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表上的心跳频率》》 第1回:最后一排的邻居(上) 第1回:最后一排的邻居(上) 高二开学的第一个週一,早晨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墨绿色的黑板上照出一片光斑。 林雨晴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粉笔,仔细将本週座位表誊抄到黑板右侧。每週轮换制是二年三班的传统——据说是为了「促进全班交流」,但更多同学私下认为,这只是为了防止固定同桌发展出太过深厚的「革命情感」。 「雨晴,学艺股长要坐哪里啊?」前座的苏晓琪转过头问,手里还忙着给新课本包书套。 「陈默吗?老师说他要监督课堂秩序,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晓琪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哇,你跟那个『黑脸煞星』当邻居欸。」 雨晴正要回应,教室后门被拉开。 其实「黑脸煞星」这个外号有些冤枉。陈默长得并不难看,甚至轮廓分明。问题在于他左眉角那道浅褐色的疤痕,以及几乎永远微皱的眉头。再加上他身高逼近一百八,制服总是穿得端正笔挺,不笑的时候,确实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此刻他正拿着点名板,视线扫过黑板上的座位表,眉头似乎皱得更深了些。 雨晴心里一跳,赶紧检查自己写的字。应该没错啊,上週末她反覆核对过座次…… 陈默走到讲台边,声音比预期中低沉,但意外地清晰:「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写错了。」 「哪里?」雨晴连忙抬头。 「星期三,林庭『伟』,不是林庭『纬』。」他指了指中间某个名字,「部首错了。」 雨晴脸颊微热:「啊,真的。我放学前改。」 「嗯。」陈默点头,转身走向教室后方——那个属于他的、靠门的最后一排座位。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公事公办,毫无赘字。 她的视线不自觉飘向右前方。 陈默坐得笔直,正在点名板上记录什么。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那道疤痕随着他偶尔眨眼而轻微牵动。雨晴听过几个版本的传说:有人说是打架留下的,有人说是车祸,最夸张的说法是「他以前混过帮派」。 但此刻的陈默,只是个专心记录课堂状况的风纪股长。 下课鐘响,教室瞬间活络起来。晓琪转过身趴在雨晴桌上:「怎么样?跟煞星当邻居有没有压力?」 「还好啦,他刚刚只是提醒我写错字。」雨晴收起笔记,「而且我们隔了三个座位欸,不算真正邻居吧。」 「最后一排就你们两个固定啊,这还不叫邻居?」晓琪眨眨眼,「不过说真的,陈默虽然看起来兇,做事倒挺公正的。上学期我们班迟到纪录全年级最低,听说是他会视情况宽限几分鐘,不会死板照规矩。」 「是吗?」雨晴有些意外。 「而且啊——」晓琪压低声音,「有人看过他餵校猫哦。就图书馆后面那隻橘猫,他会带罐头去。」 雨晴忍不住笑了:「这跟他的形象也太不符了。」 第二节数学课开始不久,前座传来轻微的「喀啦」声。 坐在雨晴正前方的李俊彦试图调整椅子高度,手把却卡死了。他试了几次,动静引得数学老师投来警告的一瞥。李俊彦只好僵着身子坐直,但那椅子明显歪向一边。 课间休息时,李俊彦站起身搔头:「惨了,这椅子坏了,下午还有两节课要坐欸。」 「要不要去总务处报修?」雨晴建议。 「现在去可能来不及,而且下节是老班的课,我不想迟到……」 第1回:最后一排的邻居(下) 第1回:最后一排的邻居(下) 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有人试着扳动把手,有人建议直接换张椅子。正当俊彦准备去隔壁空教室「借」一张时,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 陈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蹲下身检查椅子底部,手指在几个螺丝和连接处按压测试。那道疤痕在低头时更加明显。 「工具借一下。」他对旁边的男同学说,接过一把多功能笔刀——天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带这个来学校。 接下来的三分鐘,陈默就这么蹲在走道上,用笔刀附带的小起子调整椅子的气压桿。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线。阳光从窗外洒在他深蓝色的制服背上,照出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雨晴站在一旁,忽然注意到陈默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此刻这双手正稳稳地握着工具,进行一场微小却必要的修理。 「好了。」陈默站起身,将工具递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应该能撑到放学,明天还是报修比较好。」 俊彦试着坐下,椅子稳稳地回到正常高度:「哇,真的好了!谢啦陈默!」 「嗯。」陈默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全程没有多馀的话,没有接受更多感谢,就像只是顺手做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雨晴坐回座位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偷偷看向教室另一端的陈默——他已经回到点名板前,正在记录什么,侧脸平静如常,彷彿刚才那个蹲在地上修椅子的人不是他。 原来他不是「黑脸煞星」。 当她踮脚想将一叠书放到最高层时,一隻手从旁伸来。 「我来。」陈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松接过那叠书,稳稳放进柜顶。 「谢谢。」雨晴仰头看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柜子阴影中看起来近乎黑色。 「学艺股长。」他忽然开口。 「图书借阅纪录,」他指了指柜子旁掛着的本子,「上学期期末有几笔没归还,开学后要追一下。」 「哦,对,我正要处理这个。」雨晴连忙走到纪录本前,「是哪几本?」 陈默报了三个书名和借阅者,记忆准确。雨晴一一核对,忍不住问:「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上学期最后一週,我帮前学艺点过一次。」他简单回答,「没事的话,我回座位了。」 他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雨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晓琪说的话——「有人看过他餵校猫哦」。 也许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就像她自己,在同学面前是温和的学艺股长,在家里是会因为弟弟乱动画具而发脾气的姐姐,在日记本里则是画满涂鸦的幼稚鬼。 而陈默,也许不只是眉头深锁的风纪股长。 夕阳将他的侧影镶上一层金边,那道疤痕在暖光中显得柔和许多。 雨晴背起书包,走到门边时停了停,轻声说:「明天见。」 陈默抬头,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頷首:「嗯,明天见。」 声音依然低沉,但雨晴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出教室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关窗的声音,不疾不徐,稳妥实在。 回家的路上,雨晴在日记本新的一页画了张草图:教室的最后一排,两个遥遥相对的座位,中间是走道和阳光。她在靠窗的座位旁写上「学艺」,靠门的座位旁写上「风纪」。 然后在页面角落,她画了一把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扳手。 不知道这学年会怎么样呢?她想。 但至少开学第一天,最后一排的邻居,似乎没有想像中那么难相处。 阳光透过路边樟树的叶隙洒下来,在柏油路上跳动着光点。雨晴加快脚步,裙襬微微扬起,心中莫名有种轻快的期待。 也许高二这年,会有些什么不一样的开始。 第2回:橡皮擦与点名板(上) 第2回:橡皮擦与点名板(上) 週三早晨,数学课进行到一半时,雨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忘了带橡皮擦。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解着三角函数的应用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图形。雨晴铅笔下的算式推导到一半,一个数字写错了。她下意识伸手到笔袋里摸索,却只摸到几支笔、尺规,和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糟糕……」她低声喃喃,抬头看了一眼时鐘,距离下课时间还有十分鐘。这题推导完就要小组讨论,她不可能顶着错误的算式去和组员交流。 雨晴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最后一排靠教室后门的位子。 这个专属于陈默的位置空着。他刚才被班导叫去办公室,似乎是讨论运动会筹备的事情。他的桌上,数学课本摊开在当前进度,旁边放着铅笔盒和那块深蓝色的点名板。 铅笔盒边缘,露出一角白色橡皮擦。 雨晴内心挣扎了三秒鐘。借?还是不借?他们这週除了那天关于值日生名字的对话,再没有其他交流。但数学题等不及,小组讨论更等不及。 她悄悄起身,弯腰快步走到陈默座位旁。拿起那块橡皮擦时,她注意到它已经用得很旧了,边缘磨得圆滑,表面还有淡淡的铅笔印记。橡皮擦底部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默」字,工整得像印刷体。 「谢谢,马上还你。」她对着空气小声说,彷彿陈默能听见似的。 回到座位后,雨晴仔细擦去错误的数字,重新计算。橡皮擦很好用,不留痕跡,碎屑也很少。她忍不住想,这大概就是陈默的风格——实用、乾净、不张扬。 下课鐘响时,陈默还没回来。雨晴将橡皮擦放回他铅笔盒旁原先的位置,摆得端端正正,就像从未动过。 但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视线被点名板边缘贴着的一张小纸条吸引。 那是一张便条纸,贴在点名板内侧边缘,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跡刚劲有力: 「本週迟到可宽限5分鐘(雨天)」 她想起晓琪说过的话——「他会视情况宽限几分鐘,不会死板照规矩」。原来是真的。而且他还特地註明了「雨天」。这週天气预报确实显示週四、週五可能有雨。 所以那个眉头永远皱着、看起来一丝不苟的风纪股长,其实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贴上这样体贴的补充条款? 声音从身后传来,雨晴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几乎碰倒旁边的椅子。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座位,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叠运动会报名表。他的眉头微皱,但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疑惑,而非责备。 「我、我只是……」雨晴脸颊发热,指了指橡皮擦,「我刚刚借了你的橡皮擦,谢谢。已经放回去了。」 陈默的视线扫过橡皮擦,又扫过那张便条纸,最后回到她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嗯。」 「那个……」雨晴鼓起勇气,「迟到宽限的事,你都会这样写下来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将报名表放在桌上:「天气不好时,通勤会有意外。记下来比较不会忘记。」 他说得平淡,彷彿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流程。 「你人真好。」话一出口,雨晴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在发好人卡。 陈默明显愣了一下,耳根似乎泛起极淡的红,但很快恢復平静:「这是职责。」 上课鐘声救了这场略显尷尬的对话。雨晴匆匆回到座位,心跳如擂鼓。她到底在干嘛啊? 第2回:橡皮擦与点名板(下) 第2回:橡皮擦与点名板(下) 下午放学前,班导宣布了一项任务:「佈告栏要换成运动会主题,学艺和风纪放学后留下来整理吧。雨晴负责美编,陈默帮忙整理往期资料。」 晓琪转过头,对雨晴挤眉弄眼:「哦哦哦,独处时间哦。」 「只是工作啦。」雨晴小声反驳,但脸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放学后,教室渐渐空了下来。雨晴从学艺柜里拿出色纸、剪刀、胶水和各种装饰材料,在讲台上摊开。陈默则开始拆卸佈告栏上旧的张贴物,动作仔细,避免撕破还能用的材料。 最初二十分鐘,教室里只有剪刀的咔嚓声、纸张摩擦声,以及窗外远处的操场喧闹声。阳光透过西侧的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课桌椅间交错。 「需要帮忙吗?」陈默忽然开口。 雨晴抬头,发现他已经整理完旧资料,正站在讲台旁。他脱了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子捲到手肘。雨晴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臂线条——不夸张,但有种属于少年人的、隐约的力道。 「那……可以帮我裁色纸吗?」她递过一叠红色色纸和尺子,「每张裁成宽五公分的长条,要二十条。」 「好。」陈默接过工具,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并肩坐在讲台前的两张椅子上,各自忙碌。雨晴用铅笔在黄色色纸上勾勒「全力以赴」四个字的草稿,陈默则专注地用美工刀裁切红色纸条。他的动作精准,每一刀都乾净俐落,切出来的纸条边缘平整。 「你的手很稳。」雨晴忍不住说。 「以前常做模型。」陈默简单回答,没有抬头。 「飞机、建筑,之类的。」 「好厉害。」雨晴真诚地说,「我手就没那么巧,只会画画。」 陈默停下手上的动作,侧头看了一眼她正在画的字体草稿:「你画得很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雨晴完成了主要标语的製作,开始构思背景装饰。她想要一些简单的运动员剪影,但不知道该用什么顏色搭配。 「你觉得用深蓝和白色怎么样?」她自然地问出口,就像在问晓琪或任何一个朋友。 陈默思考了片刻:「深蓝可以,但白色在彩色纸上不明显。要不要试银色?」 「对哦!我刚好有银色笔!」雨晴眼睛一亮,从材料堆里翻出一支金属色签字笔。 她开始在深蓝色纸上画田径选手的剪影。画到第三个时,她感觉到陈默的目光。不是盯着看,而是那种偶尔投来的、安静的注视。 「怎么了?」她转头问。 陈默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转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她手边的班级海报草图:「那张海报,顏色配得很好看。」 雨晴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她上週完成的班级荣誉海报,贴在佈告栏侧边,用渐层的蓝绿色调呈现班级获得的各种奖项。 「真的吗?」她有些惊喜,「我还担心蓝色和绿色搭起来会怪。」 「不会。」陈默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很和谐。像……夏天的海。」 夏天的海。她从没想过会从陈默口中听到这样的形容。那个眉头总是皱着、说话简短得像在发电报的风纪股长,居然会说出这么……诗意的比喻? 「……谢谢。」她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脸颊热得发烫。 陈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寻常的话,迅速转回头,继续裁切纸条。但他的耳根,在日光灯下,明显地红了。 晚上六点,佈告栏终于完成大半。红色的彩带装饰、银色的运动员剪影、黄色的大标语,搭配得意外和谐。 「剩下的明天午休再收尾吧。」雨晴看着时鐘说,「再不走,校门要关了。」 陈默点头,开始收拾工具。他将美工刀的刀片收回,仔细盖上笔盖,把剩馀的色纸按顏色分类叠好。每一个动作都井然有序。 雨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橡皮擦底部那个小小的「默」字。 也许「细心」和「体贴」,从来就不是写在脸上的。它们藏在点名板边缘的便条纸里,藏在裁得整齐的纸条里,藏在「夏天的海」这样的比喻里。 「陈默。」她在教室门口叫住他。 他转身,手里拿着书包和制服外套。 「今天谢谢你帮忙。」雨晴真诚地说,「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弄不完。」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扬起嘴角。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极轻微的上扬,连带眉间的皱纹似乎也浅了些许。但在日光灯的白光下,雨晴清楚地看见了。 走出校门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雨晴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的瞬间,她想起点名板上那行字——「本週迟到可宽限5分鐘(雨天)」。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下雨。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陈默从她身旁走过,没有撑伞,只是将书包顶在头上,快步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在朦胧的雨幕中渐渐模糊,但雨晴记得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彷彿还握着那块边缘圆滑的橡皮擦。 原来有些温柔,就像橡皮擦擦去错误一样——安静、不留痕跡,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纸上的轨跡。 而她的心,就像那张被擦过的纸,虽然看起来还是原样,但有些痕跡,已经不一样了。 第3回:零食的界线(上) 第3回:零食的界线(上) 週五的早晨,教室里瀰漫着一股不同于平日的甜香。 雨晴从保鲜盒中取出最后一批饼乾,小心翼翼地摆在铺了油纸的桌面上。这是她昨晚和母亲一起烤的杏仁巧克力饼乾——为了庆祝第一次段考结束,也为了谢谢前阵子帮忙佈告栏的同学们。 「哇!雨晴你也太贤慧了吧!」方晓琪第一个衝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金黄色的饼乾,「我可以吃两块吗?我愿意用我的数学笔记交换!」 「不用交换啦,本来就是要分给大家的。」雨晴笑着递过饼乾,「不过你如果愿意借我笔记,我会很感激的。」 很快地,周围的同学们都聚了过来。雨晴将饼乾分给前座的俊彦、左侧的几个女生、还有过来问数学题的学艺股长搭档。每个人都开心地接过,讚美声此起彼落。 「超好吃的!比外面卖的还香!」 「雨晴你以后可以开店了!」 保鲜盒渐渐见底。雨晴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教室最后方靠门的那个位置。 陈默正低头整理运动会报名表,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热闹。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户洒进来,在他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上投下光影。他的眉头微皱,专注的神情让那道疤痕显得更加明显。 雨晴犹豫了三秒,拿起最后两块饼乾,走向教室后方。 「陈默。」她轻声唤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这是我做的饼乾,」雨晴将饼乾递过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不嫌弃的话,嚐嚐看?」 陈默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的饼乾,再移回她的脸。他的眉头似乎皱得更深了,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用,谢谢。」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雨晴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设想过各种反应:接受、客气地拒绝、甚至只是简单地点头接过,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直接而冷淡的拒绝。 「啊……好、好的。」她訕訕地收回手,感觉脸颊发烫,「那、那不打扰你了。」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规律而平静,彷彿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座位,方晓琪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煞星吃了吗?」 「他……不要。」雨晴将那两块饼乾放回保鲜盒,盖上盖子。 「哦,别在意啦。」方晓琪拍拍她的肩,「陈默本来就不太跟人打交道,听说他从来不收别人的东西。上次班长生日请全班喝饮料,他也说不用。」 「是吗?」雨晴心里稍微好过了些,但不知为何,还是有种淡淡的失落。 她看向那两块被退回来的饼乾。金黄色的表面还闪着糖粒的光泽,是她特意留到最后、形状最完整的两块。 也许,有些人就是习惯划清界线吧。她想。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男女分开上。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女生则在体育馆练习排球。 雨晴其实不擅长运动。她总是接不到快速飞来的球,发球也经常不过网。但今天的体育老师特别严格,要求每人必须成功发球过网五次才能下课。 「雨晴,手腕要再用力一点!」方晓琪在旁边指导,「像这样——」 球又一次软弱无力地撞上网子,弹了回来。 雨晴叹了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已经第三次了,她连一次都没成功。 就在她准备第四次尝试时,体育馆的门被推开。男生们的篮球课似乎提前结束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走进来,浑身是汗,笑闹着要去更衣室。 陈默走在最后。他的制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白色短袖衬衫的背部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经过排球场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雨晴正举起球准备发球,视线与他对上。