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哈梭哈!我在华尔街做资本》 第1章 重生到2007,第一颗子弹 飞机在旧金山国际机场上空开始下降。 陆辰在失重感中猛地睁开眼。 机舱广播里传来空乘中英混杂的提示,窗外是加州三月刺眼的阳光,照在略显陈旧的机场跑道上。 不是2026年。 不是魔都浦东国际机场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和自动廊桥。 是2007年3月12日,旧金山。 陆辰低下头,摊开双手,手指修长,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 记忆如两股洋流在脑海深处对撞,融合。 2026年,魔都陆家嘴某栋写字楼三十七层,他盯著电脑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只剩下呼吸机般嗡鸣的伺服器。 三十五岁,轻度脂肪肝,颈椎反弓,头髮稀疏,破產。 那是他前世的终点。 而现在,他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身上穿著有些紧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书包里塞著高中数学课本和一本【新概念英语】。 前排座椅背后插著航班杂誌,封面是笑容灿烂的苹果ceo史蒂夫·贾伯斯,標题写著:【iphone即將改变世界】。 “小辰,发什么呆?”身边传来父亲的声音:“安全带系好,要降落了。” 陆辰转过头。 父亲陆文涛坐在旁边,穿著那件他记忆里穿了很多年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 四十二岁,头髮还浓密,眼角的皱纹尚浅。 此刻他正皱著眉头检查自己的护照和签证文件。 这是2007年的父亲。 还没有被后来跨国公司的办公室政治磨平稜角,也没有因为a股投资失败而沉默寡言,眼睛里还闪著那种工程师特有的好奇与谨慎。 “爸。”陆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到了?” “到了。”陆文涛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旧金山。你妈公司调令晚三个月,她先在国內处理房子的事,我们俩打前站。” 母亲。 陆辰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前世,母亲会在三个月后抵达,然后一家三口在硅谷库比蒂诺租下一间公寓,开始真正的美国生活。 而今天,是2007年3月12日。 陆辰闭上眼睛,记忆深处的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2007年4月2日,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申请破產保护。次贷危机第一块骨牌倒塌。 2007年7月,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崩溃。 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购。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破產。 还有三周。 三周后,那只名叫newc的股票將从30美元跌向一美元,最终归零。 “想什么呢?”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待会儿过海关,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別紧张。咱们手续都是齐全的。” “嗯。”陆辰点头,目光落在父亲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包上。 他记得那个电脑。 父亲会在里面安装一个美股交易软体,华泰证券的国际版。 帐户里有五万美元,是父亲工作多年攒下的积蓄,加上这次外派的部分安家费。 前世,父亲用这笔钱在2007年夏天懵懂地买入了几只看起来不错的美国科技股,然后在接下来一年的金融海啸里眼睁睁看著资產腰斩再腰斩。 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美股。 从此他只在a股挣扎,並亏掉了更多钱。 飞机轮子触地,一阵顛簸。 海关排队的人不多。 窗口后的白人官员看了看他们的文件,例行公事地问了几个问题,盖章放行。 取完行李,走出抵达大厅。 陆文涛在路边打了辆黄色计程车。 司机是个墨西哥裔大叔,热情地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去哪儿,朋友?” “库比蒂诺,苹果总部附近。”陆文涛用带著口音的英语回答,报出一个公寓地址。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陆辰靠著车窗,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象。 低矮的建筑、大片空地、远处山坡上稀疏的树林。这不是他记忆里后来拥挤繁华的硅谷,此时的硅谷还带著些拓荒时代的粗糲感。 “跟魔都比,是不是荒了点?”父亲问。 “嗯。”陆辰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高速路旁巨大的gg牌上。 gg牌上是房地產公司的宣传语:梦想之家,零首付!现在行动! 旁边印著一个笑容灿烂的白人家庭,站在一栋带草坪的两层別墅前。 零首付。 次级贷款。 雪崩开始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对了。”父亲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我联繫了纽约你表叔。他在法拉盛做地產经纪,说可以帮我们在加州也看看房子。现在利率低,他说....” “爸。”陆辰打断他,声音平静,“我们暂时別买房。” 计程车里安静了一瞬。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们一眼。 陆文涛皱了皱眉:“为什么?你表叔说现在是好时机,房价一直在涨。咱们租房子,钱也是白白给別人。” “因为房价可能不会一直涨。”陆辰说。 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父亲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懂什么?美国房地產和中国不一样,你看这gg...” “我看数据。”陆辰转过头,看著父亲的眼睛:“爸,你电脑能上网吗?现在。” 陆文涛被儿子眼神里的某种东西镇住了。 那不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太冷静,太篤定,像深潭。 “在包里。但车上看不了。” “到住处后,我想给你看些东西。”陆辰说。 陆文涛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继续行驶。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剩下电台里流淌出的老式乡村音乐。 临时租住的公寓在库比蒂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乾净。落地窗外能看到远处苹果公司那几栋著名的环形建筑。 放下行李,陆文涛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公寓的wi-fi。 速慢得让人皱眉。 陆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父亲旁边。 “爸,你的美股帐户开了吗?”他问。 “开了,公司合作券商给开的,放了点钱进去,想熟悉熟悉。”陆文涛一边说一边登录帐户,“不过还没操作。怎么,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陆辰盯著屏幕,“给我看看。” 帐户界面加载出来。 余额:$50000。 五万美元。 在2007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是父亲前半生的积蓄。 陆辰的视线扫过帐户持仓,空仓。 很好。 真怕老爸买了科技股,然后浮亏著,死活不听他的就难搞了。 “爸!”他开口:“你知道新世纪金融公司吗?” “新世纪.....没听说过。”陆文涛摇头,“做什么的?” “全美第二大的次级抵押贷款机构。”陆辰说著,在瀏览器里输入股票代码newc。 页面跳转,股价走势图展开在屏幕上。 当前股价:$28.75。 陆文涛凑近看了看:“走势好像在跌?” “因为它已经快死了。”陆辰移动滑鼠,调出新闻页面:“你看这个,上周,新世纪金融公司发布盈利预警,承认坏帐率飆升。昨天,它宣布停止发放新贷款。” 他切换回交易界面,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爸,你相信数据吗?” “当然。我是工程师。”陆文涛说,但眼神里满是困惑,“但这和买房有什么关係?” “因为如果你现在买房,你的贷款很可能被打包成证券,卖给像新世纪这样的公司。”陆辰转过头:“而我认为,这家公司,活不过这个月。” 陆文涛盯著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小辰,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我看了两个月財经新闻。”陆辰面不改色地撒谎:“而且,爸,你记得你在a股亏的钱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文涛的软肋。他脸色微变。 2006年,a股大牛市,陆文涛跟风入场,在6000点高点衝进去。 然后眼睁睁看著市场暴跌。虽然投入不多,但那是他第一次在投资上尝到失败的滋味。 “那不一样。”父亲有些狼狈地说。 “一样。”陆辰的声音没有起伏,“都是基於情绪和从眾心理的投资。你现在觉得该买房,是因为所有人都说该买,房价一直在涨。但数据已经开始说谎了。” 他调出一张图表。 美国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的歷史走势。 那条线,正在垂直上扬。 “爸!”陆辰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全盘计划的第一步,必须走稳:“我想跟你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用你帐户里的一小部分钱,比如两万美元,买入新世纪金融公司的看跌期权。” 陆文涛瞳孔微缩:“期权?那是什么?风险很大吧?” “是风险,也是机会。”陆辰快速调到期权交易界面:“你看,我们可以买入三周后到期,行权价5美元的看跌期权。现在股价28美元,这份期权非常便宜。” 他指著屏幕上的数字:“一手期权,控制100股股票,权利金只要每股0.85美元。也就是说,我们花85美元,就能获得在未来三周內,以5美元的价格卖出100股新世纪股票的权利。” 陆文涛的工程师大脑开始运转:“如果股价跌到5美元以下……” “我们就赚钱。跌得越多,赚得越多。”陆辰说:“而如果股价上涨,我们最多损失这85美元的权利金。” “你確定它会跌?” “確定。”陆辰直视父亲的眼睛:“爸,你不是一直说,想学学真正的投资吗?这不是赌博,这是基於分析的决策。我们可以把这笔交易看作...” 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一个精准的比喻:“看作给我们潜在买房决策的一份保险。” “保险?” “对。如果房地產市场真的出问题,新世纪这种公司一定会暴跌。我们这份保险会赔给我们一大笔钱,足够覆盖房价下跌的损失。”陆辰说:“如果没事,我们最多损失两万美元的期权费,但房价上涨的收益会远远超过这点损失。” 逻辑链完整,风险收益比清晰,其实这也是头大空头麦可·伯里类似的操作,对方把华尔街各大投行狠狠砍一刀。 陆文涛沉默了。他盯著屏幕上的股价走势图,又看看儿子冷静的侧脸。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飞机上还像个懵懂的孩子,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他的话语里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判断都斩钉截铁。 “你有多大的把握?” “九成。”陆辰说:“金融市场没有百分百,但九成,加上合理的仓位控制,足够了。” 长时间的沉默。公寓里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 窗外,加州的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橙红。 终於,陆文涛开口:“两万太多了。一万五。而且,每天你要跟我匯报情况。” 陆辰心里鬆了口气。他成功了,父亲脑袋不傻。 “好。一万五。”他点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开始操作。 “等等!”父亲按住他的手:“为什么是新世纪?如果整个市场要出问题,应该有很多公司...” “因为它是第一块骨牌。”陆辰说:“也是最脆弱的一块。而且,爸,这只是开始。” “开始?” 陆辰没有回答,他已经调出期权下单界面。 標的:newc(新世纪金融公司) 期权类型:看跌期权(put) 到期日:2007年4月6日 行权价:5美元 数量:176手(17600股) 权利金:每股0.85美元 总成本:14960美元 他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了一秒。 然后按下。 屏幕闪烁,交易確认窗口弹出。 订单已成交。 陆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颗子弹,已出膛了。 “好了。”他说。 陆文涛盯著持仓列表里新出现的那一行,眉头紧锁:“这就.....完了?跟a股有点不一样啊,好像a股不能做空。” “完了。”陆辰关掉交易软体:“现在,我们等。” “等什么?” “等市场发现,皇帝没有穿衣服。” 陆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苹果公司的logo在夕阳下闪著微光。 更远处,是整个硅谷,整个美国,整个建立在信贷和泡沫之上的繁荣幻梦。 三周后,新世纪金融公司会倒下。 然后,countrywide(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会开始颤抖。 再然后,是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华盛顿互惠银行,是贝尔斯登,是雷曼兄弟,是美林银行,是aig(美国国际集团)。 他悄悄扣动了扳机,马上就要biu的感觉真爽! “爸!”陆辰忽然说:“表叔的电话,能给我一下吗?” “你要干嘛?” “我想问他点事。”陆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关於法拉盛的房价。” 陆文涛报出一串號码。 陆辰记下,走向自己的房间。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电脑前,盯著那个刚刚建立的期权仓位,仿佛想用工程师的思维解构其中蕴含的,即將爆发的巨大能量。 “爸!”陆辰轻声说:“这只是第一份保险。” “还有別的?” “还有很多。”陆辰说,“次贷危机是个连环爆炸。我们刚点燃了第一条引线。” 他关上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黑暗迅速吞没了一切。 陆辰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一台老式的翻盖摩托罗拉。 他输入表叔的號码,但没有拨出。 屏幕上微弱的光,映亮他年轻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迷茫或兴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风暴的轨跡,知道巨兽倒下的顺序,知道財富会在哪里蒸发,又会在哪里重新凝结。 他要做的,就是沿著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径,安静地,精確地,收割。 陆辰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华尔街心臟深处,传来的第一声裂响。 新世纪金融公司的股价归零,將是这场盛宴崩塌的开始。 华尔街的这场泡沫游戏,很快將玩不下去。 “我踏足这片土地,不是来贡献劳动力的。” “而是来做资本,收割財富来的。” 第2章 数据,学校与第一道涟漪 飞机落地后的第一个早晨,陆辰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父亲已经起床了。 客厅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父亲用带著口音的英语打电话的声音:“....对,下周一报到。好的,谢谢。” 陆辰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半。 他昨晚睡得很沉。 重生带来的精神衝击和时差的双重作用,让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疲惫不堪。但现在,他感觉好多了。 今天是2007年3月13日。 距离新世纪金融公司破產,还有20天。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边。 客厅里,父亲陆文涛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著两个窗口:一个是公司的邮件,另一个是美股交易软体的登录界面。 “爸。”陆辰叫了一声。 陆文涛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他也没睡好。 “醒了?厨房有麦片和牛奶,自己弄。”父亲说著,目光又回到屏幕上,“我查了一下你昨天说的那个新世纪金融公司。” 陆辰心里一动,走到父亲身后。 屏幕上显示著newc的股价走势图。 昨天收盘价$28.33,比前天跌了1.5%。 “跌了。”陆文涛指著那条微小的阴线,“但幅度不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这只是开始。”陆辰说,“爸,你看这个。” 他俯身,用父亲的滑鼠点开新闻页面。 第一条就是来自《华尔街日报》的报导,標题是:新世纪金融公司承认部分贷款文件存在问题。 报导很短,只有三段。 大意是newc在內部审计中发现,部分次级贷款的文件存在瑕疵,可能导致后续追索困难。公司发言人表示:问题规模有限,正在积极处理。 陆文涛皱眉:“这种新闻,很严重吗?” “对银行来说,文件瑕疵意味著这些贷款在法律上可能有缺陷。”陆辰解释道:“如果借款人违约,银行可能无法通过法律程序收回房產。这等於这些贷款的价值要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但市场还没完全理解这意味著什么。你看,股价只跌了1.5%。” “所以你昨天买的期权....” “现在应该已经赚钱了。”陆辰登录交易帐户。 持仓页面加载出来。 標的:newc 数量:176手 建仓成本:$14960 当前市值:$16240 “涨了8.5%。”陆文涛盯著那个数字:“一天时间。” “因为期权有槓桿。”陆辰说,“股价跌1.5%,深度虚值的看跌期权可以涨8%到10%。这是正常的。” 他关掉帐户,看向父亲:“爸,你今天要去公司报到?” “下午去。上午收拾一下,然后带你去学校办入学手续。” 学校。 陆辰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高中生。前世他上的是库比蒂诺高中,一所典型的硅谷公立学校,学生以亚裔和白人为主,学术压力很大。 “哪个学校?” “库比蒂诺高中。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了,你的成绩单和签证文件都齐了,今天去登记,明天就能上课。” 陆辰点点头。 “对了。”父亲忽然想起什么:“你表叔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还是房子的事。他说帮我们物色了几个房源,让我们抽空去看看。”陆文涛揉了揉太阳穴,“我说再等等,他有点不高兴。” “以后房子暴跌,他会更不高兴的。”陆辰轻声说。 早餐后,父子俩开车前往库比蒂诺高中。 三月的加州阳光明媚,路两边的橡树抽出新芽。 街道很乾净,房子大多是单层或两层的独栋,前院修剪整齐。偶尔能看到待售的牌子。 陆辰看著窗外,心里默默计算。 这一带的房子,现在均价大概80万美元。 到2008年底,会跌到60万美元以下。 到2011年,会跌到40万美元。 然后,会慢慢涨回去。到2020年,会涨到200万。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 “在想什么?”父亲问。 “在想如果现在买房,两年后会亏多少钱。”陆辰说。 陆文涛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学校到了。 库比蒂诺高中的主楼是一栋米黄色的建筑,旁边有体育馆和图书馆。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大部分是日系车,也有一些老旧的美国车。 登记手续很简单。接待处的女老师很热情,看了陆辰的成绩单,很快就办好了文件。 “你的英语测试成绩很好。”老师说:“可以直接进常规班。这是课表,明天开始上课。” 陆辰接过课表:微积分,物理,英语文学,美国歷史,经济学。 经济学。 他嘴角微扬,这门课,会很有意思。 走出行政楼,父亲说要去买些生活用品,让他在校园里转转。 “我十二点回来接你。”陆文涛看了看表,“你找个地方坐坐。” “好。” 父亲开车离开后,陆辰没有在校园里閒逛。他走到校门口,穿过马路,走进一家星巴克。 店里人不多。 他点了一杯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书包里的笔记本电脑。 泽是父亲的旧电脑,今早借给他的。 连上星巴克的wi-fi,2007年,这还是个新鲜功能,他首先打开了雅虎財经。 newc的股价已经开始今天的交易:$27.85,又跌了1.7%。 很好。 他调出期权价格。他持有的那些行权价5美元的看跌期权,现在报价$0.93,比昨天的$0.85涨了9.4%。 按这个价格算,他的持仓市值现在是$16368。 两天,浮盈$1408。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但对陆辰来说,这只是股票帐户里的零钱。 他关掉交易界面,开始研究其他公司。 countrywide financial (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股价$41.50,比昨天微跌0.5%。这家公司的期权他还没买,要等newc破產的消息出来后再动手。 washington mutual (华盛顿互惠银行),股价$38.20。这家全美最大的储蓄银行,次贷敞口大得惊人。 indymac bank (印地麦克银行),股价$28.75。专门做alt-a贷款,介於优质和次级之间的银行,死得会比newc晚一点,但一样会死。 他一个个看过去,像医生检查病人的病歷。 这些公司的財报,新闻,分析师报告,在他眼里都是一张张死亡通知书。 只是签字的时间还没到。 “嘿,新来的?”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辰抬起头。 桌边站著两个亚裔男生,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 一个戴眼镜,瘦高。 一个有点胖,穿著星巴克的绿色围裙,显然是这里的员工。 “我是这儿的员工。”胖男生指了指自己的围裙,“看见你在这坐了一小时了,一直看电脑。新生?” 陆辰点点头:“今天刚登记。” “哪个学校的?” “库比蒂诺高中。” “巧了,我们也是。”戴眼镜的男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叫李维,他叫陈凯。你是大陆来的?” “丄海。”陆辰说。 “我们是台岛。”李维说,“你来多久了?” “两天。” “时差还没倒过来吧?”陈凯笑著说,“我刚来的时候,睡了三天。” 他们开始閒聊。 陆辰得知李维的父母在英特尔工作,陈凯的父母开中餐馆。 两人都是高二,在库比蒂诺高中两年了。 “你在看什么?”李维探头看向电脑屏幕,“股票?” “嗯。”陆辰没有隱瞒。 “你也炒股?”陈凯眼睛一亮,“我爸妈炒港股和a股,亏了好多。美股好像好一点?” “看情况。”陆辰说。 “你现在买什么?”李维问:“苹果?谷歌?我爸妈买了些苹果的股票,说iphone要出了,肯定涨。” 陆辰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或许能引发想不到的效果,赚更多。 “我在做空。”他说。 两个男生愣住了。 “做空?”李维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赌股价会跌。”陈凯显然懂一点,“你看跌哪只?” “新世纪金融公司。”陆辰说。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显然,他们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为什么?”李维问。 “因为它的贷款有问题。”陆辰调出那篇【华尔街日报】的报导,“你看,它自己都承认了。” 李维凑近屏幕看了几秒,摇摇头:“太复杂了。我还是觉得苹果靠谱。” 陆辰笑了笑,没再解释。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要等现实来教育。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约好明天学校见。十二点,父亲准时来接他。 回家的路上,陆文涛问:“学校怎么样?” “还行。”陆辰说,“遇到两个同学。”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我刚接到公司电话,下午的报到改到明天了。所以我们下午可以去看看房子。” 陆辰转过头:“表叔推荐的那些?” “嗯。他说有个房源很好,在好学区,价格也合適。”陆文涛的语气有些犹豫,“我知道你说不要买,但....去看看总可以吧?” 陆辰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去看看。” 他想亲眼看看,2007年的加州房地產市场,到底疯狂到了什么程度。 下午两点,房產经纪人准时出现在公寓门口。 是个白人女性,四十多岁,金色短髮,穿著得体的西装裙。 她开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笑容职业而热情。 “陆先生?我是苏珊,你表叔的朋友。”她和陆文涛握手,又看向陆辰,“这是你儿子?真帅气。” 寒暄几句后,他们上车出发。 苏珊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今天看的房子在west san jose,很好的学区。三室两卫,1800平方英尺,后院很大。房主著急卖,开价79万9,但我觉得能谈到78万。” “为什么著急卖?”陆文涛问。 “房主换了工作,要搬到德州去。”苏珊说:“所以价格才有空间。” 车子驶入一个安静的社区。街道两边是整齐的独栋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维护得很好。偶尔能看到孩子在门前骑自行车。 房子到了。 是一栋米黄色的单层建筑,前院有草坪和几棵灌木。门廊上掛著风铃,隨风轻响。 苏珊打开门,带他们参观。 客厅很大,铺著浅色的地毯。厨房是翻新过的,有不锈钢电器和大理石台面。 三个臥室都不小,主臥带独立卫生间。 后院確实很大,有木製露台和一个小菜园。 “这房子是1978年建的,但2005年彻底翻新过。”苏珊说:“屋顶、空调、管道都是新的。你们搬进来后,十年內不用操心维修。” 陆文涛显然很满意。 他在每个房间都停留很久,摸摸墙壁,看看窗户。 “学区怎么样?”他问。 “非常好!”苏珊立刻调出手机里的资料,“对口的小学是9分,初中8分,高中就是库比蒂诺高中,9分。这一带的房子,学区是最大的卖点。” 她顿了顿:“而且陆先生,我实话实说,这个价格,在这个学区,真的很难得。上周隔壁街一栋类似的房子,卖了82万。” 陆文涛看向儿子。 陆辰没说话。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著后院。 阳光很好。 草坪绿油油的,一棵柠檬树上结满了果子。 如果没有重生,他也会觉得这房子很好。学区好,房子新,价格在2007年看来合理。 但明年这个时候,这栋房子的价格会是65万。后年,会是40万。 房主著急搬到德州的真正原因,可能是失业,可能是房贷还不起,可能是次贷危机已经影响到了他的生活。 只是没人说破。 “你觉得怎么样?”父亲走到他身边,用中文低声问。 “房子不错。”陆辰说,“但价格会跌。” “跌多少?” “40%,至少!” 陆文涛沉默了。 苏珊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走过来:“陆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在考虑。”陆文涛用英语说,“价格方面....” “价格可以谈!”苏珊立刻说,“房主真的很著急。你们如果今天能定,我可以试著帮你们压到78万。而且贷款方面,我有合作的银行,可以做到零首付,前两年固定利率只有4.5%,非常优惠。” 零首付。前两年固定利率4.5%。 陆辰听到这两个词,心里冷笑。 典型的诱惑利率贷款。 两年后,利率会重置到8%甚至10%,月供翻倍。 到时候,如果房价没涨,买家就完了。 “我们需要再考虑一下。”陆文涛说。 苏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当然,当然。这么大的决定,確实要慎重。这样,我给你们留一份资料,上面有房子的详细信息和我的联繫方式。你们考虑好了隨时找我。” 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又补充道:“不过要快哦。这个房源真的很抢手,我有好几个客户都在看。” 回去的路上,陆文涛一直沉默。 快到家时,他才开口:“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会跌40%...” “那我们等它跌了再买。”陆辰说,“用更少的钱,买更好的房子。” “但如果它不跌呢?如果一直涨呢?” “爸。”陆辰转过头,“你知道昨天到今天,新世纪金融公司的股价跌了多少吗?” “多少?” “3.2%。”陆辰说,“而我们的期权,涨了18%。这就是市场在告诉我们的信息,有问题,而且问题在变大。” 他顿了顿:“房子也一样。那些零首付,低利率的贷款,就是问题。只是现在还没爆发。” 陆文涛没再说话。 晚上,陆辰洗完澡出来,看见父亲又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newc的股价走势图,收盘价$27.45,又跌了1.4%。 三天的累计跌幅:4.5%。 而他们的期权持仓,市值已经涨到$17120。 两天半,浮盈$2160。 “小辰。”父亲叫他。 “嗯?” “如果....”陆文涛的声音很轻,“如果这次你是对的,新世纪真的破產了,我们能赚多少?” 陆辰走过去,调出期权计算器。 输入参数:股价从27.45美元跌到1美元,行权价5美元,剩余时间20天... 计算器跳出一个数字。 “大概十五到二十万。”陆辰说。 陆文涛盯著那个数字,很久没动。 陆辰说:“爸,这不是赌博。这是认知套利。我们知道市场不知道的信息,所以我们可以赚钱。” “那之后呢?”父亲抬起头,“赚了这笔钱之后呢?” “之后,我们做空countrywide。”陆辰说,“然后做空华盛顿互惠银行,做空贝尔斯登,做空雷曼....” 他一个个数过去,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 “等到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我们就平仓。”他说,“然后,用赚来的钱,买真正的资產,苹果,谷歌,亚马逊的股票。或者买那些跌到谷底的房子。” 陆文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妈来了之后,我要怎么跟她说?” “实话实说,告诉她,她的儿子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硅谷灯火通明,那里有苹果,谷歌,英特尔,有无数工程师在加班,有无数创业公司在诞生。 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但希望的另一面,是泡沫。 而泡沫,马上就要破了。 “爸。”他说,“早点睡吧。明天我还要上学。” “好。” 陆辰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再次输入表叔的號码。 这次,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餵?”表叔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表叔,我是陆辰。” “小辰啊!怎么样,加州好不好?房子看了吗?”表叔的声音热情洋溢。 “看了。”陆辰说,“表叔,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儘管问!”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套投资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表叔的语气变得谨慎。 “就是好奇。”陆辰说,“表叔你做得这么好,肯定有很多房子吧。” 表叔笑了,带著得意的语气:“也不多,就三套。不过我手上有十几个客户,都在买房。这行啊,关键是人脉和时机...” 陆辰安静地听著。 表叔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讲他怎么帮客户零首付买房,怎么用租金还贷,怎么赚差价。 “表叔。”陆辰等他说完,轻声问,“如果房价跌了怎么办?” “跌?”表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美国房价怎么会跌?小辰,你还小,不懂。美国和中国不一样,这里的房地產是实实在在的资產……” 又是一套说辞。 陆辰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表叔,你自己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月供。”陆辰说,“我听说有些贷款,前两年利率低,后面会涨。” 表叔的语气冷了下来:“谁跟你说的这些?你爸?” “我自己查的。”陆辰说:“表叔,如果真的涨了,你的客户还不起月供怎么办?” “那不可能!”表叔的声音有些恼火,“房价会涨!涨了他们就卖!怎么会还不起?” 陆辰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那表叔你忙,我不打扰了。” 他掛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復安静。 陆辰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表叔这样的人,在2007年的美国有千千万万。他们是房地產泡沫的燃料,也是泡沫破裂时最先被烧伤的人,然后一步跌到斩杀线下。 说了,他不听,那就算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第三天。 新世纪金融公司的股价,还会跌。 他的期权,还会涨。 第3章 教室里的异类与屏幕上的数字 2007年3月16日,周五,距离newc破產还有17天。 库比蒂诺高中的经济学课堂。 教室不大,二十几个学生。 大部分是亚裔,零星几个白人。 讲台上,头髮花白的布朗先生正用慢速英语讲解著供求关係的基本原理。 陆辰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笔记本是空白的,除了第一页写了个日期:2007.3.16,以及一行小字:newc: 26.xx 他在心里估算今天的股价。 过去三天,newc的股价从28.75跌到27.45,累计跌幅4.5%。 市场对那篇文件瑕疵的报导反应迟缓,但並非没有反应。 做空的力量正在悄然积聚,只是还没形成恐慌。 按照这个速度,今天周五,或许能见到26美元区间。 “陆辰。” 布朗先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能举个例子,说明价格如何影响供给吗?”老师显然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学生走神了。 陆辰站起身。教室里不少目光投向他,带著好奇或打量。 “比如原油。”他开口,英语流利,“当油价上涨,开採原本不经济的油井变得有利可图,供给就会增加。反之,油价跌破成本线,生產商会关闭油井,供给减少。” 布朗先生有些惊讶,点点头:“很好的例子。请坐。” 坐下时,陆辰感受到旁边李维投来的眼神。李维悄悄竖起大拇指。 下课铃响。 学生们收拾书本,嗡嗡的交谈声响起。陆辰听到几个关键词飘过来: “.我爸说下个月就去签合同,零首付,利率超级低.....” “我家隔壁那栋上周刚卖掉,比掛牌价高了五万!疯了.....” “怕什么,房价只会涨,硅谷工作机会这么多....” 典型的2007年加州中学课间对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理所当然的乐观,仿佛房价上涨是物理定律,如同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 “陆辰!”李维和陈凯凑过来,“去食堂?” “嗯。” 三人隨著人流走向食堂。 走廊墙上贴著各种海报:机器人社团,数学竞赛,大学招生宣讲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陆辰看到一张稍显陈旧的布告,標题是警惕掠夺性贷款—社区法律服务中心,下面寥寥几行小字,几乎无人驻足。 “你刚上课回答得真溜。”陈凯说:“你以前学过经济学?” “自己看过点书。”陆辰轻描淡写。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们端著餐盘找了个靠边的位置。 周围几桌的学生仍在热烈討论著父母新买的房子,看中的社区,以及用房贷套现再投资的理財妙招。 李维咬了一口披萨,含糊地问:“陆辰,你昨天说的那个什么....新世纪公司,今天怎么样了?” 陆辰拿出手机。 那台摩托罗拉翻盖机没有网络功能,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间。 “应该还在跌。” “你真觉得它会完蛋?”陈凯压低声音,“我爸昨天听说我在问这个,还笑话我,说那么大一家公司,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公司越大,倒下时声音越响。”陆辰说。 李维家里是工程师背景,思维更偏逻辑:“可是如果它倒了,会不会影响到......比如房地產?我爸妈去年在圣何塞买了套投资房,说是租出去,用租金还贷,等涨价了卖。” “贷款是从哪儿来的?”陆辰问。 “银行啊。” “哪家银行?” 李维被问住了,摇摇头:“我没问。反正能贷到款不就行了?” 陆辰没再深入。 他清楚,李维父母的贷款,很可能被打包成mbs(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卖给了像newc这样的机构,或者更上游的投行。 这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觉得自己安全,直到第一环断裂。 “总之”陈凯总结道:“我觉得还是买房实在。股票嘛,虚的。房子在那儿,看得见摸得著。” 陆辰笑了笑,没反驳。 认知的鸿沟,不是几句话能跨越的。需要事实,需要暴跌的股价,需要被银行收回的房屋,需要新闻里那些绝望的面孔。 这一切,很快就会来。 下午的课程平平无奇。美国歷史讲冷战,微积分讲导数。陆辰听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时间在脑子里復盘自己的计划。 newc之后是countrywide。这家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机构,股价还在41美元上方徘徊,像一艘尚未意识到冰山存在的巨轮。 它的看跌期权很贵,因为没人觉得它会沉。但等到newc破產的消息炸开,它的期权价格会飆升。 他需要更多的本金。 父亲帐户里还剩三万五千美元。不能全用,得留一部分应对意外,以及为母亲到来后的家庭会议做准备。 放学时,李维问:“周末有什么计划?” “看看数据。”陆辰说。 “又是股票?”陈凯摇头,“你也太拼了。周末哎,不出去逛逛?听说旧金山渔人码头挺好玩的。” “下次吧。”陆辰说。 这个周末,newc不会有任何利好。也许会有垂死挣扎的公告,但改变不了结局。 父亲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上车,系安全带。陆文涛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 “今天怎么样?”他例行公事地问。 “还行。”陆辰说,“爸,你今天忙吗?” “开了半天会,全是项目进度和预算。”陆文涛转动方向盘:“但我每隔一小时就刷一次股价。” 陆辰笑了:“跌了?” “你自己看。” 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陆文涛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交易软体启动,登录。 newc的股价走势图跳出来。 收盘价:$26.12。 比昨天收盘价27.45,下跌 4.85%。 陆文涛吸了一口气。 连续四天阴线。跌幅一天比一天略大。 “我们的期权呢?”他的声音有点紧。 陆辰操作滑鼠,点开持仓。 標的:newc看跌期权 持仓数量:176手 当前报价:$1.18 持仓市值:$20768 浮盈:+$5808 四天。 一万五美元本金,浮盈五千八。收益率 38.7%。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响。 陆文涛盯著那个数字,很久没说话。 他脸上没有狂喜,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郑重。 作为工程师,他相信数据和逻辑。 而现在,数据和逻辑正冷酷地验证著儿子那个看似疯狂的判断。 “它...真的会跌到5美元以下吗?”他问,声音很轻。 “会。”陆辰说:“而且会更低。甚至它会归零。” “归零....”陆文涛重复这个词。一家曾经市值数十亿美元的上市公司,归零。这背后的含义,让他脊背发凉。 “爸。”陆辰转过椅子,面对父亲,“这只是开始。newc破產的消息一旦正式公布,整个次级贷款市场会瞬间冻结。然后恐慌会蔓延到优质贷款,到商业银行,到投行。” 他调出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的股价图:“比如这家,现在41块。市场还觉得它是有管理风险的巨头。但它的资產负债表里塞满了类似的毒资產。等恐慌来了,它至少腰斩。” 陆文涛看著屏幕上那条尚且平稳的曲线,又看看newc那条已经开始陡峭下坠的线。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新闻。”陆辰说:“等newc申请破產保护的那天。市场会有一瞬间的休克,所有相关股票都会跳空低开。那是加仓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看跌期权的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而且,爸,我们需要更多资金。” 陆文涛眉头微皱:“帐户里还有三万五。但你妈那边……” 陆辰说:“在她来之前,我们需要把第一笔利润做实。等newc跌到1美元以下,我们就平仓。大概能收回5万美元。用这笔钱做本金,做空下一家。” 他说得平静,像在讲解一道工程问题的解决方案。 陆文涛揉了揉脸。 这一切超出了他四十多年人生积累的所有经验。 买房,存款,踏实工作,稳步升职,升职加薪,这才是他熟悉的路径。而现在,十六岁的儿子正带著他走一条满是悬崖的捷径。 “你妈不会同意的。”他苦笑:“卖房的钱,她是打算来这边买房的。” “所以我们才需要赚到足够的钱。”陆辰说:“赚到让她无话可说的钱。赚到即使房价跌40%,我们也能全款买下更好房子的钱。” 窗外,天色渐暗。 陆文涛忽然说:“纽约你表叔又打电话了。” “还是房子?” “嗯。他说有个急售的房源,价格比市价低10%,问我们要不要抢。”陆文涛摇摇头:“我推了。” 陆辰想起电话里表叔那自信满满的声音。三套投资房,十几个客户。槓桿拉满,信仰坚定。 “表叔他……”陆辰斟酌用词,“可能会很难。” 陆文涛沉默。他听懂了儿子的潜台词。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最后,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不知是在说表叔,还是在说自己。 