平日无异,还是那样笑眯眯看着他。 说他们不合适,说他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说一直想提分手,没找到成熟的时机提。 纪方驰取出药盒中一支针剂拧开,针头渗出两点晶莹的药水。 易感期让alpha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催生着强烈的独占欲,偏偏独占欲又无法满足,从而轻易放大了挫败感。 一直、想提、分手。 瞿青像一道光出现在他的黯淡的人生中,又轻飘飘把他甩了。正如同稍纵即逝的流星一般。 现在他终于可以确认,那光不只是照耀他。 他们的确没那么合适。 他出生得太晚了。他是瞿青因地制宜送小熊的那个,可能也是最差劲的一个。 既然得到的是原本没有资格得到的东西,那么也要做好准备随时失去。 瞿青游刃有余在关系的定义中游走,凭心情随意进退。现在也是瞿青要继续保持联系,所以他们继续联系。 也许瞿青会再次失去兴趣,某一天忽然不来道场上课,他也要做好准备。 冰冷的液体注射进肌肉,痉挛的痛意随之清晰传来。 但这算不上什么。 嘴角因为疼痛有分毫的抽动。纪方驰不断深呼吸,闭着眼睛体会那凉意遍历全身,一直到发热的后颈恢复平静。 这一场如梅雨季压抑而无尽头的易感期,终于结束了。 -------------------- 已经开封的阻隔套怎么来的好难猜哦…… 第22章 大人的心事 出发当日,一大早,青云市机场集合。 以正心道场名义参加活动的一共七个人,除了馆长秦喆,还有三个alpha教官,两个omega教官,一个beta翻译兼摄影兼助理。 这位勤劳的多功能翻译和其他人不熟,主动自我介绍。 和他向来的习惯一样,瞿青依旧对自己的性别保留了给予大家误解的空间。 因为教练没有坐班制,alpha和omega的课程又都会尽量错开安排,因此,那两位omega教官也与大家接触不多。 他们分别介绍自己,其中女生叫栾意晴,男生叫侯越,年纪都不大,三十岁不到。 瞿青介绍完自己,立刻悚然道:“我不会是这里除了秦指导以外最老的吧。” “哎呀。”栾意晴笑着摆手拍他肩,“没有没有,林指导比你大。” 栾意晴很自来熟,穿了身运动装,理了头齐整的黑色短发,个子比侯越高一些,和瞿青视线齐平。 除了纪方驰和洪盛,剩下那个被提到的男alpha指导抱着臂,板着脸站在旁边,就是栾意晴口中的林指导。 他的身高介于洪盛和纪方驰之间,光看面相就如风干的瑶柱,僵而臭,不好相与的样子。 洪盛个煞风景的,穿得浑身上下八个颜色,脚蹬一双人字拖像度假,说:“差多了,林指导看上去像你的叔叔!” 林岩剜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长得老相,今年三十六,看上去却像四十六。 瞿青赶紧拦住洪盛,严肃问:“那我看上去和纪教练差几岁?” 纪方驰一直站在瞿青身后,没发声音。 他从不在穿搭上花心思,习惯只穿纯色的,没有任何设计的基础款衣服。今天套件黑t恤,背着极大的运动双肩包,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站得极挺拔。人一多,就自动失去了存在感。 洪盛谨慎瞥了眼纪方驰,道:“其实我认为,你俩看着差不多。” 瞿青鼓励:“爱听,说下去。” 洪盛于是又振振有词分析:“纪教练这个人,太严肃了,看不出年龄。我感觉没见他笑过。” “纪教练就是个包袱比较重的人。”瞿青压低声音说,“他怕自己……” 话音未落,口袋里手机震动,来电号码为座机号格式,开头三位是青云市滨海区的区号,后面八位数字他可以倒背如流。 瞿青手指悬在挂断键上。 前几年是挂断过,可后面就是直接上门,不如现在老老实实接电话。 他叹口气,示意几人离开片刻,一直走到候机厅另一头,才点了接通:“喂。” “喂,请问是小瞿吗?” “是我,刘老师。”瞿青望着机场玻璃窗外的停机坪,阳光很好,空气很干净,蚂蚁大小的地勤正在忙忙碌碌。很远处有飞机正在起飞。 “诶,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你还是住在滨海青年公寓里,是吗?” “是的。” 背景音有键盘打字记录的声音。 被称为刘老师的女人继续盘问:“你还是自由职业吗?社区的服务中心有一些空置的岗位在招人,你有兴趣的话要了解一下吗?” “不用了,谢谢。我目前工作还算稳定。” 机场的广播响起来:“乘坐[bnb1761]前往[逐汀]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准备登机了,请带好随身物品……” 瞿青扭头向看去,同行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不必等自己。 “哦,好、好,稳定就好,人还是要忙起来。”她说,“那你那个,生活怎么样?和伴侣相处的怎么样?现在有登记结婚的打算吗?” 为了避免麻烦,为了避免重新成为个麻烦,尽管已经分手快一年,瞿青仍没透露过这个会让社区心碎的消息。 他视线下垂,一边研究候机厅的地毯花纹,一边决定继续隐瞒:“还可以,但暂时没有结婚的意向。” “行、行,那我了解了。”刘老师笑笑,“谢谢你啊,下次社区组织活动,你多来参加参加嘛。我们现在搞的活动,都很贴合你们年轻人爱好的。” “好的,有时间一定。”电话挂了,瞿青将手机握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腺体标记、生育后代不仅是普通人维系两性关系最重要的纽带,也是社会维持稳定的重要指标。 像他这样大龄未婚的beta男性,作为不稳定因素,向来是社区的重点关注对象。 每季度都会有这样的社区工作者打来电话,向他确认生活近况,是否需要帮助,以及,会反复询问劝说,是否考虑意向列表以外的匹配类型—— 为了鼓励婚育,每个市民进大学后会填写匹配意愿清单,从大学毕业开始,民政机构将基于个人意愿进行大量的筛选匹配工作,不定期汇总寄出匹配告知函。 好在瞿青很随便在清单中只填写了alpha男性,反之该群体不会有人的首选是一个beta男性,所以至今很清净。 明明接过不知道多少个这样的电话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泰然处之。 做学生的时候热衷上网,和陌生人做网络邻居。也听到过针对beta,尤其男性beta更刻薄、评价更低的话,现在他早就对这些情绪性的结论不在乎了。 但有时候,又会怀疑,是不是就是如此。 就像此刻,准备排队登机前,同行的成员都又去了趟洗手间。 机场人文关怀做到极致,洗手间旁边有母婴室和祷告室,母婴室有桌子和一次性尿布,祷告室有方便膝跪的地毯。 洗手间分alpha、omega和特殊需求卫生室,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信息素屏蔽素淡淡的香氛味。 特殊吗?算是吧。可是凭什么。 而他那可怜的自尊心,不过是在此刻自我选择不走进其中任何一间。 第28章 自从挂了电话后,一直到上了飞机,瞿青的脸色都不算太好。 他保持沉默跟在纪方驰身后,走得分心,没注意前面已经停下,不慎一头撞上纪方驰的大包。 纪方驰立刻警惕扭头,还是被瞿青挑起眉,不高兴的眼刀刮了一下,含义显而易见:干嘛忽然停下来。 这个alpha人太高,站着和行李架直接面对面。纪方驰指了指眼前那座位号,解释:“到了。包给我。” 瞿青的位置靠窗。他将包囵吞塞给纪方驰,自己先坐进去。 明明一人就是那一个座位,也不能有什么利益冲突,但等纪方驰放好行李,弯腰坐进来以后,瞿青却往窗边又挪了挪,好像很嫌弃地小声说:“你一坐,我这里都变挤了。” 纪方驰思考自己今天应该没惹瞿青才对。 他隐忍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尽量确保自己的肩膀和大腿没有超过座位的中线。 瞿青想,也不能怪自己找他麻烦。 如果纪方驰没有出现在签售会上,没有因为那条荒唐的短信就跑到他家,没有易感期喝醉酒抱着他不放,没有车站抓住他的手,身为分手完全的过错方,他早就会很识相消失在纪方驰的生活中。 很抱歉他热衷这样的方式招惹对方,如果纪方驰表现出在乎,他就会开心很多。 这是纪方驰第一次坐飞机。 他扣上安全带,用眼睛描摹了一下座位前那机器的轮廓,那是个装着机上娱乐系统的电视机。 不会用。 如果闹出点动静,肯定要被瞿青找到机会笑话,还不如老老实实坐着。 下一秒,瞿青却脑袋一歪忽然靠近了,手指自说自话点上了他的电视机屏幕。 一靠近,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这次却不是柑橘。 纪方驰自然不懂怎么描述,所以只是静静深呼吸了两记。 瞿青展示了针对娱乐系统的模范使用方式,他在主页面滑动,分别点开航班信息、娱乐频道,最后点开五子棋游戏,很大度地说:“你比较笨,你先下吧。” 纪方驰被迫迎战,大手额外笨拙,几步之后,不小心下错一子。 瞿青刚前倾身体,说着:“我赢了。”准备落下最后一子,屏幕上忽然跳出强行暂停的标志。 [广播中……] 机务人员开始例行的起飞前广播:“各位旅客,大家上午好……” “那也是我赢了。”瞿青很不甘心地说,然后展开毯子,开始睡觉。 一开始,他还好好规矩地睡在自己的座位,几分钟以后,他装作睡熟的样子,将脑袋慢慢靠近纪方驰的肩膀。 然后,彻底依偎上去。 眼睛闭着,听觉却格外灵敏。 一有风吹草动,瞿青就警惕睁开半只眼观察——隐约看见纪方驰用另只手开始研究座位前的显示屏。 看来是学会了。他偷偷抿嘴笑。 然后发现对方对他靠着没表达什么抗拒或反感以后,真的渐渐安心睡着了。 飞机起飞后,鼓膜有胀痛的感觉。 纪方驰正襟危坐,看着眼前的屏幕。他随便选了个电影,特工类,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的搏斗技巧过于浮夸,让他如坐针毡,很是难受。 瞿青的头发就这么落在他手臂上,有些麻痒。 鼻子似乎习惯了那股香气,现在只能隐隐约约闻到。 再过了会儿,确认对方似乎真的睡熟以后,纪方驰用左手小心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看缓存在里面的小说—— 剧情正好在紧要关头,他很难不对接下来发生什么产生好奇。 在游轮的单元结束以后,保镖向少爷家族复仇的野心被彻底揭开,随着少爷的家族成员被警方逮捕,也代表两人彻底决裂。 少爷终于很晚地明白,保镖算计着一切为了复仇,而这算计也包括他的爱。 心灰意冷后,少爷只想离开一切斗争,却被保镖囚禁在了一座洋房中,无法脱身。 不过保镖尽管禁锢了对方的自由,在物质提供上却十足到位,还是每天好吃好喝供着。 纪方驰看着看着,浮想联翩。他心道自己连这样囚禁的资本都没有。他没法给瞿青提供优于现在的物质生活。 ……只要他接下来半年的三场大比赛都获得名次,资金上会宽裕很多。 助学贷款只需要一个冠军的奖金就能还清,等实习期之后转正,每月也有增加的工资收入。 如果还不行,就跑国外的比赛。目前看性价比低,节奏会有点辛苦,但无所谓。他能承受。 但如果海纹流派真的就这么没落下去,他为了生计……是不是该考虑接触接触其他流派? 想至此,纪方驰心一凛。 他原本的心思简单至极,只是想海纹流派不能断在自己手里。他想让更多人能领略到自己所领略的武术之美之精妙。 可现在,他只恨自己赚钱的速度太慢了。 …… 身旁人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纪方驰立刻警惕地将自己的手机屏幕关闭,露出避让的姿势。 瞿青刚醒,骤然间面颊失去支点。 他愣了愣,只能弥补道:“不好意思。” 恰好乘务员的餐车“隆隆”推过来,打破尴尬:“您好,喝点什么?有矿泉水、苹果汁、橙汁……” “不用了,谢谢。”纪方驰误将此视为一种兜售行为,毫不犹豫拒绝了,然后转头问瞿青,“你要什么?” “给他一杯水。”瞿青对着乘务员笑笑说,“给我一点红酒,谢谢。” 纪方驰皱眉表示不赞同:“现在喝酒?” “这点没多少的。”瞿青披着毯子,握着纸杯,说,“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小孩”一词戳中纪方驰心事,真把他嘴堵住。 后半程,两人再无话。 第23章 是不是分手了? 半个小时后,飞机在逐汀市的机场顺利降落。 逐汀是一座沿海城市,靠近热带,现在已有正式入夏的实感。 队伍顺利出关,道场来了一辆面包车接应。 临近正午,驶上环海公路,能看见大量渔船停泊在岸口,阳光照得一切都熠熠生辉,浪花的褶皱如海水银边的纹理。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大部队抵达了目的地,空和道海纹联盟本部。 比江一行在门口迎接。 七八个精壮的人站成一排,高级段腰带像批发,人手一条。而传说中的比江大义就站在几人中间。 他个子不高,皮肤很黑,且出人意料地干瘦。唯有腰间黑色的腰带极为显眼,尾部纹着足足五条白色波浪,提醒所有人这是位水平不凡的修行者。 总道场坐落海边,比起青云市的正心道场,这里显然更符合“道场”的刻板印象。有体育馆大小的训练场,有现代餐厅,有集训宿舍,甚至还有一个极小的历史陈列馆。显得余荫犹在,气派十足。 初来乍到,带队的学生先领他们至食堂用餐。 运动员,各个胃口都顶好。毋庸提早饭已用过多时,全都饥肠辘辘。 瞿青像个保育员,前后奔走,安置好所有人坐下,光在吃饭时说:“请再加一碗饭谢谢。”就说到口干舌燥。 饭后,一行人来到陈列馆参观。陈列馆面积不大,冷气很足,存放了所有看客能想象的内容,脉络清晰地介绍了一个流派是如何从诞生到枝繁叶茂。馆藏包括第一任海纹流派创始人的腰带和道服,还有各类赛事合影。 走廊间,人影交错。参观者不仅有他们,还有来自世界各地其他的朝圣者。 瞿青跟着纪方驰,顺着对方的视线一同望过去,看到一张挂在高处的十几人黑白合影。 他靠近,踮起脚看旁边的注释,一字一句翻译:“第三届空和道全流派交流大会……三十七年前了。” 照片里,所有人都身着道服,摆出整齐划一的姿势。 纪方驰忽然指着其中一张略有些模糊的脸,很肯定地说:“我的老师。” 瞿青顺着他的指尖望去,就看见一张比纪方驰更严肃的脸,忍不住“噗”地笑出来:“你们的表情怎么一模一样啊?” 他看照片下方的名单核对姓名,忽而因名字的熟悉有些愣怔:“……迟威,也是你的老师吗?” “嗯。”纪方驰答,“他收我为徒的时候,已经六十几岁了。” 瞿青继续查看照片,发现接下来的几张合照名单里,都出现了迟威的名字。 随着时间靠近现在,每一张照片,迟威的站位都在不断靠近中心。 一直到某一张,迟威出现在了当时总道场馆长的左侧位置。 “……你老师这么厉害啊。”瞿青怔怔道,“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因为很多年前,师母去世后,师父一个人上了山,和所有人断了联系。”纪方驰说,“今年之前,我也很久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了。” 第29章 “所以,你上山是……”瞿青心念电转,终于将纪方驰之前说的“山上没信号”与现在的信息联结起来,“为了老师?” 纪方驰平静答:“嗯,我那时候要上山为他送行。”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上山。 “……那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帮你吗?”瞿青试探问。 “没有。这么多年下来,大家都离开了。”纪方驰看了他一眼,额外解释,“没什么。高山寺的僧侣帮了我很多。” 可当时解释自己没回复消息时,纪方驰并没有透露这么多。 一时间,他心里泛出点难以名状的酸意与愧疚。 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总因为纪方驰产生这样很陌生,难以形容的情绪。 也不能怪纪方驰少年老成、不苟言笑。 因为生活就是一直在考验他。而他甚至连一个可以分担的人都没有。 “你那时候还特意赶下山找我,怎么不打电话给我?”瞿青说,“我都不知道你来过。” “……不知道打电话说什么。”纪方驰移开目光。 “说‘生日快乐’也可以啊。”瞿青说,“就按照之前你答应的来。” 纪方驰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呆了呆,然后才转过头继续盯着墙上的照片,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但瞿青还是笑了笑,说谢谢。 参观完陈列馆,下午两点整,训练场中,比江大义正式开始授课。 训练场铺了打蜡的地板,十足光亮,面积足以容纳百人在这里训练、对战。 参加学习的还有所有在总道场学习的学生。各色腰带,齐聚一堂。 作为翻译,瞿青膝跪坐在靠前的位置,感叹:“好多人啊。” 身旁坐着和他对接的学生,中等个子,自我介绍叫小伊。 小伊回答:“因为师范的身体不好,现在能上到他的课,大家都很珍惜。” 所有学生围成方正的半圈,留出中间的空地给比江展示。 瞿青全神贯注,随时准备将比江说的话翻译给同行的伙伴。 这么多年,使用这第二语言的场合并不多,业务能力难免生疏。 好在尽管一些专业词汇他并不算熟悉,但比江的动作很简洁到位,即便没有额外的讲解,几个专业的教练也能差不多明白表达的含义。 说来惭愧,他自告奋勇当这免费翻译,纯粹是一时冲动。 瞿青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无止境像这样高频次拖着元朵来上课,也并不是每节课的老师都是纪方驰。 除此以外,他们的生活将再无任何交点。 何况这个夏天,纪方驰就要正式从大学毕业了。 第一段失败的校园恋爱固然会比较难忘,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社会如染缸,来来往往也能结识各式各样的人。 至于一个处于适婚年龄段,勤劳高大稳重,样貌帅气的男alpha的选择面有多广,一旦毕业,民政机构会一口气寄去多少合适的匹配告知函,瞿青懒得计算这样的概率。 台上,比江大义已经起势,用沙哑高亢的音调报幕:“观海。” 这是瞿青第二次见到这套最高型的展示。 尽管也不记得具体的动作了,却能清晰感到,同样的套路,纪方驰的演绎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比江的海如沧海,是过尽千帆的、广袤深邃的海洋,纪方驰的动作却正如波澜起伏的海水,在潇洒中也有蓬勃的朝气。 展示完毕后,纪方驰被请上台,配合比江大义讲解动作。 身旁那位叫小伊的男生说:“大家都很关注他。” “为什么?”瞿青是真没想到过,“纪方驰?” “对,他很厉害,他是迟威师范的弟子。我们经常在网上看他的比赛视频复盘。”小伊说,“他明天还要进行组手挑战吧?我们这里的很多黑带选手,早就跃跃欲试想要挑战他了。” 台上,纪方驰跪坐在比江大义身后,冲这里看了两眼。 队伍后,两个身型纤细的学生凑了过来,神情透着稚嫩的羞涩。 小伊也转而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问:“那个……我们有几个朋友,很想认识他一下。不知道方便吗?” 课后,用过晚餐,几人开始为祭典排练。等回住所,行李已经整齐堆放在门口。 整栋屋子呈“回”字形,单间和室外是木质长廊,一边是茂密的庭院,另一边遥遥对着海岸。 房间里很整洁,其他东西都收拾在了柜子中。入目只有干净的迭席,以及一张矮桌。 洪盛甩了鞋,踏进屋子一声欢呼:“领导不在,娱乐时间开始!” “俺们来啦!”两个omega教官说好了似的,拎着大袋子一齐冒出来,盘腿坐下后,将买的啤酒、零食还有扑克牌扔到房间中间那张矮桌上。 打牌,瞿青自然起劲,撩袖子问:“玩什么?你们现在都流行玩什么?” 一张方桌,恰好分成东南西北四家,洪盛拿着牌嚷嚷:“纪方驰呢?” 身后纪方驰正在默不作声铺床,四个床垫都已经被他分开摆放好。 他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其中一个枕头旁边,说:“我不会打,你们玩。” “纪教练,这可不行。”栾意晴摇了摇食指,说,“等会输了有惩罚,你可不能在旁边看戏,没那么好的事情。” “来呀。”瞿青招手,说,“哥哥教你打牌。” 纪方驰纠结了两秒,还是放下东西坐了过去,但和瞿青保持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刚才饭后他又量了体温,不知为何,原本用药物强压下去的低热又出现了。 尽管现在低热的症状已经不再与易感期强联结,但在这样的档口,他容不得自己出现任何的闪失。 那盒药品因为不能过关也没有携带,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让他容易产生波动的源泉,保持安全距离,杜绝任何诱因。 尤其是一想到瞿青写的停车场中的那些桥段,让纪方驰有些焦躁,坐卧难安。 他被迫将手机里的阅读软件暂时卸载了。 白天的时间有秦喆在,这群人显然都有些拘束,现在的面目才算是彻底放飞自我。 栾意晴率先起了罐啤酒,宣布规则:“输了的,喝酒加上真心话,敢作敢当啊。” 大家纷纷表示无反对意见,反正不说话的就算默认同意。 几个人沿着矮桌坐下,彻底划分好帮派——林岩、洪盛各自为营,栾意晴带着侯越,瞿青身后坐着纪方驰。 游戏开始。 瞿青扭头,发现纪方驰坐得实在有些太远,问:“你不过来点吗?” “不用了。”纪方驰说,“我就坐这里。” 瞿青不再说什么,转而给这位徒弟展示手牌,讲解基础的规则。他牌运不错,连着三局都顺利躲过惩罚。 趁洪盛喝啤酒的间隙,瞿青挑眉看纪方驰,显得很得意:“厉害吧,好好学。” 纪方驰盯着他握牌的手看,没有出声。 好景不长,下一局瞿青就接到了一手碎牌,一直到林岩将牌走光,也就堪堪过掉一张小牌。 起哄声中,他自然挥开身后阻拦的手,喝了啤酒,说:“你们要问什么?” 洪盛立刻八卦:“你有没有喜欢的omega?” “当然有,有好多。”瞿青想了想,说,“哦,我很喜欢阮音。” 阮音实在太有名。众人嘘声一片:“搞什么,问你正经的!” “怎么不正经了?”瞿青又想到人生中最喜欢的那些家人,妈妈瞿晓萍、嫂子万诗颖都是omega,于是说,“有别的,但你们也不认识。我也有很多喜欢的alpha,我不挑的。” 尽管答得七零八落,但回答的好歹算多,被勉强放过。 答完,瞿青将洪盛新发好的牌丢给纪方驰,说:“来,都学了那么多了,你实操试一试。”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纪方驰只能捏住牌开始整理,仿佛中了什么圈套。 这一局侯越坐庄,按顺序前一个出牌的是纪方驰。 “你是门板。”瞿青捏着袋零食,凑近了看身旁人的牌指挥,“就要拿大的牌压他。知道吗?”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瞿青的动作比平常更懒散,靠得格外近,连呼吸都好像带暖意。 这远超过正常朋友间应有的距离,很有些亲昵的意味。 就如同两个人没分手的时候,就差前缀再喊一个“哥哥”。 纪方驰感觉腺体似乎在隐隐发热,不自然地往旁边动了动。 瞿青吃了两块手指饼干,余光很快发现了纪方驰的动作。他自觉坐得远了些,也没再作多余的指导。 这下没了帮助,毫无经验的纪方驰很快败下阵。 “他酒量太差了,喝了没法打牌了。”瞿青开口说,“这样吧,我替他喝,挑战让他自己做。” “不用。”纪方驰说,“我自己喝。” “你酒量多少自己没数吗?”瞿青问,“喝醉酒会干什么自己清楚吗?” 第30章 怎么听,语气都有些生硬。 “哦,那就不要喝了,确实小纪明天还有任务。做真心话吧。”栾意晴打圆场,“来来来,小纪帅哥,如实招来!你有没有对象?” 纪方驰行事低调,本就是众人感兴趣的对象,更不容许被轻易放过。 “他这样的会没有?肯定谈得不要谈了。”林岩举着啤酒,眼神从易拉罐刮到当事人身上。 洪盛发出一些起哄的语气词,连侯越都认可地点点头。 “是哦。”瞿青忽然说,“之前我和小纪一起在咖啡店工作,他好像是有一个omega恋人的。” “诶——”洪盛一拍大腿,也来劲了,“是的是的,你一说,我也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确有此事的模样,让大家自然都感兴趣起来。 瞿青看着纪方驰,故作好奇的样子问:“感觉小纪教练好像很久没有提过了,是不是分手了?” -------------------- 纪方驰:星途阅读app已卸载 第24章 挑战 纪方驰定定看着他,没说话。 气氛陡然有些尴尬。 一切尽在不言中,答案显然易见——可能之前是有过,总之现在是分手了。 栾意晴赶紧又岔开话题:“别难过哈,这有啥的。那个叫什么,小猴子认识的omega特多、特美,改天让他介绍给你认识哈。” 侯越比较内向,被提到了就点点头说:“行,没问题。” “不用小猴子介绍也有。”瞿青说,“前面总道场的就有omega的学生想认识他。” 他转头对纪方驰道:“如果你想认识的话,可以把电话号码给他们,或者注册个社交账号,现在小年轻都玩这个。” 没等纪方驰说什么,洪盛在旁边坐不住了:“不是,为啥没人问我喜欢什么样的omega呢?”怎么都是问他喜欢妈妈还是爸爸,喜欢语文老师还是体育老师。 “对不起,小洪。”栾意晴说,“你看着像那种,有个omega对你笑一笑,你就连孩子都想好姓什么的类型。” “昂。可是没人这么对我。”洪盛欲哭无泪。 栾意晴看房间的挂钟,才意识到不好,拍拍侯越:“咱俩得走了。不然打扰别人休息。” 知道明天还有任务,牌局匆匆散了。 omega住的地方在二楼。 侯越跟在栾意晴身后上楼梯,问:“小纪和青哥……他们两个是朋友吗?” “可能?我也不清楚。洪盛说,青哥是被他喊来练习空和道的。”栾意晴会意,答,“但明显……他和小纪也认识,不是还一起在咖啡店工作么。” “感觉……”侯越欲言又止,“氛围有点怪。” “嗯……我也觉得。”栾意晴说,“也不好说什么怎么一回事,两个都是alpha。” “情敌?”侯越问。 “算了,还是别多想了,睡吧。”栾意晴摇头。 第二天一早六点,纪方驰照旧是第一个醒。 他坐起身,右边的洪盛四仰八叉打着呼,再旁边的林岩直挺挺躺着,生死不明。 往安静的左半区看,那个人侧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戴了耳塞和小熊眼罩。可惜睡相不安分,半张被子被压在身下,露出一截脚踝。小熊眼罩也已经快滑到鼻子,乍一看近乎遮住整张脸。 纪方驰盯着看了会儿,试图把瞿青压着的被子抽出来。 不小心蹭到脚踝的一小片肌肤,是冰凉的。 他轻拿轻放半天,什么都没成功,又怕把人吵醒了,得不偿失。 最后只能把自己的被子盖了过去。 洪盛舒舒服服睡着,冷不丁被踢了一脚,打呼戛然而止,抹着脸问:“嗯?几点了?” 刚发一个音节,被捂住口鼻。 洪盛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到纪方驰的脸出现,对着他低声威胁:“别出声音,还有人在睡。” 他点点头,看了眼身旁正在被纪方驰拍醒的林岩,心中迷茫,可是这位不也要起来的吗? 起床后,三人去参加晨练。 回来时过了八点,屋里最后一个人刚起。 洪盛冲凉回屋,就看见瞿青恰好洗漱完,正困顿地拎着自己的化妆包在矮桌边盘腿坐下。 他探头探脑,忍不住看那一个个瓶瓶罐罐,好奇道:“哥,你咋这么精致?这都是啥?” “擦脸的啊。”瞿青戴上发箍,说,“年纪大了,得注意保养自己。” 洪盛身边全是和他一样练体育的,没见过这么讲究的。身上唯一出现过的香气就是屏蔽素的味道。 他摸了摸自己刚洗完澡的脸,问:“你长那么帅就是擦这些玩意儿吗?都啥作用的啊,能给我也抹点不?” 瞿青便扭过身,拿着面霜,往他手上挖了一勺,说:“擦吧。” 洪盛喜不自禁接下,感觉自己精致逼人,一边擦一边说:“哎呀,可香。呸,涂到嘴巴了,呸。” 瞿青继续对着化妆包上的小镜子端详,忽然闻到股熟悉的狗味。 镜子稍微换一个角度,就看到纪方驰盘腿坐在后面,正是那股薄荷香波气味的来源。 无人在意的角落,原本散落在地上的铺位也已不知被谁悄收拾好叠起来了。枕头垒在最上面,枕巾上摆着许多铺主乱七八糟的睡觉装备。 像是收拾的人对此非常无措,只能勉强将东西放得整齐一些。 睡了一觉,昨晚不愉快的氛围就翻篇了。 “好吓人,你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瞿青当对方是催促,加快了速度,“马上好。” “没有催你。”纪方驰立刻道,“九点集合,时间足够。” 顿了顿,说:“反正只有我要挑战。” 尽管语气很平常,但瞿青还是感觉到一丝稚嫩的自矜。他笑笑,问:“难度会很大吗?” “不会。”纪方驰盯着他侧脸看。或许是刚洗完脸的缘故,瞿青原本就白的肤色此刻呈现近乎透明的质感。 “我想也是,你很厉害。”瞿青手上动作没停,不小心挤多了一泵。 他很自然回头,往纪方驰脸上顺手就是一抹:“又便宜你了。” 纪方驰虽然没再说什么,但是很快低头胡乱搓开了,动作很野蛮很迅速,仍湿着的头发都跟着晃了晃。 然后很快站起来走掉了,像是就为这个来的。 早餐后,几人换上道服至训练场。今天的阵仗显然与昨日不同,几十名黑带都跪坐在前排,唯有最后两排坐了中级段,似乎是来观摩的。 看到这阵仗,瞿青终于察觉到这所谓的挑战,似乎没有纪方驰早上说的那么简单。他回头看看四周:“来得只有高手啊。我好突兀。” 小伊坐在旁边,笑着解释:“因为怕给挑战者带来负担,今天尽量减少了旁听的学员。” “为了纪方驰?” “对。虽然大家都很期待也很想来看,但挑战会很辛苦,所以还是克制住了。”小伊说,“组手挑战虽然是海纹流派的传统,但挑战成功的人很少,这么多年,陈列馆里记录成功的也只有二十七个。” “不是谁都可以挑战吗?” “只有黑带才可以挑战。对手也都是旗鼓相当的。”小伊说。 “这样。那……挑战是为了?”瞿青意识到自己的问法很功利,道歉补充,“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纪方驰为什么挑战?” “我理解。”小伊示意他别在意,“的确如此,组手挑战不是比赛,没有奖金也没有积分,甚至其他流派也不会承认这一荣誉。它只是对修行者自己意志的考验。” “但也还是会有人,只是为了超越、证明自己而不断尝试。” 所有黑带经过整齐划一的热身以后,秦喆和比江大义两人作为裁判分坐在两侧,宣布挑战开始。 比江大义开始讲解规则,并示意瞿青进行翻译。 纪方驰跪坐在对面。 他穿戴齐整,牙齿、腺体都做了保护,穿着拳套的双手抵在腰间,聆听翻译的规则内容。 “接下来你将进行五十人组手对战的挑战,对手都为高级段,不分性别、不分重量级,每位对手两分钟。” “只要胜利的场数过半,就视为挑战成功。” “你有随时宣布暂停的权利。” “明白。”纪方驰一一嘹亮应答。 最后一句,瞿青看着他的眼睛,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纪方驰站起身,沉声回应。 随着一声哨响,挑战正式开始。 这一次,不是在相距甚远的高台上,不是在吵吵嚷嚷的场馆中,瞿青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无干扰地观看高级段的对战。 不是他所以为的,普通课堂上那种点到为止的练习,而是实打实的高手过招。 每一个两分钟里,对战者之间都会形成极为排他的域场。 瞿青只能看到无数次的试探、出招、格挡,还有拳套后目光锐利、紧紧锁敌的眼睛。 第31章 他这才明白,这场所谓的挑战是种多么磨砺意志的苦役。 每一个对手都是全力以赴想要击败纪方驰,而这样的对决有足足有五十场。 对手可以轮流更替,可对纪方驰而言,这就是场无止境的战斗。 记胜、记负,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 不仅在于能力,更是对于耐力和意志的无限考验。 车轮战足足打了两个小时,一直到最后,简直如困兽的缠斗。 肃静空旷的训练场中只剩下拳拳到肉的击打声,和所有人交错的气息吐纳声回荡。 瞿青看到最后,竟然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如果是其他人,他或许还要多刨根问底几句:“究竟为什么要挑战这个?” 可当这个人是纪方驰时,他竟然对这选择一点都不惊讶。 他最清楚纪方驰是个很纯粹的人。 没什么钱,但又很舍得给喜欢的人花钱。不怎么计较得失,所以愿意做恋爱中多付出一点的那一个。 也不像他总是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纪方驰年纪小小却很有目标和规划。 所以会早早就笨拙地求婚,将那个版本的瞿青也带入到人生的以后。 他相信纪方驰无论遇到谁、爱上谁、选择谁都会幸福的。 时间的流逝仿佛不是线性的。过了一个世纪后,哨子终于又吹响了。 比江大义和秦喆同一时间举起红色旗帜,代表挑战成绩有效,视为成功。 训练场顿时涌起潮水一般连绵不绝的掌声。 一共50场,纪方驰在最后10场中判负两场,但对比赢得超过半数场次的条件,也已经绰绰有余。 接受了简单的祝贺后,纪方驰靠着墙坐到地上,显得精疲力竭。 他吐掉护齿,大汗淋漓,第一时间把拳套摘了,又检查了一下。发现没破损,心安不少。 洪盛正要奔过去道贺,被栾意晴拽着停下来。 洪盛:“咋了姐?” 栾意晴:“你等等,排队。” 没等洪盛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身旁有人更快跑了过去。 瞿青和道场的人交涉完,拎着药和水,在纪方驰身边蹲下,眼神难以言喻。 “不是有‘寸止’规则的吗?”他皱着眉,劈头盖脸问,“怎么一个个都往死里揍啊?你自己看看,你都要被打成猪头了!” 纪方驰解释:“高级段没有这个规定,别打头就行了。” 瞿青拧开能量饮料的瓶盖,刚要将瓶口凑到纪方驰嘴边,纪方驰自己接过了,手臂微微发抖。 趁喝水的间隙,瞿青轻轻掀了掀纪方驰本就散了一半的道服领口,就看到胸口一大片红至紫的肿起,斑斑驳驳,被钝器长时间反复捶打也不过就是这样。 “这下手也太重了。”他语无伦次道,“天哪,这会影响寿命的吧。” 纪方驰答:“怕什么,秦指导也打过,到现在不也好好的。” “你自己看看啊,这里那里都是一块块的,都要打成鹅卵石路了。”瞿青不知哪来的气,又没处撒,“赶紧擦药。” “别人也是一样的。”纪方驰道,“五十个人,我挑战成功了。” 瞿青不说话了,扭头拆药的包装。 纪方驰目不转睛看着他动作,脸上露出很淡的笑意:“都说你不适合学空和道了。” 瞿青举着纸,费力研究文和语写的使用说明,没好气说:“少管我。” 纪方驰脸上的笑更加明显。他喜欢瞿青在乎他的样子。 年幼时,迟威总让那时已经是高级段的师兄师姐们参加这样的组手挑战,无论成功或失败,都是种自我的超越。 现在终于轮到他完成。 迎击一个又一个的对手,用悍然的意志力驱动身体,使得对本我的掌控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这让他能踏实地感觉到,未来一切的目标,一定也可以像这样,用他的意志力追逐而达到。 ……也许,他和瞿青之间的差距也是一样。 周围人来来往往,瞿青一边摇气雾剂的瓶罐,一边扒纪方驰领口,命令:“赶紧把上衣脱了。” 道服都是汗,已经湿透了。纪方驰不好意思地将瞿青的手挡开,撑着身体把道服解开,说:“我自己来。” 瞿青却误解了用意。他想到先前几次纪方驰的躲避,意识到什么,像清醒了几分,说:“嗯。麻利点。” 他将药仔细喷在伤处,喷着喷着,发现似乎许久没见过纪方驰光膀子的样子,心里古怪,脸颊微微泛热。 平心而论,纪方驰的身材当然算得上好。 抛开alpha的天然优势不谈,尽管没有经过长期系统的器械式的力量训练,但沙包和靶子都没有少打少踢。算不上壮,但人很高大,肩宽腰窄,肌肉线条很流畅,腹肌线条也极为清楚。 是用一拳一腿扎扎实实打出来、踢出来的,纯粹的练家子。 瞿青抬起头,看到alpha看着自己,心虚地反将一军:“看什么看。” “……你头发长了。”纪方驰道。有两缕发丝随着瞿青低头掉下来,让他很想替他撩至耳后。 “对啊,先生。人的头发就是会越来越长的。”瞿青说,“哪像你,一段时间不见就跟劳改犯回来一样。” 有这么难看吗。纪方驰不自然地动了动,说:“已经长一些了。” 瞿青喷完正面,看他没反应,说:“翻面啊,还要我铲你吗。” 纪方驰只得再翻个面,让他涂背脊,再撩起道服裤子,露出精壮的大腿。 待伤处都处理完毕,瞿青站起来要走。纪方驰一下子不笑了:“去哪里?” 瞿青拿来冰袋倒在他身上,没敷多久,一位学生送来了比江大义亲手研墨写好的证书,又邀请纪方驰去拍照留念。 纪方驰撑着地要站起来。瞿青要扶,被他不自然地挡开了:“不用。”他知道自己有多重。 他对着离得最近的熟人:“意晴,撑我一把。” “好嘞。”栾意晴丝毫不含糊,过来架他胳膊,“走着,去哪里合影?” 没走两步,一旁另一个总道场的学员看到,也立刻冲上来,将一瘸一拐的纪方驰一齐带了过去。 所有参与本次挑战的黑带修行者拍了张合影。比江大义、秦喆以及本次挑战成功的纪方驰站在图片中间。 也许不久的将来,这张照片也将成为陈列馆墙上的一员。 瞿青叹口气,将地上的冰袋、药罐都收拾起来。 如果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总不是。 纪方驰再走回来,他就将东西递过去,笑笑:“你自己拿着吧。” -------------------- 瞿青:是不是分手了? 纪方驰:(何意味……jpg) 忘记讲了,组手挑战主要参考的是极真空手道的百人组手挑战 12.18留 第25章 好奇宝宝 从这一日下午起,一行人开始全力以赴准备演武会的彩排。 为了贴合届时的夏日庆典游行,排练的空地上也搭了个临时的高台,纪方驰和另一个黑带站在最高层,背对背做动作。下面一层四个人,各立东南西北角。 其余人就围绕着高台,听从一旁鼓手的指令前进。 鼓声骤然中断,纪方驰两步跃下高台,纠正身旁人的动作。 瞿青正坐在树荫下看着,余光看到有个人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大家打得好漂亮啊。”小伊冲他笑笑,“你不参加吗?” “你都看到我的腰带颜色了。”瞿青答,“我什么都不会。” “我也是陪人来的,我恋人在上面。”小伊回答。 瞿青八卦心顿起,问:“哪个?” “那个。”小伊虚指了指人群一个点,“好难形容啊,他和其他人长得差不多。这个,头发比较短的,对,右边那个。” 瞿青顺着他的形容,找到了个长相很斯文的男生。 “你们是同学?” “算是?我和西寺是是一个学院的,但是是打工认识的。”小伊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去给大家买点饮料吧,路上和你说。” 行走在去便利店的坂道上,瞿青轻快答:“好巧哦,我和朋友也是打工认识的。” “纪方驰吗?” “嗯。” “啊,你们是朋友。”小伊说,“怪不得。” “怎么了?” “因为上午的挑战持续到最后,大家都看得多少有些疲惫分心了。只有你,好像一直很关心台上的情况。” “因为……他的腺体本来就不怎么好,受过伤,我怕今天对战会发生意外。看得我好紧张。” 周围再无旁人,瞿青静默了几秒,索性实话实说:“当然,主要原因是我喜欢他。” 小伊眼睛微微睁大,露出最标准的惊讶表情:“诶,真的吗?” “真的啊。”瞿青学他睁大眼睛的样子,说,“请帮我保密哦。虽然他应该也知道。” 第32章 “你没有正式地告诉过他?” “不算。情况有点复杂。”瞿青说,“简而言之,我之前骗他自己是omega,我们在一起了一段时间。” “但其实,我是beta。”他走进便利店,径直走到冰柜前,“所以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岂料,听完以后,小伊惊喜地看着他:“啊,你是beta吗?” 那高兴和欣喜实在不似伪装。 瞿青结巴了一下:“这、这么开心吗?” “当然。因为beta是很吉祥珍贵的存在呀。”小伊说,“我和西寺也都是beta。” “……这样吗?”瞿青不自觉研究矿泉水的标签,纠结了几秒,还是勉为其难地冲小伊笑笑,“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还不错呢。” “因为我是秋山县出身的。听说过这个地方吗?”小伊遂用手比划了一个圈,介绍,“秋山县靠近江都,是个很小的县。” 他说:“我们保留了非常多有意思的习俗。每年丰收节前后,大家会祭拜山神。然后,没有分化过的beta,就会被选为神子或者神女。” “神子?” “嗯,因为像我们这样没有分化的孩子,在古籍中有很好、很珍贵的含义。因此,在成年以后,会被村长钦点成为神子和神女,在每年的丰收节带领大家祭祀,祈求来年的平安和丰收。” 他掏出手机,给瞿青看照片。 秋山县被山峦环抱,和当下的城市似乎并不在相同的时空。 秋日的光斑肆意在照片间浮动,所有人都穿着节庆服饰载歌载舞,共同谱写出丰收的礼赞。 小伊走在最前面,脸上涂抹着油彩,像只花猫,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在金色的阳光中,在那一刻,的确有一种被选中的天命之感。 小伊很认真地说:“所以即便现在出来学习了,等到了秋天,我还是要回去的。” 很好、很珍贵。 瞿青半晌喃喃道:“真好啊。” 结完账,两人走出便利店。小伊说:“你和纪方驰还能一起出现,就证明关系还没有那么糟糕吧?” 今天的气温骤然攀升。走在路上,视野中的景观都有些微的融化变形。 “嗯……虽然说了重新认识,保持联系,但我能感觉到……”瞿青笑笑,“他可能也已经意识到了吧,我们的确不合适。反正维持这样的朋友的关系,可能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排练地,两人将水发给大家。 纪方驰被几个黑带围在中间,正在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 其他人似乎很敬重他,听得极为认真,不住点头。 瞿青想,在别人面前的纪方驰,和在他面前的纪方驰,并不一样。 这个alpha,在教练眼中是后起之秀,同期眼中是新锐权威,毋庸说学员眼中,更加有些神秘低调。 谁也不知道纪方驰在家是什么样的,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他会有不知道的东西,处理不了的问题,偶尔也会露出只属于这个年龄段的稚嫩,说有些孩子气的话。 瞿青低头研究自己手里的水瓶,擦掉凝结在上面的水珠。 是渐渐想明白beta意味着什么?或者单纯合不来而失去兴趣? 又或者,只是单纯还是无法接受那种欺骗? 无论如何,两人的距离都在渐渐拉开。到某一天,他终也将和其他人没什么不一样。 为庆祝纪方驰顺利完成挑战,晚饭在餐厅进行了简单的庆祝仪式,秦喆请人准备了一个减糖蛋糕。 身为馆长,总要说几句激励人心的话语。 秦喆讲完,忽然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很有想法哦,我女儿是omega,和你们差不多大,刚毕业工作……” 他这话一出,栾意晴说:“馆长,这里这么多年轻人,你什么意思啦?” “哎呀,没有那么多意思。她有自己的想法,甚至很抗拒认识别的alpha,说自己要先拼事业。”秦喆拜拜手,问,“你们都有对象了没有?我像你们这么大,就是通过匹配告知函认识的我太太。” “别提了。”栾意晴道,“现在那告知函质量越来越差了,是个alpha就给你寄过来,都没能看的,懒得关心。” “现在认识新朋友的渠道那么多,也不要完全指望匹配函么。”秦喆说,“不要完全地排斥婚姻,和另一半在生活、观念上情投意合,还有信息素的相互影响调和,这是单身时候完全无法想象的一种幸福和美满。” 林岩笑笑,秦喆指他,说:“喏,小林肯定有切身体会。” 洪盛沮丧:“我还没收到过匹配函呢。” 栾意晴拍他后背:“哟,都忘了你这么小了。过一个月要正式毕业了吧?” “是啊。”洪盛嘿嘿笑,冲着纪方驰,“说是毕业前会发第一次匹配函。对吧?” 纪方驰答:“不知道,我没关心过。” 秦喆说:“平常有空,也可以多关心关心么,除了练习技法,这也是人生大事。” “对啊。”一直没说话的瞿青忽然开口,“又不爱说话,又不爱社交的,再不关心匹配函,怎么认识omega呢?” 他还在挖自己手上那块蛋糕,显得漫不经心,像只是随口一提。 洪盛说:“青哥,你还说我们呢,你自己也没结婚啊。你没相亲么?” 联谊会怎么不算相亲呢?瞿青说:“相啊,相了几百个呢,没合适的而已。” “你这么挑剔!”洪盛大惊失色。 “所以啊。我耽误了,以过来人的教训开导你们。”他抬起头,侧过头笑眯眯看纪方驰一眼,“哥哥说得对吧?” 洗漱完近十一点,瞿青湿着头发回房间,才发现自己的床已经铺好了。左边两个林岩和洪盛睡着了,中间隔着个空床,是纪方驰刚接他的班去洗澡。 洪盛打呼,林岩磨牙,入睡环境怎么看都不算好。 他擦了擦头发,顺手拿了罐桌上剩的啤酒,拉开移门离开房间,行至走廊的尽头,面朝庭院坐下。 没坐几分钟,他刚打开易拉罐的拉环,身后移门又轻轻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高大身影,慢慢走过来。 “这么晚不睡觉干什么?”瞿青仰起脸,压低声问他,“今天都忙了一天了。” 