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 第1章 《小城辩手》作者:温风散粥饧【完结+番外】 文案: “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 那年小城风景宜人。 以调酒为生的长发德语翻译x磨咖啡养家糊口的小城甜点师 虞择一x将遴 虞择一:超强拆迁队,见招拆招。 将遴:超绝建筑师,废墟起高楼。 我拆。 我建。 我拆。 我建。 我拆。 我建。 …… 人生摆在那里,我无意讨论,也讨论一生了。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市井生活 轻松 现实 he 主角:虞择一 将遴 配角:于飞将逸将秋白雪姜琦唐唐于佳 其它:辩论赛 一句话简介:美术馆着火,救画还是救猫? 立意:人生哪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谁后悔,谁孬种。 第1章 离城其一 美术馆着火,你有一次可以二选一、也必须二选一的机会,是会救走一幅传世名画,还是一只馆中迷路的小猫? “艺术是人类文明开出的璀璨花朵,是艺术,让文化得以传承。因此,那不只是一幅名画,而是人类文明的结晶。我们知道,意识,是只有人类所具有的,世界上存在一只猫和一万只猫都没有区别,但一幅名画,却反映着这一时代人类的意识,因此,我们应该救画舍猫,拯救人类文明……” 辩论赛现场,台下好几排评委并观众,台上,灯光明亮,虞择一听着左手边正方一辩振振有词的立论,只觉得头疼。 你!在!说!什!么! 我把我的嘴借给你好不好?? 你就等着被怼吧!! 这位眉头紧锁、支臂扶额的长发美男子是正方二辩,虞择一,被哥们拉来充数的,不然他才不会参加辩论赛。他已经好几年……不,十好几年,近二十年,没有参加辩论赛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参加过正式的辩论赛。原因只有一个——自视甚高,忍受不了队友的愚蠢,也忍受不了对手的愚蠢。一听他们张嘴说胡话就觉得浪费生命浪费心情,如果不能一辩二辩三辩四辩都自己一个人当,那还不如不参加,眼不见心不烦。 虞择一叹了口气,克制住了想要抢话的冲动,抿起嘴。 “谢谢各位。” 终于,一辩坐下了,台下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 主席向他报以端庄的微笑。“感谢正方一辩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一辩阐述立场,时间是三分钟。请。” 虞择一望向对面。 女孩点头致意,起身笑道:“对方辩友认为,一幅名画为人类文明带来的价值,胜过一万只猫——” 虞择一两手一摊:看看,看看!上来就让人挑出来定性了吧! “——可我方认为,”一辩女孩继续说,“一只猫,足以胜过一万幅画。既然对方辩友提到了文明,提到了艺术,那我们也围绕这两样来展开。” “如果要追究人类文明,那么人类文明的起源,就是尊重生命。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感谢着土地的馈赠,代代繁衍。后来,石器时代,青铜器时代,铁器时代,再到现在高楼建起,掠夺环境资源,铺展所谓我们的文明、文化……是仅剩的对自然的敬畏,让人类尚未走到末日。如果就连一条鲜活生命在你面前即将死去时,你的脑海中都不再有怵惕恻隐,而是沉醉在——伟大的艺术啊~伟大的人类啊~崇高的思想啊~一万只活猫也比不上这一幅死画啊~——那,人类才真的完了。” “而如果,要追究真正的艺术——朋友,火焰熊熊燃烧,人造物化为灰烬,你从硝烟中走出,怀里不是谁的钱、谁的权,而是一只路过此地的无主流浪猫——这,才是真的艺术。” “因此,无论从文明,还是艺术,我方都认为,应该救猫。感谢大家。” 她落座,掌声雷动。 虞择一打量着她。从她发言之前跟旁边二辩的眼神交流可以看出来,对方一队四个人,是有配合的,至少一起打过一两次比赛。不像自己这边,是临时上阵的散兵。陪一队小孩过家家,真是后悔。 他今年已经二十九了,从北省的鹤城来的,也是小县城,他在那里做调酒师。去年,他老板把酒吧转手一卖,带钱回了这边的南省老家供儿子出国。他儿子报了这个什么……诤言杯……南省分赛区的辩论比赛,结果前脚刚报上,后脚上飞机了,得,计划赶不上变化,名额落空。 本来那老哥想着,报名费捐了就捐了,小县城能有什么大比赛,是他儿子非要大喊着什么“战队的荣誉!”“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燃烧吧团魂!”这种话…… 他才把虞择一喊来帮忙的。 虞择一又叹了口气,怀疑自己上了年纪。不过还好,终于轮到他说话了……! 不要小瞧我们的羁绊啊!! 主席端庄温婉:“感谢反方一辩的发言。下面有请正方二辩虞择一,阐述正方的立场,并进行质询。时间为三分钟,请。” 男人欠身致意,微长的鲻鱼发尾落在肩颈,黑发弧度柔软,剑眉却锋利,眸光似狼。 “反方辩友认为,我方认为应该舍猫救画的原因,是画的价值大于猫的价值。对吗?反方一辩。” 反方一辩起身,谨慎回击:“是的。在你方一辩的阐述中,强调了‘名画所代表的文明与艺术,是猫远不能比的’。因此,你方认为要舍猫救画。”落座。 虞择一:“哦,你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试图向我们证明,猫的价值大于画的价值。对吗?” 反方一辩:“……是的,如果你方执意要以文明和艺术价值作为衡量参考,那么就这一点,我方会证明猫的价值绝对大于画。” “好的,感谢反方一辩。”虞择一勾唇,“但事实上是,我方认为,无论救猫救画,都与所谓的价值大小无关。因为每个人的价值观念不一样,每个群体的价值观念也不一样,这种可随主体变更体量的概念,怎么能作为统一的评判标准呢?北方吃面,南方吃米,那到底米更好吃还是面更好吃,能有个定论吗?” 他注意到对方二辩的目光扫了过来,而后几不可查地一挑眉。 那是个年轻男人,一颦一蹙都透着若谷虚怀,清冷干净。水洗衬衫挽到小臂,似乎是习惯。指间夹一杆笔。 面前的三角立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反方二辩:将遴」。 他们对上了视线。 明明刚才几句话已经兰艾同焚地一并将双方局面都一次性夷为平地、追平劣势,但眼下突然四目相对,虞择一差点忘了要说什么。 他快速偏开眼,仍旧是嗓音低沉、言辞锐利:“事实上是,我方之所以认为要救画,原因在于,名画是有归属的,它归属于展览方、归属于美术馆、归属于人类文明,也是艺术与时代的结晶。当公共财产或个人财物受损,我们作为公民是有义务去挽救、去降低损失的。但猫是流浪猫,不属于个人财产范畴,我们无论作为美术馆工作人员,还是游客,还是一位普通公民,都应该将它的重要性下降一档,优先考虑资金损失。因此,出于对文化财产的保护,以及公民义务、法律条文,我方认为应该救画。感谢。”一边往回圆,一边融进新观点。 “感谢正方二辩虞择一的发言。”主席再次开口,“下面请反方二辩将遴,进行攻辩。时间为三分钟。” 将遴起身,目光落在虞择一身上,又移开,最终望向正方一辩——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 他轻轻挑眉:“对方辩友认为,名画凝聚了人文艺术,具有无上价值,因此,要优先保护,对吗?正方一辩。” 虞择一:“?” 虞择一:靠!贱人!!! 正方一辩毫无察觉,拎着裤子就往火坑里蹦:“是的。保护文化艺术是我们的责任与义务。” 虞择一:“……” 虞择一:你!把!嘴!闭!上! 将遴轻笑——他似乎真的感到好笑——继续问道:“那么,保护流浪猫,保护自然生命,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与义务了吗?” 虞择一:“…………!!” 虞择一:f**k!f**k!f**k it!! 虞择一一脚踩在一辩脚上! 一辩低头,就看见他家二辩怒视着他,凶狼一样的眼神好像快把他撕了,吓得一激灵。他快速思考刚才二辩都说了什么话,然后暗自点点头,鼓起勇气道:“流浪猫没有归属,不属于个人财产,不属于美术馆财产,我们当然没有义务去保护。” 虞择一:你**我**我***你*了个*! 虞择一:老子刚才是那么说的吗?! 将遴目睹了这一切,噙着笑,“那也就是说,对方辩友是认为,我们的义务在保护财产而非保护生灵,因此选择救画而不救猫。但,我方所认为的恰恰相反——我们的责任在保护生灵而非保护财产。简单来说,火灾逃难,先救人还是先拿东西?地震搜救,搜的是伤员还是遗物?” 第2章 虞择一:偷换概念是狗!狗!!! “再者,说小了这是一只猫与一幅画各自价值几何,说大了,这是利与义的取舍。春秋名相子产,一生清正廉洁舍利取义,至死都没留下积蓄,老百姓们听说他家没有钱办丧事,便上门捐赠珠宝玉器。结果呢?他的家人没有收下珠宝。就算故事进行到这里,最多只能说是子产家人拒绝了利,但再看百姓们,他们没能送出珠宝,却也没有收回,而是把财物全都洒进了那条金水河,来悼念子产。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惜?甚至会不会觉得,这钱扔了还不如给我?但他们仍然能这样选择——这不是为了义,又是为了什么?” “自古以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钱财乃身外之物。现在一幅被人类冠以价格的所谓名画,和一条跟我们同样来自大自然的鲜活生命摆在眼前,如果一定要留下一个,你就贪财到这个地步,非要选择那幅名画,打着人类的名义,自私地以求殊荣又或者明哲保身吗?” “我方仍然认为,应该救猫。感谢。” 鞠躬,落座。 对面的辩论桌,虞择一已经捏着眉心气晕了。 好啊,真好,老子出来替人打个辩论,成小人了。 主席:“感谢反方二辩将遴的发言。下面请正方三辩阐述立场,进行质询。时间为三分钟。” 虞择一飞笔疾书,在稿纸上写了几个飘逸的关键词:「艺术价值」「林徽因」「追平」「攻辩」「猫与生命」,推到三辩面前。 虞择一恨不能把他的嘴抠下来,把自己的嘴安上去:追平啊!!追平他!他给咱们扣见利忘义的帽子,摘掉啊!!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精神价值!你可以说子产金水河舍利为义,那我就说林徽因带着建筑手稿跑路舍生为艺术文化,先追平啊!!追平再拆他!说猫不能代表绝对的生命和自然!!随便安个帽子拆他! 三辩看到纸上这些字眼,慎重地点点头,最后小声问:“林徽因是谁?” 虞择一一口气没上来。 他摁着额角,小声说:“李清照也行。李清照。” 国难当头,带着几十箱金石古玩和古籍南逃,保护文物。 三辩点点头,仍小声问:“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虞择一:“………………” 那是朱自清!!!!! 主席:“请正方三辩发言。” 虞择一双眼一闭魂游天外,往椅背上一靠,挥挥手:爱咋说咋说吧。 这把被淘汰掉我就滚回去继续找工作了,顺利的话去一家环境不错的酒吧调酒,更顺利的话最好能去出版社当翻译——那是他一直的愿望。 三辩也一脸小孩样,他发怵地又看了两眼虞择一,见这位长得像coser一样漂亮的长发哥哥没有新指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发言:“我方认为,名画的艺术价值更加重要,要胜过……猫的生命价值。” 虞择一两眼一黑,就听他再次像一辩那样读着稿子吹捧了一遍人类文明、艺术结晶。 你们再这样老子真的圆不回来了! 你艺术就艺术,但是不要再留这种藐视生命的话柄行不行! 很容易被攻陷的我靠! 主流价值永远尊重生命,你非要把切入点摆这里怎么说得过人家啊! 你追不平就掀桌啊,二选一啊!! 脑子里正在风云汹涌,突然,虞择一听到三辩说着说着来了句新鲜花样:“名画凝聚着人类艺术文明,要是传世名画就在这里被焚毁,对于艺术世界是莫大的损失。如果那只小猫是为了救画而死去,那它的猫生也算是重于泰山了。因此,我们一定要救画,这样不仅能挽回名画,还能让原本籍籍无名的小猫成为为了人类牺牲的英雄。” 虞择一脑子里快速思辨一番,然后再次闭眼叹气——角度很好。表达很有问题。如果这是平地,他已经躺下,双手交叠了。 小逝一桩。 正方三辩发言完毕,反方三辩发言。她扭头看了一眼将遴,对方轻轻摇头,于是她点头,起身。 “名画固然凝聚了艺术,但我们的艺术本来自于生命和自然。如果在美术馆这种艺术圣地,我们居然不顾生命、舍本逐末,去追求那些所谓的艺术,而忽视真的艺术,这,才是莫大的损失。……” 虞择一听着对方流水一样的观点,忽然,眼睛一睁坐了起来——他没攻后半句?他没注意到价值漏洞?好好好,好好好,马上自由辩论该我发言了,好好好,我来救一手!我来说我来说我来说! 主席:“感谢反方三辩的发言,现在进行自由辩论。双方的发言时间,各自,共四分钟,我们从正方开始,请。” 虞择一唰!就站起来了,迅雷不及掩耳欠身致意:“感谢。首先就生命与艺术上我方认为这件事见仁见智,生命无上崇高,艺术永垂不朽,没有艺术,生命会空洞,而生命,又是艺术的源泉。因此从比较生命与艺术的价值上出发,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如果具体落实到美术馆里一幅画和一只猫上面,就有了具体的条件限制。比如如果这幅画是我们外借的,那就要考虑名画损失后两馆乃至两国建交问题;就算只是本馆一幅普通的画,也要考虑损失后工作人员的追责问题,等等等等,这是最现实的事。相比较之下,救画综合各方面因素是我们眼下最纯粹的责任和义务,因此我方选择救画。难道对方辩友认为,我们要因为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一时的个人情怀,就耽误会造成多方面影响的本职工作吗?” 虞择一落座。毫不意外,对方二辩将遴站了起来。 “对方辩友。第一,你方将救画与本职工作挂钩的前提,是默认自己是美术馆工作人员,但实际上仅作为一名普通路人,选猫选画都是没有所谓责任限制的。认为画的价值高,就选画,认为猫的价值高,就选猫,这本质上仍仅仅是价值问题,仍然是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我的价值判断如何导向我的价值选择的问题。” “第二,从价值问题出发,我方认为无论如何,猫的价值,是一定大于画的。如你所说,‘生命是艺术的源泉’,但没有艺术,生命也未必会空洞,因为生命永远早于并高于我们可视的一切艺术,动态的生命会不断孕育动态的新艺术,有生命,才有艺术,而最低层次的艺术是生命本身。当人放弃生命,也就不配抓住艺术。” 将遴刚坐下,虞择一立马站了起来:“answer one,就算这本质上是价值问题,也并非你方所言的非黑即白、非艺术即生命,而是针对这一件事上个人的价值选择,包括但不限于我方所提及的影响本职工作的问题,还可以有其他价值影响因素。” “answer two,结合我方观点,这仅仅是这一件事上的个人价值选择,不代表放弃猫就是放弃生命,就像不代表放弃画就是放弃了艺术。我方选择画仅出于此情此景的价值判断,可能是因为责任,可能是因为大局观,可能是对艺术的惋惜,甚至有的人就是为了钱呢那也不排除这个可能,你方也不必大义凛然为了所谓自然生命去选择猫,用伪善的角度抛开这件事带来的更广泛的实质影响。那真的是你的本心吗?在那一刻,你心里想的真的是大爱与生命吗?没有想过怎样活下去?没有想过出了事怎样交代?没有想过现世里一切繁杂纠葛,却想着如何代表救世主在艺术与生命中选择了生命?就是一种空泛的自持清高也未必。” 虞择一落座。 将遴起身:“对方二辩,你刚刚提到了大义凛然,提到了伪善,提到了自持清高。”他勾唇,“如果直接把一只猫救活是伪善,那我想问,你方三辩刚刚提到的——舍猫救画,可以让原本草芥生命升华成为了人类牺牲的烈士——这又算不算伪善呢?就像,拿走蜜蜂酿的蜜,再歌颂它勤劳;杀猪吃肉,再歌颂它全身上下都是宝?” 虞择一:“…………?!” 虞择一:靠!你套我!!! 右手边,正方三辩要起立回答,被虞择一一脚踩了回去! 虞择一:你给我坐下!! 然后。 虞择一起身。 微笑:“你听错了。” 将遴:“…………………………” 你耍流氓???? 虞择一心说我也不想耍流氓啊但是我圆不回来了啊!!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我方仍然认为应该先救画。虽然救下名画,人们未必会感谢猫的牺牲,而且我们本来也不应该在对方非自愿的情况下,主动去牺牲掉谁,再给对方安一个对他已然没意义的烈士名头。自愿牺牲的人才是真正的烈士,强迫谁牺牲,是杀戮。” “但是,救猫,却会让人们将名画的损失归责在猫身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为了这只猫,名画葬身火海,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明明有机会救下传世名画,但却为了这只说不出名字的猫,让大家的期待都落空。因为名画的焚毁加持,这场火灾被追责时损失只会更大,在金额后加上无数个无法承担的0。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关心那只路过的猫,但受这场无妄之灾的人,他们的损失又有谁来关心?” 第3章 “既然救画,本就是我们处在美术馆内的义务与责任,那自然不必为了什么别的突发因素去改变这个决定、造成更大的损失。就像铁轨问题里我一定也不会扳动转换器。” 两人就跟杀起来了一样,根本没有别人起立回答的份。 将遴:“对方辩友,你说,救猫会使损失归责在猫身上,可你也说,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不一样。那难道所有人听说画死猫活都是惋惜名画,而不是庆幸小生命免于一难?” 虞择一:“是,每个人价值取向不一样,但这是大局观的问题。楚怀王可以因财色贪而信张仪,这是他的个人价值取向,但如果他从更高的角度俯视这一切,还会被秦国所骗吗?还会让楚国导向灭亡吗?难道你方认为,大局观比不上小情小爱,我们不应该大局为重?” 将遴:“对方辩友,并非任何事都必须大局为重。你的楚怀王失利,是因为他身为王而不能果决理智,但你我不是帝王,我们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只需要做普通人的选择。” “仅从个人角度来讲,那些画不过是于我无关的展品,但猫却是我眼中鲜活的生命,我不是为了谁去做判断,也不是为了猫以后是美名还是骂名做判断,而是为了我自己去做判断。如果我明明看到有生命即将在我面前死去,却视而不见转而去救什么金钱衡量的展品,我会后悔一辈子。” “难道你要否认一个普通人的个人选择吗?战争年代,丈夫当兵打仗,妻子就不配为了小家挽留他吗?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花木兰就不配留在家做女儿,必须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保家卫国吗?人就不配有个人情感吗?” “恰恰是人们本应该遵循个人情感,却仍然为了家国大义、为了你的大局观做出选择,你的大局观才变得了不起。你的大局观,是建立在个人情感之上的。没有千万人的个人舍得,谈何你一人的大局为重?” “你,认为我不配救猫,实现我的个人意志吗?” 惊才绝艳。 主席:“反方时间到。” 将遴落座,虞择一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汪冷泉,他越是凝视你,你越会觉得那里的冰泛着冷雾。但先前他明明总会勾起一点笑的,在淡淡的宽容里显出对对手的不屑一顾。 虞择一收回目光,缓了缓神,才起身,用掉正方最后的一些时间,平和道:“我无法否认你的个人选择,也没有资格评价你的个人意志,正如你也无法否认大局为重。你我不是王,但王不是生来就是王,尧舜禅让,武王伐纣,雍正九子夺嫡……乱世不缺英雄,但思虑更深远的英雄才能带领一个新的时代。美术馆着火,救画还是救猫,我想至少我要做一次我认为更周密的选择,如果连一件小事都无法考虑到多方面因素缜密处理,那我以后的人生又要怎么握在自己手上。” “纵观历史长河,有多少事我们身不由己。当年圆明园被烧,你希望火海中幸存下来的是名器,还是一只猫?也许真的有猫逃出火海,有谁记得?现在我们回首往事,只记得,有多少文物被毁,有多少文物被盗,有多少我们的藏品永久损失,有多少我们的文化竟在大英博物馆。” “我无能带回我国已经遗失的文物,但在这一次,给我机会的话,我想救下它,无论它来自哪个国家。感谢。” 虞择一落座。 主席:“正方时间到。感谢双方辩手精彩激烈的辩论。我们现在先由反方四辩总结陈词。” 正反双方辩论桌相对而设,虞择一耳朵听着双方四辩总结陈词,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到将遴身上去。那个年轻男人已经放下笔,放松地两手交叠了。 他有一种感觉。 他有些期待之后再次见到他,这个叫将遴的男人。 如果当年打辩论的时候辩友都是这种人才,他也不至于早早就不打了。 毫不意外地,对方四辩总结得非常漂亮,反观自己家正方四辩,最后又照着稿子歌颂了一遍艺术。无所谓,也有点累。 主席:“再一次,让我们感谢双方辩手。” 掌声。 “感谢大家的收看,现在是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复赛的比赛现场。本场比赛为积分制,整轮比赛结束后,积分前四的队伍晋级,参加省级半决赛。请大家稍事休息片刻,由我们的评委老师,根据思维逻辑、团队配合、辩论风格,对各位辩手进行打分,评出我们的本场最佳辩手;并根据审题、论证、高光、配合、辩风,进行团队评分。让我们拭目以待。” 又是掌声。 评委席一番交头接耳,短暂地统计后,交到主席手里。 主席微笑致意:“好的,看来花落谁家已经揭晓,那有请评委老师先为我们的两支队伍进行点评。” 灰头发老头点点头,接过话筒。 “进入复赛的大家,有组队来的,有个人来的,不过,大家经过各个县城的筛选,应该都有了一次的配合。但这次比赛啊,从团队上来讲,不好。正方,一二三四辩配合得不好,二辩太着急了,三四辩也抓不到二辩的切入点。整体呢,在自由辩论的时候,虽然激烈,但还是那句话,团队配合得不好。整整八分钟,双方都只有二辩在发言,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和。“好在啊,精彩还是很精彩的。原本,正方立论的时候被反方一辩抓住破绽,落了下风。结果呢,正方二辩虞择一,快速回击进行攻辩,把艺术价值与生命价值这个角度全盘否掉,切了个新角度。但是,恰恰又因为他切的角度太新,队友没能跟上这个思路,害得三辩这里又被抓住破绽,又落了下风。” “很快到了自由辩论,择一啊跟我们反方二辩将遴,咬了个你死我活。虞择一把角度切到责任与义务,将遴就抹掉义务把角度切回价值,虞择一看到落点只能落在价值,连我都没想到,他又把艺术价值与生命价值,变成了大局观与个人价值。更漂亮的来了,将遴将计就计,让个人价值压了大局价值一头。最后,虞择一靠着强调了大局价值之大,靠家国色彩与大国包容,追平劣势。” “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啊,没有太好的条件来培养辩手,这场小比赛能激起这么多水花,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们还是要多多学习,多多练习,培养团队合作。争取,到了省里的比赛,能再创辉煌。” 主席:“感谢评委老师的发言。接下来,胜负揭晓的时刻到了。由我,先公布本场最佳辩手——将遴!” 虞择一看过去。将遴在掌声中起身,鞠躬。 主席:“下面,我来公布正方最终得分——83分。”在万众瞩目里,她继续道:“反方最终得分——95分!” “恭喜!请双方辩手退场。” . 虞择一从比赛中心出来,直接背着挎包去了最近的公交站,站牌锈红,他辨认了一下车次方向——“离城”开往“暮城”。没反。就是这几十站可够他屁股坐的。 卸下包,他刚从口袋里摸出盒烟,看了眼周围候车的人群,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据说,这离城在南省的东边,原本叫“黎城”,日出之城;而那个暮城,在南省的西边,所以叫“暮城”,日落之城。后来,沿海那边开发了新的经济特区,也叫“黎城”,上边就把这小县城的名字改了,改叫“离城”。只有老一辈的人,仍叫这里“黎县”,就像管暮城叫“暮县”那样。 还有个说法是,离城——离人之城,来了这座城的人,不会久留;生于这座城的人,终将离开。 当时虞择一笑道:“什么封建迷信。” 对面的老哥一摆手:“哎~有由头的。自从沿海那个黎城发达起来,现在黎县的,谁不出去打工?挣得多啊!有的白眼儿狼,出去了,就自己在外头快活,不管老娘孩子了,说不定还找小三儿;有的有点良心的,就把老婆孩子都接走,全去沿海了。黎县小破地方,谁待啊?” 当时说这话的老哥,就是虞择一曾经的酒吧老板,后来卖了酒吧带钱回老家那个。 这次,虞择一就是应邀去找这哥们吃饭,在暮城。 巨大的排气音,热气,人流拥挤。 车来了。 第2章 离城其二 暮色四合,南省的最后一抹日光从西边落下去了。天气仍旧热得很。山地不平整,路也不平整,石板坑坑巴巴,但尚能通公交。那种小公交。 于飞挠了挠有秃顶迹象的圆脑瓜,又撩着跨栏背心的下摆呼扇呼扇。后背因为出汗而洇湿。从他粗悍的臂膀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厨子。 他在路边溜达来、溜达去,不远处就是34路公交站。等人。 忽然,夜色尽头有车灯闪了闪,于飞立马瞪眼一瞧——诶!是34!34来了! 呼—— 热气一喷,34路公交车靠岸,轧到路边的排水篦子,咯噔几声。 车门啪嗒甩开,一个模特似的高个男人几乎是跌下来,挎个包,长发凌乱地贴在出汗的脸上:“靠!热死我。” 第4章 于飞追上去哈哈大笑:“择一!你可算到了。” 虞择一:“是,我tm可算到了。热死我了。” 于飞一拍他后背:“哎呀,南省就是这样,七月底了,能不热吗?你以为还跟北方呢?来,我给你拎包。” 虞择一由着他把包夺了,空出手向后耙梳两把头发,晃晃脑袋四下观望:“不是说开车来接我,你车呢?” 紧走两步,于飞一脚踹在一辆汽三轮上:“这儿。” 虞择一:“三蹦子??” “三轮车也是车啊,来来来,上车。” “你……” “哎呀上来吧!” “靠,你门怎么关不上!” “将就一下啦~抓紧!” “喂——!!” . “尝尝,我这手艺怎么样?” 这头,虞择一接过烤串,那头,于飞坐回小板凳上拿把扇子扇炭火,把手里的生肉串又翻了个面。 “可以,香。” 狼吞虎咽。 夏日夜晚的小院子,还有阵阵小风。乌黑夜色里,放眼望去黑压压群山环绕。好近的山,这是北方未必有的。 于飞乐着瞅他一眼:“不会一天没吃饭吧?” 虞择一:“可不是吗?上午飞机落地,下午就比赛去了,我跟你说,我tm都服了,我一个奔三的人了带着仨小孩,差点没给我气死。你知道我不打辩论的,要不是冲这五六年交情,我可不帮你。” “所以结果怎么样?” “积分制,前四,晋级了。” “嚯!!”于飞转过来,满脸震惊:“你还真能赢啊!……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啊?” “输!了!!”虞择一不情不愿地承认,“当时我们正方,反方二辩特别牛逼,好像离城来的,你儿子那几个同学被暴揍。对方最后95分,我们才83分。最后是跟一整轮的队伍比,我们积分在前四,才赢的。” 于飞:“那也很了不起啊!” 虞择一哼笑:“你也知道那几个小孩带不动?” “……不是!”于飞又给他塞了一把烤串,“你知不知道,离城,又叫辩论之城?” “哈?” “黎县是最早搞辩论会的小城,几乎全民辩论,每个学校都有辩论社,他们县还定期举办辩论赛,甚至,还有全职的辩手。” “全职辩手?” “是啊,他们那打比赛有奖金的。花钱报名,人家给你培训,培训之后参赛,奖金都归自己。有的战队还会签一些很厉害的辩手,帮自己战队打比赛。” “啊……好像电竞。”虞择一耳朵听着,嘴里狼吞虎咽。 “对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次整个南省的分赛区都设在黎县,复赛、半决赛、决赛都在黎县的比赛中心,因为人家有那个环境啊。”于飞说,“你这次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可以去辩论队试试。我看你行,连跟他们打都能晋级,你有本事。” “再看看吧。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嘿,我还不知道你?看看、看看,估计一年又看过去了。” 于飞说的不假。 他当年,本科德语系毕业,在省城找了一年工作都没有找到——不是不喜欢环境,就是不喜欢上司,或者不喜欢同事。最重要的是,他只想当翻译或者编辑,别的都不干——哦,这条是后加的。因为那时候,他以翻译的职务被招进去,干的却是端茶倒水、前台门面、人事面试这种活,或者仅仅是女主编的生活助理。 他不做。 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然就不做。 那年冬天,虞择一23岁,省城工作不好找,辗转徘徊间积蓄也几乎花光。有些疲惫的他,打算回鹤城看看,他老家。小小的鹤城,虽然没有发展前途,但是小得很有安全感,可以供人休憩。 寒夜,北风吹在脸上,他踩着雪地上白皑皑的雪往前走,咯吱、咯吱。一抬头,昏黄灯光。 霓虹灯牌上写着:「phoenix酒吧」。 phoenix,凤凰。 他当时还在想,什么酒吧叫凤凰酒吧?后来知道了,老板叫于飞。 凤凰于飞。 哈哈。 半吊子文化人。 “不过说来也巧,”虞择一笑了,“我当年本来没想回鹤城长住的。我跟鹤城长大,一辈子就想考出去,好不容易考到省城,应该留那儿。实在是省城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回鹤城待两天,没想到,在你酒吧坐了一晚上,发现环境还挺好,就留下来调酒了。” “所以啊,这是我们的缘分。”于飞笑笑,“得亏当时你留下来了,不然我这酒吧绝对做不起来。你看看当时,咱们那个地段,多少外国人?每次晚上来一帮老外,我都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得亏有你。” 虞择一又笑了笑。那几年,是他很开心的几年。 那时候,23岁的虞择一忙上忙下,35岁的于飞跟个甩手掌柜差不多,老有人问他俩是不是父子,于飞就会大笑,剩虞择一吵吵嚷嚷地解释他们不是一个姓。 他能力真的很强,帮于飞制定了新的双语酒水单不说,还做了很多外来文化布置,每日不仅负责统计流水,还经常和做客的外国朋友相谈甚欢。 他只要一开心,就会研发一款新的特调。 酒水单上一更新特调,那些老酒鬼们就会来抢着喝,于飞就负责乐呵呵数钱。 更重要的是,于飞做了一件事,彻底留下了他。于飞,帮虞择一把他大学时期创作的文学作品、翻译作品印成册,摆在酒吧供人翻阅,还留下纸笔,让外国友人看到母语版的中国作品以后,留下感想。最经典的,也是虞择一最喜欢的,是他翻译的《离骚》。还有一本,也有很多人喜欢看,书名为——《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是一部第一人称小说,他写了中英德三版。 他常常在没什么客人的时候,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反复翻阅那些“书评”。 虞择一喜欢这里。 后来也是于飞生活所迫,儿子不争气,高考失利,所以家里人想办法让他出国混学历,就是吧……得要钱。 所以于飞转卖了自己心爱的酒吧,从北省回了南省老家。 而虞择一,不喜欢新来的老板,辞职了,继续四处找工作,碰壁、碰壁、碰壁,赋闲期间,被于飞喊来替他儿子打辩论。 现在想想,应该也是想帮他找门路。 “得亏有我?”他笑着反问,“我怎么记得,入职的时候,你表情还有点儿为难呢?” 于飞嘿嘿一笑,有点尴尬:“你调酒经验少,我当然为难。” “然后因为我帮你做酒单,想开了?” “不是啊。”于飞直白道,“我想着,先让你把那些鸟语弄了,你要是调酒调不好,再开除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滚你的!” 啤酒倒上,虞择一仰头喝了两口,想起什么,忽然问:“嫂子呢?” 于飞嘴一努,“里屋呢。” 虞择一想到会不会是什么女人不能上桌的封建传统,赶忙说:“让嫂子一起过来吃吧,这都多晚了。” 于飞:“嘿,她早吃过了,跟屋里追剧呢。我能为了等你,饿着媳妇?” 虞择一:“………………” 于飞自己也撸了一口串,大口喝酒,“大床收拾出来了,你住,我跟你嫂子睡孩子那屋。之后有什么需要的你再告诉我,不过我感觉准备得都挺齐的。” “谢谢。”虞择一举杯跟他碰了一个,想起什么,“噢,我就今天来找你待一天,明儿就走了,不用太麻烦。” “啊?明天就走啊?不多住几天?不是,我跟你嫂子不麻烦的,孩子飞走了可省心了,你就多住……” “不是不是,我明天真走,”虞择一一笑,“我在离城已经租了房子了,白天过去收拾过了,行李也都在离城。” “啊?这么快就安顿好啦?” “那当然了,客至他乡的,不安顿好该流落街头了。两场比赛中间休息十天,一周之后就拿到半决赛的辩题了,到时候备赛再备三天。有这功夫,我想着定了住处,好在附近找找工作。” “好好好,还是你缜密,你办事一直妥帖。来!干一个。” “干一个。” “生子当如虞择一!” “去!少占老子便宜。” . 南省七月底尤其热,离城当然不例外。一排排高大而葱郁的梧桐树上,绿叶簇着淡紫花团。树荫里阵阵蝉鸣。沿着山路找上去,巷口旧路牌底下,是个两层小楼,像是把原本的老楼老宅推了新盖的,坐在花草绿树里,北欧风格,典雅温馨,此刻侧墙挂着的空调外机持续运转,发出轻微噪声。整个巷口都能闻到这里飘出的咖啡香气。 小咖啡馆。 “欢迎光临小店~!请坐~这是菜单哦,看看要来点什么?咖啡还是甜点?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和我讲哦!” 咖啡馆内,穿着小裙子的女孩活泼热情,嗓音甜美,跑来跑去地照顾着每一位客人。她的裙子真的很漂亮,是那种洛丽塔风格的小裙子,蓬蓬的,跑起来蹦蹦跳跳的。 第5章 这不,来了。 “遴哥~~!” 她推了推些微滑落的圆框眼镜,趴在柜台上快速说道:“13桌一杯大热燕麦拿铁一杯大热焦糖玛奇朵,二楼4桌一杯小热燕麦拿铁一杯小冰美式还有一份提拉米苏一份巴斯克蛋糕~~” 空调徐徐吹出凉风,房顶墙角的音响吟唱着不大清晰的温柔音乐。 木质柜台后面,将遴围着巧克力色的围裙“嗯”了一声,衣袖挽到小臂,转头去磨咖啡,嘱咐:“记得问一下4桌的客人有没有花生过敏。” “哦!好的!嘻,我又给忘了。” 女孩哒哒哒跑了。 等餐上齐,将遴擦出手来,看了眼手机。 其实他也是今年才刚空出时间再次参加辩论赛,初中的时候,他就自己组建辩论社,高中也有参加辩论会,再后来就一直没空了。 前年,姐姐趁假期回国,在这买了一小块地,花掉仅有的一丁点积蓄给改造成了咖啡馆,要他来帮忙看店,而后又一张机票出了国。 谁能想到,他那远见卓识的姐姐,居然真的让这家不大的咖啡馆热闹了起来,今年还扩建成了两层,招了个新员工——就是那个穿着小裙子跑来跑去的小家伙。 也因此,将遴总算不用全年无休,可以得空继续参加辩论。这次诤言杯,他是以个人名义报名的,但在初赛之后很快被一个队伍挖走。参与了一次培训,就和新队友进了复赛。 这会儿,他的小队长——那位一辩姑娘,给他来了消息:“抽完签啦!猜猜我们跟哪队比?” 将遴盯着对话框,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 黑色长发,面庞精美,站起身来却高挑乖张。浓眉似剑,目若含星,似乎无论身处何地,都会成为瞩目的存在。 一周以前,男人穿着黑t坐在他对面,辩论桌上,是属于他的三角立牌:「正方二辩:虞择一」。 虞择一。 他好像是暮县辩论队的吧? 嗡,手机又是一条新消息。 小队长姑娘:“算了,我知道你也懒得猜!其实是雨城啦~” 哦,雨县。 没打过。赢一把试试。 将遴默默叩字:“好。” 小队长:“那你再猜猜辩题呢?” 将遴:“你说。” 小队长:“是否应该以成败论英雄。” 是否应该以成败论英雄? 正方很不利啊…… 嗡。 小队长:“是不是觉得正方很不好打?恭喜!我们就是如此倒霉,抽到了正方哦!” 将遴:“……” 将遴:“也不是不能打。” 将遴:“没事,明天训练说。我接个电话。” 是的,他手机真的响了,他姐。 “喂?” 将逸:“hi~遴遴,你那是中午吧?忙不忙?” “嗯。”将遴耳朵对着听筒,抬头扫了一眼,“马上就忙了。” “那我长话短说。新进的杯子酒水都到货了吧?你盯着清点一下,有遗漏和缺损就告诉我,或者你自己看着处理。柜台看着重新收拾一下,腾点地方,准备好办入职要用的合同。明白没?” “我明白。” “害,你也二十四了,咖啡馆一直是你打理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忍不住再叮嘱叮嘱~行吧,那我先睡了,明天早上还要去公司开会。你好好的,家里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好。” “晚安~遴遴。” “……晚安,姐姐。” “挂了~” 嗯,他的姐姐就是这样一个……洒脱又充满魅力的,大姐大。 将逸,成绩优异,二十二岁就出国留学,跟于飞儿子可不一样,她那是实打实考去人家的好学校,又实打实读了博,实了习,毕了业,拿了一份高薪工作,月月往家寄钱,如今也才三十一岁。 也许在很多人眼里,那样就是很完美的人生了。 将遴笑叹一声,转身,又磨了一杯咖啡,泡上。 冰美式,给自己的。困了。 昨天睡太晚,没有休息好。 . “哦……我们这里已经有一位老主编了,而且你看,这就是个小书店,卖卖书就行了,不需要你说的那个什么翻译。喏。” 离城一家小小书店里,一个美得雌雄莫辨的长发男人坐在收银员给他搬的小皮凳上,隔着张收银桌,看向坐在对面的……老收银员。大长腿无处安放。 如此简陋的求职环境。 虞择一顺着对方的目光扭头看去,的确,这书店里,拢共没有十几平几十平,放眼望去都是教材教辅,还有一些学生要读的名著,另外一架书架里则都是时兴小说。其他的,好像也不会有人买。 但是这一个礼拜,他已经跑遍了离城,甚至是周边近一点的小县、小山村。就这么些书店、出版社、图书馆,能立得住的,都有些年头了,人家早已经习惯那些运作模式,一年两年不需要新人,也不需要多开一份工资。 这里是最后的希望了,不然,离城也不必久留。 虞择一好脾气地软下语气,“大姐姐,我这次真的带够了很多材料,就是想得到一份书店的工作,哪怕做点小事,工资不高,能接触到编纂和翻译都可以。你帮我问问你们家人事……呃……店长……嗯……主、主编,呗?”他措着辞。 “哦,”收银员大妈说,“招人,这个事情,是我们这里老主编负责,你等我打电话叫她来。” 虞择一:“好好好,谢谢您。” 哎~这才对嘛。她负责招人你让我跟她聊啊,你杵这半天跟我说啥呢。 没一会儿,他就如愿和老主编面对了面。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材发福,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项链。她上下扫了扫虞择一,翘起二郎腿:“就是你说,小事也愿意做?哪怕工资不高?” 虞择一意识到某些信息应该在传递的过程中出了差池,但仍旧好脾气地开口,介绍着自己:“对。我在过去的十年创作过很多作品,也翻译了很多我喜欢的名著,中外作品都有,”他一边从包里一本本掏书一边说,“这些都是我朋友帮我印成册的,有纯中文的也有双语的。另外我还有很多翻译作品在网上,作我补贴家用的副业。我英语过了专八,但我大学主修的是……” “你不用说那些有的没的。” 妇人一挥手,打断了他掏书的动作,也打断了他的话。 两本书掉落在地。虞择一弯腰捡起,拍拍灰,收回包里。 她说:“现在,这个地方,不需要新的人来做什么出书什么翻译,有我一个主编足够了。但你要是愿意,我们当然也欢迎年轻人多历练,比方说给你一个月实习期,你先来做我的助理,跟我学一个月,我带带你,然后剩下的,我们看看你能干什么,到时候再说。” 又是这样。 虞择一早就看透了这种人,他太熟悉了,什么助理,就是以色事人。他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堆出来一个笑:“好啊~那实习期的工资是多少呢?” “实习期实习期,你跟我学,不用交学费就很不错了,还要工资?” “那好吧~”虞择一继续挂起嘴角,“知识比金钱重要嘛,学了就是赚了。那主编姐姐,作为您的助理我需要做什么呢?” “端茶倒水总会吧?凡事都得从最基础的一步一步慢慢来。” “哦,”他故意说,“姐姐,我会端茶倒水,还会收拾屋子呢,叠衣服也会。学会了这些,您就能带我编书了吗?”表情越来越冷。 “编书?你想编书?”老妇看着他。 虞择一冷笑一声,“是啊,不然呢?主编您不会没编过书吧?国内文学接触过多少?出版过作品吗?国外文学又接触过多少?了解过没有译版的原著吗?考虑过翻译引进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怎么?你不会?你不懂?那老子跟你学个屁!” “你滚出去!”老妇站起来指着门外,“臭鸭子没大没小没有礼貌!” 虞择一也当场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你再说一遍?” “是你求着我给你工作,不是我求着你来!不愿意干别干!”老妇叫道。 虞择一抬手指她鼻子:“别逼我抽你。” 他还什么都没动,立马有人叫:“要打人啦!快报警啊!” “嘁!” 虞择一一脚踢翻凳子!拎起包,踹门走了。 屁大点事就报警报警,要是搁北省,俩人掐个十分钟头破血流那也都算自己造孽! 孬种。 第3章 离城其三 “欢迎各位观众朋友再次来到诤言杯南省分赛区的比赛现场!现在是我们的半决赛第一场,来自暮城的无敌羁绊战队,对阵,眉城辩论队!” 聚光灯下,掌声雷动里,虞择一随队落座,然后痛苦地捏紧眉心——我求你了主席姐,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念出我们的队名啊! 第6章 台下观众席,将遴旁边的小姑娘一口喷了出来!那是离城小队长,离城队的一辩。她胳膊肘怼着将遴:“你看你看!虞择一又要疯了!上把最好笑的就是虞择一了,我觉得他快碎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轻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他们队虽然和虞择一错开了,但按照将遴的说法,虞择一很不一般,有必要研究一下他的优缺点和辩论习惯。所以他们一队现下都坐在这里观赛,没人有疑议。 舞台上,主席宣布这一场的辩题——「见义勇为,应该全力以赴,还是量力而为?」 “弘扬社会正气,倡导见义勇为。有人说,见义勇为,应该全力以赴,也有人说,见义勇为,应当量力而为。关于这个话题,正方无敌羁绊战队,和反方眉城辩论队,会给出属于他们的见解!” 虞择一:“………………” 到底谁起的队名,能不能拖出去反复枪毙。 主席:“现在我宣布,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半决赛第一场,正式开始!首先,让我们有请正方一辩阐述正方的立场——见义勇为,应该全力以赴。时间是三分钟,请。” 虞择一左手边的男同学拿着稿子站了起来。 “现今社会,国泰民安,日渐完善的法治体系和普及到各个最小单位的防护演习,都保障着我们安定的生活。但是,哪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警车、救护车、消防车的抵达也终是需要时间,除非是天降正义。——那什么是天降正义?当世界需要你的那一刻,你在,就是天降正义。” 台下,小队长震惊:“他这把加强了?” 将遴淡淡道:“像虞择一写的。”说完指指台上,示意她继续听。 “见义勇为,是上天给我们的使命,让我们有机会填补人间角落的阴暗空缺,如果不全力以赴,怎么能幸不辱命?一位老人被车撞得都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了,难道我还要想一想‘算了吧有别人会扶’吗?在怕什么?怕讹钱?怕亏损?我相信以现在的司法公正,一段录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又或者一个孩子已经在湖里快要溺亡了,不知道呛了多少的水,就等着一个人拉他一把,难道我还不冲上去,还要想一想‘算了吧,等下一个人来之前应该淹不死’?此时不全力以赴,又更待何时呢?这是我方的观点,感谢。” 正方一辩落座。掌声。 没错,是虞择一写的。何止一辩的词是他写的,三辩四辩的词也是他写的!到三辩那儿,他真是手把手教啊,给他列了一堆可能出现的问题,告诉他分别要怎么回答,甚至还给了暗号,到时候自己给他在纸上写几号,他就说几号的词。 没办法啊,这个辩题正方就是很难啊!遇到一点点转机如果不抓住,那稍纵即逝啊! 虞择一叹了口气,暂时还算放心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至少队友还会念稿子。 他看向对方一辩。 “为了社会安定繁荣,我们要听党指挥,充分发挥思想、榜样、政策、法治、道德、舆论、社会、组织这‘八大力量’,我们提倡且弘扬见义勇为。但,我们更提倡的是见义‘智’为、量力而为。” “在人人平等的社会里,没有谁的命比谁的命贵,也没有谁天生就应该保护谁,帮,是善意,不帮,是对自己的善意。如果因为救别人,我牺牲了性命,要怎么办呢?如果看到一个孩子在湖里快要溺亡了,只差我拉一把,可我不会游泳,又要怎么办呢?也要全力以赴,也要跳下去陪葬吗?对方辩友,你所谓的赋予使命,又何尝不是一种道德绑架呢?” 主席:“感谢反方一辩的发言。下面有请正方二辩虞择一,阐述观点并进行质询。” 正方辩论席的长发男人站了起来,高挑,吸睛,欠身致意时气度雍容。 结果他抬头,看过来,来了一句:“不会游泳可以不救。等会游泳的来救。”说完一摊手,老无辜了。 反方一辩:“…………” 虞择一继续无辜发言:“没有道德绑架啊~哪儿道德绑架。我们这个见义勇为不是强制的哦。要是不会游泳还去水里救人,那不死了吗?” 噗嗤。 台下小队长笑出声:“一辩的词肯定是他写的,他给自己留了话口。遴哥,牛啊。” 将遴轻笑:“但是反方一辩居然这种陷阱都能踩一脚。” 台上,虞择一振振有词。 “我们不提倡‘不具备见义勇为能力的人’,见义勇为。不会游泳的同志,不要下水。有哮喘的同志,不要追小偷。有腰椎疾病的人,不要弯腰扶老人,嗯,可以喊旁边的人来扶。对方一辩,难道你所提倡的见义勇为,是超出个人能力范围也要做吗?” 反方一辩被点名,无奈起身:“当然不是,但因此我们才要量力而为。否则的话,我们在倡导见义勇为的同时,岂不是也倡导大家去搭上自己的性命来救别人。说不定我因为这种倡导,就真的大义凛然地拼上性命了呢。那要怎么办呢。” 虞择一:“哦,那我愿写诗歌颂你,朋友。” 反方一辩:“………………” 虞择一微笑:“另,如果你真的很好奇的话——按照相关规定,见义勇为伤亡人员经评定委员会确认,会根据具体情况颁发奖金。” “不过,玩笑归玩笑,我仍然认为,在见义勇为中牺牲的人,是真的烈士,他们对大义与至善的追求超过了生死。我们无法也不该要求他人去牺牲自己的性命,但他们,却愿意依照自己心中的准则,去献身,去牺牲。那是我们无法挽回和弥补的伤痛。” “话说回来。对方辩友,你刚才是否想说,正是因此,我们才应该量力而为去见义勇为,来杜绝伤亡?” 反方一辩沉默,越是识别不到陷阱,越感到战战兢兢:“……是的。” 虞择一又一摊手:“那就是了。如你所言,你量力在先,勇为在后,那你所谓的这‘量力而为’,可不属于‘见义勇为’之中的活动啊。你这难道不是先量力,在判断自己有能力做到之后,再见义勇为,最后在见义勇为中拼尽全力吗?那不还是,全力以赴吗?难不成,你判断自己能救下这个人,结果开始见义勇为了,又做一半跑了?” 反方一辩:“……………………”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最重要的是,这个环节里,正方二辩不点名提问,他是不能回答的,就算回答,也没有反向提问的资格。 虞择一轻笑:“综上,我方认为,对方辩友跟我们一样,都认为应该先分析情况,然后全力以赴地见义勇为。感谢。” 掌声。落座。 台下小队长笑得要晕了:“他好流氓啊。” 将遴也轻轻鼓掌,“如果他真的能咬死,不知道反方要怎么驳论。” 主席:“感谢正方二辩虞择一的发言。接下来有请反方二辩,白雪,阐述反方的观点并进行攻辩。” 白雪,是个人如其名的女孩子。她皮肤纯白如雪,嘴唇赤红如血,头发乌黑柔顺,因此她被命名为白雪公主……不对。 总之,她是个白白嫩嫩又瘦小的小女孩,看着不过十几岁,乌黑的圆眼睛像两颗水晶葡萄,要是秀眉一蹙,我见犹怜。 她的声音也细细的,就像还没过变声期,语气缓和稚嫩:“见义勇为,作为我们提倡的社会行为,它的任何属性都具有号召意义。如对方辩友所说,我们歌颂见义勇为中牺牲的英雄,我们可以写诗,我们可以发奖金,我们可以哀悼,但,却独独不能提倡——我们永远不该鼓吹牺牲,我们要让牺牲永远超越规则。义务之外的壮举,才能永恒高尚,永不变质。” “所以,在我们所提倡的内容里,见义勇为,应该以自己为优先。不管是行动之前,还是行动之中,我们都要随时考虑自己的处境,这也是为了整体利益最大化。对方辩友,如果因为一条人命,损失另一条人命,这真的值得吗?又或者我由于没能合理估量,冲动行事,损失了双腿或是其他,却没能救下对方……这真的值得吗?”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虞择一。 就好像是灵魂的拷问。 虞择一:“………………” 他无奈偏开眼睛,捏了捏眉心,道:“明明事前已经做了判断,又在开始行动后反悔,这应该归类为判断失误。但如果判断无误,行动也绝对可行,却又在中途为所谓的‘量力而为’突然放弃,这难道不是一种怯懦和自私么?” 白雪闻言,继续注视着他的双眼,唤道:“对方辩友。” 虞择一下意识看过去。 她的眼里亮晶晶的,像蓄着泪光,声音也开始哽咽:“你是说……怯懦,自私吗?你比我高,也比我年长,比我懂得更多,比我更强。你是否真的感受过,弱者的无力呢?” “你是否真的感受过,在危难中,有人等着我拯救,也有人等着我回家……?那可是有可能搭上我自己的时候啊,我也有我的人生,我有我要走的路,我还有家人。我不应该害怕吗……?害怕我做不到,也害怕我,回不去家……这是怯懦?自私?” 第7章 啪嗒,眼泪滚下来。 白雪闷闷地说:“我方仍然认为,见义勇为,应该量力而为……因为我们的生命不仅仅是自己的。感谢。” 抹去泪水,落座。 虞择一:“?????” 我操?我操??我操??? 硬控老子一分钟?? 不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把主题拉回去的?啊??? 他妈我一回神,怎么被她拽回去了? 啊??? 主席:“感谢反方二辩的发言。接下来有请正方三辩进行发言并质询。” 台下,小队长都懵了,将遴倒是笑出声。 女孩:“怎么回事??” 将遴说:“你发现了吗?虞择一拆人特别厉害。上把也是,不管你的论点有多能立住脚,他都能快速拆掉,把你逼进一个新的切入点。” “发……发现了。” “但是,对那姑娘没用。”他笑道,“你看,让她一哭,现在两个三辩的话题又绕回去了,虞择一半天白干。” 可不是吗!!! 台上,虞择一气得眉毛直跳。 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这逻辑怎么绕回去的??怎么就绕回去了呢?? 右手边,自己家三辩还在不停看他眼色,想知道自己说哪段词。他随便挥了挥手。 爱咋说咋说吧。等自由辩论,哥来拆她。 终于。 主席:“现在进行自由辩论,双方的发言时间各自共四分钟。我们从正方开始,请。” 虞择一起身致意,开口:“我方认为,见义勇为是一个充满荣誉色彩的行为,也是一个很可能危险的行为——当然,危险是荣誉的代价。所以我们在看待它的时候,不能只看到荣誉,而不看到危险。如果我们做了这件事,那势必是已经做好了判断,或已经下定了决心的,这个时候,如果不全力以赴促成这件事——既促成对对方的帮助,也促成自己免于伤亡——反而,还退缩,这不是一种虚伪吗?甚至说,只想着荣誉,不想着危险,这不是一种虚荣吗?” 白雪起身,仍旧汪着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对方辩友,我为自己考虑,就是虚伪吗……就是虚荣吗?” 虞择一:“………………” 又来!又要来了!!! 草!!!!! 白雪:“对方辩友,我相信你一定很成功,你也许运筹帷幄,总能实现自己想实现的事。但对我们来说,这种平头老百姓来说,很多事情,并不总是理想化的。我们甚至不太聪明,不知道要怎么判断一件事的对错,也不知道怎么判断自己能不能做成一件事。太多在见义勇为中牺牲的英雄,他们真的考虑过自己吗?不,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了。太多英雄,就是在一念之间,就拼了上去,他们甚至只来得及想:‘啊,会不会死啊,有可能吧,算了,先上再说。’都没来得及怀念一下自己的父母妻儿,就那样走了……” 白雪哽咽道:“你是希望,这样的悲剧越来越多吗?” 虞择一:“…………………………” 好好好,太好了,老子打个辩论成罪人了。 他捏了捏眉心:“当然不是。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英雄,怎么还能继续以一个坐享其成的身份道德绑架别人呢?” 正要没话,他歇了口气,话锋一转:“也正因如此,我们才希望,大家在见义勇为的时候,都是在自己能做到的时候去做的,都是在只要全力以赴,定能成功的时候去做的。我们鼓励大家,在可能做不到的时候多多寻求帮助,这样,可以更好地减免伤亡,让这样的悲剧越来越少。比如说帮女士追回钱包这种小事,我们可以立刻去做,但是火场里救人这种大事,我们得判断形势寻求帮助,配合去做,甚至不做。” “如果凡事都想量力而为,是一种自我放纵。现今在这件事上的‘量力而为’能够指代‘三思后行’,是因为我们有太多英雄奋不顾身、太多英雄英勇牺牲了。现在,在火场外等着救人,我们叫量力而为。但等大家都量力而为以后,可能只是帮溺水的孩子递一根杆子,也叫量力而为。等社会标准再次节节降低,也许把跌倒在地的老人扶起来,都算量力而为。到时候帮路人指个路都是见义勇为,那样一个人人把自己置身事外的社会,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社会了吗?” 楚楚可怜的白雪:“对方辩友是说,鼓励大家保护自己,就错了吗?” 虞择一:“……??” 我这么说了??? 靠,你这招移花接木比我玩得溜啊。 白雪:“你知道徐见这个人吗?他看见同村的人落水,自己直接跳下去救人,最后两人一同溺死。按照你的说法,事前考虑能否做成,能则做,不能则不做——那徐先生,真的来得及考虑吗?或者说,他真的考虑过,‘我可能没法把他救上来’,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眼睁睁等着人淹死,所以他还是跳了下去。” “又按照你的说法,你说已经决定后,行动过程中再反悔,是虚荣。但是,他救人的时候,有无数次反悔的机会。他无数次可以把人扔下,自己游回去。他没有。” 她的眼睛,好像总是湿漉漉的,反射着泪光,又像月光。 “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希望他放弃,最后只死一个人;还是希望他继续他的全力以赴,两人双双命丧黄泉呢?对方辩友。” 直击心灵。 主席:“反方时间到。” 虞择一静坐几秒,起身道:“亲爱的对方辩友。第一,我不会插手任何生命原本的轨迹,这世界也不会给我机会插手。无论我作何答复,斯人已逝。第二,我不认为生命的价值可以用数量来衡量,假如每个人的生命价值是正无穷,那2倍的正无穷并不大于1倍的正无穷,1倍的正无穷,也不小于2倍的正无穷。” “如果你喜欢听故事的话,那你知道王向楠吗?退役军人,坚毅勇敢。他行车时察觉到高速路段发生塌方,于是将自己的冷链车横向停在了高速路上,用来拦住后续车辆。还跟妻子一起下车,向后跑,告诉后面的车辆减速停车。最后,所有人幸免于难。” “其实他可以不这样做的。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停车保全自己,也可以仅仅是以车拦路,而不必下去一个个提醒。高速路,他有多大可能受到经济损失,又有多大可能遭遇危险,只有当时的他自己知道。但正是因为他的全力以赴,无数车辆免于坠毁,无数家庭免遭劫难。我方,认为见义勇为,应全力以赴。感谢。” 主席:“正方时间到。” 第4章 离城其四 “让我们恭喜本场最佳辩手——白雪!” …… 不意外,虞择一又输了。 那个什么鸟的羁绊队以89分输给了91分的眉城辩论队。 “很正常,他命里被克,辩题上又有劣势。”将遴评价。 这位小队长小姑娘委屈道:“可是遴哥,我们辩题上也有劣势啊……” “有就有吧。”将遴一抬下巴:“上场了。” 比赛中心的候场大厅,虞择一被三个小孩围着大吐口水……苦水。 一辩:“真的好难啊虞哥!我都照着你稿子念的!” 三辩:“是啊虞哥!我也是按你说的读的!他们好强啊!” 四辩:“是啊他们好强啊!最后结辩我读的你稿子都没用!” 虞择一:“………………” 叽叽喳喳。 他坐在桌边,因为身高优势,脚完全着地的同时腿居然还能弯着。他现在脑子里一团黑线,最后摆了摆手,敷衍道:“是,是难。给你们写稿也没什么用,这种比赛,比的就是临场发挥,给你们稿子只能抬高下限,没法冲上限啊。” 忽然,虞择一想起什么:“诶,离城辩论队什么时候比?跟谁比?” 一辩挠挠头:“呃……没注意,好像跟雨县的打。” 三辩:“雨县?已经上场了吧?” “啊?走走走,我们去观众席。”他站起身拽着三个少年,“他们队打的好,去看看,涨涨经验。” . 「是否应该以成败论英雄?」 正方:离城辩论队。 反方:雨城辩论队。 虞择一找地方坐下,看向台上。 年轻男人眉目清冷随意,又是那件水洗衬衫,挽着袖子,夹着笔。笔在几根手指中间转了一圈,转回到食指。笔转得不错。 桌前的三角立牌上,印着:「正方二辩:将遴」。 “对方辩友。你刚刚说,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因为我们无法用一件事的达成与否,来决定这整个人,对吗?”他问。 “是的,对方辩友。”反方起身,“项羽乌江自刎,大败一场,但你能说他不是英雄吗?蒙恬受秦二世加害,无过而死,但你能说他不是英雄吗?辛弃疾一生为国却壮志难酬,但你能说他不是英雄吗?” 第8章 “嗯,是,”将遴点头,“项羽被围困垓下,乌江自刎,但也曾破釜沉舟,后世称之西楚霸王。蒙恬在胡亥继位后受忌惮失势,但曾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辛弃疾数次参军,少年将军不受重用,却是千古留名的爱国诗人。‘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当然是英雄!” “不仅他们,屈原恨投汨罗,岳飞死于莫须有罪名,关羽被斩杀,文天祥以身殉志,这些,也都是英雄!那对方辩友认为,他们为什么是英雄呢?” 对方辩友愣了。 你问我? 不是,咱俩应该不是一头的吧?? 反方三辩谨慎思索后,起身:“当然是因为……他们虽然有过这些失败,但仍然做过令后世敬畏的事,因此一件事的成败,是无法决定这个人是否是英雄的。我们要从多方面的价值来考量。” “嗯,不错。”将遴从容道,“正是因为他们有着名垂千古的所谓‘成功事迹’,才成为了英雄——即便,有过你方才提及的那些所谓‘败绩’、所谓人生的失败结局。”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在我看来,真正的成功,未必是要真的实现自身的理想,而是能够引领后世,引领我们,去实现我们的理想。这样来看,那些英雄们,哪位不是成功的?”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屈原虽身死,却留下了《离骚》《九歌》《天问》这样的千古名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郁郁不得志,却让后人永远铭记这份爱国之心、爱国之情。” “正是他们引领了后人,如一颗颗明星在夜空闪耀,才当之为英雄!这才是真正的成功,也因此,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成败论英雄,自然可取。还是说你认为,他们,不成功吗?他们不成功,我们追随的是什么?笑话?他们不成功,我们追随的是什么?败笔?” 主席:“正方时间到。” 将遴勾唇,落座。本以为,这一论立成,反方还会换个切入点继续拆他,就像某个长头发的低素质疯狗一样,但是并没有。他们再也没翻出什么新花样,一蹶不振。 台下,虞择一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指指上面:“看到没?切入点得这么找。诱敌深入,一网打尽。将遴构建概念太强了,跟tm盖城堡似的。他对象跟他吵架肯定吵不过。” 旁边三个小孩连连点头。 虞择一:“不过要我说,只要反方刚才举一个反例,将遴刚才的话就都白说。” “啊?什么意思?” 他们看向虞择一。 虞择一说: “反方只需要说一句——那籍籍无名,就不成功、不算英雄了吗?” . 无敌羁绊队以全省第六的积分晋级决赛。 开局仨小孩,装备全靠捡,能打到这个位置,真是不容易。 这次还是一样,休息十天,后三天拿到辩题然后准备资料。 晚上,小出租房。 不到三十平的小空间,被收拾得……还比较整齐吧。最重要的是,乱中有序。 虞择一很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每样东西的位置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只要你在我所安排的范围内老老实实待着,至于是立着是倒着还是散着,那是你的自由。 嗯,他有一整张桌子的,首饰。 戒指,项链,耳钉,发饰,头绳…… 还有一整张盥洗台的,护肤品,发蜡,发胶…… 他喜欢每天出门之前挑一些跟今天心情搭配的饰品,并且早晚护肤。 不!然!这!张!脸!是!天!生!的!吗! 好吧当然是。 虞择一长发扎起,敷着面膜坐到电脑桌前,靠在椅背上懒懒散散的,摸出防蓝光眼镜戴上,打开电脑开始噼里啪啦敲字。他会用一些零碎的时间去做一些有偿翻译,来赚取活在人间的费用。旁边就立着面小镜子,工作累了扭头一照,多养眼。 他是那种,男生女相的美,柔在面庞,唇线水润性感,下颌精致,却又因眉宇鼻梁间硬朗深刻的线条,而显得悍利。如果他不说话,再化上妆,你可能真的会怀疑他是个帅姐姐,但只要他拧起剑眉瞪你一眼,你就会立马意识到这是个美人哥哥。取下面膜,他的脸上甚至连一颗痣都没有,总觉得光洁得有些可惜了。 虞择一去洗过脸,继续回来敲字。 尽管很拮据,但空调开得很大,最大风,十六度。冷风直吹椅子上的人,阵阵底噪。 这是他的风格。主打一个活着不能将就,没钱活就死。对不起了地球,可是这儿tm太热了。下辈子我愿意当一棵草多多吸收二氧化碳。 突然,手机响了。 虞择一扫了一眼。他之前在招聘网站上投了简历,这好像是某家公司的hr? 接起:“喂,您好?” “您好~是虞择一先生吗?” 爽朗健气的女声,礼貌但强势。 虞择一直起腰来,“是我。” “噢,您的简历我看过啦,之前的从业经历我也看过啦~我觉得我们这边呢都挺合适,就是刚开始做,不知道您那边介不介意呢?” “这方面我不介意的。” 虞择一心说别的方面我介意的可能比较多。 女声:“那这样,时间也不早了,方便的话我们今天晚上九点钟见一面可以吗?我会安排店长接待你的,主要想带你看一看店里的情况。这样之后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及时告诉我。” 听到时间,虞择一皱了皱眉,还是说:“好。” . 为了避免迟到和找不到位置,八点多的时候虞择一就出了门。 他的出租房在山巷深处的一栋矮居民楼里。夜晚小巷路灯昏黄,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摇曳树影,抬头,叶子透着暖暖的光。 他慢慢走着,路过一片又一片杂乱停放的自行车,有的电线杆上还挂着电缆。那些高傲挺拔的梧桐树枝,有些也沉甸甸地垂下来,好像一簇簇绿叶子都很重一样,晃悠悠地,在风里扫过他头顶。触手可及。 路不平坦,有山路的意思,越登越高。 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他感觉自己第一次在“感受”这里。由于太热,他来到这的十天里,都没怎么出门,光窝在家里吹空调了。 偶尔走走,心情也不错。 这就是离城啊。小县城。 走着,走着。走到巷口,刚一拐弯,他看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面,应该是餐馆。 又不着急,进去坐坐。 推门而入的时候,还有门把手上带动的小铃铛声。 叮铃,叮铃。 虞择一顺手带上门,再一抬头…… 虞择一:嗯?? 将遴:嗯??? 他和围着巧克力色围裙的年轻男人对视,后者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正要出去扔。夜色笼罩里,只有门口这儿还开着几盏灯。 虞择一话在嘴里过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句正常一点的:“关店了吗?” 将遴很想把他身后透明大门上印着的「营业时间:8:00-20:00」指给他看。但是忍住了。 “没有,快了。” “噢,”虞择一冲他一笑,“我坐一会儿,九点钟就走,约了人。” “嗯。喝点什么?” “有什么?” 将遴半扭过身子,一扬下巴:“柜台上有饮品单,你看看,我去倒个垃圾,回来给你做。” “好。” 将遴走了。 虞择一打量着这里,木质柜台,几张小桌,布置温馨又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像是咖啡的气味,又像是巧克力和面包的气味,又或者都有。 他拿起柜台上一张字体可爱的印刷菜单,借着顶灯的光细细观看。好像这样也是一种“感受”。 一种“这里真好”的感受。 将遴回来以后洗过手,又挽起袖口戴上一双白手套,在柜台里面再次问道:“喝点什么?” 今天的虞择一没有像在赛场上那样一件t恤糊弄了事,反而穿了一件短袖衬衫,露出小臂,领带打好,衬衫下摆掖进西裤,皮质腰带上环着银亮的环扣,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连右耳的耳钉都精致漂亮又正式。 精致男人吊儿郎当地单手撑在柜台,歪头,问:“夏日特供梧桐拿铁是什么?” 将遴声音没有起伏地答:“就是普通拿铁送你一片梧桐叶子。” 虞择一:“……那我为什么不去外面揪一个。” 依旧毫无起伏:“可以去。我送你的也是外面揪的。” 虞择一:“………………” 给爷整笑了。 “ok,就这个。” “这边结账。” 他找了最近一桌靠窗的座位落座。连椅子都这么舒服,软软的,像沙发,麻布面料沙沙的,让人想拿一本书,在这里坐一整天。 第9章 仰头一靠,长长叹出一天的疲惫。 很想吟诗一首,但大概没喝酒,没吟出来。 将遴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了过来。 刚小心翼翼放到桌上,没等虞择一接过,又忍不住退了一小截,提醒道:“喝完不会睡不着觉吗?很晚了。” 虞择一也刚想起来,随后说:“无所谓,我作息不用规律。” 将遴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好像少了点什么,虞择一扭头追问:“嗯?我树叶儿呢?” “这里。” 这次将遴拿了一片碧绿的梧桐叶过来,还有一支记号笔:“可以把寄语写在上面。愿意的话,可以留在店里,我会把它塑封,之后挂在那面墙上。” 虞择一看过去,墙上已经挂了许多叶子。轻笑。“好啊。” 他接过叶子仔细端详。真的很精致,带着那种植物的饱满水润质感,却没有破损和虫蛀的痕迹。精挑细选的梧桐叶。 虞择一拔开笔帽,提笔,踌躇过后一个汉字都没写,大笔一挥,留下一串飞扬跋扈的「83:95」。 “你帮我挂起来?” “嗯。” 将遴接过,看清字迹指尖一顿。 是比分,复赛的。 虞择一看到他的反应,笑意更深:“怎么了?你也记得?” “……” “我是记仇,你是记什么?嗯?” 将遴淡淡答:“记性好。” 转身走了。 虞择一默默喝咖啡喝到快九点,一会儿看看将遴,一会儿看看时间。这个距离端详,他居然发现男人有一小点泪痣,挨着右眼卧蚕斜下方。他一直觉得泪痣俗气,但这样一颗小痣,点在这种淡然又透彻的眼睛下边,特别…… 特别,会装无辜的样子。 将遴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全然不理会他。直到他站起身。 “要走?”将遴放下书,过来收杯子。 “嗯。”虞择一笑笑,问:“你经常在这?” 将遴:“我一直在这。营业时间内。” “是住附近吗?” “嗯。” 虞择一思索着开口:“那……你认不认识这旁边一家叫……「将将将酱」的……刚开业的清吧?我要去那里面试。”说完又叹道:“不过我真的觉得,这个时间面试有点不太正经。她会不会潜规则我。” 将遴语塞片刻,“你没有看导航?” “我看了啊,我看就在这边儿嘛,正好看你没关门,先顺道进来坐坐。”男人已经起身走到门口,嘴上叨叨个没完,“你知不知道在哪边?不知道我就跟着导航再走两步。” 将遴默默扒拉开他,打开门后的电箱,拉闸,啪,整个店瞬间亮堂起来,吊灯亮晶晶的,连同外面都被照亮几分。 手轻轻搭在虞择一腕骨上,另一手推开门,拽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转身,指指上面。 亮起的灯牌上赫然是四个大字——将!将!将!酱! 虞择一:“………………………………………” 草。 将遴回到咖啡馆内,拉上电闸,大部分灯再次熄掉。手机响了。 “喂?”接起。 将逸:“遴遴~新来的调酒师到了吗?别忘了九点钟招待人家哦~” 他和脸色五彩斑斓的长发男人对视,沉默一会儿,“看来……到了。” 将逸:“行!那剩下的就交给你,我还要工作~辛苦啦遴遴。” “好。” 挂断。 虞择一:“那个……我……” 将遴反手解下围裙,挂起,里面是那件水洗衬衫。“第一。我们这是咖啡馆,每天早八点到晚八点卖咖啡和甜点,最近打算拓展晚上的板块,想要晚六点到凌晨两点作为清吧卖酒,也就是说,打造成一个综合清吧。” “第二,我是这里的店长,我没有潜规则的习惯。” 虞择一:“……………………” 他难得地哽住了。 “我说,我是被调戏多了,下意识反应,你信吗?” “我信。”将遴很配合。 “好。”虞择一笑起来,“我很喜欢这儿,想入职,店长给不给机会?” “你还没有了解这个店的情况。” “那你给我讲讲?” “店里新进了一批酒,有啤酒,以及调酒要用的各种基酒,明天白天会到。现有的啤酒和杯子在库里,你之后可以清点。酒单还没有做,等着调酒师来定。到时候会专门准备一面墙来摆放酒水。等一切准备就绪,我们会投入营业。” 虞择一点点头。 将遴:“我还没有了解你。” 虞择一一摊手:“五年调酒经验,没了。入职的话,我会先做一份酒水单连同价格一起发给你,然后点清酒水再把需要补充的库存告诉你,整理杯子。怎么样?” “健康证有吗?” “哦,有。应该没过期。” “其他文件都带了?” “带了。” “来。” 将遴带他走到柜台里坐下,从抽屉里翻出合同,要他签字。 虞择一拿起笔,又一次踌躇了。 将遴:“怎么了?” 虞择一:“……没事。” 说完,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地,尽他所能地,好好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虞择一」。 三个字,真是认认真真,一笔一划,认真得就像…………幼儿园小孩的字。 「虞」上面的虎字头大大的,挤的吴字就小小的,「择」也是,上边那个又大大的,占了快一半。 丑得……可爱。 将遴想笑。 他忍住了,随手签了自己的名字,一式两份,递给虞择一。 “没其他事的话,走吧。” “小将店长,我正好不困,想留在店里清点一下。你信我吗?” 将遴闻言,直接把自己兜里的钥匙摸出来丢桌上。“记得锁门。还有关灯。电闸在你刚看到的位置。” 虞择一:“真信啊??” 将遴平淡答:“损坏公物罚款,偷盗犯法。” 男人笑起来,拿起钥匙:“知道了。你很着急回家?” “嗯。平时是着急回家,今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将遴叹气。 “唉……去揪叶子啊。” 第5章 季夏其一 “平时是着急回家,今天有别的事。” “什么事?” “……去揪叶子啊。” 虞择一笑出声,看了眼日期:“七月三十号。你是每个月三十号定期去揪叶子吗?” “不是。”将遴答。 “那怎么今天去?” 他看着将遴,对方来了句:“因为你用了一片。” “…………那我赔你一片儿。待会儿我去揪,你回家吧。可以吗?” “可以。” 将遴回家了。 .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进小屋,伴着剧烈的咳嗽声。 将遴一个翻身爬起来,去给母亲拍背:“妈。” 妇人摆手。 很快,将遴又端了一杯热水来,吹吹,喂到妇人嘴边。 尝过,是梨汤。 妇人的嗓子早都咳哑了,嘶哑着关心:“是没睡好吗?怎么醒得这么早。” “没有,睡得很好。对了,姐姐买的银耳到了,我中午回来熬给您尝尝。” “你啊……” . 早上八点。 将遴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掏钥匙准备开店,结果发现灯牌亮着。门一推,没锁。找了一圈,他居然看见虞择一还在店里,正在厨房后面的冷库里拿一张纸刷刷刷记着什么东西。 走近:“来这么早?” 等男人回头,将遴看到他打起精神但仍旧蜡黄的脸色,改口:“你还没走??” 虞择一随手指了下酒柜。 将遴一看,几乎所有的酒都变了位置,以一种他看不懂的规则整齐码放。 这是什么惊人的强迫症吗? “给。这是还需要、但店里没有的酒,数量写在上面了,记得看品牌,买不到的再和我说。我在酒架上给它们留了位置,画在图上了,不要放其他东西。” 于是将遴再一次在鬼画符里看到了那种幼儿园字体,头大身子小的那种。 不是,到底为什么会写成这样啊! “好,我知道了。不过可能要半个月之后能送到。” “了解。另外,酒单我昨天晚上做好了,文档在你的电脑桌面上。” “我看看。” 将遴折返回柜台,在电脑跟前坐下,虞择一就站在他身后,手往桌上一撑,身形半笼着他,和他一起看屏幕。 打开文档后,虞择一伸手在屏幕上点点:“前面是二十款特调,后面是五六页的经典鸡尾酒和单点的酒还有啤酒。” 将遴抬头望他:“特调的意思就是——” 第10章 虞择一勾唇:“——全世界,只有我会调。” 将遴轻笑一声,再次看向文档,内容全部做成了双语的,每款特调的名字后面还附了一行文案,以及配料。 「醉忘他乡:在二十四岁的冬夜。」 「娜拉:首先我是一个人。」 「花孔雀:爱打扮的男人。」 「耐心有限:很抱歉,我有骂脏话的习惯,but——fuck!」 「kiss me:这不是暗示。」 「艾略特:去年你种在花园的尸首,今年可有望开花?」 「疯子雪莱:就象从未灭的余烬飏出炉灰和火星。」 「考狄利娅:我爱您只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虞择一伸手在前五款上面点点:“过去五年销量最高的放在前面了,口感都比较受大众喜爱,哦,第五款是因为文案卖点,所以总会有搞暧昧的人来点这杯酒。” 将遴感兴趣地笑道:“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有心情的时候,就调调看。” “唔。”将遴指指「娜拉」,“这是那个歌剧的女主角?” 语气里几乎是惊喜,答:“嗯。——我首先不是妻子,不是母亲,我首先是一个人。也致敬《玩偶之家》。” 将遴点头,又指指后面几个,“这些……” 虞择一很有兴致地抢话:“这是艾略特的《荒原》;这是雪莱的《西风颂》,但是因为他过于叛逆所以被骂他的人称为疯子雪莱,你可能更熟悉这首诗的另一句: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过我还是选了这句的原因是……他二十九岁死了,尸体被烧了,还被那些人拎出来讽刺。哦,还有这个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你看过吗?” 将遴平淡答:“小女儿考狄利娅?带兵打仗,被俘身死。” “就是她!” 虞择一一手撑着桌面,另一边胳膊几乎快要挨在将遴肩上了,就这么笼着他、指着这个老旧发黄的电脑屏幕,滔滔不绝地跟他讨论一个又一个诗歌戏剧。 到最后,又回到了「花孔雀」上面,英译是「peacock」。 将遴指着文案上那句「爱打扮的男人」,轻笑:“写了那么多别人,这是你自己?” 虞择一也浅笑:“其实,哪个又不是我自己呢?……这杯酒是我刚在酒吧工作的时候调的。” “当时我在省城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回了老家,鹤县,正好遇到一家酒吧很喜欢,我就在那儿做了调酒师——就像来你这儿入职的过程一样,喜欢。没过多久呢,碰上一个顾客,是个女的,挺大岁数,告诉我她是主编,可以为我引荐。” “你知道,二十四岁的年纪,其实总归还带着点儿不服气。我就是想干翻译,别的都不想干,哪怕已经回了鹤县,机会又冒出来,你能忍住不试试吗?” “我跟她去了省城,打扮得很漂亮,做了自己喜欢的发型,戴了自己喜欢的首饰,去作为她的助理,出席一场酒局。我是调酒师,当然会挡酒。她当然,也很有面子。” “但是她最后还是喝多了,我没办法,打车把她扛到她家。大半夜的,我自己喝完酒头疼,烦得很,忍着脾气问她,入职的事什么时候能办。” “她说:这种事还需要办入职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给你个由头顺水推舟,你现在都已经到我家里面了,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呢?钱又不是不会给你。” “我看她脸上的惊讶不是假的,她甚至过来亲了我一口,在我胸口衬衣上。得亏个儿矮,个儿高还了得。口红蹭得我哪儿都是,妈的……” 说到这里,虞择一表情很难看。 将遴视线扫过他胸口,又回到他脸上,问:“然后呢?” “然后我从了,拿了一笔钱。” “……” 将遴无奈盯着他的眼睛,“哦?那你值多少?” 虞择一笑起来:“你真信?” “你觉得我信?” “好吧,实话是……”虞择一说: “老子怕把她打死,解皮带单抽了她一顿,蹲了几天局子。” “……那得抽多狠啊。” “没死就行呗。”他无所吊谓地哼了一声,“都没让她赔我腰带。” 这也就是为什么,有很多人说过虞择一漂亮,但没有一个人会有意识奉他为阴柔美,提起他只会想到粗鲁。他实在是太野蛮太疯癫太暴力了。 虞择一挑眉,表情又恢复往日神采,继续说:“但这杯酒是照女人口味调的,因为……这更是大多数女人的处境——即便还没有面对,却不得不时时提防着面对。挺好喝的,回头请你喝。” “嗯。但你用的好像是我家的原料。” “哈哈哈哈哈哈,”虞择一笑起来,“那小店长……在你们这儿上班,可以偷喝店里的酒吗?我是惯犯。” “可以。我上班也天天喝店里的咖啡。”将遴平静站起身,“进货的事我知道了,酒单我会投入印刷,这几天先用彩打的凑合一下吧。你不是一宿没睡?快回去睡觉吧,今天晚上不用来上班了。” “行~” 虞择一直起腰,伸了个懒腰,临出门前走到小书架上拿了本书,转回柜台:“给。” 一本《简·爱》。 那是将遴很早以前买的了,他接过书正要说什么,结果打开,一大把碧绿的叶子散落下来。“你……” “梧桐叶。” “倒也不用这么多,而且每一片我还得……”没说完,定睛一看,他发现每片叶子除了被压得平平的以外,还都精致漂亮,绿油油的,没有瑕疵。 这得挑了多久…… 等等。 “我家门口的树没秃吧??”将遴震惊。 虞择一:“如你所见,暂时没有。走了!goodnight~” 男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外面是碧绿梧桐,门玻璃一开一合地反着闪耀的朝阳。叮铃,叮铃。 顺着落地窗,看着颀长身影消失在墙后。 好一个goodnight…… 咖啡馆陷入寂静。 将遴缓了缓神,低头,把每一片树叶整理好,收进抽屉,才想起来到店以后还没有开音响。 好像有一点紧张。如果心率升高应该称为紧张的话。 . 虞择一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做了长长的,杂乱的梦。 “他打我……” “我他妈告诉你,有一个算一个,给老子滚!” “是他先打我……” “妈的!别逼我抽你!”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其实你需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那凭什么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要当白眼儿狼吗?” “同样的话别逼我说第二遍!” “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仁至义尽。” “老子他妈天生长得就是好看,不服憋着!” “你不要以为仗着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除了成绩你还有什么。” “你不要一天牛逼哄哄了,你什么都没有。” “你是学生你怎么能抽烟呢?!” “你的意思是我给你的全都是伤害,对吧。我怎么做都是错的。”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是怎样对别人的。你总认为别人是错的。” “我从来都没有否认过你给我的!!但是你记着我现在的一切优点都是我自己给的!!” “这么多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怎么独独你觉得有问题!那是你的问题!” “够了!你没有错的时候!你永远是对的!” “我真的挺寒心的。” “我说了我不想说话!我他妈现在张嘴就想骂人!” “反正老子一辈子爱漂亮,我喜欢我,我喜欢我这张脸,你他妈爱看看不爱看滚!” “我根本不想追究什么付出!我不配!但你硬要提,那我问你,我别的都不要,我就问你,那天你在哪?!你他妈在哪儿?!” “把嘴闭上!再说老子异想天开,开开开,老子给你瓢开了!” 猛挥一拳,咣!砸在床板上。 虞择一醒过来,一点点睁开眼睛。 一片漆黑,窗帘拉死,不知昼夜。 脑子里好多声音,有好远的,有好近的,有好多好多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凌乱分不清晰。咚咚咚咚,心脏在胸腔来回撞着。 “啧。” 他爬起来,乱着头发,眼睛迷迷糊糊,伸胳膊去桌上左摸右摸摸了盒烟,叼上,点火。 叹出。 脑子里的思绪被短暂麻痹,又在朦胧遮掩后浮现,就像烟雾涌入又飘散,徒留满眼清晰的嘈杂。于是又抽一口。 挺有意思的,穷讲究,衣服穿不起好的,烟要买贵的。 第11章 “哈。” 可今天活着的时候不享受,明天死了怎么办? 如果我奋斗一生,都没能抽上一口自己想抽的烟,没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没能体验到自己想体验的一切诗情画意。那挺亏的。 谁知道明天和意外谁先来? 毕竟,雪莱出意外去世的时候……也才二十九岁。 第6章 季夏其二 日薄西山,在小巷里抬头,半边天都是橙红色,漫进绿叶的缝隙,透出剪影。 虞择一举起手机拍照。 拍完看了一眼,忍不住抬手比了个大拇哥:“嘿,真丑。”然后愤愤收了手机。 走到巷口一拐就是将什么酱咖啡馆,看了眼时间,正好快六点,虞择一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将将将酱~!可以先坐哦!想要咖啡还是甜点~~?” 穿着小裙子的女孩蹦出来,圆框眼镜搭在小鼻梁上,手舞足蹈——“哇!小哥哥你好帅好高啊!是做模特的吗!你在这附近工作吗!可以经常来光临哦~~~菜单在这里!请先坐!”眼里星光璀璨。 “我……”虞择一被硬控十几秒,定在原地。 她身后,将遴从柜台里绕出来,抬手敲在她脑壳上!“唐唐。” “嗷!痛!” “他不在附近工作。” “诶?!”唐唐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将遴指了指脚下,淡然:“他在这里工作。” 唐唐:“——!!!”她瞪大眼睛把头转回来:“啊哈哈哈……sorry呜呜呜……”好尴尬呜呜呜呜呜呜。 “no problem. ”虞择一摊手,轻笑:“我姓虞,虞美人的虞。我叫虞择一,晚上过来调酒。” “哇……那可真是虞美人的虞啊……” 虞择一笑起来。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扭头问将遴:“甜点?我前天晚上来的时候怎么不让我点甜点?” 将遴:“下班了,懒得给你做。” 虞择一:“……” 他走到柜台跟前,豪横地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最后往那一拍,指着草莓瑞士卷说:“我要吃这个!结账!” 将遴:“……” 他看了这大男孩一会儿,心率乱乱的,几次开口,最后说:“自己吃付什么账。”转头去给他盛瑞士卷了。 回来一看,进账6元。 虞择一笑道:“夜班偷喝就算了,白班还偷吃,有没有王法了。” 将遴自顾自忙手里的事,只是问:“没吃晚饭?过来吃瑞士卷。” “嘶……起床好像真忘了吃饭了。但是也不饿,再说吧。主要想尝尝。” “……在北方没吃过啊,尝。”将遴无奈。 虞择一挑眉看他,答非所问:“这儿甜点都是你做的?” “嗯。” 于是某人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噢~”,端走,落座,埋头吃上了。 蛋糕卷粉粉的,裹着白色奶油,草莓是新鲜切块,甜香精致。 将遴默默注视着他。 唐唐左看右看没客人,凑到将遴旁边,偷偷摸摸:“遴哥,好看也不能这么盯着看吧。不礼貌。” 将遴眨眨眼,忽然问她:“我做甜点好吃吗?” 姑娘都觉得荒唐:“不好吃我每天在前边叽里呱啦卖什么呢?要不是你不许我上班偷吃,我一天三顿都在这吃。” 将遴“哦”了一声。 他自己不爱吃甜食,所以不能理解。 他目睹某位漂亮男人吃得唇角都是奶油又舔掉,好像真的吃得很高兴。旁边,唐唐还在用胳膊肘怼他:“遴哥……初来乍到的,这么看,真的不礼貌……吧。” 闻言,将遴挑眉,低声问:“哪里不礼貌?” 唐唐绞尽脑汁:“就……呃……这是偷看。你的视网膜偷走了他的肖像权。” 将遴轻轻笑了笑。 不礼貌? 那他刚才就很礼貌? 下一秒,将遴忽然朗声:“虞择一!” 隔着小十米开外的虞择一:??? 震惊抬头,对上男人视线。 他从来没有听过将遴喊他全名,甚至从来没有听过他喊他名字,还是这种语气。就算是在赛场,也只是“对方辩友”。 突然这么一声,他震惊茫然到,连一句“干啥?”都问不出来。 然后,在这种茫然对视里,将遴冲他说:“这位顾客,记得给个消费后服务评价,好吃的话请打五星,谢谢。” 虞择一眨眨眼,眨眨眼,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最后低头玩手机去了。 那头,唐唐懵了:“你这么勇的?” “那有什么。”将遴淡淡道:“现在还是偷看吗?” “不……不是了……” 叮。 店铺新消息。 将遴敲开电脑页面——多了一条五星好评。 他给唐唐随手一指,淡淡开口:“他说……‘老板人太实在了,奶量非常足,性价比超高,以后就是我的后厨了。量超多,味道好极了,推荐给大家,下次还会点的。’” 唐唐:“遴哥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文案。有点烧烧的。” 将遴陈述:“因为他本人就……” 骚包得要死。 骚包孔雀吃了瑞士卷又在店里甩着尾巴转了好几圈,最后拉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好无聊啊。” 唐唐穿着小裙子蹦跶了几个来回,没等到客人,也在他旁边瘫倒了:“好无聊啊。” “哎,唐唐。”虞择一枕着双臂,扭头看她,没话找话,“你本名就叫唐唐吗?” “谁本名叫叠字啊?”她说,“我叫唐招弟,没有女字旁的弟。我不喜欢,所以不叫。” “确实难听得要死。” “哼哼~逸姐规定我在这里的名字就是唐唐,所有人都必须叫我唐唐。” “逸姐?将逸?” “嗯!是啊。咱们的老板,遴哥的姐姐!我可喜欢她了!我跟你说,她超级超级帅,她的长头发是这个样子的,就这样子,半边梳过去,还戴个半框眼镜!她在国外上班,工资好高好高,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她放假回来,穿个小西服,靠,帅死我了!而且最重要的,让我留在这里的原因是,她允许我可以天天穿我的小裙子。” “嗯?这是什么许可。” “你看我这种洛丽塔的裙子,是没办法穿上街的!哪儿能在大街上穿成这样走呀。但是逸姐就说,可以让我在店里当工服穿,还专门放了好多玩具还有装饰去配我的小裙子。”她骄傲地扬起脸,“你看,你刚见我的时候,就没觉得我是个异类吧?” 虞择一轻笑:“什么年代了,穿个衣服还异类。就算在外边这么碰上你,你不说,我也没觉着有问题。你看我像异类吗?” 唐唐怔住,恍然意识到:“没觉得耶!” “但是整个离城你恐怕找不到第二个我这发型的男人。” “你喜欢就好嘛。” “是啊,我喜欢就好。而且老子帅爆了。” “帅爆了!” 稍远处柜台后,将遴又做了一炉小蛋糕。扭头看见他俩聊得正欢,尤其虞择一那幅活力四射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唇。 奔三的人了,在那逗一个十几的小姑娘。 窝在椅子上,小姑娘仰头笑着,“那虞哥,你肯定不是本地人,你从哪来啊?” “北省,鹤城。” “哇,好远。那你在那儿也是干调酒师吗?” “调酒,和给人讲故事。” “讲故事!” “嗯。你要听故事吗?” “要!” “行啊~喜欢什么故事?” 虞择一笑得欢的时候,就会露出尖尖的小犬齿。远处的将遴也是刚发现。 唐唐鼓着腮帮子狠狠想了想,突然义正言辞:“反帝反封!女权崛起!” “哈哈哈哈哈哈……我想起一个挪威戏剧,不知道你在学校有没有读过,叫《玩偶之家》。女主角娜拉后来还被……诶,你有看过我的酒单吗?我专门设计了一款酒,就叫娜拉,材料刚好够,我可以调给你尝尝。” “真的吗!……嗷!痛——” 她捂着脑袋,身侧,一块橡皮掉落在地。 扭头看去,将遴默默收手:“上班时间喝酒,罚款五十。” 唐唐:qaq. 她委屈地指着虞择一:“那为什么他可以喝!” 将遴:“职业需要。” 唐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正闹着,门口叮铃几声,来客人了。两人立马起身。 唐唐:“欢迎光临将将将酱~!!可以先请坐!几位来点什么~~这个时间我们的清吧也在第一天营业中哦!这位是我们的调酒师!!” 虞择一笑:“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你好呀小美女!你好呀小帅哥!”客人活泼地打招呼:“听说酒吧今天第一天营业?” 第12章 虞择一:“没错,这是酒单。” 客人:“好诶~那句话怎么说?这里有酒,那……有故事吗?” 虞择一:“嘿,这不就撞枪口上了吗?来吧,想听什么故事?”他为女士们拉开椅子。 …… . 彼时,大洋彼岸,正是早上八点。 冰冷的通天写字楼里,是不近人情的低气压,明明都是交谈声,空气里又好像落针可闻。员工们前后走进会议室,全英文沟通。 “yee,汇报一下数据。” “好的领导。”将逸起身,单手托着笔记本上前打开ppt。 空调房里,她披一件女士西装外套,黑色包臀裙下两条大长腿蹬着恨天高。属于东方人的黑色长发垂到胸口,女人撩了一把,单边拨到耳后,露出精致的鹅蛋脸和惊艳的东方眉眼。 将逸从去年博士毕业,就被正式录用从researcher做起,在做期权的公司分析数学模型和数据,但直到今天都没有任何升职迹象,哪怕工作完成得再出色,也总能以任何理由被找茬。 就像现在。 在徒劳地重复了几次数据分析过程之后,她突然淡笑,平淡地说:“先生,我觉得你对我有种族歧视。不是这一天,是这一年。” “哦,亲爱的,怎么会呢。公司也有其他中国人,我对他们都很好。wang也是中国人,我对他也很好。” “因为他是已婚男士,而我三十一岁未婚。我不想罗列我们之间的种种,但是如果你觉得我对这个项目做了负功,可以为我调职。” “我想你误会了什么,亲爱的。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不恋爱呢?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会结婚。” “你有病吗?好奇这种不会和你发生的事情。” …… 将逸最后也没有被调职。因为人事在问她是不是丁克的时候,她回答了“yes”。 这里的确不止她一个中国人,但是她也没有朋友,无关紧要的事都是能忍则忍,所有的问题也都自己解决,特立独行。 午饭时间,反倒是一个美国姑娘坐到她旁边,问:“hi~你早上怎么突然那样说话,傻逼领导在别的地方也欺负你了?” 她摇摇头,“只是单纯想解决一下这种无聊的刁难。他其实想逼我自己辞职的。” “还好你比较勇敢。那你的扫把星弟弟怎么样了?你上次不是说要开酒吧?开了吗?” “说什么呢……” “好嘛好嘛,对不起,我就是看不惯他在家啃你,吸你的血。大男人不能独立生活,要靠姐姐养。看你都不买件首饰,诶,我这条项链送你吧。” “不用。不是我养他。是我让他来我的咖啡馆上班帮忙。” “那不还是你开工资。用外面辛苦挣的钱,给弟弟开工资,真的好笑,跟发零花钱有什么区别。” “不给他开也要给别人开,是他撑起了我的咖啡馆。而且他还要照顾妈妈。” “你又不是没给你妈打钱……好吧好吧,对不起,别这个眼神盯我。所以酒吧怎么样?” “酒吧,倒是开了。刚营业,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祝你成功喽~” 将逸勾出一个笑,继续吃自己的饭,仍旧像朋友一样跟她聊天,聊些自己的事,也聊些对方的事,好像真的关系很好。 但顶多聊家庭,涉及工作就闭口不谈,宁可聊家庭。 因为她早就知道,一直背地诋毁她的,就是面前这个笑得明媚而友善的女孩。 第7章 季夏其三 小县城传播消息的速度真的很快。一天时间,方圆五里,都知道他们这家咖啡厅拓展成清吧了,而且都知道来了一个外地人调酒,美得雌雄莫辨……就是嘴有点碎。 “~~~~” 又是一天的晚上六点,虞择一早早来上班,而且还在后厨哼着歌洗酒杯。 将遴听到源源不断的动静从水池传来,探头过去:“杯子都洗过了,也消杀过了。” 虞择一仍然哼着歌洗杯子:“我知道啊~心情好,想浪费你点儿水。” 将遴无波无澜道:“浪费水资源,罚款五十。” 啪。 水声停了。 虞择一用小毛巾把酒杯一个个擦干净摆好。将遴站在他身后,问:“这么高兴?” “是啊~” 虞择一转身,单手撑住门框,叉着腰,前倾身体快要和将遴脸贴脸。后者没闪躲,前者就更加放肆,跟他对视:“看,我好不好看?” 将遴深深吸气,却又不敢深深呼出。沉默着,快要数清这男人有多少根睫毛。感受到虞择一的呼吸,他就更不敢呼吸了。 他好像除了加速的心跳,其他功能都变成了手动挡。 骚包的花孔雀,一天天怪别人骚扰自己,自己倒是天天骚扰别人。 花孔雀:“嗯?小将店长?我好不好看啊?” 将遴直视他,淡淡道:“我不聋。这个距离问我,要亲我啊?” “……” 孔雀迅速收屏,耷拉着尾巴走了,还眼里有活地帮忙摆了两张桌椅,边摆边嘟囔:“不好看就说不好看……” 将遴差点气笑。 我的老天奶,你这张毫无瑕疵吹弹可破的脸要是不好看,这世界上就没有好看的人了。 真是为了拆我,什么话都能说。 将遴扬声唤道:“怎么跑了?不是要亲我吗?” 路过的唐唐:???我听到了什么?! 虞择一立马转身看向他:“小!将!店!长!注意你的言辞,别忘了我入职第一天,你亲口告诉我你没有潜规则的习惯。” 将遴抱臂靠墙:“哦,不是要亲我啊。那你刚才说什么?没听清。” 咬牙切齿的一句:“我说将遴是聋子。” 将遴轻轻笑起来:“哦,你问这个啊。好看。反正我觉得挺好看的。” 唐唐:???我就去楼上端了个咖啡,怎么有点听不懂母语了呢? 算了管他呢。“遴哥~~!二楼7桌新点了一杯大冰美式一杯小热摩卡和一盒马卡龙!” “嗯。” 于是又陷入忙碌。 虞择一帮唐唐前后把咖啡端上楼。等他下来的时候,唐唐已经又蹦到新来的两位客人面前欢迎光临了,口齿异常清晰:“你们好!欢迎光临!请坐!要喝什么!” 定睛一看,原来进来两个法国人? 法国女人笑着摆手,说着不标准的汉语:“我们等人。”然后双双落座。 她们的头发是性感的棕咖色,穿着法国街头的那种牛仔裤。 虞择一惊讶地走到将遴旁边,小声问:“你们这也经常有外国人吗?” 他以前在的酒吧,就是地段原因经常有外国朋友光顾。那时候他每天都很开心,因为可以听到外面的故事。他喜欢外面的世界。 但将遴摇摇头,说:“这辈子第一次见老外。” “噢。” 闲着也是闲着,他默默去书架抽了一本书看。 这里有很多小书架,书架上有很多书,据说都是将遴买的。这本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翻过一页。 大概是职业病,尽管虞择一并没有刻意偷听也不想听,不远处的法语飘进耳朵里还是自动翻译成了中文,一句比一句清楚。 一个女人说:“你看,那边坐着看书的男的。他好好看啊,长得不像中国人。我觉得他是韩国人。” 另一个女人说:“啊我觉得发型像日本的那种诶。” “可是日本人都比较矮。他看着挺高的。” “那可能就是韩国人吧。这小破地方还有其他外国人来?” “……………………” 虞择一忍气吞声闭了下眼,又翻一页。她们的交谈声轻柔而平常,就像在赞美对方家里的小宠物。木质柜台后,年轻男人走进厨房又烤了一炉蛋糕。落地窗外是小城傍晚,一切好像就是这么温馨。 如果不是他听得懂法语的话。 “丽丽怎么还没到啊。唉……还说中国地大物博呢,早知道她家这么穷,就不来找她了。” “是啊……都是她一直在说,中国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下了飞机什么也没看到。一群乡巴佬。” “还不如去日本。原本想去北海道的。” 女人突然笑起来,“诶,你看,刚才一进门那个女的,还盯着看咱俩呢。” “她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刚才蹦上来叽叽喳喳吓我一跳。” “她能见过什么啊。中国现在都是这种穷人,好笑死了,现在的首都都是被咱们当年杀剩下的,哈哈哈哈……” “难怪现在都没文化没素质,还是这么穷,只能跟非洲穷人抱团玩,还装得很伟大。” “真的,他们真的很虚伪,特别喜欢搞公祭日,打不过别人就天天瞎矫情……我的妈呀,谁会每年纪念那种日子啊?” “……………………………………” 第13章 啪! 究极响亮的一声,书本被摔在地上,响亮到足以让整个咖啡馆的人都转头望去。长发男人向后耙一把头发,大步流星上前又是啪!拍在两位异国女人桌上,提手指人:“how dare you!”怒呵。 两人同时惊呼。 唐唐刚端上咖啡,手一抖洒了一身,大惊失色:“虞——”还没冲过去,就被将遴伸手捏在胳膊上有袖子的位置。将遴低声:“你先去后面换衣服,不用管。不要出来。” “哦……好。” 然后开电脑,掐了监控。 那头,虞择一仍然怒发冲冠语速飞快:“i have no intention of hurting you but—— fuck! #@&$%……!!” 没开玩笑,他嘴里像卡了炮台。 【我去你妈的!你再提公祭日试试?两个法国佬还他妈有脸挑三拣四,你有文化你有素质,你们他妈怎么不用英语当母语,简单快捷方便!要不再试试去当一当大不列颠属法兰西州吧,反正你们投降很有一手啊!】 虞择一故意用很英腔很英腔的英式英语嘲讽她们,女人炸着双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不要以为会点英语就了不起了,只会读死书的中国人,我看你一辈子都没出过村吧!】 给虞择一气笑了,秒切德语:【那好啊,不说英语,德语还听得懂吗?当年凡尔赛宫里威廉一世加冕的时候说的应该也是德语,不会不记得了吧?!】 又是啪!一声,他一手拍在桌上几乎要把木案拍裂,另一手直接拎起女人的领子。 “啊!!”她被扯得弓着身子。 男人自上而下逼视他,又飚起法语同样快而狠:【听好了,没素质的东西,你跟你的国家一样丢人现眼!小破地方还他妈没我一个省大,什么时候轮到你高高在上了?!巴黎铁塔没我老家一个村儿繁荣,塞纳河里那菌群倒是比老子后厨排水沟还热闹,登月的有你们法国吗?工业科技在美英跟前儿有尊严吗?我们腰板挺直,轮得到你说我了?我家员工欢迎你,你他妈说人家没见识?给你笑脸给多了是吧?这里不欢迎你!】 这个顺序很妙,先英,再德,最后法。 知识储备全变炮弹,足够把这俩人气死了。 虞择一真的很生气,非常生气。 并不是针对某个国家,只是纯粹的被冒犯的生气。 除了生气更是寒心。 他大学时期喜欢黑塞学了德语,爱上了骑士精神,又喜欢雨果学了法语,爱上了浪漫主义。 虞择一是个自由的人,对各国历史造诣都极高,他无数次向往法国的文化,爱他们的古典艺术,爱他们的葡萄酒。 结果呢? 你呢? 你是怎么对我的祖国的? 那就别怪我用最脏的话骂你,直到你为我道歉,直到你从此尊重我。 今天以前,今天以后,我依然喜欢法国。 但是你们两个—— 人渣。 手劲越来越大,被拽着脖子的女人在尖叫,她旁边的女人一边拉一边叫:【你放开她!你就是个服务员!你怎么能拽她!】 【我没打她就很不错了!】虞择一气极反笑,终于在切了至少三种语言之后,切回到中文:“哈,用我老家话说你就是给脸不要脸!还他妈在老子的地盘侮辱老子爹娘,骂你都是轻的!你当老子慈禧太后啊!你说的对,我怎么能拽她?居然敢提公祭日,两个死洋人今天能竖着出去我他妈名字倒着写!” 将遴在他身后,就见他一把丢开女人! 下一秒,咔哒!腰带扣的磕碰音。 将遴整个人一激灵,当场喊道:“择一!!!”然后冲了上去。“你疯了!” “啊!!!”女人尖叫着后躲:【救命!】 “放开我!”虞择一被牢牢锢住身体,咆哮,面露凶光,像一头狼:“fils de pute!老子今天不抽死她,她不知道自己冒犯的是谁!!叫叫叫,吵死了!” 猛地一挣,挣出胳膊反手把桌子一掀! 咣当! 又在女声尖锐的嘶叫里快准狠出手,虎口死死卡住咽喉! 女人咳嗽着挣扎,却被绝对的力量优势猛甩到地上,以一个痛苦扭曲的姿势被迫跪在男人身前。旁边的朋友惊叫着来拉人,结果——啪! 这下,真是一巴掌甩上去了,正正扇在她脸上。 虞择一:“你他妈着什么急!【下一个就是你!】” 然后在身后男人已经拼命搂着他的情况下,仍旧分出力量来,使劲,掐住地上女人的脖子:“道歉!【向我和我的祖国道歉!否则我保证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将遴松动了抓住虞择一的手,然后听见女人哽咽着说了几句法语,就被虞择一丢开了。 狼一样的男人目锋一转,钉上她的同伴,那个女人已经尖叫了很久,她开始哭泣,张嘴刚说两个字,被虞择一一瞪一指,又吓得噎了回去。 虞择一居高临下指着她的高鼻梁:“跪下!je vous ordonne de vous agenouiller et de parler. ” 直到她也照做,虞择一才把两人轰了出去。 “滚吧!” 咣! 他猛地甩上大门,门把手上的铃铛剧烈摇晃。站着,呼吸渐渐平复。 将遴平和地站在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腰,摸索两下,替他把解开了一半的腰带扣扣好。咔哒。 男人脊背一僵,回过头,看向身后人的眼睛。仍旧平静像一湖水。 围观的客人们凑了上来。 “怎么回事啊?” “什么情况啊?” “那两个外国人怎么了?” “怎么打起来了?” “啊?外国人?” “刚才打起来了?” …… 唐唐早就换好裙子,溜到二楼安抚客人去了,所以刚才才没人凑上来。这会儿她也跟着走下来,着急忙慌的:“虞哥,怎么回事啊?” 人美声甜活蹦乱跳的小姑娘,这会儿显得格外成熟。 将遴不等虞择一说话,先摆摆手开了口:“很抱歉,打扰大家用餐了。本店赠送在座每人一份蛋糕,准备离店的客人可以打包带走。唐唐,择一,发一下。” 小咖啡馆仍旧漫着香气,音响里是轻柔的音乐,日落西山。 在这一隅柔软缱绻的温柔乡,虞择一简单给客人讲述了事情经过,所有人同仇敌忾地骂了一会儿,这事情也就很快过去了。将遴当然是有用意的,要是刚才闹起来,只能火上又添一把柴。 客人嘛,来的快,走的快。 再过一会儿,又是一片平和。 柜台后面,虞择一靠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向厨房里烤蛋糕的将遴。 围着巧克力色围裙,看不出波澜。 他就这样看着他,几次开口,几次闭嘴。 按照常理来讲,这是一次冲动的、违规的行为。 但是将遴什么也没说,多的也没问。 直到门口再次响起铃铛声,虞择一起身。 一个女孩推门进来,四下张望一番,看到虞择一,礼貌问道:“你好~请问有看到两个法国女孩吗?那是我朋友。” 他还没答话,将遴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他前面: “不好意思亲爱的客人,你可能……失去了两个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将遴问:“你很讨厌法国人吗?” 虞择一反问:“我学法语,是因为讨厌法国么?” 将遴:“显然不是。” 虞择一:“嗯哼。” 【请小读者们知道,此处没有任何国际歧视。人渣哪个国家都有,无法代表什么,但是不管你来自哪里,如果你侮辱我的祖国,我揍你都是轻的。】 第8章 季夏其四 今天的虞择一有点闷闷的。 具体表现为,没有哼着歌洗杯子,备酒的时候也垮着脸,像个冷漠无情的工作机器。 这人情绪其实挺挂脸的。 将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店里一时没有客人,唐唐又休假,蔫吧孔雀四下看了一圈,推开门出去了。将遴隔着玻璃门,看到男人在门口摸出烟盒。 指间夹着烟,火星燃起。 他还抽烟? 门外。 虞择一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看着天边的晚霞。突然,身后传来声音:“亲爱的同事,这里不让抽烟。” 扭头,门开着,将遴抱臂靠在门口。 虞择一:“……” 他沿巷子迈去,打算找个远些的地方。 还没走几步,又是那道男声:“亲爱的同事,现在是当班时间。” 虞择一:“………………” 他再次扭头,无奈盯着将遴,赶紧最后吸一口烟就把烟扔地上踩灭了,好回去上班。 刚要走。 将遴:“亲爱的同事,这里不让乱扔垃圾。” 虞择一:“…………………………” 好! 高挑的男人抽出纸巾,弯腰,垫着捡起烟头,一路走回店里,打湿,又扔进垃圾桶,嘴里念念有词:“好的,亲爱的店长,我再也不乱扔垃圾了,谢谢您的教诲。” 第14章 将遴:“……” 小咖啡馆里,音乐已经换成了虞择一的歌单,直到后半夜两点都会是这个风格。 虞择一拉开椅子坐下,往后一靠,并没有拿上一本书来看。 将遴坐到他旁边,状似随口问:“怎么抽烟?” “陋习。”虞择一笑了几声。 “前几天没看你抽啊。” “你店里也不让啊。” “……” 避重就轻倒是一套一套。 虞择一扭头,看向将遴,勾唇:“小店长这是什么表情?”还抬手揽他肩膀:“嗯?关心员工啊?” 将遴回敬他的视线,挑眉直视:“是啊,关心你。”然后拂掉了他的手。“还拈轻怕重的,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偏头疼而已。你以为呢?我会有心事?” “怎么偏头痛?” “睡觉前过量饮酒,醒了就会头疼。” 无所谓的语气。 将遴看着他:“你是我雇来调酒的,不是陪酒的。” 他一怔,随后笑起来,“干酒吧,喝酒很正常。小店长要习惯。” “转过去。” “啊?” 虞择一发质很好,黑色长发落在肩上,弧度微卷,凑近时……说不上那是不是某款洗发水的气味,冷木质香,丝丝缕缕的。能看出来,这男人对自己头发的态度,就像是鸟类爱惜自己的羽毛。 将遴忍不住伸手捋了一下他的头发,才张开指腹,简单摸索找到穴位,摁下去。 “嘶……” 虞择一咽回一声叹息。 将遴:“疼?忍忍吧。” 熟练的按摩手法,有力的指尖。 虞择一背对着将遴,闭了闭眼,好久才出声:“将遴。” “嗯。” 又没声了。 他确实有一点烟瘾,不过,心情好就会忘记抽。心情不好,或者头疼,就抽烟。 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懦弱和逃避,他承认。 但是混烂生活里能给自己找到借口也未尝不是好事。 “好了~不疼了。谢谢小将店长。” 虞择一以这句话收尾。这就是一种借口。 将遴起身,留下一句:“不用谢。虞择一。” 但有人不惯用借口。 突然,两人手机几乎是同时响了一声。各自察看。 将遴拿起手机,就看见他们队一辩——那位小队长姑娘——给他发消息:“遴哥遴哥!你猜咱们队抽到的决赛辩题是什么?” 将遴平淡:“不猜。说。” 小队长:“《不破不立,还是不立不破》!猜猜咱们是正方还是反方?” 将遴:“……反方?” 小队长:“bingo!!哈哈!” 小队长:“最后再猜猜,正方是哪队?” 将遴:“直接说。” 小队长:“无敌几把队!”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队长:“暮县无敌羁绊队!” 小队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将遴:“……” 他抬头,再次和虞择一对上视线。果然,对方眯起眼,神色变得警觉。 将遴也眯起眼。 将遴:“你知道辩题了?” 虞择一:“你二辩?” 将遴避而不谈:“你呢?” 无言的僵持。 “你说,我要是去一辩,会不会好打一点。”虞择一试探。 “你是正方,高光在自由辩论。几辩都一样。”将遴回转。 “那如果我三辩呢?你几辩?” “我肯定在你之后发言,别想了。” “这么怕我拆你?” “这么怕我盖房?” “我会怕你?” “那你几辩?” “……” 虞择一无语:“你不打三辩我就在二辩呗。” 将遴:“你要在二辩那我就打三辩呗。” “真服了。”虞择一:“那我打三辩。你去四辩啊?” “那我打三辩。” “那我也打三辩。” “那跟我们都打二辩有什么区别?” “那都打二辩?” “都打二辩?” “成交。” “成交。” 两个诡计多端的二辩握了握手。 叮铃,叮铃。 门口来人了,一个女生。 “欢迎光临小店。”将遴起身,站到柜台后。 虞择一也起身笑着招呼:“欢迎光临~今晚的第一位客人。随便坐,这是酒水单。” 将遴:“八点前都有咖啡供应,想喝咖啡的话也可以点。” “好……”女生轻轻点了点头,坐下了。 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一幅不知道是内向还是郁郁寡欢的表情。虞择一见她没有坐到角落,而是前台高脚凳上,便凑上去搭话,肘撑台面:“平时喝什么口味?需要推荐吗?” 笑起来灿烂可靠。 女生语速慢慢的:“我还是学生,没有喝过酒……你有什么推荐吗?” 不远处,将遴提醒道:“未成年不可以饮酒。” 虞择一看了一眼女生,忽然挑眉:“你带身份证了吗?” “啊……我忘了……” “看。”他一摊手,“小店长,你刚听错了,她说她是大学生。又没带身份证,算了吧,你说呢?——对吧?小丫头。” 女生愣了愣,答:“对,我是大学生……” 将遴:“……” 她点了一杯「日落大道」。 吧台后,漂亮的长发男人洗净双手,将伏特加和君度酒等等倒入摇酒器,加冰,shake shake shake…… 有力的小臂和专注的神情,冰块碰撞的声音。将遴盯了他一会儿,回神,低声对他说:“没必要吧。这么小就喝酒不好。” 虞择一自顾自斟出混合在一起的酒液,再用长匙盛一点点滴在手背上,埋头含掉,一滴醇香酸涩。口感合适,于是全部倒进橙汁里。 红色下坠渗透金黄。这就是日落。 像他每晚隔着玻璃看的晚霞。 一杯酒调好,虞择一才低声答:“如果她明天就死了呢?” 毫无来由的反问,将遴一愣。 何止毫无来由,甚至很没礼貌。 虞择一垂下头,轻笑:“我见过很多人。成功的人依仗优点活下去,但失败的人只能靠缺点赖以生存。她只是想喝一杯酒。如果这样就算不合规矩的话,那就不合规矩吧。她又不是靠合规矩长这么大的。” 他端起酒走了。 木质吧台台面上,长长的透明柯林杯里,盛着所谓的「日落大道」。 “我多加了一些果汁,希望你喜欢。” “谢谢。” 女生尝了一口酒,五官很快皱起来,又很快恢复。不死心,又尝一口。 还是好苦。 虞择一勾唇:“很苦吗?需不需要我再加一点糖?” “可以吗?” “当然。” 他拿起酒杯走了,片刻后回来。 “现在有好喝一点吗?” 女生皱皱眉,还是点头:“有。” “那就好。” 虞择一说完,空气安静一会儿,他没忍住笑起来:“我说,你就非得憋着吗?” 女生抬眼和他对上视线。 他把酒端起:“别喝了,酒给我吧,我去给你加糖,重新调一杯。” 女生不可置信:“……你刚才真的没加?” 虞择一:“是啊,不然怎么那么苦。” 理直气壮。 这次他真的把酒拿去兑了石榴汁糖浆,女生喝完一口,眼神幽怨:“你一开始就可以调这么好喝对吧?” “对啊~我捉弄你的。”虞择一故意这么说,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想看看,你会不会提出让我帮你加糖。” “多无聊啊。” “不无聊啊。这不是聊起来了吗?” “……” 女生说:“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虞择一:“也不太会拒绝别人。” “嗯。”她手指在酒杯侧壁上划着,转头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将遴,然后又转回来,小声说:“我明年中考。