晚餐是简单的意面。饭后,陆文涛继续处理工作邮件,陆辰则回到房间,用父亲的电脑继续研究。 他打开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的財报,仔细阅读附註里关於贷款组合质量的描述。 模糊的措辞,复杂的分类,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家公司並不真正清楚自己承担了多少风险。 他又调出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的股价。这两家投行还在高位震盪,仿佛次贷危机只是遥远的噪音。 “太慢了。”陆辰心想。“市场反应太慢了。” 但慢,才是机会。如果所有人都瞬间醒悟,期权就不会那么便宜,槓桿就不会那么高效。 他耐心等待,等待第一块骨牌倒下,等待恐慌如病毒般扩散。 关掉电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日期。 2007年3月16日,周五。 距离4月2日,还有17天。 倒计时在继续。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newc破產,流动性恐慌,countrywide崩溃,投行危机,全面熊市,政府救市,市场底部,买入优质资產。 每一步,他都记得。 每一步,他都要踏准。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张钞票被急速翻动。 陆辰在黑暗中睁开眼。 “快了。” 这话既是对自己说,也是对这片即將被次贷风暴席捲的土地说。 第4章 周末的香檳与越洋电话 2007年3月17日,周六,距离newc破產还有16天。 早晨七点,陆辰就醒了。 客厅里传来父亲压低嗓音讲电话的声音,英语夹杂著中文,似乎在和国內的同事沟通技术问题。陆辰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盯著天花板,在脑子里做心算。 期权槓桿的威力。 他持有的newc看跌期权,行权价5美元,目前股价26.12美元。期权本身是深度虚值的......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到期,股票价格在5美元以上,这些期权就一文不值。 但期权妙就妙在它的非线性回报。 假设股价跌到1美元。 那么每张期权(控制100股)的內在价值就是(5-1)*100 = 400美元。 他买入的成本是每股0.85美元,即每张85美元。 收益率:(400-85)/85=370%。 这是不考虑时间价值衰减的理想情况。实际上,隨著到期日临近和股价下跌,期权的时间价值会蒸发,但內在价值会暴增。如果股价在到期前就暴跌,他完全可以在中途平仓,锁定利润。 他需要的,就是那个触发点,newc正式申请破產保护的消息。 那將是一枚炸弹。 陆辰起身,走出房间。父亲刚掛断电话,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 “早。”陆文涛揉了揉太阳穴,“刚跟上海那边通了个话,你妈...”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陆辰心里一紧:“妈怎么了?” “她....”陆文涛嘆了口气,“她把房子掛出去了。” 陆辰愣住。 前世,母亲是在2008年初才卖掉魔都的房子,那时美国房价已经开始下跌,但母亲执意换匯过来抄底,结果买在了半山腰。而这一次,时间提前了將近一年。 “为什么这么急?”陆辰问,其实心里已猜到答案。 “她说....”陆文涛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中国的房价涨得太慢了,不如美国涨得快。她看了新闻,说硅谷的房子一年能涨20%以上。她想趁著美国的房价还在低位,赶紧卖掉国內的,过来买。不然下手晚点,就更贵了。” 典型的错位认知。 用2007年中国的房价涨幅去对比2007年美国泡沫顶部的房价涨幅,得出美国更值得投资的结论。却不知道,两边都在泡沫里,而美国的这个,已经走到了爆破边缘。 “她电话里还说什么了?”陆辰声音平静。 “没多说。”陆文涛摇头,“就说正在找买家,有几个意向的买家,在谈,她语气很急,说机会不等人,然后就掛了,说要去见中介。” 陆辰沉默。母亲性格果断,甚至有些固执。一旦做了决定,很难被说服。尤其是涉及投资赚钱这类她认定的事。 前世,正是这份固执,让他们家在次贷危机中损失惨重,背上了沉重的房贷,过了多年紧日子。 母亲后来再也没提过投资二字,但那种挫败感和自责,始终藏在心里。 “爸。”陆辰开口,“我们不能让妈现在买房。” “我知道。”陆文涛苦笑,“但她听我的吗?她一直觉得我做事瞻前顾后,错过机会。上次a股亏钱,她念叨了半年。” “那就用事实说服她。”陆辰说,“等newc破產,等房价开始跌。等她亲眼看到新闻里那些断供的房子,那些被拍卖的豪宅。”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可能下个月就来了!” “所以我们得加快。”陆辰走到电脑前,调出newc的盘前报价,周末不开盘,但新闻还在更新。 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 【新世纪金融公司发言人澄清:公司运营稳健,美国房地產市场基础牢固】 陆辰点开。 新闻很短,是newc的公关负责人接受电话採访的內容。发言人声称,近期市场的担忧被过度放大,公司已积极处理贷款文件问题,且影响范围有限。接著,话锋一转,开始大谈美国房地產的长期价值: “美国房价在过去五十年保持了稳定上涨,尤其是优质学区和高科技就业中心。我们相信,接下来的二十年,这种趋势仍將持续。全球精英都在买入美国房產,这是对美元资產和美国经济的长期信心。事实上,我们近期还接触到一位来自中国的女士,她正准备卖掉魔都的房子,来加州购置房產,这正是全球资本流动的鲜活例证。” 陆辰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中国女士,卖掉魔都的房子。来加州买房。 时间,地点,动机,全都对得上。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newc这家濒临破產的公司,竟然在用它自己都即將被吞噬的泡沫逻辑,去佐证市场的健康。而母亲,很可能就是他们口中那个鲜活例证的一部分。 “爸。”陆辰把屏幕转向父亲,“你看这个。” 陆文涛快速瀏览,脸色渐渐发白。 “这...这是在说你妈?” “不一定,但太像了。”陆辰关掉页面,“妈的动作,已经被这些机构当成国际资本看好美国的宣传素材了。可他们没说的是,这些国际资本很可能买在顶点,然后套牢多年。” 客厅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加州典型的蔚蓝天空,白云舒展。小区里传来孩子嬉笑的声音,还有割草机的轰鸣。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繁荣。 “我们今天...”陆文涛深吸一口气,“出去转转吧。老待在屋里,脑子要僵了。” “好。” 上午十点,父子俩开车出门。没有明確目的地,只是沿著库比蒂诺和圣何塞交界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开。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open house(看房开放日)的牌子。 一栋看起来崭新的两层现代风格住宅,前院插著巨大的待售標牌,旁边还有气球。车道上停满了车,门口甚至排起了小队,都是来看房的人。 “看看?”陆文涛问,语气复杂。 “看看。”陆辰说。 他们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院子。 空气里飘著咖啡和烤饼乾的香味,这是房產经纪人吸引看房客的经典手段。一个西装笔挺的白人经纪人正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和每一位进门的人打招呼。 “欢迎!进来看看吧,房子刚翻新,位置绝佳,学区满分!”他递给陆文涛一份彩印资料。 屋子里人头攒动。几乎每个房间都挤满了人,有年轻夫妇,有中年家庭,还有几位看起来像是投资者的独行者。 人们议论纷纷: “这厨房真棒,不锈钢电器都是新的!” “主臥套房够大,衣帽间可以改成办公室。” “后院朝南,阳光太好了。” “价格多少?89万9?有点高,但学区值这个价。” “贷款呢?能做零首付吗?” “当然可以!我们合作银行有特別方案,前两年固定利率只要3.99%!” 陆辰听到3.99%这个数字,心里冷笑。 又是诱惑利率,两年后重置,至少翻倍。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经济学老师,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正和一个看起来像经纪人的女士站在客厅角落,手里拿著计算器,低声討论著什么。陆辰隱约听到月供..租金覆盖...净现金流...之类的词。 显然,布朗先生也在考虑买房投资,甚至可能已经行动了。 陆辰没有上前打招呼。他退到餐厅角落,观察著这一切。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热切,期待,算计。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集体催眠般的乐观。 仿佛房价上涨是天经地义,贷款是通往財富的免费通行证,而风险似乎不存在。 一个中年亚裔男子大声对同伴说:“我去年在圣何塞买的那套,今年已经涨了15%!我准备用增值部分再贷一笔,付这套的首付。槓桿要用足!” 他的同伴点头如捣蒜:“没错!房价永远涨,胆小的永远穷。” 陆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后院有一个小小的游泳池,水光粼粼。几个小孩在泳池边玩耍,他们的父母正在屋里热烈地討论著贷款方案。 末日前的狂欢。 这个词突然蹦进他的脑海。 这些人里,有一部分会在两年后失去工作,还不起重置后的月供,房子被银行收回。有一部分会看著房价腰斩,资產变成负值,却还要继续还贷。只有极少数,或许能撑过寒冬,等到下一次泡沫吹起。 “走吧。”陆文涛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父子俩默默离开那栋喧囂的房子。回到车上,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布朗老师....”陆文涛发动车子,“他也想买房?” “看样子是。”陆辰系好安全带,“可能已经买了。” “他是教经济学的。”陆文涛摇摇头,“理论上,他应该更清楚风险。” “理论是理论,人性是人性。”陆辰说,“当身边所有人都在赚钱,当媒体每天都在说这次不一样,理性很容易被淹没。” 车子驶回主干道。路边的房地產gg牌比前几天更多了,口號也更加诱人: “梦想之家,触手可及!零首付,即刻拥有!” “房价年均上涨20%,等待就是浪费財富!” “全球资本涌入美国房產,现在不上车,永远后悔!” 陆辰闭上眼睛。这些標语,和newc发言人的话,和母亲的决定,和open house里那些狂热的面孔….构成一幅完整的泡沫末期图景。 所有人都相信故事。 除了他这个从未来回来的人。 回到家,陆文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电脑看股价。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小辰。”他终於开口,“如果我们错了呢?如果房价真的继续涨,新世纪也没倒,你妈的房子卖亏了,我们的期权金亏光了...怎么办?” 陆辰看著父亲。这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万一的恐惧。很正常。 “爸。”他平静地说,“数据不会说谎。newc的坏帐率,违约率,现金流,都在恶化。房地產的供需关係,居民负债率,利率曲线,也都指向逆转。我们所做的,只是尊重数据。” “但人可以不讲逻辑很久。”陆文涛说:“泡沫可以吹得比你想像的更大,更久。” “是的。”陆辰承认。 其实华尔街传奇大空头在2005年开始购入cds,赌美国房地產市场会崩盘,一直亏钱,忍受非议,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才暴打华尔街投行,震惊世界,被写进了世界金融史。 “但泡沫越大,破裂时的杀伤力越强。我们不需要精准预测顶部,我们只需要在破裂发生时,在场內,且站在正確的一边。” 他顿了顿:“至於妈那边.....我会想办法。在她签字卖房之前,或许还有机会。” 但母亲的性格,加上那个时代瀰漫的美国梦敘事,很难被逆转。 只有他赚到足够多的钱,用事实说话,才能说服她。 下午,陆文涛开始深入研究次贷资料。他下载了美联储的报告,房贷证券化的流程图,甚至找来了十几份mbs的招募说明书,虽然大部分看不懂。 但工程师的较真劲儿上来了,他非要弄明白这个系统到底脆弱在哪里。 陆辰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完善交易计划。他列出了接下来要狙击的目標: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华盛顿互惠银行,印地麦克银行,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每个目標的入场时机,仓位大小,止损点,虽然他不打算止损,但都做了初步推演。 本金是关键。 newc的期权如果能兑现十五到二十万美元利润,他的弹药就充足了。 傍晚,母亲又打来一次电话。这次更简短。 “找到意向买家了,对方全款,价格高5%,我应该能谈下来。”母亲的声音透著兴奋,“我下月初就能过来。你们看好房子没有?要抓紧!” 陆文涛试图劝说:“美玲,这边的房价可能有点高,是不是再观望一下....” “观望什么?再观望又涨了!”母亲打断他,“你知道魔都这边多少人想换美元资產吗?机会不等人!好了,我这边忙,掛了。” 电话断得乾脆利落。 陆文涛握著话筒,良久才放下。 “她听不进去。”他对儿子说。 “嗯。”陆辰点头,“所以我们得更快。” 晚上,陆辰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新闻。 newc的澄清公告被几家財经媒体转载,但评论区已经出现质疑的声音。有匿名用户贴出了该公司近期高管减持股票的数据,有分析师指出其现金流可能撑不过下个季度。 陆辰关掉灯,躺进黑暗。 “还有16天。” 第5章 课堂上的谎言与屏幕上的裂缝 2007年3月19日,周一,距离newc破產还有14天。 库比蒂诺高中的经济学课堂,气氛有些微妙。 布朗先生站在讲台前,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资產价格与市场信心....以美国房地產市场为例。”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教师特有的、试图启发思考的表情。 “同学们,周末有没有人关注新闻?或者,有没有人和家人討论过买房的事?”他笑著问。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学生举手,包括李维。 “很好。”布朗先生点头,“李维,你来说说。” 李维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我爸妈...他们去年在圣何塞买了套投资房。他们说,硅谷房价涨得很快,而且租金可以覆盖月供,还有正现金流。” “很好的例子。”布朗先生示意他坐下。 “这就是典型的良性循环,房价上涨带来財富效应,吸引更多投资。投资增加需求,进一步推高房价。而健康的就业市场和人口流入,提供了基本面的支撑。” 他走到黑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循环图。 就业增长,人口流入,住房需求上升,房价上涨,財富效应,更多投资。 “所以,”布朗先生总结道:“从宏观角度看,美国房地產,尤其是硅谷这样的创新中心,其上涨是有坚实基础的。短期內或许有波动,但长期趋势向上。” 他说得流畅而自信,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学定律。 陆辰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 布朗老师画的循环图没有错,但那是一个理想模型。 它没有包含几个关键变量:过度宽鬆的信贷標准,欺诈性贷款文件,居民债务槓桿率飆升,以及隱藏在mbs和cdo里的系统性风险。 这个模型,就像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贴在即將决堤的大坝上。 “陆辰。”布朗先生忽然点他的名,“你是新同学,而且我看你似乎有不同的想法?可以分享一下吗?”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陆辰缓缓站起身。他不想在课堂上爭论,那没有意义。但他也无法点头附和那些在他看来已是墓志铭的论调。 “我认为..”他选择措辞:“任何资產价格的上涨,如果严重偏离收入增长和租金回报率,都可能存在泡沫。而泡沫的破裂,往往始於信贷的收紧或坏帐的暴露。”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提及newc,没有提及次贷。 布朗先生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偏离主流的观点感兴趣,但並未深究。 “很好的风险意识。確实,任何投资都要考虑安全边际。请坐。” 课堂继续。布朗先生开始讲解gdp的计算公式,但陆辰能感觉到,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解。 课间,李维和陈凯围过来。 “你刚才说的...挺大胆的。”陈凯压低声音,“布朗老师自己好像就在买房。我周末去超市,看见他和一个房產经纪在咖啡区算东西。” 李维则说:“我爸妈昨晚吃饭时还在说,他们那套投资房的估价又涨了。他们想用增值部分做现金再融资,贷出笔钱,再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说这叫用银行的钱赚钱。” 陆辰听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槓桿叠加槓桿。 债务垒高债务。 这正是泡沫末期最疯狂的徵兆。 当所有人都以为房价永远涨,借贷就是免费的財富时,崩塌就不远了。 “你爸妈的贷款是固定利率吗?”陆辰问李维。 “好像前两年是固定的,很低。后面会浮动。”李维不太確定,“经纪人说没事,因为房价涨得比利率快,到时候可以转贷或者卖掉。” 陆辰没再说什么。 他很清楚,未来当利率重置时,如果房价停滯或下跌,这些投资房会瞬间变成吞噬现金流的无底洞。 下午放学,父亲的车来得比平时早。 陆文涛的脸上有明显的急切。 “快上车。”他一见陆辰就说。 车子驶出学校,陆文涛立刻开口:“newc开盘就跌了。” 陆辰並不意外:“多少?” “开盘价25.90,直接跳空低开。”陆文涛握著方向盘的手很紧,“现在..你自己看。” 他等红灯时,把手机递给陆辰。小小的屏幕上,是交易软体的股价走势。 newc:$25.43,跌幅-2.65%。 跌破了26美元关口,正在向25美元滑落。 成交量明显放大。盘口卖压沉重。 “有什么新闻吗?”陆辰问。 “有。”陆文涛语气凝重,“《华尔街日报》午间发了一篇报导,引用匿名內部人士的话,说newc可能无法获得足够的紧急融资来维持运营。而且报导里提到了高管交易。” 陆辰眼神一凛:“高管交易?” “对。”绿灯亮起,陆文涛一边开车一边说,“报导说,过去三个月,newc的ceo和cfo通过预先安排的交易计划减持了超过价值300万美元的股票。而同时,公司的公开表態一直是前景乐观,问题可控。” 陆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这就对了。 信息差。 散户和普通投资者还在看周末那份澄清公告,相信管理层的乐观陈述。 最高层的人,那些能看到最核心財务数据、最清楚现金流状况的人,却在悄悄撤离。 他们不一定都清楚公司会破產,但他们一定知道,情况远比公开说的糟糕。 用预先安排的交易计划来减持,既能规避內幕交易指控,又能在高位套现。 至於那些相信他们言论的散户和员工? 只是燃料。 “还有更讽刺的。”陆文涛补充道,“报导里提到,有数据显示,newc部分高层亲属或关联帐户,近期购入了该公司的看跌期权,虽然规模不大,但方向明確。” 公开唱多,私下做空。 典型的华尔街戏码。 只是这一次,发生在了一家即將成为次贷危机第一块墓碑的公司身上。 “爸。”陆辰睁开眼,“这说明,崩盘已经进入倒计时了。高管们可能在赌公司还能撑一阵,或者能等到政府救市。但他们减持和买看跌期权的行为本身,就是最明確的信號,他们自己都不信自己能活下来。” 回到家,父子俩第一时间打开电脑。 newc的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箏:$25.12,跌幅-3.85%。 已经跌破了25.20的关键支撑位。技术图形彻底走坏。 陆辰调出他们的期权持仓。 標的:newc看跌期权(行权价$5,4月6日到期) 当前报价:$1.47 持仓市值:$25872 浮盈:+$10912 本金1.5万,浮盈接近1.1万。收益率72.7%。 数字冰冷而刺眼。 陆文涛盯著屏幕,呼吸有些急促。 这不是纸上富贵,这是真金白银的浮动盈利。 他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四天前,用工程师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金融工具,押注了这一切。 “他们....真的会破產吗?”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语气已经不同。 之前是怀疑,现在是寻求確认。 “会。”陆辰斩钉截铁:“而且很快。现在每跌一美元,市场对它的信心就崩塌一分。融资渠道会迅速枯竭。它撑不到四月。” 他调出日历。今天是3月19日。距离4月2日,还有14天。 “接下来两周,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陆辰说:“而我们,只需要持有,等待。” 电话响了。 是母亲从魔都打来的。 陆文涛接起,按了免提。 “文涛!”母亲的声音兴奋依旧,“合同签了!比掛牌价高6%!全款!过户手续下周就走!我机票订了,4月3號到旧金山!” 4月3號。newc申请破產保护的第二天。 陆辰和父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复杂。 “美玲,你听我说...”陆文涛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这边房价可能真的到顶了,我们是不是再等等..” “等什么?我钱都要到手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换美元出来吗?机会难得!”母亲语速很快,“你们赶紧看房子!要学区好的,社区安全的,最好是新房或者翻新过的!我到了就签合同!” “美玲.” “好了好了,中介又打电话来了,我先掛了。你们抓紧!” 电话断线。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缓缓下坠的股价数字。 newc:$24.98。 正式跌破25美元。 陆文涛长长地嘆了口气,揉了揉脸。 “你妈她4月3號到。”他看向儿子,“如果到时候,贷款买了房,房价开始跌了...她会不会...” “会。”陆辰替他说完:“她会崩溃,会后悔,会埋怨。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她崩溃之前,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能覆盖她的损失,多到能让她相信,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陆文涛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接下来怎么做?” “继续持有newc的期权。”陆辰说,“同时,开始研究countrywide的看跌期权。等newc破產消息確认,市场恐慌时,立刻入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加州黄昏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血色。 “爸,次贷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我们。”陆辰的声音很低:“是这场次贷风暴的收割者。” 屏幕上,newc的股价定格在收盘价:$24.76。 单日跌幅-5.1%。 一根狰狞的大阴线,刺穿了所有技术支撑。 “倒计时,进入了最后的两周了。” 第6章 父亲的疑虑与上海的优越感 2007年3月20日,周二,距离newc破產还有13天。 《华尔街日报》那篇关於newc高管减持和融资困境的报导,像一块石头投入表面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得比想像中更快。 陆辰刚走进学校,就察觉到了异样。 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学生,在他经过走廊时投来探寻的目光。经济学课前,李维和陈凯把他拉到角落。 “你听说了吗?”李维压低声音:“newc的股票,昨天大跌了5%!我爸早上看新闻时说的。” 陈凯则眼神复杂地看著陆辰:“有人在传,说你在做空那家公司。是真的吗?” 消息传得真快。 陆辰想起昨天在课堂上的发言,以及可能有人看到他课间用手机查看股价。 在信息相对闭塞的2007年,高中生做空一只股票,尤其是正在暴跌的股票,足够成为小范围的谈资。 “是真的。”陆辰没有否认。隱瞒没有意义,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猜测。 李维倒吸一口凉气:“你不怕吗?万一它涨回去了呢?” “基於数据做的判断。”陆辰简单回答,不愿多说。 上课时,布朗先生没有像昨天那样大谈房地產。 他照本宣科地讲解著通货膨胀的计算公式,但偶尔会看向陆辰的方向,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这位正在办理房贷的老师,也开始本能地迴避那个让他隱隱不安的话题。 课间,李维接到一个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掛断后,他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 “我爸我妈的现金再融资批下来了!”他小声对陆辰和陈凯说,“银行评估他们那套投资房,比去年买的时候涨了18%!贷出来一笔钱,正好够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今晚我家要庆祝!” 陈凯羡慕地说:“真好!用银行的钱生钱,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陆辰沉默地听著。 他能想像那个画面。 李维一家围坐在晚餐桌旁,父母兴奋地规划著名如何用免费出来的钱撬动另一套房產,谈论著房价永涨的神话,计算著未来的租金收入和资產增值。空气中瀰漫著乐观、野心和对槓桿的崇拜。 ….. 他並未破坏李维家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同一天下午,魔都。 陆辰的母亲陈美玲,正坐在浦东某家外资银行的贵宾室里。她面前摆著一份刚刚签署的房產买卖合同,以及一份外匯兑换申请表。 窗外是陆家嘴林立的高楼,东方明珠塔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朦朧。但陈美玲的心情是一片晴空万里。 “陈女士,您这笔款项数额较大,我们会优先处理。”穿著合身套裙的客户经理笑容可掬,“预计三个工作日內,美元就能到您指定的海外帐户。” 陈美玲点点头,姿態优雅地端起茶杯。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买的浅灰色套装,头髮精心打理过。 卖房合同签得异常顺利,买家几乎没怎么还价,全款支付。 这让她更加確信自己的决定明智,魔都的房子已经涨得慢了,而美国,特別是硅谷,才是財富的下一个爆发点。 “现在换匯的人多吗?”她隨口问。 “非常多。”客户经理压低声音,“尤其是像您这样,有明確海外投资置业需求的。每天额度都很紧张,需要排队预约。”她说著,看了一眼门外大厅里隱约可见的等候人群,又补充道:“当然,您这样的优质客户,我们是优先安排的。” 陈美玲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种混合著优越感和紧迫感的情绪在她心中升腾。 看,那么多人想出去,而她已经走在了前面。 房子卖了,美元快到手了,儿子和丈夫在那边接应,硅谷的好房子正等著她。 离开银行时,她路过大厅,听见几个等候的人在低声交谈。 “..我家那套老房子也掛出去了,卖了就去休斯顿买房..” “现在利率低,不买是傻子……” “美国经济好,外来移民很多,房子肯定一直涨...” 陈美玲步履轻快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想起前几天和买家的最后閒聊,对方问她为什么卖房,她带著一种近乎自豪的语气说:“去美国买。那边利率低,房价还在涨,机会更好。” 对方当时羡慕的眼神,她现在还记得。 她正站在潮头,即將踏上一片流淌著牛奶与蜜糖的土地... 2007年3月21日,周三,距离newc破產还有12天。 加州,库比蒂诺的公寓里,气氛有些微妙。 前一天,newc的股价在24.76美元收盘后,今天开盘继续下探,最低触及 23.89美元。陆文涛看著不断扩大的浮盈,心情却不像前几天那样振奋,反而有些忐忑。 “跌得是不是太快了?”他盯著屏幕,自言自语。 果然,市场从来不是单边直线。 下午一点左右,买盘突然涌入。 几条不大的利好消息被放大,有分析师发布报告,称newc的资產出售谈判取得进展。 另有传闻称某对冲基金可能提供过渡性贷款。 股价像是被一只手托住,开始顽强地向上爬升。 24.10....24.50....24.80... 下午三点,股价竟然翻红,回到了 25.20美元。 虽然比前一天收盘价还是下跌,但比起当日低点,反弹了超过5%。 陆文涛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小辰!”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焦虑,“涨回来了!要是它就这么一直反弹,到期的时候股价还在5美元以上,我们那1万5的期权金....可就全没了!” 他停下脚步,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工程师面对失控变量时的不安:“看跌期权,如果到期时股价高於行权价,就一文不值,对吧?我们的最大损失,就是投进去的全部权利金,那1万5!” 陆辰正在看盘,神色平静。父亲的担忧在他预料之中。 期权交易,尤其是买入深度虚值看跌期权,本质上是风险有限,损失全部权利金,但概率较低的博弈。价格的剧烈波动会轻易牵动持有者的神经。 “爸,坐下说。”陆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陆文涛勉强坐下,目光仍死死锁在屏幕上那根长长的下影线上。 “这次反弹,很正常。”陆辰调出分时图,指著那几波密集的买盘,“你看成交量,放大的地方集中在底部和反弹初期。这像什么?” 陆文涛皱眉看著:“像....有人抄底?” “对。”陆辰点头,“而且很可能是两类人,一类是被深度套牢或者相信超跌反弹的散户。另一类,是某些尚未完全看清局面,或者抱有侥倖心理的投资机构。他们可能真的相信那些资產出售,过渡贷款的传闻,认为newc能渡过这次小危机。” 他切换窗口,打开几份刚刚更新的分析师报告和財经媒体快讯。 “你看,这些声音又起来了,恐慌过度,基本面仍具价值,美国房地產长期向好趋势未变。甚至有人认为,newc的暴跌是市场情绪的错杀,是买入机会。”陆辰的语气带著淡淡的嘲讽。 “这就是信息的迷雾。公司最核心的高层知道船要沉了,所以在偷偷卖股票甚至买看跌期权对冲。但他们对外,依然在粉饰財报,释放模稜两可的利好,用复杂的会计手段掩盖坏帐。华尔街有一部分资本被他们骗过去了,或者,他们自己也需要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因为他们的仓位也深陷其中。” 陆文涛听著,焦虑稍减,但疑虑未消:“可如果这些抄底的力量足够强,真的把股价撑住了呢?” “他们撑不住。”陆辰斩钉截铁:“因为newc的现金流问题不是故事,是事实。它停止发放新贷款,就意味著没有新鲜血液。坏帐每天都在產生,资產每天都在缩水。所谓的资產出售和过渡贷款,在它如此糟糕的透明度和市场信心下,谈判会异常艰难,条件会极其苛刻。任何一点不利的进展,都会让今天的抄底资金变成明天的割肉盘。” 他眼神坚定:“爸,还记得你的问题吗?如果它不跌呢?我的回答是,它一定会跌。因为支撑它股价的不是真实的盈利和健康的资產,而是信贷泡沫和谎言。谎言可以维持一时,但泡沫戳破只需要一根针。而我们,正在等待那根针落下的声音。” 陆文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儿子的分析逻辑严密,指向明確。但他作为父亲,作为家庭责任的承担者,那种对万一的恐惧,依然盘踞在心底。 那1万5美元,是他辛苦攒下的,不是大风颳来的。 “还有12天。”陆辰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倒计时,那是他自己在日历上標记的,距离4月2日newc预计申请破產保护的日子。 “12天后,一切都会明朗。”他说,“在这之前,所有的波动,无论是下跌还是反弹,都是噪音。我们要做的,就是捂住耳朵,盯住目標。” 陆文涛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不是看股价,而是打开了那些关於次贷证券化和房贷违约率的pdf文件。他需要用更扎实的数据和研究,来对抗內心的波动,来巩固自己的信念。 陆辰则合上电脑,走到窗边。 远处,苹果公司园区的灯光已经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辰。 在那些灯光下,在无数类似的房屋里,依然有很多人和他父亲一样,在希望与恐惧之间摇摆。 “这个世界充斥著谎言跟欺诈,真相只有极少数人能窥见。” 第7章 派对上的狂欢与屏幕前的冷眼 2007年3月22日,周四,距离newc破產还有11天。 前一天的反弹,如同高烧病人临死前的迴光返照,短暂而虚弱。 周四开盘,newc股价直接低开在24.50美元,隨后卖压如潮水般涌出。 那些昨日进场博反弹的资金,此刻成了最坚决的多杀多力量。 股价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一路滑向深渊。 下午两点,$23.95。 下午三点,$23.60。 收盘钟声敲响时,股价定格在:$23.41。 单日跌幅-7.1%,不仅將前一日反弹成果尽数吞没,更创下本轮下跌新低。 成交量再次放大,盘面萧瑟,只有绝望的拋售和零星试图接飞刀的尝试。 陆辰在学校感受到的氛围,比股价更加微妙和直接。 经济学课前的走廊上,几个平时对金融稍有兴趣的男生围住了他。 为首的是个叫埃里克的韩裔学生,父亲是本地一家科技公司的中层。 “陆,听说你在做空newc?”埃里克开门见山,眼神里混合著好奇和审视,“真的赚到钱了?” “只是基於分析的小尝试。”陆辰回答得轻描淡写,不想成为焦点。 “小尝试?”旁边一个印度裔学生拉吉插话,他父亲是软体工程师,家里刚在萨拉托加买了一套房,“我听说期权槓桿很大,涨跌都很嚇人。你本金多少?赚了多少?” 他的问题直接而实际。 陆辰摇了摇头,没有给出具体数字,一旦说出浮盈比例,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可能的麻烦。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带著好奇或羡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叫马克的白人学生,家里在本地经营几家餐厅,闻言皱起眉头:“做空美国公司?尤其还是房地產相关的?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语气带著某种本土式的优越感:“我家那个社区,上周刚成交一套房,掛牌三天,成交价还比要价高了2%。房地產才是真正的资產,一直在涨。做空它不太明智吧?”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爭论。 “但数据確实显示次级贷款有问题啊!”一个戴著厚眼镜、显然是学术型的学生推了推眼镜,试图引用他看过的新闻片段。 “那是媒体夸大其词!哪次经济没有小波动?美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强大的!”马克反驳。 “可是newc的股价已经跌了很多了” “那正好是买入机会!跌多了就会涨!” 爭论没有结果,也不可能会有结果。 双方基於的是完全不同的信息源,认知框架和利益立场。 陆辰没有参与爭论,他只是静静听著。 这些同学的声音,就是2007年春天美国社会微观的缩影。 乐观者坚信趋势永续,怀疑者看到裂缝却声音微弱,大多数人则在狂热的信息环境中隨波逐流。 课间,李维找到陆辰,脸上带著疲惫却兴奋的红光。 “昨晚我家搞了个小派对!”他小声说,难掩激动,“庆祝第二套公寓成交!零首付,利率前两年固定,简直完美!我爸算过了,两套房的租金加起来,覆盖月供还有剩余!” 他拍了拍陆辰的肩膀:“说真的,陆辰,你要不要也让你爸妈考虑一下?现在入场还不晚。做空...风险太大了。” 陆辰只是笑了笑,说:“恭喜。” 他看向旁边的陈凯。陈凯昨晚显然也去了派对,此刻眼神有些飘忽。 “我爸我妈...”陈凯挠挠头,“昨晚被李维爸妈说得心动了。回家路上就在討论,是不是也该把家里那点存款拿出来,付个首付买个小点的,他们说,再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 恐惧错过(fomo),正在以家庭为单位传染。 放学回到家,父亲的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但又隱隱压抑著一丝被验证的期待。矛盾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又跌了。”陆文涛指著屏幕,“破了24。我们的期权...又值钱了一些。” 陆辰看了一眼持仓市值:已突破3万美元。浮盈稳稳站上1.5万,实现了本金翻倍。 但陆文涛的眉头並未舒展。 “离行权价5美元...还是太远了。”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疑,“还有11天。股价在23块多。它怎么可能在11天內,跌掉將近20美元?这需要公司彻底崩塌才行。” 他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没睡好:“小辰,万一....我是说万一,它最后就停在10美元,8美元呢?我们的期权还是废纸。时间越近,我越觉得....这像一场豪赌。” 他的怀疑合情合理。 深度虚值期权的时间价值衰减极快,越临近到期,越需要股价出现极端波动才能获利。而公司破產这种极端事件,在尘埃落定前,总是充满不確定性。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母亲陈美玲。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按下免提。 “文涛!美元到帐了!”母亲的声音穿透电波,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即將完成大事的兴奋,“全部搞定!我4月3號下午的飞机,准时到!” “美玲,你听我说,这边的情况...” “情况我知道!”陈美玲打断他,语速飞快,“房价一直在涨嘛!所以才要抓紧!你们到底看好房子没有?我要学区最好的,社区最安全的,房子要新或者翻新彻底的!价格……只要在预算內,贵一点也可以接受,好房子不等人!” “不是,美玲,最近的金融市场有些波动,房地產可能....” “金融是金融,房子是房子!”陈美玲的语气斩钉截铁,“硅谷那么多高科技公司,那么多人要住房子,能跌到哪里去?你別磨蹭了,赶紧联繫经纪人!我到了就要看房,签合同!这事就这么定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机票都买了,钱也准备好了。你们男人就是犹豫,错过机会!”不等陆文涛再开口,陈美玲已乾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我这边还要最后收拾一下,掛了。你们抓紧!” 忙音响起。 陆文涛握著话筒,半晌无言。面对妻子强势的,基於另一套常识的决断,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的怀疑,他的研究,他看到的那些下跌的k线和冰冷的违约率数据,在妻子房子永远涨,硅谷需求旺的坚定信念面前,显得苍白而迂腐。 陆辰走过去,关掉了交易软体,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 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股价走势图展现出来。股价在41美元附近震盪,显得比newc稳健得多。 “爸。”陆辰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看这个。” 陆文涛茫然地看向屏幕。 “countrywide,全美最大的房贷公司。它的股价现在还很坚挺。”陆辰调出它的看跌期权链:“市场觉得它大而不能倒,或者问题可控。所以它的看跌期权,比newc便宜很多。” 他选中一批一个多月后到期,行权价30美元的看跌期权:“如果我们用newc最终赚到的钱,在newc破產消息確认、市场恐慌时,买入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陆文涛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开始计算。 如果newc期权最终兑现15-20万利润,拿出一部分买入cfc的看跌期权,如果cfc股价腰斩…… “你在赌危机扩散?”他问。 “不是赌,是推演。”陆辰纠正道,“newc是第一块骨牌。它倒下时,所有人都会看向它身后最大、最显眼的那块。countrywide,躲不开。”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父亲:“妈的决心,我们暂时改变不了。但我们可以加快我们的速度,增强我们的实力。等到次贷风暴真的来临,当房价数字开始下跌,当新闻里出现断供潮的时候,我们手里必须有足够的现金和盈利,才能有话语权,才能保护这个家,不至於陷入她最恐惧的財务困境。” 陆文涛怔怔地看著儿子。 十六岁的脸庞还带著少年的轮廓,但眼神里的冷静,布局的縝密,以及对家庭责任超乎年龄的担当,让他这个父亲既感到震撼,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愧疚和决心。 他再次看向newc那根丑陋的大阴线,看向持仓列表里那个不断增长的浮盈数字。 怀疑依然存在。 “还有11天。”陆文涛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了一些,“我继续研究countrywide的財报和次贷风险暴露。” “好。”陆辰点头。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硅谷。 不远处的李维家中,派对的灯光…欢声笑语仍在继续,庆祝著又一个成功的投资。 “距离4月2日,还有11天。” 第8章 周末的狂欢与高层的密电 2007年3月23日,周五,距离newc破產还有10天。 周五的早晨,给备受煎熬的多头带来了一线不合时宜的希望。 newc的股价在平淡开盘后,突然被一波集中的买盘拉起,快速冲高。 上午十点半,股价触及 24.18美元,涨幅超过3%。 交易量放大,屏幕上闪烁的绿色数字,让不少坚守者或昨日抄底者精神一振。 “涨了?”陆文涛声音乾涩,紧盯著屏幕。 浮盈在缩水,那种万一反弹就此开始的恐惧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离4月6日行权日只有不到两周,股价如果就此稳住甚至反弹,他们那花费1.5万美元买入的,行权价5美元的看跌期权,將隨著时间流逝变成真正的废纸。 到时候,老婆来了怎么交代?说儿子带著你做空美股,把安家费的一部分亏光了? 陈美玲会是什么反应? 他几乎能想像出她震惊,失望,继而爆发的样子。那不仅是对金钱的损失,更是对她所信奉的美国梦逻辑的嘲弄,以及对丈夫和儿子判断力的彻底否定。 这个家,恐怕会陷入比a股亏损时更深的冰窟。 “有人抄底,或者有资金在护盘。”陆辰的声音很平静,他同样在观察盘面,“但你看,量能跟不上,拉高的过程很生硬,像是刻意做出的姿態。” 他的判断很快被市场验证。 冲高之后,买盘迅速衰竭,股价像是失去了支撑,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滑落。 午后,卖压重新占据主导,跌幅不断扩大。 下午两点, 23.50美元。 下午三点, 23.20美元。 收盘时,股价收在当日低点附近,23.05美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日线图上,留下一根带长上影线的小阴线,像一根试图刺破苍穹却最终力竭的针。这几乎宣告了早晨反弹的彻底失败。 