一瞬间的慌乱让她的动作变形——球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这次甚至没碰到网子,直接滚到了场边。 陈默弯腰捡起球,走过来递还给她。 「谢谢。」雨晴小声说,脸颊不知是因为运动还是别的原因而发热。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跟上其他男生的脚步。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剎那,雨晴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细小的血珠。大概是打篮球时不小心弄伤的。 「那个……」她忍不住开口。 陈默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的手,受伤了。」雨晴指了指自己的手背示意,「保健室应该有药,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彷彿现在才注意到那道伤口。「小伤,没关係。」说完,他继续朝更衣室走去。 雨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明明会默默修好别人的椅子、会在点名板上贴体贴的便条,却对自己的伤这么不在意。 第3回:零食的界线(下) 第3回:零食的界线(下) 「雨晴!发什么呆啦!快点练习!」方晓琪的呼喊拉回她的思绪。 深吸一口气,雨晴集中精神,将球拋起——这一次,球划出漂亮的弧线,越过网子,落在对面场地内。 「成功了!」晓琪欢呼。 雨晴却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陈默递还排球时的眼神——平静无波,但好像……没有早上拒绝饼乾时那么冷淡? 体育课结束后,雨晴和晓琪一起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都还没回来,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动。 走到自己的座位时,雨晴愣住了。 她的桌面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浅绿色的纸盒。 纸盒的包装非常朴素,没有任何花纹或品牌标志,只是用简单的棉绳十字交叉捆着。盒子旁边,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便条纸。 雨晴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她环顾四周——教室里确实没有人。 小心地拿起便条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跡方正工整,每个笔画都一丝不苟: 没有署名,但雨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字跡。和点名板上「本週迟到可宽限5分鐘」的字跡一模一样。 她轻轻解开棉绳,打开纸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颗浅绿色的薄荷糖,每一颗都用半透明的米纸独立包裹,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哇!谁送的啊?」方晓琪凑过来,惊呼道。 「……不知道。」雨晴下意识地说,但手指却轻轻抚过那张便条纸。 她看向教室后方。陈默的座位上,运动会报名表已经整理好,用长尾夹夹着摆在桌角。他的铅笔盒、课本、点名板,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就像这个纸盒一样——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用心。 「该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吧?」晓琪眨眨眼,「不过这包装也太朴素了,连个爱心都没画。」 雨晴没有回答。她拿起一颗薄荷糖,拆开米纸,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草本香气,缓解了体育课后的燥热。 原来,他不是拒绝她的饼乾。 他只是不习惯直接接受。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安静的、不张扬的、维持着某种距离却又真诚的方式——给予回应。 这个发现让雨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再次看向那张便条纸,看着那四个方正的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不是热情的拥抱或直接的讚美,而是默默修好的椅子、点名板边缘的便条、还有这样一盒放在桌上的薄荷糖。 他们的温柔藏在皱起的眉头后面,藏在简短的话语底下,藏在看似冷漠的外表之下。你需要很仔细、很用心,才能发现那些细碎的、如同阳光穿透叶隙般的光点。 「晓琪。」雨晴轻声说。 「有时候,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对不对?」 方晓琪歪头想了想:「你是说陈默吗?其实我也觉得他没那么可怕啦。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雨晴笑了笑,将薄荷糖的盒子小心地盖好,收进抽屉里。那张便条纸,她夹进了常用的笔记本中。 放学鐘声响起时,陈默和平时一样,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之一。他锁好窗户,关掉风扇,拿起书包走向门口。 经过雨晴座位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雨晴正在收拾书包,抬头对他微微一笑:「明天见。」 陈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明天见。」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但雨晴注意到,他眉间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许。 走出教室时,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雨晴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含在口中。清凉的甜味随着呼吸扩散开来,就像某种安静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原来界线这种东西,并不是不可跨越的墙。 有时候,它只是一条细细的线——而线的两端,有心的人会用各自的方式,轻轻掷去一颗糖、一块饼乾,或者一张写着谢谢的纸条。 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连结,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将两个遥远的座位,悄悄拉近了一点点。 第4回:课本角落的简笔画(上) 第4回:课本角落的简笔画(上) 週二的数学课,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和昏昏欲睡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蝉鸣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来,成了最好的背景音。讲台上,老师正讲解着三角函数的应用题,声音平稳得像是某种催眠咒语。雨晴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算式,视线渐渐模糊。 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夹着自动铅笔,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圆圆的猫脸,然后是瞇成一条线的眼睛,两隻三角形的耳朵软软地耷拉着。猫的身体蜷成一团,尾巴绕到身前,旁边还加了几个小小的「z」字——代表睡着了。最后,她在猫的头顶画了一朵云,云里写着:「不想听sin cos……」 画完后,她自己都忍不住抿嘴笑了。这隻猫看起来太愜意了,愜意得让她都有点羡慕。 下课鐘声响起时,雨晴还沉浸在猫咪的世界里,直到方晓琪转过身敲了敲她的桌面:「发什么呆?下课啦!」 「啊,没什么。」雨晴赶紧合上课本,起身准备去装水。 经过陈默座位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他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专注,那道疤痕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淡。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短暂交会。 雨晴下意识地对他微笑了一下。 陈默顿了顿,微微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去。 很平常的互动,但不知为何,雨晴的心跳快了几拍。 装水回来后,雨晴重新坐下,准备收拾课本换下一堂国文课。当她翻开数学课本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隻打瞌睡的猫旁边,多了一隻狗。 用铅笔画的,线条简洁而肯定。那是一隻看起来很严肃的狗,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圆睁,表情正经八百到有点滑稽。这隻狗正用嘴巴叼着一条被子——被子上甚至细心地画了格子纹路——小心翼翼地盖在猫的身上。 最关键的是,狗的身旁也有一朵云,云里写着:「会感冒。」 雨晴盯着这幅画,足足看了十秒鐘。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方。 陈默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疾不徐。彷彿感应到她的视线,他也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相遇。 雨晴举起课本,指着那隻狗,眉毛挑得老高,脸上满是「是你干的吧?」的表情。 陈默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笑容,只是嘴角肌肉一个小小的牵动,但雨晴清楚地看见了。然后他迅速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雨晴也低下头,用手摀住嘴,却挡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这么闷骚啊! 外表兇巴巴的风纪股长,居然在她的课本角落画了一隻正经八百给猫盖被子的狗,还担心猫会感冒? 「雨晴,你在笑什么?」方晓琪凑过来。 「没、没什么!」雨晴赶紧把课本合上,脸颊发热,「想到好笑的事而已。」 「什么好笑的事?分享一下嘛。」 「就……就数学课终于结束了,很高兴。」雨晴胡乱编了个理由。 方晓琪狐疑地看着她:「你今天怪怪的哦。」 怪吗?也许吧。雨晴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国文课上,老师讲解着《赤壁赋》。雨晴听着「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心思却飘到了课本边缘。 她偷偷翻开数学课本,又看了一次那幅画。狗的表情实在太认真了,认真到有点笨拙的可爱。她拿起铅笔,在狗的身边加了一行小字:「谢谢狗保姆。」 写完后,她犹豫了一下,在猫和狗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很小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下课时,她故意把数学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画了狗的那一页朝上,然后起身离开座位。 第4回:课本角落的简笔画(下) 第4回:课本角落的简笔画(下) 经过陈默座位时,她没有停留,只是步伐放慢了些。 回来时,她的心跳得像在打鼓。 课本还在原地,看起来没有被动过。雨晴有些失望地坐下,正准备合上课本,却发现狗的旁边多了一行字。 同样是方正工整的字跡:「不客气。猫该减肥了。」 而在那个小小的爱心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到的对勾?。 雨晴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摀住嘴,肩膀却止不住地颤动。 「雨晴,你真的没事吗?」前座的俊彦转过头,担心地问,「你从刚才就一直偷笑。」 「没、没事!真的!」雨晴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她平静不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膨胀,暖暖的,痒痒的,像春天的芽要破土而出。 接下来的几天,课本角落的「画笔对话」悄悄延续。 歷史课上,雨晴在课本边缘画了一隻抱着竹筒的熊猫,旁边写:「在读竹简。」 下一节下课后,熊猫旁边多了一隻捧着书的狐狸,字跡写道:「狐狸读春秋。」 物理课,雨晴画了一隻被苹果砸到头的牛顿猫。 陈默添了一隻在树下睡觉的狗,云朵里写:「重力与我无关。」 每一幅画都简单,每一句话都短小,但雨晴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堂课的下课时间。她会故意把课本摊开放在桌上,然后找理由离开座位。回来时,总能发现新的惊喜。 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人说破,没有人提起,就像某种无声的游戏,只在课本边缘那个小小的角落里进行。 週四的英文课上,雨晴画了一隻坐在小船上的猫,望着远方。旁边写:「where to go?」(该去哪里?) 这天陈默的回应来得特别慢。直到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雨晴准备收拾书包回家时,才发现课本上多了新的画面。 小狗也坐在小船里,就在猫的旁边。船头指着一个方向,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下面写着:「forward.」(向前。) 而在两隻动物中间,之前那个小小的爱心旁边,又多了一个更小的爱心。 雨晴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放学鐘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雨晴慢慢收拾书包,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时,她拿起课本,走向教室后方。 陈默正在关窗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雨晴把课本翻到画着小船的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forward?」她轻声重复。 陈默的目光落在画上,又移到她脸上。他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嗯。」他点头,「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雨晴的心脏像是被温柔地握了一下。 「那……」她指了指那个小小的太阳,「是目的地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的课本里抽出一张便条纸,快速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 雨晴接过,回到座位才打开。 上面写着:「目的地不重要,重要的是同船的人。」 字跡依旧方正,但最后那个句点画得特别圆,特别用力。 雨晴把便条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和之前那张「谢谢饼乾」的便条放在一起。 她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粉紫。 原来有些对话不需要声音。 就像猫和狗,一个爱睡觉,一个太认真,但在课本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他们可以分享同一条船,望向同一个方向。 雨晴不知道。但她忽然不害怕了。 因为她发现,当你找到一个愿意和你一起划船的人,就算前方有风浪,就算目的地还很远,这段旅程本身,就已经是礼物了。 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时,陈默正好也从后门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同时微笑起来。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偶尔分开,就像课本角落里那两隻小小的动物。 简单,安静,却又如此确切地存在着。 原来心动不一定要惊天动地。 有时候,它只是一隻狗给一隻猫盖被子。 有时候,它只是一起坐在纸做的小船里。 有时候,它只是课本边缘,一场无声的、持续了好几天的画笔对话。 这场对话,却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5回:掩护的默契(上) 第5回:掩护的默契(上) 雨晴在闹鐘响起之前就醒了。 其实她几乎没怎么睡。母亲半夜发起低烧,咳嗽声断断续续从隔壁房间传来。雨晴起来量了三次体温,餵了药,用温毛巾擦额头,直到凌晨四点多烧才退下去。她靠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打了个盹,再睁眼时天已经濛濛亮了。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方掛着淡淡的青影。雨晴用冷水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今天是週三,有两节数学连堂,不能缺席。 「妈,我上学囉。」她轻轻推开母亲房间的门,「药在床头,早餐在电锅里保温。」 「咳咳……好,路上小心。」母亲的声音沙哑,「昨晚辛苦你了。」 「不会,你好好休息。」 出门时雨晴看了一眼时鐘——比平时晚了十分鐘。她小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第一节国文课,雨晴还能勉强集中精神。她用力掐自己的虎口,在笔记本上抄写註释,字跡比平时潦草了些。 但到了第二节数学课,疲倦就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老师讲解题目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成嗡嗡的背景音。雨晴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努力睁大眼睛,用力眨眼,甚至偷偷掐了大腿一下,但意识还是像松开的绳结,一点点散开。 不行,不能睡……她对自己说。 可是身体不听话。她的头又一次低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课本上的数字和符号开始跳舞,sin和cos纠缠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所以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我们来看……」 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雨晴用左手撑住下巴,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试图保持清醒。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滑向某个柔软的深处。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老师的声音,而是从教室后方传来的、某种东西掉落的声响——清脆、突兀、带着回音。 紧接着是粉笔滚落的声音,一连串的,像小石子掉在磁砖地上,噠噠噠噠噠…… 雨晴猛地惊醒,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睁大眼睛,发现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向教室后方。 陈默站在他的座位旁,脚边散落着一整盒粉笔。白色的、彩色的,长长短短滚了一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那一片狼藉,然后抬起头对老师说:「对不起,不小心碰掉了。」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陈默,小心一点。来几个同学帮忙捡一下。」 几个坐在附近的男生起身帮忙。雨晴还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转头看向陈默,发现他也正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 陈默很快移开了视线,弯腰开始捡粉笔。但就在那一瞬间,雨晴明白了——他不是不小心。 粉笔盒放在讲台上,就算要拿,也该是老师或值日生去拿。陈默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门,离讲台有整个教室的距离。他根本没有理由在那个时间点去碰粉笔盒。 雨晴突然想起,就在粉笔掉落的几秒前,她似乎瞥见数学老师从讲台走下来,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当时她太睏了,没有在意。 如果老师走过来,一定会发现她在打瞌睡。 而陈默看到了。所以他製造了声响,惊醒了她,也转移了老师的注意力。 这个认知让雨晴的脸颊瞬间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手却微微颤抖。 第5回:掩护的默契(下) 第5回:掩护的默契(下) 粉笔很快被捡乾净了。老师重新开始讲课,教室恢復平静。但雨晴再也睡不着了——不是因为睏意消失了,而是因为心跳得太快,快得让她无法平静。 陈默已经坐回座位,低着头在点名板上记录什么。他的侧脸平静如常,彷彿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雨晴注意到,他的耳根是红的。 下课鐘声响起时,雨晴还在犹豫要不要去道谢。她收拾书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磨磨蹭蹭地,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走向教室后方。 陈默正在关窗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 「那个……」雨晴的声音很小,「刚才……谢谢你。」 陈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关窗。「谢什么?」 「粉笔。」雨晴说,「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因为我差点睡着……」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关好最后一扇窗,转身面对她。