但是我家里不想让我上学了,想让我去干活。说反正我也考不好。” 虞择一温和地问:“那你自己是怎么想呢?” “我自己……我其实也觉得自己考不好,因为我学习很差。” “小妹妹,能力和愿望是两件事。” “我是想上学的……可我真的学习不好,而且家里想让我去干活。我还有两个弟弟,这个家也需要我去干活……” “每天压力都很大吧。” “嗯……” “这件事也许没有很复杂。人的一生,是由无数个选择连接而成的。”虞择一说。“你现在纠结的点在于,如果选择上学,能否承受家里的压力;如果选择为这个家出一份力,能否割舍学业。” 第15章 “其实……我想自私一点。” “那你能不能够承担自私带来的心理压力。” “我……” 她不说话了。 虞择一微笑:“我觉得,你最后很大可能会选择这个家。但不管你选什么,我希望你知道,你选择过后得到的利,是用弊,换来的。所以不必遗憾。” “什么……意思?” “比如说,现在,你如果没能如愿考上高中,回归家庭,会不会不甘心呢?” “也许会吧。” “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不承担这份不甘心,你要承担的,也许就是来自家人无休止的身心负担。你当下关于这方面的平和,是用那份不甘心换来的。这就是,人在成长中的自我交易。” “自我交易?” “嗯。”虞择一眸光深沉,“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你记着这句话。永远记着,自己之所以走到今天,所有苦痛都是我们自愿拿来换取当下欢欣的。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所以选了这种苦。这样,永远不必后悔。” 将遴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盯着虞择一看。或远或近。或者就只是余光。 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 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所以选了这种苦。 是啊。 第9章 季夏其五 长发男人倚在吧台上单手托腮,笑眯眯地哄着小女孩聊了很久。他说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也许有点理性得不近人情,但却高效有用。 将遴看了他们一会儿,敲键盘把电脑上这一杯酒的订单退了,这样待会儿就不用结账。然后解下围裙挂好,走过去。 虞择一扭头看见他,故意退后半步:“干什么啊,对方二辩。避嫌。” 将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扔桌上,“记得锁门。走了。” “这就走了?”虞择一收好钥匙一看时间,整八点,一分不差。“又卡点。你是不天天卡点下班啊?” “是。” 将遴走了。 后来又来了几位客人,但那个女生一直坐到凌晨两点关店才走。 如果不能很快做出选择的话,至少能再逃避一会儿吧。我们这种苦b不都是靠逃避,苟且偷生的吗? 凌晨两点,很晚了。 “你家住哪儿?我给你打个车吧。告诉我标志物就可以。”虞择一说。 女生摇摇头,说:“很近,我可以走回去。” “那我送你。” 一片漆黑里,路灯昏暗,只剩下两人脚步沙沙。今天连月亮都看不清。 虞择一单手插兜,边走边说,嗓音低沉:“以后不要待到这么晚才回家了。” “嗯,好。今天回去,爸爸妈妈肯定要打我。男女混合双打。” “你知道还待这么久?” “用一顿打换几个小时的清静,这交易还挺值的?” 闻言,虞择一笑起来。“那也最好不要有下次,下次不一定会遇见我,遇见我,我也不一定可信。” “哥哥,我觉得你很可信的。” “不要以貌取人。” “我有说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 “那你现在说了。” “……” “行了,”虞择一停下脚步,冲她挥挥手:“我就送你到巷口,你自己进去吧。” “好,谢谢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江如林,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江,双木林。” “好,我记住了。去吧。我就在这看着你进去。” 又是挥挥手。 昏黑夜色里,小小身影走进深巷。她回头,巷口,那个高挑的身影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望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好像在笑。 走回店里,虞择一打算自己掏钱结一下账单。他没有收小女孩的酒钱,但也不认为应该由店长为店员的善心买单,借花献佛算什么英雄好汉。 ……等等,订单呢?? . “咳咳、咳咳咳!” 嘶哑剧烈的咳嗽声。 几乎是立刻,将遴就翻身起来去给母亲拍背。妇人摆着手:“你、你睡……睡你的……咳咳咳咳!” 他抽了纸巾递给母亲,温和道:“我没事。” 大概是一口痰咳不出来,妇人坐在床头费力地咳了很久,才终于就着纸巾吐出来。将遴又立刻抽纸去帮她擦嘴:“好一点吗?能睡得着吗?” 妇人没有力气出声,点点头,躺下了。 将遴下地去扔垃圾,猛然发现纸巾里裹着血,立刻折返回来摇醒妇人:“妈,妈。” 窗外夜色漆黑。 “今天又咯血了,我们去医院吧。”他蹙着眉,神色着急。 妇人只是摆手。 “走吧,我带您去医院。上次医生说再观察两天,今天就又咯血了,我们走吧。” “不、不用……咳咳咳!睡觉……老毛病了……咳咳咳!!” “妈,起来。正好也该开药了。” 凌晨四点,县医院。 只剩两盏灯的分诊台,值班护士看清来人,温和招呼着:“小遴又带妈妈来看病啦,快这边坐。” “谢谢王姐。” “今天是什么情况呀?” “还是咳嗽,但是咳血了。” …… 大厅另一头,这个时间保洁大妈刚起来开始墩地。昏黑里只有紫外线灯在工作。实习小护士打了个哈欠,远远看见将遴,随口问道:“诶?那小哥经常过来吗?黎县的?” “嗨,何止经常来啊。”大妈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戳,说:“好几年啦。” “啊?他妈妈都病了好几年了?” “是啊!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保洁大妈扭头往那边看了一眼,弄得小护士也往那头看一眼,最后俩人小声交头接耳。 “他妈可不止他一个孩子,还有一个女儿,出国留学去了。” “啊?那么厉害?” “厉害什么呀!没有她儿子,她女儿能出国吗?” “这是怎么说?” “听说啊,他妈刚病的时候,赶上他姐姐高考,他才十一岁,就天天在学校家里两头跑,照顾他妈妈。他姐倒好,直接考首都去了,真就把自己亲妈扔给弟弟一个人,完全不管。” “后来呢?” “后来?后来更来气!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姐姐大学毕业就回来照顾她妈了,结果人家倒好,考研去美国了!再后来嘿,更牛逼,留美国读博了!” “她是不是也嫌她妈妈是个负担啊。毕竟你看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身边能离了人的。以后还得嫁人呢,家里有这么个妈,肯定不好嫁。” “肯定啊!要么说还得是养儿防老呢,这孩子,从那会儿那么小一个,到现在,二十四了吧,都是寸步不离照顾他妈,我听我外甥说,将遴是他朋友高中同学,学习可好了,结果最后考了咱们县的大专,说什么也不肯出咱们县。” “天啊……那这辈子怎么办啊……” “这辈子就完了呗。” . “欢迎来到,诤言杯南省分赛区的决赛现场!现在进行我们今天的第一场比赛!” 比赛中心内,主席激昂的开场词在大喇叭回响。 台下观众席,将遴带着小队穿过一排椅子,齐齐落座。 跟了他一路的虞择一,果断也挤进这一排,在他身边落座。 将遴无奈:“你不去带你们队那三个队员吗?” 虞择一理直气壮:“不去。教了三天了,怎么也该会了。跟小孩待着烦。” 其实他就是想在将遴他们队旁边偷听,看看能不能套到对方的论点。毕竟将遴总是很会找角度,十分变态。 将遴都无语了,这人叨叨了三天的“干什么呀~对方二辩,避嫌~”,结果比赛前自己贴过来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偷偷去套你们队的论点!? 两人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台上,两个辩论队上场—— “让我们欢迎正方:眉城辩论队!和反方:龙城辩论队!” 虞择一眼前一亮,好眼熟——眉城?哭神白雪?! 于是几乎同时。 虞择一:“先看比赛。” 将遴:“先看比赛。” 辩题是:「功过能否相抵?」 双方一辩各自立论,眉城队认为,可以将功抵过,龙城队认为,不能将功抵过。 轮到眉城二辩白雪发言,她又穿了一件白纱连衣裙,声音娇细柔和:“大国之姿在包容,‘将功补过’即是出自我国的成语典故。汉元帝时期,甘延寿、陈汤两位将军出生入死大破敌军凯旋而归,本应赏赐。奈何二人是擅自出兵,又应当重罚。最后,元帝决定——计功补过。” “两位大将军都是如此,更何况小小的你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教育里程来看,我们一路试错、一路改变、一路成长才走到今天,如果不能将功抵过,如何成长?难道我一次错,就注定我一生的失败吗?难道我一次错,就一辈子无法被原谅吗?难道就因为我错了,我的心,就不是好的了吗?” 第16章 她的眼睛仍旧湿漉漉、水汪汪,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子。 对面辩论桌的三角立牌上,印着女孩的名字:「龙城二辩:姜琦」。 姜琦扎着高马尾,面容镇定、神思缜密,直视白雪:“甘延寿、陈汤之罪,罪在假传圣旨、先斩后奏,但报国之心天地可鉴。两位将军的心是好的,可你我未必。” 二十出头的年纪,声音居然婉转冷静得像历尽沧桑,央视主持一样的音色,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要信服。 “功与过,本就是一码归一码。在西汉皇帝制度里,中央集权皇帝最大,他当然可以依照他认为的公平去处置。但现今不一样了。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一切都按照人民层层审议制定的法律法规执行,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有罪就是有罪,不会因为你的可怜或者事业出色而得到饶恕,不然的话,岂不是天下杀人犯都有机会立功出狱?!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犯案杀人吗?!” 都说女孩和女孩之间更能共情,但显然,姜琦完全不给白雪面子。 在眉城三辩和龙城三辩又辩过一轮之后,主席宣布开始自由辩论。 “现在是自由辩论时间。双方的发言时长各自共四分钟,有请正方优先开始发言。” 白雪起身。“对方辩友,你方刚才用杀人犯举例,但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绝对的。大罪是罪,小罪就不是罪了吗?杀人是罪,偷盗就不是罪了吗?可为什么偷盗过的人仍然可以被原谅呢?还是说,因为我偷过东西,就一辈子是罪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了吗?” 姜琦仍旧直视她:“对方辩友,请不要把服刑赎罪与立功补过混为一谈。盗窃一千元,罚款就可以完成处罚,继续做一个普通人,这就是法律给你的弥补的机会。不用立功,不用将功补过,也不叫立功,不叫将功补过。” 一个我见犹怜,一个正得发邪。 白雪:“对方辩友,你的意思是说,我国现行法律就是天上地下一切准则了吗?” 姜琦:“时间的纵轴在前伸,时代在发展更替,法律永远具有局限性。但是你不要忘记,功过的本质就是由法界定,法律说你错了,你就是有罪,法律标上刑罚,就是供你弥补。” 白雪:“所以,刑法里的立功表现,又算什么呢?不算明文规定的将功补过吗?功不能抵过的话,对方辩友认为这一条要被取消吗?” 姜琦:“对方辩友认为什么算将功补过呢?” 白雪:“以我之功劳弥补我之过失。” 姜琦:“那么监狱里立功表现所换来的,本质上难道不是一种奖励吗?它可以在你有刑期的时候减免,但可以真的抵消它吗?它会因为你揭发罪状就把你放出去,还是会因为你提供线索就宣布你免刑?都不会。你仍然是戴罪之身,需要靠服刑完成惩罚,那只是奖励,无法弥补既定过失。” 白雪沉默片刻,再次开口,缓缓地:“我打过胎。” 全场惊住。连姜琦都眉尖一凛。 白雪抿了抿唇,声音细弱:“我很小就辍学了,在后厨洗碗。那个厨师长有些晚上会允许我多带一份饭给家里人吃,但不是白给,我要给他当小三。” “因为晚上得回家,他就让我每天午休的时候去他宿舍找他。有时候他室友也在宿舍,他就当着我的面说我是免费的鸡。他室友就笑,说:‘不会告诉嫂子的。’然后……” 话音止住,她吸了吸鼻子,无可抑制地颤抖。 “但我没反抗。因为我一天的工钱,就五块。” “三个月,我得到的,就是,几十碗打包的油醋面,和一个……肚子里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甚至被他妻子捉奸在床的那天我还怀着孕,从那天起我成了彻彻底底的罪人,从一个背地里的罪人,被拉到明面上,无所遁形。我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该死的小三。” “打胎的时候,是托关系,背着爹娘打的。因为没钱,我都没打麻药……我以为,这就算是对我的报应了,我以为扛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孩子有什么错呢?都是妈妈不好……我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罪人……” 她哭泣着:“我开始每天喂流浪猫,我见到所有乞丐都会给一枚硬币,我帮邻居爷爷修他的拐杖,捡垃圾给小妹妹买书……老人不是都说‘日行一善,功满三千’吗……我就是想赎罪啊……我就是想赎罪啊……” “如果功不能抵过,那我这辈子……又是在瞎忙活什么呢……” 泪水模糊视线,一串接一串泪珠滚落她稚嫩脸颊,啪嗒啪嗒坠湿辩论桌上的绒布,润成深色。 她看上去那么幼小。 姜琦感觉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都是糟乱的,好像在悲恸地抽动。 她捂着胸口……等等。 不是?我打个辩论成罪人了?? 万籁俱寂。 主席缓过神来及时宣布:“正方时间到。反方可以继续发言直至时间结束。” 所有人看向姜琦,因为没有人知道要怎么接话。 于是高马尾女孩闭眼静了静,起身,仍旧是那幅温和而有力的声线。还是那句话,就像央视主持人。 “对方辩友。无论你做什么、做多久、做几辈子,都没有用,都无法弥补。” 何止有力,称得上是铿锵。 “因为你没错。” 姜琦直视白雪。 “你没错,错的是那个男人,错的是婚内出轨的强·奸犯,你那时候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错不在你,也不该由你承担。而违法犯罪的人,无论他是一个厨师长还是一个科学家一个伟人,都应该依法判刑,一辈子都无法用什么荒唐的功劳抵消罪名,让案底永远烙在他的公民身份里,直到入土都该受人唾弃。” “而你,一辈子无须为别人的过失赎什么罪。如果你喜欢,那就把它当做你本人的善良吧。别人不配。” “最后,我方的观点是,功,不能抵过,不该抵过。为了人造的所有苦难,为了一切受害的生灵。”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感谢。” 掌声雷动。 台下,离城小队长都惊了:“遴哥,这个辩题反方不是劣势吗?她怎么做到的?居然连白雪都能反杀?” 将遴默默扭头看了眼虞择一。 虞择一无语:“我脸上有字吗?” 将遴:“挺意外的,虞择一的克星的克星,居然是姜琦。” 虞择一:“………………” 的确。思维缜密,稳妥周全,温和而少破绽。如果是虞择一坐在白雪对面,估计已经在七进七出的攻防战里被完全带跑了。 最后,眉城辩论队以93分输给了95分的龙城辩论队。 本场最佳辩手——姜琦。 . “接下来!是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决赛第二场!来自暮城的无敌羁绊队,对战离城辩论队!” ——「不破不立,还是不立不破?」 第10章 季夏其六 “你二辩是吧?” “你也二辩?” “说好了?” “说好了。” 最后确认过信息,虞择一和将遴各自带队登台。 「不破不立,还是不立不破?」 “有请正方:无敌羁绊队,和反方:离城辩论队,登场!” 台下观众开始鼓掌,台上两队八人落座,聚光灯打在双方辩论桌上—— 「正方三辩:虞择一」。 「反方三辩:将遴」。 虞择一:“…………” 将遴:“…………” 抬头,看着正对面的人,对视。 哈哈,你好,对方三辩。 …………草啊!! 主席:“首先,让我们有请正方一辩阐述正方的立场——不破,不立。时间是三分钟,请。” 虞择一向左看去。 正方一辩小男孩规规矩矩拿起稿子,开始念:“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不破除旧的事物,就无法建立新的世界。” “秦始皇当年一统六国威震四海,那是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俱困的程度,战时开关延敌,九国之师皆不敢进!坐拥如此之强悍如此大版图的王朝,秦始皇先想的却不是安然享乐,而是废分封行郡县、车同轨书同文。为什么?正是因为,只有废除旧的制度,才能彻底地、真正地拥立新的制度,成就一个新的、蒸蒸日上的国家!” “因此,我方认为,不破,不立,先破,后立。感谢。” 掌声。 主席:“感谢正方一辩的发言!有请反方一辩阐述观点和立场,时间是三分钟。” 将遴扭头看向他家小队长。小队长毫无惧色,从容起身:“何必不破不立?明明,都是先立,后破。” “你方刚才提到,废分封行郡县、车同轨书同文是先破后立,但这明明是先立后破。如果没有振长策御宇内、吞二周亡诸侯,又怎么能履至尊制六合,执敲扑鞭挞天下?正是因为大国崛起,拥立新朝,秦王嬴政才有机会推行改革,进而一统天下。” 第17章 “因此,我方认为,不立,不破,先立,后破。感谢。” 掌声。 主席:“感谢反方一辩的发言。接下来,有请正方二辩发言,进行阐述和质询。” 二辩小男孩很紧张,扭头看了眼虞择一。 刚才对方都那么说了……我们还要不要……? 虞择一无所谓地摆摆手——念。不要攻辩提问给对方捣乱的机会。剩下的留给我兜底。 二辩点点头,起身。 “我方认为,不破,是无法立的。不破除旧的,就无法成功拥立和施行新的。” “楚汉之争中,刘邦携汉军直逼垓下围困项羽,项羽军队已经疲累,人死粮绝,只有最后的亲信们还抵死挣扎。这个时候,刘邦居然让四面八方的士兵都唱起楚歌,装作大半楚地已被占领。于是楚军才彻底军心涣散,再无回天之力,霸王别姬,乌江自刎,刘邦一举攻克楚军。这就是先破其心防,再立我军威,先破,再立。” 主席:“感谢正方二辩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二辩进行阐述和攻辩。请。” 反方二辩看了一眼将遴,见后者缓缓点头后,起身。 “我方认为,想破除旧的东西,需要先建立新的东西。” “秦孝公初即位时,秦国还没有成为囊括四海、并吞八方的天下强国。为了招才纳贤,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商鞅慕名而来,很受赏识,准备施行新法。但是——新法要怎么使百姓信服呢?” “他在南门最醒目的位置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大肆宣传,说,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赏十金。” “百姓觉得蹊跷,没有人搬。” “于是,他又说,谁能把木头搬到北门,赏五十金!” “这一次,有人搬了。商鞅当场掏钱,一分不少。” “就是借着这样一件事,商鞅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令出必行——他大秦,令出必行。这就是立木为信的故事。而后,就是我们熟知的商鞅变法。” “变法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而怯于私斗,乡邑大治!” “如果不立下威信,如果不开创先河,又怎么能真的摒弃旧物,实现进步呢?” 落座。掌声。 虞择一听完扫了一眼将遴,两人隔着舞台中央偌大空地对视,眼里各自点起微妙的哑炮。 一来一回,一来一回,慷慨激昂,跟tm四段废话一样。看似八方对垒,实则六个人机。敢情这两队谁也不敢提前爆角度,到头来发现——嘿,对方也不爆。 将遴:我提前盖房,你拆了怎么办? 虞择一:我提前拆房,你又盖怎么办? 主席:“感谢反方二辩的发言。接下来,有请正方三辩虞择一,进行阐述和质询。时间是三分钟。请。” 长发男人捋了一把头发,站起身,欠身致意。 “既然对方辩友认为,开创立新,才能摒弃旧物,实现进步。那我就要告诉对方辩友,新不是说立就立的。质变需要量变的堆积,分子活化需要数次尝试的碰撞,一切变革,都需要积淀。” “越王勾践为免一死给吴王夫差当牛做马足足三年,释放回国后卧薪尝胆又十年,十年后,一举攻破吴军,二十年后,吴国大灭,吴王自尽。若不破旧,何以立新?如果不是年复一年地吃苦、年复一年地牢记、又年复一年地告别,怎么能杀死过去的弱小,孵生我之新理想?” 他嗓音很低沉,说话时喉结会上下颤动。将遴就那样盯着他,恍惚间想了很多事。 “不破旧,何以立新?只有真正经历磨难,破除旧弱,才能蜕变,建立新生。你所谓的先立新,是无基础的、不存在的。” 虞择一说完,落座。 主席:“感谢正方三辩虞择一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三辩,将遴,进行阐述和攻辩,时间为三分钟。请。” 将遴起身致意。“感谢。” “对方辩友认为,先立新无基础,可破旧,难道就不需要高能量吗?分子键断裂,不需要足够的能量?蓄力一击,不需要强健的肌肉?无能量奠基,如何能做到先破旧?立新,就是这个奠基。立新能为发展开拓前途,先开拓,才有力量破旧。先立,后破。” “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是立;刘备权领徐州,是立;南阳卧龙岗三顾茅庐,是立;又据益州,是立;登基称帝建立蜀汉,更是大立。先结交盟友,才能有左膀右臂的助力;先得一方民,才能得一方民心;先招贤纳才,才能同谋远志;先据一方土地,才能发展兵粮;先称帝,才能有国,才能争天下。” “英雄在历史里程中一步步插下旗帜,又一步步走得更远,步步立,步步破。不立,何以破旧?” 落座。 两个男人对视。 这就是决赛了。 主席:“感谢反方三辩的精彩发言。接下来我们进行自由辩论,双方的时间各自是四分钟,我们从正方开始。请。” 正是夏天,虞择一后背沁了些汗。他扯一把领子,再次拨开挡眼的长发,起身。致意。 他今年二十九了,明年三十。这只是一场替小孩子出席的、微不足道的小比赛,赢了,没有任何意义,输了,也没有任何影响,不会在他负重前行的人生履历中增减任何一笔。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看重这场比赛了呢? 还是,看重这个人。 他望向对面。干净,利落,总穿一件水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间夹一根笔。他望向那个男人——「反方三辩:将遴」。 今天我要赢你,小家伙。 虞择一单手捏麦:“对方辩友,你说,英雄在历史中步步插旗,渐行渐远,那我想问你,时间,是一条单向轴吗?” 将遴起身:“当然,对方三辩。在物理意义上,现有的维度里,时间只去不回。不过我们仍可以在记忆、精神、与历史文书中向前追溯。” “okay,”虞择一说,“既然时间只去不回,那在——就像你说的——在物理意义上,旧的,永远在前,永远在先。旧的,永远先发生。我们经历磨难,吸收经验,汲取力量,然后破旧,立新。这才是正确顺序。” 将遴:“但是,人的愿望与希望是来自未来的东西。时间只能单向流淌,不代表力量只能向前汲取;人无法经历以后,不代表能量不能从以后攫得。我们先有美好愿景,先有远大志向,才有驱动力,航行才有航线。未来给了我们方向,和立新的力量。” 虞择一:“对方辩友,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迈向下一步,直到前一只脚离开地面之前。” 将遴:“对方辩友,我们永远无法离开前一步,除非你开始迈出新的一步。” 虞择一轻笑。 “既然,我方认为立新需要破旧的基础,你方认为破旧需要立新的基础,破旧立新,立新破旧,是一个循环,质变总在新质的基础上发展新的量变,先立还是先破,未有定论。那,不如看看,是‘破’能舍,还是‘立’能舍,是不‘破’,还是不‘立’呢。” 将遴看着他,知道他又要开始掀桌了。老样子,没有突破口就都夷平,然后逼着往别人嘴里喂新饭。 虞择一说:“我方认为,不破而不立;但不立,却也能破。” “人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向内的力量的。比如,我们也许……都面临过一些糟糕的处境,一些……看似无法摆脱的梦魇。如果一定要先立才能破,那是在说,一定要有机遇、有一个机会新的开始,才能摆脱那些吗?如果没有机会,就注定无法战胜过去吗?不。我觉得我行。” “有人生于低谷,于是历尽一生登峰,有人生于汪洋,便耗干一世空寻岸。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山尖。他可能这辈子也离不开海。他就不去了吗?” “要去的。” “这个过程,这个‘破’的过程,是每个人一生的挑战。有的人成功破除旧我,建立新我,他还要去继续破‘新的旧我’。有的人……可能一生也走不出去了。但我想我愿意死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活在一个立地为王的泡影里。” “所谓破重于立,正是如此。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将遴看着男人:“虞择一。” “人一生不能只看到过去,沉浸在无数次失败里,等一个所谓天大机遇。人生每时每刻都是机遇。我们只有遇见新的,创造新的,感谢新的,才能真正破旧,告别你所谓的过去的自己。” 他们对视。 “你觉得……我怎么样?现在。” 虞择一说:“怎么样?好极了。是很优秀的辩手,很聪明的小朋友。” 将遴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最小的时候,无父无母,是个孤儿院里的孤儿。” “……” 虞择一闻言,一怔,一哂,一叹,气笑了。是真的生气,然后笑了。那双漂亮眼睛里漫出讽刺。 第18章 将遴,你就这么想赢我? 连你也? 你以为你是白雪吗? 你要这么想赢,我让给你又怎么样?说这些有意思吗? 将遴继续说着,视线却不肯离开他的眼睛,哪怕他是那样的神情。 “据说,我从小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会把随便谁的头摁进饭碗里,会坐在地上一直大声尖叫,会扒女孩子的衣服,还会把男孩子的牙打掉,只是因为我想。” “没有人喜欢我。有人找我玩,我打得他流鼻血,他就不跟我玩了。” “这个现象持续到我五岁。” “五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现在的母亲,她姓将,是她领养了我。在那之前,我没人管,连名带姓,就两个林字,树林的林,因为是林子里捡的。但在那之后,我有了姓,有了名字。我叫将遴。” 虞择一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和唐唐聊天嬉笑,她大笑着说:“谁本名叫叠字啊?!” 当时……将遴是什么表情? 没有注意。 已经释怀了?还是没有听见? …… 不,虞择一,你在关心什么? 将遴轻笑一声,说:“大人们当然很希望我被领走,因为我只会闹事,也没有人要。我就记得,当时我的姐姐——她亲女儿看到我,小声跟母亲说:‘他看着不招人喜欢。’现在,姐姐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因为真的是无心之举。不过母亲的话,我要一直记得。她说——‘阿逸,那是因为你很早就遇到了妈妈,但是弟弟刚刚才遇到。’” “母亲教我使筷子,教我不能把裤子穿在头上,教我系鞋带,教我说谢谢,教我道歉,教我读书写字。姐姐也很好,一人远在大洋彼岸,异国他乡,辛苦工作,就是为了这个家,用全部的一丁点积蓄盖了咖啡馆,美曰其名喊我帮忙,其实就是想让我有一份工作和体面。” “你说,如果没有这些,我会有今天吗?” “你说,支持我走到现在的,是孤儿院里几岁的小孩的殴打谩骂吗?” “不是的。” “不光是我,所有人,我们都是为了明天活着的。所有的遇见都叫机遇,哪怕只是下班时偶遇一只流浪猫,我也觉得幸福。我已经拥有很多了。” “所以我感谢我遇到的一切,感谢每一天,感谢每一件事,感谢每一个人。每个瞬间,都是新的开始,每一个新开始,都值得我为之振奋。是这些让我有勇气告别过去。” “所谓,不立,不破。让我们……自己给自己新的开始吧。” “感谢。” 落座。 主席:“反方时间到。” 虞择一的表情很复杂。蹙着眉,那好像是一个生气的表情,但又垂着眼。他咬紧牙关,桌面的稿纸咔啦啦被攥成一团。 心跳很重。 每个字都是那么的可笑,每个字都是那么的可怜,每个字,我都不想听。 舞台短暂地沉寂后,主席提醒:“正方还有时间,可以继续发言。” 所有人看向虞择一。 又是良久,他讽刺地哼笑一声,起身:“我方发言到此结束。感谢。” 咣,落座。 然后再也没有看将遴一眼。 第11章 苦暑其一 “我宣布,第八届诤言杯辩论赛·南省分赛区的比赛,正式落幕!现在进行颁奖。” 掌声雷动。 舞台上,主席一袭礼花长裙站在闪耀的聚光灯下,手捧名册,磁性恢宏的声线靠音响传到每一个角落。 “首先,让我们恭喜我们的,龙城辩论队,以95分的优越成绩,夺得冠军!恭喜!请代表上台领奖!” 候场大厅,各个辩论队等成一团,龙城队簇拥着姜琦上了登台口,一片嬉笑欢呼。离城队,小队长拍了拍将遴:“遴哥,待会儿咱们队你去领奖吧!” “嗯。” 将遴点点头,扭头往暮城队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虞择一离开的背影。三个男生快步追在他身后说了什么,但没有用。他就那么推开门走了。 音响里,主席仍在慷慨激昂:“接下来,让我们恭喜眉城辩论队、离城辩论队,以93分的成绩,并列第二!请代表上台领奖!二等奖,银奖!” 喜庆的音乐。将遴和白雪前后踏上红毯,行至台前,礼仪小姐捧来奖状,再由主席亲自颁发。咔嚓,咔嚓,闪光灯一晃一晃,炮筒似的相机对着他们的脸,记录这一荣耀时刻。 将遴没什么表情,静静凝视着远处的空地,视线没有落点,就像举座喝彩的局外人。 拍完照,将遴按指引走到台侧。 主席:“最后!让我们恭喜来自暮城的无敌羁绊队,以92分的成绩,夺得第四名!请代表上台领奖!” 掌声雷动,喧闹,欢呼。 将遴默默盯着台口。 没有奇迹。 虞择一走了,没回来。没领奖。 沉寂片刻,主席再次出声提醒:“请暮城代表上台领奖!” 观众席安静等待,逐渐发出疑问的声音。 最后仓促冲上来一个小男生,领了奖,就算完事。 “最后的最后,全省最佳辩手花落谁家?我们现在揭晓!综合论述、逻辑、配合、辩风的评分,本届最佳辩手是——将遴!恭喜!请将遴领奖!” …… . 暮城,傍晚。 赤色夕阳没入西山,夏日……不,前两天立秋刚过。那就秋日的晚风里……但是好tm热。算了不管了。呼呼呼的风声里,一辆快要散架的三蹦子在马路上飞驰,背对前方的后座内,长发男人艰难抓住叮咣乱响的后门,让它不至于扇飞。 头发啪啪抽脸,余怒未消立马变成了余怒燃烧。 虞择一:“我说了你可以不用接我……” 于飞:“哎呀~你这人民的希望,这是打仗回来了,当然得最高规格迎接。” 虞择一:“……” 颠簸里,他想起什么,默默掏出手机给他的半个上司发消息:“我今天销一天假,晚上不去店里了。” 几乎是秒回:“嗯。明天呢?” 虞择一:“照常。” 将遴:“好。” 那头,将遴熄屏,刚把手机揣兜里,又响了。他赶紧掏出来一看,是姐姐。 “喂?” “遴遴~~”将逸笑着:“怎么样?比赛结束啦?” “嗯,我已经到店里了,放心吧,在营业。”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把店里照顾好的,我没想问店里。我打电话是问你~决赛结果怎么样?肯定很了不起吧?” “嗯。我们队和眉县并列第二,我是全省最佳辩手。一共拿了一千七百五十块钱奖金。”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留着买两件新衣服吧!虽然南省九十月份才降温,但是毕竟也入秋了。” 手机听筒贴着耳朵,将遴看向落地窗外,梧桐叶随风招摇,满眼翠绿。今天那个男人的反应……他不意外,甚至说他就知道会这样。但仍然,刺眼。 “……姐姐,工作太辛苦的话,也可以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忽然开口,语速平缓。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我很好啊~~” “没什么。就是打完比赛忽然发现……也许……人真的都是求同排异的。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更少不了排挤和刁难。想家就打电话。你知道我睡得晚。” 电话那头,将逸仍然笑着,音色却有点哽咽:“你啊~总是比别人心思重。比赛里遇到什么事,听人说了什么话,不都是为了赢吗?你不是最懂辩证吗?往心里去干什么,辩题里哪有真正的是非。至于我,我这好着呢!好吃好喝到点下班,加班还有加班费——double!” “嗯。” “行了~我刚睡醒,起来收拾收拾上班去了。你那边比赛结束了,就拉上朋友们庆祝庆祝~早安,挂了。” “早安。” . 夜晚,小院,啤酒,烤串。 虞择一也说不上来自己今天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一直拧巴着,或者,就是纯粹不想承认。火炭上呼啦啦烤着肉串,他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小板凳,盯着槽子里火星明灭。 于飞看他这样,估计比赛不太乐观,一边唰唰抹酱一边翻动烤串,爽朗地笑:“哎呀~小比赛啦。你跟黎县那帮人不一样,你没训练过,拿不到名次也很正常。” “哼。”也许是找到了一个出口,虞择一怒道:“名次倒是拿到了,还不如没拿呢!” “啊?!”于飞放下串,震惊抬头:“你拿到名次了?!” “是啊!他妈的才全省第四!” 于飞要乐死了:“老天爷!你全省第四!” 虞择一要气死了:“奶奶的!一共就他妈选出前四,老子排最后!” 于飞继续高兴:“一共才选四个,你都选上了!?” 虞择一继续生气:“但是老子从复赛打到决赛,一场都没有赢过!!全靠积分排名才晋级!” 第19章 于飞更加惊喜:“这么牛逼!一把没赢还能拿奖!?” 虞择一:“………………于老四!!提起这个我就来气,人家一等奖叫金奖,二等奖叫银奖,三等奖叫铜奖,老子四等奖叫tm特等奖!好听吗?好听吗?!啊对,还有你儿子起的那个破名我都不想说,什么无敌鸡毛队!” 于飞:“哈哈哈哈哈择一你太厉害啦!居然带着无敌鸡毛队也能拿到特等奖!特等奖也是奖啊!” 虞择一:“………………是!是啊!人家95分第一名,奖金四千;93分并列第二,奖金三千,俩;我们呢?我们第四,发tm一千,你知道一千是什么概念吗?” 于飞都蹦起来了,搂着虞择一:“一千!你们队居然赢了一千啊!!那可是一千!” 虞择一:“你高兴个鸡毛啊!!一千四个人分,一人二百五,一千块钱打发我们四个二百五!四!个!二!百!五!” 于飞:“哈哈!报名费才五十,净赚两百啊!!” 虞择一:“……………………” “对,本来就要给你的,”他从兜里摸出二百五现金,拍桌上:“你喜欢你拿去,反正老子不当二百五。” 于飞的贺喜技能总算陷入冷却,他一下子弹开:“哎!!谈什么钱呢。你拿着,我不要。” “二百五你跟我让个屁的让,麻溜拿了。” “这二百五算你的,快别给我。” “赶紧的吧,你的二百五。” “你二百五。” “你二百五。” …… 后来肉串糊了。 一口黑炭,一口酒,往当院一坐,感觉一辈子都完了。 于老板嚼了几口,还能笑出来,“刚我看你一脸不爽,还以为输了呢。” “就是输了啊。” “但是……”于飞嚼嚼嚼,“我知道你要强,气性大,但是我印象里你不是输不起的人啊。” 虞择一用酒把那口糊肉咽下去,说:“我就是生气。我气他为了赢我,故意学别人,什么话都说。可能吧。气这个。” “我怎么没听明白呢?”嚼嚼嚼。 “算了。可能我就是输不起吧。” 第12章 苦暑其二 “唐招弟!!” 大中午的,正是晒的时候,唐盼弟把洗菜盆一摔,叉腰进了里屋:“你又买裙子了是不是?!我刚怎么看晾衣绳上又挂了两件我没见过的?” 唐唐一边拿着小镜子照,一边用指腹把口红在唇上晕开,翻了个白眼说:“是买了~干嘛呀?” “你一天就买买买,买你的破裙子,家里事一点不操心!” “我花我自己工资买的,怎么了?”唐唐说,“再说我哪儿不操心了?我没上班啊?我工资没分给妈啊?” 唐盼弟又气又急:“这就叫操心了啊?手里一点存款没有,就天天买裙子,你这样怎么过日子啊?怎么嫁人啊?弟弟怎么办啊?你自己说说你都几条裙子了,谁家姑娘一衣柜全是衣服啊?” “那衣柜里不是衣服是馒头啊?”唐唐化好妆起身,看向唐盼弟,“姐,那衣服你要喜欢,你也可以借走穿。反正我觉得都挺漂亮的。” “唉……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吗?” “可我是在跟你说这个啊。家里现在四口姐妹,一个小弟弟,你觉得我这辈子有多大几率能攒够嫁妆嫁人?你又有多大几率能真的抽身?买裙子至少是花在自己身上了,存卡里,过几年就是你亲弟的房子首付了。” “招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你也知道他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觉得嗷,这个事,你看。我妈养我,我养我妈,抵消。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抵消。剩下的,我疼我自己,妹妹疼她们自己,弟弟也自己疼他自己,各自安好,这个恶性循环就终止了。” “……我们是一个家。家就是相互的。每个人都要为这个家付出,这个家才能走下去。”唐盼弟沉缓地说。 唐唐笑起来:“相互吗?那为什么你叫盼弟,我叫招弟,三妹叫念弟,四妹叫迎弟?弟弟叫什么,唐志高?如果生下来就是工具,劳动工具,生育工具,那作为工具,我至少有在有限范围内享乐的权利吧?妈爱不爱我,我心里清楚。我对她好就行了。” “你什么意思?” “姐,你真的就想一辈子劳动,好不容易攒下钱来,钱给弟弟买房子去了,最后弟弟娶媳妇,家里给你随便找个人嫁了,没有嫁妆,却图对方彩礼,然后到了婆家,又继续劳动,生孩子……你想这样吗?反正我不想。” 唐盼弟:“招弟,你要知道你是女人……这就是女人的命。为人妻,为人母,去为这个家奉献,最后孩子长大了,这辈子也就值了。你踏实下心来,本分一些,肯定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这辈子也就值了。” 唐唐说:“姐姐,你喜欢这样,我不拦着,你乐在其中。但是你不能让我也和你一样。我赚钱,第一件事,孝顺,感恩,第二件事,全花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能活活,不能活死,那是他们的造化,大家生下来就是一个样的,想花钱就自己挣。我也想嫁个好人家,生个孩子,但是这不是什么本分不本分、还有我衣柜里几条裙子决定的,这是缘分,还有门当户对——咱家里什么条件你清楚。” “你们现在这些孩子啊……” “哼哼~”唐唐哼起歌,挎上包,“对了姐姐,说真的,那些裙子真的很好看,你有喜欢的就拿去穿。我去上班了~” 然后一身蓬蓬裙蹦蹦跳跳走了。 穿过梧桐树林,拐到巷口,就是飘着香气的二层小楼,小咖啡馆。叮铃,叮铃。推门而入的时候,系着巧克力色围裙的男人刚刚端出一盘烤马卡龙。 唐唐直接磁吸一样飞了过去:“好香!!我可以尝一个吗遴哥……”星星眼。 “烫。”将遴淡淡摘下手套,叮嘱:“晾一下,装盒摆柜台。我回家一趟。” “嗯嗯,好!你放心,我会看好店里的。” 唐唐目送将遴离开,然后………… “嗷!烫!!” 烫烫烫烫烫…… 她跑到水龙头那冲了半天手,发誓下一次一定等晾凉再偷吃。 叮铃,叮铃。大门传来动静。 “欢迎光临~~”唐唐转身定睛一看:“虞哥?!你今天怎么白天就来了?” “午好~”虞择一走进,微笑:“之前补订的一批酒水今天到货,我来接一下,入库。” 他身后还进来几位新客人,唐唐迎上去:“欢迎光临小店~~!可以先坐哦!看看要喝点什么!” …… 落地窗,白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洒进来,整个咖啡厅闪闪发亮。长发男人靠在椅背上,叠起二郎腿。 上了一阵子夜班,原来白天是这样的。 抬眼,视线落在那面寄语墙上,塑封的绿色梧桐叶一片片挂满展板,保存下来自不同人的黑色笔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祝福,许愿,纪念。 身体健康,考试顺利,长长久久。 有一片叶子,被挂在了显眼的高处,内容却意味不明——「83:95」。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虞择一盯着它出神良久,忽然回头看了一圈,只看见唐唐在泡咖啡,客人们都坐在小桌前攀谈。看起来一切都有序安然。 但他还是没忍住,起身,走到木质柜台前手一撑:“今天将遴不在?” “嗯?你说遴哥?”唐唐把小咖啡杯放在小碟子上,习以为常道:“他每天中午都回家做饭啊。我不是十二点上班吗,他就等我来了之后再走,有时候家里有别的事他也会随时回去。反正店里有我呢。” 虞择一看着女孩把咖啡端上二楼,过一会儿又走下来。他问:“他家里……” 唐唐说:“哦,他家里就他妈跟他姐姐,但是逸姐在国外嘛~所以家里他照顾着。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虞择一“哦”了一声,低头说:“挺好的。” 挺好的,有家人照应着还是挺好的。 门外传来货车震地的隆隆声,虞择一推开门出去,接下来好几箱酒。唐唐追出来:“虞哥我帮你。” “不用。”他手腕上套着头绳,反手把长发一扎,弯腰左一箱又一箱地提了进去。 “会很沉吧……” “不沉。你个小丫头回去看店。” 啤酒,红酒,威士忌,伏特加……有的一整箱二十四瓶,有的包装贵贵的一盒就一瓶,虞择一把它们搬进室内,开了库房的门,再拆箱分门别类往里装,一边装一边清点。 突然! 嘁哩喀喳!! 他猛地拧眉望去,就见一个姑娘一屁股扎进啤酒箱里,玻璃碴子混着酒碎了一地,血开始往下滴答。 虞择一大脑快速回溯十五秒。 当时,上面二楼楼梯口,男人朝女人大吼:“一天天就知道浪费!你自己买大杯就买大杯,跟你说了我小杯就好了我喝不了大杯!你还买两杯大杯!” 第20章 “我就是想让你跟我喝一样的……” “你以为你喜欢的别人都喜欢吗?!” 啪! 一把推在肩头,女人从小楼梯摔下,正摔到库门口的啤酒箱上。酒瓶飞溅,酒液淌一地。 “……”虞择一放下手里的酒,上前扶起这位女士,她穿着裙子,大腿扎出了血道。“小心起来,不要踩到玻璃。” 唐唐跑过来:“小姐姐你没事吧!!” 女人心惊胆战差点哭出来,她抓着虞择一小臂:“我没事,我没事……” “唐唐,你也离远一点。注意玻璃片。” 唐唐:“我来拖地,我来拖地。” 那个男人噔噔噔大踏步跑下来,拽着女人关切地说:“没事吧亲爱的?我们快回去。” “回去?”虞择一冷哼,把女人拖到自己身后,并不友好的目光直视男人:“我们店科罗娜一瓶十八,唐唐,数一下碎了几瓶。” “呃我数数……一,二……十一瓶。” “赔吧,一百九十八。” “一百九十八?!”男人脸色煞白,“是你们自己把成箱啤酒放那的,就算打碎了顶多按成本价赔吧?” “你影响的是我们的营业不是我们的进货。”虞择一仍旧扶着女人,“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理论价格,唐唐,盯着他付款,我送人去医院。” 女人对他摆手:“谢谢,我没事的……” 男人:“是啊她没什么事的,我们回去……” 虞择一:“你给我站住。”他拦住男人,又低头问女生:“你们结婚了?” 女生没反应过来:“没、没有……” “没有就跟我走,”说完又一指男人:“你留下先把赔款结了,之后的医药费,你也一分别想赖账。” 虞择一拽着女生走了没几步,男人追上来发火:“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对象我自己不知道照顾吗,用得着你管?” “那你来结账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是在提醒你。” “你提醒我什么你提醒我!死娘炮别跟我高高在上的!” 虞择一语气平淡:“挑别人刺儿的时候比列文虎克还精细,轮到自己掏钱的时候就成葛朗台了,你要真的着急送你女朋友去医院,就速速结账,好吗先生?” “我的事那是我的家事!你放开我女朋友!” 男人气火攻心,猛地挥拳—— 高高抬起的手腕被大力攥住,没挥出去。他震惊回头。 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将他的手反拧到背后,淡淡道:“您要在我的店里,打我的员工吗?” 男人:“我没有,是他先找事!我女朋友摔了,他就动手动脚,没完没了的!还非要讹我赔一箱啤酒!” 不远处支着耳朵吃瓜的路人不干了:“人就是你推的!你推了又不赔钱!” “对啊,没有那帅哥的事!” “前几天来了俩老外侮辱咱们,就是那帅哥出手把人揍跑了!” “对对对!听说用了八国语言给人骂了!” “是啊!他好端端怎么可能讹你?你别想抵赖了!” …… 虞择一扫了眼将遴,没说话,把残局留给他,扶着女士离开了。出门以后,女生感激又抱歉地说:“谢谢你,我自己可以的。给你添麻烦了。” 虞择一只是摇头,说:“报警。” 女生:“啊??” “什么大杯小杯的,这么可笑的发火理由……你不会还打算和他在一起吧?” “可是……他确实不是很喜欢喝咖啡,是我自作主张了,买了还要浪费……” “但是你忘记了,没有人需要因为自作主张和浪费一口咖啡,而被暴力对待。”虞择一平和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今天身上的伤不是很严重,但是明天呢?后天呢?下一次他打你会是什么时候呢?你只会越来越习惯。” “谢谢……对不起……” “小妹妹,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只知道,如果是路人被人从楼梯上推下、还被玻璃碎片划伤的话,警察来了,一定会要对方赔款的,要么就是去蹲看守所。在哪儿都一样,对谁都一样。所以你现在报警,让他赔钱。他欠你就是欠你,跟你是不是他女朋友没关系。”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刁钻……?” “这就刁钻了?”虞择一轻笑,“现在我还要带你去医院,让他赔医药费、路费,岂不是更刁钻?你以为他刚才急着拉你,是关心你?他只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绝不会带你看医生,更不会赔你钱。你和他到底谁更刁钻?” “是这样吗……” “是这样。而且我想他欠你的,绝不止这一件事。以亲密关系的名义,施加怨气和暴力……哈,简直孬种。报警,要一笔钱,然后恩怨两清吧。人善被人欺。” 女生莫名地有点想掉眼泪,她仰头看着虞择一:“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他们都跟你说哪种话?”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人嘛,尤其女人,容忍是常事。老实本分一点,诚心实意地对人家好,比什么都强。爱嘛……宽容是最要紧的。忍忍也就忍忍了,总觉得算计太多,就不真诚了。” “对待不真诚的人为什么要真诚?” “可是……可是不真诚的话,怎么遇到真诚的人呢?” 男人把长发向后捋顺,对她笑:“真诚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真诚,不需要你揣着真心去考验和试探。需要你把真心拿给所有人挨个问,才问到的真诚,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嗯,有时候还得赔给你钱。” “就像现在?” “就像现在。还疼不疼了?” 女生从笑着变成哽咽:“不疼……” 他带着女人穿过夏日梧桐林,方向是最近的医院。 第13章 苦暑其三 将将将酱小咖啡馆,虞择一回来的时候地板已经收拾干净了,用餐顾客也早已换了一波,小店长在厨房烤蛋糕。 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地上的空箱子,沉默片刻,终于想起来恼火—— “妈的,我两提科罗娜!” 又!要!进!货!! 唐唐端着空杯子从二楼下来,看见虞择一,赶紧小跑几步:“虞哥你回来了!!后来警察把人带走了,还调了监控,你知道吗?” “我知道,姑娘报的警。” “妈呀,吓死我了~我今天看那男的那样,我还以为你要发火了!” 虞择一轻笑:“发火也要分场合啊。再说这有什么好发火的,又解决不了问题。” 说完,进库房继续清点酒水了。他喜欢按照自己的喜好,和自己眼中的规则,把每一瓶酒放好,以确保自己会记住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 整理好了,爽。 虞择一往小沙发里一坐,一靠,沐浴着黄昏的日光。好饿。正好唐唐闲着,他问道:“诶,唐唐,你平时下班都去哪儿吃饭?” 唐唐莫名其妙:“回家吃啊。” “……哦。” 是哦。 “……” 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将遴,应该也是每天八点下班,急着回家做饭吃饭?难怪要卡点。 挺好的。 “那这边儿哪家饭馆好吃啊?上次路过一家后厨闻到一股怪味儿。”他又问。 “饭馆……你吃得了辣吗?”唐唐说,“巷子南边有一家辣子鸡,特别香!我每天上下班路过,他们家炒辣椒都给我香得迷迷糊糊!” “好啊~我去尝尝。” 虞择一出门了。他打算溜达过去,逛一逛,吃个饭,六点回来上班。 这条路他没有往南走过。 桩桩巨大的树根,铺得吸水砖块并不平整。树木高耸郁郁葱葱,纷纷飞落枝头的鸟,树下停的电瓶车,一家挨着一家的院墙。人们开始从晾衣绳上收衣服,后厨锅铲噼啪、饭菜飘香。 看他们的晾衣绳上还挂着红领巾,就觉得好玩。孩子们已经放学到家了吧。 忽然,前面有一家花丛特别茂密,墙沿上都摆了好几盆花,仔细一看,贴了张广告布——「花种零售/批发」。 虞择一直接凑上去,探个脑袋:“有人吗!” 这是人家后门,没多会儿出来一老大爷:“怎么啦,小伙子?” 他笑道:“咱家种子怎么卖啊?” “你要批发吗?”大爷一指布兜子,“这么一兜子,十块钱。看你要什么花,都这个价。你要花盆不?” “成,我问问啊。” 虞择一摸出手机,给将遴打了个电话。 将遴:“喂?” 虞择一:“小店长~你介意我往店里添几盆花吗?” 将遴:“……不介意。” 虞择一:“那,你喜欢什么花?” 将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不过你要注意,店里没有花盆。” 第21章 虞择一:“噢,那你把电话给唐唐,问问那小丫头喜欢什么花。” 电话那头,将遴说了几句什么,唐唐接过手机,答:“我喜欢有钱花——!” 虞择一:“……哥没钱,哥挂了。” 撂下手机,漂亮男人在老大爷家的漂亮后院里欣赏半天,最后决定还是买一兜子玫瑰花种。他很真诚地问:“大爷,我就照你这么种,我就能开花呗?” 大爷:“你应该不能,但是玫瑰能开。” 虞择一:“成成成。那我种多大盆合适呢?” 大爷:“你得种缸里。花的话,大概这么点儿就够种。” 虞择一:“…………好。花盆怎么卖?” 大爷:“这小花盆不贵,三块钱一个,但是你要营养土不?带土五块钱。” 虞择一:“给我来十个。不,二十个。” 大爷:“好好好。” 付了钱,虞择一嘱咐两句,说自己吃个饭回来再取,然后就走了。 又往南走了一段,他果然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辣椒香气!听着里头噼里啪啦炒那样儿,就感觉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好吃。虞择一绕到正门,撩帘走了进去。 老板娘看见他,亲切道:“随便坐!吃点什么?”然后过来递了本菜单。 “辣子鸡!”靠边坐下,菜单还没拿到手,虞择一就兴冲冲先报了一道菜名,然后才翻看起来:“美女姐姐,咱家哪个素菜好吃啊?我配个素的。” 老板娘乐着说:“来一份清炒豌豆尖怎么样?解腻的。” “好!” “小帅哥吃不吃冰粉?咱家招牌。” “来一份。添一碗米饭,再来瓶啤酒。” “好嘞~” 虞择一单手支腮撑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贴着的巨大菜单,画着辣椒、火焰,一副很下饭的样子。 一般无所牵挂的人,会喜欢四处看,看外面的风光、文化,看每一处民俗里的每一个人。他目前还挺喜欢离城的,或者叫黎县,应该有时间多转转,多留下一些足迹。 也许,有一天他会写一本叫做《离城小记》的书,要把辣子鸡写进去,把十块钱一大包的玫瑰花种写进去,把梧桐叶写进去,把咖啡馆写进去,把…… 突然,旁边桌一哥们说:“帅哥,那不是你吗?” 虞择一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和自己说话:“啊?” 他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正是墙边矮柜上坐着的一台老电视,上面播放着诤言杯南省分赛区的决赛现场。 电视里,长发男人身形高挑,面容漂亮:“有的人成功破除旧我,建立新我,他还要去继续破新的旧我。有的人,可能一生也走不出去了。但我想我愿意死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活在一个立地为王的泡影里。” 虞择一:“……” 于飞!!! 你早告诉我这破比赛要上电视啊!!! 旁边,男人怕他没看着,还伸手指那电视:“你看,那不是你吗?” “是,是……”虞择一尴尬承认。 “真是好口才!”男人哈哈一笑,又指着电视里的将遴,“你对面就是咱们黎县队!那将遴,就在北边开了个咖啡馆!” “啊,是嘛……哈哈……” 正好这时候电视里将遴说到他的家事,男人也跟着一叹:“这我还真没想到。” 虞择一:“什么?” 男人说:“街坊邻里都知道他有个出国留学的姐姐,还有个妈,但是可不知道他是领养的。他可孝顺了,我们都以为他是亲生的呢。反倒是他那个姐姐不是东西,把弟弟老娘扔家里就出国了,好几年都在外头,哼,指不定还回不回中国呢,我估计啊,肯定已经偷偷嫁个老外了。” 男人继续说:“不过,他要是领养的那就能解释通了,唉,要么说人还是都跟亲闺女更亲,还是盼着亲生的享福。反正照他那意思,他跟他姐挺好的,那咱们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虞择一听见这话,蹙眉沉思,他在猜测。 那天将遴是故意说这些话的?因为他知道背地里一直有人诋毁将逸,所以主动借比赛澄清关系? “小帅哥~菜上齐喽~” 老板娘端着托盘上桌,酒菜码好。 “谢谢。”虞择一露出笑。 男人:“小帅哥,干一个。” 虞择一:“好,干一个。” 两人碰杯。 一大盘红辣椒段里油亮亮地翻着金黄的剁鸡肉丁,闻着就要香迷糊了。 虞择一毫不犹疑地伸筷子夹了一大口,然后——九尺男儿当场落泪,腮帮子鼓鼓地开始吸鼻子。 “小帅哥你还好吗?!” “我……我……” 好辣啊!!!!! . 将遴再次见到虞择一的时候,这个男人左手拎一袋花种,右手单肩扛一个大箱子,横着从店门进来的。 哦,回来了。 等等……嗯??!! 他刚低头,又猛抬眼,终于看清了那张美得雌雄莫辨的漂亮脸蛋上挂着的泪痕,肿肿的双眼皮,红红的鼻尖,还有那一副不想再爱这个世界的表情。 将遴几乎是下意识地小跑过去:“怎么了?虞择一?” 虞美人又吸了一下鼻子,连声音都是闷的:“你虞哥没事。” “到底怎么了?东西太沉了?”将遴关切地盯着他,帮他卸下扛着的箱子,里边逛荡逛荡的,又接过他手里那袋种子放下,“好了现在东西放下了。” 虞择一仍然是一副欲语还休欲言又止的样,只说:“我没事……” “虞择一,到底出什么事了?”将遴是真的有点着急了,“饿了?刚没吃上饭?饭店关门了?吃不起饭了?想吃什么,我回家给你做,行不行?” 闻言,虞择一俊眉微蹙,更是对现状一脸的不忍直视,最后双手捂双眼,蹲了下去。 就在将遴怀疑是不是下午那男的找人把虞择一给打了的时候,这货突然嚎了起来——“非要我告诉你,我被辣哭了,你就高兴了——” “噗嗤。” 将遴真的笑了。 “你笑,你还笑,”虞择一站起身,眼泪汪汪地抓着他,“你根本就不能理解三旬老人被辣椒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是怎么样的痛!我的眼睛都不漂亮了。” “漂亮,漂亮。”将遴笑着回抓住他的手,“不是说买花了吗?花呢?” “哦。”虞择一闻言,再次蹲下身,拆开大箱子,搬出二十个带土的花盆。 光秃秃的,只有土,和盆。 将遴沉默,不得不重复那两个字:“花呢?” 虞择一指指花种,“还没种出来。” 将遴再次沉默。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我的店里摆二十个土盆。做装饰?” 第14章 苦暑其四 虞择一大手一挥,买的那二十个秃花盆,最终东一盆西一盆地被安置在窗边。那之后,你每天晚上六点都能看见他准时到岗,开始浇花,拿个小喷壶走来走去,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那是将遴给他的小喷壶。因为将遴实在看不下去他拿矿泉水瓶浇水,每次那水跟开闸似的冲出来,都让人觉得好像要淹死谁。 看,又跟那浇花呢。走来走去的,也不知道在浇啥。芽都没发。像个高兴的妄想症——他不会以为那里面有花吧。 将遴忍不住问:“你很喜欢养花?” “还成吧,第一次养。”虞择一说,“但是一想到它们都属于我,我就开心。” “哦……柜台和桌椅也归你好了,有时间帮忙擦一擦。三十二套。” “??” 虞择一停下脚步,看鬼一样扭头看他:“那记得多签一份劳务合同。或者……”男人想到什么,抱臂挑眉:“连人带店都抵押给我。我会考虑完成保洁的部分。” “…………那可能就不方便了,我不是法人。” 虞择一哼笑一声,继续浇花了。 小样。 . 眉城,一家小密室。 八月正是热的时候,密室里就算有排风,也很快会陷入闷热。小小的玄关处摆满了剧本盒子,玩家们绕过玄关,再穿过前台和一排小桌,走到画着鬼影的门前。店长把对讲机发给他们,开始讲解:“欢迎来到尖叫密室,我们本次体验的密室主题叫做《午夜怪谈》,是日式中恐主题。……” 密室里,一片漆黑,白绫飘动,最里间满地骷髅头,房梁上悬吊着残缺的尸体,在一缕绿光照映下血肉模糊。既压抑,又恶心。多看两眼就要吐出来的程度。 尸体下面是一口棺材,贴满符咒。 阴森的音乐里混入婴儿哭声,玩家们在外围尖叫逃窜,没有人想到这里还藏着一个人。 棺材里,瘦小的女孩安静平躺,两手交叠,透过裂开的棺材板缝隙,有时还会和顶上吊着的尸体对视。 你好,哥。我恨你,哥。凭什么你不用眨眼,哥。算了,看在我比你多一份工资的份上。好搭档,接着挂着吧,挂挂更健康。 第22章 嘶……你说,哈尔滨红肠好吃不? 女孩就那样盯着悬吊着的恐怖道具,面无波澜。她的脸被画上了重重的白粉,涂上那种日式的黑嘴唇和黑牙,配上这精致小巧的面庞,让她看起来像个假人。 她的左右两边还各自放了一个逼真的假人头,都被掏了眼睛,盯着她的侧脸看。 而她就那样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穿着和服,像一具刚下葬的幼女尸体,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睡着,每次一躺就是一个多小时。 她就是白雪。 由于空气很难流通,白雪已经浑身是汗快要晕过去,终于,那帮尖叫的家伙进到了这间屋子。 咚! “啊!!!!!” 玩家们被掉下来的尸体吓疯了,他们四处摸黑寻找着道具。 咚!胳膊。 “啊啊啊啊啊!!” 咚!!断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 咚!!!人头。 “啊啊啊妈妈啊啊啊啊啊!” 一群心惊胆战的脆弱人类,终于解开机关。一个女生已经哭了:“谁去棺材里拿道具……” “不行我不去……我害怕……” “谁去开棺材呀……” 最后,一个男生哆哆嗦嗦开了铜锁,咔哒,先把棺材掀了个缝,往里看,和一颗断头对视。“操啊啊啊啊!!!”咣!棺材板砸回去。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妈妈!!!”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又是一阵踌躇,男生终于再次掀开棺材盖,彻底掀开,在黑暗里看清了里面躺着的女人尸体,睁着眼,死不瞑目。 一群人凑上来,正要摸索,然后…… 尸!体!笑!了! “我操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她笑了啊啊啊啊!!” “妈呀啊啊啊啊!!” 下一秒,白脸黑牙的女尸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妈!!!” 四散而逃! 而女尸边追边尖声喊着:“还我命来!!!” …… 结束这一场已经快十点了,几乎每个玩家都带着一身冷汗开心离开,留下钱财。还没等白雪卸妆,店长就过来拍了拍她,“抓紧,楼上剧本杀临时接了夜场,你去带,记得收过夜费。” “嗯,好。” 她两眼发灰地默默走到卫生间洗掉脸上的大白大黑,又赶紧噔噔跑上楼,换了身古装裙子——等会儿npc要跳舞。最后,才找到自己的包包,掏出藿香正气水灌下去一管,给自己续命。 楼下,店长正好接到督导电话,顺嘴叼了根烟。 “晚上夜场有人带吗?你们店。” “有了有了,白雪刚从密室出来,她去带。” “白雪?白雪从今天上午就过去带本了吧,能行吗?” “放心吧,她特别能干活。” “我tm还不知道她能干活?上季度业绩王不是我评的吗?我让你盯着点人家状态,别给我业绩王累死了,指着她冲好评呢。别跟使唤牲口似的使唤人。” “你就放心吧……她?她干起活来跟牲口也没区别。哈哈。” …… 二楼房间,七个玩家围着桌子坐在沙发里,不大的房间拉满窗帘,中央吊着水晶灯。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跳舞的女孩,一袭红衣,在乐声中翩若惊鸿,纤纤玉手高举过头顶翻出一朵莲花,下腰,长发垂下,再侧腰一转,红纱翻覆,婉若游龙。 静像一朵最明艳的红山茶,动像将落枝头的火凤凰。姿态纤细而有力,端庄得国色天香。 一舞毕,白雪回到桌前继续主持。直到凌晨三点连这一波玩家也送走,站在门前挥手告别:“慢走!下次见~” 一转身——咚。 晕倒了。 . “现在是,凌晨三点整,再一次欢迎我的听众们~” 晚间电台直播,一个温柔的声音从直播间里传出,她的id是「不要吃到姜」。 “嗯?主播声音很温柔吗?”她笑起来,“谢谢哦。喜欢我的声音,也可以关注一下我新配的两部有声书~” “主播几点下播?还是早上六点哦~每天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我都在~” “主播为什么叫不要吃到姜?因为姜好难吃啊~每次吃什么东西都有它。姜老师的cos能力我是认可的。” “‘心情不好,和家人吵架了。’”她念完,轻轻皱眉:“啊……很糟糕。和爱的人互相说了令彼此伤心的话,应该双方都会难过吧。” “‘没有,爸爸直接去睡觉了。’噢……也许他不擅长情绪表达。但是不管怎么样,你现在一定很委屈……要是爸爸可以多关心关心你就好了。但……大家都会犯错,不是吗?好在,家人啊,就是那个,即使知道对方犯了错,也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关心的存在。尤其是出生就带来的关系,我们无法选择的关系,更需要后天的磨合。” “你一定很爱很爱爸爸,才会为他的态度伤心,觉得他根本感知不到你的爱,也不爱你。但说不定,真的说不定,其实,有些他的爱,也是你没能感知到的呢?不懂得正确的表达,所以,让我们感觉不到爱。就像,我们也总是倔强嘴硬,让父母寒心。这种事……总要有人做更成熟的那个人。小朋友,如果你觉得自己长大了,可以试着包容一下父亲哦,看看家长有一天被小孩子哄了,会怎么样呢?” …… 早上六点,姜琦下播。她喝了口水,又吃了一颗润喉糖,向后一仰瘫在床上。 手机响了。 “喂?爸。” “这个月开工资了,零花钱打到你卡里了,省着点花,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 “知道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月先不回去了,没有假,再等等吧。” “哦……好。” . 离城,将将将酱咖啡馆。 阳光明媚,落地窗投进绿荫,虞择一高高兴兴拿着小喷壶四处浇水。已经又过了好几天,男人兴致不减,依然认认真真。 突然,他看到正对着窗边的一小盆土里,率先冒出了绿绿的芽。 “!!!” 虞择一立马掏出手机给他的小宝贝拍照:“发芽了发芽了发芽了~” 唐唐听见立马蹦过来:“什么什么!哇!发芽啦!” 虞择一:“耶!” 唐唐:“耶!” 虞择一:“耶!” 唐唐:“耶!” 自己耶完,还要扭头去柜台薅将遴:“遴哥~虞哥养的花发芽了!” 将遴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脑,无奈道:“听到了~耶。好了吧。” 唐唐:“耶!!” 虞择一也转身走向将遴,刚靠近,就听见电脑里面冒出两句英文台词,男音低哑磁性:“i guess it comes down to a simple choice, really. get busy living……or get busy dying. ” “在看电影?”他感兴趣地绕过柜台凑上去,就见这人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看《肖申克的救赎》,再仔细一看,“诶?你用这个网站看电影?” “嗯?有时候不忙会看。”将遴背对着他,无所察觉地盯着屏幕,回答:“这个网站的翻译种类多,可以选喜欢的。” 于是虞择一笑意渐深,弯腰,手肘撑在桌上,下巴蹭在人肩膀,另一只手还揽着他另一侧肩头。一副好像过分亲昵、又好像只不过是为了方便一起看电影的样子。 就着这个姿势,他问:“那你喜欢这个翻译吗?” 怀里的人顿了顿。 热气吹在耳畔,身后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将遴看不见虞择一的表情,却没来由地不知作何答复。 喜欢?不喜欢? 一张辩论场上所向披靡的嘴,开了又合,全省最佳辩手居然畏惧出声。 也许是因为来自学识与眼界的差距让他感受到俯视,于是难能可贵地怯懦,不想显得无知。 又也许,只是因为,过高的心率,太热了。 不该这样的。 他脊背僵直,垂下眼,片刻后启齿:“喜欢吧。我看他的翻译总感觉翻译得很自然,没有那种翻译腔,却还能让角色保持原本很美式的表达习惯。而且很多台词也都,信达雅……不过,我应该没你懂。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那人的笑声又低低贴着耳朵响起,搭在右肩上的手向下滑落摸向手背,掌心滚热,包裹他的右手拖动鼠标,拨动滚轮,最后那只手抬起来,修长手指点了点屏幕—— “这是我翻译的。” 角落的视频信息上,清晰标注着: 「上传者:zainyu. 」 虞择一起身。 空调仍在徐徐工作,后肩落空,冷风就吹过来。将遴缓过神,回头望向男人,终究问了出来:“你是外语专业的吗?” 第23章 “嗯,是啊。”虞择一笑着承认,语气平常:“我大学主修德语,选修法语,还考了英语专八。” “怪不得。”将遴想了想,说:“其实你的水平,在这里随便找个学校都能去当英语老师,工资比调酒高很多。” “不喜欢。我嫌小孩蠢,看见小孩和蠢蛋就烦。” 将遴默然,还是让自己勾出笑:“大人就不蠢?” 虞择一说:“大人也蠢。你还行,你聪明,我不烦。” 这下将遴不说话了。 这人怎么回事……自从那天买花回来,就又开始一天到晚孔雀开屏。没来由地忽冷忽热,神经病。 将遴转回头去继续看电影,视线却总忍不住落在下面那行落款上。 「zainyu」竟然就是虞择一。 他不是第一次看他翻译的电影。 不过为什么会对一个上传者有印象,是因为,这个翻译上传的每部影片最后,都会黑底白字地挂上一个“寻人启事”,大多是儿童走失信息。 这一次——将遴偏头,看虞择一已经走了——他直接把进度条拖到最后。 果然,也有一条儿童走失信息。 说什么看见小孩就烦……切。 第15章 苦暑其五 “尊敬的选手_姜琦_,再次祝贺您取得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决赛_第一名_的好成绩!诤言杯全国辩论大赛将于今年十二月在首都举行,南省赛委会诚邀您代表我省继续参加比赛!” 姜琦嚼着润喉糖收到邮件,一看,报名费八百,食宿两千,反手把钱打了过去。睡了。 “尊敬的选手_白雪_,再次祝贺您取得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决赛_第二名_的好成绩!诤言杯全国辩论大赛将于今年十二月在首都举行,南省赛委会诚邀您代表我省继续参加比赛!” 白雪被闹钟叫醒,一边刷牙一边看到手机邮件,交钱啊…… “妈妈,我又攒了很多钱了,这次比赛我可以去吗?” . “尊敬的选手_将遴_,再次祝贺您取得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决赛_第三名_的好成绩!诤言杯全国辩论大赛将于今年十二月在首都举行,南省赛委会诚邀您代表我省继续参加比赛!” 将将将酱咖啡馆,早晨现在就将遴一个人,他对着电脑屏幕,沉寂下来。 报名费,八百。 食宿,两千。 十一月省里集中训练两周。 十二月去首都比赛。比一个月。 “……” 外人对将遴的评价,一直是:孝顺,谦和,男人,有担当。 但将遴自己知道,那些词无非都是:懦弱、懦弱、懦弱、懦弱……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黎县,不想离开,更是不敢离开。 十一岁时母亲卧病,她以死相逼让姐姐大学考去首都,他看在眼里,就开始学校家里两头跑地照顾母亲。 十五岁,姐姐该考研了。就因为她很早之前提过一嘴想出国留学,脾气日渐暴躁的母亲不想耽误她前程,又把她逼去了大洋彼岸。家里,仍旧是将遴在照顾,每天中午特意跑回家做饭,瘦高的少年弯腰在灶台前拎起锅铲。 “姐姐,你放心吧。” 十八岁,轮到他高考了。将遴知道,如果有前途,母亲会如法炮制把他也赶走的。因为母亲爱他。 所以他故意考了个稀烂,从重点高中考进小县城大专,换来母亲的一声叹息,然后彻彻底底留了下来。因为他爱母亲。 她的人生里,有一个优秀的孩子就够了吧。 那个夏天,将遴分数下来,给远在美国读研的姐姐发消息:“姐姐,你放心考博吧。家里有我。” 到现在,他守着母亲,十四年了。不是十四天,是十四年,几千个日夜,几百万分钟的全神贯注。 都说离城是离人之城,离开过的人,看到外面的繁华,就不想回来了,尤其是,你也曾有希望抵达的地方。他哪儿敢去首都啊…… 将遴知道姐姐对他好。 他大专考了烹饪系,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在别人家后厨配菜,天天被挤兑。他没空理会,只想每天拿工资,到点回家照顾妈妈。是将逸跟同乡人打听到这件事,特意回来开的咖啡馆。那时候还只有一层楼,也没招到唐唐。但大家都开始背地里管将家兄妹叫小老板。 将逸只留给他一句:“照顾好我的门面,别让人看扁了你。谁都不能欺负咱们家。” 所以……妈妈这么好,姐姐这么好,他将遴不能离开。尤其这次首都之行,一去一个月,家里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 又是沉默。将遴回复了邮件,拒绝了比赛邀请。 . “小店长~” 虞择一晚上六点照常来上班,居然还拎了一兜子红苹果,水灵新鲜。“苹果吃不吃?” 唐唐蹿得比兔子还快:“虞哥你怎么还带了苹果?!” 另一只手上,苹果啃了一半,咔,又啃一口,虞择一边嚼边说:“因为刚才散步的时候看到了啊,就买了。可甜了,吃。” 给唐唐分了一个,又溜达到将遴跟前,一兜好几个直接全墩柜台上了,掏出来一个,抛起,啪,接住,“给个面子?” 将遴看看他,看看苹果,这时候唐唐又窜出来:“遴哥!真的好吃!!” 将遴动摇了一下,下一秒,虞择一直接把苹果怼在他嘴上:“吃。” 将遴:“……” 他也接过苹果啃了起来,继续坐回到电脑跟前记账,单手敲键盘。“谢谢,好吃。” 酸甜,多汁。 嚼着果肉,又敲了会电脑,将遴还是没忍住:“虞择一。” “嗯?”虞择一正在点酒,闻声探出头来。 将遴:“你苹果哪买的?” 虞择一说:“就南边啊,往南走,那家辣子鸡南边。我看红绿灯底下有个大爷推着板车卖苹果,还给我尝了一个,我就买了。怎么了?” “没事。挺好吃的。” “哦?你喜欢吃苹果吗?” “……喜欢。” “是独一无二的喜欢,还是不讨厌?” “这是什么问法?”将遴不解。 虞择一很认真:“因为苹果真的没有什么特色啊,大家都说它是最没有果张力的水果。我也不怎么爱吃,以前吃腻着了。” “过分。苹果明明是最好吃的水果,没有之一。”他言辞凿凿。 虞择一被逗笑了,“好~苹果最好吃。还喜欢吃什么?” 将遴闻言瞥了他一眼,不理他了。 因为他感觉自己在被调戏。 他也确实在调戏他。 虞择一盯着年轻男人啃苹果的侧脸,看他腮帮子鼓鼓的在那嚼,简直想过去掐一把。 “对了,将遴。” “嗯?” 虞择一说:“你收到比赛通知了吗?我看说十一月要集训,什么情况?以前没比过,不了解。” 将遴惊讶:“你没比过?” “很难看出来吗?” “……很难。”将遴一边啃苹果,一边给他讲。“像诤言杯这种比赛,就是各省里筛人,优胜者晋级,再代表省里去打国家比赛。一般这种大的比赛呢,比赛前会有集训,别的比赛可能是战队集训,诤言杯这个就是省里集训。所以其实交的报名费,一般大家都默认是学费。”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鼓鼓的,一嚼一嚼,嘴唇都水润有了血色,看上去应该跟苹果一样酸甜多汁,虞择一目不转睛地盯着,快要听不进这人在说什么,只好闭了下眼,把心思都摁回去。 将遴:“不出意外的话,”嚼嚼嚼,“这次也是在离城训,就是每天到比赛中心上课,可能会打练习赛,然后再复盘,再上课,再打。” “这样啊……”虞择一笑叹:“我是真不想再看见你出现在我对面儿了。头疼。” 将遴默然片刻,扯起唇角笑了一下:“不会出现了。” “什么?”虞择一震惊。 将遴平淡地说:“我取消报名了。现在省里应该在选人替我。” 莫名地,虞择一心脏咯噔一下,然后像停止工作一样沉了下去。 他不开心。 就是不开心。 他都忘了问一句为什么。 不对。 “为什么?”他问。 将遴平和地说:“没时间啊,店里走不开。” 然后虞择一不说话了。 将遴也没什么好说的。 . 晚上,将遴在家里做好了饭和母亲一起吃,吃完洗碗呢,想起来自己u盘落店里了。 离着不远,取一趟吧。 蒙着夜色,他沿深巷往外走,树影,灯影,一片漆黑,一双脚步。 突然,他停下了。 他远远看着巷口路灯底下,有个人影。 再一看,虞择一。 虞择一没有注意到他。 男人的长发落在肩上,灯光从鼻梁描摹到唇线再到下颌,镀了个金边。口中吐出烟雾。 第24章 他颀长的身形立在那里,原来指间夹着一支烟。原来他是出来抽烟的。 吸烟,微微仰头,吐出烟雾。喉结滚动。 优雅之极。 将遴远远望着他。 他像神像。 像一尊无可亵渎的神像。 他总是稳稳当当地拿着那根烟,安静地孤寂地放任尼古丁治愈自己,却不会流露一丝一毫对生活的跪地求饶,他的骨头永远是硬的,背永远是挺的,好像指间夹的不是香烟,而是什么高贵的王子的宝剑,那样高傲地优雅着。 他像神像。 让我渴望挺拔的生命,让我想虔诚信奉,不止一次。 他像神像。 良久,很久很久,直到虞择一抽完烟离开,将遴才回过神来,大脑可以开始思考其他事。 这人应该是,不开心了。 “……” 抬手摸向胸口,心跳仍快着。 “虞择一……又小孩子脾气。” . 大洋彼岸。 将逸很早就醒来坐在电脑前处理事务,等到时间再去上班,这是她的习惯。 突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不认识,国内号码。 接听。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将遴的……监护人……呃……紧急联系人吗?” 一听这话,将逸血液都快逆流了,瞬间直起身来:“是!我是他姐姐,他现在怎么了?他在哪?” 电话那头立马解释:“啊没有没有,我们不是医生,将遴没事。我们是诤言杯南省赛委会的,将遴这次在南省分赛区的比赛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个人全省最佳辩手,所在的队伍也拿了第三名。” 将逸放下心来,只剩后怕,微笑:“噢,我知道。” “但是将遴先生没有继续报名全国比赛,我们非常惋惜,所以想联系您了解一下情况。” “他没有报名?”将逸蹙眉,“我可以了解一下比赛信息吗?” “可以的可以的。我们是十一月份集训两周,十二月份带队去首都比赛,比一个月,月底回。” 闻言,将逸很快明白了弟弟的心思,陷入沉思。 “嗯……好,我知道了。谢谢您给我打电话,我会再了解一下情况,回头给您回信。” “好的好的。” 第16章 苦暑其六 凌晨,暴雨。 雨点密集地砸在瓦片上,像排练时敲得不整齐的小军鼓。老房子里,卧听风吹雨。 将遴躺在床上,习惯性觉浅,鸦黑的眼睫颤了颤,突然,上方传来瓦罐破碎的声音! 噼!啪! 母亲大概是惊醒了,突然开始咳嗽,他赶紧轻轻拍着母亲,说:“没事的,妈,没事的。是下雨了,我去看看。” 然后他起身,扯了把伞就出去了,探头一看,几个坛子都从房檐滚下来摔的稀碎。这倒是小事,回屋的时候,发现顶上开始漏水,跟水龙头似的,这事比较大。 将秋也看到了房顶的漏洞,咳嗽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很着急:“漏就漏吧,拿个桶接上,快回来睡觉吧。” “妈,没事,你安心睡,我上去补一下。” “你别去!”她更着急,越咳越厉害:“外面下雨呢,你去什么,要着凉的。快回来睡觉,别让妈担心。” 但是漏水的声音大得像后厨炒菜。 将遴走去拿了条毯子给母亲垫上,拍拍她:“没事,我去修一下,很快就安静。” 然后转身出去了。这次没拿伞。 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人身上冰凉密集,瞬间湿透,将遴身上就套了件白背心、灰短裤,黑发打湿贴在脸上。他撸一把头发,去后院翻出工具,左手拎工具箱,右手扛人字梯,回来把梯子架好,三两下翻上了房顶。 棉织面料湿哒哒地裹在肌肤上,黏黏糊糊,干脆将遴抬臂一扒,把背心脱下来丢在一边,隔一会儿还能拧干了当毛巾擦擦脸。 他打赤膊半跪在房顶,冰冷激流落在光裸肌理上蜿蜒冲刷而过,淋着雨,掏出麻绳开始量,嘴里叼着尺子,手上连敲带绑叮叮咣咣,肌肉线条反复绷紧,最后罩了个席子上去,拿瓦片压着防水。 男人把湿成一团的白背心往肩头一甩,拎上锤子棒子的跳了下去,撸一把湿发。 安静了。 . 今儿老天爷牛逼,下他妈一天雨。 虞择一睡醒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 我的花!!!! 他焦急地起床,焦急地洗头,焦急地洗脸,焦急地抹乳液,焦急地搭衣服,焦急地抓了个发型,焦急地配上今日首饰,ok,焦急地出门了。还带了把伞。 赶到店里的时候,几盆窗台外面的小苗果然都已被安然移到室内,ok,焦急状态stop。 这个状态有什么用吗,没用,就是急一下表示尊重。 “呀,谢谢小店长,保我花命。” 虞择一笑着。 将遴坐在柜台后面瞥了他一眼,指指楼上:“我上午没来,唐唐来的,你去谢她。” “好。”抬腿就走。 “对了择一。” “嗯?”虞择一扭头看他。 将遴顿了顿,说:“明早八点能替我来值一天早班吗?我可能来不了,也不好总叫唐唐来。明天晚上就不营业了。” “好。”他一口答应,也没顾自己的作息。 上楼,没有客人,正看见唐唐撸起袖子在擦窗户。“虞哥~”她打了个招呼。 虞择一问:“擦什么呢?” “嗨,漏雨了,遴哥已经在买防水胶了。” “我帮你。”虞择一取了块抹布,个高腿长,直接就擦到最上面的顶。边擦,他边问:“将遴明天不来?家里出事了?” 唐唐干着活说:“是啊,听说昨晚上流浪猫上房揭瓦,摔碎了好几个罐子不说,遴哥家房顶都漏了!连夜爬上去修。遴哥明天应该也要去买建材,说加固一下。” 虞择一点点头。 第二天。 即便前一天下了雨,也毫不影响此刻的暴晒暴热,甚至还因为空气过湿,热得像蒸桑拿。 三四点刚睡的虞择一,六点多又起了。痛苦地洗头,痛苦地护肤,高兴地搭衣服,痛苦地抓头发,高兴地挑首饰,最后痛苦出门。 为什么中间高兴两下,因为臭显摆。 路上在早点摊吃了一屉小笼包,差点给我们虞美人热晕过去。好在八点之前,还是到了店里。 啊,独属于早晨的破太阳,老没见了,你好,滚。 开锁,拉闸,开店,营业。 本来一切如常,直到第一位顾客降临。 “欢迎光临小店~请问要喝点什么?” 虞择一有模有样问出口的那一瞬间,意识到什么,面上处变不惊,但代表他灵魂的雕塑,轻轻地,碎了…… 老!子!不!会!泡!咖!啡! 拿调酒的工资干调酒的活,没人跟我说还要学泡咖啡啊? 我看店看个寂寞啊! 将遴他怎么了,他居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我他妈又怎么了,我怎么也没意识到! 女孩已经看着菜单点上了:“嗯……我要一杯摩卡咖啡,谢谢。” 虞择一仗着长得好看,怼出一个灿烂的笑:“抱歉亲爱的,我们今天只有牛奶和热可可,呃……或许你想喝酒吗?今天,酒吧营业。” 女孩:“?” 她愣了愣:“今天没有咖啡吗?” 虞择一:“啊哈哈,今天店长不在~酒吧营业。” 咖啡可以有,但是未必人类能喝啊姑娘。 她:“噢……那我来一杯热可可吧,谢谢。” “好的~请随便坐。” 女孩刚坐下,他赶紧低头给将遴发消息:“速速派兵来救,哥不会泡咖啡。” . 将遴正在建材市场,上头大太阳晒着,底下他左手拎一捆钢筋条,右肩扛一捆瓦片,汗珠从额角滚到颈侧,他歪头蹭掉。 太热了,大片都是建材和五金器件,偶尔才有一棵树,地面反着太阳的热量,像个地牢。 等终于把需要的材料运回家,小将店长摸出手机一看——“靠!忘了!” 他快速打字:“虞哥,撑住。” 然后扭头,又翻身上了房顶,肌肉紧绷,咬着卷尺加速施工。 . “虞哥,撑住。” 四个字,燃他一整天。 没开玩笑,虞择一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两眼一闭——小小咖啡,拿下! 你虞哥调了六年酒了,咖啡有什么难的? 木质柜台后面,男人一边搜教程一边对着咖啡机研究起来,一会儿上左边磨一杯咖啡豆,一会儿上右边兑点儿奶,一会儿又去后头找巧克力酱,叮咣一通琢磨——将将将酱! 大成功!摩卡咖啡! …… 将遴赶到的时候已经中午了,一推门进来,就看见那位漂亮的长发男人在柜台后面磨咖啡,店里零散几桌顾客都安然无恙地坐着,岁月静好。 第25章 “虞择一?” 他走近。 虞择一冲他笑:“这会儿怎么不叫虞哥了?”说完,端着咖啡从他身旁绕过:“放心吧,最简单的那几个我学会了,暂时能应付。” “两位的西班牙拿铁~请慢用。” 上完餐,虞择一扭头回柜台,继续说:“不过那些西点我就不逞强了,等你来做。” “嗯。”将遴已经进了厨房。 十二点整,唐唐跑进来上班打卡:“呀,虞哥~!这么早就来啦!” “来啦。你可算到了,快过来磨咖啡。” “好~~” 小姑娘还是蹦蹦跳跳的,但虞择一被接班是真松了口气。 他又可以拿个小喷壶,四处溜达,浇花……嗯,浇苗。 突然。 咣! 厨房传来声响,虞择一立即飞奔过去察看,烤箱开着,将遴手拿着防烫夹站在那还有些怔愣,地上是掉落的烤盘和散落的纸杯蛋糕。 “怎么了?!烫着了?”他接过那个夹子放到一边,握他的手。 唐唐也跑进来:“遴哥?!你没事吧!” 将遴摇摇头,只说:“走神了,没夹住,洒了。我收拾就好。” “等会儿,”虞择一反复捏了捏男人的手心,又埋头凑近用额头去触碰他的额头,“将遴,你怎么这么烫?” “大夏天的,当然烫。” “我跟你不是一个地球呗,我休伦冰河时期的,我冷。” 将遴气笑了。 虞择一也笑了,蹲下身把烤盘夹进池子,又拿小食品袋把地上的小蛋糕都敛起来。 将遴:“这么讲究垃圾分类?” 虞择一:“什么垃圾分类,扔了也是扔了,不能给顾客吃还不能喂猫么。” 唐唐:“哇!虞哥你养猫啦!” “流浪猫。”虞择一说完系上口袋,“行了,你去忙吧,我看看你家小店长怎么了。” “好~那交给你啦!外面来客人了~~” 唐唐撤了。 将遴:“……” 他本来就头晕目眩,半坐在石英台上,眼前这个男人还掐着他的下巴揉来揉去。“虞择一?” “嗯。” “你在干什么??”嘴被捏起来说话嘟嘟囔囔的。 虞择一:“在捏你。” 将遴:“我特么……唔。”捏死。 “哦?”虞择一挑眉:“小店长今天还挺有脾气,反常,鉴定为发烧。走。” 将遴无奈:“走什么?还要看店呢,今天店里……唔。”又捏死。 虞择一:“不要讲废话。医院,去还是不去,一个字。” 将遴:“我不……唔。”捏死。 虞择一:“最后一次机会。” 将遴:“我不去。” “行。”虞择一故意皱着眉毛凶他,点头。“生气了。我走了。不管你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将遴:“………………” 好幼稚的台词。 他跳下来,跟出去往外看,那人居然推开大门真走了。 不能是真生气了吧? 算了。 回到厨房,将遴继续做蛋糕。 大概十几分钟过去,他正要把蛋糕放进烤箱,大门口叮铃几声,然后身后冲进一阵风。扭头一看,虞择一。 男人是跑进来的,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哗!拧开水龙头冲洗。新鲜红润,洗干净冰冰凉凉的,直接怼他脸上:“吃。” “……” 将遴望向虞择一。他的长发还是很漂亮,面容精致,但是前额明显有汗珠滚落又滚落,呼吸也有些重。胸膛一起一伏,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 你把苹果吃了,我今天不带你去医院。” “……” 将遴松口,咬住了那颗苹果。 虞择一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拽着他:“走,我们去医院。我打的车马上到门口。” “??” 将遴嚼着那口苹果:“说好不去呢?” 虞择一:“这种话你也信?” 他单手往桌上一撑,轻笑着把人越压越低,直到嘴唇快贴到年轻男人的耳朵,低声:“小店长,你见过我发火,应该知道我什么都能干出来。你觉得,我现在是把你公主抱抱出去,还是把你背出去,还是把你扛出去,能让今天从这个咖啡馆传出去的新闻不至于太奇怪……” 好热。头晕。 将遴心跳好快,又觉得眼前人有点重影。最后,他把手搭在虞择一小臂,轻声叹气。 “走吧……我跟你去医院。这位同事,给我的咖啡馆留点名声吧。” 虞择一笑起来:“走,拿上你的苹果。” 小朋友真是要哄着。 ——“唐唐!我带将遴去趟医院,你盯一下!” ——“好的虞哥!遴哥慢走~~” 顶着太阳,一辆快车停在巷口。 虞择一上前拉开车门,带着将遴坐进车后座。 一上车,闷闷的汽油味混着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就像催吐剂。他听到响动,扭头,发现是将遴摁了摁开窗的键,没摁开,便松手了。 虞择一直接开口:“师傅,开下窗户。” “不行。”司机说。 拒绝得过于果决,连虞择一都愣了一下:“为什么?” “开空调了。” 理直气壮,态度不佳。 虞择一忍着火气,偏头看了眼将遴煞白的脸色,再次说道:“师傅,我不太舒服,要吹一会儿风。麻烦开下窗户。” 司机:“说了开空调了。”很不耐烦。 这一下,虞择一真的炸了——“你他妈再说一遍呢?老子聋啊!我跟你说我不舒服开窗户开窗户听不懂?!别他妈狗抬轿子不识抬举,现在是我花钱坐你车,我不管你这空调攒着是等着服务哪拨乘客呢,但你记着现在是他妈的老子在你车上!老子让你开窗户你他妈就得开!” 咣! 一个肘击在窗玻璃上,半个车都跟着震。 “最后一次机会,别让我跟你说第三遍,你要是不开,我他妈给你砸开!你今天一天就去修车店蹲着吧,一单也别想再接!” “……行行行,开了。” 司机哼了两声,摁下解锁键,咔哒。 虞择一伸手,把将遴那边的车窗开了,又开自己这边车窗。 全程,将遴没说话,就那么生机寡淡地半闭着眼,靠着靠背,望向窗外。通了风,风吹在他脸上,鬓角发丝颤动。 虞择一也不再说话,就那么偏头看着将遴。 将遴怀里还抱着虞择一洗好的一袋苹果。 很难形容将遴的长相是哪一种好看,也许有人会说他平庸,因为他的五官不具有主流网红审美的超立体感,并不白得发光,也没有大眼睛尖下颏,仅仅是周正,干净,少年感的骨相,带些东方棱角。但虞择一觉得,特别特别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好像总是默默的,藏着很多话,狠话、夸奖、甚至暧昧的话、脆弱的话,却很少说,只藏着,就像现在。 他又看见那颗泪痣。就点在右眼斜下方,小小的,孤孤单单,让漠然如远山的眉眼显得可怜。 黑眉如画,描摹者不自知就写意情深。 要是笑起来就好了,笑起来有卧蚕。 虞择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样想着,正打算开口逗他,结果紧接着,他心都是一揪——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一眨,眼角蓄出两捧清泪。 啪嗒,滚落。 “将遴?”他抓住将遴的手,大气都不敢出,“不舒服吗?是不是我刚说话声音太大了?我、我没真生气,我就是……” 将遴闭上眼摇摇头,再睁开,视线却更模糊了,声音哑得发涩。“没事。只是烧得眼睛烫。没有其他事。” 话是这样说,但他的手轻轻回握住虞择一的。 再也不肯松开了。 第17章 苦暑其七 医院里,虞择一带着将遴在输液室打点滴,将遴已经量过体温,38.5c。现在两人正在那个硬邦邦的金属椅子上坐着,外面的大屏轮播叫号信息。 “要不要吃个苹果?” 将遴摇头。但是他想起什么,忽然问:“虞择一。” “嗯?” “你经常这样发火吗?” “你猜猜?” “不猜,头晕。” 虞择一笑起来,答:“我管这叫‘掀桌’,谁都别吃。这样损失最大的人自己就会抱着碗跑了,谁溜得慢,碗也给你碎了。这样简单快捷,而且不会被人欺负。” 将遴觉得好笑:“谁有欺负你的份啊?” “……你啊。”虞择一答,伸手捏他手腕,轻叹,“我觉得你就天天欺负我,小店长。” 翻手,将遴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我哪欺负你了?”脑子还是晕乎。 虞择一凑近将遴,“没欺负我吗?那叫声哥哥听听。” 第26章 “……哥哥。”将遴望着他。 “……” 虞择一面不改色,其实已经阵亡了。 魂魄飘出来疯狂捂住胸口,自己给自己心肺复苏。 将遴!你今天怎么了! 你是烧晕了吗?你是发烧就会变得这么软糯可欺吗?妈的…… 将遴仍旧淡淡望着他,平淡地说着:“你喜欢把哥哥加在哪个字后面?虞哥哥?还是择一哥哥?虞、择、一、哥、哥。” 虞择一哥哥本人:“………………” 你就是故意的,小崽子…… 他偏头,喉结滚动,又把头转回来:“行了别叫了,累了就睡会吧,打完点滴我叫你。” “我不困。”说完,打了个哈欠。 将遴:“……” 虞择一:“……” “将遴。” “嗯。” “你知道什么叫吃人嘴短么?” “食人族下颌后缩?” “……你有病啊。” “正在医院。” “……” 虞择一揪他脸:“吃了我的苹果,是不是要听我的话。我说,你要是想睡觉,你就睡,你看好多人都在睡觉,你困了就睡,这有我呢。” 将遴瞥他一眼,把眼睛闭上了。 确实很困。 你说人在生病的时候会变感性吗? 还是说只要给你一个机会脆弱,都会立刻下陷。 …… 将遴睡着了。 虞择一手里拿着湿手巾,为他擦擦额头,擦擦脸,擦擦脖子,降温,一直盯着他看,又擦擦。 这张脸真的好年轻,平时总无所不能,睡着了倒像个高中生。 高中生眼睫轻颤、皱了皱眉,又是一颗泪珠,沿面颊淌了下来。 虞择一垂眼,拇指替他拭去。 烧得很难受吗? 还是做噩梦了? 他不知道。做噩梦怎么会哭呢,做美梦才会。 从昨天凌晨干体力活干到今天,先淋雨后暴晒,而这只是漫长时光中管中窥豹的一眼。 往前,是十四年,往后,是无穷远。 在这份无穷里,少年忘记自己不光可以争取自己应得的东西,还可以争取所谓额外的东西。比如,谁说发烧就一定要去医院呢?就一定要,自己去医院呢? 所以就是这么小、这么小的事,这么这么这么这么小的事,这么矫情又可笑的事,让人在好梦里一刻安眠。 又怕醒。 . 下午了。虞择一一直盯着将遴,没叫,他就一直睡。护士把针管拔出的时候,没醒,重心不稳撞在虞择一肩头的时候,没醒,旁边病人轻轻咳嗽两声,他醒了。 他惊醒,猛然坐起四下摸索,宕机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坐在金属长椅上。 “醒了?” “嗯。”头不重了,脑子也很轻松,退烧了。将遴眨眨眼,“我睡了很久?” 虞择一轻笑:“你说呢?从我肩膀上滑下去八百次都没醒。” 不光没醒,扶起来以后人都要让你摸遍了,简直像故意的。 “怎么可能?我觉浅。” “你这要是浅,就只有植物人觉深了。走吧~小考拉。我们回去了。” . 被害人虞某带着不知情考拉回到咖啡馆。 唐唐立马蹦过来,关切:“遴哥!虞哥!怎么样!” 虞择一:“发烧,打了点滴。” 将遴:“已经退烧了。” “好噢~对了遴哥,我把你那盘纸杯蛋糕烤了,然后又烤了两盘别的,应该……能吃……” “没事,我来。” 将遴又进了后厨。 虞择一就事儿开始清点酒水,把常用酒摆出来,将遴听见动静,提醒他:“你今天八点走就行,回去早点睡觉。” “几点走,酒吧不都六点营业吗?给小店长多挣点流水~”他随口答着。 这时候,谁手机响了。将遴的。 一看是姐姐来电,他扭头看了一眼忙碌的虞择一,垂眼想了想,这次没有当着虞择一接听,反而绕过他,从大门走了出去。 关门。 “喂?怎么了姐姐。” “遴遴~~有个好消息,猜一猜?” 将遴笑了:“怎么你也开始让我猜。那我猜,你要回国了?” 将逸:“猜对一半~现在是回不去呢,但十二月公司放假,我可以回来。放一个月呢~” “那么久?” “是啊,圣诞节。” 闻言,将遴再次扭头看向虞择一。虞择一早发现他出了咖啡馆,两人隔着门玻璃对视。 “……” 他思来想去,说:“姐姐。” 将逸:“怎么啦~遴遴要说什么?” “姐姐,诤言杯……十二月开始全国比赛了,在首都。” “呀,这么巧呀!加油啊~你小子打辩论没问题的。” “姐姐,我……没报名。” “啊?为什么不报名啊!”很惊讶的语气,“报吧,你不是喜欢打辩论吗?正好我十二月回来,你去首都,我在家照顾妈。” “真的吗?”将遴眼睛亮亮的。 “当然是真的!我天天在外边,早该回来照顾妈妈了。你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吧……” “快去报名吧!有事再喊我~” “好……谢谢姐姐!” “谢什么呀,我可是你姐~” 叮铃,叮铃。 刚进门,虞择一就朝他吹了个口哨:“小店长~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 将遴嘴角是扬起来的。他想了想,解释为:“我姐替我报名了诤言杯。” 然后虞择一眼睛也亮了:“你是说十二月去首都?” “嗯。” . 大洋彼岸,现在是早上,员工们稀稀拉拉打卡上班。 一个美国女孩独自穿过走廊,进了最里间的办公室。领导正坐在写字台后面,抬头看见她:“你来了,她怎么说?” 女孩还在嚼口香糖,摊手:“她就是说,要么公司按章程开除她,要么别人就无权过问,说已经跟你商议好了。” “是,我是答应她可以把假攒到一起休,但是谁知道她要把近半年的假都在十二月休啊?” “反正那姐们儿说符合章程,没有明令禁止。” “那到时候连着圣诞节,大家都休,谁干活?” “你问我?我反正不来,我休年假。” “你!” …… 第18章 惊秋其一 “太好了,太好了。” 省里得知将遴报名的消息,立刻回电:“有你来就太好了,咱们省就有希望了!集训的时间初步定在11月18号,集训两周,30号启程去首都,你安排好时间。” …… . 第一片梧桐叶黄了。 山路蜿蜒,高大的梧桐树仍旧郁郁葱葱,漫天的绿,总遮住半边阳光。两层小咖啡馆的空调外机不再工作,只剩下安逸的风吹叶动,簌簌萧萧。咖啡气味浓香。 叮铃,叮铃。 “欢迎光临小店~打算喝点什么?可以先坐哦~~这里是菜单~!” “遴哥~~3号桌一杯大热拿铁5号桌一杯大冰美式二楼14号桌一杯中热燕麦拿铁一份草莓甜甜圈~~” “嗯。” 柜台后,厨房里,将遴在烤蛋糕。 门口,唐唐穿着小裙子蹦蹦跳跳地接待。 一切如常。 临六点的时候。 “小店长~” 也和往常一样,虞择一推门进来,准备上班。本来今天高高兴兴,结果他定睛一看,柜台电脑旁边,居然放着好大一捧花束,白色洋桔梗,包着浅绿包装纸,好大一捧。 他生生顿住了。 “虞哥~!你来啦!”唐唐凑上来打招呼。 “送你的?” “啊?” “花。” 虞择一抬手一指。 “不是啊。”唐唐拨浪鼓摇头,“送遴哥的。” “送将遴的??” 心里那点无名星火还是燃了起来,他很不爽,蹙眉,追问:“谁送的?” “就……下午的时候,一个姐姐来店里送的,我当时在端咖啡呢,没看清。”唐唐感到莫名其妙。 虞择一瞥了一眼,将遴还在厨房,他压低声音:“她送花干什么?” “不知道啊……我看他俩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那个姐姐就走了。” “……” 有说有笑…… 将遴你个死人脸居然也有‘有说有笑’的时候?! 有!说!有!笑! 好! 有说有笑!!! 虞择一咬得后槽牙咯吱响。唐唐见状噗嗤笑出来:“怎么了虞哥?嫉妒啊?别难过,即使是男人,死后也会收到花束的。” 虞择一:“……” 我是在嫉妒这个吗?! 反正还不到六点,他扭头一把拉开门走了。 第27章 已经在这里散步过许久,虞择一早就知道哪儿有花店。 小小的门脸,堆满的花束、礼盒,blingbling的星星灯,还有扑鼻的馨香。他大步流星冲了进来,二话不说:“老板,买束花!” 跟打劫的似的,老板吓了一跳,听清楚才笑起来:“要买什么花啊小帅哥?是送姑娘吗?” “表白!红玫瑰!九十九朵!现在就要!” 气势汹汹逗得老板直笑:“你这太临时了!你就是想买,我也得有啊!九十九朵肯定是没有了,而且啊~现在姑娘不喜欢那么老大一捧,看着不好看,拿着也不方便。我这就二十几朵,你要是想买,不如买个十九朵,十全十美,长长久久。” “……” 虞择一静下来想了想,最后大手一挥,还是决定:“都要了。” “好吧~那我给你包起来,小帅哥,这边结账。” “好。” 他宁可有多少买多少,也不想去凑那无聊的数字。 二十一朵红玫瑰,虞择一抱着捧花,又气势汹汹冲回了咖啡馆。 「将将将酱」的灯牌在外面一闪一闪,已是黄昏。 他把手背到身后,高挑的身形和宽直的肩膀将捧花隐藏起来,虞择一拉开门走进。 一进门,唐唐正要惊呼—— “shhh.”他轻声嘘掉,大步流星走向柜台。 将遴正在木质柜台后对着电脑记账,闻声抬头。 虞择一哼笑一声,下巴朝那捧洋桔梗一点,“这花谁送的?” 心里想:管你妈谁送的!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反!悔!然后跟!我!私!奔!!! 将遴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一个姑娘,你不认识。怎么了?” “哈。”虞择一气笑了,“我不认识是吧。行。那她怎么好端端想起来送你花了,我万人迷的小店长?” 将遴更是莫名其妙:“今天九月十号教师节,我母亲是老师。” 好冰冷的文字。 虞择一:“…………………………” 画一样漂亮的脸蛋上现在五颜六色,五彩缤纷,万紫千红,四大皆空。 意识到什么,将遴挑眉:“怎么了?虞择一,你好像有意见?” “………………没意见。我猜也是。”虞择一低着头,“给、给……给阿姨随一束。” 他结结巴巴掏出红玫瑰,和洋桔梗摆在一起,默默整理着花瓣,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多余,最后干脆灰溜溜地去洗杯子了。 唐唐憋笑憋得很痛苦。她跑到虞择一旁边,凑近小声嘲笑:“虞哥?虞哥?怎么回事啊虞哥?” 虞择一硬邦邦道:“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谁知道你个小丫头是哪头的。 . 一次开屏骨折之后,虞某另谋出路。 没过几天,中秋节,咖啡馆照常营业。六点整,虞择一溜溜达达准时抵达。 “小店长~唐唐。” “虞哥你来啦~!!” “我来啦。”他走到柜台,从口袋里摸出三张纸质票券,啪拍在桌上:“看!what's this. ”身后好像有尾巴在摇。 将遴挑眉:“中秋庙会?” “good job. ”虞择一露出笑,“我白天弄到了三张票,夜场,下了班要不要带上唐唐一起去?嗯……如果你不介意我临时请假的话。” 这下将遴怔住了。 “我……我今天没时间,但唐唐你可以问问。啊……请假的事,当然可以,又不是国企那么严格,只是‘建议’提前一天请。” “好吧其实这张票明天也能用,我只是刚买……刚拿到,心情好,所以直接来问你了。那明天呢?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晚上景色会很好。” “我……”将遴抿了抿唇。 何止今天、明天,是每一天都没时间。早上在家里做饭,中午回家里做饭,等下班,还是赶回家里做饭,不光做饭,更要照顾母亲。 “我这几天应该都没时间。你问问唐唐吧。” “好。” 虞择一就是那种,长期不社交、不外出就会死的人,也可称之为e人,必须定期出去游玩充电,感受生活,不然就要枯萎。所以虽然将遴拒绝了他,但他还是打算自己去。 哦,先问问唐唐。 “唐唐,庙会夜场去不去?赏月。” “哇,虞哥,你还有这闲情逸致呢?赏月??”唐唐露出一种搬砖人看小白脸的眼神,无奈又好笑:“今天中秋节,家里忙炸了,炸了你懂吗,boom!如果不是三倍工资,我都不出来上班了,晚上回家还要做一大桌子菜呢,你知道家里快十口人这饭有多难做吗?又得双数菜吧,又得卤鸭子吧,一堆讲究,忙活一晚上做出来的菜半小时吃完,吃完洗盘子又洗到后半夜。赏月?我现在期盼我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 虞择一说不出话了,明明是抱怨的句子,但却听得他嘴里发苦,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冒出一句:“well. fine. ” 他还是请假了。 南省的庙会他没参加过,还真的不太一样。人头攒动里,暖色光辉照亮他们的笑脸,幸福的絮语纷纷扰扰。他嫌吵,爬了个小山,就去亭子里坐着了。 往下看,万家灯火,抬头望,一轮明月。 他带了听啤酒,呲拉,起开,敬人世,敬中秋,干。 此秋此夜凡人宴,诸事诸君各自家。 所谓团圆何必应,只身更近月宫华。 鹊桥岁岁修织女,不老姮娥代代嗟。 可见神仙多寂寞,三十不过陌上花。 好笑……虞择一笑了起来。 最后一联改一改? 我今三十常寂寞,明儿该住进玉帝家! 哈哈哈哈哈哈。 更好笑了。 算了,随口诌的,较什么劲。 脸上挂着笑,虞择一又喝了口酒。 他看着月亮,看着那份永远不会热烈得灼伤双眼的冷光,在想,将遴在干什么呢?也是回到家里,做一桌子好酒好菜,和妈妈一起吃团圆饭,吃月饼吗? 他才五岁就有幸被领养了,他妈妈又是老师,应该,从小就,很有知识吧。难怪写字那么好看。对了,是妈妈教的。 真好啊…… . 那天的事很快过去。 又是一个晚上,漂亮男人又花枝招展地来咖啡馆了。 “小店长~” “嗯。” 小店长在烤蛋糕,想起什么:“嗯?你今天不是销了一天假么?过来干什么。” “请假就不能过来吗?”虞择一挑眉,“我要一杯……夏日特供梧桐拿铁。” “……秋天了,下架了。” “啊,那有什么。” “有秋日特供梧桐拿铁。” “那是什么?” “就是一杯普通拿铁,和一片我从外面揪的叶子。” “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 “……” 虞择一气笑了:“行,来一杯。” 他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没多久,将遴亲自把他的咖啡端来,还有一片梧桐叶子。 拿铁的浓香让人感到舒心。 虞择一勾出笑,接过记号笔短暂地想了想要写什么,然后拔开细的那一头的笔帽,提笔—— 「ein sanfter wind vom blauen himmel weht, die myrte still und hoch der lorbeer steht, kennst du es wohl? dahin, dahin.」 蓝天上送来宜人的和风, 桃金娘静立,月桂梢头高展, 你可知道那地方? 前往,前往。 接下来还有一句他没写—— 「m?cht' ich mit dir, o mein geliebter, ziehn. 」 我要与你,心爱的人啊,一同前往。 因为从将遴的谈吐来看,虞择一不敢赌他没有读过这首诗,哪怕自己只写了德文。 写完了。盖上笔帽。 将遴就在旁边看着,他评价道:“汉字写得一言难尽,德语倒是娟秀好看。” 闻言,虞择一顿了顿,最后还是恢复笑意:“那帮我挂上吧,小店长。” 安静喝了一会儿咖啡,他又溜到前台点单:“小店长,一份草莓蛋糕卷。” 将遴下意识地:“哪桌?” 虞择一:“我那桌。” 将遴:“……” 这人好像真的很喜欢甜食。 吃饱喝足,等到将遴快下班的点,虞择一凑过去,一副不经意但又很直白的样子:“夜市那头新开了家台球厅,你知道吗?” “刚知道。” “下班要不要一起去?我请你。” “你还会打台球?”将遴抬眼看他。 虞择一冲他笑:“以前在鹤城上班,隔壁就是台球厅,有时候下班会和酒友去那打一会儿。” 将遴又垂下眼睛,想了想:“算了吧,我不会打台球。你可以问问唐唐。” 第28章 虞择一又笑:“我可以教你啊,又不难,一根杆十六颗球,搭一张桌,有什么难的。” “我……没时间啊。” “今天没时间吗?那明天呢?”他两手撑着柜台,仰头看向将遴,眼里亮晶晶,“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将遴默然片刻,实话实说:“我应该一直都没什么时间。” “……” “……好,我知道了。” 虞择一转身出门,点了根烟,走了。 成年人的拒绝,这样就足够简单直白。 人活着,谁能真的一直没时间? 再纠缠,就叫骚扰了。 虞择一清楚得很。 第19章 惊秋其二 噔——啪! 一杆进洞,两颗。 地下台球室。男人直起腰将长发扎起,嘴里叼着烟,两条腿又长又直,从这头溜达到那头,往台球桌上一倚,一坐,球杆反手背在身后,挺背后仰,掐着杆长臂一展——碰! 啪。 又是一杆进洞。 “好!” “好!” “可以啊哥们。” 叫好称赞。 “小事。” 虞择一两指取下香烟,吐出一口白雾,找了下位置,随手一击。 他今天打扮得很漂亮,黑短靴配西裤,长腿窄腰,大红衬衫绣着黑色纹样,衬衫领口敞开可以看见清晰的锁骨和没入胸口的银项链,耳钉坠着猩红玫瑰。在碧绿台球桌的映衬下,明艳美艳得过分了。顶着这张脸,连刘海没扎紧落下来一缕,都像是造型师特意设计过的。 所以人们都盯着他,女人,还有男人。 等对手击球完毕,虞择一吸了最后一口烟,伸手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搓灭,再次架起球杆,手指修长而骨感,此时格外有张力。 试探着触动两下,然后——啪!击向白球。 又紧跟一声啪! 最后一颗花球滚落球袋。 虞择一在连连叫好里收起杆,淡淡道:“赢了。” 周遭的人们纷纷掏出几张十块钱放在他这一侧。是的,他们拿虞择一开赌局。抽烟,喝酒,打赌。 虞择一瞥了一眼,又摸出一根烟叼上,边点烟边说:“三点多了,不打了,拿回去吧。别搞得跟赌博一样。” “真不打了?跟我再打一把吧,最后一把。”一个人说。 虞择一摇摇头,走了。 顺着几节台阶走到地上,凌晨三点夜色凄冷。 刚才输给他的男人追上来,笑道:“哥们,抽的什么烟?” “南京。”他单指撬开烟盒递给他,由着他拿了一根,再盖上收进衬衫口袋。 “可以啊,金陵十二钗。”男人点上烟,“你喜欢抽细烟?” “嗯,好抽。” 男人听了朗声笑起来,“这么娇气啊。” 虞择一深深吐出一口烟,没理他。 男人继续说:“诶,你打台球这么厉害,干什么工作的?” “调酒师。”语气平淡,不紧不慢。 “噢~那应该经常陪酒吧?诶,刚才看你也喝了不少,四舍五入,给我们都陪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不是觉得你挺幽默的。” 男人对上那双嘲讽的眼睛,第一反应居然是这眼睛真漂亮。美色误人。 “那你在哪儿调酒啊?回头我们也去找你喝酒,哥们记得打个折。” 仍旧是淡淡的:“东边,将将将酱咖啡馆。来可以,不打折。” “呀哥们,这就小气了啊。” “烟还我。” “哈哈哈哈哈哈!还是你幽默!” 虞择一扭头走了,男人追上,手搭着他肩膀:“诶,你是不是住挺近的,经常来吗?” “不近。不常来。” “那你怎么回去啊?这都三点多了。” “走着。” “你这长相一个人走,多不安全啊~”说着又笑起来。 虞择一瞥他一眼,站住了。轻笑:“那依你看,怎么安全一点呢?” 男人可能是喝多了,他真敢答,还敢笑:“不如你花点小钱顾我当保镖,我护送你回家?” “哦,当保镖,还有呢?” “还有……”男人嘻嘻笑着,凑到虞择一耳边问:“你实话实说,这么会打扮,皮相这么好,有没有副业?” “你觉得,我副业是什么呢?” 黑暗里,他看不清虞择一面色阴冷。 “我觉得啊~”他笑得更开心,就像被验证了一样开心,然后,伸手摸了一把虞择一的屁股,还拍了一下。 “哈。”这下虞择一冷笑出声,“不是担心我不安全吗?现在老子就告诉你,老子……安、全、得、很!” 啪!!! 这一次不是击球,是一巴掌猛扇在男人左脸,结结实实响响亮亮,扇得人差点摔飞出去,尖锐耳鸣。 “婊子!!!”他恼羞成怒。 虞择一怒意更盛,伸手直接就是一个过肩摔! 是肉·体和骨头重重砸在地上的闷响。 “婊子?老子是你爹!!” “啊!” 靴底狠踏在人胸口,险些把肋骨踩断。 咔哒一声,环扣解开,虞择一抽出皮质腰带,咬牙切齿:“有没有副业?别说老子没有,就是有,也他妈叫你哭着爬进肛肠医院!!” 啪! 啪!! 裹着风声,极其响亮。 “啊!啊啊!!!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啊!又他妈不是没因为抽人进去过!你报警,我就把你上个月和上上个月在按摩店嫖的事抖落出来,你试试看呢?!” “啊!!别打了!不是就不是,不做就不做,打那么狠干嘛啊!!” “让你长记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好回去把那几个嚼舌根的都警告一遍,方圆十里,我要是再听见谁拿我当鸭子,我还他妈来抽你!” “啊!!!我错了!!” “我是谁?!” “你是我爹!!!”毫不犹豫。 虞择一气笑了,停手,收回踩着他的脚,命令:“过来。跪下。” 男人拔腿想跑,又被虞择一拽紧领子一个过肩摔撂倒!“老子让你跪!” 他只好满脸泪痕地哭着跪下,倒是没打脸,衣服是真的抽烂了,巷子里一片漆黑看不清,但肯定已经渗出血迹。 “你这种人就是他妈欠收拾,不然怎么一个两个都色胆包天敢调戏老子?!这也就是我,要是个姑娘被说两句,也能揍你一顿吗?!妈的,欠抽。” 男人快哭晕了,疼啊,真的疼啊!! 虞择一系好腰带,又掐出那段劲腰,居高临下:“磕头,道歉。” 咚。“对不起!” “再磕。” 咚。“对不起!哥……爹,真的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啊!!” 啪!! 又是一巴掌,更狠更亮。 虞择一怒道:“老子长得好看,跟他妈你有什么关系?!老子穿得好看,跟他妈你下流·淫·贱有什么关系?!你他妈就是脑子屁股装反了的贱货,看谁都想上!” 啪!! 再一巴掌。 “我再问你一遍,今天的事儿怪谁?” “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是贱货!!” “滚吧!” “哎!” 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连瘸带拐的。 虞择一望着他跑远的怂样,低骂:“出息……” 打火,点了根烟。 真他妈可笑,调戏别人还要怪别人好看? 老子就好看! 老子就爱美! 你他妈调戏我,我也只会揍你一顿,继续爱美! 傻逼! 本来他今天心情就不好,但……也不光是因为被拒绝这么浅层。而是他无意间听到厨房里唐唐和将遴在说话,两相叠加。 前天,他买了一兜子应季的新鲜红苹果,正要往厨房走,就模糊听见里面将遴在说:“他就是喜欢勾搭人。”他当即顿住,直接脚步一转,走了。非礼勿听。 虞择一知道是在说自己。他觉得可笑。自己可笑。 是啊……老子天天打扮得这么好看,原来就是为了勾搭人。 当时,厨房里正在烤甜甜圈,叮!将遴走进去拉开烤箱。 是唐唐悄咪咪走进来,凑到他旁边,意味深长地说:“遴哥~~~你有没有觉得,虞哥,就是,就是,虞哥他,怪怪的。” “嗯?”听到这话,将遴转身看向她,“哪里怪怪的?