纪方驰没回答,在低他一阶的木台阶坐下。 走廊只有一盏极黯的灯。所有人都睡了,四周安静到极点,甚至能听见不远处海浪翻滚的声音。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瞿青问,“还有哪里疼么?再给你上遍药吧?” “没什么事,恢复差不多了。” 瞿青不跟他废话:“去把药拿来。” 纪方驰只得重新折返回去,将那两瓶气雾剂带回来,递给瞿青,又重新坐下。 瞿青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问:“把衣服撩起来呀,我喷你身上当香水吗?” 有时候,就如同现在,纪方驰总会恼怒自己在瞿青面前又一次显得很笨拙。 这种意识上彻底的转变,似乎是从知道对方的年龄,明晰两人的差距后开始的。 现在再回想过去,他自认为自己是较为成熟的那个,对方是崽崽,会依赖自己、需要自己,所以他自以为是规划两人的未来,让瞿青接受自己的安排和照顾。 现在才发现,瞿青压根不需要。 当时的自己恐怕也在对方眼里极度幼稚,或者好笑。 因此现在,他常常因为不知道怎么做、怎么反应才会令对方满意,所以反而什么都给不了,只能保持一种僵硬的沉默。 纪方驰看着瞿青认真的神情和垂下的发丝,距离太近,又隐隐闻到股极好闻的香气。 但很快,气雾剂难闻的药味将周遭的空气腌渍彻底。 瞿青也会对其他玩弄过的alpha这么周到细心么? 一想到那任何的可能,他都按捺不住地不安、躁动。 甚至是……嫉妒、愤恨。 纪方驰问:“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珍惜亲近大海的机会。这里是真正的海边诶。”瞿青说,“青云市可看不到,都不知道滨海区要叫为什么滨海。” 他重新坐回原位,手里握着冰凉的啤酒罐,荡着腿,自顾自说:“我上次逛街买了瓶阮音代言的海洋调香水,据说他的信息素就是那个气味。还挺好闻的,就是感觉和大海没什么关系。” “你为什么要闻他的信息素。” “不都说了我喜欢他嘛。”瞿青道,“喜欢就会好奇啊。” 纪方驰想到瞿青牌局上说的“喜欢阮音”、“喜欢很多alpha”,和吃饭时候说的“几百次相亲”,又板着脸不说话了。 “总道场好气派哦。”瞿青问,“是不是有一天你也可以开自己的道场?你出发前几天请假没来,都不知道,秦喆对你赞不绝口。” “未来有一天。”纪方驰说,“现在还不行。” “我可以入股,我要证明自己的投资眼光。”瞿青举手。 第33章 一谈到钱,再一次被戳到软肋。 alpha有些抗拒地说:“……不需要。” 被拒绝,再一次被拒绝,瞿青只得转而问:“最近在忙什么?毕业照拍了吗?” “没有,还在写毕业论文。”纪方驰只低着头,扣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你在忙什么?” 这双手也曾经被瞿青拽着,认认真真涂好护手霜。 “我?”瞿青指着自己,莫名道,“我有什么好忙的。” “……不写新的作品了吗。” “在努力思考。写过的东西太多了,要想出点新意很困难的。”瞿青答,“就像你的毕业论文一样。” 纪方驰问:“你……怎么会想到开始写东西的?” “就差不多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啊,念书很无聊,就开始写东西了。”瞿青想了想,答,“因为前几本成绩还不错,毕业以后就没工作了。” “除了写文呢?你平时干什么?” “平时……睡觉啊,吃东西,躺着。没什么特别的。”瞿青惊讶于纪方驰今天怎么问个没完,“刚毕业的几年会偶尔出来玩玩。” “和谁?” “和朋友啊。”瞿青道,“不过现在都不联系了。” “为什么?” “生活节奏错位,没什么共同语言。他们这几年也都陆陆续续结婚了,也就梁可欣和我还保持联系。” 这一次,没等纪方驰问,瞿青就补充说明:“梁可欣就是和我一起来上课的女生。” “签售会上也看到了。” “嗯。她也是我的图书经纪人,现在的版权运营都是她在负责。” 纪方驰:“她是alpha吧。” “是的。”瞿青点点头,然后说,“你今天怎么是好奇宝宝?” 纪方驰有点面色不自然。怎么都没问到有关瞿青的前任的任何信息。 当初……那时候…… 瞿青到底是怎么见识过那么多人以后,选中自己的呢? -------------------- 纪方驰:请再讲一遍你从一堆小狗中选中我的故事 第26章 我讨厌你 瞿青看了眼坐得比他略低些的纪方驰。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纪方驰的头顶和侧脸,干什么都很方便。 他伸手去揉了揉纪方驰的头发,又用手心拍拍他下巴:“干嘛呀,一天到晚臭着个脸,笑一个。” 纪方驰躲了躲,说:“没有臭着脸,我就是这个表情。” “你很严肃,看上去很老。”瞿青说,“走在路上别人会以为你比我大的。” “就要这个感觉。”纪方驰别过脸,说。 这抗拒的样子有点眼熟,瞿青想起一件事,收起手,笑笑,问:“你当时受伤住院,是不是知道我不愿意给你信息素了?所以一开始不愿意理我?” 纪方驰很快就反应过来瞿青说的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提这个,“嗯”了声,回答:“护士说了。” 早前,两人刚确认关系在一起时,纪方驰在社团的一次实战训练中,因为另一个学员的犯规动作,被高扫踢击中了后颈的腺体。 按理说,这绝不应该有事,可偏偏当时纪方驰立刻失去了意识。 瞿青听说时正在咖啡店,等他闭门歇业赶到医院,没人陪着纪方驰,只有alpha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床上输液,尚未苏醒。 护士看到终于有人来,问:“你是二床家属?那帮孩子太不负责了,说接下来有课,全都走了。” “嗯,算是。”瞿青担心问,“他怎么样了?怎么会忽然晕过去?” “没大碍,就是腺体受到刺激,已经做过处理了。”护士说,“对了,你是他的伴侣么?” “……差不多吧。” “那方便的话,去隔离室给他释放一点信息素安抚吧,否则他醒后就要注射人工安抚剂缓解腺体的疼痛了。”护士说,“没标记也可以的,不影响。” 瞿青看了眼病床上的人。 果然,即便现在在睡梦中,纪方驰也拧着眉,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他尴尬笑笑,说:“我不太方便,你给他用人工安抚剂好了,谢谢。” 护士当他心有顾虑,又继续劝说:“你放心,这个对你没有影响的。你只是可能会短期内比较疲倦,身体不会有任何损害,及时补充营养就可以恢复的。” 瞿青确认纪方驰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加快语速回答:“我不太想。” 在开口前,护士想当然认为,这只会是一次形式上的过问,对方一定会答应。瞿青的态度完全不在预料中。 “真的不愿意吗?对伤者来说,可以帮助他舒服很多的。”护士再次争取,“人工安抚剂虽然不是很贵,但也是一笔费用呀。” 瞿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再次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场对话。 后面这一段瞿青并不知情。 在他出去买饭的间隙,纪方驰醒了。 按过铃,医生和护士进来给他做检查。医生安抚他说没什么大问题,等会再做个器械检查,等检测报告出了,再用一支止痛剂就可以回家了。 此外,例行公事,总要解释。 “就是增加了一笔治疗费用。”护士道,“刚刚你的伴侣来了,我们征询过他的意见了,但他没……同意释放信息素。所以要给你用一支人工安抚剂缓解疼痛,等会打完点滴就用哈。” “他来了?”纪方驰迅速抬起头,问。 “昂,就那个头发长长的、瘦瘦的小男孩儿。”护士形容,“是他吧?” 的确是瞿青没有错。 ……不愿意吗? 纪方驰显然没想到理由,茫然问:“他有说不愿意的原因吗?” 护士说:“没有。不过我看他挺瘦的,是不是身体不好?” “嗯,他太瘦了,释放太多信息素会很累。”纪方驰说完这句,也不再说话,半阖着眼休息。 没过多久,瞿青拎着饭回来了。 纪方驰靠着床背,正在闭目养神。听见声音,循声抬起眼看他。 见人醒了,瞿青松一口气,把打包袋放到床头柜上,说:“吓死人了你,长那么壮怎么说晕就晕啊?” 纪方驰没说话,瞿青脱了外套,去洗手,扬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然而纪方驰还是没回应,沉默地有些不同寻常。 瞿青当他虚弱,走过去,用手背碰他脸颊,纪方驰也偏过头,没看他。 “干嘛,打傻了啊。”瞿青收回手,一边给他支起床和桌,一边数落,“什么态度。” 他“啪”一下把打包盒放在病床的桌上:“走了那么久的路给你拎回来的猪饲料,累死了。” 转身时,身后人却忽然捏住他的手不放。 瞿青扭头,沿着相握着的手,看到纪方驰还是那样坐在床上,垂着头没看他。不知为何显得有点可怜或委屈。 “到底怎么了啊?”瞿青心一软,站在床沿将纪方驰上半身揽过来,抱住alpha毛茸茸的脑袋。 他用手心托住纪方驰的下巴,奖励一样摩挲脸颊,随后低头亲了一下纪方驰的嘴角:“很疼?很难受?” 下一秒,纪方驰忽然圈住他的肩膀,嘴唇极重地碾过来。 在一起后从没这样接过吻。 吻的侵略性极强,陌生的体验,让瞿青被吻得大脑发蒙。 他的手原本悬空着,半晌发软,只能搭在纪方驰的肩膀上。 一吻很久才结束。两人都经验不足,气喘吁吁看着对方。 瞿青磕巴了一下,说:“饿了吃饭,吃我干什么。” 纪方驰被他说得耳根通红,一声不吭,闷头掀开饭菜盖子,开始狼吞虎咽。 现在回想这些那些,除了一些逻辑不通顺的地方终于有了正确的解释外,还额外添加了些啼笑皆非的成分。 摊开了讲,这件事甚至和情与爱都没关系。 不是不欲或不愿,只是最单纯的不可为罢了。 一个beta没法给一个alpha信息素安抚。当初他们为了这件事竟然还要缠缠绵绵演上一会儿的苦情剧。 “那时候……不好意思啊。”瞿青不怎么真诚地道歉,“现在可以理解了吧。就是没办法,又没有信息素。” “嗯,我知道。”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 纪方驰余光看到瞿青仰起头在看他。他示意:“什么?” “除了我之外……”瞿青问,“你还认识过别的beta吗?” 纪方驰脑海闪过那以前的数学老师,可最后只说:“在高山寺里遇到了几个beta僧侣。” “然后呢,没有了吗?”提问的人好像不怎么甘心,“一个讲过话的都没有吗?” “没有。” “怪不得发现不了,也想不到这个可能性。”瞿青喃喃自语分析着,随后问,“那你之前说,你闻不到信息素,但是能感觉到。那怎么会没察觉……我没有信息素呢?” 第34章 “……我只感受到过alpha的信息素。”纪方驰默了默,“不怎么舒服。” 学院里长时间集体生活,难免有遇到各类情况。 同性相斥,他纵使闻不到,还是会有些许生理性的排斥。 “是么。”瞿青说,“听说alpha闻到omega信息素会很舒服的,更不用说标记了。” 或许。可能。 但凡在学校接受过正统生理知识教育的alpha,都会知道这一常识。 “你很关心这个么?”纪方驰问。 “什么都好奇嘛。你不想知道吗?” 纪方驰很自然想到见手青小说中的描写。在两位主角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后,就迎来了标记环节。 信息素水到渠成的融合,生理上最无可替代的吸引,妥帖、满足,像至高无上的幸福。 栩栩如生的描绘,就好像书写者亲身体会过千百回。 想至此,他陡然……有些怄气。 这两天紧凑的行程间隙里,一次两次,瞿青总在言语中旁敲侧击,问他是不是已经分手,劝诫他尽早找一个omega。 将自己摘得全然干净,就好像他们的关系是只能停留在这一阶段的,到此为止的。 他再想要靠近,都是一种幼稚而不明智的选择。 “……就算想知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纪方驰忽而质问,“你有解决的办法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身旁人很快抬起脸,呆在那里。 解决的办法?当然有。 和之前每次一样,说,自己可以介绍omega,就可以了。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问这些尖锐的问题,明明是因为纪方驰先不断后退拒绝的。 瞿青心底近乎露出讥讽一般的神色。是自认为隐蔽,当他感觉不到吗? 生活的细枝末节还有几分的照顾,可除此以外,从易感期回来以后,纪方驰所表现出的疏远和抗拒却更加多,更加明显。 他的自尊心太强了,没法用语言不计脸面地哀求、讨好,除了攻击试探,他好像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确认对方真实的心意。 现在,唯有纪方驰能一瞬露出类似受伤、错愕的神情,他才能复仇成功一般,得到一点微弱的快乐和欣喜—— 原来你还也在乎我。 可是他太心急,因而显得反复无常,有些弄巧成拙了。 瞿青死死咬住臼齿,这一刻真有种自暴自弃的冲动。 “……我也不知道。”那说话的音调有点奇怪,但露出的嘴唇是微笑的,“我也没什么办法啊,我是beta嘛。” 纪方驰忽而非常后悔自己那么说。 他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没什么啊。你又没做错什么。”瞿青说。 瞿青的表情和语气很大度,似乎完全不在意。但纪方驰还是认为自己做了很错的一个决定。 “那你后来有没有去检查过腺体?”瞿青问。 “后来没什么事。” “别想当然。”瞿青知道说这话就是没检查,劝道,“腺体那么脆弱又重要,要好好保护,去检查一下吧。” 他扫了眼纪方驰的后颈,依旧贴的是卫生中心的灰色抑制贴:“后面两天到了江都,陪你去买点抑制贴吧?文和的这类东西质量不错。” “不用。”纪方驰说,“这个没必要花钱买。” “什么都不要不用啊。”瞿青笑笑,没有再说服下去。 岂料纪方驰竟理解错了意思,误以为这是揶揄他的窘迫。 他低着头,不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直没有人说话。 如果没有经历过原本无话不说的氛围,现在还能够忍受。可偏偏瞿青很清楚记得,原来他们是怎么亲密无间的。 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 他们的恋情因为谬误开始,所以当然也要因为拨乱反正而终结。 现在,这段关系只能折射他最不体面的一部分。 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总是感到痛苦。 他也想表现得和两人谈恋爱时一样,自然一点,讨人喜欢一点。 但露出原本的自己,就像脱去了那件让他安全舒适的华袍。 他没法衣衫褴褛着游刃有余。 beta的好和珍贵只有奇怪的古籍才赞颂,现实生活中,强迫一个年轻、有正常需求的alpha选择一个年长很多的、没有信息素的、无法生育的beta本来就很勉强。 他知道,不该翻来覆抓着这个无法改变的问题不放。可这偏偏是最根源的问题和矛盾。 安静中,瞿青说:“有点累了。休息吧。” 纪方驰终于看向他:“累了就去睡觉,床铺好了。” 月光很亮,照在瞿青身上。他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抿着嘴,侧脸显得有点脆弱和困倦。 他没看纪方驰,站起来时,忽然轻轻说了句文和语。 【“你是傻子吗?”】 像是个问句。纪方驰迷茫地问:“什么?” 瞿青站起身,说:“听不懂就对了啊。我在骂你,怎么能让你知道意思。” 突然挨骂,纪方驰有些无措:“嗯。” 瞿青又说了两个短句,很快回了房间。 纪方驰坐在原地,很生涩、迟滞地重复那音节,两遍之后,彻底走样。 这下见证者只剩下月光。 瞿青走到走廊另一头,拉开移门,躺进自己的被窝,假装睡着。 其实那两个短句不能再简单。 我讨厌你。 我爱你。 第27章 易感期? 此后一天,结束白天的训练后,黄昏时分,众人开始动身前往江都。 江都距离逐汀有两个半小时的车程。 一行人乘坐跨城列车,绕着海湾,抵达江都,已经是夜晚近十点。 总道场的学生并不同住,负责住宿的洪盛站在大堂分配刚拿到的房卡,先是一间单人房给秦喆,又拿出两张卡给栾意晴和侯越:“给,七楼,你俩住贵的。” 最后拖着自己的行李,示意剩下三位alpha随自己上六楼入住。 两间双人房相邻。纪方驰寻找到房门号0614,刷卡走进去,就看到一张不算宽敞的大床放置在房间中。 这边的两人还很沉默,旁边0612的住客已经炸锅。 洪盛站在走廊,极不文明地大声喧哗:“哎我靠,不是,怎么就一张床?” 他紧张拿出自己手机核对订单,求助模样:“青哥,你替我看看呗,我订的不对吗?这是双人间啊。” 瞿青接过他手机看,房间的确是双人的标志,但是是大床房。 “靠,我说呢。”洪盛尴尬地直抓头发,“唉我说呢,为啥都是两人间,价格不一样。我、我还以为是六层只剩这最后两间,所以打折呢。” 事已至此,已经辨明并非酒店工作失误,只是单纯订错了。 “现在怎么办?还能换房间么?”林岩问。 洪盛自知理亏,说:“要不我睡地上?” 他看瞿青:“那你们俩……” 瞿青没说话,只是打开手机,搜索现在还有没有空的双人床房。 纪方驰说:“……我没问题。” 听见他这么说,瞿青立刻关了手机,说:“我没意见,听他的好了。” 纪方驰将瞿青的行李箱推进房间,打开灯。 江都寸土寸金,毋庸说这样地理位置不错的宾馆。 这下两个人都走进房间,一关上门,才发现空间比想象中还要逼仄许多。 仅是那一张床就占去了几乎所有的面积,卫生间前的过道极窄,连瞿青的行李箱都无法彻底平摊打开。 而人高马大的纪方驰光是背着包站在那就活脱脱如一堵墙,存在感大到难以忽视。 两人轮番洗澡,瞿青洗完出来时,纪方驰将电视机打开了。 背景音中,alpha抱着臂站着,似乎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合适的安放之处,看到瞿青出来,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低声说:“早点休息吧,我睡地上。” 想要睡在地上,只能占据卫生间面前这片可怜的过道区域。 “你去床上睡觉吧,明天任务很重。”瞿青说,“我睡过道这里。” “不行。”纪方驰想也不想,“你睡床。” “现在就一床被子,你想怎么分?”瞿青问。 纪方驰没说话,瞿青叹了口气,说:“那就都睡床吧,将就一下,可以吗?” 没等alpha再说什么,他先掀开被子,慢慢钻了进去。 床的内侧近乎贴着墙。瞿青背靠床坐着,将自己的那只枕头向边缘又移动少许,为另一人腾出更多位置。 过了几分钟,纪方驰关了电视机,也坐到了床沿,随后谨慎掀了点被子,安放在自己身上。 他毫无睡意,扭头看瞿青,视野很难避免看到了对方的手机屏幕。 是个聊天界面。瞿青打字速度很快,似乎和人聊得很开心。 第35章 纪方驰问:“你在和谁聊天?” “小伊。” “小伊是谁?”纪方驰强忍住皱眉的念头。 “小伊都不认识。就是总道场接待我们的学生啊,那个长得很清秀的男孩子。”瞿青说,“我们加了联系方式。”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纪方驰:“看,小伊家的狗。” 屏幕上是两人的对话框,全部都是文和语,纪方驰看不懂,但能看见两个人都发了非常可爱的表情包。 瞿青问:“小狗可爱吧?” 纪方驰不予置评。在他面前夸奖别的,哪怕是狗,都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转而问:“小绿呢?自己在家?” “啊,你终于过问了啊。”瞿青慢慢滑下去,摊平身体,举着手机答,“太不听话,连着猫砂盆加两袋干粮送人了。” “嗯?”纪方驰骤然警觉。 没等他再来得及说什么,瞿青没有波动地说:“骗你的。放我哥家里了。” 纪方驰“哦”了声。 一沉默,连呼吸都有摩肩接踵的感觉。尴尬无处遁形,逼得人难以忍受,总得说点什么。 纪方驰问:“你的耳塞呢?” “你又不打呼,不用戴耳塞啊。”瞿青的语气像纪方驰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他关了手机,蜷缩起身体,背对着alpha,“你也早点睡吧。” 纪方驰下了床,将冷气温度调高两度,再关闭大灯。 无论如何,宽1米5的床对两个成年男人的确无法说宽裕。 纪方驰躺下后完全不敢动弹,生怕发出的声响影响到身旁人。 除了上一次喝醉酒没了记忆,他们当然还同床共枕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瞿青家过夜那晚。 瞿青洗澡很慢,他等了很久也不敢先上床,就在床边练习动作幅度比较小的观心。 练习到第五遍,终于听见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瞿青换好睡衣从浴室出来,看他还没有休息,显得很惊讶:“你怎么还没睡觉?” 刚洗完热水澡,瞿青的脸颊透出很有气色的粉,刚吹完的头发也很蓬松,穿着一身毛绒绒的睡衣,之于纪方驰香甜得像一场美梦。 纪方驰说:“在等你。”似乎在等待一个上床的命令。 瞿青一下子笑起来:“毛病。” 瞿青将他推到床边,然后说:“上床睡觉。” 那张床的床垫极为柔软,不像他宿舍的硬板床,也不像地下室的地板,真像后来在甜品店吃过一次的舒芙蕾。 床上用品总是散发着舒心的气味,是他抱瞿青还是瞿青抱他,全凭对方心意。 瞿青很瘦,抱他一整个有点费劲,每次都象征性拍拍他后背,说:“睡吧。” 而他可以很轻易把瞿青一整个圈在怀里,深呼吸体会那股让他喜欢、安心的好闻气味。 ……曾经的确是那样,可现在,连被角摩擦的声音都让人尴尬。 纪方驰面朝外侧躺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想得太多,鼻子又好像灵敏起来。他选择睡一张床极度不明智,明明前几天都刻意保持距离了。 腺体似乎在发热? 还是只是内心躁动造成的错觉? ……别紧张,有点热度是正常的。 纪方驰思考得煎熬。他翻来覆去,一会儿想明天的动作,一会儿想瞿青,越想越烦躁,恍惚间近乎盖不住被子。 这热似乎并不是错觉。身体千真万确在升温。 他抚摸额头,又抚摸后颈,确认抑制贴没有起翘。 不知捱过去多久,纪方驰听见瞿青很细微翻身的响动,等待些许时间,他也翻了个身。 眼睛已经适应黑夜。他看见瞿青面对着他,闭着眼睛。 刚欣赏几秒那睡颜,被盯着的人眨开一只眼睛,发现纪方驰也没睡,一下子全睁开了。 “你怎么还不睡觉?”瞿青用正常音量讶异问。 纪方驰:………… “紧张?”瞿青问。 “没有。”纪方驰道。 “我影响你了?”瞿青说,“我还是下去睡吧。” “没有。”纪方驰犹豫几秒,说,“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烧。” 安静了两秒。 “怎么会?”瞿青用手肘撑起半个身体,看着他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纪方驰回答:“……就是易感期的感觉。但不确定有没有热度。” 瞿青盘腿坐起来,伸手打开床头的暖光台灯。他用手摸摸纪方驰的额头,又摸自己的:“盖着被子,好像差不多啊。” 他又摸了摸纪方驰的前颈,犹豫道:“好像有点热。你自己感觉呢?” 纪方驰谨慎地说:“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再来易感期,但感觉有点热。” 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有残留的细腻触感。许久没被这样摸过额头,舒服得他简直想拱手心。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因为这一刻他们都意识到,光凭他们两个人没法解决这个问题。 瞿青又摸了摸纪方驰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像有点不甘心。 冷气很足,因为上半身没盖被子,他的手心比刚才凉了很多。 “我也闻不出,帮你叫洪盛来看看吧?”瞿青轻声说,“万一真的是易感期,趁天亮前再想想办法。好吗?” 纪方驰点点头。 瞿青掀开被子,从床尾轻巧下了床,然后打开玄关暗黄色的灯,一边简单扎了个头发,一边走出房门。 隔壁一间两人早早就睡了,瞿青拍门叫醒他们花了点力气。 洪盛果真睡在卫生间门口那过道。他顶着头乱发开门,睡眼惺忪,神情充满疑惑:“咋了哥?”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瞿青道,“纪方驰说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不确定是不是易感期。可以麻烦你过来看看吗?” 一听见那三个字,洪盛清醒少许。 他跟着走出来,反手关门说:“不可能吧?不是刚过完易感期才出发的吗?” “所以有点奇怪。”瞿青走到隔壁门前准备刷房卡,顿了顿问,“那你现在闻得见我身上有……气味吗?” 如果真的是易感期,他们一晚上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理应也会沾上一点。 洪盛在社交距离抽动两下鼻翼,便肯定地摇头:“没有,啥也没闻到。” “滴滴。” 房门一打开,洪盛立刻先一步伸长脖子,对着空气警觉地嗅了再嗅:“没有啊,啥都没有。” 打开房间大灯,床上没有人,卫生间的灯倒是亮着,露出一条白色的明亮缝隙。 瞿青径直过去,敲敲卫生间的门:“洪盛来了,你让他看看。” 为了避免触发公共走廊的警报,纪方驰将自己隔绝在了这里。听到瞿青的声音,才打开门走出来。 洪盛狐疑地审视他一眼,再凑近闻闻,说:“真没有啊。你感觉自己易感期了?” 纪方驰手里拿着水银的体温计,说:“我现在量了量,是有四分热度。” “你来。”洪盛遂招手,“咱俩都忍一忍,我凑你腺体附近闻闻。” 纪方驰于是坐到床沿,迟疑地撕开后颈的抑制贴。 洪盛很勉强地凑近些,刚悬空闻了两秒,就撤回身子说:“没大碍!肯定不是易感期。你真有热度?是不是感冒了之类的?” “也有可能。”纪方驰点点头,向来挺拔的背脊透出丝无措,“抱歉,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虚惊一场。 洪盛又抓了抓头发,看看房间四周,说:“你俩都睡床啊。” “诶不是。”他忽然反应过来,“喊我干啥,青哥不也能分辨吗?” 瞿青站在一旁看着,一直没说话。此刻他解开皮筋,捋了捋头发,才说:“我闻不到。我是beta。” 这样啊。洪盛愣了半秒,才点头:“哦哦,原来如此。” 瞿青已很习惯他人知晓时,为了表现得不失礼而强自镇定、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笑笑:“所以只能骚扰你了,不好意思。快休息吧,现在还能抓紧时间睡几个小时。” 洪盛回隔壁睡觉了,房间又只剩下两个人。 瞿青蹲下,翻了翻自己半开的行李箱,递给纪方驰一张新的抑制贴:“用这个吧,效果可能好一点。” 似乎怕alpha误解,又补充:“给你们带着,以防万一的。” 这次纪方驰没推开。他沉默地接下了,反手撕去刚才已经掀开半角的抑制贴,打开新的包装。 瞿青买的抑制贴果然质量更好,敷布触感很细腻,还额外做了透气的设计。 只是不似卫生中心发的那类,撕去背面一整张衬纸即可使用,这一款的背面是几张离型纸交叠着,还印刷了数个箭头记号。 纪方驰还在研究,瞿青接过去:“我来吧。” 瞿青撕下包装,说:“帮你贴上去?” 第36章 “嗯。”纪方驰微微低头,看到瞿青站到他面前,将抑制贴很轻贴到他后颈上,再四角都细致按了按。 凉丝丝的。 “谢谢。”他道。 “感冒药我也带了。”瞿青说,“要吃吗?” 既然只是寻常的低热,那或许的确只是他多虑了。纪方驰便拒绝:“谢谢,暂时不用了。” 又说:“添麻烦了。” 瞿青将垃圾扔进旁边的纸篓:“没什么。那我关灯了,你也早点睡。” 大灯关了,只剩床头一盏黄灯。气氛显得低迷和压抑。 纪方驰扭头看了眼,瞿青背对着他蜷缩着,长发散落在枕巾上,无论是否真的入睡,都是不愿意再交流的姿态。 纪方驰将最后那盏灯也关了,为了不吵到瞿青,动作幅度很小。 他小心翼翼盖上薄被,小心翼翼合上双眼,小心翼翼进入睡眠。 -------------------- 虽然这里还在磨磨叽叽但在电脑草稿里终于写到和好了心情非常激动 第28章 末吉 为了防止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睡过头,纪方驰定了闹钟。 结果怕闹钟响了吵醒瞿青,倒比平时醒的早了二十分钟。 房间很暗,只有新风系统运作的声音。 一夜过去,不知不觉两人竟睡成面对面,近到鼻息似乎都会轻轻扫在脸颊上。 瞿青渐渐移动位置,睡到了床正中心,占去大半张,手臂搭在纪方驰的腰上。 睡相还是一如既往不怎么好。 要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将手挪开,的确是个挑战。 好在他处理这个情况已经得心应手。他清楚,瞿青对声音很敏感,一点响动就皱眉,有意见了就翻来覆去踢被子,对肢体的接触反倒十分迟钝。 纪方驰下了床,将被子重新调整了两下,确保瞿青的肩头也盖到,随后蹑手蹑脚去洗漱。 一夜过去,再测量体温,又恢复正常了。 纪方驰再次确认手上体温计的数字,反手揭下使用了一夜的抑制贴,重新换上卫生中心劣质但免费的那类。 有了对比,后颈立刻感觉到新贴的敷布无比粗糙。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看了眼床的方向,动作很轻缓地开门离开。 瞿青满心以为纪方驰会喊他,结果一觉睡到自然醒,发现已经快十点。 他一人霸占了一整张床,纪方驰早就不知所踪。 打开手机,发现对方给他留了条讯息。 纪方驰:早上只是彩排,所以没叫你,不用担心。工作证让栾意晴交给侯越了,下午进场馆需要。 侯越?侯越在哪?瞿青没想明白这用意,打电话给对方。 电话中,omega的声音有些不正常的沙哑:“喂,青哥,你的通行证在我这里。我在酒店七楼的观察室,等会你上来以后,我给挂在门把手上,你记得拿。” “观察室”一词一出,瞿青明白了侯越没去彩排的缘由。 这是为omega的高热期专门准备的隔离间。 “怎么会时间这么巧。”瞿青说,“太可惜了。” 侯越笑笑,无奈答:“是提前了。可能和我最近在吃免疫系统的药有关……” “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瞿青问,“早饭吃了吗?马上中午了,这家酒店没有送餐服务,我给你买完饭再走。” “没关系没关系。”侯越连忙拒绝,“我联系了前台,说可以给我提供一份简餐。” “简餐不行啊。”瞿青道,“你在发烧,要吃点有营养的。我现在去给你买。” 侯越语气有点纠结:“不、不用了,我等会也没法见你……” 瞿青听侯越这么说,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在旁人眼中的alpha身份。 他遂笑:“你别担心,你的信息素影响不了我,我是beta。” 半个多小时后,瞿青提着饭敲响七楼隔离室的门。 侯越开门速度很快,从门后谨慎露出两颊发红的面孔。他的个子小小的,任谁都不会搞错他的第二性别。 易感期多少含有私密性。瞿青怕他介意,准备给完手里的东西就离开。 未想侯越后退一步,轻轻道:“没关系,先进来吧。” 隔离室的房间格局和普通单人房近乎一致,只是多在房间内的天花板安装了屏蔽素喷头。 当下,这喷头正在高速运作中,如香氛机不断喷洒出瞬息即逝的水雾。 医学发展突飞猛进。随着屏蔽素的研制,抑制贴的改良,几十年前,还在为易感期失去理智、体面而痛苦的人类定想不到,如今,易感高热期,竟然也可如此好声好气、面色如常坐下说两句话。 侯越坐在床沿,手脚动作透露局促:“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有负担。”瞿青收回仰头观瞻的动作,将午饭还有另一个塑料袋装的点心和生活用品递过去,“不知道你会不会需要,退热的都准备了一点。你其他还需要什么的话,我现在去买。” “啊,谢谢。”侯越惊慌地接过,简单看了看,“怎么这么多东西。” 瞿青冲他笑笑,问:“现在人感觉怎么样?” “幸好你闻不到。”侯越不好意思答,“不过今天应该会退烧,不影响明天回程。” 瞿青点点头。果然,因为什么也闻不到,身体自然也没有什么反应。 alpha的迷魂屋,omega的毒气室,在他这里只是一间寻常的十几平米房间。 侯越将保管的工作证找出来,交给瞿青:“给。” 又斟酌两秒,忍不住说:“怪不得……总感觉你和那几个alpha不太一样。” 他没法讲述形容得更加具体—— 他性格内向,因此常被忽略。但瞿青总能看到他,关照所有人的时候,也会问他要不要加饭,发水给他。说来说去,这些又好像和性别没什么关系…… 也可能,只是单纯被关注的时候,没有被凝视、审判的感觉吧。 “是吗?我肯定比那几个傻大个好吧。”瞿青笑盈盈,很得意的样子。 听他这么说,侯越踌躇两秒,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纪方驰?” 瞿青一呆:“没有。怎么会这样觉得?” “抱歉,可能是我烧糊涂了。别在意。”侯越忙赔不是,解释,“就是感觉他被你说得话……弄得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这样的吗?” “他可能有点怕你?”侯越手撑着床单,向后仰了仰,虚弱地笑着说,“虽然当了教练,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不知道怎么很好处理关系吧。” “那我好过分哦。”瞿青很勉强地笑了笑,“一直在欺负小孩。” “也不是。”侯越又纠正自己的措辞,“也不是你欺负啦,你说的话一听就知道是开玩笑,只是他……好像有些无措而已。” “是欺负吧。”瞿青说,“毕竟我们的确有点过节。” 侯越真不知道,此刻应该追问下去,还是点到为止。 他只能说:“这样啊。” “我也有点不知道怎么办。”瞿青尽量自然笑笑,“他可能也没遇到这样讨人厌的吧,会觉得很难缠。” “嗯……”侯越说,“我觉得,那就直截了当地问他吧。纪方驰会明白的。” 几句话后,瞿青说不再影响侯越休息,和他道别,让有需要就打电话给自己。 关上门后,侯越握着门把手,很缓慢蹲在地上。 他在前面那通电话里说谎了。 易感期之所以会提前,是因为前两周和某个alpha即将不欢而散之际,对方一怒之下标记了他。 侯越在心里叹口气。 幸好只是临时标记,否则麻烦大了。 情绪不稳定的alpha对omega来说,真是个不小的威胁。 原来被标记过后,易感期的感受竟会如此不同。 对其他人的信息素感知力近乎清零,而即便已经换上了最好的抑制贴,却仍能隐约闻到紧紧包裹自己的皮革气味。 现在他也分不清,究竟是生理还是心理的需求,让他不断想到对方,也……渴望对方。 江都是内陆城市,不同于逐汀松弛的海边风光,身为文化古都,这座城市还保留了不少古建筑和历史遗迹。背双肩包的观光客络绎不绝。 光是活动场馆的周围,就有多达五六处的观光景点。 其中,以吉光寺最为著名。 吉光寺香火兴旺,作为著名的景点,寺庙之庄重早就被来往游客的新奇冲刷去一半。 瞿青行走于宽阔的参拜之神道,与来往好奇研究的面孔一同四处张望。他疾走两步,超过大部分人走到求签处,自言自语:“那就求个签吧,看看神的旨意。” 他投完硬币,然后拿起竹筒摇晃,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请问我今天的爱情运势怎么样呢?” 咔嗒。 竹筒掉出一枚极细的签,上面写了标签号,是十七。 第37章 瞿青屏息拉开标着相应数字的抽屉,取了一张签纸看。 【末吉】。 签纸密密麻麻,写尽方方面面,关于今日运势、关于事业、学业。 针对爱情,上面说: 【自己尽力的话,也可以得到幸福吧。】 瞿青抿着嘴,反复看了很多遍,感觉自己有点被动。 如果很好,他就不用担心了,如果很坏,他也不再肖想了。 可是既不是最好的,也不是不好的。 末吉,是好的尾巴。要他自己做争取。 ……可是还能怎么挽回,怎么尽力争取呢? 走进旁边的御守店,瞿青没有留恋地略过一众热门御守——又很快辗转回来,替哥嫂求事业,替父母求健康,替他唯一的忠实信徒求个学业。 又指了指墙上那个纹着灯笼的款式,说,请再给我一个这个。 那是祝福竞赛顺利的。很适合某个人充满战斗的人生。 完备安排好所有人,最后终于轮到自己。 瞿青很认真、肃穆地研究最后一个玻璃柜里的展示品。 爱情御守的针脚密密,纹花卉、良禽的图案。 每一个具体区分,又各有功能差别。最畅销的两款,一种是保佑符主可缔结良缘,摆脱单身,一种是保佑当下的恋情发展可顺顺利利,修成正果。 还有一种特色商品,写了“人气!”的红色标语。这是为两种性别分别定制的,一黄一紫,其中黄色那枚,含义为保佑符主早日遇到合适的alpha恋人。 瞿青很难界定他和纪方驰现在的关系,于是将三枚全都买下了。 三枚御守合眠在纸做的薄被中。瞿青将包装折叠起来,小心保存在衬衫口袋里。 他写了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笔下的alpha和omega无论发展过程多么曲折,总可以收获幸福的结局。 潜意识里,好像并不怎么相信这些事情会发生在beta身上。 一直以来,也不怎么真诚,讲过很多谎言。 被医生确认为beta的时候,对父母撒谎,说不被信息素影响,无拘无束的感觉也很不错; 当瞿潇宣布要结婚时,对哥哥撒谎,表现得无限开心、衷心祝福,实际觉得有些寂寞; 而这一次,他遵从了本心,对纪方驰也说了数不清的谎,部分是精心铺陈,部分是张嘴便来,数不胜数。 一步错,步步错,等回头到半夜醒过来看到恋人睡在自己旁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像被黑夜利索甩了一巴掌。他在干什么?他都做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如此三问,一个都回答不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希望爱神这一次可以眷顾自己。 这是他今生第一次触碰到那种可能性——不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不是哥哥的弟弟,而只是青云市最普通的一个市民,只是瞿青,同样也有一些吸引力,一些被爱的可能。 放轻松、别紧张。 反正,纪方驰可以拒绝他很多次,但只要成功了一次,他们不就可以重修旧好了吗? -------------------- 瞿青发御守:妈妈一个我一个,嫂嫂一个我一个,老公一个我一个 第29章 金鱼花火 场馆内的演武会自下午四时列队正式开始,等到六点,各式各样的队伍终于从场馆开始出发,围绕江都最中心的区域开始巡游。 方阵自北向南移动,花车间约有百米距离,每隔两百米会停下来,进行一次展示。 每支花车都带有极强的地方和流派特色,山的山、海的海,鬼神、动物,各类灯箱,在渐黑的空气幕布中发光,成为人群的视线焦点。 大街上,游人如织,人声鼎沸。大部分人都穿着带有节日特色的夏日服装,站在道路两侧翘首以盼。 现场快乐的情绪近乎化作实质,如炽热蒸腾的气流,在上空不断翻涌。 瞿青举着手机,紧挨着警戒线静静地等待。 就在这时,天空开始飘雨。 “来了!” 遥遥地,就看见一支以波浪为主题的花车队伍缓缓走来。 站在高台最中间的鼓手穿了藏青短打,额头系着汗巾,高举鼓槌。 “咚!”、“咚!” 其余人戴着格式面具,身穿相同的白色道服,心脏处纹了流派的标识。 瞿青站在人群中,心跳也随着鼓声震动。 “咚!”、“咚!” 一时间,鼓声如疾雨落下,又戛然而止。 “咚——” 霎那间,忽然静了。 高台上,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花车最高的位置,挺拔如松。 这一刻,他主宰了所有人的视线。 瞿青仰头怔怔凝视着。 毫无疑问,那就是纪方驰。 好奇怪。心跳在此刻倏地很快,心脏似乎要跃出胸膛。 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彻底、让人颤抖的悸动。 像他终于迎来了迟来的青春期,坐在吵嚷的教室里,看到窗外路过的仪仗队。 但又不完全一样。 那一点的细微差别,让他在心中很得意幼稚地朝周围人宣布: 注意注意。 这个alpha,曾经、很短暂、属于过我。 现在,我想夺回他。 下一秒,纪方驰骤然起势。 “观海——” “观海——”队伍所有人立刻喊出同一声口号,恰如一把把利刃一同出鞘。 稳如松,行如风。 口号声的音量震颤脉搏,让所有观看的人的心跳都跟着重响。 “哇,这是什么流派?从来没见过。”旁边有当地人抱着孩子问,“好漂亮啊。” “海、纹——”孩子笨拙地拼读出来。 “啊呀,小酱已经自己会念了。” 几分钟后,雨势骤然大了。 人群开始寻找屋檐避雨,围在花车旁的人散去不少。 雨点打在石板砖上,浮起水雾。浮世绘花纹的灯箱在雾气中勾勒出一圈氤氲的轮廓,花车就好像乘风破浪的船。 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没有姓名、没有头衔,只是作为团队的一份子在尽自己的所能做到最好,如同无畏的水手。 瞿青被迎面兜来的雨水逼得半眯眼睛,依旧紧紧跟随花车停留、前进。 而花车上的人没有被影响分毫,每一次出拳、转体都标准到极致。 一模一样的套路,重复一遍、两遍,每一遍都全力以赴。 好在天有眷顾。没下多久,雨势渐小了,一直到彻底放晴。 两个小时,所有花车顺利完成绕场一周,又重新回到场馆内,在闭幕式后宣布结束。 “辛苦了。”收拾完一切,参与的年轻成员们都相互击掌庆贺。 栾意晴摘了面具,喘气说:“我的马尾都要滴水了!” 嘈杂声中,纪方驰深呼吸一口空气,仰头看那场馆内,被建筑框柱的椭圆形天空。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因为怕做错动作、做得不够好,这两天心中总如压了块石头,不敢懈怠,其余的杂念都向后搁置,无暇细究。 如今终于轻快几分。 初夏的空气如此湿闷,雨后天空的幕布却澄澈干净得毫无杂质。 他仰头看了几秒,想到迟威,想到师母,他们大概也会骄傲。 走到出口,他们很轻松看到彼此,一个逆着人流、一个顺着人流靠近。 头一句话,纪方驰问:“前面下雨了,淋到了么?” 哪怕站在高台上,面对突如其来的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是否会被影响的夏日庆典。 而是不知道瞿青有没有带伞。 “没两滴,已经干了。”瞿青好像不怎么在乎,转而很显摆地举着手机,“我给大家拍了好多照片。已经发给你们了。” 几个人凑过来查看。林岩说:“哟,这个氛围感。”恰好抓拍到他潇洒的格挡。 洪盛太羡慕了:“反正都戴面具,也不知道谁是谁,你这张能借我用用不?” 栾意晴:“哇,我的马尾,飘起来了。” 洪盛又憧憬:“你们说,我也留一个发尾怎么样?” 分享完,瞿青走到角落里。周围人来来去去,有个不动的问:“我没有吗?” 瞿青笑起来,说:“有啊,你是照片最多的。”他循循善诱,“你喊我一声‘哥哥’,就给你看。” 纪方驰盯着他看,不说话。 “算了。”瞿青还是掏出手机,“拍都拍了,欣赏一下,我给你拍的人生照片。” 他滑动着展示,说:“厉害吧。以后你注册社交账号了,就把这个放在相册封面。” 手机上是刚在高台上的戴着面具的纪方驰。画面中仅有纪方驰一个人,背后是花车的一角,氛围神秘而肃穆,甚至有几张可以看见鼓手扬起的鼓槌。 “想要高清原图吗?”瞿青说,“想要就拿身上一件东西和我交换。” 第38章 纪方驰觉得瞿青很像童话书那种带翅膀的仙女教母。他问:“你要什么?” 瞿青指了指他背包上挂着的面具:“我要这个。” 所有者取下面具,递给索取者。 面具是狐仙花纹,白底红纹,眼睛做了细长的镂空。 瞿青捧着比划两下,嘀咕:“还挺大的。要怎么戴?” 尽管不知用意,纪方驰还是替他轻轻系好这面具。 “诶,好像有点看不清下面路。”一戴上面具,瞿青手脚都有些不利索,摸摸索索说,“你看得清吗?” 狐狸面具占了他大半张脸,现在只能看到柔软的嘴唇。 “……是你脸比较小。”纪方驰转移视线,说,“解了吧。” “我想戴。”瞿青说,“从现在开始你是在和狐仙讲话,放尊重一点。” “知道了。”纪方驰看他一眼,忽而伸出手握住他右手手腕,解释:“当心脚下。” “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好。”瞿青问,“都提供肢体接触服务了。” 太高级,纪方驰没听懂,凑近一点问:“什么?” “没什么,我们去逛逛吧。好不好?”面具后的人露出笑,声音有不易察觉的紧绷,“正好我也为自己的新创作找找素材和灵感。” 他们和其他人走散,混入人群中。 夏日庆典尚未结束,在花车巡游完成以后,道路撤掉了封锁,宽敞起来。游人开始分散开,将注意力放在街旁的小摊上。 