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走廊远处的喧闹声。 「风纪股长也要关心同学精神健康。」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 但雨晴看见了——他的耳根又红了,这次红得更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颈侧。 「我昨晚没睡好,我妈生病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看出来了。」 「你的眼睛。」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有黑影。」 雨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所以他一早就注意到了?所以他才会在那个关键时刻…… 「下次睏的话,」陈默忽然说,「可以站到后面。老师不会说什么。」 「嗯。总比打瞌睡被记点好。」 雨晴眨了眨眼。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属于陈默式的关心——实用、直接、不带多馀情感,却实实在在为对方着想。 「好,我记住了。」她微笑,「真的谢谢你。」 陈默移开视线,开始收拾书包。「不用谢。职责。」 又是这个词。职责。但雨晴现在知道,有些事早就超出了「职责」的范围。 就像画在课本角落的狗,就像放在桌上的薄荷糖,就像故意摔落的粉笔盒。 这些细碎的、安静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都不是「职责」两个字能解释的。 午休时间,雨晴趴在桌上,终于撑不住睡了二十分鐘。醒来时,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小包即溶咖啡。 浅蓝色的包装,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提神」。 雨晴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方。陈默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检查午休秩序了。她拿起那包咖啡,握在手心,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晓琪转过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挑起眉毛:「谁给的?该不会又是那个神秘的爱慕者吧?」 雨晴把咖啡收进笔袋里,笑了:「也许吧。」 「不过送咖啡也太实际了吧?至少送个巧克力啊。」 「实际有什么不好?」雨晴轻声说,「实际的关心,才是真的关心。」 放学时,雨晴在走廊上遇到陈默。他正拿着点名板和几个同学说话,似乎在讨论运动会接力赛的名单。雨晴走过去,等到他身边的人都散了,才开口:「咖啡,谢谢。」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妈已经退烧了,今晚应该能睡好。」雨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告这个,但就是想告诉他。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走廊上人来人往,笑闹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陈默。」雨晴忽然说。 「你为什么想当风纪股长?」 这个问题似乎让陈默愣住了。他思考了片刻,才回答:「因为需要有人做。」 简单到几乎敷衍的回答,但雨晴却觉得自己听懂了。需要有人做,所以他就做了。需要有人关心同学的精神健康,所以他就摔了粉笔盒。需要有人提醒她该提神,所以他就放了咖啡。 陈默的逻辑总是这么直接,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安心。 「那我回去了。」雨晴说,「明天见。」 走了几步,雨晴又转过身,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东西,快步走回去塞进陈默手里。 是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用米纸包着,和她抽屉里那盒一样。 「回礼。」她说完,不等陈默反应,转身快步离开了。 走过转角时,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还站在原处,低头看着手心那颗糖。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这一次,雨晴清楚地看见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虽然很小,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她看见了。 回家的公车上,雨晴靠着车窗,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粉笔落地的声音彷彿还在耳边回响。那声响来得那么突然,那么恰到好处,像某种暗号,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弟弟玩的游戏——一个人闭上眼睛往前走,另一个人会在关键时刻喊「停」,防止撞到东西。那需要信任,需要默契,需要你确信对方会在正确的时刻发出声音。 而今天,陈默就是那个喊「停」的人。 在她即将撞上「被老师发现」这堵墙之前,他用一盒粉笔的声音,叫醒了她。 雨晴从书包里拿出那包即溶咖啡,看着上面方正的字跡。然后她又拿出数学课本,翻到画着猫和狗的那一页。 小狗正经八百地给猫盖被子,担心猫会感冒。 现实中的狗,用一盒粉笔保护了睏倦的猫。 原来有些默契,不需要事先约定。 有些关心,不需要说出口。 就像粉笔落地的声音,就像课本角落的画,就像一包咖啡、一颗薄荷糖。 它们安静地存在着,像暗号,像密码,只有懂得的人,才会听见其中温柔的回响。 公车到站了。雨晴下车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疲倦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是暖的。 她知道,明天到学校,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座位,会有人在。 而那个人,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用他的方式,安静地守护着她。 第6回:雨天的伞(上) 第6回:雨天的伞(上) 下午最后一堂课进行到一半时,天空开始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闷雷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边翻身。接着窗外的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原本明亮的教室不得不提前打开了日光灯。雨晴从数学题中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已经变成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低得彷彿要压到树梢。 「要下大雨了。」坐在窗边的同学小声嘀咕。 雨晴心里一沉。她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晴朗得很,书包侧袋里空荡荡的,别说伞,连件薄外套都没带。 五点整,放学鐘声准时响起,几乎同时,豆大的雨点开始敲打窗玻璃。一开始是稀疏的几声,很快就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流下,窗外的操场、树木、建筑都在水幕中变得模糊。 「哇!这雨也太大了吧!」 「谁有带伞?求共伞!」 「气象预报不是说晚上才下雨吗?」 教室里一片嘈杂。有伞的同学庆幸地拿出雨具,没带伞的则聚在走廊上观望,期待雨势能小一点。雨晴站在教室后门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轻轻皱起。 从这里到校门口的公车站,大概要走五分鐘。如果冒雨衝过去,肯定全身湿透。但等雨停的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种夏季午后雷阵雨,有时候一下就是一两个小时。 「雨晴,你有带伞吗?」方晓琪撑开一把粉红色的小花伞。 「没带。」雨晴苦笑,「看来得等一等了。」 「要不我们挤一挤?不过我这伞太小,两个人可能都会湿……」 「没关係,你先走吧。我等雨小一点再说。」 方晓琪犹豫了一下,还是先离开了。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雨晴靠着墙壁,看着雨水在走廊边缘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雨晴转过头,看见陈默从教室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柄是深色的木质,伞面是纯黑色,折得整整齐齐,用魔术带束着。和平时一样,他的眉头微皱,眼神扫过外面的大雨,然后落在她身上。 陈默走到她身边,沉默地看着雨幕。走廊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哗哗作响,几乎盖过其他所有声音。 「没带伞?」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雨晴点点头:「早上天气太好了,完全没想到会下雨。」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伞,又看了看她。他的眉头似乎皱得更深了些,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雨晴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那把黑伞塞进她手里。 伞柄还留着他的体温,温温的。雨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伞,又抬头看他。 「我用跑的。」陈默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不等她反应,将书包顶在头上,转身衝进雨里。 「等等——」雨晴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 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把黑伞,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雨声还在哗哗作响,雨水溅到她的鞋面上,凉凉的。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心里——那把伞,他刚刚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度。 为了把伞让给她,他顶着书包衝进这么大的雨里。 雨晴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慢慢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形成一个小小的、安全的空间。伞很旧了,但保养得很好,伞骨坚固,伞面没有任何破损。她走进雨中,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但没有一滴落到她身上。 走到校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中早已不见陈默的身影。但她彷彿还能看见他衝进雨里的那一幕——毫不犹豫,没有回头,就这样把乾燥留给她,把大雨留给自己。 那把伞在她手中,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第6回:雨天的伞(下) 第6回:雨天的伞(下) 回家的公车上,雨晴一直紧紧握着伞柄。雨水从伞尖滴落,在脚边形成一小滩水渍。她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 从学校到他家,不知道有多远。如果很近还好,如果很远…… 雨晴叹了口气,把伞小心地靠在腿边。黑色的伞面还在滴水,深色的水痕在浅色车厢地板上格外明显。她从书包里拿出面纸,一点点擦乾伞面,折好,重新用魔术带束紧。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准备好晚餐。看到雨晴手里的伞,母亲有些惊讶:「这不是你的伞吧?」 「嗯,同学借我的。」雨晴把伞放在玄关的伞架上,「妈,家里有多馀的伞套吗?」 「有啊,抽屉里找找。」 晚饭后,雨晴没有马上写作业。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一张浅蓝色的卡纸,开始画画。 先是一把黑伞,伞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雨点在伞周围落下,但伞下是乾燥的。然后在画面的另一角,她画了另一个小小的人,顶着书包在雨中奔跑。 她想了想,在伞下的小人身旁写:「谢谢你的伞。」 在奔跑的小人身旁写:「小心别感冒。」 最后在卡片角落,她画了一颗小小的薄荷糖——浅绿色,用简单的线条勾勒。 画完后,雨晴把卡片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压平。她拿起那把黑伞,仔细检查。伞骨完好,伞面有几处顏色特别深,应该是经常使用的地方。伞柄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跡,但摸起来很光滑。 这把伞,应该陪他很久了吧。 雨晴把伞重新折好,这次折得格外仔细,每一折都对齐边缘,直到整把伞变成一个整齐的圆柱体。她找来一个透明的塑胶伞套,将伞装进去,再系上魔术带。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玄关伞架上的黑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温暖的,酸涩的,柔软的。 就像今晚这场雨,来得突然,却浇灌了什么。 第二天早晨,天空放晴了。 阳光灿烂得彷彿昨日的暴雨只是一场梦。地面还有些湿润,空气中飘着雨水洗过后的清新气息。雨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装在伞套里的黑伞,脚步比平时轻快。 走进教室时,陈默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整理点名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雨晴走到他座位旁,将伞轻轻放在他桌上。 「谢谢你的伞。」她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卡片,放在伞旁边。 陈默的目光从伞移到卡片上。他拿起卡片,看了很久。雨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然后翻到背面——那里她什么都没画,只写了日期和一个小小的笑脸。 「伞折得很整齐。」陈默忽然说。 「嗯,我检查过了,没有坏。」雨晴说,「你昨天……没感冒吧?」 陈默摇了摇头,视线还停留在卡片上。他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卡片,画得很好。」 简单的回答,但雨晴看见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上课鐘声响起,雨晴回到座位。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默正小心地将卡片夹进点名板的内层——就是之前贴「本週迟到可宽限5分鐘」便条的那个地方。 他把卡片和那些工作便条放在一起。 但雨晴知道,那张卡片不一样。 那不只是感谢,不只是回礼。 那是她第一次,用画笔告诉他:我看见了你的温柔,我也用我的方式,回应这份温柔。 数学课上,雨晴在课本角落画了一把小小的黑伞,伞下站着两隻动物——猫和狗。这次他们没有分开,而是并肩站在一起,共用一把伞。 下课时,她故意把课本摊开放在桌上。 回来后,她发现狗的爪子正轻轻搭在猫的肩上。 而伞柄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爱心。 雨晴抬头看向教室后方。陈默正好也抬起头。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相视而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雨晴的桌面上,暖暖的。 昨日的雨已经停了,但有些东西,就像伞下的空间,在雨中悄然形成,在雨后继续存在。 那是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而这把黑伞,就是那个世界的入口。 雨晴知道,从今以后,每次下雨,她都会想起这个午后,想起那个人衝进雨里的背影,想起他塞进她手心的伞柄温度。 第7回:班会上的同盟(上) 第7回:班会上的同盟(上) 週五下午的班会时间,教室里瀰漫着一种不同于平日的兴奋气息。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大大的「校庆园游会主题讨论」,下面已经列了几个提案:鬼屋、咖啡厅、电影院、美食街……都是往年常见的选项。导师站在讲台旁,手里拿着板擦,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还有其他想法吗?我们需要一个独特又能凝聚班级向心的主题。」 雨晴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作为学艺股长,她需要负责摊位的视觉设计和佈置,这几天其实已经偷偷查了不少资料。但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提出来——她的想法可能有点……怀旧? 「老师!」班长举手,「我提议做『怀旧童玩』主题。」 雨晴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想到会有人和她想到一样的方向。 「具体说说看?」班导感兴趣地向前倾身。 「就是重现一些古早味的童玩,比如打陀螺、踢毽子、套圈圈,还可以卖童年零食,像是香蕉油、麵茶、抽抽乐那种。」班长显然做过功课,「我们可以佈置成老街的感觉,让客人体验爸妈那个年代的乐趣。」 教室里响起一片讨论声。有人觉得新鲜,有人担心会不会太冷门。 「这个点子不错。」班导点头,「那负责规划的同学……」 「学艺和风纪需要共同负责摊位佈置和动线规划。」班长补充道,「雨晴负责设计,陈默负责秩序和流程。」 雨晴下意识看向教室后方。陈默正低头在点名板上记录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抬起头,眉头微皱,但很快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他的目光穿过教室,和她的对上。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导师拍板,「雨晴、陈默,下週放学后找时间讨论初步规划,週三前给我方案。」 下课鐘声响起时,雨晴还有些恍惚。她收拾书本的速度很慢,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意识到陈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座位旁。 「下週二放学后讨论,可以吗?」他问,声音平静。 「啊,好。」雨晴连忙点头,「在哪里讨论?」 「教室,或者图书馆?」 「教室吧,比较方便看资料。」 「好。」陈默顿了顿,「你对这个主题有什么想法吗?」 雨晴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素描本,翻到其中一页:「其实我前几天……画了一些草图。」 陈默接过素描本。那一页上画着简单的摊位佈置图:用木板和布幔搭成的小摊位,掛着手写招牌,旁边还画了几样童玩的示意图——铁环、竹蜻蜓、尪仔标。 「你早就想过这个主题?」他问,语气里有一丝惊讶。 「嗯,觉得很有温度。」雨晴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想到会真的被选中。」 陈默的指尖在素描本上轻轻划过,停留在一个角落——那里雨晴画了一个小小的糖葫芦摊,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旁边写着「童年的甜」。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常去外婆家巷口的糖葫芦摊。」 这是陈默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事。而且听起来,是关于童年的、柔软的回忆。 「我外婆会给我零钱,让我买两串,一串自己吃,一串带回家给她。」陈默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总是说,糖葫芦要现吃才脆,但每次都会等我带回去。」 雨晴静静听着,不敢打断。她看见陈默的眼神变得有些遥远,眉间的皱纹似乎也舒展开来。 「后来摊子收了,外婆也走了。」他结束得很突然,将素描本还给她,「你的设计很好。」 「谢谢。」雨晴接回本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那……我们可以试着重现那个糖葫芦摊吗?如果你愿意的话。」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雨晴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好。」他最终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平静,但雨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第7回:班会上的同盟(下) 第7回:班会上的同盟(下) 週二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将课桌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雨晴将资料摊在两张併拢的课桌上:童玩图片、摊位设计图、材料清单。陈默则带来了一张详细的流程表和时间规划。 「我查过了,有些童玩可以自己做,比如沙包和毽子。」雨晴指着图片,「材料可以在手工艺品店买到,成本不高。」 陈默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需要多少人力?」 「如果要做十种童玩体验区,加上两个贩卖区,大概需要十五个人轮班。」雨晴计算着,「但我们班有三十人,可以分两组,一组顾摊,一组招呼客人。」 「动线要规划好,避免堵塞。」陈默在纸上画出示意图,「入口在这里,体验区在中间,贩卖区在出口,形成单向流动。」 两人就这样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材料到人力,从时间到预算,每个细节都仔细推敲。雨晴发现陈默的思维非常清晰,总能指出她忽略的实际问题;而陈默也发现,雨晴对美感和气氛的把握十分精准,能将枯燥的流程转化成有温度的体验。 