他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是,就是,怪怪的。”还冲他疯狂眨眼。 意识到唐唐在说什么以后,将遴脸上挂起笑,想了一会儿,替虞择一解释道:“他就是喜欢勾搭人。嗯……你就当没看见。” 唐唐吐了吐舌头:“噢~~~我~就~当~没~看~见~”然后煞有介事把眼睛捂上了,好像眼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第29章 将遴轻笑出声,“行了,让开点,烤盘烫。” 其实将遴…… 将遴,也不知道,这段感情应该怎么办——如果虞择一真的有那个意思的话。 将遴垂着眼,一个个,夹出甜甜圈摆放在盘子里。叹气。 他所说的没时间,全都是真话,实话。他真的没有时间可供娱乐、恋爱,甚至休息。 他什么都给不了啊…… 就当那个忽冷忽热的花孔雀,又是一时兴起好了。 . 黎县本来就小,虞择一活动范围更是不大,第二天,他在台球厅那条街解皮带把人抽出十几二十道血痂的事就传回咖啡馆了。 经常来做客的人都跟唐唐很熟,一个两个都来问这事真假。 唐唐心说,都解皮带了,那肯定是真的啊!!这事百分之一万是我虞哥干的!!但是她哪敢承认啊,给我虞哥逮起来怎么办。 将遴默默把咖啡端过来,解围道:“不清楚呢,虞哥今天还没来上班,先喝咖啡吧。小心烫。”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 “呦~聊什么呢各位?” 虞美人闪亮登场,今天换了件黑金衬衫,仍旧是招摇的印花配色。 众人纷纷围上来。 “择一,听说你把小啷板儿打了?” “是啊择一,听说还是用皮带抽的?” “听说还抽了二十道都抽出血了!” “真的假的啊择一?” 七嘴八舌的。 将遴默不作声看着虞择一,就见他大大方方一点头:“如果你们说的……小浪板儿,是那个瘦猴小流氓的话,那的确,老子打的,昨儿晚上。” “哇!” “哇!!” “哇!!!” 将遴:“……………………” “心疼死了,我这腰带可是真皮的……”虞择一笑着挑眉:“还听说什么了?一次问清。” “呃……听说……听说……因为他打完台球夸你好看,所以被打的。”一个人说。 虞择一眯眼,仍旧笑着:“嘶……我昨天怎么没打死他呢?”遗憾摇头:“可惜……” “别别别择一,你不怕他报警抓你啊。” “抓抓呗,老子打了人,就应该进去蹲着。又不是没蹲过。”他口气轻松,“不过,一个事儿我得说清楚——是他拿老子当鸭子,还敢上手拍我屁股,所以,才活该挨了顿抽。” “啊……那说得通了。” “那说得通了说得通了……” “我们就说你咋可能突然打人嘛,平时聊天都好好的。” 虞择一哼笑一声,“这要是在我老家,不光我要揍他,听说了这事儿的正常男的,也得揍他。到我这是调戏,到姑娘那就是性骚扰。这个世界上,非得所有人只要嘴欠就会挨揍,流氓才会老实。别人以德报怨我不管,反正我没素质,我以暴制暴。” 人群外,将遴冷不丁问:“你没受伤吧?” 声音很轻,但虞择一听得真切。 他几乎一僵,又轻松笑出来:“我会受伤?他除了反击了一句‘婊子’,连手都没动成。好了~散了。我去点酒了。” 现在天黑得早,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只有灰蓝色夜空,和反着的暖色灯光。 柜台后面,虞择一把要用的酒水码出来,正在思考是不是该进货了,身后,将遴不远不近地出现,轻声说:“你……下次考不考虑换一种解决办法?” 虞择一没有回头,手里摆动着一瓶瓶伏特加,讥嘲道:“哟,小店长还管我下班之后的事?这么关心我。” 将遴不说话了。 虞择一转身,看着他,笑得并不友善:“合着你倒是没被骚扰过,挺懂得置身事外啊。”说完,抬手掐住他下巴,往上抬,“小店长,我现在亲你一口,再甩你两百块钱,好不好啊?” 将遴呼吸有些重,仍旧说不出话,于是虞择一变本加厉,俯身凑近,鼻息快洒在人脸上,嘴唇动静间就要蹭到一起,低笑:“还得是你大度啊……这都不扇我。我就喜欢捏软柿子,那你猜我干不干得出来?” 终于,将遴猛地撇脸向后撤步,小腿磕在柜台上咣当一声,他低喝:“虞择一!” “知道生气了?”虞择一抱臂,眸子里的嘲讽意味几乎满溢,“小将店长,我教你,你现在应该扇我一巴掌,然后把我开除,然后让整个黎县都知道我是流氓,让我永远抬不起头。而不是这样轻飘飘地喊我名字,没用,老子下次还逮着你欺负。” 将遴摇头,心率乱得发慌,面上仍旧苍白,他哑声说:“虞择一,我就是想说,你也不要光想着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你……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全。” 这次轮到虞择一哑火了。从未听过的话。 将遴吐字很轻,也很慢:“越穷的地方,越乱。如果你主动逃避法律,就会陷入更深的沼泽,你会发现逃避法律的人太多了,多到一时半会拔不完,那如果你一个人的时候,遇见他们一帮人,要怎么样呢?他们知道你是遇事不报警、石头碰石头的人,就会都来找你碰碰,到时候你要怎么样呢?你一个人,身在异乡,可怎么办呢?嗯?”极尽温柔。 虞择一喉结滚动。他快不敢呼吸,因为呼出来的气息轻颤。 安静了好久,也沉寂了好久。他偏开头,扯出个笑:“那就被轮·奸呗。”抬腿走了。 将遴无奈摇摇头。 又在胡说八道。 第20章 惊秋其三 为什么玫瑰花长得这么慢啊~这么久了还是根绿苗苗,拔下来炒菜都不够塞牙缝。 这天,虞择一一边拿着小喷壶走来走去浇水,一边腹诽。 是不是盆太小了? “唐唐,你说,我要不要给花换个大点的盆?” 唐唐就在旁边收杯子,闻言“啊?”了一声,“就那么根小玩意还要多大盆啊?米其林餐盆啊?” 给虞择一逗笑了,“你怎么回事?口音怎么赶上我了?” 唐唐站直,抱臂,学他的样儿一挑眉:“十八岁,正是闯……正是脑子好的年纪,学啥像啥,你信不。” “给我学个将遴。” “~”她酝酿了一下,又酝酿了一下,酝酿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个:“嗯。” “哈哈哈哈哈哈!”虞择一笑得虎牙都显出来了,唐唐不服气拨浪鼓摆手:“不不不不,我再学一个,我再学一个。” 她揉了揉咬肌放松面部,板着脸,弯腰,假装在对着咖啡机磨咖啡,“嗡——”然后压着嗓子跟tm卡痰了一样:“唐唐!虞哥买的苹果你放冰箱了?注意别放冷冻——嗷!!痛!!” 一块橡皮,正中脑壳。 唐唐捂着脑袋差点跳起来:“遴哥!!你又砸我!!” 将遴在柜台后面远远抱起胳膊,面无波澜:“把我橡皮捡回来。” 她身后,虞择一半坐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将遴挑眉:“唐唐,你站住,让后面那位很开心的员工捡。” 小女孩直接蹦开,恭敬弯腰伸胳膊:“请。”嘻嘻。 于是虞择一也抬手在她脑壳敲了一下。 “嗷!说了很痛!!” “哼。” 虞择一弯腰捞起橡皮,反手扔了回去,不偏不倚在柜台上弹跳几下,直接跃进笔筒。 这!叫!什!么! 世界级准心! 他直接打起响指,再优雅行了个绅士礼,无实物表演脱帽。 将遴:“……” 好像在带孩子。 有人的二十四,研究生毕业;有人的二十四,俩孩子的爹。 算了,接着记账吧。 那头,虞择一直起腰,把散落下来的长发拨到耳后,随口感叹:“头发又该剪了。好长时间没剪,之前的层次都没有了。” 唐唐看着他:“啊,还要经常剪的吗?” “是啊。我在鹤县的时候半个多月就得剪一次,打理打理。” “哇……比我活得还精细。那你要去理发吗?我知道这边哪有理发店。” “嗯……”虞择一抿着嘴,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松口:“还是算了,我怕tony老师给我一剪没。我之前的理发师,可是调教了五年调教出来的,这边的…………我害怕。” 唐唐:“嗯……确实。遴哥每两个月也会丑几天。我觉得如果不是脸撑着,他每两个月就要丑两个月。” 不远处的将遴:“………………” 唐唐朝他吐舌头做鬼脸,又扭头看虞择一:“那你不剪啦?” 长发美男慎重点头:“嗯,不剪了。可以留长。不过我想漂一下,染个颜色。” “不!!!!”唐唐爆发尖锐爆鸣声。 给虞择一吓得种族都要变了:“what? why? was ist los? qu'est-ce qui s'est passé! ???? 西八……”就tm跟大脑言语区混乱了一样。 唐唐显然没能从上一次打击中缓过神来,他抓着虞择一的胳膊:“西八呀!千万不要!!不要对你这张天神下凡的脸做这种事!!” 第30章 “咋。”他终于说了句中文。 唐唐:“我爹,去年夏天,跟他妈疯了一样,男儿至死是少年,五十重温解放前,喝多了突然说自己不曾老过,去他妈染了个绿毛!我真服了!你懂吗,有一种荧光的感觉,到夜里好像家里有鬼。” “到了冬天,头发长出来了,里黑外绿,像紫菜拌黄瓜丝,我说爹你真的好丑,他又疯了,说什么办的卡里还有钱,又他妈去染了!染了个红的!卧槽,祖上三代都是种梯田的没人学过交通管理啊,怎么家里有个红绿灯呢?” “你说他红就红吧,真的好丑,我服了,邻居家小孩非说我们家有个‘我爱罗’,我说我爱罗是谁啊?我爹也不知道,但重要的是我妈姓罗,所以他天天说自己是‘我爱罗’,我真想把牛拉出来一蹄子给他脑壳踢掉。” “终于,开春了,掉色了,结果我爹也开春了,要染粉的!他要染粉的!你知道我们一家子为他这个破脑袋丢了多久的人吗!他还敢染粉的!他三月染粉的,五月染黄的,七月染紫的,九月染他妈个玫瑰红,你现在去我家还能看见院里坐一个大肚皮的老玫瑰,我都服了。” “我爹是不是鲨臂这件事暂且不提,但是黎县的这个染发技术啊,我是看透了,哪!个!色!都!不!好!看!所以虞哥你千万别去我求你了!!” 虞哥已经被震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甜妹如唐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夹着脏字,缓了好久才怔怔点头:“好,不染。” 将遴端着咖啡路过,淡淡道:“省城做发型远近闻名的好,你有时间可以请假去。” 虞择一望着他:“不认路。你陪我去。” 将遴无奈地笑:“你忘了,我没时间。” 然后去二楼送咖啡了。 虞择一垂下眼,想了想。算了,还是当没想吧。 胃疼。 虽然刚才有说有笑的,但是胃疼,疼好几天了,今天特别疼。 “小店长~” “嗯?” 将遴刚好下来。 虞择一:“我要吃草莓味的蛋糕卷。” 将遴:“……卖完了,我去给你做。” 虞择一:“那不要了。有什么?” 将遴:“有草莓奶油慕斯。” 虞择一:“下单。” 将遴轻轻笑:“好。顾客稍等。” . “呕……” 凌晨三点,最后一位顾客走了,虞择一甚至没来得及离店,就趴在卫生间吐。还不忘扎起头发。 没什么可吐的,清汤寡水。 ……好吧,就是又陪了几杯酒。 漂亮的脸煞白,吐得眼泪花都出来了,又是漱口又是洗脸,双手冰凉。 擦干净手,断电锁门,出了门又开始抽烟,一路抽到走回家又开始吐,吐完又抽,越抽越吐,越吐越抽,到最后,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然后真的吐了口血,鲜红在水里晕开。 胃疼,疼得像被三棱刺反复捅穿。 三十平米的小屋,虞择一翻身滚上床,外衣都没力气脱,半条腿还在地上。他摸到手机,虚弱地开始百度,一分钟后……“啊?胃癌?!” 再一分钟后……“啊?活不到三十五?!” 他坚强地坐起身来,为了先活过三十,又不想耽误明天上班,走到县医院挂了急诊。 夜路很长。一路走过来,他会想为什么晚风今天不温柔了,为什么梧桐叶的萧瑟声有些聒噪,为什么溜走的流浪猫不理他,为什么这个时间……没有遇到一家烟酒超市开门! 没!有!一!家! 烟抽完了。 老天爷,再给我一根吧,没有南京,抽大前门也行啊。 急诊的灯牌悬着幽红的光。 诊室里,医生点击屏幕察看患者,叫道:“虞择一!” 虞择一推门进来,礼貌落座。“大夫。” “虞择一是吧。”医生扶了扶眼镜,透过镜片看向他:“什么毛病?” “胃疼,吐。” “多长时间了?” “从前几天开始疼,今天开始吐,晚上一直在吐,刚才吐了点血。” “你抽烟吧?”医生边键盘边说:“喝酒吗?饮食规律吗?吃什么东西了吗?” “emmmm……没吃什么东西,没、没吃东西……” 医生:“啊??” 虞择一沉默了一会儿,就像不守纪律的学生被老师抓到现行,半天才说实话:“我每天下午三点起床,六点上班,晚上工作原因要喝酒,两三点下班之后回家吃饭,然后睡觉。有时候起得早,会出去吃个早饭……emm,下午饭。” 医生撂下笔,快气笑了:“你一天就吃一顿饭?你不胃疼谁胃疼?还抽烟,还空腹喝酒?你不吐谁吐?” 倔强虞择一:“我昨天喝酒之前吃了一块草莓蛋糕。” 医生真的气笑了:“还草莓蛋糕草莓蛋糕,我看你像草莓蛋糕。你这作息多长时间了?” “两三个月?我也不是每天都不吃早饭……习惯了……之前好几年都这样……” “哼。”医生大力点着他的病例单,“二十九岁,又不是十九岁,熬吧,熬坏了就老实了。” 她噼里啪啦一通敲键盘,“先给你开盒奥美拉唑回去吃着,一天一粒,忌烟忌酒,然后我给你约个胃镜吧,你哪天有空?” 虞择一顿住,试探道:“能不做吗?” 医生:“不做就回去接着吐呗,胃溃疡,胃出血,胃穿孔……” “好好好,做。”他无奈,“那就明天吧,我今天睡一觉。” “嗯。”医生继续敲键盘,看着屏幕,“明天还真能给你约上,只有上午的,给你约个九点的吧。普通的还是无痛的?” “价格上有什么区别吗?”他直接问。 “都不便宜。普通胃镜三百,无痛胃镜八百,你看看怎么合适。” 虞择一:“普通胃镜就是给我嘴里塞管子,无痛就是给我全麻然后给我嘴里塞管子?” 医生:“胃不好,脑子行。” 虞择一:“……” 不是怕,真不是怕,这是对价值的衡量。 人的一生中,能够靠金钱免除苦难的机会少之又少,现在我能花五百块钱少遭点罪,为什么不花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约无痛的吧,谢谢大夫。” 医生笑了一声,打印机咔咔打出单子,她取出唰唰一签字,把单子推给虞择一:“行了,去缴费吧,检查前十小时禁食禁水。” . 虞择一请好了假。 第二个天亮,他准时到了医院,证件单据都带齐,虽然很久没进食,但他也不饿。因为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更因为持续的灼痛和抽痛。 这个时间的晨光显得格外刺眼,等候大厅里,不太精神的人们都在金属长椅上稀稀拉拉地坐着。我不是说他们拉了,我是说人数稀少,萎靡散漫。 男人长发扎起,走到登记窗口提交证件,一整面玻璃只有最下面开个半圆的小口,他身形高挑,弯腰跟对方交谈着。 “监护人?”虞择一怔住,腰弯得更低,“我……没有监护人。”然后简单解释了几句。 “但你这个是全麻呀,要有人签字的。你在这里有工作是吧……那你叫你老板或者领导过来吧。” “…………号能退吗?” “退不了。上午的号,八点之后就退不了了。” . 将将将酱咖啡馆,窗外梧桐叶招摇。 这个时间还没有人,将遴默默闷在厨房烤蛋糕。手机响了,本以为是姐姐,摸起来一看——「虞择一」。 嗯?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睡觉吗? 接听。 “喂?” “小店长……”电话那头,是一段踌躇,“你在忙吗?” 将遴瞥了眼烤箱,“不忙。你说。” “能不能帮我一个不太重要,但有点麻烦的忙?” “尽我所能。” “……我在县医院,过来帮我签个字呗?”低沉的嗓音里透着略显疲态的哑。 “什么?!” 当时,将遴就伸手拧停了烤箱,叮!的一声。他抓着手机追问:“现在吗?你吗?签什么字?” “跟你说了小事儿啦~胃镜,全麻,缺个监护人,我在黎县只有你啦~小店长。” “我现在过来。” 将遴挂了电话直接大步离店,锁门,反手挂个「今日不营业」的牌子,打车走了。 虞择一请假,将遴从不问原因,一个月四天假,只要还有假,就直接批,因为他想尊重他的隐私,而且一个小店,关心员工假期在干什么也不太重要。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皱眉。 平时这人请假,都是出去散步,游玩,怎么今天偏偏是病假…… “虞择一!” 将遴冲进医院的时候,虞择一正坐在金属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无处安放的长腿叠在一起。 第31章 闻声,男人抬头,就看见那个小家伙穿着围裙就哒哒哒跑过来了,恨不能在拐弯的地方还要飘个移。他笑出声:“急什么呀~和你说了我没事。”然后站起身接住带着惯性而来的将遴,伸手解下他忘记脱掉的巧克力色围裙,叠好,搭在手臂上。“胃疼而已,做个胃镜看看,仅此而已。你以为呢?胃溃疡?胃出血?胃穿孔?胃癌?”一副看着很轻松的样子。他知道现在店里恐怕没人看,不想耽误太久,于情理、于身份都不合适。“走吧小店长~陪我去登记处签到。速战速决,别耽误你回店里。” 将遴无言以对,喘过气,只关心自己想关心的事——“现在还疼吗?” 声音很轻。 轮到虞择一哑口无言了,原本忽视的刺痛变得明显。 “……不疼。” 第21章 惊秋其四 虞择一被麻醉了。 检查室外,路过一个小护士认识将遴,朝他打招呼:“又来带妈妈做检查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将遴一个手势压低了音量。那天之后,他总不希望虞择一知道他家里太多。 “不,是同事。”将遴问:“这个检查大概要多久做完?” 小护士不明所以,回头看了看检查室,“全麻吗?全麻大概二十分钟吧。” “噢……醒了就可以吃东西吗?” “不可以的,要等三四个小时之后才能吃,只能吃流食哦。” “好,我知道了。谢谢。” 将遴继续坐在金属长椅上等待,如坐针毡。想了想,他给唐唐发了条信息:“我不在店里,你中午到店记得带钥匙开门。” 唐唐:“好的遴哥!” . 好黑,好安静。 好像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冬天,外面下着雪,窗玻璃很冰。但是炕热乎乎的。 滚了一圈,软绵绵的被子缠了一身。 真好,这么大的炕,只有我一个人睡。 突然,木门噶啦一声! 几个小孩跑进来,在耳边蹦蹦吵吵。 “喔!!” “喔!!!” “喔!!!!” “滚!”我骂了一句。 吵闹的东西挤满了床,薅我头发。“滚!”我烦糟糟地起身下地,趿拉着拖鞋。 推开门,雪吹在脸上。 咣! 风把门砸上了。 使劲拽,猛地,门把手掉了。 回不去了。 那就在雪里躺会吧。 布料很薄,浑身湿透,冰冷刺骨。 好像有蛇咬在后腰。 “滚!!”又骂一句。 我不知道是蛇还是雪,虽然这两个物件好像天差地别。又像鱼,在啃我。 “滚!” “滚!!” “滚!!!” 气得跳起来,我把面前的人猛地从天台推了下去!他穿着校服,又从后面走上来,我又把他推下去。 “你他妈有病啊,你要跳就跳。” 我把他撂倒在地,但每一拳都轻飘飘的,绵软无力。看不清他的脸。我试着睁开眼,睁不开。 有个女的来了,来地上拽他。 “你也有病!滚!” 我又向她抡拳头。 要很用力很用力,拳头才能落在她脸上。 她指着我骂:“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不满意。但是我非常生气,把她也推下了天台。 …… . “唉……” 又是叹气。 不同于担心母亲的着急,将遴觉得那更像一种没来由的难过伤心。 那人总是这样,好像一天到晚都精力过剩,出了事又不说;表面上情绪挂脸,其实「你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他又不是真小孩。 虞择一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黑发散着,头陷进洁白枕头,面容精致却空寂,呼吸极浅。甚至今天周围路过的人都格外多,都凑头凑脑地来看一眼这个惊世美人,再一脸震惊且手舞足蹈地离开,喊别的朋友来看。 将遴轻声问:“他大概多久醒?” 医生说:“快了,醒了以后先不要给他吃东西,四个小时之后可以吃流食,粥啊面啊,先吃三天。明天出结果再来医院复查。”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走了。 将遴就这么守着虞择一。忽然,后者皱了皱眉,有要睁眼的趋势,他立马凑近紧盯着他。 虞择一张了张嘴,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没有声音。倒是两只手动了动,手指像在弹琴。将遴盯得更加全神贯注。 下一秒。 虞择一:“les grimaces commencèrent! la première figure qui apparut à la lucarne, avec des paupières retournées au rouge, une bouche ouverte en gueule et un front plissé comme nos bottes à la hussarde de l'empire……” 将遴:“?” 旁边小护士震惊:“他在说什么?” 受惊之余的将遴:“法语,听不懂。” 小护士:“原来他是混血?难怪这么漂亮。” 将遴:“……不,他北省人。” 又是下一秒,虞择一自己侧过身,好方便拎着双手弹钢琴,像只短手暴龙,但是眼睛还没睁开,嘴里继续叽里咕噜。 医生路过。 将遴趁机关切道:“他怎么了?” 医生瞟了一眼,断定:“在敲键盘,可能班上多了。没事,全麻的人醒之前都这样。”然后走了。 将遴:“……” 虞择一终于吐完最后一个法语单词,切换语种:“wtf……去你妈的愚人王选拔……”连敲键盘的指尖动作都变得激烈,肉眼可见他应该是敲了几下回车。“应该给你们全拴起来,整个弱智选拔……你个卖袜子的,就你了,你是弱智王……” 小护士:“他在说什么?怎么急眼了??” 将遴:“……应该在翻译《巴黎圣母院》。” 眼看虞择一又要开始骂脏话,将遴试着叫醒他:“虞哥,虞哥?” 虞择一一顿。面冲声音来源:“怎么了?” 将遴怔了一下:“你醒了?” 虞择一:“对啊,我醒了。” 眼睛还闭着。 将遴:“……” 将遴:“你刚才在干嘛?” 虞择一:“上班啊。” 将遴:“你做什么工作的?” 虞择一想了想:“模特。” 将遴:“……” 将遴有点想笑:“你是模特?” 虞择一闭着眼,挑眉:“不像?”问完,还要对着另一头的空气说:“我不好看?不漂亮?” 将遴无奈:“好看,漂亮。” “没问你。”虞择一很倔强,坚持问空气:“我不漂亮?” 将遴只好绕过病床,走到空气处回答:“漂亮,很漂亮。” 虞择一重重点头,把头转向将遴刚才位置的空气:“你看。”很骄傲。 将遴:“……” 真是给我逗笑了。 将遴:“你是模特,那你每天的工作是什么?” 虞择一想了想,说:“调酒。” 将遴:“……” 将遴:“所以你是调酒师吗?” 虞择一:“我是翻译。” 将遴:“…………” 虞择一似乎是躺得不舒服,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将遴就上去扶他。坐好后,虞择一睁开眼看他:“你来了?” 将遴一愣,点头:“你醒了?我们回去吗?” “醒了。”虞择一说:“不回去,吃完再回去。” “啊?吃什么?” “草莓蛋糕。” “你要吃蛋糕吗?我带你回店里吃。” “不用,就在这吃。”十分冷静。 将遴疑惑了一下,“那你等我会,我做了给你带来。” “你快拉倒吧,就你?没屁搁楞嗓子的玩意。你就踏实在这吃,我家小店长做蛋糕比你想得还好吃。” 将遴:“………………?” 将遴无语笑了:“我是谁?” 虞择一:“于飞。” 将遴:“……” 好! 我是于飞。 ……你醒了个屁啊!!! 将遴随机捕捉一个路过的医生,问:“他这个情况正常吗?他怎么睁了眼还在说胡话。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噢,正常的,全麻都这样,之前还有人背银行卡密码呢,自己都不知道。醒了就好了。” 医生走了,留下将遴凌乱。 他起了一些奇怪的心思,想了想,又坐回虞择一旁边,问他:“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虞择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好吃的都爱吃。” “……那什么好吃?” “蛋糕,蛋挞,小饼干,大白兔奶糖。” “除了甜食呢?” “大白菜,胡萝卜,黄瓜,紫甘蓝。” 将遴好笑地:“你是兔子吗?” 第32章 虞择一更莫名其妙,认真说:“警官你问完了吗?” 将遴:“…………” 好!我是警官。 “没问完。”他顺水推舟,做了一下心理准备,开口:“你……谈过女朋友吗?” “没有。”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男人奇怪地蹙眉,陷入思考。 得到答案,将遴很难形容自己不平静的悸动心绪,他追问:“怎么不谈一个?” 虞择一:“还年轻,不着急。” “那不打算结婚了吗?” “结婚是人生的必选项吗?” “那你……你遇到什么样的人,会考虑……勾选这个选项?” 将遴望着他的眼睛。 他在旁敲侧击他的理想型,他想印证一些事,但又不想触犯到过多隐私。 虞择一沉吟后回答:“聪明好学一点的。我不喜欢跟傻子玩。因为傻子要吃傻子的苦,聪明人要吃聪明人的苦,但是聪明人可以理解傻子,傻子却只觉得聪明人幸福。没劲。” 将遴听了垂下头。 沉默片刻,虞择一问:“警官,你问完了吗?” “……”他随便找了些话,“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 “翻译,写作,抽烟,喝酒。” “不打游戏吗?” “不爱玩,没时间。” “运动呢?” “攀岩。嗯……有时候会去健身房装x。”虞择一谈吐直白得像吐痰。 将遴笑了:“装x?” “嗯。”他点头,“每次看那帮傻子一边王八拳揍沙袋一边大声嘿、哈,就觉得可笑。还有故意带女朋友来,结果上衣一脱,露个啤酒肚,毫不担心自己的脂肪肝,哈哈哈哈哈哈……”他好像真的想起了好笑的事。 “那你呢?” “我?健身就安安静静的呗,又不是天天拉极限,谁嘴里吵吵嚷嚷的啊。反正只要那些人遇见我一次之后,我就没见他们再带女的来了。想装x?谁能装过我?哈哈哈哈哈……” “我发现你对自己的美貌真是一点不收敛。”将遴笑着。 “为什么要收敛?人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人人都应该看清缺点、享受优点,而不是缺点也不改,优点还不满意,那样怎么幸福?” “那你觉得,你的缺点是什么?” 虞择一挑眉,笑得露出小犬牙:“哥有缺点吗?” 将遴也笑:“你真是……” “如你所见,”虞择一摊手,“这就是我的缺点。但我不在乎。自负只会让别人不爽,我自己爽死了。——你呢?小店长。你的缺点是什么?” 将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这次是彻底愣住了、怔住了,“你……醒了?” “醒了。” 两次前车之鉴,外加做贼心虚,将遴忐忑不安地问:“什么时候醒的?” “嗯……”虞择一回想了一下,“你问我……为什么喜欢去健身房?还是什么?我说那些男的很好笑。” 将遴放心了。 虞择一仍旧笑着:“没想到小店长这么关心我呢?”他坐起身来,下地,“走吧,我们快点回店里,别耽误营业。”腿软差点摔倒,将遴扶了他一把。 “胃怎么样?难不难受?” “我没事儿啊,不难受。” “刚做完胃镜怎么可能不难受?喉咙呢?你嗓子都哑了。” “我都全麻了,有什么好难受的。快走吧。”虞择一健步如飞。 将遴无奈摇头,不打算再追问这个犟种,天塌了有嘴顶着,不过……“你要回店里?算了吧。我送你回家休息,你这几天不要来上班了。” “啊~小店长打算开除我吗?” “……”将遴说,“不开除,带薪休假,病好了再回来。” “我想工作。” “你不想。” “我要工作。” “你不要。” “……” 事实上,虞择一从胃到喉咙都疼得发紧,异物捣弄过的不适感像火一样直烧食道,每咽一口唾沫都像生吞了一只巨大的钢球。但他心情很好。 似乎是某种习惯,将遴的手一直扶在他臂弯,搀着他,而没有察觉。于是他也装作没有注意,由着自己胳膊上挂了个人,就这样出了医院。 第22章 惊秋其五 化验出结果了,胃溃疡。 忌烟忌酒,忌生冷忌辛辣,以流食为主,每天服药,先坚持一个月。 这行字,每到一个逗号,就相当于开了一枪,邦邦几枪,虞择一中弹身亡。 他脆弱地趴在床上,压得胃难受,又翻身躺下,身心俱疲。今天请了假,他也没有心思开电脑翻译文件,从喉咙延伸到胃里的肿痛让他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躺在检查室喝的岩浆,或者生吞了几个流星锤。 这两天屋子都没有收拾,不如打扫一下卫生解乏。 是的,“打扫一下卫生解乏”,这八个字,没打错。 虞择一起身,把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又开始扫地,拖地,投布擦窗户、擦桌子、擦电脑、擦椅子、擦衣帽架上面挂衣服的小球、擦写字台木格里最上层摆放的台历的黑色螺旋线圈,然后为玄关处的香薰更换香条,以助扩香,最后出门倒垃圾。 这种全神贯注令他放松。 很有意思。他是个抽烟的人,但是不喜欢房间里有烟味,那是一种腐朽的味道,让人感到老旧和阴郁。所以他很少在房间抽,并且每天打扫,杜绝三手烟残留。实在是前两天太难受抽得太多了,一整条小三百块钱的烟全抽完了,今天不收拾一下浑身膈应。 现在干净了。 爽。 虽然好像胃更疼了,还想吐,还出冷汗,但是心里踏踏实实,房间也香香的。 躺在床上,感觉活这二三十年,最放松的事也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把一切都处理妥当,精神高潮,不管肉·体死活。 哦,不过昨天有件事没处理好。全麻签字麻烦了将遴。 以后还是避免吧。 “……” 操! 忘了吃饭!人还要吃饭,还要定时定量保证饮食规律。服了。人就不能每天一顿饭解决所有吗? 为了这天天胃疼的日子能早点结束,虞择一又骂骂咧咧爬起来给自己煮粥。 三十平米的小屋子,做饭的地方其实就是角落一个灶台,但是被虞择一聪明地用储物柜隔出一小厨房,这样做饭的时候油烟味就不会乱窜,不至于沾染到晾着的衣物。 简陋环境,精致男人。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水池里,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情不愿地抓着白米粒在那投米,滤掉水,又插电,滴!放进电饭锅里把大米粥闷上。 白粥,赞。 油烟机抽风大声工作着,男人从冰箱里薅了颗油菜叉着腰给炒了,撒点盐清炒——虽说吃流食,也不能让我干喝粥吧? 胃疼就疼吧,不行就死,哥忍不了口腹之欲。 窗外漆黑。 突然,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虞择一洗出手来察看。 他没有想到是将遴。 -将遴: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沉默片刻,打字回复。 -虞择一:医生说没事儿,戒烟戒酒就行。 -将遴:多休息。 . “你怎么来上班了?” 这天晚上六点,虞择一准时出现在咖啡馆。将遴正坐在柜台后记账,见他进门,站起身。 “什么话,不是说好不开除我的吗?”他笑着。 医生说忌烟忌酒忌生冷辛辣,但可没说不能吃小蛋糕。 “小店长~一份草莓蛋糕。”手往柜台上一撑。 “……”将遴叹气,给他盛了一碟蛋糕,“吃完就回去休息吧。” “不行,不上班浑身难受。” 虞择一端着自己的小蛋糕找地儿坐下了。 这个月他已经把四天假休完了,不想再休。如果一家酒吧的营业状态都不能固定,顾客想来喝酒却屡次碰壁,是很影响生意的。 “虞哥虞哥~!你来啦!” 唐唐蹦出来,一脸同情担忧:“你活得还好吗?” 虞择一:“……健在。” “听说你去做胃镜了?严重吗?” “不严重啊~吃点药就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依然在笑。 唐唐在他旁边蹲下,关心地问:“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才生病的?” “谁说的,我每天都好好吃饭。” “那你一天吃几顿?” “三顿啊。” “你平时上班早饭什么时候吃?” “五点吧。” “午饭呢?” “……凌晨两点下班。” “那晚饭呢??” “…………” 露馅了。 虞择一语塞,意识到什么,忽然眯起眼凑近她,压低声音:“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个闷骚的东西让你来套我话?” 第33章 唐唐被拆穿,讪讪地眨眨眼,小声说:“遴哥不是闷骚的东西。” “那是什么?” “闷东西。” 虞择一听了笑出声。 是吗?我看未必。 . 虞美人顶着胃疼正常上班调酒,shake的时候感觉要把自己胃也给抡出去,不过陪顾客聊天的时候又觉得还好。 “诶,虞哥,怎么几天没见,你喉咙哑了?” 酒友喝着酒问他。 虞择一笑道:“嗨,做了个胃镜,捅的呗。” “呀,那你是不是不能喝酒了?” “是啊~不能陪你们喝了,只能干看着,哈哈哈。” 哥几个正说着话呢,门口叮铃两声。 虞择一扭头,立马站起来了——将遴来了。 “虞哥。”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夜里十二点。“小店长?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探班啊~”嬉皮笑脸的。 将遴“嗯”了一声,朝他招招手把他招过去,然后端出一个大保温杯一样的饭盒……饭杯。 “你以后这个时间加一顿午饭,不然太久不吃饭胃会不舒服。这是鸡丝蔬菜粥,你将就一下。” 将遴望着他。 虞择一笑不出来了。垂着眼站了好久,来了句干巴巴的:“上班时间,哪有跑一边儿吃饭的。” “是我考虑不周,在合约里没有照顾到你吃午饭的时间。以后店里规定你每天有一小时午休,可以吗?” 将遴的眼睛很干净,像唐古拉雪山新化的雪水,流经此地。虞择一不敢看。 又是沉默。 于是将遴轻声说:“不可以也不行,这是通知。先吃饭吧。” 然后转身走了。 “虞哥,小将找你什么事啊?”酒友伸着脖子问。 虞择一露出笑,转头说:“怕我工伤饿死在店里,给我送夜宵来了~你们聊着,恕我先吃口饭,人家一片心意。” “行!你吃。”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小心打开盖,鸡肉咸香扑鼻而来,软嫩肉丝切得又细又碎,菠菜叶也被剪成很小的片,粥就熬得更烂了,飘着从鸡肉里熬出来的点点油花。还烫着。 虞择一盛了一勺,吹吹,送进嘴里。 “!” 几乎是味蕾刚接收到信号的一瞬间,虞择一就觉得饿了,极其鲜美,极其诱人,好像这辈子没这么有食欲过。 他大口喝粥。 那货刚才说什么? 我将就一下? 如果这叫“将就”,那我平时吃的是什么?泔水吗?厨余垃圾? 难道……我平时食欲不振的原因,是我做饭太难吃了? 不应该啊,都做了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没道理啊……就一碗粥他怎么熬这么香的? …… 一边吃,他一边胃里连着心里一起疼。 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他有点看不清将遴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示好你也看到了,你拒绝了。 我没有再纠缠你了,你又一次次来关心我、在我麻醉的时候试探我,是想怎么样呢?想得到什么? 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是我一个人在胡思乱想。 第二天,虞择一依然满不在乎没有吃饭,将遴也不问,夜里十二点照常来送粥。白菜瘦肉粥。 他又是手足无措:“我自己下班回家吃就好了。你该睡觉睡觉。” “没关系。我平时这个时间也没有睡。” 第三天,照常。香菇鸡肉粥。 虞择一只好保证自己会带饭,到饭点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好。 第四天,将遴发现虞择一并没有如约带饭,于是夜里又来送粥。萝卜排骨粥。 排骨炖得很烂,汁水里都浸着肉香,他喜欢的萝卜片熬得糯糯的,几乎入口即化。 可以说这四天的伙食,是虞择一这辈子吃过最好的几顿饭。可他吃着,吃着,胃里越是暖乎乎的,心里越难受。 他再也忍不了了。 他觉得可笑。 这到底算什么? 心里瞧不上我勾引人,等我冷淡了,又自己每天来送饭,变着花样做我喜欢的吃的,忽冷忽热的,你是贱吗?还是觉得我贱?你有毛病吧? 我不信这是你对普通员工的态度,我不信哪个员工生病你都天天给熬粥。 “……” 操!也不是没可能。 将遴你个该死的古道热肠。 我真是……服了。 . 第五天,虞择一自己真的带了饭,并且再一次明确拒绝了将遴。 “看~小店长。我今天真的带饭了,你夜里不用过来了。” “好。” 仍旧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晚上,窗外夜色漆黑,窗玻璃反着室内灯光。 虞择一把粥和小菜放进微波炉转了一下,然后端到柜台吃。 闷闷的口感,寡淡的味道,男人吃着吃着心情更糟糕了——跟将遴煮的粥简直云泥之别。 劳碌一天,胃里疼十几个小时,坐下,来这么一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反正,将遴再也没来送过饭。 这样就好,虞择一想。 第23章 晚来其一 养了快一个月,初见成效。至少虞择一不用顿顿喝粥了。 梧桐叶全黄了,红棕夹着金色,风一吹哗啦哗啦,落在门前巷口。遍地沙沙脆响,落叶纷飞。 小咖啡馆的后厨外面,被新开垦出一小块土地,刚好有墙檐遮风挡雨,又能享受大半天的日照。是将遴专门弄的,把虞择一种的玫瑰花都移到了这里。虽然还没开花,但是翠绿的根茎都很长了,小花盆里恐怕营养不够。 所以现在长发美男正拎着小喷壶在厨房后面浇花,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将遴在烤蛋糕,一扭头就能隔着窗玻璃看见他。 莫名地……岁月静好。 虞择一推门进后厨,撞上将遴的视线,正张口要说什么,就听见大门叮铃、叮铃。 “欢迎光临小店~” 两人折道迎出去。 门口进来一个大爷,一招手,一扬头:“哎,小将,择一,我刚路过幼儿园门口,看见你们家唐唐让人惹哭了。” 虞择一:“什么?!”他四下张望,一扭头:“唐唐呢?” 将遴解释:“刚才你浇花的时候,她临时请假去接她弟弟放学了。” 大爷继续说:“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的,围了好多人呢,我没细看。” 给虞择一气得,还在店里呢就摸出根烟叼上了,马裤蹬一双黑靴,大步流星:“将遴!你在店里看着,我去一趟。” 对,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口袋里又开始揣烟盒了。 “择一!”将遴也急不过他,“你、到那别冲动!唉……” “呃……那什么……”大爷扭头看了看狂野离去的美男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咖啡师,“现在……能点咖啡吗?” “可以的。”将遴调整好情绪,“您想喝点什么?” …… 虞择一腿长步子快,一手夹烟一手打电话——“喂?唐唐!怎么回事?” 电话里,女孩竟然在哽咽:“虞哥……我没事,我马上回店里……” 要知道,唐唐是那种看着不着调,其实稳妥又负面情绪内化的人,连她都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泪,虞择一不敢想她受了什么委屈。 “擦!”男人是真的火冒三丈,“你在那儿等着我!周围都谁欺负你了,你让他们一个都别跑!哥还半分钟到。” 幼儿园大门口,半条街被市井居民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讥嘲声嘈杂得像苍蝇过境。热点中心,一个穿着日式和风洛丽塔的少女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胸腔都气得发抖——“唐志高!我再说一遍,跟我回家!!” 而她面前那个小男孩已经五六岁了,还只会一个劲做鬼脸,躲在柱子后面:“略略略略略略~” 周围还有人故意逗他:“小哥,你姐姐穿得这么漂亮,你怎么不跟她回家呀?” 唐志高:“哼!因为她是妖艳贱货!”顶着最童真的表情,发出尖声大笑,于是大家也跟着笑。 “小哥,你知道什么是妖艳贱货吗?” “我知道!就是像我姐姐这样穿得很骚然后揽客的服务员!她要嫁不出去的!” 又是一阵哄笑。 “小哥,快跟你姐姐回家吧,她嫁不出去,你还得养她呢!” “我不要!我以后要买房娶媳妇自己住!唐招弟烦死了,天天买裙子,我可养不起。” “别呀~小哥,你姐姐穿裙子多漂亮呀!” “哼!骚——死了!我只给我老婆买裙子,我老婆穿裙子只许给我一个人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恶寒刺骨。唐唐咬着牙一味隐忍,几次想反驳,想怒骂,但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如此“盛大”的玩笑,她硬生生抠不出一个有力的字眼,渺小得像海底沙,空浮沉。 第34章 ——“我他妈看谁还敢笑?!” 一阵骚动,长发男子大力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人头高出一截,鹤立鸡群,披一件铆钉皮衣,纯黑内搭扎进腰带,环扣闪闪发亮,腰窄腿长。 风风火火。 “我看谁还敢笑?!” 虞择一当场发飙,世界安静了一大半。 女孩不知不觉脸上已经都是泪水:“虞哥……” “嗯。”他大步越过唐唐,众目睽睽之下一把薅住了小屁孩的卫衣前领。小孩没跑成,开始尖锐嘶叫耍赖:“啊——!!” “就tm你叫唐志高是吧?” 啪!! 虞择一抬手在他脸上甩了一耳光! 小脸蛋上肉眼可见迅速涨红,尖叫依旧:“啊——!!”然后“哇——”哭了。 “虞哥!” 唐唐冲上去,扯住男人衣角。 虞择一不予理会,冷哼:“哭!小王八犊子接着哭!你就是哭,只要耳朵没聋,就得给老子听着!她——”另一只手拽得唐唐一晃荡,“——是你亲姐!你记着,没有她在外面每天辛苦上班,你他妈早饿死了!你以为你现在吃谁的喝谁的?是你姐姐!是你姐姐们把你养这么大!!” 唐志高持续爆鸣哭泣,拒绝收听。 于是啪!! 虞择一换了只手,又甩了一耳光。 红得很对称。 “还他妈腆个b脸好意思说娶媳妇,你他妈哪来的钱娶媳妇?不是你姐给的?不是你妈给的?是他妈你自己天天在幼儿园里卖屁股攒的?啊?老子暴力倾向,抽你一巴掌赏你一钢镚,卖不卖,嗯?卖不卖!没出息的东西!” 啪! “骚这个字儿他妈谁教你的?老师同学还是爸妈?妖艳贱货谁教你的?别他妈跟我装童言无忌!你就是故意把学的烂词儿往你姐身上用!你怎么不形容你自己呢?嗯?来你看着我!告诉我你他妈骚吗!告诉我你是不是贱货!来!” 啪! “还有,你姐嫁不嫁人跟你有屁关系!买不买裙子跟你有屁关系!你姐花自己钱买裙子,跟你有屁关系!碍着你了吗?钱是你挣的吗?你有资格说话吗?有你指手画脚的份吗!就他妈应该给你扔野地里自己薅野菜吃!白眼儿狼!” 啪! “还有脸说你姐嫁不出去,真是可笑,你姐自己赚钱,自己养自己,随时能给你扔家里不要你,想怎么自在怎么自在。还当嫁不出去是骂人话呢?倒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小玩意又没本事又没钱,天天吃爸妈吃姐姐,窝囊废一个,你才要担心担心以后能不能嫁得出去!!看看有没有倒霉蛋愿意像你爹妈养你一样养着你!” 啪! 左边三巴掌,右边三巴掌,肿都肿得十分对称,写满了手下留情。 “行了!!哭差不多得了!哭哭哭吵死了!把嘴闭上,不然下一巴掌给你头扇掉!!” 虞择一冲他咆哮。小屁孩静音了,调成震动模式在那儿抽,哆哆嗦嗦。 唐唐在旁边说不出话,一边抹自己眼泪,一边给弟弟抹眼泪。 虞择一仍旧单手揪着唐志高的前襟,把这个两脚疯狂踩地的小家伙生拉硬拽,拖到众人面前——“说!谁把你养大的!” 震动小孩儿:“姐姐……” ——“能不能辱骂姐姐?!” 震动第二档:“不能……” ——“应不应该感恩姐姐?!” 震动第三档:“应、应该……” ——“女孩子嫁不嫁人跟你有关系吗?女孩子穿什么衣服跟你有关系吗?你有资格指手画脚吗?” 震动最大档:“呜呜……没……没……没有……” 虞择一哼笑一声,用力一揪他衣领:“道歉!!” 震动小孩儿再也忍不住大哭出声:“对不起……” 一顶膝踹他屁股上:“跟谁对不起呢?!” “呜啊——!姐姐……姐姐对不起……” 唐唐立马给他擦眼泪,实在是不忍心:“没事了没事了,姐姐原谅你。” 终于,虞择一把唐志高撒开了。他面向仍旧看热闹的众人,笑得冰冷:“呦,都还听着呢?”音量陡升——“那他妈听没听得出来老子在骂你们啊?!!” “刚才谁在那儿一个劲笑,一个劲儿问,出来让我看看?!” 虞择一那对狼似的眼睛立刻锁定一人,大步上去——啪! “你算一个!” 然后扭头又看到一人,上前——啪!! “你他妈也算一个!!” 他脱了皮衣往唐唐怀里一扔,当场抽皮带啪!带着风声甩在地上,甚至在水泥地面上扬起飞灰,比鞭子还好使。虞择一喝道:“今天我就站在这儿,我他妈看看是谁就那么贱,教坏小孩儿,欺负小姑娘。我说的,再让我听见谁侮辱我们家唐唐穿裙子,我可不会像刚才抽孩子一样手下留情!哪个不服,现在上来,跟我干!都不服就一起上!!” 像个疯子。 他身高优越,扎进裤腰的黑色针织内衬富有弹性,裹出肌肉线条,长腿蹬一双靴子。 没有人想跟这样的人打架,而且这种场合,也是自讨没趣。 “好啊,看来没有异议。那以后就不要再让我旧事重提,否则,我一定会打到你跪下来道歉。全都滚。” 虞择一最后瞥了一眼三两散去的人们,低头,好好擦了擦自己的腰带,在腰上扎好,咔哒。 唐唐好声好气拉着唐志高:“我们回家吧?” 唐志高突然把手一甩,当场倒地开始嚎哭。 不同于被吓哭,这个哭纯粹就是犯贱,虞择一眉头一跳:“唐志高,你不长记性是不是?”然后直接弯腰一把薅住他脚腕,把整个孩子倒着提了起来! 唐志高:“啊啊啊!!!” 头部充血的恐怖让他挣扎。 “回家!”虞择一就这么提着他,边走边问:“服不服?!” 唐志高低头看天,手舞足蹈:“啊啊啊——” “别几把叫了!我耐心很有限,服不服?最后一次机会,服就下来走,不服我就给你拎到家,不客气,不收费。” “服……服……” 虞择一这才把小孩放下来,塞到他姐手里。 唐唐又开始哽咽,一边抽抽搭搭走路,一边说:“虞哥,谢谢你……” “不用谢。今天没能让所有人都给你道歉,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她泪眼模糊地扯出笑,“我知道你是不想给我家惹事,所以借着揍唐志高,骂了他们。你要是不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也吵不过。而且又不是大事,小孩子的话,置什么气呢,所以可能就不说话了,就走了。” “虽然我很想说,不要一味退让,但我也知道,这句话对一个身单力薄的女孩子来说,并不能像我一样轻易做到。” “我以后不会退让了。”唐唐仰头看着他,眼里泪光闪烁:“你都这样给我撑腰了,我自己还有什么怕的呢?他们可是在侮辱我呀。” “不要逞强。” 对虞择一来说,只要够疯,够野,够出格,没有人会想和他硬碰硬。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过上那样的生活,那毕竟还是太暴力了,甚至,好像不属于现代文明。 但。 “我不逞强。虞哥,我不退让。如果我生活的狗屎世界里都是流氓,那我不当最大的流氓,怎么才能不被欺负呢?一人一个活法,在这儿,有素质没用。而且他骂我骚,是因为把骚当贬义词,所以这样骂我,就像骂我嫁不出去。可是他说是贬义词,就是贬义词吗?他浅显鄙陋,我也浅显鄙陋吗?就像我嫁不嫁的出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一样,我骚还是不骚,又跟谁有关系呢?我是性感还是可爱,穿裙子还是穿皮衣,是风骚还是淫·荡,是妇女还是萝莉,是胖还是瘦,或者,是唐唐还是唐招弟,我都很喜欢我自己。我在咖啡馆里工作,也有能力让大家都喜欢我。钱,我是凭本事赚的,人,我不欠谁的,我也没有坏心眼,没害过任何人,那我就是当一个骚字,他就能侮辱到我了吗?是,我就是骚,又怎么样呢?不会以为女性妩媚一点就下流了吧?漂亮什么时候又有罪了呢?” 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 虞择一笑起来:“好孩子。——行,那什么,衣服给我披上,装x装得有点冷。” 唐唐被逗笑了,把怀里的黑皮衣还给了他。 远处,人群尽散,将遴逆着人流站在树下。他担心虞择一出手伤人,特地关了店赶来拉架,但今天,这人居然只是恐吓了一下,他也就没上去阻拦。 眼看虞择一护送唐唐回家,一切顺遂,将遴便转身走了。 梧桐叶萧萧落地。 第24章 晚来其二 “唐唐,这几天我和虞哥去集训,在店里时间少,你多盯着点。” “好~放心吧遴哥!” 11月18号,南省辩论队为期两周的集训开始了。 第35章 比赛中心就在离城,亮堂的候场大厅变成了签到大厅,地方不大,灯泡很多。下午一点,十几个风尘仆仆的辩手陆续抵达,三两结伴落座,轻声交谈。 虞择一和将遴一起坐公交来的,这会儿终于能歇脚,他扯扯领子,透了口气。 将遴见状,关心道:“晕车了吗?胃不舒服?” 虞择一摇头。 一抬眼,几个熟面孔也纷纷到场,包括白雪、姜琦,她们坐在各自的小队,彼此打量观望着。 集训老师是个地中海大叔,应该也就四十岁左右,比虞择一才大十岁,但是俩人看着像差出两辈儿去,怨不得说教书累人。他挎着个小蜜蜂音响,走到众人前面,拍拍手:“我们南省辩论队的人都到齐啦!有一个事情要先告诉大家——我知道,大家有个人参赛的,有组队参赛的,走到这一步,都实力过人。但是!为了咱们省能更好地冲击全国排名,省里决定,挑出四位最优异也最合拍的辩手组成南省一队,其余队伍各自补齐,组成南省二、三、四队。现在我念到的辩手到我这里来。” 众人小声唏嘘议论着,都盯着地中海。 ——“离城最佳辩手,将遴!” 年轻男人起身,走到前面,所有人的目光转而看向他—— 将遴!何止黎县,那可是全省最佳辩手! 切入点总是又硬又稳,不管前期陷入多大劣势,总能平地起高楼,辩风稳健干练又斯文,步步为营。 原本离城辩论队的人开始哀嚎,小队长更是痛心疾首: “遴哥!” “没有你我们怎么办啊遴哥!” “遴哥不要走啊!” …… ——“暮城最佳辩手,虞择一!” 于是虞择一也起身,走到将遴身旁。 男人个高腿长,黑发落在宽直肩膀上,发尾弧度温柔,但精致漂亮的眉目颦蹙间狠谲锋利,美得不可一世。 就算在比赛里见过,再次这样近距离目睹,还是觉得惊为天人,一片哗然。 还有原本暮城无敌羁绊队的队友: “虞哥!” “没有你我们怎么办啊虞哥!” “虞哥你也不要走啊!” …… 虞择一和将遴对视,眉眼弯弯。不必做对手,倒成了队友。至于原本那三个小孩……嘿,有缘再见喽! ——“龙城最佳辩手,姜琦!” 穿着藏蓝色针织薄毛衣的姑娘上前,黑长直扎成高马尾,鬓角落下些碎发,姿态矜重端庄。她没有说话,但没人会忘记她酷似央视主持的声线,直摄人心,又铁面无情。 又是一片哀嚎:“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啊……” 三人凑到一起。 虞择一记得她!就是她当时天克白雪,白雪都哭成那样了,她还能稳扎稳打地赢。 他和将遴对视一眼。那场比赛他们一起看的,显然,将遴也记得。 ——“眉城最佳辩手,白雪!” 什么!白雪! 虞择一见鬼的眼神镖到少女身上,又是一袭白纱裙,这个季节的保暖白绒配上蕾丝卷边,楚楚可人……嗯,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当初,虞择一这条疯狗都啃疯了,拆迁队一样开着推土机就来了,结果,这女孩一哭,全白拆。如果说在辩论桌上谁能阻击虞择一,非白雪莫属,白雪来了,就连超级建筑工程队将遴都要排第二。 小女孩走上前,一抬眼看到姜琦……嗯,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当初,她哭得脑袋都缺水,对面就跟没看见一样,无视魔法攻击,刀刀真伤打穿透,她都要怀疑这个姓姜名琦的女人是不是典狱长,头顶儿长恶魔犄角,屁股上长箭头尾巴,手里还拿柄大钢叉的那种。天啊,我都哭成那样了,她都没反应,我好尴尬啊。好可怕啊。 白雪眼看姜琦站在前面,眼睛是直视的,脚是横着走的,拼命往虞择一身后躲。 给虞择一吓得,同极磁铁一样脚底抹油更拼命地滑走,心说:你躲我后面??我tm看见你的时候还想躲将遴后面呢。好可怕啊! 将遴:?别搞,屁股上长了个人。 姜琦:?别搞。 大、风、车吱呀吱悠悠地转…… 地中海仍在主持着:“好,我们南省一队的辩手已经齐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姓刘,是本次集训的授课老师,还有去首都的带队老师,大家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找我。那么我现在来念南省二、三、四队的名单,之后这三个队伍的成员仍然有可能变动,我们会通过一遍遍磨合,调整出最适合彼此的阵容。现在我念到的辩手到前面来,……” . 今天是第一堂课,只着重讲了辩论礼仪和诤言杯的比赛规则。 之前省里比赛是为了留下更优秀的辩论队伍,所以按积分排名晋级,但是这次全国大赛,就是一一对决,胜者晋级,经历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决赛,决胜出前三名:金奖、银奖、铜奖。 下了课已经四点了,一队留下加练,进行第一轮磨合。不给准备资料的时间,直接上场比赛,试的就是临场发挥、思辨角度。四队作为对手陪练。 辩题是:「当今对女性的优待是否是一种矫枉过正」。 抽签定正反,四队正方,一队反方。 刘老师在评审席坐下,说:“一队虞择一,长得就很擅长拉偏架,先去一辩,定场子。” 给虞择一整笑了。 “将遴,去二辩坐镇,你适合攻辩。” “白雪,你风格很特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三辩吧。” “姜琦,谈吐稳健有信服力,你去四辩吧,能收得住场。” “好,先这么定。临时给你们四十分钟讨论,四十分钟后,我们进行第一轮小组赛 。” . 姜琦趁休息去了卫生间。 出来洗手的时候,居然正好看见白雪也在,正对着盥洗台照镜子,湿漉漉的双手在纸巾上擦干。 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她赶紧上前叫住她:“白雪。” 白雪丢掉纸巾,扭头见是她,吓得都退了半步,“姜琦?” 姜琦没忘记今天分到一队时白雪抵触的样子,于是更加愧疚,低声说:“白雪……对不起啊。” 这回白雪茫然了:“嗯?”然后赶紧上前反扶住她胳膊:“怎么了?” 姜琦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是……上次比赛,我……你……就是那个事,我不知道你……打过胎……我当时语气挺严厉的,但那都是为了比赛,我……!”她越说越着急,大冷天脑门冒汗,没想到被白雪笑着打断。 “哦~你是说那个跟厨子搞在一起被强迫被抓奸又堕胎的事?这是剧本啦!剧本杀的故事!你居然不知道?” “什么?真的吗?”姜琦睁着眼睛,回握住两只小臂,都在怀疑白雪是不是现编出来哄她的。 “真的啊。”白雪松开她,摸出手机点点点,把拼场软件调出来,屏幕冲向姜琦:“哝,你看,8.9分热榜第三呢。” 姜琦:“………………” 天杀的,老娘自责了小半年! . 俩人一起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队里两位男性已经坐着讨论上了,硬麻布沙发看着不是很舒服,茶几也矮,虞择一的长腿都有点无处安放,几张稿纸铺在玻璃几案上,是将遴刚刚草写的,几笔树枝图直接模拟出赛场辩驳全过程。 “辩题上有两个点,‘优待’和‘矫枉过正’。”将遴直奔主题,干脆利索:“如果我是正方,我一定从男权社会出发,展示开放男女平等之后女性的社会地位提升,然后抓住那些女强男弱的现象,去论述所谓矫枉过正。” “不过到底是不是矫枉过正,很简单就能讲清。我们有很多例子。”虞择一接话。 姜琦也在沙发上坐下,说:“其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辩题。这已经不是优势劣势了,这明显反方就是对的,我们很简单就能赢、也必须赢。就像在欺负四队。” 白雪坐在她旁边,笑了笑,“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或者错误的辩题。你看,就算在我们的价值观里,这件事显然是对的,但你不要忘了,一千个人一千种价值观,最后为我们打分的,是第三方。有时候比逻辑和事实更重要的,是信服与不信服,显然,关于这个辩题,世界上一半以上的男人会站正方。那这种时候,我们想赢,就会很有难度。你没办法和鱼讲清楚日照金山。” 姜琦点点头,还是恨恨叹气:“反正我觉得出这题的人神经病。” “我也觉得。”虞择一把目光投过来,说:“没事。我一辩,等他们立论完直接先开几炮,镇镇场子。” 第25章 晚来其三 南省分赛区决赛决斗出的四座城的四个精英,现在同坐一排,一个个面上镇静从容的气势像已经走进了最终赛场。 除了性格使然,这阵容,也的确有资本从容。 第36章 虞择一,将遴,白雪,姜琦。 拆迁队,建筑师,下蛊的,判官。 这是物伤法伤都点满,套着血盾打真实伤害,想输都难。 “现在是第一轮小组练习赛——当今对女性的优待,是否是一种矫枉过正。正方,四队,反方,一队。正式开始。” 地中海的刘老师靠坐在评委席,随意一扬手:“正方一辩。” 正方四个全是男青年,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坐正。 正方一辩起身:“当今已经脱离封建社会,随着时代的进步,平等思想贯彻每个角落。但是在我们一步步捧起女性、在女性地位一步步提升的时候,真的有人还记得我们的初心是‘平等’吗?大多数人好像忘了这件事,他们只记得要抬起女性。所以‘女士优先’才是绅士,所以会做家务的才是好男人,所以想结婚的男人必须有钱。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男人只会重蹈封建社会女人的覆辙,未必是生育机器,却一定是工具人,是提款机,是忠诚的狗。这何尝,不是一种矫枉过正呢?” 落座。 “好,反方一辩。虞择一。”刘老师视线扫过去。 虞择一站起身,将碎发撩到耳后,轻笑。“是啊,‘女士优先’才是绅士,做家务的才是好男人,想结婚的男人必须有钱。但这难道不是恰恰说明,社会是男权当道吗?” “骑士精神chivalry源自中世纪西欧,最初的骑士横征暴敛,是教会为了保护老弱妇孺、约束征战的骑士,制定了道德规则,骑士精神初具雏形。而后,才演化出绅士风度,ladies first。” “正是因为女性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处于弱势,所以我们才能用一句轻飘飘的‘女士优先’来展示自己的绅士风度——看啊,大家都欺负你,就我对你好,就我有礼貌。如果现在是武周时期,你对着武则天来一句女士优先,还会显得你有礼貌吗?那是你应该的!你敢不让她优先一个试试?” “同样地,为什么总说做家务的才是好男人,这只是一种极端表述。因为在大多数现实的家庭里,就是母亲在做饭劳动,就是妻子在做饭劳动,就是女儿在做饭劳动,这已经是女人们的日常——如果你做不到颠覆,就等同于附庸;你想证明你不是封建残余,你就只能突破它。突破什么呢?突破的,不还是女性在家劳动的现状吗?甚至说,在这种现状之下,男人只要能做到当下女性的普通水平,就可以被奉为好男人,而你居然还在挑剔?觉得这要求高?如果有一天真的全世界都是男人在家里做饭而女性受优待,那那个时候追求平等的人们就不会再说什么‘做家务的男人才是好男人’了,会说‘会做饭的女人才叫疼老公’。” “综上,我方认为你方所提及的‘优待’全都不存在,只是空口怨怼。” 卡点落座。 “反方时间到。” 虞择一扭头看了一眼将遴,将遴轻轻点头,信号接收成功。 两人一齐望向对面。 刘老师:“正方二辩。” 正方二辩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方辩友,我承认,确实曾经都是女人在家里做饭做家务,毕竟男主外,女主内。但是就是因为那些‘过去’的印象,造成‘现在’的男人很不好当。不仅要辛苦上班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还要包揽所有家务活来证明自己不是封建大男子主义。我们被标榜上坚强、能吃苦的形象,在外面累一天,回家还不能说丧气话,只能躲在阳台抽一根烟。如果做不到,就不算好男人。” “而相对的,女人呢?女人可以随意发泄她们的负面情绪,因为她们是女人,女人也可以偷懒,因为她们是女人,男人只要侵犯了她们的一点点权益,她们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乱叫,然后我们就被扣上了男权厌女的帽子。这还不足以说明女性现在在社会地位上的矫枉过正吗?” 落座。 “好。反方二辩,将遴。” 将遴放下笔,起身,敛了神色。 “对方辩友,我想你应该先搞清楚一件事情。不论可不可以,提不提倡,期不期待,单论现状,有发泄情绪的女孩子,没错,但没有发泄情绪的家暴男?有偷懒的女孩子没错,但没有偷懒的草包男人?你没骂过脏话?你没赖过床?你有的。只不过就是,他们骂到你了,所以你不爽得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乱叫,给社会扣上了优待女性的帽子。” “是,男人很苦,但女人就不苦了?男人辛苦上班有本职工作,女人没有本职工作?男人要过日子,女人不要过日子?是个人都苦,这世界上没人不苦。叫苦不迭不是男人的现状,是没本事的人的现状。你没本事,所以你苦,在这里说。我也没本事,所以我也苦,我也在这里说。姑娘们有被生活捶打的,她们也苦,也会怨怼。要是天底下受苦的人都排队上来讲两句,天黑了都轮不到你呢。” “个人能力不行,没必要往优待上面牵扯。真正的优待,是社会地位显著高于另一方。显然,现在男性的社会地位高于女性。因为高,所以如你所说,给你贴了坚强的标签,因为高,所以给你更高的期待,因为你天生高人一等,所以重大责任都担在你的肩上。而女人,分不到任何。因为低,所以能力强不强无关紧要,因为低,在经济不足的情况下女孩子不配上学,因为低,她们只能留在家里,期待着能嫁到有钱一些的人家,改善一些生活——她们能做的都做了,会做家务,本本分分,独独没有钱,因为,她们的地位不足以支持她们接触到好的资源。” “在资源向男性大幅倾倒的情况下,你仍旧混成这样,还妄图去指摘女性怎么不这么累。你觉得,你配吗?” “综上,我方认为,当今社会,女性没有优待,枉论矫枉过正。” 落座。 虞择一和将遴对视一眼,辩论桌下,轻轻击掌。 一个拆,一个建,天衣无缝。 刘老师:“正方三辩。” 正方三辩起身,说:“对方辩友,你方认为资源向男性大幅倾倒,认为女性没有社会资源,但事实是,现在远不是几十年前了,我们有九年义务教育,也有着平等的思想,女人能上学,女人也有工作,她们和男性没有区别。不仅没有区别,还在这种没有区别的情况下,进一步对我们挑三拣四。” “现在有太多娱乐可供女性消遣了,追星,玩乙游,她们不是没钱,她们有,就在这些东西上大把大把花钱,得到了虚拟的完美人物,再把这种完美加诸于对我们现实男人的要求上。但是现实生活中怎么会有完美的人呢?是,大家都很苦,大家都很累,但凭什么女性就可以仗着优待,去要求我们男性呢?” “是她们一边和我们享受着同等待遇,一边用弱势群体的名义提更多的要求,这还不是一种矫枉过正吗?” “嗯。反方三辩,白雪。”刘老师又一挥手。 虞择一和将遴看向白雪。两人心里各自有了切入点,就是不知道白雪会怎么反驳。 女孩望着对面的青年,眸光潋滟,湿漉漉的。 “人不该追求完美吗……?” 果然,老样子。 “对方辩友,我们为什么有大把的钱,却不愿意花在你们身上,不愿意结婚,只愿意用来追星,用来追纸片人,用来去爱那些触摸不到的爱人呢?是你们太让人失望了……触之可及,失望透顶。” “我觉得在关于社会地位高低的辩论里,讨论爱情家常,琐碎、无聊也无意义,它无法撼动任何事实。但是既然你提了,那么我告诉你,人都不是完美的,没错。你们不是完美的,我们也不是完美的。像自己很糟糕却对恋人很挑剔的双标人,存在吗?存在。我承认,当然有这样的女人。但同时,你也必须承认,有这样的男人,对吧?这是人的问题,不是性别的问题。” “但如果抛开这些问题本身,只去讨论我们为什么会追星、会玩游戏,归根结底,不还是向往美好吗?一种,是他们营造出来美好,献给我们,留待追逐;一种,是数字信息设定的美好,让我们永不失望。如果有谁是因为自己被比下去了而对这种事持反对态度,那他本身,一定是拒绝进步的人。” “还是说,对方辩友,你因为自己不愿进步,所以,要责怪对你们抱有期待的我们?自己不想变好,就想方设法拉低对方的要求和生活质量?自己懒得追逐,就让别人停下来等你?你不希望你的生活里,美满和乐吗?你不希望你和你的家人健健康康?你不希望自己的屋子干干净净?你不希望守着一人一生一世,幸福到老?你做不到,所以我们不选择你,有错吗?” 落座。 刘老师拍拍手:“好,目前进展可以。下一阶段,自由辩论。正方开始。” 正方二辩站起身说:“这就是你们高高在上之处了。你们可以高高在上去选择完美的纸片人还是糟糕的我们,你们可以给我们提要求,你们可以又要我们有钱,又要我们能干活,又要我们提供情绪价值,又要我们吃苦。可是我们就只能狗一样受着。这还不够优待吗?” 第37章 反方四辩姜琦直接站起来,义正言辞道:“我觉得我方一二三辩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优待与否,取决于社会地位的高低。你所提及的鸡毛蒜皮的琐碎,是你个人的事。真正能做到这些的人,你以为没有吗?有。有能力,有钱,勤劳,肯吃苦。那样的人反而真的绅士,不会在乎这一点小事。只有你们,自己人生失败的人,才会推卸责任,把这些归咎在女人的要求上。你以为女人不要求你,你就不用吃苦了?你以为女人结婚不要房子,你自己就不住房子、睡大街了?你以为女人结婚不要彩礼,你自己后半生过日子就不花钱了?你以为女人不玩乙游,就能看上你了?人生是自己的事。有时间想着怎么把责任推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来自女人给你的压力上,不如想想自己这辈子怎么活。我们今天讨论的,是社会地位,不是你自己争不争气。” 落座。 虞择一侧目看着这个高马尾的姑娘,也算出了口气。白雪打动人心的能力强,说话却未必有姜琦这么硬。前面他和将遴想说的,姜琦点明了不少。切得很好。 正方一辩又站起身,说:“好,那就说社会地位。现在的女性的优待,就是在截截抬高的社会地位里,矫枉过正的。因为我们不敢去回到封建社会,不敢颠覆平等,所以就一味地去纵容女性,女性杰出者要单独表扬,男士也要以尊重女性、爱护女性为美,以至于舆论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女性,我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不是一种矫枉过正吗?” 落座。 反方四人相互看了一眼,姜琦在四辩收尾,三辩白雪随时准备打回转,将遴则等着盖房子。于是主攻手虞择一捋了一把头发,起身。 再开他两炮。 “这点儿事就叫优待了?这就矫枉过正了?” 虞择一哼笑:“第一,我不认为现在社会对女性有优待。第二,就算有优待,又怎么样呢?要想两个极端平等,势必要先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然后再折回来,达成中间值,这叫矫枉过正吗?矫枉过正是一个结果,是指矫正之后反而更偏向另一方。但显然,现在我们在‘试图达成男女平等’这件事上处于一个流动的环节,而非一个既定的结果。这个时候就算女性权力更强,那也是动态的,因为必须要经历男权没落,女权崛起、再回落,才能真正导向平权,就像一片卷曲的纸,你要往另一个方向也用力地卷,它才会变平。” “而且,在女性权力上涨的时候,作为女性享受一下又怎么样呢?我作为男人,在男权社会,就没有享受吗?正式场合女性的包臀裙不是给我看的吗?服务业女性的高跟鞋和丝袜不是给我看的吗?飞机上空姐的精致妆容和精确到几毫米长度的睫毛不是给我看的吗?何止我看,你没看吗?你闭着眼上的飞机?如果不是给我看的,那规则为什么要这样制定呢?这难道不是男权社会的男上位者把女性物化而定下的规则吗?如果是女权社会,我会规定我的同胞每天早起化妆、穿鞋穿得磨脚、天天短裙配黑丝吗?凭什么女性这样穿就是商务风,男人就严严实实穿西服?这是商务风吗?这是‘老板是男人’风。少说什么已经进入了女权社会,等公司里都是穿男仆装的男人,等新闻标题是男司机闯红灯,等男人不化妆就不许上班的时候,再来给我说。” 落座。 明明只是在打辩论,怎么感觉脸上像被抽了一样疼。 正方面面相觑,最后三辩站起身。 “对方辩友,既然你说社会上女性总在取悦男性,那男性就没有取悦女性的时候吗?市面上突然流行的男男小说,不就是写两个男的谈恋爱,供你们女生看着消遣?非法产业,白马会所,不也是给富婆玩的?难道女性贬低我们的时候还少吗?” 落座。 虞择一看向将遴,想看他会怎么说。但将遴只是摇摇头,微微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再开两炮,估计就一锅端了。 于是虞择一站起来。 “非法产业且不提,过错在人,不在性别,青楼自古至今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但男男小说……”他冷笑:“那是取悦女人吗?那是给你脸了。” “因为在这个男权底色的社会里,大部分人仍然默认男人有更强的力量、男人有更勇猛的意志、男人有更顽强的思想、男人有强权有地位,所以把女性的灵魂灌注进男人的身体里,来追求一种内外极致的完美。你等着,你等下一个时代女女小说流行的时候,你身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儿像是优点的东西彻底被抹去,到那个时候——你单身吧?——你恐怕,就更不好找对象了,更不好结婚生子了,哈。加油吧,趁着还年轻,随便找一个将就将就,要求也别太高,不然岁数大了更没人要了,结了婚也不好生大胖小子,还怎么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啊,真是寒了祖宗的心。” 正方:“………………” 连刘老师都摸着脑壳上的地中海不忍直视。 正方二辩起身:“对方辩友,请问你是在人身攻击吗?” 将遴这时候站起来了,答:“对方辩友,你认为我方一辩刚才的话是人身攻击吗?” 正方二辩:“你在辩论席上指摘我的个人生活,不是人身攻击吗?” “噢……是人身攻击啊。”将遴勾唇:“那你是说,催婚是人身攻击呢,还是催生是人身攻击呢?如果这就是人身攻击,那当今全国各地的女性,面临了多少攻击啊?十八岁成年的时候,被催着找对象,二十岁适婚年龄,被催着相亲结婚,还没有结婚,又被告知最好二十五岁之前就能生。这是对待人的态度吗?这是对待生育工具的态度!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在最佳生育年龄生下一个最健康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而更可悲的是,催她们的人,是她们的母亲!祖母!外祖母!” “你天天这样在床上躺着,要嫁不出去的。” “连碗都刷不好,嫁了人可怎么办?” “什么葱姜蒜吃不吃的,别挑,我惯着你,你到了婆家,也有人惯着你吗?” “诸如此类云云。” “你以为社会光对男性有要求吗?对女性也有,早就有了,一直都有!只不过这种要求,在大家的习以为常里,被内化了。” “而可悲至极的是,你在这里挑挑拣拣,被冠上的要求,是要坚强,要勇敢,要阳刚,要有事业,要有钱。而女人!被冠上的要求!是老实,是本分,是生孩子。她们没说话。” 随着言辞,他指尖用力点在辩论桌上。 “从社会的期待里,你还看不出来社会地位的参差吗?” “女人哪有优待啊?只有那些被惯坏的男人,在这里,无病呻吟。” 干净利落。 将遴落座。 他扭头,对上虞择一的视线,噙着笑在桌下向他伸手。 翩翩得意的美男子便抬手,同他轻轻击掌。 漂亮。 刘老师看了眼表,说:“时间到。我们小组练习赛不各自计时了,就共用八分钟。现在结辩,反方四辩先来。” 姜琦起身,点头致意。 “就‘当今社会对女性的优待,是否是一种矫枉过正’来讲,我方认为,没有优待,更不必说矫枉过正。” “现今社会仍是男权底色,大家的认知里,仍然默认男强女弱,甚至连好的期待都不自知地就赋予男性,在这种资源倾斜下,女性能有什么优待呢?又或者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女士优先,算得了什么呢?替我拉开车门,替我拉开椅子,替我撩开珠帘,都不如替我怀胎十月,替我在寒冬腊月把池子里的碗洗了,替我痛经的时候把班上了。光嘴上ladies first,有什么用?归根结底,还是虚无的,男士享受权力的世界。” “我们理想中真正的平权,是这个家里无论谁做饭洗碗,都不会有人怀疑是不是谁在吃亏、是不是谁就特别棒,男人洗碗,不会对他特别褒奖推崇,女人洗碗,也不会觉得她就是恋爱脑就是倒贴。我们只是因为一起生活,今天我想做一些维系生活需要做的事,所以我做了,仅此而已。” “同样地,在公司里,真正的平权,是能做到那些无性别差异的地方可以在性别上无差别录用,而不必考虑我是不是女性,是否结婚,是否生孩子,什么时候生。”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下意识就忽视性别,那才是,真的平权。” “而现在,之所以有那些声音倾向女性,不过是因为,女性才刚刚凝聚力量,而尚未破茧。枉论矫枉过正。” 刘老师:“好,正方四辩。” 正方四辩起身,就着他们前面说过的那些,繁琐地又通篇重复了一遍,即使已经被对方否掉。 于是反方无悬念获胜。 比赛结束,正方也终于舒出一口气,脑门都是汗。 “哎呀~”刘老师站起身来,拍拍自己坐麻了的屁股蛋子,“行了都站起来歇会儿吧,你们两队回去先自己复盘半个小时。六点钟,回这来我给你们讲。” 第38章 第26章 晚来其四 反方一队四个人纷纷起身离席,回到休息室。 麻布硬沙发这会儿竟然也显得舒适,姜琦一屁股坐上去,半边身子都歪着。“啊……腰疼腿疼筋骨痛。” 白雪坐在她旁边,笑她:“你怎么气这么虚啊,跟台上反差也太大了。” “都下场了装个毛啊……”说着,干脆歪得更厉害,歪白雪怀里去了,嘟嘟囔囔的,“你们盘。我耳朵听着呢。” 那头,虞择一和将遴也齐齐在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虞择一又翘起他那副二郎腿,靴子差点磕在矮茶几上。 将遴:“准备阶段想到的点,场上都提到了,临场发挥的点,配合打得也挺好。这个辩题不难。” 白雪回忆了一下,说:“我节奏没你们快,要是当时跟上就好了。” “嗯~”姜琦听了摆摆手,眼睛都没睁开,“你那位置发挥得可以,反而是我,结辩的时候好像给了对面很多机会。你看他最后说的,虽然都是我们反驳过的,但是又讲一遍居然也显得有点道理。” 虞择一:“我觉得把姜琦放四辩屈才了。” “嗯?”被点名的姑娘睁开眼睛。 虞择一说:“姜琦说话像定心丸一样,得放一辩。反而是我在一辩太靠前了,打不出效果。不如我去四辩好了。” 将遴:“你不在我前面拆完了,我怎么构建?” “我在四辩的话,结辩总结全场,噼里啪啦炮轰一堆,大家就不记得对面说什么了。前面自由辩论我依然可以跟你打配合。” “……” 居然很有道理。 虞择一笑:“先试试呗,下把。看看什么效果。” 就刚才的辩题简单讨论了半个小时,六点钟,一行人又回了刚才比赛的大教室。四队的四个男生还热情地朝他们打招呼。 刘老师随意坐下,说:“你们自己觉得,刚才发挥得怎么样?” 一队没吭声,四队拨浪鼓摇头。 结果老师笑着说:“其实这个辩题,四队打得特别好。虽然输了,但是打得特别好。反而是一队,没发挥出来。” “这个辩题啊,辩的就是信服力与残酷现实。你们的逻辑思维都很棒,所以我们这次也根本没给准备资料的时间,看的就是你们每个人的临场反应,看的就是你们分别适合什么位置。” “先说正方。在这样一个辩题里,很快就找到了致胜的唯一途径——叫人信服。怎么叫人信服?把社会舆论的点,桩桩件件扒出来,越贴合大众,越会被认同,你不用管你说的是对的是错的,你只需要说出大家想听的东西。他们已经发挥得特别好了。尤其是被你们——反方,那么狂轰滥炸,最后四辩还能坚持着结辩,这非常棒。辩论赛里,结辩都是反方先结,正方后结,那正方扭转局势的机会就在最后的结辩了。他们做到了。非常好。” “再说反方。为什么说你们表现得不好——你们,四个人,两台迫击炮,两个法师,这样的一个辩题,居然到最后没能全歼敌人。问题出在结辩,但不是四辩的问题。” “我看到择一跟将遴在打配合了啊,但是你们俩,跟白雪、姜琦明显脱节。” “白雪的优势在于,她很能抓住人心,不管是她的眼神,还是她的语气,她可以让人想要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守护她。但是这样的一个技能,是需要铺垫和情绪堆砌的。你们在那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完全不管人家小姑娘。这种辩题里,最好最好的一张牌,没打出来。多可惜。” “姜琦呢,她的声线和辩论风格是特别特别让人信服的,就好像她说的话,我们就默认是真理、是对的。结果你们给她往那一扔,仗打完了倒把人拎出来,不痛不痒地结辩。这种辩题,围绕女性的辩题,你,虞择一,你,将遴,最该说话的姑娘让你们扔一边,你俩自己扛着枪上去了,好意思吗?” 虞择一:“……” 将遴:“……” 刘老师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水,继续说:“所以我说啊,你们一队打得很不好。是,你们每个人都很优秀,发言都很漂亮,但是别忘了,这是团队作战。团队合作,胜过一切。你们得给彼此留出空间,合理分工,不要一股脑地谁想起来就谁说。急躁。急躁。” “虞择一!”他想起什么,随手一指,“你最急躁。明天小组赛,你去四辩,把姜琦换到一辩,让人家小姑娘有话先说,你那些话啊,留着后边说去吧。” . 今天的训练结束前,来人给他们量了身材尺码,说是定制队服。 是哦,到时候代表南省去打比赛,可不是得穿的统一一点、正式一点么。 “呦。”虞择一瞄了一眼将遴的身高,凑上去调笑:“怎么才比我矮三四厘米,我以为你刚一米八呢。” 将遴默然,披上外套,“我看起来很矮?” “是啊~看着小小的,跟个小蛋糕似的。” 将遴:“……” 165cm姜琦:“……” 158cm白雪:“………………” 两个小女孩:我们说话难听,先走了。 将遴看着他,淡淡开口:“虞择一,你是第一个。” 虞择一笑得漫不正经:“第一个什么?第一个说你矮的?” “……第一个说我小的。” 他眯起眼,抓着虞择一的手拍在自己大臂上,随意发力,手腕回勾。 只一下,那对漂亮的眼睛就瞪圆了—— 靠?这小家伙二头怎么练的?? 都说穿衣显瘦,那也不能藏这么多吧? 虞择一震惊地、充满探索欲望地把他胳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肌肉线条流畅结实,最后认可地拍拍,“行,不小,nb。” 将遴白他一眼,抬脚走了。 虞择一也赶紧跟上,好一起去公交站。 “将遴,七点了,你回店里吗?” “嗯。八点关店再走。你就别一起了,明天还要训练,晚上就别上班了。” “那不用。我该上班还能上,而且下午一点才训练呢。” …… . 十一月的离城,太阳挂得又高又远,好像跟人间关系不大。冷得温和,即便草木萧索,也仍旧有大片绿叶树守在巷子里,从这头到那头。山路老旧,两侧坑坑洼洼地积了尘土,一排小平房,有的墙上还贴着经年掉色的海报。哦,就在前面,还有个报刊亭呢。只不过这年头没什么人光顾就是了,里面码着一些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饮料。 这边有一家健身房,在地下。现在是上午九点,刚开门。 地上投下来的斑驳阴影里,一个长发美男子踩着台阶来到地下,在胶皮气味里抬头张望,然后走到小前台:“办卡。” 困得打盹的前台小姑娘立马抬起头,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好的好的!”手忙脚乱拿合同,“先生您需要一对一私教吗?” “不需要。就最普通的套餐就行,我自己练。” “好的好的,这边付款。” “嗯。” 男人点头,在器材使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虞择一」。 虞择一昨天两点下班,三点多睡的,今天七点就又起了,专门来健身房。 一方面是因为,下个月就比赛了,他需要调整一下作息,不能总是黑白颠倒;还一方面是因为……他也确实很久没健身了,自从来了黎县,就天天忙得找不着北。 眼前浮现某个年轻男人的手臂线条。矫健,漂亮。 今天先练手臂吧。 健身房房顶的音响放着音乐。他脱了外套露出速干衣,走到架子前,随手拎起两个十五公斤的哑铃,单臂弯举。 对着镜子,小臂发力上提,又缓慢沉下,如此反复,肱二头肌反复绷紧,轮廓充满张力。没有什么表情。 手臂耐力对虞择一是小事,他长年调酒,又长年独居做饭,有事没事还去练练,看着瘦,单手给你扛上五楼都行。 所以他抽人……是真疼啊。 拉过一组弯举,不休息,手腕一转,换个姿势继续。 半个小时过去了,肌肉充血发烫,他又去跑步机上跑了八公里有氧。 健身房的歌单听得都有点洗脑了。 最后,冲个澡,把带的干净衣服换上,吹干长发,吹风机隆隆的声音宣告着一上午疲劳结束,神清气爽。 “帅哥慢走!下次见。” “下次见。” 虞择一背着挎包,随手挥别,踏上台阶。健身房在地下,但走个十几二十节也就回到了地面。路对面有一家理发店。 他推开大门,冷空气吹在刚洗过澡的身上,刚打了个冷颤,就看见对面转着灯柱的理发店里出来一个人。 过短的碎发趋近于锅盖,毛毛渣渣的,就跟某些特定周一的高中男生似的,双目无光,靠脸硬扛。 好丑。 “噗嗤。” 第39章 虞择一笑出声,毫不掩饰。 将遴:“………………” 显然,年轻男人原本反应不大的神情,在看到这家伙以后,变得怨气满满。 真想杀了理发师。 “笑死我了,跟个小蘑菇似的,”虞择一走上去在人脑袋上揉了两把,揽过他肩膀,“走,一起吃个饭。” 将遴无奈,由他搂着往前走,说:“我在家吃过午饭了。” “吃过了?那陪我再吃一顿。” “……” . 火锅店。 “要鸳鸯锅吧,辣锅和菌汤。” “好的帅哥。” 虞择一伸手在桌面铺着的菜单上点点点,服务员就在旁边滴滴滴摁着小电话下单。将遴眼睁睁看着他点了肥牛、羔羊肉、炸酥肉、烤串……终于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吃得了吗?我吃过饭了,一口都帮不了你。” “吃得了啊。”虞择一肘撑在桌上,懒懒散散地半个身子滑到将遴旁边,说:“我今天好饿……当然你要是能帮我吃就最好不过了,这样我就能再多点一点儿。” 将遴垂眼看他,像在看一只伸懒腰的猫。“帮不了。自己吃。” 空气里麻辣飘香,饭点,人声鼎沸。虞择一扯着将遴去盛小料。 前者在那左看右看找麻酱呢,后者也不说话,就弯腰,拿了碗,自顾自地调了香油、耗油、蒜泥、葱花、香菜、小米辣,“给。” 虞择一接过小料碗,困惑:“不是我说,还真的没有麻酱啊?” “尝尝油碟。” 将遴的手艺是真的没得挑,像是按毫升精确过比例一样,调出来的蘸料不仅看着有食欲,蘸着也香。 羊羔卷上了。 虞择一长筷夹着粉红色的薄薄肉卷杵进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变了色又盛进油碟,肉卷裹着油光让人垂涎欲滴。 尝一口,香极了,嫩滑的口感,那点小米辣的香辣恰到好处。感觉蘸着这个料能把地球连着喜马拉雅山都嚼吧嚼吧吃了。 将遴就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勾起一点唇。 烤鸡肉串上了,和啤酒一起。 狼吞虎咽的人擦出嘴,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将遴面前。 将遴摇摇头。 虞择一:“说不吃,真就一口都不吃?” 将遴摇摇头。 没辙,虞择一自己喝了口啤酒,开始撸串。鸡肉串入口的时候,回味泛着微微的酸,像刷酱料错刷成了一层薄醋。他皱眉,又尝了一口,咂么咂么,说:“馊了吧?你尝尝?” 给将遴整无语了,什么小孩子把戏:“我不尝。我一口都不吃。” 虞择一反应过来,更无语:“不是,真馊了。” “不信。” “你尝一口,真的馊了。” “不信。不尝。” 虞择一气笑了:“我有病啊我骗你干什么。” 将遴:“你有病啊馊的给别人吃。” 虞择一:“……” 伏案笑了一会儿,他不死心,很冤枉,坚持说:“你尝一口!真的馊了!” 行吧尝一口就尝一口,神经病。 将遴接过鸡肉串,吃了一口,嚼嚼。 皱眉。 虞择一:“你看!我没骗你吧。” 将遴又认真吃了一口,嚼嚼,淡淡说:“这鸡肉不新鲜了,应该是前两天拿出来化冻过,放了一天没卖出去,就又冻进冷柜里了。这种饭馆后厨都这样。你别吃了,我去找他们经理。”起身。 “哎,”虞择一把人摁回椅子上,说:“哪用那么麻烦,就这样吧,不行把这几个串退了。” 招招手。服务员走过来:“您好?” “你好,”虞择一把一碟烤串推给她,说:“这个肉变质了,帮我退了吧。” “嗯……”服务员想了想,说:“我帮您拿回去重新做一份可以吗?”说着拿起碟子。 虞择一:“可以。” 将遴:“不可以。” 两人同时看向将遴,服务员端着烤串愣在原地。 将遴语气淡淡的,回视服务员:“我比较想知道,在你家吃饭怎么会吃到变质的东西?这个鸡肉变质我吃出来了,那别的是不是也有变质的,只是我没吃出来?” “怎么会呢,”服务员赔笑道,“应该就是后厨做的口味不好,我们给您重新做一份。” “放下。”将遴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回桌上,单拿起一串递给她:“‘口味不好’,你的意思是,这个肉没变质?那你拿回去,让你们老板尝尝。当然,变没变质他说了不算,所以剩下的你也别拿走,我留着打12315。” “这个……您、您等一下,我让我们老板来跟您解决这个事情。” 她着急忙慌踩着小高跟走了。 虞择一回神,轻轻笑起来:“好严格啊~小店长。” 将遴说:“肉新不新鲜,烹饪之前就能看出来,也该看出来。没看出来,是能力问题;看出来了还做熟了卖,是道德问题。更何况,储存方式,处理方式,也都是后厨该负责的。于情于理,他都难逃其咎。” 没过一会儿,老板来了,是个胖子,还有模有样穿着西服,裤腰带勒着大肚腩。他气喘吁吁小跑来,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这个肉确实是不太新鲜了,后厨太忙了就没注意,不小心烤了给您端上来了。您看我们重新给您做一份可以吗?这顿饭给您打八折。” 虞择一:“成,那就……” “不可以。” 还是淡淡的声线。将遴打断他。 十一月份的天气,老板脑门都是汗:“那这位先生您看我们再送您两碗冰粉可以吗?” 将遴看着他,说:“我不要退单,我也不要打折,也不要你送冰粉。” 老板:“那您……” 将遴往后一靠。 “赔偿,一千。” “一千?一千块钱??” 老板擦了把汗,说:“您点的这五串鸡肉串一共才二十,我们也说了重新给您做,也可以给您打折……这样吧,这顿饭我们不收您钱了,算我们请您的,照常送您两碗冰粉。您看怎么样?” 将遴盯着他:“你怎么开的饭馆?” 老板:“啊?” 将遴:“《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知道吗?你现在不想赔可以啊,我打12315,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 “这样,先生……先生,您消消气,我们就按您说的,一千元转给您,然后再帮您免去这一单的费用可以吗?” “可以。但是不要退单。” “好的,好的……” 胖老板扭头,用眼色骂了一通服务员,又转回来干笑:“那您这边出示一下收款码吧,我转给您。” 虞择一让将遴掏手机,将遴没动,最后他自己把码亮出来。进账一千元。 老板又干笑着走了。 虞择一继续涮锅,给对面的人夹了几片肥牛,“就算吃过饭,也不至于一口都吃不了吧?” “……”这次将遴没推辞,埋头吃了两口。 虞择一笑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不近人情。” “我一直这样。” 我一直这样,只是你不觉得。 将遴平静地说。“而且做食品的,有的人兢兢业业选材,用心保证卫生,有的人居然连食材都能放变质……”冷笑。“活该。” 第27章 晚来其五 临走之前,那个胖胖的火锅店老板还又小跑过来,送了他们两张会员卡,笑得冒汗:“这是咱们家的会员卡,有折扣的,欢迎下次光临。” 将遴:“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好家伙,一尊大佛还谢上我了。 老板溜了。 虞择一被逗笑,摸出钱夹,打算把卡放进去。结果手一滑,黑色皮面的窄钱夹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看到地上摔出来的一张照片。 笑容顿住。 他垂眼,把照片和会员卡一起收好,扣上钱夹,没说什么。 那是一张带滤镜的拍立得照片,照片里,年轻漂亮的长发男人微微笑着,礼貌大方,神色间又沾着些轻狂痞气,他旁边是个小女孩,看着十几岁的样子,打扮矜贵得很。 两人并肩拍下这张齐胸的照片。为了同在画面内,照片里的虞择一还欠着腰,和小女孩一边高。 一闪而过的画面。 是将遴没忍住,挑了个问法,开口:“你妹妹?” 虞择一摇摇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朋友。” 将遴沉默。 一般这种回答,实际含义是什么可想而知。 但虞择一又沉吟片刻,说:“应该算朋友吧。我希望是朋友。” . 那也不过是几年以前。 冬天,鹤城大雪纷飞。 年轻的调酒师刚刚来到这里,不大熟悉,就对着酒柜一遍遍清点酒水,也不说话。 这个酒吧空间不大,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不死鸟装饰,桌面的小蜡烛显出情调。一面墙上零零散散贴着照片,有中国人,也有许多外国面孔。底下,柜子上放着一个拍立得相机。顾客们可以在这里拍合影,然后把照片留在墙上,作为纪念。 第40章 窗玻璃凝出冷雾,水珠滴落。 冷风吹进来,二十三岁的虞择一扭头,看见大门被拉开,走进一个小女孩。她穿着高领毛衣,裹一件厚实的硬面料羽绒服,拨弄围巾,露出手腕上青翠的玉镯子。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看着都很贵。 女孩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他身上移不开了。高挑的身形,乖张的气度,还有转过来的那张美若天仙的脸。她甚至轻轻“哇”了一声。 虞择一勾出笑:“喝点什么?这里有酒单。” 小女孩脱掉羽绒服,在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眼睛没有看酒单,就那么亮亮地,盯着虞择一:“你好漂亮啊。” “谢谢。你也很漂亮。” . “你知道,小女孩跟那种……‘那种人’,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虞择一喝了口啤酒,跟将遴说,“她就真的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发自内心地觉得我很漂亮,看到拍立得,问我能不能合影。我当然答应了。所以,有了那张照片。” 将遴看着他。 他继续说:“后来,她就经常造访……也不叫经常,但一年总会来几次。” . “来了?坐。喝点什么?” 鹤城的冬天很冷。 女孩坐下,抱着虞择一给她盛的那杯煮红酒捂手,笑得甜甜的。“日落大道。听名字就很好喝。” 男人轻笑:“小小年纪,酒鬼一个。” 他在吧台后面调着酒,女孩就肘撑在木质台面,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我跟你说,这次我妈带我回来,我整个寒假都能待在这呢。” “嗯。真好。” “诶,zain,你上学的时候玩过培养皿吗?我们班里有女生把细菌的形状涂成男生名字的首字母,哈哈哈哈,其实我也涂了,但我画的是小马宝莉。” 虞择一只是轻轻笑,摇头:“没有。没那个条件。” “啊?连细菌都没有条件买吗?草履虫呢?显微镜总玩过吧?”女孩诧异地看着他。 虞择一又摇摇头。“上大学以前,那些我都没见过。上大学以后也没见过,我学文的。哈哈哈。” “好吧~~”女孩说,“对了,我有个闺蜜要过生日了,你说我送什么礼物好呢?” 虞择一调好酒,把长长的玻璃杯端给她,里面是漂亮的橙红酒液。“你闺蜜哪儿的人?” “就鹤县人啊~她是我姥姥邻居家的闺女,从小我妈带我回来我都找她玩。” “这样啊。” 虞择一垂着眼,总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对方的距离,所以总担心自己说一些没用又愚蠢的话。就拿生日礼物来说,他真的不知道要送什么,按他的概念,可能送本书?或者就鹤县人的日常,送两斤笨鸡蛋?这都有可能。但是对这个小女孩就未必,因为…… “你说,香奈儿最新的那款香水,瓶子好不好看?” 你看。 所以虞择一顿了顿,无奈答:“没见过啊,不知道。” “哝,就这个。” 女孩用手机调出官网,把屏幕给他看。他看着价格那里的四位数,默然,又是无奈:“挺好看的。不过……送香水的话,气味应该更重要吧?” “有小样可以试香啊,不好闻我再退了就好了。” “噢。” 你看。所以虞择一又不说话了。 女孩无所察觉,“你要觉得好看,那就是好看。”然后直接下单了,一点儿不肉疼。 她喝了一口酒,「日落大道」,立马呜咽两声:“妈呀……好苦。zain,帮我加糖。” “好。” 虞择一拿走她的杯子,重新调了一杯。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调这款酒,可能确实橙汁兑少了。但重新加入糖浆之后就好了很多。 女孩喝着酒,又开始絮叨:“我闺蜜天天说他们学校的人都是sb,我让她出来去我们学校上课,她又不答应。而且她老说她以后想弹吉他,以后想弹吉他,我让她和我现在一起学吉他之后艺考,她也不答应。她总是这样,和我抱怨一堆事情,跟她说了办法,她又不听了。” 虞择一在她对面坐下,酝酿了一下,开口:“你知道你学校学费一年多少吗?” 女孩摇头,说:“不知道呀。” “那你知道学吉他多少钱吗?” 女孩又摇头:“不知道呀。” 虞择一低笑,“你知道鹤县,每户人的平均工资是多少吗?” “不……不知道呀。” 她看着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温和地说:“我在这里调酒,每个月的工资是一千八,不够你一瓶香水的钱。而这已经是很好的工作了。” 女孩沉默。 虞择一说:“我们总习惯性认为自己所经历的,就是人人都经历的,自己所拥有的,就是人人都拥有的。所以我们总会忽略自己认知外的困难。就连我,也常常误以为这些道理是人人都懂的。” 他仍旧温和:“她为什么不去你的学校?是不想吗?不是,是去不起。她为什么不学吉他?是不想吗?不是,是家里揭不开锅。”笑叹:“何不食肉糜……” 女孩低着头:“可是那要怎么办呢?我是真的想帮她……” 虞择一说:“你没有办法,你也帮不了她。每个人啊,生下来就有自己的人生要瞎忙活,你就让她忙活去吧。你自己也少不了要忙活。” “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的人生吗?” “是。” “一点儿帮不了吗?” “是。” “那如果我就是特别想帮呢?” “你帮不了。”虞择一说,“就拿她上学来说,你想帮,可以啊,让你家里出钱,送她去你们学校。学吉他,可以啊,让你家里出钱,送她去学。学完之后呢?还是要回到鹤县。你能帮她一时,能帮她一辈子吗?她平白受你恩惠,她心里又要怎么过这道坎呢?如果她真的想让你帮,她早就和你提了。你要认清楚,任何人,都没办法插手别人的人生。你能做的,就是即便一别经年渐行渐远,还待她像最初的朋友。” “可我就是想帮……”女孩的话里甚至有些任性,“我就是看到了就想帮,我不想管以后,我就想做我能做的事。我回去就问我妈要钱。” . 虞择一勾唇,叹气。 将遴问:“后来呢?” “后来?爹妈赚的也是辛苦钱,自己不舍得穿名牌,给孩子买,勒着裤腰才给她照顾得像小千金一样,怎么可能养别人家孩子。当然吹了。”虞择一说,“她来找我抱怨,我就说,帮人,也要用自己的能力帮,所以努力长大吧。” “她家里再不景气,也比村里的有钱多了,做什么的?这么多年了,她现在应该也继承家里生意了吧?” 虞择一听了,沉默。 火锅店里一片喧闹,鱼肉飘香,面前的鸳鸯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沸腾。他用筷子拨了拨,夹起一片娃娃菜,安安静静蘸油碟吃了,说:“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前年冬天。后来开春了才知道,她见义勇为,走夜路的时候为了救一个被骚扰的女孩,拼命护着,被歹徒失手捅死了。而她原本,只是想绕道去帮她爸买盒烟。” “……她多大?”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十七。走的时候,才二十一岁。” 虞择一说:“于飞把酒吧卖了,换了老板,我就辞职了。临走之前,我把板子上跟她的合影摘下来,放进钱包一起带走了。” 说着,他又打开钱夹,把那张照片递到将遴手里。 接过,小小的一张,两个笑脸。 虞择一说:“我和她应该算不上朋友。她总来找我聊天,但我没有那么喜欢和她说话,因为她的问题里,总是透着一股子异于常人的天真。后来她走了,我才意识到……那可能只是一种,小气的嫉妒。小气地嫉妒她有资本天真,却忽略了天真之下,她本身所具有的纯粹的勇敢。” 将遴摩挲着相片,看着上面的少女,更是看着上面的少年。原来他在我现在的年纪,是这个样子的。 明明较现在只年轻几岁,神态间却乖张肆意,张扬狷狂,掩也掩不住,是肉眼可见的“年轻”。 二十三,和二十九,真的差那么多吗? 人是由经历组成的,堆砌的成长,填满了年龄。现在的虞择一,是由怎样的一砖一瓦筑就的呢?六年岁月,给了他什么?让他现在这么的……这么的……“熬”得慌。人生失落。 将遴未可知。 但他想起了很多事,关于现在的虞择一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四个字:我怕后悔。 尤其是,那杯日落大道。 好像看着橙红色的日头浮在泡影里,眼见着它注定要坠落,熄灭,就拼命想抓住点东西,那些金灿灿的记忆。 ——如果她明天就死了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 ——到我这是调戏,到姑娘那就是性骚扰。这个世界上,非得所有人只要嘴欠就会挨揍,流氓才会老实。 第41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当世界需要你的那一刻,你在,就是天降正义。 原来是这个意思。难怪那天赛场上,他面对白雪,居然无话反驳。 原来是这个意思。 将遴垂着眼。 翻过相片,又看见上面手写的几行小字。 「我以前没有那么喜欢蝴蝶。 开了花她就来,不开就走, 总是在温暖气候里显得自由。 现在我仍然不是很喜欢蝴蝶。 我恨她只在温暖气候里停留。」 第28章 晚来其六 今天仍然是先上课。 下了课,发辩题,抽签,准备。 「小错是否会酿成大错。」 正方:二队。 反方:一队。 休息室。 “我们又是反方啊……好难啊这次……” 一队四个人围着茶几在沙发上坐下,两两挨着,姜琦靠在白雪怀里累歇菜了。 她确实不太擅长打反方。 白雪无奈接住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半个活人,“姜琦,你是不是得看看中医了,怎么每天都这么虚。” 姜琦懒洋洋地:“不用,不用看中医,我就是纯虚。从小不爱吃红枣,也不爱吃红糖,就光着脚丫子在雨水坑里跑,现在又天天熬夜,就这样了。” “你也天天熬夜?”虞择一翘起二郎腿,“你干什么的?工作。” 她打了个哈欠,“电台主播,每天往电脑跟前一坐,坐九个小时坐到早上六点钟下播。我这个腰啊……” 白雪忧虑道:“干主播挣钱吗?你这一天工作量不小啊。” “不挣啊,为爱发电呗。二十二了,还指着爸妈在黎城打工啃老呢——我说沿海那个黎城。”她叹了口气,回过神来:“诶?也?你什么工作啊虞择一?” “调酒师。在将遴他们家咖啡馆调酒。” “哦……”姜琦点头,又是一愣:“啊?你不是暮县的吗?” 虞择一挥手:“我哥们暮县的,替人打的比赛。我住黎县。” “哦……”这回姜琦明白了,点头,又扭头枕上白雪大腿,仰着脸问:“你呢白雪?你在眉城干什么的?” “做dm,兼职密室npc。” “我靠,你是说在那种特别恐怖的小屋子里扮鬼吗?” “是啊。”她笑起来。 姜琦:“不压抑吗??多吓人啊,一个人在里头。” “还好吧,”白雪提起来语气满不在乎,“别的小姑娘都不敢去,这活就落到我身上了,我还能多赚点钱。” 姜琦直起腰来坐好,认真看着少女的脸,说:“你多大啊?就自己出来赚钱了?十几?” “我都十八了。” “天啊,才十八。好小啊。那你不上学了?” 白雪笑笑,没说话。 虞择一见状,笑着插嘴:“十八?这么小。咱俩能差出一辈去了。” 姜琦:“??你多大?” “我虚三十啊。” “你虚三十???” 她震惊:“不是,你这,我以为你大学刚毕业呢,跟大学生似的。你看着跟将遴差不多。将遴你大学刚毕业吧?” 将遴:“……我二十四。” 姜琦:“你们这长得也太显小了。” 虞择一:“什么话,我本来就很年轻。” 姜琦:“你不年轻了,虞叔,你都能生个白雪出来了。” “…………”虞择一不服,掐指一算,“嘶……好像……如果我当年作奸犯科的话,确实可以。” 白雪:“………………” 另一间休息室。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现在的二队,就是原离城队,小队长崩溃地扑在沙发里:“我们三个废物,要正面硬刚遴哥了!他们那边现在一定已经讨论得如火如荼,把我们的九十九种死法都罗列清楚了!我都不敢想遴哥是怎么在他的草图里虐爆我们的!” 一个队友:“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也快查资料吧。” “快快快,看看有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例子。” “待会儿千万不要露出破绽,被遴哥抓到就完了。我感觉咱们现在的反应都已经被预判到了!” 她抓住补进来的第四个队友,是原暮城队虞择一手底下的小男孩,问他:“你!你有信心打得过虞择一吗?” 小男孩,食指指着自己,不可思议: “我?” …… 实际上。 “诶?”虞择一摸了摸外套口袋,“将遴,你店里扑克牌让我带出来了。” 将遴:“……我店里哪来的扑克牌?” 虞择一:“嘻,我买的。还买了小麻将呢,他们挺乐意玩的。” 将遴:“………………” 虞择一把牌掏出来顺手咔咔咔给洗了,笑起来露出小犬齿:“打升级不?” 姜琦:“那是什么?‘升级’?” 虞择一:“打牌。我教你们。” . 「小错是否会酿成大错。」 正方:南省二队。 反方:南省一队。 二队四人落座,看着对面辩论席四个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对手,心说完蛋了,对方这是胸有成竹信心满满准备十足啊。 一队。 姜琦:嘿嘿,打牌真好玩。 将遴:打牌真好玩。 白雪:打牌真好玩。 虞择一:打牌真好玩。 前头,坐中间那地中海,拍了拍手:“开始吧。正方一辩。” 正方一辩就是离城队小队长,明明是这么随和的开场,她反而压力更大,捏着自己短短半个小时打的草稿,起身。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方认为,小错虽小,时间久了,也必然会酿成大错。从小我们受到的教育里,走路靠右行,不要闯红灯,其实就是在打下基础、种下种子,防止这些小事有朝一日发展成违反交通规则的大事,酿出大祸。” “不仅如此,有的小错,更是能直接导向巨大祸患的发生。西周最后一位君王周幽王,荒淫无道,得了美人褒姒之后日日宠幸,为博美人一笑,居然点了烽火台。各路诸侯以为战况吃紧,纷纷赶来救援,到了才发现是戏弄他们,白来一趟。美人被逗笑,周幽王就故技重施,又点了几次烽火台。就是看似这么小的一件事——狼来了的故事嘛——闹到最后,居然犬戎真的大举进攻了,周幽王点燃烽火,无人来救,西周灭亡。” “可见,小错终将酿成大错,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放松警惕。” 直到落座,她都低头看草纸,不敢看对面一眼,尤其是将遴。 “好,反方一辩,姜琦。”刘老师挥挥手。 姜琦站起身,亭亭玉立,马尾高高扎起,黑发直顺飘逸。 她冷静地直视对方一辩,嗓音磁性刚毅:“小错未必酿成大错。至于你方所说的烽火戏诸侯,你以为,是小错吗?!” 过分掷地有声,把坐在旁边的白雪和虞择一都吓了一跳。 俩人齐齐扭头看过去—— 老天爷,刚才不是还因为连输三把躺沙发上又哭又闹哄不好吗?怎么一转眼又正得发邪了? 姜琦继续紧盯对手:“烽火,乃是紧急军事警报,点燃烽火,就意味着急召诸侯派兵来救,而他,一国之君,居然敢谎报军情,还不是一次,是多次!这种大事,你认为是小错吗?如果我们国家镇守边关的军人被这样戏弄,你也觉得是小错吗?那要是出了事,就是死罪!这还是小错吗?!” “你所谓的小错酿成大错,是因为那本身就是大错。真正的小错,永远都只是小错。有的人上学时候赖床,上课会迟到,但最后还是成为了一打铃就冲在前面的消防战士,分秒不差。有的人小时候也许闯过红灯,也许横穿过马路,但是长大以后改过自新,照样可以成为优秀的警察、医生、老师。” “人都可能犯小错,但小错,不是大错的导火索。大错有大错的事出有因。所以我方认为,小错不会酿成大错。” 落座。 刘老师:“好,正方二辩。” 正方二辩起身。也是,抬头看了一眼将遴,又心虚低头。 想象一下曾经带你炸鱼上分的大佬突然跳到对面去,而你孤苦伶仃,你也害怕。 她也捏紧草纸。 “你……你方认为,小错不是大错的导火索,但我方认为,未必。” “我们都知道,《三国演义》里的张飞爱喝酒,无酒不欢,却也喝酒误事。刘备权领徐州的时候,带关羽起兵讨伐袁术,留张飞守城。临行前,他特地叮嘱他的好三弟,不要喝酒,不要喝酒,喝酒误事,不要喝酒。结果呢?刘备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办了个戒酒宴,还逼着大家都参加,说什么今天大家大醉一场,从明天起就戒酒!让所有人都必须喝。曹豹不想喝,就被他不顾身份毒打一顿。” 第42章 “曹豹是吕布的老丈人,当时的吕布正屈居刘备之下,占据小沛。他对张飞怀恨在心,就去告诉吕布来攻徐州,他为他开城门。” “四更天,夜未明,吕布大军杀进城中。等刘备回来的时候,徐州已丢,连同妻小都落在吕布手里。” “喝酒是小事,但就是这样的小事,误了大事啊!可见小错不改,终酿成大错。” 刘老师:“挺好。反方二辩,将遴。” 将遴起身,致意。 “好啊,好。”他轻轻鼓掌,“小错不改,终酿成大错。但如果改了呢?那就叫失败乃成功之母了。况且,你所谓的大错,那是在那情那境下催生的过失,我喝十年酒,可能丢徐州,我从来不喝酒,偏偏当天兴起设宴,也可能丢徐州。错不在我曾经喝过的无数次酒,错在我这一次喝酒。” 年轻男人眉目冷峻,眉尖轻挑,扫视对方辩手。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要攻辩了。 小队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别点我别点我。 二辩:别点我别点我。 三辩:别点我别点我。 四辩: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是别点我。 目光在四个人里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小队长身上。 “对方一辩。”他勾唇,“你刚才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得。 小队长战战兢兢起立,瞎蒙一句:“约定俗成。” 坐下。 将遴眉尖更是扬了一下,“不记得了?是刘备啊,我给你讲过的。” “你方刚才拿张飞举例,是觉得他酿成大错了,对吗?对方一辩。” ……得。 小队长又起立,低着头,“刘备那时候根基不稳,好不容易得了徐州,又被他一场大醉就给丢了,更重要的是,城里还有刘备的老婆孩子。这还不是大错吗?” 这个年轻男人总是很有压迫感。他微笑着:“这里记得倒是很牢。那又得徐州之后,曹操把帅旗交给王、刘去虚张声势震慑刘备,后面怎么样了?——我给你讲过的。” 越是温和的语气,越吓人。 将遴曾是离城队的主力,几乎全队准备资料的过程都依赖于他,所以那些典故也都是他教的。 我给你讲过的。 这六个字,听着亲切,实际上却是在一遍遍往你神经上扎针,提醒着你,让你意识到自己的所有都来自于他的传授,让你意识到自己在他面前赤裸无比。 你连害怕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 多么恐怖。 “我给你讲过的,对方一辩。” “……” 小队长起身,不知道自己已然是被带着走,咽了口唾沫,答:“张飞……诈醉,擒刘岱。” 坐下。 将遴满意点头。 “是啊,他因为醉酒丢了徐州,就彻底长了记性,一度拿水当酒喝。生擒刘岱那天,他凭着过往醉酒鞭打士卒的形象,演了一出好戏,假装醉酒,打了有过错的士兵,逼他背地里投靠刘岱,带去了实则错误的情报。刘岱见状信以为真,轻易动兵,最后被张飞生擒。” “可见,爱喝酒也未必是坏事啊。不然这种计谋,有谁会信呢?” “你以为张飞丢徐州是大祸,但说出‘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刘备,这种人,怎么会容许真正犯了‘大错’的人留在身边?” “可见那不叫大错,那叫前车之鉴,叫成功之母。” “真正的大错,是一生遗恨、遗臭万年,是楚怀王幼子子兰‘奈何绝秦欢’,是项羽巨鹿之战坑杀二十万秦兵,是韩信向刘邦自封齐王于是‘败也萧何’。” “这些大错,都是事发的那一刻所做的决定,所造成的过失。大错有大错的因果,小错有小错的因果,犯大错的人未必犯过小错,犯小错的人也未必就一定会犯大错,就像赵匡胤马失前蹄的那匹马,也许一辈子也就崴过那一次脚,不能混为一谈。” “我方认为,小错,未必酿成大错。” 落座。 “好,挺好,”刘老师又看向正方,“正方三辩。” 正方三辩都麻了。 咋办啊哥。 咋办啊哥。 咋办啊哥。 当初你教我们,如果对方立论,就用对方的论据否认对方的论点,再把对方的论点化成自己的新论点,他满盘皆输,我大获全胜。 但是你现在你这玩意的你立的,我,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我要满盘皆输了!! 她站起身,也异曲同工地捏紧稿纸。 “大错有大错的因果,小错有小错的因果,但有的时候,小错与大错就是彼此的因果,你不可否认有些大错就是由小错酿成的。” “在某市区发生车祸的事故里,有66.7%的责任人曾有过闯红灯记录。在某监狱截止去年三月收容的犯人里,有57.1%都在少年时期有过违反校规校纪的记录或者是教师评价不好。而在吸·毒的人里,也几乎全部都曾是烟民。” “这说明任何极端,都是一步一步从小事堆积出来的。小错也终会酿成大错。” 听到这里,虞择一和将遴对视一眼。 长发美男子笑得流氓痞气露出犬齿,眼神里满是——这是你教出来的小丫头?打法这么流氓,还会当场编数据? 将遴无奈翻个白眼,收回目光。 ——谁有你流氓啊?是你教的都不可能是我教的。 编数据,的确是辩论赛很流氓的战术之一。找不到数据,就编,毕竟临场没有人能考察,只能硬接你一招,等查无此事的时候,也已经赛后了。 刘老师笑了一声,照常招呼:“反方三辩。白雪。” 少女站起身,身形纤弱,声音也柔弱:“对方辩友,你说,车祸事故责任人有66.7%曾经闯过红灯,那剩下的33.3%呢?他们没犯过‘小错’,怎么也闯了‘大祸’呢?这样看,大祸酿成跟犯过小错,未必有直接联系吧?” “对方辩友,你有抽烟的习惯吗?” 正方三辩被迫起身,答:“没有。” 白雪轻轻歪头,笑了一下:“我有。” 明明是笑着,那副神情又可悲可哀。 “我抽烟,因为我没本事,而且我懦弱。保时捷买不起,一盒软白沙总买得起吧。我像所有吸·毒的人一样,人生失败,生活不顺,穷困潦倒,而且意志力极差。我看到烟就想抽,看到床就想躺着,坐在岗位前就想睡觉,脾气不好,每天跟住对门的泼妇吵架,互相扇耳光,再各自回屋里摔东西。” “按照你的说法,我这样下去……岂不是早晚要沾上毒·品了?是吗?对方辩友,请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温柔又虚弱的声音,逼得正方三辩硬着头皮起立。 是? 还是不是? 她看着那位穿白裙子的瘦弱女孩,好像她下一秒真的要被风吹倒了一样。 “……也……不是没可能。”正方三辩强行措辞,“所以你要多多注意身体,健康作息,少抽一点。等到真的有一天糜烂得需要依靠毒·品,就晚了。” 白雪继续轻柔地说:“你是因为我抽烟,所以觉得我一定会吸·毒吗?可是中国人口大国,烟民3.5亿,你的意思是说……以后,中国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都在吸·毒吗?” “我……” 正方三辩头脑风暴。 “抽烟本身没有错,这不是一件错事,也不能算小错。我关心你是因为……你的……精神状态萎靡不振,总这样是不好的,是步入毒·品圈套的前兆。” 她也已经彻底被白雪带进去了。 白雪不动声色,仍旧盯着她的眼睛,像示弱,又像是真挚,那种柔弱而坚强:“我不会吸·毒,无论我是烟瘾难戒,还是颓废消沉,都不会,不会就是不会,因为我不想。” “我会不会迈出那错误的一步,取决于那一刻我的思想是否污秽。