也有小孩、情侣戴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牛鬼蛇神、猫狗狐狸,因此多一只混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路上的年轻情侣是最多的。到处是有情人,走路依偎,眼神总含有默契的笑容。 如果不也保持这样的氛围,就会显得很另类。 明明不是第一次牵手,甚至这连牵手都不算,纪方驰却依旧很紧张。 狐仙被牵着走路,显得很乖。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瞿青抬头问:“忘了关心你,白天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没有。”纪方驰答,“早上热度就退了。” “那就好。”瞿青道,“没事就好啦。” 至多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举着苹果糖、扇子、金鱼袋围在占卜的摊位前。 为首的男生坐在座位上,很紧张地前倾脖子,虔诚看着水晶球后的女人。 旁边孩子们的声音更响亮,说:“让我看看,是什么信息素!” 还有的凑在旁边的货架看,举着粉色的玻璃瓶小挂坠说:“你们看,这个是我的星座搭配草莓味信息素的!” 瞿青指了指另一边的苹果糖铺,说:“狐仙想吃苹果糖。” 纪方驰一愣,很快掏出钱包买单。 摊主将完整、红润的苹果糖切成一块块,装在塑料杯中递过来。 纪方驰将杯子转给狐仙,还是提醒了一句:“用竹签注意安全。” “谢谢。”瞿青接过后,第一块举到alpha嘴边,“你也尝一下吧?” 纪方驰低头咬住。苹果糖很甜,尽管不知道这玩意儿和糖葫芦有什么区别,但狐仙的这个动作极大程度安抚了他的心情。 狐仙又说:“吃了糖就乖一点,听话一点。知道吗?” 四周围,孩子们已经又穿过他们,跑到了下一个摊位。 太多声音、情绪、光线。他们和无数的情侣擦肩而过,肩披着每个摊位不同的音乐,民谣、流行、摇滚,脸颊掠过五彩缤纷的灯光,跟随孩子们的脚步抵达了金鱼摊。 金鱼池旁蹲着很多人,人手一个纸捞网和水碗。 有的小孩非常熟练,手里的纸网似铲车一般,不停向水碗中增加新成员。 两人一同蹲下,静静注视着水池中无忧无虑,成群游弋的赤色金鱼。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黑色的鱼影在池底颤动,像另一个维度的照应。 真的和小猴子说的一样,直截了当地问吗? 或许应该再耐心地等一等,在对方释放出明确的安定、可以的信号再递交这份申请单。 可是,也厌倦了总怯懦地打转、试探,甚至攻击。 和好也好,不和好也罢。不如干脆给个痛快。 瞿青看着金鱼,问:“忽然想到,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什么游戏?” “你先答应我玩不玩。” “……好,玩。” 瞿青接过摊主递来的纸网和碗,很得意地说:“你上当了。” 说他狡猾也可以,毕竟旁边的小孩手中的水碗中,起码都有一条小鱼。 怎么看都是件稳操胜券的事情。 他很轻快地道:“如果我捉到金鱼,我们就再试一下怎么样?感觉单亲家庭对小绿的身心健康不太好。” 再试一下。 纪方驰立刻怔住。 …… 直到瞿青如此轻松地讲出来,他才幡然醒悟,自己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他甚至不敢正视、肖想这件事,也从来没想过,瞿青会主动再提。 可是,在此之前,瞿青也是这么很轻快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那要不要试一下?” 也是用这个语气说:“其实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于是,纪方驰低声问:“如果没有捉到金鱼呢?” “没有捉到就算了啊。”瞿青笑眯眯说,“规则很公平的。” 看似公平,可又没说只能捉一次。 他口袋里准备了大把硬币,只要纪方驰表态说好的,他无论十次、百次,都一定会将金鱼捞起来的。 纪方驰抿着嘴,很难诉说自己的感受。 因为课余时间还要打工,他的学校朋友很少。因为工作经常更换,所以打工见到的人也只是过往云烟。 哪怕是视为信仰的空和道,因为迟威上山断了联系,他不愿意重新拜师,在没考出教练证前,只能在学生社团、业余道场这样的地方自己琢磨钻研。 除了弟弟纪秋晗,生活中也没什么比较亲近的人。 所以,连被断崖式分手这样的事情,也只能压在心底。像一个不可告人的、可怕的秘密。 那短暂十几分钟,却在分手之后,在他脑海里重新上演了成百上千遍。 想一回,就像重新被丢一回。 那一天,在他看着id卡,很茫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以后,瞿青摊了摊手,说:“没怎么回事啊,真实情况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纪方驰难以置信,“你是beta?三十岁?你不是海大……” 瞿青好像很不耐烦,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对啊。你想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纪方驰匪夷所思道,“……你……我……” “好玩吧,可能。”瞿青的回答很差劲,“我如果不骗你,我们也不会在一起嘛。” “你根本没打算……”纪方驰说到一半,凝滞在嘴边。 该说什么?和我在一起?和我结婚? 任何的质问在这事实面前都没了意义。 然后瞿青托着腮看他,说出了那两句话,那两句话他可以倒背如流,也是那两句话彻底终结了他们的恋情。 现在,渐渐接触到“真实”的瞿青,他可以承认,对于瞿青来说,他的确年纪小、幼稚、贫穷,没什么值得被贪图的地方。 拥有的好东西很少,在瞿青面前也不值一提:冠军奖牌可以被弃如敝履地扔出来退回,戒指可以随意找不到,更毋庸提其他的。 可他还是不希望,他的情感被自己珍视的人这样随意对待。 可能之于普通人来说,恋爱的确是这样轻盈的一件事—— 但对他来说,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的,不只是这样的。 不能再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玩弄他、欺骗他,又或者厌倦了就随便抛弃。 他不是什么想丢就丢的玩具。 他要非常郑重的承诺,以及若违背能够约束的惩罚。 “……我不想这样。”纪方驰生硬亦严肃地说。 瞿青一愣,侧过头,看到alpha皱着眉,很不赞成地看着他。 因为面具挡去了周围背景,他只能看到纪方驰,因而那神情显得尤为深刻。 就好像,他说了件很棘手、很不讨巧的事情。 瞿青心坠了坠,捏着圆形的纸网兜,冲纪方驰笑得露出一排牙齿,问:“干嘛这么小气?试一下都不行?” “我不想试。”纪方驰将头撇开,说,“这太玩笑了。” -------------------- 本章推荐bgm 《金鱼花火》 排了一下进度好像正好是跨年那天和好诶好神奇 第30章 算了 “你前面都答应玩了啊。试试嘛。” 瞿青低着头咬着唇,还是倔强地将属于他的圆圆的纸网浸入水中。 成群的金鱼陡然受惊了,剑一般来回冲撞。 奇怪。怎么唯独他的这份纸网,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撞就破了一个小口。 第39章 他还试图继续用完好的部分将鱼捞起,未曾想已碎的纸网承了力,彻底漏了个干净。 怎么看都是天意所为。 瞿青怔了几秒,立刻摸自己的口袋,触摸到硬币圆润的边沿。 他还是胆小了一些,没法弃尊严不顾。试探已经被拒绝太多次,如果这一次的直接询问依然被回绝,那甚至没有了继续的可能。 他只能为自己制造了这样的缓冲地带。 行动前,也演练过很多种情境: 答应试试,然后捞起金鱼,成功; 答应试试,即便第一次没有捞起金鱼,但既然已经表达和好的倾向,那就最终还是会成功; 不答应试试,但他捞起了金鱼,就又有周转的余地。 是游戏,很玩笑又怎么了? 决定他们能不能和好的,又不是瞿青能不能捞起金鱼,而是纪方驰愿不愿意。 在这一分钟里,哪怕是在他的纸网成为碎片后,纪方驰都有再次表态的机会。 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时机不太好。 下次吧。 算了,也没下次了。 现在是这么单纯的大学生都没有骗到,以后更不可能。 毕竟和男beta在一起很麻烦,意味着会放弃一些身为普通alpha应有的权益。 没有信息素,不能标记,自然也无法享受秦喆闲聊时说的,信息素结合从生理上带来的各种益处;没有腔体,意味着不可能有下一代。 甚至连鼻子都是半个残废,想要判断alpha是否是易感期,都只能很没用地去找其他人寻求帮助。 即便落到这个地步,他也不怀疑纪方驰喜欢他。只是选择一个beta,只有一点的喜欢是不够的。 需要充分的觉悟和决心,甚至是一点夹杂着冲动的义无反顾。 需要他询问“再试一下”以后,毫不犹豫地再次答应下来。 但这个时代,幸福健全的人这么多,有什么非谁不可,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可能是爱情小说写得太多,让他也罔顾真相。 这一年多以来,沉浸在得与失、爱与怨的拉扯中,虽然不甘心,但也该结束了。 他大部分时候都不在选项内,现在只是不是什么必选项,他完全理解。 “真的失败了。”瞿青抽出藏在口袋的手,盯着自己的破网看了几秒,叹口气说,“怎么小朋友们就都那么厉害呢。” 他站起身,将网和接金鱼的水碗都还给摊主,摊主客气地笑了笑,将旁边透明袋子里已经装好的一尾金鱼递过来。 瞿青表达感谢后拒绝了,和身旁人说:“不过呢,金鱼就算捉到了也上不了飞机。” 纪方驰听到这句话,确信自己又被捉弄了一回。 瞿青扭头径自离开,步伐很快。 纪方驰两步追上他,攥住他手腕:“看路。” “我自己能走。”瞿青将他手轻轻甩开了。 “你——”纪方驰也生气了,“看路!” “喂——你们俩——”不远处有道熟悉的声音。 循声望去,就看到栾意晴站在洪盛旁边,冲他们费劲挥着手。 洪盛的嗓门更有穿透力:“秦老板说请吃饭,走吧!” “我吃,我吃。”瞿青先一步追上去,“好饿。在哪里?马上出发!” “正想打电话找你们呢。”栾意晴道,“逛到啥没有?我们一路走过来,都是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 “我们去捉金鱼了。没有捉到。”瞿青摘下面具,晃了晃脑袋,说,“面具好闷啊。” 四人逆着人流出发,再经过一个岔路转弯,离开了庆典的中心区域。 靠近居民区,光源越来越少,周围也越来越安静。 栾意晴和瞿青叽叽喳喳走在前,沿着分叉口前行。 洪盛在后面看导航,说:“诶不对啊,好像不是往前面走。” 纪方驰抬头看,就见先行的两人已走出去几十米开外,在马路的另一头了。 喊谁好像都不合适。 “栾意晴。”纪方驰提高音量,喊,“走这里。” 听见喊声,两人回头看向这边。“啊?走错了吗?”栾意晴问,“马上回来。” 红灯还有三十秒。 隔着一条马路,纪方驰看到瞿青站在旁边,从口袋掏出什么,扔进了街边的垃圾桶。待红灯转绿后,就跟着栾意晴小跑了回来。 寿喜烧店是家居民区旁的小店。拉开移门,其他人都到了。 四个人一张方桌,配一个炉子。屋里冒着热气,墙壁湿漉漉的。 “来了来了,开饭了,菜马上都上齐了。”秦喆招呼,“你们喝不喝嗨棒?来几个?” “我来一个!”洪盛道,“青哥晴姐喝不喝?” 瞿青扭头打了几个喷嚏,摇摇头。旁边栾意晴接:“我喝!” “拍张照片给小猴子看看。”栾意晴刚拿起手机,一拍大腿,“要死,白天太忙忘记关心了,不知道他一天吃什么呢?” “我给他买了中饭,还准备了点零食点心,应该没问题。”瞿青答。 “还真是。”栾意晴看着侯越发来的消息,“他说自己吃过了,准备休息了,让我再谢谢你。” 锅中已摆好菌菇蔬菜,服务生端来最后一盘纹理肥美的和牛片。 过两分钟,汤渐渐烧开了,洪盛开始放肉。 瞿青似乎累了,隔着蒸腾的水雾,纪方驰看见他眼睛半闭不闭的。 “诶,你咋把蛋液倒进去了!”洪盛急了,瞪大眼睛问纪方驰,“这是蘸料!” 纪方驰收回手,还没解释,瞿青先说:“我想吃熟的。” 栾意晴说:“甭废话了,能吃就行,我好饿。” 蛋液在锅的边缘渐渐凝结。瞿青用长勺捞出一碗蛋花汤,放在自己面前,没再动其他筷子。 吃饭的吃饭,吹牛的吹牛,一顿饭吃到十二点,喝倒了一半的人。 一群人相互搀扶回到酒店。 “拜拜,早点休息。”抵达六层,和其他人告别以后,瞿青忽而沉默下来。 他率先刷卡进房间,洗完澡后开始整理行李。 纪方驰想和瞿青正式地聊一聊,起头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瞿青反手将桌上的袋子扔给他:“买都买了,收好吧,我也用不到。” 纪方驰接过看,发现里面是几盒抑制贴,还有个极小极薄的纸袋子。 他问:“花钱买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闲得慌。”瞿青说,“吃饱了撑得。你是想听这个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方驰噎了噎,说,“你没必要给我花钱。” “那就扔了吧。”瞿青又扭头打了个喷嚏,感觉浑身发冷。 纪方驰不擅长应对这样接二连三的尖锐。他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淋雨感冒了?” 他站起来,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随后拿起桌上的热水壶:“我洗一下,烧点热水。” “没必要。”瞿青吸吸鼻子,说,“谢谢了。” “这有什么没必要的?”纪方驰说,“很快就能弄好。” “因为就是没有必要啊。”瞿青说,“我又不是omega,不需要这么呵护。” “这和你是不是omega有什么关系?” 瞿青看向他,说:“你觉得没有就没有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纪方驰有些生气地提着那个水壶,问。 瞿青反倒回避了,说:“没什么啊。我要睡觉了。” 门铃声响了。 纪方驰提着水壶开门,门外是洪盛。 洪盛问:“空不?秦指导喝大了,喊我们去聊聊。” “没空。”纪方驰说,“我要洗水壶。” 洪盛惊了:“你这水壶是非洗不可吗?” “你先去,我洗好了来找你们。”纪方驰“啪”把门关了。 纪方驰闷声去把水壶哼哧哼哧刷了,又拆了瓶矿泉水倒进去,插上电说:“等水开了,吃你自己带的感冒药。” 瞿青已经佯装睡了,只留了一个很不高兴的后脑勺给他。 但纪方驰知道他没睡,问:“知道吗?” 还是没回复,纪方驰只得先去了秦喆房间。 秦喆果真是喝大了,从正心道场将被正式认定为海纹支部道场的近期工作,到拓展青云市分道场的宏伟目标,车轱辘话来回说。 待到彻底结束,已经是近凌晨两点。 聊出什么成果是次要,不过是陪领导聊天,让领导开心而已。 三个人疲惫地乘电梯上楼。 “还能睡仨小时。”洪盛抹脸,“天。” 纪方驰问:“你们这还能不能挤一挤?” 林岩:“怎么了?你房卡没带?” “不是。”纪方驰沉默几秒,“动静太大了,怕吵醒他。” “哪来的位置给你,我都睡过道了。”洪盛很老道地说,“哎呀没事的,青哥不是那种计较的人。我了解。” 第40章 洪盛表现的亲昵令纪方驰很不悦:“我比你了解多了。” 犹豫再三,他最后还是蹑手蹑脚回了房间。大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留了盏暗灯。 这么开关门的动静,瞿青倒是也一直没有苏醒。 纪方驰检查痕迹,水壶被拔掉了插座,旁边有个剩一半水的玻璃杯和拆了的药片。 好在还是吃药了。 万籁俱寂,纪方驰坐到床的边沿,看见了床头柜上瞿青先前给的东西。 他打开混在抑制贴中的,那个极小的纸袋。原来是枚护身符。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顾、复盘这忙碌的一天都发生了些什么。 他和伙伴们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和瞿青一起逛了夏日庆典,瞿青喂他吃了块苹果糖,然后在捞金鱼的摊位上,戴着狐仙面具的瞿青笑嘻嘻问他如果捞起金鱼,要不要再试一下在一起。 虽然那实在很随便,虽然那的确只是个玩笑,可是他现在还是很后悔。 他鲜少有畏惧的情绪,在赛场上永远都是无畏的,也不怎么怨恨别人,顺从接受重要的人一个个离去的命运安排。 可在遇到瞿青后,他表现得很怯懦、畏手畏脚,甚至因为被玩弄抛弃,有难以明晰的怨恨。 他不愿意承认怨恨这种浓烈的情绪存在。因为恨的破坏力太强,让他不够冷静、大度,会给瞿青也带去伤害。因为恨是种极为彻底的情绪—— 一个人怎么会喜欢一个人的同时也恨一个人? 可是现在,尽管瞿青也正毫无仁慈地伤害着他,他认为哪怕只是被玩弄好像也可以,他宁愿自己没有再说别的任何的话,只是点头先答应下来,说:“好的。” -------------------- 接下来应该是继续隔日更新的样子 第31章 好人有好报 早晨五点二十,仅睡了三个小时,即便精力旺盛如纪方驰,也在起床时感到有丝困难。 瞿青当然还在睡。昨天睡时还贴着另一头的床沿,背对着他,好像很戒备提防,现在照旧睡到了床中间,脸颊偎着他的手臂。 纪方驰摸了摸瞿青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似乎无大差异,放心少许。 他安静洗漱完,在床边深呼吸几秒做心理建设,随后开始准备叫醒对方。 平日也就算了,他不做这触霉头的事情。但今天的航班不会等人,再不醒,就会耽误正事。 纪方驰试探性宣布:“起床了。” 无事发生。 他只得和之前一样,半跪上床,弓着腰拍拍瞿青:“崽……瞿青,起床了。” 拍了十几下,瞿青还是没睁眼,好在含糊不清地“嗯?”了声。 纪方驰正以为如此轻易便可大功告成,松口气:“快,起床了。” 过几秒没有任何反应,瞿青又睡着了。 纪方驰只得继续拍,说:“起床了,已经五点半了,起来吃早饭。” 瞿青不耐烦地拱了下,迷糊中把他的手推走,说:“不吃。”随后头往旁边一偏,又睡着了。 跟小孩赖床一样,简直无赖。 纪方驰陷入思索。以前纪秋晗厌学赖床,他至多一脚就能解决。 现在……不起是吧? 不起就算了。 纪方驰默默重新站直身体,决定自己先去餐厅吃饭。 餐厅在一楼。因这宾馆的规格不高,早餐的规模很小,种类也少。只有各类小菜、汤、以及几种风味不同的饭团。 时间尚早,还没有其他客人,只有洪盛和林岩到了,刚坐下准备吃饭。 看到他来,洪盛招呼:“来啊。” 三人绕着正在捏饭团的阿嬷坐下,阿嬷客气地冲他们点点头,示意自便。 饭团的储备很丰富,已经整整齐齐垒了一饭盒。 大清早的,压根没睡多久,三人也没聊天的兴致,上来喝了两口汤就开始吃饭团。 洪盛的嘴巴极大,这么大的饭团可以一口一个,嚼两下就咽下去。食量一马当先。 没等他们吃完,栾意晴和侯越也来了,和他们一起坐下,开饭。 饭团存量开始负增长。吃着吃着,阿嬷笑不出了,开始面容肃穆地火力全开捏饭团。 因为早餐无法外带,吃完饭,与笑得很勉强的阿嬷告别后,纪方驰又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早饭,跑着带回房间。 回到6014,一切如常,瞿青还在睡觉,只不过换了个姿势。 纪方驰坐到床边看了几秒,拍了拍瞿青被子下的小腿:“醒醒,现在还来得及。” 瞿青动了动,挪开被压着的小腿,咕哝说:“我自己回去。” “你怎么自己回去?”纪方驰问。 “改签。” “起来吧。”纪方驰无奈道,“给你买了早饭,起来吃。” 瞿青又不动了,纪方驰一狠心去拉他的胳膊,将人拉得坐了起来。 纪方驰握着他的手背,防止他后仰倒下去,说:“行李都理好了吗?二十分钟后楼下要集合了。” 很明显,这架势是要纠缠到底。瞿青终于默不作声睁开眼,甩掉纪方驰的手,下床去洗漱。 纪方驰靠在门框边监督,看他洗漱完,回避了一下换衣服,然后背着自己的包,左手拿早餐、房卡、瞿青的包,右手推瞿青的行李箱,出门退房。 虽然昨天晚上的对话以极为不友好不和平的形式结束了,但一觉起来以后,纪方驰认为有翻篇的义务,并努力地摇了摇求和的白旗:“吃早饭吧。” 瞿青显得极为困顿,在车上睡了一路,一直到机场,总算清醒几分。 他揉揉眼睛,然后礼貌而不失疏离地推开了纪方驰的手腕,说:“不用了,你吃吧,谢谢。” 拒绝以后,瞿青转而站到一旁,和侯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随后一同去了旁边的伴手礼商店。 商店是半开放式的,店外有挂着各类纪念品的架子。 纪方驰看到他们两人蹲在一起,一人手上挂了好几个,研究购买哪一款。 瞿青看得很认真,最后取下了几个,留下了更多个。 是生他气了么? 纪方驰感到无奈和无措,但亦觉得并不理亏。 当下不是合适的场合,但等回到青云市后,他需要一个机会和瞿青谈论清楚。 一小时后,飞机终于起飞。过去几天的生活立刻被切割,变得虚幻起来。 返程纪方驰的座位是靠窗那个,他自觉让给了瞿青。 不过他也有点好奇舷窗外的高空是什么模样。下次一定会有机会看看。 刚上飞机,瞿青就披着毯子睡着了。 瞿青好像很冷,将毯子拉到了下巴,严丝合缝。过了会儿,脑袋又无知无觉靠在了纪方驰的肩上。 纪方驰将自己的毯子拆了,也披到他身上。 这动作惊醒了瞿青,他迷迷糊糊嘀咕了句:“不好意思。”随后向飞机舷窗那侧倒去。 一个很明显不会舒服的、刻意划清界限的姿势。 “……你可以靠过来。”纪方驰说。没有任何的回复。 瞿青当然也可以选择不对他笑,不和他说话,也不依靠他。 周围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着了。纪方驰照旧打开了机上的娱乐系统,因为耳机接口在哪里瞿青没有教过,所以看的无声电影。 在演到女alpha特工的面具被omega男郎揭下,两人深情对视之际,机组发餐了。 纪方驰将瞿青座位的桌板放下来,尽量温柔地摇醒瞿青,说:“吃饭了。” 瞿青被叫醒后还是恹恹的,随便吃了两口又睡了过去。为了避免浪费,纪方驰将剩下的盒饭都吃完了。 经历过五天的奔波后,几人落地后都很疲惫。 瞿青和洪盛的箱子是唯二托运的。纪方驰站在行李领取处,从转盘上拎下了瞿青那只灰色的行李箱,问:“你怎么回去?” 瞿青接过行李箱,理了理自己肩上的背包肩带,没看alpha:“打车啊。” 状态实在不对劲。纪方驰又伸手,想要摸瞿青的额头,被轻轻挡掉了。 瞿青拖着行李箱,背过身道别:“我要回家睡觉了,再见。” 分不清是身体还是头脑的疲惫,让他放弃了无谓的矫饰。 洪盛勾住纪方驰肩膀,冲着瞿青的背影道:“再见青哥,下次上课见。” 瞿青听见声音,回过头笑笑,然后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拜拜。” 他的脸上被擦去了一切表情,只是抿着嘴,让纪方驰想到秋天的树叶。 “瞿青。”纪方驰喊。 但眼前人只是脚步微微一顿,然后没有留恋地离开了航站楼。 坐上计程车以后,瞿青报了地址,又闭上眼睛。 身体像沉重的铁块,呼吸呵出滚烫的气息。 爱、恨、伤心,这些复杂的情绪都无力再去调动,心像一张空白的宣纸。 下午还有工作,只得先回道场。纪方驰在间隙打去五个电话,都被对方按掉了。 第41章 他再一次拨打号码,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崽崽”两个字发呆,忽然发现分手以后,一直没有改过备注。 没想到这次再拨过去,对方直接关机了。 纪方驰不安地多看了两眼手机,又想到机场道别时瞿青的表情。 下班后,他立刻赶回了家,从抽屉翻出一把备用钥匙,随后径直去了瞿青的公寓。 时隔几个月,以这种方式,再一次站到这扇门面前。 在敲门三遍都没有人应答后,纪方驰选择了自己用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屋里却没开灯。客厅的窗帘合拢着,暗到极点。 借着楼道的光,纪方驰看见瞿青带回来的行李箱立在玄关。 他喊了声:“瞿青。”没人回复。 他再走了两步进屋,就看到客厅的地毯上丢了件外套,沙发上有个人。 纪方驰捡起外套,凑近点看。 瞿青像小动物蜷缩着身体,紧紧闭着眼睛,睡得不怎么安稳。毛绒毯子掖得紧,显得下巴更尖。 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肉了,让纪方驰怀疑这一张脸比自己手掌还要小一圈。 一摸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脸颊是热的,发丝却是冷的。银色的发丝顺着指隙滑走,掉在毯子上。 “现在几度?量过没有?”如此这般,纪方驰也没法找瞿青算账不接电话的事情,他轻轻摇摇他肩膀,问,“吃过退烧药没有?” 瞿青好不容易被晃醒,双眼没有对焦,很恍惚地问:“你怎么来了?”然后说:“没什么事。” 他回家以后,只来得及勉勉强强丢了行李,随后神志不清脱掉一身外衣,就钻进了毯子里,再也没能重新睁开眼。 他太困了,又很难受,就连手机的电话也不愿意接,看也没看就按掉继续睡了。 纪方驰很快从客厅角落找出了药箱和耳温枪。 alpha半跪在沙发边,拿酒精给机器消毒,然后再次掀开毯子,轻轻撩开瞿青耳朵边的发丝,将耳温枪小心翼翼伸过去。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像给小绿看病的兽医。 “滴”一声,耳温枪的屏幕登时亮了警报的红灯,显示39.7c的体温。 beta没有易感期,没有信息素高热,这体温只能是生病了。 纪方驰这下开始懊悔自己上午没多注意几分。 “瞿青。”他继续拍又睡着的人,“你感觉怎么样?” 一摸瞿青腮下的颈,简直烫手。 别是烧晕了。纪方驰继续追问:“吃过药没有?要不要去医院?” 刚想抽出手,手掌被瞿青的下巴夹住了。 纪方驰问这鹈鹕:“怎么了?” “你好烦,别讲话。”病人气若游丝说,“我要睡觉。” 手心触感很柔软细腻,随着话语有细微的震动。 纪方驰在沙发边,以膝跪姿势等待了几秒,发现瞿青没有下一步指示。 他前倾身体靠近了一点,旋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很艰难将自己的手撤走,去厨房。 空腹没法吃药,纪方驰系了围裙,开始淘米煮粥。又在电饭煲工作的间隙,给瞿青倒水喝。 瞿青的睡眠再次被打扰。他被纪方驰拉起来,嘴唇碰到玻璃杯后,说:“我要喝可乐。” “哪里有可乐给你喝?”纪方驰很不悦。 冰箱除了酒什么也没有。如果这就是所谓大人的冰箱,那他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人。 瞿青低头咪了两口水,敷衍到简直像舔了两下。喝完又背过身蜷缩起来,将脸埋在毯子里,一动不动。 纪方驰也不再打扰。等待粥做好的时间,他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客厅依旧是无光的、静谧的。角落有小绿的两个玩具掉在地上。 纪方驰将脸埋在膝盖里,抓了两下自己的头发。 算了吧。被玩弄就玩弄了,他想,开玩笑也可以接受。他应该答应的。 虽然最后金鱼没钓上来。但既然那么说了,就是考虑过和好的可能吧。 事实证明,他们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瞿青就是这样随便,他连对照顾好自己都这么不上心,所以对情感也当然不会认真太多。 退一步说,只要不计较回应,那这件事就会变得好接受很多。他不应该贪心。 电饭煲传来悠扬的音乐,飘出大米的香气。 纪方驰将粥分两碗,一个小碗一个双耳碗,然后去喊人起床。 “崽崽,起来吃粥。”他说,“然后吃药。” 说完,才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下意识喊错称呼,表情一时有些尴尬。 瞿青还是再拍了几下才睁开眼睛,不知道是听到还是没听到。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几秒呆,然后仰头看纪方驰,小孩一样张开双臂。 纪方驰一怔,刚要抱他,瞿青又收回手,自顾自起身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怎么这么多。”瞿青说。 “小碗的才是你的。” “那也很多啊。” “吃掉。”纪方驰说,“你不好好吃饭,所以抵抗力下降,其他人什么事情都没有。” “谁能比得过你们。”瞿青说。头发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勉强撩了两下,准备开始解决那碗白粥。 纪方驰不知从哪里变出根皮筋,走到瞿青身后,一把抓住他头发,开始扎辫子。 瞿青脑袋跟着往后仰了仰,半眯起一只眼睛虚弱抱怨:“你扎太紧了。” 纪方驰说:“一直都是三圈,没变过。” 瞿青被这么折腾,醒神好多。等纪方驰坐回位置,他问:“你怎么来的?骑车?” “嗯。” “不早了,再晚天黑骑车很危险。”瞿青勉强尝了口粥,说,“吃完早点走吧。” “等你退烧。”纪方驰僵着脸,答,“今晚我就呆在这里。” “没必要。可能就是水土不服,睡一觉就好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今天谢谢你,好人会有好报的。”瞿青用手里的调羹无意识刮着碗边,随后再次开口,“对了,正好把你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拿走吧。” 他说:“以后就不要联系了。” -------------------- 和好倒计时 下一章应该会1号0点更新 很有仪式感地跨一下年! 第32章 和好? 过了几秒以后,纪方驰问:“什么意思。” “就是表面意思啊。”瞿青像是又困了,脸快埋进碗里,欲喝不喝的样子,“你放心,我这次不会做纠缠不休的人,之后一定会消失的。”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啊。” 明明前几分钟,瞿青的表现,并不是在说这些。 “到底什么意思?”纪方驰坐在小方桌的另一边,定定看着他,“因为捞金鱼的时候,我没答应?” 在纪方驰没有挑明之前,瞿青甚至有怀疑,是否是自己讲话太暧昧,纪方驰又有点笨,没能无法顺利体会到其中求和的含义。 既然会这么质问,那说明他们两人的理解没有偏差。 那只是最普通的不过的,一个人的求偶被另一个人拒绝了而已。 瞿青又吃了一口白粥,仍旧无法冷静,冲纪方驰笑了笑,说:“嗯。对啊,那不然呢?我还能做什么,跪下来求你?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的。” “可是这算什么?运气游戏吗?戏弄我很好玩吗?” “我戏弄你?”瞿青问,“你不同意,我还能把金鱼捞起来以后逼你和好吗?是你又拒绝了而已。” “是我拒绝吗?”纪方驰不擅长吵架,说话速度反而慢了,显得一字一顿的,“我的意见重要吗?是你提的分手。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不想要了就分手,我是你说丢就丢的玩具吗?” 瞿青说:“那我生病和你有关系吗?我没让你来,谁让你进来的,都没敲门,我同意了吗?” “我敲门了,你自己睡着了没有听到!”纪方驰气疯了,把口袋里的钥匙放在桌上,“还给你。” 一把很普通的长柄钥匙。 怕纪方驰把钥匙弄掉了,上面还挂着瞿青当时选的迷你挂件。 怎么会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瞿青只看了一眼,忽然侧过身,用手心捂住脸,佝偻起身体,不说话了。 纪方驰当他是发烧身体不舒服,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意识到瞿青在哭以后,纪方驰转而变得极为不安和无措起来。 他走到瞿青的椅子边,蹲下来仰头看着,试图将抽纸盒递过去。 瞿青对这样的接触毫无反应,单薄的肩颤抖了两下。 纪方驰试着抱了抱他,瞿青没有拒绝,捂着的脸轻轻抵住了alpha的肩膀。 托着两侧大腿,纪方驰没怎么费劲,就轻松抱着人站了起来。 一时间,他忘记了所有想要辩驳清楚的命题,心中只剩下最单纯的一个念头,和那时候易感期过后的清晨,会做出买戒指求婚的举动一样。 第42章 他只是想让瞿青开心,而不是难过。 又怎么会走到现在针锋相对的一刻? 纪方驰将瞿青抱回客厅,把人放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又把沙发上的毯子扯下来,盖在瞿青身上,很生硬地说:“你别哭。” alpha无措地盘腿坐在旁边,坐得极近,前倾身体,若不是体积太大就挤瞿青怀里了。 瞿青把他脑袋推开,用毯子裹住自己,说:“我为什么不能哭?” 怎么又说错话了。纪方驰板着脸答:“……可以哭。” “重点是玩游戏吗?重点是捞金鱼吗?”瞿青问,“是我想和你重新在一起,你不明白吗?” 纪方驰:“……可是你说,捞不起来就算了。” 瞿青近乎是喊出来:“我一定会捞起来!一定会!” 现在再说,你那时候好像没有捞起来,会显得很蠢。 因为纪方驰忽然明白了瞿青真实的意愿,好像也没有那么随便。 “我不知道。”纪方驰声音很低,“我……我就是觉得……我这么普通,我……总觉得你会分手第一次,就会甩我第二次。” “当时还可以不分手吗?”瞿青问,“你看着我的id卡,上来就很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该说什么?对啊,我是杀千刀的骗子,还是个没有腺体的残疾人,害了你真不好意思。” 纪方驰没想到瞿青竟然会说得如此不留情面,怔住:“……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就算不这么想,周围也会这么告诉你的。”毯子顺着瞿青的脑袋滑落下来,露出发红的眼睛。 他冲纪方驰淡淡笑了笑,很平和地说:“本来勉强一个alpha喜欢beta就很奇怪。如果匹配告知函给你匹配了一个30岁的beta,你会觉得疯了吧?” “我从没有这么想过!”纪方驰再无法冷静,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明明是我喜欢你、在乎你,是你先不要我了。” “是吗?可是说是保持联系,你从来没有主动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你要数一下分手以后拒绝了我多少次吗?”瞿青扭头看向别处,一一罗列,“发的短信,不回,去那个武术培训机构找你,你不在,和你说拿东西,你不要,做床伴,不要……” 纪方驰愣住,后面的全没听见:“你还来找过我?” “对啊,因为你不回消息。”瞿青道,“问你什么都不回答,给你什么也都不想要。如果我没有来道场找你,我们早就不会有联系了吧。” 纪方驰认为他本该能据理力争,可现在却哑口无言,甚至满腹愧疚。 尽管他已经被推开一次、很多次,他却还是在这一刻紧紧抱住了瞿青:“你不是也让我去找别人吗?” “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选中我?奖牌你不在乎,戒指你弄丢了……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了。” alpha的拥抱有些颤抖,瞿青忽而有些理解了纪方驰所忍受的不安。 纪方驰太可靠了,有时候也会让瞿青忘记他不过是一个今年要毕业的大学生。 纪方驰没有他想象地从容不迫和无坚不摧,第一次恋爱,当然也会不知道怎么做,也会踌躇和彷徨。 他自说自话说分开,对两人的关系选择遗弃和逃避,对纪方驰来说也是极为不公平和残忍的一件事。 因为不仅仅是他喜欢纪方驰,纪方驰也曾经坚定地选择了他。 而他的欺骗伪装、他的反复无常消磨了他们原本深厚的信任,因为靠近就有受伤的风险,所以即便喜欢是喜欢,爱是爱,但不敢相信了,也不敢靠近了。 瞿青靠在纪方驰怀里,说:“奖牌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愿意保持联系,我也不敢留着啊。戒指上次没拿出来,因为送去修了,我一直戴着,掉了一颗钻。”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可是当时……怎么说呢?”瞿青笑了笑,“吵成那样,你都要把它要回去了。” 他视线下垂,无意识地重复捏着手里的毯子:“因为一直被拒绝,也忍不住想,你还会喜欢我吗?beta也会喜欢吗?其实呢,世界这么大,你还年轻,分手会有点痛苦,但你是个很好的人,以后……” 一件件事情如抽丝剥茧看见真相,也像终于摸到一些瞿青藏在背后、遮遮掩掩的真情。 纪方驰挨过打、跌过跤,刚练习空和道的几年更是淤青肿痛是家常便饭,可从没像此刻,是胸口心脏体会到如此压抑、细密的痛苦:“我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omega,我本来也闻不到信息素!” 他说:“我介意的是,你为什么说的话总是真真假假的,一直在说谎和开玩笑?你骗了我这么久,连道歉都没有说过。” “道歉有什么用,我……” “你没道歉过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一个好好说话都做不到的人,没资格要求别人的原谅。 所以瞿青扭过头,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纪方驰发现自己没法很宽宏大量说“没关系”。因为欺骗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他讨厌被骗、讨厌被抛弃,可瞿青把两件事都做了。 可也是因为瞿青,他开始愿意勉强地相信,一些谎言也痛苦地包藏着说谎者难以坦白的真心。 他说:“以后不能这样了。” “那你原谅我没有?”瞿青抓住他的手,晃了晃说,“我错了嘛。” 纪方驰警告自己表现得成熟一点,于是只点点头。 “可以再抱一下吗?”瞿青问。 这一次,纪方驰很快紧紧箍住他。像找回世界上最重要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手臂都被锁住了,一动不能动。瞿青忍了几秒,亲了下纪方驰的耳朵:“松开吧,勒死我了。” 纪方驰感觉耳朵像在烧,“蹭”一下站起来,去热了粥拿来:“再吃几口,然后把药吃了。” 瞿青一一照做,咽了药后说:“你吃饭吧,别管我了。” “我已经气饱了。”纪方驰说。 瞿青笑了一下,一手拿着玻璃杯,一手伸过去,隔着t恤,摸了摸纪方驰的腹部,说:“真的气饱了吗?” 纪方驰如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然后瞿青撩起衣服下摆,玩笑地扇了那腹肌一巴掌:“干嘛,现在道过歉就可以随便碰了啊。前几天在躲什么?” “不是……是怕自己关键时候易感期来。”纪方驰把碗收走,说,“所以保持距离。” “你的易感期这么不稳定吗?”瞿青变得担心,“那要去医院看一看。” 纪方驰不想开展这个话题,所以没再接话。 经过这么狂轰滥炸似的辩论,两个人都很疲惫。 瞿青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感觉头很晕,说:“现在有点晚了,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你饿的话只能吃速食面了。” “什么都没有,你平时到底都吃什么?” “随便混混啊,吃小绿吃剩下的。” 纪方驰决定不再计较瞿青这些信手拈来的胡说八道。 他摸了摸瞿青的额头,意识到对方刚才全程都在高烧,不由又开始自责:“你去房间休息吧。” “不行。”瞿青说,“没换衣服,我要睡这里。你要走吗?” “不走。” “你去睡床吧。”瞿青慢慢歪下身子,眼睛半眯不眯,“我真的要睡觉了,我的头好晕。” 纪方驰从冰箱找出冰块,装在塑料袋里,又怕太冷,用湿毛巾裹好,蹲下来放在瞿青额头上,说:“你睡吧。” 瞿青的脸向他偏了偏,随后无声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纪方驰沉默了几秒,凑上去亲了一下。 瞿青明显很开心,睫毛弯了弯,然后闭上眼睛睡觉了。 纪方驰将自己的双耳碗热了,把那一缸粥喝完,感觉胃里是一片汪洋,更加饥饿。 虽然前面是气饱了,但现在不气了,自然就饿了。 好不容易从冰箱又找出几个鸡蛋,如获至宝,煮好吃完,勉强果腹。 回到客厅,纪方驰四处打量。他不可能放瞿青一个人在沙发睡觉,反正他睡在哪里都无所谓。 干脆打地铺睡在旁边,万一要找他也方便。 没有枕头被子,纪方驰搜罗半天,把小绿的窝和那条猫的法兰绒毯子拿了过来。只此一晚,凑合凑合。 临睡前,他将瞿青滑下大半的毯子捞起来,重新盖好,没忍住又亲了一下。 夜里三四点,瞿青翻了个身,忽然醒了。 身上出了些汗,嘴唇发麻,有高烧退了的阴冷感觉。 公寓太安静。他坐起来,下意识想确认纪方驰走了没。 什么都还没做,忽然听见点动静。 他视线下移确认声源,看到纪方驰就那么紧紧挨着沙发,微微蜷缩着,很潦草地睡在地毯上,真像条流浪犬。 可能是因为疲倦,呼吸声有点重。 瞿青静静看了会儿,心头又有点发涩。 第43章 傻子吗?睡这里干什么。 纪方驰是有点傻,一直以来最不安的,竟然是他的无常,他的虚伪,却从来都不是无法接纳真实的他。 虽然,成为beta是一件很不幸很寂寞的事情。 但现在,这趟旅程有人陪伴,他要好好珍惜,坚持下去。 睡到一半,纪方驰察觉很细微的动静,陡然警惕地醒了。 身边多了个人。纪方驰下意识护着,腾出点位置,问:“怎么了?” 瞿青有点心虚:“怎么醒了,不当猪了吗?” “我没吃麻药。”纪方驰道,其实是怕瞿青不舒服需要什么,一直不敢睡得太实。 瞿青将小绿的毯子掀去一旁,将自己的毯子扯下来,给两人盖好,说:“你这样小绿回来会生气的。”这只猫边界感很强,他是真的有点担心。 妈妈总是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的。”纪方驰说。 瞿青环住纪方驰的腰,迷迷糊糊又很担心地说:“到时候让它揍你,不能揍我。” “嗯。”纪方驰伸出胳膊揽住他,两人一同陷入睡眠。 -------------------- 气得狗汪汪大叫 朋友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新的开端,祝大家和小情侣一样拥有崭新美好的未来!!! 第33章 缔结契约 纪方驰醒来后洗了个澡,正收拾着准备出门,发现瞿青坐起来了,正在茶几边睡眼惺忪看着他。 这才七点。纪方驰十分惊讶:“怎么醒了?” 他走过去,又摸了摸瞿青的额头,评价:“应该退烧了。” 瞿青问:“你要走了?” “没有。”纪方驰道,“家里除了大米什么都没有,我要买早饭和菜。” 瞿青扭头看了眼,问:“地毯这么薄,你睡得不难受吗?”他很后悔半夜一时脑热也睡到地板上,虽然睡了没多久就靠纪方驰身上了,但也腰酸背痛。 纪方驰闪烁其词:“没什么感觉。” 他常年居住环境不过如此。只是一早醒来颇感尴尬,因为瞿青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的。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点反应也不能怪他吧。 “还以为我晚上看错了。”瞿青指着地上那个中间出现圆形凹陷的猫窝,很崩溃地说,“你怎么这么不讲究,还睡小绿的床。” 纪方驰很不高兴,他和小绿应该是平等的:“它又不喜欢这个床。我就是放了下脑袋。” “干嘛,那它的毯子呢?它很喜欢的。”瞿青说,“我今天要把猫接回来的,你和它解释吧。” 英雄母亲骑着他的二轮车出去打猎了。 瞿青待在家,将小绿的装备很忐忑收拾好。四十分钟后,等纪方驰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他已经洗好澡,神清气爽在餐厅的方桌前等待。 纪方驰向他展示今日打猎成果,瓜果蔬菜、早点、甚至还有六听可乐。 瞿青很尴尬:“怎么还买这个了。” 纪方驰答:“你自己说要喝的。” 此刻复盘昨天的争吵,仍有少许尴尬。 回头看,绕来绕去,内核竟然只是在很愤怒地指责对方,你好像没有那么爱我。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记得啊。”瞿青说,“那你能不能忘掉一点?” 他想,自己身为过错方,又是年纪大一点的那一个,有把控事态发展方向的义务。 不像好话。纪方驰板着脸问:“忘掉什么?” “忘掉让你难过的话。”瞿青说,“嗯……比如之前,我说那些让你找omega的话都是骗你的。想让你……” 想让你说,不需要,喜欢你就已足够。 然而此情此景,或许是年龄、性别限制,或者他就是向来行事迂回,因而心有赧意,放不下身段,袒露一切真心告白。 瞿青转而说:“你不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吗?还以为你不喜欢我了。” 说这个纪方驰真来气,他压低声音道:“我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会被你笑话的。” 