陆文涛看著最终收盘价,又看了看期权持仓的市值,隨著股价下跌和时间流逝,期权价值虽有波动但整体仍在高位。 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躲过一劫,又像是坠入更深的等待煎熬。 希望与失望的快速切换,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镇定。 “他们在挣扎。”陆文涛喃喃道。 “也在欺骗。”陆辰补充,调出了周末可能出现的一些新闻预览,“周末,可能会有更多积极谈判,潜在注资的消息放出来,安抚市场。” 同一天,纽约,newc总部大楼,高层会议室。 窗帘紧闭,隔绝了曼哈顿傍晚的天光。 室內烟雾繚绕,空气凝滯得像要结冰。 ceo罗伯特·科尔曼掐灭了今天的第五支雪茄,眼袋浮肿,声音嘶哑:“太平洋信託那边,到底怎么说?” cfo大卫·林奇盯著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他们的信贷委员会还在走流程。说我们的抵押品估值需要第三方重新评估,风险模型需要他们內部再过一遍。” “流程!又是他妈该死的流程!”负责资本市场的执行副总裁马克斯几乎在低吼,“我们等不起!每天,每小时,市场信心都在流失!现金流模型你们不是刚看过吗?下周三!最迟下周三如果新的周转资金进不来,支付系统就会...” “我知道!”科尔曼打断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困兽,“再催!告诉他们,评估可以加速,我们可以提供一切他们需要的资料,甚至可以预先签署某些承诺条款!只要资金能先批下来,哪怕只有一部分!”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疲惫、焦虑,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侥倖。 “也许...也许能赶上。”林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力,“太平洋信託的副总裁私下跟我透露,他们原则上是支持的,只是合规部门那帮胆小鬼拖慢了节奏。他说……他说很有希望,可能三天內就会有初步批覆。” “三天....”科尔曼重复著这个数字,像抓住一根稻草。 三天,下周一或二。如果能有好消息宣布,股价就能稳住,或许还能吸引其他观望的资金。公司就能贏得喘息之机,就能... 他不敢深想如果不能的后果。 “媒体那边,”他转向公关总监,“周末的新闻稿,基调要积极审慎,强调我们正在採取的一切有效措施,强调美国房地產的长期基本面。那些关於高管交易和內部问题的质疑...继续用个人財务规划和合规流程来回应,態度要坚决。” “明白。” “另外,”科尔曼揉了揉太阳穴,“找几个和我们关係好的分析师,或者財经记者,透点风出去,就说....有大型金融机构正在积极评估对我们的援助方案,进展顺利。” 製造希望,哪怕这希望如同肥皂泡般脆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每个人离开时,背影都显得沉重。他们是最清楚公司真实状况的人,但也正是这份清楚,让他们比外界更渴望任何一丝可能得救的幻想。 毕竟,这艘船太大了,沉没的代价,没人愿意承担,或许....或许总有力量会来托底吧? 3月24日,周六,距离newc破產还有9天。 阳光明媚,气候宜人。库比蒂诺的房地產市场,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千里之外纽约某间会议室里的绝望,更感受不到股价k线图上那条陡峭的下行轨跡。 社区论坛上,一个题为《关於近期房价上涨速度与贷款风险的理性討论》的帖子,引发了一场小型风暴。发帖人id是concernedengineer(担忧的工程师),他贴出了近几年收入增长与房价增长的对比图表,以及一些关於浮动利率贷款重置风险的科普文章。 回復很快炸锅。 “典型的杞人忧天!硅谷是世界的引擎,能一样吗?”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不买,五年后你连厕所都买不起!” “楼主是不是踏空了,心理不平衡?我去年买的房,现在纸面財富涨了20%,你跟我谈风险?” “零首付和低利率是国家给普通家庭的福利,不懂就別瞎说!” “我家小区昨天又成交一套,加价5%!这就是市场的声音!” concernedengineer的理性声音,迅速被淹没在嘲讽,攻击和更狂热的看多言论中。 偶尔有几个表示赞同或担忧的回帖,也很快被刷得不见踪影。论坛管理员甚至以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爭吵为由,给原帖打了標籤,限制其传播。 陆文涛默默关掉了论坛页面。他理解那个concernedengineer的焦虑,甚至感同身受。 但置身於这股洪流之中,个人的理智判断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他更担心如果所有人都错得如此理直气壮,那么当错误被纠正时,反噬会有多可怕? 下午,陆辰应邀参加了李维家的后院烧烤派对。 院子里飘散著烤肉和酱料的香气,音乐轻快。 来了十几个人,除了李维一家的亲友,还有几位邻居。话题,不出意外地,迅速聚焦在房地產上。 “我们刚把自住房做了重贷,贷出一笔钱,正好给孩子付大学学费!” “我在考虑是不是把401k的一部分借出来,付第三套投资房的首付,机会太难得了。” “我经纪人说,下半年利率可能会微调,所以要买就得趁现在!” “中国人、印度人都在抢房,我们本地人更不该犹豫!” …… 陆辰拿著一杯可乐,安静地站在一棵柠檬树的阴影下。 他看著那些洋溢著自信和满足的笑脸,听著那些关於槓桿,套现,资產增值的兴奋討论,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回声室,里面重复播放著同一个旋律:“涨,涨,涨。” 陈凯也来了,他凑到陆辰身边,小声说:“我爸我妈……昨天去签购房意向书了。” 陆辰看了他一眼。 陈凯耸耸肩,眼神有些茫然:“他们好像被李维爸妈,还有今天这些人说服了。觉得不买就是吃亏。” 烧烤派对在夕阳中散场。人们带著微醺的满足感离去,继续规划著名他们建立在房价永涨信念上的財富蓝图。 没有人谈论newc的股价,没有人提及那些开始浮现的违约案例,更没有人相信,次贷危机会爆发。 晚上,母亲陈美玲打来了出发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行李都收拾好了,就一个小箱子一个大箱子,轻装上阵!”她的声音清脆,透著即將开启新生活的愉悦:“对了,跟你们说个笑话,我那房子的买家,今天上午居然问我,能不能再加点钱,他想连车位一起买断。我说早就没车位单独卖了,他还懊悔得不行!你看,魔都的房子也抢手著呢!” 她轻笑了一下,语气转为一种洞察世情的优越:“不过啊,跟美国那边还是不能比。咱们这边涨是涨,但算上匯率和潜力,还是出去划算。我几个小姐妹听说我要去美国买房,羡慕得不得了,都说我这一步走对了。现在换美金,排队排得老长...” 她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琐事,关於航班,关於给父子俩带的礼物,最后再次叮嘱:“房子!一定抓紧看!我到了就要定下来,可別让我失望!” 电话掛断。 陆文涛握著话筒,耳边似乎还迴响著妻子对上海房產市场最后疯狂的描述,以及她那不容置疑的,对美国房產的期待。 “怎么办?newc快破產吧!” 夜深人静。 陆辰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摊开著笔记本,上面记录著newc的关键日期、countrywide的期权价格测算,以及母亲抵达的倒计时。 陆文涛在客厅里,没有开灯,静静地看著黑暗中发亮的电脑屏幕,上面是newc的周线图,那陡峭的下跌角度,触目惊心。 “太平洋信託的初步批覆,会不会真的在三天內到来,给这个濒死的巨人注入一剂强心针?” 陆文涛难以入眠。 陆辰趟黑暗里,喃喃道:“垂死挣扎而已,距离4月2日,还有9天。” 第9章 好消息与坏预兆 2007年3月26日,周一,距离newc破產还有7天。 周末酝酿的潜在救助传闻,在周一开盘时得到了市场的热烈回应。 newc股价以 23.80美元高开,短暂震盪后,在上午十点前一度冲高至 24.50美元,涨幅超过6%。 买单踊跃,分时图上拉出一根陡直的红线,仿佛前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陆文涛坐在公司办公隔间里,电脑屏幕的一角开著隱蔽的交易软体窗口。 看著那根刺眼的红线,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悬到了嗓子眼。 每一次刷新,股价似乎都在向上跳动一点。浮盈数字在快速回撤。 “难道真的谈成了?”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果有大机构注资,哪怕只是过渡贷款,公司就能喘口气,股价就能稳住甚至反弹,那我们的期权...”他不敢想下去,手心渗出冷汗。 1.5万美元,对於这个刚刚踏上美国土地的家庭,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关乎他对儿子的信任,以及如何面对即將到来的妻子。如果这笔钱真的打了水漂,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然而,市场的热情像烧得过旺的柴火,缺乏持续的燃料。 上午十点半后,冲高的势头明显衰竭。那些潜在救助的传闻,始终停留在据消息人士,正在谈判的模糊层面,没有任何一家机构正式確认,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协议细节披露。 疑虑开始滋生。 股价就像失去了支撑,从高点滑落。午后,拋压重现,涨幅被一点点吞噬。 下午三点,股价翻绿。 收盘时,22.90美元。 不仅回吐全部涨幅,还较上周五收盘价下跌了0.15美元,再创收盘新低。 日线图上,留下了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一面宣告衝锋失败后插下的旗帜。 陆文涛看著收盘价,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 悬著的心並未落下,反而落入更深的忐忑。这种反覆,比单边下跌更折磨人。 同一天,纽约,某家顶级律师事务所的豪华会议室。 气氛与股价的跌宕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融洽。 newc的ceo科尔曼、cfo林奇,与太平洋信託的首席风险官及併购律师团队分坐长桌两侧。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咖啡和纯净水取用不断。 “我们非常欣赏贵公司在抵押贷款市场的歷史和份额,”太平洋信託的风险官语调平稳,措辞谨慎,“对於目前市场的一些...过度反应,我们也认为可能存在修正空间。” 科尔曼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从容而充满信心:“感谢您的理解。我们目前面临的,主要是流动性方面的短期挑战,而非资產质量的长期问题。我们拥有一流的贷款组合管理团队,以及清晰的资產处置计划...”他嫻熟地复述著不知演练过多少遍的说辞。 林奇適时地递上厚厚的、精心包装过的资料册:“这是最新的,经过第三方顾问核验的部分优质资產包细节,以及我们提出的初步融资架构设想。” 对方律师接过,微微頷首,並未立刻翻开。 会议在一种礼貌,专业,甚至略带积极的气氛中进行。 双方探討了可能的融资结构、抵押品范围、优先偿还顺序等技术细节。 太平洋信託的人提问细致,但態度並不咄咄逼人,偶尔还会对newc团队提出的某个方案点表示有建设性。 会议结束时,双方握手。太平洋信託的风险官甚至对科尔曼说:“我们会儘快推动內部流程。贵司的情况,我们高层也相当关注。” 走出大楼,曼哈顿的寒风让科尔曼打了个激灵,但心里却燃起了一小簇火苗。“他们没拒绝...態度很认真....甚至有点积极。”他对林奇低语,疲惫的眼中闪烁著希望,“也许....也许真有转机。” 林奇点点头,但他见过太多谈判,礼貌不等於承诺,关注不等於出手。 可他愿意去相信,这一次,或许会不同。毕竟,公司太大了,倒下的影响太坏了,总该有人来接吧? 2007年3月27日,周二,距离newc破產还有6天。 清晨,一则快讯击穿了金融市场。 “独家:太平洋信託与newc深入谈判,接近达成数亿美元紧急融资协议!” 来源是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財经电视台,援引多位接近交易人士。 这则消息,比昨天的模糊传闻具体得多,也权威得多。 市场瞬间被点燃。 newc股价在盘前交易时段便飆升超过15%。 正式开盘后,买盘如潮水般涌来,空头被迫回补,观望资金疯狂涌入。 股价势如破竹: 23.50..24.00...24.50! 上午十一点,股价一度触及 24.80美元,较昨日收盘暴涨超过8%! 交易量暴增,屏幕上一片欢腾的绿色。 財经媒体滚动播报,分析师紧急调整评论,仿佛昨日的担忧已是过眼云烟,一场完美的救援即將上演。 陆文涛在公司坐立难安。他每隔两三分钟就要刷新一次股价页面,看著那惊人的涨幅,只觉得手脚冰凉,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他內心一片绝望,“数亿美元的紧急融资?如果真的达成,公司就能活过来!股价別说跌到5美元,可能根本不会再跌了!反弹回30美元、40美元都有可能!” 他想像,4月6日,newc股价稳稳站在25美元以上,他们那1.5万美元买的看跌期权,价值归零,变成帐户里一行冰冷的、毫无意义的数字。 然后,妻子到来,兴冲冲地要看房子,要签合同,而他们父子俩,却因为这次鲁莽的做空,损失了宝贵的本金。 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忍不住给陆辰发了条简讯:“股价暴涨!融资消息可能是真的!我们的期权危险了!” 片刻后,陆辰回復,言简意賅:“冷静。新闻炒作,未必成真。看细节。” 陆文涛强迫自己深呼吸,点开详细的新闻报导。文章里充满了接近达成,积极谈判,有望解决等词汇,但通篇读下来,没有任何一方.....无论是太平洋信託还是newc....发布正式公告。所谓的数亿美元,没有具体数额。 所谓的协议,没有条款框架。 所谓的接近,没有时间表。 这像是一个被刻意放大的希望,一个在半空中画出的饼。 午休时,陆文涛躲到楼梯间,给陆辰打了个电话。 “小辰,我....我真的没底了。万一他们真的谈成了呢?”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焦虑。 电话那头,陆辰的声音依然平稳:“爸,你想想,如果真的有板上钉钉的数亿美元救命钱马上到帐,newc或者太平洋信託会不发布正式公告稳定人心吗?会让消息通过知情人士放出来?这更像是谈判中一方,或者双方,为了某种目的...比如拉高股价缓解质押压力,或者为谈判爭取更好条件...释放的烟雾弹。”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真的在谈,甚至谈成了部分意向,钱没到帐之前,一切都可以变卦。newc的核心问题是现金流即刻断裂的风险,以及资產质量被市场彻底怀疑。一纸意向书,改变不了它每天都要面对支付压力的现实。只要有一笔关键的款项违约,或者一个新的坏帐数据曝光,这虚假的繁荣瞬间就会垮掉。” 陆文涛听著儿子冷静的分析,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了一些。是啊,如果真是救命稻草,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这更像是一场针对市场情绪的精巧操纵。 “可是...股价已经涨回24块多了。离我们的行权价....”他还是无法完全摆脱那个数字的梦魘。 “时间还有。”陆辰说,“市场的情绪就像弹簧,被这种消息压得越紧,当真相暴露时,反弹得就越凶狠。我们需要耐心,爸。倒计时,还没结束。” 掛掉电话,陆文涛走回办公室。下午开盘后,newc的股价未能再创新高,开始在24美元至24.5美元之间震盪,涨幅收窄。那根巨大的阳线,似乎耗尽了多头所有的力气,显出几分虚浮。 希望与绝望的烟雾在市场上空交织。 陆文涛关掉了交易软体,强迫自己不再看。 晚上。 “真正的审判日,在加速逼近。”陆辰躺在黑暗的房间里:“距离4月2日,还有6天。” 第10章 盛宴散场前的杯盘狼藉 2007年3月28日,周三,距离newc破產还有5天。 昨日喧囂的融资接近达成利好,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在周三的阳光下迅速乾瘪,连一点湿润的痕跡都没留下。 没有后续公告,没有细节证实,没有来自太平洋信託或newc的任何官方表態。 財经媒体上的热烈討论迅速降温,转而开始出现质疑:为何只见传闻不见实锤? 救援方案是否存在未披露的重大障碍? 市场情绪迅速逆转。 newc股价在昨日收盘价附近勉强平开后,立刻失去方向,陷入窄幅震盪。 上午的交易沉闷而令人窒息,涨幅早已回吐殆尽,股价在23.5美元至24美元之间无力地徘徊,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浅滩扑腾。 真正的崩塌始於午后。 一笔笔突如其来的大额卖单开始涌现,毫不留情地砸向本已脆弱的买盘。股价的下跌不再是滑落,而是带著某种决绝意味的坠落。 23.00....22.50...22.00.... 下午两点,21.50美元。 下午两点半,21.00美元关口无声告破。 恐慌开始蔓延,止损盘、恐慌盘蜂拥而出。收盘前半小时,股价加速跳水,毫无抵抗。 最终,收盘钟声像一声丧钟敲响,股价定格在:20.15美元。 单日暴跌超过16%! 一根光头光脚、实体惊人的大阴线,彻底吞没了过去两日所有反弹的努力,並將股价砸向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低位。 纽约,newc总部,高层专属楼层。 这里的气氛与股价的崩盘同步坠入冰点。 早间,当股价开始滯涨时,几个核心高管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到了午后暴跌阶段,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笼罩了一切。 “太平洋信託那边最新反馈是什么?”ceo科尔曼的声音嘶哑,眼里的血丝仿佛要爆开。 cfo林奇脸色灰败,拿著刚刚掛断的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他们的信贷委员会...要求重新评估我们最新提交的资產包,说风险权重需要上调。而且他们对未来现金流预测的假设过於乐观,要求我们提供更...更保守的模型。” “重新评估?上调风险权重?更保守的模型?”负责资本市场的马克斯几乎是在咆哮,“这他妈是在拖延!是在变相拒绝!他们根本就不想救!” “不全是...”林奇艰难地说,“对方话里话外透露,他们內部对这笔交易的分歧很大。原本倾向支持我们的那位高级副总裁,现在態度也变得非常谨慎。据说,他们风控部门的压力测试结果显示,如果房价出现哪怕5%的温和下跌,我们作为抵押品的资產包价值就会……”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平洋信託看到了他们最恐惧的东西….那个建立在房价永远上涨假设之上的估值模型,根本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有人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茫然。 科尔曼瘫坐在巨大的皮质座椅里,似乎一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他看著屏幕上那根刺眼的、垂直向下的股价线:“这市场已经用脚投票,不再相信任何故事了” “公司的信誉,已经破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那些和他一样手握大量公司股票期权的高层,那些董事会成员……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他猛地睁开眼,对林奇说:“查!查一下今天的大额交易记录!特別是...来自我们已知的一些关联方或內部人士可能控制的渠道!” 加州,库比蒂诺。 李维的家里,气氛却与纽约的绝望截然相反,甚至有些欢腾。今天,他们家为第二套投资公寓办理最终的贷款手续。穿著笔挺西装的房產经纪人汤姆准时上门,带来了一沓厚厚的文件和一个灿烂的笑容。 “恭喜恭喜!”汤姆一边熟练地指导李维父母在文件上签字,一边唾沫横飞地说道,“看看,我说什么来著?市场健康得很!昨天newc那个融资消息,就是最好的证明!大机构都愿意掏钱救,说明什么?说明这行业底子厚,没问题!那些唱空的人啊,就是见不得別人好!” 李维父亲一边签字,一边点头附和:“是啊,看来是虚惊一场。我们这第二套买得正是时候。” 李维母亲则关心地问道:“汤姆,我们这套的利率,前两年確定是固定的吧?后面浮动的上限有没有保证?” “放心!”汤姆拍著胸脯,“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再说了,等两年后,房价都不知道涨到哪里去了,你们隨便转贷或者卖掉一部分,这点利息根本不算什么!眼光要放长远!” 李维坐在一旁听著,想起学校里陆辰那平静却篤定的面孔,想起newc今天那惨不忍睹的股价,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安。 但他很快摇摇头,把这点不安驱散。 父母和经纪人都在笑,房子看起来也確实不错,能有什么问题呢? 学校里,陆辰成了一个小小的焦点。不止一个同学在课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陆,newc今天又暴跌了!你做空是不是赚大了?” 陆辰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基於数据的判断。” “什么数据?能说说吗?”有好奇的同学追问。 陆辰想了想,没有提及复杂的財务报表或期权定价模型,而是说了两个最简单的数字:“美国房屋空置率在持续上升,而次级抵押贷款的违约率,在过去一个季度翻了一倍还多。当房子租不出去,借钱买房的人还不起钱时,你觉得那些借钱给他们的公司,会怎么样?” 提问的同学似懂非懂,但违约率翻倍这个直观的数字,还是让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当然,更多人对此不以为然。 魔都,一家高档餐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杯觥交错。陈美玲正在举行赴美前的最后一场告別宴,宴请她最要好的几位姐妹。 她穿著一身崭新的香檳色套装,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洋溢著一种即將踏入新世界的优越感。 “美玲,你真的说走就走啊?太有魄力了!”一位姐妹讚嘆道。 “房子说卖就卖,美元说换就换,美国房子说买就买!厉害!”另一位附和。 陈美玲优雅地抿了一口红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淡然微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那边机会更好。硅谷你们知道的呀,全是高科技公司,房子根本不够住,一直在涨。”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轻盈,“文涛他们去看过了,独栋別墅,带前后院子,社区好,学区也好。贷款也方便,利率比国內低多了。” “独栋別墅?!”姐妹们发出羡慕的惊呼。在魔都,独栋別墅是天价,是遥不可及的梦! “是啊,就是国內说的那种 house。”陈美玲享受著这种羡慕的目光,“其实算下来,还没有魔都一套好点的公寓贵。主要就是贷款,那边可以贷得多,利率也合適。” “那我们能跟你一样,过去买吗?”有姐妹心动不已。 “当然可以啊,找对渠道就行。”陈美玲儼然成了引路人,“不过要抓紧哦,听说现在想去的人越来越多,好房子不等人,匯率也可能变。” 她的话像火星,点燃了席间不少人心中的欲望。 陈美玲用魔都的老破小,去买美国的独栋別墅,利率那么低,房价还在疯狂涨! 这听起来是多么完美的一条財富升级之路啊! 她们纷纷围著陈美玲,打听细节,眼神热切。 陈美玲从容应答,心中那份即將实现美国梦的满足感和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的航班是4月3日,还有几天。 她满怀憧憬。 “姐妹们,我去了那边的工资,可是6500美刀一个月,比魔都高了不少哦,还房贷也轻轻鬆鬆,这美国硅谷是全世界精英人才的聚集地,人口不断增长,我判断硅谷区域的房价十年后,可能还能涨10倍!” 小姐妹们顿时羡慕极了,工资大涨,6500美元一个月,按照7.5的匯率算,那是4.8万人民幣一个月! 住独栋大house! 一个个都无比羡慕! 饭局上,陈美玲越说越飘。 加州,公寓內。 陆文涛看著newc收盘价 20.15美元,看著期权持仓市值已经突破4.5万美元,浮盈超过3万,心情却无比复杂。 一方面,儿子的判断被残酷的市场再次验证,盈利在疯狂增长。 另一方面,这暴跌背后所预示的恐怖图景,以及妻子那坚定不移的购房执念,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爸,”陆辰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妈那边...钱已经换好了,人马上就要来了。” 陆文涛苦笑:“我知道。她现在谁也劝不动。” 他想起妻子电话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想起她描述的、席间姐妹们羡慕的目光。 阻止她?在她最志得意满,认为人生即將攀上高峰的时候,去告诉她你错了,前面是悬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硬拦是拦不住的。”陆辰说:“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陆文涛看向他。 “第一,用最快的速度,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当风暴真的来临、妈发现自己可能买在顶点时,我们有能力告诉她没关係,我们赚的钱,足够覆盖损失,甚至还能买更好的。” “第二,”陆辰顿了顿,“拖延。想尽一切办法,在她到来之后,签合同之前,拖住她。用看房,比价,贷款细节,法律文件审查....任何藉口,拖到市场自己开始说话,拖到新闻里出现她无法忽视的坏消息。” 陆文涛沉默良久。 “newc快撑不住了吧?”他最终问道,目光回到那可怕的股价上。 “现金流警报,应该已经拉到最高级別了。”陆辰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距离他们正式倒下,可能只剩下5天了。” 第11章 最后一搏与步步紧逼 2007年3月29日,周四,距离newc破產还有4天。 20美元的整数关口,像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在周四早盘被反覆拉扯、践踏。 newc股价以20.30美元略微高开,试图稳住阵脚。 多空双方在此展开惨烈爭夺。 每一次跌破20美元,都会引发技术性买盘或空头回补的短暂反弹。 而每一次反弹至20.50美元上方,更沉重的拋售便会如期而至,將其狠狠砸回。 成交量巨大,分时图剧烈震盪,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痉挛。 这种挣扎消耗著市场所剩无几的耐心和信心。 上午十一点左右,一则来自权威財经通讯社的短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多头本已微弱的火苗上: “据知情人士透露,太平洋信託与newc的紧急融资谈判因关键条款分歧陷入僵局。主要矛盾集中於抵押品估值折扣率及未来潜在损失的分担机制。谈判未破裂,但短期內达成协议的难度显著增加。” “僵局,分歧,难度增加....这些词汇比直接的否认更令人绝望。它证实了救援行动的存在,却也宣告了其步履维艰。市场最后的幻想被戳破。” 股价应声跳水,20美元关口在午盘前宣告失守。下跌不再是震盪,而是带著泄洪般的决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19.50....19.00....18.50.... 下午一点半,股价击穿18美元。 恐慌彻底蔓延,任何试图接盘的资金都被瞬间吞噬。 收盘前最后半小时,拋售演变成踩踏。 当日的交易终於结束时,屏幕上留下的数字触目惊心:16.84美元。 单日暴跌超过16%! 连续两根巨大的阴线,將股价从两天前利好刺激下的24美元高位,直接腰斩至深渊边缘。市值蒸发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陆文涛所在的科技公司,茶水间。 咖啡机的蒸汽嘶嘶作响,却掩盖不住几个同事激烈的討论声。 “我去年在圣何塞买的那套,经纪人刚才告诉我,又有人出价了,比我买的时候高了25%!”一个戴著苹果手錶的印度裔工程师眉飞色舞,“早知道就该多贷点,买个大点的。” 旁边一个华裔同事皱著眉头刷著手机上的財经新闻,忧心忡忡:“可是你们看新闻了吗?newc跌成什么样了。我有个同学在投行,说现在信贷市场有点紧...” “哎呀,个案而已!”苹果手錶的印度裔工程不以为然,“大公司哪那么容易倒?就算倒了,也是它自己经营有问题。房地產是实打实的,硅谷这么多工作机会,怕什么?” “就是,”另一个白人同事附和,他刚用房屋净值贷款买了艘小船,“经济好著呢。我倒是有点担心公司下个季度的项目预算会不会收紧...” 话题从炫耀房產收益,悄然滑向对工作前景的细微担忧。 主流仍是乐观。 陆文涛默默接完咖啡,没有加入討论。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著,是交易软体推送的股价预警。16.84美元。 “赶紧崩吧!” 学校,午餐时间。 李维找到陆辰,脸上少了前几日的兴奋,多了些困惑和不安。 “陆辰,有点奇怪.”他压低声音,“我爸妈今天去银行办第二套公寓的贷款最终放款手续,本来都说好了,结果银行那边突然要求补充一大堆材料,什么更详细的收入证明、现有负债的还款记录,甚至还问起我爸妈公司的项目稳定性....拖了半天,好像还没完全搞定。” 陆辰慢慢吃著三明治,闻言眼神微动。这是信贷收紧最前端的细微信號。当风暴將至,最先感知並收紧闸门的,永远是银行。 “可能...只是例行程序更严格了吧。”李维自己找著理由,但语气並不確定。 “也许吧。”陆辰没有点破。时候未到,点破了也无用。 太平洋信託总部,一份未被授权却悄然流出的风险评估摘要,在极少数高层和关係紧密的客户间秘密传阅。 摘要的核心结论用加粗字体標出:“基於压力测试,若美国房价中位数下跌超过10%,newc作为抵押品持有的相关贷款资產包净值將变为负值。其现金流模型极度依赖房价持续上涨及再融资顺畅两个不可持续的假设。救助风险极高,建议终止谈判。” 这寥寥数语,堪比死刑判决。它剥开了所有华丽的包装和复杂的模型,直指核心:newc的价值,建立在沙滩之上。 魔都,陈美玲的越洋电话在加州傍晚时分打了过来。 “文涛!房子看得怎么样了?”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依然清脆急切,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我联繫了一个在硅谷很有名的华人中介,王阿姨!她手里有好几套特別好的房源,都是抢手货!我把你们电话给她了,她会联繫你们去看!” “美玲,你先別急,这边情况……” “我能不急吗?”陈美玲打断他,“王阿姨说了,现在好房子出来一两天就没了!买房子就像打仗,要快!要果断!你们那五万美元安家费是不是还在?正好可以当定金!看中了就先下定,把房子锁住!等我过来直接签正式合同!” 陆文涛心里一沉。 那五万美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美股帐户里,其中一万五变成了即將在几天內决定命运的newc看跌期权,剩下的则是预备投入下一轮做空的弹药。他怎么可能拿去交购房定金? “美玲,那笔钱暂时有別的安排。”他艰难地开口。 “什么安排比买房还重要?”陈美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解和恼怒,“那是我们拿来安家,投资的钱!陆文涛,我告诉你,机票我都订好了,钱我也换好了,这事儿不能黄!王阿姨说,有一套库比蒂诺的独栋,学区特別好,房主急售,价格比市价低一点,但有好几个人在盯著!就这几天!错过就没了!价格过几天肯定又要涨!”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根本不给陆文涛插嘴的机会:“我不管你有什么安排,那五万必须准备好当定金!你跟小辰,明天,不,今晚就联繫王阿姨去看房!听到没有?等我来了,要是因为你们磨蹭没买到合適的房子,我看你们父子俩怎么跟我交代!” “美玲,你听我解释,市场可能...” “我不听解释!我只看结果!”陈美玲斩钉截铁,“我在国內,姐妹们都羡慕我,说我有魄力,赶上了好时候。你们在那边,別给我拖后腿!就这样,王阿姨马上给你们打电话,配合一点!” 电话被重重掛断。 陆文涛握著手机,耳边迴响著妻子的催促和王阿姨口中好几个买家在抢,价格要涨的话术,只觉得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纽约,newc总部顶楼会议室。 灯光惨白,照著一张张灰败绝望的脸。这是真正的紧急会议,空气中瀰漫著濒死的气息。 “太平洋信託基本没希望了。”cfo林奇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其他几家之前接触过的,要么直接回绝,要么开出的条件是趁火打劫,无法接受。” “我们的现金...”ceo科尔曼问,声音嘶哑。 “最多维持到下周中。”负责资金运营的副总裁声音都在发颤,“如果周一没有奇蹟...支付系统就会开始违约。” 违约,这两个字像最后的丧钟,在每个人心中敲响。一旦公开违约,就意味著技术性破產,任何可能的救援都將彻底关闭大门。 “还有最后一套方案。”科尔曼的眼睛布满血丝,却闪著孤注一掷的疯狂,“把我们手里那个...相对最乾净的,评级还过得去的资產包,找一家最快的投行,不计成本,立刻证券化拋向市场!只要能换来几亿现金流,哪怕打三折、四折!就能再拖一两周!拖到...也许情况会有转机!” “可是那种价格拋售,我们的资產负债表会瞬间击穿...”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科尔曼低吼著,“立刻去办!动用一切关係!这是最后一搏!” 会议在绝望与癲狂交织的气氛中结束。 这所谓的最后一搏,成功率微乎其微。在这样风声鹤唳的市场,谁会来接盘一个次贷之王急於脱手的资產?打折?恐怕打到骨折,也未必有人问津。 但这已是他们最后想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加州,夜幕降临。 陆辰看著电脑屏幕上newc的收盘价:16.84美元,又看了看期权持仓那已然惊人的浮盈数字。距离行权价5美元,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父亲陆文涛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髮里,手机屏幕上显示著那位王阿姨的未接来电和催促看房的简讯。一边是即將兑现的巨额利润。一边是妻子步步紧逼的购房定金要求。 “爸,”陆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明天周五,是3月最后一天。下周一,4月2日。”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文涛听懂了。 下周一,要么是newc宣布那个最后一搏成功,可能性极低,暂缓死亡,要么,就是等待已久的审判日,正式申请破產保护。 “王阿姨的电话……”陆文涛嗓音沙哑。 “接。”陆辰道,“去看。拖。” 一个字,一个词,是眼下唯一的策略。 陆文涛抬起头,看向儿子,眼中充满了红血丝,但也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决绝。他拿起手机,回拨了那个號码。 “喂,王阿姨吗?对,是我,陆文涛。明天看房是吧?好的,时间地点您发给我,我和儿子一定准时到。”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刻意表现的积极。掛断电话后,他看向陆辰:“newc的期权。” “持有。”陆辰毫不犹豫,“最后几天了。破產,就在下周。” 父子俩的目光再次投向电脑屏幕,那惨绿的16.84美元。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个交易日,和一个周末。 第12章 末路狂欢 2007年3月30日,周五,距离newc破產还有3天。 三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氛围中拉开帷幕。 newc的股价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开盘直接跳空低开在 15.50美元,比昨日收盘价暴跌近8%。这记闷棍彻底打懵了残余的多头。隨后,卖单如雪崩般涌出,已经不是有序撤离,而是不计成本的踩踏出逃。 上午十点,13.20美元。 上午十一点,12.50美元。 股价的下跌曲线几乎呈70度角向下俯衝,每一分钟的跳动都伴隨著巨额市值的蒸发和无数帐户的爆仓。 公司內部,最后残存的一点纪律和幻想也彻底破灭。 那些手握大量股票和期权的高管。中层,乃至知晓內情的关联方,此刻也加入了拋售大军。內部交易监控几近失效,或者说,在註定沉没的巨轮上,没人再关心甲板上谁先跳船。他们通过一切可能渠道....个人帐户,家人信託,关係密切的基金....疯狂地卖出,只为在彻底归零前换回一点残渣。 陆辰在课间用手机查看盘面时,股价已逼近 11美元。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在心里快速计算。 持仓:176手newc看跌期权(行权价$5,4月6日到期)。 期权报价隨著股价暴跌和时间价值衰减,变化剧烈且非线性。 如果股价真能跌到5美元以下,甚至接近归零,这些期权的內在价值还將有一次恐怖的飆升。 上午收盘,newc股价勉强掛在 10.85美元。半日市值腰斩过半,交易大厅的屏幕上,那一片惨绿仿佛蔓延著死亡的气息。 纽约,某家顶级投行的会议室內。 气氛与市场的狂热拋售形成冰冷对比。newc的ceo科尔曼亲自带队,向这家以处理复杂资產闻名的投行代表,推销他们最后一搏的核心资產包。 投影仪上展示著经过精心美化过的数据图表,科尔曼的嗓音因竭力维持镇定而显得有些怪异:“...这部分资產评级多数在a级以上,违约率歷史表现优异,现金流预测非常稳健。我们愿意给出极具吸引力的折扣,只为快速达成交易,补充流动性..” 投行方的代表,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董事总经理,安静地听完,翻看著手中的摘要,良久才抬头。 “科尔曼先生,”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首先,感谢贵司的信任。然而,基於当前市场环境,以及对这类资產...尤其是与次级抵押贷款关联资產的风险重估,我司认为,目前並非进行此类大宗交易的合適时机。” 委婉,但冰冷彻骨。 “折扣方面我们可以再谈!”newc的cfo林奇急忙插话,“价格不是问题!” 投行代表轻轻摇头:“並非价格问题。而是市场对於此类资產的定价机制暂时失灵了。没有买方报价,或者说,任何理性的买方在当前都会选择观望。很抱歉。” “那作为过桥?或者,你们能否协助我们寻找其他潜在买家?佣金我们可以加倍!”科尔曼做著最后的努力。 “我司目前的重心,是评估自身及重要客户的风险敞口。”投行代表的回答依旧礼貌而疏离,“建议贵司....或许可以寻求更广泛的战略选择。” 更广泛的战略选择?破產清算吗?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了newc团队每个人的心里。他们最后的一搏,连上牌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市场冰冷地拒之门外。 加州,库比蒂诺,一栋待售的西班牙风格独栋別墅前。 王阿姨,一位五十多岁、妆容精致、语速极快的华人中介,正热情地拉著陆文涛和陆辰参观。 “陆先生,小陆,你们看这挑高客厅!这採光!这硬木地板!”她踩著高跟鞋,如数家珍,“房主是双职工工程师,保养得特別好!学区是这一片顶尖的!最关键的是,价格!” 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状:“房主公司外派欧洲,急售!比市场价低了足足5%!但这消息一放出来,好几个人抢!我费了好大劲才帮你们约到第一个看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院子里,的確还有另外两组客户在等待,都是亚裔面孔,神情热切地打量著房子,互相之间带著隱隱的竞爭意味。 “王阿姨,这价格还能再谈吗?”陆文涛依照拖延策略,试图寻找细节。 “哎哟陆先生,这个价还谈?”王阿姨夸张地摆手,“您知道现在市场多火吗?就昨天,我一个客户,大陆来的一个年轻老板,家里做生意的,直接在帕罗奥图全款拿了两套!眼睛都不眨!人家那才叫魄力!这房主肯降价,是因为急,不是因为它不值!” 她指著正在房间里嘖嘖称讚的另一对年轻夫妇:“您看,那对也是刚来的,先生是谷歌的,太太是苹果的,收入高得很,也看中这套了!我偷偷跟您说,他们可能下午就要出价!您要是犹豫,可真就错过了!” 陆辰冷眼旁观著王阿姨嫻熟的话术.... 製造稀缺,急售,多人抢。 树立標杆,全款买两套的富二代。 施加压力,竞爭对手即將出价。 描绘蓝图,顶尖学区、升值潜力。 这一套组合拳,在2007年春天的硅谷,几乎无往不利。 他看到父亲陆文涛在王阿姨的攻势和竞爭对手的刺激下,脸上明显露出了动摇和焦虑的神情。 这不是对房子的渴望,而是对可能因犹豫而错失以及无法向妻子交代的双重恐惧。 “我们再看看,考虑一下。”陆文涛最终只能这样敷衍。 “要快哦!”王阿姨递上精美的房源资料,“周末还有开放日,到时候人更多!定了就隨时打我电话,我帮你们抢!” 李维家里,午餐时间。 李维父母终於拿到了第二套公寓的贷款批准书,但脸上並没有太多喜悦。 “利率比之前说的高了0.25%。”李维父亲皱著眉头,“而且银行要求我们提供更高的首付准备金证明,还要我们签署一份声明,確认了解浮动利率重置后的最高还款额...手续麻烦了好多。” “能批下来就不错了。”李维母亲嘆了口气,“经纪人汤姆说,现在贷款审批比以前严了,好像风声有点紧。” 李维听著父母的对话,心里的那丝不安再次浮现。他想起陆辰提到的违约率,想起newc那恐怖的股价。但他甩甩头,强迫自己相信父母和经纪人的判断....这只是暂时的技术性调整。 陆文涛在回家路上,接到了国內一位在金融机构工作的老友的电话。 “文涛,在那边还好吗?”寒暄两句后,老友语气变得严肃,“有个事跟你提个醒。咱们这边,上面已经开始注意到资金异常外流的情况了,尤其是针对蚂蚁搬家式购房换匯。最近查得很严,有几个中介都被请去喝茶了。你们如果有资金安排,要格外谨慎,合规第一。” 陆文涛心里一动。这消息从侧面印证了妻子所说的换匯排队以及那种疯狂的出境购房热情,已经到了引起监管层警觉的程度。潮水,似乎快要涨到最高点了。 魔都,外滩某高端餐厅,陈美玲的终极告別宴。 她儼然成为了圈子里的明星和先知。 席间,她不仅详细描绘了即將在硅谷购买的独栋別墅,更是將卖魔都房,换美元,买美国房这一套操作,升华成了抓住时代机遇,进行全球资產优化配置的经典案例。 “美玲姐,你这一套流程,简直可以开课了!”一位年轻的妹妹崇拜地说。 “是啊,我们也想跟著学,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另一位附和。 陈美玲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觉,矜持地笑著:“其实没那么难,关键是要果断,要相信自己的判断。美国那边,机会真的多,你们看看我在魔都月薪2万,去美国直接月薪逼近5万人民幣了。” 加州傍晚,陆文涛和陆辰疲惫地回到公寓。 看房的压力,王阿姨的催促,妻子的期望,老友的警告,以及屏幕上那惊心动魄的股价,让陆文涛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newc股价在下午的震盪中略有回升,最终收盘在 11.20美元。暴跌势头暂缓,但前景依旧黯淡得令人窒息。 就在陆文涛盯著收盘价,內心被万一反弹,万一救活的恐惧反覆啃噬时,一则傍晚发布的財经快讯,像一道强光刺破了压抑的黑暗。 “紧急消息:据知情人士透露,newc高层正与本周末紧急约谈多家大型金融机构及潜在战略投资者,进行最后阶段的救赎谈判。消息人士称,儘管面临巨大挑战,但相关各方並未放弃,且美国房地產市场基础需求依然坚实,近期数据显示购房热情持续。新一轮关键磋商將於周末举行。” 这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本已绝望的市场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股价在盘后交易中应声小幅上涨。 陆文涛看到这消息,心臟猛地一缩,刚刚因暴跌和浮盈累积起来的一点信心瞬间动摇,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周末谈判?最后阶段?购房热情持续?”他声音发颤地念著这些关键词,看向陆辰,“小辰!如果他们...如果他们周末真的谈成了呢?如果有大机构愿意联手救它呢?下周一开盘股价可能就会暴力反弹!那我们...” 他不敢想下去。距离4月6日行权日只有几天了。如果newc股价因为成功救援的预期而反弹,甚至稳定在10美元以上,他们那1.5万美元的期权金,很可能真的血本无归。