当主要规划都完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室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雨晴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忽然笑了出来:「我们居然讨论了这么久。」 「嗯。」陈默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头,「效率不错。」 「你做事一直这么有条理吗?」雨晴好奇地问。 陈默思考了一下:「习惯了。混乱会浪费时间。」 「那你的房间一定很整齐。」 短暂的沉默。雨晴收拾着彩色铅笔,陈默将文件夹进资料夹里。空气中飘浮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某种舒适的、不必急着说话的安静。 「你小时候,」雨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除了糖葫芦摊,还喜欢什么?」 陈默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弹珠。」他说,「玻璃弹珠,那种里面有彩色花瓣的。」 「我也喜欢!」雨晴眼睛一亮,「我有收集一罐,各种顏色的。最喜欢一颗蓝色的,里面有白色的漩涡,像银河一样。」 陈默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我有一颗红色的,里面有金色的星星。」 「真的?那现在还留着吗?」 「在房间的抽屉里。」陈默顿了顿,「你的呢?」 「也在我的书架上,和素描本放在一起。」雨晴笑了,「没想到我们都有收集弹珠的习惯。」 「还有尪仔标。」陈默补充,语气里有极淡的笑意,「为了收集水滸传全套,吃了好多零食。」 「我知道!那个要撕开包装,里面会有一张!」雨晴兴奋起来,「我永远集不到宋江,每次都是重复的。」 「我有两张宋江。」陈默说,「可以给你一张。」 雨晴愣住了。她看着陈默,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有多的,所以可以给你。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结巴。 「嗯。放太久会潮湿,给你比较好。」 这个理由太过陈默式了——实际、合理、不带多馀情感。但雨晴知道,那张尪仔标对童年的他来说,一定很重要。 「那……我可以用东西跟你换。」她说,「我有很多旧卡带,你要不要?小虎队、草蜢、张雨生……」 这次换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雨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你有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他问,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有!还是原版卡带!」 「我找那卷找很久了。」陈默说,然后他做了一个雨晴从未见过的动作——他抓了抓头发,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太多情绪,「我的意思是……」 「我们交换吧。」雨晴笑着打断他,「用宋江换张雨生,很公平。」 陈默看着她,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这次没有立刻消失。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旧卡通——《小甜甜》和《科学小飞侠》哪个好看;关于童年零食——香蕉油和麵茶的正确泡法;关于那些已经消失的老街、老摊、老玩具。 雨晴发现,当陈默谈起这些时,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眉头不再紧皱,声音不再紧绷,甚至会主动问问题:「你还记得《无敌铁金刚》的主题曲怎么唱吗?」 「当然记得!『铁金刚,铁金刚,无敌铁金刚……』」 雨晴轻轻哼了几句,陈默居然跟着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走调,但很认真。唱完后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那是雨晴第一次听见陈默的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发出来,像温暖的涟漪。 天色完全暗了。远处传来校工关闭教学楼大门的声音。 「该走了。」陈默说,开始收拾书包。 「嗯。」雨晴也站起身。 他们关了灯,锁了教室门,一起走下昏暗的楼梯。走廊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下週三前要把完整方案交给老师。」陈默在楼梯口说。 「好,我週末把设计图画完整。」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电话。」陈默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这是我家电话。」 雨晴接过纸条,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温温的。 「谢谢。」她将纸条小心收进笔袋,「那……週一见。」 走出校门时,雨晴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楼梯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见她回头,他举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雨晴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公车站。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但她心里是暖的。 原来他们有这么多共同的记忆。 原来在那张皱着眉头、不苟言笑的面具下,藏着一个会收集弹珠、会唱卡通主题曲、会留着外婆回忆的男孩。 原来同盟不只是工作上的合作。 有时候,它是在旧卡带和尪仔标的交换中,悄悄建立起来的。 雨晴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借着路灯的光,在空白页画了两个小小的人。一个手里拿着尪仔标,一个手里拿着卡带,正在交换。 而在他们脚下,她画了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里面有彩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应该会闪闪发亮。 就像今晚,就像那些被唤醒的童年记忆。 就像他们之间,刚刚开始闪烁的、还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第8回:心动的预感(上) 第8回:心动的预感(上) 校庆前最后一个週五,放学鐘声已经响过很久,二年三班的教室里仍亮着灯。 空气中飘浮着顏料、胶水和锯木屑的味道。地板上散落着各种材料:彩色纸张、木条、铁丝、还有一罐罐压克力顏料。教室后方,原本属于他们两个的「最后一排」座位,现在被临时改造成工作区——桌上堆满半完成的道具,墙角靠着几块画到一半的看板。 雨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个木製套圈圈架子上最后一层漆。红色、黄色、蓝色,一圈圈像彩虹。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顏料,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已经连续工作两个小时了,腰开始发酸,但她不想停下来。 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仓库搬来一箱旧布,用来佈置糖葫芦摊的布幔。他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臂上沾着灰尘,那道眉角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淡。 「快好了。」雨晴抹了抹额头,「糖葫芦摊的招牌呢?」 「在这里。」陈默从工作桌下拿出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老街糖葫芦」五个字,字跡工整有力,旁边还画了几串小小的、红艳艳的糖葫芦。 雨晴眼睛一亮:「你画的?」 「嗯。照你的设计图。」陈默将招牌靠墙放好,蹲下身检查套圈圈架子的稳固度,「这个支架需要再加固,明天人多可能会倒。」 「我来帮忙。」雨晴想站起来,却发现腿麻了,一个踉蹌。 陈默迅速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稳,温度透过制服传过来。 「小心。」他说,然后很快松开手。 「谢谢。」雨晴脸颊发热,藉着检查架子的动作掩饰慌乱,「要怎么加固?」 「这里加一根横桿。」陈默拿起尺子量了量,在木头上做记号,「我去工具室借锯子。」 工具室在教学楼另一端的角落,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绿色的微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影子被拉得很长。 「紧张吗?明天。」雨晴问,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好。」陈默说,顿了顿,「你呢?」 「有点。怕准备不够好。」 「已经很好了。」陈默的声音很平稳,「全班都很投入。」 雨晴偷偷看了他一眼。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柔和许多,那道疤痕几乎看不见了。她忽然想起他谈起外婆时的眼神,想起他哼卡通主题曲时微微走调的声音。 这个人,真的和最初印象很不一样。 借了锯子回到教室,两人又投入工作。陈默熟练地锯木头、钉钉子,雨晴则开始佈置展示区的怀旧照片墙。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蓝渐渐转为橙红。 当最后一个道具——弹珠台的玻璃弹道安装完成时,雨晴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完成了。」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陈默也坐了下来,就在她旁边,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谢谢。」雨晴接过,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清醒。 夕阳在此时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束光从西侧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们坐着的墙角。金色的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某种缓慢的舞蹈。 教室里安静极了。远处偶尔传来篮球队练习的哨声,更显得这片空间的静謐。疲惫像温暖的潮水包裹着雨晴,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休息一下吧。」陈默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片寧静。 「嗯,五分鐘就好。」雨晴闭上眼睛,头无意识地靠向墙壁。 但墙壁太硬了。她在半睡半醒间调整姿势,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倾斜——然后,她的头轻轻靠上了一个温暖的、结实的肩膀。 雨晴在那一刻其实还有一丝意识,知道自己靠在了什么地方。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动,累到觉得这个肩膀靠起来很舒服。而且,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让她不想离开。 她感觉到陈默的呼吸停滞了几秒,然后变得极轻极缓。他的身体完全不敢动,肩膀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她还是靠着,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也许是五分鐘,也许是十分鐘。雨晴在半梦半醒间,闻到了陈默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木屑和顏料的气息。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有力,起初很快,后来渐渐平缓。 她还感觉到,有一束夕阳的光,正照在他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第8回:心动的预感(下) 第8回:心动的预感(下) 醒来时,雨晴先是感觉到肩膀上的温暖,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靠着陈默。她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动作太急导致一阵眩晕。 「对、对不起!」她的脸瞬间烧起来,慌乱地想要拉开距离,却因为坐太久腿麻而差点摔倒。 陈默伸手扶住她,动作依旧僵硬。「没关係。」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雨晴这才发现,他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连肩膀倾斜的角度都没变。他的右手还握着那瓶水,但似乎一直没有打开。 「我睡了多久?」她小声问。 「不久。」陈默终于动了动肩膀,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十分鐘左右。」 「你……你可以叫醒我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馀暉正在消失,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 雨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她的视线被拉回他的侧脸。 最后一束光正斜斜照在他的脸上。 那道疤痕在柔和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樑的线条挺拔,嘴唇轻轻抿着。因为光的角度,他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柔和,像是某幅古典油画里的人物,安静、沉稳、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他——没有皱眉,没有紧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夕阳将他包裹。 陈默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触碰的安静。远处的哨声停了,连风都静止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轻轻地,交织在一起。 「该收拾了。」陈默先移开视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嗯。」雨晴也站起来,腿还有些麻,她扶着墙壁稳住身体。 他们开始默默收拾残局。顏料盖好,工具归位,未用完的材料整理整齐。没有人说话,但动作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陈默递来抹布,雨晴自然接过;雨晴搬不动重箱子,陈默就接手。 最后关灯前,雨晴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所有道具都就位了。套圈圈架子、弹珠台、糖葫芦摊、怀旧照片墙……在昏暗的光线中,它们像一群沉睡的记忆,等待明天被唤醒。 而教室最后一排,那两个靠墙的座位,现在空荡荡的。但雨晴彷彿还能看见刚才那一幕——她靠在他肩上,夕阳将他们包裹,时间温柔地停驻。 「走吧。」陈默锁上教室门。 走廊上,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走到楼梯口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 「这个,给你。」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手工做的书籤。木片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隻简单的猫和狗,并肩坐在一起。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明天会很好。」 雨晴接过书籤,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心。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陈默简短地说,「练习雕刻时顺便做的。」 但雨晴知道,那不是「顺便」。木片边缘被打磨得无比光滑,刻痕深浅均匀,连猫狗的毛发纹理都细緻地呈现出来。 「我很喜欢。」她将书籤小心地放进笔袋的内层。 陈默点了点头,耳根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发红。 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有时几乎重叠。 「明天见。」雨晴在公车站前停下。 「明天见。」陈默说,然后补充,「早点休息。」 公车来时,雨晴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陈默的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个书籤,借着车内的光仔细看。 猫和狗并肩坐着,就像今天下午,他们并肩坐在教室墙角。 而她的头,曾靠在他的肩上。 那一幕在脑海中重现,伴随着夕阳的温度、他身上的肥皂味、还有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雨晴将书籤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教室最后一排,不再只是两个遥远的座位。 那是他们共享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 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窗外的灯火流成光河。 雨晴握紧手中的书籤,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第9回:校庆的混乱与安静(上) 第9回:校庆的混乱与安静(上) 校庆当日,学校大门在早晨七点半敞开,人潮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入。 雨晴站在二年三班的「怀旧童玩」摊位后方,手里握着一叠体验券,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周围的喧闹声还要响。眼前是晃动的人头、飞扬的旗帜、各色摊位传来的音乐和叫卖声,空气中混合着烤香肠、棉花糖和尘土的气味。 「雨晴!套圈圈的圈圈不够了!」方晓琪从体验区探出头来大喊。 「来了!」雨晴连忙从箱子里拿出一袋备用的塑胶圈,小跑着送过去。 经过弹珠台时,她看见陈默正弯腰指导一个小学生怎么弹玻璃珠。他的眉头微皱,表情认真,但动作很轻柔。阳光照在他深蓝色的班服上,那道眉角的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手腕不要太用力,轻轻推出去就好。」他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沉稳。 小学生成功将弹珠弹进洞里,欢呼着跳起来。陈默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递给孩子一颗作为奖品的糖果。 雨晴的心轻轻一动。但她没有时间停留,后面已经有人在催了。 整个上午就像一场快节奏的梦。雨晴在收银台、体验区、补货区之间来回穿梭,回答问题、补充材料、解决各种突发状况。喉咙渐渐发乾,腿开始发酸,但她心里有种奇异的兴奋感——他们准备了这么久的摊位,真的在运转,真的有人在笑,在玩,在创造回忆。 十一点左右,人潮达到高峰。摊位前排起了队伍,体验券像雪花一样飞出去。雨晴忙到几乎没有抬头的时间,只是不断地重复:「您好,体验券一张十元……谢谢,这是您的圈圈……往那边走,糖葫芦摊在右侧……」 混乱中,她偶尔会抬头寻找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陈默总是出现在最需要的地方。弹珠台的玻璃珠卡住了,他立刻去处理;有小朋友在套圈圈区哭闹,他默默递上一颗糖;糖葫芦摊的招牌被风吹歪,他第一个发现并修好。 他就像这个摊位沉默的轴心,稳定而可靠。 中午十二点半,第一波人潮终于稍微退去。 雨晴趁着空档,从摊位下方的保冷袋里拿出母亲准备的便当。她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摊位后方一棵榕树下的石椅,坐下准备用餐。 打开便当盒时,她无意间瞥见糖葫芦摊后面的阴影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默背靠着墙壁,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塑胶袋装的三明治,正安静地啃着。他的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有些疲惫,眉头微皱,咀嚼的动作很慢。 雨晴注意到,那个三明治看起来乾巴巴的,应该是早上就买好,现在已经冷掉了。而他手边只有一瓶矿泉水,连瓶盖都还没打开。 她犹豫了三秒,然后端起自己的便当和保温瓶,走了过去。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恢復平静。 「一起吃吧?」雨晴在他旁边的空木箱上坐下,「这里比较凉快。」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雨晴打开便当盒——是母亲特製的营养便当:煎蛋捲、烫青菜、滷鸡腿,还有她最爱的玉子烧。香气在闷热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她看了看陈默手里冷硬的三明治,又看了看自己的便当,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妈装太多了,我吃不完。」她说着,用乾净的筷子将玉子烧和一半的滷鸡腿夹到便当盖上,递过去,「帮忙吃一点?」 陈默愣住了。他的视线从食物移到她的脸,又移回食物。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不用。」他最终说,「我吃这个就好。」 「可是会浪费。」雨晴坚持,「而且你看起来很累,需要吃点热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远处传来园游会的喧闹声,但这个角落像是被施了静音咒,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和微弱的蝉鸣。 第9回:校庆的混乱与安静(下) 第9回:校庆的混乱与安静(下) 陈默终于接过了便当盖。他的手指碰到雨晴的指尖,很短暂,但足够让她感觉到那份温度。 「不客气。」雨晴笑了,打开保温瓶,「还有这个,我妈煮的红枣茶,也分你一半。」 