瞿青赶紧又凑近一点,和昨天一样的语气说:“我错了嘛。因为我很在乎你啊,所以想引起你的注意。” 纪方驰不语,将自己打包的粥、包子放在桌上,拆分一次性的筷子。他余光可看到瞿青正盯着他看。 他现在要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保持意志清醒,并且不与对方发生目光接触,否则底线很难守住。 瞿青微微前倾身体,抬眼看着alpha,试探问:“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嗯。”纪方驰紧绷着脸问,“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瞿青很狡猾地说:“你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 纪方驰终于看他,虽然是没有皱眉,但显然是不怎么满意。 瞿青意识到自己又躲避了过去。纪方驰的答案他心知肚明,可他向来态度暧昧,语焉不详,会让对方很不安。 “喜欢你。别伤心好吗?”瞿青握住纪方驰的手晃了晃,问,“我怎么说你可以放心一点?我不会再随便抛弃你的。” 两句话让纪方驰感到极为妥帖、无上舒适,好满足。他将赤豆粥的盖子打开,试了试温度尚可,推给对方,很矜持很稳重地说:“你发誓吧。” 瞿青:…… 瞿青说:“当然可以。你是比较想要我单人对天发誓,还是和你缔结契约?” 没等纪方驰回复,他遂伸出小拇指:“还是两人吧,比较有参与感。” 待纪方驰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以后,瞿青道:“那个……老天,本人瞿青,在此庄重宣誓,从此以后,将好好经营与纪方驰的情感生活,不抛弃、不放弃纪方驰,携手共进,创造幸福未来。” 尽管如此庄重,瞿青还是很邪恶地分神想了一下,他向天许愿那么多回,一次都没灵验,也不能指望发誓就有什么约束效力。 当然,他会好好珍惜的,一定不会再随便抛弃一个爱他的人的。 “那这样就算和好了,可以吗?”瞿青勾住纪方驰的小拇指摇了摇,然后晃晃自己的大拇指,示意对方。 “嗯。”纪方驰看着两人的手,用自己的大拇指抵住瞿青的,象征缔结完毕。 两人在极为和谐的氛围中开始服用早饭。 手机响了平日的闹钟。瞿青按掉铃,开始查阅昨天错过的消息,还要联系瞿朗,把猫祖宗接回来。 未读消息里,瞿朗昨日傍晚发来个视频。 点进去看,倒不是他本人,而是他们两人的父亲站在瞿朗家的沙发旁。 画面中,只见原本在家动若脱兔,动不动就给瞿青来上一拳的小绿,此刻竟然如带刀侍卫,面色严峻地站在王仁的肩膀上,还“喵”了一声。 王仁的头顶一毛不拔不说,还被一只猫爪按着。 他很得意地对着镜头:“谁说这猫皮,一点都不!看看,多神气,多好这猫。” 画面外,瞿朗放出放肆的笑声,画面边缘,万诗颖正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万小汀则相当崇拜地瞻仰着爷爷。 瞿青:…… 瞿青把视频拿给纪方驰看,说:“搞什么,连猫都是看人下菜碟的。” 他酸溜溜认为他爸一定在忍耐。小绿的猫爪都脚趾扣地了,肯定很疼。 纪方驰说:“这是你爸爸。”他是第一次见岳父。 瞿青凑过去看,介绍一番:“嗯,这个是我嫂子,这个小孩你见过,录视频的你也见过,你还……”还误解了对方身份的正当性。 纪方驰转移话题,说:“小绿看你太乖,就会欺负你。” 瞿青心道这也太盲目了,很蹬鼻子上脸地说:“对啊,这世道连一只猫都能欺负我,我很可怜,活在食物链的底层。” “没觉得。”纪方驰开始吃包子,“你也经常欺负我。” 纪方驰开心地胃口大开,吃了八个大包子,四荤四素,还把瞿青剩下的粥汤一扫而空。 看得瞿青触目惊心,怎么回事,之前也没吃这么多啊。 他心中盘算,之前一个人当然也随便,养只猫好像也不痛不痒,可是再多一个人…… 首要是不能再懒惰,好像该努力起来了。 他曾经当然也有过笔耕不辍,近乎是逃避式地躲藏在文字背后。 他将人生一半的重量放在亲手搭建的虚拟乌托邦中,因为如果寄托在现实生活里,那失望的重量会让他无法接受。 前两年,因为没有期望,反倒也没了失望。和星途网的图书版权一本本都逐渐到期,收归在自己手里后,他一下子松懈下来,甚至迷惘到停滞不前—— 他被一个个问题困扰:再写什么样的故事呢?他还能写什么样的故事呢? 纪方驰的存在,让他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忽然想要不再那么得过且过,想要计划打算,创造一个两人共同的、理想的未来。 瞿青想了想,问:“那你要不要……之后搬过来住?反正这里离道场和学校都不远,你比较勤劳,也能照顾照顾我和小绿。” 第44章 因为是瞿青需要他,所以纪方驰很快点头说:“好的。” “生活用品这里都有,你之前的也留着。还有什么要用的,收拾出来带过来。” “好,我等会回趟家拿。” “那我等会开车去接小绿,去的时候送你去,回来正好接你?” “不用。”纪方驰想到那幽深的巷子,立刻回绝了,“我自己骑车去。” “也不麻烦啊。”瞿青说,“你东西多的话,自行车怎么放?” “东西不多。” “你不愿意坐我的车吗?” “不是。”纪方驰停顿两秒,“那里环境不好,不太好停车。” 瞿青隐约猜到什么,说:“没关系啊,我车停得远一点就好了。” 他要纪方驰报地址,纪方驰就没再拒绝。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了出门。 纪方驰上车后,微微低头抱着包,又显得有点委屈。 “你右边,对,底下有个按钮,按一下可以调节座位大小。”这次瞿青好心地手把手教了,又拽着安全带给他扣好,亲了一下脸颊,“好了,乖乖坐好。” 纪方驰问:“你怎么不戴眼镜?” “白天,看得清。”瞿青奇怪道,“干嘛,我开车很安全的,只扣过一次分数。” “不是。”纪方驰抱紧自己的双肩包,“你开吧。” 纪方驰给的地址距离不算远,只是并不顺路。根据导航,瞿青将车临停在一条单行道上。 “到了?”瞿青怀疑地问。 “嗯。”纪方驰解了安全带,背着包下车,“就在这里,我走进去。” 若不是他如此确凿,第一次来的武陵人恐怕也没有勇气走进那建筑物中间。 巷子口窄得不可思议,一眼望过去甚至是一片黑暗。 纪方驰向它走去,像奇怪地消失在了两堵墙之间,就如同被那片黑暗所吞没。 待纪方驰消失后,瞿青也下了车,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滨海区极为狭长,该址位于最最边缘的位置。五十年前,这里是一片因工业发展而产生的棚户区,以环境差、空气脏而臭名昭著。 放眼望去,如今此地一片萧瑟,周围全是街边小店,空置大半,像是没什么人居住的痕迹。 他其实很想跟上去,看看纪方驰居住的地方到底是何模样。 可是,他也太明白自尊心是怎么一回事。 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来吧。 纪方驰顺着窄路走进去,绕过地上肆意横流的污水。 这便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路过一家一楼的窗户,隔着防盗的铁栏杆,里面有人正站在水池前。 他快步经过窗边。 “我的妈诶,你怎么回事。”那位姨娘说了句脏话,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挥了挥,随后“砰”得拉上了窗户。 有气味? 纪方驰心里不安,立刻小跑回家。 刚跨进家门,比地下室的霉味更先抵达的,是一种陌生的、突如其来的放射性疼痛,自他后颈部位的腺体发出。 令他仅来得及靠着墙壁,下一秒就忽而失去了意识。 -------------------- 不中了,又是1w5的任务 第34章 得寸进尺 另一边,瞿青一路开到了瞿朗家,敲开门,刚热情打了个招呼,对方闻了两下,大惊失色:“我的天哪。” 瞿青一脸懵:“干嘛?” 瞿朗也不答,快步拿来了一瓶屏蔽素,捂住自己鼻子,开始惨无人道的全覆盖消杀。 瞿青耳朵有点烧,难得不好意思。今天出门的确忘了用屏蔽素,莫非是这两日贴得太近留下的气味? 他被喷完正面,乖乖转过身让喷背面,待喷完,迫不及待问:“什么味道啊?你能不能评价一下?” 作为alpha闻到同类的气味,瞿朗没好气道:“不知道!难闻!” 尽管他弟弟已经三十岁了,瞿朗心底第一时间涌起的,还是白菜被拱了的悲凉之感。 万小汀从厕所飞奔出来,恭敬道:“偶像,您来了!” 瞿青说:“我来啦,你洗手了没?你妈妈呢?” “洗了。”万小汀展示,“妈妈去公司了。” 瞿青将手里的礼物袋塞给他:“拿着吧,给你们买的。” 万小汀一声欢呼,道了谢,蹲在地上开始虔诚地拆包装盒。 瞿朗站在旁边看,试探问:“你去的文和哪里?不是一个人去的?” 瞿青一听就知道,他哥这是又在瞎打听了:“逐汀和江都。都跟你说是旅行团了,好多人一起去的。” 他扬声问,“小绿,我的儿呢。爸爸来了怎么不欢迎一下?” 没几秒,就听见“砰”一声。 只见原本关着的房间,门把手上下动了动,随后一只猫灵活地顺着缝隙挤了出来。 “昨天学会的。”瞿朗道,“这下出入自由了。” “不会不认识我了吧。”瞿青蹲下来,很担心,“本来也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小绿翘着尾巴走了过来,然后很斯文地闻了闻瞿青的手。 瞿青再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没拒绝。 “你这猫挺乖的。”瞿朗说,“昨天爸妈也都来看过了,它都给摸。” “啊?这么有素质?还会尊老爱幼。”瞿青真不愿意相信,问,“那万小汀决定了吗,到底养不养猫?” 将猫寄放在瞿朗家,是因为自从知道偶像养猫之后,万小汀也吵着想养猫。 身为父母,已经对孩子这些心血来潮的要求表现得见怪不怪,因而比较警惕。恰好这次有机会,就让万小汀见见真猫是什么样的。 “诶,你自己说吧。”瞿朗嘲笑旁边后退两步的万小汀,“叶公好龙,摸都没敢摸。” 万小汀腼腆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小猫猫,想我不想我?这几天开心不开心?”瞿青双手捧着小绿的脑袋搓了搓,随后和侄子说,“摸吧,它被我控制住了。” 万小汀露出种很尴尬的笑容,然后极为勉强地碰了碰小绿的脊背:“蛮好的。” “它脾气可已经比没绝育之前好多了。”瞿青说,“之前咬人好厉害的。” “留下来吃饭吧。”瞿朗抬抬下巴说,“等会颖颖开完会也回来了,我炖了排骨汤。” “哎呀,心领了,家里有人等。”瞿青说,“我要赶紧回去了。” “谁?”瞿朗和万小汀同时问。 瞿青开始收拾小绿的家当,说:“你们也认识啊,反正下次带过来重新认识一下好了。” 小绿像条肥美的海参,只挣扎了两下,就被成功装进猫包。 “现在养只猫也够费劲。以前那只肥肥,要个纸箱子铺条毯子就行了。”瞿朗拿来剩下的猫粮猫砂,还有小绿的如厕家当,说,“走吧,东西这么多,我陪你下去。” “你最近空和道练得怎么样?”临出门,瞿青转而盘问万小汀,“赶紧练习吧,我感觉你的教练肯定会检查你的。” 万小汀说:“为啥呀?不会的,他最近出差了。” “出差也会回来的啊。”瞿青说,“你马上完蛋了。” 瞿朗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弟弟下楼。 电梯门刚关,他就忍不住状似不经意问:“谈恋爱了?” “是呀。”瞿青说,“不过先和爸妈保密吧。” 瞿朗心里琢磨。那信息素……真是个alpha? 他极想详细盘问清楚对方的身世背景职业等内容,但又想,再说这么多很啰嗦。 大学毕业后就该找对象,组建新家庭,父母和他都曾经这么理所当然认为过,瞿青却表现得好像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甚至反感——一旦被问匹配告知函有没有来过,都会生气。 父母从一开始的催促到噤声,瞿朗则倾向相信,这么多年,瞿青一定会有自己的情感生活,只是不愿意告诉他们。 他不了解做beta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件事,但beta又如何?beta又比别人差在哪里? 他弟弟又这么优秀。 如今回过神,他已经是要奔四的中年人,瞿青也不是什么未成年小孩。 时间是那么快。 早该放手了。 瞿朗最后只说:“行,你自己把握。” 他道,“觉得差不多了,就带出来给大家见见。” 地下室的门槛前,纪方驰猛地睁开眼睛。 意识极为混沌,目光没有焦点。 好疼。 忘记了地点、时间、要做什么,只剩下蜷缩、叩地和无意识的吟痛。 等意识回笼,视线聚焦,重新做回身体的主人,他这才发现自己因为下意识想站起来,反倒整个人匍匐在地上。 额头正不断泌出汗珠,如漏水的龙头一滴滴掉在地板上。 腺体还在发出尖锐的疼痛,身体烫到极点,连呼吸都像载重,吐纳极为困难。 纪方驰忍耐着,撑住柜子的柜面站起身。 第45章 好不容易等疼痛渐渐平复下来,他打开手机确认,已经过去足足半小时。 仿佛落下什么后遗症般,他突如其来感到口渴难耐。家里什么也没有,alpha只得打开水龙头,凑上去喝了几口自来水。 现在,只剩下感觉昏沉的头脑,以及那熟悉的,近乎无法控制的渴望—— 和易感期里,高热的感觉一模一样。 一量体温,果不其然。 ……怎么会没有任何征兆? 纪方驰喘着粗气思考。怎么办? 易感期不稳定已经快一年的时间,但这样莫名的疼痛却属首次。 在没有正式检查前,他只能揣测缘由——或许是这几天情绪波动比较大,人也比较疲惫,因而导致了易感期的爆发。 目前的状态肯定不正常,只是去医院检查不知道要多少钱,他可能负担不起。 再拖一拖吧。 只要下个月的比赛赢了奖金,再加上后续毕业改拿正式工资,才有去医院的底气。 手机震动,瞿青来电话,问:“你理好东西没有?我接到小绿了,大概……不堵车还有二十分钟到。” 纪方驰深呼吸答:“好,差不多了,我到时候在老地方等你。” 挂了电话,他加快速度,将需要带走的东西都找出来,放进双肩包。 随后,纪方驰熟练地找出那盒针剂,以及碘伏。 他微微低头,反手揭掉后颈的抑制贴。 现在的易感期过于频繁,一定会被追问。不能让瞿青担心。 车到的时候,纪方驰已经背着包在巷口等待。 一会儿不见,有点想念。瞿青等他上车,刚凑上去准备摸摸狗,一细看,吓得立刻抽了一张纸递过去:“你怎么这么多汗?外面这么热?” 纪方驰低了低头让他擦,解释:“地下室闷,走得快了点就流汗。” “你住桑拿间?”瞿青又给他抽了两张纸,胡乱抹了抹脸,随后顺着向下擦流到脖颈的汗,忽而道,“怪不得,你没贴抑制贴啊。” 纪方驰一凛,刚才打完针,忘记换一张新的了:“嗯。我……” 还没说完,瞿青自顾自接下去了:“怪不得,弄我一身味。被我哥闻出来了。” 纪方驰立刻问:“你哥说什么?” “你想听什么?”瞿青拍拍他的脸。 “……没什么。”或许是易感期刚刚被强制终结的缘故,纪方驰有些依恋地用脑袋靠了靠瞿青的掌心。 瞿青盯着他看,觉得这黏糊劲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纪方驰平时总爱端着架子装老成,只有易感期的时候,才会露出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 第六感作祟,他问:“你身体没什么不舒服吧?” 纪方驰直视前方,说:“没有,就是这几天有点累了。” 这倒也是合情合理。“是哦……你江都最后一晚就没怎么睡吧,昨天又睡地板。”瞿青说,“不会是被我的感冒传染了吧?今天早点休息。” “不会,我没事。”纪方驰道,“回家吧。” 一路车开到公寓。瞿青还是隐隐觉得有点奇怪,这感觉一直延续到他下车,忽而发现症结所在。 纪方驰阔步走在前。 瞿青喊住了,问:“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纪方驰有点紧张,回头走过来要牵他的手。 “小绿在后座呆了一路。”瞿青拍了下他的手心,说,“你是不是不爱它了?那么久都没问过,直接都忘记了。” 十分钟后,公寓客厅,小绿从猫包里走出来,用后腿蹬了蹬耳朵。 “好了,和你失而复得的妈妈打个招呼。”瞿青用指节轻轻刮它的毛发。 纪方驰沉默两秒,没忍住问:“为什么我是妈妈。” “因为一般妈妈都比较勤劳负责。”瞿青跪在地毯上看猫,说,“现在感觉也不一定。” 小绿的表情很懵懂,探头探脑地四处巡视熟悉自己的领地范围。 转了一圈后,猫破天荒踩上瞿青的大腿,坐到了他怀里。 摸猫可以,这样的距离显得有些暧昧了。瞿青一动不敢动,半晌矜持问纪方驰:“你能帮我把它拿下来吗?好奇怪,以前和我关系没这么好的。” 纪方驰擦好小绿的猫砂盆,闻言过来,躬身将猫单手捞起:“大概是以为自己被遗弃过了。” “不会遗弃的。”瞿青对着猫,很含沙射影地说,“要丢,早出了游乐园当天就丢了。” 纪方驰不答,闷声理自己双肩包的东西,瞿青凑过去看,问:“带了什么?” 一样样东西工整摆在地毯上。 两件道服、一副瞿青买的拳套、一个充电器、一个玩具熊。 纪方驰拿起那个熊,又整理了一下,示意:“这个没气味了,要给我再加点香料。” 瞿青瞄了两眼他的神情,发现非常严肃,所以没有敢取笑,只点点头:“知道了。” 睡前,瞿青坐在床沿,将第二个枕头重新摆出来,检查有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他起身将大灯关了,想到什么,从柜子拿出那瓶柑橘气味香水。 分手断联的日子中,浮夸到连这气味都记恨。 他默默在手腕上喷了两记,轻轻搓开,再凑上去闻闻,忽而有点羞赧。 好像在做梦。 分手之后,复合的梦做过、再无瓜葛的梦也做过,但没想到,最后以这样的方式重修旧好。 咖啡店的香气,逐汀的海风,江都的雨都变得虚幻而不可追忆,不快、怨怼、伤心都立刻神奇地翻篇了。 ……现在,既然选了他,那他当然要得寸进尺。 纪方驰洗完澡,关了厨房的油烟机,锁了阳台门,清理完小绿的食碗回到卧室,就看到瞿青懒洋洋趴在床上,撑着脸看他。 瞿青睁大眼睛盘问:“怎么这么慢,等你好久了。”虽然说的是谴责的话,但好像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纪方驰简要汇报了一下自己刚才的工作,掀开被子,坐上这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床垫。 “好勤劳啊。”瞿青很粘人靠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又慢慢张开手心,和他十指相扣。 纪方驰感觉自己心跳登时乱了。 “明天你不上班吧?去生活超市给你买点生活用品。”瞿青说,“再给小绿补点吃的喝的。” “好。”纪方驰一口答应,“给小绿买吧,我不缺什么。” 瞿青盯着纪方驰看了几秒,哄说:“去买一点吧。” “之前骗你说我也是在这里借宿的,你每次都很快就走。”他继续道,“这次希望你搬过来住,意思是想……你很认真把这里当家。我、你、小绿的家。” 家。 纪方驰愣住。 “虽然呢,刚吵完架和好,你大概对我没什么信心,还要再观察考验我一段时间……” 没等瞿青说完,alpha已经很激动地侧过身紧紧抱住他:“我没有要这样。我相信你。” 瞿青笑眯眯道:“对嘛,你为这个家为小绿做那么多事情,又不愿意添置留下自己的东西,不太好吧。” 纪方驰骤然肌肉绷紧。瞿青挂在他身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划过了他的脖子,距离腺体一步之遥。 按照使用说明,那注射药剂通常建议在睡前使用,因为完成注射后,腺体有5-8小时的排异期,在此期间,腺体会和易感期一样敏感。 他摘下瞿青的手,吻了吻指尖,说:“知道了。” 瞿青又凑近一点,近乎和纪方驰面贴面:“怎么只亲手。” 他身上那股柑橘气味被皮肤烘得温暖,氤氲包裹住纪方驰的感官,令人放松、沉醉。 纪方驰试探性地衔住瞿青的嘴唇,见对方没有拒绝,又更进一步。 房间寂静,偶尔闪过的声音细碎、潮湿,混杂着节奏渐渐混乱气促的呼吸声。 至动情处,纪方驰整个人渐渐笼住瞿青,正要继续,腺体却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面不改色,但微微垂头,将脑袋抵在瞿青肩头喘气。 瞿青故意问:“怎么了?”刚刚他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自认为是猜到原因。 纪方驰道:“没什么。” 瞿青侧过身轻轻拥住他,忽而鼻子顶着他脸颊,亲昵地话锋一转:“做不做?” 纪方驰:………… 咫尺距离。纪方驰搂着瞿青的腰,很艰难道:“不行,你刚退烧。” “我又不出力。”瞿青亲亲他嘴角,哄骗说,“做吧。” “……不行。”纪方驰的语气转而强硬,因为疼痛,尾调甚至不易察觉地发虚。 瞿青就猜到他会这么执着,只能拽住他胳膊打滚:“我好可怜。好不容易谈到清纯男大学生,还吃不到嘴里。” 纪方驰顺势从后很紧地搂住他,偷偷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闻气味,说:“睡觉吧。” -------------------- 纪方驰の焦虑:保鲜期岌岌可危马上就不是清纯男大学生了 第46章 第35章 超级大文盲 第二天上午,在抵达目的地前,纪方驰理所当然认为,瞿青说的超市是公寓旁他平常买菜,他们两人也一同去过的地方。 车子却径直路过了那家超市,开往了一座大型商场。 这家生活超市位于商场的负一层,夹杂在无数专柜中间,占地面积极大。 瞿青拍他肩膀:“去拿个车。” 纪方驰驾驶着那推车,小心绕过门口的酒瓶塔,忍不住问:“你经常来?” “偶尔会来。”瞿青视线粘上那一墙酒水,说,“最近也就要给小绿买东西会特意来一次,再顺便买点熟食。因为我不喜欢做饭。” 他拿起一瓶研究,又放下:“这个产地的年份不好。” 纪方驰紧跟着瞿青脚步,一一领略过去。 这是先前学弟身份的瞿青从未带他来过的地方。他像个误入此地的闯入者,尽管尽力遮掩,眼神却仍时不时透露新奇和震撼。 光熟食区的三明治,就有咸甜两类,或是夹奶油和各式新鲜水果,又或是夹明太子滑蛋,夹炸猪排。大都是他没见过的新鲜样式。 熟食、烘焙,分门别类,各国风味小食按地区整齐排列在架子上。热销品放在过道中间的展示柜,冷柜前,推销员正在介绍一款乳酪的产地和风味。 第一次来这样的高端超市消费,纪方驰不由默默比较物价。 那样一把有机生菜,他在普通菜市场可以买三把。都是酱油,他国的比本市的又有何差别?味增又是什么,不认识。 不止。从这至那,所有的调料品,除了酱油,他都不认识。 好在另一头,瞿青五谷不分的程度比他更甚。 “分不清。”瞿青拿了颗球心菜又放下了,“这个好吗?不知道做什么诶。” “你不爱吃这个。”纪方驰道,“买茼蒿吧。” 瞿青拿起蓬蒿:“这个?” “不是这个。”纪方驰终于露出种因擅长该领域而有的笑容,“我来。” 买完小绿的猫粮和罐头,瞿青问他:“你有没有想吃的零食?” “你吃。”纪方驰说,“我要备赛了。” “就知道你不吃垃圾。”瞿青认真挑选着,随口问,“什么时候又要打比赛?” “下个月初,还有两周。”纪方驰道,“小比赛。万小汀也要比赛,少儿组。” “你挑选万小汀去比赛,他在同龄人中算有天赋的吗?”瞿青将两盒黄油曲奇扔进推车,“我只知道他个子算高的。” “当然。”纪方驰听出他意思,“选他出去比赛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你侄子。” “那要是没有天赋,但是是我侄子呢?” 纪方驰在公正和私情中艰难寻找平衡点:“想办法教会,有合适的机会也要上比赛。” “那我呢?” 纪方驰立刻:“你不适合学这个。” “切。”瞿青笑笑,领他去生活用品区,“给你买点alpha专用的。” 货品琳琅,瞿青蹲在地上,从架子上取下沐浴露研究成分。 纪方驰自然对这类物品一窍不通,但恋人为他上心,这份心意已经令他足够激动。 “不用了,我用肥皂就行。”他推拒道,顺势要将沐浴露放回货架。 “知道你皮糙肉厚。”听alpha这么说,瞿青见怪不怪,挥开那手,看着标签说,“但是想对你好一点。” 先前他伪装的身份是小两级的学弟,为了维系好谎言,不显得突兀,只能装作同样窘迫,吃穿用度都迁就对方。 他最清楚,纪方驰有多节省粗糙。就那么几件衣服来回洗,脱线了就缝缝补补照穿不误;吃东西以主食为主,学校食堂荤菜也最多打一个;更不用说那些学生最热衷追逐的东西:各类电子产品、名贵球鞋、虚拟商品…… 纪方驰除了一台老旧的手机,其他什么都没有。 天天就那样背着那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骑着台破车来来去去。 唯一大方的,就是在生活中涉及到“瞿青”的地方。 现在,这个瞿青厚着脸皮,费尽心机,终于将对方正式捡回家。 自然也不用再拐弯抹角,能正大光明照顾起来。 想对你好一点。 纪方驰感觉自己每每在赛场获得冠军,心中的澎湃也不及此刻。 店内音响正在播爵士音乐,一则临时广播道:“亲爱的顾客,我们的招牌盐面包刚刚新鲜出炉,欢迎前往烘焙区品尝。” 他心情激动,也想进行店内广播:在生活用品区有一位幸福的alpha,他的恋人为他精心挑选了整套洗护用品。请大家知晓! 他忠实地推着车,跟随瞿青的脚步快速转弯。 岂料,这洗护产品货架的背面,竟是一整墙的……计生用品。 瞿青回头看了纪方驰一眼,很自然地说:“买点吧。” 他拿起两盒,对比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纪方驰内心震颤。下意识看了眼周围,好在并无旁人。 尽管他们发生过多次关系不假,但纪方驰本质是个传统保守的人,并不习惯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 这也太直截了当了。 纪方驰忽而又想到见手青的作品,和那家中拆封过的阻隔套。 ……想来也正常,毕竟这下,瞿青不用再伪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学弟。 就是比较有经验的吧。 纪方驰紧抿着嘴。 但无所谓。 因地制宜获得过类似小熊的人可能有很多—— 但现在是他站在这里负责推车。 瞿青看纪方驰杵在那里如同站桩,像失联的电线杆半天也没个反应,怀疑是自己刺激过头。 但还是没忍住,继续故意问:“不想用吗?” 他轻轻拉住车尾,往前走说:“不用也可以吧。” “不行。”纪方驰立刻刹车,艰难而严肃地说,“要用。” 半天,耳根红透,挤出一句:“你买自己喜欢的吧。” 买完东西结账,大包小包,积少成多,最后金额很是惊人。 纪方驰看了眼数字,立刻掏出工资卡。 有点贵,但他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这一刻。 瞿青很自然接了过去,却没递给收银员,而是反手掏出了一张会员卡。 “收您会员卡一张。”收银员微笑着将卡收下,结完账道,“扫购物小票上的二维码可累计商场积分。谢谢惠顾。” 瞿青这才将纪方驰的卡递回去,见alpha不收,就塞到他裤子口袋里:“收好,别掉了。” 出了生活超市,纪方驰推着车走在前。瞿青叫住他,在旁边的制冰机停下,说:“买冰激凌了,我装个冰袋。” 纪方驰问:“怎么弄?我来。” 他摘了塑料袋,往里面铲冰块,瞿青趁机拍拍他下巴,问:“干嘛又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纪方驰硬邦邦道,过了几秒说,“应该我付钱的。” “为什么?”瞿青说,“哪有又出钱又出力的。” 纪方驰略有赧意,半晌开口:“我现在是赚得不多,但……” “但你以后会赚很多。”瞿青说,“那就到时候给我花钱,我要环球旅游。” 纪方驰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万年沉寂的手机响了。 alpha接了电话,本本分分道:“老师好。” 对面说了好长一段话。 纪方驰道:“好的,我立刻修改。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瞿青看他表情有点呆滞,蛮可怜的,关心问:“你挂科了?” “我的论文,指导老师说不行,要大改。”纪方驰道。 原本旖旎动人的氛围立刻消散了,两人一路飞驰回家。 瞿青路上开着车就开始数落:“你看看你,搞得那么严肃老成,连我吃几口饭都要管,结果自己书都没念好。” 回到家,他搬出自己那台笔记本,接上电源线,好心说:“你用吧。等会文章给我也看看。” 纪方驰将电脑打开,试探按了几下,说:“有密码。” “啊是。”瞿青正在理纪方驰拎回来的东西,想了想,随口报了串数字。 纪方驰静默了。那密码格式明显是个日期。 这日期,算来是四五年前的一天。 不是小绿的生日,也远早于他们相识的日子。 瞿青过去有故事,他完全理解,但现在,是时候彻底翻篇了。 纪方驰等待了几秒,发现瞿青完全没有想要对此做解释,才很隐忍地发问:“这是什么日期?” 瞿青扭头看他脸色,瞬间反应过来他是误解了什么,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 不笑则已,一笑,纪方驰露出近乎受伤的神情。 瞿青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过去站到人背后,摸了摸他的脸:“你能不能大方一点!” “我不能。”纪方驰拧开脸,说。 瞿青发现哄人玩实在是很有意思,他很重亲了两下纪方驰的脸:“这是阮音当时组合回归的日期。” 第47章 纪方驰好不容易将电脑登进去,一看见壁纸更是悲从中来:“就是他?” “他是偶像!还是个omega!”瞿青想晃他,发现纹丝不动,只得说,“你正常一点!” 纪方驰问:“他哪里好?” “是没你好。”瞿青推他脑袋,“壁纸我等会换,差不多得了赶紧写作业!” 挨了一记的纪方驰登录了教务系统,将自己的论文重新下载下来,整理了老师的修改意见,随后邀请专家来评审。 瞿青心有期待,很仔细读起来。 他初读眉眼弯弯,至中段眉头紧锁,关了文档,简直是脸色发绿。 纪方驰坐在旁边,不吭声。 瞿青看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很眩晕。半晌说:“我的天哪。” “你真是超级大文盲。”他很担心地看着alpha,说,“你真的可以毕业吗?” 第36章 不喜欢年纪小的 纪方驰真没想到,第一个对他能否毕业产生强烈质疑的,不是辅导员,不是导师,是他对象。 “最近太忙了,所以写的比较粗略。”他解释。 也并非说谎,纪方驰写论文的时间很碎片,最后大部分文章都是他每天下了班,去学校图书馆写到闭馆完成的。 瞿青循循善诱:“那你说点好听的话,我给你狗屁不通的论文润色一下。” 纪方驰说:“好的。” 瞿青睁大眼睛,很期待地看着他:“讲话啊。” 纪方驰憋了半天,说:“谢谢。” “谢谢就完了吗?” “……你想听什么?” “你在谢谁?我是谁?” 瞿青看着呆呆的纪方驰笑了笑,好像有点无奈,说:“算了,原来的你要是觉得很奇怪,就叫我的小名吧。反正我也不能喊你哥哥了。” 纪方驰终于反应过来,立刻说:“谢谢崽崽。” 瞿青将笔记本的壁纸换成初始,摩拳擦掌准备干活。 纪方驰给他接了杯温水,看到壁纸肯定地点了点头,拎着刚买的菜去了厨房。 听着厨房里刀剁砧板的声音,瞿青打开修订模式,浏览文档。读不通的病句直接修改,不确定的专业部分就参考老师的意见,在旁边补充更详细的修改意见。 半晌文档里黑字越来越少,红字越来越多。 趁着锅里在焖东西,纪方驰出来看瞿青做的事情,挺不安问:“你直接改……算不算学术不端?” 瞿青动作停顿两秒抬头看他,深感匪夷所思:“你都写成这样了还担心学术不端?” “你的论文对于整个学界的贡献。”他指了指客厅地上咬玩具的小绿,“就像它对于数学界的贡献。你能顺利毕业就求神拜佛吧。” 纪方驰不至于听不出什么意思:“……知道了。” “吵架的时候很能讲啊,很有条理的啊。”瞿青念念有词,“怎么写这个就开始胡诌了。” 纪方驰一直对和瞿青吵过架这件事深感不安,抗拒回想,于是不分青红皂白认领下来:“是我的问题。” 瞿青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个大脑袋莫名其妙顶了两下,随后对方就站起来离开了。 吃完饭,纪方驰在沙发上坐好,开始在前人的基础上重新修改自己的论文内容。 被标识出来才发现,他原本的表述跳过了很多论证细节,因而导致结论非常突兀,显得毫无逻辑。好在经过瞿青的精心修改,这些问题被解决了。 用脑过度的瞿青挨着他,正盖着毯子在睡午觉。 小绿好像也困了,蜷缩在瞿青腿边半眯着眼睛打盹。 静谧中,纪方驰默默注视着一人一猫。 除了要写作业这件事,其余一切都幸福到令他感觉虚幻。 他觉得瞿青像神使掉落人间的一根羽毛,虽然自诩为大人,却也没什么非常成熟的迹象—— 轻盈、随意、漂浮不定,让他总是着急、心痒、忍耐,如何表现都显得笨拙迟钝。偏偏瞿青又有些狡黠,以至于他偶尔还会有被打个巴掌再被喂颗糖的感觉,一边双颊红热,一边品味到极为陌生的甜蜜幸福,所以既无可奈何,亦无计可施。 过了会儿,他见一人一猫没有转醒的迹象,打开了搜索页面。 搜索“安妥西肽”。 安妥西肽是由漫国的诺森恩制药公司开发的药物凯尔馨的主要成分。 凯尔馨是一种强力抑制剂,可以中断alpha或omega的易感进程。 虽然本国尚未正式引进,但目前国际赛事上,为了在比赛避开易感期,一些专业运动员都会使用。 ……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纪方驰抠了抠触控屏旁边的贴纸,沉吟几秒,又搜索了他购买的仿制药在民间的流通名称:棕瓶肽。 搜索到的信息更少,只有有人说使用后会有恶心、眩晕的感觉。但这些都是极为正常的药物副作用,并没有搜到任何关于腺体疼痛、易感期不稳定的现象记录。 纪方驰继续研究,发现身旁人动了动,立刻将网页关闭。 瞿青醒了,抬起头,挪了两下,将脑袋搁在纪方驰腿上。 纪方驰将碍事的笔记本电脑放到旁边,摸了摸瞿青温热的脸。 “笨蛋,你论文改完没?”瞿青问。 “快了,等会重新上传上去。”纪方驰答。 “虽然说你是笨蛋,但你别难过。”过了会儿,瞿青安慰,“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 “我没难过。”纪方驰说,“但你把电脑密码改掉吧。” 瞿青瞥了他一眼。 纪方驰正襟危坐,将笔记本端起正对着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瞿青只得推推开看戏的小绿,直起身坐好,像被劫持着输银行卡密码的人质,老老实实点进设置。 刚输了个年份,听见身旁人说:“是后一年。” 瞿青修改了,再输入月份和日期,和纪方驰对视。 相顾无言。 “7月12日,日期和月份是对的啊。”瞿青说,“我刚睡醒,状态不好。” 大个子还是不说话,瞿青用力推了一下,发现还是那般纹丝不动,反倒生气:“那我什么时候生日?” 纪方驰立刻报了串数字。12月20日,完全正确。 接着,alpha又流利报了好几个日期,包括但不限于初次见面、正式在一起、小绿生日…… 除了小绿生日,别的确实没有刻意记过。瞿青内心汗流浃背,正想着如何才能重新占据道德高地,纪方驰凑上来,很温柔地吻住他。 可能的确是刚睡醒,瞿青没什么力气地靠着沙发背,亲了半天,歪倒在纪方驰身上:“你去床头柜拿吧。老位置。” 明明嘴唇挺舍不得离开,alpha听到了这话却露出种奇怪的神色:“现在?” “不做你这么亲我干什么?”瞿青蹬了他一脚,“滚。” 纪方驰连夜将修改好的论文上传到系统后台,几天后,获得了初审通过,预备答辩的回复。 导师对于这篇改后的论文给予了很不错的评价:语言流畅,论据详实。批准答辩。 得知这个消息时,瞿青正和元朵坐在会议室里看合同。 瞿青接了电话,说:“那后天去答辩?知道了,到时候送你去学校吧,我正好要出门。” 刚挂电话,元朵就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看他,问:“追到了?” 瞿青假装很认真地看合同,含糊“昂”了声。 “真是小鲜肉啊。”元朵极为诚恳地对天做了个手势,“接好运。” “唉对啊,怎么年纪这么小?”瞿青说,“我还得送他去学校。” “现在是有这么个谈年下的趋势。”元朵一本正经说,“那你谈下来感觉怎么样?你是谈着玩的还是准备长久发展的?” “谈着挺好的啊,每天都像做梦一样。”瞿青笑笑,然后说,“长不长久的,也不知道……不过这很难长久的吧。” “他不像玩咖啊。” “他的确不是玩咖,我要是说谈着玩的,他会气死的。”瞿青说。 “哦,所以你不是认真的?” “也不是。我要不是认真的,也不会费那么大力气了。” 瞿青摸了摸咖啡杯,沾了一手冷凝水珠,很艰难措辞言语,“就是因为现在太幸福了,所以……会怀疑后面要怎么办。” “你知道,我是个第六感很准的人。比如嘉林和于苏言,在大学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会分开。”他说。 那是他们同级曾经的模范夫妇。两人女才郎貌,一毕业就领证结婚了。 约莫三年前,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两人却极为难看地宣布分开,并且彻底消失在了原本的同学社交圈中。 “记得。”元朵说,“嘉林现在在证券呢,说又找了个小男o热恋中。” “十六岁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人没分化,但我有一天坐在课桌前,忽然有很强烈的预感,我不会分化了。现在你也看到了。”瞿青看着她,“我就是决定……长久很难吧,变数那么多。” 第48章 话题中止了几秒。 “我觉得没有那么玄乎。”元朵说,“表面上说是第六感,实际肯定是你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悬而未决,所以潜意识觉得不安。” “……也有道理。”瞿青认同地笑了笑,“我自己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八年时间,很多观念早就不一样了。刚毕业时,整天忙着愤世嫉俗,没什么定性,一天一个念头,动不动内心爆炸……希望他和我不一样。好了,讲正事!” “好,谈钱!”元朵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同你再仔细看看条件,这次再版谈的条件很不错,终于能和大公司合作了。” 面前是三本书的再版合同。尽管首印量与第一次出版齐平,但版税率和单价都有了不小的提升,这一次,意向合作的也是头部出版公司,平台优势显著。 能够得到现在的条件,全靠元朵的积极争取。 元朵道:“唯一一点,对面的编辑提到,因为一口气签了三本,也算是深度合作,希望你后续能出席一些线下的宣发活动或者小型签售,做一下宣传。这一条虽然没写进合同里,但也是要求。不知道你意愿如何?” “我没意见,我现在要赚钱养家的。”瞿青拿起笔,签了名字,又问,“上次你说的情景剧……” 元朵抿嘴无奈笑笑,:“虽然不是好消息,但也该告诉你。前几天我又去问了,夏老师说公司现在池子里这个题材有点饱和了,所以……” “没关系。”瞿青安慰道,“意料之中。” 元朵转而道:“不过她说,今年年底,方茄的那个明星编辑江旻想要办个作家营,目的是想收集收集新剧本。你有兴趣么?” “剧本?”瞿青露出几分犹豫,“我没写过诶。” “没写过也无碍,反正剧本直接被挑上的可能性不高,只是过去参加,多少也能认识点人嘛,你要不考虑考虑?有具体消息我再和你说。” 元朵讲起话总是娓娓道来,分析利弊,让瞿青很信任她,答应了下来。 汇报完自己的论文情况,纪方驰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大课早已经结束,面前只有个在开合跳的万小汀。 67、68……万小汀痛苦地默念,心道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他的偶像真是料事如神。 纪教练竟然真的很快回来上班了不说,还对他个人进行了特别大加练。 “你这个状态,下周末比赛不行。”纪方驰冷酷地抱着臂宣布,“这几天加练,自己自觉过来。” 万小汀这家伙,别的教练的代课一节都没上,今天回来一测,原形毕露,原来记得差不多了的套路,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真没把他气死。 好不容易完成100个开合跳后,万小汀倒在教室的爬行垫上,不敢拒绝,喘着气说,“好的,知道了。” “秋天一定要把初级段三段考出来。”纪方驰踩住他大腿,开始给他拉伸韧带,“下周再带你过套路,回家要练习知不知道?” 万小汀很有压力地点点头:“好的老师。” 小孩身子比较柔软,练习了这段时间,如今劈叉都轻轻松松。 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拉伸完,纪方驰看万小汀喘的厉害,问:“你杯子呢?给你接点水。” 万小汀双手双脚爬到自己双肩包面前,正摸索着,忽然激动地指着纪方驰的包:“好巧,我也挂了护身符!” 两个包上的护身符外形一致,仅是纹绣的图案不同,皆是吉光寺求得。 万小汀展示自己的,献宝似的说:“这是我的偶像送我的,祝我学业有成。” 如此自然地提到了,那也不能怪纪方驰打听下去。 alpha状似不经意问:“等会谁来接你?你偶像?” “不会吧,估计是我爷爷。”万小汀说,“偶像他很忙的。” “……他忙什么?” 大人营造人设的托词罢了。万小汀倒是真想了想,想起前几天父母饭桌上的沟通,说:“可能忙着谈恋爱吧。” 纪方驰立刻:“是么,你怎么知道?” “嗯……”万小汀说,“因为他的猫猫前面放在我们家了,接猫猫回去的时候,爸爸让他留下来吃饭,他说家里有人,要赶紧回去,不留下来了。我爸爸就和妈妈说他谈恋爱了。” 纪方驰仔细侧耳聆听完,露出了一种微妙的,涵盖激动、骄傲、得意于一体的神情。 万小汀叹口气:“反正我是被拒绝了,偶像说不喜欢年纪小的男生。” 那拒绝的事实不过是几年前,年幼无知的万小汀看多了童话片,信誓旦旦说长大要变成王子守护瞿青。 当时瞿青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两眼,很委婉表达了感谢,并表示,不喜欢年纪比他小太多的男生,以后记得去养老院看看他就行。 纪方驰又立刻垮起脸。 他追问:“他为什么说这个?他之前的恋爱对象……都比他年长?” 这万小汀更不会知道了。 但小孩一般不愿意直接说“我不知道”,那很没有面子,所以更倾向于给出一个推测的答案。 万小汀说:“有可能吧。反正他就说不喜欢这样的。” 不喜欢年纪小的男生。 不喜欢年纪小的。 不喜欢。 …… 怎么可能,之前还说他是清纯男大学生。 纪方驰板着脸站起身,重新整理衣摆和腰带。 无所谓,反正瞿青现在选择的是他。 -------------------- 纪方驰巨蟹,瞿青射手,设定完发现这多么符合一些星座刻板印象 第37章 不想要吗(二更合一) “两位下午好。”说话间,教室外忽然冒出个熟悉的声音。 一时间,一大一小都很激动,好似在幼稚园的门口看见接自己回家的家长。 “啊——”万小汀率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过去,“噗通”一下单膝跪地,“您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平身平身。”瞿青把小孩拽起来,没等万小汀继续发挥,就捂住他眼睛自然道,“好了小孩不要看。” 然后垫了垫脚,亲了站在旁边的纪方驰一下。 “怎么了?怎么了?”万小汀还在疑惑,一睁眼,就看到瞿青塞给他一袋吃的,里面是柠檬茶和他最爱的鸡蛋仔,顿时什么都抛到脑后,“哇,我的最爱!” “买了两个味道。你选一个,挑剩下的另一个是我贿赂你教练的,让他对你仁慈一点。”瞿青摸了万小汀一脑门汗,嫌弃地往纪方驰道服上擦了两下,“怎么这么多汗,柠檬茶喝慢点啊,很冰的。” 万小汀吃饱喝足,高高兴兴收拾家当回家,上了车感觉不对。 他看了眼已经端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的纪方驰,很委婉问驾驶位的偶像:“纪教练也和我们一起走吗?” “对啊。”瞿青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为了你的空和道发展,我鞠躬尽瘁。” 万小汀听了感动不已。 打开汽车电台,广告语结束后,女主播说:“好,那我们继续关注今天中午在青云广场b1层发生的alpha信息素失控事故。” 瞿青的手下意识碰到了方向盘上的切台按键,想了想,还是继续听了下去。 女主播:“最新消息是,事故发生后,警方已第一时间疏散大湾商场近500余名顾客。截止目前,该事故已造成至少14人送医治疗。事故起因怀疑是一名男性alpha在奶茶店内消费时信息素骤然失控,商场该层的屏蔽素喷头却失灵了,没有投入工作,从而导致了事故的发生。” 男主播惊叹:“怎么会的呢?虽然大湾商场也是市中心比较老的商场了,但现在密闭的公共场所都应该是强制配备屏蔽素喷头的才对。这是每年消防验收的硬指标。” 女主播:“没错,这就需要有关部门给予解释了……” 切台。 “信息素失控,是什么样的?”万小汀好奇问,“送医院的人都怎么了?” “这个真不知道。”瞿青说,“问纪教练吧,他好像是个alpha。” 