我永远知道中国的禁毒力度,我永远尊敬死去的、和现役的缉毒警,我永远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那种脏东西,我抽一辈子烟、把烟抽烂了也不会碰。” “其他事情也一样。只要我有底线,就一辈子犯不了大错,无论我有没有犯过所谓的小错。” “我方认为,小错酿成大错不是必然。感谢。” 落座。 八人目光交错。 刘老师把二郎腿换了一边翘着,拍拍手:“挺好。接下来自由辩论,八分钟。从正方开始。” 正方四人又在自己人身上看了一圈,最后小队长强行伸直自己的双腿,起立,说:“你方认为,小错酿成大错不是必然。那请对方辩友解释一下,世界上有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偶然?” 如果有,那就说明无论如何,小错还是会酿成大错的。 除非没有。 但真的没有吗? 一片安静。 虞择一憋了半场,早就措好辞了,正要起立,将遴扭头隔着半张桌子递了个眼色。他早就知道虞择一的德性。 第43章 美男子接收到眼神,抿抿嘴角抿出一个梨涡,乖乖趴下了。是真的趴下,趴在绒布上,不出声,半支腮,侧着头文明观赛。还有点可爱。 有时候,相信队友,也是很重要的一课。 将遴也没有起身。 于是姜琦白雪对视一眼,姜琦站了起来。 她的声线更有力,也更果决,像某些冷酷无情的审判长,掷地有声道:“我方认为,大错,根本就不是小错酿成的。小错就是小错,大错就是大错,没有底线就是没有底线,一时糊涂就是一时糊涂,错的是当下的自己,不必拿过去的什么习惯找借口。它们没有必然联系,世上也没有小错酿成大错的偶然。如果对方辩友认为犯了小错就必然会犯大错,不如举一个有必然联系的例子。” 落座,同时扭头看白雪。 白雪冲她眨眨眼。 正方一辩起立,答:“习惯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个连虫子都不敢踩死的人,没办法伤人,但爱喝酒的人,却容易酒后误事。醉酒伤人的人,都逃不开酗酒吧?因为横穿马路出事故的,都逃不开不遵守交规的小侥幸吧?这些不都是直接原因吗?” 说真的,就这个破辩题,二十分钟过去已经要嚼烂了。真的没意思了。这个时候,哪边能反驳成功,大家就觉得哪边有道理,一旦反驳不了在那儿干嚼,就再也翻不了身了。所以虞择一几次想开口。都是被将遴盯着,才乖乖趴着,看着可怜巴巴的,好像后面还有尾巴在着急地摇。 将遴没忍住,偏过头扶额偷笑。 白雪整理好思路,起身。 “对方辩友的意思,是酗酒直接导致了伤人吗?” 小队长再次起身:“我们假设张三酗酒伤人。是因为张三有酗酒的习惯,所以导致他会在当天醉酒,失手伤人。如果他根本不喝酒,也就不会醉酒伤人。” 白雪说:“心地善良的人,就算醉得一塌糊涂,也不会做一点越界的事;心怀不轨的人,只要半杯酒,就能作奸犯科。他做不做坏事和酒没关系,坏的是他本人。” “我方二辩家里就是开酒吧的,四辩是调酒师。他们见过太多喝酒的人,也见过太多醉酒的人。有的人深夜买醉,最后孤零零离开,可能醉倒在夜路上也没有打扰一个路人,可能怀里还有一只流浪猫;有的人常年爱酒,天天造访,又总能克制自己清醒归家。按照你所谓的小错必然酿成大错的理论,你是说,这些人,也早晚会违法乱纪吗?” 小队长:“……坏人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人。” 白雪:“所以所有人的结局都不会善良?所有人,他们,你,我,只要做过一点违背主流思想的错事,喝酒,或者抽烟,纹身,男人打耳洞,女人打唇钉,就会永远被烙上印记,等着未来某一天那句——‘看吧,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来临?” 她皮肤白得像是缺血一样,语气轻缓:“你所谓的那些小错,有时候根本不是错,它只是一种生活方式,只不过异于常人。不要因为恶人做了恶事,就有意把原因归咎在那些众人指摘许久的特征上,他们只是纯粹地恶,罢了。” 话题点到这里,短暂占上风,不能让对方再扳倒了。真的打不动了。 “对方辩友,”她忽然眨了眨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抿出一个强颜欢笑,“要不要猜一下我为什么抽烟?” 小队长看她这副样子,赫然想起曾经在观众席,旁边就是将遴,而赛场上,哭神白雪一把眼泪吊打虞择一的场面。 她拼命告诉自己:清醒!清醒!清醒! 才起身。 “我猜……耳濡目染?” 对面,将遴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无奈地笑了。 笨丫头。还是被带跑了。 不是教过吗?这种时候,就应该说——我不猜。 但她已经猜了。 所以白雪起身,继续说:“我说过,我是一个自制力低下又脆弱的人。但是,脆弱的人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脆弱的。” “我的妈妈是舞蹈老师,我从记事起,就在被有意培养学舞蹈。而我也很喜欢跳舞,芭蕾舞、爵士舞、民族舞、还有现代街舞,我都会。大家都很羡慕我。羡慕我漂亮,羡慕我像小天鹅,偷偷给我塞情书,夸我是最漂亮的天使。” “我总喜欢穿裙子,想象着,有一天,我会这样站在亮亮的、比教室多很多很多个灯泡的舞台上,跳舞。所以常常走着走着,就忍不住撩起裙摆,转个一圈半圈。” “我的老师也一直夸我。本来,那件事是可以实现的——多简单啊,站上去,跳就行了。” 她望着她,仍是笑着,眼泪却已经蓄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感觉到,她好像很努力很努力,在忍住那两行泪珠。 “这种习惯,行为习惯、认知习惯,写入我的年轮,摆脱不掉。就像你现在已经习惯了做一个人,如果有一天告诉你,这其实都是梦,你其实只是人类世界一个小小的布娃娃,看着大家,做着成为人类的春秋大梦……你也没办法接受吧。” “十五岁那年——哈……也不过是三年前,我两条腿都骨折了。医生说我不可能走艺考,不能再练舞蹈,不然,这双腿这辈子都别要了。” “白雪,你真漂亮啊。” “白雪,你跳舞像小天鹅一样。” “白雪,你是小天使吗?” “白雪,你好像仙女啊。” “白雪?你怎么,开始坐轮椅了呀?发生什么了呀?你怎么了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泪水已经淌了又淌,流了又流。 “我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动。厌学,休学,辍学。一个月,瘦了六十斤,到现在都没胖起来。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这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但是他们艺考当天,我坐在考场外的树底下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不后悔吗!我不想时间逆流吗!我比他们跳得都好!凭什么我不可以进考场!这不公平!为什么!”她真的扯着哭腔,嚎啕——“为什么我要去爬山,要去救那个自己乱蹦掉下去的小屁孩!!舞台就在里面!灯光就在里面!但我这辈子,都上不去了!!” 此言一出,就算吃了一百颗定心丸的人,心里也得一颤。 白雪抹去眼泪,眼泪却还在满溢。她看着正方一辩,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真觉得自己不该拉他那把。就是这种小错,让我这辈子都完了!是啊,你说的,小错必然酿成大错。对方辩友,你也觉得,是这种小错,酿成了我的大错吧?” 落座。 小队长捂住心口,缓过来说:“这不是错事,怎么能说是小错酿成大错呢?” 好像不对……好耳熟……这不是他们刚才的论点吗? 坏了…… 小队长:“这不是错事,你保全了另一个孩子的人生,你是舞台之外的……人间的,真正的天使。至于小错酿成大错……虽然小错必然酿成大错,但那是做错的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白雪:“怎么不是我的事?我原本有机会读大学的,现在只能在这里打工。一个念头,前途全完了。我都这样了,还不是我的事?救了他,你就说我是对的,那你怎么不看看我把自己害成什么样子?我想爱自己的时候,我想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时候,就不配被认可吗?在他们身上,我是高尚,我无限光辉;回到我自己身上,就不算做错,就不算小错酿成大错了?” 小队长:“不、不是的……你这怎么能是小错酿成大错呢,你……” “时间到。” 刘老师拍了拍手。 小队长满头黑线地落座。 坏了,我好像说了他们的论点? 我同意了他们的论点?? 而白雪,实际上从半分钟提示铃打过以后,就一直在瞟秒表了。 这会儿她坐稳,在桌子底下悄悄和姜琦击掌拉手手。 幸不辱命~ 刘老师都被逗乐了,不过赛中也没说话,继续主持:“结辩。反方四辩先。虞择一。” “!” 终于轮到我们虞美人张嘴说话,他向后抓一把头发,起身,致意,连空气都是九九成新鲜的。 “请允许我预判一手,对方四辩可能要提到——‘习惯’和‘教育’对小错酿成大错的推进。” 正方一辩:“……” 正方二辩:“……” 正方三辩:“……” 正方四辩:“……” 没听过这么打辩论的!!多新鲜呢。 将遴瞥他一眼。 装吧,谁能装过你啊。 他还是那副翩翩美男子的样子,“不管你要提哪位英雄好汉,又或者是孟母三迁还是孔融让梨,我要提一位——袁绍。” “袁绍,袁本初,少年意气,领司隶校尉,一心效忠汉室,在奸贼董卓风头正盛想要‘废长立幼’的时候,所有人不敢说话,独他拒不同意,拆穿董卓蓄意谋反!” 第44章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剧版的三国,当时董卓拔剑威胁,本初当即抽出剑锋,一句:‘我剑也未尝不利!’让我记了好多好多年。” “我以为我会一直喜欢袁本初,结果他被推举为盟主,却因为各方势力内部纠葛没能守住初心,同曹操对峙时也漫不经心食言刘备,后来官渡之战一败,彻底覆灭。” “这么好的一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小错,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而你方前面所提及的张飞,一生嗜酒粗犷,却成了粗中有细的千古猛将。” “所以小错与大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总会犯错,只不过,有的人犯了小错,有的人犯了大错,有的人,两者皆犯罢了。” 美男子落座。 刘老师:“好。正方四辩。” 正方四辩捏着稿子,大眼睛看着对面他虞哥,无助地眨巴眨巴。 这哥刚才说什么来着? 预判一手? 孟母三迁还是孔融让梨? 你这整得……我都…… 刘老师:“正方四辩怎么了?说。” “…………” 十七八岁的男生咽了口唾沫,站起来。 “我……我要……我要讲一个伊索寓言……” 虞择一:“……” 男生:“在《伊索寓言》里有一个小男孩,他小时候偷了同学的铅笔,回家拿给妈妈看,妈妈不仅没有指正他的错误,还夸赞他节省家用。于是小男孩很高兴,又陆续偷了棉衣、金银、传家宝物……妈妈也越来越高兴,享受着这些不正当的富贵。” “终于有一天,已经长大的男孩在偷东西时被人抓住,挣扎间过失杀人,被送进官府,成了杀人犯,判死刑。行刑前,妈妈痛哭流涕来看他,他心里五味杂陈感慨万千,说:‘妈妈,我有悄悄话要对你说。’” “结果妈妈刚把耳朵凑上来,他就一口咬掉了妈妈的耳朵,恨恨地说:‘如果最开始我偷铅笔的时候你好好教育我,我也不会有今天。’” 他干干巴巴地,快碎了,坚持说完结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小错终将酿成大错。” 说完,那口气和那个魂一起咣当坐下了。 正方一辩:“……” 正方二辩:“……” 正方三辩:“……” 给我们地中海大叔都整笑了,他摆摆手,说:“二队你们四个我都不想说,你们,你们……唉,你们的问题我回头单说吧。就说整场啊,前面我本来以为你们正方要赢了,我都能想象到你们四个在我宣布胜利之后蹦起来的样子,结果后面这……怎么回事呢?这场,啊,还是:反方获胜。” 八个人默默鼓掌。二队是提不起精神,一队是不喜欢张扬。 刘老师继续说:“前面正方打得特别好,啊,反方掉节奏了。居然能扛到他们四个都掉节奏,真的发挥得挺棒的。”然后话锋一转——“你们四个,居然能掉节奏,跟自行车链子似的秃噜下来一大条子,想明白怎么回事没有?” 四个人不说话,他就说:“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想让姜琦和白雪多配合,多发言,好磨合磨合定位,但是你俩——将遴,虞择一——你俩,也不至于一个屁都不放吧?将遴,你倒好,打个桩子就不管了,你看看给人家白雪逼成什么样了?” “白雪这姑娘啊,是!大招特别厉害。但是人家那大招蓄力也长啊?得多少铺垫,才能来个致命一击,这样的技能,你让人家一场比赛放俩?我都怕她内力反噬当场吐血。为什么掉节奏,就是白雪在那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来,虞择一,将遴,你俩谁也不帮一下。得亏后面白雪第二个大招攒出来了,也得亏正方四辩是个傻孩子,不然你以为虞择一那个结辩能赢?” 正方四辩:? 刘老师说:“白雪这孩子,不能放三辩。你们老使劲儿用人家。放四辩,收得刚刚好。虞择一,你去三辩。” 虞择一应声:“得嘞。” 吊儿郎当。 “行了,都休息半个小时吧,六点回来我们详细复盘。” . 休息室,沙发,四人,瘫倒。 姜琦伸了个大~懒腰拱进白雪怀里,这小姑娘,别看气血不足,身上热热乎乎呢。她毫不客气地枕着白雪的腿,随口说:“刚看你眼皮都有点肿了,这哭的,每把消耗200cc雪水啊。”还笑着:“这次又有几句真的啊?” 白雪由她在身上撒野,露出微笑,轻声说:“抽烟是假的。” “噢~我就说嘛,你看着不像抽…………烟的。” 话在嘴里卡一半硬生生卡住,等姜琦回过神来才又硬生生说完。 那头,虞择一闻言也看了过来。 抽烟是假的的意思就是—— 别的,都是真的。 第29章 晚来其七 训练结束以后,两人又是一起坐公交回去。 十一月份的晚上七点,太阳早落山了,那种泛着冷气的灰蓝色罩在上空,逐渐变得漆黑。 39路公交车外面漆着上黑下绿,经典得好像能闻到年岁的配色,里面,拢共也不过那么几排座位,大巴一样的老硬皮椅子基本都蹭破了塑封皮儿,有黑色,也有代表老幼病残的深蓝色,经年的深斑早已洗刷不掉。 有老人,有年轻人,穿着这个季节的薄外套,挎个包,坐着,不时抬头看车站表,交谈。叮叮咚,前面显示到站的电子屏滚动着,偶尔乱码。 得使劲抠那个黑塑料壳,才能把车窗呲啦啦抠开一点点,从两层贴膜玻璃的空当里,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仍旧是汽油味,兑了些冷风。 美男子双手抱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垫着下巴。乌黑长发落在肩上,随着他的张望不时摆动,轻扫,就像某种犬科动物的尾巴。 虞择一打量着——啊,这就是黎县。 来了小半年了,他早就知道黎县的公交车跟鹤县的长的不一样,可还是要多坐几次,才能习惯这种微妙的差异。别人旅游,可能喜欢看景点,看文物,但虞择一偏偏就喜欢散步,喜欢坐公交,喜欢看公交车椅背上的死皮,喜欢看路边的每一个人。也不必非是旅游,只是到一个地方,走走就好。 将遴就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只不过这时候眼睛睁开了。 比起相信眼前这家伙对着一片穷乡僻壤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狗样,他更愿意相信——“你晕车了?胃不舒服?” 虞择一摇摇头,向后靠在椅背坐好,说:“我从风里闻到雨味儿了,要下雨了。” 将遴:“狗鼻子。” 虞择一:“……” 下一秒—— 轰! 打雷了。 嚓! 还打闪。 瞬间劈开苍穹的电光照亮夜色,两人从天空中一片黑压压里辨认出——那不是夜空,那是乌云。 真的要下雨了。 将遴默默补了一句:“乌鸦嘴。” 虞择一:“………………” 将遴:“你带伞了吗?” 虞择一:“怎么可能,我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将遴:“那待会儿下了车先回店里躲雨吧,近一点。” 虞择一听了,说:“这么浪漫,在雨里一起跑。” 将遴:“……你有病吧。” 硬邦邦的四个字从他嘴里淡淡蹦出来总是让人觉得特别好玩儿。 虞择一笑着看他:“怎么了?想象一下,待会儿下了车,大家都没带伞,大家都往家跑,素不相识,却一起淋同一场雨,说不定还会在某个屋檐下碰面。” 他说着,外面又打了一阵响雷,浓重的湿气从窗缝里吹进来。 于是。 前面准备下车的老太太们纷纷从包里掏出折叠伞。 虞择一:“………………” 将遴平静陈述:“现在这天底下只有两个傻子不知道带伞,一个你,一个我。” 虞择一:“你这说法更浪漫。” 将遴:“你有病吧。” . 到站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狂风大作,这季节的冰冷雨水就像冰锥一样根根戳在皮肤上,体感上像被寒冰射手喷了。 公交车啪嗒甩开门,反弹给寒某两泼冷水。虞择一半扎着马尾,四下看了看,跳进密集雨帘,转身,还扶了一把将遴。 啪嗒,又甩两泼。车走了。 风吹雨打,眨眼间,两人就淋了个湿透,发尾一缕缕开始滴滴答答。冷得打颤。 将遴一边沿着马路迈步往记忆里的方向走,一边抬手撸了把头发,向后耙梳,雨水淌过额头。闭下眼。忽然,他听见旁边的家伙说:“我的小店长~三,二,一!跑!” “?!”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人揽着肩膀狂奔,只好也跟着大步流星,虞择一那件黑色速干外套被脱下披在两人头顶。迎风撞进雨里,四只脚在地面踏出水花,噼噼啪啪。坑坑洼洼的破路前面,就是通天的梧桐大道,灰蒙蒙的。 第45章 颠簸喘息,后肩持续传来另一个人小臂的热量,忍不住侧目望去,这个距离,惊为天人的侧脸,湿发对他的美貌没有任何妨害,甚至锦上添花。 优越的眉骨,精致的鼻梁。 那对深邃眸子余光瞥他一眼:“看路。” 手仍旧拽着衣服披在他头上,哪怕浑身是雨。 将遴被他罩在怀里,跑着,在风里大声问:“你衣服不要了?” 虞择一也大声回应:“一件衣服,有什么的。不披着点儿,干淋雨,那不跟傻帽似的吗?这么着显得着急一点,像正常人。” 将遴:“……” 虞择一只是笑,边跑边笑,“我说将遴,你以前就没有过忘带伞的时候?” “有啊。南省雨多,我总忘。” “那你怎么回家?” “跑回家。” “也像这样儿吗?” 也像这样吗? 将遴在雨里大步跑着,水声啪啪,冷风扑面,身侧紧挨着一副滚热躯体,抬着手,在为他撑那片没个鸟用的衣服。 这是个鸟的浪漫啊。 ……那那个鸟的品种应该是孔雀。 这样想着,他笑了,说:“当然不啊。自己跑的时候,没有神经病非在头上披件衣服假装正常人。” 雨还是很大。 . 咖啡馆就在巷口。 天色末日一样昏沉,两只逃难落汤鸡喘着气跑来,还没到呢,先刹车了。 噼里啪啦的雨在头上敲。 虞择一:“警长,警长!” 将遴:??谁报警了? 他回头什么也没看见,又顺着虞择一目光低头,梧桐树底下,泥坑里,坐着一只瘦瘦的奶牛猫,黑脸白嘴。估计是听见虞择一在喊,树后边,一只大胖橘也钻了出来。 虞择一:“呦,橘座也在啊。” 将遴真是被这起名方式逗笑了。“你喂的流浪猫?” “是啊,下雨了,估计那个纸壳子窝也坏了。撑着。”虞择一把外套塞到将遴手里,自己淌着水走过去,弯腰,一手托起来一只。 听取喵声一片。 “你不介意我把它们带进去吧?” “有什么介意的。走吧。” 将遴撑着外套,虞择一怀里护着两个小脏东西,前后脚进了咖啡馆。 “遴哥,虞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穿着小裙子的女孩蹦出来,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天啊,这么大雨,你们要是没伞喊我去送伞啊!这俩小猫哪来的?” 虞择一:“流浪猫,带进来躲躲雨。” 话音刚落,玻璃门外,又听见几声喵喵喵。 回头,是只小白猫,淋得跟条鼬似的,在那探头探脑。 虞择一腾不出手,叫唤:“快,给我们白猫班长放进来。” 将遴:“……” 他拉开门。“请进。” 班长三两步走进来,噗噜噜抖了一地水。 唐唐:“我滴妈也,遴哥你控制住他们仨,我去拿拖把拖一下。” 地墩干净,铺了地毯,虞择一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白天在健身房擦脸用的毛巾,递给将遴一块,剩下一块毫不吝惜地拿来擦猫了。 将遴看着他蹲在那儿跟河边洗衣妇似地搓搓搓,说:“小员工间有两件我的衬衫,你去换了吧。” “换什么呀,没那么讲究。我家就在巷尾,雨小点儿回去再说。” 湿衣服贴在身上,透出肩背线条。耸动。 “……” 这么大雨,店里也没人,将遴拿着毛巾擦干头发,换了身衣服,又径自绕到柜台后面磨了杯咖啡。 热拿铁,多兑了不少奶,和糖。 想了想,他又拉了个花,原本要顺手拉个最经典的千层心,拉到一半,眉尖一蹙,改主意,还是拉了个压纹郁金香。说不清原因。 虞择一刚刚擦完猫。 将遴端着咖啡走过去,递给他:“刚淋过雨,喝杯热的。” 虞择一抬眼和他不小心对视,也不知道怎么了,又触电似地偏开,凌乱了一阵才站起身,冲他笑:“谢谢小店长。” 然后接过热腾腾的咖啡,看着上面的精致图案,停顿。“你们调咖啡的……有没有考虑过客人会不舍得喝这么漂亮的东西?” “没有。客人喜欢会再买一杯。” 虞择一听懂失笑。 他尝了一口。 失去很多热量的身体正在回温,暖暖的,甚至暖和得打了个寒战,寒意流失。不过…… “小店长。” “嗯?” “为什么今天的咖啡这么好喝?这是什么咖啡?” “就是拿铁。但我看你喜欢甜食,就多加了糖,和奶。” 虞择一闻言,眨眨眼,评价:“很有调酒的天赋。” 其实虞择一没有那么喜欢喝咖啡,因为很苦。 但这一杯他喜欢,暖洋洋的,奶香浓郁,还很甜。 如将遴所说,他确实喜欢甜食,嗜糖。 他总觉得,人这辈子已经很苦了,还要喝苦的,那不真成自讨苦吃了么。 而且,糖确实好吃啊,甜甜的,可以弥补很多东西,在他生命的纵轴上敲敲打打,温柔融化。 要是所有求而不得,都这么简单实现就好了。 喵—— 三只小猫团团叫着,虞择一又蹲下身,伸手摸他们毛茸茸的小脑袋。 唐唐在旁边也疯狂撸猫:“好可爱好可爱!怎么这么亲人啊?” 虞择一勾唇:“一开始也不亲人的,喂得久了,就信任人了。但……不是什么好事。” “啊?” “我只是顺手帮帮它们,不想让它们太信任我。不然遇到坏人,就没命了。一些吃的,换一条命,不值当。” “啊……”女孩低头看着小猫,“为什么会有人虐猫啊……图什么呢?” “心理变态吧,恃强凌弱。别让我遇到,不然,我弄死他。” 冰冷的言语吓得唐唐一抖。她完全相信她虞哥说的不是玩笑话,是真的会把人弄死的! 老天保佑,别让那种人惹到虞择一头上。 “吃饭了。……橘座,警长,班长。” 将遴用一次性纸盘端着小蛋糕走过来,在念到称呼的时候,显然卡了个壳。一种淡然而死寂的羞耻感。 虞择一没忍住偷笑,唐唐则直接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谁起的破名字!” 将遴淡淡地:“你虞哥。” “哦。”闭嘴了。 虞择一当然不至于生气,他笑着仰头,问:“这些你都喂猫?” 将遴平和道:“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我的店里不卖临期食物。以后当天没卖完的,也可以喂它们。你下班的时候带走就好。” 第30章 晚来其八 回去以后,虞择一用自己存着没扔的快递纸箱重新做了几个猫窝,缠满那种大卷胶带,指望它防水。等雨停了,再放到楼下去。这边都是山路,积洼的雨水混着泥沙在路边小渠里流着,要挑那些稍微高点又隐蔽的位置,才好放猫窝。于是不知不觉又贪黑爬了不少山。 “喵——” 远远地,一只狸花猫冲他打招呼,尾巴竖起来,但并不走近。看起来很矫健的一只猫。 “哟,晚上好。好久不见啊木兰。”虞择一把抱着的猫窝放下,在浓夜里定眼一瞧,大猫后边还跟着几只小的,一两个月大。“这么快孩子都生完了?”又摸了摸兜,两根火腿肠。咬开皮一撕,往窝里一扔,“行了,那这两根都给你吧,拜拜。” 大狸花也不客气,目送他走远,就飞快地拖着纸壳子窝搬家去了。 几只猫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虞择一说做什么就会做到,说调作息就能调过来,现在每天后半夜下班,照样早上七点起来护肤,等着九点去健身房,中午吃完饭去训练。 这会儿,我们虞美人半扎着长发,睡眼迷蒙地洗掉脸上敷着的泥膜,用纸巾把水擦干,然后伸手去摸那瓶精华液,下一秒…… 那后面有什么黑色的玩意儿动了动。像两根头发。 定睛一看—— 一只巨大的虫子从瓶瓶罐罐后面钻出来!! “操!” 困意全无。 他猛地退后撞在门板上,混身鸡皮疙瘩差点把头皮炸了。超级大蟑螂!赶上一个巴掌了。 其实虫子什么的倒还好,来到南省之后也见过不少了,但这只体型也太…… “嗡——!!” “我操!!还你妈能飞!” 嗡地一下子,不光是蟑螂,还是虞择一的脑仁。他咬咬牙,抄起笤帚,却发现对着这摆满盥洗台的宝贝瓶罐无从下手,那都是钱啊……正对着还是个镜子,更不能发作。 “嗡~~~!!” “!!!” 他猛抽一口气,又后退半步,已经说不出话——妈的!两只!!两只啊!!! 巴掌大! 第46章 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会飞的蟑螂!还那么大! 好!恶!心! 这可是冬天!! 一波接一波的鸡皮疙瘩涌贯全身,虞择一盯紧两位不速之客,退后,退后…… 砰! 关上了厕所门。 他默默蹲下身,抱住弱小的自己。都怪蟑螂躲在他的护肤品后面,对,害得他没办法打死,对。 蟑螂坏。 虞择一找到手机,一声不吭叫了个闪送,疯狂加小费,备注是:「收发在一个位置,没有要送的东西,请坚强的本地人帮忙抓两只会飞的超级超级大蟑螂,谢谢。」 由于出价过高,很快就有人接单。对方问:「很大吗?」 看起来并不相信,甚至不屑。 虞择一正要打字:是的,非常非常…… 突然! 脚面一痛!刺痛!! 低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蟑螂在吃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只大蟑螂在吃我!!!!! 一脚!连拖鞋带虫子都蹬飞出去。 虞美人这次彻底破防了,捡起摔落在地的手机就颤颤巍巍逃亡,他在前面跑,怪物在后面飞,危急关头,手机响了。 看都来不及看,当场接听:“对!非常大!一个掌心抓不住那种!而且现在是三只了!全都会飞!”简直快哭了,一边哀嚎着求救,一边飞身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北地严寒,这玩意活不长,也长不大,小时候他虫子什么没见过,蟑螂、蜈蚣、马蜂,睡醒看见掉在身上都能拎起来踩死。但是南方这个…… 来不及感慨,虞择一听见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什么非常大?什么三只?”茫然,不解。是将遴。 他震惊地看了一眼号码确认是将遴,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解释了一遍。 没想到将遴在那头笑出了声。 虞择一:“……不你听我说,它真的很大……”把这句话重复第10086遍。 将遴直接笑着说:“我去帮你吧。趁着没多长时间,你把那单取消。省点钱。” 虞择一:“你确定你能行吗?它真的很大……” “我能~”将遴用很肯定的语气答,“把你地址给我吧。” “好。” 将遴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四下打量一番,三十平米的小地方一览无遗。他点头赞道:“不错,你这地方还挺宽敞,住得挺自在吧。” 虞择一:“……先别管那个了,你快过来,我就不参战了。”说完,回到他的小床上,盖被入土了。 十分安详。 将遴:“……” 至于吗。 虞择一心说他妈的本来不至于,但咬那一口真是给后半生的心理阴影都咬出来了。 卫生间里,将遴放眼望去,震惊——好整洁,和外面一样整洁,整洁得像是什么高档酒店配置,让人不忍心碰乱。 随便找了找,就看见了犯上作乱的大蟑螂,现在正在一罐护肤品后面。 将遴淡定地伸手过去,敲了敲。 笃笃。 “嗡——” 漆黑的大家伙被惊得飞起来,男人径直抬手一抓。 掐住了,在手里扑腾翅膀。 掐死。 好了。 “有火机么?”将遴问。淡定得像刚刚只是呼吸了一下。 “有。在桌上,烟旁边。” 被子里传来闷响。 “看到了。” 将遴手里掐着蟑螂,熟练地拿起打火机:呼,点燃。 掉在地板上烧为灰烬。再用纸把蟑螂渣儿包起来。 如此,解决了三只。 虞择一在床上躺尸,听见厕所很快传来洗手的声音。 被子:“都抓住了?” “都烧死了。”将遴答。 “三只?” “三只。” 虞择一闻言掀开龟壳爬出来,走过去,大为不解:“这么快?” 将遴听了,小为不解:“不然还要多久?不是就三只吗?” 虞择一对将遴的措辞感到震撼。他点头表彰了他一番,然后说:“你们南方太可怕了,寒冬腊月居然有蟑螂,而且它那么大……” 为民除害的勇士皱眉思索了一下,说:“你这屋子里地比脸都干净,哪来的蟑螂?还算比较高的楼层,又不是地下室。你房间里有吃的放坏了吗?” “不可能有。”十分果断。“要么在冰箱,要么扔了。而且我家里一般没吃的。” 将遴:“……” 好好好,胃出血胃溃疡胃穿孔胃癌你就老实了。 虞择一望着将遴,不知道他在腹诽自己,再一次肯定地点了点头。 “……介意我转转吗?我看看你蟑螂哪来的。”将遴说。 “当然。” “当然介意?” “当然可以。” 最终,两个人一起绕到墙外,在通风口外面的窗沿上,看见两只死了的大耗子。 将遴:“……” 虞择一:“……” 将遴指着发烂、发臭、飞绿豆蝇、爬小白蛆的两摊腐尸,淡淡开口:“你的余粮?” 虞择一:“………………”他缓了口气,深情点头:“如果明天丧尸就来了,我愿意把它让给你,亲爱的。” 将遴:“谢谢,我不爱吃。” 虞择一:“我也不爱吃。” 这次,虞择一倒是很有风度地主动打扫了那些恶心的东西,一边清理一边说:“花木兰送过来的应该是。” “花木兰?”将遴按照虞择一的起名法则倒推了一下,“狸花猫?” “对。”虞择一笑笑,“它天天在外面征战沙场,虽然让我喂过几次,但从来不亲近我,只会给我送点儿小破烂。” 将遴也笑,抱臂:“原来虞大翻译背地里被小猫包养呢。‘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巧,怎么不巧,”虞择一端着腥臭的垃圾桶,转过身来,“亲爱的,我在外面打工赚的,都给你,我自己够吃,别担心我。” “我喜欢蘸油碟,这个不行。” “不用蘸。刺身。我厨房有酱油。你要筷子不要?” “……够了,虞择一,我要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理干净,虞择一才想起来问:“你刚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哦,你要的两箱酒提前到了,但是库里现在没位置,我问问你放哪。”将遴一边说话,一边盯着对方细腻得发光的皮肤,有些晃神。 虞择一皱眉想了想,说:“龙舌兰和伏特加是么?” “对。” “等会儿我先搬我家来吧,按理来说店里的龙舌兰要过两天才会没存量,没给它留位置。” 借这机会,将遴挑眉微笑:“早就想问了,酒放在什么位置,很重要么?除了顺手以外。” “……很难说,”他沉吟道,“可能就是强迫症吧。我希望凡我所能掌控的事,都在我掌控范围内发生,细究原因,可能是某种代偿心理。” 人生不得意。 “嗯。”将遴点点头,不打算再继续问下去,只是说:“那走吧,我帮你一起搬回来。” “行。我先抹完精华液。” 第31章 晚来其九 自从三只小猫那天下雨在咖啡馆讨了好处之后,就经常造访了。大冷天,又不好总把小客人关在外面,只能一次次放进来。顾客总要笑着问是不是店里养的猫,唐唐就一遍遍解释:“不是哦~是虞哥喂的流浪猫!而且它们不能进厨房,也不让上桌的,请放心食用蛋糕~!” 不过三位小同志实在是太受欢迎,将遴只好重新写了小黑板。 「三只小猫为流浪猫,请勿触摸,小心抓伤。另:为确保后厨卫生,请不要把小猫抱到柜台上。」还在后面画了三只猫猫的头像。 “你喜欢画画吗?” 虞择一蹲在小黑板跟前,看着笔触清新可爱的粉笔卡通画,问将遴。 将遴抬脚踢了他一屁股,等挡道玩意儿挪开以后,推门进店,说:“不知道。” 不知道,没人问过。 “不知道?”虞择一拍拍裤子起身,跟进咖啡馆,“喜不喜欢还有知不知道一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将遴问:“那你喜欢翻译吗?” “喜欢。” “喜欢看书、看电影吗?” “喜欢。” “喜欢调酒吗?” “喜欢啊。” “那,喜欢唱歌吗?” “……不知道。” “你看,不知道。” “……”虞择一无语,“那是因为我不怎么唱歌。” “我也不怎么画画。” “好吧。那你喜欢什么?” 将遴顿了顿,又说:“不知道。” “…………” 怎么有活得这么苍白的人。 第47章 虞择一说:“非要选一个呢?” 将遴真的想了想,抬眼看他,吐出一个字:“钱?” “………………” 将遴看他这样子,把自己逗笑了,随口说:“喜欢有什么用,该赚钱还是得去赚钱。打辩论我就挺喜欢的,但要是没钱,哪有时间去打辩论呢。不像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赚钱。” 虞择一理所当然说:“你也可以,只要你这样选。” 将遴没有回答,唐唐正好从二楼端着杯子下来,看见他俩。“遴哥,虞哥!你们回来啦。” “嗯。”“嗯。” 打过招呼,进后厨洗过餐具又出来,她笑着说:“听说你俩今天打训练赛输了?” 提起这个,虞择一就来气:“可不是吗!今天起正式评分判输赢了,审题、论证、高光、配合、辩风,你猜我们队扣分扣在哪儿!” “啊?”唐唐想了想,“你俩肯定是五边形战士啊,扣哪了?” 虞择一:“哼!” 将遴平淡接话:“虞择一辩风喜提全场最低。” 唐唐了然:“他骂人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择一:“将遴你又好到哪去,你倒数第二!” 将遴:“……” 唐唐笑容打住,变成疑惑:“什么辩题啊?” “知足常乐还是不知足常乐。” “你们是反方?” “正方。” . 「知足常乐还是不知足常乐。」 正方:南省一队。 反方:南省三队。 八人落座。按照上次的调整,一队这边—— 一辩:姜琦。 二辩:将遴。 三辩:虞择一。 四辩:白雪。 “比赛开始。” 正方一辩,姜琦:“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常言道,知足常乐,知足太平。一个人的贪得无厌,会造成一个人的心胸狭隘;一个国家的贪得无厌,会诞生侵略和战争。”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英国工业革命,所有人都想挣钱,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生产,但产品的需求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于是资本家们囤积大量物品卖不出去,陷入经济危机。又于是,为了扩大商品市场、扩大殖民地,他们发动了侵华战争,还将鸦·片输入我国国门。” “美国大萧条时期,资本家们疯狂生产,又为了利润、利润、和更多的利润,向下盘剥,不想降低成本,就在工人的工资上进行克扣。商品越来越贵,人们的收入却越来越低,人们购买力下降,商品就卖不出去,商品卖不出去大量囤积,资本家就亏损,为了降低亏损,他们就继续克扣工人工资甚至裁员,如此一来,购买力就更是下降,陷入恶性循环。产能过剩,经济危机爆发,银行停工,公司破产,百姓流离失所。凯恩斯主义只能改善一时,最后真正解决那段危机的,是二战爆发,战争爆发,囤积的货品就能对外倾销。他们过去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甜头,未来又会怎么样呢?” “无论哪一种灾难,这本质上,都是贪欲作祟,一个个人见钱眼开,成了土匪、强盗。我们要知足,要海纳百川,热爱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使之成长、进步,而不是把欲望豢养成了无底洞。因此,我方认为,人啊,知足常乐。” 姜琦落座。 她的声线和语气,简直像是在赛场插播了一段新闻联播,正式得让反方一辩都快不好意思开口了。 反方一辩:“知足会让人裹足不前,不知足才能使人进步。也许生命之始我们的祖先吃生肉就能吃饱,但是我们觉得不够好、不知足,于是学会了生火吃熟食。吃熟食就已经足够卫生可以免去很多疾病了,但是我们觉得还是不够、还是不知足,于是我国有了八大菜系,有了源远流长的美食文化。现在让人们倒退回到几千年前,茹毛饮血,还会有人愿意吗?不愿意了——即便是在那些年,我们也曾知足过。” “同样地,很多穷苦地区的孩子们,有的吃不起饭,有的上不起学,他们也可以就这样知足——虽然吃不起肉,吃菜也挺好;虽然学习成绩不好,以后啃老也挺好……但那样,就真的一辈子都走不出农村了。要不知足,要努力,要吃上肉,要多挣钱,要上进,以后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因此,是不知足带给了我们进步,要想常乐、多乐,就要不知足才好。” 落座。 一席话听到后面,虞择一皱了皱眉。 比赛还在继续。 正方二辩将遴,起身。 “对方辩友,你方为什么认为不知足能带给我们进步呢?” 这问题像废话。 反方起身回答:“因为,知足就会安于现状,安于现状就不会想要作出改变;但是不知足,就会想要得到更多,想要得到更多,我们就会努力进步。” 将遴:“那对方辩友认为,我们想要得到更多,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幸福呢,还是想要得到更多的不幸呢?” 反方:“那当然是幸福。” 将遴笑了笑:“那幸福带来的是满足还是不满足呢?”他这样问完,却反而故意不再点名要对方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幸福带来的是满足。如果不满足,那也不能称之为幸福了。可见,真正让我们进步的,不是不知足,而是对‘未来有一天能够知足’的憧憬。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好好吃饭而不必感染疾病,所以我学会了生火,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美美吃上一顿大餐犒劳自己,所以有了八大菜系。绝不是因为我想着:‘唉,好烦啊,就算学会生火,口味也就那样!’或者:‘唉,好烦啊,就算开发了十道新菜,还是不如有一百道强,不干了!’才进步的。” “给我们动力的是未来能‘知足’,如果人生只有‘不知足’的话,只会失去希望,失去希望,就会自暴自弃,更加裹足不前。因此,我们要知足,才能常乐,才能走向未来。” 原本皱眉头的虞择一听到将遴这么说,扭头看了过去,两句‘好烦啊’给他可爱得不行,笑得眉眼弯弯。现在两人二三辩挨得近,随便写几个字胳膊肘都容易碰到,虞择一就总忍不住一直歪着脑袋看他,看他一脸正经的样子。 这个季节已经需要穿外套了,年轻男人披了件牛仔夹克,敞穿,里面是件灰白色内衬。落座时顺手挽了下袖口,拾起笔,注意到虞择一的目光,莫名其妙地看了回去。 虞择一心虚收回视线。 刘老师:“反方二辩。” 反方二辩起身:“对方辩友认为,是知足为进步提供了动力,但真正的知足是安于现状,是将就,是懒得过多索取,让人都留在当下,不会走向未来,再‘乐’,也是眼下的肤浅的‘乐’。要对现状不知足,才会想要进步和创造,才能实现真正的成就,得到真正的‘乐’。” “譬如现在的学生们,如果在这个年纪就知足常乐,上课听不懂也不在乎,睡足了觉就挺好,考试不及格也不在乎,吃饱饭就挺好,那前途怎么办呢?要不知足,要不满于现状,想着改变,才有机会考好高中、好大学,才能有所成就有所建树,那样才是真正的乐。因此,不知足才能常乐。” 正方三辩虞择一,把笔往桌上一扔,起身。 “你说‘不知足’常乐,又说以后‘有成就’才叫乐,那你觉得‘有成就’是‘知足’还是‘不知足’呢?” 顶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坐着看不出来,一站起来,靠,这么高。 他咄咄逼人道:“你乐的时候,难道不是感到知足,才乐的吗?你获得成就的那一刻,难道不是知足了、觉得‘啊,真好,我终于成功了’,才乐的吗?谁会因为不知足乐啊——‘太好了,今天又把工作搞砸了,哈哈’,或者——‘太好了,今天午饭吃的又是泔水,明天还吃,哈哈’?你会这样吗?那需要去看医生吧?” “说什么先苦后甜,最后让你高兴的绝不是先苦,一定是后甜。能甜,就说明最后还是知足了呀,总不会是先苦后苦苦苦苦吧?” “你方想表达的无非就是延迟满足创造更多价值,但归根结底延迟满足也是‘满足’而不是‘不满足’。你方所谓真正的乐,其实还是在实现成就的那一刻‘知足’了、自己的期待与自己的现实重合了,所以‘乐’。我们是为了未来有朝一日能知足,才会努力,创造,上进,一步步向上爬。谁会为了未来每天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理想也不能实现,去努力啊?人当然是为了能过上幸福生活去努力,一直努力到一次次得到自己的肯定,一次次知足,最后越来越幸福。所以,常知足,才常乐,多知足,就多乐。不知足,那根本连乐都没有了!” 刘老师:“反方三辩。” 反方三辩起身,派头多少有点长辈那个意思,只不过到底有多长辈就不知道了,长得反正是不年轻,但实际年龄比虞择一小个一两岁也未可知。 第48章 “未来的乐,再知足,也是未来的事。现在没达到,就是不知足。是不知足带来进步。” “也许依你所说,未来实现成就的那一刻,我们的确出于满足而感到了一瞬间的‘乐’,但学无止境,进步无止境,追求无止境,我们不光要这一刻不知足,去进步,更要在未来每一次成功时,依然不知足,那样才有更多进步和更多成功。多多成功,才能多多地乐,才能‘常’乐。” “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强硬尖锐地秉持自己的观点,随便听了点什么话,只要爱听就奉为真理,什么知足常乐,不过是偷懒的借口,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有主见得很,其实就是懒,不知进取。不想吃苦,就说知足常乐,这样就不用努力了;懒得上课,就说休息也很重要、学历无所谓,这样就不用上学了;懒得上班,就拿着底薪说死不了就行,自己不用心负责还要骂公司骂老板;在和父母的关系里懒得经营,就说这样也挺好、随便吧,就撒手不管。知足常乐本质上是一种不负责任,如果大家都嘴里喊着知足常乐,那这一代人早晚堕落下去。所以,我们谨记不知足常乐。” 落座,翘起二郎腿。 刘老师设置了一下秒表,继续说:“好,下面开始自由辩论,双方各计时四分钟,共八分钟,正方开始。” 当时虞择一就站起来了。 “这世界上有没有偷懒的人,有;有没有逃避问题的人,有;有没有懦夫,有;有没有无主见的、盲从的小孩子,有。但是,这不影响我们普通人该知足常乐还是要知足常乐。如果你硬要挑理,那孩子们也可以是因为对现状不知足所以不想上课,因为对公司不知足所以不想上班,对家庭不知足所以不想面对——你以为个别人的品质不好,是知不知足的问题吗?知不知足,就能决定一个人品质好不好?” 反方三辩:“要学会不知足,这个人品质才好。我们要永远不满于现状。对现状不满意、不知足,才会肯吃苦;肯吃苦,才能成功;成功,才能常乐。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能吃苦,天天心里只想着享福,想着知足常乐,看着好像特别佛系,好像追求心如止水的平静,其实就是懒,就是什么都不想干,不想吃苦。哈,一个连苦都吃不了的人,还能成什么事?” 也不知道谁惹他了,虞择一背后都快冒起大火苗了,把笔一摔,站起来:“我他妈摆着甜的不吃我要吃苦,受虐倾向吧?少在那儿嘴一张叭叭叭,把吃苦标榜得那么高尚,好像只要我吃苦我就是顶顶nb的男子汉。但是你别忘了先辈们那么拼命吃苦就是为了让后人少吃点苦,不管是战争还是别的,都一样,要是发明电动打蛋器的人知道后代为了吃苦磨炼意志故意手动打发蛋白,或者发明烧水壶的人知道后代为了吃苦省电故意喝生水,tm不得一耳刮子扇上去——老子搞发明是干什么的?为了吃苦而吃苦,二百五。” “如果你方坚持认为,肯吃苦才能进步、不满意才能进步,那就更二百五了——我明明对自己满意也可以进步,还是身心健康地进步,为什么非要歌颂苦难吃苦吃到饱,才能心安理得却疲惫甚至病态地受着磨难前进?” “哦,我上学,我就非得骂自己,你真傻逼啊学成这个鸟样还好意思上课,学!使劲儿!学不死就使劲儿学!才能进步,是吗?为什么不能是——‘不错,客观来看,又进步了,而且这一科,我挺喜欢的,学着也开心,现在越来越喜欢了,加油,学得更好一点’?这样难道就进步不了了??我明明可以每天高高兴兴去上学,满载而归,为什么非要搞得像是去受刑一样,然后再走一道流程标榜自己是能吃苦的好孩子,这不纯傻逼吗?能走大道非去拐个弯淌水坑,没苦硬吃也要赚个英雄名号,何必呢?你纯m吧?” 反方三辩:“对方辩友请注意你的素质,不要因为自己的取向不正常就牵连其他人。” 虞择一刚坐下本来不打算再多嘴,这人这么一句话,他直接坐着就开喷:“你tm再看脸定性一个试试呢?不是长头发的都是gay行吗?老封建。” 旁边将遴不得不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提醒他赛场纪律,同时也略微沉思。 他常常不知道这个花孔雀脑子里在琢磨什么,但好像一切反复无常又能在这一刻解释得通。 嗯,不是长头发的都是gay。是因为这件事上的误区吗?还是因为别的? 他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惊艳的侧脸,即便透着不爽也俊美得过分,随随便便过来撩个闲都能让人遐想很久,结果又次次都不自知地抽身。 就连这会儿,虞择一感知到他的触碰,也不过是往他搭在辩论桌的手背上随意拍拍,以示无碍。指腹蹭过,一闪而过的热度。 都说直男没有边界感,看来没什么错。 该死的花孔雀,开水拔毛给你炖了就老实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背余温。 反方三辩没有理会虞择一,继续发言:“你们现在还是过得太安逸了,所以就懒得吃苦、不想吃苦。有条件学,偏偏不学,小小年纪开始讲究知足常乐,那怎么可能进步呢?要不知足,才能有成就。以前那多少大学生,都是秉灯夜烛苦读出来的,成了大企业的领导人,生活美满。现在再看看你们呢?一个两个二十多岁,往家里一躺玩手机,煤气都能忘关。这就是太知足了,太享福了,所以惯坏了。还是不知足才能常乐,学会吃苦才能常乐。安于现状是不会有进步的,无法进步,就会自取灭亡,别提常乐了。” 眼看某人又要开炮,将遴直接单手摁在他肩膀上把人钉那儿,自己站起来了。 “安于现状,就是对现状满意,对现状满意,就会努力维持,那么为了维持我平和的生活,我怎么会不进步呢?我对我现在的国家满意吗?太满意了,太平盛世,在其他国家还炮火连天的时候,我们国家在搞双十一大促;在其他国家毒·品猖獗的时候,我国连小朋友都受过禁毒教育对这种东西严防死守;在其他地区疫病严重,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我们国家对外支援医疗队,还吃着袁老先生种的杂交水稻,不必多丰盛,至少也能解决温饱。难道,对方辩友,生在中国大国……你不满意吗?” 反方三辩:“……我当然满意。” 将遴勾唇:“我想你也满意,我感觉,中国十四亿人口,在这方面应该没有什么不满意。但是这好像没有影响我国人才辈出吧?还是说你觉得,我国近五十年,一位杰出人物都没有?” 反方三辩:“我国当然有杰出人物,但那是因为人家肯吃苦,肯用功,如果他们也都是安于现状、知足常乐的人,就不会创新和改变了,知足常乐是偷懒的人的借口。” 将遴:“知足常乐,不是自讨苦吃。前辈们能成功,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在相应事件上的付出’,而不是‘在吃苦上的投入比’。一样的恶劣天气,一样的又冷又饿,怎么那一辈老人家最后没能各个都发明出飞机大炮导弹卫星?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还好,现在我们没有太恶劣的气候,有了空调暖气,还可以吃饱饭,睡好觉,这太让人欣慰了,让大家有更多条件做更多事。请问你是嫉妒吗?嫉妒别人能踏踏实实躺在床上玩手机或者睡个好觉,而自己只能陷入吃苦的漩涡,只能把自己当成能吃苦的英雄来聊作慰藉,实则一事无成。” 将遴:“我坚持认为,有福不享王八蛋。如果我上学的时候,可以每写一小时作业就去床上躺十分钟闭目养神,歇够了再爬起来继续,为什么还要偏偏埋头硬坐三个小时坐到腰酸背痛脊柱侧弯?又不是在自习室,何必呢?上班也一样,我效率很高,工作做得很好,那我下班就喜欢看电影打游戏出去玩又怎么了呢?那是我的下班时间,我没影响任何人,我的工作很漂亮。非要苦兮兮地留在公司加班其实都在摸鱼,才是皆大欢喜吗?” “就是因为这种吃苦思想,现在很多老一辈的人都在吃着不必要的苦,有的女性生完孩子一辈子都漏尿,有时候出门在外还要时刻卑微注意着不让自己太尴尬,其实就是一个小手术的事,就是不愿意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吃苦嘛,人之常情。还有很多老人,到现在吃饭都不舍得自己吃一口好的,给儿女拼命夹菜,推脱不掉,你吃鱼肉我就吃鱼刺,你吃苹果我就吃苹果核——可是明明现在我们一起吃也是足够的。就是拦不住。就是想吃苦。所以这份爱里也浸透了苦,孩子也就就着咽了,谁让这是爱呢。” “吃苦,根本,就是一种炒作起来的虚无追求,在苦难的时代,我们不得已追求着能吃苦三个字,熬过凛冬朔雪,现在终于盛世繁荣,我们可以幸福地学习,幸福地工作,幸福地做我们想做的事,这才是不负前人期待,这种幸福生活怎么还能反过来被指摘‘太幸福’?是何居心?在这么好的时代,就该知足,就该常乐,而不是还不满意。” 反方三辩:“就算像你说的,孩子们应该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但是又有几个孩子能像你说的,真正利用好了这份幸福,而不是被惯坏?我们就是要学会不知足,学会吃苦,他们现在,就是太知足了!一个两个动不动就说累,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学,被惯得说两句都发脾气,心理脆弱,不是抑郁症就是焦虑症,现在都这样了,未来保不齐要怎么样呢。如果都像你们这种,张嘴就是知足常乐,祖国的未来就都完了。就是应该从小培养吃苦耐劳的精神,从小吃苦,吃习惯了,就没那么多事了。” 第49章 “你他妈……” “你坐下。”将遴用力把鸟语花香的虞择一再次摁回椅子上,站起身:“对方辩友,有没有一种可能,本来人家好好长大就没事了,就是被你这种见不得人好的家长给逼的,才生病了呢?我只听说过压力太大自杀的,可没听说过日子过得高高兴兴自杀的。如果人能学会知足常乐,那恐怕千难万险都能渡过,再难再累怎么样,我知足!日子再不好过怎么样,我信我,我能熬!明明大家都能这样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你干嘛非逼别人大好时光还不知足呢?” 反方三辩:“压力?什么压力,哈,谁还没扛过压力呢!我通宵加班没有压力?连轴转没有压力?在家享福的人有什么压力!归根结底就是不能吃苦,不想吃苦,天天喊压力大,就是太脆弱!缺乏磨炼!” “我他妈艹·你……” “你坐下!”将遴摁着虞择一,往日深沉似海的双眸逐渐掀起波澜,钉在对方三辩脸上:“上班辛苦,上学辛苦,活着都逃不过一个辛苦,但人们总是看不到旁人的辛苦,指指点点,上了些年纪就以为全天下的事物都如他所料,狂妄至极。现在,此刻,压力大的人最需要的就是休息!只有休息好了,调整好了,才能干更多事,这叫效率,而不是听你那些屁话,跟你似的使那个牛劲。” 反方三辩:“还休息?大家伙谁压力不大,还有这么多人都吃苦呢,都扛着呢,偷懒的倒是先休息上了?好意思吗?尤其是那些还上学的孩子,家里供你上学就够可以了,还矫情什么?那些花钱出国买学历的更是没资格挑挑拣拣,学校能有多少事,能有多大事,你倒是先知足常乐上了,家里哪分钱是你挣的你先乐上了?” 虞择一:“我操不是,别人吃你家米了,你……!” 将遴:“你、坐、下!——对方辩友,你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 虞择一:“我跟你说他他妈就是……” 将遴:“你坐下!妈的——对方辩友,你这种……” 虞择一:“你这种人就是那些抑郁患者的致病因子罪魁祸首!” 将遴:“你坐下!!” 反方三辩:“对方辩友请注意你们的素质!” 虞择一:“滚你妈的!” 将遴:“滚你妈的!”异口同声。 啪!! 一声巨响,正方辩论桌都抖了三抖,震掉两根笔。众人都被惊住了,闭上嘴巴扭头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姜琦站起来了,黑发扎成高马尾,刚拍过桌子,现在指节用力点在桌面上,严厉又苛刻:“对方辩友,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不是练习赛,而是在全国大赛的赛场上,全程直播,会有多少人听了你这番话而陷入本不该由他们承受的伤心自责!如果偏偏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偏偏那个可怜的人就是听了这种话,再也忍不住跳楼自杀,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反方三辩:“如果这样就跳楼自杀,还是苦吃的太少了!” 虞择一:“你他妈有心吗?你……” 将遴:“择一!” 反方三辩:“就是要杜绝这种悲剧和惨案的发生,所以我们才得学会吃苦!学会不知足!只有这样,意志力才能更顽强!” 虞择一:“你他妈简直闲的我操……” 将遴:“坐下,笔放下,别动手!” 白雪和将遴一左一右把人摁瓷实,对方刚好落座,白雪起立救场。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柔声细气。 “对方辩友,即便抛开这个话题,抛开知足还是不知足、吃苦还是不吃苦,我也觉得……人应该富有基本的同情。为什么我的朋友们听到你的话,会那么生气,我想,是因为他们遇到过令他们同情又无奈的人——至少,眼前就有一个不是吗?” “我不认为我曾经抑郁厌学是因为脆弱,因为现在的我知道,人人都会遇到过不去的坎,我也只不过是被击败了而已。没有人毫无败绩。” “可我清楚地记得,那些日日夜夜,每一天,我都在复读着我的脆弱,无比肯定。我认为我是脆弱的,失败的,所以我绝望,又因逃不出绝望而自责。” 她温温柔柔地说,“后来我走出来了,不是因为不满意,不满足,于是奋发图强,反而恰恰是因为,我是幸运的——我发现这个世界,仍然有值得满意之处。为什么说这是幸运的呢,因为并不是所有抑郁症患者都有这样的机会,得到来自外界的救赎。” “当时我坐着轮椅,去找工作,到了一家剧本杀店。我发现我很有做dm的天赋,主持、演绎、社交,我都很棒,所以我选择留下来。我的工作辛苦,夏天连轴转的时候,还会中暑,但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喜欢这里,所以努力活着。大概,这就是人生知足的感觉。” “对方辩友,我刚才有说,人应该富有基本的同情。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啊……像我们这样,敏感,又无助过的人啊,往往,最放不下的,偏偏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我们同情你们。同情你们活在自己的世界,操劳半生,该做的都做了,还是六亲冷淡,却不知缘故。同情你们把爱献给了最重要的人,却得不到想要的反馈,反而孩子惹了一身病,常年吃药。同情你们和至亲之人彼此相爱,却永远话不投机,隔了一道屏障,说恨,恨不起来,说嫉妒,倒可能有几分——嫉妒你都这样对我,我还爱你。” “我不知道你家里是有着哪一位,让你觉得是在空口抱怨,让你觉得辜负你的心血,但我知道,那一位现在,应该正在被你这样的言语和态度推向深渊。在掉下去之前,他死死抓着的那个岸边,是「爱你」。” “他可能有不知足吗?可能有,因为他恨无人理解他的压力、而他自己却可以包容那个不理解他的人。他也恨那个人明明爱他,却又总是做着叫他伤心的事。” “但他为什么还不离开呢?因为,即便他从繁杂混乱的信息里翻翻找找很久,得到的珍宝只有一小粒,他也很知足了——他捧着小小的蛛丝马迹,借以知晓,即便发生过那么多争吵,其实,那个人一定是有苦衷的、是刀子嘴豆腐心,一定不是真心想伤害他;他捧着小小的蛛丝马迹,一遍遍让自己相信,那个人肯定是爱他的,只是曾经没能学会爱的方式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肯定爱他。就是这样,靠着这些,一丝丝,一点点,攒成一捧,让他想着……害,人生啊,知足常乐吧。所以活了下来。好好地,活了下来。” “我方认为,知足常乐。感谢。” 第32章 晚来其十 自由辩论时间正方先耗时完毕,反方补足后,双方各自结辩。 比赛结束。 刚才差点打起来那阵,刘老师愣是一嘴都没拦,可见情绪真的蛮稳定。 其实他现在也不过是摸摸脑袋,很无奈一摆手:“服了你们了。都冷静下来没有?” 南省一队:“……” 南省三队:“……” “好。”刘老师说,“核完分了啊,反方三队获胜。其实虞择一你们一队本来能赢的,打的多好啊,姜琦那开场,多大气,还有将遴后面立意,多好,白雪最后救场,多漂亮,你你你你在干什么呢虞择一?你让狗咬了啊?” 反方三辩:“?” “哦,抱歉,不是,”刘老师继续教训虞择一,“我就说你能不能冷静点?跟吃枪药了似的,这要是真上赛场上怎么办?作为一个辩手,你最应该知道辩论是在干什么。是吵架吗?是撕逼吗?是拼个你死我活争对错吗?不是!辩论赛场如战场,但我们战的是思维逻辑,是临场反应,是借一个小小的辩题,来看大敌当前大军压境你能不能逆转乾坤,又或者看你们能不能相互配合步步为营一举击溃对方。就像下棋一样,你在那骂骂咧咧,跟下棋的时候把棋子扔对方脸上有什么区别!” “作为辩手,一个打辩论赛的人,甚至一个看辩论赛的人,你最该知道,辩题无对错——一个辩手,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得辩证才对。任何辩题,都只在特定的情境下成立,都只在特定的角度是对的,打辩论,比的就是你能不能跳出来,能不能找到最有利于你的角度,能不能找到对方可能会使用的角度。你在那吵吵嚷嚷什么呢?你急了,就说明你认死理了,你认死理了,把辩题当成只有己方是对的,你就大错特错、大败特败了!” “平心而论,这次反方,有你们打的好吗?没有吧?你们这几乎就是超强战队,一辩谁能打得过姜琦?攻辩谁能攻得过将遴?结辩打动人心,谁能感人感得过白雪?就是单说你虞择一,真跟人一对一硬刚,谁有你脑子快?谁杀得过你?想想吧,怎么输的!想想人家三辩一个人,一张嘴,愣是给你气成这样,气得漏洞百出,给你们超强战队气得素质分倒数,硬生生气输了!” 虞择一道歉倒是很诚恳:“抱歉。”还分给对方三辩一个微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赛场上的敌人,赛后也是朋友。 第50章 刘老师点点头,正要接着说话,就听虞择一又来了一句:“以后我也这样。” 所有人:??? 不是,你犟种啊? 虞择一反应过来大笑,“不是,我是说,我也学会了,下次我也这样,让对面倒扣素质分。” 将遴:“……” 你已经够流氓了哥,不用什么都学的。 “我都服了,这时候倒是挺好学。学吧。看看谁跟你似的一样臭脾气。”刘老师说,“另外,你们正方这边啊,还有个问题,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这场,虞择一,和将遴,打得都很好,但可惜就可惜在,将遴构建构得再好、角度选得再好,没人在前面开路,立得不够稳当,以至于反方二辩发言之后,虞择一还得再一次拆了重建。” “择一,你之后跟将遴换一下,你去二辩,将遴去三辩,你先来它几炮把路炸平,炸得对面根基不稳,后面将遴攻守都方便。” “好。” “好。” . 晚上虞择一上班,陪人喝酒,喝多了。 他酒量当然很可以,平时又没人敢灌他的酒,所以喝多了只可能是故意的,或者说自己默许。 早上八点,将遴来开门的时候,推了一下发现门没锁,进来,看见的就是一个大男人披了件皮衣趴桌上睡着的画面,那衣服一看就是别人给披上的,可能走之前怕他冷吧。 清晨早过了,窗外只剩零星鸟叫。想起那句“不是长头发的都是gay行吗”,将遴……抿了抿唇,低头摸出手机,点进了相册里的最近删除。 都是原先打算删掉的照片。除去一些日常清理的垃圾截图外,还混入了好几张虞择一的偷拍照,大多是侧脸,从构图来看,更像是拍风景时无意把人拍上的。 但这小地方哪有什么风景呢。 不就一个你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之前是误会……那,也许有些东西,也不必太刻意压制。 他压抑太久了。 将遴垂着眼,把虞择一的照片都一一恢复,甚至单拉了一个相册。抬眼,看着照片里的人现在就在眼前,埋头熟睡,没忍住,又一次把手机关静音,偷偷按下快门。 发丝落下掩住眉眼,侧脸压在小臂上,脸上肉嘟嘟的。想捏。 将遴伸出手,顿住,最终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把手掌搭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天亮了。醒醒。” “……” 虞择一懵懵地晃晃脑袋,坐起来,揉着眼睛,又抹着脸,头痛欲裂。 “怎么没走?昨天客人几点散的?”将遴问。 虞择一闭着眼,一手无意识地搭在胃的位置,答:“忘了,她们喝到四五点呢吧?我的妈呀,四个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我就哄着呗。” 肩上披着的皮衣掉落,露出内搭的针织薄毛衣,弹性面料裹在肌肉线条上,隐约可见蹭上的口红和粉底印迹。 将遴伸手在上面掸了掸,轻笑:“我们家花孔雀昨晚上为了业绩付出挺多啊?” “?”花孔雀本人莫名其妙地睁眼看他一眼,又低头瞥向刚刚被揩油的位置——“我操?店长,我发誓,我没把酒店搞成……呸!!我没把酒吧搞成什么非法夜店,我正规调酒师!卖艺不卖身的!” 将遴抱臂站在他跟前,就那么自上而下看着他,勾着笑:“嗯,是,没有。跟姑娘们你情我愿的事,又没有经济纠纷,哪叫非法呢。你真是我的好门面。” “……”虞择一实在头疼,指尖死摁太阳穴,懒得解释,主要自己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也在想。 妈的?怎么回事啊?? 我昨天是把谁泡了吗? 四个姑娘呢,我泡了几个啊?? 不对吧? 我没这癖好啊? 我最近半年更喜欢男人成吗? 是她们把我泡了吧? 对吧? 我是那个被泡的对吧?? 不然怎么四个人轮着哭,哄都哄不完,玩游戏不管谁输最后都罚我的酒,所以其实就是来灌我的对吧?? 趴我怀里哭,其实眼泪底下偷着乐呢吧?还啃我几口?? 操?老子今年二十九了,虚三十,被几个小姑娘吃干抹净了? 我操,这说出去多丢人啊? 虞择一低头,看着自己毛衣上的口红印,又伸手在那上面摸了摸,拍拍,捏捏肌肉。 还好,手感不错,就算传出去,哥也拿的出手。 不是……啧。 那也不对啊!!! 将遴就在他不远处,站在柜台后面开电脑,一抬眼,就是这人独自凌乱还对着自己又摸又捏的样子。 不是,你还回味上了? 妈的死直男。 “喂。你再不回家换衣服,下午一点训练了,你穿这身去?”将遴“友善”提醒。 “哦,那可不行。”虞择一站起来套上皮衣,跺跺脚,走了。“走了。” “嗯。头疼就……”话头止住,将遴想了想,改口,“回来,坐下。” “啊?” 虞择一还晕着,将遴喊他,他就扭头坐下了。 唉,头疼就喝点蜂蜜水呗。 将遴烦糟糟地进了后厨,给他冲了一杯热热的蜂蜜水,小勺在杯子里叮咣搅拌,清脆悦耳。端出来。 “喝了再走吧。” “好。” 虞择一乖乖抱着杯子喝水,甜甜的,喝完还扬着脸冲他笑。 将遴:“……” 笑得像个傻子。 “傻吧你。” 他眉头跳了跳,又一次伸出手指,指背用力擦了擦那些口红印,好像这样就真能擦掉似的……都想掏酒精湿巾了。 肌肉也是肉,肉长在身上就有感觉,虞择一喝着蜂蜜水被使劲刮好几下,皱眉咕哝:“别乱摸……” 将遴:“……” 更火大了。 哦,她们上嘴亲成这样都没事,我摸你两下你不乐意了? 妈的死直男。 不是你勾引我的时候了? 妈的早知道你笔直,我这么长时间顾忌什么呢?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有人对我有非分之想,还是个男的。 他瞎吗? “喝完赶紧回去。”语气不好。 虞择一还懵懵的,抬头无辜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么凶……因为我没让你摸我?没面子?不是,我那不是被你弄疼了么……”然后伸手,抓起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摸呗,大老爷们儿有什么的……哝,是不是练的还行?”一边说一边还绷了绷劲,饱满结实。 将遴:“……” 妈的死直男!!!! “滚滚滚滚快滚,gay里gay气的,我要洗杯子,别耽误店里营业。” 然后夺了杯子落荒而逃,咣,还甩上了后厨的门。 哗——!暴力的冲水声。 虞择一:“……” 啥情况啊…… 算了,酒喝多了头疼。走了。 第33章 寒鸥其一 锅铲噼啪,饭菜飘香。 不大的农村自建房里,只要一做饭,气味开着抽风也排不出去,还好,这味道很香。床边支一张小桌,年轻男人围着围裙走进,左手端一碟清炒油菜,右手端一碟滑蛋豆腐汤,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去盛米饭,摆好碗筷。 母亲不在床上,将遴便轻车熟路拐到小阳台,推开小门,就看见将秋坐在小竹椅上,对着已然萎靡的小花小草,和挂在天边的远远的日头,发呆。 “吃饭了,妈妈。”语气缓而柔,“入冬了,天气冷,湿气也重,您肺不好,不要总出来受凉了。”他走上前,弯腰,有力的小臂自然而然搀住母亲,让她借力站起身来,再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将秋走着,走着,终是叹出口气,声音嘶哑:“普林斯顿这会儿,比离县冷吧。” 将遴温和地说:“您放心吧,姐姐会爱惜自己,知道自己生病了有人心疼,哪舍得生病,哪舍得……大冷天跑院子里吹冷风。” 将秋笑了笑,叹道:“我就是出来看看啊……这院子里的长寿花,又该开了。你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明明很早很早就病恹恹的了,以为快死了,怎么一年,一年,开了,又开,今年……又开了呢?” 将遴说:“您养得好。” 将秋摇摇头,被儿子扶到床边,缓缓坐下,声带是再也不会恢复的糙哑漏气:“就像我这把骨头啊……算不上多老,但早就不中用了,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开始说是癌症,以为这辈子就到头了,偏偏又说能治好。花钱,花钱,以为要治好了,偏偏又说命数将至。一年一年,反反复复,耗到今天——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倒少添乱。”这么说着,又掩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千万别。”将遴为她拍背,递水,亲自盯着那口温水咽下去、别呛到,才敢分心继续说话:“妈妈,院子里那些花儿草儿,哪个您舍得铲了?爱人如养花,我跟姐姐都是真心希望您好,每次知道还有得治,我们只会高兴。” 第51章 “你啊……从小就心思最重,最懂事,最谦和温驯,比你姐姐听话太多了。” “没有,姐姐压力一直都大,要是真能自在点才好呢。” “其实……你也早就想自在点了吧?”将秋仍是笑着,咳嗽,“小男孩嘛……不可能真的性子里没野心。这些天你往外跑的频繁,心在外边,我也能感觉到。过几天……你要去首都比赛了,好好收拾收拾吧,看看有没有好机遇。有,就留在那吧。” 将遴怔住了。 他长得年轻,本来也年轻,抬眼望向那双苍老温和的眼睛,神色里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踌躇后—— “妈妈,您是想出去看看吗?” 他没有问为什么自己做到如此体贴,母亲还要怀疑自己的真心。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自己已经守在母亲身边这么多年,母亲还是要推开他——无论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试探,还是愧疚的爱。 他只是愣了愣,想了想,问——妈妈,您是想出去看看吗? “您想出去玩吗?”将遴说,“十二月姐姐就回国了,您要是想出去玩,我们去不了远的,去些近的地方也可以,我不去比赛了,我计划一下行程,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说的时候,眼睛里真就亮亮的,比真金还真。 这么一来,将秋反而落泪了。 还是笑着,抹着眼泪,咳嗽,说:“我这岁数,什么没见过,能有什么好玩的。不去。这傻孩子怎么木头似的呢……吃饭吧。辛苦做了大半天的饭,凉了就可惜了。” “好,吃饭。”他替母亲擦眼泪,“妈妈,别赶我走。您知道的,我哪也不去。而且,您身边也离不开人。这样吧,我不打比赛了,我不去训练了,我整个十二月都在家,和姐姐一起陪您。” “吃饭。” “妈妈……别赶我走。也别想着做傻事。” “吃饭吧……” “您这样我下午不敢去上班。”将遴声音低沉,拉着母亲的手,说:“如果您情愿用推开姐姐的方式推开我,甚至不惜真的搭上什么,就该理解,我做什么也都是情愿的。甚至我比姐姐幸福得多——我的情愿是自己选的,她的情愿,是您逼出去的。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想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的家人在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人挣钱呢。现在我能留下来,我没有一点不开心,我没有一点委屈,我很幸福,我很好,我特别好,您已经替姐姐做过选择了,不要再替我做选择了。我害怕。” “你就一点都不怪妈妈吗?” “一点都不。如果您替我选择,推开我,离开我,我会怪您。” “选择啊……”将秋仰起脸,叹着,“遴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将「遴」吗?” “因为……您在众多的孩子里,‘选中’了我?” “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选中了我。我为你取单名一个遴字,意思是——「你是上天为我千挑万选的赠物。」” . “吃。” “升。” 两指夹住白棋战车——啪,落子。 “将军。” 绝杀。 “呦,”虞择一笑出声来,“可以啊将遴,还以为得等你逼和呢,居然能把我将死。” 将遴淡淡瞥他一眼,默默敛了棋子。 这是虞择一新买的国际象棋,便携的那种,小不大点儿,折叠起来就是装棋子的盒,摊开就是黑白棋盘,有磁力,可以拿小棋子在上面下棋。本来只是拿出来新鲜新鲜,没想到这儿还真有人会下,下得还这么漂亮,堪称杀伐果决。 不过偏头看了眼月色的功夫,再回神——“诶?收了干嘛,我以为你摆棋呢。” 将遴一边装盒,一边答:“上班时间,注意影响。” “今天工作日~又没客人来呢,再陪我玩会儿。”虞择一伸手就把人家刚扣好的盖儿拆开了,倒出棋子开始摆。 将遴:“……最后一局。” 月末,正是下弦月,月光稀薄,洒下银辉。现在天气冷了,遍地大片大片的棕褐落叶,也不必扫,就那样铺着,也是意境,风一吹,萧萧瑟瑟。今晚夜色很美。 音响里放着虞择一的歌单,落地窗反光,明亮灯影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肘撑桌面,执棋对弈。 ——“将军。” 一步,将死。 “不是?”虞择一看着棋盘上的死局,沉默了足足三分钟。“我输了?” 将遴平淡点头:“你输了。” “再来。” “刚才是最后一局。” “再来再来再来再来。” “……”将遴看了眼时间,“八点了,我下班了,我走了。” 虞择一:“你就没有一天不卡点的?” “没有。” “今天有,今天有,陪我再下一会儿。” “走了。” “别走别走别走再玩会再玩会再玩会。” 虞择一死死拽着他的手。 给将遴无语笑了:“你是不服输吗?” 虞择一很诚恳:“不是啊,我太服输了,我还没见过能连赢我两把的,再陪我玩会。我已经看透你了,你不可能再赢我。” “……行吧。” 将遴坐回椅子上,和虞择一一起摆棋。 黑白格棋盘,黑白色棋子。 战场。 王权富贵,金戈铁马,风云突变。 的确。虞择一摁着将遴硬生生赢他三把,才肯放人。 “你下班吧。”他笑得很满意。 将遴却没出声。他就那么安静坐着看了一会儿残局,破天荒主动摆起棋子来。 “再来。”他说。 虞择一就又陪他下了一把。 指尖夹着棋子,落在棋盘上响声清脆,彼此步步紧逼或越挫越勇,黑白两色走出千军万马的阵势。快棋。 王车易位,吃,升变,诱杀,将军,吃,再将,一手王翼弃兵,吃,将军,吃,升变。 ——“将军。” “……” 徒劳一步。 啪。白马落进黑格,两指换走黑棋国王,丢开,叮当当。 “你输了。”将遴说完,笑笑,“我也看透你了。”他站起身,语气轻快:“我下班了。” 虞择一震惊于自己居然又输了,拽着将遴的手,想留人:“很着急吗?” “嗯。我要回去做饭。” 听了这话,虞择一一顿,手乖乖松开了。“噢。行。”连原本兴奋晃悠的大尾巴都耷拉下来。如果有的话。 将遴莫名其妙瞥他一眼,补充:“明天陪你下。” “好。” 这天晚上没有顾客来,虞择一就支着下巴往桌上一歪,自己和自己下棋,下了一宿,哒哒的棋子声显得寂寥无趣,闲敲棋子落灯花,但他很专注,好像明天就能破了将遴的局。 最后。 “将、军。” 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假想敌。他收了棋,看了眼时间,才一点多。 月夜幽深。 想到什么,虞择一忽然起身,走到吧台后面,取了一瓶二锅头。 那是白酒,几乎没有人会用白酒调鸡尾酒。但他想试试。 他转来转去挑选着配料,一一浅尝,反复混合,再尝,再试。 最后,挂钟指向两点的时候,一杯清澈的、淡青色的透明酒液被端上桌,杯口架一块雪白的方糖,啪嗒,火机点燃,方糖熊熊燃烧,陨火落入酒中。 从观感,从口感,都极烈,极具侵略性。53度。 白酒,苦艾酒,白葡萄汁,还有……开水滚沸过的极香的陈皮。 很简单的配料,但尝起来……就像雪山的千年积雪终于崩塌,落日烧遍了天,有人于风霜中拔剑,地动山摇,寒锋试血。 这是个……惯爱厮杀,又常年剑在鞘中的,沉默的人。 “小店长,我新调了一杯酒。” 虞择一给将遴发消息,附了一张酒的照片。 没想到将遴很快就回复了。 将遴:“好看。叫什么?” 虞择一:“将军。” 将军。 无论是少年将军,还是棋盘落子,都很得当。 「将军」。 「checkmate」。 「易醉将军酒,难逢敌手棋。」 「heady checkmate, with few worthy chess mate. 」 「i know your sword. 」 第34章 寒鸥其二 没两天,「将军」这杯酒就在县里的酒蒙子们嘴里传开了,号称一杯能撂倒一个成年男性,喝得快的话。 人都图新鲜,尤其是这种听说是新品、而且还是没来得及上酒单的新品,都乐意来尝,这要是回头说起来——“嗯!他家那酒,还没上酒单的时候我就喝过了,好喝!”就跟什么……现在关注就是老粉啦,一个道理。 可问题是…… 这酒是长饮啊!慢慢品好不好啊!到底是谁在外面乱说它喝快点儿能撂倒一个成年男性的? 第52章 是谁! 到底是谁! 搞得那些不服输的大老爷们儿都来一口闷,一个个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不……扛着出去! 干什么! 干什么这是! 笃笃。 将遴伸手在吧台桌上敲了敲,无奈道:“再这样下去,我们要停业整顿了。你拦一拦。” 吧台后面,虞择一正举着摇酒壶在那儿shake shake shake...快甩出火星了,“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啊……点单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结果拿起杯子扭头就干……” “到底是有多好喝?”将遴不解。 你要这么问,虞择一可不跟你客气了。 “我调出来的就是这么好喝。等我给他调完,也给你来一杯尝尝。” “不尝。” “嘶……”虞择一仔细回想一番,“诶,你是不是从来没喝过我调的酒?” “……是。怎么了?” “你怎么当的店长,也不知道视察一下员工工作情况,随便什么人都往店里招啊?” “顾客反响好就行了。” “不行,我调一杯你尝尝。” “……” 将遴想说,我不喝酒,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提。 “一杯将军,慢用。” 长发美男子端着酒给顾客送去,反复叮嘱要慢慢喝以后,又送了一碟小食。 将军…… 其实也值得一尝。 将遴看着他。 虞择一走回来,湿毛巾擦了擦手,对上他视线,挑眉:“现在给你调,我的小上司。” 将遴偏开眼,“先说好,我只喝一口。” “一口?一口怎么调,做饭也没有只做一口的吧?” “一口怎么了?食品部门质检,也没有把吃的都吃完的吧?” “……”虞择一无法反驳,回到吧台,默默举着发酸的胳膊又摇摇摇摇咔啦咔啦卡啦调了一杯酒出来,淡青色酒液澄澈透明,铜叉架起一块雪白方糖,摸出火机,咔哒,点燃。 烈焰燃烧,似有似无的混着雪水的火星滴落,清冷却热烈。 而高傲的调酒师支着下巴,把酒杯向前推了推,“一杯将军,慢用。喝不了的我替你喝。” “嗯。” 火光焚尽,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像化了的雪,消失个干净。 将遴扶着杯沿,低头轻轻闻了一下,好香。加入了开水烫过的陈皮,香气晕开,还有浓郁的果香,芬芳馥郁,清纯而不妖冶,丝丝缕缕就浸透了心脏,好像坠入一片稳重的深蓝。 只是闻了闻,就想一醉方休的程度。 启唇,抿一口酒。 好辣。辛辣,从舌尖辣到舌根,这口要是再多喝一丁点,恐怕就要烧到胃里去了。辣,但是醇厚,醇香,是胜利者要凯旋。等酸甜的汁水咽下去,才察觉回味苦楚。仿佛山火中最后的战士逆光归来,故人皆死尽。于是锋芒就永远沉默了,剑不再出鞘。 杀过,胜过。一个人的风光无限,和一无所有也没区别。到最后,他们都以为我喜静。 好一个「将军」。 将遴又抿了一口,再抿一口。 “好喝么?” “嗯。”将遴点点头,把酒杯推回去,“不喝了。” 这酒容易贪杯,喝的时候高兴,喝完又伤心。不喝了。 “行~放那吧,待会儿我喝。”虞择一手头还忙着,一边调酒一边笑着长叹,调侃他:“可惜你不懂~把这么辣的酒调这么好喝,是一件多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顾客反响好就行了。”还是那句。 “你个人机。” “……” 那边有客人结账,将遴去帮忙洗杯子。回来的时候,一转头,就看见虞择一漫不经心举杯饮酒,嘴唇…… 抿在了他刚才喝酒的位置。 “……!” 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出声提醒,但是这种话从男人嘴里吐出来又矫情,而且,这也太此地无银了……以至于将遴愣是在原地僵了半天,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也不是很若无其事。心跳很快。 虞择一看见他,有些奇怪,顺手在他脸上捏了捏:“脸这么红?你酒精过敏?” “……” 我?脸红?? ……心跳更快了。 “不过敏。”将遴答,“可能单纯容易上脸。” “噢,没事就行。” 虞择一应声,又低头喝了一口酒。 他盯着他的嘴唇,唇瓣开合,曲线漂亮,湿漉漉的,看着就…… 很好亲。 我在想什么。 我是不是疯了。 被意淫的人无所察觉,又开始了新一番忙碌,音响里歌单循环。虞择一严谨细致地处理着每一种材料。果汁。基酒。混合后的酒液用长勺舀一滴,滴在手背,再埋头含去,靠舌尖浅尝口感。 将遴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眼神炽热,最后,忽然撂下一句:“我下班了,走了。”就扭头走了。 “ok。” 虞择一也没注意。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看一眼时间——嗯?离八点……不是还有十分钟吗? 不光卡点,还开始早退了……小上司。 . “唔……” 气息急躁,体温也过热,在这个天气里显得不正常。 冷风吹过,年轻男人靠在自家墙后,淋着夜色,没入阴影。 将遴划着手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都是虞择一的照片。 叹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喜欢他。 从他送他去医院? 还是早一点,那只花孔雀天天过来撩闲? 还是,第一眼。 分不清了。 也不重要。 反正,他们没可能。 这就是最好的。 他现在是走不出来了,他已经习惯了余光里有这么个人天天晃来晃去,从店里,到赛场。 嬉笑,浇花,调酒,怒骂。 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将遴没对任何事物上瘾过,他现在觉得荷尔蒙真是最可怕的东西。 他只能希望这样的日子再久一些,希望,离县这个小地方,能留住虞择一,希望这位员工,一时半会不要离职。 至少在他对他的新鲜感和迷恋过去之前,先不要走。 也不是承受不了,就是不想。 生活已经很理智了,脑子里任性一点还不行吗,不想就是不想。 我不想你走。我怕。 风里有沉沉的湿意。 下雨了。 十一月天气,斜斜的雨线吹进来,冰丝一样。 将遴回神,想起来某人应该又没带伞,这么冷,等后半夜淋着回去,一准要生病……啧。 一片漆黑。他转回屋里,看见将秋刚在床上翻了个身,便上去替她掖了被角:“妈妈,虞……我同事没带伞,我去送一趟,很快回。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去吧。注意别着凉。” “好。” 将遴抽了两把折叠伞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雨已经大了,滴滴答答砸在伞面上,又溅开。 一般这个时间应该还算热闹,但大概是发觉下雨,下大了不好回家,五个十个的都走了,透过落地窗远远望进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还在他家调酒师旁边。 将遴心一沉,停下脚步。 那个女生和虞择一肩挨肩坐着,靠得极近,正偏着头暧昧地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虞择一只是点头,再点头,然后笑着回望她的眼睛。 桌上,放着女生的伞。 “……” 雨还在伞顶上砸着。 将遴走到咖啡馆门口,收了伞,然后把多拿的那把伞单手背后藏起,默默推门进去。 叮铃,叮铃。 “呀,小店长来看我?”虞择一闻声看过去,冲他笑。 “……落了东西。”将遴自顾自走到柜台后面开电脑,一副很忙又不知道在忙什么的样子。 虞择一给了个眼色,女生便压低音量,凑他更近地耳语,将遴什么都没听到。本来也没想听。 他吸了口气,又深深吐出。 虞择一你tm一天到晚真是桃花不断! ……是啊,对他见色起意的男人都那么多,又何况是取向更大众的女性呢。 你这张脸真是…… 笔杆捏的咯吱作响,最后被用力插·进笔筒。将遴关电脑起身,看了一眼,虞择一那桌上上下下就一把伞,女生的。 走过去,还没说话,虞择一先开口了。 “小店长,我明儿……连着后儿,请两天假呗?” 将遴默然,又问:“训练呢?不去了?” 虞择一说:“够呛能去。不过这两天咱们队也没小组赛,不是二三四队在练么。要是临时比赛,你给我打电话,我赶回来。” “行。”又是默然,将遴还是没忍住,问:“干嘛去啊?” 虞择一朝身边的女生一偏下巴,没多说,只是笑:“私事儿。” 第53章 私事?哈,回家娶媳妇啊?两天够吗?我再补你一天? 将遴微微眯眼。 “怎么了小店长?连员工的私事也要关心啊?嗯?”笑盈盈的,还挑眉。 他知道,他一这么说话,小店长就拿他没办法。 “……” 将遴是真拿他没办法。但是莫名沉重的危机感让他心慌,他皱了下眉,确认道:“就请两天?大后天回来是吧?” “嗯……”虞择一思索,“那要不再请一天吧。给我销三天假。” 将遴:“…………” 操!我就多余问! 看他这眼底里风云变幻的,虞择一干脆多解释一句:“我去一趟眉县,明天去,要是后天回,时间太紧了,大后天回还能好好睡一觉。” 他不解释还行,这么一解释,将遴心更沉了——他不想虞择一走。眉县比离县条件好,他怕虞择一一去不回。 眼神落在女生身上,女生只是朝他礼貌地笑。 “……” 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撬我家墙角。 “好,”将遴语气平常地点点头,最终还是把那把伞啪,放在桌上,淡淡道:“人家的伞终归是人家的,我这有多一把,给你撂下了,这两天雨多,记得带伞。” 虞择一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也语气平常道:“谢了,小店长。” 将遴走了。 “你们……?”女生眼神往将遴那瞥了一下,又朝虞择一一扬,疑问意味。 虞择一正望着落地窗外,雨幕里的背影,迟迟移不开,啧了一声,又叹了一声,摇摇头:“不知道。普通同事。” “你确定?”女生笑起来。 “不确定。”虞择一承认,但也自嘲地笑了笑:“无所谓,反正我看他笔直的要死。” “确实,长得就是一张直男脸。” “……先这样吧。要是真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就辞职呗。上不成手,还不能跑么。” “行吧。既然你有伞了,我也先走了。”女生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嘱:“那捐款的事……我们就说定了,以你的名义。虞择一,你就是进了慎刑司,也别给我招出来。不然弄死你。” “知道~”虞择一嘁笑,“小个儿,还弄死我。——诶唷。”后肩挨了一招铁砂掌。男人很配合地当场趴倒在桌,一脸吃痛。 女生收回手,“下次给你头扇掉!走了。” “bye~” “千万别把我供出来!” “知道知道。” 第35章 寒鸥其三 “于佳。” 虞择一说:“乐于时傅的「于」,南国有佳人的「佳」。” 登记名字的女老师笔尖一顿,抬头望向他,细细地看了看,“这是你的名字?”语气和蔼而知性,即便是好奇的探究,也不让人感到冒犯。 虞择一笑起来,将长发撩到耳后,“不,是我兄弟他妹妹。” 女老师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把名字写完整。 她写字很漂亮,温婉大气,是极极温柔的楷书。明明就是普通的碳素笔,从她手里写出来倒跟毛笔写的似的。 这位女老师看上去年龄三十出头,气质恬雅端庄,穿着一件很素很素的旗袍,但就像从国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有一种典雅而包容的风韵,长发微卷,又像民国年代小家碧玉间刚刚流行的梨花卷。 虞择一只知道她叫李容华——来的时候介绍过,说是李老师负责登记捐款名单。 这里是眉县中学。去年八月份南省地震,这一带学校都坍塌了,包括眉县中学,当时全部师生都暂时迁走了,时至今日,这地方才着手重建。 于佳是于飞家里最小的堂妹,南省人,大学考到了北省,正巧和虞择一本科时一个学校——只不过差了太多届,俩人没在学校里碰过面就是了。而于佳的高中,就是眉县中学,地震的时候,她正在读大四,现在毕业回来,是专程来捐款。 “南国有佳人……”李老师喃喃自语地叹了一声,还是没忍住,问虞择一:“你这位妹妹……是南省人?” “嗯。” “今年二十二?” “是。” “唔……”李老师缓缓点头,“是……我们学校毕业的?” “听说是的。” 得到肯定,李容华眼里流露出不一样的情绪,忧虑道:“我记得这个孩子。学习很好,高考考到了北省航天大学绘画专业。她……现在还好吗?她的家里,现在能一下子拿出一万块钱吗?她会不会太勉强?”越问,越多了一丝急切。 虞择一想了想,说:“她家里现在开饭馆,收入应该还可以。”他没有说这一万里自己添了五千。 李容华又点了点头,叹息:“一晃,这孩子也二十二了……” 说完,拿起手机亮屏,看了眼时间。 即使是一闪而过,虞择一也看清了她的锁屏壁纸——一副古希腊油画。 一袭飘然白衣的男子优雅地靠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古希腊乐器‘西塔拉琴’,演奏,背景是蔚蓝的海,整个画面都显得闲适而典雅。 但虞择一知道,这只是这幅画的右半。 这幅画,叫做《萨福与阿尔凯奥斯》。画面中的男人,正是阿尔凯奥斯。阿尔凯奥斯……是希腊著名诗人,琴歌中大半都涉猎政治和战争,抒情时热烈铿锵,比喻更是漂亮,不过,最著名的还是饮酒歌,甚至后来还演变出了“阿尔凯奥斯体”。 刚才提过,这只是这幅画的右半。 左半,当然是“萨福”,从画的名字就能猜到。 萨福是位女诗人,比阿尔凯奥斯更要出名,语言婉约雅致,锦心绣口,她笔下的爱情句句是淋漓肺腑,真挚又哀伤。 她是位女同性恋。 “您是美术老师吧?”虞择一温和道。 李容华明显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后承认:“对,我是于佳的美术老师。” 她轻笑着说:“你很有文采。” 她在试探。 虞择一说:“您的气质很像美术老师。” 没有承认自己认识那幅画。 李容华想了想,最后温柔地拍拍虞择一肩膀,说:“你先坐。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于佳,麻烦你帮我带过去吧。” “好。” 虞择一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坐下,等待。 其间,外面还在下雨。望着窗外那幅雨打芭蕉的景象,他忽然想起自己种在店里的玫瑰。枝子已经很高了,碧绿碧绿的,夹着叶子,就是离开花还远。还有那个帮他照料玫瑰的人。 他忍不住给将遴发消息。 虞择一:“小店长,我的花儿怎么样了?一天不见,我有点想它们。” 将遴:“……活着。” 虞择一:“下雨没给淋坏吧?” 将遴:“没有。” 屏幕那头,年轻男人抱着手机,走到厨房后窗,往外看,无奈。 明明兹着一片绿梗,哪有花。 下一秒,手机又一震。 「那你呢?」 一行新消息。 将遴原地定格。犹犹豫豫好久,输入删除,最后发送:「我什么?」 一震。 新消息:「你吃饭没。」 将遴:“……” 什么没头没尾的东西。 回复:「吃了。」 「吃的什么?」 将遴:“…………” 打字,回复:「清炒莴笋,米饭。」 嗡,一条新消息:「好巧。」 嗡,一张照片,是随手拍的下酒菜,还有肘子和米饭。 将遴打字:「巧在……?」 虞择一:「我中午也吃的米饭。」 将遴:“………………” 莫名其妙。 足足过去一个多小时,李老师才回来,披着潮湿寒风匆匆走进,步伐又极淑女,“抱歉,久等了。” “没关系,我晚上没有急事。”虞择一说着,起身。 从李老师怀里抱着的扁盒形状来看,里面应该是一幅画。 “你帮我把这个带给佳佳吧,谢谢了。谢谢你们的捐款。” “不用谢,那我先回了,李老师。也谢谢您。” “好,慢走。” . 虞择一是那种,到一个地方,就得转尽风土人情的人。这三天,爬了山,看了江,去了酒楼,游了故居、祠堂。最后,带着那个扁扁的盒子回了离县。 “虞择一我杀了你!!!!” 晚七点的咖啡馆,于佳暴揍虞择一。 降龙十八掌,哐哐哐哐哐。 “哎、哎、哎、哎、哎……” 男人曲臂抵挡,来自后肩上一连串的暴击砸得他声线都断成一截一截,那可是拳拳到肉啊,砰砰响。 “啊啊啊啊啊虞择一——!!!” “轻、轻、轻、轻、轻……” “跟你说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写我名字!!!!我恨你!!!!!” 第54章 “&%@#*……” 等小姑娘终于打累了,虞择一直起腰来,喘口气,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指望哥帮别人背好事,做梦吧。” “你根本就不懂!!!!” 于佳急得快哭了,瞥了一眼那头柜台后面调咖啡的将遴,坐得离虞择一又近了近,支吾半天,还是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上学的时候,喜欢那个老师。” 虞择一:“!!!” 漂亮的眼睛瞬间瞪圆,扭头看向她,两人凑得极近:“那她知道吗?” “她……知道。我毕业之前,偷偷找到她,跟她表白了。因为当时……怎么说呢。” 于佳措辞过后,说:“我小时候挺内向的……” “看不出来。” “滚。”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说:“我小时候挺内向的,不爱说话,因为那帮男的太烦了,一天吵吵吵吵,在美术课上也只会大声喧哗,还天天欺负我,我就更不爱说话。但是我之后想考美术专业嘛,我就午休的时候或者其他休息时间,去她办公室找她画画,她就认真教我,给我改画,特别特别温柔。” “嗯。她是个很温柔的人。”虞择一点头。 于佳说:“是吧。她教我说,人啊,是无法避免落入世俗的,就像鱼活在水里,根扎在土里。但重要的是,我们要能在世俗的画里,看到自己。我们要在水里看到鱼,我们要在土里看到根。我们不是水,我们也不是土。我们是我们。” “然后我问:‘李老师,那水和土,会有对错吗?’” “老师对我笑,说:‘佳佳,你鱼缸里的水,如果把鱼养死了,你会指着它大骂——你这个水真是犯了大错了——吗?” “我摇摇头:‘不会。我会换水。’” “‘对呀,’她说,‘你会换水,会放水草,或者放氧气泵,日光灯。对吧。’她冲我笑:‘大自然里我们哪有资格说对错呀。’” “后来毕业典礼那天,我偷偷找到她,跟她说,‘老师,我想跟你说一件违背世俗的事情。’” “她说,‘你不要说,我知道。’” “我说‘那老师,我是错的吗?’” “她说……‘佳佳,这缸水是浑的,不能养鱼。’” 于佳沉默了。 虞择一也沉默了。 室内没有室外那么冷,但也没好到哪去,只有衣服里裹着的地方是暖和的,可再往里,心里,就不暖和了。 “然后呢?”虞择一说。许久未开口的嗓音干哑。 于佳说:“我问那什么时候不浑呢?她说,看时间吧。” 虞择一从口袋里摸了盒烟,反应过来,又塞回去了。 于佳冲他挤出一个笑:“虞哥,你说,这种事儿为什么禁忌呢?不就是最简单的感情吗?我能喜欢你,能喜欢他,能喜欢随便谁,偏偏不能喜欢我的老师?有什么区别?” 虞择一想了想,说:“区别在于……在道德伦理中,你一开始,就应该对老师抱有尊重和不可亵渎的心理,这是规则。但是你对其他人,没有这层束缚,所以无所谓。” “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呢?”她问。 把虞择一问住了。 “我不知道。”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从当下社会规范的角度告诉你,为什么这种事不可以——第一,如果在师生关系里,发生恋情,会造成教学工作的不平衡,之中肯定会有偏心,而且学习的地方是严肃的,恋爱中的人,再保持严肃,底色也是不一样的,终究会影响授课和学习。第二,师生关系里,大多数情况下,其中一方都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往往还没有形成正确的恋爱观,如果规则默许师生恋发生,就很有可能造成个别老师诱骗少男少女,这对孩子的心理是一生的影响。只有在道德和大环境规则的双重约束下,才能保护好孩子们。你要知道,即使是现在这样法治森严的社会,仍然有很多孩子被骚扰,猥亵,强·奸……” 说到最后,他皱了皱眉。 于佳托着下巴认真听,突然开口:“那我现在可以追她吗?不影响社会规范吧?” 虞择一怔住了,答:“不影响。你从学校毕业以后,就结束了跟她责任义务上的师生关系。但……你要注意舆论和绯闻影响。那可能,会毁了她。” “那……那我不追了,我就只是去找她,我偷偷地找她,我要亲口对她说出当年没说出来的话才甘心。” “……好。”虞择一轻轻笑了笑,“对了,这盒子你还没拆开看呢,带回去还是?” 其实他还挺想知道是什么画的。 “我现在拆。”于佳说。 这扁盒不算大,也不小,笔记本电脑那么大吧,于佳三两下拆封,拿出内容物。 果然是一幅画,油画,裱在画框里。 只是海景。 蔚蓝的海,水天一色,连岸都没有。 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幅《海》,看上去像是不久前才画的,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就跟随手从画室抽了一幅一样。 虞择一眨眨眼,没有看明白。但他能看出来是李容华的手笔。 于佳正正反反看了几遍,喃喃:“不能啊……李老师,不会仅仅是随手给我拿了一幅画的。她没有那么无聊。噢,对……她习惯在画的背面落款。我拆开看看。” 然后,虞择一,就目睹这个女孩把古铜色画框拆开,啪。 掉出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看形状就知道,钱。 “……” 于佳顿住了,拳头攥紧,用力到发抖,抖了半天。 最后。 还是锤在了虞择一身上!! “我真服了你了虞择一!!!” 砸砸砸砸砸砸砸砸砸!!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跟你说了不要写我名不要写我名不要写我名不要写我名!!!现在好了吧!捐款写的我的名字,钱成了老师出的!!!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男人趴在桌上又挨了一通暴揍,“好好好,怪我怪我怪我……轻一点,我擦……骨头,哎!” 于佳出了一通气,低头,把信封捡起来,再一捏厚度:“不对啊?怎么这么厚?”她看着虞择一的眼睛:“你捐了多少?” 张嘴就来:“五千啊。”虞择一说。 “五千??”非常怀疑。 “对,五千。你拿回去吧,或者亲自给你老师送过去。”非常肯定。 “……” “哎呀,很晚了,待会儿客人多了我还要忙呢,好几天没开张了,你赶紧走吧,耽误我上班。” “……??你不对劲。” “去去去去,走走走走。” 虞择一把小丫头拎起来往外赶。 于佳:“滚滚滚滚,别动我!我有腿!” 她张牙舞爪地脱身,但还是固执地拿出钱点了点。 一万。 “……” 于佳那眼神抬起来的时候,可以把人激光秒成灰了。 虞择一:“……” 于佳:“……” 下一秒。 “虞择一你给我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劳!资!蜀!道!山!!” “ok, stop. ”虞择一打手势制止了咆哮的女人,说:“我就是,随了五千嘛。你才多大啊,能都让你出吗?再说你都出了,我能不出吗?那是建学校的捐款,捐了也是孩子们受益,我想捐就捐了,怎么不谢谢我还骂上我了。” “那是我学校!再说你踏马想捐你写自己名啊!写我名干嘛?!是写的我名吧?是吧?是吧?!是吧!!” “嘘——”虞择一竖起食指,“不要吵到我的其他顾客,谢谢。” 于佳哼了一声,扭头生了会儿闷气,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吧嗒吧嗒。 “哎呦我操,你别哭啊大小姐。”虞择一赶紧伸手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她,“要让你哥知道了不给我串成人肉串啊?到时候他妈正面儿撒孜然背面儿刷蜜酱的,我这肉这么好吃,你们饭馆不得卖疯了啊?” “你tm……”给小姑娘逗笑了,笑了之后自己又觉得丢脸,更委屈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人:“虞择一你真烦人……” “行行行,好好好,我烦人,我烦人。” “不过……”于佳说,“你真的要捐吗?虞哥。” “要啊。登记都登记上了。” “我记得你……手头不富裕的。” “我有我的安排。你哥三十了,五千拿不出来?笑话。” “那我,那我……那我回去把钱还给老师,然后把里面五千改成你的名字。” “行吧,答应你。快别哭了。” “好吧。” 于佳把脸擦干净,嘿嘿一笑,开始收拾东西:“那我走啦虞哥,谢谢你啊。” “哼,”从胸腔里带出来一声哼笑,虞择一乐着摆手:“行,走吧。路上慢点,到家跟我说一声。” 第55章 “好。” 于佳走了。世界安静。 虞择一晃了晃脑袋,感觉头发炸得快赶上鸟窝了,怜惜地捋着发丝,耳朵里终于能听清楚房顶音响里在放什么歌。 这时候将遴走过来了,一脸的……玩味。 “女朋友?”他问。 他都连瞟带看打量半天了,打情骂俏个没完没了,凑在一起的时候又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真是…… 让人…… 不爽。 “啊?”虞择一扭头看向他,一脸受惊:“她?!嘿,我可不敢。”然后朝外边一扬下巴,说:“于佳,于飞他妹妹,他们那辈儿最小的堂妹。” 将遴挑眉,“妹妹?又不是你妹妹,想追就追呗。” “别开这么恶趣味的玩笑,将遴。”他冲他笑,但叫的是全名。 将遴自知失言,“抱歉。” 不过,这句抱歉,显然听上去心情就好多了。 这回虞择一笑出声了,嗤笑,站起来凑近他,很近,身体前倾,“怎么了小店长?这是,试探我呢?” 将遴脊背一僵。 虞择一接着说:“你喜欢她?喜欢就跟哥们说,哥们帮你问问。” 将遴轻轻吸气,后仰躲开,抱臂:“我过来,只是来问你…………我的伞呢?” “!” 说起这个,虞择一就跟来精神了似的,先是大惊失色,然后一副非~常非常愧疚的样子:“对不起!!” 接着差点给他跪下,惊天地泣鬼神,死拽着他的胳膊恳切道歉:“对不起啊小店长,我我我我给你伞忘那儿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但是但是但是……” 正一脸欲哭无泪呢,话锋一转,“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将遴手里:“嘿嘿,这块儿表赔你吧。” 还眨巴眨巴眼睛。 将遴:“……” 戏精。 他很给面子地打开那个织艺繁复的小方盒,绒垫上,躺着一块很漂亮的银白色机械表。 是真的漂亮,表带和底托都镶了满钻,银钻,这种本应高调的设计却因为活动关扣之间的留白交接而显得不扎眼,平常看去就像星空磨砂,实则都是细碎的亮晶晶的;表盘是淡青色,折射着宝石般的色泽,像那种猫眼石;浮雕花体的罗马数字。 真的是「漂亮」。很合虞择一的品味。 将遴轻轻笑了笑。 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鸟啊,怎么这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还喜欢搜罗来送人。 “嗯,原谅你了。我会戴的。” “哦,”虞择一乖乖点头,又说:“这个防水的,你……上班和做饭也都可以……放心戴。” “好。我会戴的。” 将遴又说了一遍。 虞择一又乖乖点头。 “嗯。那……我帮你戴上?” “嗯。” 他的手很热。 第36章 寒鸥其四 出发前的最后一场小组练习赛,是完整的、包含准备资料和研讨时间的、最最接近正式比赛的比赛。 「杜绝盗版,消费者和管理者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正方:南省二队。 反方:南省一队。 现在,一队场上阵容按照上次的调整,为: 一辩,姜琦; 二辩,虞择一; 三辩,将遴; 四辩,白雪。 而二队经过一周的特训,也变得更加坚韧成熟,至少,不再是离了将遴就不会飞的小鸡崽。 比赛开始。 正方一辩发言。 “杜绝盗版这件事,显然是消费者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为书也好,其他物品也好,它根本的市场面对的是消费者。盗版,是为了满足消费者们想要贪便宜的需求而诞生的。那些盗版,只要一直有人买,那就会一直有人卖。” “没有需求就没有市场,就像我们都知道的那句话——‘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因此,只有消费者们齐心协力,不再贪小便宜去买盗版,需求消失,盗版市场才能真的消失,我们才能真正做到杜绝盗版。” “消费者,在杜绝盗版这件事上,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落座。 正方一辩,姜琦,从容起身。 “需求促进市场没有错,但,为什么不直接关闭市场呢?这是管理者的义务啊。我方认为,杜绝盗版,管理者扮演着更重要的角色,也是根本角色。” “统治者约束人们有两种方法:自内的——道德约束;自外的——法律约束。虽然我们都说,寓情于法、法中有情,但归根结底,牢不可破的法网来自于法律的强制性,而不是茫然依靠人类那不可测的道德。由此看出,强制措施永远比人的自觉更重要、更直接。” “在杜绝盗版这件事里,根本责任在管理者。如果明令禁止,违者重罚,严格审核层层把关,就算消费者想要买,谁还敢卖呢?挣一毛赔一百的事情,谁会做?难道盗版盛行的时候,不怪管理者管理失职,不怪管理者没能清理干净无良卖家,反而怪买家太多吗?这不是帮管理者逃避责任吗?” “因此,我方认为,杜绝盗版,是管理者的本职工作,管理者应该承担最多责任、扮演最重要的角色。” 是一如既往干练的立论。 正方二辩。 “对方辩友。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虽然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但现实就是惩罚的速度永远追不上坏人犯错的速度。” “举个例子。即便是我国禁毒大国,禁毒力度极强,也有无数个角落滋生毒贩,为什么?是缉毒警牺牲的不够多吗?还是为那些脏东西支离破碎的家庭不够多?教训不够多?显然不是。是因为有毒·品需求。” “这种大事都是这样,又何况是杜绝盗版这种小事呢?不管禁得多严,只要有需求,就一定会有市场。只要有人买盗版,就一定会有人印盗版,哪怕铤而走险。” “所以,在杜绝盗版这件事上,更多的是要靠消费者的道德和自觉,消费者,责任更加重大。” 正方二辩落座,反方二辩起身。 虞择一。 他挑眉轻笑:“既然消费者责任更重要的话,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市面上有盗版,是消费者的错?是读者的错?是他们没尽到责任?” “反正我的读者要是能买到更便宜的书,我肯定让他买便宜的,自己再扭头去质问那些印盗版的人、去质问相关部门为什么允许盗版出现在市场上,而不是责怪我的读者不支持正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在这个货比三家的时代,选更便宜的本就天经地义,他们愿意花钱看我的作品我就已经很感恩很高兴了,又凭什么、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去要求大家放弃更便宜的盗版,转而买我的正版?物品内容上有什么区别吗?没有。” “我们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要求别人多支出一份毫无意义的费用,来满足自己冠冕堂皇的利益。在这件事上,真正有责任,也唯一有责任的,只有管理者。那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拿一分工资做一分事,我们对他们提要求,才是应该的。” “管理者本就扮演最重要、最主要的角色,至于消费者做的,只能算情分。你有这份心,我感谢,你没有,也应该。” 这一手,好拆。同样是道德问题,攻守逆转。 正方三辩起身,是小队长。 小队长本名叫金苗,以前的离城队一辩,现在在南省二队换到了三辩。此时此刻,金苗抬眼看着对面的辩手,看着将遴,终于能鼓起勇气直视。 她站起身,谨慎回击着虞择一。 “但是对方辩友,我不是作者,我是读者。如果我辛苦维护我喜欢的作者的利益,一直比那些贪小便宜买盗版的人多花着更多钱,结果我的作者反而去维护那些小人,那我的付出成了什么?我会失望。我会发现,原来我除了多花了钱,什么都没得到。我会寒心。” “这样的话,原本买盗版的人还在买盗版,原本买正版的人失望了,也去买盗版,最后,没有人愿意买正版了,那正版也就没有市场了。即便是管理者管理得再好,现在没有人买正版,你的书卖不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消费者是为你的书买单的人,他不光决定了你的书能不能杜绝盗版,还决定了你的书的正版能不能卖得出去。所以,消费者扮演的角色更重要,我们要鼓励大众消费者杜绝盗版、支持正版,同时打击购买盗版的人,这样,才能真的杜绝盗版。” 落座。她的视线移到将遴身上。 眉目清冷,手里在转笔。 将遴也看着她。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将遴,反方三辩,放下笔起身。 “就算所有人都去蹲盗版,但如果市面上根本没有盗版呢?他们还是只能买正版。” “这根本就是源头的问题,是管理者的问题,如果管理者能做好,也就不必要让买单的读者吃亏了。” 第56章 “何况作者维护的不是买盗版的人,而是所有读者,他不喜欢自己的读者吃亏,所以才去追究印盗版的人、追究管理者。那作为与作者双向奔赴的读者,我们肯定想的是——我多花钱买正版了,你也得多花钱买正版,你买盗版,我就举报你,你卖盗版,我更要举报你;而不是——既然你买盗版少花钱了,那我也少花点钱买盗版。对吧?” “我们作为消费者,能做到的,只有上下一心去行使监督职责,去促进管理严格,帮助举报,举手之劳。剩下的,管不管,怎么管,都是管理者的事。毕竟归根结底,杜绝市面上的盗版,是管理者的责任与义务,该他们做的,就必须要他们做,而不是用任何形式把活加在别人头上。看起来全民热血沸腾抵制盗版,实则让该工作该付出的人偷了闲。看起来好像明面上大家都很自觉,以为这样就是扮演重要角色了,实则管理失职,暗处仍有无数盗版流行,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所以,真正杜绝盗版要靠管理者的强制措施来维护,背后真正扮演重要角色的,是勤勉的管理者。” 落座。 刘老师调好秒表,拍了拍手:“下面开始自由辩论,双方各自计时四分钟,共八分钟。正方。” 正方三辩金苗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对方辩友,你也说了,作为消费者,我们要帮助举报来督促管理者工作。那你以为,管理者能把工作做到极致,是靠谁呢?不还是靠消费者吗?管理者权力再大,落实到基层和每一个角落,靠的还是消费者在团结努力。杜绝盗版这种事,本来就是要潜移默化进人心的。这就是消费者的力量。” 虞择一:“哦?那,对方辩友觉得,管理者的义务包括保护消费者吗?” 金苗有些不明所以,还是起身答:“是,这是管理者的职责之一。但这也并不能意味着消费者完全没有出力。消费者的群体更为庞大,能够做的也更多。” 虞择一笑了笑,继续推进:“那么在这种庞大的关系里,你认为,保护者和被保护者,谁起的作用更多呢?” 金苗一愣,尽量滴水不漏地回道:“如果‘保护者’是指保护消费者权益的管理者,‘被保护者’是指消费者,那么回到杜绝盗版这件事,还是消费者做的更多。” 虞择一:“那么同样是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缉毒警与人民,谁的作用更多呢?” 他没有给对方起立的时间。 “是那些牺牲无足轻重吗?还是那些法条不够坚硬?如你方所说,缉毒警牺牲流血、受荼毒的家庭支离破碎。显然,我国禁毒力度如此之强如此之大、每一位公民都对毒·品避如蛇蝎,国家与缉毒警功不可没,他们的献身功不可没,他们的教育功不可没。谁不知道毒·品是坏东西,为什么偏偏我们国家能做到这个地步,别的国家就不能?因为别人的‘管理者’,没有像我们的‘管理者’这样兢兢业业、赴汤蹈火。” “还是说你认为,禁毒这件事,是全都依靠人们的自觉?靠全民自觉,毒·品就能不盛行?靠消费者自觉,就不会有贩毒者?显然,这背后是‘保护者’,也就是‘管理者’的功劳。对方辩友,难道你认为,是我国的‘管理者’做的不够好吗?” 这招移花接木,终于也是让虞择一玩上了。 而这个问题,你不能说“是”。 正方再次起身,只能说:“当然不是。” “但是,之所以我国禁毒有如此效力,正是因为‘管理者’的教育工作做得非常好,上到社会单位,下到小学儿童,都在接受禁毒教育。如果不是看重潜在‘消费者’的作用,为什么要普及禁毒知识呢?‘教育’本身,就是为了让广大‘消费者’远离毒·品,也远离盗版,远离一切法不能容的东西,去发挥——没有消费就没有市场——的力量,来让毒·品也好、盗版也罢,彻底趋近于消失。