而妻子,再过几天就要带著卖房款和满腔憧憬抵达。到时候,他拿什么交代?怎么面对? 期待公司破產的冷酷算计,与恐惧投资失败的切身之痛,以及对家庭风暴的深深忧虑,在陆文涛心中激烈交战,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辰看著父亲苍白焦虑的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则充满希望的快讯,眼神依旧沉静。 “爸”他缓缓说道,“最后阶段的谈判,並未放弃的努力,这些词,通常出现在什么时候?” 陆文涛一愣。 “出现在无力回天,但还想爭取最后一丝希望,或者,需要给市场一个交代、拖延时间的时候。”陆辰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冷静,“真正的救援,不会在股价跌去90%、公司信誉彻底破產后才姍姍来迟,还如此大张旗鼓地预告。这更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烟幕。” “为真正的结局,爭取最后一点缓衝时间,或者,让某些人能够更从容地撤离。” 陆文涛呆住了,看著儿子那双过於冷静的眼睛,仿佛能从中看到那个即將到来的、无法逆转的周末。 “爸,希望,也许是绝望前最残忍的幻象。” “距离可能发生的那件事,还有一个周末了” 第13章 谎言 2007年3月31日~ 4月1日。 周末。 纽约,曼哈顿。 newc的ceo科尔曼已经换上了第三套衬衫。 他穿梭於中城与下城的金融大厦之间,会见著一拨又一拨面目模糊却手握生杀大权的潜在拯救者。 会面气氛各异。 有的充满同情但爱莫能助,有的则精明地审视著,像禿鷲等待最后的时机。还有的,只是出於礼貌或背后更复杂的关係网,给予一次会面的时间。 每一次,科尔曼都不得不重复那些他自己都开始怀疑的说辞:“我们的问题本质是流动性,不是偿付能力...美国房地產的长期基本面...我们拥有独特的渠道和资產....” 每一次离开,他西装下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更深一层。 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但他必须演下去,为了公司,也为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无限责任。 周日傍晚,在又一次毫无成果的会谈后,他授权公关部门,向几家核心財经媒体非正式地透露了一条消息: “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发言人表示,公司本周末与多家重要金融机构的磋商富有建设性且进展积极,已就关键救助框架达成初步共识。公司对即將达成的最终协议充满信心,预计將於下周初(4月2日)发布进一步公告。公司重申,美国住房市场需求依然健康,近期个別市场波动不影响长期价值。” 消息刻意模糊,却充满了建设性,积极,共识,信心,即將等具有强烈导向性的词汇。 这是一剂精心调配的安慰剂,旨在安抚市场,拖延时间,也为某些人最后的撤离创造最后的烟雾。 太平洋信託总部。 一场高层闭门会议正在激烈爭论。一方认为,newc体量巨大,其无序破產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象徵性地介入一部分,牵头组织一个软著陆方案,或许是控制风险的方式,也能在监管层面得分。 另一方则冰冷地指出,那封流出的风险评估摘要就是一切...newc的核心资產已毒化,任何注入的资金都如同投入黑洞,且会玷污自身名誉。 “我们的责任是保护股东和客户资產,不是充当联邦救援队。” 爭论没有结果,会议决定继续密切观察,实际上等於搁置。 华盛顿,某位资深参议员的办公室。 深夜,参议员的高级助理接到了一个来自newc董事会成员的紧急电话,言辞恳切,甚至带有不易察觉的威胁意味,提及公司倒闭可能对选区就业和金融稳定的影响。助理礼貌地记录了要点,表示会转达参议员,然后掛断电话,摇了摇头。 在华盛顿,嗅觉灵敏的人早已从各种渠道感知到风向,此刻与newc公开捆绑,绝非明智之举。 加州,库比蒂诺公寓。 陆文涛整个人处於一种焦灼的耗竭状態。他反覆刷新著財经新闻,看到newc发言人那充满信心的声明,看到电视上某个频道还在播放关於加州某学区房价再创新高的短讯,看到网络上依然充斥著的美国梦敘事。每一则这样的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这个念头如同梦魘,挥之不去。 如果周末真的谈成了,周一公布利好,股价从11美元暴力反弹到15美元,20美元...那他帐户里那现在看似丰厚的期权浮盈,可能会迅速缩水,甚至隨著时间流逝,在行权日前变得一文不值。 1.5万美元的本金损失,加上无法向妻子交代的恐惧,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陈美玲的电话打了过来,这是她登机前的最后確认。 “文涛!我明天上午的飞机,旧金山时间4月3號下午到!都准备好了吗?”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度假,“房子看得怎么样了?王阿姨跟我说了,那套西班牙风格的很不错!你们要抓紧定下来啊!” “美玲,房价可能....” “又来了!”陈美玲语气里带著笑意和不容置疑,“我跟你说,我这次换了整整30万美元过来!我算过了,我们看100万美元左右的房子,首付25%就是25万,我这30万刚好够,还能留点备用。剩下的75万贷款,按现在的利率,以我们两个人以后在硅谷的工资,完全覆盖得了!而且工资还会涨,利率又这么低,怕什么?” “我那些姐妹都说我算得精,这一步走得值。你们在那边,可別关键时刻掉链子。等我到了,我们就去把房子定了,赶紧开始新生活!” 掛断电话,陆文涛感到一阵眩晕。 30万美元,100万的房子,25%首付...妻子已经將一切算计得完美,並且带著巨大的期待而来。而他却藏著可能血本无归的做空仓位,和对整个市场即將倾覆的认知。这种分裂感几乎要將他撕裂。 李维家中。 气氛则温馨而充满希望。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计算著两套投资房,一套自住,一套新购的公寓,未来可能的租金收入,规划著名如何用正现金流支付贷款,甚至討论著几年后增值部分再融资的可能性。 他们对newc的新闻漠不关心,看到了不当回事。 他们的世界,建立在砖瓦水泥和不断上涨的评估价上。 陆辰的房间。 门关著,檯灯亮著。他对外界的喧囂、父亲的焦虑、母亲的憧憬、同学的乐观,仿佛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脑屏幕上...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期权链。 股价:约40.50美元,受newc风波拖累,已从高点略有回落,但依然稳健。 他的目光锁定在6月中旬到期、行权价在25美元和30美元的看跌期权上。这些期权目前价格还很便宜,因为市场尚未將恐慌充分定价给这家巨头。 他在笔记本上计算: 假设newc下周初按前世轨跡崩塌,引发市场对次贷行业的全面恐慌。cfc股价会跌多少?30%?40%还是更多? 如果投入从newc期权中退出的部分利润,比如5万或10万美元,买入这些看跌期权,潜在的回报率会是多少? 他理解父亲的焦虑,但情绪於事无补。 关掉电脑,闭上眼睛,躺在黑暗中。 “距离破產,还有不到24小时了。” 第14章 惊雷! 2007年4月2日,周一,距离newc期权行权日还有4天。 黎明前,纽约下起了冰冷的雨。雨水冲刷著曼哈顿的玻璃幕墙,却洗不掉newc总部顶楼会议室里几乎凝为实质的绝望。 董事会紧急电话会议在凌晨五点召开。 线路里充斥著疲惫、沙哑,最终归於死寂的声音。所有周末的积极磋商,建设性会谈,最终换来的只有冰冷的拒绝,复杂的沉默,或者乾脆是无人接听。 太平洋信託在会议中途发来一封简短的正式函件,礼貌而决绝地表示经审慎评估,暂不介入相关融资安排。 最后一根稻草,没有落下,因为它从未真正存在过。 上午六点,会议结束。唯一的决议,是授权法律与財务团队,依据相关法律,准备必要的文件。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告別,只有事务性的,冰冷的流程指令。一艘巨轮的沉没,在最高决策层,往往只是几次沉默的点头和几声疲惫的嘆息。 加州,上午。 陆文涛坐在公司的开放式办公区,眼睛盯著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心思却全然不在。他的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常亮,停留在美股行情页面。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刷新著newc的盘前报价。 盘前交易极其清淡,股价在11美元附近微幅波动,像一潭死水,却让陆文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种平静,比暴跌更令人不安。 耳边传来同事们热烈的討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老婆看中桑尼维尔的一套,加价10%才抢到!疯了!” “利率好像又有点下调的空间,我经纪人让我考虑做个重贷,套点现金出来。” “硅谷这人口流入速度,房子能不涨吗?要我说,就该零首付,能搞几套搞几套!” “对了,你们看newc没有?股价跌到这么低了!要我说,这种大公司,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绝对是抄底机会!房地產股票,长远肯定看好!” “有道理啊!跌了90%多了,还能跌到哪去?总不能真倒闭吧?” “就是!周末不是说有救了吗?说不定今天就来个绝地反转!” 这些声音,混杂著对房价永恆的信仰、对槓桿的崇拜,以及对抄底濒死巨头的莫名兴奋,如同背景噪音,不断衝击著陆文涛紧绷的神经。 他真想对他们吼出来:別傻了!那是个快要沉没的冰山! 但他只能死死忍住,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次刷新了一次手机。 库比蒂诺高中。 陆辰如常上课,神色平静。只是他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课桌里,屏幕偶尔会因为他手指在桌面下的轻微触碰而亮起,显示著同样的行情页面。 他听著老师讲课,眼角余光却能捕捉到斜前方两个男生用手机偷偷查看股市,並交换著兴奋的眼神.....他们或许也在討论抄底的可能性。 歷史课上,老师正在讲述大萧条前的咆哮二十年代和股市泡沫。陆辰听著,觉得窗外的阳光与1929年秋天崩盘前的阳光,或许並无不同。 “人类从不真正吸取教训,只会换上新的服装,重复旧的狂欢与绝望。”陆辰在日记本上写下。 太平洋上空。 陈美玲靠在头等舱柔软的座椅里,看著窗外的云海,脸上带著满足而期待的淡淡微笑。 空姐刚刚送来香檳。她小口啜饮著,脑海里盘旋著库比蒂诺那栋西班牙风格別墅的想像图,计算著家具的摆放,花园里该种什么花,以及如何邀请国內的姐妹將来做客。 飞机上的財经新闻频道已被她关闭,她沉浸在对新世界的美好憧憬里。 “我的美国梦开始了。” 纽约时间,下午。 美股市场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大部分交易时间。 newc的股价在开盘短暂下探后,居然被一些零星但执著的买盘托起,甚至一度翻红,回到11.50美元上方。成交量不大,但足以让那些坚信不会倒闭,绝对抄底的散户和部分机构感到鼓舞。 论坛上,看多的声音又多了起来,人们议论著周末的利好传闻,相信著公司总能有办法起死回生。 陆文涛看著股价那不合时宜的反弹,心一点点往下沉。下午的工作效率几乎为零,他藉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反覆刷新手机,那根微微上扬的分时线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切割著他最后的信心。难道……真的还有变数? 纽约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九分,距收盘仅一分钟。 市场即將结束一天的交易。newc的股价定格在 11.20美元,微跌,但远未崩溃。 许多今天抄底的人,或许正带著一种捡到便宜货的窃喜,准备收盘后去论坛分享自己的英明决策。 然后,就在收盘钟声即將敲响的余音中,一则简短的、没有任何预警、也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解释的新闻稿,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全球金融信息终端。 【道琼通讯社紧急快讯】新世纪金融公司(newc)宣布,已根据美国破產法第11章,向德拉瓦州破產法院提交破產保护申请。公司发言人表示,此举旨在有序重组,並与债权人进行建设性合作。】 快讯只有短短两行。 没有感谢,没有道歉,没有对未来的展望,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债务数字或重组计划。 只有冰冷的事实:申请破產保护。 这一刻,收盘钟声恰好响起。 但市场的时钟,仿佛在这一刻被猛然拨快,又或者,骤然停滯。 轰! 无声的惊雷,在无数交易员、投资者、分析师、监管者的脑海中炸响。儘管早有预期,儘管股价已经暴跌,但当破產申请这四个字以官方、正式、无可抵赖的方式出现时,它所代表的象徵意义和即將引发的连锁反应,依然让整个华尔街感到一阵瞬间的窒息。 加州,陆文涛的公司。 下班时间已过,但许多人还在加班。陆文涛也不例外,他正对著电脑,心思却全在刚刚弹出的手机新闻推送提示上。他点开,看到了那两行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不远处一个工位传来哐当! 一声巨响,紧接著是压抑不住的怒骂:“操!!怎么会破產?” 他转过头,看到那个上午还在兴奋討论要抄底newc的年轻同事,脸涨得通红,拳头砸在键盘上,显示器都跟著晃了晃。 同事瞪著屏幕,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和瞬间蒸发的財富带来的暴怒与绝望。“不是说了有救吗?!周末不是还说马上达成协议吗?!骗子!都是骗子!” 周围几个同事被惊动,围过去小声询问,安慰,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的惊惧。 陆文涛默默地转回身,面对自己的屏幕。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混合著巨大释然,后怕,以及某种压抑已久的狂喜的洪流,猛地衝上了他的心头,让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忍住了几乎要咧开的嘴角,忍住了想要挥拳的衝动,甚至忍住了长长呼出那口憋了整整一周浊气的欲望。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个空白的计算器窗口。 低著头,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下一个个数字,计算著即將到来的巨额利润。 第15章 收割! 2007年4月2日,周一傍晚,newc破產公告后。 陆文涛几乎是飘著走出公司大楼的。 脚步虚浮,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巨大压力骤然释放后带来的,近乎失重的轻快感,以及心底那团压也压不住的,滚烫的兴奋。 破產公告像一道终极赦令,驱散了他心中盘踞多日的所有疑云和恐惧。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开车绕到了附近一家大型超市。 他在冷鲜肉柜前徘徊,目光扫过牛排,猪肋排,最后落在一只体型硕大,表皮泛著油光的整只冷冻火鸡上。 美国人过节吃这个,象徵庆祝和丰收。他从未吃过,此刻却觉得无比应景...他们刚刚在金融市场的血腥战场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收割。 他买了那只大火鸡,还破例买了瓶不算便宜的红酒。 回到公寓,陆辰已经在家,正对著电脑屏幕,上面是newc盘后交易的行情....股价已经如断线风箏般跌向个位数,买盘彻底消失,只有零星绝望的卖单掛在极低的位置,但几乎无法成交,流动性枯竭。 市场正在消化那颗重磅炸弹。 “爸,回来了?”陆辰抬头,看到父亲手里拎著的巨大火鸡和脸上的红光,瞬间明白了什么。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欢呼,没有击掌,一种无声的,巨大的默契和释然在空气中流动。 “今晚,加餐。”陆文涛举起火鸡,咧开嘴,笑容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 处理这只美国火鸡成了一个小型工程。解冻,醃製,塞填料,计算烘烤时间....父子俩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忙碌,依据著网上查来的简易食谱。烤箱里逐渐散发出的,是一种他们並不熟悉的、混合了香料和大量肉类的浓鬱气味。 等待烘烤的间隙,陆文涛终於忍不住,搓著手,眼睛发亮地看向儿子:“小辰,我们现在...大概能赚多少?”他之前自己算过,但心绪激动,算得並不踏实。 陆辰拉过一张纸,拿起笔,冷静地写下关键数据。 持仓:176手newc看跌期权(行权价$5,4月6日到期) 建仓成本:权利金每股$0.85,总成本$0.85 * 100股/手* 176手=$14960 当前股价:盘后已跌破$5,正在向$1滑落。 假设他们能在明天4月3日开盘后,於$1美元左右的价格平仓,此时期权几乎完全是內在价值。 平仓时期权价值估算:股价$1,行权价$5,每份期权內在价值=($5 -$1)* 100股=$400。 总持仓价值:$400/手* 176手=$70400。 毛利润:$70400 -$14960 =$55440。 帐户总资金:初始$50000,扣除期权成本$14960后剩余$35040,加上利润$55440,总计约$90480。 “九....九万多?”陆文涛看著那个数字,呼吸又是一窒。 短短不到四周,用一万五的本金,撬动了接近五万五千美元的利润! 总资金几乎翻倍! “这是基於股价在1美元平仓的保守估算。”陆辰补充道,语气依然平静:“如果市场恐慌加剧,股价跌得更低,或者我们持有到更接近到期日,利润可能更高。但见好就收,锁定利润是首要的。明天开盘就处理掉。” 陆文涛重重地点头,看著那串数字,又看了看烤箱里渐渐变得金黄油亮的火鸡,感觉有些不真实。 巨大的喜悦之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这財富,源於一家公司的崩塌和无数人的损失。 火鸡终於烤好了。硕大的一盘端上桌,外表诱人。父子俩切下厚厚的胸肉,蘸著酱汁送入口中。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的动作顿住了。 肉质....很柴,带著一种他们不习惯的,略显粗糙的纤维感,味道也颇为寡淡,即便有酱汁和填料,也难掩那种本质上的不对胃口。想像中的盛宴滋味,並未出现。 两人默默吃了小半块,相视苦笑。 “看来....美国的丰收鸟,不太合中国胃。”陆文涛无奈地摇摇头。 最终,那只耗费了时间和期待,仍剩大半的火鸡,被陆文涛仔细包好,拿下了楼。 直接扔掉太浪费,或许有人需要。 在街角,他看到一个蜷缩在睡袋里的流浪汉,旁边放著破旧的背包。路灯昏暗,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年纪不算太大,衣著却污浊不堪。 陆文涛走过去,將包好的火鸡肉递过去:“嗨,这个.....我们吃不完,乾净的,如果你需要……” 那人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在认出是食物后,闪过一丝卑微的感激,迅速接了过去,低声道谢。 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陆文涛瞥见他骯脏外套下,隱约露出一角质地不差的衬衫领子,以及手腕上一道明显的,被粗暴扯断的錶带痕跡。 流浪汉狼吞虎咽地吃著火鸡,或许是他几天来最扎实的一餐。吃著吃著,他忽然含混地、仿佛自言自语地开口,声音沙哑:“...以前...我也常买这个...感恩节,家里...后来,公司没了,房子也没了...全押在股票上,想翻本...newc...哈,newc...”他发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呛咳,“老婆跑了....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陆文涛僵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newc!这个流浪汉,很可能就是newc的员工,或者与其息息相关的从业者,比如房產经纪、评估师,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在论坛上坚信公司不会倒、最后时刻衝进去抄底的散户之一!金融危机对他而言,不是新闻里的数字,是活生生吞噬掉工作,家庭,一切希望的怪兽。 火鸡的油腻味道似乎还留在陆文涛的舌尖,此刻却变得有些苦涩。 他匆匆说了句保重,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上楼。 那只被嫌弃的火鸡,成了另一个被时代巨轮碾碎的人,今晚唯一的慰藉。 回到家中,庆祝的兴致荡然无存。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屏幕上財经频道无声的画面在闪烁,报导著newc破產的衝击波。 衝击波正在扩散。 newc的盘后股价已跌至 2美元以下,明天开盘毫无疑问將直奔归零。与之相关的债券,cds信用违约互换市场一片哀嚎。 更具指標意义的,是 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股价。在newc破產消息正式確认后,cfc股价在盘后交易中下跌了8%,跌至 37美元左右。 跌幅可观,但远未崩溃。 盘中甚至能看到明显的支撑买盘。 评论员开始分析:cfc规模更大,业务更多元,或许能抵御这场风暴?市场仍在分歧,恐慌並未全面蔓延。 陆辰关掉了新闻,打开了cfc的期权交易界面。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 “下一个目標,countrywide。”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更详细的期权链和波动率数据,“市场的恐慌需要时间发酵和传导。等newc的残骸清理日,等更多財报和坏帐数据曝光,等信心彻底瓦解....” 他看向父亲。陆文涛坐在沙发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无意识地转动著空咖啡杯,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狂喜,多了几分沉思和不易察觉的沉重。亲眼所见的街角流浪汉,让盈利数字变得冰冷,让他有一种负罪感。 “爸,”陆辰说:“我们赚到的,是认知和勇气的钱。这个市场,有人贪婪蒙蔽双眼,有人恐惧失去一切。我们只是提前看到了他们看不到的裂缝。” 陆文涛缓缓点头,吐出一口长气:“我知道。只是这钱,拿著有点烫手。” “那就用它,做更正確的事。”陆辰的目光回到屏幕上,“比如,在下一轮更大的次贷风暴中变得更强。妈明天下午就到了。我们需要这笔钱,作为我们新生活的基石,也作为...可能不得不面对风暴的缓衝。” 想到即將到来的妻子和她那炽热的购房梦,陆文涛的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复杂的情绪被压回心底。 父子俩没有再说话,各自消化著这个充满巨大转折的夜晚。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只被丟弃又给予流浪汉的火鸡,那个街角的蜷缩也是未来的时代缩影。” 陆辰躺在黑暗的房间。 “newc的破產,宣告美国次贷危机正式开始,这时代的大海浪要来了,沙滩上的人们还在狂欢,时代的一缕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都是迈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第16章 基石!落袋为安 2007年4月3日,周二,newc破產后首个交易日。 美股开盘,newc的股票代码后面,掛著的已不再是价格,而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標识:停牌(pink sheets,粉单市场)。 官方交易所已將其摘牌。但在场外市场,仍然有最后的交易在进行,价格已不是用美元衡量,而是用美分。 陆辰没有等待所谓归零的瞬间,那在现实中往往意味著彻底的流动性丧失和无法交易。 他选择在开盘后不久,当股价在 0.5美元附近出现零星成交时,果断下达了平仓全部176手看跌期权的指令。 指令迅速成交。 平仓均价:每股期权$4.45。 最终结算: 平仓总收入:$4.45/股* 100股/手* 176手=$78320 减去建仓成本:$14960 本次交易净利润:$63360 帐户总资金情况: 原有现金余额:$50000 加上本次净利润:$63360 帐户总额:$113360 十一万美元。陆文涛看著帐户总资產后面那个数字,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不到一个月,从五万本金起步,几乎翻倍。这笔钱,在2007年的美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財富,足以支付一套不错房子的首付,或者....进行下一次规模更大的做空。 “全部转出吗?”陆文涛问,声音有些飘。 “不。”陆辰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了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cfc)的界面,“留出少量应急和生活费,其余,全部投入下一个目標。” 陆文涛还是提款了14760美元出来作为日常生活费,留下98600美元在帐户里。 陆辰目光放在cfc股价上。 cfc的股价在昨日盘后大跌后,今天开盘出现技术性反弹,回升至 38.20美元。 市场似乎在说:看,newc是个案,巨头cfc能扛得住。 newc的崩塌不是终点,而是揭开了整个行业脓疮的第一层纱布。恐慌会传导,信心会瓦解,更多的坏帐会曝光。 他研究著期权链,迅速做出了决策。 目標: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cfc) 策略:买入看跌期权 选择合约:6月15日到期,行权价$25的看跌期权 理由:距离到期约两个半月,给予市场充分的恐慌发酵和时间。行权价25美元,距离现价38美元有约34%的下跌空间,这是一个市场在极度恐慌下可能抵达的位置…..歷史上cfc股价在夏季一度跌至20美元以下。 此时期权价格相对便宜,槓桿效应依然显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cfc当前股价$38.20,6月到期,行权价$25的看跌期权,报价约为$1.80/股,每手控制100股,即每手权利金$180。 陆辰快速计算仓位。 可买入手数:$90000 /$180=500手。 但他没有满仓。金融市场永远需要预留应对极端波动的空间。 他决定先建立 300手仓位,占用资金$54000,留下足够的现金应对可能的追加保证金要求和后续机会。 手指敲击,订单下达。 標的:cfc 操作:买入看跌期权 到期日:2007年6月15日 行权价:$25 数量:300手 成交均价:约$1.82/股 总成本:$54600 持仓建立。 帐户现金余额降至 4.4万美元,加上价值5.46万美元的cfc看跌期权,总风险敞口依然可控。 “接下来,就是等待。”陆辰关掉交易软体,呼出一口气,“等待市场慢慢消化newc破產的含义,等待cfc自己的財报和坏帐数据出来,等待恐慌从边缘蔓延到中心。” 同一天,库比蒂诺。 李维家里的气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轻鬆。午餐时,李维父亲接完一个电话后,眉头紧锁。 “公寓那边...租客还没找到。”他放下手机,嘆了口气,“掛出去两周了,看的人不多,出价的更少。中介说,现在很多原本租房的人,都在想办法凑钱买房子,因为贷款利率看起来还是很低。租房市场....好像没那么热了。” 李维母亲也面露忧色:“那我们的月供怎么办?两套房的贷款,光靠我们的工资覆盖有点紧,本来指望那套公寓的租金能抵掉大部分...” “先用自己的工资垫上吧。”李维父亲揉了揉太阳穴,“希望只是暂时的。可能...等夏天毕业季,租客会多一些。” 李维听著父母的对话,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空置的公寓,预期的租金收入落空,两笔月供的压力...这些原本在经纪人汤姆口中根本不是问题的事情,正悄然变成现实的压力。 他想起了陆辰说过的话,想起newc那惨烈的股价,第一次对自己家用银行钱生钱的策略,產生了真切的怀疑。 下午,旧金山国际机场。 国际抵达大厅人流如织。 陆文涛和陆辰站在接机口,目光在涌出的人潮中搜寻。 终於,陈美玲的身影出现了。 她推著行李车,一身利落的米色风衣,头髮精心打理过,脸上带著长途飞行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抵达目的地的兴奋和期待。她一眼就看到了丈夫和儿子,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 “文涛!小辰!”她推著车快步走来,拥抱了儿子,又上下打量著丈夫,“等久了吧?飞机还挺准点的。这就是旧金山啊!”她环顾著现代化的机场大厅,眼神明亮。 寒暄过后,走向停车场。陈美玲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哎呀,一路上我都没怎么睡,光想著房子的事了!王阿姨后来又给我发了几套新房源的图片,都特別好!有一套在帕罗奥图,学区顶级,就是价格有点超预算....不过咱们现在有三十万美金呢,选择余地很大!” 坐上车,驶向库比蒂诺。陈美玲继续兴奋地规划:“我想好了,这几天咱们就集中看房,越快定下来越好。定了房,我就能安心去找工作,咱们一家人早点安定下来。小辰,喜欢带院子的房子吗?可以给你弄个篮球架....” 陆文涛握著方向盘,趁著等红灯的间隙,和儿子在后视镜里交换了一个眼神。该开口了。 “美玲..”陆文涛儘量让声音显得平静自然,“房子的事,咱们可能....不用那么急。” “不急?”陈美玲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疑惑地看著丈夫,“为什么?王阿姨说市场很热,好房子不等人。” “市场....最近有点波动。”陆文涛斟酌著用词,“你看新闻了吗?昨天有家很大的房贷公司,新世纪金融,破產了。” “哦,那个啊。”陈美玲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在飞机上看了一眼財经新闻,提了一句。那么大公司破產是挺可惜,但跟我们买房有什么关係?硅谷的房价又没跌!王阿姨说,她手里的房源,价格都很坚挺,有的还在涨呢!个案不能代表整体嘛!” 她逻辑清晰,用中介的话武装著自己,对丈夫的担忧完全不以为意。“陆文涛,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了?瞻前顾后!咱们都到这一步了,钱也到位了,就差临门一脚!你別听风就是雨。美国这么大,经济这么强,一两家公司出事,影响不了根本。” 陆文涛还想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陈美玲语气坚决,带著当家主母的果断:“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房价跌,怕贷款压力大。我都算过了,以咱们俩能找到的工作收入,覆盖房贷没问题!而且利率这么低,现在不买,以后利率涨了,房价更高了,更买不起!这事儿听我的,明天就开始看房!” 她的话斩钉截铁,堵住了陆文涛所有试图理性分析的通道。在她的认知里,丈夫的谨慎就是怯懦,就是错过机会。 她带著三十万美元和满腔美国梦而来,绝不允许在第一步就被泼冷水。 陆辰坐在后排,安静地听著父母的对话。 他母亲此刻是听不进任何逆耳之言的。她的信心建立在另一种常识之上,这种常识被无数像王阿姨那样的中介,被媒体报导的个別上涨案例,被国內姐妹的羡慕所加固,坚不可摧。 只有冰冷的,持续下跌的房价数字,和可能到来的財务压力,才能真正动摇它。 说服是徒劳的。 他看向父亲略显僵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陆文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儿子的暗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硬劝无效,只能智取,或者....等待现实的教育。 车窗外,加州的阳光依然明媚,通往硅谷的高速路两旁,房地產gg牌依旧显眼。 母亲则怀揣著对美好家园的热切憧憬,对即將到来的次贷风暴毫无察觉。 陆辰暗道:“时代车轮碾过,一片狼藉..潮水一退,大部分人都是裸泳者,太阳下,没有什么新鲜事,歷史不仅仅会惊人的相似,还押韵。” 第17章 狂热!父亲的煎熬 2007年4月4日开始,是newc破產余波震盪期。 陈美玲到来的第二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她就迫不及待地联繫了王阿姨,正式开启了看房大业。 陆文涛不得不向公司请了几天假,陪同妻子....既是尽丈夫的责任,更是怀揣著无法言说的焦灼,试图在关键时刻施加一点影响。 陆辰则以学业为由,大部分时间得以置身事外,只是冷眼旁观,並在每晚计算著cfc期权那缓慢但坚定的增值。 陈美玲是行动派,更是视觉和感觉的俘虏。 王阿姨深諳此道,带看的房子无一不是外观气派,內饰崭新或翻修精良,街区安静整洁的样板。她的话术精准地撩拨著陈美玲的每一根心弦。 “美玲你看这个挑空客厅,气派吧?开派对多合適!” “这后院,足足半英亩!种花种菜,夏天烧烤,这才是美国生活的精髓!” “学区评分9分!小辰將来上学,爬藤(常青藤)都多了几分把握!” “房主是双码农,急著换大房,价格很有诚意!”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砖,加固著陈美玲心中那座名为美国梦的华美城堡。 她眼睛里闪著光,用捲尺量著房间尺寸,用手机拍下每一个角落,心里已经在规划家具的摆放和墙漆的顏色。 对她而言,这不是在买一个住所,而是在认购一个阶层的身份,一种理想生活的实体凭证。 陆文涛內心在煎熬。 他看著妻子兴奋的脸庞,听著王阿姨极具煽动性的话语,胃里却像坠著一块冰。 他的目光无法欣赏那些花岗岩台面和嵌入式家电,他只看到价格標籤:$1150000,$1280000,$1090000....每一个数字都让他眼皮直跳。 潜在月供可怕! 他悄悄用手机计算器算著。 以$1150000为例,首付25%($287500),贷款$862500。即便以还算不错的利率5.5%,他知道这优惠利率可能只是暂时的。 计算,30年期,月供,本金加利息就要接近$4900!再加上每年近$15000的地產税,每月$1250,房屋保险,可能的hoa(物业费)...每月固定住房支出將轻鬆突破$6500! 他和陈美玲都是工程师。他外派至此,月薪税后约$7000。陈美玲的国內公司正在办理她的跨国调动,预计顺利入职后,税后月薪约$6000。家庭税后月收入预计$13000。 $6500 /$13000 = 50%! 这意味著他们一半的收入將被房子吞噬。这还没算加州的消费税,高昂的日常开销,陆辰未来的教育费用,以及必不可少的储蓄和应急资金。 这將是刀刃上的舞蹈,任何一点收入波动,比如经济下行,项目裁员,或意外支出,都可能让这个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美玲,我们是不是....再看看?多比较一下?”看房间隙,他试图委婉地表达。 “比较什么?王阿姨说了,这几套都是近期性价比最高的了!”陈美玲头也不回,翻看著下一套房子的资料。 “我是说价格和月供,压力会不会太大了?我们要不要考虑先租一段时间,適应一下,也观察观察市场?”陆文涛鼓起勇气,拋出租房这个选项。 陈美玲终於转过头,眉头蹙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租房?文涛,我们来美国是干什么的?是来安家立业,不是来当流浪租客的!租房那是给別人供房贷,是浪费!我们要有自己的资產,自己的房子!带花园的,独栋的,这才是我们来这里该过的生活!”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理感。王阿姨在一旁恰到好处地补充:“是啊陆先生,现在硅谷租房也不便宜,好点的独立屋月租也要四五千,还不如自己买呢,钱都变成了资產。而且以您二位的收入,这贷款完全没问题,银行肯定抢著批。” 陆文涛看著妻子被中介话语完全说服的侧脸,所有关於次贷危机,newc破產,市场风险,现金流紧绷的理性分析,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在妻子此刻构建的,充满阳光,草坪和崭新厨房的梦想面前,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遥远的风险,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像是怯懦的藉口。 几次看房后,陈美玲显然对位於西圣何塞的一栋现代风格独栋情有独钟。房子建於2005年,外观时尚,室內通透,后院有精心打理的小型水景。掛牌价$1188000。王阿姨暗示,房主因工作调动急售,价格有少量空间。 回到家,陈美玲兴奋不已,饭桌上几乎全是关於那栋房子的討论。陆文涛食不知味。 “就这套了!”陈美玲一锤定音,“王阿姨说,有好几拨人在看,我们得快点。明天我就让她准备出价文件!” “美玲!”陆文涛放下筷子,声音带著恳求:“这不是买菜!一百多万美元,三十年的债务!我们是不是至少应该做个详细的財务规划,或者等你的工作完全稳定下来?” “我的工作没问题!调令已经在流程中了!”陈美玲不容置疑,“財务规划?我们现在有三十万美元现金,这就是最好的规划!剩下的贷款,以我们的收入,绰绰有余!陆文涛,我发现你来了美国之后,胆子越来越小了!当初决定出来闯的是你,现在瞻前顾后的也是你!我不管,这房子我一定要买!” 爭论再次不欢而散。陈美玲认为丈夫的谨慎是对她能力和他们未来信心的否定,是对美好生活的消极抵抗。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忍受。 第二天,陆文涛不得不回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他心神不寧,一边应付著邮件和会议,一边忍不住刷新著手机...不是看股价,而是祈祷妻子不要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傍晚,他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却看到客厅茶几上,赫然放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文件...购房出价意向书(offer)草案。房屋地址正是西圣何塞那套。出价:$1175000。首付:$293750(25%)。贷款额:$881250。 买家签字处,是空白。 陈美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水杯,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决断:“王阿姨帮忙起草的。价格我谈过了,这是能爭取到的最低点。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我就签字发过去。” 陆文涛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又瞬间变得冰凉。“美玲!你...你怎么能不跟我商量就.....” “我怎么没商量?昨晚不是说了吗?你不同意,但我觉得这是对的。”陈美玲看著他,“这个家,不能总由著你的稳妥来。机会不等人。要么,你签字,我们一起承担;要么,我自己来。我的三十万,我有权决定怎么用。”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割开了家庭决策的表面和谐。 陆文涛僵在原地,看著那份意向书,又看看妻子坚决的脸,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此刻任何关於市场崩盘的警告,都会被妻子视为阻挠的诅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认知的鸿沟,在至亲之人之间,也能形成如此冰冷,坚固的壁垒。 就在这时,陆辰放学回来了。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父母之间凝滯的气氛,心中瞭然。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如同往常一样放下书包,走到自己电脑前。屏幕上,cfc的股价微微泛绿,他的期权持仓市值又悄然增长了一些。而李维下午悄悄告诉他,他们家那套公寓终於租出去了,但租金比预期低了每月300美元,而且租客只签了半年短约,父母正在为现金流发愁。 市场的裂痕,正从newc那样的公司破產,悄然蔓延到李维家这样的普通投资房,甚至开始影响租房市场。 countrywide的季度財报,就在几天后。 次贷风暴的节奏在逼近。 但在这个客厅里,家庭风暴迫在眉睫。 他关掉股票软体,转过身,面对著客厅里僵持的父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疏离的语气:“爸,妈。如果你们爭执不下,我有个提议。” 第18章 赌注!豪宅房东 “提议?什么提议?”陈美玲从与丈夫的对峙中抽离出来。 陆辰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份刺眼的购房意向书,语气平静:“妈,你坚持要立刻享受好的居住环境,体验真正的美国生活。爸担心的是財务负担和市场风险。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各退一步。” 他顿了顿,清晰地拋出方案:“我们先用较高的预算,短期租赁一套符合你標准的豪宅,租期一年或者半年。” “租房?”陈美玲的眉头立刻皱起。 “听我说完,”陆辰不疾不徐:“第一,这能立刻满足你住进好房子。好社区的需求,不用等待漫长的购房和贷款流程。第二,租金是明確的,可控的支出,不会把我们绑定在长达三十年的巨额债务上,財务弹性大得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眼神清澈:“我们可以用这半年时间,亲自验证一下,以我们预期的收入,是否能毫无压力地支撑这样档次的生活开销,同时,也观察一下硅谷的房地產市场,是否真如所有人说的那样只涨不跌。如果半年后,你觉得一切完美,市场依旧火热,我们积累了更多首付,到那时再买,不是更从容,更稳妥吗?” 他巧妙地將观望风险包装成了体验生活,验证决策。 陈美玲沉默了。她確实渴望立刻拥有,但儿子的提议,听起来...似乎也有些道理?尤其是亲自验证,证明自己这部分,触动了她倔强好胜的心弦。她內心篤定房价会涨,现在不买是损失,但如果只是晚半年,既能立刻享受,又能用事实让丈夫闭嘴,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而且,暂时不用动她那三十万本金,也让她潜意识里鬆了口气....那是她的底气和筹码。 陆文涛立刻捕捉到了妻子情绪的鬆动,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跟进:“小辰这个办法好!美玲,我们就当是给未来的家做一个深度体验!我也不是反对买房,只是希望更稳妥一些。如果半年后一切都好,我绝对支持你买!而且,租房期间我们还能继续看,说不定遇到更合適的!” 陈美玲的目光在丈夫急切的脸和儿子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心里的天平在立刻拥有的急切和证明正確的诱惑之间摇摆。最终,后者,加上对体验豪宅生活本身的一丝虚荣期待,略微占据了上风。 “...那,租什么样的房子?租金多少?”她鬆了口,但立刻追问细节,显示她並未放弃对生活品质的要求,“不能隨便租个公寓应付!” “当然要租好的!”陆文涛见妻子鬆口,立刻表態,“就按你喜欢的標准找!独栋,好学区,社区要好!” 只要不立刻背上百万房贷,哪怕租金高些,他也愿意承受... 事情出现了转机。陈美玲勉强同意了先租后观望的方案,但要求租房標准不能降低。那份购房意向书,被暂时搁置在了茶几上。 王阿姨的態度,则发生了有趣的转变。当陆文涛打电话告知暂时决定先租房时,电话那头的热情明显降温了一截,语气从包您满意变成了带著点职业性疏离的:“哦,这样啊....租房的话,我这边房源不太多,高端租赁市场比较稀缺....” 买房的佣金远比租房丰厚,王阿姨的动力自然不同。但很快,或许是不想完全失去潜在客户,她又提起:“不过,巧了,我手上还真有一个特別好的出租房源,房东是我老朋友,也是从国內来的,房子新,装修豪,本来也是投资放著,最近才考虑出租,要求租客素质高。价格嘛....当然不便宜,但绝对配得上你们的身份。要不要看看?” .. 同一天,华尔街。 