她拿出随身杯,倒了半杯深红色的热茶,递给他。 这次陈默没有拒绝。他接过杯子,小心地喝了一口。热气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他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眼神里有种松懈下来的柔软。 「我妈的独门配方,说是可以补充体力。」雨晴也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缓了上午的疲惫。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午餐。雨晴小口小口地咬着鸡腿,陈默则细嚼慢嚥,连玉子烧的边角都吃得乾乾净净。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可能是今天最安静的十分鐘。远处的喧嚣成了背景音,而这个小小的角落,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雨晴偷偷观察陈默。他的侧脸在树荫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樑挺直。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上午不小心划到的红痕。 她想起他刚才指导小朋友玩弹珠时的耐心,想起他默默修招牌时的专注,想起他这几个月来所有细碎的温柔。 「陈默。」她轻声开口。 「嗯?」他转过头,眼神平静。 「今天……谢谢你。」雨晴说,「如果没有你,摊位不会这么顺利。」 陈默摇了摇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但你是最稳的那个。」雨晴真诚地说,「有你在,大家都觉得安心。」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耳根却在树影中微微泛红。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不同的沉默——温暖的、舒适的、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 然后,就在雨晴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陈默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远处的喧闹声淹没,但雨晴听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绑的马尾,」他说,顿了顿,「很好看。」 她今天确实绑了马尾,因为知道会很忙,长发披着不方便。只是简单地用黑色发圈束起来,没有任何装饰。她甚至没有特别照镜子,只是随手一绑。 他不仅注意到了,还说出来了。 说完那句话后,陈默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慌乱。「该去补货了。」他说完,甚至没有看雨晴,转身就朝着储物区走去。 留下雨晴一个人坐在木箱上,手里还握着保温瓶,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的马尾。发丝被束成一束,因为忙碌已经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简单的三个字,从陈默口中说出来,却比任何华丽的讚美都更有分量。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会随便说话的人。如果他说了,那就是真的这么认为。 远处,陈默正在从纸箱里拿出新的弹珠和套圈。他的背影挺直,动作有条不紊,但雨晴注意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将那抹红照得格外明显。 雨晴低下头,抿嘴笑了。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最后整个心里都盈满了某种轻盈的、甜滋滋的东西。 她喝完了剩下的红枣茶,将便当盒收好。站起身时,感觉脚步都比刚才轻快。 下午的忙碌又要开始了。但没关係,她知道,在混乱的人群中,在喧嚣的摊位间,有那么一个人,会注意到她绑了马尾,会觉得那样很好看。 而这个认知,就像口袋里藏了一颗糖,在忙碌的间隙偷偷想起来时,会带来一丝隐秘的甜。 走回摊位时,陈默正好抬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会。 雨晴对他微笑,很自然地,就像今天早晨他们第一次在摊位前会合时那样。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眼神里有光。 那是混乱中的安静,喧嚣中的默契,繁忙中的小小秘密。 而这个秘密,就像她脑后的马尾,简单、日常,却因为被那个人看见并记住,而有了特别的意义。 下午的人潮再次涌来时,雨晴在收银台后方忙碌着。偶尔抬头,她会看见陈默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 每一次看见,她的心跳都会快上一拍。 而她脑后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她知道,今晚回家后,她会把这个发圈小心收好。 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今天,它被一双安静的眼睛看见,并被赋予了一句简单的讚美。 而这句讚美,将会像那杯红枣茶一样,在她心里,温暖很久很久。 第10回:空教室的夕阳(上) 第10回:空教室的夕阳(上) 下午四点,园游会的喧嚣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操场上散落着纸屑、空瓶子和被踩扁的气球。各班的同学们开始收拾摊位,笑声和吆喝声在暮色初临的空气中回盪,带着一日狂欢后的疲惫与满足。 二年三班的「怀旧童玩」摊位前,雨晴正在清点最后一箱道具。她的手指因长时间整理物品而微微发抖,马尾早已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边。但她嘴角带着笑——今天的摊位大受欢迎,他们准备的两百张体验券在下午三点前就全数售罄。 「弹珠少了三颗。」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蹲在弹珠台旁,手里拿着点名板改造成的清单,一项项核对,「应该是当奖品送出去了,纪录上有註明。」 「那就没问题。」雨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套圈圈的圈圈全数收回,但有两个裂了。」 「正常损耗。」陈默在清单上打勾,「糖葫芦全数售完,照片墙的夹子少了两个,明天我补。」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条理,但雨晴听出了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他的眉角那道疤痕在暮光中显得格外明显,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 他们是最后留下来的人。晓琪和其他同学已经先回家了,约好明天早上再来收尾。只有他和她,因为是负责人,必须完成最终清点。 当最后一项道具登记完毕时,雨晴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她扶着摊位的木板慢慢站起来,双腿像是灌了铅。 「搬回教室吧。」陈默已经开始收拾,「我来搬重的。」 来回三趟,他们将所有道具搬回二楼教室。最后一趟时,天色已经变成深蓝紫色,走廊的灯自动亮起,在磁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块。 教室里一片狼藉。白天用来临时存放道具的课桌椅乱七八糟地摆着,地上有顏料滴落的痕跡,黑板上还留着早晨匆忙写下的值班表。但角落里,他们原本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和靠门的那两个位置——奇蹟般地保持着原状。 雨晴拖着脚步走到窗边的座位,整个人瘫进椅子里。陈默也走到靠门的座位坐下,将点名板轻轻放在桌上。 远处隐约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哨声,更远处是街道上开始喧闹的车流声。但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好累。」雨晴轻声说,声音沙哑。 「嗯。」陈默的回应几乎听不见。 她侧过头看他。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喉结微微动了动。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出深刻的阴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此刻终于松懈下来,显露出一日疲惫的真实重量。 雨晴忽然想起,从早上七点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坐下超过五分鐘。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涣散,但依然清澈。 「我们趴五分鐘就好,」雨晴说,声音里带着恳求,「就五分鐘,然后再收拾教室。」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雨晴将双臂叠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木头桌面的凉意透过制服袖子传来,混合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疲惫如厚重的毯子将她包裹。 她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动静——陈默也趴下了。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悠长。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进行今日的告别演出。 雨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脸颊下的温暖——她的手臂被自己的体温焐热了。然后是脖子传来的酸痛,还有右腿发麻的刺痛感。 她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 教室里没有开灯。但一点都不暗——相反,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浓稠的、蜂蜜般的橘红色光晕中。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角度低得几乎平行于地面,将每张课桌、每把椅子、每粒飘浮的尘埃都镀上一层金边。 光线如此丰沛,如此慷慨,以至于空气本身都像是变成了某种发光的液体。 雨晴怔怔地看着这景象。黑板上的粉笔字在光中闪烁,窗玻璃反射着燃烧般的天空,连地上那摊顏料污渍,此刻都像一幅抽象画。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桌面上。 她的右手手臂旁,陈默的左手也放在桌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但他们的手臂都向前伸,手掌自然地摊开在桌面上。 两隻手之间,距离不到一寸。 雨晴可以清楚看见陈默手背上的细节:淡青色的血管,指关节处微微凸起的骨节,那道上午划伤的红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痂。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轻轻抵着桌面。 而她的手指,不知何时也伸展开来,小指微微弯曲,几乎要碰到他的。 第10回:空教室的夕阳(下) 第10回:空教室的夕阳(下) 就在这时,她看见陈默的小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几乎像是无意识的抽搐。但那一下动作,让他的小指侧边,轻轻碰到了她的小指指尖。 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像静电的微刺。 雨晴整个人僵住了。她应该缩回手的,这太亲密了,太逾矩了。但她没有动。她的手指就那样停在那里,任由他的小指贴着她的。 然后,陈默的小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无意识的。这次是缓慢的,明确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移动。他的小指轻轻压下来,更贴近她的皮肤,指腹温热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怕惊扰什么。她的视线从他们相触的手指缓缓上移,越过桌面,看向对面。 陈默还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黑色的发顶和一点侧脸。但他醒着——她能感觉到,从他僵硬的肩膀,从他屏住的呼吸,从他小指上传来的、轻微的颤抖。 他知道他的手碰着她的手。他知道她没有躲开。 而他选择继续这样贴着。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分鐘,可能是一整个永恆。夕阳的光在教室里缓慢流淌,顏色从橘红渐变为深金,再染上一抹紫晕。远处的车流声、鸟鸣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全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世界缩小成一张课桌的宽度,缩小成两隻手之间那一寸的距离,缩小成小指相贴的那一点皮肤。 雨晴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 不是想哭,而是一种太过饱满的情绪,需要某个出口。她看着他们相触的手指,看着光线中飞舞的尘埃,看着陈默安静的发顶,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冰层,在暖阳下缓缓裂开,露出底下流淌的活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课本角落的简笔画,雨天的伞,班会上的同盟,校庆时的讚美——所有这些零碎的、日常的、心照不宣的瞬间,在这个夕阳里匯聚成了一条清晰的河。而他们正站在河边,一隻脚已经踏进了水里。 陈默的小指又动了一下。这次,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尖,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像某种无声的询问。 雨晴闭上眼睛,用全部的感受去回应那个触碰。 她也轻轻动了动小指,让自己的指尖更贴近他的。 然后,他们就那样静止着。不说话,不移动,只是让两根小指在夕阳中轻轻相贴,像两个秘密的盟约,像一句没有声音的告白。 直到走廊突然传来笑闹声。 「明天一定要睡到中午!」 同学们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 两人的手指像触电般同时缩回。 雨晴坐直身体,心脏狂跳,脸颊烧得发烫。她不敢看陈默,只是慌乱地整理根本不乱的头发。 陈默也坐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缓缓握成拳头,像是要留住刚才那份触感的记忆。 教室门被推开,几个同学探头进来。 「刚睡醒。」雨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正要收拾。」 「辛苦了辛苦了!明天见!」 门又关上了。教室重新恢復安静,但刚才那个被夕阳浸泡的时空已经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寻常的放学后的氛围。 雨晴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陈默。 两人的目光在渐渐暗下来的教室中相遇。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都知道,谁也不会现在说破。 陈默先移开视线,站起身:「该收拾了。」 「嗯。」雨晴也站起来,腿还是有些发麻。 他们开始默默地整理教室,将桌椅归位,擦黑板,关窗户。动作间有种新的默契,也有一种新的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刚刚成形的、极脆弱的东西。 离开教室时,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是深蓝色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锁门前,雨晴最后看了一眼教室。 最后一排那两个座位,此刻空荡荡的,但夕阳的馀温彷彿还留在那里,留在桌面上,留在那不到一寸的距离里。 走下楼梯时,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靠得很近。但雨晴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就像夕阳每天都会落下,但今天的夕阳,会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橘红色的,温暖的,有两隻小指在光中轻轻相贴的夕阳。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他们还是会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还是会隔着走道,还是会用课本角落的简笔画对话。 因为现在他们知道,在适当的时候,在适当的光里,他们的手指,可以找到彼此。 第11回:距离的试探(上) 第11回:距离的试探(上) 週一的早晨,雨晴走进教室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週末两天,她反覆回忆那个夕阳下的教室,回忆两根小指相触的温度,回忆空气中几乎凝结的安静。每一次回忆,脸颊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像是有什么秘密在皮肤底下燃烧。 她放下书包,假装整理抽屉,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 陈默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整理这週的点名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移动,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雨晴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上课鐘声响起,数学老师走进教室。雨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课本,拿起笔。但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听使唤地往后飘——他翻书的声音,他写字的声音,甚至他轻微的呼吸声,在她耳中都变得格外清晰。 下课时,雨晴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自然一点。他们还是同学,还是学艺股长和风纪股长,还是……朋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乾——週末和母亲一起烤的巧克力豆饼乾,装在透明的夹链袋里。转身走向教室后方时,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陈默。」她的声音比预期中更轻。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波动,但很快恢復平静。 「这週末做的饼乾,」雨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嚐嚐看?」 她递出饼乾袋,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袋子在她手中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默看着饼乾,又看看她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准备接过袋子。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袋子的瞬间,也碰到了她的手指。 触感很轻,几乎只是掠过。但两人都像被电到一样,同时缩回了手。 夹链袋掉在地上,饼乾从未封紧的袋口撒了出来,在磁砖地上散落成一片。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棕色的巧克力豆滚得到处都是。 雨晴的脸瞬间烧红。「对、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身去捡。 几乎同时,陈默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的头在狭窄的空间里,毫无预警地撞在一起。 两人同时捂住额头,跌坐在地上。雨晴感觉到额头传来一阵钝痛,眼泪差点飆出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默同样吃痛的表情——他皱着眉,一隻手按着额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陈默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接着雨晴也忍不住抿住了嘴。 下一秒,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不是大笑,而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痛楚却又忍不住的笑意。陈默的笑声低低的,像闷雷;雨晴则笑得肩膀颤抖,眼泪真的流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这荒谬又可爱的局面。 「你、你的头好硬……」雨晴一边笑一边揉着额头。 「你也是。」陈默难得地回应了玩笑,虽然声音还是绷着,但眼里有明显的笑意。 他们就这样坐在地上,在散落的饼乾中间,笑了足足半分鐘。直到晓琪从教室前门探头进来:「你们在干嘛?啊!饼乾!」 笑声渐渐平息。雨晴擦掉眼角的泪水,发现刚才那种尷尬的气氛已经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共享了某个愚蠢秘密的亲近感。 「我来捡。」陈默先站起来,然后伸手拉她。 雨晴握住他的手,站稳后很快松开。但掌心残留的温度提醒着她,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虽然只有短短两秒。 第11回:距离的试探(下) 第11回:距离的试探(下) 两人一起蹲在地上捡饼乾。有些完整的放回袋子里,碎掉的用面纸包起来。动作间有种新的默契,不再小心翼翼,而是自然的协作。 「这个还能吃吗?」陈默捡起一块沾了点灰尘的饼乾。 「洗洗手应该可以。」雨晴说,「不过算了,我明天带新的给你。」 「不麻烦。」雨晴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本来就是想跟你分享的。」