所以,归根结底,还是‘消费者’起决定作用。” 落座。 虞择一偏头看了将遴一眼,将遴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起身。于是虞择一起身,挑眉开炮:“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国缉毒警察都可以回家放假了,全民只普及禁毒教育就可以了吗?” 正方被迫起身回答:“当然不是……这本来就是两者相辅相成的事。难道对方辩友认为,两者只能取其一吗?就算是杜绝盗版应该由消费者出力,也没有管理者放羊的道理吧?” 虞择一憋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破绽诈得这么快。都不用他说,将遴就作为后手主攻手站了起来。 将遴几不可查地一挑眉毛,“你说对了。想象一下,消费者尽其所能去宣扬不买盗版书,而管理者丝毫不管……简直是不可能实现抵制盗版的,对吗?” 他继续从容地说:“那再想象一下,消费者几乎全都贪小便宜买盗版,而管理者严抓严惩……” “你觉得,前者,和后者,哪个看起来更糟糕呢?” 将遴轻笑:“显然,如果一定要摘掉一个东西,我们是不能失去管理者的。因为管理者,代表着秩序。拥有刚不可折的秩序钢筋,血肉才能在庇佑与约束之下滋长,无论是极端的恶,还是极端的善,都被框在了一个范围内,无法逾越。” “而消费者,就是钢筋铁骨中生长的鲜活血肉,那是生命,是七情六欲,是不可控的泯泯众生。没有约束任其发展,只会导向灭亡。所以,所有的文明,都会自发地诞生法律、法典。公元前1776年我们所知的第一部法典《汉谟拉比法典》诞生,它刻在石柱上;公园前526年第二部法典《查士丁尼法典》诞生,它写在羊皮纸上;581年第三部法典《开皇律》诞生,它写在我国的卷宗里。任何一个文明,任何一个国家,在最动乱的时刻,永远是先立法,然后以现行最完善的保存方式铭记。” “法律也许无法追上血肉生长的速度,解决办法永远比不过诞生新罪的速度,但是,它不能没有。就像电信诈骗的教育普及永远在更新,它比不上罪犯制作新骗局的速度,但是,它不能没有。它必须有,且永远勤勉而不懈怠地追逐着。因为这是文明的根本,是‘管理者’终其一生要实现的义务。” 从容笃定,还是那四个字:惊才绝艳。 落座。 金苗看呆了。不可否认,金苗是现在二队的主力,但是现在金苗有点哑口无言。 面面相觑后,也只好由金苗站起身发言: “法则之下,统治的还是黎民百姓。管理者之下,服务的也是消费者。” 说实话,她有点没词了。不过,她看了两眼将遴,又好像有了些想法。 毕竟是将遴一手教出来的。 金苗说:“所以,太过苛重法条,而忽视民心,是不可取的。商鞅变法后,百姓安乐,该重于安抚民心的时候,却仍坚持过分的刑罚,最后民心尽失,秦二世而亡——‘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法的根本是民,所以,抵制盗版的根本也应该在于消费者。体察消费者的需求,然后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消费者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先这样吧。她硬着头皮坐下了。 虞择一及时起身回击补伤害:“难道,管理者本身就不可以是消费者么?” 金苗:“管理者……本身当然也是消费者。这更说明消费者才是起主要作用的广大群体。” 虞择一这一句,只是为了打开局面的。果然,接下来就是白雪站起来了。 白雪:“对方辩友,既然人人都可以是消费者,那么,你作为消费者的时候,遇到问题,想的是什么呢?” 她当然不会给对方分辩的机会,只是用问句铺路。她继续说:“你买到了质量差的东西,难道是在想,太可恶了,都怪有人买这么差的东西,害得这玩意还有人卖?你买到了盗版,难道是在想,太可恶了,都怪有人买盗版,害得这些盗版现在还在流通?当然不是。你会想——真倒霉,买到盗版了,怎么也没人管管?又或者,这质量怎么这么差,我得打12315。对吗?” 刘老师:“反方时间到。” 白雪落座。 正方三辩金苗再次起身,但是说话已经快结巴了。 “消费者作为更广大的群体,起到的作用也更多。如你所说,可以打12315,可以举报,这都是消费者在监督环节起到的作用。在杜绝盗版这件事上,如果不是万众一心,如果不是每一个消费者的自觉以及督促,是……难以促成的。所以,消费者扮演的角色更加重要。” 落座。 刘老师重新设置了一下秒表:“好,下面开始结辩。反方先来。” 反方四辩,白雪,再次起身。 “管理者,归根结底是一个职位。我们总想着,作为管理者,要多么恪尽职守、大义凛然,总想着作为消费者,要如何怀揣正义、同仇敌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评判一个行为背后所代表的神圣意义。但是,大家都是普通人而已。当事情发生时,我们只是会做出普通人的选择而已。” 第57章 “对方辩友,你方刚才承认,管理者也可以是消费者,对吧?那假如,我就是那个管理者呢?” 瘦弱的少女声音很轻。 “我是一个管理者,我的工作是每天上班打卡,审核盗版书籍。但是无论我做出贡献与否,都是那一丁点儿工资,交完房租水电,还完信用卡,也许还能剩两口饭钱。” “我很喜欢一个作者,但你知道它那套实体书是多少钱吗?68.9元。这是我三四天的饭钱,够买两斤馒头、一斤豌豆尖、一盒鸡蛋、一小桶油、几棵辣椒。”泪光晶莹。 “那你又知道它那套书的盗版是多少钱吗?8.9元。虽然印刷错版,字体也小得要命,纸极薄质量极差,一本书恨不能只有我一个巴掌大,但——内容是全的,不影响阅读。” “那我为什么不买盗版呢?我维持生计本就艰难,能多买本书看本就超支,我为什么不买盗版呢?” 她轻声自嘲地笑了笑:“穷有错吗。我作为消费者,不买正版,就是被全民讨伐的坏人了?我作为管理者,只是上班划水,就罪大恶极了?这些东西,牵扯不到我的利益,只是我漫长人生中的一小件事罢了——杜绝盗版?那算什么。” “我买了盗版。因为便宜。因为我爱看,它还便宜。” “但回到岗位上,我还是要兢兢业业审核,去打击盗版,让钻空子的商贩无处遁形。” “为什么呢?” “因为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可以货比三家选择最适合我的商品——即便那是盗版。大家都是普通人。可——作为管理者,那是我的岗位,我拿着钱,就要办事。” “你可以上班划水或者尽职尽责,下了班去买盗版;但没见过谁下了班坚持杜绝盗版、十分清高,却反而上了班划水、放过盗版的吧?” “买盗版与否,作为消费者是自由的。但作为管理者就不一样了。” “所以,我方认为,杜绝盗版——管理者扮演的角色更重要。” 第37章 寒鸥其五 反方四辩白雪做完结辩,是正方结辩。 最后反方略胜一筹。刘老师进行小组赛赛后复盘和指导。正方——南省二队进步很多。 “行了,都回去休息休息吧,队服刚发了,去试一试合不合身。”刘老师说。 一行八人纷纷起身出门,二队就跟在一队后面。金苗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见前面是将遴,赶紧快走几步追上:“遴哥!” “嗯?”将遴回头。 她笑着指指将遴左腕:“第一次见你戴表,好漂亮啊!刚才比赛的时候就看见了。” 类女表的机械表,银钻磨砂表带,淡青宝石表盘。 当然漂亮。 虞择一就在不远处慢慢走着,听到夸奖,立刻连耳朵带尾巴都竖起来了,晃来晃去,昂着头,装作不经意地溜达过来,斜睨着将遴的反应。 将遴:“嗯。” 看!就是漂亮。 虞择一满意地等待下文。 “……” “…………” “………………” 虞择一:? 没了? 没了??? 就一个“嗯”???? 眼看金苗跟这个木头聊不下去准备撤兵,虞择一终于忍不住出声,突兀地附和:“是吧,你也觉得漂亮吧。” 小队长扭头看向他,“啊?”了一声,有点摸不着头脑,“……啊。是。” 虞择一看着她,挑眉含笑。 “……” “……” 不是? 没、没了??? 你问啊! 你问是谁买的啊!! 你问啊!!! 快问是谁买的!! 你问啊!!! 结果小队长看傻子一样上下打量一番虞择一,正好走到楼梯口,就打算回去了。 两队不顺路。 虞择一脚底下走着,嘴上那是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遴察觉异样,扭头瞥了他一眼,看他垂着脑袋那样子,忽然轻笑出声。“这表是他买的。”说着,下巴朝虞择一歪了歪。 “诶?”小队长闻声回头。 将遴重复道:“这表是虞择一买的。” 小队长:“噢~我说这表怎么亮晶晶的——当然也很适合你啦——原来是虞择一买的!” 这回,得意两个字,总算挂到了虞择一脸上。“那是,哥的眼光一直很好。”大尾巴又开始晃晃晃。 “好端端的,你给遴哥买表干什么?遴哥过生日?” 说起这个,两人都是顿了一下。 将遴说:“没有,没过生日。” 虞择一:“去了趟眉城,逛商场的时候买回来的。” 准确来说,是去了趟眉城,然后专程在商场楼上楼下挑了八百圈,特意买给将遴的。 “噢,”小队长到地方了,拐弯,“走了~拜拜。” 她走远,将遴看向虞择一,浅浅地笑:“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虞择一只是说:“我不过生日。” “好吧。那你有什么想要的新年礼物吗?” “这才十一月,哪就到新年了?” “准备礼物也是需要时间的。” “听着就麻烦,不要。这人情你先欠着吧。” “好吧。记得叫我还。” 虞择一“哼”了一声,没答话。 还? 你现在立刻马上嫁给我才好呢。 啧…… 应该想个办法…… 让你欠点肉偿的人情。 欠一辈子那种。 就最好了。 他虞择一就是这么下流的人。 . “好漂亮~” 姜琦抖开制服裙子,举到白雪面前,往身上比了比:“你看!还以为会很土呢,没想到版型这么好。” 那是一条收腰的黑色制服背带裙,内搭学院风白衬衫,外套短款小西服,腰带上缀着金灿灿的链扣,熨烫整齐的黑色裙褶垂到小腿。哦,对,还配了个红色领结。 白雪也比了比,笑道:“是啊,换上试试,不合适的话,还有裁缝呢——哎~你别乱放,待会儿胸牌丢了。”说着伸手帮姜琦整理了一下糟乱的服装袋。 笃笃。 门被敲响了。 “谁呀?”姜琦问。 门外,虞择一应声:“我们。” 白雪:“等下哦,我跟姜琦在休息室换裙子。” “好。你们慢慢换。” 走廊里,虞择一和将遴推开另一间休息室的门,反手落锁。 “就这里吧。”将遴说。 “嗯。” 把服装袋往茶几上一撇,虞择一利索地脱了外套,然后偷瞄一眼身侧的男人——他们直男一般……都不避讳这种事的吧?那我也脱快点。 将遴没穿外套,就一件薄毛衣,手已经搭在毛衣边边了,还是犹豫再三,装作不经意地挠个痒痒,瞥一眼虞择一——不愧是直男,真是一点儿不介意。那我要是背过身岂不是显得很gay?好吧,脱就脱。 虞择一也扬臂扒下上衣,长发散乱,他低着头从发隙里偷窥将遴——嚯,这就脱了,妈的,那裤子怎么办?可是就算是直男,注意一下隐私也很正常吧。我要不要转个身啊?算了,他转身我就转身。 这样想着,虞择一没事找事地开始整理碎发。 冬日的冷空气裹上肌肤,将遴一晃脑袋,借机飞瞄一眼虞择一——不知道他们北方什么习俗,但我们南方就算是直男也不至于这么大方吧?这可是裤子!我背对着他脱很合理吧?但是万一被他觉得……算了。等他转我就转。 将遴挠了挠头,又开始挠挠后颈,一副被毛衣标签扎了的样子。 虞择一快把头发梳秃了,还在一根根捋——他脱不脱啊?换不换了? 将遴要把皮都挠掉了——他转不转啊?不会真要当着我面脱吧? ——莫名地,两人对视上了。 虞择一:“……” 将遴:“……” 作为cpu时刻保持每秒280.6tflops高速运转的聊天大师,虞择一率先开口:“冷不冷?看你都打寒颤了,快点换完快点完事吧,应该没什么不合身的。” “好。”将遴重重点头。 虞择一说完,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专心致志脱裤子换裤子,不敢往将遴那瞟一眼。 倒是将遴,目光落在男人瘦白的肩背上,一时没移开眼。 “你……这是疤?”他问。 他本不想多嘴,但总忍不住关心。 闻声,虞择一愣了愣,回头:“吓到了?” 将遴轻轻摇头:“没。” 一段段蜈蚣似的疤痕几乎爬满脊背,细碎凌乱,那里现在是健康肌理,发白的瘢痕似乎实在上了年头,已经不再明显,恢复得很好。 虞择一轻笑:“小时候打架弄的,无伤大雅。” 他这样说,将遴就也没再问。 第58章 很快换好衣服,笔挺的黑色制服衬得男人身形愈发挺拔,宽肩窄腰,西裤版型也极好。虞择一扣上扣子,转身,就看见呆在原地的将遴。他皱皱眉,将黑发别向耳后:“真的没吓到吗?” 惊艳的眉眼。惊鸿一瞥。 将遴又摇了摇头:“没。”而后手忙脚乱打领带。 “我帮你。” 虞择一拿过那条酒红色领带,从白衬衫领口一绕、一叠,轻车熟路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行,挺精神。挺帅的。” 指腹掌心带着温度。 “谢谢。”几乎是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将遴终于扔下一句:“我试好了,合身,先去趟卫生间。”然后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虞择一:……? 这么急吗? 正好,将遴不在,他自己赶快把衣服换了回去。 卫生间里,将遴用冷水洗了把脸,平复心跳,平复一切。 他看着镜子里身穿黑色西服的自己,又好像透过这身衣服在看别人,最后,透过布料,看到疤痕。 虞择一的美是惊心动魄的。 他总想说服自己,爱他的学识、爱他的品格、爱他的灵魂,但当那片花海真的盛放起来开得他满心满眼,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肤浅。 他感觉自己的心阀,已经捏在虞择一手里了。 . 小休息室,姜琦和白雪换好了裙子,俩人左转转右转转,自拍了八百张。 “好看诶——”姜琦咔嚓咔嚓快速摁下快门,揽着白雪手指比耶,“白雪雪你好像高中生啊~” 白雪无奈:“我本来也才十八岁。” “那不一样,是你长得太显小了。真羡慕你。” “哼,”她自嘲地笑,“羡慕什么呀,现在审美打击白瘦幼,我就是被打击的那个。” 姜琦急眼:“那怎么了!打击白瘦幼,打击得是放着好好的健康的人不做,故意把自己饿成竹竿,还打击那些恋童癖——那咱本来就长这样,那咋了!不是说好人人都要喜爱任何样子的自己吗?哦那我是白瘦幼,我就不能喜欢自己啦?荒谬。” “好啦好啦~鞋子还一直没换呢,待会儿虞哥他们回来了。” “好吧,那先不拍了。”姜琦放下手机。 白雪打开鞋盒,拿出那双黑色小皮鞋,解开团成一团的鞋带,为难了一会儿,才拎着鞋在沙发上找了个地儿坐下。 姜琦已经换好了,踩了踩鞋跟,合适,看向白雪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边边艰难系鞋带。 “白雪雪?” “嗯?我没事。就是鞋带对我来说不太方便。”白雪膝盖有伤,没办法蹲下身,但也不至于影响生活。 “你还是坐好吧你。” 姜琦把她摁在沙发靠背上,自己蹲跪下去。“明天就启程去首都了,咱俩一屋,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喊我就行。”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跪在另一个少女脚边,给她的鞋带打了个蝴蝶结。 第38章 寒鸥其六 统计过后只有两个人制服有些不合身,随队的裁缝现场改过以后就走了,留下四队十六名队员在会议室开会。无非是说些此行的注意事项、集合时间等。 刘老师在台前捏着他的小蜜蜂麦克,讲着:“我们明天晚上十一点的火车,九点出发去火车站,晚上六点,是我们的壮行会!愿我们,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离城看重辩论赛,重大赛事必有壮行会,到时候,选手的亲朋好友都可以来参加,大家大摆宴席,有主办方准备的饭菜,也有各家自己做的好酒好菜,只为吉祥好运眷顾选手。 “旗开得胜!!” 于飞左手一盘肘子、右手一瓶泸州老窖地就来了,大餐厅外边停了辆小面包,于佳也跟在他后头帮忙端菜。 虞择一:“我擦,你这是带了多少啊?” “害,壮行会嘛!快快快,你也来帮我端菜。趁热。” 虞择一无奈笑着,也帮他忙前忙后把好酒好菜端进了大堂。 吊灯高悬,大家陆陆续续到场落座,台上居然还有个大幕布,映着壮行会的ppt,刘老师在上边噼里啪啦讲,慷慨激昂,底下的人时不时鼓个掌。 于飞和于佳坐到了虞择一这桌,旁边是将遴、唐唐、姜琦、白雪,还有白雪的爸爸妈妈。 于飞把好酒起开,给大家倒上:“来,喝!都喝都喝!” 一片和乐。 “喝。”虞择一同他干杯。 将遴在旁边默默关心:“你的胃怎么样?能喝么?” 虞择一无所谓地摆手:“能~小事。都一个多月了。” 于飞:“你咋啦?怀啦?” “滚犊子。胃溃……胃疼有点儿。早好了。”他及时改口。 “我就说你这作息不行吧,”于飞给他添菜,“你一天不能光吃一顿饭。吃,这专门给你弄的锅包肉。” “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每天都吃三顿,我家小店长盯着呢,放心吧你。” 于飞看向安安静静的小店长,主动笑着搭话:“小将是吧?听说你也是厨子?” 虞择一:“是甜点师……” 将遴轻轻点头回应:“算是。我以前学烹饪的。” 于飞饶有兴趣:“来我家饭馆儿干啊,我家正缺人手呢,不远,就暮县。” 虞择一拿筷子拍他碗边儿,一声脆响:“别特么挖我墙角,这我上司。” 于飞大笑:“那你也打包一块儿过来呗。” 唐唐:“诶诶诶,那把我也带走!” 大家都在笑,将遴也笑了笑,低头看手机。 他在算时差,暗暗遗憾自己的行程走太早了,赶不上姐姐回国,没能见一面。 正垂着脑袋低落着,门口一阵骚动,他抬头望去,一惊—— 姐姐! 女人妆容美艳、黑发披肩,穿了身女士小西服,身形高挑,可能也有高跟鞋的功劳。她四下打量一圈,目光落在将遴这桌,大步流星走来。 用虞择一的话来说,真是美得男女通杀。 将遴起身跑过去,笑得灿烂:“姐姐!你回来了!” 将逸笑着抱了抱他,说:“刚下飞机,看来赶上了。” 没走两步,唐唐也飞奔而至,扑进将逸怀里:“逸姐逸姐~~你不在家遴哥天天欺负我!” 将逸搂着她,温柔潇洒:“是吗?他怎么欺负你啦?” 唐唐松开手,手舞足蹈地比划:“他用那么大的橡皮砸我的头!” 将逸笑了好几声,抬手敲在将遴头上:“不像话。不知道怜香惜玉。” 将遴脑袋上挨了一记爆栗,也不反抗,眉眼弯弯。姐姐穿着高跟鞋,刚够平视他。 回到饭桌上。 加了把椅子,将逸坐在将遴和唐唐中间,优雅大方。 “择一。”她认出虞择一。 虞择一勾唇朝她举杯碰了一下,杯壁发出轻微脆响,“逸姐。” “在这边调酒还适应吗?” “当然。” “将遴还小,店里你肯定费心帮了不少忙。” “费心?”虞择一直接笑出来,大拇哥反手一指于飞,“这我前老板,跟着他才费心呢!将遴办事井井有条,比这货强一百倍好吗!” 将逸听了也大笑出来。 于飞:“我哪有那么不顶用!” 虞择一:“你他妈除了坐那儿数钱你还会干什么?那么点儿工资老子还得给你干会计的活儿。” 于是全桌都笑了。 于飞:“切!那我给你涨工资,你现在来我饭馆儿干?” 虞择一:“不去!别想挖墙脚。” 于飞不服:“什么叫挖墙脚,怎么说我也是你老板。” 虞择一坚决否认:“我现在老板姓将!” 扭头,虞择一又敬了将逸一杯:“逸姐,咱俩喝,不带他。” 于飞:“把我做的饭吐出来!色令智昏的东西!” 虞择一:“就不就不就不。” 闹成一团。 白雪的妈妈仍在给白雪夹菜,跟大家一起笑:“怪不得这段时间小雪状态越来越好了,原来是每天都跟你们一起玩呢。小孩子是应该多笑笑。” 姜琦嬉皮笑脸地说:“阿姨,白雪也就是岁数小,比我们成熟多了。我行李清单还是抄的她的。” 白雪妈妈很温和:“哪有,你多落落大方啊,肯定是你照顾白雪。我看过你们比赛回放,你在台上,就跟央视派来的主持人一样,可大气了。” 姜琦:“嘿嘿~只是比赛会那样啦~” 白雪声音轻柔,平静接话:“嗯。赛场上,跟个玉面阎罗一样,坐怀不乱的。” 姜琦羞涩:“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白雪把话说完:“赛场下,因为打牌连输三把气得在地毯上打滚,我们三个人都哄不好。” 姜琦:“白雪雪!!!!” 白雪妈妈被逗笑,关切地给姜琦也夹了一筷子菜,问:“琦琦,你看着岁数也挺小的,怎么没见你父母来送?” 第59章 姜琦愣了一下,还是让自己笑着说:“不小啦~二十二了。再说我爸妈都忙,在黎城——沿海那个黎城——打工呢,还到处出差,没什么时间的~”脸上无所谓,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白雪妈妈微微皱眉:“那你就自己照顾自己?” 她和白雪一样,是很温柔的人,可以说白雪是完全遗传了她。 姜琦本能地想搪塞:“对呀~没什么的,爸妈经常给我打钱的,所以我过得挺好的。” “你呀……“白雪妈妈想了想,说:“诶,这次去首都,你跟白雪住一间吧?你有什么缺的,你就跟白雪说,有什么要帮忙的,不行就让白雪来问我。”她温柔地笑:“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该带的都带齐了,什么湿巾啊、暖宝宝啊、止痛药啊……我还给白雪多带了一件外套,就怕下雨下雪的弄湿了没得换,等会儿马上上火车了,现准备也来不及,你到了北方要是冷,就穿白雪的,知道吗?……” 她细细、细细地叮嘱着,说了一堆又一堆,姜琦丝毫没觉得厌烦,想起和父母之间对话框里的零星文字,反而有点想掉眼泪。 “嗯嗯,我记住啦~谢谢阿姨。” 旁边,虞择一跟于飞喝了又喝、喝了又喝,一杯接一杯。末了,虞择一一脚踹在于飞椅子腿儿上:“你起开,我跟于佳说两句话。” “啊?哦。”于飞便跟他换了个位置。 于佳见他坐过来,奇怪地说:“怎么了?” 虞择一虽然半醉,但也不至于丢了脑子,凑到她旁边用很低的分贝轻声说:“你去找过李老师了?” 于佳反应过来,苦笑了一下:“没去,没敢。” 虞择一默默点头。他猜大概也是这样。 “那你呢?”于佳一扬下巴,眼色飞快地瞥了一眼将遴,音量也很低。 虞择一见状,也苦笑一下:“得了。我也没敢。” 于是俩人碰杯,继续喝。 再旁边。 将逸拉着将遴低声问家里的事。上次她回国还是年初,就回来两天看了眼店里就走了,一转眼,竟又是枯木萧条的季节。 “妈这两天怎么样?”关切。 “……没以前记性好了,有时候昨天说过的事,今天就忘了,提醒一下倒还能想起来。但能感觉到……老了。” “肺病呢?上次复查医生怎么说?” 将遴又叹了口气,说:“说还是先吃药,毕竟现在……老了,身体机能退化,康复得慢。” 姐姐暗眸闪动:“那……还能…………?” “能,肯定能治好。”他笃定地点了下头,却更像说给自己听。 将逸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转而问:“遴遴,你最近……休息时间忙什么呢?除了看书。” 将遴浅浅笑了下:“那就没什么了。” “不找点别的事情做吗?看看家外面有什么好玩的、感兴趣的。” 语句轻柔,但将遴听出了轻柔里的小心试探。 他垂下眼睫,伸手想要抓住姐姐的手腕,最终还是捏在了她西装袖口,轻声:“我不做别的去。姐姐,别疏远我。” . ——“拜拜!加油啊!” ——“旗开得胜!加油!” ——“加油加油!” 九点整,南省四个队选手准时离开,亲朋好友们追着送到大巴车前。 虞择一和于飞、于佳告别,站在车门下等将遴。将遴又跟姐姐抱了抱,才小跑过来。 虞择一:“我们走吧。” 将遴:“嗯。” 上车。 将逸心情沉重地目送着大巴在贫寒夜色驶离,看那辆车开得越远、尾灯越闪烁不见,越……欣慰。是欣慰的吧。终于能出去逛逛了,小家伙。心底一片酸软。 离城的人都知道,离开这座城,就是最好的。 虽然将遴拒绝,但将逸和母亲想的一样——如果弟弟能留在首都,就好了。 到时候,她会辞去大洋彼岸的工作,回来照顾母亲。 . 晚上十一点,通往首都的火车发车。 不算带队的刘老师他们,光选手才十六个人,铺位买得比较分散,虞择一和将遴甚至都不在一个车厢。 硬卧,虞择一在下铺,躺在硬床板上有些辗转反侧。胃疼。 毕竟是胃溃疡,还没养好又喝这么多酒…… 他摸了摸额头。 坏了,应该是因为伤口发炎,低烧了。 无所谓。习惯了。 他是很能忍痛的——想想吧,当初出血了才撑不住,到医院一查直接就是胃溃疡。 “唉。” 虞择一起身,从包里找出药,然后又端着保温杯去接开水。正好和将遴他们不在一起,省得被看到。 夜里,车厢里行走的人倒是不多,差不多都躺下了,只有景色飞速倒退的车窗外零星闪过光点。 那不是星星,是信号塔,立在崇山峻岭之中。他们正在离这深山越来越远,离那些世代不移的守望者,越来越远。 虞择一驻足观望了一会儿。 列车飞驰带来阵阵底噪。 回来的时候,一个大爷正想往他的位置上坐——大爷应该原本是中铺的。 “小伙子,我坐一下哈。” 虞择一淡淡地说:“不建议。” 大爷:“哈?怎么呢?” 虞择一:“我有皮肤病。”胡编不打草稿。 大爷:“……” 虞择一说完直接一屁股坐下了,完全不给大爷面子。他本来就不舒服,脸色不好脾气也不好,吃完药就躺下休息了。 忍一忍,睡一觉就好了。 . 第二天天亮。 人语喧嚣,盖过了列车逛荡的声音,狭窄过道里往来的人热闹,吃饭的打水的上厕所的。窗外的景也热闹。一夜过去,山已远了,也矮了。 虞择一已经醒了,正胃不舒服躺着玩手机呢,就听见车厢那头有女生尖叫了一下,还有板子碰撞声。一阵骚动,还有好像是姜琦的声音:“你别跑!站住!就是你,别想跑!”乘务员也很着急:“都小心一点,小心摔倒,您冷静……” 男声:“我怎么冷静!她没头没尾拉着我!神经病!” 姜琦:“我怎么没头没尾?啊?我为什么拉着你,你心里没数?!” 乘务员:“那个,您、您也冷静……” 没有犹豫,虞择一当即坐起,下地,气势汹汹抽了把雨伞,大步流星去了。 你可以在任何需要开炮的地方召唤虞择一,什么低素质顾客,什么坑人商家,什么街头流氓,就这种低端局,虞择一包赢的,一个骂十个那句子不带重样,还酌情赠送祭祖服务,一炮给你干到祖坟诛地下九族。 咣、咣、咣! “都他妈安静!” 雨伞大力砸在行李架上,惊呼后,全体噤声了。男人从过道人流中挤进。 虞择一个子高挑,单手搭着腰,身上的痞气快要溢出车厢。他面前,是一个漂亮的小女生,还有一个被姜琦死死拽住的大叔,还有……投来感恩目光的乘务员。 他独独看着那个小女生,“出什么事儿了,他怎么你了,你说。”一扬下巴,特别点名,准许发言。 小女生挺害怕的,结巴了一下,低头说:“算了吧……没什么事……” 大叔跳脚了:“你看!你们看!她自己都说没事!” “闭嘴!!”虞择一又吼一嗓子,把他吼熄火了,冷哼一声:“没出息……”扭头看向姜琦,一抬下巴:“你说。” 姜琦义愤填膺道:“刚才我看那美女进去上厕所,门关上之后,这个男的就凑上去摁开门键,门就打开了!他就是想看她脱裤子,这跟去女厕·所偷·拍的人有什么区别!得亏女生什么都没干呢,不然不都被看光了!” 女生低着头,手里捏着卫生巾。的确,她确实不太会用高铁上的厕所,紧张得忘了锁门。幸好站在那里掏卫生巾掏了很久,不然的话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什么就偷拍了什么就看光了!”男的急眼了,“她没锁门,我哪知道里面有人啊!” 姜琦叉着腰吹胡子瞪眼睛:“你他妈瞎呀!站过道半天了,好几次抬头都看你在那儿,不知道以为你对厕所单相思呢!小时候高考志愿没选上光荣的保洁工作很遗憾是吧!还是狗嘴巴馋屎了想吃口热乎的!老娘给你搋下水道里四菜一汤你就老实了!” 这骂功,这脾性,我们南省叫——辣子。 连虞择一都惊得插不上话。 大叔:“你神经病吧你!恶不恶心!我说了我根本就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她在里面!泼妇!你个泼妇!” 虞择一:“我他妈让你闭嘴!!” 又吼了一嗓子。 男的小声埋怨:“吼吼吼,你怎么不让她闭嘴啊?!” “哼。”又是一声冷哼,虞择一扭头,问乘务员:“他刚才一直站这儿?” 第60章 乘务员小姐姐也有点战战兢兢:“过道有监控的……不过,我刚才好像确实看到这位先生在这里……需、需要调取吗?” 老天爷老天奶老天妈老天爸,大哥不是我想出卖你,是监控拍到了你啊…… 得到答复,虞择一转身“啪!!” 一气呵成一步到位干脆响亮的一个耳光。 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扇得大叔都懵了两秒,反应过来立马尖叫:“你敢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 啪!! 说完,又一巴掌。 男人高他半个头,俯身逼视他,吊儿郎当邪气得要命:“蹲点儿开人家小姑娘厕所门,要点儿脸吧。” 啪!! 三巴掌,何其痛,何其辣,那麻劲儿当场就上来了,也肉眼可见迅速红肿起来,好清楚的巴掌印。 “这是性骚扰你知道吗?要是他妈喜欢看屁股给你砌我老家猪圈里天天数母猪屁股好不好?傻吊东西丢人现眼,tm扇你都是轻的,姑娘骂你骂得有毛病吗?吵得要死……” 他气急败坏,指着这个长头发的小白脸:“你……你……我要告你!我告你打人!我告你污蔑!” “哈。”那张漂亮的脸压到他面前,投下阴影,危险异常:“告,去告我!你要是能活着下车……就去告吧!” 咔哒!是腰带扣。 一触即发的战火。 “冷静!”乘务员立刻上来劝架赔笑:“冷静,都冷静!消消气,消消气……” 就是台阶罢了,本意也不是闹事。虞择一看着真真被吓得一哆嗦的中年男人,笑了一声,好似很和蔼,“出息……”站直身子,扣好腰带,盯着他,朝那小女生一偏下巴:“去,道歉。” “嗨呀……算了……”这叔一副开恩的样子,看向小女生:“就当这次是我不对,是我不知道你在里面,就摁了开门键。对不起,行不行?” 虞择一眼神渐冷,问小女生:“这道歉,你接受么?” 女生:“我……” 不用她踌躇第三秒,当即,虞择一一脚踹翻男人!电光火石间抽出腰带就是一鞭子! 啪! 一条剧痛蛇一样咬在屁股上。 大叔趴在地上痛叫一声,又被黑靴狠踏。 虞择一冷笑,语气沉缓而危险:“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活这么大岁数了,怎么‘道歉’就学不会呢?我不管你之后是报警抓我,还是告我,还是杀了我,还是怎么样,那是之后的事。现在……你要先祈祷自己可以活下来,然后再祈祷我心情好,会再赏赐你一次道歉的机会……明白吗?”温柔像玫瑰,野蛮像荆棘。 行走于常世的人,看到疯子,看到不要命的破格者,是真的会害怕的。 尤其是在这种绝对的力量悬殊下,这种一切失控的场面下,天大的面子也没有命重要了。 对面可是个不要命的怪物啊。 于是竟然不敢说话。 虞择一见他恐惧,满意地笑,笑得可怖,松开脚,弯腰扯着他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怼在过道墙上,死死怼着,贴近他,冲他笑,灿烂温柔得像鬼,甚至有点可怜地讨饶:“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做了错事……我没有尊重你,现在我悔改了,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而后那眼神急坠冰窟,开口狠诡——“这叫道歉。学会了吗?!” 咣! 猛甩一把,人体撞在架子上。 虞择一反剪他双手,把他怼到女生面前,命令:“道歉。不然弄死你。”平静直白。 真的,很恐怖。 他真的会弄死我。 那么高一个,真肌肉暴起一拳能把我头打掉,还不要命。 真的很恐怖。 中年男人紧张到哆嗦,被迫低头:“对、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做了错事……你,你原谅——呃!!” 那是一个标准的裸绞。 大臂与小臂回勾的间隙狠狠绞住他的脖颈,勒死,搭在另一条胳膊的臂弯,勒死。紧绷的肌肉狠狠卡着颈侧脉搏,血液几乎无法通过,血压迅速上升。 背后紧贴的男人恐怖得像索命恶鬼,恶鬼还在笑:“我说了,我会弄死你。不想死,就用你下贱的脑袋好好回忆我怎么教你的,只许添字,不许少字。”冷喝:“重新道歉。” “我,我……”越是紧张脑子越乱,被勒着脖子,喉咙也支支吾吾,“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不、不该开你的门……我没有尊重你,对不起,我改……我改……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虞择一看向女生,语气温柔:“你原谅么?不原谅我就再抽他一顿,再问。” 男人立刻:“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对不起,你、你原谅我吧!你原谅我吧!!”紧盯着女生,眼里是真情实感的哀求。 女生也看着他。 这个世界上,原来是有真情实感的道歉的。 对权力的畏惧。 对力量的畏惧。 对死亡的畏惧。 原来也会催生出真诚。 就这件事而言,虽然开了厕门,但什么实质伤害都没有,就算到站报警,也只能和解了事,对方不会受到任何惩处。 但是她居然得到了道歉。 她好像明白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逼他道歉。 女生看看那个中年男人,又看看他背后紧锁他咽喉的长发哥哥,视野模糊。 她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那汗,瞬间就下来了。 虞择一满意勾唇,但仍旧就着这个姿势,贴紧男人耳边,狠辣又柔情刺骨,轻声威胁:“你要对这个小妹妹的原谅心怀感谢,知道吗?嗯?如果被我知道你报复她,或者造她的谣……哈哈哈,我是我们那儿出了名儿的流氓恶霸,我不介意手上再多沾点血。你记着……这事儿我负责到底。”恶意威胁完,才放开他,动作间带得人一个趔趄。 “都散了。”虞择一摆摆手,好像神情又恢复如常。远处挤进来看热闹的乘客纷纷回去,那个女生也在路过他身边时点头说了一声“谢谢你”,稚涩。 姜琦解气得恨不能蹦起来!“虞哥,太帅了!” 濒死的恐惧感褪去,想想满车厢的人都一直在看他笑话,中年男人涨得满脸通红,想骂人,又不敢,就低着头灰溜溜走了。没走两步,虞择一在他肩膀拍了两下:“喂。” “啊?!”吓了他一跳!猛回头,那冷汗真是唰!又下来了。 虞择一轻笑:“记着,我叫虞择一,高枕无虞的虞,择一而终的择一,要报警,还是要报复,别找错了人。” 这下说完,拍拍他肩膀,是真的扭头走了。 这么大动静,整个车厢的人都知道虞择一干了什么事,将遴当然也知道。 他看见虞择一回来,无奈道:“你啊……” 但又说不出任何话。 担心他的安危吧,偏偏他已经懂了他不惧安危的原因。 担心他出事会不会闹到警察局吧,偏偏也知道为什么他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这样做。 因为有些东西,在他的价值观里,高于一切。他愿意付出代价,伤痛、性命、或者服刑。 可这样总归是不对的。 这世上的多数人,都希望平和的生活,行走在温柔又平和的道路上,遵守法律,也受法律保护,一生无虞。 他希望,虞择一,也能在这样的路上行走。 将遴忽然偏头哂笑。 虞择一啊,怎么偏偏是这么个姓? 我愿你无虞,你偏姓虞。 虞择一本来在等他下文,见他突然笑了,也是觉得好笑有趣:“笑什么?不是要开始教育我了吗,小店长?” 将遴摇摇头,说:“没什么好教育的,有什么用呢。你有你自己的选择。” 你有你自己的选择,我呢,就在心里祝你平安好了。 虞择一这回真的笑起来,搂着他肩膀,亲近他:“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嗯?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懂我了?” “有人要上梁山,我又拦不住。” 虞择一就那么搂着他,像只心满意足的小动物,自然而然开了口:“i love you not for who you are, but for who i am with you. ” 嗓音磁性,慵懒又深沉的口语发音更是性感得……过分了。 将遴不敢回握住他的手,不敢触碰他任何,就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那是美国电影《剪刀手爱德华》里面的台词——「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我在你面前可以是谁。」 他看过那部电影。 因为,网站上,虞择一翻译过。 爱德华啊…… 用在虞择一身上,这台词真是,恰如其分。 也许是外语带来外国人开放的爱意表达,让这份突如其来的表白显得不突兀也不越界,稀松平常。好像就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一句台词。 第61章 所以将遴就默默地受着了。有些烫,你和我的心跳。 我又想起这个电影后面的台词。 「if the evening when the moon rises, the moon shine my doorstep, i hope to meet la luna me a wish, i'd like a pair of human hands. i would like to put my hands of my lover tightly over at wye medium, even if only once.」 如果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月光照到我的门口,我期望月光女神能满足我一个愿望——我想要一双人类的手。 我想用我的双手把我的爱人紧紧地拥在怀中,哪怕只有一次。 你这个花孔雀…… 你最好是胡说八道的。 总来戏弄我。 第39章 寒鸥其七 火车一夜一天,十二月一号晚上就到首都了。 虞择一默默忍了一路不舒服,吃过药,刚刚退烧。无人知晓。 深夜,酒店。 南省四个队的辩手都在诤言杯安排的酒店安顿好,全在18楼。 南省一队。白雪和姜琦一屋,在1810。虞择一和将遴一屋,在1811。 推门而入。琥珀调香薰。 虞择一把行李箱推进房间,滚轮在柔软地毯上发出闷响。他打量着酒店房间。 灯光温馨,布置整洁,厚重的窗帘拉着,小木桌雕工高级,沙发典雅,两个单人床上白被厚实,还铺着华丽刺绣的床旗。 比他奔波时住过的酒店强一百倍。 而他身后,将遴也睁大眼睛。 来的路上,从火车站到酒店的大巴上,他就一直在睁大眼睛往外看了—— 高架桥,密集拥堵的车流,繁灯璀璨,一排接一排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平整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一会儿一座商场、一会儿一座商场,大楼上是一整面的灯光秀,有时候会轮播广告。 你似乎看不到一丝尘土气,连树木都被框在绿化带的围栏中。 这就是首都的夜晚啊…… 这就是,离县外面的世界啊。 天差地别。 现在,看着酒店房间,也是这样想。 只是一间酒店,却比他从小住到大的小平房宽敞多了。没有借着月色才能看清屋内的昏黄的灯光,全部是亮亮堂堂。 天差地别。 将遴想。 虞择一已经把行李暂时放在柜子上了。 将遴见状,也把门关好,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暂时都没说话,可能是紧张——不想露怯的同时,也怕暴露心意。 两个在喜欢的人面前装直男的家伙。 叮咚—— 太好了。 虞择一不再装蒜,飞过去拉开门。 姜琦和白雪。 姜琦笑了笑:“行李放好了吗?刘老师让咱们待会儿下楼呢,去比赛中心抽签。对了,换上队服。” “……好。” 不好了。换衣服。 两人走了。 虞择一扭头看了一眼将遴,莫名局促:“我……出汗了,冲个澡。你先换。”然后拎着衣物进了浴室。 将遴:“……?” 这个季节还出汗啊?不过那就正好了。 将遴从行李箱拿出叠好的队服,坐在沙发更衣。一边仓促地换着,飞速衬衫套头,猛提裤子,一边看着浴室的方向,怕虞择一很快洗好出来。 倒是没有。 衬衫掖进西裤,合身的西服外套裹出肩臂线条,恰到好处的肌肉撑起版型。 他总算得体地坐在沙发上,等着虞择一。 浴室持续传来水声。 莫名地心跳加速。将遴打量着这片空间,想到之后的一个月都要在这里和那个人共处一室…… 心思要怎么才能藏好呢。 他是喜欢他,没错。但是…… 他们又不可能有结果。 就算虞择一不是直男,不考虑这个,那他自己也没时间谈情说爱啊。一个没办法把恋人放在首位,只能每天埋头照顾家里大小事宜,既没时间又没钱的人,怎么才能谈好恋爱呢? 何况人家也未必喜欢他。 算了吧。都算了吧。 没结果的。 浴室里。虞择一洗着澡,估算着时间,将遴怎么也该换好衣服了。于是关水擦干净,规规矩矩换好制服,又开始吹头发。 热风呼呼,隆隆声充斥着世界,他一边抓着头发吹,一边走神。 一个月,都要住在一起。 要是每天换衣服都这么逃着躲着,也太不方便了,而且像可疑的神经病。 就算他是直男…… 妈的!不掰弯试试怎么知道? 但是他都明里暗里拒绝过我了…… 再纠缠,真的很不礼貌。 说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那是最糟心的。 但是明明近在眼前,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唾手可得,明明! 啧。艹。 虞择一吹好长发,把吹风机放回去,咔哒一声,内心的疯狂斗争却没有结果。 他是个霸道强横的人,向来想要争抢的东西没有不夺到手的,他想要的必须属于他。可是将遴半年来拒绝他的每一个瞬间全都历历在目,刺眼地循环播放。 算了。 就这样也挺好的。 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好地,那他可以忍耐。 或者说,为了能不经历可怕的失去,那他可以忍耐。 因为不想接受另一种代价,所以选择这种代价。 他习惯这样,这叫选择。 . 酒店离比赛中心很近,走着就能到。 刘老师带着四队十六个人走在首都的夜色里,这里又是市中心,更是格外繁华,好像首都是个什么不夜城一样,连路过的大广场旁边都停了两辆亮着灯的警车,守护着城市安全。将遴默默走着,控制不住地四下打量。 脚下踩着纹理精致的巨大方砖,你休想在这里看到土路。 路过个卖烟的小门脸。 虞择一暂时离队,溜过去买烟。 “金陵十二钗有吗?” “有,”老板娘指了一下二维码,“扫这儿。四十八。” “夺少???”虞择一震惊,“我就拿一盒。” “嗯。”老板娘点点头,给他拿了一盒金钗,“四十八。” “……好。” 首都的物价真是恐怖。他扫码付钱,逃回了队伍。 “干嘛去了?”将遴扭头看见他。 虞择一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撕开塑料包装。“买烟。”说着,取了一根,叼嘴里点燃。 “胃不舒服,还是头疼?”将遴轻声问。他已经了解虞择一抽烟的习惯,不是情绪有问题,就是身体有问题。 “没什么事儿~就是这两天在火车上都没抽,出来透口气儿,正好来一根。” 其实是胃不舒服。 走在这不夜城的街头,已是该下班归家的时间,城市反而更加热闹。路人们或西装革履或休闲牛仔外套,各自去往他们娱乐的下一站。 将遴走着,目送着每一个光鲜亮丽的路人,忽然开口:“虞择一。” “嗯?”虞择一刚把烟头踩灭。 “来首都要待一个月呢,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什么打算?”虞择一没反应过来。 将遴偏头看他:“你不是想当翻译吗?” 男人沉默了。他将乌黑长发捋到耳后,默默走着路。单边耳钉轻晃。 当翻译吗…… 的确,都来首都了,确实应该再到处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工作留下来。这几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求职,碰壁,求职,碰壁。 怎么这一次就没有想起来这事呢。 还是说,已经,潜意识不想离开离城,不想离开那个小咖啡馆了呢。 但做翻译、做编辑,才是他更想做的事。 他总不能调酒调一辈子。 虞择一的沉默,将遴看在眼里。 他总不能调酒调一辈子。 来离城的人都是要离开的。 何况,是虞择一这种沧海遗珠。 “再说吧。”虞择一随便地笑了笑,“北省工作都那么难找了,首都只会更难找。你呢?有什么打算。” 将遴面色如常道:“没什么打算,比完就回去了。我不会离开离县的。” 于是虞择一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 比赛中心。 大堂灯光明亮,摄像头闪光灯对着舞台正中央的主持人。 “欢迎大家来到诤言杯的比赛中心,我是本次比赛的主席,朱芳。”大方端庄。 鞠躬,掌声。 “由我来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比赛规则。” “首先,我们有来自全国各个省市的三十二队选手,欢迎大家。” 镜头给到端坐大厅的选手们,各自穿着整齐的队服。掌声。 “本次比赛分为三个阶段: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决赛。” “比赛采取两两对决的形式,优胜者晋级。我们将在四分之一决赛中晋级十六个队伍,在半决赛中晋级八个队伍,最后在总决赛中,按照场上表现分,决胜出前三个队伍!也就是本次大赛的金奖、银奖、铜奖。” 第62章 “在四分之一决赛中,我们一共有四个辩题,来给到在场的三十二个队伍。抽取到相同题目的八个队伍,会在同一天内比赛完成,彼此不可相互观赛。” “每轮比赛,我们会给大家一周的准备时间。” 朱主席面前有一个面对观众透明的箱子,上方开了个拳头大小的口,里面有很多小信封。 “接下来,是四分之一决赛的题目抽取环节。请各队队长上前抽签,并向镜头展示结果。” 穿着不同制服的选手们排队上台,姜琦也代表南省一队上场,身后是金苗还有另外两个南省辩论队的队长。 她姿态大方从容,走到抽签箱前,看向镜头,和镜头后面坐满的选手们。白雪就坐在其中,投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相信我们。 于是姜琦把手伸进箱子,摸了一个小信封出来,纸质厚实,她打开,取出里面的纸条,看清内容后眉眼激动难掩,向摄像头展开—— 「4号辩题/场次4/反方: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 然后在登记表上颤抖着写下:「南省一队」。 在主席的主持声中,姜琦几乎是跑下去的,她回到南省座位席,一把抱住了白雪! “耶!!我们是反方!” 白雪轻轻拍拍她的背,笑着说:“这个辩题反方是好打一点。但是也不可以轻敌。” “好吧好吧~” 姜琦坐好,跟另外三个人一起等待抽签结束后,大屏幕公布的对阵名单表。 “啊啊啊出来了出来了!”她伸着脖子,“我们在哪儿呢?我们打谁?” 虞择一眼神很好,一眼找到“南省一队”,答:“我们是12月10号下午最后一场,打北省一队。哟,我老家。” 将遴挑眉:“你不会背叛我们吧?” 虞择一轻笑:“那可说不准。要不你想想办法收买我?” 将遴:“你要是叛变,我就开除你。” 虞择一:“??” 姜琦白雪在旁边听了大笑。 虞择一:“让你收买不是让你威胁!” 将遴:“有区别吗?那我换个说法。你要是不叛变,我就不开除你。怎么样?” 虞择一:“???” 难以反驳。 天杀的,幸好我和他是队友。 第40章 寒鸥其八 “天杀的……” 这次来首都比赛,姜琦的行李里带了电脑和直播用的麦克风等等设备,之前组装的时候是调音师远程组装的,现在她坐在酒店的书桌上自己装,发现,居然完全不是汉化的!! 这都是一堆什么乱码七糟的东西啊!! 到底怎么安装啊!!! 明天九点还要直播的!! 白雪刚洗完澡吹干头发,出来就看见了对着桌上的电脑抓狂的姜琦。 明明白天训练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啦?姜琦琦。” “啊啊啊……”姜琦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哀嚎着长叹一口气,把白雪拽过来,指着电脑问她:“你看得懂吗?” 屏幕里堆满了英文字符,大小窗口都简单直白得要命,没有过多修饰,就纯是英文,让你连猜都猜不到这是什么东西。 白雪摇头。“不过……虞哥不是英专生吗?” 于是一分钟后。 虞择一坐在了这张椅子上,旁边三个人围着他,肃然起敬。 虞择一茫然眨眨眼。至于吗。 他随意地划拉着鼠标,浏览着电脑里的安装程序和使用说明,三下五除二搞定。不过声卡还没装完。 “你这哪下的,插件还是外网的。之前谁给你安的?”虞择一随口问。 姜琦诚实回答:“网上买的,调音师给安的。结果之后他就不管我了!!” “行吧。你等我翻个墙装一下。” “哦。”姜琦完全看不懂虞择一一顿操作在干什么,又是下载安装又是一通敲键盘输英文,但是反正,肃然起敬。 姜琦:“这些不都是……术语吗?你也看得懂?” 虞择一手上快速处理着,嘴上平静回答:“有时候会给外企做同声传译,所以术语也要学的。” 最后,enter。 “好了。” 虞择一站起身,把座位还给姜琦。 姜琦:“这么快?!” “本来也就是装个软件。对了,”虞择一想起什么,转身,指了指声卡上的一个按钮,“这是人声输入,你每次重装之后记得打开,不然没有声音。” 姜琦:“这你都知道?!” 虞择一只好又指指电脑窗口:“说明里有写。……算了。”他又拉开椅子坐回去,“我给你写一份汉化翻译好了,下次你按照这个装。” 然后就在姜琦震惊的目光中,新建了一个文档,调整到自己喜欢的格式,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内容井井有条。 他过于专注,于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将遴的眼神,那是一种温柔的倾慕和眷恋。 其实虞择一是个能力非常强的人,只不过,一直藏进泯泯众生里没露出头罢了。 他替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希望你在首都有好的前程。 . 拿到了辩题,从第二天就开始组织训练,南省的安排是每天上午训练,下午根据四队比赛的先后顺序,针对性每天上课。南省一队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场,理所当然被排在了5号才上课,前几天留给他们自己查资料和讨论。 但虞择一哪是那种闲得住的人呢。 十一点半刚上完基础训练,他就薅着将遴:“走走走,我们出去吃饭,然后去首都图书馆借几本书。” 将遴无奈答应,跟他并肩出了酒店,走在首都的街头。 不同于南省的湿气,这里的冷风凛冽而干燥,虞择一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又深深呼出——是接近老家的干冷,虽然还远不及就是了。 “你要去哪吃?”将遴问。 虞择一说:“就在图书馆旁边的商场,五楼有家火锅。” 将遴勾唇:“好。” . “你是说,他家的双人餐,298?!” 将遴语气是不动如山的平静,但睁大的眼睛出卖了他的震惊。 他已然坐在火锅店里,指着扫码之后手机里弹出的菜单,质问虞择一。 虞择一眨眨眼,很无辜:“我二十一盒的烟,在这儿还卖四十八呢。合理。酒店楼下一瓶矿泉水都十块钱。” 将遴恨恨点头,在心里重新规划了一下这个月的开支。 这真不是好人待的地方。 人语嘈杂热闹,普通话里混着北方口音,火锅飘香。一切是那么明亮明媚。 点过单,虞择一拉着将遴去小料台,一边盛麻酱添葱花一边说:“你今天必须、必须尝尝我们北方的麻酱。” 将遴有些怀疑:“能好吃吗?” “当然!” 虞择一把手里的小碗塞给他,自己又盛了一碗麻酱。“我就吃这个长大的。这也就是没有大酱,不然拿大白菜蘸大酱再卷个肉,啧啧。” 于是将遴点点头。他也很好奇虞择一的口味。 回到座位上,把羔羊肉卷从粉红色涮到变色,夹进碗里,蘸上麻酱。 在虞择一期待的眼神里,将遴把肉放进嘴里——嗯……怎么说呢。这个麻酱有一种……麻酱味儿。 麻酱味儿的麻酱。 但他还是配合地点头:“好吃。” 虞择一见状笑了,也开始吃。 看他吃得很香,将遴也就笑了。 这是将遴第一次离开离城,所以他对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好奇,即便是味道“酱酱”的麻酱,也照吃不误。 “你先吃着,等我一会儿。”虞择一说完,起身又往小料台去了,还拉着服务员说了什么。 将遴在这头远远看着,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十分钟后,长发美男子端着一个小料碟回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他坐下,把一个油碟放在自己面前,说:“我叫人给你拿香油跟麻油调了个油碟儿,凑合一下?” 将遴怔住了,以至于不自知地眉眼含笑,“麻酱挺好的。” 虞择一:“那也没有自己老家的口味好啊,你又是一个那么容易想家的人。” 也是那么明媚明亮。 将遴默默蘸起油碟开始涮肉埋头吃东西,藏起神色,无法抑制地悸动。 出息……这就心动了。 这要是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呢。 . “白雪雪!!” “姜琦琦!” “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 黑暗里,一个女孩拐出来扑进怀里。 密室。 没错儿,她俩也没闲着。 这密室真是死贵啊,188一个人。贵也玩儿!就硬玩儿! 姜琦没玩过恐怖密室,缩在小小的白雪怀里瑟瑟发抖。白雪平静地搂着这个热乎乎的家伙,带着她在停尸间摸索。 第63章 随便拉开一个格子。 “啊!!”姜琦吓得叫了一声。是个血肉模糊的尸体,随着开门的动作被拎出来半截。 然后白雪又平静地把人塞回去,“拜拜。”关门。 “你不害怕吗?”弱小地发问。 “习惯了。都是假的。” 白雪把停尸间所有格子都摸了一遍,金属冰凉,她试着拉开每一个格子门,剩下的都拉不开了,只有一个能拉开的是空的,另一个有些松动,摁进去能微微回弹。 “你在找什么?”依旧是弱小的发问,黑暗中,背景音乐灵异恐怖。 白雪指着那个松动的格子门,平和回答:“这里是机关,等下会弹东西出来,你有个心理准备,别害怕。”然后又指着身后唯一的出口,说:“不出意外,解密成功之后,鬼会从那里跑进来。”再然后,拉开角落那个格子门,说:“如果鬼来了,我们就躲进这里。” 姜琦震惊:“你怎么知道?” 白雪:“密室都这么搞。” 果不其然。 两人在停尸间里唯一的座机电话跟前一通操作,下一秒,砰!一声。那扇格子里弹出一个巨大的鬼脑袋,bgm突然开始尖叫。 于是姜琦也开始尖叫:“啊啊啊!” “快进去!” 白雪拉开小格子门,把姜琦摁蹲下塞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从里面拽住门把手。狭小的方寸间伸手不见五指,拥挤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门外窸窸窣窣传来脚步声,那鬼还拿着电锯,嗡——嗡—— 白雪提前捂住了姜琦的眼睛。 下一秒! 咣! 格子门被拉开! 恐怖小丑猛地蹲下身弯腰探头,拿着手电筒看向里面!把电锯伸了进来!恐吓尖叫!! 姜琦虽然被紧紧捂住眼睛,还是听到了这份恐怖:“啊啊啊啊!” 嗡—— 电锯声里,蹲在停尸格里的白雪和蹲下身的小丑在手电强光中对视。白雪眨眨眼,朝小丑露出一个笑。 小丑:“?” 小丑吓完人就走了,背景音乐回归平静的诡异。 咣!一声。 停尸格里身后突然弹出一个出口,吓了姜琦一跳。那是一扇向外开的门,跳下去是个地下室。 白雪松开捂住姜琦的手,轻轻拍拍她的肩,“转身,走那里。” “哦哦。” 姜琦摁着心口,心跳还没平复,胆战心惊地从小出口里蹦了下来,扭头伸手扶白雪。 白雪扶着她,也跳了下去。 又是一片新的黑暗。 这是一个病房,歪斜着各种溃烂的尸体,是那种美式恐怖。姜琦躲在角落里翻看柜子抽屉——那是白雪亲口告诉她的绝对安全的位置。 “看,那儿有个门,从方位来看,待会儿会有鬼从那儿跑进来。然后那头,另一扇门,上面挂着锁,那是我们的出口。当然如果我猜反了也是有可能的。最后,左边角落那个柜子,可能会弹东西。所以你就在右边这个小角蹲着就行,不会掉东西,也不会有鬼跑出来。” “好,好……” 白雪则大着胆子翻看一个个尸体,寻找线索。偶尔触发机关,从上面掉胳膊掉脑袋下来,都能把角落的姜琦吓飞,白雪何止是毫不害怕,还把那些断腿拿起来仔细观察,最后还看到了一串溃烂血肉里写着的密码。 “我们进来多久了?”白雪问。 姜琦战战兢兢:“我不知道……我感觉已经进来半辈子了……” “……”白雪算了算,说:“这应该是最后一个房间,等会儿肯定会有追逐环节。鬼会从后面那个门进来,你别管别的,你就从前面那个门跑。” “那你呢?” “我在你后面跑。你放心,他不会真追上我们的,就跟在后面吓一吓。” 姜琦缩了缩脖子:“你就一点儿不害怕?” 白雪不解地歪头:“为什么要害怕?我都拿他们当同事的。准备好了吗?” 姜琦:“啊?” 白雪:“准备好跑了吗?准备好我就输密码了。” 姜琦立刻挤到门口,“准、准备好了。” 一片漆黑里,白雪拿起大锁,转动着数字,一位一位咔哒咔哒输入密码,然后—— 当!铁锁落地。 警报立刻响起!! 咣!! 身后,高大的电锯小丑破门而入!!朝她们扑来! 姜琦只是一个回头,鬼脸撞进视网膜:“啊啊啊!!” 白雪猛地拉开刚解锁的门,把姜琦推了出去:“跑!” 然后也跟在姜琦身后小跑起来。 走廊蜿蜒崎岖九曲十八弯,姜琦跑起来塞兔子快,高马尾扎着甩得飞起,黑暗里无数次抓着拐弯的墙角进行大漂移! 白雪就那样略略落在她身后跑着,身后是拿着电锯嗡嗡嗡追他们的小丑。小丑里的手电筒把前面女孩的影子照得又长又抖,气氛更加可怖。 “妈呀!” 又是一个漂移,姜琦直接滑倒在地!转头看到白雪身后步步紧逼的小丑,差点吓哭:“啊啊啊啊!” 白雪蹲下身察看姜琦,小丑也停下脚步,恐吓着朝她俩伸出电锯! 嗡! 姜琦:“啊啊啊啊啊啊!” 更是一屁股坐那儿起不来了。 白雪被逗笑了,无奈地说,神色里也不着急:“起来了,马上就出去了。”然后把人拉起来。 嗡!!电锯还在挥舞。高大的小丑面容可怖。 姜琦捂着眼睛缩在比她矮一截的白雪怀里,“呜呜,你带我走。” 白雪四下看了看,好几个方向——坏了,从哪儿跑过来的来着?往哪边跑啊? 她看了一眼张牙舞爪的小丑,眨巴眨巴眼睛,“小丑先生,请问我们应该往哪儿走啊?” 小丑:“?” 姜琦:“???” 小丑愣了一下,往身后指了指。 “谢谢,借过一下。”白雪拖着姜琦绕过小丑,走向出口。 小丑:“???” 等人走远几步——嗡!!他又尽职尽责地追逐起来!! 于是白雪也推着姜琦飞奔向光明,给她最后一点游戏体验。 “呼……呼……吓死我了……” 真是给姜琦吓够呛,一出来就扑到休息区的椅子上坐着了。白雪倒是很平常。 姜琦大为震撼:“怎么做到的?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白雪从饮水机拿纸杯接了杯水,递给姜琦,也坐下。“我胆子不大啊。其实一开始也有点怕的吧,但是我工作的那个密室缺女npc,我不怕鬼才能得到那个工作。时间久了就习惯了,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牛鬼蛇神,都是假的。” 说着稀松平常。 但姜琦听在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那我们等下去哪?”姜琦咬着纸杯的边边,问。 白雪:“我计划是去这旁边的夜市,说是有好多好吃的,我们可以吃一路。” 姜琦:“好耶!!!” . 图书馆。 虞择一借了一摞的书,挑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一直看书看到天黑,还好这个沙发坐着很舒服。 他旁边的将遴,也就这样陪他陪到天黑,手里也拿着书在看。 只不过将遴挑的,都是经济市场理论一类的书,毕竟家里开个小店,多少关心一些这个,很实用。虞择一挑的,则全都是国内暂时没有译版的外语原著小说,英语的、德语的、或是法语的,看得津津有味。看起来如果遇到喜欢的书,他会亲自去做这个翻译。 巨大的图书馆,这沙发只不过在层峦书架间的一个小角落,旁边是巨大通顶的落地窗,两人就这么坐着,从白日,到黄昏,到夜晚。 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晚。 将遴看了一眼窗外,看了一眼虞择一,继续低头看书。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安静又美好。 他们曾经经常聊天,聊诗歌聊戏剧,聊中外名著,聊见解赏析。 两个人看过同一本书的概率就像在海里捡到同一个贝壳,而这样的贝壳他们有很多。 所以即便此刻他们看的不是同一本书,将遴也知道,虞择一会把捡到的贝壳分享给他的。他也一样。 “累不累?” 虞择一看完最后一页,合上书,伸了个懒腰,看向身旁的将遴。 肢体动作带动沙发轻响。 “不累。”将遴也合上书,扭头看向他,“不看了?” “嗯。看一天了。好饿。” 将遴轻笑出来:“回去点外卖还是?” 这时候,虞择一刚随手点开朋友圈,就看到了姜琦发的夜市美食。 当即,一个视频通话拨了出去! 将遴:? 接通,屏幕里姜琦的脸因为走路而晃动着:“虞哥?咋子啦?” 虞择一:“你俩搁哪儿呢?” 姜琦:“夜市啊。” 第64章 虞择一:“还没走呢?你不九点直播吗?” 姜琦嘴里嚼嚼嚼:“这才几点,来得及。” 虞择一:“你吃啥好吃的呢?” 姜琦:“就烤面筋,还有别的小吃,炸鸡排什么的。吃完回去了。” 虞择一:“我也要吃!” 姜琦:“啊?” 虞择一:“快快快,镜头转过去,给我买点儿吃的,我看看吃啥。饿着呢。” 于是虞择一就在将遴震惊的目光中,快速狮子大开口远程点了一堆烤串,跟强盗似的。 强盗还扭头问:“小店长,你吃什么,快来挑。” 将遴无奈地笑了,躲开镜头,说:“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好好好,那这个再来一串,对,那个也要。诶,小雪手里拿的是什么?好吃吗?去,扭头给我也买俩。别的还有啥?你往前再走两步呢,我看看……哦!那个我要!不是这个,是前面那个!对对对,来五串……” 将遴觉得好笑,又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虞择一。 真是可爱。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第41章 寒鸥其九 第二天早上六点,白雪晃悠着瘫在床上的姜琦:“起~来~啦~要去训练了!” 姜琦迷迷糊糊哀嚎:“我起不来……我凌晨三点才下播……我真的起不来……” “你起得来~加油~~” “我起……不……来……” “你起得来~” “我起不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我不起了。” “……起来啦~!” 七点整。两人还是坐在了刘老师的套房大客厅,其他选手也都挤在这里。 只不过,姜琦跟死尸一样,用两根手指艰难地撑起眼皮,头发还炸出一撮呆毛,白雪在她身后伺候皇上似地为她系上领子后面的扣子。坐在地毯上。 旁边,虞择一和将遴也没好到哪去,都打着哈欠。他们借回来不少书,秉灯夜烛看到后半夜。 稀里糊涂地上了四个小时的课,刘老师把二队留下下午加练,还扭头看了一眼一队的四个人,随口问:“后天就到你们加练了,准备资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玩了一整天的四人:“……” 姜琦:没睡醒,听不懂。 虞择一:光玩了,听不懂。 将遴:…… 白雪:…… 刘老师眼神一凛,眯起眼打量他们四个:“你们不会……来首都光到处玩了,一点儿正事没干吧?” 四人:“……” 沉默。 刘老师直接抬手,先给了离他最近的虞择一一个脑瓜嘣! “诶呦……”虞择一摸了摸脑袋,醒了不少。 刘老师:“亏你们还是南省一队,人家三队12月7号第一个比,1号辩题,昨天加练的时候人家资料准备得可棒了,那叫一个有板有眼,这都第三天了,你们居然能什么都没干?!” 姜琦睡眼惺忪地嘻嘻笑了一下:“才第三天嘛……” 刘老师:“什么叫才第三天!你们十号比赛,也就比人家晚个两三天,不拿这个时间去充分准备,居然用来偷懒?你们啊……唉,是,你们临场发挥能力都特别强,几乎没有一次小组赛是念的稿子,但是辩论赛准备资料的环节那也是非常重要的,那相当于是在扩充你们的知识面,懂得越多,知道得越多,发挥的时候才能更灵活,你们不能轻视……明白吗……” 叨叨叨,叨叨叨。 最后刘老师把四个人扣下叨叨了大半天才放走。 一回房间,姜琦就飞床上去了,弹射起步那种。 “我睡了……世界晚安……” 白雪无奈地笑了笑,过去给她把被子裹上,然后到旁边开电脑查资料。总不能一个干活的都没有吧。 隔壁,1811。 虞择一也已经飞到了床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闷头睡了。 将遴:“……你把被子盖上,冷。” 虞择一死尸一样直挺挺趴在床上,死压着被子,脸埋进枕头。枕头里传出闷闷的人声:“不盖。热。” 他比姜琦好点儿,至少还是换了睡衣才飞上去的。眼下,长发男人穿着松散的真丝睡衣,孩子似地趴在床上耍赖。 将遴坐在另一张床的床边,也无奈地笑了:“今天首都零下三度,就算酒店里有暖气,室温也不会太高,你这样睡着了会着凉。” 虞择一:“就不。我老家冬天零下三十度,我这不是还活着呢。” 将遴挑眉:“你是在跟我赖皮么?虞哥。” 虞择一扭头看向他:“是又怎么样?”眼神挑衅……不,挑逗。 将遴故作思考,说:“那你赖皮吧,我不管你了。” “……”虞择一翻了个身躺着,视线仍然没有从将遴身上移开,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离这儿不远有家酒吧,我看评价还挺好的,你答应晚上陪我去,我就盖好被子睡觉。”他知道将遴不喜欢喝酒。 “行啊。”将遴干脆点头。 “哦?”虞择一挑眉轻笑:“不是不管我了?” 将遴:“我只是答应陪你去酒吧,又不是为了让你盖被子。” “切!” 虞择一又把身子翻了回去,像刚才一样死尸般趴着,被子压在底下,就是不盖! 将遴就这么看着他,打算看看这家伙又要作什么妖,没成想,过一会儿真睡着了。 “……” 将遴笑叹着摇摇头,走去把他挂在门边的大衣拿来了,披在了虞择一身上。 . 离城。 十二月的离城,纵使在更热些的南省,也是落叶萧条。群山环绕,一排排通天的梧桐树枝杈光秃,沿着铺满卷曲枯叶的土路往山巷走,踏上石阶,巷口,小咖啡馆正常运作着,在湿冷空气里飘出温馨的甜香。 “欢迎。喝点什么?” 将逸站在木质柜台后,笑容落落大方,美丽的长发单边捋到耳后。 来访的顾客看清是她,笑道:“诶?将老板,你回来啦。” “是啊。” “是呀是呀!!”唐唐蹦过来,高兴地说:“逸姐要在这儿待一个月呢!!” 顾客好奇:“你不是在国外上班呢吗?” 将逸温和道:“放假了。” 顾客:“诶?那小将呢?” 唐唐:“遴哥和虞哥去首都比赛啦~!比一个月呢。” “这样啊。”顾客点点头,看了看菜单:“要一杯燕麦拿铁,大杯。” “好,热的吗?” “热的。” “请稍等,您那边先坐。” 柜台后,将逸熟练地磨好咖啡,让唐唐端过去了。这时候,门口叮铃几声,一个烫着金发的卷毛男人走进来,看见将逸,笑了笑:“逸姐。” 将逸也朝他温和招手:“来了,过来坐。” 这是来面试的新调酒师,叫黄炎。 “黄先生是吧。”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落座。 黄炎总挂着笑:“对。听说你们这儿不招长期?” “嗯,只招一个月临时工。如果之前的调酒师一月份不回来做了,我会再招长期。” “噢,那个调酒师我听说过,”小地方消息传得开,黄炎是本地人当然知道,“他不就是长得挺好看的么?你用我一个月,要是还行你就接着用呗,他走都走了。”笑着说。 将逸只是说:“到时候再说吧。” “为什么?没听说过辞职了还给留位子的诶,再说离县调酒师本来就少。” “他没有辞职,只是请了长假。”对方是调笑的样子,将逸也就语气平和,“而且我习惯用一个人就一直用,这里的酒单也是他做的。” “那怎么了,我看一眼配料我也会调。调酒都一样的。” 将逸笑着摇摇头,没有和他理论,转而说:“总之,我这边是只招一个月临时工,您看可以接受么?” “倒是也可以,一个月就一个月。诶,我能看看库房里的酒么?” “可以。” 将逸带着黄炎走进库房,里面的各色酒水还是虞择一离开前摆放的样子。 “这谁摆的,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把龙舌兰和威士忌放在趁手的位置。”黄炎随口评价,动手翻看着。 “之前的调酒师。”将逸答。 这是虞择一摆的。他不知道,虞择一是按照酒水的首字母排序摆放的,每一种酒又按照品牌的首字母顺序码好,而非把最常用的酒放在最外面。 “好吧。”黄炎又笑了笑,“那我们去签……” 没说完,外面唐唐“啊!!”一声,咕咚。 两人赶紧转身出去看,发现唐唐摔倒在楼梯底下,瓷杯碎了一地,热咖啡溅在裙子上。 冬天冷,她今天穿的是一条很长的厚裙子。 “唐唐!”将逸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烫到没有?” 第65章 旁边黄炎顺手抄起笤帚扫瓷片,瞥了一眼小姑娘开始吐槽:“大冬天了还穿什么裙子,摔了吧。” 唐唐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扶着将逸站起来:“我没事的。” 将逸用纸巾给她擦着裙子,说:“你现在回家,把烫到的地方赶紧冰敷一下,换身衣裳。” 黄炎:“就是啊,别穿裙子了,也不知道穿给谁看。” “切!反正不是穿给你看。”唐唐又瞪了他一眼,转头可怜巴巴看着将逸:“逸姐……” 那眼神的意思就是,连你也不让我穿裙子了吗? 将逸无奈勾唇,揉揉她的脑袋:“我是让你回去把这条裙子泡上,不然洗不干净了,然后换身干净的裙子回来上班。” “嘿嘿,好!” 唐唐回来的时候,黄炎已经签完入职合同离开了。 “逸姐……” “嗯?”将逸刚磨完咖啡。 唐唐委屈地小声嘟囔:“我讨厌那个黄毛,干嘛要让他来啊。” 将逸轻笑着安慰:“店里不能没有调酒师啊~就一个月,你虞哥就回来了。” “啊……一个月都要看见那个黄毛!再说了……虞哥真能回来吗?” 虞哥真能回来吗? 他本来就是北方人,又那么优秀,怎么可能长久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破县城。这是大家都默认的事情。 将逸想了想,伸手温柔地替唐唐把发丝别去耳后,认真地说:“他会回来的。” . 晚上,黄炎过来调酒,陪顾客们谈笑风生,无非是问些“择一去哪了?”“虞哥去哪了?”“他还回来吗?”这样的话。 黄炎只是笑着摆摆手:“谁知道呢?去了首都的人怎么还会回来啊。踏实喝酒吧,我不是还在这呢?” 将逸跟将遴一样,到点儿就下班,一分钟都不耽误,回家照顾母亲去了。 夜晚寒冷,家徒四壁的小平房不保暖,将逸踩着桌子把坏了的灯泡摘下来,换了根钨丝又安回去,让灯光不至于昏黄得凄凉。 母亲在床上躺着。 她把新买的热得快拿到床边,给母亲取暖。 “妈,睡吧。或者您还想吃点什么吗?” 将秋缓缓笑着,摇头:“不吃了。晚饭吃得很饱了。”却没有闭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将逸坐在床边,温和地笑:“我做饭没遴遴好吃。您想他了吧。”说着,替她细心掖好被子。 “唉……你说,北方得更冷吧。” “北方有暖气,而且首都条件肯定好,您放心吧。” “首都啊……也不知道你弟弟,肯不肯在那儿好好发展。” 将逸无奈:“他怎么可能肯,他连大学都……唉。当年,要是您不逼我,留下来的是我就好了。他那么聪明,肯定比我更有前途。” 将秋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将逸赶紧扶着她坐起,为她拍背,递上纸巾。 “咳、咳……”将秋拉着她的手,细细摩挲,“你们俩,我一个都不舍得。” “妈妈……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您,当初为什么突然要领养遴遴。” 将秋望着远处的月亮,沉吟片刻,声音嘶哑:“你知道吗……当时你爸去世的那场车祸,真把我吓坏了,打击太大了,我到现在还会做噩梦。你上小学的时候,我不是又出了一场车祸吗?说是车祸,其实也不算,就是出租车跟人剐蹭了一下,但是吓得我……” “没事的,妈妈。过去了。” “唉……我就担心,你还那么小,要是哪天连我也突然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呢?你才十一岁……那次车祸之后,我自己想了很久,我就想着,给你领养一个弟弟,未来,也能帮衬帮衬你。没想到……” “没想到遴遴那么懂事。妈……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让遴遴真就一辈子栽在家里了,他有他的人生,不该是为了帮衬我而存在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早就拿他当亲儿子了,我从养了他,就没拿他当外人,我早就不是最开始那么想的了。但是他自己……太孝顺了。”将秋眸光晦涩。“我也想让他展翅高飞啊……我现在经常想,要是我真的走了就好了,你俩就都解脱了……”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妈妈。我和弟弟都会照顾好您的。真心的。您别这么想……不然我出去上班,都不放心 ” 将秋苦笑了一下,“你和你弟弟当时说的话一样。你们俩啊……” 将逸回握住母亲的手。 “这次我攒了一个月的假,特地回来陪您,好叫他能去首都打比赛。就算他跟我推脱一千次一万次说什么非得回来照顾您,但是一个月呢,他见过外面的世面,总能谋到好出路的。到时候,我就把普林斯顿的工作辞了,回来照顾您。” “唉……我倒真希望他这时候能自私一点。” . 首都,酒吧街。 车流穿梭,光影明灭,满城灯火的辉映下连月色都显得不足为提。 虞择一带着将遴根据导航找到一家清吧,核对过门脸,披着夜风推门走入。 “您好~几位?” “两位。” “咱们楼上请,这是酒单。有需要摁服务铃就好。”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落座,暧昧昏暗的光线里小烛灯烧着,窗外是夜景。这里布置了很多花,即便是冬季,室内暖气也足够热,让那些花草仍能盛开,散发出馨香。 虞择一把酒单递给将遴,“看看喝什么?”等待着,随手拈起几片绿叶。 “嗯。”将遴认真翻看着,中肯评价:“文案好次。” 把虞择一逗笑了:“是吗?” 将遴把酒单还给他让他看。 “嗯……有点。” “不如你做的。” 虞择一听了,挑了下眉。显然很受用。 将遴:“我酒量差,你帮我挑一杯度数低的吧。” 虞择一想了想,说:“要不我下去给你调一杯?” 将遴:“你?我怕你直接给我来一杯六十度的。” 虞择一:“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打算?” 将遴闻言轻笑,还是推辞:“都出来了,尝尝人家调的酒吧。” 男人撩起眼皮看他:“小店长,偏心是不是?在家里我调的时候你不喝,出来喝别人调的?” 将遴看他这幅样子,故意说:“家花哪有野花香。” 虞择一像雄狮燃起斗志,伸手指着他:“你等着,你今天必须喝我调的。” 然后拿着酒单下楼了。 “……” 将遴无奈,偏头去看窗外的夜景。 楼下,虞择一凑到吧台前,“帅哥。” “诶?”调酒师看过来,“您要点什么?” “一杯长岛。另外,我能不能自己调一杯?” “嗯?”调酒师有点没反应过来,“啊……我们家没开放diy,那个……没有调酒的老师。” “没事儿,不用老师,”虞择一笑得随和亲近,“我自己就是调酒师,今天我朋友生日,我想亲手给他调一杯。”瞎话张嘴就来。 “啊这样啊,”调酒师笑了起来,“行,那您来吧。我来给您调长岛。”说着给他打开小门,简单收拾了一下吧台里的桌面。 长发美男子走进调酒台洗过手,把碎发拨到耳后,简单熟悉了一下各个工具的位置,要了瓶二锅头。 调酒师有些存疑:“白酒……不太好调吧?” 难道是个不会调酒的路人?万一自己调得不好喝不会给差评吧……最近店里在冲好评来着…… 虞择一说:“放心。有陈皮么?” “好、好像有……”他从橱柜里给他找了陈皮。 好像确实有人用碎陈皮做装饰来着…… 结果,面前这个漂亮的男人,用开水把陈皮煮了…… 调酒师真诚地问:“为什么要煮陈皮……?” 虞择一手里忙活着,平静回答:“滚沸的陈皮更香,香气可以渗进酒里,更好融合。” 然后开始手法专业地量酒、兑酒、stir、shake…… 最后冰杯降温,保证口感。 调酒师就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眼睁睁看着他调了一杯淡青色的酒出来,极其澄澈漂亮,最后还取了一块方糖架在杯子上。 调酒师:“这是……?” 虞择一笑了笑:“装饰。点着了好看。” “那,这个酒叫什么?” “checkmate,将军。” 楼上。 虞择一将两杯酒摆在桌上,推到将遴面前,落座。 “这杯是他调的长岛冰茶,这杯,我调的。”说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酒杯上的方糖,火光摇曳,十分漂亮。 将遴单臂支颐,眼眸里倒映着明灭火苗,“‘将军’?” 虞择一笑了:“你认得啊。” “当然。”等火燃尽,将遴举杯抿了一口,果然是那种熟悉的辛辣入喉,却又偏偏醇香好喝。 第66章 将军,checkmate。 酒单里的虞择一写的文案是什么来着…… 「易醉将军酒,难逢敌手棋。」 「heady checkmate, with few worthy chess mate.」 「i know your sword. 」 中文是化用了“易醉扶头酒,难逢敌手棋”这句诗,英文除了一句极漂亮的意译之外,还多了一行“我认得你的剑”。 看似毫无关联的句子。将遴也从没问过为什么这款酒比别的酒多一行文案。 “i know your sword……”将遴轻叹。 这是虞择一第一次听到将遴念英语,口语发音明明青涩但十分标准,这种惊讶甚至盖过了他发现他竟然记得酒单上的文案。“你发音这么好?” 将遴有些无辜茫然:“英语老师会教啊。” 虞择一:“我大学做家教的时候带过很多小孩,他们口语都很差。哑巴英语。” 将遴从小成绩就好,学习也刻苦,他没多解释,只是答:“从小认真练而已。” 虞择一:“你们那会儿就家家都有条件听磁带了?” 将遴:“我们……有录音啊哥。……叔。” 虞择一:“……滚。” 老天爷,我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产物了吗?我才二十九! 将遴又喝了两口酒,脸上明显有些烫。 晦暗光线里虞择一无所察觉,将面前的长岛冰茶向他推了推:“不是想尝尝外边的调酒师调的吗?给,长岛。” 于是将遴又尝了一口长岛。 虞择一挑眉:“谁的你更喜欢?” 将遴无奈:“你。” 虞择一满意地笑了,拿回自己的酒开始喝,目光落在面前的年轻男人身上,来回勾勒——羽绒服脱在旁边,露出里搭的牛仔外套,袖口有些短了,再里面的长袖衬衫习惯性挽起一些,那只清瘦骨感的手捏着酒杯,把酒递到唇边,少年气的面容带些东方棱角,鸦黑睫毛轻颤,右眼卧蚕下点一颗小痣——最终,忍不住接着他的答案,追问:“我?” 更喜欢我? 将遴一怔,抬眼和噙着笑意的男人对视。是潜台词,还是普通追问? 他眨眨眼,耳垂发烫,点头:“你。” 话已至此,心率攀高,虞择一忍不住盯着他,更深地追问下去:“喜欢?” 将遴低头,用喝酒掩饰心事,良久才答:“嗯。” 如果你问的是酒,那这个答案没有问题,如果你问的是人……那这也是实话。 但你最好问的只是酒。 应该,是酒吧? 将遴忍不住抬眼看他。 今天有太多的忍不住,但是这时候虞择一反而目光逡巡后也低头喝酒,有太多话,因为多到无从说起挤在了喉咙,所以,忍住了。 他应该答的只是酒。 应该,是酒吧。 虞择一连着喝了几口酒,才抬头去望将遴。恰巧将遴也在看他。 片刻对视,各自偏开眼。空气暧昧。 虞择一找补了一句:“我调的酒当然好喝。” 将遴点头。 果然是酒。 “这杯酒为什么叫‘将军’?”他问。 虞择一笑道:“因为那天输给你了啊。checkmate,将军。”做了一个拈棋落子的动作。 将遴睫毛眨了一下,大概是酒精入血,眸里水光潋滟,脱口而出:“它的文案比别的酒多一行。”问完才有些后悔,但还是把话说完:“i know your sword……什么意思?” 虞择一仍旧噙着笑,思忖后答:“the mean is……even though i haven't seen your sword, i recognize it, and i know it was originally very sharp. ” 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剑,但我认得它,并且我知道它原本是很锋利的。 英译英。 将遴:“why is that? ” 虞择一笑而不语。 because of you. 但将遴仍然注视着他,他只好整理着鬓边碎发,状似随口地回答:“随便写的。” 将遴酒量真的很差,才喝了半杯,脸上、额上就已经很烫了,只是昏暗光线里看不清脸红,只能察觉到动作变得迟缓,连眨眼都是慢慢的。 虞择一很爱喝酒,就又点了一杯cosmopolitan,还把这杯酒推给将遴尝。将遴尝了一口,皱起眉:“甜的。”太甜了。 虞择一笑了,拿回来自己喝,“甜怎么了,你爱吃苦?” “谁爱吃苦啊……”半醉的将遴,说话都有些孩子气了,就好像冷静成熟都是伪装。 他本来也才二十四。 虞择一察觉到,起了点儿歪心思。 出于理智,他应该让将遴别喝了,但是出于私心,他又想把这人完全灌醉,好听听他的真心话。就像当初,他趁他麻醉之后,问的那些话一样。 那天他在问到他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他就已经清醒了。但还是给足他面子和台阶,顺着演了下去。 那今天…… 叮。 虞择一拿着酒杯,在将遴的酒杯上碰了一下:“怎么不喝了?” 他做出了决定。 将遴和他碰杯,低头又喝了一口,回答:“我酒量很不好。你这酒我记得五十多度。” “大不了我把你抬回去。” “好吧。” 好酒也确实容易贪杯。 将遴一手支着脸,一手慢慢喝着,眼神湿漉漉的:“虞择一……” “嗯?” “想好了吗?在首都……找找工作,的事。” 怎么还惦记这事呢。 “你要在这儿找工作吗?” “我没法在这儿找工作,我要回家。”他垂下眼睛。 虞择一语气温和:“那我就先也不找,回你家当调酒师。” “为什么?” “……” 是啊,为什么呢。 虞择一只是反问:“你不想?”眉眼含笑。 “……我想。” “嗯。那我就不找。” “为什么呢?” 又问回来了。小孩子一样。 虞择一被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希望是为什么呢?” 将遴没反抗,“我……你喜欢……离县?” “嗯。我喜欢。” “为什么呢?” 虞择一笑了好几声,很有耐心:“因为我把离县当家了。你要回家,我也要回家。” “为什么呢?你不是鹤城人吗?” “鹤县是我老家,不是我家。” “为什么呢?” “因为那儿没有我家。” “……为什么呢?” “因为……将遴。”他唤他。 “嗯?” “你觉得什么是家呢?” 将遴迟缓地眨着眼睛,思考:“家……就是,家就是家。它不是说住的地方,但也不限定成员组成……反正,家就是家。” 虞择一沉沉笑着,不打算为难这个醉鬼,点头:“嗯。所以我家在离县。” “哦。”醉鬼也点头。 虞择一起身坐到将遴身边,更近,又喂他喝了一口酒,斟酌着问:“你今年二十四了吧,你家里没催你结婚吗?” 将遴摇头。 虞择一学他说话:“为什么呢?” 将遴说:“可能我家比较开明吧。我姐姐今年都三十一了,妈妈也没有问过她谈对象的事。” 虞择一轻笑:“那你谈过对象吗?” 将遴摇头。 虞择一:“为什么呢?” 将遴喝了口酒,回答:“不想谈。” 虞择一:“为什么呢?” 将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结果。”笑容一闪即逝,有些无奈和苦涩。 虞择一心脏一紧,眼见身边这个年轻得可以说得上是少年的男人快要醉倒,追问:“所以你有喜欢的人?” 沉默片刻。“有吧。” 心像被攥了起来,他轻轻揽着他的肩膀,指腹亲昵,做出亲近、和强撑着打趣的样子:“我认识吗?谁家姑娘?” 将遴是真的醉了,头晕,眼前恍惚着旋转,他扶着虞择一的胳膊,“我先去吐一下。” 然后跌跌撞撞进了卫生间。 等将遴回来的时候,洗脸洗得衬衫上都是水,虞择一递上刚要的蜂蜜水让他喝,又抽纸给他细细地擦着领口胸前。 温柔擦干。空间里只剩酒吧里播放的轻缓音乐。 将遴喝完水,指尖缱绻着,摸住了虞择一的手。 虞择一一僵。 将遴没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攥着。就好像错过了就再没机会一样,贪心地攥着,不撒手。 虞择一也不敢出声,掌心的热度一路蔓延到心脏,连呼吸都重了。 将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醉眼迷离。 好漂亮的男人。 黑发及肩,弧度柔软,碎发别去耳后,单耳打着银亮的耳钉。眉目犀利却美艳,明明是剑眉,却细锐俊秀,明明是一对风花雪月含情眼,偏偏眼尾狭长上扬,阴狠起来像狼一样。鼻梁精致,面庞柔和,皮肤细腻吹弹可破。简直……美得雌雄莫辨。 第67章 颜如冠玉……是这么说的吧? 于是他情不自禁凑近他,仔细地看。像观摩艺术品,那种无上珍宝。 ……不能再近了。 虞择一克制着心跳和鼻息,嗅到了面前人呼吸间的酒气。 眼神说不上清白。 不能再近了。再近,我会想吻你。 “将遴……”连声音都有些哑,甚至尾音的气都是颤的。 将遴恍惚有些回神,懵懂道:“怎么了?” 喉结一滚,虞择一哑声说:“我其实很早就想告诉你,我是个流氓无赖。” 将遴没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虞择一回握他的那只手紧了几分,掌心沁汗,他盯着他,像盯猎物:“地痞无赖是会耍流氓的,恶俗,且,下流。你,会原谅我么?” 醉酒的小猎物没有听懂,但顺着内心讲了实话:“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 虞择一呼吸很重,内嘴唇快被自己咬出血,他现在非常想特别想把这个人摁在窗玻璃上强吻再强吻,然后扯开他的衬衫扣子,再留下一串牙印。 “操……” 他轻声爆了句粗口,气得偏开头,猛地把手抽回来,抱臂靠到一边去了,翘起二郎腿不再管将遴。胸膛剧烈起伏。 窗外是城市夜景。 “虞择一?” 弱弱的一句。那只手还捏上了他的衣角。 虞择一看着窗外,没好气地:“嗯。” 将遴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虞择一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还是维持在那副表情:“不是。” 妈的,我他妈就是太喜欢你了,操。 将遴懵懵点头:“哦。” 虞择一不知道自己在顾忌什么。他想把一切心意都撕开来粗暴地塞给对方,不要未来只要此刻,但是又怕真的把人推远,鱼死网破。 心跳又快又重,不知道是因为气得,还是因为别的。 然后。 将遴就搂着他的胳膊,一头倒在他肩上睡着了。 “……唉。” 虞择一叹了口气,趁他睡着,抱住了他。 他觉得,他金锁般的理智已经被消磨得不剩什么了。 他抱着他,搂着他,亲昵着,嘴唇蹭过发丝。 就让我先抱一会儿吧。 第42章 寒鸥其十 后来,将遴真的是虞择一给扛回去的。他像考拉一样挂在虞择一肩上,被他拖回了酒店,照顾着睡下。 事后将遴断片,吐前后的事一概不记得。 . 认真准备一周,12月10号上赛场。 诤言杯全国赛,四分之一决赛,第四天第四场。 「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 正方:北省一队。 反方:南省一队。 前三天比的是前三个辩题,他们4号辩题可以去观赛,事实证明,杀到全国赛的对手果然都不容小觑。迟来的紧张感……那也是迟来了,早先反正是玩去了。 这一次南省一队的阵容依然是—— 一辩:姜琦。 二辩:虞择一。 三辩:将遴。 四辩:白雪。 “现在是诤言杯全国大赛四分之一决赛,比赛已经进行到4号辩题第4场。” 聚光灯下,主席穿着礼服面对镜头,用恢宏的声线主持着。 “让我们欢迎正方——北省一队,对阵反方——南省一队!” 掌声。灯光。 两队八人入场,穿着各自的制服,在各自的辩论桌鞠躬落座,面前是属于辩手们的姓名立牌。 这就是最最正式的比赛了。 “‘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这个辩题,相信北省一队和南省一队会给出属于他们的答案。比赛,现在开始。” “首先,有请正方一辩进行阐述。时间是三分钟,请。” 正方一辩起身。 “我方认为,结果更加重要。” “更优秀的人,往往都是有目标的人。小的时候,我们为自己制定考试目标、高考目标;长大了参与就业,又开始规划事业目标。从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开畅想:长大了我要当老师、当医生、当科学家。再大一些,大人们又会询问我们理想。” “我们总是在向着一个终点走的。为了那个终点,我们付出一生的努力。我们做了那么多那么多,无非是为了实现儿时的、少年时的、昨天的、明天的愿望。” “峰回路转,苦尽甘来,是那个璀璨的结果,让我们的一切付出都有了意义,让我们甘愿在长夜里提灯前行。结果给了我们价值。” “所以,在这条长路上,那最终的结果,才是我们要的,最重要的东西。” 落座。 主席:“感谢正方一辩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阐述立场,时间是三分钟。请。” 反方一辩,姜琦,起身。 一如既往的睿智干练,声线端庄:“对方辩友认为,结果给了我们价值,但我方恰恰认为,是过程给了我们价值。过程才是更重要的。” 先为对方定性,再输出观点立论。 “我们是向着结果与终点走的,这没错。但让我们成长的,是过程。是每走过一步,过去的经验就多一步,我们一步一步从儿时,走到少年时,走到今天,走到明天,每一步,都是宝贵的经历和经验,无论结果如何。所以,才有一个词,叫前车之鉴。” “如你所说,我们曾有很多愿望。我们想当老师、当医生、当科学家。可是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没有真的当了老师、当了医生、当了科学家吗?不是的。最重要的是,我们都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过,在这个长大的过程里,学会了获得知识、学会了交朋友、学会了走入社会。” “结果是不重要的,好与坏,成功与否,都不重要。那只是一个结果、一句判词而已。由这个过程一砖一瓦砌就的今天的我们,才是最重要的。” “我方认为,过程,更加重要。” 落座。 主席:“感谢反方一辩的发言。下面有请正方二辩阐述正方的立场,并进行质询。时间是三分钟,请。” 正方二辩起身。 “对方一辩,你说结果是不重要的,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放弃结果吗?” 好激进的打法。 姜琦起身回击。 “对方二辩,你是认为,哪个更重要,我们就必须放弃另一个吗?那我请问,你如果放弃过程,又怎么达到结果呢?” 漂亮。 正方二辩无奈,继续坚定立场:“是,过程很重要,没有过程我们走不到结果。但是如果没有结果,那过程中所有的努力岂不是都付之东流了?” “达芬奇曾经研究过永动机,画图,实践,到最后也没有成功。那些努力,有用吗?” “如果达芬奇真的研究出了永动机,那当然是轰动天下,但我们知道,世界上是没有永动机的。” “爱迪生不断尝试,实验了一千六百多种材料,最终制作出了满意的电灯,举世闻名。” “如果爱迪生没做出灯泡呢,那他那些努力又算什么?没有任何价值。像达芬奇那场研究一样,是失败品。” “所以,结果决定了过程有没有价值。结果有价值,过程才能有价值。” 落座。 主席:“感谢正方二辩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二辩进行阐述。时间是三分钟,请。” 反方二辩,虞择一。他那张脸,即便是在如此挑剔的镜头之前,都完美无瑕。美得让人心惊。 他从容起身,眸光锐利。 “对方辩友,你认为没有得到结果,过程就没有价值,那是因为你忽略了过程本身的价值。” “秦二世而亡,秦朝覆灭在胡亥手里,从此朝代更迭。但秦始皇的宏图霸业就是没有用的吗?他统一中华版图,车同轨书同文,虽然最后秦朝凄惨收场,但我大中华就此奠定基业。” “不说大事,就说小事。学生们,我为了一场月考,复习一个月,可能最后我确实没有考好,我还考了倒数第一。那我这一个月的复习算什么?知识没有进我的脑子里吗?当然不是。甚至说可能我奋斗三年,最后高考就是一事无成。那我这三年,就是无意义的吗?当然不是。那是我的青春。” “即便是你,对方辩友,你一路上有多少事未能得偿所愿,你的人生就是失败的吗?当然不是。是你这一路的曲折颠簸,组成了今天的你。每个人,由各自不同的经历,塑造出了各自的灵魂。此前的结果是不重要的,此后也还会有无数个或好或坏的结果等着,那只是一个阶段性判定罢了。重要的是,你已经成为了今天的你。这就是过程所带来的价值。” “结果,毫无价值。” 落座。 主席:“感谢反方二辩的发言。下面有请正方三辩进行阐述和质询。时间是三分钟,请。” 第68章 正方三辩起身。 “如果结果毫无价值,那你所谓的过程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学习,不是为了高考有好成绩?高考有好成绩,不是为了上好大学、找好工作?是那些结果,是那些远大理想,给我们动力,让我们能前行。” “古代书帛繁重,蔡伦为了人们能更好地写字,让史书更好保存和传承,用心造出了纸。是他相信造纸能为百姓带来便利,才坚持不懈,有此结果。” “为了方便交通,方便百姓,李春建造了赵州桥,浓缩了中华人民的智慧,屹立不倒。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标,这么伟大的一座桥又要如何建成呢?” “结果给了我们动力,让我们付出一切也要抵达。这就是结果的价值。” 落座。 将遴手上一直在转笔,随着对方三辩的发言,他淡然的眸子里渐渐浮现出玩味。 虞择一是自家主攻手,一席话明明已经把角度切进‘过程本身的价值’,最后却将批判的落点落在‘结果无价值’上面。 果不其然,对方只顾着反驳后者,忘记了前者已经被虞择一撕开了巨大的口子。 那么现在,轮到他盖房了。 主席:“感谢正方三辩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三辩进行阐述和攻辩。时间是三分钟,请。” 反方三辩,将遴,放开笔起身,致意。 “对方辩友,你说,结果的价值在于给予我们动力。那难道过程就不能给我们动力吗?如果说结果是从山间远望的旭日,那过程中的体验,就是能让我们抓紧然后攀升的山石。没有这些,太阳再耀眼,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了。” “我们知道,夸父追日,最后夸父死在了追日的路上。他不可能追上太阳的,但他还是追啊追,追啊追。就像我们所追逐的理想。在结果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能否实现,但,我还是愿意放手一搏。因为这个过程,本就值得体验。我追太阳不是为了真的追上太阳,是我想当一个追太阳的人,哪怕死在这条路上,所以,我追了。” “如你所说,蔡伦造纸。他可能最后没有造出纸吗?可能的。那他就不做了吗?不会的。他想造出纸,这是必然,但他更想当一个为了便利百姓而选择造纸的人,所以他去造了。李春建赵州桥。他可能最后没有建出一个屹立不倒的好桥吗?可能的。那他就不建了吗?不会的。因为,他想成为一个建桥的人,所以他去建了。” “重点不在于最后他能成为别人眼里的谁——是造纸术的改进者,还是名垂千古的造桥匠师。重点在于,他想成为自己的谁——想成为造纸的蔡伦,想成为建桥的李春。” “因为我想成为,所以我热爱这个哪怕没结果的过程。最后我建出赵州桥,我是写入课本的建筑师,最后我没建出赵州桥,我是一生建桥的李春。哪一个,都无伤大雅的——我已实现我的热爱。” “我要让过程,成为灌溉我的血、生长我的肉,然后,我要亲手养育我自己,走向哪怕必然失败的死亡。” “这就是过程给我们的东西。” 惊才风逸,艳压群雄。 落座,掌声。 辩论桌下,将遴和虞择一轻轻击掌。好配合。 主席:“感谢反方三辩的精彩发言,现在进行自由辩论。双方发言时间各自共四分钟,我们从正方开始。请。” 正方起身。 “过程中的价值再伟大高尚,没有结果,又有什么意义呢?对方三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付出那么多,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就不会不甘心吗?” 将遴神色微颤,还是起身笃定答道:“会。但我不后悔。这个过程,我钟爱。” 正方:“你不后悔?你真的是享受过程吗?不是的,你只是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才告诉自己不后悔。” 将遴:“如果依你之言,我的确明知自己做不到,那为什么我还要做呢?不是为了过程,难道是为了结果吗?不是过程有价值,我又为什么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呢?那么多人,又为什么甘愿飞蛾扑火呢?” 正方:“他们愿意飞蛾扑火,追求的是那个明亮结果。是火光指引他们前行,只不过,最后死在了火里罢了。” 这时候,白雪站起来了。 将遴和虞择一都有些意外。以往他们为了方便白雪四辩结辩,都会在自由辩论保留时间让白雪打情感牌铺垫,只是没想到她今天起立的这么早。 少女长发披肩,她欠身致意后抬眼,将滑落的单边黑发撩到耳后,柔声说:“正方二辩,你谈过恋爱吗?谈过几段?” 是虞择一和将遴这种脑子不会想到的突破口。 刚落座的正方二辩愣了一下,起身:“谈过两段。”他是个青年男人。“但我们都是好合好散,这个结局对大家都好。” 白雪声音依然柔柔弱弱的,很轻,“好合好散?既然已经好合了,为什么要好散呢?难道故事的一开始,你们就知道必然要分开吗?” 正方二辩:“我们……” 如果说知道,就意味着看轻了结果,强调了过程价值。如果说不知道…… 正方二辩斟酌后回答:“一开始当然是奔着结婚去的,是最后不合适才会分开。” 白雪继续问:“不合适,因为知道了无法结婚,不想做无意义的挣扎,所以选择了放弃。对吗?”循循善诱的语气。 正方二辩平和发言:“恋爱本来就是这样的,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但我们都是奔着一个美好的结局去的。只不过可能会失败而已。” 他在努力打回转。 但白雪总润物无声,继续渗透:“那如果重来一次,你知道你们无法结婚,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她没有给对方回答的机会,继续慢慢说:“明明知道,你们最后不会结婚的,可能是彩礼聊不下来,可能是生活不够合拍,可能是那些她所想要的细节你做不到,可能是你所追求的空间她给不了。但,你们仍然快快乐乐地生活过。重新来一次,你也知道你们最后会悲伤收场,你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落座。 正方二辩沉默了,是他的比赛素养让他继续调整思路回答:“会。但我想要的是,和她在一起之后,这段快乐的时光。这也是结果。结婚是结果;在一起了,开心,也是结果。我为了这个好的结果,哪怕之后的下一个结果要伤心,我也愿意。” 白雪做得差不多了,给坐在旁边的虞择一和将遴打了个眼色信号。 主攻手虞择一会意地起身,道:“对方辩友,你说,过程也是结果。对吗?” 正方:“是这样的。我们有无数个结果,然后通向下一个结果。如果只有一切的最后才是结果,那人的结果就只有死了。” 把结果与过程绑定,你再强调过程,就是变相强调结果。 虞择一反而笑了:“既然这样,那结果就更是不足为提了。我们总会有下一个结果的。” “眼下的过程,也是未来回头看的结果。人总要前进的,无论是站着,坐着,躺着,时间都在流淌,我们都在流向结果,结果总会抵达。所以,为了让这场人生的漂流更加充实,我们将抵达结果之前的这段路,叫做过程,然后尽情参与其中。” “那个总会抵达的结果,无论有多少价值,都在于这过程给了多少价值。今日之过程越充实,明日之结果越有意义——无论成与败。” “这就是过程的重要。我们活在当下。” 先拆分过程和结果,然后单独强调过程。 正方快速整理思路,从白雪那现偷了一个战术,反问:“对方二辩,你的意思是,即便你明知道你最后不会和你女朋友结婚,但还是愿意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活在当下?” 这个问题,可以暴露很多点来攻辩切入。 “……”虞择一起身,答:“很抱歉,我没有过女朋友。不过就这个问题讨论的话,我不认为婚姻是恋爱的终点和结果。像你说的,过程也是结果,所以,一切结果,也都是流淌的过程罢了。这个过程,我想我会好好渡过。” 正方:“就算不结婚,你能够笃定你们不会分开吗?” 继续铺垫。 虞择一继续回击:“我不能。但就算我笃定我们会分开,我也要去爱我所爱。结果只是一个既定现实,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我体会到了。” 正方:“所以,明知结局如此,给你机会,你还是会谈?” 虞择一:“我会。” 你要找切入点,那我就让你切。 正方抓住这个点,开口:“但谈又何尝不是一个结果呢?你会谈,因为你想要‘和她在一起’的这个结果,你知道至少截止到分手前,这个结果是好的。为了眼前这个结果,所以你愿意承受下一个结果带来的伤害。是结果驱动了你。” 虞择一镇定回答:“你错了。我不知道结果是不是好的,我也不知道哪个结果是好的,我只知道我是个强盗,我想要的,即刻到手。其实你也是的。每个人都是的。人类受需求驱使,最后做决定的时候,往往不是根据理性判断,而是为了遵从内心深处的需求。” 第69章 “你以为你考虑的时候,是为了结果考虑的吗?你以为你在做选择的时候,就已经能像现在表达的时候拥有上帝视角吗?你没有的。你只知道,你想要这个东西,所以你去要了。而就连你做选择之前纠结的这些时刻,也因不停息的时间而被记在过程里。你是一册自己的史书,你想这样写,所以你这样写了,你没有写的,它也会替你记录。无论这卷书写了多少,又会写到多少,这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过程,全是,构成你的东西。” “你想要另一个人陪你构成这部书,所以,你去爱她了。我想要他写进我这本书,所以,我去爱他了。我想要这个漫长的过程里,有他,所以,我去爱他了,无论谈不谈,无论欢不欢喜,无论结不结婚,无论分不分开。我爱他。他可以不在我的结局里,但他要在我的过程里。” 落座。 可以说是完美的进攻。 正方理性回击:“你能这样说是因为你得不到。人总是欲求不满的,得到一些就想要得到更多,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甘心她只是一个过客?如果真的爱她怎么甘心不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了又怎么甘心分开?你能口口声声说爱过程,只是因为你得不到结果。没有人不爱结果的,如果有可能,他们会要更好的结果,更多的结果,更多的好结果。” “对方辩友,并不是所有人都爱过程的。大部分人,扛过过程只是为了结果。没有结果等在远方,没人能走下去。就连你所说的‘想要她在你的过程里’这件事,都是一个结果。你认准了这个结果,所以这样做了。” “是结果让我们能走下去。” 将遴起身,平和陈述:“但很多事没有结果,我们还是走过来了不是吗?你年少的理想并没有实现吧,但你现在还是活着,不是吗?你和你爱过的女朋友分开了吧,但你现在还是好好地坐在这里,不是吗?” “那些过去的结果对你而言无足轻重,过程里的点点滴滴却成就了今天的你,或圆满,或遗憾,喜怒哀乐,但这样才是完整的。” “结果,是好是坏都平平无奇,就像对你这段时间的一个结语。理想是未必能实现的,但你还是会有一个愿望,然后徒劳地做些什么;爱情是未必能白首到老的,但你早晚会无可控制地爱上谁,让他的灵魂寄托你的情谊。” “我不在意理想能不能实现,我可以死在去乌托邦的路上,只要这路上,那个太阳照着我,我就很高兴了;我不在意和爱的人能走多久,只要这一刻我爱他,我的心在为他跳着,就够了。” “是这个五彩斑斓的过程,给了生命价值。” 落座。 主席:“反方时间到。正方可以继续发言。” 正方:“纵然过程美好,但谁不希望结果也好呢?看重过程看轻结果,会让人懈怠的。从上学的一开始,就不指望能考多好,还会认真学习吗?从上班的一开始,就不指望能做什么事业,还会认真工作吗?你愿意死在去乌托邦的路上,是因为你心中有乌托邦。那如果没有呢?这条路,还有趣、有意义吗?” “不是所有人都有理想的。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做成一件事,所以才去做的。如果最后做不成,那这些努力也就全都白费了。” “是结果让我们愿意努力,是结果让努力有了价值。” 主持:“好,正方时间到。感谢双方辩友的发言。接下来是结辩时间,有请反方四辩先开始。” 白雪起身,声音轻柔。 “的确,对方辩友,如你所说,太多事都没有成功,太多努力都付之一炬。但它们不是化作飞灰就没有意义了。相反,由于它们构成了我,所以,意义非凡。” “过程的价值不是由结果衡量的,过程也不是为了结果而存在的。过程只是一条时间长轴,将我们的一生详尽记下,呈现了一个完整的我们。如果不看这个因我而熠熠生辉的东西,转而去求什么结果的虚名,就太功利了。” “爱过程,就是爱走过这条路的自己。我有多爱自己,这个过程,就有多耀眼。至于结果,那是未来的自己的过程,交给未来的自己去置评就好了。” “眼下,我只想好好爱我自己,爱这个价值高于一切的,独属于我的,过程。” 第43章 寒鸥十一 正方最后结辩,比赛结束,反方获胜,南省一队晋级,最佳辩手将遴。 “耶!!!!” 下场,后台,姜琦高兴得蹦了起来。 楼道乱糟糟的都是人,有刚下台的选手,更多是比赛结束出来上厕所的观众,来来回回的,总之是人挤人。他们准备离开回酒店。 “好啦好啦~”白雪直接摁住她,捂住了她的嘴巴。 虞择一和将遴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走着,各自若有所思,没说什么。 客观来说,这第一场比赛的确打得乱七八糟,车轱辘话来回说,双方都揪着一个点反复讲,所以虞择一和将遴各自都觉得没发挥好。白雪差不多也是这个感觉。只有姜琦,因为晋级了特别高兴。 总算顺着人流挤出了比赛中心大门,冷风吹在脸上,白雪松开了那张疯狂想说话的嘴巴,又给那姑娘裹好羽绒服的领子。 已经是晚上了,路灯都亮起。 姜琦冷得蹦了好几下:“白雪雪你都不知道我在台上紧张死了!” 白雪:“没看出来哦。” 姜琦:“真的!!我靠好几次我都觉得他们要赢了,我生怕又轮到我说话,得亏没点我。你们仨太帅了。尤其遴哥!简直盖城堡呢。” 将遴就在她身后走着,平和开口:“这个辩题太浅了,挖不深,说了半天还是那几句。如果不是虞哥在前面开路,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嗯?虞择一?” 扭头,发现那个高挑的长发美男子离队了。 虞择一挥挥手:“买包烟,马上来。” 于是三人停下脚步在路边等他。 旁边是修建整齐的自行车道,绿化带外边是大马路。路灯灯柱上看起来似乎贴过小广告,不过因为管理得很好,已经用漆刷掉了。 姜琦碎碎念:“好冷好冷好冷。”然后叹气叹出一口白雾。 白雪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搓搓搓,“出门的时候让你套个保暖背心,你是不是没穿?” 姜琦:“嘿嘿,穿那个显胖。” 白雪无奈。 虞择一回来了,顺手还点了一根在指尖夹着,火星明灭。 他们重新走在一起,往酒店走。 将遴:“这两天没看你抽啊。那包抽完了?” “这瘾够小了吧,一包烟抽十天,说出去让别的烟民笑话。”虞择一嘴里叼着烟,把烟盒放进羽绒服内兜,然后又摸出两盒新买的什么东西,扔给姜琦。 姜琦:“啊?” 虞择一抽了口烟,说:“暖宝宝。你俩小姑娘不是手冷么?我看那儿有卖。” 姜琦:“哦哦哦哦谢谢!” 她给了白雪一个,自己拆开一个,攥在手里取暖。 后知后觉,虞择一瞥了一眼将遴:“你不冷吧?”他确实给忘了。 “我当然不冷。”将遴说。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其实虞择一有心事。 今天场上比赛,他没想到会聊到这个问题。 ——“所以,明知结局如此,给你机会,你还是会谈?” ——“我会。” 他苦笑了一下。他会? 事实上,他好像没敢呢。 他还说什么来着? ——“我爱他。他可以不在我的结局里,但他要在我的过程里。” 真的吗? 那将遴呢? 那位本场最佳辩手,好像是这么说的——“我不在意和爱的人能走多久,只要这一刻我爱他,我的心在为他跳着,就够了。” 真的吗? 他太想得到他了,他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他忍了太久了,越是喜欢就越会惧怕,怕打扰,怕没结果。 但现在! 如果真的是这样…… . 到了。 穿过温暖明亮的酒店大堂,电梯间,四个人围在那儿摁电梯。 姜琦:“呀!我忘带房卡了!” 白雪:“没事,我带了。” 将遴也看了虞择一一眼:“房卡呢?” 虞择一:“在我这儿。” 叮。 电梯到了。几人进去摁了18楼。 从镜面的反光里,虞择一看见了揣着兜的自己,也看见了自己旁边心有旁骛走神的将遴。然后是两个小姑娘,站在边边玩手机。 很安静。 “拜拜~” “bye. ” 踩着厚地毯穿过长走廊,姜琦白雪跟虞择一将遴分道扬镳,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也就是一墙之隔。 世界又安静下来。 又好像有什么气场在对峙。 虞择一插房卡,开灯,亮起,关门,脱外套,挂好。 第70章 将遴也没说话,自顾自脱外套,然后就去沙发上坐着玩手机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的房间。 男人转了一圈没找到禁止吸烟的标识,走到窗边拉开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这是他今天的第一盒烟,这是第二根。 “不介意吧?” 他问将遴。 “不介意。”那头回答了一声。 啪嗒,点燃。 今天他买的南京九五,一盒就一百块钱,对今天的自己的确是很大方了。 虞择一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烟雾顺着窗户散出。 不知在踌躇什么。 他一向是“焦躁”才会抽烟。而今天的焦躁,竟然值一包一百块钱的九五。 尼古丁入血,香烟上的火燃进了心里。野心。烧得噼啪作响,忍无可忍。 良久,他转身看向沙发上休息的将遴,毫无征兆又好像蓄谋已久,来了一句—— “你是gay吗?” 将遴当时就抬眼撞进他视线。 震惊的,措手不及的。 相距一米,虞择一在这位迅捷敏锐的优秀辩手眼里,看到了零点几秒的慌乱和纠结。 但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够了。 走近,右手指尖弹了下烟灰,左手,他一把拽起年轻男人的衬衫领子——埋头强吻上去! 吻他的唇,生涩吮咬,又伸舌挤进齿关勾连舌尖,强攻硬伐地缠绵。有勇气吻上,却没勇气松口。 烟灰落在指尖,他没管。 “唔……”鼻息紧促。 他就记得,这人,亲着好软呢。 直到将遴终于推开他,眼睫湿润地喘着气,虞择一才再一次找回神智,吹掉烫在右手的余灰,吸了口烟。 他盯着衣领散乱的男人,盯着那双让他不舍得移开目光的眼睛,勾唇:“所以你是吗?” 口腔中充斥的香烟味让将遴神情恍惚。肾上腺素飙升的颤栗,混着湿热唇舌推着他咬着他逼他反复品尝的烟草香味。那都是,属于,面前这个男人的,荷尔蒙痕迹。 千思万虑,不过须臾。 虞择一继续说下去:“如果你不是,就权当刚才是个同性朋友间的犯贱骚扰。” 他仍旧笑着,好像这就是一个玩笑,但话锋一转,他的眼神又逼视而来,如他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像狼。 “如果你是——” 男人把话口停在这个位置,不急不缓,等一个真正的答案。 将遴站起身。 虞择一不着痕迹地紧张着,心跳很快。 将遴走近。 他冷冷夺过虞择一手上未燃尽的烟,偏头,深吸一口,过肺,然后回身扯过面前人的领子—— 呼。 可以接吻的距离,白雾尽数吹散在那张漂亮的脸上。 赤裸裸的骚扰,不成文的典型调戏。 鸦黑睫毛轻颤,虞择一怔了一下:“你会抽烟?” “会。”白净的手一翻,一摁,烟头掐熄在窗台,“没有瘾罢了。” 将遴的声线仍旧冷淡,但微哑的音色里撩着欲望火星。 他回视虞择一,凝视虞择一,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自己,光芒微动。 于是野火燎原,山川焚尽。 将遴蹙眉,猛然压住虞择一亲了上去,将他抵在墙上,掌心扣住对方后脑,深吻,宣泄,含住唇瓣再用犬齿钉咬,又立刻被反捧住脸寸寸入侵,唇舌勾连,急促又炽热的鼻息凌乱无序,只剩下心跳扯着鼓膜声声回荡,主动权来回交替争抢。 他简直是,疯了。 这是接吻吗? 这简直是交锋。 两个疯子。 纠缠着磕绊几步,将遴抓着虞择一转身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不等他撑着身子起来,就直接骑上去单手摁死他胸膛,强制在这个俯视的身位。他自上而下俯视、逼视着虞择一,勾唇低笑:“我是gay,然后呢?「如果我是」,你要说什么?你喜欢我?” 虞择一长发散在枕面上,他无法起身,就揪住将遴的领子往下扯,逼他弯下腰和自己面对面。小臂青筋绷起,衬衫领开线,扣子当时就掉了一颗。 灼热呼吸洒在彼此脸上,男人毫不避讳:“是啊,我喜欢你。