失控?纪方驰静默几秒,镇定道:“不知道。” “唉,希望人类都可以平平安安吧。”万小汀很博爱地祈祷。 汽车的音响开始播放音乐,一首三十年前的老歌。 刚开头,万小汀就跟着轻轻哼,说:“奶奶喜欢听这个。” 没想到至乐曲中段,瞿青听见副驾的人也闷闷地哼了两声。他惊讶:“你也听过这首歌?” “小时候听收音机。”纪方驰答,“翻来覆去就那几首歌。” “平常也不见你唱歌啊。”瞿青唏嘘,“真稀奇。” 万小汀疑惑:“平常也不见面啊?” 瞿青:………… 瞿青硬着头皮道:“其实呢……” 纪方驰竖起耳朵。 “我最近也在纪教练的指导下练习空和道。”瞿青说。 第49章 “什么!”万小汀双手扒住司机位,使劲抻长脖子,激动道,“这么重大的事情,你怎么没和我说?” “……因为我感觉按照我的毅力,距离放弃不远了。”瞿青道,“你给我坐回去!” 好不容易把万小汀送走,瞿青长舒一口气:“差点说漏嘴了。” 纪方驰端坐着没说话,似乎不怎么高兴。 瞿青没察觉,又切了首歌,问:“那你这首听过吗?” 该回答的问题还是得回答。alpha道:“听过。” “……你还真是年纪轻轻一把年纪了。” 在几秒有些突兀地沉默后,纪方驰忽而道:“可不可以不要老是提年龄了。” 瞿青说:“干嘛不能提?” “因为也没差多少。” “怎么没差多少?”如果是平时,瞿青早就识相闭嘴了。但可能是因为刚被元朵戳破心事,他偏偏不依不饶,像要辩论个清楚似的,“八岁诶,你知道八岁什么概念吗?” 红灯了,瞿青一脚刹车道:“我八岁都认识多少字了,背书包穿校服来看你,诶刚出生,什么宝宝怎么这么小,我一书包作业都比你重。” 纪方驰抱着臂,气得不吭声了,武夫碰到文人真是有口难言。 关键年龄的确是最无可辩驳的差距。 纪方驰道:“对,年纪又没办法改变。”年龄害他论先来后到,只能这个点出现在这里。 瞿青说:“对啊,不能改变,我还不能提吗?” 纪方驰没接话。氛围开始不太对,莫名紧张。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家后,alpha给小绿洗了碗之后就开始在厨房做饭。 瞿青在客厅捏着逗猫棒,时而晃时而停。 元朵说的很对。他似乎是有点焦虑不安。 但要说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事情……现在也并没有。一切都很好,好像只能等时间给他一个答复。 新时代的恋爱倡导保留独立人格,强调不能在爱情中失去自我,可是他的确分出了人生的一个支点,放在纪方驰身上。 如果对方撤退,那就会整盘垮塌。 好在他也非常狡猾,做事功利,计较得失,现在很用心对待对方,希望alpha在产生抽身离去的念头时,仅仅只是念在这份好上,也会盘算几分得与失,不会那么果决和坚定。 想到这,瞿青扔了逗猫棒,推门进厨房。 纪方驰背对着门,正在洗用过的碗具。 瞿青站到他身旁,问:“在做什么好吃的啊?” “蛋包饭。” 瞿青看他这样贤惠勤劳,放心一点,问,“生气了吗?” “……没有。”几秒后,纪方驰驳道,“我只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年龄?” “嗯。”alpha点头。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三十岁不老,二十二岁也不年幼,但中间差的八年,却是无法跨越的沟渠,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瞿青早已比他领略了更多的风景。对他来说新鲜有趣的事情,瞿青习以为常;让他感到困难陌生的东西,对瞿青来讲不值一提。 他所走的路,都是瞿青已经踏过的路,可偏偏他却永远追赶不上。 “那以后不讲了。”瞿青说,“你也别嫌我老。” “你总是用这样的形容词说自己。”纪方驰一激就中招,“我没有这么想过,是你一直在说我是小孩。” 瞿青听他这么控诉,感觉自己真是个很可恶的人。不但总是主动招惹纪方驰,专捡对方不爱听的说,自己的那份喜或爱竟然也如此的危险,还包含着不由自主的打压和贬损。 他从后轻轻抱住纪方驰的腰腹,又来那一招,说:“我错了嘛,以后不说了。” 纪方驰不语,打发了蛋液,锅热后开始做鸡蛋被子。 瞿青看着alpha手上游刃有余的动作,恍惚间像回到咖啡厅的后厨,那是段比青春期更青春的记忆,好像覆着鎏金色的光。 他想了想,在纪方驰耳边轻巧问:“但是,那不然叫什么,老公?不合适吧。” 关键时刻,纪方驰正在给蛋皮翻面,闻言手一颤,没接稳。蛋皮掉出锅一半,再用铲子一捞,彻底碎了。 alpha问:“为什么不合适?” 瞿青指了指:“哎……先管管你的鸡蛋……” 纪方驰干脆地把锅一颠,将半熟的蛋炒了两下,随后将旁边一大锅炒饭扣进去:“做炒饭,这份算我的。” 瞿青不说话了。纪方驰开始按捺不住,一边神情严肃地颠锅炒饭,一边分神几次看他,用发光的眼神催促他发表意见。 多少有点蹬鼻子上脸的味道。 真没办法。 被alpha这么纯情中不失得寸进尺的反应一闹,瞿青也莫名脸颊微微发热,感觉年轻好几岁。 他一咬牙,说:“除了在床上,别的地方我可不喊。”说完就门一推,很矜贵地出去了。 纪方驰极为振奋,并单方面理解了瞿青暂时不向家里公开恋情的行为。 是他心急了一些。 身为一名老公,一只猫的母亲,一个家不可或缺的厨师长,他需要尽快更强大、更优秀,将两人一猫的家庭好好经营下去。 好不容易等到开饭,两人实行分餐制,双耳碗里是一大缸蛋炒饭,而旁边的白色浮雕盘子里是工整美观的蛋包饭,用番茄酱画了个爱心。 瞿青盯着那颗爱心,心里不怎么得劲——就这么喊出老公,像底牌被抽了,很想找纪方驰麻烦。 “你一个运动员,怎么吃这么多碳水。”瞿青言语攻击道,“不是在备赛吗?还吃炒饭。” alpha吃饭大口,闻言咀嚼了两下,抬头看对面,说:“碳水是必要的,不吃没力气。油不多,很干净,放心。” 饭桌矮,纪方驰人高,吃饭时他手臂撑着桌面,前倾身体显得有些驼背。 瞿青伸手过去,握着纪方驰的一只胳膊看了看,对比自己的说:“你这次去文和晒黑好多。” 两个人一黑一白,纪方驰的手臂比瞿青的壮了两圈,手臂上青色的血管轮廓极为清晰。瞿青轻轻按了按,皮肤下血管就顺着他指腹滑走了。 如此折腾,也不影响纪方驰进食。他又低头猛扒了几口,说:“快吃饭,都冷了。你自己不好好吃饭,所以太瘦了。” 瞿青闻言,放开他手臂,像扫垃圾推推开,开始吃饭。 空和道的道场训没有禁欲这一条啊。 瞿青心里盘算,纪方驰提了好几次瘦,难不成是真因为这个,所以没有……那一方面的吸引力? 不然也太奇怪了吧。纪方驰明明正处于当打之年,一个精力和体力的黄金年龄段,怎么会对于这件事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对他的引诱也完全无动于衷? 现在好不容易重新和好,不应该更加厮混起来不知天地为何物吗? 瞿青皱眉思考。虽然他先前也没谈过恋爱不假,但写过的故事桥段并不少,为此也特意了解研究过很多。 这么一细想,哪怕是在之前,纪方驰也不怎么算主动。两人扮演纯情学生情侣,他也仅陪着渡过几次易感期。 但易感期合该只是种催化剂,不影响平日才对…… 是人不行? 试过啊,很好啊,也没有不行啊。 还是因为他没有信息素? 纪方驰吃着饭,瞥到瞿青盯着他看,有点不安。两人相处这么久,不说知根知底,也心有灵犀。 这个思考的表情代表瞿青在酝酿坏点子,一般过会儿遭殃的大概率就是他。 果不其然,吃完饭alpha开始吭哧吭哧洗碗,背部受敌,一无所知,绝好的机会。 瞿青拿着逗猫棒,先在地上画8字型诱惑小绿,随后抿着嘴,全神贯注地开始往纪方驰的后背上引导。 小绿四脚着地,视线紧咬着瞿青的动作,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待瞿青的逗猫棒一停,它就如闪电出击,稳稳挂在了纪方驰背上,给纪方驰本就濒临褴褛的t恤抠出了两个小洞。 瞿青期待着纪方驰极为失态地“嗷”上一嗓子,但什么都没发生。 alpha面色不改地“嗯?”了声,反手兜住小绿的屁股防止它摔下去,过了会儿洗完碗,就把小绿的指甲剪了。 家里虽然有猫抓板,但小绿的使用频率不高,更喜欢抓窗帘布,从未被剪过指甲。 还差最后一只脚没剪完时,猫抑郁了,终于成功逃脱,一扭身,挣扎地径直冲到了沙发底下。 沙发底下的空间极为逼仄,连平日打扫卫生都会经常略过,万万没想到猫被逼急了竟然做出如此选择。 两个人面对面跪着,拿着手电筒往里照,低头掏了半天,猫越躲越深,像个扫地机卷了一身灰尘。 “啊怎么办。”瞿青相当绝望,“好脏。” “挪沙发。”纪方驰递给他手电筒,道,“我来,你拿根猫条,看着小绿。” 第50章 英雄母亲站起身,大臂发力,将沙发轻松整个端起。 这下可好,不仅是猫无处遁形,还连带着灰尘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映入两人眼帘。 一些奇怪的碎屑,一些不知归属的包装纸,最多的,是瞿青扎头发用的皮筋。 ……他们似乎无意中缴了小绿的军火库。 瞿青把猫条喂给小绿,扫了几眼,说:“天哪,怪不得都找不到了,好贵的。” 纪方驰捏起一根带有logo的发绳,问:“这个很贵?” “嗯。”瞿青答,“因为是潮牌的,你不是问我要过一根吗?” “……我只是要皮筋。” 瞿青扫了眼他的手腕:“也没看你带过嘛。” 这还是先前在咖啡厅谈恋爱的时候,学生流行在手腕上系皮筋,恰好瞿青扎头发总找不到发绳,就顺手给了纪方驰一根。 纪方驰立刻道:“你自己有一次要扎头发,用了,没还我。” 没还我。感觉怨气很重的样子。 “……好吧。”瞿青安慰他,“抽屉里那么多,喜欢哪根都可以随便拿。” 纪方驰却弯下腰,将小绿的私货全部抄家了,说:“洗一下还可以用。” “我可不要。”瞿青露出有点嫌弃的表情,“肯定都被小绿咬过了。” “没让你用。”纪方驰道。 “……”瞿青懒得管纪方驰掠夺小绿私猫财产,给自己增加时尚单品的行为,只得起身去拿吸尘器。 吃完猫条,恢复平静的小绿在旁边绕着他们漫步,它沾了一圈灰,看上去灰蒙蒙的。 清理完地板,纪方驰拎着猫的后脖子转了转,像果商检查一串香蕉,说:“它舔不干净,只能洗洗了。” 瞿青找出很早以前买的宠物沐浴露,体贴问:“我要干些什么?”理应是做不了什么的。 岂料纪方驰特意给他搬了张小板凳到卫生间,说:“你坐旁边看着。” alpha双手交叉脱了上衣,一手提猫一手提沐浴露进了斗兽场。 隔着淋浴室的玻璃门,瞿青前倾身体,托着腮,一脸无聊地看着里面的人猫大战。 真没想到他的一时邪念,带来这么可怕的蝴蝶效应。 纪方驰用花洒往面盆接了水,试过水温后,将小绿放进去。 猫自然没那么听话安分,沾了水就开始要扒住边缘往外爬,隔着玻璃和瞿青大眼瞪小眼。 纪方驰将躁动的小绿不停按回去,又要打发沐浴露,多少透露出点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洗完,瞿青拉开移门,递毛巾进去,浑身湿透的纪方驰将猫裹着抱出来,像抱个小婴儿。母子平安。 “这么可爱。”瞿青扒着纪方驰的胳膊看只露出脑袋的猫,忍不住隔空亲了几下。 好在天气已经热了,毛巾擦到半干,瞿青负责喂小绿猫条,纪方驰负责吹干,终于把猫重新弄干净。 猫给自己舔毛玩儿去了,剩下狗开始打理自己。 纪方驰的头发被花洒浇了三回,半干不干,像满头乱刺,极为麻烦。 他又开始怀念起自己原本不用打理的寸头,于是左右甩了甩自己的头发,一边往后捋,一边征求意见说:“我能剪头发吗?”自恋爱后他就失去了自己的造型控制权。 瞿青真生怕一不留神没看住,家里又多出个劳改犯。他给纪方驰拿了干净换洗衣服,很凶地恐吓说:“都说几遍不行了!寸头不好看。” 真有这么难看吗。 趁轮到瞿青洗澡,纪方驰拿着圆镜贴好新抑制贴,顺便开始打量自己。 一个普通的alpha,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体健康,但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是不是没瞿青之前谈的好看啊。 瞿青洗完澡,靠着床背,想自己该构思构思准备写新文了。 他拿着电脑,对着空白文档想了半天,就看纪方驰在旁边转来转去收拾东西,还拿着那件后背多出两个洞的破t恤,想要找针线盒缝补。 纪方驰的衣服都简单,黑白灰基础款,几件勤洗换着穿。他手里这件是唯一一件亮色,是海大前两年80周年校庆发的孔雀绿文化衫。 因为太丑,也被瞿青勒令只能在家穿,别穿出去。 大个子晃得瞿青心烦。他扔了笔记本,招手说:“过来啊,睡觉了,给我摸摸你。” 纪方驰闻言,反手就将t恤丢去了干衣篮,随后关灯关门,大步跨上床。 瞿青抱着alpha的大脑袋,凑到他颈间嗅了嗅:“很好闻啊这个沐浴露。” 纪方驰抬眼盯着他看,不说话。 瞿青揉了揉纪方驰的头发,从头发顺着捋到他下巴,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这个头发也不影响你和别人打架吧。” 纪方驰被捋得很舒坦,但整个人还是有些僵硬,半晌问:“我是不是长得不怎么好看?” “啊?怎么会这么想?”瞿青的手顿了顿,和他低头对视一眼,“小绿前面洗澡时候骂你丑八怪了吗?” 纪方驰又不自然地别过头:“你不是说不好看吗。” “我说你寸头不好看。”瞿青捧他的脸,用眼神描摹,说,“只是没现在好看啊。不高兴啦?” 纪方驰长得很正气,身形高大挺拔,清清爽爽。就像学生时代会被挑选进入仪仗队的alpha学生。 他对他一见钟情。 “没有。”纪方驰憋了会儿,声音很低地含糊问,“……那你喜欢吗?” 瞿青一怔。他看着纪方驰,忽而慢慢理解了对方偶尔表现出的迟疑、顾虑和笨拙。 他是个没什么信心的人,所以希望纪方驰能毫不犹豫地选择他,其实纪方驰也是如此。 在此之前,瞿青一度认为自己有点不幸,也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被拒绝以后,心中虽有怨气,却也下意识要退缩逃离,让自己回到安全习惯的地方,回到熟悉的生活轨道中。 现在,他终于有资格感叹命运的奇妙,上帝的仁慈。人生像隐隐要迈进新阶段,四季中的春天。 他想很珍惜地和好不容易找到的人走下去。 “喜欢啊。”瞿青笑盈盈地亲了亲alpha,贴着他的脸,很亲密地说,“非常喜欢,爱不释手,好了你还想听什么?”年轻真好,长得帅还不自知。 瞿青笑了半天这个行为让纪方驰有点恼火,但得到这样的答案,又让他非常满意。 “那你觉得我好看吗?”笑完,瞿青转而问。他勾住纪方驰的腰,整个人贴了上去。 见纪方驰没有反应,瞿青又扬起下巴,吻了对方的颈,从上至下。 细细密密又轻柔,让纪方驰立刻又浑身僵硬了,显得相当不解风情。 “干嘛不说话?不好看?” “……好看。”alpha吞咽了一下,回答。 瞿青盯着他看了几秒,拇指轻轻按在他的喉结上,问:“你很紧张吗?感觉你身体好热。” “没有。”纪方驰因为瞿青亲来亲去,一直在强自忍耐。他思忖既然不是易感期,即便信息素有波动,应该也没关系吧? “那为什么……”瞿青话在嘴边,过了几秒再有点犹豫地说,“是因为没有omega信息素的影响,不容易动丨情吗?” “好像也有感觉啊?”他的手轻轻抚摸过去,轻巧问,“你这个年纪……不想要吗?” 如同过了电一般,下一秒,alpha攥住他的手腕翻过身,反客为主地堵住他的唇。 -------------------- 瞿青(玩纪方驰胳膊)(一本正经):我会把脉 纪方驰:? 瞿青(认真)(惊喜):是喜脉~ 纪方驰:??? 第38章 喑哑(二更合一) 屋里很暗,唯有台灯那束暗色的光落在床头。 安静中,忽然可以捕捉到一种声音,渐隐渐现。 很细微的,像水一样潮湿,却又不连贯。 轻柔而断断续续,像盐粒一般的细雪。 吻,过十几秒,分开、对视、呼吸,又重复。 呼吸带着难耐的热气,好不容易彻底分开,温度和气氛早已彻底变了。 纪方驰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除了他们上次逛超市新买的东西以外,还有一盒已经开封的。 他拿起来检查,很受伤地说:“怎么又是拆封过的。” 瞿青陷在床里,仰躺着看纪方驰的样子,忍不住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再用手背挡住嘴,很不好意思地说:“玩具的醋你也要吃啊?” 玩具? 纪方驰很快反应过来,感到振奋。 没错。这也无妨。 反正别人都是无足轻重的玩物,只有他现在在这里,获得了瞿青彻底的接纳和认可。 但他还是不愿意再听瞿青说下去,于是紧紧抱住了恋人。 肌肤相贴,纪方驰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不断上升。 或许是alpha的本性作祟,此时此刻,闻见瞿青身上那股熟悉而温暖的柑橘气味后,他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感到满足和安心。 第51章 他忽而清晰意识到,瞿青是无比自由,不受拘束的。 瞿青不需要他的信息素,也感知不到他的信息素气味。 当然,也完全没法被标记。 因此他想留下什么,都无法如愿。 想到这些,焦虑和不安越发浓烈,达到了顶峰。 alpha贴着瞿青的肩,蹭着蹭着呜咽了一声。 瞿青疑惑地低头,确认那声音竟然是怀里人发出来的。 实在是……越想越好笑。瞿青忍了再忍,拿手背捂着嘴,还是噗嗤了一声。 他笑了两下,随后抱住人,贴着脸哄道:“怎么了啊?很委屈?憋得很难受?” 原本旖旎的气氛被毁了一半,alpha非常恼火,紧紧扣住恋人的手腕。 瞿青被迫向他暴露全部的自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闭起眼睛接受急躁的吻。 吻得时间太久,两人似乎都在失去耐心。 纪方驰默不作声,利落地掀了t恤,绷紧背肌要摆弄恋人。 就见那睡衣的衣摆经过动作,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细而薄的腰。 ……不仅如此,竟还多出两条白色的细腰边,勒住了腰窝两侧。 等看清楚瞿青里面穿的是什么后,纪方驰下意识喉结滚动,堪称瞠目结舌。 ……没见过这样款式的。 他一动不动地怔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瞿青轻轻握着他的手,引导着移动,让他勾住了其中一个侧边:“喜欢吗?” 他说:“特意买的露腰边的。” 感觉到手上的力量,纪方驰磕绊了一下,道:“嗯,喜欢。” 和纪方驰勤于锻炼,浑身薄肌不同,瞿青的腿型很漂亮修长,小褪瘦而直,大褪却丰腴。 棉质的、用宽紧带这样紧紧箍着,更显得富裕。 好像为了印证说的话发自内心,alpha很快又移动下去。 他刻意用被子遮挡瞿青的视线,堪称虔诚地服务,风格却又充满试探和攻击性,让被服务的对象在无比的快乐中又暗自惴惴,不安地忌惮着他下一秒要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 几秒的空白后,瞿青深呼吸了几下,视线重新聚焦。 他抬起眼,发现纪方驰的视线早就牢牢锁定着他。 看到他也在看自己后,立刻咽了。 瞿青:…… 他问:“你知道为什么让你留头发吗?” 不是比较美观么。纪方驰迟疑了一下,问:“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alpha的声音有点喑哑。 瞿青说:“因为你上次喝醉酒了,头发好短,扎得我好难受。” 明明被窝是干燥温暖的,那声音却像凝结着一股雾气。 让纪方驰为了克制自己的举止,臂膀瞬间透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对于他而言,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许久未试过,难免生疏。他唯恐伤了对方,铺垫尽心尽力堪称冗长,到了这时候,还是表现得笨拙到畏手畏脚。 自从尝过人工的滋味后,瞿青这段时间使用玩具的频率也明显见少。 他尽量放松自己,可最初还是有些阻力。 缓慢到极致,眼睛还是无法克制,慢慢浮出些潮意。 费劲招数,终于尽数埋没。 走到这一步,纪方驰凝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根意识中的弦彻底断了。 好漂亮。 让他仅想驰骋。 崽崽,他的崽崽。 是他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珍宝。 他再无法克己复礼,索性大刀阔斧。 …… 瞿青总是苍白的脸变得很红润。他露出种餍足的表情,连手指都懒得动。 纪方驰将台灯的光调到最亮那一档,随后将用完的东西清理掉,倒了杯水给瞿青。 待对方喝好,他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重新准备睡觉。 也仅是准备,非常不安分。 alpha将下巴搁在瞿青的小月复上,手臂锁着瞿青的腰,抬眼看着对方。 瞿青随便睨了眼,心里一哆嗦。 一个小时前被这么看经历了什么,不至于忘得这么快。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纪方驰的脸,说:“好吓人,眼白好多,看上去很有心眼。干嘛呢。” 纪方驰却执拗地继续禁锢着不让他动,红着耳朵问:“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怕没表达清楚,又问得更明白一点:“我的技术……怎么样?” 瞿青没忍住又笑了,揉着眼睛说:“挺好的啊。虽然也没什么技术,但是很有蛮力。” 他微微侧过上半身,抱住枕头,很随便地说:“而且侬得很里面,下次试试不带吧,反正我也不会坏运。” 纪方驰怀疑自己在高烧。 他拱了拱瞿青,瞿青虚弱地问了一声“又干嘛”,褪就被他百开了。 嘴唇重重复上去,虎牙那么尖利,也收敛地盖章认主。 “啊。”瞿青音调变得很奇怪,呵出一声不知痛还是痒,“狂犬病啊!” 他下意识要蜷缩起来。然而进退两难,无论是合丨拢还是锁敌,都跟奖励一般。 半晌纪方驰方才主动松了口,脸颊和下巴却还是紧紧贴着,手指也恰着,直勾勾看着他,说:“你是我的。” 就见他满意看自己的杰作,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片红横,带着齿印,那印子真像被狗咬了。不知道过几天才能消除掉。 “滚。”瞿青好不容易勾起自己的腿,脚掌踩住纪方驰的右肩头,将人轻轻蹬开,“美死你了!” 第二天一早,瞿青是被热醒的。 纪方驰从后紧紧抱着他,呼吸的热柒不断敷在他脖子上。 ……不对。瞿青立刻反应过来。 这家伙怎么没起床? 他赶紧费劲转过身,摸了摸纪方驰的额头,再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得到答案,拍拍人道:“你是不是易感期到了?” 纪方驰睁开眼,含糊应了声,依旧紧紧抱着他。似乎因为瞿青醒了,动作反倒变得不太收敛,失去分寸。 睡得不错,恢复良好,瞿青很大方由他去了。 纪方驰想到瞿青写的那些东西,决心奉为圣旨。 他凭着点记忆,尝试换了角度。 压紧压密,一一细数遍历。一开始两下,并无收获,至第三个点位,瞿青的声音立刻变了。 头一次在学习这件事上得到如此鲜明的正反馈,这极大鼓舞了alpha往复巡检、一路猛进。 原本是侧着,不尽兴,又成了面对面。 可是那声音实在太突兀,音如掌声,却更稠,也更密集。 ……这一大清早的。 “慢一点。” 瞿青声音发抖,语言系统像接触不良,防御系统更是全面瓦解。 他手心松松扒住人胳膊,没两下又顺着滑了下去,“听见没……” 【慢、一、点。】 倘若是之前,纪方驰势必就遵循指令,瞿青说什么是什么,立刻执行。 可现在,他回想琢磨见手青写的那些停车场中的细节……似乎不听指令,一往直前才是对的。 纪方驰难得做虚心好学的人,忠实地复刻重现。 瞿青半闭着眼睛,却不做声,只偶尔小幅度地战抖。 “你怎么不叫那个称呼。”alpha渐渐心急、贪婪,有了就想要更多,得寸进尺。 他要催促,就肌肉绷丨紧发着力,用更急促的节奏代替语言。 瞿青瞪了他一眼,又立刻涣散了,似乎没什么办法。 过了会儿,才很艰难吐出一句:“老公。” 因为不太连贯,音调走样,像在撒娇。 不幸这就如同催化剂,将一切推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 瞿青不知道纪方驰是睡了一觉夜里被仙人抚顶开窍了,还是忍无可忍原形毕露了,还是高热期单纯的疯了,总之,他是头一次被折腾这么狠。 淋浴时检查,果然,昨晚那狗留下的杰作还没消,甚至新鲜。 真是越来越不受控制了,没以前讨人喜欢了。 瞿青感觉不是滋味,出来就采取了报复行动。 卧室里,发着高烧的纪方驰还在神采奕奕整理床铺,更换四件套。 他已经习惯性在易感期带着熊陪自己,此刻闲来无事,就把那只换好香包的小熊放在了床头柜上。 瞿青难得野蛮,抓起熊就兜头揍去,轻飘飘一记。 纪方驰余光瞥到,单手就轻松接下来了,胳膊却又被人抓住。 “你这手臂没上什么保险吧?”瞿青行动之前还是礼貌问一下。 几秒后,纪方驰端详自己小臂上被留了的牙印。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既然没有办法标记,这样的痕迹也可以。 到了当天晚上,alpha就顺利退烧了,这象征他的易感期顺利步入尾声。 他许久没有过如此平和、顺利的进程,一切所顾虑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第52章 后颈舒适、温暖,尽管两人一个都闻不到,但这间公寓的空气中想必处处是高浓度的海洋调信息素气味弥漫。 此后,毕业的日子渐渐近了。 瞿青生怕纪方驰答辩过不了,特意列了提纲,让他在家对着小绿演讲试验。 纪方驰却让他坐沙发主位,还态度殷勤,特意去拿了他驾驶位旁放的那副银边眼镜—— 说是这样看着有学术氛围,像面对资深导师讲解。 瞿青心道纪方驰一本正经胡言乱语的水平和自己小学一年级差不太多。 他算是知道对方能有多么得陇望蜀,尽管答应照办,后面也总能要回自己应得的报酬。 最后猫听没听懂是不好说,总之纪方驰顺利地通过了答辩。 此后,这位清纯的男大学生又回了几次学校办各类手续、敲章,终于都办妥,接下来,只剩毕业典礼后领取那张毕业证书,就将失去他这个宝贵的称号。 转眼到赛前一天,要进行运动员称重。 本次比赛不仅成年组按照重量级划分级别,连少儿组亦是如此。 万小汀个子高,体重正在两个级别的临界线,一旦超过,他的对手就都是小学五六年级的学生了。 毋庸说那头脑思维不是同个水平,就连最基础的身体发育也明显不在一个级别,会很吃亏。 因此,纪方驰赛前多次嘱咐万小汀控制住体重,特别是让他称重前一天不要吃晚饭。 万小汀信誓旦旦应下。他那张嘴也不知是随了谁,讲起话来天花乱坠,直说让纪方驰放心,他使命必达。 成人组与少儿组分开进行,纪方驰自然毫无问题,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称重。 接下来轮到万小汀。 严肃的纪教练抱着臂,点点头让爱徒过去。昨天他让小孩已经在道场称过体重了,理应没什么问题。 滴滴。 “超重。”工作人员咂舌道,“苦了哦,差好多。” 体重没有达标,共计超重1.4斤的万小汀崩溃大哭。 他一边绝望地涕泗横流,一边穿着暴汗服在大太阳底下跑步,身后跟着他严格的面若冰霜的教练。 纪方驰厉声道:“怎么胖了这么多?跑起来!” 瞿青也是头一次看纪方驰这么凶狠,没敢吱声。毕竟是小孩未经允许擅自膨胀了足足十四两,有错在先。 称重达标为大,他也不能在此之前给万小汀求情。 天气已经有了夏天的实感,临近中午正是烈日当头。 实在是太晒了。瞿青眯着眼站在树荫下看两人来来回回,很想一走了之。 好不容易跑满二十个来回,万小汀又被纪方驰提溜着去场馆里称重。 ……还是没达标,好在只差0.3斤了,胜利在望。 瞿青将自动贩卖机买的冰饮料递给纪方驰。 万小汀也想喝,他眼巴巴看着,但又不敢开口要。 瞿青看了小孩一眼,问旁边人:“能给他喝点吗?不会中暑吧?” 纪方驰拧开饮料,倒了一瓶盖递过去:“喝完休息一会儿,继续。” 万小汀很珍惜地小口喝完了,举着瓶盖说:“可以再给一次吗?就一次。” 万小汀看纪方驰,纪方驰看瞿青。 瞿青感到莫名:“看我干嘛?” “征求你的意见。” “那给吧,感觉都哭脱水了。” 纪方驰只能再倒了一次,跟喂鸟似的。 瞿青感觉万小汀很可怜,掏出纸巾给他擦擦汗:“你到底吃什么啦?怎么胖这么多?” 万小汀如同被冤枉了一般,说:“我昨天本来什么都没吃的!” 意思就是后面发生了点什么。瞿青问:“然后呢?” “后来妈妈很晚才回来,带了烧烤串串回来吃。”万小汀咽了下口水,似乎回味无穷,“我都要睡觉了!她让我陪她聊一会儿,我就聊了,太香了。” 看来是没少吃,又是大晚上的高油高盐,难怪今天涨那么多称,完全咎由自取。 纪方驰对待爱徒如此生气严格,也是情有可原。 “你学学你的教练行不行?”瞿青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据我了解,你教练不仅饮食健康均衡,除了训练刻苦努力,平常也很勤劳的,在家里还要做好多家务,连养的猫都是他全权负责洗干净。你呢?平时在家写写作业,水果都你爸削完端你书桌上。” 纪方驰虽然生气,此刻面色也和缓不少。 万小汀被这么一训,肃然起敬:“这样啊。”他果然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实在太热,纪方驰没再让对象作陪。瞿青坐在室内的看台上悠闲吹着冷气,过了会儿终于看见万小汀满脸通红地出现。 小孩一脸肃穆地上称,然后发出一声凤凰般清脆的鸣叫,跪在地上喜极而泣:“我做到了!” 瞿青心道这是拿冠军了不成,他一手拎着新买的饮料,一手举着自己吃到一半的冰激凌下去道贺:“恭喜恭喜。” 万小汀头发都滴水,瞿青给他拿了常温的电解质饮料,嘱咐说:“你还是小口小口喝啊,不能一口气喝完。” 说话间,另只手一轻。旁边那人自说自话,把他手里半根雪糕叼走了。 天气太热,陪跑的也是一脑门汗。场馆外有一排露天水池,纪方驰拧开龙头,低下头开始冲脑袋。 万小汀劫后余生,开始反应过来:“偶像,你今天咋来了?” 最近一段时间,偶像来看他练习空和道的次数真多。他深感荣幸。 瞿青点头:“嗯,不是很忙,就来看看。” 运用这样暧昧的话术,就能达成微妙的平衡。 这样万小汀以为他是来陪自己,纪方驰也理所当然认为他是在陪自己,一碗水才能好好地端平。 万小汀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轮转,然后很八卦地问:“那你每次都送纪教练回家吗?” “对啊。”瞿青往脑袋胡乱甩水的纪方驰身上抽了一巴掌,递毛巾过去,“我很善良的。” 万小汀想起前面瞿青说的话,想套近乎,问:“纪教练,你也养猫了吗?” “嗯。” “什么品种的?” “……没品种,就田园猫。” “这么巧啊。”万小汀很惊喜,透露给他,“偶像家里也是一只田园猫,我见过,叫小绿,特别可爱。你们可以交流养猫心得。” 纪方驰擦了擦头发,说:“我了解下来,他不怎么管猫,只喜欢玩猫。” 万小汀“啊?”了声。 瞿青正喝水,闻言呛了一下,说:“提供情绪价值也是很重要的,知道吗?” 纪方驰不置可否,看着他的眼睛隐隐有笑意。 万小汀并未察觉不对,很认可地说:“也是的。” 第二天就要比赛,自然得安分守己。 唠完嗑回到家,瞿青开始专心工作。 既然再版的合同流程已经走完,那接下来就要开始交出版稿子了。 尽管稿子在第一次出版时就修过,但五年时间过去,现在回头看,难免认为不圆满,有许多值得重新斟酌的细节。 他工作时专心,纪方驰也不打扰,就在客厅练习动作,保持竞赛状态。 临近睡觉,他看瞿青还没有结束的迹象,一个人静悄悄拿着药盒去了卫生间。 修完十个章节,瞿青敲了最后一个标点,长舒一口气,合上笔记本。 他头昏眼花,摘了防蓝光眼镜准备找狗睡觉。等了半天没声音,走出去看,所有房间的灯都关了,小绿也蜷缩在窝里已经睡着。 人呢?瞿青未设防,推开卫生间的门,就看到堪称惊悚的一幕。 黑暗中,alpha一言不发,举着什么东西,对着镜子默默站着。 -------------------- 纪方驰:俺是原始入不懂什么是玩具 让大家看了好多错别字真的很抱歉………………( 第39章 我进去陪他 “你在干什么呢?”瞿青被吓得一哆嗦,“啪”地将电灯打开,“黑灯瞎火的。” 纪方驰反应极快,在开灯前就将手迅速放了下来,但还是被瞿青看到了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支针筒。 他讲苍白的废话:“在打针。” 瞿青显然误解了什么,大脑发蒙站了三秒,旋即神情中充满不可置信,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打的什么东西啊?那种运动员的禁药?” 纪方驰意识到瞿青误会了什么,立刻否认:“不是,是腺体的,帮助调整易感期的。” 鉴于最近段时间易感期实在不正常,距离上一次易感期又已经半个月有余,为了确保明天比赛不出意外,他决定额外再补上一针。 瞿青夺过水池旁那个药盒看,发现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这个地方生产的药那你也敢用?其他alpha也要用这个东西吗?” “……也会用,这个是仿制药,原研药就是漫国的凯尔馨,你放心。” 第53章 生怕瞿青要阻拦,纪方驰抬起手就往腺体扎针。 这一针扎得极猛,药水注入的速度也极快。纪方驰疼得屏住呼吸,几秒后才说话,声音甚至有点发虚:“你放心,是正经的。” 瞿青阻拦不及,眼睁睁看完他做这件事,反应过来,生气地说:“正规的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打?灯也不开?你当我傻的吗!” 纪方驰:“……” 瞿青音量拔高:“到底怎么回事?” 小绿都被吵醒了,睡眼惺忪荡过来看热闹。 瞿青用这个音量和语气说话,史无前例。纪方驰知道他是真着急了,赶紧费劲解释:“怕你看到打针会担心,真的没什么事。” 他要拿走药盒,被瞿青拍开手。 “我当然会担心!”瞿青看他眼睛,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只是易感期的确不太规律,不想影响比赛。”纪方驰移开视线,道,“药盒你可以拿去查,就是仿制药,别担心。很多运动员都会用的。” 瞿青被这么吓了一遭,心事重重。他扭头一个人躲到厨房,反锁门,拿着药盒反复识图,看了看网上仅有的几条消息,好像的确是纪方驰说的那种药。没那么……惊悚。 他又开始懊悔自己刚才的反应似乎太过激和失态。走出去,卧室的门和灯都开着,纪方驰已经收拾好床铺,把小绿也重新送去睡了。 瞿青将药盒丢还给他,掀开被子上床,不做声。 纪方驰关了大灯凑上去,试探喊了声:“崽崽。” “嗯。” 纪方驰低头亲了亲瞿青,从后抱住他,说:“早点睡吧。” 瞿青很快翻过身看他,说:“明天好好比赛,比赛完找个时间,和我去医院看看你的易感期。” “再说吧。”纪方驰道,“现在这样没什么问题。” 瞿青:“哪里没问题了?这药盒已经全空了,你到底背着我用过多少次了?” 纪方驰不答,偷偷嗅瞿青头发的香气。 “你怎么那么……”瞿青本想说“这么小就”,想起之前不谈年龄的承诺,又硬生生改口成,“你忌讳就医?为什么不去看,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纪方驰不说话,瞿青猜到什么,问:“怕花钱吗?” 尽管身后人依旧没有任何回答给他,但搂着他的那双手更紧了。 “家里有钱啊。”瞿青说,“而且像我这样精明的人,现在看似不需要你付出什么,日后肯定要你用身体加倍偿还的。” 怎么都感觉不太正经。 纪方驰耳朵发热,偏偏有点期待来一句:“什么?” “想哪里去了?”瞿青很嫌弃地说,“以后当长工每天给我捶肩捶腿。” 第二天一早,瞿青开车将长工送到比赛场馆。签到处当场抽签顺序,alpha被安排至上午最后一组。 瞿青说:“那吃饭得好晚。” “回家给你做好吃的。”纪方驰正牵着他手哄,背后冒出洪盛和侯越两人。 “青哥!好久不见——”洪盛的音调由欢乐转为一声婉转的惨叫,“啊——你们的手为什么交叠在一起?” 瞿青下意识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没想到纪方驰的手跟铁焊似的纹丝不动,还顺势凑过来,低头亲了他一下。 重新站直后,纪方驰冷硬而淡淡地说 :“就是这样。” 洪盛随着纪方驰的动作又爆发出一声惨叫,大喊:“我好难受!” 虽然在道场上班时候,他早就知道纪方驰谈恋爱了——经常和他们反方向,骑车去另一头的市场买菜,此外,还会展示自己手腕上的皮筋,偶尔面对手机,会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令洪盛感到恶心的淡淡笑容。 但现实看到,难免备受冲击。 侯越站在旁边,笑着打了个招呼,解释:“意晴明天比赛,我先来看看。” 签到处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待洪盛也抽完签,要去报道了,他拽着纪方驰的包,很不耐烦地说:“走吧!” 瞿青笑着拍拍alpha:“好啦去吧,比赛加油。” 纪方驰杵在那不动,提要求:“亲我一下。” ……很得寸进尺,想要显摆的心已经溢于言表。 瞿青只得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无意中引得旁边洪盛又哀嚎:“到底什么意思啊!小猴子你给我介绍对象吧求你了!” 好不容易送走两个alpha,瞿青和侯越坐到高台上。 半小时后,比赛正式开始。 和瞿青先前观摩过的比赛一样,因为还在预赛阶段,赛场上共有三组选手同时比赛,轮换速度很快。 哨响声中,侯越忽然说:“怪不得呢。”他开玩笑,“就觉得你们俩气氛不一般。” 瞿青心有抱歉,笑笑解释:“之前分手好久了,去文和的时候还在吵架呢。” “意晴在回来的飞机上还和我打赌,说小纪三个月内肯定会和你表白。”侯越说,“因为我们观察过了,他真的很爱盯着你看。” “早知道我再等等了。”瞿青装得很懊悔,“应该等他主动找我的。” 一组组选手接连上场,左上角,洪盛已经打败对手轻松晋级,盘算时间,差不多也该轮到纪方驰了。 只见右下角的比赛场地上,下一组的选手却一直迟迟没有上场。 周围人有点躁动。 瞿青心里也焦躁,没话找话地说:“怎么还不比,都饿了。” 侯越分了自己带的能量棒给他,从包递出来那刹那,忽而抬头,表情有点讶异。 “……不太对。”侯越捂住鼻子,皱起眉道,“天,我可能要回避一下。” 如若身上粘上别的alpha信息素的气味,家里那个麻烦的肯定会发飙。 似乎为了印证了他的话,忽而有前排的观众开始也捂着鼻子往后走:“什么情况啊。” “这什么气味啊?” “怎么回事,信息素的气味?” …… 场面越来越混乱。原本在看台的人都站了起来,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 瞿青迷惘地和大家一样站起身,忽而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当机立断护送侯越出场馆,临近出口,他问:“小猴子,你闻得出是什么气味吗?” “嗯……”被临时标记会影响对别的alpha信息素的识别能力,侯越面带犹豫说,“我不太确定,只知道应该是alpha的信息素,可能……” “是海洋调的吗?” 下一秒,警报声骤然出现,天花板的喷洒装置发出强力运转的声音,场馆内开始落下大量的白色水雾,那是高浓度的信息素屏蔽素。 广播声在混乱中响起:“各位观众,因有选手状态不稳定,比赛中止、比赛中止。请大家保持冷静,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有序离场,感谢您的配合。” 场馆内狭窄的阶梯挤满了人,开始有大批量的观众聚集到出口处想要快速撤离,争吵声、招呼声中混杂着孩童因不知缘由的恐惧而发出的哭声。 洪盛不知从哪冒出来,说:“走吧,好像有个alpha信息素失控了。” “纪方驰呢?”瞿青问。 “他还没比完,估计从后门出去的。”洪盛道,“没事儿,咱们先出去再汇合。” “不行。”瞿青立刻做了决定,“我要回去看看。” “诶——”侯越下意识担心地拉住他,“先出去吧。” “我没事。”瞿青看着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omega,很快眨眨眼,“我闻不到。注意安全,跟着小洪。” 叮嘱完侯越,瞿青立刻逆着人流回到场馆内。 不一会儿的功夫,座位几乎都空了,越往里走越安静。 空气的能见度很低,像穿梭在一场浓雾天。 屏蔽素黏在皮肤上、脸上,给予瞿青的感受只有潮湿。 人生大部分的时候,也就像这样,独自一个人晃荡在未来很缥缈的当下。 现在,无论是虚惊一场,又或者是他多此一举,都好。 他要找到他。 走到场馆后方候场的走廊,瞿青被两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作人员拦住:“无关人员请尽快撤离,不要走这里了!” “你好。”因为看不清周围,瞿青音量也不自觉拔高,“是有alpha信息素失控吗?叫什么名字?纪方驰?” 工作人员相互对视一眼,问:“你是?” “我是他爱人。”瞿青道。 沿着长廊踩着云雾走到底,另一个穿着衬衫,脖子挂着工作证,形如经理的人拦住他们:“怎么回事?” 听完下属的解释,经理看了瞿青一眼:“你是纪方驰的家属?” “对。” 经理喊了一位挂着听诊器的人一起过来。 “他的信息素失控了,我们的医生已经给他注射了急性抑制剂。”经理道,“也第一时间喊了急救,但信息素急救只能从疾控总中心调配专用急救车来,所以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左右。” 第54章 听到这,瞿青心坠下来。 因为经理带了面罩,他看不清对方的眼睛,也就无从把握更多信息。 “……今天早上人还是好好的。”瞿青要往里面走,“他在哪?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仅仅是经理和医生,连旁边那两个工作人员也一同做出了阻拦的姿势。 “现在人锁在更衣室,没有监控,我们也不知道里面现在的具体情况。”医生从旁边消防箱拿出个面罩,递过来说,“他整个人意识不清醒,识别到omega信息素,极有可能会无差别攻击。你这样贸然进去,会非常危险。我……” 没等医生说完,瞿青冷静地点点头,打断了说:“没关系,没关系。” 他露出个笑:“我是beta,我进去陪他。” -------------------- 洪盛:谁问你了?! 第40章 信息素失控 门在瞿青的身后迅速关闭。 更衣室中一片漆黑,也一片安静。 天花板的屏蔽素已经释放完一个周期,淅淅沥沥向下滴着水,如同雨林般潮湿。 “纪方驰。” 瞿青喊了声,没回应。 他用手撑住旁边的铁皮柜,很慢地摸索着走,最后在柜子的末尾,找到了靠着柜门,席地而坐,整个人蜷缩起来的alpha。 对方的意识似乎已经完全涣散了,整个人正在不断地战栗,听见瞿青的声音,也没抬起头来,只有手腕很勉强地抽搐了一下。 瞿青鼻子一酸:“你怎么搞的。” 他跪下来,紧紧抱住了alpha:“幸好我是beta。不然都不能进来。” 隔着道服,纪方驰浑身滚烫,炽热到让瞿青有被灼烧的错觉。他用手捧着纪方驰的脸,再喊了两次名字。 alpha依旧没有反应,眼神也没有聚焦,发梢滴着冷汗,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但过了几秒,忽然紧紧回抱住了瞿青。 意识尚未回笼,因为生理作用,纪方驰的呼吸很粗重。他的鼻子下意识反复碾过瞿青的后颈,一边微微张开嘴露出犬齿,就犹如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没关系。”瞿青伏在他的肩头,察觉他意图,抱得更紧了一点,“你想咬就咬吧。” 过了几秒,alpha好像怕伤害瞿青,紧咬起牙关,发着抖移开了。 “再忍一忍,救护车马上就到了。”瞿青吻了吻纪方驰的发鬓,像哄小孩的语气,“马上就没事了。” alpha蹭着他的脖颈,又发出了类似委屈的呜咽声。 瞿青一边安抚地抚摸着纪方驰的后背,一边默不作声掉眼泪,感觉自己很没用。 他还是只能闻到纪方驰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消毒水味道,海洋调的香水都闻过那么多了,他还是不知道到底哪一种和纪方驰的信息素气味类似。 更衣室的门很薄,可以听见屋外对讲机的声音,来来往往的急促的脚步声。不知过了多久,带着担架的医护人员破门而入。 为了掰开纪方驰箍着瞿青的手,两名急救人员花了点力气。 他们给alpha套上止咬器,随后原地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几分钟后,将陷入平静的昏迷的人放上担架离开。 抵达医院后,为了防止信息素泄露,纪方驰走专门的负压通道,被流利地推进了治疗室。 “你是他的亲属吗?”一名护士拿着知情同意书过来,“是的话签个字。” “……我是他恋人。”瞿青道,“没结婚。可以签吗?” “那不行。”护士摇摇头,说,“没关系,等他本人醒了签。” 又离开了。 瞿青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才对。 