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股价在$37.50美元附近窄幅震盪,成交量萎缩。 市场在等待明天盘前的季度財报。 多空双方都在屏息,但空头的气息似乎更浓一些。 一些嗅觉敏锐的分析师已经调低了预期,但主流观点仍认为这家巨头能够管理风险,財报或许会有拨备增加,但不会伤筋动骨。 陆辰看著新闻:“明天等待市场的,不是或许,而是一记重锤。” 他清楚地记得,cfc这一季的財报將首次大幅承认次贷相关损失,计提巨额减值,盈利远逊预期,並给出黯淡展望。 这將是刺破市场对次贷巨头最后幻想的一根钢针。 晚上,他独自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cfc的期权报价和帐户余额。 当前持仓:300手cfc看跌期权(6月到期,行权价$25),成本$54600。 帐户剩余现金:约$44000。 cfc股价$37.50,那份6月到期、行权价$25的看跌期权,报价微涨至$1.90左右。 市场对財报的担忧已开始给期权价格注入一点恐慌溢价,但还远远不够。 陆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计算。 如果財报如他所料般糟糕,cfc股价很可能单日下跌15-20%,至$30-$32区间。那么,他现有的300手期权,市值將立即飆升。但更重要的是,这仅仅是开始。財报引发的信任危机和后续连锁反应,將推动股价在接下来的几周內持续下行,朝著甚至跌破行权价的方向发展。 机会就在眼前。財报前的最后时刻,期权价格尚未充分反映即將到来的衝击。 他几乎没有犹豫。 操作:买入cfc看跌期权 合约:同上(6月15日到期,行权价$25) 数量:补足至最大限度。他保守地下单买入230手。 成交均价:约$1.91 新增成本:$43930 至此,他几乎打光了帐户里所有的现金子弹。 总持仓:300 + 230 = 530手 cfc看跌期权。 总成本:约$98530。 风险:最大损失即全部权利金,9.85万美元。如果cfc股价不跌反涨,这些期权將隨时间流逝而贬值,最终可能归零。 预期:赌明天开始的,持续数周的股价崩溃。 按下確认键的那一刻,陆辰心如止水。 “这不是赌博,这是基於確定性的收割。我已將所有的筹码,推到了赌桌的中央,静待庄家亮出那张早已註定的底牌了。” 周六上午,在王阿姨的带领下,陆家三口去看那套特別好的出租房源。 房子位於帕罗奥图一个静謐的高档社区,远离主干道。 车子驶入,绿树成荫,街道宽敞,每栋房子占地都很大,风格各异,但维护得无一不精。 目的地是一栋崭新的现代风格住宅,线条简洁流畅,大面积玻璃幕墙反射著加州明媚的阳光,前院是精心设计的旱景园林,点缀著雕塑感的仙人掌和卵石。 “就是这里了。”王阿姨停车,语气里带著炫耀:“房东李太太是我好朋友,这房子去年刚建好,装修全是按最高標准来的。她本来是想偶尔来住住,大部分时间空著,最近觉得閒著也是閒著,才托我找靠谱的租客。” 门打开,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著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华人女性迎了出来,笑容热情却带著一种习惯性的打量。 她就是李太太。 “王姐,来啦!这就是你说的陆先生陆太太吧?欢迎欢迎!”李太太的声音清脆,普通话带著南方口音,目光飞快地扫过陆文涛和陈美玲的衣著举止,最后在陈美玲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 寒暄入內。无需王阿姨多言,房子本身已经足够震撼。 挑高近六米的客厅,整面墙的落地窗將后院泳池和鬱鬱葱葱的园林景观尽收眼底。 义大利进口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开放式厨房配备著顶级品牌miele的嵌入式家电,中央岛台大到可以举办小型宴会。 家具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设计师款,充满现代艺术感。主臥套房堪比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衣帽间大得惊人。 陈美玲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这种奢华与现代感兼具的风格,远比之前看的那些传统豪宅更击中她的审美点。 她忍不住低声讚嘆,手指拂过光滑的大理石台面。 李太太敏锐地捕捉到了陈美玲的喜爱,笑容更深了,开始如数家珍:“这地板,是佛罗伦斯空运来的....厨房电器,都是德国原装...沙发是b&b italia的....我当初装修,光设计费就花了几万美金呢!要不是我老公公司在国內和这边都有业务,需要资金周转,我真捨不得租出去。” 她的话语里,无处不在强调昂贵,顶级,捨不得,一种混合著炫耀和优越感的气息瀰漫开来。 她带著眾人参观,每个细节都能引出她的一番当初如何选择的故事。 核心思想就是:我品味超群,我捨得花钱,我拥有你们正在羡慕的东西。 “李太太真是懂得享受生活。”陈美玲由衷地说,语气里带著羡慕。 “哎呀,人生在世,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享受嘛!”李太太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们在魔都还有好几处房產,这边也看了看別的投资。美国这边啊,房子还是实在,买了放著都升值。不过最近银行信贷好像有点囉嗦,但也没什么,大趋势总是好的。” 她轻描淡写地提及了自己多元的资產和小小的信贷烦恼,旋即又展现出无比的自信。 参观完毕,回到客厅。 王阿姨適时提出租金:每月$7200,押二付一,租期至少一年。 陆文涛心里一抽,$7200!这比他自己计算的豪宅月供估算还高!他下意识看向妻子。 陈美玲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但看著这无与伦比的居住环境,感受著李太太那种圈层的示范效应,那点犹豫很快被值这个价和这才配得上我们的想法压了下去。 她看向李太太:“李太太,这价格....” “妹妹,这价格真不贵!”李太太亲热地拉住陈美玲的手,“你出去打听打听,帕罗奥图这个地段,这个档次的新房,有没有这个价?我是看你们一家素质高,王姐又是熟人,才愿意租的。你也看到了,这屋里每一样东西都金贵著呢,交给不靠谱的人,我也不放心啊!” 她的语气不是出租,是给予一种难得的恩惠和认可。 陆辰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李太太,一个典型的,槓桿拉满的跨界炒房客,沉浸在资產增值的幻梦中,用奢侈品和装修细节编织著身份的外衣,对悄然逼近的风暴只有最肤浅的感知,银行信贷有点囉嗦可不是好苗头。 她是母亲陈美玲欲望的放大镜。 陈美玲显然被李太太的认可和房子的极致体验打动了。 她看向丈夫,眼神里带著渴望和一丝恳求,更有一份这样的生活才值得的坚定。 陆文涛看著妻子眼中久违的、对某种东西炽热的光芒,即使这光芒源自虚荣和攀比,又看了看这无可挑剔的房子,想到这只是租赁,想到儿子那个观望半年的计划,最重要的是,想到明天可能引爆能让妻子彻底清醒的市场惊雷...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租。” 李太太的笑容灿烂如花。王阿姨也鬆了口气,至少赚到了一笔可观的中介费。 一份天价租房合同,在帕罗奥图的阳光下,签署。李太太以为找到了展示实力和品味的优质租客,陈美玲则沉浸於即刻兑现的顶级美国梦体验。 陆辰內心暗道:“这种豪宅,其实是用虚荣和债务搭建的精致泡沫鸟笼,金融危机里,它会腰斩。” “在美国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精致鸟笼!” “明天,countrywide的財报,將第一次用力敲打这种鸟笼的玻璃。” 第19章 惊变!財报 2007年4月13日,周五。 纽约时间,清晨。 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在盘前发布了其第一季度財报。 冰冷的数字如同出膛的炮弹,轰碎了市场残存的幻想。 净亏损:4.2亿美元,去年同期为盈利近7亿美元。 坏帐拨备:激增超过 300%,达到惊人的 19亿美元。 次级抵押贷款相关损失:首次大规模確认,並预警未来几个季度可能进一步恶化。 展望:管理层承认市场环境充满挑战,撤回此前年度盈利预测。 这不是管理风险,这是风险失控的全面曝光。 华尔街瞬间譁然。 开盘钟声如同丧钟。cfc股价以 32.50美元跳空低开,跌幅超13%,但这不是终点,仅仅是自由落体的开始。恐慌性拋售席捲而来,任何试图接盘的微弱努力都被瞬间吞噬。 上午十点,30美元告破。 上午十一点,28美元失守。 下午,拋售潮有增无减,收盘前,股价重重砸在26.80美元。 单日暴跌超过28%! 市值蒸发数十亿美元。这根恐怖的、几乎没有下影线的巨阴线,彻底宣告了市场对这家房贷巨头的信心崩盘。 这不再是newc那样的边缘玩家倒下,而是整个行业支柱的剧烈摇晃。 陆辰的期权仓位,迎来了第一次价值爆炸。 他持有的,是6月15日到期、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 股价暴跌至26.80美元,距离行权价仅一步之遥。 虽然尚未產生內在价值(股价>行权价),但市场的极端恐慌、波动率的飆升(vix指数狂涨),以及时间价值因股价逼近行权价而发生的质变,使得这些期权的价格呈几何级数增长。 粗略估算,基於期权定价模型及市场恐慌情绪。 昨日收盘,cfc股价约$37.50,该期权报价约$1.90。 今日收盘,cfc股价$26.80,该期权报价飆升至约$4.50 -$5.00区间,甚至更高,因流动性紧张和极度恐慌。 保守值$4.70计算。 持仓:530手。 当前市值:$4.70/股* 100股/手* 530手=$249100。 总成本:约$98530。 单日浮动盈利:$150570! 仅仅一天,浮盈超过十五万美元! 总持仓市值接近二十五万美元! 这还只是开始,隨著股价继续下跌,恐慌蔓延,时间流逝,这些期权的价值,尤其是当股价跌破25美元后,还將迎来更恐怖的飆升。 陆辰今天已悄然转学到了帕罗奥图高中,一个学生家庭背景更为显赫的学校。 他看著盈利,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是手指在手机计算器上快速点过,確认了数字。他平仓了吗?没有。 这仅仅是恐慌的第一波,远未结束。 他的目標,是让这些期权在股价真正跌入深渊时,变成更多的利润。 同一天,帕罗奥图,新家。 与华尔街的血雨腥风形成荒诞对比的,是陈美玲搬入新居的喜悦和忙碌。巨大的搬家卡车运来了他们简单的行李。 行李更多的是新购置的、为了配得上这豪宅的家具和装饰品。 陈美玲指挥著工人,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红光。 “沙发放这里!对,靠窗!那幅画掛在那面墙上!轻点,那可是我新买的!”她的声音充满活力,她正在亲手搭建一个梦想的舞台。 抚摸著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面,看著窗外完美的园林景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连空气都带著成功与优越的味道。 这才是她想像中的美国生活,体面,奢华,寧静。 她拍了数张照片,精心挑选后发到朋友圈和国內姐妹群,收穫著一连串的惊嘆和羡慕。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陆文涛也在一旁帮忙,但神色明显心不在焉。他的手机每隔几分钟就震动一下,不是工作邮件,而是他设置的財经新闻推送。 每一条关於countrywide暴跌,次贷危机深化,华尔街恐慌的標题,都像一根针,刺痛著他的神经。 他偷偷刷新著cfc的股价,看著那骇人的跌幅,又看著不远处兴奋的妻子,感觉像是生活在两个割裂的世界。 一边是妻子用每月7200美元租金构筑的、精致脆弱的成功泡影,另一边是真实世界正在发生的,可能席捲一切的金融海啸。 他夹在中间,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傍晚,门铃响了。 是邻居李太太。 她端著一盘精心烘焙的曲奇,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 她在这里豪宅小区,有两套豪宅,一套出租,一套自住。 “欢迎入住呀,陆太太!怎么样,还习惯吗?”她自来熟地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陈美玲新布置的客厅,微微点头,“嗯,这套沙发配这里不错,就是顏色如果再亮一点就更出挑了。” 陈美玲热情地接过曲奇,连声道谢,並邀请李太太坐下喝杯茶。两个女人很快聊了起来。 李太太的谈吐,一如既往地围绕著品味,投资和见识。 “哎呀,今天股市好像有点波动,我看到新闻了。”李太太抿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谈论天气,“那个countrywide跌得有点惨。不过我老公说了,这种大公司,一时挫折难免,正好是抄底机会呢!” 陈美玲对股市不太懂,闻言有些好奇:“抄底?” “对啊!”李太太来了兴致,放下茶杯,“你想想,美国房地產这么大市场,能垮吗?countrywide是龙头,现在跌下来,价格多便宜!我老公他们几个朋友正在商量,要不要凑点资金进去捡点便宜货。等到下个季度,或者明年,危机过去,业绩好转,股价肯定蹭蹭地回到40块以上,甚至更高!那时候不就赚翻了?” 她说得言之凿凿,充满自信,像掌握了某种內幕真理。陈美玲被她说得有些心动,想到自己那三十万美元还躺在帐户里,如果真像李太太说的.... 这30万美元一分没动,是买房钱,目前花的是陆文涛的安家费,好在之前陆文涛提款了1.4万美元出来,不然这几天都不够花。 此刻陆文涛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嘴:“李太太,现在市场风险好像挺大的,抄底是不是....” “陆先生,你这就不懂了。”李太太笑著打断他,带著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风险和机会总是並存的。我们当初在魔都炒房,多少人觉得泡沫要破?结果呢?翻了好几倍!美国这边,道理是一样的。跌得越狠,反弹起来越厉害!关键是眼光和胆量!” 她拍了拍陈美玲的手背:“妹妹,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咱们女人啊,有时候也得有点投资眼光,不能光靠男人。有机会,一起聊聊?” 陈美玲被李太太的魄力和见识折服了,连连点头,感觉自己遇到了高层次的引路人。 李太太的形象,在她心中越发高大......一个既会享受生活,又懂投资赚钱的完美女性榜样。 陆文涛看著妻子眼中再次被点燃的,混合著羡慕和跃跃欲试的光芒,心里一片冰凉。 李太太,正用她那套即將被风暴彻底碾碎的逻辑,影响著本已对风险认知不足的妻子。 他却无法在此刻说出任何反驳的话....难道要告诉妻子,他们刚靠做空这家公司浮贏著十五万美元?或者警告她,李太太很可能正在走向破產? 他只能勉强笑笑,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不安。 李太太又坐了一会儿,分享了一些帕罗奥图哪里购物最有格调,哪个私立学校最难进的宝贵信息,这才翩然离去,留下满室香氛和一句有事隨时来找我,都是邻居別客气。 送走李太太,陈美玲还沉浸在那种融入更高圈子的兴奋中,对陆文涛说:“李太太真是厉害,懂生活又会投资。她说得对,机会都是跌出来的。我们要不要也....” “美玲!”陆文涛打断她,语气罕见的严肃,“投资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刚安顿下来,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股市风险太大,我们不懂,不要轻易碰。” 陈美玲撇撇嘴,觉得丈夫又在扫兴,但看著崭新的家,心情大好,也就没再爭执。 陆文涛则是祈祷这次满仓做空countrywide不要发生意外,不然九万美元的权利金亏完,那就惨了,他也不敢跟陈美玲提及自己跟儿子炒股的事。 深夜,陆文涛站在新家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静謐昂贵社区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拿出手机,再次看了一眼cfc的收盘价,和期权持仓那令人眩晕的浮盈数字。 这时候陆辰走来,陆文涛:“小辰,要不我们先平仓?赚15万美元就行了,countrywide规模太大了,非常难倒闭,我担心后续股价大涨回来,像李太太这样抄底的投资肯定很多的。” 陆辰:“爸,放心,我们在行权日之前就平仓,赚够这一轮股价大跌的行情。” 第20章 浮华!邻居的抄底 2007年4月下旬开始。 countrywide的股价,如同一个失血过多却不肯倒下的巨人,在 26美元至28美元的区间內反覆挣扎,抽搐。 每一次跌破26美元,总有一些技术性买盘或价值投资者尝试抄底,將其短暂托起,而每一次反弹至28美元上方,更沉重的拋售便会如约而至,將其砸回原形。 阴跌。 这是比暴跌更折磨多头信心的走势。没有戏剧性的崩盘,只有日復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缩量下跌。 每一个微小的反弹都像是陷阱,每一次支撑位的跌破都伴隨著更低的低点。 市场的恐慌情绪並未消散,而是在沉默中发酵,深化。 其他金融机构开始陆续传出计提次贷损失、收紧贷款標准的消息,经济数据也显露出疲態,这一切都像不断落下的灰尘,堆积在cfc本就脆弱的股价图表上。 陆辰的530手cfc看跌期权(6月到期,行权价$25),隨著股价阴跌和波动率维持高位,价值持续而稳定地增长。 股价每向25美元靠近一步,这些期权的价值就向上跳跃一截。 帐户里的浮动盈利数字,仍在缓缓爬升,像一条无声蓄力的巨蟒。 陆辰每天放学后例行查看,眼神平静无波。 他耐心等待著,等待股价最终跌破行权价,等待恐慌全面爆发,等待利润最大化那一刻的到来。 “最后的暴跌往往最为惨烈。” 帕罗奥图的奢华生活,陈美玲適应得很快,甚至如鱼得水。 每天清晨,在洒满阳光的顶级厨房里准备早餐,看著窗外修剪完美的草坪和泳池,她感到一种切实的阶层提升感。 她加入了社区的妇女读书会,儘管大部分时间在討论购物和度假。 她跟著李太太认识了附近几家同样来自国內的成功家庭的太太。 下班后,陈美玲跟她们的下午茶话题从孩子的私校申请,到最新的爱马仕配货攻略,再到全球各地的房產投资。 陈美玲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李太太总是適时地提点她,帮她融入。 她很快学会了辨別哪些品牌是真正的顶级,哪些度假地最有格调,以及如何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丈夫的跨国公司背景和工程师身份。 在硅谷,工程师依然是一张体面的名片。 她的朋友圈愈发精致,晒出的照片从房子內部,扩展到了社区美景,高端超市採购、以及与李太太等邻居的聚会。 国內姐妹们的羡慕和讚嘆,成了她精神世界不可或缺的养分。 虚荣心的满足是实实在在的。 每月7200美元的租金固然肉痛,但每当有访客,无论是新认识的朋友,还是王阿姨带来的潜在租客....李太太偶尔还让王阿姨带人来看,美其名曰帮邻居评估市场,对这栋房子发出由衷讚嘆时,陈美玲就觉得这钱花得值。 她正在活成自己曾经羡慕的样子。 李太太,无疑是这个小小圈子里的核心与风向標。她不仅生活奢华,更以投资眼光精准著称。在一次下午茶时,她轻描淡写地提起:“前几天cfc跌到26块多的时候,我让我家先生稍微进了点。” “cfc?”一位太太好奇地问,“就是那个跌得很厉害的房贷公司?李太你还敢买?” “为什么不敢?”李太太优雅地抿了一口手磨瑰夏咖啡,嘴角带著自信的弧度,“別人恐惧的时候,我们更要贪婪。这可是巴菲特说的。cfc是行业龙头,美国房地產的基本盘在那里,硅谷的房价你们也看到了,跌了吗?没有!反而还在微涨!这种巨头,一时的財务洗澡罢了,是为了將来轻装上阵。26块多的价格,简直是送钱。” 她顿了顿,看向认真倾听的陈美玲:“美玲,我记得你手里也有些现金吧?放在银行吃那点微薄利息多可惜。现在正是布局的好时候。不说多,买上几百股,就当存个定期,等它涨回40块,收益比什么理財都强。” 陈美玲心中一动。 她帐户里的三十万美元,基本上都是閒置著,平时的日常开销,都是陆文涛的安家费以及接下来两人在硅谷的工资。 李太太的成功形象和篤定的语气,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她迟疑道:“可是....风险会不会太大了?我看新闻说...” “新闻?”李太太轻笑,“新闻总是夸大其词。真正赚钱的机会,从来不是看新闻看出来的。要靠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胆识。你看我,在魔都楼市起来前就敢压上全部身家,后来呢?我们在美国这些房產,不也是一点点布局起来的?我先生说了,他们公司最近订单都接不过来,开发商信心足著呢。这就是基本面!” 李太太的丈夫是国內富商,在美国设有分公司,主营建材贸易,深度嵌入美国房地產產业链。她的財富故事和內部消息,让她的话显得格外有分量。 陈美玲被说得心潮起伏,看到了一条让手中现金快速增值的捷径。 晚上,陆文涛加班回来,行业不確定性的阴云开始影响项目进度,加班增多,陈美玲便迫不及待地跟他提起李太太的建议。 “文涛,李太太今天说,她在cfc股价26块多的时候抄底了,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她觉得我们也可以考虑放点钱进去,长期拿著,肯定比存银行强。” 陆文涛正在脱外套的手猛地一顿,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抄底cfc?用真金白银,去买那个他儿子正用期权巨额做空,眼看就要跌入深渊的公司?荒诞感和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妻子真相,想告诉她儿子已经靠做空这只股票浮盈十几万美元,想告诉她李太太那套基本面说辞在即將到来的风暴面前多么可笑。 但他想起儿子冷静的叮嘱:“爸,妈的认知需要现实来教育,我们现在说什么她都很难听进去,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家庭矛盾。保护好我们的本金和利润,静观其变。” 他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胃里一阵翻搅,只能勉强用乾涩的声音说:“股市...风险太大了。我们不懂,还是別碰。现金留著...稳妥。” 又是稳妥! 陈美玲脸上期待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失望和不耐烦。“你就知道稳妥!李太太她们家那么成功,不也是敢於冒险才得来的?我们现在住著这么好的房子,不就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吗?投资也是生活的一部分!难道就一辈子拿死工资,看著钱贬值?” “美玲,投资不是赌博...” “那什么是投资?像你这样,把钱放银行就是投资吗?”陈美玲的语气激动起来,“李太太说了,现在就是机会!你看人家,住著比我们还大的房子,开著保时捷,全球到处飞,靠的是什么?就是眼光和胆量!我们难道就永远要低人一等,连试都不敢试?” 陆文涛看著妻子被李太太的成功学彻底洗脑、对自己谨小慎微的鄙视,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无法反驳那个光鲜的参照系,也无法在此时拿出更具说服力的成功案例。 难道说我们做空浮盈赚了十几万? 他只能沉默,用沉默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算了,跟你说不通!”陈美玲气呼呼地转身,“我的钱,我自己看著办!”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找李太太详细问问,先少买一点试试水。她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也有投资的魄力和眼光。 夜深人静,豪宅归於沉寂。 陈美玲已带著赌气与新的盘算入睡。 书房里,檯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陆文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对著电脑屏幕上cfc阴跌的k线图和儿子期权持仓那惊人的浮盈数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沉重的压力。 陆辰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水。 “爸,还没睡?” “睡不著。”陆文涛苦笑,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主臥方向,“一边是这东西,一边是你妈....她今天说,要用她那三十万,跟著李太太抄底cfc。” 陆辰將水杯放在父亲手边,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他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李太太那种人,在泡沫里游泳太久,已经感觉不到水温变化了。她拉人抄底,未必是坏心,可能只是需要更多同伴来印证自己的正確,缓解潜在的焦虑。” “可是你妈她信了!”陆文涛压低声音,透著焦急,“那三十万是她卖房子的钱,是她的底气,也是....万一將来房价真跌了,我们可能需要的后备金。要是亏在cfc上...” “所以,这笔钱不能动。”陆辰的语气斩钉截铁:“至少,不能用在买cfc股票上。” “怎么劝?她现在根本听不进我的话,觉得我胆小碍事。” “不用直接劝。”陆辰微微前倾身体:“换个说法。那笔钱,不是閒钱,它有更重要的、明確的、无法反驳的用途...它是我们家庭未来在美国购买真正属於自己房產的核心首付基金。” 陆文涛一怔。 陆辰继续道:“你跟妈说,买房是她的梦想,也是全家的目標。这笔三十万,是实现这个目標最重要的基石。投资股票,尤其是现在这样波动的市场,风险不可控,可能赚,更可能亏。而一旦亏损,就会严重侵蚀我们未来的购房能力,甚至可能让买房计划推迟数年。为了一个不確定的股票收益,去赌上確定的家庭安居梦想,值得吗?” 他顿了顿,给出更具体的建议:“你可以主动提出,这笔钱单独存放,甚至可以探討一些极其保守的保值方式,比如短期国债或者高评级债券基金...收益低,但安全。重点是强调它的专项用途和不可受损的属性。同时,肯定她改善家庭財务的意愿,但把方向引导到更稳妥、与核心目標一致的路径上。” 陆文涛听著,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儿子提供的不是对抗,而是框架重塑。 將三十万从可投资的閒钱重新定义为不可动摇的购房基石,这是一个母亲难以轻易否决的理由。 “那....万一她坚持要试试水,哪怕只用一小部分呢?”陆文涛仍有顾虑。 “那就设定一个绝对上限。”陆辰毫不犹豫,“比如,不超过一万美金。並且明確这是体验和学习成本,做好了全部损失的准备。用一小部分钱,换取她对市场风险的亲身认知,或许....是值得的学费。但核心的二十九万,必须牢牢锁死在购房基金里。” 陆文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著儿子年轻却过分沉稳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我明天试试。”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了,cfc的期权...” “持有。”陆辰的回答简洁有力,“市场还在消化利空,恐慌没有完全释放。李太太们越鼓吹抄底,说明真正的底部还远未到来。华尔街的资本正需要李太太这些接盘侠,所以我们需要的,只是耐心。” 窗外,帕罗奥图繁星点点,豪宅区的灯光依旧温暖璀璨,照亮著一个个沉浸在泡沫幻梦中的家庭。 陆辰返回房间,关上灯,在黑暗中凝视帕罗奥图:“猎物最大的错觉,就是总以为自己才是猎人。” 第21章 逆流!反弹 2007年5月上旬。 市场,总是充满了讽刺的戏剧性。 就在空头氛围日益浓重,悲观者认为cfc將一路滑向深渊时,一波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逆流出现了。 几份颇具分量的报告相继出炉。 大投行雷曼兄弟的分析师发布行业展望,认为次贷问题已被过度定价,优质抵押贷款市场依然健康,房地產需求具有韧性。 贝莱德发布了一则关於增持部分具有长期价值且价格错杀的金融股的报告,其中虽未直接点名cfc,但被市场普遍解读为信號。 更直接的刺激来自贝尔斯登旗下的一只大型对冲基金,被披露在近期逢低吸纳了包括countrywide在內的一系列金融股,作为其逆向配置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四月份的部分经济数据出炉,新屋开工和营建许可数字意外地没有继续恶化,甚至某些区域出现微幅回升。 媒体上,底部確认,利空出尽,价值回归的声音开始增多。 一时间,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哪怕是残阳,照射进来。 cfc的股价,在这股合力推动下,开始了反弹。买盘变得踊跃,空头部分回补,股价从26美元区间顽强攀升。 27美元....28美元....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五月的第一个周五,股价收在了 29.12美元。儘管距离暴跌前的高点仍遥不可及,但相比低点,已然是一波接近12%的像样反弹。 整个房地產相关板块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回暖,最坏的时期似乎已经过去。 帕罗奥图,李太太的客厅。 空气中瀰漫著手冲咖啡的醇香和一种志得意满的气息。几位太太的午后小聚,话题自然离不开近期的市场。 李太太容光焕发,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度,她轻巧地划动著平板电脑上的股价走势图,向围坐的姐妹们展示: “喏,你们看,我就说嘛。26块的时候,我跟先生商量著进了些。当时还有些人心惶惶呢。这才多久?都快29块了!”她的指尖点在屏幕上,仿佛点在自己的功勋章上。 “哎呀,李太,你真是眼光独到!这一下赚了不少吧?”一位太太奉承道。 “不多不多,”李太太摆摆手,嘴角的笑意却掩藏不住,“也就是一点零花钱。关键不是赚多少,是证明了我们的判断是对的。市场永远奖励有眼光和胆识的人。那些只知道恐慌、割肉的,永远只能在后面吃灰。”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略显沉默的陈美玲,语气带上一丝惋惜:“美玲,我记得上次跟你提过。要是当时你也跟著买一点,现在不也有一笔不错的收益了?足够买个限量版的包了。” 陈美玲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后悔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是啊,当时要是听了李太太的,哪怕只投五万,十万..看著那实实在在的股价上涨,再算算可能错过的收益,她感觉像是自己口袋里的钱飞走了。 尤其是李太太那种我早说过的优越感,更是让她在姐妹们面前有些抬不起头。 “我...我那时有点忙,家里刚安顿...”她低声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理解,理解。”李太太大度地笑笑,话锋却依旧犀利,“不过啊,机会不等人。现在这股价,虽然比低点高了点,但长远看,还是在地板上。我先生他们圈子里还在討论继续加仓呢。真正的行情,可能才刚刚开始。” 陈美玲捏紧了手中的骨瓷杯,指节微微发白。晚餐时,这股憋闷和后悔,终於化作了对丈夫的埋怨。 晚餐桌上,气氛压抑。 陈美玲食不知味,终於忍不住放下筷子:“今天李太太说,她cfc的股票已经赚了。当初要是听她的,我们也投点,现在收益都够覆盖几个月房租了!” 陆文涛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试图用儿子教的说法:“美玲,那笔钱是留著买房...” “买房买房!房子什么时候都能买!但机会错过了就没了!”陈美玲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人家李太太用閒钱投资,眼光准,行动快。我们呢?守著那点死钱,看著物价涨,看著別人赚钱!今天她还说,现在29块了还是机会!我算过了,要是当时投十万,现在就赚一万三!顶上我们两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就这么白白错过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对机会错失的痛心和对自己以及丈夫决策的质疑。在她看来,李太太用真金白银的成功,彻底验证了其投资逻辑的正確,而丈夫的稳妥则成了导致家庭错失良机的绊脚石。 陆文涛无言以对。面对股价上涨的事实和李太太鲜活的成功案例,任何关於风险的理论说教都显得空洞无力。他只能默默承受著妻子的抱怨,味同嚼蜡地吃完这顿饭。 深夜,书房。 陆文涛没有开大灯,只有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焦虑不安的脸。他反覆看著那些权威机构的利好报告,看著cfc股价漂亮的反弹曲线,看著財经新闻里拐点论开始冒头。 恐惧,实实在在的恐惧,攫住了他。 不是恐惧亏损,而是恐惧万一儿子错了。 万一这次反弹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反转起点呢?万一那些大机构真的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曙光?万一次贷危机真的如某些乐观派所说,只是局部、可控的调整? 那么,他们持有的那530手cfc看跌期权,隨著股价上涨和时间流逝,价值將迅速萎缩。 投入的近十万美元本金,可能会大幅缩水,甚至...如果股价就此一路向上,这些期权最终可能变得一文不值! 更重要的是,他如何面对妻子的质疑?如果最终证明李太太是对的,而他和他儿子是错的....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压力如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忍不住给刚做完功课的陆辰发了条信息,让他来书房。 陆辰进来,看到父亲灰败的脸色和屏幕上那些利好新闻,立刻明白了。 “爸,你动摇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文涛抹了把脸,声音乾涩:“小辰,我不是怀疑你...但你看,雷曼、贝莱德、贝尔斯登....这些都不是小角色。他们的报告,他们真金白银的买入...还有这些经济数据。万一...我是说万一,市场真的开始好转了呢?我们的期权....” “爸,”陆辰拉过椅子坐下,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看到的这些利好,恰恰是危机深化过程中最常见的噪音和反弹陷阱。” 他指向屏幕:“雷曼,贝尔斯登....他们本身就是这个巨大泡沫的利益共生体。他们的报告,有多少是客观分析,有多少是为了维护自身资產价格、稳定客户信心,甚至是为了让自己能在一个更好的位置出货?” “至於贝莱德增持金融股的报告,语焉不详,更像是试探市场情绪或者为其某些產品造势。贝尔斯登旗下基金的所谓逆向配置,规模多大?仓位多深?能持续多久?在整体信贷收缩、流动性即將枯竭的大背景下,这种级別的资金,改变不了趋势,只能製造波动。” 他调出更核心的数据图:“你看,房贷违约率,还在加速上升。房屋止赎案例,环比暴涨。信贷市场的核心指標...libor-ois利差,正在悄悄走阔,说明银行间互不信任,借贷成本在上升。这些,才是真正决定cfc和整个行业生死的基本面。几份报告和一个技术反弹,改变不了这些冰冷的事实。” 陆文涛看著儿子调出的那些复杂图表和指標,有些他懂,有些不懂,但儿子眼中绝对的冷静和確信,像一剂强心针。 “可是....股价確实涨了。你妈那边...” “这正是市场最狡猾的地方。”陆辰眼神锐利,“它用一波反弹,惩罚空头,奖励抄底的投机者,比如李太太,让更多像妈这样的犹豫者后悔,焦虑,最终可能在更高的位置追进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我们....”陆文涛的焦虑並未完全消散。 “持有。”陆辰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仅持有,如果因为反弹导致期权价格出现短暂回落,或许还是加仓的机会。爸,记住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我们不是赌徒,我们是知道底牌的人。次贷风暴远未结束,这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甚至是风暴眼墙逼近前,气压的异常回升。这个时候平仓,等於在暴风雨来临前,因为看到一缕夕阳就卖掉了救生艇。”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语气加重:“绝对,绝对不能让我妈在29美元,或者任何高於25美元的价格去买cfc的股票。那不是投资,那是跳进一个正在合拢的陷阱。那三十万购房基金,必须锁死。如果妈实在心痒,用我期权帐户的盈利,拿几千美元给她,让她去体验,亏光了也无所谓。但核心资金,绝不能动。”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儿子的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再次將他从恐慌的边缘拉回。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想办法稳住你妈。期权...就按你说的办。” 只是,稳住一个被身边人成功和踏空后悔情绪双重煎熬的妻子,谈何容易。而李太太的炫耀,还在继续。 帕罗奥图高中,午餐时间。 陆辰坐在食堂相对安静的角落,阅读著一本关於金融史的书籍。 新学校的学生群体確实不同,少了几分库比蒂诺高中的学术紧绷感,多了些属於优渥家庭的鬆弛与隱隱的阶层自信。 能来这里读高中的,大多数都是富裕阶层的孩子。 话题除了常见的体育、娱乐,关於父母的事业,假期旅行目的地,乃至经济时政的討论也时常可闻。 “嘿,你看上去是新面孔?”一个声音传来。 陆辰抬头,看到一个穿著休閒但质地精良的亚裔男生端著餐盘站在旁边,笑容开朗。他身后还跟著一个戴著无框眼镜、气质略显早熟的白人男生。 “我是陆辰,刚转学过来。” “伊森·陈。”亚裔男生自我介绍,指了指旁边的同伴,“这是马库斯,他老爸在贝尔斯登管钱。”语气隨意,自然。 马库斯推了推眼镜,对陆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手中的金融史书上停留了一瞬。 伊森·陈在对面坐下,饶有兴趣地问:“在看这个?对金融感兴趣?最近市场挺热闹的,cfc坐了一轮过山车。我老爸在风投圈,天天听他们爭论这是拐点还是死猫跳。” 他父亲是硅谷一家知名风投基金的合伙人。 陆辰合上书,简单答道:“隨便看看。市场確实很热闹。” 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父亲管理的基金,最近配置了一些金融股。他认为当前的恐慌提供了长期买入点。房地產是美国经济的基石,不会轻易坍塌。”他的话带著一种来自行业內部的篤定,与李太太的炫耀不同,更像是一种基於专业信息的陈述。 陆辰看向他,没有反驳,只是问:“那你个人怎么看?” 马库斯沉吟了一下:“我...还在学习。但我父亲过去的判断,很少出错。” 他话语里充满了对父辈权威的信赖。 伊森则笑嘻嘻地说:“我老爸说,硅谷的创新才是未来,金融那些老古董,迟早被科技顛覆。不过他现在也挺关注,怕泡沫破了影响他的投资组合。” 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视角,在这所高中的食堂里微妙地交匯。陆辰猜马库斯的父亲,很可能就是推动这波逆流的资金力量之一,或者至少是认同者。而伊森父亲代表的科技资本,则在警惕地观望。 “我觉得,”陆辰缓缓说道:“基石如果从內部被蛀空了,外表再光鲜,坍塌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往往在所有人都觉得它无比坚固的时候。” 伊森挑了挑眉,马库斯则若有所思。 陆辰没有再多说,继续低头吃饭。 自己悲观的异见在这里不会成为主流。 cfc股价在29美元附近的徘徊,不会太久。当那些利好被证偽,当更糟糕的数据公布,当流动性真正枯竭.... 到那时,无论是李太太的炫耀,马库斯父亲的长期买入点,还是母亲错失良机的后悔,都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狠狠扒一口饭,內心暗道:“我只需要握紧手中的看跌期权,耐心等待那最猛烈的一跌。” 第22章 盛宴与裂痕!30美元的陷阱 2007年5月中旬。 cfc的股价,如同被注入最后一针强心剂的病人,顽强地继续上行,在五月第二周的周二,触及了 30.25美元的关口。相比四月末的低点,反弹幅度已接近 15%。 市场上,死猫跳的质疑声被迅速淹没在反转確认,牛市归来的乐观浪潮中。 这一波反弹,不仅拯救了无数濒临爆仓的多头,更催生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庆祝氛围,尤其是在那些自认为精准抄底,慧眼识珠的圈子里。 帕罗奥图,李太太家宽敞的后院。 一场奢华的庆祝午宴正在举行。长条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精致的小食和昂贵的香檳酒在宾客间流动。受邀的除了几位常聚的太太,还有李先生在生意上的两位伙伴及其家人。 李太太无疑是今天绝对的主角。她穿著一身当季新款香奈儿套裙,妆容完美,笑声比平日更加清脆响亮。 “所以说,投资这东西,说到底还是看格局和心態。”她举著香檳杯,向眾人示意,语气中充满了成功者的智慧,“別人都在恐慌割肉的时候,我们敢进场,这就是格局。股价上下波动,我们拿得住,这就是心態。就像这cfc,26块多的时候多少人骂?现在呢?30块了!” 一位生意伙伴的夫人恭维道:“李太,您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不像我们,总是追涨杀跌。” “哪里哪里,”李太太谦虚地摆摆手,笑意却更深了,“我们也就是运气好,加上我先生他们圈子里消息灵通些。不过啊,这30块肯定不是终点。我听说,有几家更大的机构正在评估,一旦突破某个技术位,可能会引发更大规模的空头回补和资金涌入。到时候,35块、40块,都不是梦!” 她的话点燃了席间更多人的想像。 陈美玲坐在其中,看著李太太容光焕发的脸庞,听著周围人的恭维和羡慕,心中的后悔和渴望像野草一样疯长。 午餐前,李太太私下拉著她,低声说:“美玲,现在进场虽然不如我们当时成本低,但趋势已经起来了,30块附近整固一下,后面空间更大。机会难得,別再犹豫了。哪怕先拿一点点试试水呢?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参与感。” 此刻,在香檳,恭维和李太太成功光环的催化下,陈美玲最后一点理智的防线崩塌了。趁著去洗手间的间隙,她躲在装饰华丽的客卫里,用手机银行app,颤抖著操作,从她那张预留了部分灵活资金的卡里,转出了一万美元,然后按照李太太之前指导的步骤,在股价 30.18美元的位置,买入了大约330股cfc的股票。 按下確认键的那一刻,她心跳如鼓,既有冒险的刺激,也有一种终於跟上步伐的释然。 她想像著股价继续上涨,自己也能在下次聚会时,云淡风轻地谈论收益,不再只是羡慕的听眾。 陆文涛的日子,却如坠冰窟。 cfc股价每向30美元靠近一点,他心头的巨石就沉重一分。白天在英特尔公司,他强迫自己专注於代码,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隱藏的行情窗口。那根刺眼的阳线,像是对他判断的无情嘲讽。 晚上回家,面对妻子因为参与了投资而莫名改善的心情和略带闪烁的眼神,她暂时还没敢告诉丈夫自己买了股票。 他只能强顏欢笑,內心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最让他恐惧的是那个简单的算术:行权价25美元。如果到6月15日期权到期时,cfc股价还在25美元以上,比如30美元,那么他们持有的所有看跌期权將彻底沦为废纸。投入的將近十万美元本金將血本无归! 十万美元,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不是小数目。那是他们前期冒险和筹划的全部成果,也是未来计划的重要基石。 如果真的归零...他不敢想像如何面对妻子,如何面对这个家的未来。李太太的成功和市场的反弹,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对儿子判断的信任。 深夜,他再次將陆辰拉到书房,脸色苍白:“小辰,30块了...真的还要等吗?那些报告,那些买入...万一他们是对的?我们的本金...” 陆辰看著父亲濒临崩溃的压力,知道必须用更坚硬、更无可辩驳的事实来稳固他的信心。他没有再谈財报或违约率,而是调出了另一个普通投资者极少关注,却真正洞察系统风险核心的指標....cds(信用违约互换)市场。 “爸,你看这个。”陆辰打开专业数据终端,屏幕上显示著cfc,贝尔斯登,雷曼兄弟等主要金融机构的五年期cds利差走势图。 “cds,你可以理解为给这些公司债务买的保险。cds利差,就是这份保险的价格。利差越大,说明市场认为这家公司违约的风险越高,保险越贵。” 