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饼乾收拾乾净后,雨晴拿着那袋「倖存者」回到座位。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课间,她偷偷在课本角落画了一幅小漫画:两个小人撞在一起,头上肿了大包,旁边写着「硬碰硬」。想了想,又在小人中间画了一颗破碎的爱心,用虚线重新连起来。 下课时,她把课本摊开放在桌上。 回来后,她发现漫画旁边多了一个对话框,从其中一个小人头上飘出来:「值得。」 而那个破碎的爱心,被仔细地修补好了,虽然还有裂痕,但每一道裂痕都用金色的线细细描过,像是日本的金继工艺,用金粉修补破碎的陶瓷,让伤痕成为艺术的一部分。 雨晴盯着那颗金色的裂痕爱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尷尬已经消融了。 但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那个碰撞和笑声之后,悄悄生长起来。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女生分开活动。雨晴在排球场上练习发球,心思却飘到了操场另一端的篮球场。 她看见陈默在和班上男生打三对三。他跑动的姿势很流畅,投篮时手腕的弧度很漂亮。阳光下,他额头上闪着汗水的光,那道疤痕在运动中显得格外明显。 一个男生传球给他,他稳稳接住,转身跳投——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陈默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头,迅速回防。但雨晴看见,他转身时,目光似乎往排球场这边扫了一眼。 很短暂,几乎无法确认。 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发球,她意外地连续成功了三次。方晓琪在旁边惊讶地说:「雨晴你今天状态很好耶!」 「可能……是额头被撞开窍了。」雨晴开玩笑地说,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心里某个地方松开了,不再紧绷着担心尷尬,不再反覆纠结那个夕阳下的触碰。他们撞了头,笑了场,一起捡了饼乾——这些笨拙的、真实的互动,反而让一切变得自然起来。 放学时,雨晴在走廊上遇到陈默。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运动会的新通知。 「额头还好吗?」他先开口,声音平静。 「还有点红,不过不痛了。」雨晴摸了摸额头,「你呢?」 「一样。」陈默顿了顿,「饼乾很好吃。」 「真的?那明天再带给你。」 简单的对话,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新的东西——不是尷尬,也不是平常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试探的亲近感,像春天第一株破土的嫩芽,小心翼翼,但又坚定地生长。 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雨晴想起上週五那个橘红色的傍晚,想起教室里相触的手指。 但这一次,回忆不再让她脸红心跳到不知所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确定的感觉——他们正在以某种方式,慢慢靠近。 也许还会撞头,还会摔饼乾,还会有很多笨拙的试探。 因为他们在学习,如何在不打破平衡的前提下,一点点缩短那最后一排的距离。 而这个过程本身,就像那颗用金线修补的爱心,裂痕还在,但因为有了修补的痕跡,反而比完整的更加珍贵,更加真实。 雨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那幅漫画。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句:「即使会撞头。」 第12回:误会的涟漪(上) 第12回:误会的涟漪(上) 週二早晨,陈默在教室后门的点名板前站得笔直。 早自习鐘声已经响过五分鐘,大多数同学都已就位,只有副班长刘子浩的座位还空着。教室里瀰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大家都看得出来陈默在等,而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眉头紧锁,手里的笔停在点名板上。 七点四十分,教室门被猛地拉开。刘子浩气喘吁吁地衝进来,书包斜掛在肩上,制服领口都没整理好。 「报告,我迟到了。」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公车拋锚,真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点名板,声音平静:「迟到十五分鐘。按规定要登记。」 刘子浩的笑容僵住了。「不是吧陈默,就这一次,而且真的是公车问题……」 「规定就是规定。」陈默已经在点名板上写下纪录,「下次请提早出门。」 「你!」刘子浩的脸涨红了,「有必要这么不通人情吗?我们同班欸!」 「正因为同班,更应该遵守规定。」陈默合上点名板,转身走回座位。 教室里一片安静。大家都低下头假装读书,但雨晴能感觉到空气中飘浮的不满。坐在她前排的两个女生小声交谈,声音刚好能传到她耳边。 「也太严格了吧……子浩平时人那么好。」 「就是啊,一点人情味都没有。摆着那张兇脸,真以为自己是官啊?」 「风纪股长就可以这样摆官威吗?」 雨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转过头说什么,但早自习的鐘声再次响起,导师走进了教室。 整个上午,她都能感觉到班级气氛的微妙变化。下课时,原本会和陈默讨论运动会事宜的几个男生,今天都绕着他走。分组讨论时,陈默那组异常安静,没有人主动和他说话。 午餐时间,雨晴在走廊装水时,又听到几个同学在楼梯间议论。 「……说真的,陈默那种个性,以后出社会怎么办?」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正义啊?那种死板的样子……」 「听说他家里管很严,所以他也这样对别人吧?」 水装满了,从杯口溢出来,淋湿了雨晴的手。她慌忙关掉水龙头,用制服袖子擦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知道陈默不是那样的人。 她知道他会默默修好同学的椅子,会在下雨天宽限迟到时间,会在点名板边缘贴上体贴的便条。她知道他会把伞让给别人,自己衝进雨里。她知道他会在课本角落画正经八百的狗,担心猫会感冒。 这些事情,其他人都不知道。 因为陈默从来不说。他做了,然后就转身离开,不留痕跡,不解释,不邀功。 就像他眉角那道疤痕——雨晴后来从老师那里听说,是小学时为了保护被野狗追的学弟而留下的。但他自己从来不提,任由别人编造各种传言。 装水回来后,雨晴坐在座位上,盯着眼前的午餐却毫无食慾。她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组——这是上学期为了方便联络建立的,平时主要用来通知作业和活动。 雨晴的手指在萤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匿名发言的功能——这是群组设计时就有的,为了让同学可以畅所欲言。 手指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想说几句。风纪股长的工作本来就不讨好,但他做得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开学时,李俊彦的椅子坏了,是他默默修好的,没告诉任何人。」 「上个月连续下雨,他在点名板贴了『雨天迟到可宽限』,很多同学因此没被记点。」 「运动会训练时,器材室的钥匙不见了,是他週末来学校帮忙找备用钥匙。」 「还有,他每天早上都会提早到,检查教室门窗;放学后最后离开,确认电源都关了。」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在班会上报告过,也没要求过感谢。」 雨晴咬着嘴唇,打出最后一行。 「我们只看见他登记迟到的样子,却没看见他做这些事时的样子。也许,我们应该看得更全面一点。」 第12回:误会的涟漪(下) 第12回:误会的涟漪(下) 匿名讯息出现在群组里,没有头像,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系统随机生成的代号。 最初几分鐘,没有任何回应。 雨晴的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机塞进抽屉,假装专心吃饭。但她的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欸,你们看班群。」晓琪突然说。 「有人帮陈默说话耶。」 「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椅子的事我知道!真的是陈默修的!」 「雨天宽限那个,我好像有印象……」 议论声渐渐扩散。雨晴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饭,但食不知味。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不知道陈默会不会不高兴——他那么低调,可能根本不希望这些事被拿出来说。 她受不了那些人用「兇脸」「摆官威」「不通人情」来形容他。 因为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知道他皱眉不是因为兇,而是因为认真;他知道他严格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责任感;她知道他沉默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不擅表达。 她知道,因为她看过他不同的样子——画画时专注的样子,哼歌时走调的样子,耳朵发红的样子,小指颤抖的样子。 下午的课,雨晴有些心神不寧。她不敢回头看陈默,怕从他脸上看到不悦或困扰。 最后一堂课结束时,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慢。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下来。 当她终于背上书包,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声音。 她转过身。陈默站在她座位旁,手里拿着点名板,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神有些不同。 「那个匿名讯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低,「是你吗?」 雨晴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低下头,手指揪着书包带子,过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承认了。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晴开始后悔,开始想解释——「我只是觉得他们误会你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喜欢我马上删掉」—— 只有两个字,但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陈默脸上。那道疤痕在光中变得很淡,几乎看不见。而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有细碎的光芒在闪烁,像是阳光穿透深潭,照亮了水底沉睡的宝石。 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明亮的光。 「我只是……」雨晴的声音有些哽咽,「觉得他们应该知道。」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谢谢你。」 两人对视着,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方操场的喧闹。夕阳在他们之间流动,将空气染成蜂蜜般的金色。 「那些事,」陈默忽然说,「其实没什么。」 「有。」雨晴认真地说,「很有什么。你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你是风纪股长,而是因为你是陈默。」 这句话让陈默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光芒更加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深深触动了。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又说了一次谢谢。但这次,雨晴听懂了其中的不同——不是礼貌性的感谢,而是更深层的、被理解的感激。 陈默也微微扬起嘴角。那几乎不是笑容,只是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在夕阳中,雨晴觉得那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真实,更温暖。 雨晴走出教室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走廊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植物的清香。 她知道,误会可能不会立刻消失,流言可能还会流传。 因为她为他发声了。因为他知道了。因为他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那个匿名讯息,那些被列举的小事,那句「因为你是陈默」。 而这个秘密,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激起的涟漪可能很小,但它真实存在,它改变了水面的平静。 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一部分——学会在别人误解时,为自己在乎的人发声;学会在不被看见时,依然做对的事;学会在保持低调的同时,也接受别人的看见和理解。 雨晴走出校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二楼那间教室的灯还亮着——陈默大概又在检查门窗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组。那则匿名讯息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应。 「不说真的没发现,陈默确实做了很多。」 「上次我的课本掉水沟,是他帮忙捞起来的……」 「风纪股长不容易啊,大家多体谅吧。」 「子浩也别生气啦,规定就是规定。」 雨晴关掉手机,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陈默会不会看到这些回应,会不会在意。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当她再看见他皱眉登记迟到时,心里不会再有不平或尷尬。 因为她知道,在那张严肃的面孔下,藏着一颗多么温柔的心。 并且,她让其他人也看见了。 这就是她能做到的,小小的、笨拙的、但无比真诚的维护。 就像他曾经为她摔落粉笔盒,就像他曾经把伞让给她,就像他在课本角落画狗为猫盖被子。 他们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彼此。 在误会的涟漪中,在流言的缝隙里,悄悄建立起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更加坚固,更加明亮。 第13回:寒训营的夜谈(上) 第13回:寒训营的夜谈(上) 寒假的第三天,雨晴拖着行李走进山区训练营的大门时,冷空气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 为期三天的班级干部训练营,说是为了培养领导力和团队合作,实际上是让各班的学艺、风纪、班长等干部们在学期间无法深入交流的事务,能在这里集中处理。营区坐落在半山腰,红砖建筑在冬日枯枝间显得分外寂寥。 分组名单贴在佈告栏时,雨晴踮脚寻找自己的名字——她被分到第三组,组员大多是别班的学艺股长。再往下看,陈默在第五组,清一色的风纪和班长。 「真可惜,没跟陈默同组。」方晓琪在她耳边小声说。 雨晴脸颊微热:「分组是随机的啦。」 「不过晚上自由活动时间可以见面啊。」方晓琪眨眨眼,「营区这么小。」 第一天在紧凑的课程和团队活动中度过。雨晴和新组员们一起设计海报、讨论班级经营方案,忙碌让她暂时忘了那份小小的失落。只是午休时经过第五组的讨论教室,透过玻璃门看见陈默认真记录的侧脸时,心跳还是会快上一拍。 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绒外套,围着那条她认得的灰色围巾——圣诞与她交换礼物时收到的。围巾尾端露出了一点点,他似乎总是随身带着。 第二天傍晚,团体活动结束后是自由时间。营区广场上生起了营火,各组学生围坐在一起烤棉花糖、唱歌聊天。笑声和火光在寒冷的空气中跳跃,星空在山区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雨晴和组员们烤了两根棉花糖后,藉口去洗手间,悄悄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她沿着营区边缘的小径散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路灯稀稀疏疏,照亮铺着薄霜的石板路。远离营火的喧嚣后,山里的安静变得具体可触——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还有自己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在小径尽头的长椅上,陈默独自坐着。他没有围营火,没有和同组的人聊天,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星空。羽绒外套的帽子罩在头上,灰色围巾在颈间绕了两圈,侧脸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 雨晴的脚步顿了顿。她应该转身离开,让他享受独处的时刻。但她的脚像有自己的意志,继续向前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陈默转过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像是惊喜的光。 「你也在这里。」雨晴说,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陈默往旁边挪了挪,空出长椅的一半,「坐吗?」 雨晴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长椅是木製的,在冬夜里冰凉刺骨,但坐了一会儿后,体温渐渐让接触的地方暖和起来。 「怎么没去营火那边?」她问。 「太吵。」陈默简单回答,然后补充,「你呢?」 沉默降临,但并不尷尬。他们一起仰头看着星空。山区的星空和城市里完全不同——不是零星几颗,而是整片天幕洒满了鑽石,银河像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某些特别亮的星星甚至能看出淡淡的顏色。 「好美。」雨晴轻声说。 「嗯。」陈默应道,「比上次在营区看到的还清楚。」 「你常参加这种训练营?」 「国中当过风纪,来过一次。」陈默说,「那时候的星空也这么亮。」 雨晴转头看他。帽簷下,他的脸半明半暗,那道疤痕在阴影中几乎看不见。呼吸的白雾从他唇边飘出,缓缓上升,消失在夜空中。 「陈默。」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想读什么科系?」 问题脱口而出后,雨晴自己都有些惊讶。她很少问这么私人的问题,但此刻,在这片星空下,在这个远离日常的营区里,一切好像都可以自然地说出来。 陈默沉默了片刻。正当雨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机械工程。」 声音很平静,但雨晴听出了一种确信。 「喜欢动手做东西。」陈默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想法变成实际能运转的东西,很有成就感。」 雨晴想起他修椅子时熟练的动作,做书籤时专注的神情,还有在校庆摊位锯木头、钉钉子的模样。确实,他整个人都在那样的时刻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眼睛会亮起来,背会挺得更直,连那道总是皱着的眉头都会舒展开。 「很适合你。」她真诚地说。 陈默转头看她:「你呢?」 「我想考设计科。」雨晴说,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平面设计,或是插画。喜欢把脑子里的画面变成别人也能看见的东西。」 「你画画时眼神很亮。」陈默忽然说。 「在校庆准备时,你画糖葫芦招牌的草图,还有佈置照片墙的时候。」他继续说,声音在寒冷中显得格外清晰,「整个人很专注,像周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那时候我觉得……很适合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挑选过。不是华丽的讚美,只是平实的观察,但正因如此,听起来更加真实,更加有重量。 第13回:寒训营的夜谈(下) 第13回:寒训营的夜谈(下) 雨晴感觉脸颊在发烫,幸好夜色和寒冷做了掩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你也是。你动手修东西、做模型的时候,整个人像在发光。」 这次换陈默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特别深,特别亮。 两人对视着,呼吸的白雾在空气中交缠,分不清是谁的。远处营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歌声和笑声,但这个角落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然后,很自然地,他们的肩膀靠得近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移动,只是当陈默转头指向天际一颗特别亮的星星时,身体自然地倾斜。当雨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时,头也微微偏向他。于是两个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一个手掌缩短到几乎相贴。 羽绒外套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围巾的流苏轻轻碰到对方的手臂。体温透过厚厚的衣物隐约传来,在冬夜里像某种温柔的邀请。 「那是天狼星。」陈默说,「冬天最亮的星。」 「一点点。」他说,「小时候外公教的。他说每个季节的星空都不一样,就像人生有不同的阶段。」 雨晴侧过头看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霜珠,能看见他呼吸时鼻翼轻微的翕动,能看见他说话时喉结的移动。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阶段?」她问,声音很轻。