他是个冷漠自私的人,尽管写着ao爱情故事,却在现实中对信息素的那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不关注报道,不了解制度,也从来不关心那些议员为推动ao平权、提高omega生育权益付出了多少努力。 反正他只是个男beta不是吗?0.36%,从不被人期望的,极少数的存在。 却从没想到,自己重要的人也会和“信息素失控”这样的事情产生关联。 两个小时后,瞿青在负压病房看到了纪方驰。 alpha人已经苏醒,正靠着床在输液,显得极为虚弱。看到他来,立刻要起来。 “不要乱动!”医生道,“诶家属,你怎么不戴口罩?” “我是beta。”瞿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纪方驰就又躺了回去。 医生淡定点点头:“目前是控制下来了。”她带着听诊器,又检查了纪方驰的其他指征,“基本排除了腺体以外的毛病,下午要再做几个检查,看下腺体是不是好的,如果腺体也是没问题的,就怀疑是基因上的毛病。” 瞿青答:“他易感期间隔很不稳定,并且一直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 医生点点头记录下来:“等检测报告出来,再做分析。现在先把药水打完。放心,病人情况不错的,这么年轻,身体素质也好,恢复起来很快的。” 医生走后,瞿青坐在床沿,不说话。 纪方驰先开口,好像不怎么甘心:“比赛可能没法参加了。” “……人都这样了,你还想比赛?” alpha:“我没事。” “你没事个屁啊,张嘴就来!”瞿青生气了。 纪方驰整个人不怎么能动,他鼻子用着鼻氧管,病号服半解开,胸口贴了电极片。左手还在输液,唯一闲着的右手伸了过来,包住了瞿青搁在床沿的手。 瞿青很崩溃地说:“干嘛要做这个动作,和电视剧演的一样!”像接下来要交代点话去死了。 纪方驰丝毫不恼,用极炽热的眼神盯着对方。 尽管随着信息素失控,后颈开始剧痛,最初的记忆已经不剩什么,可他知道是谁在一片混沌中抱着他,安慰他、陪伴他。 还没来得及表达什么,戴着面罩的护士敲门走进来:“纪方驰。签字。” 纪方驰拿起笔,下意识看了眼瞿青。 护士:“没结婚,不算家属,不能签。” 听到“结婚”一词,旁边无人注意的心跳检测出现了几个高峰值。 签完字,纪方驰被带走开始做剩下的检查。 瞿青这才有闲心回复消息。手机上有洪盛和侯越的未接来电,还有发来的短信。他回复了,让洪盛专心比赛。 下午,检测结果陆续出具。医生看着报告,道:“现在人应该感觉恢复了吧?指标都很好,腺体三项也都没问题。这么看,只能怀疑是基因上面的问题。” 他解释:“但是要说明,基因检测是自费项目,要送到外地的实验室检测,检测结果要排队,大概两周时间。如果经济上有考虑呢,建议你们可以继续观察一下……” “经济没有困难。”瞿青打断说,“基因检测今天可以做吗?” “可以。”医生道,“等检测结果出来,你们不要来这里看了,带着报告去挂个一院的专家号再看一下,他们是最专业的。” “那这段时间……他还会这样忽然失控吗?”瞿青问了自己最担心的。 “信息素失控是自限性的疾病,发病影响公共秩序,但结束了就能恢复好。”医生道,“现在给他用了药,理论上短期内不会复发了。外加给他配了一个动态信息素检测仪,一旦超过日常临界值,会立刻警报的。” “再观察一晚上,明天可以出院了。另外,保险起见,最近最好不要进行x生活。”医生又嘱咐了两句,随后离开。 什么都没有,只能将就一夜。 瞿青去楼下买了晚饭回来,看纪方驰胃口也没怎么被影响,稍微放心一点。 身体上因为药物的作用,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但瞿青的脸色实在不太好,令纪方驰很警惕。 “你先回去吧。”纪方驰端详他,试探性哄道,“早点休息。” “我回去干什么?回去当寡夫?”瞿青道,“我现在不想和你讲话,你不要发出声音。” 纪方驰只得闭上嘴,但不死心地握住瞿青的手,瞿青没拒绝。 “这是不是和你打的针有关系?”瞿青收拾刚在便利店买的东西,说,“谁让你打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这次纪方驰低眉顺眼,没再说反驳的话。半晌,他靠着床背,还是忍不住有点不安地说了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你准备好卖身给我吧。”瞿青面无表情道。 吊完水,纪方驰身上的仪器都拆了,只剩下脖子后包着纱布,侧边装着信息素动态监测仪,其余就如同健康人一般。 临近睡觉的点,瞿青将大灯关了,留了盏夜灯。 纪方驰又开始说:“你睡床吧,舒服,我睡这个椅子。”这类具有奉献精神的话。 瞿青并不领情,自顾自将折叠椅打开。 “崽崽。”最后,alpha只能往旁边让了让,掀开了被子,招呼说,“过来睡好吗?” 第55章 瞿青没做声,但坐上床,背对他躺了下来。 两个男人挤在一张窄床上,一寸都不富裕。瞿青很瘦,微微蜷缩着身体,像小动物躺着纪方驰身边。 白天无暇表达,总被打断,现在纪方驰从后圈住瞿青,一时间,感谢、激动、喜爱至无措……种种浓烈的情感如潮水在他心中翻涌、澎湃。 让他想表达忠心、给予承诺,情定终生。 他紧紧箍住瞿青,还没来得说什么,听见瞿青凉凉地说:“想把我勒死直说。” 纪方驰只能赶紧松开一点,又很不甘心将脑袋支在瞿青身后,看到对方的手机屏幕上是信息素失控的相关资料。 “你看看你。”瞿青说,“表面上壮的跟牛一样,结果动不动就进医院。” 恰好夜九点整,病房中的喷淋头又自动运转,进行了一次屏蔽素的消杀。 安静中,瞿青顺着手机的定点弹窗,打开喂食器app,看到了摄像头画面中的小绿。 “难得它一只猫过夜。”纪方驰道。 瞿青没接他这话,说:“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病因?你从分化后就闻不到信息素?” “嗯。”纪方驰道,“分化是同学报告的。后来,我就每天都贴着抑制剂,监控体温。” “那你是第一次这样……腺体疼?” 纪方驰沉默了。 瞿青感觉到不对,问:“之前也有?” “……有过一次。” “什么时候?” 纪方驰磨磨蹭蹭的,没有说话。 “我的耐心非常有限。”瞿青威胁道。 纪方驰这才说:“那天回家里拿东西……有过一次。” 瞿青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难以置信道:“你怎么都不说?” 怪不得明明天气也没那么热,纪方驰却偏偏出了一身的汗。 这下有了解释的原因。 “怕你担心。”纪方驰说。 “我当然会担心。”瞿青鼻子又有点酸,“这么严重的事情,怎么能什么都不说?欺负我是beta吗?” 纪方驰赶紧否认:“不是。”然后说,“以后会说的。” “你还想有以后?” 真是说什么都是错的。纪方驰憋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全部认下:“是我的问题。” 因为隐隐不愿承认的焦虑,瞿青心跳很快,也没什么睡意。 一天之内,心情兜转着上上下下。好像唯有此刻的拥抱,才能带来一点踏实和真实。 直到快睡着,他忽然听见纪方驰说:“崽崽,谢谢你。” 崽崽。 对啊。虽然有点奇怪,但他也是纪方驰很珍惜的人。 他会陪着纪方驰迈过这个坎,收获平坦的未来。 -------------------- 疾病/就医相关剧情为情节发展有一些不符合实际的架空设定……请大家无视! 第41章 腺体封闭术 用高科技的事情指望不了纪方驰,瞿青自己定6点50的闹钟起床,抢了四天的号才挂上。 一院的专家诊室在三楼。等电梯时,瞿青有很多想向医生告状的内容—— 自第二天出院后,纪方驰无视了瞿青的多次劝阻,次日就又去道场上班了。 一大早人就不见了,只留了份早餐,这让瞿青非常烦躁,未来日子会怎么样一想便知——一旦两个人上岁数了,就是一个80岁的老头劝阻不了一个72岁的老头,这个72岁的老头一意孤行,相当固执,听起来就很惹人厌。 走廊两扇门紧挨着,里面分别是诊室和治疗室,空间打通,用医用屏风做了切割。 医生坐在电脑后,看他们来说:“坐。” 就一张位子。纪方驰接过瞿青手里的东西,道:“你坐。” 瞿青压低声音:“你当给歇脚的吗,谁看病谁坐!” 纪方驰只得自己坐下。医生打量他们,接过了报告,说:“小陆是我的学生,我听她说过住院情况了。”小陆是当时住院时的那位主治医师。 “基因检测报告显示,你得的是y型信息素紊乱。”医生道,“信息素紊乱是常见病,但y型,也就是约莫十万分之一的概率。” 他拿出纪方驰这几天佩戴的检测仪的追踪报告:“你看。你的信息素浓度日常在50-120之间浮动——正常alpha非易感期信息素浓度范围大致在30-50,顺带一提,我们认定进入易感期的界限值是150。” “而你的入院检测显示,失控时,你的信息素浓度达到了613,正常值的四倍有余……”医生道,“没有失去理智失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见那纸上的折线像坐过山车,上上下下,落差极大。 瞿青盯着折线图,没说话。 医生又仔细问了纪方驰的情况,思考后道:“那你有没有用过什么药物?” 纪方驰回答了药名,他皱皱眉:“怪不得。你怎么能自己随便用这类药品?” 瞿青顿时露出一副“你看看我怎么说的。”的表情,和医生一样调转视线,很痛心疾首地看向纪方驰。 纪方驰道:“我是运动员,不希望易感期影响比赛。” 医生解释:“我简单的说,平时的闻不到信息素只是表征,实际上是你先天识别信息素很弱,就像只有一只眼睛看路,方向感会很差。腺体如同一个蓄水池,常年蓄水、排水,循环往复,正常运作。” “你的整套系统本就运作不良,再使用安托西肽这样的药物强制停止排水,长此以往,自然就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纪方驰:“但我从分化成alpha之后,易感期一直不稳定。只是这两年严重的。” “是,没错,照道理,不会这么严重啊……”医生思索着,仰起头,责备地看向瞿青,“你是他的伴侣?” 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般,瞿青心虚犹豫地点点头。 “有过标记吗?” 瞿青摇头:“没有,我……” “标记另说,你怎么不释放信息素安抚alpha呢?不然病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纪方驰打断,说:“是我的问题,之前半年一直不在他身边。” 瞿青:“我是beta。” 医生在电脑上记录的手有一秒停滞,随后问:“你们结婚了吗?” 纪方驰不回答,瞿青说:“没有。” 医生点头,示意:“家属回避一下。” 纪方驰皱眉:“不用。” “听医生的,我在外面等你。”瞿青却轻轻拍拍他的肩,随后走出诊室,还关上了门。 等门关了以后,纪方驰继续道:“和他没有关系,每次易感期他都陪着我。他尽力了。” 医生说:“实际上很多y型终身不会有这样的失控,自然也不会通过基因检测确诊,真实数量或许比十万分之一要多。为什么呢?” 他道:“因为如果对omega进行标记,就意味着你的腺体能定期大剂量释放浓度。此外,接受omega信息素的调节,也会帮助你的信息素释放变得相对和缓,以至于和正常人相差无几。” 纪方驰沉默了。 医生继续道:“你的爱人虽然陪你度过易感期,但从生理上,反倒加剧了你的波峰攀升。再加上你自己乱用安托西肽,经年累月,才会有这样的失控。” 纪方驰说:“那以后不用安托西肽,问题可以解决么?” 医生:“安托西肽只是催化剂,你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长期处于高信息素浓度状态,意味着你的腺体、免疫、神经各套系统都在不间断受到刺激和攻击。这会让你的腺体早衰,间接影响寿命。你还年轻,但不能不当一回事。” 纪方驰:“……那有药物可以控制么?” “人工合成的omega信息素还未进入临床,更不用说人造腺体了,所以,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 这话再委婉,意思也明确:当前医学手段下,唯一解似乎就是寻找一个omega伴侣。而寻找一个这样的伴侣,实质上也并不困难。 纪方驰拧起眉:“没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医生缓缓道,“你做腺体封闭术。” 何其耳熟的名词。“封闭术?” “腺体封闭术,顾名思义,对腺体进行封闭,你的作为alpha的生理功能……就会被抹杀殆尽。” 纪方驰立刻道:“我可以接受。” 医生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讲下去:“封闭术这个手术基本是不可逆的,复通的成功率只有3%左右。所以非必要,我们不建议年轻人做。” 纪方驰问:“在生活其他方面有什么影响?” “腺体封闭后无法感知信息素,也就无法标记omega。”医生道,“此外,影响生丨殖系统。继发性alpha不育症概率达98%以上。” “通俗地讲,也就是生理意义上,会不可逆地成为一个有无精症的男性beta。” 纪方驰认真听完,冷静地点点头:“没关系,他本来就生不了。” 医生端详他,道:“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手上,但我作为医生,有义务告诉你,我见过不少年轻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做了封闭术,到了中年、晚年后悔的例子。你属于幸运的一批,你有其他治疗方法,不是必须要做这个。” 第56章 他道:“此外,你说你是运动员,虽然目前没有直接的科学依据证明,腺体封闭后会对人机体造成什么影响,但的确有过封闭术后运动员成绩下降的个例。你一定要慎重考虑这件事。” 纪方驰问了最关心的:“这个手术可以用医保么?” “费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封闭术医保可以全报的。”医生开始继续对着电脑写病历,说,“这段时间不要进行x行为,我只能给你开一点缓释药,但没什么大用处。如果继续放任这么下去,时间拖得越久,身体越容易出问题,要尽快想好,采取相应的措施。” 纪方驰看完病,开门走出去,看见不远处,瞿青正仰头看着走廊的病情科普海报。 【信息素浓度稀薄怎么办?】【信息素紊乱是什么?】【标记失败怎么办?】 听见声音,瞿青扭头看过来,笑笑说:“好了?” 去一楼拿完药,离开医院,已经黄昏。 瞿青被纪方驰牵着手,半靠在对方的身上,懒懒散散地走路,好像很累。 半晌,他说:“十万分之一,你比beta还小众哦。” 又说:“早知道应该给你求身体健康的御守的。” “晚饭吃什么?我去买菜。”纪方驰问。 “都什么时候了,还烧菜?” 瞿青带路,两人步行十五分钟去了家街边的茶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生送来菜单,纪方驰递给瞿青,往两只杯子倒水:“看一下吃什么?” “随便。”瞿青将菜单推回去,“你点吧。” 纪方驰没再问,将服务生唤来,点了菜单第二页的招牌海鲜粥,再直接翻到菜单最后,给自己点了一盆炒饭,外加一屉包子。 服务生陆陆续续上菜。双人份的炒饭热气腾腾,像一座山。 瞿青扫了眼,说:“减肥啊,吃这么少。” 纪方驰:“随便吃点。” 窗外太阳渐渐落山,夕阳橘色的光落在桌子上,爬满了,又一点点滚落下去。 瞿青吃了几口就停了,用调羹搅拌着自己的那碗粥,不说话,像在想心事。 “不吃别浪费。”纪方驰道。 瞿青便将碗推过去。 纪方驰继续蒙头吃,忽然说:“这家是不是吃过。” “嗯。” “这家店离医院这么远。”纪方驰皱眉,“不是医院楼下有快餐店吗?” “想给你吃好点都不行?”瞿青托着腮,看着桌子说,“你不是还生气不理人么。” “我是以为……”纪方驰意识到什么,不自然地转折道,“都过去了。” 那时候,纪方驰因腺体受击打而晕倒,他以为是瞿青不够爱他,所以不愿意释放omega信息素给他。 现在事实很明白——就像瞿青说的那样,不是不欲为,而是不能为。 回到家,纪方驰擦着小绿的喂食器,开始犹豫斟酌如何向瞿青解释自己的病情。 他很庆幸医生选择让瞿青回避了,没有听到后续的治疗手段。 他不害怕接受腺体封闭术。 相反,他甚至感到些许宽慰——这代表病是有治的,并非无解。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毫无疑问,一旦做了这个手术,意味着他之后的生活方式一定会有变化。他也需要更多的了解才有底气。 瞿青正在拆包装,过了会儿说:“你的手机太卡了,我都挂好号了,你还没登进去。” 他将自己原来那台递过来:“给你用这个,我用新的,反正你也不玩游戏。” 纪方驰非常乐意,爱惜地接过:“谢谢。” 手机壳有点花哨,纪方驰本想得寸进尺问问有没有别的——他亲眼见过瞿青那一抽屉的收藏。 然而他转念一想,这手机壳明显不是他的风格,这样等下次同事看到,说:“哟,你换手机啦。” 他就可以回答:“对,对象给的。” 然后,他听见瞿青问:“医生后来怎么说?” -------------------- 存稿因为全部用完了,上周仿佛身体被掏空…… 所以这个周期没申请榜单,申请原下周二更新的移到周三晚上更,周四应该会照常更新不影响,就是晚上时间会不太固定,可能会过零点,请大家原谅我…… 正文应该会在二月初完结的样子! 第42章 天下第一好 纪方驰抬下巴,虚指了桌子上那一袋子药,自如道:“现在先吃药,医生还开了点医用抑制贴。” 瞿青“哦”了下,好像很信任,然后问:“什么药?” “缓释剂。帮助稳定的。” “治疗方案只有吃药吗?”瞿青问,“没别的了吗?不是说omega信息素……” “对,医生说,现在先吃药稳定下来。”纪方驰打断问,“你这个手机怎么放我的电话卡?” 瞿青没说话。 纪方驰自顾自滑动了两下手机,然后听见身旁人问:“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就是先吃药。” “如果之前就有这种药,你为什么不吃?宁愿去买仿制药调整?” “嫌贵,现在经济宽裕了,我……” “纪方驰。”瞿青轻轻说,“医生是不是说,要做腺体封闭术。” “不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纪方驰抬头看着他,不由自主闪烁了两下,道:“我自己会处理的。” “你怎么决定,和我没有关系吗?” “当然有。”纪方驰答,余光看到小绿过来,“我只是想自己先做初步的决定。” “决定什么呢?决定去做腺体封闭术吗?”瞿青语速很快说,“你的信息素已经到了这样濒临界限的程度,医生也说了,这个是先天性的,你还那么年轻,我……” “医生也和我说了,不用担心。y型不严重。” “不严重的前提,是有omega性别的伴侣长期陪伴吧。” “不是。” “如果你没有被我骗着没有信息素地度过那些易感期,也走不到这……” “不是!” “诊室和隔壁治疗室只隔了一个屏风,门开着,我都偷听到了。”瞿青笑了笑,说,“医生劝你什么,手术有什么副作用我也都听见了。” 纪方驰张了张嘴,又有些颤抖地合上了。 过了几秒,他问:“什么意思。” 瞿青说:“是我的问题,如果我没有骗你的话,你的病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都说了,和你没关系。”纪方驰开始有点烦躁不安,抓着头发道,“是我自己的毛病,总有一天会这样爆发的。” 瞿青并不认同,摇摇头说:“你要好好想清楚,别被一时的情感蒙蔽理智。” “我很有理智。” “你是运动员,靠身体吃饭的,不要做断送自己前途的事情。” 纪方驰提高音量:“我的前途是靠我自己的本事挣出来的,也不会就这样断送!” “纪方驰。”这一次,瞿青喊了他的名字,语速很慢地说,“我希望你健健康康的,这件事排在所有事情之前。” 他说:“哪怕我们不在一起,也是一样的。” 小绿在他们中间仰头,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 瞿青似乎一定要自己准备好的话说完,又继续道:“医生都说了,你没必要做这个手术。一旦封闭腺体,以后哪怕你要再做别的选择,都没办法了。我不希望你留下遗憾。” “……什么意思。”纪方驰沉默地听完,深呼吸了一下,将攥紧的拳头又松开,平静道,“你又不要我了。” “我没有不要你。” “那我为什么会再做选择?”纪方驰点点头,说,“我就知道,有一就有二,你一定会哪天又抛弃我的。” 瞿青好像很没办法,有些逃避地强调:“这个手术是不可逆的!” “对!”纪方驰骤然爆发,大声而急促地说,“谈恋爱可以分手,结婚可以离婚,但这个手术是不可逆的!” 瞿青不说话了,怔怔看着他。 alpha道:“只要做了这个手术,我就不会再受易感期的折磨,不用因为没法标记你而焦虑不安,我要……” 纪方驰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瞿青抿着嘴,睁大眼睛蓄满泪水看着他。 “我太没用了,从小到大都这样。”瞿青像做错什么事,低了低头,随后望向别处,用手擦掉眼泪,“但我也没办法。可能就是上辈子做太多坏事了吧。” “别哭了。”纪方驰抱住他,包住他的手放在胸口,嗫嚅了一下,说,“都说不是你的问题了。” 瞿青说:“如果可以救你,叫我抵命也可以,但现实是你需要omega信息素的时候,我只能说不行。这就是beta。” “如果你哪天真的脑子突然清醒了,选择了正常人才会做的选择,虽然我被留下了,但还是会发自内心为你高兴,因为那样才是对的。” 第57章 纪方驰无法想象瞿青听到医生说的话后,这一路是何种心情做出当下的决定。 他佯装老成,说:“哪里有什么正确的选择。我会了解清楚,平衡利弊的。” “你平衡个屁啊,对着医生一口一个可以可以的。”瞿青将他手撇撇开,又擦新掉的眼泪,“傻子一样的。” 纪方驰把压在纸巾盒上的猫挪开,声音很低说:“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你别总是想着甩我就可以了。” “我又不想甩你。不然干什么厚脸皮想和你和好。”瞿青仰了仰头擦眼泪,说,“但是你这样就是平白无故要多吃好多苦啊。” 纪方驰心中起伏。他很感谢瞿青这一刻的眼泪和坦白,因为这让他清楚明白,当时在被看到beta的id卡时,瞿青和他说“还是分手比较好”,在那种笑容背后有的痛苦和取舍,并不比他少。 因为常年运动,心率向来很低,但这一刻,纪方驰感觉自己的心跳从没这么快过,一位神在高处不停催促他冲动、鲁莽地作出决定。 下一秒,他将瞿青的手心按在自己脸颊旁,很闷地说:“那你就补偿我。” 没等瞿青表态,他继续道:“以后我们结婚。” 他是不够聪明,也不擅长算计利益,但他抱着小绿,瞿青笑眯眯逗猫,这样的日子,换在三年前,他都会觉得玄幻和难以置信。 他知道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上一个选中他的人是迟威,是他的师父,最后也离他而去。但这次不一样。 在生理和意志达到混乱的顶点时,瞿青愿意突破重围来到他身边,在如雨的屏蔽素中成为他的支撑。 他知道他也是被瞿青选中的人。 我们结婚。 瞿青显然没想到这场争吵的结果换来的是求婚,惊得眼泪都忘记流了,反应过来,只能尽力淡定从容地说:“啊……哦,那、那可以啊。” 因为刚哭完,那声“啊”虚弱打着颤,听上去惊恐远大于惊喜。 纪方驰还想说点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哗”一声。 喂食器放粮了。说时迟那时快,小绿立刻跃下茶几,将纸巾、遥控器都打翻在地。 瞿青动静很大地推开纪方驰,很快站起来。 他吸吸鼻子,捡起东西,刻意地责备:“就知道吃吃吃。这死孩子。”然后好像还是有点忙碌,头也不抬对纪方驰说,“你可以去洗漱了,早点睡觉。” 情绪被迫中断,时间不早,纪方驰洗漱完,拿药给瞿青,示意对方给自己打。 在使用医用抑制贴前,医生还开了几支缓释剂,需要用笔式注射器注入腺体。 研究半天,瞿青按动按钮,注射器立刻露出一截极细的针头。 瞿青让alpha调转身体,露出后颈。 他慢慢给纪方驰的后颈涂好酒精,握着注射器,手有点颤:“这样直接扎吗?可能会有点疼。” “放心扎。”纪方驰手撑着大腿,头低得更多,露出更多肌肤。 瞿青一狠心动手,就像揿了一下圆珠笔又收回:“疼不疼?” 纪方驰扭了扭脖子,似无察觉:“没感觉。” “嗯。皮糙肉厚的,比大象还结实。”瞿青给他再仔细贴好医用抑制贴,拍了拍他下巴,去将大灯关了。 这个点对纪方驰睡觉正好,对瞿青来说有点早。 医生嘱咐禁欲,便只能盖着被子纯聊天。 纪方驰很倔强地从后抱住瞿青,闻刚沐浴完温热的香气。 嗅来嗅去的,瞿青回头看alpha,说:“别老是闻来闻去的,狗一样,感觉都被闻臭了。” 纪方驰不动了,压在他身上看他。 “生气啦?”瞿青说,“别生气,喜欢你。”然后凑过去亲了纪方驰一下。 纪方驰怔怔地回味了一下,到现在瞿青的眼睛还是有点红。 恋人是如此牵挂他,在乎他。一想到就让他激动不已。 瞿青决定任由纪方驰拱他,举着手机继续浏览网页,说:“还是再多看一下吧,谨慎起见。除了一院,蓝宝石和国际医学中心的信息素科也很有名的。” “好。”纪方驰答应下来,又很警惕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瞿青说:“因为我也都看过啊。念书没有分化的时候。” 那一年,怀揣着茫然、不安,年少的瞿青也曾经一次次随着父母奔波辗转在多家医院,试图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奇迹。 纪方驰默了默,抱住瞿青,突兀道:“我要是和你一样大就好了。” “傻子吗?”瞿青佯装轻松道,“早几年遇见,更不可能喜欢我了。” “为什么。” “因为就是很普通啊。”瞿青说,“扔在人堆里看不见的。” “……那怎么会是偶像。” 瞿青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很无语地回复:“因为小孩子没见识,觉得我很美丽啊。” “我也觉得很美丽啊。” 瞿青感觉面颊又有点热,身体滑下去一点说:“啊……可能是,你眼光还蛮好的……” “你侄子话真多。”纪方驰很煞风景地说,“他这次比赛拿了第二名,和你说了吗?” “说了。干嘛。”瞿青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下他的下巴,威胁道,“不要言语中伤我的信徒。” 纪方驰很想确认一下如果他和万小汀掉水里瞿青会救哪个,但认为答案大概率不会令他满意。 “万小汀现在都在打促分化激素了,我那时候还没有这个东西呢。”瞿青叹了一口气,说,“科技发展很快的,我真的很怕你会后悔。” “为什么。”纪方驰立刻说,“你会出轨。” 瞿青受不了了:“你为什么老是怀疑我始乱终弃?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我没法标记你,你会出轨。”纪方驰道。 瞿青终于从现实生活切身体会到,什么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说:“拜托,我是beta又不是香饽饽。你就是年纪小,没见识过好的。” 纪方驰激动:“那你就见识过好的,是吗。” 瞿青沉默了三秒,发现最近有点辩论不过这家伙了。 狗开始觉醒,沉迷于高强度独立思考,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总之相当难搞。 “我到底出轨谁去啊?”瞿青说,“你可以给我指条明路吗?” “我怎么知道。”纪方驰板着脸,收紧圈着瞿青的手臂,说,“谁知道你送过几个小熊。” 瞿青愣了几秒,忍不住笑起来。 纪方驰顿时很不是滋味:“笑什么?” 一直以来他避免询问这个问题,因为怕瞿青的前任历历可数,而他这样年纪轻又穷的,是里面最不值得过问的。 “我看上去很受欢迎吗?”瞿青期待道。 纪方驰很勉强挤出一个:“嗯。” “骗你的,我之前没有谈过恋爱。”瞿青很满意说,“你也知道,我们这种边缘人群,连匹配……” 没等他说完,一旁alpha已经重新扑了上来:“什么意思?” 好难缠。瞿青推开他:“表面意思啊,还能是什么……” 纪方驰吞咽了一下,有点磕巴地说:“我、我是你的初恋,你的第一个alpha?” “你好土啊。”瞿青招架不住纪方驰如同疾雨一般的的亲吻攻势,很嫌弃地说,“我写小说都不写这样的台词。” alpha却丝毫不被影响,执拗地追问:“是吗?是不是?” 瞿青抿着嘴,不说话。 毕业后,因为不愿意递简历证明自己是个beta,接受别人探究的目光,又恰好写小说写出些许名堂,于是干脆没有工作。 那个年纪,他当然也渴望过谈恋爱。 每一年每一年,天真单纯地对着蜡烛许愿,希望找到也喜欢他的高大帅气的alpha。 然后匹配告知函一年复一年的没有来过,他去了beta联谊会,中途离开,受不了那试试探探,像失败者联盟的氛围。 又尝试网上聊天,上来三句话后,对方说的是:“那你不会怀孕?试试嘛?” 然后他幡然醒悟——可能一个人能够拥有的“故事”是有限的,而所谓的爱情,他已经拥有太多,虽然他只是谱写者,亦是局外人。 他写了一本一本,写到后来,又开始怀疑爱情的存在。 连依靠经验、框架胡乱麻木地写下去都做不到,所以又不写了。 瞿青又想起自己曾做过的梦。 年少时或许随潮流,也特别关注过那些高大、亮眼的学生。 但现在,梦里无论什么角色,那个人都变成了纪方驰。 这或许也就是唯一的解。 瞿青说:“是是是,老公,和你天下第一好。” 纪方驰辗转来回,最后压低声音说:“你之前……你怎么能又骗我。” 但欣喜若狂实在太多,实在没能表达出埋怨的意味。 第58章 “我就这样啊。”瞿青忽然有点脸红,扯了下被子,迟疑地说,“那个……你确定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吗?医生说要禁欲的,你都顶丨到丨我了。” 纪方驰很艰难、很恋恋不舍地下撤到被窝。 然后神情不怎么自然地说:“那你……为什么有拆封的阻隔套。” 瞿青耐心告罄,烦不胜烦,半是羞恼半是愤怒,“邦邦”拍了纪方驰几下:“都跟你说玩具玩具了!只听自己想听的吗?” 罢了,的确,那些都只是过客而已。纪方驰道:“我只是希望你更负责一点。” 这负责的含义很显然意见:包括忠贞不仁、包括不再欺骗,当然,也包括就这样共渡难关,天长地久。 瞿青发现纪方驰讲话极为雷人,而自己毫无招架的办法。之前那些怅惘、纠结在此刻都显得毫无必要,甚至好笑。 他只能很苍白地说:“知道了,别烦了。我会加入爱护狗狗协会的。” -------------------- 谁也不知道本文纪方驰到底说了几次“什么意思”……(何意味.jpg) 第43章 心技一体 “你让我找的,我联系了。”瞿朗在电话里道,“国际医学的侯主任还在那里工作,号很难挂,现在只有全自费的国际部的号有位置,我把他助理的联系方式给你。” “好。谢谢大哥。”瞿青正好在电脑前工作,他打开空白文档记录下来。 昨天又辗转去了蓝宝石,医生给出了和一院一样的答复,唯独提到:“国际医学中心的腺体封闭术引进了漫国的新技术,磁波刀,你们可以去了解一下。” 瞿朗关心问:“你哪个朋友?身体怎么不好了?” 瞿青想了想,索性说:“没有,是我们打算结婚前做点检查。等做好了,带他给你还有爸爸妈妈见一见。” “……啊。这么快啊。”瞿朗没想到弟弟一谈恋爱就是要结婚,难免担心,“对、对方什么条件?我意思是,他对你……” 瞿青先前想了很多浮夸、带着玩笑的话想让哥哥和父母放心,真的到了这时候,只说:“很好。放心吧,我们很认真的。” “磁波刀是去年夏天引入我院临床的。”侯主任道,“这是一种无创腺体手术,相较传统的腺体封闭术,术后恢复更具优势,第二天即可出院。截至目前,本院已完成87例,全球范围则已累计近千个案例。” 他道:“除了能将继发性alpha不育症概率降低至70%左右外,目前尚未观察到其他显著不良反应或后遗症。唯有2例患者在术后一个月内出现了易感期症状的复发,后续他们接受了二次传统手术,问题也已得到解决。” 瞿青没有说话,他不希望自己影响alpha的判断。 纪方驰则问:“费用方面……” “目前磁波刀是全自费的项目。”侯主任道,“确实不便宜,整个走下来大概要17万左右。你们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 参观完手术仪器后,导医将他们送出医院。 坐上车,瞿青打开空调,再翻了翻那张磁波刀的宣传册,听见纪方驰说:“我想做这个手术。恢复会快一点,比较放心。” 瞿青看向alpha,冥冥中感到这一刻,将是个决定未来故事走向的重要场景。 “我当然支持你。”他视线望出车窗玻璃,一个女人正牵着一个小孩往前走,“但是……” 纪方驰:“没有但是。” “还是要讲的。”瞿青说,“其他都好,但不育症的概率只降低到了70%,这意味着……” “你又生不了。”纪方驰的声音比平常轻,讲完很快抬头瞄了瞿青一眼。 瞿青感觉自己的脸很烫,然后故作镇定说:“这我也没办法啊。” 纪方驰打开宣传册:“……手术费用,算我借、借你的。可以么?”不等瞿青表态,他又补充,“迟师范去世后留了两张存折给我,还有两年多才能到期。昨天晚上,我梦见他和师母了。” 这是纪方驰第一次梦见迟威和师母。 两个人都不是临终时憔悴的模样,胜似刚收他为徒时候的年纪。 梦中人一句话没说,奇妙的是,纪方驰却能顺利意会含义。 迟威怒气冲冲对着他:是不是忘记存折的钱了? 他否认,说,只是舍不得动老师给的东西。 迟威眉头紧锁,变出道场那根揍人用的竹条抽他肩膀,意思是,傻子诶,钱不用留着收藏么? 师母拽着迟威的胳膊,让他冷静一点。 “我最近要做一个手术。”纪方驰被揍也岿然不动,跪坐在地,坦白道,“就是不知道影不影响以后比赛。” 担心吗?当然也担心。他没法说空和道对他来说不重要。 尽管那运动员机能下降的案例不过是几万分之一,但一旦发生,就是百分百的事情。 纪方驰没听到迟威的回复,再抬头看,发现周围忽而变成了童年那间观海道场。 道场简陋没有空调,仅有一个训练场,铺的倒是光洁打蜡的木地板。 高处常年悬挂着一副牌匾,书法字,写的是“心技一体”。 心、技、体。 傻子诶。迟威再看他一眼,和师母的身影渐渐消失。 学习修行空和道,只是为了赢吗? 心才是最重要的。 纪方驰睁开眼,心下松动。 刚过早晨六点。瞿青还睡着,手指抵在他肩膀上,原来这才是竹条疼痛的来源。 如果梦境的确链接了另一维度的世界,这让他更可以平常心面对一切的得到和失去。 比起担心尚未发生的手术后遗症,他更想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反正他的生活从小就和安逸顺遂无关,如同通关打怪才是常态。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愿望从想打好一个动作,想将海纹流派传承下去,重新将观海道场开起来,变成了想打赢一场比赛、想挣更多的钱。 明明这都是迟威从未要求过的事情,也不是修炼者该有的心态。 是他的心浮躁了。 当然,让他真正下定决心的,是此刻听到侯主任说的金额。 “我醒了之后去找了装在信封里的存折。”纪方驰看着瞿青,道,“里面……正好有18万。” 恰恰好和当下的手术费近乎一样。 “如果用‘借’这个说法,可以让你更安心的话,我答应。”瞿青想了想,开口,“18万是不能说少,但现在家里也可以负担得起。我希望你能认同,这个决定,是我们一起做的,我也有一份责任。” “你当然要有责任。”纪方驰立刻道。意思是请一定负责。 “所以就不要说你的钱,我的钱了。”瞿青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听见没?” “嗯。” 青云国际医学中心位于中心区,开车回去,路上会经过一条梧桐道。 瞿青原本已经想不起来侯主任长什么样,却仍记得这条梧桐道。 那年暑假,为了监测腺体是否有生长迹象,他近乎每周都要来医学中心做一次检查。 做完检查,他就去梧桐树荫下的游泳馆游泳,随后路过洋服店、咖啡店,去面包房买肉松面包和奶油号角吃。 现在心平气和回想,瞿青终于愿意承认学生时代的生活是惬意的。很可惜没有分化这件事让他太过于焦虑、急迫,错过享受本该有的美好。 他踩了点刹车放慢速度,说:“这里没什么变化啊。” 看见洋服店,瞿青心下一动,干脆将车靠边停了下来。 纪方驰本以为瞿青是要买衣服,进了店才知道,是瞿青想为他挑一套西装。 “不用了。”alpha推拒。 瞿青一听他这个语气,就知道纪方驰并非真的不想要。 纪方驰无法拒绝“瞿青对他好”这个选项,但又确实不想瞿青给他花太多钱——这有悖于他“alpha是家庭顶梁柱”的传统理念。 最好是单件能控制在五十元以下,是最为完美的。 “你要正式工作踏入社会了,就是该有这样一套衣服。”瞿青抱着臂道,“知道吗?” 裁缝笑呵呵量了尺寸,说:“小伙子身材很标准。” 他拿来几套给纪方驰试穿,细细介绍领口和纽扣的区别。 衬衫、领带、西装,一件件搭配好。 纪方驰身材结实,人又高而挺拔,一套成衣都穿得极为妥帖合身,简直如量身裁定。 面对镜子,他不安地征求瞿青的意见,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 瞿青被晃得心跳加速。果然人要靠衣装。 就像仪仗队的样子。 他吞咽了一下,忽而表现得有点笨拙:“嗯,那、那就要这个吧。” 唯独付款时,纪方驰又很快掏出自己的工资卡,放到柜台准备的托盘上。 “你想挨揍吗?”瞿青将自己的卡递给裁缝,低声恐吓道,“是哥哥给你买衣服。” “知道。”纪方驰有点不高兴地说,“是你买。” 第59章 钱真是绕不过去的坎。回到车上,瞿青举着纪方驰的卡,戳了戳对方的脸,道:“再不收起来真的没收了。” “你拿着吧。”纪方驰又埋头掏自己的双肩包,将信封递给瞿青,“现在存折也是你的。” “又在自己气自己啦?”瞿青没接,张开双臂,“抱抱。” 纪方驰将下巴搁在瞿青的肩上,用脸颊紧紧贴住对方的脸颊,半晌说:“我知道你不缺钱,也不需要我的钱。但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哪怕是迟威和师母,师兄师姐那么多,他在道场得到的关怀和关照也很有限。 从来都只知道自力更生,面对这样无条件的馈赠,他感到不知所措。 瞿青便说:“西装你以后出席重要场合肯定都用得上,你现在如果是自己付钱,只能快乐一次,但是我买的,你就可以每次穿出去都跟别人讲是你对象挑的。” 纪方驰的神情有所松动。 瞿青松开他,又道:“反正你非要这样,那工资卡现在是我的了,没收了。” “你没问支付密码。”等了几秒,纪方驰不满道。 “用问吗?不是我的生日就是小绿生日,或者是见面日纪念日,到底哪一个你自己说吧。” “……你生日。”alpha刚说出口,忽而顿住,“也不是,我之后去改。” 这么一说,瞿青反倒疑惑了:“到底是什么?” “是之前你的生日,年份不对。”纪方驰不自然道,“一直忘记改了。” 两人陷入了奇异的沉默。瞿青颠来倒去又研究几遍这张工资卡,说:“也没事,不用改了,这样不容易猜出取密码的逻辑。” 因为纪方驰的信息素浓度一直在上升,手术日很快确定下来。 手术前两天,alpha请了假,开始在家做卫生,甚至翻出一只饼铛机,拿着手机在学教程。 瞿青问:“学这个干什么?” “饼应该可以多放几天。”纪方驰道,“不然我去做手术了,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 他还真露出很发愁的样子:“荤菜做完了就放冷冻,但素菜这样不行,我要再想想办法。” 瞿青:…… 瞿青:“那我以前都是喝露水过日子的吗?再说你做手术我肯定要陪你过夜啊。” 挨了训,纪方驰只得将东西收回去,继续洗衣服,擦玻璃。 他又从自己原本住的地下室搬了点东西过来,开始需要整个公寓中约5%的置物面积。 瞿青给了他小储藏室的钥匙,让他自己找地方存放之前的道服、腰带和拳套,收拾出来的东西就扔掉。 因为平日不用,且先前以为这公寓仅是瞿青借住,纪方驰从未涉足过这区域。 整个储藏室是个回字形的空间,中间约有三四平方米的空地,周围的架子上全是储物箱,还有些零散物品。 纪方驰拖出来最底下的纸箱,里面全都是见手青出版过的书籍。 他翻开了一下自己看过的几本,重温了里面的部分情节。 这几天,因为他呆在家的时间多了,才有幸多看到过几回,瞿青以见手青身份工作的样子。 瞿青动不动就离开那台笔记本,很崩溃地说:“我根本就不会写东西。” 过了会儿又把自己哄好了,重新抓着头发坐回位置。 再过一会儿,瞿青会转移到沙发上继续打字,纪方驰就会多注意几分,等人睡着就给盖条毯子。 瞿青的心烦让纪方驰踌躇——到底是打破那边界感,承认自己在做读者,突兀地表达对见手青作品的欣赏合适,还是暂时保持隐瞒更好。 他思考两秒,将几本图书的封面拍给纪秋晗。对方很快回复了消息。 纪秋晗:?!?!?! 纪秋晗:哪来的??????[好色]这已经绝版了!!!!!! 纪秋晗:[未接来电] 纪方驰回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将手机放回居家服口袋。 忙碌间,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小绿好奇地钻进来,两步跃上架子,试图将自己塞进储物箱的空隙。 “太灰了,出去。”纪方驰要将猫拿起来,说时迟那时快,猫开始惊天动地地打喷嚏。 架子上一排的东西被猫脚碰了下来,纪方驰无暇顾及,赶紧先将猫丢了出去,随后回来清理现场。 木地上掉了几个夹子,还有个暖黄色的摆件,如同水晶球的造型,里面是月亮形状的物品。 小夜灯么?纪方驰用湿布仔细擦了擦透明罩上的薄灰,顺手打开底座的开关检查。 未想灯没有亮,里面的月亮开始震动了。 纪方驰:? 他奇怪地多看了两眼,将东西重新放回原处。 -------------------- 抱歉大家………………最近年底实在有点太忙了 大概20w字左右完结 (以及,关于医学部分还是有很多基于现实修改的,请大家不用太在意) 第44章 大舌头说胡话 纪方驰的手术排在当日的第一场,八点半就进入了手术室。 通过模糊的电视屏幕,瞿青看到监控摄像头的视角下,麻醉后的纪方驰平躺着,上半身渐渐被核磁共振的仪器笼罩。 科幻片看得太多,总觉得这白色的舱体和圆形的入口有别样的神秘,像另一个维度的叙事。 手术室内,是纪方驰的海洋调信息素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虽然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手术,虽然接受手术的人自我感觉也很良好,瞿青等在外面,还是擦了擦眼泪。 搞什么,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气味,就要没有了。 仅一个小时后,纪方驰就被推到了唤醒室,再过半小时,就进入了病房。 侯主任道:“手术很顺利成功。明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近一个月要避免后颈受到压迫或者击打,三个月后来复查一次。另外,术后可能会出现假性易感的症状,三到五天,作为家属,做好陪伴就可以了。” 单人病房里,纪方驰双眼紧闭,又带着鼻氧管,挂着盐水。 让瞿青不由自主想到了之前做去势手术的小绿。 一年之内,某种程度上来说,母子竟然遭遇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瞿青搬了张椅子坐到床沿,闲来无事,握住纪方驰的手。纪方驰的手大而温暖,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击打训练变大,翻开看,掌心有很多粗糙的老茧。 这么大个人,每次无知无觉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也会显得很脆弱,让瞿青很想保护照顾好他。 瞿青附身靠近一点,偷偷摸摸打开摄像头,比了个耶。 刚准备多拍几张,看见屏幕里,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醒了吗?感觉怎么样?”瞿青赶紧关掉手机,回头凑上去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能是刚苏醒的关系,alpha的眼睛半睁不睁的,像信号不好。 瞿青戳了戳病人的脸:“好丑啊这个表情。” 听见声音,alpha只迷迷糊糊看了眼瞿青,随后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瞿青:“知道我是谁吗?” 问了两遍,alpha终于幅度很小地摇摇头。 “真的假的,不认识我了啊?”瞿青无法不担心,光他写过的书中,经历失忆的主角就有四五位。 听见他这么说,病床上的人又很快调转视线看他,嘴唇嗫嚅了一下。 “讲话啊!”瞿青催促,“表达出来!” 嘴唇再次嗫嚅。 “你是说不出来吗?” 焦虑的家属刚准备按铃叫护士医生,床上人说:“……你好漂亮。” 瞿青怔了怔,坐回位置。 他脑袋开始生坏念头,于是一边捏住病人的手,一边笑眯眯问:“你喜欢我啊?” 纪方驰闭上了眼睛,过几秒再睁开,答:“嗯。” “那我嫁给你吧?” “……嗯,可以吗?”