屏幕上,几条代表不同公司的曲线,从四月份开始,无一例外,全部都在陡峭上扬,尤其是在近期股价反弹的这段时间,cds利差的上扬斜率更加惊人! “你看,”陆辰指著cfc的cds利差,它已经从几个月前的几十个基点,飆升至接近 400个基点(2%)!“这意味著,市场愿意每年花费债务面值约2%的成本,来给cfc的债务违约风险投保。这个成本,已经高得离谱,说明在真正的专业风险定价者眼中,cfc的违约概率正在急剧上升!” 他切换图表:“再看这些大投行之间的cds利差,也在同步飆升。这指向一个事实,整个金融系统的信用根基正在动摇,银行间互不信任。股价的反弹,只是表面涟漪,而cds市场揭示的,才是底下汹涌的暗流和即將断裂的冰层。那些发布利好报告、甚至买入股票的大机构,他们可能同时在cds市场支付著巨额保费来对衝风险!他们的公开行动和私下风险对冲是割裂的。” 陆文涛盯著那些疯狂上躥的曲线,虽然他不能完全理解所有细节,但那直观的,一致的,背离股价走势的飆升图形,传递出一种冰冷刺骨的危机感。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所以.....”他声音沙哑。 “所以,股价的反弹,是脆弱且不可持续的。它建立在流沙之上。一旦有新的坏消息触发,或者仅仅是cds市场传递的恐慌情绪渗透到更广泛的股票市场,下跌將比上次更惨烈。”陆辰关掉屏幕,目光如炬,“爸,我们的期权,赌的不是cfc某一天的好坏,赌的是整个系统风险的爆发。cds市场告诉我们,爆发正在倒计时。我们需要的,只是再多一点耐心,握住手里的保险单。” 帕罗奥图高中,近期的氛围也微妙地反映了市场的热度。 经济学课堂上,年轻的老师难以抑制脸上的兴奋,在讲解完课本內容后,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所以,同学们,理论与实践结合很重要。比如最近金融市场的波动,就很好地詮释了市场情绪和价值回归。我个人的一点小投资,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下课铃响,他立刻回到讲台边掏出手机查看股价,这一轮抄底地產股,赚得盆满钵满。 午餐时,学生间的谈话也时常夹杂著我爸说那只股票又涨了,我家的理財经理建议增持金融板块,暑假去欧洲的钱我爸说从股市里赚出来了之类的內容。 在这所富庶社区的高中里,家庭参与金融市场是常態,这一波地產金融股的反弹,让许多家庭的帐面財富回升,自然也带来了普遍的乐观情绪。 陆辰默默听著,偶尔与伊森、马库斯交流几句。伊森依旧玩世不恭,但对市场多了一分关注。马库斯则似乎有些沉默,偶尔看向陆辰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马库斯的父亲在贝尔斯登旗下的基金工作,可能很可能也参与了这波反弹,但cds市场的异动,或许已经开始引起一些真正聪明人的警觉。 市场本身,也开始显现出力不从心的跡象。 cfc股价在触及30.25美元后,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连续数个交易日,股价在 29.50美元至30.20美元之间窄幅震盪,成交量显著萎缩。每一次试图衝击30.50美元的努力都无功而返,卖压在某些时刻悄然加重。 一些极其敏锐的观察者,从公开的监管文件中发现,在股价反弹至30美元附近期间,cfc內部少数知晓公司最真实困境的高管或早期持股人,提交了小额但持续的股票减持计划。 他们或许不高调,但行动往往比言语更真实。 5月15日晚。 一则简讯如同冰水,猝不及防地泼进了尚有余温的庆祝会场。 【路透社快讯】: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在最新提交给监管机构的文件中首次承认,其部分选择性可调利率抵押贷款及其他一些高风险信贷產品的潜在亏损可能显著高於先前模型预测。公司表示,正进行更严格的资產审查和拨备评估。 选择性可调利率抵押贷款(option arm).....这正是诱惑利率贷款中最危险、最可能引爆重置灾难的品种之一。 承认亏损显著高於预期。 午宴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帕罗奥图的空气中飘荡,但华尔街的时钟,指针猛地向后跳了一格。 “字越少,事越大。”晚上陆辰躺在黑暗的房间,凝视著星空:“跳水冠军明天要来了。” 第23章 决堤:25美元下的眾生相 2007年5月16日,周三。 前一晚那则亏损可能显著高於预期的警告,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cfc股价反弹以来所有虚浮的乐观气球。 纽约股市开盘,cfc股价直接以 27.50美元跳空低开,跌幅超过 8%。 这不再是调整,而是恐慌的確认。 那些在30美元附近犹豫的卖盘瞬间决堤,与止损盘、恐慌性拋盘匯合成一股汹涌的洪流。 反弹势头,戛然而止。支撑位如同纸糊,接连被洞穿。 27美元...26.50美元....26美元.... 下跌几乎呈一条直线,成交量急剧放大,但这一次,放大的是卖盘。 买盘零星,犹豫,刚一出现就被更汹涌的卖单吞没。 盘中,更多细节和负面解读开始发酵。 有分析师紧急下调评级,指出option arm贷款违约风险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传闻有数家持有cfc大量债券的机构投资者开始不计成本地拋售相关资產。 最致命的是,交易数据监测显示,伴隨著股价暴跌,出现了数笔来源隱蔽,但单量巨大的卖单,疑似来自与公司內部关联的帐户或早期知晓內情的机构投资者。 他们或许曾在30美元附近减持,此刻则在更低价位加速逃离。这些聪明钱的动向,比任何分析师报告都更具杀伤力。 下午交易时段,拋售演变为踩踏。25美元这个关键的心理关口和技术关口,在巨大的卖压面前摇摇欲坠。 下午三点四十分。 $25.10.....$25.05....$25.01.... $24.98! 击穿! 屏幕上的数字闪烁,如同一声无声的丧钟。收盘时,股价勉强收在$24.85。 单日暴跌超过18%!一根放量巨阴,不仅吞没了此前数周所有反弹成果,更一举砸穿了25美元的行权价。 对於陆辰持有的那些看跌期权而言,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它们,从有时间价值但深度虚值的状態,正式进入了具有內在价值且即將被深度实值的黄金通道。 帐户里那代表期权持仓市值的数字,开始了疯狂的跳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向上飆升。儘管陆辰没有去计算具体的利润...这仅仅是开始,隨著股价进一步下跌和恐慌加剧,利润的膨胀將是指数级的.... cfc的崩塌並非孤立。它像第一块被衝垮的巨石,引发了山体滑坡。整个房地產板块、金融股板块应声下挫,绿意惨澹。市场终於开始正视那个被忽略已久的问题。 如果连cfc这样的巨头都hold不住了,还有谁是安全的? 帕罗奥图,李太太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昂贵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却驱不散客厅里瀰漫的阴鬱气息。 几位太太恰好来访,但气氛与上次庆祝午宴时截然不同。电视静音播放著財经新闻,屏幕上那根刺眼的大阴线格外醒目。 李太太依旧端著精致的茶杯,但指尖的微微泛白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静。 她强笑著:“咳,市场就是这样,涨涨跌跌。今天跌得是有点狠,但也是释放风险嘛。利空出儘是利好,说不定明天就反弹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別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位太太小心翼翼地问:“李太,你之前那些...还好吧?” “我?我成本低,26块多进的,现在还有利润呢!”李太太立刻挺直背脊,声音拔高了些,“这种波动算什么?做投资,要看长远!cfc的基本盘还在,美国房地產....”她的话有些卡壳,似乎找不到更有力的论据,只得重复:“要看长远。” 然而,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安静躺在茶几上的手机。 它今天异常安静,没有来自先生的报喜或分析电话,也没有经纪人询问是否要调整策略。这种安静,反而让她心慌。 陈美玲坐在角落,脸色苍白,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偷偷用手机查了好几次股价,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截。 $24.85!她是在$30.18买进的!短短几天,浮亏已经接近 18%,帐面亏损已超一千五百美元! 这对她而言不是小数目,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瞒著丈夫、证明自己眼光和魄力的投资,此刻却变成了一个羞於启齿的亏损窟窿。 李太太那些长远,坚守的话,在她听来苍白无力,反而加剧了她的恐慌和后悔。她食不知味,坐立不安,只想快点结束这尷尬的聚会回家。 帕罗奥图高中。 微妙的变化同样发生在校园里。那位前几天还在课堂上难掩兴奋,下课就看股票的经济学老师,今天明显有些蔫了。讲课语速偏快,仿佛想儘快结束,下课后也没有立刻掏出手机,而是对著电脑屏幕皱著眉头,良久才嘆了口气。 几个平时喜欢谈论家庭投资的学生,课间聚在一起时,声音也低了许多。 “我爸说幸亏跑得快,昨天刚减了点仓....” “我妈买的基金重仓金融股,今天净值估计很难看。” “唉,早知道30块的时候就该听我爸的卖了....” “老师说这叫技术性回调?”一个学生不確定地问。 “回调能调这么多?”另一个撇嘴,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白,“我看是又不行了。” 伊森·陈蹭到陆辰旁边,耸耸肩:“看来我老爸说得对,传统金融这摊水,太浑了。还是科技股清爽。”但他眼里也多了几分认真,显然家庭餐桌上的討论不再那么轻鬆。 马库斯则一整天都有些沉默,偶尔与陆辰目光相遇,会快速移开,眉头微锁。陆辰猜测,他那位在贝尔斯登管理基金的父亲,此刻的日子恐怕並不好过,无论是业绩压力,还是对市场判断的重新审视。 陆文涛所在的英特尔公司。 与帕罗奥图高中和太太客厅的愁云惨澹不同,陆文涛感觉自己今天敲击键盘的手指格外轻快有力。儘管他努力维持著专业表情,但眼角眉梢那压抑不住的振奋,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24.85!跌破25美元! 儿子是对的!cds市场那疯狂的曲线是对的!所有的等待,焦虑,承受妻子的质疑和压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仿佛能听到期权价值暴涨时那悦耳的金幣声响。他甚至有衝动想站起来,对那个前几天还在炫耀抄底cfc,今天却对著屏幕一脸死灰的年轻同事说点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他记著儿子的提醒:低调,冷静。 晚餐,帕罗奥图豪宅。 餐桌上摆著比平日更丰盛的菜餚。 陆辰提议加餐,陆文涛欣然附和,亲自下厨多做了两个拿手菜。 父子俩胃口极好。陆文涛眉宇间的沉鬱一扫而空,虽然极力掩饰,但轻鬆的气息掩盖不住。陆辰则一如既往地平静用餐。 陈美玲却有些神不守舍。她看著眼前昂贵的食材和丈夫儿子反常的好胃口,心里乱糟糟的。股价的阴影笼罩著她,李太太强装镇定的面孔和那刺眼的浮亏数字在脑海中交替出现。她吃得很少,几次拿起筷子又放下。 “美玲,不合胃口?”陆文涛注意到妻子的异常,关心地问。他隱约猜到了原因,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她盲目跟风的嘆息,也有一丝复杂的、验证正確的快意,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陈美玲掩饰地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米饭。 陆辰適时地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平静地说:“妈,多吃点。不管发生什么事,饭总要吃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寻常关心。陈美玲心头一跳,偷偷看了儿子一眼,见陆辰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勉强笑了笑:“嗯,小辰说得对。” 一顿饭,在父子俩的好胃口和陈美玲的食不知味中,诡异地结束了。关於股票,关於投资,关於市场,无人提起。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张力,以及不同人之间的认知鸿沟。 深夜,財经新闻推送再次搅动平静。 【华尔街日报】据知情人士透露,countrywide高层正与包括美联银行在內的多家大型金融机构进行紧急接触,商討可能的流动性支持方案。谈判处於初级阶段,前景不明。 分析人士指出,这凸显了cfc在公开市场融资已极度困难。 紧急谈判,流动性支持,前景不明。 每一个词,都让刚刚跌破25美元的股价,显得更加岌岌可危。 对於持有看跌期权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天籟之音。 对於在30美元抄底或坚守的人来说,这无异於雪上加霜。 陆辰关掉新闻,返回房间,关掉灯:“25美元的跌破了,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第一道锁!” 第24章 二十美元下的赌徒 2007年5月17日,周四。 紧急流动性谈判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尚未从昨日暴跌中回过神来的市场头上。它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一纸公开的诊断书,证实了病人的危重程度。 恐慌,从昨日的决堤,演变为今日的溃坝。 cfc股价以 23.50美元低开,这已是仁慈。开盘后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卖盘如瀑布般倾泻。昨日跌破25美元,是心理防线的崩塌;今日的目標,则是更残酷的整数关口....20美元。 22美元....21.50美元....21美元.....每一次微弱的反弹都被更坚决的拋售粉碎。 成交量依然巨大,但这一次,是彻底的买方市场真空,只剩下绝望的多杀多和冷酷的空头碾压。 下午,当股价无声地滑过 20.50美元时,市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隨后,一笔集中的拋单出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20.10...$20.05.....$20.00....$19.95! 跌破20美元! 收盘时,股价定格在$19.78。较前日再跌超过20%! 短短两个交易日,股价从30美元上方腰斩至20美元以下,市值蒸发速度令人胆寒。 帕罗奥图,李太太的宅邸。 午后的茶点依旧精致,但无人有心品尝。 电视机早已关闭,仿佛那闪烁的绿光会灼伤眼睛。 李太太坐在主位,妆容依然一丝不苟,但眼下的淡淡青色和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泄露了她彻夜未眠的痕跡。 “跌得.....是有点过分了。”她终於开口,声音不如往日清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这些华尔街的鯊鱼,就是要把人逼到绝境,好廉价收割筹码。” 一位太太小声附和:“是啊,太嚇人了。李太,你....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李太太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不甘和固执的光芒,“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得逞!20美元?简直荒谬!cfc光是净资產都不止这个价!这就是恐慌性错杀,是黄金坑!”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你们想想,硅谷的房价跌了吗?没有!我先生昨天才说,他们公司接的建材订单,排到下半年了!房地產的根基稳著呢!这纯粹是金融市场的情绪错配,是给我们第二次上车的机会!” “上车?”另一位太太声音发颤,“还...还买?” “当然!”李太太斩钉截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昂贵的红木茶几:“別人恐惧我贪婪!现在就是贪婪的时候!我算过了,我在26块的成本,现在20块,如果我再投入一笔,把平均成本拉下来,一旦反弹到25块,我就能解套甚至盈利!这叫摊平成本法,是正经的投资策略!” 她看向脸色苍白的陈美玲,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急切:“美玲,你也一样!你在30块进的那点,现在正好是补仓降成本的好机会!再投一点,等反弹起来,你回本更快!现在怕,就真被洗出去了!” 陈美玲心臟狂跳。补仓?再投钱?她已经亏了快两千美元,心都在滴血。李太太的话听起来有道理,但看著那恐怖的下跌曲线,再投钱进去的念头让她本能地恐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慌乱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李太太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放缓语气,拍拍她的手背:“別怕,妹妹。我们一起。我下午就让我先生再转一笔钱过来,就在20块附近加仓。你要信我,也要信美国的经济。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美玲看著她依旧坚定的眼神,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李太太这么厉害的人都敢继续投,我是不是太胆小了?可是...万一再跌呢?那三十万买房的钱....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课堂。 今天的课堂气氛格外凝重。年轻的经济学老师史密斯走进教室时,眼下的乌黑比李太太更甚。他没有了往日讲到市场时的神采飞扬,甚至有些不敢直视台下学生的眼睛。 台下许多孩子的家庭,正隨著这两日的暴跌而承受著真实的帐面损失。 讲课內容照本宣科,乾巴巴的。讲到市场失灵和羊群效应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能看见那无形的恐慌洪流。 终於熬到临近下课,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收拾东西准备看股价,而是站在讲台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声音说:“同学们,课本上的理论是完美的。但真实的金融市场...远比理论复杂和残酷。它充满了情绪、意外....和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抓住每一次机会,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场,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匆匆宣布下课,几乎是逃离了教室。几个学生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显然,老师的个人投资经歷,给他上了沉重的一课。 午餐时,相关话题的討论明显降温,甚至有些迴避。少数几个学生低声交谈,內容不再是赚了多少,而是我爸说这次可能真要谨慎了,我妈的基金顾问建议降低风险敞口。 伊森找到陆辰,难得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嘿,看见没?连铁桿多头史密斯老师都蔫了。我家老头子昨晚接到好几个紧急电话,都是他在风投圈的朋友,问他对地產金融系统风险的看法。看来这次水真的有点深。” 陆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恐慌的传导需要时间,从华尔街到硅谷的富裕家庭,再到学校课堂,这种切身的凉意感知,比任何新闻都更有说服力。 陈美玲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送走李太太和其他客人后,她独自坐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依然美丽的花园,但她的心却像被丟进了冰窖。 手机上的股票app她打开了又关上,关上又忍不住打开。 $19.78!她的330股,帐面浮亏已超过$3400美元!亏损幅度超过34%! 一万美金,对她而言不是小钱。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瞒著陆文涛的秘密行动,本意是证明自己,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需要隱瞒的耻辱和负担。 李太太补仓的建议在她脑中盘旋,像恶魔的低语。再投一点?拉低成本?如果真像李太太说的,能反弹回25....可是,如果继续跌呢?跌到15块?10块? 她想起李太太那依旧坚定但难掩焦虑的眼神,想起丈夫最近莫名轻鬆甚至有些振奋的状態。她將其理解为工作顺利。 想起儿子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孤立无援的感觉让她几乎崩溃。 她最终没有勇气再次下单补仓。那三十万购房基金像一道紧箍咒,锁住了她进一步冒险的手脚,却也让她在悬崖边暂时停住了脚步。 她只能抱著侥倖心理,痛苦地坚守著,期盼著渺茫的反弹,同时拼命掩饰自己的异常。 晚餐时分。 陆文涛今天准时下班,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 陆辰依旧淡然。餐桌上的菜餚依旧丰盛。 陈美玲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揉了揉太阳穴:“我有点头疼,没什么胃口。” 陆文涛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心中瞭然。他温声道:“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別想太多,事情...总会过去的。”他话里有话,但陈美玲此刻心烦意乱,完全没听出来。 陆辰给母亲倒了杯温水:“妈,压力大的时候,更要吃好睡好。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美玲接过水杯,看著儿子清澈冷静的眼睛,心里莫名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起身:“我先去躺一会儿。” 看著母亲有些踉蹌的背影,陆文涛嘆了口气,低声对陆辰说:“她压力太大了。李太太那边...” “李太太在赌更大的。”陆辰平静地切著牛排,“补仓摊平成本,是普通散户陷入亏损后最常见的,也最危险的行为之一。它基於股价会很快反弹回成本价的幻想。但在单边下跌趋势中,这等同於不断接飞刀,只会让亏损窟窿越来越大。” “她会告诉你妈吗?” “会。但妈现在未必敢跟。”陆辰分析道:“妈那三十万的购房基金是她的底线,也是她的枷锁。她亏了私房钱,肉痛,但还不敢动那笔核心资金。这是好事。我们需要做的,是保持现状,让市场的下跌,继续教育她。” 陆文涛点点头,只是心里对妻子承受的压力,终究有些不忍。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豪宅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某些角落越发浓厚的阴霾,陈美玲阅读华尔街传奇金融大佬罗杰斯的书籍【聪明的投资者】。 书页上的字句在她眼前浮动,却始终难以进入心里。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安慰,一丝指引,可內心的恐慌像潮水般一次次淹过纸面 走廊另一头,陆辰的房间。 灯早已关上,唯有笔记本电脑休眠指示灯在书桌角落幽幽地泛著一点红光,他並不需要光。 陆辰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睁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朦朧的暗影。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像极了k线图上那些无意义的微小反弹。 他没有睡意。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赤脚走到书架前,那上面大多是经济学,金融史,编程手册,是这具十六岁身体主人该有的合理配置。但他的手指掠过那些书脊,最终停在最內侧一本硬壳书脊上。没有书名,是他用纯黑书皮自己重新包过的。 他抽出书,回到床上,依旧没有开灯。 书页在微弱的自然光下几乎难以辨认,但他不需要看清每一个字。这是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不是关於金融,甚至不是关於他所处的这个国家。 它关於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系统如何在辉煌中悄然腐朽,共识如何铸成后又自我崩塌,以及人群在剧变前夜的集体盲从。 他一页页缓缓翻动,指尖摩挲著纸张粗糙的质感。书中的句子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与窗外的世界,与楼下母亲正试图从投资指南中寻找答案的焦虑,形成了沉默的共振。 “歷史从不重复细节,但总押韵著同样的韵脚。” “狂热,恐惧,制度的锈蚀,信仰的坍塌....这一次,只是披上了次级贷款,mbs,cdo这些崭新的术语外衣。而人性深处对繁荣永续的迷信,对下跌即买入时机的执念,在恐慌中对权威,哪怕是李太太那样的民间权威的依附,与数百年前旧制度下的巴黎,並无本质不同。” 母亲在隔壁寻求技术解套的答案。 陆辰在这里,阅读著周期与人性的註脚。 书页停在某一章的中段。 陆辰合上书,將它轻轻放在枕边。 他凝视著外面的世界:“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狂欢的帐本上,標好了价格。” 他闭上眼。 黑暗温柔地裹住他。 第25章 僵局!倒数计时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cfc的股价如同一个耗尽体力的溺水者,在 20美元这一线上下浮沉,挣扎。 时而微弱反弹至20.50美元,带来一丝虚妄的希望。时而又滑落至19美元边缘,引发新一轮心悸。 成交量大幅萎缩,市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多空双方似乎都在等待,等待一个决定性的力量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对某些人而言,这种止跌的假象,却成了强化信仰的圣餐。 帕罗奥图,李太太的豪宅。 巨大的曲面屏显示器上,cfc的日k线图定格在20美元附近横盘的区域。李太太抱著手臂,眼神锐利.....或者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看!我说什么来著?”她对著刚刚受邀前来分析局势的两位太太说道,语气带著劫后余生般的兴奋:“20美元,铁底!空头砸不动了!这么大的成交量跌下来,在这里横住,就是在蓄势,在筑底!” 她调出一些复杂的、普通人看不太懂的技术指標图表,手指点著上面似乎出现金叉或背离的信號:“这些专业信號都显示超卖严重,反弹一触即发。我上周在19.80到20.20之间,分三次完成了补仓!” 她报出一个数字,足以让陈美玲暗暗咋舌。 “现在我的平均成本已经降到了23美元左右。只要股价回到25美元,我就能全身而退,甚至小赚!” 她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行动也显得果决专业。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似乎又回来了几分,儘管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紧张,出卖了她此刻真实的心境....这更像是一场押上更多筹码、不容有失的豪赌。 “美玲,”她转向陈美玲,语气热切,“你呢?有没有趁这黄金坑补一点?现在就是书上说的安全边际足够的时候!” 陈美玲被她问得心头一慌。这几日,她读华尔街大佬罗杰斯的【聪明的投资者】的畅销书,获得了不少指引。 她囫圇吞枣地记住了市场先生情绪化,安全边际,在別人恐惧时贪婪等只言片语。 此刻,面对李太太的询问和似乎站稳的股价,再加上那点可怜的理论武装,她心中那点侥倖和翻本的渴望,再次死灰復燃。 “我....我也看了点书”她声音有些发虚,“觉得或许可以再平衡一下成本...” 在李太太鼓励的目光和自身难以承受的浮亏压力下,她终於没能忍住。在股价又一次触及19.90美元时,她颤抖著手,再次从自己预留的灵活资金里挤出一万美元,进行了补仓。 按下確认键后,她既有种遵从智慧的虚幻踏实感,更有种坠入更深深渊的恐惧。 她的总投入达到了两万美元,平均成本被拉低至25美元左右,但总亏损额依然触目惊心。她不敢细算,只能紧紧抓住李太太那套反弹回25美元就解脱的理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帕罗奥图高中,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经济学老师史密斯先生请了三天病假。复课归来后,他变得异常沉默,讲课更加照本宣科,绝口不提任何市场实例。 有消息灵通的学生在私下传说,史密斯老师不仅自己在cfc上亏损严重,他父母用退休金投资的一只重仓金融股的基金也净值大跌,家庭气氛非常糟糕。 更引人注目的是十一年级的马克·安德森,一个父亲在地区小银行担任副行长的男孩,连续一周没来上学。起初传言是生病,但后来有和他关係密切的朋友透露,马克的父亲因为执意批准了数笔与次级贷相关的高风险高回报贷款,在银行內部受到巨大压力,据说可能面临调查甚至解职,家庭陷入混乱和巨大的財务危机。 这个消息在少数学生圈子里悄悄传播,带来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原来,危机並不只存在於新闻和股票软体里,它真的能敲碎邻居的家门,让同学突然从课堂上消失。 午餐时,关於家庭投资的討论几乎绝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沉默。 伊森·陈对陆辰说:“看来这次,水不仅要淹过脚面了。” 马库斯则变得更加阴鬱,有一次在走廊碰到陆辰,他迟疑了一下,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我父亲说,有些东西……比想像的更糟。” 然后便匆匆走开,留下一个充满不安的背影。 对陆辰而言,cfc股价在20美元附近的挣扎,既是预期之中的中场休息,也是调整策略的窗口。 他持有的530手6月到期,行权价25美元的看跌期权,隨著股价跌破行权价並在此徘徊,时间价值加速衰减,但內在价值占比越来越高。巨大的浮盈如同已经煮熟的鸭子,但他並不急於一口吞下。 他在等待一个更完美的出场时机。 “爸,我计划在15美元左右平仓。”一天晚上,他对陆文涛说道,“cfc的基本面已经彻底恶化,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暴跌。15美元是一个重要的心理和技术关口,恐慌可能会在那个位置暂时耗尽,但也可能是新一轮下跌的开始。我们在那里兑现大部分利润,安全边际最高。” 陆文涛现在对儿子的判断已近乎无条件信任,他点头:“听你的。那...之后呢?” 陆辰调出另一家公司的资料,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ahmi)。 这家公司规模小於cfc,业务更集中於风险更高的alt-a和次级抵押贷款,槓桿率惊人。 “它会是下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而且会倒得很快。” 陆辰指著其脆弱的资產负债表和激进的业务模式,“等我们从cfc撤出大部分资金,就立刻布局ahmi的看跌期权。它的股价现在还在相对高位,期权很便宜,但下跌空间会非常惊人。” “cfc的体量可能被美国银行救下来,但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会破產。” ... 时间来到6月1日,周五。 cfc股价在乏味的交易中,收盘於 19.50美元,一周波动微乎其微,但周线仍是一根难看的阴线。 许多被套的投资者,包括李太太和陈美玲,在经歷了最初的恐慌后,似乎开始適应这种阴跌僵持,甚至生出一种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的错觉。 李太太在周末小聚时,甚至重拾了一些笑容,谈论起即將到来的夏季旅行计划。 然而,收盘后,一则不起眼但致命的流言,开始在某些財经论坛和资深交易员的聊天群里传播: 【传闻】有储户开始从countrywide旗下银行部门提取大额存款,或寻求將存款转移至其他被认为更安全的金融机构。 对任何银行而言,这都是一种警报级別最高的事件。信心,比黄金更宝贵,一旦流失,便是灭顶之灾的开始。这则传闻尚未被主流媒体广泛报导,但已足够在知情者心中投下重磅炸弹。 6月2日,周六。 消息面开始恶化。一家与cfc有长期信贷合作的中型银行,悄然宣布不再续签到期的数亿美元信贷额度。没有大张旗鼓,只是监管文件中的一个冰冷脚註。信贷水龙头,正在被一个个拧紧。 6月3日,周日。 更坏的消息传来。原本被市场寄予厚望的、cfc与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的战略性谈判,被知情人士披露已在不愉快的气氛中暂时破裂。 美国银行对cfc资產的真实质量和潜在损失极为担忧,提出的条件苛刻到cfc无法接受。最后一条像样的救命绳索,似乎也断裂了。 恐慌在周末发酵,无法通过交易释放,只能不断堆积,压缩。 6月4日,周一清晨,亚洲市场开盘前。 给予最后一击的公告来自权威评级机构: 【穆迪/標普】將countrywide financial的高级无担保债券评级由baa2/bbb下调至baa3/bbb-,並列入负面观察名单,暗示可能进一步下调至垃圾级。 理由:流动性状况显著恶化,融资能力受损,资產质量面临严重不確定性。 负面观察,意味著下一站很可能就是垃圾债券。这对於依赖市场信心和持续融资的金融企业,无异於死刑缓期执行通知书。 所有的僵持,侥倖,补仓摊平的幻想,在这一系列叠加的噩耗面前,变得无比脆弱可笑。 6月4日的纽约股市,尚未开盘。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针对cfc的,可能前所未有的屠杀,已经註定。 陆辰则早早醒来,平静地等待著开盘钟声的敲响。 “20美元的铁底,即將在今日,被彻底熔穿。” 第26章 熔断!深渊边缘的眾生相 2007年6月4日,周一。 开盘的钟声,如同丧钟在华尔街敲响。 cfc的股价,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直接以 17.50美元跳空低开,跌幅超过 10%。这並非开盘,而是坠落的开始。评级下调、谈判破裂、信贷额度终止、挤兑传闻……周末堆积的所有利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买盘?不存在的。 屏幕上只有一片绝望的、汹涌的、连绵不绝的绿色卖单瀑布。支撑位成了笑话,整数关口如同纸糊。 17美元……破! 16.50美元……破! 16美元……破! 下跌几乎是一条垂直向下的直线,成交量急剧放大,但每一笔成交都像是在给棺材钉上钉子。恐慌达到了沸点,论坛崩溃,交易终端延迟,电话占线。这不是调整,不是震盪,是彻头彻尾的踩踏与屠杀。 帕罗奥图,李太太家。 那间被称作作战室的书房,此刻像灵堂一样死寂。巨大的曲面屏上,代表著cfc股价的那条线,正以令人心臟骤停的速度垂直下坠。李太太僵立在屏幕前,脸色惨白如纸,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的补仓,她精心计算的平均成本23美元,她坚信的20美元铁底……在短短开盘半小时內,被碾得粉碎。股价每向下跌一美元,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她的资產净值上,也砸在她赖以维持的、投资女神的自信面具上。 “怎么可能……怎么会……”她嘴唇哆嗦著,反覆喃喃,眼神空洞。手机在旁边疯狂震动,屏幕闪烁著她先生的號码、经纪人的號码、甚至还有几个银行客户的號码。她不敢接,一个都不敢。她知道电话那头会是什么….质问、恐慌或者更糟。 精心构建的財富幻象和社交人设,在这赤裸裸的数字屠杀面前,开始出现清晰可见的、蔓延的裂痕。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关闭那不断跳出亏损预警的交易软体,只是死死盯著那根死亡曲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陈美玲所在的材料应用公司,开放式办公区。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压抑的紧张。键盘敲击声稀疏,不少人的电脑屏幕一角,都闪烁著股市行情。 “我的天,幸亏上周五听了老公的,全清了!不然今天裤衩都得赔掉!”邻座一位年轻女同事拍著胸口,脸色发白地对旁边另一位同事说。 “我也是!我那个理財经理上周就催我减仓,说技术面走坏了。我还犹豫呢,现在想想真后怕!”另一位附和,声音带著颤抖的庆幸。 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斜对面的陈美玲。陈美玲正对著电脑屏幕,但眼神涣散,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没有动作。她的脸色比屏幕的冷光还要白。 “美玲姐,”那位年轻同事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压低声音,“你...你手里还有那些地產金融股吗?特別是...cfc?” 陈美玲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样,慌乱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啊?没...没有。我早就不玩了。” 她的声音乾涩嘶哑,毫无说服力。 同事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回头去和自己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美玲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偷偷刷新了一下手机上的持仓。$16.xx!她的两万美元,现在帐面亏损已经超过$7000美元!亏损幅度35%以上!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 李太太补仓摊平的理论,此刻回想起来像个恶毒的玩笑。 她后悔,恐惧,羞愧,无地自容。 巨大的压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处理手头任何工作。 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强迫自己盯著屏幕,更不敢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陆文涛的公司,工程师办公区。 气氛截然不同,却又在另一种意义上紧张。角落里的杰瑞....那个曾经热衷於炫耀抄底cfc的年轻同事....此刻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髮里,一动不动地盯著屏幕。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旁边散落著几张胡乱计算著亏损数字的草稿纸。 没人过去安慰他,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巨大的亏损和公开的失败,让那片区域形成了一个低气压孤岛。 与这片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文涛所在的区域。他坐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代码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的弧度。他的屏幕一角,同样开著隱秘的行情窗口。 $16.90! 股价已经跌到了这里!距离儿子设定的15美元平仓目標,仅有一步之遥! 喜悦像汹涌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腾,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只能通过指尖的力量和微微发亮的眼神泄露出一星半点。 他不能笑,不能欢呼,甚至不能表现出明显的放鬆。 他必须维持一个与周围环境相符的专业和平静。但这种內心狂喜与外部压抑形成的强烈反差,让他整个人都处於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的状態。 每一次刷新看到更低的股价,他敲代码的力度就重一分,那些跳动的绿色数字,是他谱写胜利乐章的音符。 帕罗奥图高中。 低气压同样笼罩著校园。马克·安德森的座位依旧空著,像一个沉默的、不详的註脚。关於他父亲可能失业、家庭陷入財务和法律麻烦的传闻,在小心翼翼的低语中扩散,让曾经觉得金融危机很遥远的少年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它的狰狞。 经济学课上,史密斯老师的声音乾巴巴的,讲到市场恐慌性拋售和流动性危机时,他停顿了很久,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或许有人的家庭正在经歷马克家一样的噩梦,或许有人的父母正在为今天的暴跌焦头烂额。他没有再分享任何个人见解,只是用近乎背诵的语气念著课本。下课铃响,他几乎是逃离教室,背影仓促。 午餐时,关於股市的討论近乎绝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安静,和偶尔交换的、忧心忡忡的眼神。 伊森·陈端著餐盘坐到陆辰对面,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只是简短地说:“我爸说,他好几个风投圈的朋友,今天都在紧急开会,重新评估所有被投公司的现金流和商业模式。传闻中的地產冬天,可能真的要来了。” 陆辰点点头,安静地吃著午餐。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餐厅窗户,望向远处绿树掩映的昂贵社区。那里,许多家庭的平静,或许正像李太太家一样,被今天这根大阴线彻底击碎。 下午,cfc的股价在16美元至17美元之间进行著微弱而无望的挣扎,成交量依然巨大,但已没有像样的反弹。每一次试图抬头,都被更坚决的卖盘按下去。 陆辰在课间查看手机,股价$16.45。距离15美元的目標越来越近。 他没有急於操作,而是退出行情软体,点开了另一个应用....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ahmi)的期权链页面。 这家公司的股价,受整体板块拖累,也已从高位回落,但跌幅远不如cfc惨烈,目前还在30美元上方徘徊。市场似乎还在给它区別对待的幻觉。 陆辰的眼神平静无波,快速瀏览著不同到期日和行权价的看跌期权报价。ahmi的期权,由於隱含波动率尚未完全飆升,价格比当初建仓cfc时还要便宜。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调出ahmi最新的季报和资產结构分析。高槓桿,高风险贷款占比畸高,对短期融资市场依赖极重...每一项都是即將引爆的雷。 “你是下一个。”他心中默念。 陆辰关掉手机屏幕,抬起头,望向教室窗外。 “天空依旧湛蓝,正如这个时代很多人对房地產的看法。” 第27章 收割完成 2007年6月4日,下午。 cfc的股价,跌破16美元,然后在16美元这个关键心理关口上方,经歷了短暂而徒劳的抵抗后,终於像被抽去最后支撑的沙堡,轰然垮塌。 $15.70.....$15.45....$15.11....$14.98! 击穿!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又继续向下滑落,直指$14.80、$14.50…… 就是现在。 陆辰坐在学校图书馆僻静的角落,手机连接著加密网络。他眼神平静如古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操作。平仓指令发出,530手cfc看跌期权(6月到期,行权价$25)顺利成交。 最终清算时刻: 平仓总收入:$10.20/股x 100股/手x 530手=$540600。 建仓总成本:$98530。 净利润:$540600 -$98530 =$442070。 本金收益率:超过 448%。 近四十四万两千美元的利润!