我他妈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想把你弄到手。怎么?还要问?你不喜欢我?一个人抒发寂寞的时候脑子里不是我的脸?上班偷拍同事可不礼貌。” 心脏猛然咚地一声。 将遴回握住拽在自己领口的手,将身子压得更低,额头抵上额头,鼻尖蹭到鼻尖,双眼直视双眼:“是。是你。每个晚上都是你。怎么?要和我谈恋爱?嗯……长这么好看,如果是炮·友我也可以考虑。”故作考虑的语气,彼此心知肚明的过招试探。 终于。 “滚你大爷的炮·友。谈。不谈是孬种。” 虞择一说完,微微侧头在将遴唇上落下一吻,话说得又狠又重,吻倒是轻而又轻。 那是虔诚。和真挚。 将遴又压着他一吻缠绵,结束,喘着气,虞择一忽然起了玩心,笑道:“你还没问我是不是gay。我不是gay怎么办?” 将遴冷笑一声:“你要是现在告诉我你不是gay,我就杀了你。” 是真的起了杀心的杀了你……“不,阉了你。” 手刚往下探,还没来得及拦—— 叮咚—— 两人同时被敲门声惊得抬头看去,各自起身整了下衣服,走到门口。 虞择一拉开门:“咋啦?” 姜琦白雪。 姜琦:“hello~” 白雪说:“刘老师说今天晚上吃完饭复盘比赛,问问你们大概几点。” 虞择一回头正要问将遴商量,结果看到他少了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心虚得红了耳尖,默默把人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替他回答:“我俩大概七点能吃完。” “好,”白雪说,“对了,制服今天先别洗,明天不休息,要穿的,去比赛中心录半决赛的抽签。” 虞择一:“知道了。” 门再次关上。 空气里落针可闻,将遴幽怨盯着虞择一,指了指自己的领子,然后伸手:“赔钱。” 虞择一:“……” 明明刚刚还亲过,怎么现在,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变成自己男朋友的人,还挺……不好意思呢。 他面皮发烫,搂过将遴,弯腰在他颈窝蹭了蹭,黑色长发像犬科动物的柔软长毛,晃动着。“错了错了……小店长回去从我工资里扣。” “呵。”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情人节,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44章 寒鸥十二 晚上,忙完。 将遴被虞择一拽着来到了酒店前台。 将遴:“干嘛?” 虞择一:“我要和你一起睡。” 将遴:? 虞择一看他脑袋上冒问号,理直气壮地说:“我就要跟你一起睡。我都谈恋爱了为什么还自己一张床。” 将遴:……? “您好~”虞择一单手撑在前台桌上,把房卡放下,仗着长得好看花枝招展地,“1811,换个房。” 前台愣了一下,很礼貌地露出笑容:“发生什么了吗?您要换什么房型呢?” “大床房。”他直白道,“太冷了,我要跟他睡一被窝。”还有脸伸手指了指将遴。 将遴:“………………” 脸上不能发作,他气得踩了虞择一一脚。 前台小姑娘礼貌地让自己嘴角上扬,察看着电脑:“好的呢……那我这边给您换到1706您看可以吗?” “可以~麻烦了。” . 刚换完房,码好行李。 虞择一直接把将遴扑倒在沙发上,用力抱着,抱得紧紧的,紧到可以听见彼此胸膛里的心跳。 将遴被他压在底下,无奈:“虞择一……撒手……” 虞择一:“我不。”抱得更用力了。 将遴:“……”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人这么像……大雪橇犬。 好吧以前也像。 将遴无奈笑叹:“干嘛啊你……” 虞择一倔强:“抱抱怎么了!不让抱啊。” 将遴:“……让。” 虞择一:“那就抱。” 身后好像还有一条大尾巴在摇啊摇。 将遴回抱住他,亲昵地搂着,摸过他的背部肌理。 于是那条大尾巴摇成了电风扇。 虞择一抱着他,偏头在他颈侧轻轻亲了一下,略哑的声音也很轻:“将遴,我真特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的。” “嗯。我知道。”将遴语气平和。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好像一直在拒绝我……” “因为我没时间谈恋爱,我告诉过你的。” 虞择一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将遴答:“中秋,中秋前后。” 虞择一想起来了。当时他认为那是成年人之间礼貌拒绝的推辞。他意外道:“所以你是真的没时间?” 第71章 “嗯。”将遴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开口解释:“我妈妈有肺癌,离不开人。原本这次……我也不打算来首都比赛的。我也想多陪着她。” 他其实很怕虞择一介意这些。 但是虞择一只是说:“没事……你忙你的,应该的。”然后又在他颈侧亲了亲,把脸埋在那里,小声说:“本来我今天都做好心理准备了……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把你搞到手。我真的忍不了,我真的不甘心。” “……没有不喜欢。”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嗯!” 虞择一满意地笑了,像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孩子。 将遴:“所以你可以起来了吗?真的很重。” 虞择一:“我就不!!” 当场急眼,不仅搂得更紧,还在人肩膀咬了一口。 “嘶……”将遴吃痛,干脆在他肩膀咬了回去。 老实了。 老实没一会儿。 “不行。”虞择一愤愤开口,又要作妖。 “什么不行?” “我不服。” “什么不服?”莫名其妙。 “凭什么你的心跳没有我的心跳快。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 我靠这是什么问题啊? 但我们将遴作为优秀辩手,还是给出了答案:“那照你这个说法,如果我们的心跳永远不是同一频率,岂不是永远有一方不喜欢另一方?” 虞择一:“我跟你谈情说爱,你跟我讲道理?你是不是不爱我?” 将遴:“?” 显然男人是故意犯欠,但他还是如他所愿地说:“爱。爱你。” “晚了。我要你的心跳比我快,我才信。” 虞择一说完,捏过将遴的下巴,偏头吻了上去。 那只手摸在他胸口。 . 后来虞择一亲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飙升,还是比将遴的快,最后气得先洗澡去了。 将遴换房之前洗过澡了,现在就坐在小桌旁边看书,想起来,还是忍不住摇头叹笑。 桌上手机响了。虞择一的。 他看了一眼,是微信通话,便拿着手机走到浴室门外,“电话。” 水声停了,隔着毛玻璃,男人身形转过来,声音略带回响:“谁的?” 将遴看了一眼备注:“barnett zhang. ” “哦,不用接,放那儿吧,我马上洗完了。” 铃声刚好也停了。 虞择一洗完擦干,穿着浴袍走出来,忍不住凑到桌前亲了亲看书的将遴,才在沙发坐下回电话。 “喂?张总。……跨洋会议?可以啊,几点。……十点半是吧,可以。……嗯,我会提前半个小时进会议的,具体需要什么文件你可以先发我,我看看。……好。” 挂断。 虞择一瞥了一眼将遴,将遴也正在看他。 虞择一眉目温和:“你困了就先睡,我十点半开个会,可以出去找地方,不吵到你。” “没事,我十点半不睡。是要做翻译吗?”将遴还是挺期待看到虞择一做翻译时候的工作状态的。 “嗯。同声传译。”虞择一说着,去行李箱里拿出他的笔记本电脑,坐到桌前,打开。 将遴轻笑:“你平时在家,也是忙这些?” “来离县之后,更多时候就是翻译翻译电影。之前倒偶尔会出差去做同传。” 将遴点点头。 虞择一看电脑的时候会拿出防蓝光眼镜戴上,那种无框眼镜。这让他工作的时候看起来,非常严谨专业。 而他工作的时候也的确是,严谨干练、专业可靠的。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屏幕,偶尔扶一下眼镜,戴着耳机,嘴唇随便开合就是一串发音标准的德语,几乎不会有任何犹疑的停顿。 “bitte verzeihen sie meine meinungsverschiedenheit mit ihrer firma……” “wir freuen uns auf diese zusammenarbeit……” 未完全吹干的黑色长发落在肩上,屏幕的光照亮那张俊美异常的脸,神情专注。 将遴就这样坐在旁边目不转睛看着他,觉得心跳非常快。 如果这个时候,虞择一要和他比心跳的话,那自己一定是惨败。 . 虽然首战告捷,但南省一队四人组显然吃了教训,第二天规规矩矩去抽了签不说,还认真回到刘老师那儿上课。 这次的辩题是「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1号辩题,12月17日第三场比。 “这次的对手是东省一队,实力不容小觑,”刘老师说,“这几天的比赛你们也看到了,东省那一场,辩题劣势,但打得特别漂亮。不像你们,一队,有优势都没打出效果。” 四个队的辩手都挤在套房客厅,刘老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和你们截然相反,他们队最显著的优点就是资料储备充分,场上引经据典头头是道,理论跟堡垒一样,就算对面胡搅蛮缠,也有足够多的论据可供使用。” “反观你们,虽然场上能完全脱稿,诡辩,但真到了和人拼信服力的时候,能说得出几个事例?那种大道理,角度再新颖,归根结底也是虚浮着的,一旦被推翻就完了。看看昨天的比赛,你们是不是就在这上面吃亏了?” “这也就是对方辩题劣势,加上对方也没准备太多资料,所以你们才能相互狡辩,在那儿掐。打辩论最忌讳车轱辘话来回说,听觉疲劳。东省上次比赛是二号辩题,8号上午第一场就打,看看人家那个二辩!” 金苗是二队的,之前也是二号辩题,赛后复盘过。她立刻接话:“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小夏侯嘛,超级厉害!一看就是满腹经纶那种。” 刘老师:“对,就是他,小夏侯。我现在给你们播那场的比赛回放,你们好好看看他的基础有多扎实,看看人家是怎么打辩论的。” 虞择一略有困惑:“小夏侯?”那是谁。 金苗说:“就是东省一队的二辩!他真的非常厉害,聪明伶俐,当时对面四个人围殴他一个都攻不下来,贼难啃。” 虞择一好奇:“他姓夏侯吗?这些日子好像没有听说这个姓氏。” 金苗解释:“他不姓夏侯。是因为他少只眼睛,左眼那是个疤,所以他们都管他叫小夏侯。” 虞择一:“哦。那他本来叫什么?” “本来……”金苗被问住了。 白雪记得,回答:“武义纯。” 虞择一点点头。 第45章 寒鸥十三 下了课,一行人从刘老师那间套房鱼贯而出,浩浩荡荡穿过酒店走廊,溜达着,毛绒地毯上脚步闷响。 一队四个人走在一起,姜琦玩着手机,突然提议:“诶,我们一起去吃烤肉吧!” “可以啊。”白雪率先响应号召。 姜琦扭头:“虞哥?遴哥?” 两人在她身后慢慢走着,虞择一看了眼将遴,将遴点头:“可以。”虞择一才随之点头。 “嘿嘿,”姜琦高兴地说,“我看了,那家烤肉评价超级好!环境也很好!还是自助呢,一个人才98。” 如果按照首都的物价来衡量,98一位的自助的确很便宜了。 “行~那就去,”白雪和她手拉着手,“正好你早上没吃早饭,吃顿自助吃回来。” . “饿饿饿饿饿饿……” 亮堂的自助餐厅,烤肉飘香,一桌桌烤炉上的肉都滋滋冒油,没有一个不是吃得满桌狼藉、满嘴流油。鱼龙混杂,人语喧嚣。 他们这桌,姜琦埋头猛吃,吃的速度比白雪烤的速度还快,这头才刚烤好一盘牛小排,那头姜琦又嚼吧嚼吧吃完了,最后干脆把嘴伸到白雪正在用大剪子剪的一大条肉底下,一口全叼走了。 白雪:“……” 还真是让你吃回来了…… 嚼嚼嚼。 姜琦:“嗯!好吃!!” 对面儿,虞择一和将遴吃得就略斯文一些。 一个是虞择一确实没饿到那份儿上,再一个是——将遴烤得太tm好吃了!! 是好吃到你在狼吞虎咽之后,反而愿意细细品味不错过每一丝味蕾冲击的程度。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吃到连吃着吃着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 眼看桌上几盘肉全都进了肚子,虞择一起身准备再拿点儿,“你还吃什么?小家伙。”问将遴。 将遴一如既往答:“你拿什么我吃什么。” 餐台。 长发美男子踩着靴子经过,弯腰取了新盘子,然后挥舞夹子大拿特拿,羊羔卷、牛上脑、猪五花…… 正要把魔爪伸向铺在小冰山上鲜红诱人的厚切肉眼的时候。 嚓。 两个夹子撞到了一起。 “抱歉。” “抱歉。” 异口同声。 虞择一抬眼,就见另一个男生也拿着夹子,手里端着盘子,面相年轻,其中一只眼睛瞎了,没有眼球,略显可怖。似乎也是因此,对视的第一瞬间,男生下意识畏缩地偏开脸。 第72章 远处还有人在喊:“小夏侯!多拿点儿肉回来!” “顺便给我带碗冰淇淋小夏侯!”挥着胳膊。 于是虞择一认出他来,朝他笑着打招呼:“义纯。” 大概是很久没有听见过自己的本名,武义纯愣了一下,才认出眼前人——美得不可方物、雌雄莫辨,乌黑长发半扎着,微卷的弧度好像狼尾,再对上那双一眼万年的惊艳眉眼,不是南省一队虞择一又是谁? “择一。”他也朝他笑。 虞择一由着他先把肉夹进盘子,自己才夹,跟他随口聊着:“你们也在这儿吃呢?” “是啊,看到有优惠,就过来了。” “靠,什么优惠?” “有个地方能领券,七折吧还是八折。哝。”武义纯放下盘子,摸出手机给他看。 “了解了,谢谢。差点儿痛失十六块九。” “哈哈哈哈。” 虞择一又笑着跟武义纯聊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桌。 “bye,赛场见。” “赛场见,择一。” 虞择一端了两盘肉回来,落座。白雪还在加班加点烤,姜琦还在紧赶慢赶吃,将遴还在…… 将遴? 将遴低着头玩手机,肉吃没了也不烤新的,虞择一在旁边坐下也不搭理。 虞择一歪头眨眨眼,“将遴?你吃饱了?” “嗯。” “你才吃多少。这就饱了?” “嗯。” 虞择一扭头,朝自己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这边可以看见那头的餐台。 虞择一被逗笑了,一把把将遴搂进怀里,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怎么了?吃醋了?” 将遴面不改色答:“没有啊,‘择一’。” 虞择一沉沉笑着,胸腔震颤,笑声磁性,“耳朵这么好呢。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气,嗯?” 将遴把他的手从肩上扒下来,瞥他一眼:“那你现在发现了,怎么办?要反悔了?” “为什么要反悔,我就不反悔,我偏偏喜欢小气的。” “有病。” “那你帮我治治?”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摸着,眉眼含笑,“小将大夫看看,我是什么病?” 将遴把手抽出来:“我又不是听诊器。人家看病都是把脉,没见过摸心跳的。” “这不是想让你摸摸我胸肌练得好不好么,唉,色·诱失败了,”虞择一继续哄他,伸出手腕,撸起袖口,“来,把脉吧。” 将遴脸上仍然是淡淡的,手上倒配合地给虞择一把起脉,然后淡淡地说:“嗯,怀了。” 虞择一故作惊讶:“不可能啊,网上说了亲嘴是不会怀孕的。大夫你再看看,一定是看错了。” 又伸出胳膊。 “……” 于是将遴又给他把脉。 将遴:“哦,刚才看错了。你这个是肾虚。” “嘶?”虞择一在他手背上训诫似地拍了一下,低声恨骂:“你tm才肾虚。欠·干是不是。” 将遴回视他:“我虚不虚,要不你试试?” 这时候。 两人意识到什么,同时扭头往桌对面看过去。 姜琦已经停止了饕餮进食。 白雪已经停止了冤种烤肉。 她俩齐齐地望着他俩,目光如有实体。 虞择一:“……” 将遴:“……” 虽然这俩人一直都过从甚密,但今天怎么气氛这么暧昧奇怪。姜琦又往嘴里叉了一块肉,打趣般吐槽:“你俩不会谈上了吧?” 闻言,虞择一和将遴同时定住了。 白雪:“……” 啪嗒。嘴里的肉掉回盘子里。姜琦:“我靠?!!你俩他妈真谈上了啊???” 声音太大,好多人扭头看过来,白雪赶紧又夹起一块肉塞进了她嘴里,叫她闭嘴。 虞择一率先笑出来,无奈地说:“谈个恋爱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人之常情。别惊讶。” 姜琦猛猛把嘴里一大块肉嚼完,用力咽下去,急着表示她真的很惊讶:“你,你……你就算了。”她指着虞择一说不出来话,干脆转头指着将遴:“遴哥怎么看怎么是直男长相吧?” 将遴淡然答复:“不要以貌取人。” 那这就是承认自己是gay了。 姜琦如遭雷击。 白雪好奇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以前好像没看出来……哦,也能看出来一点儿。” 虞择一:“昨天比完赛。” 白雪:“噢,难怪了。” 姜琦八百年没见过一个真男同,怀揣着对科学的探索之情,继续刨根问底:“诶,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呃……这个能问吗?” 虞择一一直很宽容,平和回答:“没什么不能问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男人喜欢男人。这不奇怪。” 姜琦:“那遴哥呢?遴哥你真的怎么看怎么是直男啊。” 将遴:“情窦刚开。”依旧是简短的回答。 但这个简短的回答瞬间取悦了虞择一,虞择一满意挑眉,一脸嘚瑟——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姜琦一脸不稀奇:“切,我就知道是你掰弯的他。” 但是下一秒,将遴说:“是我追的他。” 姜琦当时眼睛就瞪大了,连白雪都跟着睁圆眼睛。 虞择一:“??明明是我追的你。” 将遴平静地坚持着:“我追的你。” 虞择一好脾气地点头:“行,你追的我。你高兴就好。” 对面儿,姜琦已经吃上瓜了,是真的瓜——一牙哈密瓜,在那儿抱着啃:“细说。” 虞择一:“不说。” 将遴:“不说。” 姜琦:“……” “对了,”虞择一摸起手机,“刚才碰上东省的武义纯了,他说这儿有个八折的券。你们要不要?” 姜琦:“要!” 白雪:“要。” 将遴:“要。” 虞择一:“我就知道。” . “所以……” 商场里,四人站在美甲店门口,将遴有些无奈:“所以……我们两个也要一起吗?” “一起吧一起吧!”姜琦兴致勃勃,“做美甲很无聊的,一起聊天也好啊!” 是的,她刚刚扒优惠券又扒出了美甲店的,坚称10块钱一个手指头,100块钱十个手指头,十分便宜。 于是四人踏入美甲店。 “您好~几位这边请吧~” 小房间里略带香气,美甲师小姐姐很是热情,招呼着四人进了一间装潢可爱的休息室,一张沙发并几把椅子,沙发上还有可爱的玩偶抱枕,非常温馨舒适,让人愿意久留。她拿来做美甲要用的材料仪器放置在小圆桌,笑道:“哪位要做?什么款式的?” “我要我要,”姜琦往沙发上坐过去,给她看手机上的图片,“就这个,海洋和贝壳的这个,可以做嘛?” “可以的哦~等我找一下贝壳。” 姜琦又扭头朝白雪撒娇:“白雪雪~你也陪我做一个嘛~” 白雪跟另外两位男士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她顾忌到价格,又不想明说,只是温和地摇头:“我就算了。” “啊~为什么~~” “比较麻烦嘛。而且我回密室还要扮鬼呢,不方便的。” “这个顶多一个月两个月也就掉了嘛……白雪雪……”姜琦见劝白雪劝不动,可怜巴巴的目光又落到了虞择一头上。 “……行了,我陪你做。” 虞择一起身,挨着她也在沙发上坐下。 姜琦:“好诶!!!” 将遴有些惊讶:“你真要做?” “陪小孩子玩玩呗。”虞择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是很清瘦漂亮的。 美甲师回来了,看他也要做,开心地说:“小帅哥你做美甲一定特别好看的!你想做什么款式?” 虞择一扭头问姜琦:“你挑吧。哦对了,我可不可以做那个……那个……穿戴甲?” 姜琦:“哇,虞哥你很懂嘛。” 虞择一:“万一我这双手晚上还有用呢。” 姜琦:? 将遴直接伸腿踩了他一脚。 虞择一故作无辜:“干嘛,我说的是敲键盘。” 将遴:“……” 姜琦已经给虞择一挑好款式了:“你看这个好不好?黑色渐变猫眼,简约大气又高贵,跟你很配!” “行,听你的。”虞择一没脾气。 美甲师看了眼图片,也很高兴:“好好好,这个好,太时尚了!” 她扭头又叫了一个美甲师来,一起坐在小凳上给他俩做美甲。 先擦干净手,然后细细打磨指甲,之后贴甲片……一层层涂胶……用吸铁石吸……照灯…… 姜琦从坐下来嘴就没闲过,倒不是吃,就是一直在聊天。虞择一则认真盯着美甲师的一举一动:“喔……这就是做美甲……” 其实虞择一是个很喜欢体验生活的人。搞写作的人,总爱多看看世界、多填充经历,虞择一也一样。虽然这次是来陪小姑娘,但他心底里也并非不情愿。 第73章 做一个又能怎么样嘛。而且,他确实还挺喜欢这种亮晶晶的漂亮的东西。 “虞哥。”姜琦叫他。 “嗯?” “现在愿意做美甲的男人真的不多,谢谢你愿意陪我。”玩笑的语气里带着些许隆重。 虞择一笑了:“只是做个美甲而已。” “可是,你不怕别人说你娘吗?” “哦?谁敢说我娘,我解皮带抽一顿他就不说了。何况,谁会因为我做美甲,就觉得我娘?谁都知道我虞择一不好惹。”虞择一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靴尖消遣地轻晃,“再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娘又怎么了?有什么影响么?这是个贬义词?” “那倒不是……也没有什么影响……” “那不就得了。只要不伤天害理,我想干嘛就干嘛。而且美甲明明就很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凭什么我是男的我就不能有了?” “只是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太稀缺了。” 虞择一轻笑:“那当然了。天底下只有一个虞择一。” 第46章 寒鸥十四 “哇……好漂亮啊虞哥!!” 虞择一的美甲做好了。本身手指就修长骨感,骨节温润如玉,黑色猫眼的渐变光泽宛若夜空中丝丝缕缕降下的漫天流星,更是漂亮之极。 他挑眉,来回翻看着自己的手,点头赞同姜琦的话:“漂亮。” 姜琦两眼放光:“我可以给你拍照片吗!” “可以。” “可以连脸一起拍上吗?!” “可以。” 虞择一从容瞥了一眼镜头。 他的美已经震撼人心到随便一拍都像明星写真,那张脸真是360°无死角的好看,哪怕拍出来的人像有他千分之一神韵,就足够秒杀一万本网红图册。 所以他从来没考虑过要在镜头前怎样矫揉造作地摆姿势,也不在乎别人拍出来是什么样。反正不会丑。 姜琦狙击手似地拍了好几张,最后发自内心地感叹:“虞哥,你这么好看,从小到大就没遇到过什么困扰吗?” 虞择一嗤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到柜台结账去了。 将遴也在旁边拍了几张,跟在他身后,把照片给他看。 虞择一偏头扫了一眼,“嗯。还是你拍的好看。以后多拍。” 将遴笑了,“你这张脸,谁来拍都好看吧。” “那不一样。我喜欢你拍的,多拍几张。” “知道了。” 将遴低头翻看手机相册,忽然说:“把你以前生活照发我几张。” “干嘛?”虞择一轻佻斜睨他。 将遴实话实说:“不干嘛。设个壁纸。养眼。” 虞择一也实话实说:“没有。” “啊?” “没有照片。” “怎么会?”将遴不解地看着他。 虞择一扫码付完款,回答:“我又不爱自拍。也没什么人给我拍。就算拍了,又不会发给我。是吧?经常偷拍的小家伙?” “……”将遴别过脸去。 虞择一笑起来,搂着他在他耳边亲昵:“以后多拍点。我喜欢。” “走吧~”姜琦也结过账了,拉着白雪走近。 美甲师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慢走~记得给个好评哦~” . 新的一周,虞择一和将遴去图书馆还过书,当然又借回来新的一摞。 晚上,柔软床头,虞择一靠在那里看他的外语原著,将遴靠在那里看他的宏观经济学。 暖黄的床头灯温馨而明亮,时间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床头柜上还放着喝过的一听啤酒。 忽然,虞择一吸了吸鼻子。 将遴侧目望去,才发现那对漂亮的眼眸湿润起来。 “怎么了?”他合上书,凑过去轻抚过他眼尾。 濡湿的长睫毛忽扇忽扇,虞择一闭上眼,并不排斥这种情绪,温和地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觉得感人。” 虞择一说:“真正的悲剧未必是死亡,而是一切尘埃落定,想要的都攥在手心,却发现什么都变了。都回不去了。”声音微哑。 将遴看向那本书的封面——蝉。低头想了想,伸手从床头柜上够来一张便签纸,对折,再对折…… 很快,折好了一个秀气的小纸船。 递给虞择一。 “嗯?”男人接过纸船,珍惜地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小船?”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将遴语气稚涩地说,“这个小船……能让你做个好梦,梦到想见的人。该睡觉了,安心睡吧。”替他关了灯,拉着他躺好。 他这样说,是觉得虞择一虽然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有意识地回避,但心里一定有一片故乡。人都是有故乡的,故乡有故人。 他希望可以安慰到虞择一。 但虞择一只是摇摇头,把小船和书放好,再把他搂进怀里,陷进软软的床,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眼里有光:“我最想见的,就你一个。你睡觉抱着点儿我,我就能梦见你。” 将遴失笑:“花言巧语。” 又来了,花孔雀。 我编你也编,幼稚。 将遴笑着,掖好了被子,钻进虞择一怀里抱紧,脸在他胸口蹭着,安抚。“晚安,哥哥。” 虞择一在他额前吻了一下。 “晚安,小家伙。” 好暖和。 我喜欢这样的冬夜。 我想每个冬夜都这样。 . 世界一片白茫茫。 好大的雪。无垠的雪。 扑朔飞雪压塌了树枝,寒风刺骨,扑面而来的雪粒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和皮肤。太冷了,冻得我鼻间肺里都严重地酸痛着,我咬紧牙关,身体止不住地战栗,脖子要僵了。我踩着及膝的厚厚的雪,艰难向前走。 到底有多远。 到底还要走多久。 到底有多远…… 到底还要走多久…… “!” 一脚踩空,我猛地扑倒在雪里,吃了满嘴的雪。 原来我连衣服也没有,浑身都是湿漉漉的雪,要冻成冰了…… 锐雪划伤我的肌肤。 好疼。 我喘着气,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好冷,风好大。 好累。 好疼。 好累。 我不想再走了。就让我冻死吧。 又一次摔倒后,我趴了很久,没有掉眼泪,爬起来,继续走。 我是又在做梦么。 也许吧。 习惯了。 那按照经验,接下来,该出现血腥了,对吧。我该杀人了。 我的手里果然已经有了一把刀。 我站定,四下看去,一片白茫茫,什么人也没有。 我什么时候穿上了衣服?是我最喜欢的那身,张扬的黑红印花的衬衫,和黑西裤,踩着马丁靴。我摸了摸我的耳朵,打着玫瑰耳钉。 “回头。” 谁在说话? 我转身看去,通天的梧桐大道,正是夏季,遍地翠绿生机。 穿着水洗衬衫的年轻男人向我走来,抱住了我。 好暖和。 眉眼弯弯,卧蚕斜下方,是一点小痣。 “把刀给我。”他拿走了我手里的刀,丢在地上,轻声说:“会划伤自己。” 我抱紧他。 好暖和。 他轻笑着问我:“你是在找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点头,本能地说:“是。” 好暖和。 我主动问他:“你能不能不要走?” “能。” . 凌晨,虞择一眼泪模糊地醒来,看到不习惯的昏暗房间,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酒店,在首都。而自己怀里,是熟睡的将遴。 酒店的暖气很暖和。小家伙的体温也很暖和。 就像劫后余生的那种后怕,他大口喘着气,把将遴抱得更紧,抱紧他,轻拍他。 还好。 还好…… 此刻他已睡着,他的泪珠才肆意滚落。 还好。 他们相拥着,继续睡去了。 第47章 寒鸥十五 “欢迎各位观众们,感谢各位的收看!现在是诤言杯全国大赛半决赛,比赛已经进行到1号辩题第3场。” 灯光,掌声,依旧是一袭端庄礼裙的主席,主持着比赛。 “让我们欢迎正方——南省一队,对阵反方——东省一队!” 八位辩手入场,致意,在各自的辩论席落座。 虞择一抬头,和对面二辩的武义纯对上视线,彼此点头微笑算打招呼。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正方:南省一队。 反方:东省一队。 南省一队阵容依旧。 一辩:姜琦。 二辩:虞择一。 三辩:将遴。 四辩:白雪。 主席:“首先,有请正方一辩进行阐述。时间是三分钟,请。” 第74章 姜琦起立,致意。 “我方认为,人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战国时期,孟子提出了性善论。他告诉我们,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怵惕恻隐乃是我们生来就具备的。” “他举了个例子,说,假如你突然看到一个小孩马上要掉到井里,你本能地就会有一瞬间心惊肉跳。为什么呢?” “不是因为你想用这份同情心结交孩子的家长,不是因为你想靠这份同情心来在邻里间博个好名声,不是因为你讨厌他即将发出的哭声。仅仅只是因为,你同情他,本能地。” “我们生来就具有善心,生来就会同情、就会不忍、就会向往和谐。” “因此,向善,是人的天性。人性本善。” “感谢正方一辩的发言,”主席颔首致意,“接下来有请反方一辩进行阐述,时间是三分钟,请。” 反方一辩起身。 “我方认为,人性本恶。人天生就是自私自利的。” “《荀子》一书中,就有《性恶篇》,来讲述性恶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恶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 “我们天生追名逐利,天生欲求不满,天生要享受生活,于是在七情六欲的推动下,诞生了利己妨他的‘恶’。” “我们必须靠后天的礼法来塑正己身,维系社会的和谐运转,推动人类的延续。没有人敢想象没有法律、没有道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必须要靠约束才能生存。由此可见,这种恶是先天的。” 落座。 “感谢反方一辩的发言。下面有请正方二辩阐述正方的立场,并进行质询。时间是三分钟,请。” 舞台灯光辉映,长发美男子从容起身,捏住小麦克风。 虞择一:“你方认为,人天生就会自私自利,是。但自私就一定是恶吗?我怎么觉得,有些自私,是好的自私呢。” “当我们因为过于心软而徘徊不定时,是‘好的私欲’让我们能维护好自身权益;当我们碌碌无为无所事事时,是‘好的私欲’给了我们追求和理想;当我的国家被侵犯时,是‘好的私欲’让我们上阵拼杀。” “请问,我因权益受损而举起法律武器追究,是恶吗?我因想要学业有成事业有成,而前进再前进甚至与同学同事竞争,是恶吗?战场兵戎相见,我把刀推入敌人胸腔犯下杀业,是恶吗?” “当然不是。可见,私欲不能和‘恶’划等号,人天生有私欲,有欲望,是,但不代表人天生就恶。” “相反,人是天生就善的。人天生具有自私的能力,也天生具有约束的能力。是这种能力,让我们能够在保留‘好的自私’、保卫自我的同时,还能够发展出更多美德——谦让,怜爱,团结,上进……” “人类这种群居动物,天生就拥有凝聚的能力,天生就带有转危为安的特性,天生就具有善心,这是写入你我基因的生存密码。我们能够从诞生语言与文化之前就开始繁衍,直到如今尚存,还格外壮大,不正是说明了‘善’才是我们的天性吗?” “正方时间到。”主席端庄地主持着,“感谢正方二辩的发言,下面有请反方二辩。时间是三分钟,请。” 虞择一落座,视线仍未从武义纯身上离开。他看着他偶尔勾唇,看着他提笔记了些什么,现在又看着他起身准备发言。 这个辩题太难了,他只顾得上猛拆,根基都没来得及立稳,对方又是劲敌。 不可否认地,虞择一有点紧张,习惯性单手把鬓发撩到耳后。 “啧。” 身边人啧了一声,桌子底下的脚被踩了一下。虞择一茫然转头,就看见将遴面无表情盯着他,一脸兴师问罪。 嗯?哦…… 美男子被逗笑,忍着嘴角的弧度,把手伸到桌下牵住小醋精的手,捏了捏,指腹摩挲。 将遴作势要把手抽走,他就牵得更紧,手腕上挨了两巴掌也不松手,还十指扣紧,然后,用另一只手在纸上写了三个字:「靠你了」。 我拆完了。剩下的,靠你构建了。我的战友。 将遴抬眼和他对视,片刻点头,那只手总算也安分下来,任由男人牵着了。 武义纯因为少了一只眼睛经常会吓到别人,所以生活中是有点局促的。但在赛场上,他就完全胸有成竹得像另一个人。 “你方刚才提到,克服自私的能力,是善。但我认为,这种善——这种能力并非天生,而是后天习得。如你所说,这是约束,是教育,可教育本身,不就是指向后天栽培吗?善是后天栽培的。” “我们需要教育,来引导我们向善;我们需要教育,来给社会制定规则;我们需要教育,来把理想中的和平社会带到现实,来亲手构建出前辈的愿景,又把心中的蓝图绘给后人。我们需要一个后天的力量,去压制每个人骨血里天生奔涌的恶。” “野蛮,争抢,杀戮。即便现在,有法制来约束,仍有无数犯罪案件诞生,何况是没有约束的情况下呢?我们越不能想象失去法制的社会、法制和教育对我们越重要,就越说明人天生之恶念之深,根深蒂固,无法自拔。” “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由此看来,人的本性,就是恶,而你所谓的善,都是后天的、用来约束恶的。不然,为什么我们越来越看重教育呢?这不正是说明,如果不靠教育引导孩子们向善,人会走向极恶吗?” “反方时间到。”主席端庄地主持着,“感谢反方二辩的发言。接下来,有请正方三辩进行阐述和质询。时间是三分钟,请。” 说实话,这把逆风局。 虞择一偏头看了一眼将遴。不过显然,他的小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又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年轻男人穿着制服,一身笔挺,轻吹了一下麦克风试音,就像轻吹了一下射击过的滚烫左轮·枪管。 “我们都认为,人的教育必不可少,是吗?对方二辩。” 武义纯没料到有人敢点自己的名,起身回答:“当然,我们必须依靠教育约束恶念。如果没有恶念,当然也不必约束了。更因为这种恶念是天生的,所以更要从小到大、每时每刻地后天约束。” 将遴微微挑眉:“可是教育,并不是为了约束而诞生的吧?对方二辩。难道你认为,教育只有约束吗?” 武义纯:“教育教育,当然是以教导和育人为主,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约束,就像给幼苗一个框架,避免它生长到界外。” “那为什么要避免生长到界外呢?”将遴勾唇,不再针对性点名,而是自顾自说下去:“因为界外是恶念,对么?因为出界,会长‘歪’;因为出界,会染上不正之风;因为出界过,尝试过小贪小利、淫·秽污邪,就再也没办法腰板挺直、堂堂正正。所以,才要严加看管——要为了不沾染外界的恶、保持一张白纸般的赤子之心,而严加看管,引导教育。不是吗?” “恶意,就像疯狂的癌细胞,一旦在种群中出现一次,就会疯狂蔓延,以人传人的形式流‘芳’千古。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张白纸,可一旦见过了恶的具象,就一辈子忘不掉,甚至还能去复写、传播。” “所以,教育,避免的是先天的恶吗?不,恶不是先天的,是后天的。教育避免的是后天的腐蚀。善也一样,善的存在,就是为了永远能够调停恶意。不恰当地打个比方,善之于我们,就像‘树冠羞避’之于树木,是基因教会它们相互‘礼让’,来更好地各自保全。是我们天性中根植的善,给了我们向上的能量,也给了我们不被外力侵蚀的能量,让即便这么多恶意祸世的情况下,我们依旧总能把动乱控制在一个范围内,代代繁衍至今。” “还是那句话,善,才是我们基因里的生存密码。” 落座,勉强追平。 “感谢正方三辩的发言。”主席说,“下面有请反方三辩进行攻辩。时间是三分钟,有请。” 反方三辩:“为什么基因里一定要根植善意,才能活下去呢?难道不是骨子里蕴藏着恶,所以才要代代压制、代代抵抗?如果善真是基因里自带的,那恐怕也不需要教育了,只要我们任性生长,基因里的善意就会自然而然压制恶念,好让人类永久存续。难道你认为,我们只靠骨子里的善活着就好了,人类不需要教育?对方三辩。” 将遴再次起身:“首先,教育就是善的表现形式之一。其次,我们当然需要教育,可教育我们的是谁呢?不还是人类本身吗?是父母,是老师,是亲朋好友,是我们所见过的每一个人。” “你方认为,是后天的教育,证明了先天恶念的存在。可我方认为,所谓后天的教育,根本诞生于先天的善意,因为善意不是别人教给我们的,是我们自己教给我们的。” 第75章 “人类是一个整体,在宇宙之中萌芽,为了长久地存续、绵延,而自发地诞生出了这种平衡的力量。是我们自己,自发地诞生了善,又将善传递。是我们自己,在用自己的善,抑制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恶,繁衍至今。” “如你所见,如果你我今日仍旧活着、生长着、追求着,靠的不是我们自己带给自己的力量,难道是外界灌输的力量么?靠外星人,外太空?要是等着靠它们,人类早就灭亡了。善意不是别人教给我们的,是我们自己教给我们的。是我们用我们自己的善,浇灌着自己,茁壮生长。” 将遴落座。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把正方不好打。将遴能做的,也就是抓住机会,拖延对方攻辩的时间了。 反方三辩不受影响,继续步步为营:“你说人类是一个整体,来论证善是自发诞生,来论证后天的善教育亦是所谓先天;你说善不会来自于外界、外太空、其他宇宙,来论证善是从人类自发诞生的力量。可我想问——恶呢?” “人类这个整体里,难道只诞生了善,没有诞生恶?善不是来自于其他外界,那难道恶就来自于外界了?来自外星人?外太空?是别人教的我们恶?” “不是的。用你的说法,是我们自己教给了我们恶。是我们自己诞生了恶。” “反方三辩时间到。感谢双方的发言。”主席礼貌打断,继续主持:“接下来是自由辩论时间。双方的发言时长,各自共四分钟。有请正方率先发言。” 太劣势了,太劣势了,如果不是刚才拖了反方时间,现在他们正方已经被钉死了。将遴站起身,以攻为守: “所以你是要先赞同我方的人性本善,再依靠我方的观点论证人性本恶?是吗,对方三辩。” 反方三辩起身回击:“你现在这样问我,是打算靠推翻你方先前的赘述,来推翻我方的观点?” 将遴:“我依旧支持我方观点。人类的善是自发诞生的,这个善包括了我们向内的力量——自查自省,自我激励,自我约束,也包括向外的力量——教育,爱人,平衡。是这些必备条件共同促成我们生存至今。” 这次起身的是反方二辩武义纯,他能看出来将遴已经要将郎才尽了。 “你方刚才提到约束是必要的,那我想问为什么一定要骨子里带着约束的力量,才能生存至今呢?这难道不是说明,骨血更深处永存的是恶念么?因为有着原始的恶,有着野蛮的本我,所以才需要孕育出‘善’来压制,才需要培养出自我、超我。不是么?” “人都是自私的,就连人类这个整体,本身能够存育至今,也是一种自私——每个人为了自己能够生存,去培养自我,上学上班;社会为了人能继续繁衍,培养道德;人类为了能继续长久霸占地球,忽然开始讲究环保。桩桩件件,都打着虚伪的善的名义,只是为了人类不灭——这本质,不就是私恶吗?” 将遴的表情迟滞了。他确实需要一个人来破冰。于是仅仅沉默1.5秒,身侧就带起一道清风,笔被随意扔在桌上。 虞择一站起,欠身致意,又昂首挑眉。 “善,恶,都是我们后天所打上的标签,以道德与社会规范为准则,去评判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你方提到了本我、自我、超我,知道人格是由它们构建,那应该也知道,人的原始情绪只有两种——满足与不满足。” “婴儿时期,吃饱了是满足,会笑,暖和了是满足,会笑,被妈妈抱着是满足,会笑;挨饿了是不满足,会哭,病痛和寒冷是不满足,会哭,害怕一个人的黑夜是不满足,会哭。人都是向往满足、排斥不满足的。” “而每个人出生,也会有各自的性格。比如外向,比如内向;比如倔强,比如温顺;比如莽撞,比如优柔;比如有野心,比如不争不抢。你能说哪个是好的吗?你不能。” “可是当我们太过外向时,可能会让人觉得聒噪;太过内向时,又会被说无趣。太过倔强时,让人觉得固执;太过温顺,又被说没主见。太过莽撞时,让人觉得冲动不可靠;太过优柔寡断,又会错失良机。太过有野心,会显得追名逐利利欲熏心;不爱争抢,又被说不上进。可见对的错的从来不是你本身,而是外界给你的评判。外界喜欢你这一点,这就叫优点,外界不喜欢你这一点,就变成缺点。同理,有利于社会的,被称为善;妨害他人利益的,又叫做恶。我们一直在被定义。”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身的满足,每个人都在抗拒别人带来的不满足。所以这个世界为了制衡,给满足规定了限度。限度之内,是善;限度之外,是恶。” “我们天生就具备这些东西,在限度内生长、完善。是在生长里,在后天的生长里,或教育缺失、或被他人侵蚀,导致某些特质超出限度,变了性质。” “显然,人性本善,随着生长超出限度的东西,才是恶。” 落座。 武义纯起身:“如你所说,善恶都是被人为定义的,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定义呢?如你所说,超出限度才是恶,那它们为什么会超出限度呢?为什么不全都鼓励,全都肆意,全都推崇,全都任性妄为?” “因为不管控、任由人们发展,就自然地、必然地,会发展成恶。就像树苗会长成大树,就像开花就会结果,玫瑰只会长成玫瑰,玉兰只会开出玉兰,人天生就是奔着恶发展的,它天生就恶,不加以阻拦,只会结出恶果。” “人类杀猪吃肉,不觉得有问题,可杀狗吃肉,就会被说残忍;人类把牛皮用来做真皮沙发,不觉得有问题,可现在把鳄鱼皮做成皮包,就算违法;人类用那么多蔬菜做出八大菜系,过度砍树却不环保;人类把鸡鸭圈杀,天经地义,把人关起来的地方却是监狱,叫做折磨。” “人类天生就恶,善才是被定义的。什么叫善?没痛到身上的就叫善!说什么保护地球,归根结底是保护自己!” “因为猪是食物,活该被吃,狗成了人类的朋友,杀狗就残忍;因为牛皮到处都是,唾手可得,鳄鱼皮却稀有、猎杀鳄鱼会影响生态,就不允许;我们吃的蔬菜怎么都能种出来,树木却要孕育良久,砍伐树木会导致全球变暖,就不允许;鸡鸭一时不会灭绝,能任由我们肆意压榨,我们不会在意它们的喜恶,就随意圈禁,人类却会说话,知道什么是折磨,于是就在明知道圈禁是折磨的情况下,把监狱做成这样。” “人类是知道什么是恶的。人类天生就在作恶。为了生存,为了繁衍,坏事做尽。只不过,是我们把利于自身的事,定义为善了而已。” 落座。 南省一队四人早已形成默契,只要对个眼神,就知道谁来发言。这把劣势,回击的担子一般都自动落到虞择一头上,因为结果总不会太差。结果他偏头看了一眼,正看到姜琦的目光投过来。 那就是有角度的意思了。 虞择一点头让位,姜琦起身。 姜琦在一辩太久,以至于他们总忘记,她可是当年南省分赛区冠军队的二辩主力,曾经也是赢过白雪的最佳辩手。 是熟悉的声线,端庄凌厉,就像央视主持。 “你方提到了杀猪杀狗,杀牛杀鳄鱼,摘蔬菜砍树,本质上不就是默认,杀伐是恶?又提到关鸡鸭和关人,意思不就是,折磨是恶?” “可是在生物界,哪个肉食者没杀过生?老虎,狮子,狼,都在杀戮。你说他们是恶吗?并不吧,甚至还养在动物园里,给它们喂肉吃。难道这叫助纣为虐?再说素食者,哪个没伤害过植物?羊要吃草,牛要吃草,马要吃草。我们也会给它们草料。也是助纣为虐?说到折磨,猫和鹰都喜欢在捕猎时虐待猎物,难道它们也有错?就算不说这些,就说现在重婚是罪、出轨不道德,那难道一夫多妻的狮群也是坏的?妻子们会随着领地易主而易主,动物甚至会和自己的父母孩子交·配,蜘蛛螳螂交·配后还要吃掉自己的配偶。这也是桩桩件件,难道就违法,难道就违背伦理道德,难道,就是恶吗?” “当然不是,因为它们是动物。动物有动物的生存法则,才能繁衍,人类当然也有人的生存法则,才能繁衍。那人的生存法则是什么呢——道德,法律。” “既然不能以人的生存法则去评判动物,你方又怎么能以单一的角度来评判人类呢?你用人对待同类的标准,施加到人对待动物、植物、地球的标准上,这难道不是混为一谈、偷换概念吗?” “善恶是人定的,人规定的善,就是利己利他,人规定的恶,就是利己妨他。我们耕种吃菜,是无罪的,我们养育猪牛羊来吃肉,是无罪的。但我们伤害同类,是有罪的,我们破坏环境,是有罪的,我们散布破坏团结的谣言,是有罪的,何况这些;连现在同性恋群体渐渐摆到明面都被所谓正常人钉上影响人类繁衍的罪名!连不结婚不生孩子都要被指摘!这就是善恶的定义。” 第76章 “正方时间到。”主席及时报时,颔首致意,“反方剩余时间48秒,可以继续发言。” 反方武义纯起身。 “那看来如你所说,这善还是真是伪善,这人,还真真是恶。” “的确啊,善恶都是人定的,我们把利己利他的,称为善,把利己妨他的,称为恶,的确啊。” “人类求生畏死、求同排异,连对善恶的制定都是自私的。从生物学的进化角度来看,凡是要生存下去的生物,都逃不开自私。草履虫为了增殖,要吞食细菌;菟丝子为了生长,要寄生在其他植物上;螳螂为了繁衍后代有充足的营养,要吃掉丈夫;食草动物要吃草,食肉动物要吃肉。这都是自私。人类,为了绵延,制定道德伦理,制定法律,制定善恶,这也是自私。就连你我故作清高,不也是为了脸面,我们提倡环保,不也是为了后代。” “所以,我们都是自私的,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己私欲,就算不是为了现在的私欲,也是为了未来的、长远的私欲。” “这就是人。人性本恶。” 落座。 比赛接近尾声,舞台灯光依旧明亮,明晃晃地照在每个人脸上,照亮他们面前的姓名牌。主席一袭礼裙,继续主持:“感谢反方的发言。自由辩论环节结束,接下来是结辩时间。有请反方四辩优先结辩。” 反方四辩起身。 “人性本恶。因为人类也是动物,也活在自然界,那就逃不开兽·欲,逃不开自私,逃不开为了求生而作恶。即便是人为制定的善良,也不过是给自私一个师出有名,哪有真的善良呢?” “因为人性本恶,所以我们诞生了教育来压制。因为人性本恶,所以我们需要道德来自我规范。因为人性本恶,所以我们需要用法律法规来实施强制措施。” “我们要永远正视自己的恶念,并学会压制恶念,而不是以人性本善的自我欺骗麻痹自己。逃避问题,问题就永远不会解决。” “多少小孩子,才刚会走的年纪,就已经坏事做尽,却还要因为一句‘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就能躲过一劫,越堕越深。” “人性本恶,并不是什么骂名和批判,而是一种警戒,让我们重视自我修养,重视后天教育。” “人的恶,是先天的。” 主席:“感谢反方四辩的发言,有请正方四辩进行结辩。” 白雪起身。她身上有一种纤薄的力量感,柔和却不退缩,楚楚娓娓。 “对方辩友刚才提到,小孩子会作恶,所以说明人性本恶。可我们应该警醒的,不是恶来自先天,而是具体某一特质培养失常造成的具体后果。空喊‘人性本恶’有什么用?笼统地高呼‘要教育’有什么用?一个孩子动手打人是因为什么,你想过吗?一个孩子恶意恶作剧是因为什么,你想过吗?一个孩子一直哭闹耍赖是因为什么,你想过吗?你没想过,你只是毫无耐心地将它们归为天性,再提出了一个自以为有效实则空洞的解决方案。” “一个会打人的孩子,要么,是被打骂过,要么,是亲眼见过,要么,是道听途说过,要么,是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没有被告诫,而不把这当错误。其他同理,概不赘述。” “我们一无所知来到世上时,是不知道对错的。我们大概什么都会做一遍,然后在一次次规训里明确世人定义的对错和善恶,再进入社会。你怎么能用单一事件的发生,来为这颗赤子之心定性呢?” “再说私欲。对方辩友总说人是自私的,说自私就是恶。可自私真的是恶吗?善恶由我们来定,对方辩友也同意这个观点,利他是善,妨他是恶。那如果我明明自私,却依然克制和牺牲自己,为他人付出呢?这难道是恶吗?” “我们每个人都有私欲,是私欲让你我活着,让人类活着,这不是恶。相反,正是因为我们都自私,我们都想活,可我们却都爱着他人,都想要所爱之人的幸福胜过自己,都想要理想中的世界在可能自己都享受不到的未来能够落成、造福可能与自己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后人,都甘愿退让,都甘愿牺牲。如果连我爱你、我自私地想要你好,都是一种被批判的恶的自私,那还有什么是对的!” “我们自私,又伟大。这就是人。兽性本恶,人性本善。骨血里流淌的恶意,早就留在三百万年前了!我们是人啊,我们不是未开化的动物,我们是人啊,我们至今保留下来的,只有鸟兽无法理解的、竟用生存需求来兑换精神渴尝的至高浪漫!我们为了活着而牺牲,我们为了爱与自由放弃钱粮,我们在自我与世界中挣扎,早就突破了兽性的绝对利己,就像连机械都无法计算出的程序错误。” “我们血脉相承,我们的血里兑入了烧沸的毒药,用百年的慢性自杀,不求回报地将生命献祭给心中有价值之物。” “这是私欲吗?是。” “这是‘今天’的人类,血液里的私欲。” “这种私欲,叫善良。” 第48章 寒鸥十六 不同于反方的慢条斯理,作为正方劣势方,白雪用尽了结辩的全部三分钟,卡点落座。 而后是掌声。 胜负逆转。 . “我宣布,诤言杯全国大赛半决赛,1号辩题第3场,正方——南省一队,获胜,晋级决赛!” “本场最佳辩手,正方四辩——白雪!” …… 直到下场,正方四人才全部舒出一口气,白雪更是连掌心都攥出了汗。 “白雪雪~!” 楼道,候场队员和休息的观众往来川流,他们迈下舞台,姜琦直接一个飞扑搂住小姑娘的肩膀,“帅炸啦!!” “啊……太难了……”白雪顺手拍拍她。 虞择一和将遴落在她俩身后,步伐散漫。虞择一单手插着口袋,客观评价:“确实难打。角度撕来撕去,咱们的论点一直没有压过人家。” “但是雪雪的结辩很抓人心啊!打辩论打得不就是这个么——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或者错误的辩题。”姜琦说得煞有介事。 白雪摇头轻笑。 将遴:“所以,白雪的最佳辩手实至名归。” 正说着,身后突然有人叫。 “择一!” 爽朗的少年音,虞择一回头看,果然是武义纯。 “义纯?” 武义纯虽然输了比赛,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带着东省一队四个人快步跟上他们,笑着朝他伸出手:“厉害啊,跟你打真痛快。” 虞哥如他所愿地跟他碰拳、击掌,笑道:“是我们家三个小朋友厉害。你们实力这么强,止步半决赛太可惜了。” “不可惜。输给你们,虽败犹荣。” 没等武义纯多说什么,他一个队友直接拉着脸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差不多得了。赶紧回酒店补觉。”说完先走了。 “好吧。”他抿抿唇,低头准备悻悻然离开,刚绕过虞择一,又忍不住停下来,转身看他:“择一,我们输了比赛,今晚就回东省了,我……” 虞择一回视他的目光,勾唇:“放心说,有事儿我帮你。” “不是……我是想说,以后能不能碰上就不一定了。交个朋友?” 虞哥偏头失笑,眉眼弯弯:“我怎么不知道交朋友还得特别打个招呼。”然后善解人意地调出手机添加好友的二维码,递给局促的独眼少年,再拍在他后肩,“有事联系。” “好。”武义纯手忙脚乱加过好友,连赔笑带点头,去追那三个把他落下的队友了,就撂下一句:“决赛加油啊!” “谢了!” . 咣! 酒店门被用力撞上,虞择一后脚才刚进来,就被摁在门上!强吻。 他怔了一下,温柔回抱住将遴,笑着亲了回去。 将遴撒气似地连亲带咬·吻了很久,微喘着气松开虞择一,看着他泛潮的眼神,又气得咬在他颈侧,留了个牙印才罢休。 胸膛起伏,男人喘息里带出笑意,伸手揉揉他的脑袋:“消气了?” “没有。” 他的手还搭在将遴后颈,捏了捏,然后搂过他轻轻吻在唇角。 “……”将遴拿他没什么办法,但也不让开,就这么压着虞择一,说:“你朋友很多么?” 那张漂亮又暴戾的脸现在神情格外宠溺,如实回答:“在我这,见过面说过话的都可以叫朋友。” “那于飞也一样?” “他不一样,他得叫哥们。铁哥们。” “那武义纯呢?” “朋友。” “我呢?” “男朋友。” “谈之前呢?” “暗恋对象。” “……再之前呢?” “没有之前,一见钟情。” 他笑盈盈地看着他,将遴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将遴才松开摁在人肩头的手,偏开眼:“你知道吗?你对每个人都很好。你对我好,对唐唐好,对素不相识的小顾客也好。你会替白雪避开话题,会宠着姜琦,现在又多了个武义纯。” 第77章 “嗯。”虞择一没反驳,事实如此,只是依然温柔地等待下文。 “那我呢?”藏于年轻男人眉眼间的不甘心终于浮现,指节攥紧,“我呢?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虞择一把他的手捏在掌心,声音温和磁性:“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朋友很多的人。” “那你喜欢我是因为什么呢?” “……”将遴没说话。 虞择一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是现在这样的人。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如果现在我变了,你还会喜欢我吗?”声音很轻,看着他的眼睛。 将遴把头转过去。 他没说的是,虞哥是个温柔的人,耗费自己的心力,成全眼前每一个人,他很好很好,尊重世间万物,平等地爱着一切,同情怜悯着人、事、物,与悲秋同悲,与霞光同醉。 可我想在你眼里这万物、这一切、这春夏秋冬、这喜怒哀乐中,找到我的位置。 不然我会觉得,你不需要我。 不……你本来就不需要我。你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可有可无。 “看来确实,我对别人更好,对你不好。你都要不喜欢我了。”虞择一勾起唇角,捏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说:“我对别人好的时候,从来不在乎回报,偏偏对你自私,我喜欢你,就想让你也喜欢我。” “我在别人面前,都特别注意保持可靠的形象,偏偏就不在乎你的感受,只想让你包容我。” “我好关心别人啊,都是有什么就给什么,都不管人家怎么想,一视同仁,偏偏对你就不掏心掏肺,老是有所保留,等你真的要了才给。” “我好坏啊~小店长。那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滚。” 将遴把手抽回来,转身就要走,虞择一直接从背后搂住他,晃晃悠悠地,把下巴埋在肩头蹭蹭蹭,好像抱着的是什么大玩具。 “小店长~”晃来晃去。 “……” 小店长耳尖愈红,他确实很吃这一套。 不光将遴,世界上任谁都扛不住虞择一撒娇吧。 某人的长发散碎拂扫过颈侧,耳边一麻,将遴直接转身再次“咣”!猛地把男人撞在门上,盯着他:“我说了,喜欢。” 凑近,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纠缠。彼此心率都降不下来。 虞择一不闪躲,挑眉轻笑:“还没亲够?” 说着,故作要吻上去,等唇与唇只剩不到一厘米,又故意停下。唇角勾着。 “……亲不够。” 将遴再也忍不住吻去最后一线缝隙,摁着他压着他接吻,一下一下,一手垫在他脑后,一手向下握住他的腰,忍无可忍掐了又掐,衣料皱褶。 其实他都知道。 虞哥说的他都明白。 最重要的是,他不说的,虞哥也都明白。 你爱我,我知道。 你喜欢我,我知道。 可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我就是想一遍遍推开你,再在你的反复挽留里确认我并非自作多情。 这样不对,但我忍不住。 我从来不这样,偏对你这样。 虞哥,你知道你有多好吗?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你知道你身上的神性有多诱人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进犯你吗? 我知道你亘古不变,我知道你心永恒,所以我才偏想在你身上打下我的烙印、留下我的刻痕,就像烧化一滴金子,或者掰下一角钻石。 你知道吗。 指腹用力到将衬衫衣料反复攥紧,偏偏男人不会躲,反而迎合地搂过他的肩背,回应他的唇,永远坚定。 这就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虞哥。 漫长的吻以唇角的血腥味告终,将遴喘息着松了口,抚摸过那张美丽面庞上美丽的伤口,再视线上移,望进那对美丽的、波光粼粼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虞哥总是这样看着他,有宠爱,有索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责备。 他又把吻落在他眼尾。眼睫轻颤。 “虞哥,我是不是太年轻了?” 虞择一沉沉地笑起来,“怎么这么问?” “很幼稚。”他点了点虞哥唇边咬破的位置,自我评价。 那是犬齿钉咬的痕迹,对方刹那颤抖的呼吸似乎还遗留在血色里,目睹就会闪回。 而男人只是笑意更深,微微歪头:“那我喜欢你这样,是不是和你一样幼稚?” 将遴怔住。 虞择一张开双臂,噙着笑: “好了,抱抱。不开心都过去了。” 第49章 寒鸥十七 下午比的赛,晚上当然是在刘老师的套房复盘。一队四个人围着沙发坐了一圈,耳朵上听他念念叨叨,手里倒也认真记笔记。 沙发小,将遴和虞择一的胳膊总碰在一起,搁平时可能也没什么,但过来开复盘会之前,两人刚刚感情升温,直到现在那点儿火星也没落下去,还隐隐约约在体温交换里不断助燃,就像干燥冬天里噼啪的静电。 “你们啊~一把比一把状态差,收收心吧。” 刘老师快急成老妈子了,语重心长,“上次复盘会,也就讲了一个多小时,今天,这都九点多了才抠完,你们自己想想吧。离决赛就最后这么十天了!再不长进,到时候前三都挤不进去!——还有你!” 话锋一转,突然移祸某个美男子:“上哪儿胡吃海塞去了嘴扎成这样儿,到时候对着镜头怎么办?” 姜琦早看见了,这会儿直接低头差点笑出声来。 虞择一心平气和,答:“比耶。” 刘老师:“出去耶去!” 逗得将遴抿嘴轻笑,脸一偏,正对上虞哥投来的视线。 眉眼弯弯、直撞进心里的笑容。 多漂亮的一张脸。 好像有句话,是说——当我们开怀大笑时下意识望向的人,是你喜欢的人。 将遴忽然就觉得“不够”了。 只是亲一下,留下一个伤痕,不够了。 尤其是正值年青、爱得寸进尺的年龄。 . 开完会、抽过签、电梯上17楼,将遴都没说什么,推开1706的门,按惯例,将遴先洗澡,虞择一后洗澡,这都没什么。 但将遴一向是那种,惦记什么不说出来,直接去做的人。 火又没灭。 浴室,热气未散。 美男子吹过长发,两手撑在盥洗台,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脸。 忽然,将遴走近,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吻在后肩,头埋进后颈发丝。 洗发水的杜松香,清冷诱人。 右手忍不住向下摸,平坦腹部,清晰的肌理线条;左手向上寸寸探索,指腹摩挲那道隐约的胸中缝,可见训练痕迹。 抬眼,镜子里的美男子喉结一滚,与他对上视线,眼神……悸动?思索?玩味? “小家伙……你比我想得要主动。” 身后贴紧的滚热躯体,让虞择一腰脊一僵。然后他就听见热源的主人轻笑:“虞哥。如果是你和这种级别的美人同住一室,洗了澡,衣衫不整……你也主动。” “确实……”他嗓音发紧,赞同后直接转身扣住将遴后脑,接吻。 软唇相贴,不再顾虑,渴求就在舌尖推诿,带着热量,缠绵又暴烈。他总是比他想得更令人惊艳,任何层面。虞择一一把抽下他浴袍上的衣带,伸手去握他的腰。 “唔……” 鼻息炽热紧促,用力占有的吻几乎亲出水声,将遴故意步步旁撤,虞择一不得不步步紧跟,吻,再吻,脚步零碎一路到床边—— “!” 将遴一把推翻男人,压在床上,终于得以张口喘气。 居高临下,他眯起眼,对那张陷入软床的俊美面庞虎视眈眈,黑发散开,剑锋般凌厉的眉尖此刻微微蹙起,深邃双眸蒙上雾汽,刚接过吻的唇瓣红得掐水。唇角还有他留下的伤。 顾盼含情,颜如舜华,冰肌玉骨,香培玉篆……任何形容美人的词都不如目睹一秒钟眼前人。 极品…… 就像甘心上钩的鱼,就是甘心上钩的鱼,忍不住又凑上去咬住,接吻,呼吸颤抖。 连闭眼都好像是浪费。 他经常性怀疑自己会不会只是肤浅地沉迷于虞择一的脸,但是他妈的管他呢! 这张脸和这个人,都是他的。 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终于,终于。 将遴压着虞择一恨不能吻到地老天荒,从脸侧抚摸到耳垂,热烫,已经能想象到白里透红的样子。反复揉捏。 杜松香丝丝缕缕。 “将遴……” 他的宝物轻轻推开他,直勾勾地望进他眼睛里,勾唇调笑:“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么?” 将遴不为所动地注视着,“什么表情?” “就好像,对我无法自拔的表情。” 第78章 他神色和缓:“就是无法自拔。” 话音刚落!他就被虞择一猛地搂住掀翻在床,身位逆转。动作之激烈,就好像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终于被应允,终于可以冲动,终于可以放肆掠夺。 遇见你以前,我一无所有;遇见你以后,我有了后盾,有了戈矛,有了归处,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世界。 此前我由理智构成,此后你为我注入缺失的感情。 此前我靠“应该做什么”活着,现在,我靠“我想做什么”活着。 你也愿意的吧。 是你给的我权力。 虞择一反手用腕上的皮筋扎起长发,然后把人摁回去,再捉住他推阻的双手举过头顶钳死,压近耳边诘问:“有多无法自拔?嗯?” 不等将遴答话,他偏头亲在他脸上,叹息:“你该更无法自拔一点儿。” “你放开……啊。” 手指插·进他嘴里抵住舌头,打断他的反抗,男人笑起来眼尾狭长,十分恶劣:“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一只手就能玩儿得你下不了床。” 说着,直接抽手——将、军。 将遴咽下闷哼,一挣,“虞择一……!” “乖~别害怕,放轻松……” 他故意说着恶劣的话。 “下次哥哥给你玩。” 将军。 升变。 再将。 王车易位。 王翼弃兵。 绝杀。 第50章 寒鸥十八 翌日,将遴病休一天。 . 厚重窗帘遮住全部日光。 -不要吃到姜:我们去动物园玩吧!! 嗡嗡。两部手机同时响了一下。 将遴觉浅,直接懵懵地睁开眼睛,过度劳累的神智尚未清醒,刚抬起头,就被虞择一一把摁回怀里,同样刚醒的声带音质低哑:“睡你的。应该是群,我看看。” “嗯。”年轻男人受本能驱使,直接枕在他胸口,把觉续上了。 虞择一捞过手机,看见他们队小群的新消息,随手回了一下。 -虞:今天去不了,我起不来。 -虞:可以定个别的日子,提前说一声,我到时候就不熬夜了。 -不要吃到姜:不是今天啦~后天怎么样!我看现在还能预定到后天耶! -虞:行。 扔了手机,搂着小男朋友睡回笼觉了。 . 十二月份的枝杈还是枯的,配上雾霾天,并不是什么晴好的天气。 但四个人心情都很好,地铁十号线导四号线坐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觉得无聊。 今天可能是附近有漫展,换乘车站的时候,看到好多打扮漂亮的coser,精致的妆造,丰富的道具,美轮美奂。 “还得是大城市啊……”姜琦感慨。 这时候,他们之中一个没有穿cos服的小姐姐忽然看过来,一眼看见虞择一,眼睛都亮了!小跑着过来:“hi!你们也是要去漫展的吗?” 给几人问得一愣——我们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漫展吧? 虞择一笑了一下:“没有,准备换四号线去动物园。怎么了?” “哇,我以为你是coser呢,”她说,“老师您的脸太伟大了!真的特别特别贴一个动漫角色,我给您看!” 小姐姐一边从手机里翻图片,一边激动地继续说:“我是摄影师,这个漫展明天还有,您考不考虑明天来cos一下!我们这边有服装也有造型师!您有时间吗?”说着,把角色图片递了上去。 确实是个很美的男角色,虞择一无奈地勾着唇,微微低头和她对视:“可我不认识他啊。cosplay的话,不是要追求还原吗?我都不了解他呢。” “没关系的老师!我可以给您简单讲讲,而且就是拍照片,不用太在意这些。啊对,可以有偿的!” 虞择一又笑了笑,婉拒道:“还是算了,我们是来首都旅游的,时间排得比较满。谢谢。” 上了四号线,座位不多,就让姜琦白雪先坐了。将遴拉着扶手,侧过头盯着虞择一的脸,走了会儿神,忽然说:“真不考虑去cos一下?” “怎么,吃醋了?”虞择一伸手揉揉他的头。 “……没有。随便问问。” “虽然我不懂cosplay,但我知道这个工作最重要的是用心还原。我完全不了解他,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皮囊罢了,一点都不尊重人。” 将遴闻言,点点头。姜琦再次感慨:“还得是虞择一啊……虽然脾气很差,但三观真心正啊。” 白雪默默用胳膊肘戳了姜琦一下。 虞择一被逗笑:“别担心,我就是脾气差。对我来说脾气差是优点,我不在意。” . 从动物园站c口出来,呼吸到地上的空气,和冬日冷风。 虞择一顺手帮将遴掖好围巾,“走吧,前面三百米就是。” “您好~请出示一下学生证。” 检票口工作人员提醒道。 白雪懵了一下才解释:“我们成年了。”看起来像是为这种情况解释了很多遍。 “啊……大学生也可以,有优惠的。” “不用了,”虞择一上前一步,温和地说:“我们毕业了,买的成人票。” “好的。” 扫码检票后,四个人踏入动物园。姜琦一眼看见一堆卖动物玩偶的摊位,直接飞了过去:“熊猫包包诶!好可爱!” 白雪无奈跟上:“南省不是有得是吗?” “那不一样!买的地点不一样,意义就不一样。” 她非常豪爽地付款,一副好韭菜的样子,花58买了个熊猫帽子,又花98买了个熊猫小包,然后高高兴兴把帽子自己戴上,把包塞给了白雪:“送你的!纪念品。” “这太破费了吧……” “哎呀~高兴嘛~背上背上,充电宝放包里,正好待会儿买了水也有地方放。” 虞择一也在后面慢慢逛着,“有喜欢的吗?小店长。” 将遴:“幼稚。” “哪幼稚了,我觉得这对耳朵就很适合你。” 他把一个狼耳发箍举到将遴头上比了比。 将遴:“……幼稚!” “嘻。”男人看他这样,得逞地笑了一下,把发箍放回去,顺手买了个钥匙扣,挂件上毛茸茸的灰狼很像大狗狗。 也很像将遴。 把玩了一会儿,直接伸手从将遴兜里摸出钥匙,咔哒扣上了。“带着吧。” 然后才发现将遴也正把什么东西往自己胸口上别。 低头一看,是个孔雀翎的胸针,亮晶晶的,十分艳丽。 一边细细地别着,怕扎到他的皮肤,一边嘴上还说:“这种地方,典型的就是坑我们这种游客的钱,价格全贵在噱头上了。” 虞择一:“那你不也买了?”还勾着笑,轻轻握住他的手。 将遴:“……” 一行四棵韭菜痛失几百块钱后,光秃秃地开始参观。 偌大的公园,枯枝在风里抖擞着,人们隔着栏杆俯瞰巨大展区,狮虎山。这里养着东北虎,但是他们没看到。 姜琦:“说好的老虎呢?” 白雪:“天太冷了,不愿意出来吧。” 只好又改道去了熊山,看看熊有没有出来。 显然也是没有的,大冬天,熊比老虎还能睡。 “哇!长颈鹿!!” 这回是看见了,木质栈道边,高高的长颈鹿甩着长长的脖子,低下头来打量着小小的人。 姜琦第一个蹦上去,然后眼睁睁看着旁边的游客拿了把刚买的树叶在投喂——蹭!直接被长颈鹿一口薅走,黑紫色的长舌头丑陋无比,嚼嚼嚼。 “呕……” 女孩遭遇了重大心理创伤。 白雪憋着笑上去扶她,“刚才不是还想喂长颈鹿吗?” “不喂了,这辈子都不喂了。不花那冤枉钱。” 刚说完。 “哇!梅花鹿!!” 又蹦上去了。 相比之下,梅花鹿就非常小巧可爱了,隔着栅栏亲昵地让她摸头。 “饲料二十?买!” 新长出来的好韭菜自掏腰包,花了八十块钱,四个人一人手里多了几根胡萝卜——那种小小的水果胡萝卜,也就够小鹿塞牙缝的,反正给我吃我吃不饱。 白雪:“……” 鹿的眼睛很漂亮,有一种东方古韵的雅。 虞择一不紧不慢地逗着小鹿,修长指尖搔过下颚短刺的毛,直到人家忍无可忍偏开头抖抖耳朵,才笑着把小胡萝卜递上去。 身后,将遴忍不住给美男子拍照片。 真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恍惚了一瞬。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那一瞬间,他在想,如果要给这幅画上题字,这句诗最好不过。 但没有理由。 或者说这理由太悲观,纠缠着两段悲剧,并不适合此情此景。 第79章 将遴放下手机,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虞择一,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而虞择一当然是笑着收了手,转去摸摸他的头,指节松弛、指腹亲昵,哄道:“怎么了,my love?鹿的醋也要吃?” “我没有。” “好~你没有。” 虞哥把手里剩下的两根胡萝卜递给将遴,“去玩吧。我刚跟它打好关系了,不会冲你吐吐沫。” “?” 将遴被荒唐笑了,但还是一边无语一边接受了这个设定,走上前摸着小鹿,看它嘎吱嘎吱嚼着手里脆生生的胡萝卜,说:“是挺乖的。你怎么跟它说的?” “我说你是我爱人。”毫不遮掩,直白开口。“我说,能不能看在我长这么好看的份上,不要欺负我的爱人?” “它怎么说?” “它说滚,你爱人面子比你大。” 少年闻言轻笑,在鹿颈侧轻轻弹了一下,“谢了。” 姜琦喂完自己手里的,又把白雪手里的胡萝卜拿来喂,但不管怎么讨好小鹿,都觉得小鹿只是吃口东西而已,并不活泼。她看着小鹿:“怎么感觉它没什么精神啊。” 白雪温和地看着姜琦,说:“天天被关着,被一群人喂,已经习惯了。” “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感觉这里环境很一般,更像监狱,没有自然的感觉。” “丰容。”虞择一说。“这里丰容做得没有南省省城的熊猫基地好,所以不自由。” “哦……” 旁边是猴山,里面圈养着金丝猴,不知道什么原因,好多人围在那里看。四人也随着人流凑过去。 居然是树根旁,两只猴子在阴影中叠在一起,毛茸茸的,母猴偶尔嘶叫,还扭头给了公猴一巴掌。 小女孩踮着脚看:“妈妈,它们在干嘛呀?” 妈妈显然支吾了一下,敷衍地说:“玩儿呢。” “那它们怎么不和别人一起玩。是不是别的猴子不爱跟它们玩。” “啊……是啊,猴子没有人类这么友好。所以我们要友善对待身边的人。没人跟它们玩,它们就只能自己玩了。” “可是我看下面那只猴子都被弄疼了,它为什么还要跟它玩。” 妈妈就快答不上来,虞择一默默开口:“交·配。” 那位妈妈如遭雷击,当即扭头瞪了他一眼。 小女孩:“交·配?” “交·配就是动物繁衍的手段,是为了带来生命,延续种族。”说完这句,虞择一轻轻拍了一下白雪的肩膀,然后拉着将遴走了,“走,陪我抽根烟。” 两位男士离开了,白雪会心替小女孩将碎发别到而后,柔声说:“大自然的生命都是代代繁衍,才会如此数量庞大的。就像你的爸爸妈妈生了你,小猴子们也要生小小猴子。” 女孩妈妈推了她一下:“她才八岁,你们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姜琦立马护住白雪,说:“这些怎么了,见不得人么?这是自然科学。” “她长大了自己就会知道了,用不着你们教。” “长大了自己就会知道了?”姜琦觉得有点讽刺,“如果不是家长教的,那孩子会是从哪里知道?从歪门邪道里听说这些,难道就会更健康?” 白雪一手捏着姜琦的后肩,拍拍以示安抚,另一只握住女孩妈妈的手,也捏了捏,“且不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上得了台面的科学、上了中学生物课也会讲,就说即便涉及到人类的性……姐姐,您知道一句话吗?您嫌性教育太早,可坏人不会觉得您的孩子太小。很多时候,无知要比什么都知道危险得多。” “那也用不着你们来教,”她把手抽回来,没好气地说:“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知道教。” 白雪带着笑意,温柔地说:“我明白,您肯定会把她教得很好的,是我们太冒昧了。我和我的朋友,都经历过不愉快,所以才希望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能平安健康长大。那我们就先走了。” 姜琦被白雪拉着出了人群,一路打抱不平:“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干嘛对她态度那么好啊?” “我给她个台阶,她说不定还真能想想这事,我要是指责她,她恐怕就会因为拉不下面子,干脆不教她闺女了。” “哼……狗咬吕洞宾。” “好啦~琦琦,不要这么说。本来就是我们冒犯在前。这么跟小女孩说话本来就不好听。” 往前走着,虞择一正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抽烟。一根烟没抽完,见她们来了,就反手把烟捻灭,丢进烟槽。 “虞哥!”姜琦小跑过来,“刚才你就应该留下来的!还得你说话管用。” 虞择一笑了:“我留下来?这话我可没立场说,不知道的以为我在性骚扰呢。” “哼!你都不知道刚才她给雪雪甩脸子甩成什么样。” “很正常,很正常。”白雪说完,展开一张小地图,“我们接下来去哪?” 姜琦一下子被抓走注意力:“我们现在在哪啊?——诶!那是哪儿啊!”她指着远处的一个场馆,“是海洋馆吗?!会不会有鲸鱼啊!” “应该只有白鲸。” “我要去我要去!!” 将遴理性提醒:“我们只买了门票,没买套票,海洋馆是单收费的。” “啊……”姜琦超级失望,“那就补买一张嘛,我超想进去拍照片的!走走走。” 白雪已经在手机上默默搜到价格,而后熄屏,无奈抬手摸摸她的头:“那我们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姜琦抓住白雪的手,又开始晃来晃去撒娇:“一起嘛一起嘛~~我自己去,谁给我拍照片呀?我给你买票!好不好?” 虞择一的目光从姜琦身上落到白雪身上,又从白雪身上落到将遴身上,各有各的犹豫。最后,他轻笑一声:“让将遴陪你进去吧,他拍照技术好。我胃不太舒服,可能是饿得,小雪你饿不饿?” “有点。” “那就这样吧,我俩先去吃饭,在餐厅等你们。”虞择一晃晃手机,“小店长,票给你买了,核销码截图发你了。” 将遴怔了一下,了然点头:“好。” 姜琦一步三回头地找白雪,最后还是跟着将遴走了。 虞择一和白雪并肩往另一个方向走着,温声问:“你脸色不太好,哪儿不舒服吗?” “不知道,有点肚子疼,可能是着凉了。”她好笑地看向虞择一:“你呢?你真饿?” 虞择一也笑了:“我不饿,你呢?” “我也不饿。” “那也去餐厅坐坐吧,场馆里面会暖和点儿。” 他开着导航,带着白雪从大路上左绕右绕,终于在一片开阔林地抵达导航点,然后在冷风中——抬头,寻觅。 “不是,露天的啊??” 给虞美人气笑了。 “没事没事,先坐下休息吧。”白雪找了一张干净些的小木桌,刚落座放下包,就看见虞择一已经站那个小窗口跟前点餐了。 两杯热果茶。 “先暖暖胃,饿了再点别的。我查查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室内的饭馆。” 白雪看着他端过饮料的手,以及手上那副猫眼美甲,实在忍不住弯起月牙似的眼睛,“虞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照顾人?” 虞择一没反应过来,眨眨眼,才答:“将遴。” “只有遴哥吗?” “现在还有你。”他微微挑眉,“怎么了?” “总是细致入微地观察到每个人的需求,再默不作声地一一满足,不会很累么?感觉一般年轻一点的小朋友会容易这样,反而是成熟的人更习惯独善其身。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一直保持这件事的。” “并不算一直保持,因为我小时候不这样。”虞择一笑了,“我觉得这是个假命题。不成熟的人,因为无法判断什么是对的,所以可能导向很多种极端——过度付出,或者过度自私,或者其他。但是成熟的人,可以自己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好人,坏人,或者其他。因为我们能判断,我得到的是不是我想要的、我付出的是不是我能给的。正确衡量利弊,就不会累了。” “比如……?” “比如我照顾你,我只希望你心里明白我对你是好的,那就可以了,这是个等价交换。比如我喜欢将遴,那不管我为他做什么,我都只觉得不够,就更别说累了。” 没多久,几张海洋馆的照片就从手机上传来。将遴发的。 几乎是每看到一种动物,就要拍过来一组照片,正面不够,还要拍侧面,最后干脆直接甩视频,就跟生怕虞哥不够身临其境似的。 嗡,嗡,嗡,嗡。 一条一条的新消息。 虞择一也一条一条回。 -my pup:[图片] -zain:锦鲤! -my pup:[图片] -zain:神仙鱼。 -my pup:[视频] -zain:神仙鱼的正脸!好丑。 -my pup:是的好丑。 第80章 -my pup:[视频] -zain:珊瑚。 -my pup:[图片] -zain:海葵。 -my pup:[图片] -zain:黄高鳍刺尾鲷。 -my pup:这你都认识? -zain:它丑得太有特色了。 -my pup:[视频] -zain:小丑鱼。 -my pup:[图片] -zain:魔鬼鱼。 -my pup:我谈了个百度识图? -zain:中文。 -my pup:转人工。 -zain:love u love u love u kiss kiss[心][心][心] -my pup:321收屏。 虞择一被逗笑,再抬头,就看见白雪脸色更差了。她本来就白,现在更没有血色,低头缩在椅子上。 他皱眉关切道:“小雪?怎么了?” 白雪依旧低着头,只不过换了个捂肚子的姿势:“我……没事。” 虞择一想了想,直接问:“痛经?” “……嗯。” “能走么?我带你先换个暖和点的地方。” “…………能。” “来。” 虞择一把她扶起来,从大衣兜里拿出一个暖宝宝拆开:“给。你先贴,我查个导航。”而后低头看手机。 就近去了火烈鸟馆,白雪蹲在一个不灌风的拐角,虞择一收到将遴的消息。 将遴问:“小雪怎么了?姜琦突然说不逛了,要出去一趟买东西。” 虞择一总是能一下猜到本质,没回答,转而也先蹲下来,轻声问白雪:“没卫生巾?” “嗯。” “你在这等我,我去给你买。” “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让他俩在海洋馆待着吧。来,起来一下先。”他站起身,脱下外套。他的外套是长身的,跟风衣一样,再加上他个子高,衣服往白雪身上一披,简直从头裹到脚。“穿着我的,然后你自己这件抱怀里,知道么?在这等我。” 虞择一就拿了个手机就走了。 北方男人到了南方会有一个典型的穿衣习惯——一年四季,就三件,最里面t恤,中间薄长袖,外边羽绒服,然后根据气温增减。虞择一也一样。他甚至连里面的t恤都减掉,只剩一件硬面料假两件衬衫,中性风的潮流印花,掐腰的黑色假内搭,非常漂亮。 便利店里,虞美人站在货架前犯难。 日用,夜用…… 为什么要分日用和夜用? 白天和晚上会有什么激素的区别吗……用起来不一样? 那买日用没问题的吧? 但是到了晚上是不是就要用夜用…… 那再买个夜用? 不是,谁能告诉我240mm、270mm、280mm、290mm、410mm是哪里的长度…… 虞择一用手比了比。 纵长? 那我请问你差这一厘米是干什么使的呢? 他用手长长短短地比着,陷入思考。 而且,超薄…… 超薄? 这种东西也流行超薄啊? 噢…… 所以那个长度是大小码吗? “啧……” 他直起腰,将乌黑长发撩到耳后,这时候,旁边凑过来一个小姑娘:“这位女士您好……” 虞择一愣了一下,温和回眸:“嗯?” “啊啊抱歉抱歉,这位男士……啊这位先生……” “没关系,”虞择一歪头一笑,“找‘这位女士’什么事?” “没,就是,那个……促销活动……了解一下吗?”小姑娘艰难说完这句话,却没敢把小广告递出去,虞择一低头一扫,发现是卫生巾活动,被逗笑了,沉沉笑了好几声。 “行。”他直接拿走一张,顺便问:“哪个牌子的卫生巾好一点?噢另外,这个上面的长度……是什么意思啊?影响很大吗?还有日用夜用……” 虞美人抓着专业人士叨叨叨,硬生生搞明白了这个知识盲区才买单走人。 . “你不冷吗?!” 将遴刚进到火烈鸟馆,就看见他虞哥跟个花孔雀似的连外套都不穿。虞择一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墙角,白雪缩在那里睡觉。将遴也就看见了,手动闭麦。 “这才哪到哪,首都的十二月,比我老家春天还暖和。” 姜琦和将遴一起进来的,一进门就找白雪,看见小姑娘身上穿一件外套、前面披一件外套,蹲坐在墙角睡觉,几个箭步就飞过去了,凑近又怕吵到,只能蹲下身左看右看。 没半分钟,门外忽然有特别刺耳的哭声,虞择一扭头迈出去,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像找不到妈妈了。 几乎他刚抬脚,就被将遴拽住了。 “?” 茫然回头。 将遴望着他的眼睛,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你是在补偿什么吗?” 虞择一愣住了。 “虞哥,不用对每个人都那么好。你的微信步数快赶上我的两倍了,折腾到现在还没吃饭,你的胃扛不住。而且你没穿外套,外面很冷。” “他还那么小。” “我会给动物园客服打电话,有工作人员帮他。那是他们的职责。” 第51章 寒鸥十九 到最后,虞择一也让外套一直在白雪身上披着。他有他的理由。 只不过临走前,看着夜色下的湖面,他忽然牵过了将遴的手。 “嗯?”将遴扭头看他。 他笑了笑,说:“玩个俗的。” 十指紧扣。 咔嚓,拍了张照片。 . 他们组的决赛辩题之前就公布了:「治贫更重要,还是治愚更重要。」 一共八个小队,四个辩题,他们是4号辩题,在12月25号最后一场。 还有四天。 下午上完课,将遴在酒店大堂买了瓶水,准备照常和虞择一去健身房。自从那只花孔雀发现酒店有健身房之后,就天天拉着将遴去练个俩小时,鬼知道他是去练的还是去开屏的。 但是今天,虞择一揽着小男朋友的肩膀,忽然指着电梯楼层索引上的「台球厅」一层,说:“我教你打台球怎么样?” 台球厅。 一张张碧绿台球桌,承重柱旁靠着球杆,人们脚步散漫。碰球的噼啪声。 刚进门,俩人就和另外一对男女打了个照面,也是刚来。 虞择一这张脸,谁见了不记得。当时男人就一扬手朝他打招呼:“虞择一?” 听口音是北省的,但北省一队在第一轮就淘汰了,反而是二队留到了决赛。虞择一挑眉:“北省二队?” “是啊,”他笑道,“听口音你也北省人吧,怎么在南一?来咱北省打吧。” 虞择一笑:“那不成,我还要陪我对象呢。”拍拍将遴的肩。 “巧了,这也我对象。”他搂紧女孩的腰,“你北省哪儿的啊?” “小地儿,鹤城,你呢?” “我也小地儿,漠城。” “哎我草,那你家也挺冷啊。” “成冷了。唉咱俩半斤八两,挨着。南省挺好,你呆着吧,你都不道去年大暴雪,我tm家门儿都开不开,全给埋了。” “我咋不道,我家也给埋了,我今年夏天才到的南省。” “那你还回来不?我跟你说今年地里减产,遭老罪了。” “谁爱回谁回,我不回。” …… 将遴以为虞择一的自来熟是虞择一特质,现在发现可能是北省通用特质。反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唠着唠着就唠到一张桌上去了。 搂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规则就是这样,很简单。先看我俩打一把,你就熟悉了。”虞择一抽走一根球杆。 “行~”将遴轻笑,目光宠溺。 第一杆是老乡先来的,砰啪几声,开球开得非常漂亮,满桌球烟花一样散开。 虞择一绕着桌边走了几步,找好角度,架起球杆,啪,极其散漫的力度,极其精准的击球,于是白球正正撞向那颗红3撞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进球袋。 “全色。”虞择一报。 老乡轻笑:“好球。你继续。” 于是他再次慢悠悠走了两步找角度,同时温声对将遴说:“你看,我进球了,那么我就可以继续打,打到不再进球为止。”说着,那双白得发粉的手再次撑上碧绿台面,骨节分明,球杆随心所欲来回两次——啪。 又是一个漂亮的击球,粉5落进球袋,白球刚好停在另一颗黄1旁边。简直没有更完美的落点了,下一球近在咫尺。 将遴观察着台球分布,毫不怀疑虞择一还能连进好几个。那对面简直没法玩了。 但这时候,偏偏虞哥揽起球杆随手一拨,白球碰撞间完美避开所有全色球,反而末了和一颗花球磕在一起。始作俑者勾唇浅笑:“看。我这一杆,没有碰到我的球,只碰到了他的,那么,就要判他自由球。什么是自由球呢——” 他捡起白球,抛向对面,被老乡稳稳接住。 将遴看出来了,虞择一故意的。 第81章 老乡单手叉腰,笑道:“哥们,让着我?” “当然没有。只是示范。” “成。待会儿不许再放水了啊。体育精神懂不懂?” “成成成,体育精神,体育精神。” 这位老乡台球也打得特别好,不同于虞择一的散漫乖张,他击球,堪称生猛。一杆下去,啪!一声,白球子弹般射向花球,将那颗球生生砸进袋口。 进球,架杆。 啪! 又一记猛球,被击中的花9撞在球桌边缘砰、砰、砰、砰撞出四道反射线,最后精准撞在中袋,咕咚进球。 很明显,虞择一打球像在调戏台球,落点精妙;他打球像在开炮,还是带追踪导弹那种,路线精密。 但是这时候,他也不继续了,也是将白球打向一边。 也是两连,也是还了个自由球。 虞择一笑着摇摇头,知道这把是必须认真打了。 他将蓝色巧粉在杆头上蹭了蹭,把白球放了个好位置,一杆下去,一次性进两球。 打到不再进球,换对面来,更是杆杆漂亮,每一道反射线都像进行过精密计算,能够撞三次甚至四次后把球击进。 白球落在极偏的位置,虞择一个高腿长,胯比台球桌还高,不想俯身,便侧腰半坐上球桌,背后反手击球。 打得就是一个优雅,打得就是一个美感。 就这样针锋相对几轮,最终,老乡把最后一颗黑8打进球袋。 “好球。”虞择一鼓掌,一双狐狸眼笑起来弯弯的,“哥们,你本职工作是干什么的?” “物理老师。” “难怪。” 俩人击掌撞肩。 “下回再打。”虞择一说。 “好。” 老乡带着对象去旁边开台了,虞择一眉眼弯弯看着将遴:“看明白了?” “嗯。” “来,我教你架杆。” 他把左手撑在桌面上,而后叠起大拇指,指节间架出角度。 将遴观察着,照猫画虎摁住手,将球杆架上。 “对,就这样。” 虞择一随便捡了两颗球放在台面,连着袋口一条完美直线。“试试把它打进去。”扭头,看见将遴握杆的角度不够平,便走到他身后,左手扶着他的左手,右手握着他的右手,声音吹在耳畔:“水平,打中间。” 向后一靠,正靠在虞哥怀里。 “……” 将遴轻轻吸了口气,偏头时嘴唇差点蹭过他唇角,挑眉眯眼:“你是在教我,还是在调戏我?” “都是。”虞美人低笑一声,就近吻上他泛红的耳尖。 心跳更快了,将遴不再理会他,调整好姿势认认真真击了一球。 然后毫不意外地打偏了。 “别抖。” 虞择一轻声说完,把他又往怀里搂了搂,手把手帮他把球打进。 将遴默默回复:“很难不抖。” “这么敏感?” “……闭嘴。” 天天开腔。欠·干。 他沉沉笑起来,“好了。教你击球。” 从将遴之前的观察来看,虞择一打台球,常常因为角度特殊而选择背后击球。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因为以他的身量,如果真的上身趴下、压平、俯身给力,一条腿还要垂直站立,就难免…… 观感上过分惹火。 放眼望去,两条腿又直又长,隐在黑裤下的腿肉矫健,曲线一路勾勒上去,动静间耸进腰窝——简直像色诱。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长得逆天就算了,身材比例也这么逆天,极致优越。 虞择一有这种自知之明,所以,自认为素质很高地从不色诱他人。 但眼下教将遴打台球,一次次示范的时候…… 他可规规矩矩笔直撑杆,用最标准的正面击球姿势为他展示,俯趴下去,窄腰下陷,长腿挺直。 将遴在他身后,抱臂,透过衣料视奸这个家伙,眯起眼—— 花孔雀。又开上屏了。开吧……骚包东西。 干·死你。 . 真正实战起来,虞择一每次击球完,都会“刚巧”让白球停在适合将遴击球的位置,让将遴也能轻松进球。到最后,小家伙甚至能和他勉强打个平手——当然是指放水状态下。很有游戏体验。 “天赋异禀啊。”收桌离开,虞择一揽着他,“回去能喊你陪我打台球了。” “没有那个闲工夫。” “那‘别的事’呢?有没有?” “……”将遴瞥他一眼,略带危险地说,“可以有。” 怎么回事,又发上情了。 这时候将遴不明白。 但后来他发现了。 只要虞哥察觉到自己对别人太好,就会有意识地格外宠爱、对他更好。 因为亲爱的,我无法让自己不爱别人,那我就更爱你,来保证你的特殊性。 ——“那我呢?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虞择一一直记在心里。 . “you've fought in battles like a man? ” “i have fought. ” “blood? ” “if necessary, yes. freedom must be taken, if it must be won. ” “if i were a man……” “you? ” “i might choose not to risk my life for an uncertain cause. i might think that freedom won by death is not worth having. ” …… 万籁俱寂,男女声深沉对白。 片刻。 鼠标点击,键盘轻敲。 虞择一靠坐在床头,戴着蓝光眼镜,抱着笔记本电脑翻译影片。 陪他熬夜的将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靠过来:“这是哪部电影?” “《orlando》。” “没看过,但听起来很好看。” “过两天你就能看到我的译版了。” 将遴仰头看向他的侧脸。 真的很美。 如果让他去饰演美得雌雄莫辨的orlando…… 不。 虞择一的气质,独一无二。 他无法想象他演绎任何一个人。因为他本来就只做自己。 夜色昏沉,已经过了十二点,只有床头灯开着,电脑屏幕光线微弱,影片音量很低。 将遴打了个哈欠。 虞择一闻声直接合上电脑,“睡吧,我不忙了。”然后摘下眼镜,和电脑一并放到床头柜上。 躺回来的时候,小男朋友披着被子滚过来手脚并用裹住了他,脸还埋进他肩头蹭蹭,“唔。” 被热乎乎的身子抱着,虞择一轻笑起来,把人搂进怀里。 怎么像只大狗狗一样啊,那么清冷的一个人,谈起恋爱来粘人死了。 “抱抱。” 他闭上眼,觉得这个冬天也不过如此。 曾经渴求过的温暖终于有了具象化——原来就是在冬天的被子里,和恋人挤在一起睡觉。 身旁,紧紧搂着他的将遴,并没有闭眼。他看着他轻颤的鸦黑睫毛,看着他精致而优越的眉骨、鼻梁,看着他被保养得吹弹可破的皮肤。就这么搂着,看着,不舍得眨眼,不舍得睡觉。 他是个很能吃苦的人。 但却很少尝到甜头。 他为奇迹降临在自己身上而受宠若惊,所以格外珍惜。 在这一辈子出不去的小城里,突然来了一个光彩夺目的神仙一样的人,而这个人,现在在和平庸至极的自己谈恋爱。 简直不可思议。 大约是感受到了自己的眼神,天神下凡般的美男子睁开眼,和他对视了。 心跳都漏了一拍。 “怎么了?”对方问。温和关切,甚至宠溺。 一切美好得像错觉。 将遴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嘴唇软软的,脸也软软的,耳朵也软软的。 “你软软的。”肺腑之言。 虞择一被逗笑了:“我当然软软的,尸体才硬硬的。” 将遴也被逗笑了,趴在他怀里笑。 要是这辈子都停留在这一刻有多好,懒洋洋的,暖乎乎的。 年轻男人笑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像是准备了很久一样,忽然,小声开口:“也未必……” 虞择一:“嗯?” 下一秒,他意识到什么,神情变了又变。 将遴压着他,人畜无害地趴着,极近地和他对视,虔诚眼神里波光流转,最终转出弦外之音。 食髓知味在这个年纪太情有可原。 虞择一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不困么?pup。” 将遴摇摇头,盯着他的喉结,自己也咽了口唾沫,嗓音有点哑:“困也醒了。等你等了半天,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虞择一难得心虚。 刚在一起的小情侣总是干柴烈火,他含住将遴吻上来的软唇,闭眼探舌回应,湿热舌尖相抵。他搂紧他的身体,抚摸脊背,健康肌理。将遴也抱着他,吻着,轻咬唇角,叹息,含混不清道:“别忘了你上次怎么说的……这种话,不会也反悔吧?” 第82章 上次怎么说的? 虞择一当然不会忘,他眼里噙着笑,做足了心理准备,“忘不了~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让你干什么不都是早晚的事,有什么可抵赖的,我的……将遴。” 将遴觉得自己心跳更快了,就像得到了准许,他再一次吻在虞择一唇上,多了些欲望冲动,吻他的下唇,吻侧脸,吻喉结,又在颈侧动脉的位置轻轻咬了咬,去感受那种占有的悸动,那种不设防的信任。 “虞择一……” “嗯。” “虞择一。” “嗯?” “虞择一。” “我在呢,亲爱的。” 吻痕痛而麻,他仰起头呼吸,颤抖着搂紧身上人的肩背。 “虞哥,我爱你……” 第52章 寒鸥二十 将遴喝过水,还是有点呛,又咳了几声。 虞择一眼神幽怨:“该。”绯红还没消褪。 将遴仍是笑:“你这样子好像小媳妇啊……虞哥,我叫你老婆,你会生气吗?” “生气什么?老婆老公,妻子丈夫,puppy or daddy,darling and honey,不都是爱人么。” “嗯……还是虞哥更好听。” 说着,再次埋下头颅。 不怪达尔克罗兹说人体是最好的乐器。 不怪车尔尼雪夫斯基说人体是地球上最美的美。 他也觉得。 他也觉得。 这一刻他是暴力的乐手,暴烈的雕刻家。 虞哥,你真的好美。 . 几乎是哽咽:“将遴……” 将遴搂着他,头皮发麻:“好哥哥……你要是真哭出来,我就真的要死你身上了……” 说着讨饶的话,办着强侵的事。 泪水蓄在眼眶里,视线模糊,“够了……将遴……” 虞择一扣住将遴后脑,逼他接吻,唇舌推搡间尽是激烈与疯狂。疯了。理智决堤。任他呜咽着咬破了嘴唇也不停歇。 他们之间,似乎把接吻变成交锋是常事。 末了,将遴趴在虞择一身上,抹去他的眼泪,亲了又亲:“不哭……哥哥,不哭……” 虞择一没有力气,他抱住将遴,嗓音干哑,笑着叹息:“咬破了。疼吧?” 轻舔唇角,还有血腥味。 将遴抱紧他,埋在人颈侧,闷声答:“值得。这种小伤,我们一般叫它勋章。” 一搂着这个小家伙,虞择一就忍不住在他后背轻拍。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一边拍一边胡噜,笑着:“那明天小雪她们问‘你这勋章哪个部门发的’,你怎么说?” “我老婆发的。” “你老婆是谁?” “你不认识吗?全黎县最漂亮的男人,找不出第二个。” “哦,那我认识。但是将遴不是我老婆吗?” “?” 将遴反应过来,抬起脑袋和他幽怨对视。 虞择一还在逗他:“怎么了?老婆。” 年轻男人又把脸埋回恋人胸膛,又是闷着声:“我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我爱看,我觉得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 虞择一默然片刻,把身上趴着的人扒下来,举高,对视:“小店长,你别告诉我你自卑啊。” 将遴小猫一样被卡着胳膊举起,垂着脑袋看向躺在下面的人:“我自卑不是很正常吗?” “原本好好的一个人,遇见我,就变自卑了,那看来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得趁早把我踹了。” “那不行。我自卑是我的问题。是我小气,是我觉得我不如恋人好看,是我觉得不般配。” “但是你不遇到我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一个会让你自卑的恋人不是什么好人。” “你是诡辩选手,你说破天也不会怪在我身上。但是事实上就是,你才华横溢,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温柔体贴,容貌倾城。而我,没有文化,什么都不懂,长得也是扔进人堆里挑不出来……” “wait, wait, wait……”虞择一打断他把他放下来,侧躺着和他面对面,勾着唇笑:“刚怎么夸我的?再夸一遍。” “……?”将遴往上枕了枕,原本想枕枕头,却枕在人胳膊上。他无奈:“我说,你才华横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温柔体贴,容貌倾城……” “对对对,再夸一遍。” “你才华横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温柔体贴,容貌倾城……” “对就这么夸,再夸一遍。” “……你才华横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容貌倾城,沉鱼落雁……” “对,夸得好,再夸一遍。” “你才华横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对对对……” “虞择一你有病啊?”将遴气笑了。 虞择一逗他半天早笑得不行了,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告诉他:“你知道吗?别人不这么夸我。” “鬼扯。” “你不信我找个人来。”虞择一起身摸来手机,从联系人里找到白雪,但看了眼时间已经后半夜了,不好打扰,于是一个电话打给于飞。 于飞:呵,对,我好打扰。 倒霉蛋接起的时候显然不太清醒:“喂?择一?” “哟,这个点儿,睡着呢?” “没有……正好喝酒回来,喝困了。你说,什么事?” “行。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快夸我,五个词儿。” “神经……”电话里,于飞想都没想:“漂亮,好看,美丽,帅气,几个了?哦,还差一个,嗯……牛逼。你特别牛逼。行了吧。” “行,谢了哥。挂了。” 电话挂断。 将遴的眼神明显对这种无端打扰表示谴责。 虞择一笑着说:“小家伙,知道区别吗?” 将遴:“我夸得更走心一点?” “平时挺聪明的人,怎么这会儿笨笨的。” 虞择一说,“我非常好看,我心里也知道我非常好看,并且仍然非常爱美,对这张脸引以为傲。但是你知道吗将遴,就是因为这样,别人第一眼、第二眼、第三眼、永永远远,都只记得我长得好看了。似乎我的美貌成了我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优点。” 将遴沉默着,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觉得可笑。“你别告诉我,你漂亮招摇了半辈子,因为我比别人多看了几眼你的内在美,就觉得新鲜有意思了?” “你啊,笨蛋。”虞择一伸手在他眉间脸侧亲昵地摸着,“我想说的是,我明知道我的外貌太过耀眼,以至于遮住了我其他的长处,但我并不会就因此责备甚至破坏我的外貌。我仍然很爱美。因为我好不好看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没有学识也是我自己的事,别人眼里,我是好看的,还是有才华的,都不重要,我从不为了别人的眼光改变什么。” “这样的一个我,终于有一天,等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真的读过很多很多的书,看过很多电影,我和他聊起的戏剧诗歌他都有涉猎,我的文字他都能品读出弦外之音。而且他很聪明,永远有自己的见解跟判断,才思敏捷,巧舌如簧。他优秀到几乎让我忘了,他长得也很好看。” 虞择一望着将遴。 “我有了这样的感受之后,是不是可以自大地认为,你和我是一样感受呢?将遴。” 将遴没说话,虞择一继续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先共鸣了我的灵魂,所以才下意识,把我的外貌放在次要呢?我当然不会因为别人对我的看法是外在美还是内在美而动摇我本人的意志,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喜欢我,也是你的事。但在这两件事里,竟没有一件事,跟外貌有必然联系。” “我更想说的是,将遴——我不说假话哄人——就算从客观上讲,你没有我好看,也许书也比我读得少一点点,又怎么样呢?影响我们任何吗?还是影响你任何?即便我的外貌遮蔽了我的长处,我也不会为此忧心,我知道我会遇见你。你又何必因为本来就并不真的逊色多少的外在条件,去忧心什么配不配得上呢?我们般配和那没关系。” 将遴听了这一大堆,轻笑着概括:“你想说,虽然我又丑又没文化,但是你爱我,我也爱你,所以丑点也没关系。” “不!对!!!那是pua!” “我懂,我都懂。” “不是!!!” “我明白的。” “将遴——!!” 虞择一咆哮着把故意捣蛋的将遴压在底下胖揍,被反钳住手腕挣扎扑腾了半天。 这个冬天的晚上,是滚热的血液和小小的床。 其实我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不管你外貌被俗人打几分、外界又会为你贴上怎样的标签,我都很喜欢你,就像喜欢我自己一样,喜欢本来的你。而正如你所知的,你也是那样喜欢着我,所以我希望你也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自己。 第83章 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与那些东西无关。 而这样的我们绑定了人生。 第53章 岁暮其一 “接下来是4号辩题,是我们今天的——也是本届比赛的最后一个辩题!治贫更重要,还是,治愚更重要。感谢现场的、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朋友收看!有请正方——西省一队,和反方——南省一队入场!” 「治贫更重要,还是治愚更重要。」 正方:西省一队。 反方:南省一队。 聚光灯下,舞台之上,两列八人落座。 镜头依次从辩手面前推过,眼神坚定,是惯有的从容。 反方一辩:白雪。 反方二辩:虞择一。 反方三辩:将遴。 反方四辩:姜琦。 南省一队四人在这一轮调整了策略,考虑到开场时姜琦擅长打正方,白雪擅长打反方,于是对调了二人的位置。 “首先让我们有请正方一辩阐述正方的立场——治贫更重要。时间是三分钟,有请。” 正方一辩起身。 “我国作为发展中国家,一直对贫困人口关心爱护,希望每一位百姓的生活都幸福安康,免于战乱,更免于饥寒。新中国成立后,我们推行土地改革、公社化运动;1986年起,国·务院成立‘贫困地区经济开发领导小组’,开始大规模扶贫;1994年,又实施《国家八七扶贫攻坚计划》,望七年内解决8000万人口的温饱问题。这些,无不是为了在不可避免的贫富差距下,让落后地区依然能吃饱饭、读好书,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光明未来。” “贫富差距,字面意思,差的是什么?钱。” “有的人点一道菜可以花四位数,有的人四十块钱够吃一个月;有的人一件衣服几百万,有的人一块破布缝缝补补几百次;有的人一节钢琴课上千元,有的人勉强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不得不回家牧牛羊。” “仓廪实而知礼节。穷,缺钱,连活着都艰难,又怎么能登高望远,俯瞰精神世界。要想让民族团结,要想让每个人都遵纪守法,就必须要从钱入手,不求人人奢靡,但求不再有人为温饱发愁。” “在过往的扶贫工作中,进行危房改造改善贫困户居住条件、为贫困户购买农村基本医疗保险、发放低保等,都是从‘钱’的方面入手,保障百姓的物质生活。再进一步的,将旅游业推广,牵线搭桥将作物卖出深山,又或者在大西北建立合作社,将黄土高原旱作农业区与河西走廊绿洲农业带的产业增收30%。这些,也都是为了一个‘钱’字。截止目前,西部地区脱贫人口达1200万,全国脱贫人口达9899万。” “还是那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钱到位了,生活才能真正改善,未来才能真正有盼头,百姓才能真正安居乐业。” “治贫更重要。” 落座。 “感谢正方一辩的发言。接下来有请反方一辩阐述反方的立场,时间是三分钟。” 反方一辩白雪站起身,黑色制服裙衬得她小脸更白,葡萄珠似的眼睛依旧灵动,长发披肩。 “我方认为,治愚更重要。” 她发言不像姜琦犀利,也不打算硬刚对面角度,而是新起一题。 “所谓寒门难出贵子,这并不是一句嘲讽,而是一个可悲的现实。贫困让我们看不见远方,只能看眼下,看眼下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不具备长远目光,也就无法教出拥有长远目光的孩子。在不流动性的乡土中国,小地区,孩子们的人生导师只有身边人。连身边人都不懂得什么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什么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什么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不懂得什么是‘唯物史观’、什么是‘边际效应理论’、什么是‘马太效应’——那他又要如何懂得?” “穷的根本,不是钱的匮乏,而在思想的贫瘠。” “‘人只能挣到自己认知内的钱’——如果眼界不够,又要怎么得到钱呢?如果眼界不够,即便得到了钱,又要怎么正确使用呢?有的人你给他4200美元,他把它变成了900亿美元,那是比尔盖茨;有的人你给他一万块钱,他两月就花光,那是你我。”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治愚要远比治贫重要得多。很多时候一念之间的选择与决定,不仅仅是那一刻选对还是选错那么简单,而是基于你对世界的认知,基于你的价值观、人生观,而下意识做出的最佳反应。这就是为什么,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穷的人越来越穷。” “所以,要真正地把知识带进深山、把智慧洒入荒原,要真正地教会人生活,人才能真正生活得好。而后,才能真正改善物质基础。” “不然,即便是拥有再多的钱,不能好好应用,也都是白费,捐款全填入无底洞。大把的金钱投入,换来的不过是最简单的柴米油盐,而后该失意失意,该落魄落魄。可能他们一生都无法将钱变成浇灌自我的甘露,幼苗到枯死都只是刚破土而出的稚拙,那片林地从此世世代代不再生长,直至彻底灭亡。” “只有治愚,才能真正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那些投进去的钱都不白费,让他们能真正利用好这笔钱登高望远。” “治愚更重要。” 果然,等正方二辩开口时,就已经习惯性被白雪带跑去迁就,仿佛他们才是反方。 正方二辩:“对方辩友认为,需要治愚的问题在于钱不能好好利用、正确利用。但凡事都是一步步来的,钱都没有,又谈何利用?我方依旧认为,治贫才是根本,实打实的钱才是根本,至于如何使用它,我们一点点教就好了,告诉他们,这一笔钱用作餐饮,那一笔钱用作教育,这是为他们好的事情,谁会拒绝呢?” “他们本就有无限可能,只是碍于钱不够,才无法实现。连5000元每亩的枸杞地,都要借款凑钱才能种上,如果有了钱,我们就有千万亩良田,这可以改善多少生活?到处都是干旱,道路不发达,连交通基建都没有,如果有了钱,条条大路通西北,外面的物资能运进来,我们的作物能卖出去,这又是多大的一笔收益?到时候倾慕大西北风光的人都远道而来,旅游业也能发展起来,这又是多少钱?还有上学。多少人放弃念书,不就是因为念不起吗?不就是因为家里的地没人种吗?不就是因为穷,孩子必须早早出去打工吗?如果有了钱,大家就能安心念书,奔个大好前程,学习改变命运啊。” “钱,钱,钱,我们和你们没什么两样,差的就是钱!只要有了钱,我们就能实现因贫穷而所不能实现的一切!我们也能考好大学,我们也能建设家乡,我们也能安居乐业。只要治了贫,我们什么都能做到。” 正方二辩落座。 “感谢正方二辩的发言,接下来请反方二辩进行阐述和攻辩。时间是三分钟。请。” 虞择一站起身,捏捏耳麦试了试音,轻飘飘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对面二辩明显心梗了一下,他直接追问:“对方辩友,你表情不太好。难道不是你方认为,督促百姓正确使用钱财,就能更好治贫?” 毕竟是决赛圈,正方二辩立刻起身应对:“如果你方认为需要治愚的理由是钱不能利用好,那么我只能告诉你,这根本不叫事。钱能不能好好利用,全在治贫的人怎么教导。什么是事,没钱才是事。如果有钱,那些苦难就不会存在,如果有钱,大家就都能幸福,如果有钱吃饭,有钱看病,有钱学习,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反方二辩虞择一答:“所以说,痴心妄想。” “眼界受限,所以总认为问题不能解决在于不可得之物。穷困的人妄想金钱,运气不好的人求神拜佛,但事实上是,不提升自己,就算大把金钱砸下来,就算神佛真的庇佑,也注定得不到想要的幸福。” “你以为,只要钱足够,你们西北的孩子就能念上书,奔前程。可你知道吗?多少次国家扶贫,给了多少钱,最后钱去哪了?挥霍,买衣服,买包,买表。因为思想受限,所以他们做出了在此情境下的个人选择——读书算什么?读了书也未必出人头地,但这lv的包我以前可是从来买不起啊。” “你以为,只要钱到位,全国各地就都能成功建设?可你知不知道,那些钱到底都进了谁的口袋?因为眼界太窄,所以每个人都在做此情此景的个人选择——建设算什么?多难啊,又不影响我一日三餐,我到死恐怕都看不到建设成功吧。有这些钱,不如给我最疼的女儿买一对火彩耳环,那才漂亮。” “这还是好解决的,更难解决的是什么?是拿学习的钱给爸妈盖房子,拿学习的钱给弟弟娶媳妇,把助学金全都拿来给亲人贴补。你能说他错了吗?而且你能拦得住吗?根植在心的价值观,不可恨却可悲。” “你以为有了钱就什么都好了,可是你不知道——连你这么聪明的人都不知道——问题在钱吗?问题在人心。就连你所谓的‘教导他们正确使用钱财’,不都是‘治愚’的一种吗?” 第84章 “治贫,根本就是在治愚。你要知道,穷惯了的人,是不懂得长远投资的。他不懂得我把钱用来学习、把钱用来建设,未来会过上更好的生活。他只懂得,我突然得了一笔钱,那我可以吃得更好了,那我可以穿得更好了,我家里人也能过得好点了——他只懂得这些看得见的幸福。所以不治愚怎么行呢?” “不治愚怎么行呢?治贫太艰难了,这么多年我们做了这么多努力,依旧收效甚微,问题就在于,人,思想根深蒂固;钱,花不到刀刃上。只有治愚,才能真正解决贫困的小地方的人们的问题,只有治愚,才能真的带给他们独立自强的未来。” 正方三辩一直在观战,那双眼睛总是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一切,又很快思考出结果。虞择一落座时和她偶然对视,心里咯噔一声。 恐怕很强。 她的鬓边别了一枚鱼骨发卡,仿佛说话也会像鱼刺般犀利。 果然,她起身那一刻,已经完美整理好了思路。 “扶贫,教育当然不可或缺,但这不正是需要钱的原因吗?钱的投入,本就是为了教育、医疗、基建,你所说的教育,也不过是钱的诸多流向之一。如果没有钱,你方刚才所说的一切就都是空中楼阁。” 好一个盖棺定论。 “你能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富家子弟,却能看到我们大漠里山腰里的沧海遗珠吗?你当然看不到,但那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不够优秀吗?当然不是,是因为我们没有发光的本钱。出人头地者才配被记录,无人看见的穷乡僻壤埋没多少英才又有谁关心?现在终于有人肯为我们这样的人拨一笔钱,给我们带来一线希望,你要说它们没用吗?” “治贫,根本在于消除贫困,带去教育资源,带去医疗条件,带去道路基建,发展农业、矿物业、旅游业等等等等,这都要靠钱。” “2016年以来,全国28个省份共涉及扶贫资金8000多亿元,医疗救助补助资金889.96亿元,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资金220亿元,同时关于易地扶贫搬迁落实了债务限额和贴息资金,支持280万建档立卡贫困人口搬迁任务。” “对方三辩,难道你方认为,投入的这些钱全是无用的吗?” 