讲话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 瞿青:“可以啊,你愿意吗?” “愿意。”这次回答得很快。明明眼神都不怎么聚焦,却又无比坚定。 瞿青笑得更开心。他还想作弄说点什么,纪方驰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护士进来看,调节点滴的速度:“醒了吗?应该快醒了。” “醒过一次,大舌头说胡话。”瞿青回答,“不过讲的都是人爱听的。” 护士笑了:“再等一等,就是有这么个过程。” 瞿青再耐心等了五分钟,纪方驰又醒了,这一次显得正常很多。 他将床稍微摇起来些,故意问:“刚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纪方驰感觉自己像从很长的一个夜晚醒来,微微皱眉,回忆:“刚才?手术前吗?” “什么手术前。就刚才,五分钟前。” “我醒过一次?”纪方驰虚弱又疑惑地问,“我说什么了?” 看来是全忘了。 第60章 瞿青气个半死,但也没好意思说。毕竟alpha之前讲“以后我们结婚”,也不知道这以后是多远的以后。 他只得没好气道:“你就像那个被麻醉的小绿一样,四仰八叉昏迷在床上,叫八遍都不醒,最后醒了就说自己饿了,要吃三十吨米饭。傻子一样。” 一气呵成发挥完,听得纪方驰发怔。还有这种事情。 一切都尘埃落定,alpha看着高处自己即将打完的盐水,深呼吸。 这场手术就如同睡了一觉,醒来后颈并无疼痛,只是有些微的酸胀。 从此以后,对一直闻不到信息素气味的他而言,也不过是没有了易感期。 高山寺的僧人中也有选择做腺体封闭术的,只是不在主流叙事里而不被知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修行课题的权利。 瞿青一直说“怕他后悔”,但他现在唯有庆幸。 他因为瞿青先前的善变和曾经有过的欺骗,内心总有不安,以至于成为一种不健康的偏执——beta太自由了,没有标记的桎梏,没有信息素吸引的困扰,能够选择的也太多。 如果瞿青某一天再要选择放弃或抛弃这段关系,他无能为力,甚至没有约束的办法。 但现在,如果仅是利用那种愧疚感就可以让瞿青留下来,也可以。 他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至于所谓后代,他虽然不排斥小孩,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念和愿望。 他自己的童年没有快乐可言,只有被抛弃的惊慌,还有对生活的焦虑,再说迟威和师母也没有孩子,外面流传的说法都是“迟师范脾气不好,又不喜欢小孩。” 实际的原因,纪方驰多少能猜到一点,应该是师母身体不好。 在外如雷霆一般的迟威,在家面对细声细气的师母,偶尔也有摸着后脑勺,唯唯诺诺的一面。 人生没有什么必选项,瞿青本来就照顾不好自己不谈,家里还有个不听话的小绿,他现在要看管操心的就已经太多了,没有别的精力再为其他生命负责。 过了麻醉期,纪方驰开始做信息素释放测试、耐力测试,经过一系列检查,再回到病房,他自我感觉极为良好,开始端坐不住。 瞿青没空再管他,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在看文档。 纪方驰将病床的桌子摇起来,往他的腰塞了个枕头,说:“电脑放桌子上面方便一点。” 原本上周就是和出版社编辑制定的《咫尺天涯》再版交稿日,好不容易争取到明天再交,现在还差最后三章没有改完。 按照常理,修改并没有那么困难。 只是瞿青现在对自己的情节设计产生了怀疑——《咫尺天涯》的核心剧情是最标准的追妻火葬场,alpha保镖从omega少爷七八岁时就作为伴读出现,在混乱的家族中相伴十余年,为从来都不受重视的小少爷撑起了保护伞和港湾。 而后来,随着雨夜的游轮上空降警方,被控制的少爷与保镖对峙,终于无情地撕开了这层假象——原来那些往日的关照、偏爱、付出都不是用情至深,而是蓄谋已久。 少爷被保镖蒙骗、利用,收集了整个家族的犯罪证据,游轮一夜,所有的犯罪分子都被绳之以法,而少爷因为不受家族重视而幸免于难,在接受调查后,被安置在了一个小岛的博物馆工作。 少爷不再是少爷,失去了财富、亲人、原本优渥无忧的生活,当然,也失去了他的爱情。 “好难啊。”瞿青打了一行字,又很烦躁地删掉,“我才是文盲,我再也不说你了。” “怎么了?”纪方驰脑袋凑过来看电脑屏幕。 “为什么少爷可以很轻易原谅保镖呢?”瞿青喃喃说,“他被骗得很惨啊。他自始至终不知情,是个局外人。” 当时,为了文章结构的紧凑,他仅用八章就写完了少爷原谅保镖的全流程。 如今看来,又未免觉得过于草率。 “江浸月不是很喜欢简晖么?”纪方驰很理所当然地说,“当然会原谅。而且简晖后来为了保护他,被歹徒捅了一刀。” 瞿青:…………… 瞿青转头看他,惊恐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连你的签售会都参加了。”纪方驰坦然道,“看过作品也很正常。” 瞿青很难形容此刻心情,神情也说不上到底是高兴或者是害臊,然后说:“你不是个代签吗。干嘛看这个,你也不爱看这种。” “我觉得挺好看的。”纪方驰说,“很紧凑。不止这本,你星途网的几本我大部分都看过了。” 这话堪称危言耸听。瞿青快晕过去,问:“你看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想了解你。”纪方驰道,“就和你之前选择去道馆上空和道课是一样的。” 瞿青不说话了,又对着屏幕打字。他敲敲打打,半天才说:“你还记得去乐园那天吗?” 没等纪方驰回答,他很快道:“其实我后来又坐环线回来了。想找你,但是没找到。” 两人说完分手分别后,瞿青坐上了乐园的环线。 周围都是意犹未尽回家的结对朋友、年轻情侣、带孩子的家庭。 欢声笑语和车厢轻快的音乐中,落单的瞿青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最先翻涌上来的心情,竟然是气愤。他心道表现得那么喜欢,为什么被骗那么生气,为什么分手就答应了。 环线一共四站,坐过站就只能重新坐一遍。 到了下一站,瞿青理应下车了。他握着扶手没动。 兜兜转转,他随着渐渐空荡的列车,又乘回了乐园站的起点。 月台上已经没什么游客,安保人员正在做清场。看到他下车,赶紧想要拦住。 “我东西掉了。”瞿青解释完,脚步越来越快,他跑着下楼,刚才吵架的广场没有人,去游客中心,重新看到了拿回id卡的失物招领处,也没有看到纪方驰的影子。 “然后我就回去了。”瞿青说,“欺骗的确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吧,我写得太悬浮了。” “但是江浸月最开心的记忆也是和简晖在一起发生的。”纪方驰看着他,说,“你自己写的自己忘记了吗?江浸月决定和简晖重新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原谅了欺骗,是他喜欢他。” alpha继续道:“和你一样,你走之后,我去月台看过,但没有找到人。” 无数个阴差阳错重叠,让他们和好的路变得很艰难。 好在爱不是精密的科学,容错率比想象中高一些。 如今扫除掉那些障碍和荆棘,最后回头再看,无非是他还喜欢他,所以不怎么甘心,所以他们选择了重新一起走下去。 “谢谢你为江浸月做的分析发言。”瞿青又有点想哭,说,“我真的得改完交稿了。” 没写两个字,他小声问:“我写的东西真的不难看吗?” “当然。” “算了,你太盲目了,说的话没有含金量。” 纪方驰问:“不打算写新的吗?” “也没有不打算。就是像运动员有黄金期,每个职业都有。”瞿青说,“我早过了这个时间了,现在再写也只是对之前故事的重复而已。” “你写我就看。”纪方驰道,“不想写也无所谓,我养你。” 瞿青揉了揉眼睛:“唉,交了工资卡的人说话就是硬气。” 纪方驰俯身亲了他一下,不再打扰,起身去卫生间洗水果。 或许是手术后的心理作用,让他很想和瞿青亲密接触。但现在对方显然没有这个空暇。 幸好他是个明智的人,做了两手准备。 纪方驰将洗好的苹果削了,装进一次性的纸杯给瞿青。自己则从包里拿出携带的小熊和手机,开始给人发消息。 恰好医生来查房,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穿病号服的抱着个毛绒小熊玩手机,家属倒是半瘫在枕头上吃苹果,显得非常虚弱。 另一边,彭海市。 纪秋晗已经考完试准备放暑假,正在本市的朋友家中打游戏,预备明天去街上找工作。 一局结束,他掏出震动的手机,看到了来自纪方驰下达的两个政治命令: 纪方驰:明天上午有空?来一下青云市国际医学中心,我做了个小手术,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有你嫂子全程陪护。 纪方驰:初次见面,为了和他有共同话题,你准备一下不少于三千字抒发对见手青作品喜爱之情的发言稿。 -------------------- 纪秋晗:我那严厉如父的长兄 第45章 光点 纪方晗心中既有忧患,又有喜乐地踏上了回到青云市的绿皮火车。 忧患的是,也不知道纪方驰做的到底是什么手术,去的竟然是医学中心。不过短信中说是小手术,很顺利,他也不用过于担心。他哥从不说谎骗人。 此外,纪秋晗暗自分析,上一次他哥还说的是已经分手了,距今也就大半年时间,这嫂子……莫非是新认识的? 第61章 他哥也并不像能这么见异思迁、朝秦暮楚。 无论如何,他纪秋晗是一个情商很高的人,到时候一定要审时度势,拿捏好分寸。 乘务员推着售卖零食的小推车路过,纪秋晗站得有些累了,倚着行李箱蹲了下来。 尽管他哥还是给他生活费,他自己也打工挣点钱,但能省的还是要省,区区两个半小时,还是站票更划算。 他美滋滋打开手机,决定继续重温见手青的小说。 那唯一的喜乐,便是没想到嫂子也喜欢见手青—— 真有品味,他们一定会有共同话题的。 上午九点二十分,纪秋晗拽着自己的行李箱跳下车,深呼吸。 家乡的空气如此香甜。 在买好探望的水果和给嫂子的见面礼后,他坐上了前往医院的公交车,并给纪方驰发了条短信。 纪方驰收到短信,意识到再不叫瞿青起床就来不及了。 昨天晚上瞿青一直在修改稿子,具体几点睡的他也不知道。 他原本想陪着,结果瞿青说刚做完手术就多休息,随后一手看电脑,一手把他眼睛捂住,令枕着小熊的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今天中午就可以办理出院了。纪方驰将东西都整理好,坐到床沿,说:“崽崽。” 这一次终于不用像在江都的早晨,一边怀揣着求而不得的心情,一边要保持好微妙的距离。纪方驰盯着瞿青的睡脸看了几秒,俯下身,亲了亲对方温热的脸颊。 或许是医生说过的假性易感的关系,今天一觉睡醒,那种心理上如同易感期的患得患失更加浓烈。 现在只是这样简单的亲吻,只是看到瞿青领口下的脖颈,只是呼吸,都可以让他想到不知道多少次以亲吻为开始的后续。 毕竟他如此熟悉、了解这具身体。 他甚至有点后悔让纪秋晗来这么早。不过理性尚存,他相信创作这件事,之于瞿青就像空和道之于他,一定比瞿青所表达出来的还要重要。 瞿青睡得比平常浅,被亲了几下就偏过头,迷糊问:“要出院了吗?” “不是。”纪方驰犹豫两秒,“你还记得我弟弟么?他大概再过半小时就要来了。” 瞿青一边刷牙,一边往纪方驰肩膀呼巴掌:“你就让我和你弟弟这个场合见面!” 他气愤道:“我都没洗头!” 纪方驰也不知道瞿青的焦虑从何而来,安慰说:“没事的,都是一家人。” “你干嘛不早点叫我!”瞿青换好衣服,又很仔细照镜子,“眼睛好肿,好难看。” “一点不难看。”纪方驰只想和瞿青静静地拥抱一会儿,现实却是只能静静地抱住小熊。他心道早知如此,就不让纪秋晗来了。 “我是不是得表现得好一点,给弟弟留个好印象。”瞿青在病房里兜兜转,说,“等会我给你倒杯水削个苹果吧,虽然我削的苹果很丑,但这样显得我很贴心,很爱你。” “不用。”纪方驰看他找不到发绳,取下自己手腕上的给他扎头发,“什么都不用做,他不会舍得的。” “1028……”十分钟后,纪方晗拖行李箱的声音隔着很远就能听见,他带着大包小包,将脑袋伸进来张望,先和纪方驰对上眼,“哥!你做什么手术了?” “小手术,把腺体封闭了。”纪方驰道,“和你嫂子问好。” 纪秋晗背过身,局促地将行李箱推进屋,再躬身把自己带的果篮放到地上,听见他哥责备说:“买这个干什么,华而不实。” “看病人就是要买果篮啊,干嘛说他。”旁边的声音很轻快,让人听见就能想到说话人微笑的神情,音色对纪秋晗而言,还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纪秋晗赶紧扭过头,对着瞿青喊:“嫂子好。” 瞿青笑眯眯:“弟弟好。” 纪秋晗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有点结巴,没想到嫂子这么时尚漂亮,还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那个、那个,初次和你见面。”他紧张地从口袋里掏出刚从超市买的护手霜,有点羞赧,“这个是见面礼,一点点心意,请你收下。” “啊,我什么都没有准备。”瞿青说,“谢谢你,正好是我需要的。” “对了。”纪秋晗高兴道,“我哥说你也喜欢见手青老师。”他指指瞿青的头发,“我上次看见手青老师的签售会照片,他也染了类似的颜色呢。” 听见他说的话,眼前人回头看了他哥一眼,问:“你没告诉人家呀?” “我没说。”纪方驰道,“怕他出去乱讲。” 瞿青抿着嘴笑,说:“那怎么办,你要介绍一下啊。” 纪方驰只得对着纪秋晗道:“因为你嫂子就是见手青,上次拍给你的书就是他家里拿的。” 纪秋晗:………… 纪秋晗:“啊?”了声,表情有点放空,怔怔看着瞿青。瞿青点点头。 纪秋晗:“我天,不,啊?怎么会?怪不得、怪不得,嗯……啊?” “我是不是要自证一下?”瞿青说,“不然好像恶作剧。” 他打开自己手机中星途网的后台,纪秋晗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啊——我信,我信。”纪秋晗上前一步,紧紧攥住瞿青的手,语无伦次,说,“天哪,天哪,我超喜欢您的作品。我是在做梦吗,我可以抱一下您吗?” 纪方驰率先:“不可以,把手松开。” 纪秋晗愤慨道:“哥你怎么这样!” 瞿青笑起来:“当然可以啊。”随后轻轻抱了他一下。 “怎么这么吵?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人休息。”护士探头进来说。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问题。”纪秋晗忙道歉。等平复好心情,他眼睛亮晶晶跟在两人身后办理了出院,这才想起关心纪方驰的病情。 “啥是腺体封闭呢?”在餐厅等菜期间,纪秋晗问,“为什么要做这个手术呢?” 纪方驰不想让他多想瞎担心,言简意赅道:“就是不用腺体了,没有易感期,其他和之前差不多。” “因为我是beta。”瞿青道,“所以要辛苦你哥迁就一下。” 什么贝塔伽马的,听不懂,无所谓。纪秋晗又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我现在幸福地像在做梦。” 纪方驰盘问:“让你准备3000字的,你准备了吗?” “什么东西?”瞿青好奇问。 “这用准备吗?”纪秋晗道,又有点不好意思看瞿青,“嫂子,你想聊你写的作品吗?你不想聊,我们就不说这个。” 纪秋晗显然也是个alpha,和纪方驰差不多的个子,但没那么结实,整个人像根窜高的杆子,浓眉大眼的,神情也傻乎乎,眼神极为热切地看着他。 瞿青将刚上的饭和菜推到桌子中间,示意:“你可以边吃边说。这点够吗?你的胃口和你哥差不多?” 兴奋劲勉强压下去,再被菜香一熏,纪秋晗终于察觉到些许奔波后的疲惫,彻底饿了,低头狼吞虎咽起来。 瞿青只觉像被两头饿狼包围,又默默看菜单加了两道荤菜。 风卷残云吃完两盆米饭,纪秋晗的表达欲又胜过了饥饿,开始如数家珍一本本书娓娓道来。 “我真的特别喜欢你的《咫尺天涯》。”他道,“我没事情就看一遍,特别是游轮上对峙那一段,特别酸爽。” “那都好几年之前写的啦。”瞿青说,“年纪大了,再也写不出来这样的故事了。” 纪秋晗又细细分析了江浸月的心理活动,再话锋一转说到最新作品《靡靡之音》,再一个大拐弯,竟提到了见手青最开始在火焰网连载的早期作品。 说到后面,瞿青都不好意思,时间太久远,纪秋晗对剧情和人物的熟悉程度远胜于他。 “这是我看的第一本!”纪秋晗道,“我追的连载呢,后来你搬家到星途,我才跟着去的。” “那你比你哥认识我早多了。”瞿青道。 纪方驰给瞿青夹菜,很煞风景地对弟弟说:“再不吃给你打包了。” 纪秋晗不以为然:“不吃就不吃,你根本不会懂得我现在的心情。” “嫂子,你、你怎么之前忽然不写了,我经常给你留言的。”他又转而看向瞿青,吸吸鼻子道,“本来很担心你的,但现在知道你也好好生活,我就放心了。” 正当瞿青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的时候,纪秋晗看着他,忽然哭了。 纪秋晗不喜欢运动和竞争,不像哥哥一直勤恳练习空和道,拿了很多奖,当时迟威也想过要收他为徒,只是刚训他两句,就吓得他抱着沙袋哇哇大哭。 也不像纪方驰总是挤所有的时间打工挣钱,对他来说,钱够花就行,日子就是要平平淡淡、安安心心过的,他好像一直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也没什么特别强的进取心。能够不给哥哥添堵,少花点钱就是最大的功劳。 对他来说,见手青的作品陪伴了他漫长的青春期,是他贫乏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和情感慰藉。 第62章 看他哭,瞿青手忙脚乱掏餐巾纸,纪方驰的神情也有所松动。 瞿青:“哭什么,害我也想哭。” 纪方驰:“你别哭。” “感觉在做梦啊。”纪秋晗像蒸汽火车成精,涕泗横流地抽噎道,“我真的特、特别生气,之前、之前让我哥参加签、签售会,他回来什么都不说。” 隔着桌子,瞿青将纸巾递过去说:“那你原谅他吧,他那时候心里也很难受,有隐情的。” 纪方驰“嗯”了声,深沉地说:“来日方长。” 吃完饭,纪秋晗要回家放行李,再去找本市的同学玩。 瞿青开了车,将他捎到家。纪秋晗扒着座椅,问副驾冷漠的人:“哥你不下来吗?” “我刚手术完,你嫂子要照顾我。”纪方驰道。 纪秋晗一听,心里反倒开心。毕竟地下室小而逼仄,没什么隐私可言,这下就意味着将没人管他,他是自由的。 下车前,他很大度和纪方驰说:“那你要照顾好我的男神。” 又和瞿青说:“嫂子,那你别忘了,那个书我真想要,你记得找出来给我。” “好,下次见面带给你。”瞿青答应下来。 “我要to签。”纪秋晗得寸进尺,“你就写to晗晗就行,写什么话都可以的。” “没问题。” “等你忙完,有空的时候,就写新文吧。”纪秋晗说,“我会支持你的,我是你永远忠实的读者。” 这一次,瞿青没有再很扫兴地推脱,他笑了笑说:“知道啦,我会写的。谢谢你这么远坐火车回来。” 纪秋晗目送车子离开,拖着虚浮的脚步回了家。 “干嘛,好深沉哦。不高兴啦?”车里,瞿青问身旁安静的人,“觉得被冷落啦?” 算是吧。纪方驰说:“我也是你的读者。我说的怎么就没用?” “因为你太盲目了。”瞿青道,“谁一开始在书店说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看’的?” “……为什么会没信心呢,纪家一共就两个人,全部都是你的忠实书粉。”纪方驰转而道,“这不是说明你的书有受众群体吗?” 瞿青不说话。 一直以来,他已经习惯一旦被人知道自己的性别,所有的特质都会为其让路。 那就像一颗摆脱不掉的,粘在身上的光点。那光点会越来越亮,让身为“瞿青”的他身上其他的所有特质都黯然失色。 他是个好人,是个时尚的人,是个懒散的人,通通都要排在“他有点特别,是个beta”后面。 所以他懦弱地选择了躲在文字背后——反正普通人不会对一朵有毒的蘑菇过于苛责。 文字搭成最纯粹、稳定的桥梁,而纪秋晗,不仅是纪秋晗,每一个通过“见手青”结识他的人,都像替他的人像多镀上一层光。 让那些原本盘缠在他身上摘不去、抹不掉的标签,都变淡、消失,将他美化、抬升,以至于他都不像是他,他又重新成为他。 难以想象也会有人为他如此单纯地祈愿和祝祷。 他要珍惜这样的力量。他可以自己决定故事是怎样发展的。 “知道啦。”瞿青握紧方向盘,笑了笑说,“我会加油的。谢谢你。” -------------------- 明天也有 第46章 假性易感 纪秋晗:哥!!你为啥不说???[大哭][大哭] 纪秋晗:不会是你分手后……通过签售会认识的我的男神吧?[扭捏] 纪方驰:我们没有分手过[微笑]马上要结婚了 回复完纪秋晗的短信,纪方驰多看了几眼瞿青的首饰盒,有点烦恼。 瞿青也没再戴过那枚过于普通的戒指。 他倒也并没有因此怀疑他们二人的情感基础,只是见手青的不少书中都出现过“求婚”名场面。 他开始后悔当初只是那样说“以后我们结婚”。 这也太随便,不够隆重,没有仪式感。 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情,他要尽自己的可能做到最好。 思考间,纪方驰听见瞿青喊他名字。 过去看,瞿青正在储藏室拿书,看见他来说:“太重了,你帮我把箱子拿出来。” “好。”纪方驰悉听尊便,将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打开。 “这么多。天哪。”瞿青蹲下来检查里面存放的东西,忍不住感叹,“我自己也好久没有看过了。” “……你有这么多作品出版了。”纪方驰扫了几眼,说。 大部分书的封面透着点岁月的味道,最上面是最早一个版本的《咫尺天涯》,封面就是唯美的两个男人相互纠缠着,一个禁锢着另一个的手臂。 瞿青将一套套书拿出来,里面甚至还有一套文和语的译本。 “这个是唯一卖出海外版权的,还是我自己翻译的。”他介绍完,将挑出的几本递给身旁人,“都给晗晗吧。他应该会喜欢的。” “喊他大名就行了。”纪方驰将瞿青挑的书收起来,再要将箱子放回去。 瞿青避让了一下,不小心碰到后面架子的东西,“哐当”掉了下来。 “又掉了。”纪方驰搬好箱子,顺手捡起那地上的月亮,检查是否有摔坏的地方。 “啊。”瞿青讶异道,“原来这个东西在这里啊。我还以为我扔掉了。” “这是什么?”纪方驰随口问,“小夜灯吗?我看那个月亮能动。” “……这你都不知道?”瞿青奇怪地看他一眼,接过纪方驰手里的东西,掀掉那透明盖,给他看里面的月亮,“这是情丨取丨玩丨具啊。” 纪方驰:…… alpha虽然无知,听到情丨趣二字也知道不对劲了。 见他没反应,瞿青干脆从底座取出整根月亮,打开电源。 伴随着“滋滋”的声音,这下再迟钝的人也能从其完整的形状和震动的功能中察觉一些端倪。 纪方驰又下意识做了吞咽的动作,道:“我没见过。这是那种……用的吗?” 瞿青见他似乎并没有在装清纯,奇怪问:“那你之前以为玩具是什么?” “我以为……”纪方驰艰难道,“我以为是……人……” 瞿青问:“……所以,你以为拆封的阻隔套是给人用的?” 纪方驰不说话,算是默认。 原来是这样。瞿青回想起对方每每谈论至这个话题,那近乎黯然伤神的神情,越发觉得好笑:“好傻啊,怎么会有你这么单纯的大学生啊?” 纪方驰耳朵发红,自知理亏,道:“是我理解错了。” “而且床头柜就有别的玩具啊,你没认出来吗?”瞿青问。 “……没有。”纪方驰当然见过那几个包装盒,上面表示的语言看不懂不提,家里奇奇怪怪的电器也实在太多,光瞿青做头发的吹风机还有什么夹板就有好几个,因此放在那他也不敢动,万一碰坏了就大事不妙。 说话间,瞿青又按了个按键,那玩具似乎进入了狂野模式,月亮摆动的幅度和臻动的频率都令纪方驰惊心。 半晌,alpha小声憋出一句:“你这不是在伤害自己吗……” 伤害? “你在说什么呢。”瞿青将东西收起来,扔到他怀里,很自然道,“你的比这个尺寸大多了好吗,做的时候也没看你很有分寸啊。” 他在纪方驰耳朵上亲了一下,说:“而且我的确也有需求嘛。一个人,又没办法,就只能用玩具了啊。” 纪方驰脑袋“轰”一下发懵。他怔怔看着瞿青轻巧离开的背影,反应过来,再看了眼手里那月亮,越发烫手,心中醋意横生,立刻丢了东西跟上去。 瞿青转身进了卧室。他仰倒在床上,冲纪方驰招招手:“好累啊,昨天晚上没睡好。睡一会儿吧?” alpha闻言,将小绿拎出屋,关上门,再将房间的窗帘拉上。 天还大亮,距离黄昏还有两三个小时,拉上窗帘也留了一屋暗黄色。 房间里打了冷气,隐隐约约能听见屋外的蝉鸣。 静谧的夏日。 纪方驰两步跨上床,他躬着脊背,撑着手臂看瞿青。 瞿青分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人有什么不舒服吗?医生说这两天要好好陪你。” 纪方驰没说话,低下头用鼻子贴着瞿青的颈,嗅过一寸寸肌肤。 瞿青刚洗过澡,发肤喷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喜爱、痴迷。 “好猥琐。”瞿青推推他,不小心手臂蹭到纪方驰颈后的敷贴,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紧?” 他盘腿撑起身,让纪方驰背过去,给他看后颈动过手术的地方:“痛吗?医生说这段时间要注意,不能碰到的。” “没感觉。”纪方驰道,“放心吧。这是无创手术。” 纪方驰没听见瞿青的回话,扭头看,就看见瞿青抿着嘴看他,眼睛又有点湿润。 “……又哭什么。”纪方驰不知道瞿青为什么有这么多眼泪,抽了两张纸递过去,很生硬地转移话题,“晚饭想吃什么?” 第63章 “哭都不行吗?”瞿青只是随便按了按眼睛,就凑过来抱住他。 纪方驰轻松反拥住他,将瘦弱的恋人用力按在怀里。 他不擅长察言观色,但他一看到瞿青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心疼自己。 瞿青总是为自己流眼泪。 纪方驰承认自己这一刻心中很爽快。 他从小到大没有得到过太多的情绪供给,没什么人问过他: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自然也很难观察到旁人的情绪变化。 他向来刚毅、内敛,也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东西。 但是当意识到从此以后,世界上也会有人因为他高兴、流泪、紧张,有人如此牵挂、在乎他,他依旧战栗,像盲人第一次看到幸福是什么形状的。 瞿青感觉自己被按得要陷在纪方驰怀里。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又被对方按在了床上,封缄唇舌。 他心道医生都说要好好陪伴了,应该没关系的吧。 “之前怕你信息素不对劲,亲都不敢多亲。”瞿青熟练地掀纪方驰的t恤,勾住对方的腰。 无数次甚至演练出默契的动作,让年轻蓬勃的荷尔蒙一点就燃。 纪方驰站在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他看见了什么,顿了顿,随后躬身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盒子,扔在床上。 瞿青向后撑着手臂,仰头看他,听见纪方驰问:“这就是玩具?” “对啊。”瞿青说,“很舒服的。” 他看着纪方驰,佯装无辜说:“你也可以用在我身上啊。” 身为玩具的前深度使用爱好者,这么多年,瞿青陆陆续续体验过各式各样的,入替的、不入替的,加热的、旋转的……当然也有自己的使用偏好和心得。 纪方驰太笨,用不来,最后还是瞿青握着他的手送的。 alpha怔怔看着连在自己手里的线,听见人说:“不是很简单的吗,比你小多了。” 一档、二档、三档。 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他掌握脉搏。 力度渐重,瞿青依偎在他的怀里,如同寒冷的在发抖、战栗,嗓子也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玩具。 一想到在此之前的无数个夜晚、白天,瞿青也会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喘息、流汗、登顶,却都和他无关。 不知为什么,纪方驰感到生气、委屈,他甚至嫉妒这些玩具拥有的待遇。 他毫不犹豫按了暂停。 噪音戛然而止。 纪方驰顺着,尽力缓和轻柔地取出。 瞿青眼神已经又起雾了,视线微微有些失胶,摸着他的手臂催促他。 纪方驰盯着自己反光的手心看了几秒,正要再去拿阻隔丨套,瞿青再也等不及一般,忽然推了他一把,垮丨坐上来。 瞿青同他对视一眼,笑了笑。 他一手撑着纪方驰的肩膀,一手向后捋了把自己的头发,随后坐了下来,故意说:“晚饭你就给我吃这个吗?” 纪方驰:…… 他仰着头,意识到自己不被允许有任何动作,心有不甘却也听话,近乎虔诚地看着恋人。 瞿青外强中干,很快不怎么动了,说:“我吃撑了。” 纪方驰觉得瞿青讲的话实在是让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坐起来抱住瞿青,鼻尖抵住对方的下巴,又慢慢用嘴唇找到嘴唇。 没给恋人任何选择的余地,下一秒,纪方驰提了提瞿青的大褪,将人抱着站了起来。 瞿青头一回知道悬空是什么滋味。 没有别的可以仰仗或依赖,仅有对方。 挣扎、晃动,无论怎么样都行不通,好像都只会越来越难以脱身。 瞿青的心跳更快了,乌咽着说:“不行吧。” 纪方驰这时候倒是显得很成熟稳重,笃定道:“没问题的。” 瞿青嗳叫了一声,知道对方没有玩具那么听话。 瞬息间,他就尝到了比玩具更恐怖的频率。 …… 小绿咬着自己的玩具,忽然听见卧室门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 它放下玩具,慢慢靠近一点,又听见了几声有东西撞在门上的声音。 什么意思? 小绿瞪大眼睛,盯着微微歪头研究,刚准备挠门,听见自己爸爸好像哭了。 同一时间,背后的喂食器传来了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晚餐时间到。 对它来说,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 哭就哭吧。它立刻毫无眷恋地飞奔离开。 -------------------- 抱歉……又让大家狂吃错别字…… 第47章 重返青春 假性易感的结束缺乏客观的参考标志。到第五天早上,瞿青终于很委婉问:“你们秦老大给你放了几天病假?什么时候再去上班啊?” 纪方驰扳过瞿青的肩,脑袋凑过去问:“怎么了?你嫌我麻烦了?” 瞿青:…… 瞿青:“没有这回事,别这么想,好吗?” 他原本担心,缺少信息素在生理上的催化,纪方驰又向来都表现得比较克制禁欲,以后想吃一口都困难。 事实证明,他想得实在有点多。 这几天,alpha的粘人程度有增无减不提,技术花样也突飞猛进。 床、桌、镜子、床,躺着、坐着、站着,原本没试过的、没想过的,全都来了一遍。 纪方驰年轻得令人羡慕,浑身是劲,似乎不知疲惫和厌倦怎么写。 导致瞿青除了吃饭、洗澡,竟然都没什么能够穿着睡裤,下床一个人呆着的时间。 瞿青也没想到,“全心全意陪伴纪方驰”竟然是这么严肃郑重的一件事。 ……明明原本真正的易感期也不至于如此。 alpha不说话,又将手掌夹在瞿青的大褪根间。 瞿青一旦有想要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的迹象,他就会开始试图重新引起对方的重视。 倘若是平时,他或许心胸也不至于如此狭隘,但这几天,一想到瞿青在他之前没有过任何恋人,瞿青所有美好的品质、魅力都由他霸占独享,那些关心、偏爱、纵容也仅有他知晓和品味过。 这反倒让他的占有欲更加浓烈。 瞿青拿着手机躲了躲,想要回复编辑的消息:“没完没了了吗?” “医生也说了,这几天会假性易感。”纪方驰拱开他的手机,道。 因为医嘱当先,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感觉。 唯独瞿青还是很紧张,第二天撵着人去做了复查。 检查显示,一切数据都良好,医生甚至允许纪方驰可以开始渐渐恢复原本的训练强度。 “那……那个假性易感……”瞿青问,“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呢?” 医生听见,表情有点微妙:“这都快一周了。”她看向alpha,问,“你是还感觉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纪方驰否认。 “有低热吗?” “没有。”瞿青说,“每天给他量,没有过。” “那应该没什么事情。”医生道,“如果想复工的话,也没问题。” 科学证明,这五天只是alpha单纯在发晴而已,和易感期、手术都没什么关系。 纪方驰回去的路上表情变得很冷硬,有种特权到此结束的感觉。 月中,纪方驰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毕业典礼。 经历风风雨雨,归来还没毕业。 临近出门,瞿青倚着洗手间的门,打量镜子前的大个子:“你就这样去拍毕业照?” 纪方驰先前常年寸头,字典中自然没有打理发型的概念。如今头发变长了,昨天睡得不巧,现在后脑勺几根头发全都翘着。 alpha打开水龙头,将手掌打湿,顺着按了按后面的头发:“没事,戴那种帽子的,看不见。” “我给你拿发胶抓一下吧。”瞿青说,“你先把衣服换了。” 纪方驰意识到自己的造型权已经全部交付给了瞿青,于是打开衣柜,很大方说:“你选吧,穿哪件。” 瞿青只扫了眼就失去了兴趣:“你黑t恤白t恤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有什么挑的必要吗?” 他问:“之前给你买的衣服呢?你放在哪里了?” 纪方驰于是翻出衣柜最里面,整齐叠好,用布袋子仔细装着的几件衣服,说:“还没穿过。” 瞿青:“衣服又不是一定要穿破了才能换新的。”纪方驰夏天的衣服还勉强过得去,冬天连羽绒服都没有,只有两件薄薄的黑色棉袄换着穿。 他又想到alpha那件拿针缝好洞,继续穿的t恤,转而道,“反正就是我说要换了你就换,不舍得就放在家里穿。” 纪方驰并无异议,听话答:“知道了。” 日子久了,自从上交工资卡,并将自己定位成为需要卖身一辈子的长工以后,纪方驰渐渐接受了瞿青在物质上对他的关照。 他知道恋人对他穿着打扮如此严格约束,主要还是因为他外貌不算上乘导致的。 第64章 自然无论穿成什么样都可以,瞿青喜欢最重要。 纪方驰老实换好瞿青选的衬衫,被捏着胳膊转了一圈检查。 alpha刻意挺直腰板,低声问:“怎么样?”为了瞿青喜欢,他以后还是要多花点心思在梳妆打扮上面。 “挺好的嘛。”瞿青很满意地把人按在座位上,拿着发胶搓搓手心,开始给纪方驰抓头发,说,“以后试试这个风格再给你买点衣服。” 弄完头发,瞿青捧着纪方驰的脸看了半天,有点发怔,几秒后又赶紧去拿眉刀过来,继续修弄几下。 咫尺距离,呼吸都亲密。纪方驰眼睛向上看,视线紧紧跟随着恋人。 瞿青说:“闭上眼睛好吗,你这样看我压力好大。” 纪方驰刚听从命令照做,就感觉瞿青亲了一下自己。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温馨,充满心照不宣默契的氛围萦绕着他们。 纪方驰满意妥帖,心道这原因显而易见。 因为他做了封闭手术,他们奔赴婚姻的道路上再没有什么阻碍,最细微的肢体语言都可以下意识透露着亲密和自然。 瞿青拿来自己的无色润唇膏,端着alpha的下巴,仔细涂好,拉他去镜子前,说:“好了,你自己看看吧,很帅的。” 纪方驰却不看镜子,只紧盯着瞿青看,明显是“再多夸点。”的意思。 瞿青和他对视,心里慢慢浮起一种崭新的欢喜。就如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产生的心动。 他写过那么多的故事,悲欢离合,主角总是在和好之后就算万事大吉,准备结尾。 可是现实的日子还好长。稀里糊涂过吧。 正值盛夏,滨海大学的树木遮蔽天日。 毕业季,寝室楼下都是行李、打包箱和推车。穿着学士服的人走来走去,那神情的朝气足以让人感到灼伤。 路过原来咖啡店的选址,现在连“小亮干洗”也闭店了,四个字,拆下三个字放在地上。 “看来也不是我们的问题嘛。”瞿青勾着alpha的胳膊道,“这里就是做不了生意的。” 纪方驰却不知为何有点紧张,他提着袋便利店买的饮料,登记后带着瞿青进了宿舍楼,到了寝室门口将袋子递过去,嘱咐:“等会你给他们。” 他站在门口敲门,很快有人接应。 开门的也是个高个儿,他看见纪方驰,愣了三秒,竟露出受到震撼的表情:“我靠,老幺?” 其他两人也立刻凑过来,稀奇说:“靠。” 虽然知道纪方驰长得不错,但平日alpha也都不修边幅,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今天,此人穿的人模狗样,头发留长弄了个造型,神情中原本的淡漠严肃也都一扫而空。 就如同土狗进城后,被捡回去悉心打理干净了,一下子身价倍增。 纪方驰不为所动,往旁边让了让,介绍:“这是我对象。” 瞿青跟在后面进屋,笑盈盈打了招呼,将饮料分给大家。 “久仰大名!”他们纷纷打招呼,“嫂子好!经常听老幺说起你。” “老幺?”瞿青疑惑。 “因为他是最小的。”寝室长道,“排行第四。” 见到瞿青后,那光鲜造型的来源立刻有了解释。三个人怔怔看了看纪方驰,再看了看瞿青,都露出极为羡慕的神情:“有漂亮对象就是好。” 时间尚早,大家大都还在整理打包衣柜,桌上的东西没怎么动。 瞿青扫了眼周围,其余室友桌上东西都很多,电脑、键鼠、耳机,应有尽有,椅子也都换成了更舒服的电竞椅。 纪方驰的桌子却显得格外干净冷清,没有任何电子产品,桌子下两个水盆一个壶,桌子上的架子也只有几本书。 唯独桌上有个未拆开的信封。 “啊,这个。”宿舍长尴尬解释道,“是前段时间民政中心发的匹配告知函。” 辅导员下发的时候,纪方驰不在校,就让同学放在了他桌上。 纪方驰便要将那东西处理了:“已经用不上了。” 旁边却有只手比他更快。瞿青拿起信封,转了个身躲避,很倔强地说:“我想看看。” 他当然也见过无数匹配告知函——写小说时,为了尽量真实,会做许多功课。每个社区的匹配告知函都各有特色,他早知道滨海区的花纹是鸢尾花。 可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真实的匹配告知函,拿在手里时,触感是这样的。 信封信纸都比他想象中厚实。 他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东西,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不过是最寻常,甚至厌倦的东西。 现在摸到,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待瞿青看完,纪方驰很快将信封扔进垃圾桶,道:“用不到这个了。” 旁边舍友热心说:“辅导员说,应该是去民政中心登记申请暂时移出匹配库就可以了。如果在中心登记结婚,那也会被算作移出匹配库。” 纪方驰一边将衣柜里的衣服工整叠好塞进双肩包,一边道:“知道了。” 他的东西实在太少,连准备的麻袋都有些多余。 瞿青往床铺望了眼,随口问:“床上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不用了。”纪方驰忽而有点赧意,示意他,“你坐着吧,我来。” 瞿青坐在他书桌前的硬板凳上呼吸,就是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和最大的荣耀。 “没事啊,我闲着也是闲着。”瞿青一把拉开床帘,扫视里面。 床铺很齐整,被子、枕头都叠放着,床单尽管陈旧,却没有一丝褶皱。 “都是旧东西,没什么要带回去的。”纪方驰找补道。 其实他有点舍不得,认为这些东西尚可以用,但这些样式的放在公寓里,格格不入不谈,也并无用武之地。 瞿青一愣,轻轻捏起下面那个薄如蝉翼的床垫。 怪不得纪方驰第一次在公寓借宿时,瞿青问他休息得怎么样,纪方驰说:“床好软。” 连生存都有些成为问题,生活质量根本是无暇顾及的东西。 瞿青又感觉自己有点想哭,心慌意乱的时候,脑袋敲到那铁制栏杆,“邦”一声,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纪方驰先心疼了:“疼不疼?” 瞿青把他手挥开:“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也是。”指令冲突了,纪方驰有点手足无措,“等会还要拍照。” 瞿青很给他面子,为了和他拍毕业照,夹了头发,打了底妆,戴了耳钉项链,涂了淡色唇膏。 现在处于头发摸不了,脸碰不了,嘴亲不了,禁止触摸的状态。 瞿青倒是很快控制住自己,说:“没那么脆弱。” 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难免有磕磕碰碰或生病的日子。没人安慰照顾,也就自然地捱过去了。 反倒是现在家里多个人,他经常蹬鼻子上脸,装出很脆弱的样子。 而纪方驰自己先前过得像流浪汉,却会连瞿青脑袋轻轻碰一下都舍不得,天底下也唯独仅有这一个人了。 上午,毕业仪式顺利结束,套着学士服的alpha领到了自己的毕业证书。 连论文都是侥幸通过的纪方驰和优秀毕业生等一众荣誉都无关,只是早早签了就业这件事,让辅导员深感欣慰。 瞿青看着他,心道真是神奇,怎么有人穿戴着象征学术的衣装,看上去也完全不是个读书的料子。 大个子向瞿青展示那来之不易的毕业证书,道:“主要是你的功劳。” “除了校长名字不一样,这证书还真是没什么变化。”身为多年之前的滨海大学毕业生,瞿青不由感叹,“出走十年,归来仍是校园恋爱。” 纪方驰问:“学校和你念书时候变化大吗?” 瞿青道:“没怎么关心过,但食堂的窗口是完全不一样了。” 校园很大,哪怕是在这里开了快一年的咖啡厅,瞿青也没去过很多地方,唯独是蹭了好多次纪方驰的饭卡。 就像他二十岁时也这样,会参加同学聚会、郊游,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归属感地独来独往。 道理也很显然:id卡刚刚被盖棺定论地印上了beta的身份,如何和这个新鲜身份和谐相处一辈子,对他来说是个困难的课题。 大学的联谊会,草坪音乐会的邂逅,论坛匿名讨论匹配告知函,一些事情对他来说永远地旷缺,他却偏偏很想要。 走到另一个校区,两人寻找到著名校标拍照点,好不容易排队轮到,瞿青正要摆姿势,被纪方驰一把抱离地面。 好土啊,瞿青坐在这位应届毕业生的大臂上,惊心动魄地扶住他的肩膀,心道,算了,由他去吧,好好拍。这张照片今后九成以上要作为自己的电脑壁纸。 再走到网球场,球场中间是条宽阔的林荫道。夏天这里茂密遮阴,秋日这里满地落叶。 瞿青心念一动,在长椅上坐下来,拿起手机说:“在这里拍张合照好吗?” 第65章 “这里?”纪方驰虽不解,却也坐了下来。 “傻子,一天到晚打工,不懂了吧。”瞿青道,“这个是海大的情人巷。”据说每一对海大的情侣都在树下的长椅等过人、拍过照。 镜头里瞿青用手半捂着脸颊,纪方驰侧目关心问:“怎么了?牙疼?” 瞿青说:“你在挑衅我吗?看镜头!” 纪方驰遂不断贴近瞿青,皱着眉找了半天,终于和镜头对上眼。 明明是二旬青年,硬是显得有点老态。都不知道为何这么困难。 瞿青本想说他坏话,一看屏幕中那张帅脸,又气全都消了。 他放弃了用手掌给自己遮掉一点脸的行为,转而用手心托住了纪方驰的下巴。 拍完照,沿着林荫道直走,就到了学院的鉴心湖。 “这里离语言系很近。”纪方驰问,“你是在那里上课吗?” 尽管和他无关,可他还是执拗地想知道更多瞿青没遇到他之前的故事。 “是啊。我从宿舍出发,每天从这里左转去学院上课。”瞿青带路介绍,“学文和语的就一个班,所以不太方便逃课。老师都认识,很麻烦的。” “在江都,你对着我说的文和语是什么意思?”纪方驰忽然问。 瞿青停下脚步,扭头看他,装傻:“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纪方驰诚实道,“感觉你应该是在骂我。” 瞿青笑起来:“嗯,第一句是‘我讨厌你。’” “……第二句呢?”纪方驰锲而不舍。 寂静中,瞿青看着他,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又重新回过头,步伐加快向前走去。 一路走过海大的光和影,像重新又走一遭迷惘的二十岁。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边有人陪。 -------------------- 纪方驰:清纯标被强制摘牌 第48章 表情包小偷 毕业后,纪方驰成为了正心道场的正式教练,除了休息日,每天都要去上班。 因为医生都说可以开始恢复训练强度,为秋季的比赛,他开始积极准备,早出晚归。 终于不用一直陪着狗提供情绪价值了,家里又恢复了日常的运转模式。 