这笔钱,加上本金,陆辰个人掌控的资金池,瞬间膨胀到超过五十万美元。 在2007年,这是一笔足以彻底改变一个普通家庭命运的巨款。 “数字无声,重若千钧,有一笔可观的钱了。” 陆辰关掉交易软体,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一步战略目標,超额达成。” 同日下午,帕罗奥图某高档会所,露天花园茶座。 阳光透过遮阳伞,在精美的骨瓷杯碟上投下斑驳光影。李太太做东,几位相熟的太太如期而至。空气中飘散著现磨咖啡和司康饼的香气,但与往日不同,这香气之下,似乎还瀰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焦虑与强自镇定的微妙气息。 每位太太的手边,都放著最新款的手机。屏幕偶尔会亮起,瞥一眼后,主人便迅速將其扣下,仿佛那亮光会灼伤人。 “这天气,真是越来越热了。”李太太抿了一口冰美式,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努力维持著一贯的清脆,但细听之下,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今天穿了一身当季的迪奥套装,妆容无可挑剔,只是眼底用了更多的遮瑕。 “是啊,股市也跟著热得有点过头了。”一位姓王的太太接口,试图用调侃掩饰不安,“我那点零花钱买的基金,今天净值怕是又不好看。”她没说买的是cfc,但大家都知道。 “市场嘛,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李太太轻轻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只並不存在的苍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跌多了,才有空间涨。我在华尔街的朋友说,这是典型的恐慌盘出清,是底部特徵。” 她搬出了华尔街的朋友,这是她最近频繁使用的新话术,旨在加固自己消息灵通、眼光独到的人设。 陈美玲坐在李太太右手边,努力挺直脊背,脸上掛著练习过般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她的心在滴血。 下午开盘后的暴跌,让她那两万美元的持仓亏损迅速扩大到超过八千美元!这意味著她几乎亏掉了一个半月的税后工资,她对外宣称月薪1.5万,实则约6500。 但此刻,她绝不能露怯。 “李太说得对,”陈美玲开口,声音儘量放得平稳,她模糊了陆文涛的具体职位,暗示是高管:“我先生他们公司也说,硅谷的基本面没变,科技公司还在扩招,房价也很稳。金融市场的短期波动,不影响大局。” 她巧妙地將丈夫的工程师身份拔高,並借用了李太太的基本面理论。 “就是嘛!”另一位太太附和,“你看我们住的这地方,这环境,这学区,像是要崩溃的样子吗?我先生昨晚还说,他们公司准备下半年再在奥斯汀买块地开发呢。”她先生是国內开发商,在美国有业务。 话题渐渐从股市滑开,转向了即將到来的暑期旅行计划,孩子夏令营的选择,以及某位明星最近的八卦。每个人都竭力表现得轻鬆、淡定,仿佛帐户里那不断扩大的浮亏只是微不足道的数字游戏,或者乾脆不存在。 她们交换著关於爱马仕新季橱窗、私人飞机租赁优惠的信息,用更奢侈的消费想像来对冲內心的財务恐慌。 李太太更是豪气地宣布,她刚订了一艘小型游艇,准备夏天用於纳帕谷的葡萄酒庄之旅。 “钱嘛,赚来就是花的。投资有赚有赔,正常。重要的是享受生活,保持好心態。” 她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著咖啡,动作优雅,然后仿佛不经意地,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百元美钞,借著点菸的姿势,她偶尔抽细长的女士烟,用美钞边缘凑近打火机的火焰。 “哎呀,李太,你这是……”王太太惊呼。 “没事,玩玩。”李太太轻笑,看著美钞一角迅速捲曲焦黑,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点燃香菸,將烧掉一角的钞票隨意放在菸灰缸旁,“有时候,就得烧掉点恐惧,才能看清真正的价值。” 这个做作到极致的举动,却意外地镇住了场子,引来几声夸张的讚嘆。它传递出一种我亏得起,甚至不在乎的强悍信號,至少在面子上,维持了她在这个小圈子里的统治地位。 陈美玲看著那烧焦的美元,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李太太实力的震撼和隱约羡慕,也有对自己深陷亏损的惶恐。但她迅速调整表情,跟著大家一起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的笑容。 她暗道:“面子,是这个圈子里比黄金更硬的通货。” “亏损可以私下咬牙承受,但人设和排场,一刻也不能垮。” 茶会在一片看似愉悦实则紧绷的和谐中结束。 太太们微笑著道別,钻进各自的豪车。车门关上的一剎那,许多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疲惫、焦虑和迅速查看手机行情时那掩不住的恐慌。 陆文涛的公司,停车场。 下班时间刚到,陆文涛几乎是第一个衝出办公楼的人。他步伐急促,直到坐进自己那辆普通的日系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 然后,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先是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接著,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嘴角咧开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笑容。 他猛地一拳轻轻砸在方向盘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脸上的狂喜却再也压制不住。 他掏出手机,再次確认儿子发来的那个简单数字:“平仓完成,净利约44.2万。”儘管早已知道大概,亲眼看到这行字,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他头晕目眩。 四十四万美元!他这个资深工程师,税后年薪也不过9万美元!这是足以还清绝大多数普通家庭房贷,实现財务自由一大步的巨款! 而他跟著十六岁的儿子,在不到三个月內,就从五万美元起步,做到了! 狂喜如同高压下的喷泉,急需释放。他鬼使神差地发动车子,开到停车场最偏僻无人的角落。关掉引擎,锁好车门。 然后,这个平日里严谨,稳重,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工程师,开始了他人生中可能是最放肆的几分钟庆祝。 他先是无声地对著后视镜,咧开嘴,做出各种夸张的,无声大笑的口型,手舞足蹈。 接著,他调低车窗,將车载音响的音量猛地开到最大!一首节奏激烈、充满力量的摇滚乐瞬间炸响在空旷的停车场。 他平时根本不会听这么吵的音乐。 他跟著节奏用力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疯狂敲打,身体隨著韵律摇摆,嘴里无声地跟著嘶吼。 他甚至解开安全带,在驾驶座上小幅度地、笨拙地扭动了几下,像个终於贏得比赛的孩子。 这一刻,他不是丈夫,不是父亲,不是工程师,只是一个被巨大成功和压力释放衝垮了理智闸门的,纯粹的狂喜之人。 然而,乐声和狂欢並未持续太久。他眼角瞥见不远处,那个抄底cfc的同事杰瑞,正灰头土脸、步履沉重地走向他那辆更旧的车。 杰瑞低著头,肩膀垮塌,手里拿著电话,似乎正在接听,脸上是难以形容的痛苦和麻木,偶尔能听见压抑的,激动的嘶吼声从电话那头隱约传来,可能是他妻子。 这冰冷的一幕,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陆文涛大半的狂喜。 他猛地关掉音响,停车场重新陷入死寂。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变回那个惯常的、略带严肃的表情,只是眼底还残留著一丝未褪尽的兴奋光芒。 他深吸几口气,平復剧烈的心跳和呼吸。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路过杰瑞的车时,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目视前方,神情已然恢復了平日的克制,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巨大的喜悦,与身边人真实的惨痛,形成了如此尖锐的对比。 “做空之路真是冷酷又幸运。” 他心中那点膨胀的得意,迅速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带著敬畏和后怕的清醒。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帕罗奥图高中。 放学的钟声刚响过不久,学生们正陆续走出校门。陆文涛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儿子。陆辰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背著书包,不疾不徐地走著,与周围或嬉笑打闹,或神情各异的同学形成鲜明对比。 陆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爸。”他叫了一声,系好安全带。 “嗯。”陆文涛应道,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狂喜、后怕、感激、难以置信.....最终只化作一句,“办好了?” “办好了。”陆辰点头,“44万2。资金已全部到位。” 陆文涛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鬆开,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学校,匯入帕罗奥图傍晚的车流。窗外是寧静富庶的街景,昂贵而美丽的房子一栋栋掠过。 “接下来,”陆辰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车內的沉默,“是ahmi,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它的股价还在30美元以上,但它的业务比cfc更集中在alt-a和次级贷,槓桿更高,对短期融资市场的依赖更重。一旦信贷紧缩真正传导到它这个层级,它的下跌速度和幅度,可能会比cfc更惊人。” 陆文涛听著,心中的狂喜余波被儿子冷静的话语迅速导向了下一个目標。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无论家中妻子如何焦虑强撑,只要和儿子在这个移动的金属空间里,討论著这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划,他就觉得脚下有根,前方有路。 “什么时候动手?”他问。 “就这几天。”陆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等cfc的余波稍微平息,市场注意力可能短暂转移时。我们需要研究它的期权链,选择合適的时机和行权价。槓桿可以放得更大一些,但风险控制要更严格。” “好。”陆文涛点头,目光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嘴角那丝压抑不住的得意再次浮现。 车子向著那栋月租七千二百美元的家驶去。 第28章 社交工程!下一个猎物(上) 2007年6月上旬。 cfc一役获得巨大利润后,陆文涛听从陆辰的建议,谨慎地將利润中的4万美元转出至家庭联名帐户。剩下的50万美元,则作为继续投资和以备不时之需的资本,留在了陆辰监管的交易帐户深处,纹丝不动。 这笔意外之財的到来,恰逢夫妻俩在硅谷的第一个完整月工资到帐。陆文涛税后$7500,陈美玲税后$6500。按照两人商议好的家庭財务安排,陆文涛留下$1000自用,其余$6500连同陈美玲自己的工资,以及她期待已久的$40000安家费,一併匯入了由她负责管理的家庭共同帐户。 “应用材料公司给我的安家费总算是到位了。”看著帐户里骤然充盈起来的资金,陈美玲在连续多日关注股市阴跌的压抑中,终於感到了一丝宽慰和底气。 晚餐时,陈美玲主动提起:“文涛,我在想,咱们家的车是不是该考虑换一下了?你那辆马自达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 “我去接小辰的时候看到別的家长开的车,我就在想,咱们是不是也得稍微注意点?倒不是非要攀比,只是觉得....孩子在这个年纪,同学间的眼光挺现实的。我们刚来,儘量別让他因为这些小事觉得不自在。” 陆文涛有些意外,放下筷子:“我觉得车还行啊,实用为主嘛。这里油价也不便宜,省油耐用的日系车挺好。” “是,实用很重要。”陈美玲点点头:“不过文涛,我在学校附近看到的情况確实挺不一样的。这里的孩子家庭背景...很多元。我倒不是担心小辰会攀比,他懂事。但我怕因为我们做父母的不够標准,反而让他在无意中成了同学间的话题,或者被简单地归类。咱们刚来,一切都是新的,车...在很多场合算是张沉默的名片。我在想,是不是也该让这张名片,更符合咱们实际的职业背景和...咱们对未来的期待?安家费到了,加上咱们的积蓄,39万美元,这是一笔巨款。我看帕罗奥图这边,宝马3系这样的车挺普遍的,感觉是很多像我们这样的技术家庭的选择。价格我初步看了下,好像也在可考虑的范围內。” 陆辰安静吃饭,並不插话,父亲出身小镇,平时很节省,不注重吃穿,精力放在写代码,测试晶片上,日常消费主打实用,实惠,不擅长社交,不太懂人情世故,扣扣嗖嗖,不爱面子,不太在意周围人眼光。而母亲出身丄海中產层,懂生活,会享受,讲究品质生活,生活质量,讲究体面的社交,注重仪表,好面子....非常擅长社交,人情世故。 陆文涛计算了一下,陈美玲哪里有39万美元,他股票帐户里有50万美元,总共89万美元了,买一辆宝马三系,3万美元左右,占比3.4%,但精打细算惯了:“宝马三系3到4万美元,还有保险,油费...”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考虑。”陈美玲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陈美玲確实开始认真研究起来。然而,在硅谷这个藏龙臥虎之地,她很快发现,宝马3系確实只是中產家庭的普通选择。偶尔和几位同样初来乍到的华人太太交流,听到的閒聊话题不经意间就滑向了更昂贵的品牌或更有故事的经典车型。一位李太太在电话里隨口提了句:“这边有意思的车多著呢,要么追求最新科技感,要么就讲究个性和歷史底蕴,普通的入门豪车,反倒有点....缺乏记忆点。” 这句话隱隱触动了陈美玲。 在2007年的魔都,月均工资2892元人民幣,一辆宝马3系足以成为成功的象徵。但在这里,在这个匯聚了全球顶尖人才和財富的地方,她感到一种更深层的焦虑:仅仅是达標似乎不够,你需要有能让人记住的特色,才能真正立足,尤其是在她內心因投资失利而有些虚浮的时候。 她的搜索范围,不知不觉从常规新车,扩展到了二手车市场,特別是那些拥有独特歷史或鲜明品牌標识的车型。几天后,她带著一种混合著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和小心翼翼的精明,向家人分享了她的新想法。 “你们看这个,”她拿出列印的资料,上面是一辆典雅的银色劳斯莱斯轿车图片,“劳斯莱斯,银天使系列。虽然是老车型,但设计经典,不过时。关键是,它是通过特殊渠道流出来的,原车主財务出了问题,法院拍卖,起拍价很有吸引力。” “我仔细算过,拍下来大概七万美元左右。你知道全新的劳斯莱斯在国內什么价吗?算上关税近千万人民幣,根本不敢想!但这辆车的底子非常好,机械部分师傅初步看了,说主要部件状態不错。我打算再花点钱,把漆面和內饰精心翻新一下....不用原厂那么贵,国內有很好的替代材料和技术,效果可以做到九成以上,但成本能省很多很多。” 她眼中闪著光,那是一种混合著发现捷径的兴奋:“全部弄好,总预算我儘量控制在八万以內。你们看,同样的预算,在这里可能只能买到一辆不错的新宝马5系,主流,但也会瞬间淹没在车流里。但我们如果能拿下这辆劳斯莱斯,哪怕它是老车,它代表的品牌和歷史是独一无二的。在这里,有时候独特和有故事,比全新和普通豪华更能让人记住。这不只是车,更像是一个....强信號?能最快地让我们这个新来的家庭,在別人的认知里脱离普通技术移民的模糊印象,锚定在一个更有分量、更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位置上。特別是为了小辰,我们做父母的,总得想办法给他铺铺路,哪怕只是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基於表面的判断。” “你那辆马自达是没什么不好,但在这里,它太…透明了。” 陆文涛看著图片上那辆明显带有岁月痕跡却依旧气派不凡的豪车,眉头紧锁:“七万美元拍个十几年的老车?就算翻新,后续的保养、维修、保险....这些隱性成本会非常高!而且这种老豪车,零件难找,工时费惊人。” “这些我都问过了!”陈美玲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有专门服务老车和经典车的独立车行,费用比官方 dealer合理很多。保险確实会贵一些,但我们可以调整其他险种来平衡。文涛,我觉得我们不能只算眼前的经济帐。在这里,適当的展示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信號,能帮我们打开一些门,节省很多无形的成本。我也不是非要虚荣,只是觉得,既然有能力有机会用相对合理的代价获得这样的象徵物,为什么不去爭取呢?以后我主要负责接送小辰,你平时通勤还是开马自达,省油方便。” 陆辰很平静:“妈调研得很详细。如果觉得值,就按你的想法办。” 陆文涛想到那辆马自达的確有些寒酸....“你....自己看吧。注意安全。” 陈美玲迅速行动起来,办理手续,將车送进她反覆甄选过的修车厂。 接下来的日子,她时常在饭桌上分享进展,语气里带著项目推进般的成就感: “今天漆面开始处理了,老师傅手艺真好,光泽度出来了!” “內饰的皮革选定顏色了,偏经典的色系,看起来很有质感。” “翻新用的材料我都比对过,性价比很高。” “它是我们家社交工程,社交面子....” …… 第28章 社交工程!下一个猎物(下) 那辆车成了她近期生活的重心和希望的寄託,暂时掩盖了cfc股价仍在$15美元下方苟延残喘带来的刺痛。 特別是从江浙一带淘来的內饰仿製品,让她更加满意。 与此同时,陆辰的生活重心,则牢牢锁定在下一个目標上。 深夜,书房。陆文涛处理完工作邮件,看见儿子正在仔细研究一系列复杂的图表和数据。 “ahmi?”陆文涛凑过去。 “嗯。”陆辰调出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的详细资料,“比cfc更纯粹的次贷玩家。你看它的业务构成,alt-a和次级贷款占比超过70%,而且大量使用短期商业票据(cp)和回购协议(repo)进行高槓桿融资。它的命脉,完全繫於信贷市场的持续宽鬆和资產价格的不断上涨上。” 他切换页面,显示出ahmi近期的股价走势。相较於cfc的腰斩再腰斩,ahmi的股价从高点回落了约30%,目前还在$32美元左右徘徊。市场似乎还在给它差异化的待遇,认为它或许能凭藉某些特色倖存。 “它的脆弱性被低估了。”陆辰指出关键数据,“它的债务结构中,未来三个月內到期的短期债务比例高得嚇人。一旦信贷市场像现在这样持续收紧,它展期,也就是借新还旧的难度会急剧上升。而它的资產,主要是那些高风险贷款,在房价停滯或下跌时,减值速度会非常快。” 他调出期权链:“现在买入它的看跌期权,因为市场恐慌还没有完全蔓延到它这个层级,价格比我们当初买cfc时还要便宜。我打算选择8月到期的、行权价在20美元左右的看跌期权。给予市场足够的时间去发现它的脓疮,也给我们足够的获利空间。” 陆文涛看著那些复杂的金融术语和儿子冷静的分析,心中既有对下一次行动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他们就像在暴风雨前的海滩上,精確地计算著每一波海浪的强度和时机,准备在巨浪拍碎某些华丽礁石前,攫取最大的利益。 “什么时候动手?” “等cfc的局势稍微明朗,市场的焦点转移。也等....”陆辰顿了顿,“等妈那辆劳斯莱斯翻新好。” 陆文涛愣了一下。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言。 书房外,隱约能听到陈美玲在客厅打电话,语气轻快地在跟国內姐妹描述她那辆劳斯莱斯,以及帕罗奥图的美好生活。 书房內,屏幕冷光映照著两张冷静谋划的面孔,与一门之隔的虚荣喧囂,恍若两个世界。 一辆象徵旧时代財富幻梦的二手劳斯莱斯,正在修理厂被精心打磨外壳。 一场针对新时代金融泡沫残余的精准狙击,在冰冷的数字世界中,进入了最后的瞄准阶段。 “爸,美国的地產金融公司们就跟妈那辆二手劳斯莱斯一样,外表被华尔街资本精心打磨。” “ahmi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股价跌到30美元,我们就动手。” 2007年6月18日,星期二。 帕罗奥图高中的课程对陆辰而言依旧形同虚设。他坐在教室后排,视线落在窗外,脑中运转的却不是数学公式或文学修辞,而是另一组更为冰冷也更为重要的数字序列。 ahmi,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 上午十点半,他通过网络连接查看实时行情...股价在30.12美元处挣扎,盘中已两次下探30美元整数关口,又两次被微弱的买盘拉回。 像濒死者的心电图,波动渐弱,却仍在做最后的徒劳抵抗。 午休铃响,陆辰第一个走出教室。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那个他已习惯的僻静角落。途中,他给父亲发了条简简讯息:“今天可能会动。” 陆文涛的回覆快得异乎寻常:“我在公司车库,有网络,可隨时连线。” 父子间的对话已日渐趋向这种军事行动式的简洁。 下午一点零七分,屏幕上的数字终於出现一道裂缝。 30.02...29.98....29.91... 击穿。 虽然只是短暂跌破,隨后又弹回30.05,但那个心理关口已被刺破过一次。市场的记忆会留下这道伤口。 陆辰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他过去一周整理的关键数据图表。那是ahmi未来三个月內到期的短期债务明细...商业票据,隔夜回购,银行信贷额度提取....密密麻麻的到期日分布在六、七、八三个月,尤其是七月中旬至八月初,有一个骇人的到期高峰。 与此同时,另一张图显示著美国商业票据市场的总体利率走势。自六月以来,非金融类商业票据的利率已悄然攀升了近80个基点,而市场总体规模则在萎缩。 “信贷紧缩,已经从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市场,向更广泛的短期融资市场传导。”陆辰在心中默念,“ahmi这种高度依赖滚动融资的玩家,很快会发现自己站在乾涸的河床上,而下一波水源还在遥远的上游。” 他调出ahmi的期权链。 8月17日到期,行权价20美元的看跌期权(put),当前报价2.45美元/股。由於ahmi股价还在30美元上方震盪,市场普遍认为它短期內跌至20美元的可能性不高,因此期权价格相对便宜。 但这不是可能性的问题,而是时间问题。 陆辰仔细计算著。 50万美元本金,若以均价2.5美元买入该看跌期权,每手期权对应100股正股,则可买入约2000手。若ahmi在八月中旬前跌至20美元以下...这几乎是必然的....这些期权的內在价值將至少达到(行权价20美元..正股股价)乘以100股。若正股跌至10美元,单手持仓价值便是1000美元,2000手便是200万美元。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市场必须在我预设的时间框架內,认清楚ahmi的真实价值...或者更准確地说,认清它已毫无价值。” “风险在於,如果ahmi成功获得紧急注资,或市场情绪意外回暖,导致股价在八月期权到期前始终高於20美元,那么这50万美元將全部归零。” “真正的归零。” 第29章 槓桿尽处,暗涌潮头(上) 下午两点,陆辰离开学校。陆文涛已等在老地方,那辆二手马自达停在街角树荫下。 上车,关门。车內空调嘶嘶作响,隔绝了加州六月下午的燥热。 “跌穿30了?”陆文涛问,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但紧绷的下頜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短暂击穿,又拉回。”陆辰打开笔记本电脑,將屏幕转向父亲,“但你看这个。” 他展示出那两张短期债务到期图与商业票据市场数据。 陆文涛是工程师,对图表和数据有天生的敏感。他凝视片刻,眉头逐渐锁紧:“它的短期债务...太密集了。如果借不到新钱还旧债...” “就会违约。”陆辰接话,“而一旦市场嗅到违约风险,就更不会借钱给它。死亡螺旋。” “你確定....信贷市场会紧到那种程度?”陆文涛转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有工程师对不確定性的本能抗拒,“我们之前赌cfc,是建立在它业务本身已明显恶化、媒体开始报导的基础上。ahmi现在...表面看起来还没那么糟。” “因为它把脓疮藏得更深。”陆辰切换页面,调出ahmi最新季报的几处注释,“看这里,它对alt-a贷款的分类標准在去年第四季度悄悄放宽了。还有这里,它持有的部分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信用评级,是靠向评级机构购买諮询建议来维持的。这些把戏,在流动性充裕时没人会在意,但当潮水退去....”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爸,这次不是赌博。这是基於数据推演的必然。我们不需要预测市场情绪,我们只需要计算它资金炼断裂的精確时间点。而根据这些数据,七月下旬到八月初,就是它的死线。” 陆文涛沉默地看了那些数字很久。车內只有空调风口的低鸣和远处街道隱约的车流声。 “五十万....全投进去?”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小辰,这不是小数。我们之前从五万做到五十万,输了,最多回到原点。但现在这五十万如果没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妈那边,光是房租,生活开支,每个月固定开支就上万。我跟她的工资也只勉强覆盖。如果这五十万赔光,我们家的现金流会立刻绷紧。万一...万一你判断的时间点有偏差,或者市场出现意外....” “不会有意外。”陆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这是侥倖,担心之前的成功只是运气。但这不是。” 他看向父亲,十六岁的面容上却映出冷静眸光:“这是认知差。我们知道的,市场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而等到他们都知道时,价格早已一泻千里。这次做ahmi,和做cfc本质一样....在市场还心存幻想时,买入恐慌。”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如果这次成功,五十万变两百万,甚至更多。我们就有足够的资本,在年底真正的风暴眼....华盛顿互惠银行,贝尔斯登,雷曼,aig..到来时,下更重的注。那时,才是改变家庭命运的真正时刻。” 陆文涛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想起三个月前,儿子第一次向他解释看跌期权时的场景,想起cfc股价暴跌时自己躲在车库里的狂喜,想起同事杰瑞那失魂落魄的背影。 巨大的机会,与深渊般的风险,像两条並行的铁轨,在他眼前延伸。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挤压出去。 “怎么操作?”他问,声音已恢復工程师的沉稳,只是微微沙哑。 “分批建仓。”陆辰调出交易界面,“今天股价首次触及30美元,市场会有心理支撑,可能会反覆。我们在30美元附近先建三分之一仓位,如果跌破29.5,再加三分之一,最后三分之一,留到它反弹无力、再次掉头向下时买入。目標均价控制在2.5美元左右。” 陆文涛点头:“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父子二人化身沉默的狙击手。 第一次下单:股价30.08美元,买入600手ahmi aug 20 put,成交均价2.48美元。 第二次下单:午后一波小拋售將股价打压至29.63美元,陆辰果断加仓700手,成交均价2.52美元。 ahmi股价在29.5美元附近获得支撑,缓慢回升至29.9美元。市场似乎认为30美元以下已是超卖区域,少量买盘涌入。 陆辰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等待。 下午三点四十分,股价回升至30.20美元后,买盘力量衰竭,再度掉头。 “就是现在。”陆辰轻声道。 最后一次下单:700手,成交均价2.51美元。 全部仓位建立完毕:总计2000手ahmi 8月20美元看跌期权,总成本499800美元,几乎用尽全部五十万资金。 陆辰平掉交易软体,合上笔记本电脑。 车內一片寂静。 陆文涛看著儿子平静的侧脸,又看向自己汗湿的手心...方才下单时,他的掌心一直在冒汗,只是强忍著没有擦拭。 五十万美元,几乎全部押注在一家公司,一个方向,一个时间窗口上。 贏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丈深渊。 “爸,”陆辰忽然开口,“如果这次赔光了,我们就搬出那栋豪宅,换个小公寓。你继续上班,我暑假可以去打工。日子总能过下去。” 陆文涛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陆辰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是算得清。用五十万博两百万,赔率一比四。而根据我的预测,贏面超过九成。这是数学上绝对值得下的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况且,爸,我不想再过一遍....那种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事后追悔莫及的人生。” 陆文涛不知儿子话中深意,只当是少年人对成功的渴望。他伸手,用力揉了揉陆辰的头髮...这个动作他已许久未做。 “赔光了大不了全家吃糠。”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释然。 第29章 槓桿尽处,暗涌潮头(下) 同日傍晚,家中。 陈美玲的心情与丈夫儿子截然不同。 她正处在一种混杂著亢奋与焦虑的微妙状態中。 亢奋源於那辆正在翻新中的二手劳斯莱斯。 修车厂下午发来了最新进展照片。全新的奶油色真皮座椅已安装完毕,桃木饰板打磨得温润如玉,车身漆面在灯光下流淌著象牙般的柔光。 “看看这质感!”她把手机举到晚餐桌旁,给丈夫和儿子展示,“师傅说,这內饰用的虽然是江浙那边的皮料,但做工一点不输原厂!还有这漆,特地调了带珍珠粉的,阳光下会泛淡淡的光晕,比原厂的纯黑色更显年轻!” 陆文涛看著照片里那辆雍容华贵的老车,再想起白天那孤注一掷的五十万期权持仓,胃部微微抽搐。他勉强笑了笑:“挺好...什么时候能提车?” “就这几天!”陈美玲眼睛发亮,“到时候我开去接小辰放学,也让李太太她们看看...咱们家不是只能租房子住的。” 她的两万美元cfc持仓,亏损已扩大至一万三千美元。每天开盘后那抹刺眼的绿色,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之下。 好在,下午李太太的茶话会,给她带来了一丝慰藉。 “李太太今天说了,”陈美玲切著沙拉,语气刻意轻鬆,“她那华尔街的朋友透露,cfc的恐慌已经过度了。像ahmi这种业务相对优质的抵押贷款公司,反而会受益於...对,叫差异化!市场资金会从烂公司流向好公司。” 她看向陆文涛:“李太太自己也买了ahmi的股票,建仓价就在30美元左右。她说这可是价值投资,长远看肯定赚。” 陆文涛正喝著水,闻言差点呛到。他强压住咳嗽,瞥了一眼儿子。 陆辰安静地吃著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母亲说的只是一则无关紧要的八卦。 “哦....是吗。”陆文涛含糊应道,“股市的事,我也不太懂。” “你就是太保守。”陈美玲说道,“李太太说了,投资要看大势。美国房地產基本面没问题,硅谷这边科技公司还在扩招,房价也稳。金融市场的波动都是暂时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心中的焦虑被这番权威解读稍稍抚平。甚至,她开始觉得自己的cfc亏损也只是暂时浮亏,而李太太看好的ahmi,或许真是一条出路。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李太太还说,她那华尔街朋友暗示,ahmi这种公司,说不定会有私募基金感兴趣,搞个注资什么的...到时候股价肯定飞涨。” 陆文涛拿叉子的手僵了一瞬。 陆辰终於抬起眼皮,看了母亲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妈,”他缓缓开口,“李太太的华尔街朋友,你见过吗?” 陈美玲一愣:“那倒没有...但李太太消息一向灵通,她老公在国內生意做得大,接触的人层次高...” 陆辰点点头,不再多说,继续低头吃饭。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各怀心思中结束。陈美玲沉浸在劳斯莱斯与內幕消息的双重喜悦中。 陆文涛则被妻子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搅得心神不寧。 陆辰,始终平静。 2007年6月19日,周三。 市场给了陆文涛一记重锤。 上午开盘,一则传闻通过財经媒体快速扩散:某知名私募基金正与ahmi接触,探討可能的战略性注资,以强化其资產负债表。 传闻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私募基金的名字...一家以擅长困境投资而闻名的机构。 市场瞬间沸腾。 ahmi股价如同注入强心剂,从开盘的30.10美元直线拉升。买盘汹涌,空头被迫回补。 31美元..32美元...33美元! 至上午十点半,ahmi股价最高触及33.45美元,单日涨幅超过10%。 与此同时,另一则消息传来:深陷泥潭的cfc,被传正在与美国银行进行深入谈判,可能涉及资產出售或注资。 cfc股价应声暴涨15%,从14美元附近一跃而至16美元上方。 两则消息叠加,整个抵押贷款板块一扫连日阴霾,全线飘红。財经频道的主持人语调亢奋:“市场似乎正在重新评估次贷危机的深度...优质公司或將率先迎来曙光!” 陆文涛在公司隔间里,盯著屏幕上那根刺眼的大阳线,只觉得手心冰凉。 五十万美元的看跌期权持仓,隨著ahmi股价飆升,帐面浮亏正急速扩大。 如果注资传闻成真,如果ahmi真的获得救命钱...那么八月到期的看跌期权,很可能会变成一堆废纸。 他拿起手机,想给儿子打电话,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该说什么?质问?恐慌?还是催促止损? 他知道儿子的性格。现在打电话,除了增加两人的焦虑,毫无意义。 他强迫自己关掉行情软体,深吸几口气,將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工程设计图。但那些线条和数字仿佛都在扭曲跳动,变成一道道绿色的k线。 同一时间,太太圈的群里,李太太发布了一条简短却极具分量的消息: “早说了,好公司跌下来就是机会。ahmi,33美元了。(微笑)” 短短一行字,引来数个点讚和恭维。 陈美玲看著手机屏幕,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为李太太的精准判断感到钦佩,甚至隱隱羡慕...如果自己当初跟的是ahmi而不是cfc,现在或许已经赚钱了。另一方面,自家那深套的cfc持仓,在这波反弹中虽然回血了一些,但距离解套仍遥远。 她咬了咬牙,在群里回覆:“李太眼光真准!(玫瑰)” 然后,她打开银行帐户,看著那因为购车和翻新而迅速缩水的余额,心中那点因股价反弹而生的喜悦,又被现实的窘迫冲淡了。 “车再好,终究不能当饭吃。” 傍晚,帕罗奥图高中放学。 陆辰没有让父亲来接。他独自步行回家,步伐依旧平稳,节奏如常。 路过社区公园时,他看见几个同龄人在草坪上玩飞盘,笑声清脆,无忧无虑。他驻足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前行。 那些属於少年的喧囂与鲜活,与他之间,隔著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罩。 回到家,母亲不在。餐桌上留了纸条,说去修车厂看劳斯莱斯最后的內饰调试了。 陆辰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 没有开灯。 他让黑暗像潮水般淹没自己,然后走到窗边,静静凝视窗外帕罗奥图的傍晚街景。 一栋栋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住宅在渐暗的天光中亮起温暖的灯火。修剪整齐的草坪,停在车道上的豪华汽车,偶尔走过的牵著狗散步的居民...一切都秩序井然,富足安寧。 仿佛金融市场那惊心动魄的波动,只是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噪音 ahmi的注资传闻?他记忆中,这家公司从未获得过真正意义上的救命注资。那不过是濒死者绝望中放出的烟雾弹,或是某些势力为了出货而製造的短暂幻象。 “股价的反弹,只会吸引更多无知者接盘,让最终的崩塌更加惨烈。” “我的五十万赌注,没有下错。” “只是需要耐心。” 窗外,一辆崭新的宝马7系缓缓驶过,车灯在暮色中划出流丽的光带。 “短暂的漂亮。”陆辰的目光追隨著那道光,直到它消失在街角:“但潮水终將退去。” 次日清晨,陆文涛在財经新闻网页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消息人士称,ahmi与私募基金的谈判尚在初步阶段,且该私募对注资条件要求极为苛刻。” 第30章 SIV异响初现(上) 2007年6月20日,星期三。 昨夜那则私募注资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ahmi的股价上激起的涟漪,比市场预期的消退得更快。 上午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 ahmi以32.80美元略微高开,比昨日收盘微涨0.5%。开盘后的前十五分钟,买盘还算积极,股价一度被推升至33.10美元...距离昨日高点仅一步之遥。 財经频道的主持人还在延续昨日的乐观论调:“ahmi能否凭藉潜在的战略注资,成为次贷风暴中的倖存者,甚至逆势扩张?市场正在给出初步答案....” 但话音未落,盘面已悄然变化。 九点五十分,第一波卖压出现。成交量不大,却持续而稳定。股价从33.10美元滑落至32.50美元,像一个缓慢漏气的皮球。 十点半,股价跌穿32美元整数关,报31.88美元。 反弹的动能,在无声中衰竭。 到上午十一点,股价已回落至31.20美元,几乎回吐昨日全部涨幅的一半。买盘变得稀疏而犹豫,每一次小反弹都遭遇更坚决的拋售。 正午十二点,纽交所的交易大厅里噪音依旧,但盯著ahmi报价屏幕的交易员们,神色已不如昨日轻鬆。 股价跌回30.02美元。 那个昨日被轻易刺破,又因一则传闻而短暂收復的心理关口,再次暴露在空头的射程之內。 同一时间,加州帕罗奥图,上午九点。 陆辰坐在学校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加州的灿烂阳光,梧桐树影在草坪上摇曳。馆內冷气充足,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並非课业资料,而是分屏显示的实时行情、新闻流和一份关於结构化投资工具(siv)的学术论文。 siv...这种在繁荣时期被金融机构广泛使用的影子银行工具,通过发行短期商业票据(cp)筹集低成本资金,然后投资於包括次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在內的各类高收益资產,赚取利差。它的命脉完全依赖於短期融资市场的持续畅通。 一旦商业票据市场冻结,siv无法滚动债务,就將面临流动性危机,被迫拋售资產....而越是拋售,资產价格越跌,其抵押品价值越缩水,融资越困难,形成死亡螺旋。 陆辰的目光停留在论文的某一章节:“....多数siv的资產期限严重错配,其持有的mbs平均期限为5-7年,而融资债务的平均期限仅为90天....” 便在这时,旁边阅览区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的对话声。 是伊森·陈和马库斯。 伊森·陈,那个父亲在沙丘路某家风投基金工作的亚裔学生,正用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我爸他们上周的投委会,明確了一条新规矩。所有与住宅地產,抵押贷款,建筑开发相关的项目,暂停接触。不是暂缓,是暂停。” 他对面,马库斯.父亲在贝尔斯登旗下对冲基金担任经理的白人学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转著一支笔:“风投一向敏感过头。硅谷的科技股又没跌。” “不是敏感,是风向变了。”伊森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我爸说,钱正在从一切有槓桿的、与房地產相关的地方抽离。先是次级贷,然后是alt-a,现在连优质抵押贷款的证券化產品,买方都在要求更高的折扣。这不是周期调整,是信用体系出现了裂缝。” 马库斯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父亲在贝尔斯登,那家以固定收益和抵押贷款证券业务闻名的投行。他最近在家听到的电话里,父亲的语气確实越来越焦躁,偶尔爆出的流动性,保证金催缴等词汇,频率也在增加。 “裂缝总会补上的。”马库斯说,语气却不如话语本身肯定,“美联储不会坐视不管。” “也许吧。”伊森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图书馆窗外明媚的景色,“但在我爸看来,当所有人都认为总会有人来救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有些大机构,已经在悄悄建立某些公司的空头头寸了。不是针对整个板块,是精准狙击那些...资產负债表最脆弱的。” 马库斯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手机,快速瞥了一眼屏幕,又迅速放下。脸色似乎白了一分。 陆辰安静地听著,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ahmi的详细財务报表。在附註的表外实体一栏中,他找到了那个名字:阿尔法优势结构化投资工具(siv)。 持股比例:32%。名义资產规模:约28亿美元。 他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下午的课程,陆辰依旧缺席。他提前离开学校,在帕罗奥图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冰水,重新打开电脑。 下午一点,纽约时间下午四点,美股午后交易时段。 一条新的消息,开始在一些专业的財经论坛和付费信息终端上流传。起初只是零星提及,很快如野火般蔓延: “据悉,阿尔法优势siv近期遭遇机构投资者的大额赎回申请...该siv持有大量alt-a级mbs...管理方正紧急寻求流动性支持...” 没有正式公告,没有媒体確认。 但siv,赎回,流动性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2007年6月的金融市场,已足以触发条件反射般的恐慌。 ahmi的股价,在午后开盘后本已弱势震盪於30.50美元附近。这条消息如冰水泼下。 卖单瞬间涌出。 30.20....29.80...29.50... 阴跌,没有瀑布式的崩塌,却更令人窒息。每一档价格都有卖出,买盘则节节后退,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 下午两点十分,股价跌破29美元,报28.87美元。 单日跌幅超过8%,几乎抹去昨日全部涨幅,且创下本轮下跌新低。 陆辰看著屏幕,眼神平静。 他调出自己的持仓界面:2000手ahmi aug 20 put,建仓均价2.50美元。隨著正股跌至29美元下方,这些看跌期权的价格已升至约3.20美元。 帐面浮盈:约14万美元。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这只是开始。siv赎回压力是资金炼断裂的明確前兆,就像听见发动机舱里传来第一声异响.....车还能开,仪錶盘灯全亮,外表光鲜,但懂得听的人,知道麻烦已经来了。” 第30章 SIV异响初现(下) 他关掉交易软体,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该去等父亲了。 同一日下午,圣克拉拉,应用材料(applied materials)公司园区。 陈美玲早早完成了当日的製程调试报告。她所在的部门管理相对弹性,只要保质保量完成任务,並不硬性要求坐满八小时。