连珠炮似的一串快言快语差点给将遴干懵了。 他没想到这时候会点自己,即刻起身。 “怎么能说是无用的,任何一笔钱用好了,对于贫困地区来说当然都是雪中送炭。” 落座。 坐得过于利索,虞择一人都傻了。 他第一次看见将遴被打得只说一句话。 还是肯定句。 正方三辩不依不饶:“所以你的意思是,还有很多脱贫人口少的扶贫项目是白做的,因为钱没能最大发挥出用处?对方三辩。” 将遴:“不是。” 起身,落座。 虞择一:? 让人打得就剩俩字儿了?? 他扭头看向将遴,看向他淡泊的眉眼和淡定的表面神情,算是明白了。 说多错多,不如装蒜。 正方三辩说:“从个人角度出发,一日三餐,需要钱;看病,需要钱;上学,需要钱;培养个人爱好、培养个人技能,这都需要钱。从村镇角度出发,危房改造,需要钱;道路建设,需要钱;规划城镇、发展农业、兴建旅游业、推动贸易,都需要钱。这不是你三言两语的自以为栽培就行的,这是多少资金的投入,才能勉强将穷困撼动一丝一毫。” “由此可见,无论是多么远大的志向,还是多么宏伟的基建,没了钱是不行的。物质是基础,只有实打实的一笔笔钱投入进去,我们才能将理想蓝图一步步落成。治贫更根本,也更重要。” 终于落座。 “感谢正方三辩的发言,接下来有请反方三辩进行攻辩,时间是三分钟,请。” 反方三辩将遴站起身。 说实话,对面立太稳了。想想吧,虞择一刚拆完,正方三辩瞬间就废墟起高楼盖了个大别墅。那可是虞择一拆的啊! 太严丝合缝了,将遴都不知道怎么拆、又该从哪建。根本没批判点。 他们无非就是死咬没钱什么都干不了,但问题在于——没说错啊。 唉…… “我方认为,钱的投入固然必不可少,但怎么用好这笔钱才是关键。” “2013年,村书记隆某虚报牛羊数量,骗取扶贫资金8.18万元;2015年,村主任俞某骗取危房改造补助资金1.6万元;2016年,合作社理事长肖某挪用扶贫互助资金共计15万元。且这些事,无不是联合村民们一起做的。说明什么?” “如果不是目光短浅,如果不是愚不可及,又怎么会放弃家乡未来发展,去做这些肮脏的事?” “至于很多流向个人的捐款就更不必提了,很多人不仅没好好用这笔钱学习、发展,肆意挥霍,甚至还升米恩斗米仇。又说明什么?” “不都是因为‘愚’吗?因为愚昧,因为只看得到眼前,所以让这些本能改变他们命运的钱白白流失。如果钱都这样浪费,就是投入十亿百亿又有什么用呢?治标不治本。” “我方认为,治愚更重要。” 勉强落座。 “感谢反方三辩的发言。接下来是自由辩论时间,双方各自,共四分钟。有请正方率先发言。” 正方三辩是主力,不必商议,她直接起身。 “和治贫相比,治愚不过是治贫的一小环,就像治病、治灾一样,是钱到位以后我们需要落实的步骤,但钱如果不到位,当然什么都做不成。” “为什么发达城市的孩子总是更有发展前景,仿佛他们就更聪明,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就只能当小镇做题家,即便进到大城市也畏手畏脚,仿佛我们天资愚钝?” “因为穷啊。太穷了。我连你穿的名牌都没见过,我和你聊什么?我连你们这的水龙头都要琢磨一下怎么用,我和你聊什么?你闲暇时在做什么?上钢琴课,玩模联,追外国乐队,学怎么化妆更好看,然后再保养一下皮肤,看看几点睡觉更健康。我呢?我在做什么?我在拼尽所有的时间做题,白天背着课文牧牛羊,晚上枕书而眠,盼望着能把每一道题都做对,这样我的分数就会更高一点,我的竞争力就会更强一点,我才多一点点可能能靠近你们富裕人家的最普通的、但对我来说简直是奢望的生活。” “说到底,如果我有钱,我也能像你们那样轻松。” 正方三辩落座,计时停止,反方计时器即刻开始倒计时。 将遴肯定是打不动了,虞择一皱眉瞥过去,却看见四辩姜琦像是憋坏了,噌就站起来了。 反方四辩姜琦:“这才是最愚不可及、最需要好好治治的地方!” 神之一手。 “之所以把钱看得重,无非是陷入了自我否定的逻辑怪圈,抱怨没有钱导致的苦难,开始妄想钱能解决一切。可不管我一无所有,还是有一片土地,还是有一个房子,还是小康,我们都会本能向往更好的生活,难道要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才是幸福吗?难道要投入数不尽的钱,把每个人都培养成亿万富翁,这个世界才真正幸福吗?当然不是!你还是会想,你想更幸福。” “和富人相比,永远有穷人!教你幸福的不是钱,而是价值观。治愚,才能改变你的命运。” 正方三辩:“对方辩友的意思是教我们自欺欺人么?确实啊,如果所有穷人都被pua,告诉自己其实生活不错了、就这么过吧,变个思路的事,那确实是零成本。但现实就是,穷困地区的人们还在受苦!只有你们有钱人才会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 反方四辩姜琦:“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那你来告诉我,什么是受苦。180万年前,我们还在吃生肉,苦不苦?五千年前,我们连医院都没有,苦不苦?三百年前,行路还只能靠马匹,苦不苦?四十一年前,我们才刚刚改革开放,苦不苦?只要有对比,就永远有苦难!就算均分天下所有财富,也很快会发展出新的差距!和世界首富比,我们所有人都穷,难道我们的人生,就都是一团乱麻、不值一提吗!” 正方三辩:“当然不是。你的设想全部是极端条件,但现实是小康社会已经90%,大部分人都有经济条件过得很不错,只剩我们10%的穷人在受苦。我们就是在受苦,我们就是穷,想要钱又有什么错?” 反方四辩姜琦:“想要钱当然没错,谁不想要钱?但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就是大错特错!和百年前相比,生活条件好多了吧?这简直是当年的人不敢奢望的生活!但是我们幸福吗?我们依旧不幸福,依旧嫌自己穷,毕竟人往高处走。” “我方二辩说的没错,穷困的人妄想金钱,运气不好的人求神拜佛,眼界受限,便将一切怪罪在不可得之物上。这是一种幻想,这是一种麻痹,让自己看不见自己身上真正的问题!” “治愚,就是教我们认清现状。只有看清楚客观现实,明白怎样能真正让自己走得更远,且明白自己到底能走多远,才能活得幸福。” 第85章 “只要有贫富差距,就一定有穷人。那难道说,只要我生下来是穷人家的孩子,我就倒霉、有罪了?只要我一天没能变成富豪,我的人生就一天都不幸福?这何尝不是一种对父辈奋斗的唾弃怪罪!一人一个活法,每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贫富不是衡量人生价值的唯一标准。” “我们不是要活成有钱人,我们是要活成幸福的人,我们要懂得自己的人生价值在于什么。如果你的人生只想着拿钱享乐,觉得能夜夜笙歌是幸福,觉得能穿金戴银是幸福,那即便是一笔笔捐款落到你手上,只怕也已经第一时间挥霍了!就算不挥霍,你以为那些捐款兜兜转转都到了谁手里?你知道我们大学的助学金申下来多少吗?你猜有几个穷人家孩子拿到了?还不是进了那些富二代兜里!家里在外面有产业,父母都不录进公司,就算待业人员,以此捞了多少助学金!连助学金都是这样,你以为别的钱又能怎样?人人愚昧,钱就永远花不到刀刃上!” 提示铃响,距离结束还有30秒,姜琦滔滔不停。 “治愚是在教我们做人啊。那是做人啊。它让我们知道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如果钱真的能到了穷人手里,哪怕只有一点点,想念书的人拿钱去考大学,想学技术的人学技术,想健康活下来的人去治病,想好好振兴家乡的人去基建,这样才对,而不会白白挥霍。我首先要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才能拿钱去做什么。不然就算钱发下来,也是百无一用!治愚,就是在教我们这些啊!” “治愚,就是教会出生的婴儿爬行,教会牙牙学语的幼孩走路,教会青少年奔跑,教人三十而立,这才是扶贫的本质……” “反方时间到。正方还剩2分28秒,可以继续发言。请。” 正方三辩:“即便如此,你能否认穷带来的苦难吗?百年前的人当然苦,难道我今天的生活就不苦吗?人家可以好好上学,我就要放牛身心俱疲,不是因为穷么?人家看个病无伤大雅,我就不敢去医院,不想花钱,不是因为穷么?人家睡在大床上,夜夜安枕,我就要听着老鼠啃床板的声音,夜不能寐,不是因为穷么?人家能保养得水灵漂亮,我就一身晒伤,不是因为穷么?” “这些都只是小事而已。其他的——我们方圆百里只有一个县医院,生了大病还要转去省城才能看,不是因为穷么?我们连地铁都没有,很多地方只能走马车,买什么东西快递都运不进来,牦牛肉有时候运出去都变质了,不是因为穷么?” “我们也想过好日子啊,我们也想建设家乡啊,但是没有钱,又要怎么样呢?心有惊鸿,身如灰雁。” “所以,治贫是必不可少的,钱也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活在现代社会,就要认清现实——钱,它真的很重要。如果连钱也不肯投入,那我们穷人就真的没指望了。” 欠身落座,擦去鬓角冷汗。 “感谢双方辩手的精彩辩论。接下来是结辩环节,有请反方优先总结陈词,时间是三分钟。” 反方四辩姜琦再次起身,终于把话说完。 “我们只能指望我们自己,从古至今都是这个道理。人要自强,国家要自强,人类命运要共同体,我们想幸福,就只能靠自己。有钱固然好,但不是人人都能有钱,没钱,我也要学会怎么活得漂亮。”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这不就是高中课文学过的吗?你到底是真的读了进去,还是把它当成试卷上的题目,高考过就抛弃。” “中华上下五千年,无论上多少年学都学不完,但这些传承下来的古训,这些做人之道,早就填满了我们的学生时代。如果连这些都不肯往心里读,就算真的上了大学,难道就能真的更会做人了?就更自尊,更自强,更幸福了?恐怕,也只是拿学历当做找工作的敲门砖罢了。” “城市的孩子可以幸福,农村的孩子也可以幸福,因为在做人这件事上,在自强不息这件事上,我们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学习它的权力——难道你要说,落后地区,就没有自尊自强君子不器的孩子了吗!有啊!穷不会埋没你们的风骨啊!” “既然落后地区不够开明,那我们把光明带进去,废除封建,也推动文明。既然那片土地思想贫瘠,那我们就把种子带进去,栽培发芽。城市里的花娇生惯养,但你们大西北能在沙漠里长出盛放的格桑花,北省漠城国界线上的飞燕草能在零下四十度的雪里开六个月,东省多雨,洪涝淹不死黄菖蒲,南省高温酷暑晒得睁不开眼睛,也有比太阳还金黄璀璨的三角梅不被灼伤,且更耀眼!” “不要妄自菲薄。” “只有知道金钱不是衡量生命的标准线,我们才能正确地让金钱为自己所用,力所能及。” “而治愚教会我们这些。” 第54章 岁暮其二 正方四辩顽强收尾,稍作休整后,评委们给出得分并点评,最终由主席宣布结果。 “感谢观众朋友们的收看,让我们再次回到诤言杯全国大赛的比赛现场!我是本次比赛的主席,朱芳。” 偌大舞台中央,聚光灯照亮朱主席长裙上的珠饰,她面向镜头,端庄款款,念着那张决定所有辩手命运的提词卡。 “首先,本场比赛——总决赛4号辩题——的最佳辩手是——南省一队·姜琦!掌声欢迎。” 姜琦扎着高马尾登台,拿下属于她的奖杯。 朱主席笑着颁奖,温柔叮嘱她拿稳。 “接下来,我们综合本届三轮比赛的所有评分,包括思维逻辑、团队配合、辩论风格,请出本年度比赛的全国最佳辩手——南省一队·虞择一!掌声欢迎。” 虞择一正在候场区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打理发型,没想到念到自己,迅速收了手机登台,一缕长发散落耳边。 他不得不承认,无数镜头前,他接过奖杯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他又露出自信笑容,对着最中央的镜头微微挑眉。 毕竟他是天下第一美人。 咔嚓,闪光灯。 美得不可方物,最漂亮的照片,也不及他本人万分之一。 朱主席继续主持着,慷慨激昂。 “下面,由我来公布本届诤言杯全国大赛的最终排名!” “第一名,金奖——南省一队!请辩手们上台领奖!” 将遴带着白雪欠身登台,和虞择一姜琦走到一起。二三辩本来就挨着,将遴侧眸看向虞哥,看无数水晶灯映亮他无暇肌肤,看他自信张扬,看他被万众瞩目,又成为瞩目者之一。 虞择一注意到他的目光,偏头凑到他耳边问,“如果我现在亲你,会怎么样?” 将遴:“我会扇你。” 虞择一被逗笑。 笑起来更好看了。 以前觉得,这副眉眼配上犬齿,像凶悍的狼;现在觉得…… 像傻狗。 于是将遴也勾唇。 咔嚓,闪光灯。 镜头定格这一刻,领奖台上,你在我身旁。 你风华正茂,我青春一朝。 “第二名,银奖——西省一队!请辩手们上台领奖!” “第三名,铜奖——北省二队!请辩手们上台领奖。恭喜!” . “哇,这个奖杯也好重~” 姜琦从将遴手里接过金奖杯掂掂,自己手里还有一个,两只手根本拿不动,塞给了白雪,“雪雪你试试。虞哥!来!” 后台一片凌乱,行人出入往来,有换衣服的,有轮流拍照的,毕竟是最后一场,总要纪念。虞择一正跟西省三辩聊天呢,闻声回头:“咋了?” “来合影呀!”姜琦笑着举起手机,“来来来。”手里还牵着白雪。 虞择一也只好笑着凑过来,揽住将遴的肩膀,把自己奖杯塞到将遴手里一起拿,一抬眼看见手机屏幕,震惊:“靠了,你这美颜给我美成锥子脸了。” “哈哈哈哈哈哈那我关掉。” “没事,无所谓。” “不行!有所谓!虞哥你的美貌必须一比一还原,至于我自己我可以p的。” 咔嚓,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没多久,就看到了姜琦的朋友圈。 「我们是冠军!!!」 . 贺喜的电话接了一沓,回去换过衣服,晚上还有晚宴,等尘埃落定、一切安静下来,已经晚上九点了,暮霭沉沉。 虞择一牵着将遴走在首都街头。 路灯明亮,是圣诞节正日子,到处都是圣诞树、雪花灯,彩色霓虹挂满长街,每个人都欢声笑语,川流不息,车灯映亮飞起的细雪。 “首都的商店关门真晚啊。”将遴说。 “多好。”虞择一给他掖了掖围巾,“冷吗?” “不冷。” 伸手,接住一粒雪花,融化。 “下雪了。”他说。 第86章 “这也叫下雪?”虞择一仰头看了看,“要买把伞吗?” “不用。就这么走回去吧。我也想淋淋雪。” “还行,雪不是很湿。我刚想起来,南省不下雪吗?” “至少从我出生以来,还没下过。” “那就这样走一会儿吧。” 他牵住他的手。 路过一家花店,虞择一脚步微顿,看向橱窗里的暖黄光影。 “你想买花?”将遴顺着看过去。 “这里居然有卖槲寄生的。难道是因为圣诞节?” 一株株白色果实被插在高处的木瓶里,一簇簇绿叶里是一簇簇小白球,浆果。 虞择一想到什么,眉尖微挑,推门进去买了一株来。 将遴站在飞雪里,笑着等他。 “怎么?想到什么好玩的了?” 并肩走到一起,行至无人处,路灯,你,我,流风回雪。 “你知道,在纳维亚神话里,站在槲寄生下,必须要做什么吗?——就算是末日,就算是死敌,也必须要做的那种。”虞择一噙着笑,晃着手里的绿叶枝子,白色果实跟着摇晃磕碰。 “做什么?” “接吻。” 说完,他将将遴双手举过头顶,掐着手腕,连带着那丛槲寄生也高举在上。 将遴偏头轻笑,而后宠溺地吻在他唇角。 “不够。” 他压着他深吻,直到忍不住向下摸过他的背和腰,搂紧,花叶也掉落在地,沾染细雪。 “现在我们可不在槲寄生下了。”将遴挑眉。 “所以呢?” “没有所以。”他拇指抹去男人黑眉上些微冰雪,再次亲在他唇上,“我还是会吻你。因为我爱你。” 虞择一笑了。 他的笑容总是那么明艳动人。 他也在看着将遴。 真是好看。微光温柔了年轻的侧脸,眼角一点小痣像黑夜里一点星子。 “纳维亚的人说什么语?”将遴问。 虞择一想了想,答:“瑞典语和挪威语居多。最古早的母语应该是萨米语,不过我不会。” “那……瑞典语的‘我爱你’,你会说么?” “jag ?lskar dig. ” “jag ?lskar dig. ”将遴复读。 “挪威语呢?你会不会。” “jeg elsker deg. 差不多。” “jeg elsker deg. ”将遴再次复读。 “那德语的‘我爱你’怎么说?” “ich liebe dich. ” “ich liebe dich. ” “法语的呢?” “je t'aime bien. ” “je t'aime bien. ” “英语的。”将遴说。 虞择一笑了笑,还是回答:“i love you. ” “i love you. ”他依旧复读。 “你还会什么语?” “rлю6люte6r. ” “rлю6люte6r. ” “愛してる. ” “愛してる. ” “我爱你。”虞择一最后用中文说。 “我爱你。”将遴说,“如果隔墙有耳,现在大半个地球都知道你爱我了。” “他们也你知道你爱我了。不过你只说中文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把你爱我这件事,告诉大半个地球。” 将遴弯起眉眼,俯身捡起那丛槲寄生,抖了抖雪,高举过虞择一头顶。 虞择一轻轻笑着,乖顺地低头轻吻一下,又伸手把槲寄生拨到一边,重新吻他。 要比在槲寄生下更加郑重。 因为我也是自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语种晋江竟然识别不出来。 第55章 岁暮其三 明天就要坐长途火车回去了。 凌晨三点,虞择一行李收拾一半,忽然说:“我想去长安街,看天安门。” 灯只开了一盏,将遴已经在床上快昏睡了,闻言撑起发酸的身子,懵懵的:“现在?” 虞哥是典型的万事皆计划,突然来这一下子,八百年没见过。 “现在。”虞择一答。 “行。” 将遴二话不说,下地换衣服,路过窗边,撩开窗帘看了一眼,“雪停了。” “好。那不用拿伞了。” 9.7公里,打车过去,这个时间,20分钟就到。 曾经相隔千里,此刻近在眼前。 严丝合缝的齐整地砖,漆金的栏杆,明亮的路灯,宽阔的马路。放眼望去,极尽庄严。每隔一百多米,还有身穿军装的卫戍兵站岗,配着枪。 长安街不能停车,剩下的八百米要步行过去。 他们并肩走着,背上是首都的冬夜,被城市灯火映得微微泛红,脚下是首都的土地,一尘不染,不容冒犯。 “这个时间,居然车还很多。” “人也不少。” 虞择一看向路边,顺手一指:“丁香花。” 虽然还没开花,只有冷风里坚守的枝桠,但虞择一认得。“丁香花很好闻,我老家有很多。” 将遴:“有毒。” 虞择一:“……” 他被逗笑,却轻声慨叹:“‘浓烈的事物,都有小剂量的毒。’” 将遴也轻声接道:“‘和你在一起,这毒又多了一个刻度。’” “《举起酒杯来》……可惜晚宴上喝的酒现在已经醒了。” “要是没醒,谁敢来长安街。” “也是……醉汉哪敢来。真好。” 正说着,就看见前面百步开外,三个高挑的少年醉醺醺靠近老人,猛然开始推搡叫骂。 瞳孔骤缩! “杀了他……杀了他们!” 虞择一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就要冲上去把人撕碎。将遴紧急反应过来,一把搂紧他,捂紧他的嘴,呵止:“这是长安街!虞哥!!” 回神。 只是三个孩子,笑着跑到老奶奶身边玩而已。 哪有醉醺醺。哪有推搡。哪有叫骂。 岁月静好。 将遴注意到,他身上除了暴怒,似乎还透着丝毫的应激。是应激吗? “虞哥?” 松开手,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虞哥?” 虞择一平复呼吸,轻声说:“没事。”他笑了笑,“是我酒没醒,看错了。” 将遴轻拍着他的背,意识到……自己从不过问过他的过去,他自己也就真的从不提起。他就记得他说……他小时候爱打架。 虞择一身上真的有很多疤。 这一刻他忽然忍不住想问了。 “虞哥,你在老家经常打架吗?” “是啊,经常,天生暴力没办法。”虞择一笑道,“怎么了,怕我家暴?” “睡觉翻身碰到我都要问疼不疼、磕到没有,你要是家暴,世界上还有好人吗?” 虞择一轻笑起来。 将遴看着他的笑,后知后觉——话题又被这人岔开了。 算了。 你真的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广场上这么多人?” 到了天安门,远远地,将遴看着宏伟建筑,和红墙下的人群。 “等着看升旗的?”虞择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思索片刻,将遴也拿出手机,简单查询后,“要预约。我们进不去。” “啧,忘了这茬。” “那就简单走走吧。现在是冬天,日出怎么也要七点了。咱们晚上的火车,早点回去补个觉。” “也好。” 我们就这样把脚印留在这里。 “困不困?……你会觉得我任性么?”虞择一忽然问。 “不会。我第一次见你这样。我喜欢你这样。” “为什么?” “生动。” “把不成熟说得这么高级。” “成熟的人才会在爱人面前任性,一味闭塞才是‘不成熟’。你可以多这样一点。” “唔,那我还是想‘不成熟’,要怎么办呢?” “不要怎么办。我还是爱你。我喜欢。” 我们就这样把身影融进人群,身子路过路人的余光,影子留在这片土地。 . “姐姐!!” 一早火车抵达南省,晨雾未散,将遴马不停蹄直奔家里,不顾自己风尘仆仆,小孩子似地冲进院门,行李箱差点儿颠飞。 推门进屋。 “姐姐!姐姐?” 探头探脑转了一圈,小平房一览无遗,只有母亲靠坐在床头看报,和蔼地笑着招招手,“过来坐。挺好,一个月没见,胖了点。” 将遴凑过去坐到床边,由着母亲摸了摸他的脸,问:“我姐呢?” “你姐前天就出国了,说怕你舍不得,影响比赛,就没跟你说。” 目光黯淡下来,将遴垂下眼,想了想:“好吧。”再抬眼,“妈,您最近怎么样?还咳得厉害吗?” “还是老样子。没事,都挺好的,你放心吧。” “嗯。”将遴从怀里拿出两个纸叠的信封,分量不轻,明显是两份,分别打开之后,再把两沓红票合成一沓,都塞到母亲手里,“妈,这次比赛的奖金都在这儿了,给。” 第87章 “你自己看着花吧~你俩这是什么毛病,见到我都要塞钱。快收回去,我有退休金呢。” “那就您帮我存着,我花的时候再来要。” “多大孩子了……诶!” 将遴只是笑了笑,塞完钱就溜了:“我去洗个澡!待会儿上班了!” “颠簸一宿,你不补个觉啊!” “路上睡了!” 将将将酱小咖啡馆。 熟悉的山路,熟悉的梧桐,熟悉的小洋楼。 日光就这样斜斜地照亮熟悉的一切,踩在下过雨的石地,才有了熟悉的实感。 拉闸,开灯,放音响。 做蛋糕,磨咖啡,还要记得喂门口那几只流浪猫。 唐唐穿着小裙子蹦蹦哒哒来的时候,看见将遴,眼睛立马瞪大了! “遴哥~~~!” 欢天喜地地紧跑两步:“遴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将遴端着一盘烤好的马卡龙,“靠边一点,小心烫。” “呜呜呜呜遴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被那黄毛折磨惨了!” 闻言,将遴勾唇挑眉:“谁?” “就是那个新来的调酒师啊!黄炎!嘴贱贱的,烦死人了,幸好逸姐走的时候把他也辞了,不然我还要多遭两天罪。我好想虞哥啊,他今天晚上会来上班吗?” “会。” “耶!!!” “耶什么呢?” 身后,磁性男声带着笑意。 唐唐猛回头:“虞哥?!!耶!!!” 她直接蹦起来,扑上去抱了一下:“啊啊啊年少不知虞哥好,被个黄毛气到饱!” “嘶……我也想漂个金发来着……”虞择一故意说。 “不!可!以!!你忘了我告诉你了黎县的理发师都是手残!”急头白脸说完,才发现虞哥的坏笑,“你逗我玩呢是不是!” “是,怎样?” “虞择一!!” “哎~”应声。更坏了。 唐唐气得圆框眼镜都从小鼻梁上滑下来了,虞择一伸手替她推回去,笑得不行。 将遴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情很好,问:“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不欢迎?”虞择一挑眉。 将遴无奈:“你夜班。现在中午十二点,距离你上班还有六个小时。算了,你今天早点下班吧。” “一脸不情愿的,怎么,你不想我?”虞择一走近,肘撑在柜台。 将遴:“我们才分开五个小时。” “不听。你不想我?”他就这么盯着他看,笑盈盈地,还要伸手勾一下他下巴。 耳尖泛红,又是无奈:“……想。” 诡异的沉默,两人同时看向旁边的唐唐。 小姑娘已经呆了。目瞪口呆。 “……” 啧,忘了她不知道。 唐唐看看虞择一,看看将遴,看看虞择一,看看将遴,伸手指指他,指指他,指指他,又指指他,最后还是把食指对准了虞择一,结结巴巴:“你你你……你追到了?” 虞择一骄傲扬头:“是。” 唐唐:“你竟然能掰弯遴哥!” 将遴:“……我追的他。”依旧倔强。 唐唐:“你少来!虞哥天天对着你孔雀开屏我都看见了,是你一直顶着张死直男的脸。” 将遴坚持:“就是我追的他。” 虞择一率先妥协,唇角温柔:“是,他追的我。” 唐唐:“???鬼扯,他哪会追人啊!” 虞择一:“就是他追的我。” 唐唐:“你舅惯着他爸。” 小姑娘上蹿下跳问东问西,好半天才消停,乖乖磨咖啡去了。 虞择一抱臂倚着厨房门框,靠到将遴身边,轻声问:“链接看了么?” “什么?”将遴正在做蛋糕。 “邀请函。” 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在回程的列车上,刘老师提过的国际辩论赛的事,说是这次辩手想报名的,可以从链接看看要求,诤言杯赛委会可以递邀请函。 当时虞哥的眼睛就亮了。 但他只能避开视线。 勉强勾唇,“我算了吧,到那得说英语吧。” “你英语很好啊,”虞择一认真说,“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将遴只是答:“很差。” 男人脸上是难掩的失落惋惜,又不死心,说:“我可以教你英语。真的,你英语底子很棒的。而且比赛怎么也得几个月之后了,来得及的。” “算了吧,虞哥。” “你……” “虞哥,”将遴打断他,难得固执,“我……没时间啊。算了吧。” “……知道了。” 那一晚,虞择一看着报名页面辗转反侧,远方、机遇,眼下一纸推荐就能抵达。只是,没有将遴,他不开心,不明白理由。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已经二十九岁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天亮前,他发送了报名邮件。 那一晚,将遴也辗转反侧。他看着报名页面,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该奢望的。放肆、任性,一次就够了。外面的世界就像诱人深陷的罂粟田,那不属于他。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这个土生土长的离城人,已经这样活了二十四年了,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命运又是什么。 所以天亮前,他删除了报名网址。 第56章 岁暮其四 那晚过后,关于国际辩论赛,关于邀请函,谁都没再提。 . 元旦假期刚过,第一个工作日,中介就来找虞择一谈续租了。 三十平米的开间,将遴还在靠窗的床上睡着,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是觉浅,听见动静才悠悠转醒,竖起耳朵。 “虞先生,这是合同,您看,续租的话可以三个月三个月续,或者半年、一年……” “先一年吧。”十分爽快。 将遴睁大眼睛,脸上瞬间的开心无法掩饰。虞择一签好字把人送走,才扭头看见小狗毛毛虫一样的家伙,立马温柔起来:“醒了?” 毛毛虫朝他蛄蛹一段,眼里有光:“你续这么久啊?” “一年也不算久。” “一年还不久吗?” “如果钱够,我更想续到老死,或者直接买下来。”他笑道,回忆着:“上次一年一年地续租……还是在于飞那家酒吧上班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这次也一样,喜欢。有喜欢的工作,就会留下。” 虞择一转身拉开冰箱翻看着,“饿不饿?早饭想吃什么?” 原本缩在床上的将遴终于坐直,说:“不吃什么了。快九点了,我得回去照顾我妈。” “这么急着走吗?你今天难得休班。” “要不是今天休班,我昨天晚上都过不来。”他走到卫生间洗漱。 虞择一已经拿了两个鸡蛋,冲洗着:“吃点东西再走吧。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三明治怎么样?” “不用了,我回去给我妈做早饭,到时候就吃了。” “……好吧。” 眼看他匆匆穿戴,有种事后翻脸不认人的感觉,虞择一忍不住叮嘱:“早上冷,衣服穿严实,刚睡醒容易着凉。” 说着,从门后挂钩取下将遴外套,给他贴心披好。 将遴动作一顿,眼神落在门后挂着的一把折叠伞上,被碰得还在左右轻晃。 藏蓝色的,好眼熟。 于是虞择一也动作一顿。 “……” “……” 将遴微微挑眉:“好像有人跟我说……把伞丢在眉县了。” “咦?是谁呀?”虞择一故意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是谁说的呀?” “嗯,是啊,是谁说的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这伞是我自己买的。” “我说是你了吗?” 将遴再也忍不住笑,虞择一说不过他,只能伸手揉乱他的头发,笑着承认:“好好好。那你要拿走吗?” “既然是‘你自己买的’,我就不要回去了。”他伸手点点他的心脏,“留给你。” 那只手上还戴着虞哥送的银表。 . 虞择一种的那些玫瑰被将逸养得很好,即便一个月没回来,也依旧翠绿着,枝子还高了一大截,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 后院,他拎着小喷壶浇水,能闻到厨房里将遴烤小蛋糕的味道。 冬季天黑得早,将遴的余光,也能看到窗外勤勤恳恳的人影,被暖灯映着侧脸。 叮。 拉开烤箱,铺满烤盘的薄蛋糕坯新鲜出炉。 他捏着油纸一脚把方方的蛋糕坯拎出来,铺进方方的盘子。 某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又在做瑞士卷?”虞择一从身后搂住他。 “嗯。你要吃吗?”由着那双手环住腰。 “要。”笑得露出小犬齿,又很快委屈巴巴:“但是每次你用的草莓都好酸啊。为什么?是因为成本低吗?” 第88章 将遴愣了一下,一边打发奶油,一边温柔解释,“不是。奶油太甜了,搭配酸的草莓可以解腻,所以甜品上的草莓一般都会用酸的。不过,如果你喜欢甜的,我用甜草莓给你做。” “好!店里有吗?” “现在没有。” 虞择一看了眼时间,离六点还有半个多小时,“那我去买。” 自打回来以后,虞择一为了黏着将遴,基本起床收拾一下就到店里了,远不到上班时间。 将遴勾唇,偏头看他一眼:“这么馋嘴?” “你做的我都想吃。” 说干就干,溜了。 也不过二十分钟。 “将遴!看我路上碰上谁了?” 叮铃,门被推开。将遴从柜台后抬起头—— 姜琦,白雪。 比赛结束了,有一阵子不见,此情此景居然恍如隔世,像两个图层一样不真实。 “遴哥!我来找你们玩啦!”姜琦挥着手。 唐唐穿着小裙子蹦上去迎接,笑靥如花:“欢迎光临呀!我看到你们比赛拿奖了!我是唐唐!”孩子一样高举双臂。 姜琦也特别开心,也高举双臂蹦了一下:“我是琦琦!” 白雪无奈被逗笑,举起手配合:“我是雪雪。” 虞择一更是爱哄小孩,跟着把手举高高:“我是一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倒一片还不死心,虞择一钻到将遴身后,抓着他的两条胳膊也举了起来:“将遴!” 将遴咬紧牙关,嘴角微微抽动:“………………我是遴遴。” 姜琦:“我们是!” 唐唐:“天!线!宝!宝!” 姜琦:“天!线!宝!宝!” 将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笑够,唐唐就近拉开椅子让她俩先坐。白雪看着唐唐身上的洛丽塔小洋裙,伸手轻捻蓬蓬袖的精致纱边,弯起眉眼:“真好看。” “是吧是吧~~”唐唐超级开心,拉住她的小手晃来晃去:“我跟你说,这条裙子从预售到收货,我等了大半年呢!” 白雪点点头,说:“真好看,你和你的裙子都是。” “嘿嘿~我家还有好几条!你这么瘦,穿着肯定更好看。回头你来我家玩,挑件你喜欢的我送给你!” 那头,虞择一把一袋新鲜草莓放到将遴手边。“买到了,甜草莓。” “好~” 将遴把奶油在蛋糕坯子上抹平,再铺上新切的草莓,只不过最边边铺了几颗虞某专属甜草莓。 卷成瑞士卷以后,把最边边那一段的切下来端给虞择一就好了。 “好吃吗?” “甜草莓就是更好吃!” “嗯。那以后你吃,我都用甜草莓做。” . “「娜拉」、「考狄利娅」,请慢用。” 虞择一把两杯鸡尾酒端上桌。 今天工作日,没什么客人,他们这一桌得以安静小坐。 “好漂亮啊!”姜琦捻起一片白玫瑰,“这是真花瓣吗?” “是,新鲜花瓣才有清香。”虞择一笑了笑。“你可以把它扔进酒里,那一瞬间会很好看。” “是有什么含义吗?” “红色酒液没过纯白花瓣,就是考狄利娅那一战的血色。” “那我这杯呢?这个羽毛的图案也好漂亮!” “嗯。你可以用吸管把它搅烂。” “啊~不舍得诶。” “娜拉不是金丝雀,所以,她当初就这样亲手扯烂自己的羽毛。” “哦!那我要狠狠搅烂!!” 姜琦疯狂捣吸管。 白雪轻笑着抿了一口酒,“真的又漂亮又好喝。虞哥你的才华都用在这上面,可惜了。” “不可惜,调酒也是我的爱好。” “唉……”姜琦咬着吸管,“想到下一次并肩作战就要等明年全国赛了,好不舍得。” “已经2019了,是今年。”白雪提醒。 “哦对,刚过完元旦。”但姜琦还是可怜巴巴,“那也还有大半年啊。你们都会参赛的,对吧?” 白雪:“会~” “虞哥,遴哥,你们呢?” “择一?”将遴看向虞择一。 虞择一露出笑:“只要我在,当然陪你。” “好吧。”姜琦放下心来,举起手机:“难得来一趟黎县,明天我和雪雪就回龙城眉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我们拍张合影吧!” 虞择一挑眉:“记得给我们店写条带图好评。” “哎呀知道啦~看镜头看镜头!说好了啊,咱们四个今年全国赛再战!” “三、二、一!” “我们是——冠军战队!!!” 第57章 岁暮其五 南省的一月是湿冷,日落早,夜晚泛着潮,群山间冷雾迷蒙。 但对虞择一来说,零上几度的室温,暖和得要死,一件皮衣就够了。 “仙雾凤鸣拿铁……” “武夷肉桂拿铁……” 亮堂的小咖啡馆,木质柜台里,虞择一翻看着将遴新定的菜单和配方,“西湖龙井拿铁……” 叹道:“这么特色,能当招牌了。怎么想到的?” 将遴一边把这家伙敞穿的皮衣拉好拉锁,一边说:“你上礼拜不是教了我调酒么。” 虞择一哑然失笑,“我的小店长真是活学活用。那那个什么……冬日特供梧桐拿铁,还上架吗?”忍不住握他的手。 “下架呗。口味没区别。” “叶子呢?” “跟这三款随送就好了。” “哇,是新款吗!” 唐唐洗完盘子蹦过来,“材料到了吗?我想尝尝我想尝尝~” “嗯,给你做。” 将遴转身去磨咖啡,虞择一坐到电脑前,打开新菜单的文档,斟酌片刻,敲了几行文案。 「仙雾凤鸣」 「蜀国多仙山。青冥倚天开。」 「武夷肉桂」 「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 「西湖龙井」 「荷花开后西湖好,载酒来时。」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还蒸着茶叶清香,连虞择一都忍不住小尝一口,只不过苦得肠子都悔青了、恨不能把刚才写的全删了就是。 “嘴急什么,这杯是你的。”将遴又给他端了一杯。 “我就知道小店长偏心我~” 喝到甜甜的咖啡,大尾巴又开始晃来晃去。 唐唐:“虞哥你真没品味,加那么多糖,别的什么味都喝不出来了。” 虞择一:“我怎么没品味,我最有品味,从此以后我规定了,谁最能吃糖,谁当皇帝。” 唐唐:“昏君!” 虞择一:“你承认了!我是皇帝!” 唐唐:&*@%# 将遴笑着摇摇头,看一眼时间,七点多了,姐姐那边应该已经起了。 去窗边拨了个电话。 “morning~遴遴~” “早,姐姐。今天小年,你还好吗?” “好极了。”将逸笑笑,“你不说,我都忘了今天小年呢。妈怎么样了?” “挺好的。家里一切都好。你……春节回来吗?” “你知道的,我没假。等我今年休年假,再回去看你们,好吗?” “……嗯,好。” 电话挂断,将遴想起什么,转身问:“唐唐,今年春节你有一周假,休吗?还是攒着?” “我不用休!”唐唐大咧咧笑着说:“我要勤恳上班!拿三倍工资!” 将遴也勾唇:“好。虞择一,你呢?要回老家吗?” “不回。” “我该排下个月的休了,你准备哪天休年假?” 虞择一轻笑:“哪天都不休。要是有急事,我再告诉你。” “行。” 叮,烤箱响了。 将遴进厨房盛小蛋糕,虞择一跟进来洗咖啡杯。 想了想,将遴还是问:“过年了,不回一趟老家吗?店里你不用担心,没影响的。” 虞择一只是说:“不回。” “那你……春节就自己过?” “不用做饭洗碗,多好啊。”他微微一笑,“再说我不是还能去找于老四吗?他家倒是人多热闹。” “要不……来我家?” “什么?” 其实将遴非常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更不愿别人看到自己家是什么样子,抿了抿唇,犹豫又犹豫,还是硬着头皮说:“春节……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不远。” . 过了腊八就是年,离城小县城,早就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从山脚到山上,红春联、红灯笼,步步高升,步步喜庆。灯会还没结束,打山腰俯瞰,游街的花灯斑斓摇曳。仰望,漫山星烛。南省植被茂盛,参天大树拔地而起,也都挂了灯笼彩带,一派喜气洋洋。群山环绕里,烟火升天又炸开。 第89章 走在路上,有人架着挂鞭放鞭炮,衣架一挑,火苗一点,噼里啪啦,火光纷飞,明明是震耳欲聋的声响,孩子们也只会捂着耳朵大笑。 “小将哟!过年好啊!” 有人朝他们笑着打招呼。 将遴勾起唇,也挥挥手:“过年好。” “吃饭了没得!屋头弄了甜烧白、咸烧白,进来吃两口噻!” “不了,谢谢。马上回家吃了。” “你姆妈咋个样嘛!还好不!” “一切都好。回去了!新年快乐,财源广进。” “财源广进!” 告别邻里,将遴领着虞择一又经过几户人家,终于到了那扇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小木门,只需要把手从门板后绕一下,卸了闸,一推就开。小院里满是葱郁花草,堆积着工具,小屋近在眼前。 这片小小的、小到充满亲和力的院落,却让本就紧张的虞择一更紧张了,脚步停顿好几次。 “darling,我才发现没买鞭炮诶,你说……” “别买了!你还要买多少!” 将遴扭头看他。 高挑乖张的男人,此刻拘谨地垂着头,左手右手拎了六大兜子礼品!!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补品、药材、衣料、首饰、水果、新鲜鱼羊肉…… “要不我再买个……” “别买了!进屋,回家。” 将遴率先推开屋门,看向靠坐在床头的母亲,“妈,我回来了。这是择一。” “阿姨过年好!我叫虞择一。”匪气冲天的虞择一此刻礼貌得像只小羊羔,笑得乖乖的,抿出两个小梨涡,那铆钉黑皮衣跟了他都窝囊。 “好,过年好,”将秋笑着招手,声音嘶哑漏气却温和,“不是说来吃个团圆饭,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沉不沉?快放下吧。”撑着就要起身迎接。 “阿姨您坐,”虞择一扶着她靠回去,眉眼含笑,嘴上匆忙局促:“我也是不知道买什么了,想着您身体不好,就带了点百合、山药、西洋参。哦,这个料子是我看着还不错的,颜色也喜庆,您要是喜欢,拿来赶个衣服、缝条被子,都行。还有我听说咱本地过年得吃鱼,就买了条,活的。” 将秋笑得合不拢嘴,和蔼极了,拍着他的手背:“好啦好啦~哪有那么多讲究,你真是有心了。将遴,把桌子支上,给人倒杯水。” “行。”将遴刚把凳子搬来,“你先坐。” 虞择一坐下,看着将秋,就像个眼睛亮亮的乖学生,“阿姨,我听说您是老师?叫阿姨多显老啊,您还这么年轻,我叫您将老师好不好?” “好啊~都好。”苍老的眼睛明媚温婉,岁月带来了皱褶,却磨不去神情里文雅端庄。将秋说,“一看你上学的时候,就是个好孩子。” 虞择一讪笑一下,“只是成绩好而已,别的事,没少让老师操心。” 将秋笑了:“男孩子嘛,有活力很正常。看你这样子,大学刚毕业?考的哪里?” “我今年都三十了。考的北省航天大学,德语系。” “喔,了不起,了不起。文科生?” “文科生。” “唉,现在啊,文科生是不好找工作。我带过不少学生,到了你这个年纪,早都转行了。” “将老师,您是教什么的?”虞择一规规矩矩坐着,欠着点身子。 “语文。” 虞择一当时眼睛就亮了,“难怪您这么有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 将秋笑笑:“我听将遴说了,你特别有文采,会写诗,会翻译,店里的酒单都是你做的。” 虞择一谦虚道:“都是班门弄斧。” “喝水吧,客人。”将遴挑眉,把一杯水端到他脸上。 虞择一被逗笑,“谢谢。”眼看他往外走,“你要去做饭?” “嗯。” “我跟你一起。”虞择一站起身。 将遴探个头回来:“不用。你俩聊天吧。” “今天除夕,菜多不好做,而且,我想和你一起。” 一起过年,一起做饭。 “……好。” 跨过石板窄道就是厨房,小小的四方地,差点挤不下两个大男人。 虞择一麻利地洗菜,看这样式,问:“素烩,豌豆尖,干煸四季豆?” “嗯,还有甜烧白和咸烧白。我妈吃不了辣。” “清炒豌豆尖和干煸四季豆我倒是会,我来吧。其他的我给你打下手。不过……这不也才五道?不用凑个六六大顺什么的?” “六道。”将遴在案板切着肉,随口答。 “还有什么?”他也随口问。 “凉拌折耳根。” “凉拌什么玩意儿???”震惊关了水龙头。 将遴瞥他一眼,说:“折耳根。” 虞择一:“……”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将遴忍着笑,一边把五花肉切好整整齐齐一排,一边没什么表情地说:“折耳根清热解毒,对肺好,而且很清香。北方没有吗?那你一定要尝尝。我们这家家户户过年都一定要吃的,是习俗。” “知、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诶,折耳根不算菜,我给你做锅包肉吧。” “正宗锅包肉。尝尝?” “好~”将遴眉梢微挑,“那折耳根……” “……吃。当然吃。入乡随俗。”无奈勾唇。 看着将遴把泡好的糯米蒸上,又去拿红糖,虞择一从背后搂住他,忍不住问:“这就是甜烧白吗?” “嗯。” “可以多放点糖吗?” 将遴笑笑:“可以。皇帝陛下。” . “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三人干杯,小桌上摆满菜席,素菜清新,翠绿配红果,甜烧白、咸烧白切得工整连贯,刀功极佳,肉被蒸得出油。 人坐齐了,屋子也挤满了。 将秋动筷子,先夹了块锅包肉,温柔地说:“这是小虞的手艺吧?” “是,我老家菜,您尝尝。” “外酥里嫩,酸甜口的,真不错。也是个持家的好孩子。” 将遴尝了一口,白醋呛香,白糖勾芡,不过……“虞择一,你确定这道菜原本有这么多糖?” “我确定!你信我,我没故意多放糖,锅包肉本来就这样。” “噢。”将遴说着,夹了一筷子折耳根,若无其事开始吃,又给虞择一夹了一筷子。 虞择一:“……” 将遴挑眉。 虞择一:“……” 颤抖的筷子,颤抖的手。 颤抖的眼神,颤抖的嘴角。 折耳根,一根。 放到嘴里。 如引线遇到火苗,十几吨tnt当时就炸了。 窜天的腥臭攻击鼻腔,浓厚的恶寒钻进脑仁。 虞择一,人没有表情,但是心已经死了。 是装了一辈子的习惯让他维持着体面。 将遴:“喜欢吗?” 虞择一:“……喜欢。”咽下去。 将秋笑道:“没想到小虞北方人,也吃折耳根。我们这好多本地人都吃不惯呢。” 虞择一:? 虞择一:?! 神情变了又变。 将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瞬间的崩溃,和将遴难得的朗声大笑相比,忽然就不算什么了。于是虞择一也笑了,笑得无奈又宠溺。 将秋给虞择一夹了一块甜烧白,说:“也就你陪他闹了。我说将遴怎么越来越爱往外跑,原来是找你玩去了。挺好。我放心。” 虞择一说:“将老师,要是我做菜也合您胃口,就经常过来给您做饭好不好?” 将遴意外地看他一眼。 “多麻烦你啊。”将秋说。 “不麻烦的。我家就住巷尾,一个人也是闲着,不如下午多来看看您,正好来找将遴玩。” 将遴说:“我下午在店里。” “你不是要回家吃饭嘛。我过来找将老师聊天,蹭你一顿晚饭,再和你一道去上班。小店长不愿意收留我?” “……那你来吧。” 正聊着,将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将遴立刻放下筷子上前拍背,“妈,慢点。” “咳!咳咳……没事……咳……” 拍着,扶着,又拿张纸巾垫着,费尽力气咳得眼泪花都出来,才咳出口痰,仔细看过没血才放心。虞择一递上水杯。 将秋慢慢喝过水,“没事,好孩子。影响你们吃饭了。” 其实刚才做饭的时候,将秋就一直在咳嗽,将遴就一趟趟往过跑。从一进门到现在,将秋咳了多久,将遴就在身边陪了多久、照顾了多久。 难怪。 难怪他总没时间。 虞择一垂下眼,挤了个笑容:“这算什么影响。以后下午将遴上班,我都过来陪着您。” 将秋伸手抚过他脸侧,就像爱抚一个小孩,“好孩子,不用担心我。有你这么孝顺又漂亮的小孩,出来打工,家里肯定舍不得吧?春节怎么也不回家?” 第90章 眼里泛起雾,他任由将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没什么舍不得的。” “我这身子骨,就不出去了。等会儿,让将遴跟你出去放烟花吧。既然都在黎县,就是自家人。咱们一家团团圆圆的。” . 漫天星火,属于我们的烟花也升起又炸开。 咻——噼!啪! 五彩斑斓。 这一带都是山石,一大片平台,专门供人放烟花。小朋友们嬉笑打闹,大人们也都仰望天河。 “虞择一。”将遴看着接踵而至的花火,轻声说。 “嗯?”虞择一听不清,温柔低头把耳朵凑过去,“怎么了?” “你真愿意常来?” “我天天来。” “即便……我家是这样的?” “哪样了?我喜欢。” “真喜欢假喜欢。” “真的。” 将遴偏头去看他。 他也在看他。 烟花灯火辉映着我们的脸,暖融融的。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虞择一忍不住轻轻亲在他唇上。 “……有小孩呢。”将遴耳垂泛红。 虞择一轻笑,“没事。没人看见。” 将遴伸手把他的皮衣拢好,给他拉拉锁:“总是这么敞着……也不怕灌冷风。走吧。” “嗯。” 刚一转身。 “梆梆糕~!蒸蒸糕~!窝丝糖~~!好吃得很哟~” 梆梆梆,梆梆梆。 “叮叮糖~叮叮糖~叮叮糖叮糖~!好吃得很哟~” 小贩推着小车,敲着小木梆子,由远及近,走走停停,小孩子们都往上扑,大人也就笑着凑过去付钱。 “什么好吃的?叮叮糖?”虞择一也探个脑袋,和那帮小孩没区别。 将遴笑笑,上前买了一袋叮叮糖来,小纸袋包着白块块,朴实无华。“就是麦芽糖。” “我尝尝。”伸手捏一块碎块塞进嘴里,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嚼嚼嚼,嚼嚼嚼…… 逗得将遴直笑。 终于嚼完,虞择一言辞凿凿:“多买点,以后打辩论塞对手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好吃吗?” “好吃。还要。” “都给你。” “不想拿。你拿着。你喂我。” “多大人了?” “三十啊。我懂了,你嫌我老了。将遴你嫌我老了!” “…………张嘴。” “嘿嘿。” 万家灯火,一轮新月。 群山之上,怎么也燃不完的七彩烟花接连炸开,怎么也不停息的人流来来去去。笑着,闹着,熙熙攘攘,一派烟火气里,两人的背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沿着山路渐渐走远。 小孩子们还在跑着,小梆子还在敲着。 “叮叮糖~叮叮糖~叮叮糖叮糖~” “叮叮糖~叮叮糖~吃了不想娘~” 第58章 岁暮其六 “将老师~~” 黄昏未至,男人推门走进,逆着光笑盈盈的,手里还拎着新鲜蔬果。 将秋放下报纸看去,眉开眼笑:“是小虞来啦~快坐。这是又买什么了?” “我看菜场有新鲜冬笋,可嫩了,就买了点回来,还有香菇,待会儿给您炖鸡肉吃。新上的丑橘也不错,我买了两斤。” “你啊,一买什么就买两三斤,也不怕吃不完。” “害,吃不完放着,总比没有强。” 虞择一去厨房先剥了个丑橘,一瓣瓣放碗里,端给将秋,看到床边小桌上茶碗空了,又转头去添茶,最后才坐到床边,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理了理。 将秋靠坐在床头,笑得和蔼:“你天天往我这跑,就为了照顾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你图什么,真是难为你。” “我不图什么。”虞择一在她面前像个孩子,“将老师,听说……将遴的字是您教的?要不您教我写字吧,我图这个。” “你就会哄我开心。我都多少年没碰过纸笔了?早就提笔忘字了。” “您教教我嘛~” “也好,只要你愿意。” 虞择一找来纸笔,双手递上,往旁边一蹲。 将秋笑了,“你想先学什么字?” “我的名字,虞择一。” 将秋提笔,虽然手已发抖,字也有飘忽痕迹,但楷书的骨立得极稳,一笔一划,端庄大气。 “这竖要小,横钩得提起来,长长一撇走下去……得协调……” 虞择一照猫画虎,依葫芦画瓢,费了半天劲,还是幼儿园字体,看“吴”实在太大,还特地把“撇”补长,越描越黑。 “你这字,哈哈哈,故意的是不是?”将秋笑得不行,“好孩子,来,字啊,要讲究重心……”又是手把手教。 看她笑,虞择一也笑了,“怎么会故意,分明就很难。” 直到写了一遍又一遍,废报纸边缘都写满,将遴匆匆推门进来。 “回来了?”虞择一放下笔。 “嗯,”将遴急着钻进厨房,扒了外套就是冲水声,“帮我从衣柜拿件新外套。” 咖啡洒衣服上了,拿肥皂好一通搓,再不泡上,恐怕就洗不掉了。 “知道了,要哪件?” 虞择一拉开衣柜,看着好几件一模一样的牛仔夹克、水洗衬衫、白卫衣挂得满满当当,震惊道:“你一样的衣服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你怎么来来回回就那两身。” “便宜,耐穿,好看。怎么了?你不觉得?” “……觉得。” 他挑了一件夹克,拿到厨房披在他身上,“洗得出来么?要不我来?” “不用。” 将遴把衣服泡上,放到外边,扭头问:“晚饭吃什么?” “我买了笋和香菇,炖鸡呗。我做。” “冰箱里是不是还有豌豆尖?再不吃该不新鲜了,我炒个瘦肉。” “行~” “这丑橘你今天新买的?” “昂。我看挺甜的。” “买几个就够了,买那么多哪辈子能吃完。” “吃不完撂着呗。” “外边还有半箱苹果一箱梨呢,马上开春天气暖,都要放坏了。” “撂坏了再买新的。总比没有强。” “奢侈。”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厨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 . 两菜一汤,支上小桌。 “这豌豆尖炒肉是你姐姐喜欢的,”将秋缓慢吃着,温和地说,“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将遴饭量不大,吃得也不快,答:“您放心吧。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的。” 虞择一给将遴递了个丑橘,自己手上也剥起来,剥给将秋。 将遴吃橘子有个不明所以的小习惯,不管大橘子小橘子,都要一瓣瓣吃。丑橘瓣大,橘络也粗,掰的时候牵连下来一些,不小心暴露出橘子果粒,就忽然忍不住再撕一点白丝下来,想看看扒干净是什么样子。 水灵灵的,像橘子宝石、橘子水晶,很神奇。 虞择一瞥到他孩子气的小动作,被逗笑:“这么娇气?吃橘子要剥这么干净?” 将遴回神,把才剥一角橘子塞嘴里,“没有。不小心扯到了,单纯好奇。” 然后接着和母亲说话。 没过一会儿。 “张嘴。” 胳膊被碰碰。 转头,虞择一拿着一瓣完全剥出来的橘子举到他嘴边,晶莹剔透得跟剥壳鸡蛋似的,一粒粒水儿得要爆汁,好像真的是一整块宝石。 将遴怔了一下,无奈叼住,耳根升温。 酸甜的。 “会更好吃吗?”虞择一对他笑。 “……有一点。” 于是没过一会儿,又一瓣剥净的橘子递进嘴里。 将遴:“一个就够了,怎么还有。别弄了。” 虞择一:“又不麻烦。” 将遴:“糟蹋橘子。” 虞择一:“好玩就不算糟蹋。晴雯撕扇,我帮你撕橘子。” 这话快变成明示了,将遴偷偷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虞择一只能改口道:“好好好,我是晴雯,我是晴雯。孤独病逝的意头不好,我担着。你当贾兰去。” 后来将秋又咳得厉害,连痰带血,将遴赶紧带着去医院。虞择一独自把碗筷敛了,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正洗碗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将遴的消息。 擦出手察看: -my pup:我u盘在衣柜最右边往里摸,上班的时候帮我拿上。 -zain:好。 -my pup:对了。你下回,在我妈妈面前注意一些,我害怕她知道。 -zain:好。 -zain:她很介意你和我吗? -my pup:我不知道。她毕竟上了年纪。 -zain:嗯。不过她好像没看出来吧。 -my pup:反正我不信她不了解魏晋六朝。 第91章 -zain: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my pup:委屈你了。 -zain:这算什么委屈。妈妈岁数大了,身体重要。 洗完碗时间还宽裕,虞择一就把屋子里外收拾了一遍才去上班,以至于老人家回来看到以后赞不绝口,要将遴一定转告。 “小虞是好孩子,他在你手底下上班,你可一定不要亏待他啊。” “知道了妈~” 将遴把母亲送回来,就匆匆赶往店里了。 夜影孤渺,月头高照,将秋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一看七点钟,将逸应该起了,便坐起身打开手机,笨拙地拨了个电话。 “早上好,妈妈~” 听到女儿的声音,她忍不住把听筒贴得离耳朵更近,紧贴着,“早上好啊,起啦?”尽量让嘶哑的声音温柔温软。 “起啦,刚洗漱完,晚点再出门上班。” “别忘了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哦,也少喝咖啡。” “放心吧妈妈~我会的。您怎么样?” “都好,都好。今天遴遴又做了你爱吃的豌豆尖炒肉,你在那边吃什么呢?好好吃饭没有?” 将逸笑着:“那都是我多小时候的事了。放心吧,我昨晚吃了牛肉塔塔和蔬菜沙拉。” “牛肉什么?”老太太皱眉仔细听。 “牛肉塔塔,beef tartare,tartare音译过来就是塔塔。就是生牛肉切碎,配生蛋黄。是同事送了点牛肉来,我看挺好的牛肉,别浪费了,就做了牛肉塔塔。” “噢……不懂。”将秋笑着说,“不过呀,小虞肯定懂。” “小虞?虞择一?” “对呀,就是你们店的调酒师。这孩子可好了,三十,只比你小两岁。人家是正经北航的毕业生,学文的,德语系,虽然跟你们国清还是比不了,但说不定啊比你们国清的好多男生都有知识呢!博学多才、学富五车,引经据典起来头头是道,关键长得也漂亮,大高个,帅得哟,就是有点女气,不打紧,办事啊男人得很,特别靠谱,又勤劳,又体贴……” “妈,妈,等一下……妈……”将逸越听越不对劲,及时打断,“妈,你上哪知道的这些?” “噢,”将秋提起这些心情可好了,“遴遴过年的时候带小虞来家里吃饭了,我估计他也是一个人背井离乡,孤独,每天都来和将遴作伴。将遴不在的时候,他就陪着我,可懂事了……” “噢……”将逸若有所思。 “阿逸啊,过了年了,你也三十二了,该考虑考虑了。”她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我以前不催你,是知道你这孩子眼光高,要挑肯定就得挑个最好的。别说你了,那些歪瓜裂枣,妈都看不上。但妈跟你说啊,眼下,这最好的,可就在眼前了。” “妈……” “你听我讲。你啊,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外国人,你是处不惯的;处的惯的呢,咱们小县城里也没什么出彩的,素质都不高,你也将就不了。但是小虞,那可是千载难逢、万里挑一的好孩子,这小地方开了光了才能碰上他呀。而且他那外语好得能写外语小说,口语流利得呀~去出国陪你一起生活,绰绰有余。多好的女婿!” “妈……”将逸无奈又好笑,委婉地说:“先不说我没这个想法,就说您替我考虑这么多,问过虞择一本人怎么想吗?” “噢,对对……等明天他来,我问问他。” “妈!别!”将逸笑叹一声,“我的好妈妈,这事您就别管了。” “怎么呢?” “妈,我跟择一见过面,我知道我不喜欢他。” “噢……” 纵然将秋再怎么中意虞择一,但有了女儿这句话,她也就不会再逼,只能极其极其地惋惜。 “唉——” 长叹一声。 最后忍不住试探一句:“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这孩子是里里外外都好哇……” “真的,妈妈,一点没有。” “好吧。” . 那头电话挂了,这头电话响了。 将遴正在吃着误放进虞择一蛋糕里的一颗酸草莓,连草莓带奶油嚼着,是被虞择一挑出来塞嘴里的,接听电话的时候还吐字不清呢:“喂,姐姐?” “又吃成这样,小撵山狗似的,”将逸笑道,故作随口说:“你们店里现在员工也有三个了,我打算定个工服给你们穿,正在纠结尺码。虞择一胸围多少啊?” “106。”他脱口而出,无所察觉地擦着嘴。 “哦……”将逸意味深长,拖着调子:“你怎么这么清楚?” “……” 坏了。 “我、我们之前……比赛定队服……量过……” 将遴来回掐着食指里面,紧张得捏出手汗。 那头,将逸轻轻地笑起来,笑了好几声才说:“算了,还是不给你们定衣服了,省点钱。看把你吓得。” “姐,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听妈说你俩出双入对,猜的。” 将遴心里更是一紧,“那妈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咱妈能开明到哪一步,反正你俩尽量避着点吧。” “我明白。” 旁边,虞择一乖乖吃草莓蛋糕呢,嚼嚼嚼,嚼嚼嚼,一个已经吃完了,才看他放下手机,无辜地眨着眼睛问:“咋了?啥事?” 拿纸擦掉他嘴边一点奶油,“没什么事,我姐祝咱俩百年好合,就是担心我妈知道了接受不了。” 虞择一勾唇:“我知道了。”然后下巴搁在将遴肩膀上轻蹭,“我乖乖的。” 要死不死,手机又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妈妈,将遴真的有点精神崩溃。 他站起来溜达好几圈,加油鼓劲,终于站在窗边接听。 “喂?妈妈。” “咳咳咳!咳、咳咳!……” 只有激烈的咳嗽和若有若无呛水窒息声。 将遴瞬间打起一万分精神:“喝水呛了?妈你别慌,趴床上,低着头咳。我现在回家。” 然后撇下所有的一切大步跑出店门。甚至连一句叮嘱都来不及留下。 虞择一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叹了口气。 正是热闹,客人进出,只能先忙。 “欢迎,喝点什么?” 第59章 岁暮其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秋卧病在床,整日咳嗽、沾不得一点油烟,也不离开人,虞择一都看在眼里。 将遴给她拍背,掺着她上下床,带她一趟趟跑医院,寸步不离,虞择一也看在眼里。 过往一句句为难的“没时间啊”,一句句轻哑的“算了吧”,虞择一终于有了实感。 他终于明白了将遴的选择。 此前,虞择一总在隐隐期许着将遴忽然开口说:“我可以陪你去比赛了。”就像上次一样。 将遴,大概也默默妄想着他忽然说:“我不出国比赛了,留下来陪你。” 但是现在虞择一知道,他们双方都不会等到这句话了。 于是,国际比赛什么时候发布行程消息,就成了一颗悬而未发的雷。 将遴没问过。 他也不说。 反正虞择一也没说他报名了,将遴也没说他没报名。 他没问过。 将遴也不说。 . 精酿小酒馆。 晚上十点,最是热闹,夜幕下霓虹灯牌悬挂。 县里的小酒馆不像城市里酒吧精致,无非那些方桌从门里一直摆到门外当大排档,带点下酒菜,别的就是一扎又一扎啤酒猛灌,黑啤白啤黄啤,本地精酿,麦芽香气混着市井菜香,大汉们的谈天说地也从女人聊到世界起源再聊到人种与战争,仿佛每个人都看过《战争与和平法》。 天冷,室外相对人少,窗内屋灯透出的光映黄外摆摊,角落一张小桌,一个穿着黑皮衣、肩宽胸阔,脸却美得令人心惊的男人,正单手托腮独自饮酒。黑色长发半扎,仰头喝酒时发尾就像狼尾,扫过肩头。 喉结滚动,酒精入喉。 桌上摆着四个空杯子——不是小杯,是扎杯!一扎一大瓶!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被他拎着直接对嘴喝,也省得分盛。 一杯接一杯,一口接一口。 他把将遴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他心里难受。 他带不走他,他心里难受。 喝完这口,再点根烟。 深吸过肺,长长吐出。 一口气吹到最后,烟雾迷蒙,胸腔也轻颤,颤抖着,像是哽咽的前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哭。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遴不能陪他去比赛,他就难过成这样。 他好像这么多年来,最不懂自己。 他能知道一朵花为什么伤心,他能知道一个孩子怎么能不哭泣,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解,他甚至连自己身体上的伤病都注意不到,每次非得严重了才发觉似乎有些痛。 第92章 也可能是……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懂自己。 烟抽完了大半盒。 再点一根,火星明灭。 肘撑桌面低头扶额,以缓解醉酒带来的眩晕。 妈的,破地方,连家像样酒吧都没有。 吵死了。一群傻逼。 “帅哥怎么自己坐着,过来一起喝点呗!”旁边一桌大汉们朝他笑着举杯。 虞择一扯了半个笑,举杯和他们隔空一碰,又仰头喝了一大口,答:“谢了,我自己歇会。” 其实他从晚上七点独自坐到现在,不少路人来找他喝过酒,当地人热情,最多的时候他们一桌六个人一起喝。但他再怎么爱聊天,今天也实在没有聊天的心力,往往说着说着就开始喝闷酒,最后大家也就不打扰他了。 叫他喝酒那桌上,有三四个都是刚跟虞择一喝过的。 有人继续笑着叫他:“过来一起喝点吧帅哥,借酒浇愁愁更愁,非得一起喝才高兴呢!” 旁边的说:“小哥长这么帅,还有啥子烦恼哟?肯定是失恋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择一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没有。谈得好好的。”接着低头喝酒了。 “请问……这里有人吗?” 弱弱的声音,女的,虞择一恍惚抬头,莫名其妙四下看了一圈,才发现里里外外早都坐满了。 “没有。”酗酒过后的声线已经被浸哑,虞择一随手拨开桌上空杯子,给姑娘腾地方。 女孩拿着一小杯果啤面对面落座,很不好意思。旁边那桌男人们看见以后:“哟!!!” 大笑,吹口哨,起哄。 “还得是女娃儿啊!小哥都不跟我们坐!” 虞择一有点累,随口答:“我喝完这杯就走了。” 女孩小声跟他说:“对不起哦。” “没事。”虞择一捏捏眉心,“挺晚了,一个人出来喝?” “嗯。家里吵,我想出来待会。十一点了,别的地方都关门了。” “都十一点了?”虞择一震惊,摸起手机亮屏,发现摁不亮,再摁两下,“我操没电关机了。” “哦,我有充电宝。”女孩从包里拿了个小充电宝,双手递给他,“给。” “谢了。” 插上电,守了半天,隔几秒摁一下,隔几秒摁一下,终于开机! 当时就是一个电话打进来!! 毫无悬念,将遴的。 虞择一赶紧接听,还差点手抖给挂了,“喂love?” “……” 对面沉默两秒,像是在压火气,而后沉声说:“你tm突然不回消息我以为你死了。” 将遴那是八百年不骂脏话,虞择一酒都醒了一半,急忙说:“我错了,手机没电关机了,我现在回家,你别担心。” 将遴:“老子在你脸上。抬头,五十米。” 心脏一紧,美男子震惊抬头,一脸惊惶,和百步开外匆匆赶来的人影隔着夜雾对视。 旁边看热闹的男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那一脸妻管严的样儿,你猜我猜,大笑着吹口哨:“媳妇来抓奸喽!!” 而“奸夫”本人已经吓呆了。 他没见过将遴这么说话,真没见过。 可想而知气成什么样。 就这么呆愣愣地任由将遴大步走近,一脚踹开碍事的垃圾桶,薅住皮衣领子直接拽起,拽得高挑男子不得不低头弯腰、一步一踉跄,还手忙脚乱地拔了手机线把充电宝往回递:“诶等会儿,人姑娘充电宝,诶……!”至于其他的什么议论就更管不上了。 虞择一醉得走路打晃,将遴就单臂夹着他脖子把人往回拐,虞择一只得拽紧他衣角再搂紧他腰,伏着身亦步亦趋好几次差点摔得跪地上,“我错了,我错了,love,诶我操、!妈的摔死我……love,my love,我手机没电了才不回的!我不知道它关机了!” “就喝成这样?啊?!” “我真错了!我回去跪键盘!跪、跪仙人掌!还有你抓奸别抓我,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没对不起你!!” “……” 将遴气笑了。 夜路无人,四下漆黑,路灯微弱闪烁,灯影下,将遴松手指着他,恨恨指着他: “你自己喝多了头疼,自己不知道?” “……” 虞择一还弯腰撑着双腿喘气呢,大脑一片空白。 “啊?” “啊什么啊,”将遴狠狠揪起他衣领,又没好气地给他拉拉锁,呲拉一声,骂道:“你跟我说请假,我以为你散步去了,结果呢?跑来喝酒?你跟我说在外边喝酒,我以为跟饭馆里喝呢,结果十点还没回家,连消息都没了!我从南边台球厅找你找到北边这家酒馆!” “错了,错了……” 虞择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嘿嘿”笑了两声。 “……”将遴气得心梗,又不舍得真打他,在他脸上恨拍两下,“傻笑什么?” “你心疼我。嘿嘿。” “…………” 生气,却也压不住唇角,无奈扶额。 虞择一蹲在地上,仰着头,捏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嘿嘿,我错了。别生气了。哥哥给你学小狗好不好?” 说着,两只手已经在头顶比成耳朵,仿佛身后真有尾巴似地:“woof、woof!” 将遴:“………………” 实在忍不住笑,他薅起人胳膊:“有病,起来。” “嘿嘿,你笑了,你不生气了。”虞择一站起身搂紧他,醉醺醺地,说:“我以后出门带充电宝,充满电的那种,再也不会错过你的消息。” “……这是重点吗?” “噢……那我以后再也不一个人喝酒了,都带你一起,让你随时查岗。” “我是让你少喝酒!” 眼看将遴又气不打一处来,虞择一赶紧低头认错:“好好好,不喝不喝,别气,puppy,我以后喝酒,喝多少你说了算,你不让喝,我就滴酒不沾。” “……你才是puppy。” “好,我是,woof、woof。” 将遴被他搂着在怀里蹭来蹭去,心口渐渐被捂热,嘴角无奈地抿出弧度,轻轻回抱住他。 他知道虞择一有心事。因为他渐渐发现,虞哥会在下班时间偷偷躲店门外抽烟。从家里渐渐习惯性添一双筷子以后。 将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想。 他心慌。 “虞哥……” “嗯?” 虞择一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怀里,呼吸沉得像是要睡着。 将遴扶好他,摸着他的脸,叫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为什么出来买醉?” “不为什么……就是挺久没敞开了喝了……” “撒谎。” 醉酒的眼睛湿漉漉的,连秀锐的眸光都显得柔和,又悲伤。他望着他时总是饱含深情,醉酒后更甚,可即便真情流露,心防也极高。 他只能很轻地说:“将遴。我不想说。” 我知道没答案。 我不想逼你。 也不想逼我。 所以我不想说。 “……行。”将遴接受了这个回答,垂下眼,换了个温柔说法:“你最近天天来回跑,觉睡得少了,也辛苦。要不回去好好睡几天觉?等你想找我妈聊天,再随时来。” 这一串太长了,醉鬼听不懂,只能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可怜巴巴亲了亲:“不要。我就要天天和你待在一起。” “我们上班会每天见到。” “那也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择一……我的生活有点苦。” “我没觉得。我喜欢你给我做的草莓蛋糕。明明是甜的。只有你给我做的是甜的。” “……算了。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长长的山路,长长的心路。 我们从深夜走向更深的夜。 一个不清醒,另一个不肯清醒。 拿钥匙转开防盗门,推开那一刻,虞择一还在他肩头半睡着。 啪,灯光亮起,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将遴轻轻把他往里推了推,“到家了,早点睡。我回去了。” “别走。”虞择一攥紧他的手。他醉眼迷离,理智丢失,但跳着的心让他知道,另一颗心不开心。可怜巴巴,嘟嘟囔囔。“别走,pup……我还没给你跪仙人掌呢。” “……睡吧。你要是酒醒还记得,再跪。” “你不能走,” “我得回去,家里还……” “你要一直陪我。”推搡间脱口而出的后半句。 将遴垂眸,好像明白了什么。 就像虞择一不敢答,他大概也从此再不敢问。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 我是这池里的鱼,你是要高飞的鸟。 你在这里歇脚,往后,水远山高。 我能陪你多久,只看你留下多久。 如果哪天你要走了,不管是离开一段、去比个什么赛,还是从此不回来,我都毫无办法。 第93章 离城,离人之城,命运使然。 算了。 至少今天…… “下不为例。” 将遴撞上家门,单手圈紧他的腰,锢在怀里,埋头深吻宣泄。 第60章 岁暮其八 痛,好痛。 来个华佗把我的头砍开吧。 现在比被砍开还痛啊!!! 想死,单纯的想死。 脾气差到十匹脱缰野马都拉不回来。 钝痛一寸寸啃开颅骨,再把脑仁搅烂。 我发誓我会一拳打死看到的任何一个人。 隐隐约约越来越痛,虞择一也终于悠悠转醒,眉头紧锁,感受着贴头皮的突突血管,突、突、突、突……还有勉强能缓解一点头疼的来自穴位的酸胀。 他枕在将遴的腿上,将遴在给他按头,不知道按了多久。 “噢……爱你pup……” 揉着眼睛抬头看向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嘶……” 一痛一酸,虞择一原地瘫痪,喘得都发颤,不可置信道:“你趁人之危??” “……” 那双按摩的手明显动作一顿,年轻男人声线里还透着早起疲惫的哑,十分无奈:“你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什么啊?”茫然。现在只觉得上下都疼。 将遴捏着他的下巴,用力抬起来,一字一句:“你、求、的、我。” 虞择一:“……啊这样啊。” 搜刮遍了大脑皮层,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帧模糊碎片…… 后颈吃痛,被咬得极深,腰更是酸得快折断,被掐得发疼,耳后是隐忍的粗重呼吸:“你简直跟妲己只差了一条尾巴……” 抬手摸摸后脖子,轻轻按压,确实隐隐作痛。不用猜,肯定有个红得发紫的吻痕。再仔细摸摸,有一小点点痂。好家伙,咬得不轻。 虞择一心虚,眨巴着眼睛看向将遴,不死心地问:“那我求了你多久?” “半个小时。” “那你也没什么定力嘛~” 将遴气笑,“那多久才算久?你说出来,下次我掐着表等,够了时间再给你。” “别介别介。不杀纯折磨啊。”虞择一翻了个身扑到他怀里,他靠坐在床头,他就趴在他肚子上,闭眼抱着,“我头好疼啊……” “活该。” “你说再干一顿能好吗?” “……别闹。本来你喝成这样我就担心你发烧。”将遴在他腰上拍了一把,伸手去床头柜,指背轻触瓷碗,不烫了,才把粥端过来,小勺轻搅,“先起来,吃点东西。宿醉之后不饿?” “饿。你喂我。” 虞择一还这么趴着,不肯起,就剩一双小腿晃来晃去。 将遴:“起来,洒床上就老实了。” 虞择一:“不要。你不喂我我就不吃了,反正你要是累了可以还是我在上面……” 将遴:“行行行行行行。” 某人伸手就要扒人裤腰。 将遴:“不是这个行!我让你张嘴!喂你,好哥哥!” 虞择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虞择一闹够了,才乖乖趴在床上喝粥,一手扶着碗,一手自力更生地盛,一口一口。 手机响了,他也毫无戒备,边吃边说:“你帮我接吧。” “陌生号码。” “嗯。” 将遴把他手机够过来,放到他旁边,接听按下免提。 “您好请问是虞先生吗?” “是,怎么了?”虞先生还在喝粥呢,将遴熬的粥实在太好喝了,一口接一口。 “噢,我是这次国际辩论赛中国队的带队老师,我姓燕。不知道您有收到报名成功的邮件吗?” 瞬间,心里咯噔一声。 勺子差点掉了。 将遴看向他,他却不敢看向将遴。 低着头,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喝粥。 “我还没有看邮箱,抱歉。” “没关系的,那我正好提醒您一下。比赛定在了3月6号,而我们的选手2月23号就要在首都集合了。请您及时到场。具体赛程您可以查看邮件。” 23号…… 那不就是后天吗??!! “好……我知道了……谢谢。” 嘟嘟。 抿一口粥,许久才咽。 “虞哥,哪天出发?我送你。” 将遴率先打破沉默,故作随口。 他看向他的眼睛,又烫了一般偏开,“我看一眼……” 低头拨弄手机查询行程。 “明天晚上。” “嗯,好。” . “啊?!虞哥你怎么刚回来又要走啊……” 唐唐极其不情愿,委屈坏了。 正是中午,本来早早看到虞哥,心情可好了,结果听说是来告别的,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比完赛就回来了。”虞择一轻声说着,拍拍她的头。 “那你什么时候比完啊……”耷拉着脸。 虞择一轻笑:“要是第一轮淘汰,我十号就能回来。” “那不行!”唐唐赶紧拨浪鼓摇头,“你得拿冠军!” “那可能就得四月份了哦?” “如果是为了中国队……那……那也只好接受了……” 虞择一笑笑,走到厨房后院,拿起小喷壶,给那些枝子高高的玫瑰丛浇水。 将遴替他拿着行李,就在他身边,目光随他的动作来回,盯着他不肯移开视线。 “你说……我的花是不是快开了?”虞择一食指戳戳绿茎最上面的芽芽。 “应该还早。”将遴平淡地说,“从种子开始种的玫瑰,第一次开花至少需要半年。今年开春又晚,气温低,应该会开得更晚。” “好吧……”虞择一叹口气,摸摸花茎,“替我照顾好它们,”又摸摸将遴,捏捏脸,“这个,也替我照顾好。” 将遴无奈,低声说:“没你,它们也许过得不会太好。” “太阳还在,浇水也有人浇,不会不好的……对吗,my love?” 和人对视,将遴忍不住声音更低:“不对。不是你浇。不好。” 虞择一抱住他,轻轻亲亲他的耳朵,诱哄道:“不好吗?那我每天打视频检查呢?能养好吗?” “……一点点。” 虞择一闻言轻笑,又亲了一下,“好了,该走了。说好陪我一起吃顿饭的。” “嗯。回家,我给你做。” “不用。我们出去吃火锅。” “为什么?”将遴脚步一顿,呆呆的没理解。 “舍不得你辛苦。而且,你喜欢吃火锅吧?”美男子莞尔勾唇,答。 母亲嗓子吃不了辣,家里菜总是清淡少油;母亲又素来知道姐姐喜欢吃豌豆尖炒肉,一年到头只有回到家来才能吃上这么一口,所以就算和姐姐吃,也天天是那几样。 没有人知道,将遴爱吃火锅。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问虞择一。 “我看你蘸料调得特别好。”虞择一说。 “我弄的什么不好吃?”他反问。 虞择一笑着摇摇头,说:“不一样。你应该不喜欢做饭,但我看你调蘸料的时候很开心,眼神都变了。馋着呢吧?” 将遴觉得好笑,说:“我挺喜欢做饭的。” “你只是喜欢饭做好了以后,那个人吃你做的饭的样子,而不是做饭本身。做饭对你来说不是爱好,是刚需,是任务。” 虞择一说的认真,将遴怔住了。 是啊,在大专学做饭的那些日子,做的那些破饭,最终都是流入食堂喂那些其他专业的倒霉蛋,如果他选了别的专业,那他就是那个倒霉蛋,只不过他选的烹饪,所以他是那个倒霉厨子。所以,每天心里都烦得很。 但他学做饭,一个是因为这个专业,有足够的理由让他留在小县城,还一个是因为,他真的想照顾好母亲。母亲肺癌,虽然良性,但总复发,不知道还有多少以后。姐姐出国留学,尚是一个学生,正是栽培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工作和收入。如果这么好的母亲,至死都没能享一享儿孙福,而自己,这么年轻却没能尽心尽孝,该有多可悲可哀。 他的命是母亲给的,一生都会为母亲服务,上到人生爱情职业学业,下到个人情绪口腹之欲,吃不吃火锅的…… 这么小一件事,算得了什么呢? “我也特喜欢吃火锅,”虞择一搂着他,笑眯眯的,“尤其每次你调的蘸料,我都觉得我能把店吃穷。你得多带我去几回。” 这会轮到将遴笑着摇头了,是感叹。 这家伙,明明之前说过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来着……而且多吃几口辣还哭鼻子。 笨蛋。 “行吧。那我们点鸳鸯锅。”他松口答应,语气是旁人分不到一丁点的轻快宠溺。 . 还是那家火锅店,涮肉,油碟。 正是饭点,热热闹闹,一个个锅里红油滚着,热气飘香,絮语繁杂。 第94章 暖灯摇曳,蒸得室外的冷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虞择一还点了俩小菜,筷子搛了一口,“油多了,海白菜煮得有点过。” 将遴笑了,又给他夹一筷子小酥肉,“尝尝?” “不好吃,老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挑嘴?”将遴挑眉。 虞择一愣了愣神,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笑。 “是啊,我怎么这么挑嘴。” 真好,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呲拉! 鞋底和地面刺耳的剐蹭音。 “啊!” 虞择一眼疾手快,站起身扶住了旁边的小女孩,扶住她的胳膊,避免她手里的油碟溅脏衣服。 “谢谢,谢谢。”小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谢谢你啊,帅哥。” “不用谢。小心一点。” 没过多久,虞择一和将遴正说话呢,旁边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喂。” 虞择一懵然扭头,就看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表情很差,对他说:“你,离我女儿远点。你去那边那桌吃。” 虞择一:? 视线越过他身后,那桌坐着刚才的小女孩,还有他的妻子。 见他不说话,妻子也走过来帮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还不赶紧挪地方。” 虞择一:?? 将遴站起身对峙:“怎么了?” 男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虞择一:“你谁啊?” 男人:“我是这火锅店合伙人!” 将遴:“所以呢?” 虞择一又扭头看了眼小女孩,确实挺漂亮的,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还看!”男人抬手要打人,将遴直接接住他一拳,拧回他手腕,冷声道:“再敢动手?” 妻子:“别以为你们两个男的就了不起,我知道你们俩从坐在这里就居心叵测。喜欢我女儿的人多了去了,我们家不是你们能惹的。” 虞择一都被逗笑了,“你女儿谁啊??”也站起身,个子高挑。 男人:“少装不知道。我告诉你,想打我女儿的主意,先过我这关。” 虞择一指指他,指指他妻子,骂道:“你俩搞快递驿站的吧?她负责建,你装货。” 男人:“你敢骂我?我最后警告你一遍,滚!换桌!” 女人:“换桌!听见了吗?要么就别吃了!” 简直没道理。 虞择一打架打惯了,直接撸起袖子,皮衣上铆钉乱晃:“我也最后警告你一遍,打架还是好好说话,二选一。想打架,出去打,我打得你这辈子过不了人脸识别。” “择一……” “我告诉你你惹错人了!”男人胳膊贼粗,挥拳就揍,虞择一反手擒住手腕一掰,匪得一看就是流氓路数,没轻没重,笑里带狠,骨折近在眼前。“放开!“女人冲上来要揪他头发,被将遴一拦:“敢?!”小女孩在后边哇哇哭,眼看一片混乱大战一触即发—— “几位!几位!消消气,都消消气……” 那位大肚子老板颠着肚子跑过来,又是一头汗,“消消气,消消气……” 男人:“你先放手!” 虞择一:“你他妈先放!” “消消气!消消气!” 老板也是天生神力,有如刘备掰开关羽张飞,好声好气凑到壮汉耳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那人才猛一甩手:“哼!”坐回去了。 将遴也推开女人。老板又凑到虞择一耳边,小声说:“他家小女儿是童星,宠得紧,别见怪、别见怪……” 将遴淡淡道:“傻逼。” 壮汉又站起来:“喂!” 老板:“消消气!!消消气……” 一切回归安静,老板给虞择一又免了单,正要塞会员卡。 “不用了。”虞择一笑笑,“有了。” “啊对,是是是,我给忘了,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鸳鸯锅里还在煮着,红油飘香,菌菇翻滚。 虞择一一指烧得快糊的大圆锅,笑道:“嘿,我寻思你们家这么实惠,一份钱吃俩菜——不光有火锅,还有干锅呢。”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叫人给您添水,马上……” 赔着笑溜了,路上瞪了一眼服务员。 将遴默默夹了口海白菜吃着,轻声说:“看见了吧。小地方就是这样。” 这时候虞择一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 火车站进站口。 暮色已至,「南省站」站牌红光微亮,孤零零高悬。 寒风凛凛,竟下起雨。 行人匆匆来去,行李箱滚轮声刺耳,混着雨声噼里啪啦。 雨线斜斜潲进檐下,打湿衣襟。 虞择一抱住将遴,抱紧,在他身上取暖,轻叹: “我就想这么抱着你……比什么都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胸膛,就是他难得的避风港。 将遴也抱着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虞哥,你会回来的吧?” 会吧? 即便外面的世界那么好,即便外面的机会那么多,你也并非一去不返的鸿鹄,而甘愿回到我身边这片贫瘠贱草如一只归雁,对吧? 你会回来的吧? “会。” 虞择一说。 第61章 岁暮其九 咖啡馆厨房后窗外,开垦着一小块肥土,二十多条绿枝葳蕤,风一吹,摇曳着。新雨初晴,一缕阳光金灿灿地照着的那一枝,最先结出花骨朵。粉色的,浅浅的,嫩嫩的。 . “一队!一队集合!” 明亮大堂里,昏黑窗外飞雪如絮,洋洋洒洒。虞择一和另外三人从大门快步赶到:“来了!”一个个都喘着气,虞择一率先赔笑:“不好意思啊燕老师,没想到这个时间堵车。” “嗯,没事,晚高峰,很正常。” 虞择一和另外三人此时已经熟悉,都是老面孔。他是最漂亮的,一身匪气的黑皮衣,蹬着铆钉靴,不必多说,依然是二辩。 一辩少年,裹件羽绒服,清瘦得很,最有辨识度的是那只独眼——东省武义纯。 三辩,不长的自来卷盘成丸子头,利索极了,略陈旧的鱼骨发卡将鬓边最后几许碎发都别去耳后,黑眉如墨,小姑娘脸上还有常年晒伤造成的红——西省包安达。 四辩是个青年,典型高鼻梁,线条硬朗,带点胡茬,笑起来却和气又热情,就是那位老乡——北省王松涛。 燕老师领着四人进了一间练习室,在辩论桌前坐下。 “今天,第一课,国际比赛的规则和礼仪。” …… 别人拿手机记笔记的时候,虞择一手机消息提示音一响,就开上小差。 -my pup:虞哥,你种的花,开了个花骨朵。 -my pup:[图片] -zain:! -zain:怎么我刚走就开了?都没看上一眼。 -my pup:[视频] -my pup:可能因为下雨。 “虞择一!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正在记。” -my pup:你在干什么? -zain:上课。 -my pup:那我不给你发了。你好好上课吧。 -zain:不要。我就要和你聊天。 -zain:[表情] -my pup:你怎么还用这么老的表情包?姜琦不是给你发了好多新的。 -zain:因为你看到我发这种表情包会笑。 -my pup:…… -zain:所以你笑了没? -my pup:笑了。 -zain:[表情] “虞择一!what should you say if you need to temporarily interrupt the game?” “well……raise my hand in front of the camera and signal to the referee, saying:sorry, i request a suspension of the game because of blablabla……right? ” “fine, sit down. ” 吓我一跳。还好老子大脑处理器多核的。 虞择一低头继续玩手机。 . 开春了。 天气回暖,春花次第盛开,枝繁叶茂。首都比南省冷,将遴自己都穿夹克了,还每日一句天冷加衣地提醒着虞择一。 虞择一主动发消息的时候少,因为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睡觉、喝酒,哦,喝酒的时候会时时汇报,一定要小男朋友点头才下单。但即便如此,也每天都以“看看我的花长得怎么样了”为由,每日一通视频。 将遴主动发消息的时候也少,因为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做饭,日复一日,无聊至极。但即便如此,也每天以“抓奸”为由,每日一通视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从春柳新芽到绿树高举,从国内到了国外。 第一场比赛,中国队获胜。 咖啡混着面包香气,木柜台后,电脑前,年轻男人水洗衬衫习惯性挽到小臂,单臂支颐看着电脑屏幕。 赛后采访,镜头跟随记者推开休息室的门,那张漂亮的脸晃进镜头,当时,将遴就笑了。 第95章 虞择一的声音从旧音响里传出来:“三带一对儿!” 啪,五张牌甩到差几上。 四个人在打牌!! 女记者爽朗笑着:“i see that you have rested very well! now, can i interview you? ” 【看起来你们休息得非常好!请问可以采访一下你们吗?】 镜头特写,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of course! no problem but——义纯义纯出牌啊义纯!——but please give me a minute——出牌!咱要赢了!——just one minute, no, thirty seconds please!! ” 【当然!但是请等我一下!就一分钟,不,三十秒!!】 武义纯笑得快晕过去了,赶紧把手里的牌甩出去,包安达要不起,王松涛搜肠挂肚撇了五张牌:“三个2带一对儿!” 虞择一:“王炸!!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脑前,将遴也跟着笑,唐唐凑过来:“又笑什么呢?又赢了?” “你虞哥赛后采访打牌呢。” “他怎么到哪都打牌啊,哈哈哈哈哈哈。” 之后的比赛,赢了一场又一场,有碾压,有险胜,他们一队四个人,俩北省人,把其他人口音全带跑了,连包安达都学会说:“闭嘴,没屁搁楞嗓子的玩意儿。瞅我干啥?” 武义纯:“瞅你咋地。” 包安达:“瞅我干啥!” 武义纯:“瞅你咋地!” …… 不变的是,将遴永远守在电脑前看直播,默默地,看完直播看采访,看完采访看回放,看完回放继续看采访的回放。 以及十二小时的时差下,每日一通的视频电话。 “zain! congratulations on winning the best debater of this game. everyone agrees thatyou are very capable. in matter on fact, i do too. you see, i know wang is a physics teacher, may i ask what your profession is?” 【虞择一!恭喜你拿下本场最佳辩手,大家都觉得你很有实力,我也是。我们知道王雪松是物理老师,请问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呢?】 记者的声音从电脑传出来。 镜头里虞择一正跷着二郎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玩手机,似乎在回重要消息,闻声抬头,面上的温柔还没褪去,笑道:“thanks. i'm currently a bartender, but i would rather be a writer, a translator. ” 【我是个调酒师,不过我更想当作家,当翻译。】 “wow, writer? have you written any works? ” 【哇,作家?你有写过什么作品吗?】 “yeah. 《the sabre from wilderness to knight》, i have written the english version of this novel before. ” 【有啊。《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这本我写过英文版。】 “that's wonderful, i will definitely go read it. ” 【太厉害了,我一定会去读的。】 记者笑了笑,又问:“all the audience afrees that you are very beautiful, they call you the venus incarnate. what do you say to that? ” 【大家都说你非常漂亮,他们称你为人间维纳斯,你有什么感想吗?】 虞择一还是老样子,挑眉一笑:“i am venus incarnate. it's natural. but i don't want my lover to die, we are very much in love now. oh by the way, i don't want to be zeus's cock...can we broadcast that? ” 【对,我是,理所当然。但我不想我爱人死,我俩现在很恩爱。哦还有,我不想当宙斯的吊……能播吗?】 他和记者都笑了。 . 喵~喵~ 三只小猫照常来吃饭。 那块小黑板上还画着“小心抓伤”的三个小猫头,将遴蹲在旁边,放下饭盆。 四月份,南省气温已经飚到29度,年轻男人已经穿上白短袖。 小猫们快速把猫粮洗劫一空,舔舔嘴唇,又开始探头探脑四处找人。 “你们也在找虞哥吗?你们也很想他吧。” 将遴摸摸小猫们的脑袋。 南省最美的就是春天了,郁郁葱葱、繁花似锦。咖啡馆外,梧桐叶招摇着,一簇簇绿叶厚重地垂下来,春意盎然。 他忍不住录了个视频,春花,绿叶,咖啡馆,小猫。发给虞择一。 “黎县就春天最好了,可惜你不在。” 虞择一很快回复:“没关系。等我回来,看看黎县的春天。” 喵~喵~ 猫猫头主动蹭着将遴的裤腿、掌心。 “乖。虞哥很快就凯旋而归了。” 第62章 岁暮其十 4月20日,决赛。 胸前贴着国旗,面前是中文姓名立牌,辩论桌上,虞择一大杀四方。 大概是他实在太漂亮,镜头总忍不住怼着他给特写,即便是其他辩手在发言,导播也想捕捉他脸上某一瞬间思考的神情。 犀利,傲慢,狼一般的野性、匪气。 美艳,诱人,还有神性的柔光。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然可以在这一个人身上完美融合。 不怪我爱你,虞哥。 不怪网上疯狂地簇拥你,虞哥。 你太完美了,我爱你爱惨了。 我们已经57天没见了,我好想你。 一番拉扯下,中国队胜利。 资料库武义纯,拆迁队虞择一,尖锐似矛戈包安达,稳如磐石王松涛。 屏幕里四人举着金奖杯,将遴知道,虞哥要回来了。 只是虞哥的消息,迟迟未回。 【4月17日。】 -虞哥:我们现在资料印出来有三厘米那么厚,我看得眼睛要花了。 -将遴:注意休息。 -虞哥:[通话时长 16:37] 【4月18日。】 -将遴:小猫又来找你了。 -虞哥:我看看。 -将遴:[通话时长 3:12] 【4月19日】 -将遴:[通话时长 7:43] -将遴:比赛加油。 【4月20日】 -将遴:加油。 -虞哥:好。 -将遴:比完了吗? 到现在,虞哥还没回。 将遴已经把直播和采访都看完了,守着手机等消息,等啊等,等啊等,有时差,就从凌晨三点一直等到天亮。 终于。 -虞哥:嗯。 -虞哥:跟你说个事。 将遴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看着屏幕愣了很久,心跳乱极了。 -将遴:你说。 -虞哥:首都出版社刚才联系我,聘我去做翻译。 轰隆—— 说不上是天塌了,还是心脏坠入冰窟的巨响。 他应该高兴的。 他明明应该高兴的。 他明明应该高兴的。 这是虞哥梦寐以求的事。 这是天大的喜事。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心脏还是被冻得皱成一团。 -将遴:恭喜。 天知道这两个字,用尽我毕生力气。 他终于知道他一直在怕什么。 原来我这么自私,怕你高飞。 恭喜。 我恭喜你。 再用最后的一点痴心妄想,强撑着打下一行。 -将遴:你答应了吗? -虞哥:嗯。 当然,他当然会答应。 他怎么会不答应。 他是虞择一啊,他是沧海遗珠。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不属于黎县。 -虞哥:我明天落地首都,先去一趟出版社。 -虞哥:你…… -虞哥:愿意帮我把没带走的行李,寄过来吗?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虞哥。 我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 -将遴:当然。 -将遴:你给我发地址吧,我先睡了。 . 咳、咳! 在母亲的咳嗽声中惊醒,拍过背,又手忙脚乱去看手机。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虞哥要走了、不回来了。 赶紧看一眼聊天记录。 “你愿意帮我把没带走的行李寄过来吗?” “当然。” 不是梦。 . 三十平米的出租房,干净得像宾馆规格,是虞择一一贯的风格。 将遴推门走进这方寸,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生活气息。 包里装不下、遗留在盥洗台上的耳钉,瓷砖粘钩上一沓各色的皮筋,镜子旁没用完的护肤品。 虞哥会回来的。 -虞哥:书柜里的书,打包最上面那一排的就好,其他的我都看过了。 -将遴:好。 将遴看着屏幕里的消息。 这么多书,这些衣服,没抽完的一条烟,阳台上晾着的被单。 家里还有这么多都没带走,虞哥会回来的。 走到书桌旁,随手翻动那些毫无顾忌四处摆放的书本纸张,无奈一笑:“这个笨蛋。书都这么摆,回南天怎么办?” 出租房在阴面,日照少,又潮。 他从书柜里拿出虞哥要的书本,打包装好,替他将台历翻过一页,再挪开旁边的小仙人球,把架格上所有大小书籍都整理进书柜最上面一排,关上柜门,又用胶带贴住缝隙。 第96章 等虞哥回来,这些书也不至于受潮。 . 快递花了一周,虞择一入职也用了一周。 他现在,是首都出版社编辑。 网络上关于虞择一的赛场cut疯传,中外友人都在歌颂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叮。 烤箱响了,将遴走到厨房,拉开烤箱门。 甜香。 拎出方方的蛋糕坯子,放到方方的托盘上。 “遴哥~~!8号一杯大冰生椰拿铁2号一杯中热抹茶燕麦拿铁还有一个草莓瑞士卷!” “嗯。告诉2号桌瑞士卷要等10分钟。” “好!!” 唐唐磨完咖啡跑走了。 抹奶油,铺上酸草莓。 最右边很久没特地放过甜草莓了,店里也没人买。 将遴扭头望去,日光正好,厨房后窗外姹紫嫣红,影影绰绰。 玫瑰花开了,盛放,鲜红微卷的花球绽开好大一捧,饱满得像要滴出水,就像月季……等等,这就是月季吧? “……” 这就是月季,对吧? 将遴摇头,笑得无奈。 虞择一那个笨蛋。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偏认不得一朵花的笨蛋,此刻在干什么呢? 嗡。 手机震动的瞬间,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可是他和虞择一之间唯一的联系。 抓起手机,察看消息。 -虞哥:宝贝,有空吗? -将遴:有空,你说。 -虞哥:我在首都租房了,你能不能,找时间帮我和中介退个租? “……” 将遴笑了,无奈至极地笑了,苦笑。 他忘了,虞哥当初说的不是“会留下”,而是——“有喜欢的工作,就会留下。” 他忘了。 将遴啊,你在难过什么呢。 虞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只是……在首都工作。 他会回来看你的。 平静字眼里,读不出敲键盘时的颤抖试探。 -将遴:你留在这的东西怎么办? -虞哥:都扔了吧。 “……” 都扔了吧…… -将遴:好。 又是相顾无言。 将遴不知道在等什么。 屏幕对面,虞择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过了好久好久。 嗡。 同样带着试探的一句。 -虞哥:将遴,你会来首都找我吗? 将遴沉默了。 他知道,虞哥问的不止是一天。是一辈子。 -将遴:虞哥,我没时间啊。 -将遴:算了吧。 又是良久。 时间沉寂。 生命暂停。 -虞哥:将遴,你觉得我们分手好么? 这一次等得更久。 等到蛋糕早凉了,等到客人都催了。 他清晰地回忆着,两人相识之时,虞择一是如何热烈,而天各一方后,虞择一又如何寡淡。他精确地感受着男人热情的消退,最后,没有反抗一句。 因为他这一生…… 最擅长说“算了”。 -将遴:好。 . 喵~喵~ 三只小猫挤进玻璃门,将遴拿了些蛋糕喂它们。蹲着,没力气站起身。 外面春光正好,绿草如茵,是南省最美的季节。小家伙们吃饱喝足,又探起头,左看右看,不死心地找。 “又来找虞哥了?” 他摸着它们的头。 “别找了。” “虞哥啊……不会回来了。” 离城。离人之城。 第63章 春晚其一 “文件都准备齐了?证件也带了?” “嗯,都考过了。” 首都出版社的自动门在虞择一身后闭合。 日光晃眼,隔着玻璃,那人竟也西装革履,沉稳得要命。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而这个男人,准备了三十年。 . “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心里有我。” …… 将遴本来就觉浅,又一次次梦到虞择一,而后哭醒。 他醒来总习惯性先检查手机,看有没有消息,看看到底是梦是醒。 -虞哥:将遴,你觉得我们分手好么? -将遴:好。 一周前的消息。反复确认,已成定局。 那些话,虞择一确实说过。 的确。果然。 他什么都不要,他也什么都没带走。 哈。 对虞择一,将遴连一句“我恨你”都说不出来。 毕竟他们之间,那算什么呢? 几个月的意乱情迷罢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一个极好极好的人的喜欢。 他应该感谢。 他应该感谢…… 于是又泪眼模糊地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去。 . 叮铃,叮铃。 “遴哥你来啦~诶?这是什么?” 窗外是初夏蝉鸣、生机勃勃,唐唐蹦过来,将遴便把一沓厚包裹递给唐唐,“新菜单,去换上。旧的扔了。” “噢……好!” 他把咖啡的文案改了。 他知道虞择一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 那就让我忘了你。 「仙雾凤鸣拿铁」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武夷肉桂拿铁」 「十年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 「西湖龙井拿铁」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 唐唐把新菜单一个个拆开,撕掉塑料膜,和旧菜单一起丢进垃圾桶。 路过厨房,看见后窗浇花的人,拎个小喷壶。 恍惚了一下。 不是虞哥,是遴哥。 . 新来的调酒师有些笨手笨脚。 客人已经催两遍了,他又调坏了一杯,急得“啧”了一声。 将遴回头看去:“怎么了?” 调酒师很委屈:“「醉忘他乡」怎么这么难调啊……每次尝一下味道都不对。” 虽然将遴不会调酒,但某人在余光里晃了半年,他却什么都记住了。 走过去,指尖点点摇壶,淡淡说:“先摇伏特加酒体,摇完之后再兑苹果汁,过渡一下会好。” “哦!谢谢店长!” “唉……” 将遴想了想,把那些特调也删了。 把虞择一的痕迹删得干干净净。抹去,就像不曾存在。 又新做了一套酒单。 . “遴哥!今年诤言杯,你们还去吗?”姜琦来信。 已是夏末。孤独至今。 将遴回答:“不了。虞哥走了,我也算了。” 四人组就这么散了。 再不联系,恍若前尘旧梦。 . 2024年夏。 “生日快乐~” 以水代酒,三杯相碰。 老旧小平房里,木桌一支起来人就坐满了,饭菜飘香,将秋已经老态龙钟,却满心欢喜:“阿逸啊,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生日了。” “姐,长寿面。” 将逸笑着:“是啊,总算能在家过生日了。不过我八月份休了,年底就休不了了。下次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没事~咳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来,遴遴做了你爱吃的豌豆尖炒肉,尝尝是不是家里的味道。” “还是阿遴做的饭吃着香。” 将遴又给姐姐夹了几筷子,说:“这瘦肉你吃。妈嚼不了硬的,滑蛋羹是妈的。” “遴遴是越来越懂事,”将秋说,“阿逸啊,眼看你37了,结婚的事,真就一点不考虑?” “妈……真的算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工作顺利,生活舒心。”将逸回答。 “人还是找个伴,才温馨呢。妈担心你老了没人照顾啊……我还有你们俩,可你们呢?” “我有我的朋友,我们住一起就伴,就挺好的了。真有那一天,我就去养老院。” “也罢,你满意就好,我不逼你。”将秋又看向儿子,“那你呢,将遴?一晃,你也30了。该考虑考虑成家了。” 男人垂眸,无奈抿出浅笑。 憔悴的面容,落魄的神情,眸光不再有少年的明亮,嗓音磁性低沉。 是啊。我也三十了。 这么多年过去,一年又一年,到底是什么,让我觉得这么……“熬”得慌呢。 人生失落。 越熬,越不得不确信,结局就是如此了。 多年前余光里的人影仿佛昙花一现,更像镜花水月,美好幻梦般一闪即逝。 如雪消融,一干二净。 好像每个人都忘记了,这里曾有一位来客。 我也好想忘记。 就当我已经忘记。 “我也算了吧。”将遴说。 将逸深深看了他一眼,吃着面,意味深长又若无其事道:“过去的都过去了。阿遴,我们都要为自己打算。” 第97章 “姐,我不像你。” “我知道。但你也有自己的路。” 将秋不懂儿女在打什么哑谜,只是说:“黎县小县城,和那些大城市比不了,能遇到合适的,就将就将就吧。要什么轰轰烈烈,细水长流、平平淡淡就好。将遴,你三十了,妈还指着抱孙子呢。” “……那我试试看吧。”将遴只能这样说。 每天咖啡馆、家里,两点一线。 复制粘贴般的生活,似乎真就陷入正常运转。 忙起来时,就忘了这颗心曾经怎样跳动过了。 地球少了谁都行,五年时间足够我们习惯一切。 “遴哥~~!13桌一杯大热焦糖玛奇朵,4号桌一杯小冰美式一杯小热燕麦拿铁,8号桌一份巴斯克蛋糕!” “嗯。记得问一下8号桌客人有没有花生过敏。” “好的!” …… . 但是后厨花丛还在,门前小猫还在。 花枝高了一节又一节,谢了又开,反反复复。小猫也胖了一大圈,还带了小小猫。 五年了。因为虞择一的明星效应,离城辩论之城的美誉竟也广为流传,一点点带动旅游业,小县城一点点发达,土路筑了混凝土,山道码了石头砖,新的公交站牌没有铜锈,辩论中心大楼翻新又翻新。 “请问……这里就是虞老师之前工作的咖啡馆吗?” “哇,还有寄语墙!快来打卡!” “也不知道虞老师有没有在这里写过……” 这些,无法消弭,看在眼里。 五年了。某个人不仅在我的余光里,还在我的家乡打下烙印。 你怎么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不回来。 骗子。 “说好了啊,咱们四个今年全国赛再战!” “择一?” “当然陪你。” 骗子。 “你真愿意常来?” “我天天来。” “即便……我家是这样的?” “哪样了?我喜欢。” 骗子。 “我要和你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择一……我的生活有点苦。” “我没觉得。我喜欢你给我做的草莓蛋糕。明明是甜的。只有你给我做的是甜的。” 骗子。 “虞哥,你会回来的吧?” “会。” 骗子! 将遴再也忍不住,去搜了虞择一的微博。 @zain虞_ 很直白就能搜到,433万粉丝。 他发现虞择一很少发微博,即便在一战成名后已经成为明星似的存在,也极偶尔才发一条动态,从不互动。 偶尔,是一款心血来潮研发的特调。 偶尔,是出差时的风景照,全球各地都有。 极偶尔,才有他拍的人像照片,都是国外著名景点。依旧漂亮,穿搭却素得过分,眉眼间低调沉稳。拢共不过三张。 其他的,就是些偶尔分享的小诗了。 「啤酒起源于中世纪欧陆修道院, 修士们擅长调配种种药草以制酒, 偶然的一个机缘中诞生了啤酒, 就像偶然的一个机缘中我发现了你。」 ——《加拿大魁北克有一家餐厅》 【2020.7.20】 「人被思念时,知或不知,已在思念者的怀里 。」——《五岛晚邮》 【2021.12.10】 「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晏几道 【2022.11.20】 「水纹珍簟思悠悠, 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 任他明月下西楼。」——李益 【2023.4.27】 「冬天会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回家。」——《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2024.4.27】 …… 虞哥…… 我已经独自度过好几个春夏秋冬了,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冬天里等春天了。 你说你春天会回来,但是你骗我。 你没回来,我们的故事里也没有春天。 别让我在冬天里周而复始了。 我好想你。 …… 这些动态里,居然还有一张重温《剪刀手爱德华》的照片。 只是一张拍摄投影仪的照片而已,从背景看,生活条件不错,桌上还摆着啤酒。 将遴叹笑。 他们曾一起看这部电影时,他同情、怜悯——爱德华是虞择一吗? 时至今日,他一个人守着小城。 原来爱德华是我。 他忍不住去读了他所有的作品。 也读到了那篇《离城小记》。 他读到了山路尽头的日出,读到了夏日的梧桐叶,读到了巷口的咖啡馆,读到了小巷里的辣子鸡,读到了没来得及见证花开的玫瑰,还有…… “我遇见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惜,他早已不再意气风发。 三十的年纪,偶有胡茬。 虞哥,我真想跟你从此天各一方,两两相忘。 我真想把你的存在从大脑里抹杀,把关于你的一切焚烧殆尽,剔骨割肉一般把你从心上剜去,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失去你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可我忘不掉你。所以我好难过。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空荡荡的时光里,关于你为数不多的碎片历久弥新,片片锋利深插胸膛,提醒着我有多绝望。 玫瑰开了,种花的人去哪了呢? 咖啡磨好了,吵着要加糖的人去哪了呢? 蛋糕出炉,非要添几颗甜草莓的人去哪了呢? 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嬉笑怒骂,余光里的人去哪了呢? 陪我安静看书的人去哪了呢。 和我相拥入眠的人去哪了呢。 五年了,竟然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我被困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和短暂的过往,没人知道我还在一遍遍贪婪地反复回忆,又一遍遍重历千万次不可逆转的结局。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我真恨你。 . 将遴买了一本虞择一2019年发行的诗集——《未立》。 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大概也能明白。 是收容了虞择一三十岁以前的诗。 看着内页的签名——「虞择一」。 楷书,一笔一划。 真眼熟啊,和他的字有三分像。 翻阅,看到书封上作者简介。 心里一颤。 他想起央视报对大作家虞择一的评语。 「在那长冬漫漫的苦寒之地,他生在夹缝中短夏的尾巴。然后用他微弱的火光,烧尽世间炎凉。」 第64章 春晚其二 书封内页,宋体印着作者的人物介绍。 虞择一,首都出版社知名编辑,当代作家、诗人。代表作《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众望困于远眺时的有限遐想》、《时间不均匀性》,斩获多个中外文学奖。 1989年生人,收容于北省鹤城孤儿院; 2001年保送至鹤城一中; 2004年保送至北省三中; 2007年考入北省航天大学德语系。 大学期间创作散文小说作品《以战止战》、《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鞭痕》等, 创作翻译作品《离骚》、《国殇》、《战国策·燕策三》等, 创作诗歌作品《清明》、《孤芳》、《敬雪莱》等。 2011年本科毕业后,从事八年调酒工作,其间创作散文小说作品《候鸟》、《死蝉》、《问斩》等, 创作翻译作品《史记·项羽本纪》、《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等, 创作诗歌作品《我早该关入疯人院》、《不死也不必非涅槃吧》、《无意义的堆积》等。 2018年作为南省一队辩手夺得诤言杯全国大赛金奖;2019年作为中国队辩手夺得国际辩论大赛一等奖,被评为最佳辩手,后应邀担任首都出版社编辑一职,参与中外作品翻译。 2020年修订诗集《未立》。 2021年出版散文作品《离城小记》。 2023年出版小说作品《众望困于远眺时的有限遐想》,加入首都作家协会。 2024年出版小说作品《时间不均匀性》,散文作品《苏玛娅·乌沙》。 . “1989年生人,收容于北省鹤城孤儿院”…… 将遴心中一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对不起虞择一。 他们过去,互不了解,已经伤害过彼此太多次。 未来…… 将遴垂眼笑了笑。 恐怕,未来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也许他们之间唯一的矛盾在于: 将遴望着自由的虞择一,你说不羡慕吗?假的。 第98章 虞择一望着有家的将遴,你说不羡慕吗?假的。 原来是我对不起你。 原来我们是因为这个分开的。 的确,我们并不合适。 难怪我们是这个结局。 【2019.4.27】 -虞择一:将遴,你觉得我们分手好么? -将遴:好。 第65章 春晚其三 好大的雪。