白天仅有一人一猫在家,瞿青很快将另外两本的再版稿件也都修改好,交给编辑。 见他有了空出的时间,元朵也不再客气,开始安排其他的工作。 “《靡靡之音》下个月底要上了。这本因为拖得也比较久了,出版社说希望能开个签售会拉一下热度。”元朵在线上会议道,“时间大概在上市后的一个月内,就是地点不在青云市,可能得安排在隔壁的永宁市。你放心,机酒都是报销的。” “可以啊。”瞿青感叹,“终于要上了。” 写完《靡靡之音》已近三年,出版环节却繁琐。狗血题材不怎么好过审,他与编辑来来回回拿捏分寸做修改,环衬早在那分手期就基本签完,文稿却是现在才终于通过三审三校。接下来,等待定稿最终的封面设计,就可以上市了。 “行,那我先告诉他们这个意向,让他们安排下去。”元朵记录下来,说,“另外,你还记得上次和你说的作家营吗?江旻办的。” 她介绍:“终于来消息了,时间就安排在两个礼拜后,也是在永宁市,一共五天时间,是封闭式的。我把他们给的方案ppt发给你看一下,住宿条件还可以。” 瞿青打开那文件,仔细阅读。 元朵道:“咱们也不指望去了就一战成名,哪怕认识点人,交流交流也是好的。” “要五天啊。”瞿青滚动鼠标,“日程表排得好满。” “是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夸张道,“一下子十五个秋,不知道你家那位能不能接受。” “他肯定不能接受,会有分离焦虑的。”瞿青想了想,当机立断道,“没关系,你先把我的名字报上去,我想办法说服他。” “啊?这么快就确定去了?”元朵有点不适应,“你现在做决策怎么这么果断?” 她的印象里,瞿青总是以不变应万变,没什么强烈的上进心。 哪怕是当初,和星途的合约到期后,她劝说瞿青离开,好好梳理运作图书版权,对方也足足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才下定决心。 “有人撑腰,底气比较足。”瞿青道,“而且……” 虽然没有出生于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父母宠爱,他也从未体会过物质匮乏的滋味。 遇见纪方驰后,才好像有了明确的概念——原来钱的确可以做这么多的事情。 “而且,现在觉得钱实在是太有用了,还是要好好工作才行。”他道。 晚上,趁纪方驰正在洗碗,瞿青从后靠上去,轻轻抱住对方的腰:“忙吗,跟你商量一件事。” “嗯?”纪方驰抬了下眉表示听见了。 “我要去永宁市参加一个作家营。”瞿青道,“时间大概在两周后。” “好,当天来回?” 瞿青否认:“不是。” “去几天?” “五天。” “……中间不回来吗?” “不回来,有酒店住。” “和谁住?” 瞿青松口气:“单人间。”这听起来无懈可击。 岂料,纪方驰说:“不行。” 瞿青没忍住“噗嗤”笑了一下:“怎么就不行了啊?” “我和你一起去。”纪方驰退而求其次,“没有家属陪同的吗。” “当然不行。”瞿青说,“人家是封闭式训练营。” 纪方驰隐忍:“那家属要是易感期了怎么办。” “那大概可以回来的吧。”瞿青紧紧抱住他,仰头看他,“干嘛,你现在又没有易感期,不是备赛期正好禁欲吗?” “……又没有这种要求。”纪方驰道,“你不要我了。” “正常一点好吗!”瞿青受不了了,“我不要你会被雷劈的!” 纪方驰将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板着脸不说话,明显不怎么高兴。 “五天而已!”瞿青说,“低头给我亲一下。” 纪方驰不语,但侧了侧脑袋。 瞿青亲了他嘴角,用手指戳戳他的脸,说:“每天给你打电话,好吗?”纪方驰的占有欲偶尔让他感到过分,还很容易得寸进尺愈演愈烈。 “这当然要。”纪方驰理所当然道。 “那就理解一下吧。”瞿青哄道,“我们都要为这个家做贡献啊,这也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纪方驰感觉自己该见好就收了,“你去吧。” “一个人在家可以吗?饿了记得喝水,渴了记得做饭啊。”瞿青关切地嘱咐,“累了就玩猫,闲得慌就睡觉,乖乖等我回来。” 唯独晚上睡觉前,alpha说应该预支那五天的次数。 瞿青半捂住脸,喘着气说:“你之前不是走禁欲系的吗?” 那时候刚在一起,只有易感期在他的怂恿下,青涩的alpha才会来上一两次。平日更是克己复礼、不动如山,似乎不在易感期就没有什么上床的理由一般。 纪方驰将东西咽了,要来吻瞿青,又被一掌推开,委屈道:“我没有。” 之前生怕瞿青不舒服,他一向收敛克制,也以为自己对这件事并没有主动权,只能听从瞿青的意愿行事。 但现在发现,这件事也可以跟随他的心意。 两周后,瞿青坐上了前往永宁市的城际列车。 他托着腮看窗外。回想起来,好像已经习惯每天都能见到彼此,这么长时间不见面,的确不太适应。 甚至才离开青云市,想到刚刚送到进站口的人就有点想念。 参加这次作家营的有三十四号人,既有专业编剧,也有网文作者。 除了江旻会授课之外,还有几位不同领域的内容创作者也会做分享。 瞿青毫无准备,以为既然都是讲故事,剧本和小说想必是差不多的东西。 听过几节课,才发觉剧本和小说是完全不同的创作思路。 他写小说很随心所欲,总是心血来潮,写到哪里算哪里,剧本却有相当严苛的字数限制。 瞿青学习着改了一篇自己写过的小说,在保持故事架构、人物对话的基础上尽量删除了冗余的句子,让节奏更加凝练、紧凑。 改完不由挫败,原来的废话也太多。怪不得他写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的起色。 一天下来头昏脑涨,他回房间洗完澡,给纪方驰发消息:在干什么? 平常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吃完晚饭了。 等瞿青已经打开电脑写老师留的作业,纪方驰才回复:刚刚在打扫小绿的厕所。 瞿青:老公辛苦了[玫瑰] 他回忆,自从纪方驰接管猫后,自己的确都再没管过小绿的饮食起居。 琐碎的家务总是在他没注意的时候,不知不觉就都被做好了。 第66章 纪方驰总是这样,闷声不吭地干掉很多事情。 这次纪方驰回复很快:[亲亲] 表情包很眼熟,是瞿青之前发过的。 瞿青遂打字:打扫完给我看看腹肌,拍两张新鲜的。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刚才更久,过了足足十分钟,对面才发来两张照片。 瞿青:[喜欢.gif] [飞吻.gif] 瞿青:看看脸,自拍一下 纪方驰发来一张仰视角度的自拍。 瞿青:好丑,撤回 纪方驰:[哭泣] 又是瞿青常用的那种。 瞿青:表情包小偷 这次没等到纪方驰的回复,倒是等来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 瞿青赶紧举着手机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随后再点了接听。 刚点开,屏幕上就出现了纪方驰仰拍的、形变的脸。 瞿青立刻崩溃道:“好丑!都跟你说不要这么拍自己了!” 一上来就是挨骂。纪方驰只得默默抬高摄像头,问:“这样呢?” 瞿青抱着枕头看他,勉为其难道:“还可以吧。” 得到允许后,纪方驰终于不用再关心自己小窗口的人脸,能够全心全意看大窗口中的恋人。 瞿青问:“训练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想了。” “那你练习也太不专心了。”瞿青假装很嫌弃地说,“都要比赛了,严肃一点。” 纪方驰“嗯”了声,还没有死心地问:“我说易感期你可以回来吗?” “当然不可以。”瞿青手指点点屏幕上纪方驰的脸,威胁道,“你不乖哦。” 他继续道:“想我就想我吧,我也想你。不过真的很累,感觉一直在动脑筋,累死我了。” “今天在忙什么?”alpha问。 “在学文章节奏。”瞿青道,“老师布置功课了,估计等我回来了还得写几天。” “好好写,你的才华碾压别人。” “文无第一的。”瞿青好无语,“谦虚友好一点可以吗,老公。” 纪方驰不说话了,过几秒,道:“再喊一声。” “不喊了。回家再喊。”瞿青说,“现在再喊,容易出事故。小绿呢?看看猫。” 卧室里,小绿静悄悄作妖,蹑手蹑脚靠近猎物。 这是它第一次跳上床没有被人发现,也没有得到任何的阻拦。 它四脚并用走到了猎物面前,仔细嗅了嗅这只枕头旁的小熊,竟天赋异禀地对那柑橘气味并不反感,将熊给叼走了。 纪方驰刚进屋找猫,就和叼着熊的小绿擦肩而过。 这下没了聊天的心思,开始捉猫。 顺着混乱的视频画面,瞿青猜出点剧情来:“把你阿贝贝拿走啦?你别和它抢了,我给你买新的。” 纪方驰道:“等会再打给你。”就把视频掐断了。 瞿青叹口气,开始找自己的历史订单,发现东西已经下架,打算回去再说。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业,渐渐忘记时间,等再想起来拿手机,就看到两个小时前有个未接来电。 半小时前,纪方驰拍了张熊靠着枕头的照片给他,发的表情包是:[老婆晚安]。 五天时间过去大半,到了第四天,开始做个人汇报,顺便也是头脑风暴。 每位创作者递交的剧本方案都不一样,有的建立了新的世界观,有的从生活最细枝末节的地方入手,有的抓住社会热点话题。 “嗯……我想写beta的故事。”不太擅长在很多人面前讲话,瞿青抓了下头发,说,“我希望塑造一个beta的角色,这个角色很无所谓,精神状态很超前,觉得ao很烦人。” 江旻道:“淡淡的死意、好美的精神状态,都是当下比较流行的人设。” “哦,说到这个。”旁边有人赞同,“你们看今天早上的新闻了吗?阮音被爆是beta。” 上午忙着改方案,瞿青愣在那里:“他不是海洋调的信息素……” “都是假的。”那人绘声绘色道,“因为他被怀疑牵扯进前段时间的事故,只能公布了一份官方的检测报告,暴露了真实性别。” 瞿青又想到了阮音出道的广告词,想到百货大楼香水店门口的巨幅广告牌,想到那瓶海洋调香水。 前调杜松子和佛手柑,中调铁杉和海盐,后调雪松和龙涎香。 坐标轴上离散的点,总是想找到属于自己的运行轨道。 第五天一早,完成闭营式,和几位营员留了联系方式,瞿青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重新学习文章节奏、列大纲,遇见了太多有才华的人,他更加觉得自己普通但幸运。 唯独是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归心似箭。 站到公寓门前,恰好中午。他发现这几天,门口这块鼠灰色的格纹地垫被纪方驰洗过了,显得异常干净。 一种奇妙的感觉骤然降临,击中他,让他意识到,这次有人在家里等他回家。 瞿青故意没用钥匙,刚敲两下门,就听见了小绿狂奔过来的声音。 门一打开,飘出饭菜的香气。“想不想我?”瞿青话没说完,整个人被纪方驰轻松抱起来。 纪方驰一脚把猫勾回去,关上门,开始吻恋人的脖子、下巴、脸颊、嘴。 “这么亲人啊。”瞿青歪了歪脑袋,张开双臂,被他笑着压在门上,又问,“你是不是把门口的地毯洗了?” “嗯。”纪方驰对瞿青能发现这变化深感欣慰,淡淡地邀功道,“我把油烟机也洗了,瓷砖擦了,被单也都洗了晒了。” 瞿青亲亲他:“这么能干啊。” 亲了半天,闻到一股糊味。 幸好只是汤汁干了,饭菜没受影响。吃完饭,纪方驰着手开始刷锅。 瞿青很快收拾完行李去洗澡,过了会儿蹑手蹑脚从后面抱住他,喊:“老公。” 纪方驰往后一捞,才发现瞿青竟然没穿睡裤,只套了件上衣。那衣服还偏长,因为不是瞿青自己工整的成套睡衣,是alpha的一件t恤。 …… 做完已经快黄昏,纪方驰赤丨着上丨身,只穿条睡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练一会儿深蹲。 瞿青捂着肚子翻了个身坐起来,说:“你顶得我胃疼。” 这时候,alpha又不知道说什么了,过几秒辩解道:“今天都戴了。” 瞿青感觉手指都发软,拿手机刷了一会儿阮音的新闻,慢吞吞拖来电脑打开,被自己的勤奋所感动。他心道美色误事,如果天天都这样,作业三天后肯定交不出来。 可是方案写的那么煞有介事,真的要付诸于详细的文稿对话,又好像没那么简单。 第三天,夜晚七点,临交稿还有五小时,还剩两个场景没有写完。 瞿青没心思吃饭,抓着纪方驰,用脑袋砸alpha的后背:“我写不出来。” 砸了两下,感觉砸墙也比这好受点,遂停止了动作。 纪方驰正在洗蓝莓,闻言道:“那不要写了,我打比赛养你。” 瞿青知道他是真心有这样的情结,只能说:“好吧,谢谢你啊。” 回到书桌前,小绿霸占了瞿青的座位。 “走。这个家的作家要开始创作了。”纪方驰进屋放了碗蓝莓,一把捞起猫,顺便带上了门,“别影响他。” -------------------- 温馨の日常 第49章 一击必杀 九月,比江大义一行到青云市考察,正心道场终于被正式认定为海纹流派的海外支部道场,挂上了认证的牌匾。 休息日,纪方驰去山上扫墓。 上一次走这段路,是得知了迟威去世的消息,心情和天气一样肃杀。 现在风中还带着夏末的暖意,路边的丘陵上绿意茫茫,倒的确是爬山踏青的好天气。 唯独没想到,原本他一个人也就走个两个小时的台阶,带上瞿青硬生生走了近四个小时。 路程过半,纪方驰抱臂站在石头旁,皱着眉心疼道:“都说你不用来了。” “见家长肯定要来啊。”尽管身上毫无负重,还被纪方驰一路拉着,瞿青还是累得受不了,第三次拒绝了对方要背他的提议,“我要不还是真的练一下空和道吧。” 纪方驰卸下肩上的包,掏出瓶水递给他:“嗯,你的朋友都考出初级段了。” “啊?”瞿青旋即意识到他说的是元朵,难以置信道,“梁可欣这么厉害?” “她一直都来上课。”纪方驰想了想,“侯越说她喜欢栾意晴。” 听见好友的八卦,瞿青立刻来精神了,腰都不自觉挺起来:“真的假的?她没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这真的重要吗。纪方驰回答:“我没怎么注意。” 瞿青恳切地嘱咐:“你下次再仔细观察一下,将最新情况禀报给我。” “……我不擅长这个。”纪方驰诚实道。 瞿青想也知道,纪方驰肯定是一个办公室坐在最角落,连个屁都不放的类型。别人聊八卦他听不懂,说坏话又不带他,很不合群,也不能指望从这家伙手里获得什么一手讯息。 第67章 “知道你不会看。”瞿青说,“你就看到什么说什么,具体情况我会再问小猴子的。” 迟威和师母二人一同葬在后山,高山寺为他们做了工整的墓碑。 墓碑上没有照片,仅有刻字。经过两个季节,石头的缝隙处长了不少野草。 “师范师母,我们来看你们了。”纪方驰道,“崽崽是我对象,介绍给你们认识下。” 两人将墓碑整理干净,掏出包里准备的东西。一盒红烧肉,一小只奶油蛋糕,还有一瓶汽水和一盒咖啡。 纪方驰打开每一样的包装,说:“师范,红烧肉是我烧的,肯定没有师母的好吃,将就一下。蛋糕配咖啡,是师母喜欢吃的。” 摆完吃的,瞿青递来照片,纪方驰接过去,放在正中心。 照片上,是正心道场多出的那块认证牌匾。 “上次托的梦收到了,存折的钱全部预支花完了。”纪方驰道,“给你们看一下照片,大家还在做事情。” 瞿青蹲在旁边,为接下来轮到自己说什么紧急打腹稿,等了几秒没听见后续,问:“你就说完了?” “还要说什么?”纪方驰问,“照片都摆好了,吃的也放了。” 瞿青把他挤开一点,对着墓碑紧张道:“迟师范、蒋师母,初次见面,我是瞿青。” 林中起风了,树叶簌簌作响。 “嗯……”瞿青道,“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希望你们保佑他身体健健康康,不要再老是进医院,能在接下来的比赛里好好发挥,有个好结果。” 瞿青一直没有说,但总是担心封闭手术多少会影响纪方驰的运动员生涯。他能够做的不多,只能更多寄托在这样的超自然力量上。 忽然吹过一阵风,将照片吹落了下来。 两人仰头看了几秒,道:“应该是收到了吧。” 纪方驰先站起身,再将瞿青也拉起来,道:“他们很恩爱。”他说,“我们也会这样的。” 十月,青云市体育馆,大赛正式拉开序幕。 本次的组手大赛每三年举办一次,规格极高。除了青云市的运动员外,还有许多其他省市的选手报名参加。 按照积分排序,正心道场也仅有纪方驰、洪盛和栾意晴三人拿到参赛资格。 纪方驰似乎看出了瞿青的心神不宁,这一次检录前,先给人打预防针。 “上周复查,医生都说了,体质检测结果很好,和手术前差不多。记得吗?”alpha穿着运动服,背着个大包站在体育馆外的墙角,将人圈在怀里,道,“无论赢了输了,都不要哭。” “知道了。”瞿青手里拿着录像机,抬起脸,和他亲了一下说,“好好比赛。我会给你录下来的。” 刚说完,远处飘来洪盛一句嚎叫:“老天爷你待我不公!” 小组赛节奏极快,虽然因为原本的信息素紊乱以及后续的手术治疗耽搁了些时间,但实际上,没了不稳定的易感期时不时打断训练节奏,纪方驰这几个月自我加压外,瞿青从经济上支持,也给他买了筋膜枪、更好的上药、优质蛋白食材等等的东西,增加不少恢复效率。 纪方驰的竞技状态保持得不错,很快从小组赛顺利出线。 瞿青依旧对空和道一窍不通,但有了对比,也渐渐清楚感觉出,纪方驰还是一名保持着一流竞技水平的优秀运动员。这一点从未改变。 过五关闯六将后,台上只剩下决赛的比赛场地。 一场比赛仅有三分钟,胜利几乎唾手可得。 赛场上,红蓝两方已经上场热身。 越到这时候,瞿青越发无法控制自己胡思乱想。 “三分钟三分钟,能和我讲点话分散注意力吗,我好紧张。” 瞿青坐在观众席,说是这么对着一旁的侯越说,实际上举着录像机,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比赛台。 “你想听什么?”侯越很配合地问,“和你讲八卦好吗?” 瞿青语速很快接道:“元朵,不对,梁可欣在追意晴,真的假的?” “真的。”侯越抬高音量,刚要细说,裁判宣布比赛开始。 十五秒内,赛场上的第一次接触已然结束。随着纪方驰击中对方躯干,两人立刻拉开了身位。 “漂亮。”侯越冷静道,“一分拿下。” 接下来,对方显然变得更加保守,纪方驰一连两次的试探,都以重新拉开距离为结束。 比赛过去两分钟。就在这时,对方主动出击,两人抱在一起又极快分开,对手连续出拳,击打了纪方驰的上半身。 “这算分么?”侯越皱眉,只要裁判能将刚才的行为判为缠抱,那么对方接下来的组合拳也就不能视为得分。 然而,台下的四名边裁中有两人给了支持票,视为持平,由台上的主裁判定。 主裁判判对方的进攻有效,记两分。 比分被反超。 时间只剩下最后二十秒。 就在这时,两人的身位瞬间拉开。对手显然已经改变了策略,将重心改为防守。 观众席很安静。 瞿青看侯越凝重的表情,旋即意识到,翻盘的概率或许极为渺茫。 他不是好胜的人,也向来不爱争夺,当然不看重什么名次等第,可这段时间,还是每天都很虔诚地祈祷,希望纪方驰可以赢。 他不希望纪方驰会在未来的某刻体会到遗憾。 如果上帝需要他交换什么,他也是愿意的。 最后五秒,纪方驰迅速拉近身位,主动刺拳寻找机会。对手的反应也极为敏捷,立刻后撤防守。 但下一秒,在瞿青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纪方驰迅猛地捉住了这拉开的距离,旋转身体,左腿舒展高抬,精准击打了对手的太阳穴。 一记极为漂亮的回旋踢! 裁判洪亮的声音贯穿整个场馆:“比赛结束!” 边裁举旗,四票,成绩有效,记三分。 “漂亮!”平常文文静静的侯越从座位上跳起来,“一击必杀!” 如此精彩的赛时风采,只要热爱这项运动的人都无法不激动。 “红方胜!”在全场的注视下,裁判举起了纪方驰的右手,判定为胜。 冠军! 欢呼声和掌声中,瞿青激动地抱起侯越,感叹:“你好轻啊!”又赶紧把人放下,将自己的录像机重新拿稳聚焦。 透过那录像的屏幕,他看到纪方驰正看向这里,随后笑着抬起手,吻了吻拳套。 “好做作哦。”瞿青说,“幸好我拍下来了!” 说完,却还是很不争气低下头,抹了两下眼泪。 那时候纪方驰说,他的未来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出来的。 他没有食言。 下午,洪盛和栾意晴也都完成了比赛,拿到了自己重量级的季军和亚军。 对于整个道场而言,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晚上秦喆请客办庆功宴,纪方驰本来就不会喝酒,这次却成为主要靶子,最后走路都不知道东南西北。 酒量很好的瞿青要做司机,反倒逃过一劫。他将人吭哧吭哧弄上车运回家,庆幸纪方驰还没完全睡死,尚有自主移动的能力,否则他也搬不动,只得将金贵的冠军丢在车上过一夜。 早上去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回来生死不明。 纪方驰喝得烂醉,时醒时昏迷,跌跌冲冲到了家,瞿青把他甩在沙发上,给他擦了把脸。 冷水一冻,大个子清醒少许,很勉强站起来,下意识想要继续黏眼前的人。 瞿青把人推开:“滚,臭不可闻。” 他发现“众人皆醉我独醒”这件事也并不好受,至少这一刻他对自己过分的清醒感到绝望,想直接让纪方驰吃嘴巴子晕过去。 纪方驰:“你不要我了。” “少来这招,和小绿玩去。”瞿青无情说完,转头去翻找解酒药,又去卧室拿纪方驰的睡衣。 客厅里,纪方驰只得跪在地上,慢吞吞将小绿从猫窝中掏出来,教猫喊“妈妈”。 瞿青回来听见了,赶紧拿录像机,一边录一边对着小绿煽风点火:“你揍他啊,你怎么不揍他?这种事情你也忍得了?” 小绿端坐在猫窝里,刚醒,猫脸写满烦躁,但最终还是涵养极好地忍耐住了。 唯独第二天看视频复盘,忘记后期处理。 纪方驰:“你抱侯越了。” 瞿青躺在沙发上,同他心平气和道:“是的。但是你要吃这个醋的话我也没办法,我抱不动你。” 纪方驰很纠结想了两秒,继续看录像,又发现背景音有很清楚的一句“好做作噢。” alpha:“我听见了。” 瞿青拿脚蹬了他两下:“就是很做作在秀恩爱啊。” 纪方驰很自然握住他脚踝,不置可否:“只有我不是单身。” “哦。”瞿青蹬鼻子上脸,故意问,“那你这次的奖牌还送给我吗?” 第68章 “给。” “我开玩笑的。” “当然给。”纪方驰道,“昨天不是已经挂你脖子上了吗。” alpha站起身,重新取出桌子上那只纸盒里的奖牌。瞿青躺在沙发上懒懒伸出手臂,他就将奖牌挂在了瞿青手腕上。 奖牌有掌心那么大,极沉、极明亮,金灿灿的。 这块奖牌的意义不言而喻。 瞿青默默端详了一会儿,想,纪方驰大概很享受这种感觉,就像原始社会打猎回来的猎物要给最爱的人。 “那家里找个地方给你弄个玻璃柜吧。把你的奖牌都挂起来……” 他抬起眼看着纪方驰,欲言又止。 alpha自以为了然,答:“应该不是纯金的。” “没问你这个好吗。”瞿青无语了。 “我说过,我一定会赢的。”纪方驰盯着瞿青看了几秒,将手放在恋人大腿上,问,“老公厉不厉害?” “厉害。”瞿青回答,“但你哪里学来的话,好土。” 纪方驰不再说话,转而压下丨身,掀开瞿青的睡衣下摆,对着瞿青平坦的小腹咬了一口。 瞿青蹬了他一脚,捂着肚子翻了个身面对沙发。 ……其实,他还以为纪方驰会趁这个机会,确定下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去民政中心领证。 他能猜到纪方驰上次为什么说的是“以后我们结婚”。 因为那时候alpha还没有毕业,刚做完封闭手术,即便是纪方驰这样的人,也会对未来能否撑起一个家感到怀疑,缺少自信。 这让瞿青只能将结婚的主动权交给他。 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呢? -------------------- 明天也有~ 第50章 春天 出版社安排的《靡靡之音》专场签售会在后一周的周末。 “这个是书店和我准备的花,祝你今天签售顺利。”休息室内,元朵笑着捧一束百合与铃兰扎成的花束递给今日主角,“今天打扮好漂亮哦。” “干嘛忽然这样。”瞿青不好意思地接过花,“谢谢你。” “把意晴的比赛录像给我吧。”元朵神秘地加码,“我再和你交换一个情报。” 瞿青:“成交。” “江旻的团队对《靡靡之音》以及你上次作家营写的剧本人设很感兴趣,希望谈一谈情景剧的改编授权。”元朵道,“今早刚来的消息,具体的授权意向、报价,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下周我和他们谈。” “天哪!”瞿青瞪大眼睛,“情景剧!” “情景剧!”元朵握住他的手,“没错啊啊啊,我们梦寐以求的版权!江旻说,剧本有点稚嫩,但是这个切入点不错,市面上这种题材很少,他们想拿去改编试一试。” 虽然身为经纪人,梁可欣手里早就有不少作者卖出过这类版权,见手青并不是最出挑的。可是能为朋友争取到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依旧激动。 两人熟悉的契机充满巧合,时间太久,梁可欣揣测瞿青大概也已不记得那件小事——上大学第一年,她在外突发易感期,紧急锁进休息室。 同行的几人都是omega,似乎只能叫救护车收场。这让还在学生时代的她心理压力很大。 混乱之际,瞿青敲门,从门缝递给她刚买的屏蔽素和抑制贴。他的神情透露着点为难,但还是抬起眼,小声和她说:“你放心吧,我没关系。”再很后来,她才知道他是beta。 “诶,你们家那位没来?”她试探问。 “没有,上班怎么来。”瞿青照镜子确认自己的形象,道,“他休息日不固定的。我打算来得及就改晚上的列车回去。” 这样啊。元朵却只是若有所思点点头,露出一个有点神秘的微笑。 到了预定开始的时间,工作人员推门进来。瞿青再一次深呼吸,坐到了“见手青”的台卡后,和所有人鞠躬、问好。 座位背后的巨幅海报上印刷了《靡靡之音》的台词,时间过去太久,身为创作者,他重新看见竟然也体会到点新意。 瞿青原本以为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人来参加了,却没想到早在上午,统共150个号码牌就已经陆续发放完毕。 这一次,面对读者关于什么时候开新文的询问,见手青没有再露出微微感到为难的表情,很认真回答:“已经在准备了,今年一定会写的。” 其实截止这一刻,在文字尚未落于纸面之际,瞿青还是对即将完成一个什么样的故事,精不精彩,能不能得到市场认可没什么信心。 但他也相信,无论好或坏,自己一定会继续写下去。 签售会很顺利,唯独时间比想象中要长,结束时已经夜晚八点,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回青云市的末班城际列车了。 高强度写了一天的字,瞿青搁下笔揉手腕。临近闭店时间,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同时整理号码牌。 其中一位清点着,忽而疑惑道:“诶,号码4呢?后来一直没有来吗?” 号码牌按照大小顺序发放,意味着号码4应是很早即来排队的读者,怎么会反倒最后没有参加签售。 瞿青凑上去看,回忆:“好像是没有补签过这么靠前的数字。” 说话间,书店仓库通道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瞿青循声望去,就看到纪方驰抱着束花走过来,在一众人的注视下,表情颇为严肃。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间地点会见到对方,怔了两秒,旋即笑出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上班吗?” “翘班支持我喜欢的作者。”纪方驰看似淡定地将花递给瞿青,再将两本《靡靡之音》和号码牌搁在桌上,问,“签售会顺利吗?” 花束是正红的玫瑰,香气扑鼻。 瞿青下意识捋了捋头发,答:“顺利啊,本来还想赶末班车回去的。”他遂将书翻开到环衬页,拿起笔问:“好啦,号码牌收回来了,那你要签什么?” 不知不觉,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悄悄向后撤了,以半圆形包围着他们。 元朵憋着笑,屏息打开手机录像,静静注视着。 这位忠实读者并没有准备纸条,只是从容回答:“就写:to 崽崽。” 然后,纪方驰像每一个真心实意求婚的人一样,冲着心爱的人单膝下跪,打开戒盒:“很喜欢你的作品,嫁给我好吗?” 一直等坐到计程车上,车都开出一个起步价了,瞿青还对着车窗在哭。 司机都笑:“靓仔,到底怎么了啊?” 纪方驰这下摸不清楚,瞿青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其他。他拍拍他的肩膀,笨拙地试探:“哭什么?” “哭都不行吗?”瞿青还是捂着脸,但靠到了纪方驰的肩上,“呜呜呜我哭起来这么丑,不会被别人拍到发在网上吧。” “确认其他读者都走了我才进来的。”纪方驰道,“而且你长那么美,照片发到网上也没关系啊。” 豪爽的司机听了哈哈大笑:“哎呀,没事的啦,这么难忘的人生片段,肯定是要记录的啊。人生就这么走一遭啊……” “哎呀。”瞿青边哭边抬手看自己手上的钻戒,看一眼放下,又忍不住再看一眼,说,“干嘛要买这么大的,给你搞破产了吧。” “没有,就用的比赛奖金。”夜色中,纪方驰揽过瞿青的肩膀,亲了亲他的头发,紧张道,“销售说这个款式流行,你喜欢吗?” “我就知道,这么好看肯定不是你自己挑的。”瞿青抽噎着回答。 在那一秒回头看到纪方驰的时候,瞿青立刻就有了预感,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也早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幻想过无数次纪方驰于某一刻求婚的景象,并盼望着那突如其来的发生。 可想象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他预想自己该幸福、从容、美丽地戴上戒指,实际上纪方驰刚打开戒盒,他甚至来不及关心是什么样的款式,就已经哭得没法再张嘴说话,连点头都有种小鸡啄米的滑稽。 纪方驰将瞿青很紧按在怀里,问:“那你答应我了吗?” 司机说,人生就这么走一遭啊。 对啊,好励志、好俗腻的话,可人生就是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如果已经错过了太多,至少醒悟的这刻,要开始做让自己不会后悔的事情。 所以这一刻,认为自己哭得很难看的瞿青很快重新郑重答应了纪方驰的求婚。 十一月。 “门开啦!”万小汀抢着接完对讲机,就黏在玄关,开始等待人上楼。 今天,他要见到的是偶像的结婚对象。 至于和谁结婚,爸爸似乎知道,但故作神秘没细说。 偶像要结婚了,这件事给他带来淡淡的愁绪。希望是个不错的人吧。 不远处传来电梯开门的机械声音。 “来了!”万小汀立刻推开门,探头望去。 “好久不见哦。”瞿青走在前,笑盈盈拍拍他的脸,“纪教练给你买了玩具。记得谢谢他。” 第69章 万小汀无比震惊地看大门口出现的人,耸着肩膀,戏剧式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天哪,天王巨星!” 一个是偶像,另一个也是偶像,人生统共这么两个信仰,现在竟然都在自己家吃饭。 他狂奔进厨房,嘱咐正在烧饭的瞿朗:“爸,备好上好的酒,好好招待贵客啊!” 恰好一条鱼进油锅,“刺啦”一声,瞿朗避开些,看也不看扭头一句:“烧着呢,赶紧给我出去。” 因为紧张,因为衣服带来的束缚感,纪方驰动作不怎么自然地将准备的礼品盒放在地上。 瞿青也不安地捋了捋头发。这个天气,他穿了件风衣,里面则套了件轻薄的毛衣,他身旁的alpha却穿了上次订的西装三件套,对现在的季节而言,多少显得厚重。 他也不愿意在父母面前驳了纪方驰的面子,但认为今天alpha西装革履的行为实在隆重到夸张。 为了不让纪方驰一个人显得太突兀,他也只能打扮了一番,头一回如此花枝招展地回家见父母,简直有荣归故里的错觉。 沙发上,瞿青的父母、万诗颖也已经站起身,准备迎接二人。 瞿青早就给家人打过预防针,从外貌、能力、付出几个方面娓娓道来,强调只许满意和称赞,毕竟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板上钉钉的事情,不可以节外生枝。 父母听得心惴惴,但此刻看到瞿青言语中的人站到他们面前,一身打扮显得纪方驰本就出挑的个子和身材更加优越,的确是人高马大、一表人才,神情又很正气,让人顿时打消大半疑虑,放心不少。 纪方驰是当中最紧张的那个。问过好,他被瞿青赶着在沙发上坐下。 瞿青使眼色,父母便当做初次知道一般,问了些纪方驰的基本情况。 万小汀还像做梦,小心翼翼凑过来研究纪方驰的面相,问:“你是我的教练吗?” 万诗颖倒是反应过来什么,眯起眼偷偷笑。再随意一眼,她看到瞿青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枚名副其实的钻戒。 吃饭时,万小汀又在抱怨自己的作业来不及写。 瞿青让纪方驰不要和在家里一样给他夹东西剥虾,然后对着小孩道:“让你爸写啊,他抄起来可快了。” “唉。”瞿晓萍阻止,“不要教坏小孩。” 纪方驰问瞿青:“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听到,七嘴八舌要把话题接起来。 “诶,不是有相册么。”万诗颖忽然想到,“我第一次来,也给我看了。” 瞿青深感不妙,委婉道:“这么落伍的东西就不用拿出来了吧?” 这下没人听他建议。吃过饭,瞿青他爸就把标了“青青”的相册一声不吭地翻了出来,热情地放在露台的座位上,邀请纪方驰看。 “这太不礼貌了!”瞿青窘得大叫,眼疾手快要收起来,被另只手按下。 “我想看。”纪方驰说。 “丑得要死了。”瞿青抿着嘴按住相册,耳朵有点红,“比你的寸头难看。” “你不可能丑。”纪方驰态度坚决,毫不退让。他还是想知道,他错过的瞿青是什么样的,关于瞿青的一切他都想知道更多。 他已经比瞿青小了那么多,好不吉利地说,这下除非共死都赶不上这进度。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了解瞿青的机会。 瞿青见他又跟一块臭石头一样,只得挪开手,不情不愿坐在旁边让他阅览黑历史。 翻开相册,开头就是一张纯黑的照片。 纪方驰严谨,凑近一点仔细看:“拍坏了?” “没有啊。”瞿青指了指,“这里有两个光点,看到没有。” “萤火虫?”纪方驰不怎么确定地揣测又推翻,毕竟那光点是对称的。 “是我的眼睛。”瞿青答,“我哥拍的,这是他的正常发挥水平。” 似乎为了印证这句话,后面的图像大都构图奇异,有的虚焦有的特写,一直到瞿青大了几岁,才逐渐正常。 “这时候我哥能把相机端稳了。”瞿青介绍。 纪方驰一张张仔细看相册上的人脸,那时候的瞿青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真像一朵蘑菇。 再过几张,到了学生仔时期,瞿青又忍不住,开始要拿手掌捂住相片:“好了,真的很普通,没什么好看的。” 他清楚自己长相不算好看,当下大半靠穿着打扮塑造,内里不过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一个人,生怕纪方驰会失望。 alpha却指了指其中一张问:“怎么样才可以把你养回这样?” 瞿青大惊失色:“我才不要,我现在已经吃你的饭胖三四斤了。” “还是太瘦了。”纪方驰道,“我会和你哥多交流厨艺的。” “胖了就丑了。” “不会。”纪方驰犹豫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瞿青看出他欲言又止,踢了他一脚:“讲话。”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的人。”因太肉麻,又显得痴傻,纪方驰本不愿意说,知道自己肯定会被嘲笑。 果不其然,瞿青不自然地挠了挠脸,再翻过一页相册,才说:“你是世界上好傻的人呢。” 相册的最后一格,还塞了许多零零散散的一寸证件照。 都是瞿青不同年纪的,念幼儿园的、小学的、初中的,发型各不相同。 最上面的几张一模一样的证件照已经微微泛黄,大约是瞿青上幼儿园时候,黑发,剪了齐整的童花头,瞪着圆眼睛,有点委屈地看着镜头。 瞿青开始抢夺相册:“到此为止。” 纪方驰很轻松一手就挡住他,小心翼翼取出其中一张,随后拿出自己的钱包,将证件照塞进去。 瞿青沉默了几秒,问:“招财吗?放这个干什么?” “对,很可爱。”纪方驰道,“崽崽的崽崽时候。” 瞿青头一回有点哑口无言。 纪方驰退让了一下:“如果你有现在的照片,可以来更换。” alpha态度极为明确,把“我要放”理直气壮写在脸上。 “那算了。”瞿青只得说,“这个至少看不出是我。” 瞿晓萍接过万诗颖给她的披肩,笑了笑,又往露台看了眼。 午后的阳光正好,披在两人肩上,让人影都镀出光晕。 对于离群的人,能拥有一起晒太阳的爱人弥足珍贵。 因为是老幺,和哥哥又差了几岁,一直在成人之前,瞿青在他们面前都很活泼。 而念大学后,瞿青虽然好像还是那样对着他们哈哈笑,实际每次从学校回来,已经不再向父母或兄长透露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烦恼忧愁。 时光比想象中过得快,原本自理能力不怎么好的人,却也在搬出去独居后过的不错。 再后来,瞿朗结婚了,瞿母和瞿父都相继退休,万诗颖怀孕了,生下了万小汀,至现在,万小汀都念书了。 家里似乎一派欣欣向荣,有一个角落却总是静悄悄。 瞿晓萍多少猜得到原因,所以一直很自责。 是不是她或者丈夫的基因上有什么问题,所以才会让这样的小概率事件发生在孩子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对小儿子永远在退让,什么都可以,唯一希望,就是想瞿青能开心幸福。 然而她也知道,再至亲亦不过是旁人。 想要获得内心真正的平静,只能靠自我某朝一日的恰然—— 好在自此以后,人生的春天还很长。 -------------------- 纪秋晗:让你给我签名的你带了没? 纪方驰:没空 纪秋晗:靠! 第51章 终章 后来 决定要去民政中心领证这一天,不幸迎头撞上暴雨天气。 天上发大水,雨势浩浩荡荡。水雾弥漫,一片潮湿。 瞿青刚起床洗漱完,忧心忡忡瞥一眼旁边已经穿戴齐整的纪方驰。 他毫不怀疑,只要民政中心今天还开放接待,外头哪怕是积水没过头顶,纪方驰抬也要把他抬出去,来开启他们的婚姻存续期。 纪方驰皱皱眉看了眼大雨冲刷着,形影一片模糊的窗外,显得非常不满,说:“等十分钟看看吧。你先吃早饭。”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 多么惜时如金、分秒必争的人。 十分钟对alpha来说格外难捱漫长。 趁着瞿青吃早饭,纪方驰开始在客厅练习观心。下个月又有比赛,他要尽快调整好状态。 随着动作的定格,衣摆摩擦,发出清脆、干练的声音。 看得瞿青胆战心惊,有预感客厅的电视机早晚有一日会因为一拳或一脚报废。之后新房装修,这茶几也可以省略了,场地大,方便狗跑动。 手机震动,瞿朗发消息来问:你们出发了么? 瞿朗:万小汀说,就算游也要游过来看你们领证。[擦汗] 瞿朗:我不会游泳,只能让颖把他举过来见证你们的幸福了。 第70章 万小汀依照海纹流派的传统,行了正式的拜师礼,成为了纪方驰的亲传大弟子。 纪方驰一个人既是师父又是师母,不仅教万小汀空和道,还时不时关照一下小孩的伙食。 两人这下是同心同德、亲密无间。 瞿青就知道这呆徒弟要和笨师傅气往一孔出,他赶紧敲打手机的虚拟键盘,回复说:他有这份心我很感动,但请稍安勿躁。 回复完,瞿青心中叹气。 怎么就选中了今天。 他不喜欢下雨天的潮湿,被雨水浇到还会影响造型,怎么都不方便。 但现在如果提出改期,那是不可能被允许的事情。 瞿青开始内心祈祷雨赶紧停,一边慢吞吞动作拖延时间。他站在衣橱前选衣服,缜密思考原本选的五套中,到底哪一套更适合红色背景。 一旁,小绿又未经允许熟练将自己甩上床。不知道纪方驰这段时间喂的猫饭掺了什么东西,小绿 瞿青看见了,扭头问:“猫能带去一起拍吗?你搜搜结婚照能不能带孩子拍。” “不能。”纪方驰走过来,将猫抱下去,说,“抓紧时间换衣服。” 所幸老天有感,十分钟后,雨势陡然转小。 这下瞿青忽然有了确切要出门做大事的实感。好不容易选好衣服,开始有点焦虑地思考今天做什么造型。 他对一切定格形式的东西感到警惕,比如承诺,比如签合同,再比如,拍定格照片。 “你好了吗?”十分钟后,纪方驰站在卫生间门框旁问。 他本以为要出发了,没想到瞿青开始加热夹板慢吞吞摆弄头发了。 瞿青盯着镜子,说:“马上好,等一下。” ……没有瞿青去,这件事情也办不成。所以纪方驰只能继续绕着茶几打转。 瞿青余光看见他转来转去很心烦,索性又招呼他:“过来,我给你把头发抓一下。” 纪方驰个子高,只能很勉强扎马步给恋人摆弄。 瞿青从上至下看,纪方驰的神情显得极为严肃,薄唇也紧紧抿着。 他越弄越不得劲,拿还有发胶残留的手掌心拍拍alpha的脸:“搞这么严肃干什么呀,笑一个好吗?结婚不乐意还是干什么。” 纪方驰憋了憋,才很忍耐地说:“是你不乐意吧。” “你自己看看,都几点了。”他无不谴责地说,“我五点就起床了,你呢?八点多才起来,早饭吃了半个小时,现在又快半小时了,我们这样要几点才能出门?你想等民政中心下班再去吗?” 毕竟,他等待这一天实在太久。 他恨不能刚做完封闭手术就去领证,但那时候的他还不够资格。 现在的他结束学业,发展事业,却已经清纯不再。 他不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 瞿青的事业蒸蒸日上,抛头露面的机会越来越多,本来就长得那么漂亮,后面如果还要出席签售会、跟剧组看剧本,他急需要“已婚”的身份带来一点安全感。 “急什么,这才九点多。”瞿青说,“你是不是没意识到,拍照很重要的,好吗!” “不睡饱睡好了人会很肿的,很憔悴!”他摇晃alpha的肩膀强调,“这个照片要用一辈子的!以后只要需要证明我们两个的伴侣关系,就得把这个证件拿出来,每拿一次这个照片就得展示一次。” 瞿青一气呵成道:“拍个丑的你知道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吗?不是一次没有拍好的心碎,是每掏出一次就要心碎一次,一辈子!” 纪方驰:…… “一辈子”三个字极大妥帖了他的心灵。他沉下肩,继续闷声不吭接受瞿青的摆弄。 瞿青又和之前一样,给他抓好头发修眉毛,涂唇膏,最后捧着他的脸让他转向镜子看,“看看,简单弄弄就这么帅。” 说完奖励一般亲亲alpha的脸,道:“好了,走吧,自己玩去,别来烦我。” 纪方驰让开了,瞿青又开始继续摆弄自己的发型,说:“你不觉得我这样打扮一下比较好吗。” 瞿青心里很清楚,其实真正紧张的是他。 从来都是走到哪算哪的人,忽然感到眼前有一条很明确的路要走下去。 透过镜子,瞿青发现纪方驰静静看着他。 那神情竟然有些入迷到似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意味,像不信教的人第一次亲眼看到天使。 下一秒,alpha甚至笨拙地咽了咽口水。 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 瞿青这么想,却忽然笑起来。 纪方驰脸微微红,并不言语。 “我很好看吧。”瞿青看着镜子里的人,逗他说。 “嗯。”纪方驰抱着臂点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现在可以亲吗?” “可以。”瞿青道,“抓紧时间,等会就不行了。” 纪方驰还是没敢碰瞿青梳到一半的头发,也不敢弄皱那外套,只是从后面很轻抱住人,亲了亲瞿青的脸颊和嘴唇。 过了会儿,又似乎疑惑很久了,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为什么要用牙刷刷头发?” “谁跟你说这是牙刷了。”瞿青道,“这个是鬃毛梳!” 等两位新人都穿戴完毕,天已经不知不觉亮了。 天公作美,忽然一切都顺利到不可思议。 推开露台的窗,瞿青随手挽住一缕风,鼻间尽是植物和水汽混合的芳香,潮湿中带着难言的喜意。 纪方驰低声道:“天晴了。” 瞿青拿起车钥匙,轻快道:“那就走吧。” 接下来,按照见手青的习惯做法,他会写的童话故事结尾是:于是,历经沧海桑田,一个富可敌国的alpha和一个倾国倾城的omega终于在一起了。 可惜,本故事中并不存在这样的人物,只有两个世界上最普通的人,非地方首富,非本国政要,非娱乐巨星,只是青云市常住人口,住在一间普通的公寓过着普通的生活,一切都很普通,但在此刻显得格外好运和特别,因为他们以坚决的个人意志决定结婚。 想必有人读到这里非常失望,靠北就这样,太俗套了吧。那么讲述者就要宽慰你,哎呀,幸福就是这么落于俗套的一件事。 虽然依旧没有人知道海洋调的气味到底是什么样的,但这个世界就是充满未解之谜,你看书店的童书区总有这样的科普杂志摆在畅销区。人类愿意为这样的神秘买单。 不过,尽管这个故事就讲到这里,在神秘中唯一可以捕捉的确定是,从此以后,在这个充满未解之谜的世界里,最普通的两个人走上了属于他们的幸福之路。 讲述者在此以其信誉起誓。 -the end- -------------------- 正文完结啦:)谢谢大家的陪伴,欢迎关注我的作者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