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晴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久到远处的营火渐渐微弱,久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她差点惊呼出声,但忍住了,怕打破这份安静。 「准备阶段的尾声。」他最终说,声音低沉而认真,「就像冬天星空最亮的时候,其实春天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现在做的所有准备——读书、考试、甚至当班级干部——都是在为下个阶段铺路。」 他转头看她,眼神在星光下温柔得让人心悸。 「但铺路的时候,如果能和对的人一起走,会比较不孤单。」 雨晴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星光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紧抿却又有些颤抖的嘴唇。 「嗯。」她只能发出这个单音,因为喉咙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堵住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膀靠着肩膀,在冬夜的星空下。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但雨晴觉得,这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更真实,更深刻。 因为他们分享了梦想——他想当机械工程师,她想当设计师。他看见了她画画时眼里的光,她看见了他动手时全身的光。他们认可了彼此的方向,也隐约许诺了未来的可能性。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了。 两人同时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不仅因为坐久了身体僵硬,更因为不想结束这个时刻。 走回营区主建筑的路上,他们并肩而行。手偶尔会碰到,隔着厚厚的衣袖,但那触感依然清晰。 「明天最后一天了。」雨晴说。 「嗯。」陈默应道,之后两人默默并肩而行,到主建筑门口分开时,他才开口叫住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用熟悉的米纸包着。 「冷,吃颗糖暖和一下。」他说,耳根又红了。 雨晴接过糖,指尖碰到他冰冷的手指。她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颗——她总是在书包里放几颗,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 「交换。」她说,将自己的糖放在他手心。 两人各自握着对方的糖,像交换了某种信物,某种承诺。 走回寝室的路上,雨晴拆开那颗薄荷糖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来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抬头看向星空,天狼星在头顶闪烁,明亮而坚定。 就像他们的梦想,就像此刻的心情,就像这个冬天过后,一定会到来的春天。 而她知道,无论未来通往哪里,无论机械工程和设计科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至少今晚,在这片星空下,他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分享过对未来的想像。 足够让她在接下来的准备阶段里,不再感到孤单。 第14回:流言的考验(上) 第14回:流言的考验(上) 寒假结束后的第一个週一,雨晴走进教室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不是明显的变化,而是一些细微的、几乎无法指认的异样。当她向晓琪打招呼时,方晓琪的笑容似乎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当她经过几个女生的小团体时,她们的窃窃私语会突然中止,然后投来快速的一瞥。 起初雨晴以为是自己多心。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跡象越来越明显。 午休时间,当她像往常一样拿出便当准备去最后一排时,前排的两个女生转过头来,其中一个用刻意压低却又能让她听见的声音说:「又要去陈默的『学习会』了哦?」 另一个吃吃地笑:「人家那不只是学习啦。」 雨晴的手僵在便当袋的提绳上。她感觉脸颊开始发烫,但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假装没听见,转身朝教室后方走去。 陈默已经在座位上等她了。他今天带了两个橘子,正低头剥着,动作仔细而专注。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在他深蓝色的制服外套上投下温暖的光块。 「今天复习数学第三章?」他抬起头问,声音平静如常。 雨晴却突然说不出口。她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便当袋,感觉到好几道视线从教室不同角落投来——不是恶意,而是好奇的、八卦的、带着某种窥探欲的目光。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今天想在座位上吃,有点不舒服。」 陈默剥橘子的手停了停。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恢復平静。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剥橘子。 雨晴逃也似的回到自己座位。她背对着教室后方,能感觉到陈默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像冬天的厚外套。 那天下午的课,雨晴心不在焉。她听见更多细碎的声音: 「他们是不是在交往啊?」 「应该没有吧?但互动真的有点微妙。」 「陈默那种冷冰冰的人也会谈恋爱哦?」 「雨晴那么温柔,配他有点可惜欸……」 每一句话都像小针,轻轻扎在她的皮肤上,不痛,但痒,但存在感强烈。她低头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脑子里反覆播放那些耳语,还有陈默刚才那困惑的眼神。 放学后,她匆匆收拾书包,第一个离开教室。没有说再见,没有回头,就像逃离某个让她窒息的场所。 接下来的几天,雨晴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平息流言,为了不让两人尷尬,为了保护这段……这段什么呢?她甚至不敢定义他们之间的关係。 某种曖昧的、心照不宣的、比朋友多一点却又不到恋人的状态? 雨晴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那些耳语开始在班级里流传时,她感觉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每个动作都被放大检视,每个眼神都被过度解读。而她害怕——害怕如果流言成真,如果他们真的被认为在交往,那会改变什么?会破坏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吗?会让陈默感到困扰吗?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面对自己的心。 因为当她听见「他们是不是在交往」时,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否认,而是一阵慌乱的悸动——像是某个秘密被发现,像是某个她不敢承认的愿望被说出口。 第14回:流言的考验(下) 第14回:流言的考验(下) 週三午休,雨晴和方晓琪一起在座位上吃便当。她努力参与聊天,笑声比平时更大,话比平时更多,彷彿想用这些证明自己一切正常。 但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后方。 陈默一个人坐在那里。他没有吃午餐,只是低头看着课本,手中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背挺得很直,侧脸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孤单。 「你不去找他哦?」方晓琪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雨晴手中的筷子差点掉下。「找、找谁?」 「陈默啊。」方晓琪眨眨眼,「你们吵架了?」 「没有!」雨晴连忙否认,声音太大,引来旁边同学的侧目。她压低声音:「我们本来就只是……普通同学。」 「是哦?」方晓琪的表情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雨晴打开课本时,愣住了。 在页面角落,那个他们惯常画简笔画的地方,多了一幅新的画。 两个小小的人,背对着背站着,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其中一个小人的头上飘着一朵云,云里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画风简洁,线条肯定,一看就是陈默的手笔。 雨晴盯着那幅画,感觉喉咙发紧。 他察觉到了。他察觉到她的疏远,她的逃避,她的不安。 而他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课本角落的简笔画——发出询问。 下课时,雨晴握着笔,犹豫了很久。她看着那两个背对背的小人,看着中间那个孤零零的问号,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最终,她拿起笔,在旁边画了回应。 也是两个小人,但这次是并肩坐着的,中间的距离很微小,几乎是肩膀贴着肩膀。在小人上方,她写了两个字,加上问号:「朋友?」 画完后,她像完成某个重大仪式,轻轻合上课本,将它摊开放在桌面上。 放学时,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经过陈默座位时,她没有停留,但视线扫过他的桌面——课本是合上的,看不见他是否已经看到她的回应。 那一晚,雨晴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幅画。背对背的小人,并肩坐的小人,「朋友?」那个问句。 她到底想问什么?是想问他「我们只是朋友吗」?还是想问自己「我们能只做朋友吗」? 第二天早晨,雨晴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教室。 她的课本就放在桌面上,昨晚放学时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翻开到数学课那一页。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在她画的并肩小人身边,陈默添了新的画面。 一把小小的伞,撑在两个小人的头顶。伞面是黑色的,伞柄是深色的,和她记忆中他让给她的那把伞一模一样。伞不算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让他们在伞下有一个小小的、共享的空间。 而在伞柄上,他用极细的笔尖写了两个字,没有问号,只是平静的陈述: 雨晴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湿了。 重要。不是「喜欢」,不是「爱」,不是任何沉重的承诺。只是「重要」。 你是重要的。我们的关係是重要的。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那些流言如何,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 所以,我们不需要被定义。 所以,我们可以只是「重要的人」,在彼此的伞下,拥有一个安静的、不被外界打扰的空间。 雨晴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方。 陈默也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坚定的温柔,像冬日早晨透过云层的阳光,不炽热,却足以驱散寒意。 然后,很自然地,她拿起便当袋,走向教室最后一排。 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感觉到同学们的视线,能听见那些细碎的耳语。但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没有退缩。 她在陈默对面的座位坐下,打开便当盒。陈默递过来一半剥好的橘子,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复习哪一章?」他问。 「数学第四章。」雨晴回答,声音有些哽咽,但带着笑意。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併拢的桌面上,照在摊开的课本上,照在那幅撑着伞的小画上。 雨晴知道,流言不会消失。那些耳语可能还会继续,那些好奇的目光可能还会投来。 因为他们有了一把伞。一把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伞。在伞下,他们可以继续他们的学习会,他们的简笔画对话,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重要」这两个字,比任何标籤都更有分量,比任何定义都更真实。 它意味着:无论我们是什么关係,你都在我的伞下。 足够让她在流言中站稳脚步,足够让她不再逃避,足够让她在这个名为青春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和一个重要的人,并肩坐在一起。 就像课本角落那两个小人一样。 简单,安静,却无比坚定。 第15回:天台上的坦白(上) 第15回:天台上的坦白(上) 午休的喧嚣被隔绝在楼梯转角处。雨晴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风立刻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和衣角。 她需要一个地方喘口气。 流言并没有因为她的坦然面对而消失。相反地,当她和陈默恢復午休学习会后,那些窃窃私语变得更隐晦,也更难以忽视。有人开始数他们每天说了几句话,有人注意他们是否交换了什么东西,甚至有人在班级群组里匿名开设赌盘,猜测他们什么时候会正式交往。 这一切都让雨晴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过度解读。今天的国文课上,当她回头向后排同学借修正带时,经过陈默的座位,她清楚地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偷笑声。 于是午休鐘声一响,她抓起便当袋,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天台空旷而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围栏边缘有几盆枯萎的盆栽,晒衣绳在风中轻轻摆动。雨晴走到角落的长椅坐下,这里能看见学校后面的小山,还有远方城市的轮廓在午后阳光中朦胧。 她打开便当,却食不知味。正当她盯着远方发呆时,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雨晴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便当袋。看见她时,他明显顿了一下,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在风中蔓延。只有便当盒盖被打开的声音,咀嚼食物的声音,还有远方操场上篮球队练习的运球声。 雨晴偷瞄了陈默一眼。他正安静地吃着三明治,侧脸在午后阳光中显得平静,但眉头微皱——那是他思考或专注时的表情。那道疤痕在明亮的光线下很明显,却不显得兇恶,反而像是某种印记,证明他曾经温柔地保护过别人。 「你也来这里?」雨晴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 「嗯。」陈默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方,「清静。」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雨晴明白了。他也需要逃离。他也感受到了那些视线,那些耳语,那些无处不在的压力。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也更沉重。 雨晴握紧手中的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 就在她以为这顿午餐会在一片沉默中结束时,陈默忽然开口了。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过风声,传入雨晴耳中。 她转头看他。他也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坚定,像经过打磨的石头,沉稳而锐利。 「那些流言,那些猜测,那些无聊的赌盘。」陈默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波动,「我都不在乎。」 雨晴的心跳加快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我在乎。」她最终说出来,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 陈默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继续。 「我在乎如果我们……如果我们太靠近,如果别人真的以为我们在交往,如果……」雨晴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她最害怕的可能性,「如果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但同时又有新的重量压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看陈默的表情。 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带走温度,留下寒意。 「那比被误会更难受。」 第15回:天台上的坦白(下) 第15回:天台上的坦白(下)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雨晴抬起头。陈默正看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便当盒的边缘,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透露出一丝紧张的小动作。 「被误会,我可以解释,可以不在乎,可以等时间过去。」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但雨晴听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情感,「但如果因为害怕被误会,就连朋友都做不成……那比任何流言都更难受。」 他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所以,像现在这样就好。」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只是平静的陈述。但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妥协,理解,保护,还有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 雨晴看着他,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那道疤痕,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忽然明白,他说的不只是「像现在这样就好」,而是「我会保护我们现在的样子」。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如何议论,如何施压,他都会守住这条界线——这条让他们既能靠近,又不至于失去彼此的界线。 「像现在这样……」雨晴重复,声音有些哽咽,「是什么样子?」 陈默思考了片刻。这不是他会回避的问题,雨晴知道,他总是认真对待每一个问题,无论它多么难回答。 「一起读书的样子。」他最终说,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分享便当的样子。在课本角落画画的样子。下雨天借伞的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重要的样子。」 重要的样子。雨晴想起课本角落那把撑在两个小头顶的伞,想起伞柄上那两个字——「重要」。 原来这就是答案。不需要定义,不需要标籤,只需要知道彼此是重要的,然后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但无比真诚地,守护这份重要性。 「好。」雨晴说,声音终于不再颤抖,「像现在这样就好。」 陈默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雨晴惊讶的动作——他从便当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薄荷糖。」他说,耳根微微发红,「今天天气冷,吃糖暖和。」 雨晴接过糖,指尖碰到他温暖的手指。她从口袋里也掏出一颗——她现在总是随身带着,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 「交换。」她说,将自己的糖放在他手心。 这次的糖纸和以前不一样,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陈默看着那颗糖,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像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宽容。风依旧在吹,但不再寒冷;远方的喧嚣依旧存在,但不再刺耳。 雨晴拆开薄荷糖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草本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她知道,问题没有完全解决。流言还会继续,压力还会存在,那个「如果连朋友都做不成」的恐惧,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但至少现在,他们达成了共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维持现状,保护这份关係。不过度靠近,也不刻意远离;不被流言影响,也不完全无视现实。 就像走钢索的人,在两端之间寻找平衡。可能会摇晃,可能会害怕,但只要知道另一端有人握着平衡桿,就有勇气继续往前走。 「该回去了。」陈默看了看手錶,「午休快结束了。」 他们收拾好便当盒,一起走向铁门。陈默先推开门,然后侧身让她先走。在狭窄的楼梯间,他们的肩膀轻轻擦过,温度和触感都短暂而清晰。 回到教室时,午休刚好结束。几个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但雨晴这次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走回座位。 坐下后,她打开课本,翻到今天数学课的进度。