凛冬。 雪落在皮肤上,化成了水,湿漉漉的。 将遴呼吸着湿冷的风,踏着冰雪在破落街道前行。路灯昏黄。 这是哪? 暖橙的光照亮一个小门脸,他抬头望去——「phoenix」。 酒馆么? 猩红的不死鸟的装饰,是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色。 风雪呼啸,他用力推开门,踏进温暖空间。 琳琅酒水摆满酒柜,吧台后,长发的年轻男子扭头望过来——惊为天人的眉眼,雌雄莫辨的瑰美轮廓,带着轻狂姿态,对他漾出一个年轻的笑:“随便坐。喝点什么?” 将遴顿住,血液逆流。 虞哥…… 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眶里已然泪意酸涩。 我好想你,哥哥。 而年轻的虞择一无所察觉,正把一本酒单递向他,冲他挑了一下眉。 将遴吸了吸鼻子,在吧台前落座,翻看着酒单。手指在发抖。 熟悉的起名方式,熟悉的文案,熟悉的手笔…… 但,并没有他所熟知的那些「花孔雀」、「考狄利娅」…… 这是什么时候? 见人迟迟没出声,美男子俯身,肘撑着吧台,主动说:“需要为你推荐吗?” 将遴抬头,隔着几个世纪望向他,望着这年轻的面孔,恍神很久,才逼着自己抿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我……不擅长喝酒。你随便调一杯就好。” 虞择一笑了笑,说:“好吧,那你喜欢甜一点?还是苦一点?酸一点?烈一点?” 好年轻…… 将遴盯着他的脸看。 并不是指长相,或者说,不止是长相,而是这个语气,这个姿态…… 让他想起四个字。 年少轻狂。 将遴拼尽所能平复着心率和呼吸,轻声说:“你喜欢喝什么,给我调一杯一样的。” “行~那就cosmopolitan~大都会,希望你喜欢。” 虞择一笑得散漫,转身去为他调酒。 复古吧台后,暖橙灯光下,熟悉的姿态,熟悉的动作,还有长勺将酒液滴在手背时,熟悉地低头抿去,熟悉地含了含轻尝。 调好了。 他把酒端给他。 杯光摇曳,像温暖的琥珀。 将遴轻轻喝了一口。 好甜…… “你是……新来的调酒师么?”他试探着问。 “嗯,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虞择一眉眼弯弯。 将遴轻轻摇头,“没有。”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坐下,朝他轻笑,犬齿露出来时带着痞气:“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儿过来的?” “我……是南省人。” “哦?那怎么来鹤县了?” 男人很年轻,很漂亮,衬衫颜色鲜艳得过分,黑红印花,跟他耳钉的红玫瑰很配。 将遴也不知道。他想了想,说:“这是……我爱人的老家。我来找他。” 虞择一噙着笑,挑眉打趣:“嗯?叫什么?也许我认识呢。” 将遴无奈地笑了。 叫虞择一,你认不认识? 他没说,只是说:“没事。” 虞择一似乎很擅长跟人聊天,毕竟这是他的职业,他笑着:“不说算了~不过,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你多大?” “三十。” “呀,那我得叫你声哥,我虚二十四。” 二十四么……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是这样的么。 将遴打量着他,抿了一口酒。好甜…… 他忍不住问:“你这么喜欢喝甜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甜的不好吗?人生已经很苦了,还喝苦的,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将遴轻笑。 “怎么了,你不喜欢么?需不需要我为你重新调一杯?” “不用。谢谢。” 将遴又抿了一口酒,偏头看向酒馆另一侧,书架上的书。 很多书,有外语的,也有中文的。 它们被以一种强迫症似的方式,码放整齐。 虞择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你要看书么?随便拿。”眉眼含笑。 “好啊。那就……”将遴走过去,拿起一本《李尔王》,“这本好了。” 虞择一眼前一亮,“你以前看过这本书?还是你喜欢莎士比亚?” 将遴太了解虞择一的性子,勾起唇角,答:“嗯。是很喜欢莎士比亚。你也喜欢?” “当然!” 果不其然,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拉着他滔滔不绝。而他眼角眉梢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笑意,一遍遍回答着那些曾经说过千百遍的话,不厌其烦,好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 一直到凌晨两点,虞择一才惋惜地看了眼时间,叹气:“该下班了。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加个联系方式?”虞择一冲他笑,还给他扯了张便签纸,“你来,我给你打折。” 将遴点点头,写下自己的号码。 “怎么称呼?”虞择一满意地叠好便签纸,收进钱夹,问。 “将遴。” “好,遴哥。”他朝他笑。 将遴被逗笑了,偏头笑了好几声。 虞哥啊虞哥…… 虞择一不明所以地偏头,眨眨眼。 “没事。你呢?” 形式主义地问了一下。 “zain。或者,你叫我本名也行,虞择一。虞美人的虞,择一而终的择一。” “好。” 将遴再次点点头,离开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他再次推开这扇酒吧的门。 年轻的美男子正在跟几个外国人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虞择一转头看过来,眼里立刻亮了:“遴哥!你来了。” 将遴再次被逗笑,忍了好久才忍住,说:“嗯,我来了。” 在吧台落座。 虞择一直接抛弃了那群老外,回到吧台内为他调酒,精致年轻的眉眼里好像跃动着星光:“今天喝什么?”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将遴思忖片刻,说:“或许……你能帮我调一杯,酒单上没有的酒么?” 虞择一笑了,“当然。你告诉我配料就行。” 将遴回忆着,慢慢说:“金酒,龙舌兰,乌龙茶,玫瑰糖浆,柠檬……” “没问题。” 虞择一熟练地拿出一样样酒,开始调配,按照他认为的最合适的比例,调了一杯酒,端上来,笑得像冬季末的春花:“尝尝?” 将遴抿了一口。这就是「考狄利娅」的味道么…… “很好喝。”他说。 虞择一笑得更开心了:“那是,我调的酒就是好喝。这是你自创的酒吗?” “不,这是……我爱人调的酒。”将遴轻声说。 “哇,这么有天赋。叫什么?” “叫……考狄利娅。” 虞择一睁大眼,“考狄利娅?我也觉得和她很搭!来。”他直接找出一朵白玫瑰,递给他,放在酒边,温柔地说:“这样,更搭。” 将遴怔住了,无法抑制地心脏狂跳。 的确,原本「考狄利娅」的配料里,就是有白玫瑰的。 将遴低头轻轻笑,收下了这朵玫瑰,轻柔地抚弄着花瓣。 虞哥啊…… 你怎么,总是,这么可爱呢。 “你爱人是调酒师吗?”虞择一在他身旁落座,问。 “曾经是。” “嗯?那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他在首都出版社做翻译呢。”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虞择一偏开眼,轻声说:“哦,那很厉害啊。真好。” 这时候的虞择一还没有学会藏好情绪。 将遴忍不住抬手,轻轻拍在他肩膀,捏了捏,声线轻哑:“是啊……很厉害呢。” 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虞择一肢体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继续说:“那你呢?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甜点师。” 虞择一歪头望向他,眼里亮亮的,有点孩子气:“你会做甜点?” “嗯。你要吃么?” “可以吗?” “可以。”将遴扭头看了看这家小酒馆,“但是没材料吧。” “确实……” 眼里的光熄灭了。 将遴忍不住笑起来,胸腔带动闷闷的笑意,摸了摸他的脑袋,“要来我家么。我家有烤箱。” 第99章 他也不知道他家为什么有烤箱。但是就是有。 “可以吗?!” “可以。” 于是这个人又开心起来了,还傻笑。 将遴笑着摇头,再次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看。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和他聊天,聊着书里的人,聊着情节,聊着笔触。 就像他们曾做过一万次的事。 但就算再讲一万遍,将遴也不会腻。 因为我真的好想你啊,虞哥。 直到酒馆下班,虞择一收拾好店里,两人才并肩离开。 雪已经停了,夜色里,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你家住在哪?” “很近,走着就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这里。但就是住在这里。 将遴把人带回家,让他在沙发上坐着看书,自己去厨房做了一份草莓蛋糕卷。 酸草莓特地换成了甜草莓。 “尝尝。” 端上桌。 虞择一立刻小孩子一样冒出来,“好香!” 大尾巴晃晃晃。如果有的话。 “嗯。” 将遴看了一眼虞择一扣下的书,雪莱的诗选。 他故意问:“你很喜欢雪莱么?” “是啊!我最喜欢雪莱了,你也喜欢吗?” 然后,意料之中,虞择一又拉着他聊了半天雪莱。 不过,他渐渐发现,现在的虞择一,似乎尚存着过度旺盛的表达欲。喜欢什么,就会直白地讲出来,并且滔滔不绝地论证,毫不遮掩自己的才华。 无所顾忌,甚至唐突。 是什么,让他后来,学会了假装平庸呢。 将遴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是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分享着雪莱的每一首诗,从《西风颂》,到《我们别时和见时不同》。 最后,年轻的美男子叹笑:“说不定,我也会死在二十九岁。” “你不会。” 过于笃定,让虞择一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之后,将遴每天都会光顾那家酒馆,和虞择一聊诗歌,聊戏剧,聊中外文学,聊见解赏析,聊那些……他们说过千万遍的对话。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和三十岁的虞择一,不一样。 依然是爱笑的,但不是那种,面具似的笑,只是纯粹的笑。言语里,也并非运筹帷幄的周全,而是透着冲动、乖张。 这天,将遴来得晚了些,推开酒吧大门,正好赶上虞择一送走了一个富态的女人,看上去心情很好。 “遴哥,来啦。”眉眼弯弯。 “来了。”将遴在熟悉的吧台高脚凳落座,打量着男人的面庞,如一不变的美貌,眼里是多年后不常见的灵动星光。 “今天喝点什么?”他走到吧台后洗手。 将遴拿起酒单翻看,注意到一行文案——「以我热血浣洗燎原杀意,将锋利赠于你手作片甲生机。」 “就这杯吧,”他手指点了点,“「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虞择一没想到他会选这杯,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啊。但是这杯不太符合大众口味,太烈了,你确定要尝吗?” 难怪,难怪后来的酒单里没有这杯酒。 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要尝啊。”将遴勾唇,“一定要别人喜欢的,我才能喜欢吗?” “遴哥啊~你真是……”他笑着摇摇头,一边调酒,一边说:“但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不打算改配料。这杯的口味,和它的寓意没有偏差。” “嗯。那就让我尝尝,「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确实辛辣,要从苦里品了又品才能得到一丝肉桂与杏子的回甘。这杯酒用的是斯莱尔斯威士忌,那种丝丝缕缕的烟熏芳香引诱着你愿意一口接一口地“吃苦”,又一次次奔赴。 我们在战火中干杯。 “干杯。”将遴朝他举杯,他便会心沉沉地笑着,用古典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原料中的威士忌,和他叮地一碰。 “干杯。” 虞择一喝酒时,喉结滚动,肆意狷狂。 将遴深深地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杯酒,和虞择一大学时期写的小说同名。他想起刚才虞择一送出酒吧的那个女人,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刚才那位,是主编?” “你怎么知道?”虞择一特别意外。 果然。 “……猜的。” 虞择一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说:“我请了长假,明天跟她去省城,说不定就也能做编辑或者翻译了。” “也?” “你爱人不是吗?” “啊……哦,对。” “没想到才毕业一年多,又要回省城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说话的人显然对此次行程抱有高期待。 “你说呢?遴哥。” 将遴和他对视。对方的未知,在他眼里已是定局。他想了想,说:“择一,我问你。” “你说。” “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的结局是辛苦、失望、难堪、一败涂地,那你还会做吗?” “会。”男人毫不犹疑,“如果没达成想要的结局,我只会怪自己能力不济。但只要是我要去的方向,那我愿意一次次失望,哪怕死在路上。” 意料之中的熟悉答案。 将遴笑了笑:“那就去吧。”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才回。 将遴料想到,虞择一会有些变化,但没想到这么直观。 推门而入,就看见吧台后的调酒师正在安静调酒,只有手里的摇壶在咔啦咔啦shakeshake。男人留着寸头,大概是拘留所要求剪短的发型,配上堪称美丽的五官,乍一看甚至有点像是个短发女人。只不过高挑的身形、宽直的肩膀、修长的脖颈、喉结,和立体深邃的从下颌到唇线到鼻梁到眉骨的轮廓,昭示着,他是个漂亮男人。这个发型没遮住他的美貌,只是让他显得更清爽、更刻板印象地“男人”了一些。 不过他依然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发型整齐,没有胡茬。就像个普通男大学生。 “遴哥?你来了。”他露出笑,朝他递上酒单。“喝什么?” 将遴若无其事落座,温柔勾唇:“你正在调什么?” “没想好名字。也许叫……花孔雀?” 将遴呼吸一顿。 真的是「花孔雀」…… “嗯,那就这杯。” 虞择一把刚调好的一杯递给他,红艳酒液,十分漂亮,“这杯比较好入口,是按女人口味调的。因为……” “因为,这更是大多数女人的处境?”将遴看向他,抿了一口。 虞择一愣了一下,偏头哂笑,“嗯。你懂我。” 他洗干净吧台的量酒器、摇壶,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这次去省城的事。” 将遴低头喝酒,思考着怎么回答。 我很想告诉你,我的爱人就是你,你的理想我都了解,你的经历我都洞悉。 但…… “没什么,猜的。”他说。 将遴发现一件事。 当他若有若无看向他的发型时,虞择一会下意识回避。 ……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吗? 遮掩。 嘴上说着老子最爱漂亮、调的酒文案是「爱打扮的男人」,但实际上,却在担心自己的丑陋。 这次省城一去,他此前全部的骄傲喧哗都变成了羞耻,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所以开始安静。 是吗?虞哥。 所以一个把理想挂在嘴上到处嚷嚷信心满满的人,变成了一个把愿望默记在心的人。这样就不会打脸。 是吗?虞哥。 虞择一刚坐到他身边,他就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疼。 男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故作放松地偏开眼神,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耳尖泛红。 将遴忽然觉得有趣,轻笑一声,故意问:“你很热吗?” “没有吧,你热了吗?店里暖气确实开得足。” “哦,我看你脸有点红,还以为你热呢。” “!” 年轻的虞择一肉眼可见开始凌乱,有些没办法游刃有余,只能慌慌张张站起身说:“好像确实很热,我脱件外套。” 溜了。 将遴默默偷笑。 等他坐回来,将遴主动问:“要下棋么?” “什么棋?”虞择一眼里亮起来。 “国际象棋。” “好啊。店里还真有,我给你拿。” …… 下班前,虞择一拽着将遴的袖口,不让走,不服输地缠着下了好几局。 将遴意料之中,纵容地笑着,一次次陪他下,又一次次故意要走。 “再来一把~真的~” “我要回家。” “最后一把~~下把一定赢你。” “回家。” 第100章 …… 就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 . “遴哥!” 暖调的复古酒馆里,虞择一见到门被推开,露出笑,朝他招手。 “嗯。” 将遴落座。 “今天喝点什么?” “都可以。” “那……我给你调一杯特调?” “好。” 美男子又忙碌起来,习惯性想将单边碎发拨到耳后,却发现已经没有长发,指尖顿住,只好收手。单耳打的耳钉一直露着,轻晃,很漂亮。 将遴盯着他看。又是新的一天,但总觉得哪里不同,好像有些……模糊?不对……清晰……也不是…… 我就是恍然想起,我们是不是已经…… “尝尝。” “嗯?” 将遴看着淡青色的酒液,有些愣神,“这是……?” 虞择一笑着:“新调的。尝尝?” 抿一口,熟悉的辛辣入喉。 “白酒,苦艾,白葡萄汁,陈皮……?”将遴试探道。 “你味觉很敏感嘛。” 将遴心脏猛地一跳,经年的爱意噼啪燃烧,烧透了年岁,在心上烫了个洞。 「将军」…… 他克制着呼吸的颤抖,指尖攥紧,尽量平和地看向虞择一:“很好喝。它……叫什么?” “还没起。也许叫……「checkmate」?将军。” “why is that?” “because of you. ” 虞择一眨眨眼。 是你吗?虞哥…… 不,没有…… 还是那副年轻模样。 而将遴,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的情愫,垂眼猛灌了一大口。 “诶,慢点喝,度数高。” “……没事。”眼里有泪光,鼻尖泛红。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抱歉。”虞择一心里一紧,茫然无措,坐到他旁边。 将遴轻声说:“没有,只是想起了我的爱人。” 虞择一唇角的弧度有些苦涩,仍然礼貌地点头:“嗯。” 将遴默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见到二十四岁的虞择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鹤城? 为什么…… 是梦吗? 是梦吧…… 原来是梦啊。 原来这大半个月,都是梦啊,黄粱一梦。 那估计……离醒也不远了。 将遴止不住地眼眶酸涩,他捏了捏眉心,然后一把抓住了虞择一的手,就像醉酒了似地。 虞择一显然猛地一颤,表情像是极力说服了自己什么,才,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遴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将遴摇头。 “我没喝多。” 梦里怎么会喝多呢。 将遴看向他,轻声说:“我和我爱人,分手了。你猜猜为什么?” “……我不知道。”男人呼吸很重。 “因为啊……他去了首都,就不要我了。” 虞择一心里非常疼,刺痛,他皱着眉:“凭什么?” 将遴苦笑:“是啊。凭什么呢,虞哥?” “……什么?”虞择一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立刻掐住将遴的肩膀,一副冲动又好像思虑良久的样子,迫切、激动,像被圈禁的野兽终于破笼而出:“好了,不管凭什么,别管她了,跟我在一起,好吗?跟我在一起,我喜欢你,将遴,我非常喜欢你,跟我在一起。我第一眼就知道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只有你懂我,我爱你,跟我在一起。” 苦涩的笑里溢出泪水,将遴笑着,哽咽着,坚持把话说完,声线颤抖:“他啊……他德语系毕业,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在鹤县当了几年调酒师,然后,二十九岁的时候,去了南省,认识了,二十四岁的我。”眼泪还是掉下来,连珠成线。可能是在梦里,所以哭了就哭了吧去他妈的。 “你说……什么?” “但是,当翻译是他的理想,他三十岁的时候,就去首都了,就不要我了。” “你说什么?” “你应该问我,他叫什么。” “她叫什么?” “虞择一。” “我在。她叫什么?” “我说,他叫虞择一。” “……你疯了吗?” “我应该是疯了。” 将遴紧紧抱住二十四岁的虞择一,笑着哭泣,“虞哥啊……我真恨你啊……” 我太想抱抱你了,让我抱抱你。 破碎的哭腔几乎无声,蹭在虞择一耳畔,震耳欲聋,刺痛心脏。 “你是说……我以后会去做翻译?” “是。” “你是说我二十九岁会和你相爱?” “是。” “将遴……我是疯了吗?我现在……是在做梦,是吗?”他试着回抱住他,抱紧,指腹深陷。 “我不知道。是吧。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虞哥,我每天都好想你。我根本就舍不得你但我对你说不出一个不字,我不能让你放弃你的前程。可我也走不出黎县。我好想你……” “我……” 虞择一也在哭。 天啊,摄人心魄的美丽在落泪时怎么会这样滴滴答答地疼。 好像一盏好好的瓷器,摔碎了,瓷片飞溅,割伤血肉,连着一起流血的疼。 将遴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虞哥的泪水,是在梦里,是二十四岁的他。 对啊……自己从来都没有照顾好虞择一,让他永远独自消化一切。病痛、悲伤、孤独,这些负面情绪,虞择一藏得特别好,他从来没看见过。他甚至还无数次失言刺伤过虞择一,而对方永远一笑带过。就连那些所谓孩子气的嬉笑打闹,都是成熟的虞择一演给他、逗他开心的……他现在见过了虞择一曾经的赤诚,知道了那些都是演的…… 一直以来,自己才是被呵护的那个。 让他忘了,虞哥也并非无所不能。 虞哥也是从年少无知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因为摔疼过,所以知道怎样叫人「不受伤」。 他抱紧虞择一,泪眼朦胧,想哭,又不敢哭,怕哭得太厉害,这场梦就立刻醒了。 “对不起……我没留住你,虞哥……” “将遴……我能不醒吗?我不能想象七年以后要再失去你一次……” “但是梦就是要醒的……我要醒了,你也要醒了,你会忘记我。二十四岁的虞择一,不应该见过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我忘了你,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也会爱上你!我会追你的。” 将遴哽咽着笑了笑,开了个玩笑:“可我不是很想答应呢,虞哥。跟我提分手的坏人。” “不许不答应,你一定要答应我,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 将遴回答了一句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看着清晨的天花板,连梦也忘了。 母亲在咳嗽。 首都。 虞择一宿醉后严重头疼,醒来掐着太阳穴,枕边是有些旧的小纸船。 他好像终于,终于,梦见了什么。 “不许不答应,你一定要答应我,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将遴说:“不信。” 虞择一低头轻轻笑了笑。是啊,不信……不信就对了。 不信最好。聪明的小家伙。 人是记不住梦的。 该起床上班了。 第66章 春晚其四 首都出版社。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宽敞亮堂,窗外国槐绿树摇曳,室内空调开着低温,桌边放一小瓶香薰,扩香条丝丝缕缕散发杜松香。 三十五岁的虞择一,穿着纯黑的衬衫,在电脑前落座,准备开电脑批稿子。 可是电脑自动开机弹出浏览器网页——这个困扰了虞某很久,他不会关——看到微博的一沓赞评提醒,又忍不住发了条微博,新分享了一首小诗。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 笃笃。 “请进。” 男人刚戴起半框蓝光眼镜,扭头望去,就见是领导来了。 “领导?” 领导也不客气,往他沙发上一坐,给自己倒茶,说:“又发微博啦?”心情好像还挺好。 虞择一:“……我是你特别关注?” “对啊,不然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认真搞宣传。”领导笑道,“你呀,就应该多发点微博。趁着花期还没过,再多发几张照片。” “不要。” “别不要啊~”他认真说,“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一炮而红的虞择一?你现在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弄得咱们出版社都掉多少粉了。你自己也是啊,从千万粉丝掉到几百万,心里没数?你看你新书都没有去年畅销了,跟当年更不能比。” “那我认真写书就好了。发照片干什么。” 第101章 “大家爱看啊。”领导理所当然,苦口婆心,“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单位考虑考虑。作为咱们家的门面,你就稍微营业一下?好不好?” “不好。” “那你想要什么?算我求你还不行?” “我想要什么,你知道。” “……” 领导无奈沉默,虞择一也不强求,自顾自开始工作,敲字、回车,最后还是给了个台阶:“你那边实习生稿子不是还没审完?老来我这蹭我的茶算怎么回事。回去。” “喂,一口茶都不舍得。” “不舍得。今春新上的仙雾凤鸣。” “切,小气。” 走了。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来报信,说有人找他。 “谁??”怀疑自己听错了,虞择一动作一顿,摘了眼镜,又问一遍:“谁?将遴??” “江如林。” “……那是谁啊?算了,安排到会客厅,我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西装革履的虞择一推门走进,看到沙发上拘谨的姑娘,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江如林?” 大江东去浪淘尽的江,双木林。 “哥哥!”江如林立刻笑起来,“哥哥,你还记得我。” 五官不再稚嫩,长开了,是大姑娘了。 “当然记得。你还好吗?”他在沙发上坐下。 “我还好。恭喜你啊,从离城走出去了。” “……恭喜么?谢谢。”虞择一为她倒茶,又缓缓说:“后来……你怎么选的?” “我回家种地,现在嫁人了。” “你才二十岁……” “嗯。但我也算嫁了个好人家,现在在做采买呢。” “……恭喜。” 虞择一说:“不过你嫁人以后应该很忙吧,怎么有空来首都?” “我老公说……准备生孩子了,以后,就不能出来玩了,带我来一趟首都。我记得你在这里,就想来碰碰运气。” “这样啊……可是,你才二十,就要生孩子了?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江如林笑了笑,轻声说:“小地方就是这样呀。我的人生也就是这样呀。不过我知道,我不是没得选,我只是选了更简单一点的事。附庸最简单。认命最简单。” “我知道了……” 还没说两句话,就有人敲门。 “进。”虞择一坐直。 小助理推门进来说:“虞老师,那个阿根廷作家提前到了,说要和你谈出差的事呢。” “这么早?” “哥哥,那你先忙吧。我走了。” 江如林虞择一前后站起身,虞择一却还是没忍住:“等一下。” 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一直没说出口的那句“等一下”。 “怎么了?哥哥。” “你……再坐一会儿吧。等我忙完,我们吃个午饭。我想……听听黎县最近怎么样了。好吗?小江。” . 认命最简单。 夏日山间,梧桐树拔地而起,满世界碧绿。蝉鸣里,巷口的咖啡馆飘着面包香气。刚下过雨,石路湿滑,映着斑驳日光从叶隙中洒下的倒影。 小猫一步一打滑,走到玻璃门前梆梆抓门。 穿着巧克力色围裙的男人被逗笑,拉开门,叮铃叮铃。 “班长,怎么就你来了?”将遴抱起小猫,卡着两只前腿给拎到眼前,眉眼弯弯:“橘座呢?” 小白猫一通扑腾,不像撒娇,看上去特别着急,吱哇乱叫。将遴只好把它放下。 唐唐也蹦过来了,摸着小猫头:“怎么了这是?饿了?” 将遴:“不应该啊,我早上喂过了。” 正说着,小白猫扭头蹦了出去,蹿两步,又回头看,蹿两步,又回头看。 “……唐唐,你盯一下店里,我去看一下。” “哦,好!” 眼看男人跟上,小白猫就嗖嗖嗖上了山,中间从石阶上跑进灌木丛,将遴也只得拨开扎腿的枝杈和恼人的蛛网钻过去,大块带苔斑的黝黑石块后,某户人家的空调外机下,小白猫钻了进去。 绿草如茵,泥泞潮湿,除了雨后的青草味,他还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班长,班长?” 将遴弯着腰往黑暗的旮旯探头,看清后,倒抽一口凉气。 一只老橘猫躺在那里,后肢血肉模糊,有几个血窟窿,费力地喘着气,肚子起伏。 看橙白花纹…… “橘座?!!” 他冲上去,不顾脏污,小心把猫抱起来,摘去在血肉上爬来爬去的一群蚂蚁,仔细检查着。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看这流血的口子,像是高跟鞋踩的,轻轻摸了一下后腿……骨折了。 谁干的!!! 猫毛都被血粘在一起,黑褐色一大片,伤口处鲜血直流,淌了满手。 脚边,小白猫还在喵喵喵叫,扒裤腿。 怕橘座二次受伤,将遴只能撩起t恤下摆,半裹住小猫,又在裤子上擦出手来,拿手机查宠物医院怎么走。 四公里,打了个车。 “先生,我们检查过了……小猫不仅是后腿骨折,还有肠破裂,非常严重……” “要多少钱能治好?!”将遴追问。 医生皱着眉翻账单:“林林总总,得一万多。现在检查费用就已经一千了……先生,它已经十岁了,是老猫了,本来身体机能就差……就算手术,之后生活也会很困难……不值当的。” “那……” “安乐死吧。”医生轻声说。“一针两百元。它会走得很安详,不用受罪。” 将遴看着老橘猫。 呼吸很重,胸膛起伏。 他想起班长抓他裤腿急切地叫。 它应该也想他把好朋友救活吧。 但是他没钱。 他真的没钱。 他没有一万块钱。 他只有两百块钱。 这是它的命。 也是他的命。 “好。” 一针下去,老橘猫浑浊的眼神渐渐不再聚焦,紧绷的四肢也不再疼痛。 两百元,送走了一个小生命。 . “什么?!谁那么坏!!!” 唐唐听说了来龙去脉,气得嗷嗷叫,“要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柜台后,小员工间,将遴刚换下染血的白t恤,扣着衬衫扣子走出来,轻声说:“这里就是这样,没办法。连监控都没有,连犯人都抓不到,抓到了,也不能定罪。” 已经是黄昏,调酒师也到岗了,正在和唐唐同仇敌忾:“太坏了!应该把虐猫的人都流放到外星去。”他叫阿继。 灰蓝夜色里,窗玻璃反着暖橙灯影,照亮碧绿梧桐叶。 “阿继,要不咱们做几个猫窝放在店后面吧?”唐唐突然提议,扭头问将遴:“遴哥,怎么样?” “也好。”将遴说。 阿继用力点头:“嗯!就放厨房后边,咱们做几个大猫窝,这样来咱们这里的小猫,咱们至少还能看着点!” 说干就干。 前阵子进货,新到了不少酒水,有好多快递盒子都被将遴叠好收着了。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他们仨就把纸壳子全拿出来,又刺啦刺啦撕大卷黄胶带,一通忙活。 “阿继!我剪不动,你帮我把这个角剪了!我怕扎到小猫!” “行!” “唐唐,笔递我。” “哦,好!” “店长,这个长宽是不是有点小?哎……你知道后厨那个门的尺寸吗?” “知道。给我。” “唐唐唐唐,帮我举一下!对!” “哇靠你在建航母吗?!” “你俩,别动。胶带。” …… 一晚上过去,小咖啡馆的后厨外,就多了一排纸壳子猫窝,还贴心的用挡板隔出单间。挨着那片玫瑰……不对,月季。厨房的灯从窗边一照,很温馨。 班长已经试着躺进去了。但它看起来不太开心。 没关系,一切总会过去。 日落月升,日升月落。 晨光微熹,红日当头,黄昏,夕阳,漆黑夜暮。 日夜更替,这片花丛在朝露中越伸越高,红花绿草,舒展凋落,行人来来去去,蹲下起身,旧了又翻新的猫宿舍长了好多猫,毛茸茸的,黑的、白的、橘色、三花。 夏天各自乘凉,冬天蜷在一起,越来越胖。 咖啡香气依旧浓郁,混着面包的甜香。 一切总会过去。 命运让我们躲藏在这片质朴的土地继续生长,也算不上孤独,也说不上能有多抵抗。 但我们就这样世代生长。 第67章 春晚其五 这次是意大利。 作为一个欧洲文艺复兴、人文主义觉醒的狂热爱好者,虞择一对这次出差的目的地很满意。 随手从衣柜里拿出两身西服,考虑到下周意大利可能降雪,又多拿了一身羊毛大衣。 第102章 明亮的客厅,地上摊着行李箱,把衣服麻利地用防尘袋一封、一丢,再极其熟稔拉开柜门,一二三四四个收纳盒,往行李箱一扔。 拉上拉锁,呲拉,呲拉。 好了,十分钟,行李收拾完了。 仿佛习惯了居无定所的生活,无家一身轻。 晚上十点的机票,时候差不多,虞择一披上黑色大氅,内里是低调的西装革履,拖着行李箱,拿起电脑包,出门上车了。 飞机跨越时差,黑夜直抵天明。 男人一如往常戴上眼罩浅眠,一落地就又精神满满。 冬日的罗马,残存着古韵,穹顶,砖红楼群,浪漫不朽。 按照虞择一的习惯,必然是先抵达酒店,吃个饭,睡一觉,有什么工作,第二天再说。 . 铃铃铃,铃铃铃…… “fuck……” 觉没睡够,就被床头柜座机的叫早铃吵醒。 妈的,忘了说免打扰。 随手接通再一秒挂断,虞择一抓着头发坐起身。算了。起都起了。 男人依然留着长发,但已不再日日用发胶抓造型,更不会精心护肤,只是去洗了个头,吹干,对着镜子用梳子一直梳到柔顺,就够了。 黑发如瀑。 披上大氅,拿上电脑包,再抓起一柄旧折叠伞,就大步流星出门了。 罗马国家中心图书馆收藏了意大利所有出版物,高大的木质柜格摞满书本,印刷体的英语混着意大利语,厚实的书本有精装有陈旧孤品,蓝色、橙色、褐色…… 纸页有油墨香。 灯光明亮。 皮鞋沉稳,来自东方的黑发男子在书架前止步,抬手—— 选了其中一本很新的。 国内大部分意大利作品虞择一都有耳闻,不说全读过,也起码都知道名字,做足了功课。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阅读没引进中国的作品,然后评估,翻译。 这本,他就没见过。 读读看。 “excuse me?” 身后女声响起,虞择一转身差点撞个满怀。 他绅士地双手躲开,避免触碰,“it's ok. what happened? ”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没事,怎么了?】 浅金色头发扎起,标准意大利女人长相,她笑了笑,说:“you look so familiar, are you zain? ” 【你看起来很眼熟,是虞择一吗?】 虞择一无奈地笑了:【是。我很荣幸。】 “wow!”她惊喜地鼓了鼓掌,礼貌地说:【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漂亮。不过我无意打扰——呃,你现在忙吗——我也是个翻译,有一个忙想请你帮。如果你能帮的话,就太棒了。】 【你可以说说看,如果我能帮上的话,当然。】 两人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在其他人的翻页声里低声交谈。 女人说:【我读过你翻译的《史记》和《战国策》,配上你文末对于中国历史背景的解说,真的非常喜欢,是我读得最明白的一版。不过你为什么只翻译了几篇呢?】 虞择一回忆了一下,答:【因为我实在才疏学浅。如果历史背景我不能完全确定、其中省略的制衡和迁就不能精确把握,那就不要误人子弟了。】 【哇你真的非常认真。其实我也读了牛津的《chan-kuo ts'e》,但我真的更想了解背后对应的史实,一一对应修订一份背景介绍,就像你做的那样。请问你之前参考的都是什么文献呢?中文的也可以。】 虞择一愣了一下。 坏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看书又多又杂,早都在脑子里了,我怎么知道参考的谁家文献…… 啧。 我总不能说是高中历史学的? 【emmm……】他认真思考了很久,回答:【中国战国时期的历史,还是比较杂的,因为国家分裂动荡,很多典籍也被焚烧。《史记》可以作为主要参考,但实在言简意赅。《秦记》值得一看,司马迁编排先秦历史年表就是依靠《秦记》……】 就这样,轻声细语攀谈许久。 女人很活泼好学,虞择一也很绅士。 【真是收获颇丰,太感谢你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请客。】 聊到最后,虞择一站起身,莞尔一笑:【请客就不必了。你懂得这么多,不如也帮我一个忙。】 【你随便说。】 【这面墙都是新书,我有几本中意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读。你要是有读过的,要不给我简单介绍一下?也方便我筛选。】 【没问题。】 女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看着一本本书脊,轻声解读。 . 夜幕降临,我们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一坐一整天。 罗马冬季温和多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玻璃上,每一滴都反着柔软的暖光,滴滴答答滑下。 “hey, zain. ” “嗯哼?”虞择一闻声从书页间抬头,唇角噙笑。 女人笑了笑,坐过来把手里的书指给他看,【这个男人,描写像不像你?】 【哪里像?】 【博学多才,又很绅士。】 【那我只好承认像我了。】 浅笑声里,我们又这样安静地度过一天。 他们互相加了联系方式,日日图书馆相见,她会听他简单讲些中国历史,而他的需求则是她继续帮他筛选书籍,为他概括摘要。 毕竟虞择一的工作,本来就要在这图书馆泡十天半个月,日日看书。 旁边有一个好脾气的外挂,还不错。 今天又下雨了。 他为她绅士地撑起伞,走过罗马城市街头。 【你好像天天都在图书馆,不四处逛逛吗?】女人问。 【先忙完工作吧。挑到中意的书,我才有心情闲逛。】虞择一答。 女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撩起鬓发一笑,先一步上车,【愣着干什么,走。带你去看雨中的法尔科涅里宫。】 虞择一只好倾身上车,【也好。】 雨线斜织,光却透过薄云,隐约照亮欧洲十六世纪的象征建筑。 漫步了一会儿,虞择一想起领导的叮嘱,忽然说:【替我拍张照片好吗?】 【当然。】 男人撑伞站在雨里,身旁似乎有些空旷,又似乎无所察觉。早已习惯。 她横着拿起手机,构图后拍了一张。 【你真的很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人。可惜网上现在好像没有你的近照了。】 虞择一轻笑,和她并肩走回到一起,答:【这世上关注我外貌的人,远比关注我才华的人要多,我知道。但我没有什么才华,这也就抵消了。】 【又在说鬼话。】女人把照片发给他。 在意大利的这些日子,他读书、漫步,通过女人认识了其他作家朋友们,他们约在别墅聚餐,又在雨中跑到庭院里向老天爷举杯,红酒洒在西服袖口。 雨水打湿我们并不年轻的脸。 或许孤独,或许灿烂。 但我们天生浪漫,早已习惯。 自由至上的灵魂总会如此,要去全世界撒野,即便如孤星般飞跃出人类存活必需的大气层,也要一往无前,做一颗熊熊燃烧的太空垃圾,写出无人能懂的文字,在天外终老一生。 因为我们天生浪漫,早已习惯。 采风时素材很多。 最新的一部书终于收尾。 明天飞机就启程了,美丽的东方男作家戴着半框眼镜,坐在电脑前,敲下整篇文章的最后一行。 「end. 」 第68章 复春其一 开春了。 一到三月份,就是回南天,除了家里到处湿漉漉的烦人得很,风景倒是上上佳。南省层峦叠翠,大大小小的山近在眼前,漫山遍野的望春花延绵不断,在参天碧绿里染去一大片粉色花海。 “妈,暖和了。我推着您出去走走吧。” “也好……也好啊……” 母亲坐在轮椅上,由将遴推着缓慢上山,这里山路翻修过,有石砖砌的斜坡。 沿路麻雀叽叽喳喳,路边的郁金香水灵得都带露,阳光温暖,鸟语花香。 正是早上,散步的人也多,有老人,有孩子。 时光就这么平淡美好,多年如此。 如果,我没有再次想起虞择一的话。 “南边在盖房子,你看见没有啊?” “啊?盖房子?” 路人随口交谈。 黎县八百年小县城,近几年总翻新,每次施工大家都新鲜得很。 “就是施工,我听说好像是要建个什么出版社。” “在咱这地方建什么出版社啊,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将遴垂下眼,默默推着母亲的轮椅走过。 现在才建,有什么用。 那位大翻译、大编辑,早就走了。 嘲讽地勾起一点唇。 他走了,你倒是建出版社。 第103章 但凡早个几年,也许,虞择一就会留下来了。 但那不可能。 一切都太晚了。 算了。 就这么彼此忘了吧。 . 将将将酱小咖啡馆。 春日的黄昏带着霞光,透过梧桐叶的斑驳树影,从落地窗洒进来。 明媚又漂亮,粉色烧穿夕阳。 日日不变的咖啡味,混着寻常的面包甜香,在空气中蔓延。 每一位客人都安静地用餐。 叮。 拉开烤箱,马卡龙烤好了。色彩鲜亮。 “遴哥~~~!猫窝被三胖坐塌了!!” “……知道了,马上去修。” “遴哥遴哥!你看阿继刚给我分享的视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他今天休假,你提醒他注意保持作息。” “救命啊遴哥!!我把麦卡伦打碎了!” “哪瓶?” “12年的!” “没事。小心碎片。” …… “遴哥~~~” 小姑娘穿着小裙子哒哒哒哒跑过来,气喘吁吁撑着柜台,还扶一把小圆框眼镜:“二楼11号桌一杯春季特供梧桐拿铁!” “……没有这个东西。”将遴一边记账,一边无奈道:“有仙雾凤鸣拿铁,问一下客人要不要换。叶子是一样的。” 唐唐:“哦!客人说如果没有的话,就普通拿铁和一片叶子就好了。” “嗯。” “遴哥你去送吧,我还有三个蛋糕要端。”然后就钻进厨房,手忙脚乱。 “嗯。” 将遴磨了一杯拿铁,又挑了一片漂亮的梧桐叶,拿上笔,端着托盘走到二楼。 登上台阶,二楼整面的玻璃窗透进昏黄夕阳,梧桐摇曳,春光如许。 11号桌客人黑发披肩,她背对楼梯口坐着,手里是书架上的一本书,正单臂支颐,优雅阅读。 黑色长发柔顺而美丽,西装低调,背影知书达理。 就是肩宽…… “一杯拿铁,请慢用。” 将遴已经走近,来到她面前将托盘放下,小心端起咖啡,一抬眼—— 剑眉秀锐,眼尾狭长上挑,眸光藏着野性。 但鼻梁精致,唇线性感地噙着一抹浅笑,面庞柔和。 美得雌雄莫辨。 这完完全全,这根本,这不就是……! 瞳孔骤缩。 如果人一生中总有一刻要为这人间心脏巨颤,那我的这一刻,便是与你重逢,在梦外。 那一瞬间如惊如惶的心口猛抽,麻,痛,甚至胜过当年你吻我。 我好想你。 我以为的一遍又一遍的遗忘,到今天开片听见脆响才知晓,明明都是那年天青瓷上烧的一层又一层釉。 虞哥,我好想你。 眼眶酸涩,手一抖,烫咖啡洒在拇指上。 我若无其事稳住,把杯盘放好,你却一下子站起来,慌神地用你的西服袖子去擦我的手,自责地问我:“疼不疼?快去冲一下。” “没事……不疼。不烫。”我偏开眼神,忍住一滴泪。 虞择一如今已经不再张扬,穿着最简单的纯黑西服,单耳打着最普通的银环耳钉,连肤质都有些沧桑,长发柔顺垂下,发蜡都没用。 将遴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见到了他,不肯走,不肯转身,怕是梦,就直直地盯着他。 虞择一也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微微勾唇,声音轻哑:“还在恨我吧。” 此话一出,那滴泪就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不止一滴,连珠成线,“我恨死你了……” 虞择一也再无法克制,用力把他拽进怀里,抱得紧而又紧,指腹陷进男人宽厚肩背,下巴抵在他肩头,呼吸发颤,只剩气音:“我已经快忘了……抱着你是什么感觉。” 将遴越是用力要推开他,他就越是用力摁死,仿佛还是个莽撞少年,争抢掠夺像雄狮,又彼此埋在肩头哭泣,像孩童。 . 最后,将遴轻轻退出怀抱,擦去眼泪就当没哭过,清冷,哑声问:“这次你又回来多久。”淡淡地。 虞择一看着他,说:“一辈子。” “我不信了。” “对不起……”他伸手,指腹抹去男人眼角湿漉,“将遴,是我的错。我不急着要你信,更不急着要你原谅我,我……” “你没错。人各有命,路不相同。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将遴说。 其实这现实很嘲讽。 对将遴来说,他渴求的是自由。于是他遇到了虞择一,尊重他的一切选择,鼓励他自由生长,却也任由他遵从本心留在黎县。 对虞择一来说,他要的是灵魂共鸣。于是他遇到了将遴,懂他的诗情画意,即便一遍遍为他吃醋他都觉得有趣。可正是因为他懂他,所以他才目送他去了首都追求理想,而不挽留。 这些他们都清楚。 命运的馈赠总暗中标好价码。 一切从初遇就都注定。 “是。”虞择一和他对视,轻声说:“首都出版社在黎县建分社了,我调职过来,买了房子。以后我在黎县就有家了,就算出差,也有个可回的地方。朝九晚五,双休,五险一金,有补贴。有时间可以陪你、钱给妈妈治病。妈要不介意,搬来一起住。” 这么一连串。 对虞择一这样的人来说,和表白没区别。和求婚没区别。 而且冒失得有些唐突,江郎才尽。 将遴偏头一哂。 “你一直是这么打算的吗?” “一直。” “可我不爱你了呢?” “应该的。” “你走吧。首都条件好,回首都。” “我不走。我不去首都。我回来了,黎县是我家。”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没事,应该的。我预料到了。” “那你还买房?” “黎县是我家。我要回家。死了还要埋在这里呢。” 虞择一就是那种——我会回来,但我不要你等。 既然我已经选择为了我的工作常驻首都、四处奔波,又有什么资格要你为我委曲求全? 最好我不在的时候,你能遇见更好的人。 所以当年我问: “你觉得我们分手——好么?” 将遴就是那种——无论如何,我绝不离开我的家乡,我只能囚困在这里,献身在这里。我无法跟你走,也不想拖累你。 最好我不在的时候,你能遇见更好的人。 所以当年我答: “好。” 大家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谁也别要求谁拐弯。到歧路了,自然就要分开,除非后面还有交汇点。 虞择一不可能放弃工作,将遴知道。 将遴不可能放弃家庭,虞择一也知道。 但将遴不知道的是,虞择一有朝一日可以把工作带回离城。 六年时间,坐到这个位置,拥有这个话语权。 多少算计筹谋,让我终于回家。 这下好了,我们谁也不用迁就谁。 . 踩着小木阶走到一楼,看向后厨窗外正盛放的玫瑰,绿叶衬红花,望着,虞择一轻问:“还是它们吗?” 将遴知道,他是在问,那些玫瑰花,还是不是最开始他种下的那些花、那些花有没有枯死。 因为虞择一就是这样的人,总念着些什么,人事物。 “是。都养得好好的。” 都好好的。 你念着的都好好的。 虞择一:“但我怎么看着像月季。” 将遴:“你种的就是月季。” 虞择一:“……” 将遴:“笨蛋。” 虞择一笑了:“是。我是笨蛋。” 2025年,我们的故事里有了春天。 第69章 复春其二 小咖啡馆一楼,唐唐躲在柜台里偷笑,等俩人一下来,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走近,将遴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也是个小骗子。”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唐唐笑着说,“我嗑的上古cp复合啦!哈哈!” 将遴:“想多了。” 唐唐:“啊?” 虞择一无奈勾唇,说:“你家小店长才不肯跟我复合呢。” “你干嘛啊?”唐唐看着将遴,“不是你把虞哥的书都看包浆……唔。”被捂住嘴。 手腕干净,腕骨精致。 虞择一注意到什么,挑眉:“表扔了?” 将遴也挑眉:“什么陈年旧物,早扔了。” “行。没事。” 伸手准备摸摸他的头,被将遴躲开:“这位客人,请你不要动手动脚。” 虞择一轻笑:“行。没事。” 看一眼时间,七点多了,他说:“我等你下班,回我那坐坐好不好。” 将遴:“不好。” “也行。都听你的。”虞择一温声说,“我明天早上有个会要开,先回去了。明天下班来看你。” 第104章 “不看也行。” 虞择一笑了几声,“要看的。我想你。” “随便。” . 话是这么说,其实第二天将遴从五点就开始等了。即便坐在柜台电脑前记账,也一会儿抬一次头,一会儿抬一次头。 唐唐:“遴哥,你像望夫石。” 阿继听不懂,凑头凑脑:“什么情况?” 唐唐:“就是……诶呦!” 将遴起身敲了一下唐唐的头,淡声回答:“没什么情况。调你的酒去。” “好的店长。”阿继溜了。 眼看着时间从五点到六点,六点到七点,七点到八点……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男人气得捏鼠标的手都攥紧了。 骗子! 叮铃,叮铃。 “小店长~” 美男子推门而入。 将遴绕过他就往外走,淡里淡气:“我下班了。” “别介别介,”虞择一扶住将遴双臂,又被人躲开,只好乖乖举手投降,“好吧,你下班。礼物拿上。” “什么。” “给你新买了块表。”他柔下语气,把手中礼袋塞进他手里,“不管以前的怎么样了,新的收下吧。” “……知道了。” 说完先一步推门离开。 “你会戴吗?”虞择一追问。 “不会。”将遴答。 . 名牌表,这么贵,他当然不舍得戴。 夜幕昏沉,将遴坐在床边,指腹摩挲着表盘。 片刻后,拉开衣柜柜门,在角落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小盒。 把新表放进去。 把旧表拿出来。 六年前的款式,银白满钻,青色表盘,亮晶晶的,真是……漂亮极了。 新一天,虞择一又来了。 “今天春分,我们老家要吃春饼。我做了点给你带过来,要尝尝么?” 目光落到男人手腕上的银色机械表,眉眼笑意更甚。 “既然你都带了。”将遴和他在小桌边坐下,扭头唤人:“唐唐,阿继。” “来了来了!!” 唐唐当然第一个蹦过来,看着食盒里的春饼、酱肉,两眼放光。 阿继也刚到岗,坐下之后盯着虞择一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哦!是你!!大明星虞择一!” 把虞择一逗笑了。 薄饼裹酱肉,吃得满嘴留香,阿继说:“你当年留的特调太难调了!” “有吗?”虞择一想了想,说:“只有几杯比较难吧。难在配料。比如「将军」。” “也有好调的,像「kiss me」就是普通小甜酒。”阿继边嚼边说,“不过反正那些酒都被店长删了,也就无所谓……” 话没说完,被唐唐踩了一脚,差点噎着。 虞择一看了将遴一眼,将遴淡定自若:“你有意见?” “没有,”虞择一温和勾唇,“调酒师走了,换酒单很正常。” 很快,他又说:“突然想起来,春分应该喝点酒。我后来又调了一杯新特调,你要尝尝么?” “可以。”将遴答。 阿继非常眼里有活:“要不你说配料,我去调?” “没事,我来。不过阿继,我也想尝尝你调的。”说完,虞择一看向将遴,眉眼弯弯:“可以吗?” 将遴:“要结账。” 虞择一:“当然。” 熟悉的吧台,不熟悉的酒水摆放。 简单找了一会儿,美男子就调出一杯透明酒液,白得像雪。 “一杯「浪子」,慢用。” 古典杯放在桌上,将遴打量片刻,轻抿,果然辛辣。 又是烈酒。 酸涩的柔情被伏特加暴力遮拦,但最后还是有人敲碎冰川说“想家”。 正恍惚着。 “一杯「kiss me」,”阿继回来了,笑着落座:“前辈尝尝,看和你调的一不一样?” 虞择一再次噙着笑问将遴:“我可以喝一杯吗?” 将遴:“客人喝酒我不拦着。” “行。” 粉红色鸡尾酒被贴上新装饰,虞择一抿着吸管,酸甜像果汁。“你减了5ml糖浆?” “这都能尝出来!不愧是前辈!” “只是调多了,记得比较清楚而已。那些酒基本都有些故事,也是试了几次敲定的最终配比。不同人不同调法是很正常的事。挺好喝的。” 将遴眉梢微挑:“哦,那「kiss me」是和谁亲过了调出来的?” “前男友。” “……” 我就多余问。 “你信吗?”虞择一又抿了一口酒,眼尾漂亮。 “为什么不信?” 就像陷入回忆,虞择一煞有介事地说:“嗯……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雪,雪假,我不用上班,他陪我窝在沙发里看电影。他想好好欣赏电影情节,但是我一直在他旁边blabla,聒噪地跟他吐槽这个翻译有多生硬,他烦了,凑上来亲了我,我才安静。结果我太安静了,我们就不小心一起睡着了。” “……” “……” 坏了,玩脱了。 虞择一:“好了,骗你的。我没有前男友。” 将遴:“……” 虞择一:“……” 坏了!玩脱了!!! “我错了。”虞美人飞速低头。 将遴:“你没错。” “你是我初恋。” “哦。” “真的!!!” “哦。” “我错了,我跪键盘好不好?跪仙人球!” 将遴闻言微微眯眼:“你还欠着一次仙人球没跪呢。” “什么时候?”一脸茫然。 当时!将遴就站起来了。 “哎我错了!!”虞择一赶紧跟上,“两次,两次好不好!三次也行!几次都行!” 直到看见男人嘴角止不住的笑意,他才松了口气,想上去抱抱,又被躲开。 “别动我。” “好。不动你。” 举起双手投降,莞尔。 身后小桌,唐唐和阿继在咬耳朵。 阿继: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唐唐:因为这个因为那个,所以这个所以那个…… 阿继:哦哦哦哦…… . 就这么着,虞择一每次来都带点东西,礼物,或者好吃的,然后再消费一笔。如果是周末,就干脆带着电脑来,坐在一楼靠窗的角落,办公一整天。 他知道将遴还在生他的气,没关系,他慢慢追就好了。追不到就追一辈子。 从春到夏,窗外梧桐高举,日光璀璨,室内空调清凉。 就这么再次住进了谁的余光。 不一样的是,他再也没穿过什么潮流印花,也再没戴过什么华丽首饰,不再像只花孔雀一样打扮自己,反而极尽低调。单调的纯色西服,单调的银环耳钉,安安静静地,坐在笔记本电脑前。 最角落的窗边,小小的木桌。 将遴烤完一盘蛋糕出来,习惯性扭头望去。 时过境迁,一阵恍惚。 事实上,从虞择一去首都后,他就已经在有意回避自己的外貌了,连微博都没有什么照片。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着“老子就是爱美”的虞哥,终于连最后一刃锋芒都收敛,忌讳的事又多了一件。 美貌带给他凌辱时,他无所畏惧,可当美貌带给了他真正想要的机遇后,他反倒被重创。 他应该感谢他的脸,因为没有这张脸,他的才华就无处施展,也没有今天的光芒万丈;可他不想感谢这张脸,因为这意味着他甘愿成为了靠脸吃饭的花瓶。他不甘愿,所以不感谢;他不感谢,可偏偏拜它所赐。所以就成了恨。 是这样的吧。 终于忍不住。 “草莓瑞士卷,慢用。” 将遴把一碟粉色小蛋糕端到他面前。 敲键盘的手顿住,虞择一惊讶抬头,“我没点。” “我送的。” 托盘里,一个小小的四方礼盒,也一并放下。“还有这个。” 打开,是一枚耳钉。 孔雀翎的配色,宝蓝到翠绿的璀璨光晕,镂银宝石之下,是银色流苏。 闪闪发光,漂亮极了。 虞择一怔住,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情绪,眸光泛着潮意。 “好。” “你会戴吗?” “会。”虞择一说,“你给我戴。” “……嗯。” 将遴小心摘下他右耳佩的银环,收好,又拿起新耳钉,小心翼翼穿过耳垂,扣上。 美人偏头一瞥,流苏轻晃,晃进人心里发颤。 他握住将遴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望着他的眼睛,“今天,下班回我那坐坐,好不好。” 他知道他终于肯了。 “好。” . 南省夏夜依旧炎热,热得人心率发燥。 树影斑驳,月色照进窗子。 是很高的楼层,推门进来,开灯,极简原木风,整洁得像样板房。 第105章 虞择一一边开空调,一边随口说:“你小心一点,不要踩到我的哼哈二将。” “……谁?” “你。” “踩谁??” 空调滴滴滴调到17度,虞择一轻笑起来,答:“我养了两只大蜘蛛。白额高脚蛛。” 将遴:“……我以为你怕虫子。” “不怕虫子。只是讨厌蟑螂,尤其会飞的大蟑螂。养两只蜘蛛吃着玩。” 换过拖鞋,虞择一带着将遴走到书房。毫不意外,五个通顶大书柜,满满当当全是书,中外都有。 哦,也并非全部满满当当。 还有一个书柜,放着各式礼盒、信封,博物馆一样展览着。 每封信上压着一个礼盒,每个礼盒之间都有些许间隔。 虞择一敲敲柜门玻璃,说:“我想给你看这个。” 将遴晃神,打量着一整个书柜,试探:“哪个?” “所有。”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个礼盒,拆开,是一枚纪念币,还有自由女神小雕刻。 信封上,用不熟练的楷书写着: 「将遴收」 「二〇一九年三月一日」 正面,火漆印烙下一簇六年前的白色小干花。 取出信。 「亲爱的,我已抵达哈德逊河。」 …… 「将遴收」 「二〇一九年三月六日」 「亲爱的,今天完成第一场比赛,无趣。倒逛了哥伦比亚大学。」 …… 「将遴收」 「二〇一九年三月七日」 「亲爱的,第二场比赛辩题也很简单。如果你在,我们胜率有百分之百。我到了布鲁克林。」 「o sleepless as the river under thee, vaulting the sea, the prairies' dreaming sod, unto us lowliest sometime sweep, descend and of the curveship lend a myth to god.」 …… 「将遴收」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日」 「亲爱的,我们在纽约决胜。」 …… 「将遴收」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亲爱的,我在加拿大出差,此时在魁北克的一家酒馆。没有酗酒,只喝了一杯。想到前年的今天和你初遇,才又喝了一杯。」 …… 「将遴收」 「二〇二一年十二月十日」 「亲爱的,我在日本。如果没分手,我们已经谈了三年了。我想你会陪我在北海道的白色恋人公园做甜点。」 …… 「将遴收」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亲爱的,我回了南省。近乡情怯,不敢到黎县。今日也有雨。打湿了我的外套。」 …… 「将遴收」 「二〇二三年四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我在圣彼得堡。俄罗斯友人很热情,劝我说失恋的日子应该喝伏特加。我没有贪杯,只喝了一杯。可以少恨我一些吗?」 …… 「将遴收」 「二〇二四年四月二十七日」 「亲爱的,一晃分手五年。我来南法出差,在阿维(separator)尼翁。这里的法语口音像唱歌,真应该学给你。你会被逗笑。」 …… 年复一年。 密密麻麻。 每到一个地方,信的作者都要买些纪念品,像纪念币、明信片、小雕刻、小装饰……然后认认真真写下一封信,用火漆印封好。 楷书越来越成熟,思念越来越深刻。 整整一个书柜,都是我没寄出的爱。 一封封看完,已是深夜。 原来他从没冷淡过,只是不说。 男人就这样坐在书桌前,捏着信纸,好像低着头,眼里的晶莹就不会被看到。 指尖发抖。 虞择一蹲在他腿边,虔诚地牵住他的手。 “亲爱的。我们和好,好不好?” 第70章 复春其三 “亲爱的。我们和好,好不好?” 将遴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重,呼吸也很重,偏开眼,“原来你带我回来,是让我看这些……” “不然呢?”虞择一试探地在他手背落下一吻,真挚极了。 “我还以为……” 虞择一笑了,站起身,把他搂进怀里,久违地抱着,“不管你以为什么……我知道是我不好,所以我绝不自以为是。只要你一天不原谅我,我就继续等,继续追你。” 将遴勾唇:“你看起来真的不太会追人。” 虞择一说:“是啊。之前不是‘你追的我’吗?”带些理直气壮。 将遴也站起身,抱紧他,主动蹭了蹭他的脸。 心率攀升,虞择一被他一步步推着摁到了书柜上,气息轻颤:“你原谅我了?” “不想原谅。”耳畔声音沙哑,“我非得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追一辈子,才算报复。” “可以。我可以一辈子不碰你,不牵你的手,就这么看着你。或者你讨厌我,我也可以消失。我爱你不是为了得到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但是我反悔了。”将遴说。 “反悔什么?” 呼吸更加急促,男人的唇离他的不过一厘米,答:“后悔这么报复你。因为更像是报复我……” 他主动吻住虞择一,掌心感受他心口的悸动,又向下搂紧去丈量六年不见的留白:“你瘦了……” 怜爱又占有地吻着,十指紧扣摁到书柜上。 虞择一快喘不上气:“将遴……” “你还喜欢我吗?”将遴问。 “喜欢……” “是独一无二的喜欢,还是不讨厌?” “是喜欢,独一无二的喜欢。you are my one and only……将遴……” “我在……”细密的亲吻从耳侧一路到喉结,“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我想你想得要疯了。 我以为见到你会有所缓解。 没想到目光聚焦透镜,只会引燃我的野心。 六年了。 你的衣衫随几百封信一同剥落,我的火光同岁月终于烧穿心墙。 两相剖白,赤诚相待。 你依然,是我最美的,战利品。 . 痛,鼻息溢出呻吟,将遴咬在他唇瓣上:“妈的……你这样子,有没有别人听过?嗯?” 虞择一哽咽着说不出话,秀眉微蹙,张口换气。 他不强求,虎口掐紧他的腰,劲瘦得只差一截就能完整环住,就这么掐紧,一下一下,仿佛靠宣誓猎物的所有权来安慰自己:“我只希望……你现在只爱我一个……就好了……” “我只爱……过……你一个……” 只一句话,星火燎原。 真应该把全世界都焚尽,让我们的骨灰都融在一起,成为末日亿万年后的渺小结晶。 钻石。 人类把它戴在手上,象征永恒爱情。 . 虞择一已经喘得嗓子干哑。 将遴压在他胸口,眼里湿漉漉亮晶晶:“哥哥……你再说一遍,哥哥……” 可怜得像小狗。 虞择一搂过他接吻,又吻在他眼尾,吻在他鼻尖,“我说,我只爱过你一个。”沙哑虔诚。 “真的?” “真的。” “……真的?” “真的,将遴。” 第71章 复春其四 “对了虞哥~” “嗯?” 普通的一天,虞择一坐在窗边敲电脑,闻言偏头看向唐唐。小木桌上,手边是杯咖啡。 日光照进来,梧桐有蝉鸣。 小姑娘穿着小裙子,认真地往他手里递了一个——喜帖。 “什么?” 一头雾水,拆开一看。 唐唐要结婚了。 新郎是黄炎。 “什么???” “你会来的吧……” 唐唐眨巴眨巴眼睛。 她身后,将遴走过来,替她说:“谈了一年多了。比较低调,你不知道。” 虞择一震惊得当场变哑巴。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唐唐都25了。 “可是……可是……”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私,竟然希望唐唐不要嫁人,自由一辈子。或者,嫁个好人家——那个人,能让她自由一辈子。 “为什么是黄炎?” 虞择一问。 其实他根本没见过黄炎,只是当年听唐唐说起过,她很讨厌他。 唐唐只是笑了笑,说:“他家条件还不错啦。而且爸爸去世了,也是他帮忙操办的,我家欠着人家的。彩礼也没少给,唐志高以后还要考大学呢。” “哦……也好。” . 乙巳蛇年,闰六月廿二,宜嫁娶。 烈日炎炎,从院子到小平房都红红火火,贴满囍字,挂满灯笼。十三岁的唐志高满院跑,三个姐妹在屋里梳妆打扮。 放下红包,虞择一和将遴进了屋。 第106章 看着一袭红嫁衣,画着新娘妆的姑娘,抿出一个笑,“你今天很漂亮。”虞择一说。 唐招弟也朝他笑:“你俩才漂亮呢!小西服穿这么帅,不知道以为是伴郎。” “没事,我来给你当伴娘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最小的妹妹唐迎弟从外边跑进来了,高高兴兴:“婚车来了婚车来了!姐夫他们来了!快关门啊!” 唐招弟朝两人笑:“遴哥,虞哥,你俩在外边还是里边?” 将遴:“什么?” 没参加过婚礼,不太懂。 “算了!就当伴娘团吧!” 唐招弟起身把门一关,拉着他俩躲得好靠后,“来来来!”剩下三个姐妹在那堵门。 将遴:“我们不需要一起吗?” 唐招弟:“那门谁还能推开啊?我还嫁不嫁了,哈哈哈哈哈。”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一群男人开始叫门:“新郎来了新郎来了!”努力把门撞开。 三个姐妹也用力推门,笑闹着:“使劲啊!!” “开门!” “不开!” “开门!!” “不开!!!” 门被伴郎们推开一条缝,三姐妹整个身体都在地板缓缓平移,大笑着:“不给红包不让进!” 塞进来一个红包。 “不够!!” 又塞进来一个。 “不够!还有一个呢?” 塞进最后一个。 “这还差不多。” 她们笑得早没了力气,刚一松手,几个人就惯性从门口摔进来。伴郎眼疾手快,蘸了满手黑色鞋油就往新娘脸上扑! “哈哈哈哈哈哈!” “!” 唐招弟偏头一躲,那人手腕被虞择一钳住。 “喂,人家好不容易化的妆。”虞择一说。 黄炎穿着新郎西服,笑道:“好了,闹着玩嘛。” 还没回神,又有两个伴郎把新娘抓住了! 将遴:“?!” 眼看俩人扛起唐招弟要往外跑,将遴不理解,皱眉:“放下!” “不放!黄炎,我们把你老婆抓走啦!哈哈哈哈哈!” 黄炎:“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睁睁看着俩伴郎架着新娘,一个抓胸口,一个搂大腿,就这么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唐招弟挣扎着差点摔了:“啊!放下!啊!!” “黄炎!你能追到就把老婆给你!” “好吧!” 黄炎去追,俩人不小心把唐招弟摔了,就从地上拖着走,红旗袍蹭得都是土。 “啊!!!” 虞择一呵止:“放手!!” 上去一把拽住伴郎胳膊,将遴赶紧扶起唐招弟,让她姐妹给她拍去身上的灰。 要是搁几年前,伴郎的胳膊现在已经断了。虞择一怒呵:“像话吗!” 他一发火,大家脸色就都不太好,闹的人也先停下来,觉得没趣。 伴郎骂道:“人老公都没说,你急什么啊?你爱而不得啊?” 将遴:“你别找打。” “好了!!!”黄炎也发火,“大家高高兴兴的就可以了,甩什么脸子!唐招弟,自己站起来。” 唐招弟本来躲在姐姐怀里发抖,听了赶紧站起身,自己拍拍灰,挤出个笑:“我没事啦,我没事,你们开开心心的。都别生气。” 黄炎指着虞择一:“一看你就不是本地的,这是传统、民俗文化!” 虞择一也知道,这是唐唐宝贵的婚礼,没动手,只是拍掉了黄炎那只没礼貌的爪子,冷声道:“曾经紫微星下凡,发现有妖魔混入迎亲队伍,就让大家嬉戏说笑,用笑声驱走了魔鬼。所以真正的民俗文化,是大家都高兴,大家都笑,而不是胡闹。” 但他话锋一转,道:“既然大家都对这门亲事这么热情……不如多笑笑——将遴!摁住他!挠他痒痒!” 将遴摁住一个伴郎,姐妹们也把伴郎都摁住,虞择一亲自抓住黄炎一通挠:“来啊!传统!笑一个!”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以后知不知道疼媳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婚了不许凶媳妇知道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吃过喜酒,宴席将散。 不大的院子里,几张桌子都一片狼藉,人满为患。 虞择一嚼着喜糖,坐在将遴身边。 “为什么呢。为什么唐唐会嫁给他。” 声音很轻。是臣服于现实的落寞。 将遴没说话,指了指那边。 那头,黄炎看着玩手机的唐招弟“啧”了一声。 “啊?”茫然抬头,唐招弟立刻反应过来,“对不起,我忘了。” “乱成这样都不知道收拾,上班的时候你不是挺眼里有活的吗?”戳戳她的小脑袋。 “我忘了嘛~嘿嘿。我在p图呢。”她把手机递给他,“你看!我们两个好不好看。” “好吧。”黄炎笑了,“好看。你不用p都好看。” “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终于娶到你,我开心还来不及。我就是以为,你没把我的话放心上呢。” “怎么会!我现在去收拾。” 说着就起身,把吃完的盘子碗都立刻敛起来,一桌桌地擦。 “我媳妇真贤惠。”黄炎满意地说。 第72章 复春其五 虞择一和将遴复合以后,想把母亲接到新家来住。 将秋不肯,舍不下小院子,更是不愿麻烦。 虞择一便又像当年那样两头跑,下了班去做饭,等将遴吃完晚饭再走。周末双休,就去小咖啡馆陪着将遴,或者是去将遴家陪着母亲。 又或者,是动辄十天半个月的出差。 但他的家在这里,将遴知道。 所以他会回来的,将遴知道。 一晃又五年,将秋逝世。 两人搬到一起。 “就知道你没带伞。” 首都出版社分社,男人撑伞独立雨中,等着那位推开玻璃门走出的美男子。 黑发如瀑,单边捋到耳后,虞择一笑笑,走到他的伞下,“就知道你来接我。” “南省雨多,总下雨。”将遴单手拢紧他的外套,又拍去肩头雨滴。 “嗯。” 夜幕将至,薄暮冥冥,梧桐树下隐约洒着黄昏的影。滴滴答答,淅淅沥沥,石地的雨水里是我们的倒映,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 “将遴。你要不要出国旅游?”虞择一缓缓开口。 “你又要出差?” “不是。我攒了年假,可以带你去旅游。” 将遴太了解飞鸟般的虞择一,无奈勾起唇角:“其实你早就想走了吧。只是一直顾及妈妈的病,去年又顾忌她刚去世,所以等到今年才说。” “并不是。”虞择一否认,答:“只是旅游,还会回家的。我知道你想家。” 他解释完,认真地说: “我猜,你一直想去外面看看吧?” 他偏头,看向将遴37岁的眼睛。 “我想带你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我想带你把那些照片的空缺都补全。” “我想带你自由。” -正文完- 第73章 番外·不为人知的事(上) 好冷。 狂奔。 零下几十度的天气,北风吹着,手脚都冻僵了,脚趾痛得像被几吨重的轧钢机给碾过,手指更是没了知觉,只剩下疼。 好冷。血又好热。 赤着脚,沙砾扎进去,狂奔。心脏和肺都要炸了,胸腔咚咚咚咚,梗着脖子抽搐一样打冷颤,咬着牙,狂奔。 狂奔。 九岁的赵元大步沿郊外小道跑着,这里临近钢厂,所以多石路。狂奔,逃命的速度在狂奔,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就是狂奔,数九寒冬天,已经这么跑了几十里。 跑着,喘着,嗓子干得像烧裂了一样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破单裤,连上衣都没有,营养不良又瘦又小,瘦得能看见肋骨,从胳膊到腰上都是被掐的拧的青肿的伤,手腕脚腕是被麻绳捆缚的勒痕、磨破的皮。 但是比起在寒冬里挨冻的生疼,还有身体里的疼痛,那些外伤都不算什么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他远远看见房子了,好像还有人。是镇上吗? 赵元的速度慢下来,这么一慢,浑身的力气就都垮了,撑了几十里的劲儿突然就断了,咚,栽倒在地。 呼吸,喘气,眼发黑。 他又爬起来,脏兮兮的脚又冷,又烫,好像磨出了泡,走路特别别扭。就别别扭扭地走着。他不知道还要跑多久才能回去,但是来的路上,车程四小时。 应该就是这个方向。 第107章 现在是下午,太阳在西边。 赵元沿着路,一边缓气一边走,看清了前面的人。 路边,地面上铺着格格布,摞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大纸箱,是一箱箱苹果,好像还有梨子,大纸板上手写着:「自家果园现采,苹果1元/斤」。旁边,一个皮肤黢黑又干瘦的老太太在小凳上坐着,乐呵呵的。 他喘了一会儿气,仍然是疼,浑身疼,从头到脚疼,从里到外疼,疼得零下天气脑门直冒汗。赵元抹掉汗,摸摸自己胳膊,远远看着老太太,一阵犹豫。 没等他说话,老太太先看见了他。 “哎呦老天爷!”她站起身颤颤巍巍赶过来,“孩子,这大冷天的,怎么不穿衣服呀?”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粗布袄子脱下来,给赵元裹上,“你爹妈呢?你家里人呢?咋一个人光个膀子在外头?你是谁家孩子?” 带着体温的衣服裹在身上告诉它遮风避寒,好像身体反而就突然想起来冷了,开始不要命地打哆嗦,一层接一层起鸡皮疙瘩,连牙都哆哆嗦嗦地嗑出声音,别提说话有多磕巴了,干得喑哑。 “谢……谢谢奶奶……我……我……要去……孤儿院……我要……回去……但……但是我……不记得路……您……您……知道……怎么走……吗?”不光打颤,还严重吞音。 奶奶好半天才听明白,关心地问:“你讲话西边儿那个孤儿院吗?沿着大道,一直往西,可远呢。你这怎么来的呀?赶大车都得俩仨小时呢。” 赵元看着西方,哆哆嗦嗦地点头,裹紧袄子。 奶奶枯瘦的手还紧搭在他肩上,继续说:“你在我家住下吧,赶明个我带你去赶大集,有拉马车的,看看叫人给你顺回去。” 赵元想了想,又哆哆嗦嗦摇头,“不……不用……我走着……走着就到了……” 奶奶叹气,问:“是有人拐了你不?” 赵元摇头,答:“是……是……领养……” 奶奶说:“那咋不回你养父母那?” 闻言,男孩的头突然就摇得激烈起来,他疯狂摇头,说:“不……不能回……”说完,撩开衣服指指自己身上的伤,又想指别处,但没再说话。 他的裤子底下有鞭痕,皮开肉绽。其实老太太没看见,他的裤子上有血。 疼。 奶奶又叹了口气。 赵元看了看奶奶,看了看车上的苹果,突然——咚,跪下了。 奶奶吓一跳:“这是干啥呀!”立马想蹲下来扶,显然上了岁数又蹲得不那么得劲。 赵元跪着,说出准备很久的话:“奶奶……我……我已经……跑一天了,我……我没……没钱,吃不起……饭,我能……能不能……吃……吃两个……苹果,我一……一定……回来……还给您……钱。” 说完,又是咚!磕了个头。 他才九岁,声音细细的,稚嫩笨拙,又因为干渴而嘶哑。 磕头磕得用力,跪得更用力。 奶奶总算是把他扶起来,大拇指扒开他黏在额角的碎发,抹着他的脸,心疼得着急:“哎呀,吃吧!不就是苹果吗,多的是,吃多少都行,饿坏了吧,我带你回家吃吧?晚上家里炖土豆子,熬了大白菜。” 赵元摇头,哆哆嗦嗦,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纸箱里够了个小苹果。 红里透黄,丝丝缕缕的新鲜。 “谢……谢谢奶奶……” 清脆。 甘甜。 明明那么疼,撕裂的痛,抽痛,肿痛,刺痛,还有嗓子烧着了一样的沙沙疼,还那么冷,刺透皮肤的北风,要把骨头上的肉都冻掉的零下温度,冰得人持续痉挛…… 但那都没什么,都可以忍。 他总是等不到被人领养,他可以忍。 他总是闷闷的不被喜欢,他可以忍。 他总是被同伴捉弄,甚至打骂,他也忍了。 他总是生病,又偷偷硬抗,总是这样。 他总是忍着,忍着。因为忍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即使被领养,遭受了这样的事,跑了这么久,他也没有哭。 怎么,只是啃了一口酸甜多汁的苹果,明明很甜啊,怎么眼前突然就模糊了。 酸酸的,眼眶酸酸的,瞬间积蓄的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决堤一样流了满脸。 “呜……” 大口咀嚼着苹果,泣不成声,嘴里烂烂的有果肉也有眼泪,哭得不成样子。 也是真的饿了,男孩大哭着狼吞虎咽,大口啃了一个又一个苹果,疯狂啃着,连果核都给嚼了,满嘴酸涩,满心酸楚。 好难过啊。 他们都说我不会有家了。 他们说没有人会喜欢我,他们在分糖块儿的时候都不给我吃。 他们老是偷偷把我作业擦了,然后看我发现就大笑。他们还笑我字丑,因为小时候没人教。 他们听说我有洁癖,故意当着我的面往我饭里吐口水,看我的反应。所以我好几天没吃成饭,结果胃炎被送去挂水,挨了骂。 终于有人领养我,我还以为…… 怎么…… 好难过啊…… 赵元疯狂吃了好多好多苹果,边哭边吃,几乎不怎么嚼,肚子里装满了酸酸的没嚼碎的果肉,和他酸酸的没消化的心事。 奶奶看得心疼,“慢点吃,别噎着了。” 他以为自己吃太多了,立马停下来:“对不起……” 然后被奶奶一把搂住,苍老的手在他身上拍着:“饿坏了吧,饿坏了吧……顺顺,顺顺再吃。别光吃水果,好孩子,跟奶奶回家吃饭吧,得吃粮食,昂。” 赵元趴在奶奶怀里放声大哭,嚎啕大哭,凄厉又委屈。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好难过啊。 “奶奶……” 最后,哭得眼睛也肿了,胃里也反酸难受得要吐,一噎一噎。奶奶要带他回家吃饭,他没答应,他不想麻烦,最后只被奶奶强摁着穿走了那件袄子。 走啊,走。 又走了一宿,饿得头昏眼花的时候,终于到了村里,村口有卖早点的。他下意识摸摸兜,竟然抓到一把零钱。 袄子里的。 虽然全是分毛的,但真真是一大把。 想起奶奶说什么都不肯收回袄子的情景,赵元又蹲下身缩起来哭了一场,然后去买了一屉小笼包,狼吞虎咽。 回到孤儿院,他也只是被嫌弃着接纳——“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件事没有被处理,那个男人也没有被抓起来,一切当然都只是因为太麻烦。 九岁的赵元学会了怕麻烦,也知道,大家都怕麻烦。 不过他也做了几天美梦。 他梦见他生在一个家里,他的奶奶给他缝了一只小老虎,带他去赶大集,还给他炖了土豆吃,熬了大白菜。 第74章 番外·不为人知的事(下) 赵元的钱被偷了。 全是零钱,刚好分赃。 那天醒来,一摸枕头底下发现空空如也的时候,赵元先是惊得立马滚起来,然后就坐在那,静静地坐着,知道是被谁拿了。 所有人。 他感觉自己胸口闷闷的,心脏跳得也很快。那种情绪叫生气。但是他也没说什么,因为处理起来很麻烦,大人怕麻烦。 但他知道那是多少钱。二十六块五毛四。 要不回来。那他就自己攒。 孤儿院里很难攒钱,食宿有人管,上学免学费,纸笔直接发,没有需要给你发零花钱的地方。这里又不是国家的福利院,你活着就行了。 ……其实死了也没事。 所以他就跑出去,捡废品,卖废品,折纸元宝,卖纸元宝。 就是这么二十六块五毛四,赵元攒了一年。 凑个整,三十。 三十块钱,一大把零钱。男孩用笔袋装着,又偷偷躲在学校厕所隔间里点了一遍,是三十,没错。 他总算笑了。 他现在知道了,那条路四十里地,到奶奶家。 第二天一早,赵元托一个去镇上赶大集的叔叔带他。坐着三蹦子,看着外面向后飞驰的村落,他心情很好。 “就给你撂这吧。” “嗯。谢谢叔叔。” 他在一片摊位里被放下来,四下打量一圈才想起来路。赵元是很聪明的,成绩一直不错,老师总夸他认真、脑子又好,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他往东走着,很快沿小路拐上大道,就是上次他逃亡的那条路。捏紧手里的笔袋,往东走啊,走啊,好像眼前已经看到了那个铺着格格布的小摊。 今天和那天可不一样,今天他穿得整整齐齐,从奶奶那拿的袄子也洗干净了,见到奶奶之后…… 赵元嘴角忍不住上扬。 见到奶奶之后,就说,上次的事谢谢奶奶……然后怎么说好呢? 这是还给您的钱,还有买苹果的钱,一共三十…… 第108章 不不,不能这么说。 就只说,这是还给您的钱,谢谢奶奶。 也不行……奶奶不会要的。 那就把钱塞衣服兜里,假装只还了衣服? 这么想着,赵元把钱从笔袋里拿出来,一大把塞进了衣服口袋。 不错。 做完这一切,他看看周围,忽然停下来。 大道宽敞又干燥,混凝土路两侧是土壤灰尘,隔一段还有棵老树。 没了。 嗯? 是不是走过了? 他又回头看,没看见奶奶的摊位啊。 难道奶奶今天去赶集了? 还是说,一年过去……她不在这里摆摊了? 赵元眨眨眼,愣了一会儿,扭头往回找。奶奶一定住附近,说不定能找到奶奶的园子,然后找到奶奶家。 他又紧张地扯了扯衣摆。 没多远就是果园小门,里面遍地果树,挂着一颗颗将熟的红苹果。 围墙一拐,赵元还没走近,就听见争吵声。 “老不死的撒手!” “你撒手!撒开呀!” 是奶奶! 他立马抬脚跑过去,砖墙后边拐向另一条路,乍眼远看过去,路边,瘦老太太双手紧攥着一个布口袋,口袋的另一头在男人手里,两人死命拉扯争执不下,旁边还站着另外两个男的。 定睛一看,被来回拉扯变形的布口袋里,露出一点金色。 三个男的看起来都醉醺醺的,为首那个用力拽着袋子,已经没了耐心:“你妈的,撒开!别逼老子动手!” 老太太拼命护着布袋:“你撒开!你抢人东西!” 边上醉汉帮腔:“死老太太让你撒开就撒开!别以为哥几个没看见里头那金镯子,你个老太太还戴什么镯子,撒开!” 男人拽得她一趔趄。 老太太急得快掉眼泪,又害怕,大叫:“那么细一个小镯子你也抢!那是我孙女的嫁妆,她全身上下就这么一个嫁妆啊,多少年的老物件,让你抢了,她嫁过去人家咋说她啊!” 眼看这老太太真是铁了心不撒手,啪!一个男的扇了她一巴掌,然后从兜里掏出水果刀,“不撒手是吧?” 噗嗤! 也是喝多了,一刀,就捅了进去,再拔出来血淋淋的。 “啊!” 遥远的猩红颜色惊了男孩的心智。 又一刀,两刀,三刀。 三个人围着老太太拳打脚踢,老太太浑身是血蜷在地上抱紧布口袋,他们还失心疯一样挥刀去砍。 “奶奶!!!” 赵元急了眼扑上去,连着被一脚踹翻。他本能咆哮着拦在老太太身前:“走开!!你不许动奶奶!”去抢夺刀柄。 无非是也被一刀刺入肩膀,鲜血溅出。 钻心疼。 瑟缩的老太太脸蹭在地上,眼泪沾的都是土,扭头望去:“你是谁家的孩子?快跑吧!不关你的事,快回家去!”又是被一脚踹上。 “?!”赵元愣住:“我,我……” 他没辩解,只是更愤怒地喊了一声:“走开!!你们不许动我奶奶!!!”然后拼命挣扎挥拳。被踢翻,又爬起来,被踢翻,再爬起来,被一刀一刀刺伤,就迎着锥心的刺痛去抓住那把插在肩头的刀刃,紧抓着,抓得掌心都是血,夺过,拔出。 猩红色世界。 男孩狰狞的面目像一头狼。怒吼着,血肉模糊的手攥紧血淋滑腻的刀,向前猛捅! “都滚!!不许动我奶奶!!” “啊!操!哪来的小兔崽子……” 这个过激的行为显然激怒了三个醉鬼,第三个人也拔出刀,对着他猛挥:“敢还手,妈的……把刀放下!” “不放!!” 看不清,根本看不清,昏天黑地,乱拳和反复闪过的混乱刀光,还有伤口的痛楚。痛!肚子又挨了一脚。爬起来! 他甚至狂吠一样吼叫着,龇牙去啃,去咬,迎着拳脚相加去挥舞刀刃。 “都滚啊!!都滚!不许动我奶奶!!!” 流了好多血,肩膀和肚子有好多血洞。腿像断了。 疼。 但是远没有去年冬天的冻伤疼。 “都!滚!!!” 咆哮到了极致。 都滚,都滚,全都滚! 你滚,你也滚,你们都滚! 你们都是强盗! 你们都是畜生! 你们害得我没有家! 你们害得我永永远远都只有一个人! 你们都拿我当狗一样! 好啊,那我就是狗! 我贱!我是狗!我就是狗! “滚!!!滚!!!!” 撕咬。是真的用手撕,用牙咬,好像不知痛楚,像得了狂犬病。身上脸上肉眼可见是青紫伤疤和可怖血迹,而他本人却像无知无觉。一拳拳像抡在了木头人上。 “这小孩疯了吧!” “滚!!!!” 他像疯了,他就是疯了,他好像从记事起就没有用如此音量咆哮过,也从未爆发过如此力量。给他一刀,他就自己摁着刀再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抢到手,再度举起血淋淋的刀尖,双手抓紧刀柄,噗嗤!噗嗤! 血肉的阻力从指间传到心脏,那就破开它!噗嗤,噗嗤!红了眼睛。 人肉哪有刀锋硬。 “滚!!!!” 从胸腔带出来的咆哮,嗓子里尖锐嘶鸣。 他像一头疯狼,扑咬着,用刀拼命宰割血肉。 好像经年的火种终于被点燃,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在这一刻爆发,在第一刀刺入人体的时候就爆发,那是他全部的不甘怒火。 “滚!!!” 什么都看不清了。 “滚啊!!!!” 什么都看不见了。 “滚!!!!!” …… “……” 好安静。 好冷。 没有人在动。 只剩呼吸。 终于安静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 奶奶轻轻地问,气若游丝。她倒在血泊里,无法动弹。 好疼,浑身都好疼,五脏六腑都被捏碎了,赵元扑在奶奶怀里,用自己的一身血,去捂奶奶的一身血:“奶奶,是我啊奶奶……我来还您衣服。” 衣服也满是血。 奶奶努力地睁开挤满皱纹的老眼,仔细看了看他,轻轻地笑:“是你啊……那个漂亮的小孩……” 是你啊…… 而后,安安静静地,永远沉寂了。 . 警察到的时候,三人已经当场死亡,一人重伤,一位老人抢救无效身亡。 活下来的那个是赵元。 十岁的男孩,一人砍死了三个醉汉。 赵元浑身都是伤,被医生给包成了粽子,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 病房外,警察轻声叮嘱孤儿院院长:“他还太小了,经历这种事肯定受了很大刺激,这可是杀人。你们要关注他之后的心理健康。” “好的好的,谢谢警察同志。” 警察走了。 院长转身进了病房,看着病床上插着一堆仪器的男孩,皱眉:“你知道你这次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麻烦……? 对,麻烦…… 赵元已经醒了,动不了,奄奄一息:“你过来。” “干什么?” “过来。耳朵。” 院长坐在床边,俯身凑过去,不以为意:“干什么?” 下一秒—— 啪! 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软柿子突然一反常态,猛扇了她一巴掌!甚至不顾手臂上插着的吊瓶。 极其响亮。 赵元冷笑一声,骂道:“你他妈也该死。” “你!” 她捂着脸,震惊了好一会儿,才恨恨道:“你真是神经病,白眼儿狼。” . 赵元未满十二周岁,不承担刑事责任。 他养好伤回了孤儿院,除了总做噩梦、梦见杀人就惊醒外,仍旧是不声不响,不爱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有一天,又有一个小孩,看到今天的晚饭里切了红肠,就笑嘻嘻地跑过来叫他:“赵元!” 小赵元看向他。 然后。 “呸。”小孩在他的盘子里吐了口水。 赵元没什么反应,静静地盯了他两秒,忽然说:“你很喜欢今天的饭?” 小孩对他这次没有反应感到非常稀奇,甚至失望,于是又吐了一口。 “呸。” 赵元仍旧没反应,“我问,你很喜欢今天的饭?” 小孩愣了愣,诚实地说:“昂。” 赵元笑了,哼笑。他在一群小孩投过来的目光里站起身—— 啪! 扇了他一巴掌,直扇得他脸发烫发麻。 赵元的手也发烫发麻,扇完耳光,他又拽过小孩的后领子—— 咚! 把人脑袋猛摁进饭里,小孩的脸与混着口水的饭菜亲密接触,那真是糊了满头满脸,还溅了一桌一地。 第109章 赵元冷笑:“喜欢吃就吃啊,光看着干什么。” 环顾四周:“还有谁喜欢吃?” 这些血腥暴力,他已被迫在梦魇里演练过无数遍。 周围小孩都惊了,“你干嘛啊赵元?我告诉院长你打他!” “好啊,去告诉她吧,顺便告诉她,我不光打他——还打你呢!”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啪!扇在那小孩脸上,然后拽过领子!咚!掀翻在地,抠着她的脑袋往地面上狠砸,咣!咣!咣!很快血流下来。 而无人敢拦。 最后,赵元一脚踹开他,说:“打完了,去吧。” 小孩们哭着跑了。而赵元端走了那个小孩没动的饭,照常吃了起来。 后来,院长当然批评了他,还罚他做值日。 哦,批评就批评呗,罚就罚呗。 但相对的,是再也没有人敢来骚扰他了。 所以十岁的赵元,又学会了“怕麻烦”的深层含义—— 只要我是惹麻烦的那个,麻烦就会滚了。 毕竟,大家都怕麻烦。 . 赵元小学毕业,保送到了县里最好的中学。 开学前的假期,他去派出所办身份证,登记了改名。 他之所以叫赵元,是因为那一年收养的孩子统一都冠赵姓,而他排序第一个——但那也是很早的事了。他从记事起就在孤儿院,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也不重要。 眼前更重要。 “小朋友,你想好新名字叫什么了吗?”女警察冲他笑:“不会叫阿童木吧?” 赵元摇摇头,没有表情,手边摞着证件,身后,院长抱臂站着。 “我要叫……” 他趴到台面上,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虞。 择。 一。 “虞择一。” 众望千千,择一终我。 -全文完- 第75章 小人物记(《小城辩手》将遴角色歌) 小人物记(《小城辩手》将遴角色歌) 曲:温风散粥饧 词:温风散粥饧 [主] 小城里一如既往, 风景天气都寻常。 没来由地,没任何迹象, 有个人忽然住进余光, 晃啊晃。// [导] 晃着,晃着。 年复一年的干枯晃出生机, 寸寸灰色寸寸上色斑斓得彻底。 吵吵闹闹,大笑,哭泣。 晃着,晃着。 我以为人生足矣。// [副] 偏偏这盛开的夏季啊照进光影里 梧桐叶的缝隙,穿过斑驳陆离。 让这风啊,去追吧,为我陪伴着你, 而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的消息。// [导] 晃着,晃着。 年复一年的干枯晃出生机, 寸寸灰色寸寸上色斑斓得彻底。 吵吵闹闹,大笑,哭泣。 晃着,晃着。 错以为人生足矣。// [副] 偏偏这盛开的夏季啊照进光影里 梧桐叶的缝隙,穿过斑驳陆离。 让这风啊,去追吧,替我陪伴着你, 而我就,在心里,守着你的消息。// [桥] 黄昏的云一如往常,轻轻地。 风景天气都没两样,静静地。 就这样,轻轻,静静, 像从未发生似地。 散步的人影, 走着走着, 就只剩足迹。// [副] 偏偏这盛开的夏季啊照进光影里 梧桐叶的缝隙,穿过斑驳陆离。 让这风啊,去追吧,代我问候与你, 而我就,在原地,消受我的回忆。// [副/尾] 偏偏这漫长的冬日啊转眼又春季, 空荡荡的光阴,连梦都没新意。 直到风啊,有一天,吹进某个寻常的午后, 一转身,突然就,看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新歌还没上线!上线后第一时间和大家分享! 第76章 自白(《小城辩手》虞择一同人歌) 自白(《小城辩手》虞择一同人歌) 作词:温风散粥饧 我讨厌冬天, 大雪连年。 我讨厌合群, 总问我身前。/ 我要怎么说, 陈年旧案。 凶手怎么说, 都像借口谎言。// 所以再给我一支烟, 把严寒,都点燃,都推翻,不相见。 所以再给我一支笔, 把童年,都掩埋,都篡改,就清白。// 我没有任何伤痛,生来就暴戾狂狷。 我不怪任何人,生来就难察冷暖。 我没有任何破绽,生来就自私好战。 此身前,不孤单,此身后,更志得意满。// 我没指望夏天, 也无所谓花开月圆。 碧绿梧桐叶, 也不过是个景点。/ 早就不做噩梦, 喜欢一个人游书海。 我应该看遍天下四海为家孤独终老放浪形骸, 我应该。// 我没有任何畏惧,生来就执着勇敢。 我不怕任何冷眼,生来就骄傲招展。 我没有任何污点,生来就孤芳美艳。 此身前,不懦弱,此身后,更一往无前。// 我没有任何牵挂,更不会攥着小船。 我不爱任何俗人,更没有彻夜思念。 我是个强盗土匪,下流、无礼、野蛮。 此身前,没留恋,此身后……// 第77章 后记 又来到了每部一篇的后记时刻,依然是总结练笔,以及分享一部分写作时的小巧思,更多的保留给大家作为小彩蛋自己探索~ 作为练笔篇第三部,还是有些进步的,也有很多新的问题。 第一是行文节奏。《赴会》节奏偏快,而《陨萤》明显拖沓。所以这一部,我也算是吸取教训,达到了目前这样尽量轻快又不冗长的效果。我很满意。我觉得我找到了最适合我的写作节奏。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以后的每一部都是这样的节奏,不同小说也适合不同写法。 第二就是笔触了。说实话,我虽然总以年少时期的作品为耻,但眼下不得不说,我再也找不到十七岁妙笔生花的感觉了。没有那样明艳的落笔,也没有那样悬河泄水水到渠成的修辞。少年时的修辞就像飞鸟,灵动落在枝头,抖擞一下翅膀,活灵活现。现在的修辞并非故作老成,是真的写不出来了。我像块木头,只能笨拙雕刻。大概,这不是能练出来的东西。心态变了吧。无可奈何。只能往后多多雕琢。 第三呢,人物塑造。这是和赭识以及清浊的交流里,我后知后觉认识到的问题。 先说赭识提到的。 她对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一个作家长期的生活处在跟自己心意违背的一个环境里,反而可能使你的作品变得越来越偏激。” 她本意当然不是为了指点我的写作,但我忽然顿悟——我过犹不及了。 我曾一度认为,我笔下的角色不够丰满,换句话说,似乎浑身上下都是好地方,缺点不够深刻。比如《赴会》的蔺长同——他其实是一个充满缺点的、令人厌恶的人。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带着刺的、好像总故意叫人生气的人,其实心底藏着信仰,信念坚定。可惜,我以秦与的视角落笔,没有展现出来他的两面性,似乎只剩优点。我很遗憾。 再比如《陨萤》里的陈芒——他其实是一个小刺头,自己骂人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说话扎心,是个说话很难听的人。但在我笔下,他除了脏话满嘴之外,刀子嘴豆腐心这方面几乎没形成很好对比。我很遗憾。 我后来也看过几部很好的作品,比如《通汇合约》。我觉得最牛的是,那位作者把这个角色的缺点描绘得淋漓尽致,他既不聪明,也不检点。但你偏偏能看到他的真诚,看到他纯净的、比赤子之心还要赤诚的真心。你会发现原来他这么有人格魅力。你明明先看到的是他的缺点,但是到最后你却爱他爱得肝脑涂地。这才是真正的丰满。每个角色都有明显的色彩区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行事风格。神来之笔。 我反复学习。 但我误入歧途,开始沉浸式刻画角色缺点。我以“不完美”为完美,我以“有缺点”为宝贵,我以“能包容对方的缺点”为真正救赎、灵魂契合,开始了一场盛大的角色自毁。 为什么说赭识的话点醒了我——因为,我此时,正长期处在极端的心理压迫中。 我在压迫中成长,养成了包容一切的性格。即便是死刑犯到我面前,若要我完全站在他的角度,我也是可以原谅他并怜悯甚至伸出援手的。 我的包容没有底线。 我想原谅所有人。 第110章 我觉得不能原谅是我的问题。 我觉得能原谅旁人所不能原谅,才能给人以救赎。 所以我渐渐不明白是非对错,也不明白这个缺点,刻画到什么度,就过了火候。 我的人生可能还要继续这样原谅下去。我无法控制。 但是我的笔下,我可以控制。我要保证角色的三观。 我要牢记——我不是来写七宗罪的。我是来歌颂他们的。 天使坠落凡间当然会沾染尘埃,但切记,是烟火气、尘土气,不是肮脏。 及时止损吧。 再说清浊提到的。 她本意并非为了批评,可能是夸我。她说我笔下的所有角色都像我的一颗颗灵魂碎片。 我起初很认同这一点,因为我笔下的每一个人就是提取了我的一部分,又结合到一起相互救赎。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我的影子,优点、缺点、习惯,童年创伤、应激事件、人生理想…… 而我,在创作时,生活也会无意识地向我笔下的角色靠近。几乎每一部小说的创作时期,我都和我的角色有八分像,一举一动。 题外话。我本身是不抽烟的,但偏偏虞择一抽烟。我便也想知道,金陵十二钗是什么味道。它成了我近一年来最常抽的烟。要么就是雨花石、九五,都是虞择一的偏好。我抽烟,明白了一个抽烟的人怎样生活。现在,小说完结,我差不多也戒烟了。 虞择一是调酒师,我今年就去做了半年调酒师。那些酒都被虞择一借之我手亲自设计出来。我未来,打算开一家酒吧,把这些酒都上酒单。 我的角色身上有我的灵魂,我的身上有角色的影子。简直是一场精神盛宴。 可我忘了。他们不是我。 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会有他们各自独立的思想。 为什么我笔下的角色几乎不会爆发矛盾——共用一个大脑,相互理解,怎么会有矛盾? 认识到这一点,我顿悟了为什么我塑造的人物都千篇一律。 一千个我,当然没区别。 他们会因为各自经历不同而彼此刺伤,却不会道不同不相为谋般激烈争执。 我甚至连炮灰路人的台词都写不好——天杀的,我怎么知道屌丝脑回路是什么。 于是我开始听赭识讲类型学。其实我连皮毛都没学到,但是听她讲也足够了。没人脉的地方自己猛猛查文献,有人脉的地方直接使唤——entj是这样的。 总之,我尝试根据人物的主导功能、辅助功能、盲点功能等等,再结合他不同功能的发育程度,去判断他如何思考、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进一步,了解他。 这一点,《小城辩手》是无缘得见了,不过在下一部《寒蝉》中已经应用了,我觉得效果还不错。 以上就是关于练笔的总结~ 然后讲一下不变的小习惯吧。 依旧是,第一章 ,直接爆读者不爱看的点。 我习惯性把大众雷点、致命缺点,或者是很可能有人不爱看的东西,放在第一章 或前几章。这样起到一个筛选的作用。 比如《小城辩手》第一章 就是辩论。 因为这部小说,本身就是辩论题材的,就是会有大段辩论。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整整十二篇。篇幅涉及大段对话,在小说里是很致命的缺点。没人爱看。所以,我干脆第一章 直接万字辩论。这样不爱看的朋友,也不必中途才弃文。 又是题外话——写这一大堆辩论给我人累傻了。一个人干八个人的活,我要查八份资料,还要根据每个人不同的风格不同的逻辑去配合,请神上身一般精神分裂,前一分钟是你,下一分钟是他。我稿纸都写烂了,上面八个姓名牌,划来划去划来划去。虽然每次结束都很爽,但是事后回看果不其然觉得写得很烂。唉,烂就烂吧,黔驴技穷了。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把辩论的过程呈现出来,就是因为,我想展现角色的一些价值观。 比较重要的三个辩题——「美术馆着火,救画还是救猫」、「结果重要还是过程重要」、「治贫更重要还是治愚更重要」——一个是双方初遇,一个是两人定情,一个是即将分别。 这是以辩论为媒,去讨论关于“选择”的一部小说。 一切从初遇就注定了。 第一个辩题,虞择一立场很明显——我大局为重,且不会改变别人;将遴也很明显——以个人选择为重,且不会因旁人更改。 这也就注定了,虞择一会坚定地去首都,而不强求将遴;注定了,将遴一辈子在黎县,再爱也不会随他高飞。 第二个辩题,双方的答案都是看重过程。 我知道有些东西可能没结果,但是我依然想活在当下。当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的时候,我们即刻坠入爱河,同时也必须明白——我们可能没结果。只不过就是,我们明知可能没结果,也选了。 第三个辩题,其实有点隐晦——想想,将遴可是全省最佳辩手,被打得无法反驳。为什么。因为他就是那条因贫穷而囿于池底的鱼。同理,为什么姜琦偏偏这个辩题能打得那么漂亮?因为姜琦有钱。 消费水平限制了目光。 这里也是预示,虞择一是沧海遗珠,而将遴只能目送他被打捞。一别六年。 哦,还有一个辩题,是个小点——「不破不立,还是不立不破?」 这个辩题,也是虞择一对阵将遴。 这恰恰是他们双方的对立写照。 虞择一,从一无所有,摸爬滚打,直奔理想——不破,不立。 将遴,从被收养,开始塑造个人人格,收获了一个有爱的家庭——不立,不破。 既然说到这里,那就讲一下这两位吧。 还是先说名字。 虞择一。关于他的姓氏……我不知道你们记不记得将遴有一句话——我愿你无虞,你偏姓虞。 是的,就是这个虞。 读完的大家应该了解,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此前命运多虞,此后,择一而终。 虞择一的一生,从苦难中开始,于死别中前行。他给自己选了这个姓,既是总结,也恰是预示。 不过——他虽姓“虞”,可他叫“择一”啊。 众望千千,择一终我。 这是个选择的故事,那么虞择一这个人,恰恰正是那个选择了一件事,就坚持到底的人。 在这苦涩的大地上,我们仰望着无数颗星。我虽然迈着苦痛的步伐,但我始终会朝那颗唯一的心之所向前进,不停息,哪怕也许人类一辈子都无法拉近与星尘的亿万分之一距离。 就像他说的——我可以死在路上。 还好,他做到了。 有颗星,也为他而来,降临了。 将遴,将养的将,遴选的遴。 他的一生,就是为了将养母亲活着的。他本有很多选择,他可以考好大学,他可以去首都,他甚至可以出国,他可以和虞择一走。但是都没有。反复遴选,都一次次选择了唯一的答案——我要留下来,照顾母亲。 你们了解我,角色名对我来说不仅要有寓意,还要有色彩,方便大家关联到人物性格或者形象。 “虞”,虞姬的虞,虞美人的虞,也正是指向虞择一惊人的美貌。 而“将”这个字,很容易联想到将军。是的,他就是一个好像温吞,好像木头,但实际上那把未出鞘的剑,极其锋利的人。 再说人物个性。 他们两人会分开是必然的。 将遴一直觉得虞择一身上有“神性”,为什么呢?因为他温柔。无论他多么暴力,脾气差,但将遴能看到他内心的悲悯。旁人说他暴躁狂,将遴就会说:“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可温柔的极致就是冷漠。 是极致的强悍内核,和极端的自我主义。 因为足够稳定,足够俯瞰苍生,永远是睥睨的视角处理一切、爱怜一切,所以有了神性。 这种冷漠是他不自知的。 看起来对每个人都体贴,实则对每个人都疏离,看起来大家玩笑时热情亲近,实则一生都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朋友。 因为他不需要。 他的眼里就一件事——追求理想。 其他的,都是小事。 就连他自己内心的情感需求、生理需求,都被下意识忽视。他本能地觉得那不重要。 仿佛这辈子就只是为了理想而活。 这样一个看似暴躁,情绪失控爱发火的虞择一,恰恰是最“稳”的那个,像稀有气体般稳定。他什么都不需要,也就什么都无法撼动他。 相反。将遴看上去极其沉稳,无波无澜,但他其实内心最波动。像压抑久了,被囚禁的分子们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压强越来越大,全都疯狂起来,在心底里叫嚣撕扯。而这容器还在故作冷静,继续向内压迫。 在两人确认关系那天,将遴说过,他会抽烟。可是我们想一下,将遴从五岁就被领养,之后就一直在一个极富家教的环境下长大,母亲是不抽烟的,之后母亲又肺病,他更不可能让自己身上沾上烟味,那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呢?只可能是偷着在外面学的,而且绝不是好奇试了一次就浅尝辄止,而是真的给学会了。可见他并不是一个如他所表现的那样规矩内敛的人。他很叛逆。他需要爆发。为什么他会喜欢辩论,喜欢下棋,还杀得那么漂亮,因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可以毫无保留地攻击,战胜。 第111章 他身上浸透了稳妥,但一生都在叛逆,都在向往自由,像一只被拴住的鸟,一直飞,又一直飞不出去,只能扑腾着翅膀饮鸩止渴。 反观虞择一。虞择一是一个野到骨子里的人,疯狂又暴力,但他却一直在追求稳定。他想要一个稳定的家,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可掌控的生活。他连精神内核都是稳的,真恐怖。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彼此拥有对方所渴望的东西,又渴望对方所拥有的东西,于是屡屡相互刺伤,而不自知。 他们并不合适。 他们都不习惯表达。虞择一是成长之中惯性忽视,将遴是压抑之下自卑使然。 虞择一在照顾人时,总是不动声色就处理好了,很会给人台阶,而且如果面临问题,他会拿自己当做别人的挡箭牌。比如坐出租车,明明是将遴不舒服,但他会对司机说:“我不太舒服,开一下窗户。”比如姜琦喊他们去动物园,明明是将遴起不来,但他会回复道:“我起不来,改天吧。”如果遇到病痛,或者被刺伤,就更不会提了,只会咽回去。 他什么都不愿提,什么都不愿说,内心不敞开,才最稳定——甚至作为作者,他选择隐瞒一生的事,我都不会明写。 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走到今天。 而将遴,因为出身,也因为和虞择一的学历差距、文化水平差距,常抬不起头。不管是虞择一说不爱跟傻子玩,还是自己觉得自己不配跟虞择一走,都选择沉默不语。他觉得提出,只会让弱者显得更无地自容,就干脆独自承受了。 包括后来,即便是他再心如刀绞,也没有对虞择一挽留一句。他不敢提出,更不敢争取——争取对方还愿意和他继续相爱。自卑的人没有这种勇气。 所以他就忍下了。 他知道虞择一不会回来了,他并没有等,他从来没有等,更没有抱过任何期待。他只能年复一年地消磨,纯粹的煎熬。每一遍想起都不是为了回忆,而是为了遗忘。一遍一遍,绝望地告诉自己,忘了吧,快忘了吧。一年一年。 他本来就是低着头活着。 所以,无论是他们选择的不同,还是本身的不合适,他们都必然会分开。 如果有意外,那意外就是虞择一的工作能回到黎县。 这个事情是不可控的变量,谁也不能保证。 虞择一回来了,是六年。如果他没回来,一生不再见也未可知。 这就是选择。 我们相爱,但也有各自的选择。 从初遇就注定。 除主线以外,两个主角还有各自的人生选择。 比如关于虞择一的“美貌”。 我并不是一个会刻画角色美貌的人,因为我觉得外貌和角色之间的精神共鸣相比不值一提。我不是一个看脸的人,在过往的描写里,也没有强调过谁格外好看。 但虞择一不一样。 美丽是他身上最大的特点,带给他一生的伤害,也带给他一生的成就。 他因天生丽质受到伤害和侮辱时,他逃亡,又倔强。爱漂亮,不过是困兽犹斗般的抵抗,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屈,为了证明自己的顽强。 他真的有把那当成优点吗? 如果是优点,又为什么要靠一次次挂在嘴边来宣扬。 “老子就是爱漂亮!” 和——“老子就是坏脾气,你拿我怎样!” 性质有什么区别? 叛逆而已。 所以他一路梗着脖子和老天爷作对。 偏偏在这时候,他暗以为耻的美丽带给了他毕生想要的机遇。 原来是因为他好看,众人的目光才会看向他。 原来金子会发光,只是因为金子好看。 这才是最大的侮辱。要比生理上的凌辱痛苦百倍。 美貌带给他伤害时,他一往无前;美貌帮他捷足登上理想,他一蹶不振。 他实在不想承认,他没有才华,空有皮囊。 但事实上就是,大家只是为了他的皮囊。 这才是最大的失败。 讽刺至极。 关于将遴的“家庭”。 将遴,和姐姐将逸,也各自做了不同的选择。 这个选择的对比,也是在印证那句话—— “人生没有迫不得已,都是赌上了利弊的选择。” 不同的人生,都是自己选的。没有哪一种就更好,也不必每每吃苦就假想——如果当初我选另一条路就好了。 不会的。 每条路都很苦。只是无法承担另一种苦,才选择了这种苦。我们要接受现实。 将逸,从小县城走出去了,高学历高收入,老家人人羡慕,甚至骂她负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承载着母亲的愿景,是被母亲以死相逼,逼出去的。为了带着母亲的愿望高飞,她背井离乡,没有朋友,独自承受压力和排挤,报喜不报忧。 将遴,可以陪在母亲身边,被关怀,被爱,幸福着,从姐姐的视角看,那些人还骂他扫把星,吸姐姐的血、靠姐姐养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他报答着母亲的养育之恩,从此扎根黎县,没有自己的人生。 不同路,不同选择。 没有哪一种就更好。 就像你我的人生。 也许会想,如果我的家庭怎样怎样就好了。也许会想,我更有钱就好了。也许会想,我更聪明就好了。也许会想,我更勇敢就好了。 不必。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吃的苦。 在这一点上,上天是公平的。 我们能做的,就是承受。 承受这一种苦,也感谢这一种苦带给我们的东西。 这就是我写这部小说想展示的东西。 关于“选择”。 最后,也讲一讲姜琦和白雪吧。也是两个反差萌的小姑娘。 我并不希望“配角”这个身份掩盖她们本来的光辉。 姜琦本身并不擅长攻辩,在一辩和四辩是最好的。但她是“性情中人”,一旦触发被动,就当场炸了。她的思想强势如烈焰,非要裹挟着滚烫星火把不能容之物都烧尽才罢休,哪怕玉石俱焚。 和虞择一的周全不同——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在任何一场比赛里,虞择一都没有拿过最佳辩手,最后是靠综合评分才拿的年度最佳辩手——但是姜琦,在南省分赛区和全国赛区都有拿过最佳辩手。 她很纯粹,也很强大。自己还是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小姑娘,在赛场上却言辞凿凿为理念发声。 她也活泼,也大大咧咧,却并不是什么“假小子”,只是纯粹而已。 我不需要像男人。 我这样就是最好。 而白雪,虽然在赛场上看似柔弱不能自理,生活中却是个非常温柔细心、带着坚韧和力量的人。 她非常刻板印象的“女性”,因为她白幼瘦,因为她羸弱,因为她楚楚可人,因为她总能懂得如何触动别人的心,再用这种方式赢下比赛。 她也并不是刻板意义上的女强人,不是了不起的女上司,不是身手不凡的女警察。 但她身上有女性的光辉。 她不需要改变自己,不需要去靠和男性对比来争得什么东西,也不需要取悦谁。 她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然后怜悯,爱护,润物无声,如春雪连绵。 我们都不需要打破什么刻板印象才能被认可。 如果男女本就不同,那么我就把不同之处发挥到极致。 比如坚不可摧又海纳百川的母性。 我最好。只是因为我是我。 这部小说,有各种各样的辩题,也有各种各样的人生。并非全都圆满,大都无可奈何。 但这就是人生。想不想过,也已经过了。想不想选,也已经选了。 人生摆在那里,我无意讨论,也讨论一生了。 2026.2.6补: 这篇后记其实写完很久了,迟迟没发,是因为我习惯先自己从头至尾细读一遍,再品评一番,才好吸收经验,把有用的东西补充到后记里,就像错题分析。 但这部小说太难看了,每次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只能放那。太难看了。你们能看到这里,太坚强了,感谢大家,我爱你们。 关于两位主角的生日,文中没提到,在这里告诉大家吧: 虞择一,1989年8月11日狮子座。 将遴,1994年7月6日巨蟹座。 唉,最后再闲聊最后一句。也是正好最近和朋友聊天提及的。《小城辩手》创作阶段,我还在和我的前女友谈恋爱。 在这段感情里,我最外显的性格面具更像虞择一。而我又是那种非常容易受笔下角色影响心态的人。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好,也什么都给不了她,尤其是陪伴,我们两周才能见一次面。再加上我的家里一直在压力我,说什么:你能不能别耽误人家小孩子,让她正常谈个男朋友行不行,你能给她什么? 第112章 我确实崩掉了。我的事业和我的感情一起崩掉了。我提了分手。 我想,等我事业有成,很快,我会把她追回来的。 就像虞择一,时隔六年,也会回到黎县。 可我忘了,她不是将遴。 等我工作稳定,她已另有所属。 时隔一年,她的生日,把我彻底删除拉黑。 也对,她肯定恨透了我,从始至终都是我不好。 好端端提什么分手呢。 我再也没能把她追回来。 我们分开在最爱的时候,从此她成了我的意难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如果有更多心得想和我讨论,可以投放到我的邮箱或者围脖~我都会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