在页面角落,她画了一个简单的天台,上面有两个小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也不近。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时,她翻开课本,发现陈默在那幅画旁边加了一行字: 「风会停,云会散,我们还在。」 雨晴看着那行字,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但她这次没有低头掩饰,而是转过身,对教室后方的陈默微微一笑。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课本上,照在那行字上,照在两个心照不宣的人身上。 他们知道,未来的路可能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流言,还会有需要躲到天台上喘口气的时刻。 但只要记得「像现在这样就好」,只要记得「重要的样子」,只要记得那把撑在头顶的伞,和伞柄上那两个字—— 他们就能在青春的钢索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 而这,或许就是成长最温柔的样子。 第16回:高二最后的座位表(上) 第16回:高二最后的座位表(上) 六月的最后一周,教室里瀰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那是学期结束前特有的、混合了期待、不捨与淡淡焦虑的空气。 黑板上,本学期最后一张座位表已经掛了整整七天。雨晴每天早晨走进教室时,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黑板右侧,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排列在熟悉的座次格里。明天过后,这张表就会被取下,而高二的座位轮换制度,也将随着这个学年的结束而终止。 下午的班会时间,班导宣佈了下学年的重要事项:「高三我们会重新分班,按照你们高二一整年的成绩来分。依照惯例,a班是成绩特别优异的同学,各年级a班都集中在二楼,三年b班起安排在三楼,下学期开学前一天会公佈新班级名单。」 教室里响起一片骚动。有人兴奋地讨论可能和谁同班,有人担心地计算自己和好朋友选不同类组的机率。雨晴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和陈默成绩上有差距——这是一直心里有数的事。但直到此刻,当分离真正成为一个即将来临的现实时,她才感觉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雨晴走到黑板前,仰头看着那张座位表。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捲曲,上面用磁铁固定着,风从窗户吹进来时会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写着「林雨晴」,靠门的位置写着「陈默」。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三个空座位,但在这张平面的纸上,它们看起来竟如此靠近。 雨晴伸手,轻轻将那张座位表取了下来。纸张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铅笔打格的痕跡。她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找了个角落坐下。 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先是勾勒出教室的轮廓,然后是最后一排的桌椅。她画得很仔细——窗边那张桌子的右上角有个小凹痕,是开学时就不小心撞到的;门边那张桌子的左侧有几道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姐留下的。 然后她开始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在两张桌子之间的走道上,她画了一盒摔落的粉笔,粉笔四散,像白色的花。在窗边桌子的角落,画了一隻打瞌睡的猫;在门边桌子的角落,画了一隻正经八百给猫盖被子的狗。在猫狗之间,她画了一把小小的黑伞,伞下有一颗用金线修补的爱心。 她画了课本边缘的简笔画对话,画了交换的薄荷糖,画了午休学习会时併拢的桌子,画了天台上两个并肩而坐的小人。 最后,在整张图的右下角,她写了几个小字:「高二的最后一排,谢谢你。」 铅笔尖停住。雨晴看着这幅画,眼眶有些发热。这不仅仅是一张座位表,这是整整一年的缩影,是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是那些安静的温柔,是那些「重要的样子」。 她小心地将座位表翻回正面,重新贴回黑板。但背面那幅画,成了只有她知道的小秘密。 与此同时,在教室后方,陈默正在做一件类似的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用了整个学年的点名板——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他打开它,一页页翻过。 里面不仅仅是迟到早退的纪录。 在第一页的夹层里,有那张「本週迟到可宽限5分鐘(雨天)」的便条。 往后翻,有雨晴还伞时附上的手绘感谢卡,黑伞和小人在纸上对他微笑。 再往后,有她为他整理的国文笔记,页边画着山水和小蜉蝣。 有寒训营那夜交换的薄荷糖纸,浅蓝色,印着星星。 有她匿名为他发声的那段讯息的截图列印,他小心地贴在空白页上。 还有那些课本角落简笔画的临摹——他居然偷偷把他们的一些对话画了下来,用铅笔细细描在点名板的空白处。猫和狗,伞和心,天台和小人。 每一样东西都很小,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它们聚集在一起,却让这本点名板变得沉甸甸的,像装载了一整年的时光。 陈默合上点名板,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档案袋,将点名板小心地放进去,拉上封口,再放进书包的最内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放学鐘声响起时,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是最后一天,他们需要一起锁门——学艺股长和风纪股长,一如整个学年来的每一个放学时刻。 第16回:高二最后的座位表(下) 第16回:高二最后的座位表(下) 雨晴关好窗户,陈默检查电源。他们各自从教室两端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两人并肩站在教室门口。陈默手里拿着锁,雨晴握着门把。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几乎重叠。 「我数到三?」雨晴轻声问。 她拉上门,他掛上锁。「喀嗒」一声轻响,这间他们待了一整年的教室,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安静极了。其他班级的门都已经锁上,整层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盪,一前一后,却又奇异地和谐。 走到一楼大厅时,陈默忽然停下脚步。 陈默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这是他紧张或认真的表情,雨晴太熟悉了。 「高三,」他开口,声音有些紧,「就算不同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还是可以一起读书。午休时间,或者放学后。图书馆,或者……找间空教室。」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挑选过。不是浪漫的承诺,不是华丽的誓言,只是陈默式的、实际可行的提议——就算分班,就算在不同的楼层,我们还是可以见面,可以一起读书,可以维持那些「重要的样子」。 雨晴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紧握书包带子的手指。忽然之间,那股从下午就一直盘踞在心头的失落和焦虑,像是被阳光驱散的晨雾,渐渐淡去了。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带着笑意,「一起读书。」 陈默的表情松弛下来。那几乎不是笑容,只是眉头舒展,眼神柔和,嘴角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在雨晴眼中,那比任何灿烂的笑容都更真实,更温暖。 他们走出校门。六月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散落在天际。路旁的樟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暑假有什么计划?」雨晴问。 「复习高二课程,还有……」陈默犹豫了一下,「做一个模型。机械船的模型。」 他们在公车站前停下。往常这里会挤满等车的学生,但今天学期结束,大多数人都早早离开了,站牌下空荡荡的。 「那,」雨晴说,「暑假后见?」 「暑假后见。」陈默点头,然后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是一个手工做的钥匙圈。木头雕刻的小猫和小狗,并肩坐在一起,背后刻着两个字:「加油。」 雨晴接过钥匙圈,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心。「谢谢。」她从自己的钥匙串上解下一个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 是她用了很久的橡皮擦——边缘已经磨得圆滑,表面有铅笔的痕跡。底部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晴」字。 「你的橡皮擦?」陈默有些惊讶。 「嗯。用了很久了,但还很好用。」雨晴微笑,「而且,这样你高三就不会缺橡皮擦了。」 陈默看着手中的橡皮擦,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将它放进笔袋的内层,和那些他收藏的小东西放在一起。 「我会好好用。」他说。 公车来了。雨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橡皮擦,夕阳将他整个人染成金色。 车子啟动时,她从窗户向他挥手。他也举起手,很轻地挥了挥。 车子转过街角,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雨晴低头看着手中的钥匙圈,小猫和小狗并肩坐着,安静而坚定。 她知道,高二结束了。座位轮换制度结束了。他们每天坐在最后一排的日子,也结束了。 那些课本角落的对话,那些午休的学习会,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重要的样子」——这些都会继续。 因为他们约好了,就算不同班,还是可以一起读书。 因为他们交换了信物——他给她加油的钥匙圈,她给他陪伴多年的橡皮擦。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座位虽然会改变,但有些位置,早已在心中固定。 那是彼此身旁,那个独一无二的、心照不宣的位置。 雨晴握紧钥匙圈,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夕阳正在下沉,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高三,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他们。 带着新的挑战,新的分离,但也带着新的可能性,和那个简单却坚定的承诺—— 「还是可以一起读书。」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有勇气,走向下一个阶段。 参赛版最终回:分班名单(上) 参赛版最终回:分班名单(上) 暑假的最后一天,雨晴站在学校佈告栏前,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八月的蝉鸣还要响。 高三重新分班的名单在早晨八点准时贴出。长长的佈告栏前人头攒动,空气中混杂着汗水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欢呼「太好了同班!」,有人哀号「怎么分开了啦!」,更多人是踮着脚尖焦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雨晴深吸一口气,三年a班,没有她的名字。 视线来到三年b班,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方晓琪,继续往下……李俊彦、林庭伟……然后,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雨晴。三年b班。教室位置:三楼东侧。 她的视线本能地移回三年a班的名单。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书包带子,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三年a班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陈默。他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第一位,后面跟着教室位置:二楼西侧。 二楼和三楼。东侧和西侧。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个事实真的以白纸黑字的形式呈现在眼前时,雨晴还是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了。 不是剧痛,而是细密的、像瓷器表面冰裂纹那样的碎裂,一道道,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雨晴!」方晓琪从人群中挤出来,抓住她的手臂,「我们同班耶!太好了!」 「嗯,太好了。」雨晴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 「陈默呢?他在哪班?」 「哦……」晓琪的声音低了下去,拍拍她的肩,「没关係啦,反正都在同一栋楼,随时可以见面。」 话虽如此,当雨晴走上三楼,找到三年b班的教室时,还是感觉脚步有些沉重。新教室的格局和原来的班级很像,但桌椅是新的,黑板更乾净,空气中没有那种经过一年相处后熟悉的、混合了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味。 她的新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不再是最后一排,不再有那个固定的、能看见他侧脸的角度。她放下书包,看着窗外——从这里能看到操场的一角,还有远处那棵老榕树,但看不见二楼西侧的那排窗户。 第一节课是班会,新班导自我介绍,宣佈高三的注意事项,分配打扫工作。雨晴努力让自己专心听讲,但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课间休息时,她走出教室,假装要去装水,实则绕到楼梯口,往二楼的方向望去。 陈默正从三年a班的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新发的课程表,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什么。他也换了位置——不再是靠门的最后一排,而是教室中间的座位。他的邻座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兴奋地和他说着什么,陈默点头回应,表情认真但平静。 就在雨晴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时,陈默抬起头,视线正好对上她的。 走廊上人来人往,笑闹声、脚步声、开关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但那一刻,雨晴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隔着半层楼梯的距离对望着。 陈默先动了。他走下楼梯,一步,两步,停在和她同一层的平台处。 「新班级,还好吗?」他问,声音和以前一样平静,但雨晴听出了一丝紧绷。 「还好。」雨晴点头,努力让语气轻松,「晓琪和我同班。你呢?」 简短的对话后,是一阵沉默。不尷尬,但有一种陌生的、不知如何继续的空白。以前在原来班级时,他们总有无数自然的交集——学艺和风纪的工作、午休学习会、放学锁门。但现在,这些日常的连结突然断开了。 雨晴看见陈默手里还拿着那本旧的点名板——深蓝色封面的,用了整个高二的那本。在新的班级里,他仍然是风纪股长。 参赛版最终回:分班名单(下) 参赛版最终回:分班名单(下) 又是一阵沉默。走廊上的学生越来越少,上课预备鐘声响起。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陈默深吸一口气:「放学后,图书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试探,一种不确定。这不是高二时那种自然的提议「今天复习哪一章?」,而是一个需要确认的邀约——在新的班级,新的学年,新的距离下,那些约定是否还有效? 雨晴感觉鼻子有点酸,但她用力点头:「好。老位置?」 他们所谓的「老位置」,是图书馆二楼最里侧的那张双人桌。高二下学期,当午休教室太吵时,他们会转移到那里读书。桌子靠窗,窗外是那棵老榕树,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时,会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那我先上去了。」雨晴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上楼梯。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下午的课程对雨晴来说漫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新老师、新同学、新进度,一切都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她下意识地想在课本角落画简笔画,但笔尖停在纸上,忽然不知道该画什么。 该画给谁看呢?那个人不在这个教室里。 她想起高二最后一天,她在座位表背面画的那幅画——最后一排的桌椅,猫和狗,伞和心。那张座位表现在夹在她的素描本里,成了一个被封存的记忆。 放学鐘声终于响起时,雨晴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人。她快步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时,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自然组a班的教室。 陈默也刚好走出来。他看见她,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并肩走向图书馆。 一路上没有说话。不是因为尷尬,而是因为都在适应这种新的相处模式——不再是每天见面的同班同学,而是需要特别约时间见面的、不同班级的朋友。 图书馆里人不多。高三的学生大多去补习班了,留下来的大多是高一高二的学弟妹。他们走向二楼最里侧,那张双人桌空着,像是专程为他们保留的。 阳光依旧透过老榕树的叶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切似乎都没变——同样的桌子,同样的窗景,同样的安静。 但当他们坐下,各自拿出课本时,雨晴还是感觉到了不同。 以前在教室最后一排,他们可以自然地併桌,可以低声讨论,可以分享零食。但在图书馆,需要保持安静,需要维持距离,需要更像……普通的、一起读书的同学。 「今天复习什么?」陈默低声问,声音压得很轻。 「国文第三课。」雨晴也压低声音,「你呢?」 然后就各自埋首书本。偶尔雨晴有问题,会把课本推过去,指着不懂的地方。陈默会接过,在便条纸上写下解题思路,再推回来。全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互动方式。太安静,太正式,太……有距离感。 一小时后,雨晴终于忍不住了。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桌子中间,然后推向他那边。 陈默抬起头,看见那颗浅绿色的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浅蓝色的,印着星星图案的那种——推到她面前。 两人交换了糖,各自拆开放入口中。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雨晴感觉那种陌生感好像消散了一些。 「新班级,」陈默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低,但不再那么紧绷,「还习惯吗?」 「不太习惯。」雨晴诚实地说,「总觉得下一秒你就该坐在教室后面。」 「我也一样。」陈默说,「下意识想回头看窗边的座位,但那边坐的是别人。」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雨晴听出了其中的失落。原来不只是她,他也感受到了这种断裂。 「不过,」陈默继续说,从书包里拿出那块她用过的橡皮擦——边缘圆滑,底部写着「晴」字的那块,「有这个在,好像好一点。」 雨晴看着那块橡皮擦,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也从笔袋里拿出那个钥匙圈——小猫和小狗并肩坐着的,背后刻着「加油」。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很轻的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几乎听不见,但足够打破那份陌生感。 「明天还来吗?」陈默问。 简单的对话,但重新建立了某种连结。是的,他们在不同的班级,在不同的楼层,有不同的同学和老师。但他们还有图书馆,还有这张桌子,还有薄荷糖和橡皮擦,还有那个「一起读书」的约定。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并肩走出校门,像高二时无数个放学时刻一样。 「明天见。」雨晴在公车站前说。 「明天见。」陈默回应。 公车来了,雨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橡皮擦,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车子啟动后,雨晴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国文课本。在页面角落,她画了两个小小的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中间有楼梯相连。在楼梯的转角处,她画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两颗糖。 她知道,高三这年会很难。会有堆积如山的考卷,会有喘不过气的压力,会有因为分班而產生的距离感。 但只要记得放学后的图书馆,记得那张靠窗的桌子,记得交换的薄荷糖,记得那句「明天还来吗?」—— 他们就能在新的班级、新的距离中,找到新的相处方式。 这就是成长必须学会的事:如何在变化中,守住不变的东西。 如何在分开的座位上,依然感受到彼此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