她將报告提交至系统,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拎起手包离开了办公室。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开车前往圣何塞那家相熟的修车厂。 那辆二手劳斯莱斯银天使,已进入翻新的最后收尾阶段。车身漆面焕然一新,內饰全部换上了她精心挑选的奶油色真皮与桃木饰板。此刻,老师傅汤姆正在做最后的电路检测和细节调试。 “陈女士,您来了。”汤姆的妻子苏珊也在车厂里,见到陈美玲便笑著迎上来。苏珊是车厂的会计,兼管一些行政杂事,一个典型的中產家庭主妇,身材微胖,笑容热情。 “苏珊!”陈美玲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纸袋,里面是她今早特意绕去华人糕点店买的桂花糕,“尝尝这个,我们中国的传统点心,不太甜,很香。” “哦,你太客气了!”苏珊接过,连声道谢。几次接触下来,陈美玲的小恩小惠和恰到好处的热情,很快拉近了两人的关係。陈美玲得知苏珊和汤姆有两个正在上中学的孩子,便时常以过来人和硅谷新移民的身份,分享一些学区信息,课外活动建议,甚至如何申请大学奖学金的门道。这对一心盼孩子上好大学的苏珊来说,价值远超那些糕点。 “车子怎么样了?”陈美玲望向工位上的劳斯莱斯,眼神发亮。 “简直完美!”苏珊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汤姆说你这辆车底子其实不错,发动机和变速箱状態比预想的好。他帮你把一些老化但不必马上换的零件都做了保养加固,能省不少钱。还有內饰那些皮料,你找的渠道確实好,质感不比原厂差,价格却便宜一半。” 她引著陈美玲走近:“你看这缝线,这桃木拋光...汤姆额外多花了半天时间打磨,分文未收。他说难得遇到这么爱惜老车的客人。” 陈美玲抚摸著冰凉光滑的桃木方向盘,心中满足感油然而生。这不仅仅是辆车,更是她社交能力,精明算计和生活品味的证明。 “费用方面...”苏珊拿出帐单,“原本预估一万,但实际材料用得比计划省,人工方麵汤姆也说了,有些零碎工时不算了。总共八千五百美元应该就够了。我帮你把明细列清楚。” 省下一千五百美元!陈美玲心中一阵欢喜,脸上笑容更盛:“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汤姆的手艺没得说,苏珊你也这么帮忙...” “互相帮助嘛。”苏珊笑道,隨即脸上掠过一丝忧色,“不过陈女士,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你说。” “你们中国人对房地產市场比较了解吧?”苏珊犹豫了一下,“我和汤姆,前年在圣何塞贷款买了一套房,当时利率很低。最近我听一些朋友说,房价可能会有点波动?银行审核好像也变严了。有点担心。” 陈美玲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那深套的cfc股票,想起李太太那个基本面没问题的理论。她迅速稳住表情,语气轻鬆:“別担心,苏珊。硅谷不一样,这里全是高科技公司,工作机会多,收入高。你看苹果,谷歌,还在不停招人呢。好地段的房子,永远是硬通货。短期波动肯定有,长远看肯定涨。” 她將自己从李太太那里听来的话,稍加改动,说得篤定自然。 苏珊似乎鬆了口气:“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也是,硅谷毕竟不一样。” 两人又閒聊几句,约定后天下午来提车。陈美玲离开车厂时,脚步轻快。省下的钱,或许可以补贴一下股市的亏损,或者再买点什么,犒劳自己。 坐进自己那辆普通的日系车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股票软体推送了一条股价提醒:cfc,$15.40(+3.5%)。 ahmi,$28.90(-7.8%)。 她皱了皱眉。ahmi怎么跌了?李太太不是说这是好公司吗? 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深究,而是启动了车子。当务之急,是后天如何风风光光地把那辆劳斯莱斯开去接儿子放学,以及在太太圈里,该用什么样的姿態,不经意地提起自己这辆性价比超高的经典座驾。 下午三点半,帕罗奥图高中门口。 陆文涛的车准时停在老位置。他今天下班比平时略早,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深处有种奇异的亮光。 陆辰拉开车门坐进来。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车子驶离学校,匯入傍晚的车流。窗外,硅谷的夏日阳光依旧炽烈,道路两旁科技公司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停车场里,依稀能看到三三两两下班的白领,他们手中拿著咖啡,脸上带著討论技术问题或周末计划的笑容。偶尔能听到房价,期权,ipo等词汇片段飘过,语气里仍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对无限增长的乐观信仰。 陆文涛沉默地开了一段,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终於开口:“跌到29以下了。” “嗯。”陆辰应道,“siv赎回的消息出来了。” “那个siv...”陆文涛斟酌著词句,“真的那么要命?” “就像妈的二手老劳斯莱斯。”陆辰看著前方闪烁的红灯倒计时,声音平淡,“发动机舱里开始有异响了,但外表还光鲜,內饰崭新,开在路上依旧吸引眼球。不懂车的人觉得它还是辆豪车,但懂的人知道,异响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个部件彻底卡住,拋锚在路边。” 他顿了顿:“ahmi的siv就是那个开始异响的发动机。它持有大量高风险mbs,现在投资者要赎回,它就得卖资產换现金。在市场流动性好的时候,这不算大事。但现在,谁肯接盘这些资產?打折都未必卖得掉。卖不掉,就没现金还投资者的赎回款,违约风险骤升。而市场一旦知道它旗下的siv有问题,就更不会借钱给它,它自己的短期债务也会展期困难...” “恶性循环。”陆文涛接上,工程师的思维让他瞬间理解了其中的逻辑链条。他握了握方向盘,手心有些潮。“所以我们赌对了?” “趋势对了。”陆辰纠正道,“但离终点还远。市场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空头需要积聚力量,多头还会挣扎。股价会有反覆。” “反覆...”陆文涛想起昨天那惊心动魄的反弹,胃部又微微发紧。但他看著儿子平静的侧脸,那股没来由的紧张又慢慢平息下去。 “你妈今天又去车厂了。”陆文涛换了个话题,语气复杂,“省了一千五百美元翻新费,高兴得很。” “嗯。”陆辰似乎並不意外,“妈擅长这个。” 车子驶入居住的社区。 夕阳將一栋栋豪宅染成金色,草坪喷头旋转著洒出虹彩。 陆辰降下车窗,让傍晚温热的风吹进来,目光掠过那些漂亮的房子,那些昂贵的车,那些依然沉浸在无限增长敘事中的面孔。 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ahmi的异响已现,拋锚,只是时间问题。” 当晚,陆文涛瀏览行业论坛时,看到一条来自英特尔同事的私下留言:“听说公司下周要开始审核所有与金融、地產客户相关的晶片订单交付风险...” 消息未经验证,却像一滴冰水,坠入他渐生波澜的心湖。 第31章 烟雾弹与內心战(上) 2007年6月21日,周四。 上午九点刚过,纽约。 ahmi公司总部,一场紧急的电话会议正在召开。参会者包括公司財务长,投资者关係主管,以及三家华尔街关係密切的投行分析师。 昨夜股价暴跌8%,盘中创下新低,已经触发了公司危机公关的閾值。更重要的是,那只名为阿尔法优势的siv所面临的赎回压力传闻,如同毒藤般开始缠绕公司的信用评级....哪怕公司反覆强调该siv是独立运作的,表外实体,但市场早已学会將两者视作一体。 十点整,ahmi通过財经新闻社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 “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今日重申,公司流动性状况保持稳健,持有充足现金及未使用的银行信贷额度,足以应对当前市场环境及业务运营需求。针对市场不实传言,公司確认旗下所有结构性投资工具均运作正常,资產管理方正在有序处理日常赎回申请。” 声明最关键的部分在最后一段。 “公司管理层正在积极行动,已与多家主要商业银行及潜在战略投资者展开富有建设性的融资谈判,旨在进一步强化资產负债表灵活性,把握市场分化带来的长期机遇。我们对美国住房市场的长期基本面保持信心,並將继续致力於为股东创造价值。” 流动性稳健,富有建设性的融资谈判,长期信心.....这些在2007年夏天依然具备魔力的词汇,被组合在一起,通过电波和光纤,瞬间传遍全球交易终端。 市场做出了它习惯性的反应:相信官方声明,怀疑市场传言。 九点半,纽交所开盘。 ahmi以29.50美元小幅高开,隨即买盘涌入。十点声明发布后,买单量急剧放大。 29.80....30.20...30.90....31.50! 短短四十分钟,股价从低点飆升近7%,不仅完全收復昨日失地,更一举突破31美元关口。 交易大厅里,负责ahmi的交易员对著电话大声重复:“买盘很猛!是对冲基金回补空头?还是散户跟风?....不清楚,但卖盘很少,都在等更高!” 华尔街某中型对冲基金交易室,一名年轻分析师困惑地望向主管:“他们真的找到钱了?” 主管盯著屏幕,面无表情:“声明里说正在谈判,没说已经达成。但市场现在只想听好消息。” “我们要平掉部分空头吗?” “再等等。”主管点燃一支雪茄,“看看下午的买盘持续性。” 同一时刻,加州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陆文涛坐在自己的隔间里,面前摊开著一份晶片设计验证报告,但目光却每隔三十秒就飘向电脑屏幕右下角....那里隱藏著一个极小化的瀏览器窗口,显示著实时股价。 ahmi:$31.42,+6.8%。 他的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就在昨天下午,当股价跌破29美元时,他偷偷计算过:那2000手看跌期权的价值已升至约3.3美元,帐面浮盈超过15万美元。虽然知道是浮盈,但那种数字跳动带来的刺激感,真实而强烈。 然而此刻,隨著股价强势反弹,期权价格正在快速缩水。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交易软体。持仓明细显示:ahmi aug 20 put,当前市价约2.15美元。 较昨日高点下跌超过三分之一。 较他们的建仓均价2.50美元,已出现帐面浮亏。 五十万美元的本金,此刻显示著刺眼的负號。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关掉软体,强迫自己看向眼前的报告。但他看到的不是电路图,而是数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50万,2.5美元,8月17日到期...如果到那天,ahmi股价还在20美元以上,这50万將变成零。 零。 他忽然想起杰瑞。 午餐时间,餐厅依旧热闹。几张长桌旁,同事们正热烈討论著股市。 “ahmi今天大涨!我就说,这种优质公司跌下来就是机会!” “cfc也反弹了,美国银行可能真要接盘!” “美联储不会让大公司倒的,放心吧。房价调整一下更健康,长远肯定涨。” “我昨天又加了点ahmi的股票,均价30.5,现在赚了!” 喧囂声中,陆文涛端著餐盘,目光扫视,在餐厅最角落的窗边看到了杰瑞。他独自一人,面前只有一杯咖啡,没动过的三明治放在一旁。他低头看著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空洞。 杰瑞在cfc上赔掉的,不仅仅是积蓄。那是他和妻子攒了多年,准备在库比蒂诺买一套联排別墅的首付款。杰瑞最初只是小试牛刀,但股价越跌,他越相信抄底的机会来了,不断用期权加槓桿买入看涨....结果就是爆仓。妻子得知后,从最初的震惊,到哭闹,再到现在的彻底冷战,据说已经联繫了离婚律师。 “首付款……离婚……”这些词在陆文涛脑中盘旋。他握著餐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如果他这次也赔光了五十万…… 他不敢想下去。 “文涛!这边!”有同事招呼他。 陆文涛挤出笑容,走过去坐下,加入了关於晶片设计延期的技术討论。他將所有关於股价、期权、到期日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但后背却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十点半。 学校大礼堂正在举行一场特別讲座....这是帕罗奥图高中未来领袖计划的一部分,定期邀请硅谷各行各业的精英来校演讲。 今天的主讲人,是史丹福大学经济系客座教授,同时也是某知名宏观经济諮询公司创始人的戴维·罗斯博士。 讲座主题是:新世纪的繁荣:技术,全球化与美国经济的黄金时代。 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高中生们大多穿著得体的衣服,许多人手中拿著笔记本或ipad。 陆辰坐在中排靠走道的位置,神情平静。 “……我们必须认识到,当前美国经济的基本面是二战以来最健康的。”罗斯博士年约五十,头髮灰白,穿著合体的西装,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失业率低於5%,劳动生產率持续增长,更重要的是....科技创新带来的全要素生產率提升,正在重塑每一个行业。” 他身后的巨幕ppt切换,显示出纳斯达克指数从2002年至今的陡峭上升曲线。 “有人担心房地產市场的调整?”罗斯博士微微一笑,语气轻鬆,“是的,部分地区的房价增速在放缓,一些次贷领域出现了问题。但这正是市场的自我修正机制在起作用!淘汰过度冒险的参与者,让资金和资源流向更有效率的领域。而美国金融体系的韧性、美联储的应对工具,远比很多人想像的要强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你们是幸运的一代。成长在网际网路普及,全球化深化,技术爆炸的时代。你们將来会见证人工智慧,生物科技。清洁能源带来的新一轮增长浪潮。一些短期的金融市场波动,放在这个宏大图景里,不过是小小涟漪。” 台下响起掌声和交头接耳的赞同声。许多学生脸上露出嚮往和兴奋。 陆辰安静地坐著,没有鼓掌。 罗斯博士继续:“关於近期一些金融公司的股价波动,我想说的是...市场总是过度反应。对於ahmi这样的公司,它拥有专业的风险管理团队,与主要银行有长期合作关係。暂时的流动性传言,不会动摇其根本。事实上,我认为当前的价格,对於长线投资者而言,可能是不错的机会。” 坐在陆辰前排的伊森·陈微微侧头,对旁边的马库斯低语:“我爸说,罗斯博士的諮询公司,去年刚接了ahmi一笔不小的业务单。” 马库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昨晚听到父亲在书房里打电话,语气焦灼,反覆提到商业票据展期困难,回购市场利率飆升。“父亲的那些词汇,与此刻礼堂里洋溢的乐观主义,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第31章 烟雾弹与內心战(下)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学生们涌出礼堂,討论著刚才的演讲,討论著暑假实习,大学申请,以及最新的iphone传闻。 陆辰隨著人流走出,在走廊的自动贩售机前停下,买了一瓶冰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校园和远处硅谷连绵的写字楼群。 黄金时代。 涟漪。 他想起昨夜,在公开的金融资料库里查到的一则信息:ahmi公司內部员工持股计划(esop)数据显示,近三个月,公司中高层管理人员累计增持股票超过80万股,均价在33-35美元区间。 “对公司有信心。”陆辰心中默念:“或者说,对那个房价永远涨的信仰,有信心。” “但信仰,往往在崩塌前最为坚固。” 下午。 陈美玲小心翼翼地驾驶著那辆刚刚完成翻新的劳斯莱斯银天使,驶入了自家所在的高档社区。 象牙白的车身在加州阳光下流淌著温润的光泽,重新拋光的镀铬饰条闪闪发亮,经典的方正车头与欢庆女神立標,无声地宣告著一种旧时代的雍容气度。车內,奶油色真皮座椅散发著淡淡的皮革清香,桃木饰板摸上去光滑微凉。 她將车速放得很慢,非常慢。 车窗降下一半,她微微扬著下巴,目光看似专注前方,实则用余光捕捉著路旁的一切反应。 一位正在遛狗的白人老夫妇停下脚步,老先生摘下帽子,对著车点了点头,对妻子说了句什么。妻子脸上露出欣赏的笑容。 两个骑自行车的少年吹了声口哨,大喊:“cool car!” 隔壁那栋价值三百万美元豪宅的女主人,正在前院修剪玫瑰,闻声抬头,目光在劳斯莱斯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与陈美玲的目光对上。陈美玲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矜持的微笑,对方也微笑著点了点头。 一圈缓慢的巡游下来,陈美玲心中充盈著满足感。这种被注视,被认可,甚至被隱隱羡慕的感觉,像一剂甘甜的补偿,暂时抚平了股市亏损带来的焦虑,也让她觉得那八万美元花得值....不,是超值。 她將车稳稳停进自家宽敞的车道,恰好停在陆文涛那辆二手马自达旁边。新旧,贵贱的对比,如此鲜明。 她下车,锁好车门,又回头欣赏了几眼,这才步履轻快地走进家门。 家里很安静。陆辰还没放学,陆文涛也还没下班。 陈美玲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静謐的社区和远处青翠的山丘,心中盘算著:明天下午,等李太太她们茶聚的时候,该用什么不经意的方式,让她们偶然看到自己这辆车呢? 傍晚六点,陆文涛的车驶入社区。 他远远就看到了车道上的那辆劳斯莱斯。即使在暮色中,它依旧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但他此刻无心欣赏。 停好车,他走进家门,看见妻子正哼著歌在厨房准备晚餐,脸上带著久违的轻鬆笑意。 “回来了?”陈美玲转头,“看到车了吗?怎么样?” “很……气派。”陆文涛勉强笑了笑,放下公文包。 “是吧!”陈美玲得意,“苏珊都说,这翻新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起码让车增值两万美元。咱们是赚了。” 陆文涛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房。他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书桌上,他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著,显示著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陆辰:“小幅反弹,无需担心。” 陆文涛看著这条信息,心中却没有丝毫安慰。他打开电脑,再次调出股价。 ahmi:$31.75,+7.6%。收盘价几乎在当日最高点。 期权的隱含波动率因股价反弹而下降,价格进一步缩水至2.10美元附近。帐面浮亏在扩大。 他盯著那些数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五十万,那是儿子一手赚来的,但也是这个家庭此刻能调动的,最大的一笔风险资金。如果没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爸。”他叫了一声,走到书桌旁。 陆文涛抬起头,看著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有些抑制不住的情绪:“股价又回到31块多了!他们说正在跟银行谈判,可能真能拿到钱!我们的期权......” “银行的建设性谈判,”陆辰打断他,声音平稳清晰,“通常意味著我们正在拼命找钱,但还没找到。如果真谈妥了,声明里就会是已获得xx银行xx亿美元信贷承诺,而不是正在谈判。” 他走到电脑前,熟练地调出几份公开文件:“你看,ahmi过去一周提交给sec的8-k文件显示,它有两笔总额约4.5亿美元的商业票据,將在未来十天內到期。它需要谈判来的钱,首先是为了还这些旧债。这不是扩张,是求生。” 陆文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日期,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可是市场相信他们....股价涨了。” “市场需要故事。”陆辰关掉文件,看向父亲:“尤其是在下跌途中,任何一个好消息都会被放大。但故事改变不了数学。它短期债务到期的时间表改变不了,它旗下siv面临的赎回压力改变不了,整个商业票据市场正在冻结的趋势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这次反弹.......恐慌消退时,期权更便宜。” “今天学校有个经济学家讲座。”陆辰淡淡地说:“他说次贷问题只是市场自我修正的小小涟漪,美国正处在黄金时代。” “你怎么想?”陆文涛问。 陆辰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和那辆崭新的劳斯莱斯。社区里,另一户人家刚刚开回来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车灯划过幽蓝的夜空。 “黄金时代...”他轻声重复,嘴角掠过讥誚:“总是要在它彻底落幕之后,人们才会恍然惊觉,原来当时已是黄昏。”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陈美玲唤他们吃饭的声音,轻快而明亮。 陆文涛看著儿子沉静的背影,又看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31.75,心中翻涌的恐慌,终於一点点沉淀下去。 他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吃饭吧。” 两人走出书房,走向灯火通明、飘散著食物香气的餐厅。 深夜,陆辰在金融论坛的角落,看到一条未被主流媒体注意的简短消息:“欧洲某中型银行昨夜临时取消了与ahmi相关的一笔短期融资安排,理由为內部风险控制审查。” 消息源模糊,点讚寥寥,很快沉底。 第32章 面具与底牌(上) 2007年6月22日,周五。 纽约股市在一种微妙的疲態中开盘。昨日ahmi强势反弹带来的乐观余温尚未散尽,但新鲜感已然褪去。那些在低点买入、昨日获利的短线资金,开始寻求兑现。 九点四十分,第一波获利了结盘出现。量不大,但足够將ahmi的股价从31.50美元的开盘价,压至31.00美元整数关口。 十点整,一笔突兀的大额卖单砸出:20000股,市价委託。 股价应声跌穿31美元,报30.85美元。 交易员们窃窃私语:“谁在卖?不像散户....是对冲基金在试探?” 十点半,第二波更坚决的卖压降临。数笔万股级別的卖单连续出现,將股价一路打压至30.20美元。 买盘试图在30美元心理关口组织防守,但显得犹豫而稀疏。 市场开始重新审视昨日那份声明。富有建设性的谈判....谈判进行到哪一步了?有实质性进展吗?钱呢? 疑虑如同细沙,悄然渗入昨日刚刚构筑的脆弱信心堤坝。 至上午十一点,ahmi股价已回落至30.05美元,艰难地悬在30美元边缘,几乎回吐昨日全部涨幅。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第三节课,经济学选修。 教师格雷森先生正在讲解货幣乘数与信贷创造。他是一位风趣的中年人,喜欢用现实案例教学。 “.....所以,银行並非简单地把你存的钱贷出去。它通过部分准备金制度,可以创造出数倍於原始存款的信贷。这就是金融体系的魔法.....当然,前提是大家对这套体系有信心。” 他在白板上画著示意图:“想像一下,整个体系就像一场巨大的,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个人都相信舞伴不会摔倒,相信音乐不会停止。一旦有几个人开始怀疑.....”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台下学生:“会发生什么?” 有学生回答:“大家会抢著退出舞池?” “没错!”格雷森先生点头,“这就是挤兑,或者更现代的说法....流动性危机。信心是金融体系最珍贵的资產,也是最脆弱的。” 陆辰坐在后排,安静地听著。这些理论对他而言过於基础,但教师无意中用的比喻,却精准地描摹著此刻正在纽约,伦敦,东京发生的现实。 他暗道:“舞伴已经开始踉蹌,只是音乐声太大,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旋律中。” 下课铃响,学生们收拾东西。伊森·陈走到陆辰桌旁,看似隨意地问:“你觉得,这场舞蹈还能跳多久?” 陆辰抬眼看他:“直到第一个人摔倒,而且再也站不起来。” 伊森若有所思,压低声音:“我爸说,他们基金內部昨晚开了个会,主题是压力测试....假设主要交易对手违约,我们的损失会有多大。以前每年都做,但这次....要求测算的违约概率调高了三档。” “未雨绸繆。”陆辰淡淡地说。 “是闻到味道了。”伊森纠正,隨即笑了笑,“不过跟我没关係。反正我爸说了,就算天塌下来,我明年的斯坦福学费也早备好了。” 他说完摆摆手,走向等在门口的马库斯。马库斯今天脸色格外阴沉,手里攥著手机,指节发白。 陆辰收回目光,整理好书本。窗外的加州阳光毫无阴霾,草坪上学生们在说笑,远处公路上车流如织。一切都坚固,稳定。 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陆文涛今天的工作效率奇高。他处理完了积压的两份验证报告,回復了所有紧急邮件,甚至还主动参与了一个跨部门技术討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近乎亢奋的专注,是为了压抑另一种情绪...恐慌的消退,以及隨之而来的,虚脱般的鬆懈。 上午十点,他趁去洗手间的间隙,快速看了一眼手机。 ahmi:$30.12。 跌回来了。 他靠在隔间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压在胸口一整天的大石头,终於挪开了一丝缝隙。浮亏消失了,持仓成本附近震盪。虽然还没盈利,但至少...还没走向深渊。 回到工位,他听到旁边隔间两位同事在低声交谈。 “....所以你也买了ahmi?” “昨天31块买的,今天套住了。不过不怕,这种公司倒不了。我就是搞不懂,为啥一会儿涨一会儿跌。” “正常波动吧。我cfc还套著呢,不过美国银行不是要救cfc吗?等著唄。” “还是咱们这行踏实,晶片设计出来就是实物,跑不了。股票那玩意,虚。” “也是...” 陆文涛听著,默不作声地打开新的设计图。 他低头自语:“是的,晶片是实的,电路是实的,逻辑门开闭的电压变化是实的。但正是那些虚的股票,债券,信用衍生品,正在遥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侵蚀著这些实的世界的根基。” 午餐时,他再次看到杰瑞。这次杰瑞连餐厅都没进,只是从窗外走过,背影佝僂,手里拿著一个从便利店买的简易三明治。 陆文涛忽然想起儿子的话:“趋势对了,但离终点还远。股价会有反覆。” 反覆。折磨人的反覆。 他低下头,快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胃不再那么拧著了,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我家的命运,就押在那2000手冰冷的期权合约上了。” 午后,帕罗奥图某私家花园会所。 陈美玲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她亲自驾驶著那辆劳斯莱斯银天使,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低速,缓缓驶入会所停车场。 车窗半降,她戴著墨镜,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仿佛对这辆车的瞩目早已习以为常。 效果立竿见影。 正在花园凉亭里等候的几位太太,几乎同时將目光投了过来。李太太正端著骨瓷杯,动作停顿了一瞬。王太太微微张开了嘴。 陈美玲將车稳稳停在一个显眼却又不至於太过刻意的车位,优雅地下车,锁门。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的真丝连衣裙,配珍珠项炼,手挽一只爱马仕凯莉包,中古款,但保养得极好。整体造型与那辆古典豪车相得益彰。 她摘下墨镜,走向凉亭,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不好意思,来晚了点。这老车开不快,得小心伺候著。” “美玲,这车...”王太太率先忍不住,眼睛发亮。 “哦,这个啊。”陈美玲语气隨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物件,“我老公表哥的车。他在纽约法拉盛开公司的,主要做地產相关,国內也有分公司。最近他换新车,这辆老劳斯莱斯閒置了,听说我们来了美国,非要半卖半送让给我们。说是银天使,经典款,有收藏价值。我本来不想要,太招摇,但拗不过亲戚情面,就象徵性给了点钱,算是帮他保管。” 她巧妙地將翻新二手车说成了亲戚半卖半送的收藏品,价格也含糊成象徵性给点钱。 “象徵性是多少啊?”李太太抿了口茶,看似隨口一问,眼神却锐利。 “二十万美元吧。”陈美玲报出一个既不至於高得离谱,又足够彰显关係硬和车值钱的数字,“主要是表哥坚持要这个数,说不然他不好意思。其实按我说,亲戚之间....” “二十万?太值了!”一位姓张的太太惊嘆,“这车况看起来跟新的似的!在国內不得上千万人民幣?” “是啊,保养得真好。”李太太仔细打量著远处的车,点了点头,“你这位表哥,生意做得挺大?” “还行吧。”陈美玲轻描淡写,“主要是人脉广,跟纽约不少开发商,基金都有合作。这次我们能租到这房子,也是他帮忙牵线,跟李太您这边打的招呼。”她顺势捧了李太太一下,也圆了之前租房时所谓的熟人介绍。 李太太面色稍霽,显然对这套说辞颇为受用。圈子里的规则就是这样....你得有拿得出手的料,但也要懂得给在场的人铺台阶。 话题很快从车,转向了最近的购物、旅行。陈美玲適时地分享了几处纳帕谷小眾酒庄的信息,又不经意提到自己通过表哥的关係,能拿到一些欧洲奢侈品牌的內部认购额度。 气氛逐渐热络。茶过两巡,一位太太忽然嘆气:“其实今天本来该高兴的,就是有件烦心事。” “怎么了?”陈美玲关切地问。 “我在圣何塞开了两家家居用品店,主打高端亚麻和陶瓷。”那位太太说,“货源一直是从义大利进口,成本高,利润薄。最近想转型,引入一些有东方设计感、但价格更有优势的產品。联繫了几家国內的贸易公司,要么款式老气,要么报价虚高,沟通也麻烦。” 陈美玲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理解的笑容:“国內供应链是复杂,不过也看找谁。我出国前在魔都,好些姐妹就是做高端家居外贸的,专门对接欧美买手店,设计,质量都很过硬。” “真的?”那位太太眼睛一亮,“美玲,你有靠谱的联繫方式?如果能成,我这边需求量不小,首批订单估计就要十几万美元。” “联繫方式当然有。”陈美玲不疾不徐,“不过我得先问问她们最近的排期和具体报价。这样,你把具体要求,款式倾向,预算范围发我,我让我国內姐妹直接出方案和报价,你看怎么样?都是自己人,肯定给你最实在的价格。” “那太好了!”那位太太喜出望外,其他几位也有类似需求的太太也纷纷附和。 陈美玲当场建了个小群,將几位有意向的太太拉进来。她表现出的专业,热情和自己人的亲近感,迅速贏得了信任。 茶会散场前,最先开口的那位太太直接说道:“美玲,我信你。这样,我先打十五万美元到你帐户,作为预付款和启动资金。你和国內姐妹沟通好,儘快把方案和合同发我,咱们儘快启动。” 陈美玲心中狂跳,面上却只是得体地微笑:“这....合適吗?还是等方案出来再说?” “哎呀,咱们之间还信不过吗?”那位太太摆手,“你开这车,住这房,老公又是英特尔高管,还能骗我们这点小钱?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就让財务转帐。” 其他几位太太也纷纷表示,確定意向后也会跟进。 第32章 面具与底牌(下) 回程路上,陈美玲握著方向盘的手微微出汗,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十五万美元!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她快速盘算著:国內那几个確实做外贸的姐妹,她知道大概行情。类似的家居產品,按照这位太太要求的品质和设计,国內出厂价加运费关税,到美国成本大概在十万到十二万美元之间。她报个十五万,中间有三到五万美元的差价! 而且,预付全款!这信任度,简直是她社交能力的最佳证明。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將车开到一处安静的街区路边停下,迫不及待地给国內一个关係最铁、也最有实力的姐妹打了越洋电话。 “阿娟,有个大单子,你得帮我...” 她详细描述了要求,强调了硅谷高端客户,价格可以稍高但设计和品质必须顶级,交货期要准。电话那头,阿娟听完报价区间,沉默了几秒:“美玲,这个报价...你利润空间留得可以啊。” 陈美玲笑:“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在这边撑起来的面子?放心,亏待不了你,你按十二万的標准给我做,做漂亮点。剩下的,你知道的。” “明白。”阿娟也笑了,“还是你厉害。行,我立刻组织设计师出方案,三天內给你第一稿。合同你那边擬还是我擬?” “我擬吧,这边法律要求多。”陈美玲说,“你先干活,我下午打三万定金到你公司帐上。” 掛了电话,陈美玲靠在真皮座椅上,长舒一口气。三万定金出去,手里还握著十二万美元现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解锁,点开股票软体。 ahmi:$30.08。 cfc:$15.20。 都在低位徘徊。 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 如果....用这十二万美元中的一部分,比如属於她的4万美元去抄底呢?李太太不是说ahmi是优质公司吗?股价跌回30美元,不就是机会?赚了,不仅差价更多,股市还能再赚一笔。 就算不赚,本金也是客户的预付款,不急用...她心跳加速,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著k线图,但最终,她克制住了。 不急,先看看。至少等国內方案出来,稳住客户再说。 她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心中充盈著一种久违的,掌控局面的得意。“车是面子,更是撬动资源的槓桿。这辆二手劳斯莱斯,花得真值。“ 晚上七点,陆家餐厅。 陈美玲掩饰不住兴奋,在餐桌上宣布了今天的战果。 “十五万美元订单!预付全款!利润至少三万,爭取做到五万!”她神采飞扬,“我就说,那辆车买对了!不开出去,谁知道咱们家的实力?没人会信任你!” 陆文涛听得一愣一愣:“你...你报了多少价?国內成本多少?这差价...会不会有点...” “有点什么?”陈美玲笑容一收,“陆文涛,我告诉你,这就是商业!信息差,资源差,信任差!我有国內姐妹的资源,有在这里建立起来的高端人设,我凭什么不能赚这个钱?难道要我白干活?你知道我维护这些关係花了多少心思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文涛试图解释,“我是说,都是熟人圈子,万一以后她们知道实际成本....” “知道又怎样?”陈美玲不以为然,“我提供了服务,整合了资源,承担了风险。她们自己去找,能找到更便宜更靠谱的吗?未必!再说,我给的货品质绝对对得起价格,她们拿到手只会觉得值!商业的本质就是各取所需,我让她们省心省力买到好货,她们让我赚点合理利润,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你以为都像你,在公司就知道埋头画图,搞设计,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升职加薪永远慢人一步。” 陆文涛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低头吃饭。 陆辰安静地听著,心中对母亲的社交手腕和商业胆识,有了新的评估。虚荣,好面子是真,但能將这些转化为实际利益,也是她的本事。这辆二手劳斯莱斯,在她手里还真成了撬动圈层,建立信用的槓桿,玩出了意想不到的花样。 “妈,”陆辰忽然开口,“这笔预付款,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美玲看向儿子,语气缓和了些:“先给国內打三万定金,剩下的十二万在手上。我看了下,ahmi股价又回到30了,李太太都说这是好公司,我在想....” “別!”陆文涛猛地抬头,脸色都变了,“那钱不能动!那是客户的货款!” “我又没说全投!”陈美玲不满,“我只是觉得,有机会赚点快钱...” “妈,”陆辰再次开口,声音平静,“现在不是好时机。” 陈美玲看向儿子:“怎么讲?” “ahmi的股价虽然跌回30,但不確定性还很大。”陆辰用儘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它所谓的融资谈判还没结果,旗下基金还有赎回压力。七月份,它有一批很大的短期债务到期,到时候是死是活,才能看得更清楚。如果它能熬过去,股价可能会稳一稳,如果熬不过去....” 他顿了顿:“你要投,也等七月中下旬,局势明朗一点再说。现在进去,可能抄在半山腰。” 陈美玲听得很认真。儿子最近对金融市场的了解,似乎远超她的预期。她想起丈夫之前神神秘秘提到朋友有些內部消息,难道儿子也在关注这些? “你说得也有道理。”她沉吟著,“那就再等等。反正国內那边出方案,生產也要时间,货款不急著全付。” 她隨即又好奇地问:“小辰,你好像很懂这些?在学校学的?” “嗯,选修了经济学,自己也看看新闻。”陆辰轻描淡写地带过。 陈美玲点点头,没再深究,心思又转回她的订单上,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跟国內姐妹跟进设计细节。 晚餐后,陆辰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灯,沐浴黑暗,站在窗前。 远处,硅谷的灯火如繁星般铺陈开来,勾勒出这个时代最雄心勃勃的轮廓。 “母亲在利用信息差和面子工程赚取实实在在的美元。父亲在担心那五十万期权灰飞烟灭。同学们在谈论大学和梦想。经济学家在演讲中描绘黄金时代。”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戴著各自的面具,握著或实或虚的底牌,奔向那个看似確定,实则迷雾重重的未来。” “我是唯一一个知道剧本走向的人。” 夜色渐深,劳斯莱斯静静地停在车道上,光洁的车身倒映著清冷月光,像一个华丽而沉默的註脚。 “ahmi的股价很快就会大跌,所有抄底的,都会被时代的巨浪淹没....” 第33章 进入观察名单(上) 2007年6月23日,周六。 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將大理石材质的料理台照得发亮。陈美玲穿著丝质睡袍,靠在吧檯边,一手端著咖啡,一手拿著手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越洋电话刚刚结束。她与国內的阿娟最终敲定了那笔家居订单的所有细节。 设计稿確认,材质选定,生產周期安排,物流方案。最终成交价锁定在十万美元整,阿娟主动將利润压到了最低,甚至还承担了一部分特殊工艺的加价。 “美玲,这单我少赚点,就当支持你在美国打开局面。”阿娟在电话里说得恳切,“以后有单子,多想著姐妹就行。” 陈美玲自然满口答应。放下电话,她迅速在计算器上又按了一遍。 客户预付十五万,成本十万,运费关税预估一万左右,净利润稳稳四万美元,若后期客户满意追加订单,突破五万轻而易举。 这笔钱,来得如此轻鬆....整合信息,牵线搭桥,利用的是她在太太圈里用劳斯莱斯和英特尔高管太太人设建立起来的信任。那辆八万美元的二手车,在短短几天內,就兑现了超过50%的面子回报率。 她心情极好,甚至在准备午餐时,哼起了歌。 午餐是简单的中西合璧:煎牛排、清炒芦笋、米饭。一家人落座后,陈美玲端起果汁,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十万美元成本,十五万卖出,净利润四万打底,后续还有追加的可能。”她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那辆劳斯莱斯,买得值吧?不开出去,谁知道咱们家的实力?谁会把十五万美元的订单,眼睛都不眨就预付款给你?” 陆文涛默默切著牛排,点了点头:“嗯...是挺厉害。”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妻子的社交能力和商业嗅觉確实让他意外。另一方面,这种利用信息差和人设赚取差价的方式,总让他觉得有些不踏实。 “所以啊,”陈美玲话锋一转,看向陆文涛,“文涛,你也得开窍。你现在在英特尔,手底下管著项目吧?那么多晶片验证、软体適配的活,干嘛不利用起来?” 陆文涛一愣:“利用...什么?” “外包啊!”陈美玲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你把一些不那么核心、但又需要人力的模块,分包出去。我国內有姐妹开软体外包公司的,技术不错,价格只有美国这边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你把项目拿下来,转手包给她们,中间的差价...不比你在公司死工资强?美国100万美元的项目,中国那边的工程师给他们20万美元,他们会给你做到完美。” 陆文涛脸色变了:“这...这怎么行?这是公司的项目,有保密协议,怎么能私自外包?这是违反职业道德!” “迂腐!”陈美玲声音也冷了下来,“谁让你动核心机密了?就是些边边角角的测试、文档整理、外围代码適配。多少人都这么干?这叫资源整合!你有职位,有信息,有决策权,这就是你的资源!不懂变现,守著金饭碗要饭,难怪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升得慢!” “这是原则问题!”陆文涛放下刀叉,语气也硬了起来,“公司给我薪水,我就要对工作负责。把项目外包给不明底细的第三方,万一出质量问题,泄露信息,责任谁担?这不是钱的问题!” “原则?责任?”陈美玲嗤笑,“你原则那么高,怎么没见公司给你多发奖金?你看李太太老公,在国內开公司,跟这边做生意,哪单不是把利益最大化放在第一位?就你清高!清高能当饭吃?清高能让你儿子读更好的私立学校?清高能让我们早点在帕罗奥图买房子,不用看房东脸色?” 陆辰安静地吃著饭,仿佛父母的爭执与他无关。这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无关对错,只关乎选择。 “你別说了。”陆文涛脸色涨红,“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在英特尔一天,就不会做这种事。” 陈美玲狠狠瞪了他一眼,知道再吵下去也无济於事,转而將话题拉回她熟悉的领域:“好,你清高,你负责。那我管钱,总可以吧?我打算重新规划一下家庭资產配置,爭取跑贏通货膨胀。”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神情恢復了几分掌控者的姿態:“现金不能全放银行贬值。我之前拿了点閒钱试水股市,虽然暂时有点浮亏,但方向是对的。美国房地產长期向好,这些金融公司跌下来就是机会。我打算下周,再拿出两万美元,加仓ahmi和cfc。分散投资,降低成本,等反弹。” 陆文涛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不行!” 陈美玲皱眉:“又怎么了?之前我投两万,你没吭声。现在我自己赚的钱,想加点仓,怎么不行?” “股市...风险太大。”陆文涛无法说出实情,只能含糊道,“而且你之前那两万,不是还亏著吗?” “亏一万而已。”陈美玲不以为意,“我刚赚了四万,这点亏损算什么?风险投资,有亏有赚,正常。李太太她们都还在持有,消息也比我们灵通,跟著她们走,错不了。”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小辰,你说呢?是不是该趁低布局?” 陆辰抬起头,迎上母亲询问的目光,又瞥见父亲紧张的眼神。他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妈,如果你想投,最好再等半个月。” “为什么?” “七月中旬,很多公司会发布第二季度財报。”陆辰给出一个听似合理的理由,“到时候,ahmi和cfc的真实財务状况会看得更清楚。如果財报好,股价可能已经提前反应,如果財报差,现在抄底可能抄在半山腰。等数据明朗,再决定,更稳妥。” 陈美玲沉吟著。儿子的话听起来有道理,而且不急这半个月。她刚赚了一笔,心情好,也不愿再起爭执。 “行,那就听小辰的,再等半个月。”她最终拍板,语气里带著掌控局面的自信,“反正钱在手里,机会有的是。” 午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陆文涛暗自鬆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儿子一眼。陆辰则平静地起身,帮忙收拾碗筷。 很多中產家庭有些閒钱,就忍不住去投资,让钱增值,被『跑贏通货膨胀理论』所影响....觉得钱在银行里就是贬值,无论是买房,还是抄底股票的时候,都是那么的急。 中產,死於跑贏通货膨胀理论,死於理財,证券,贷款买房。 富人死於信託,死於投资,巨富死於野心....无论所在那个阶层,总有一把镰刀適合他,强如马斯克也在2008年差点破產。 目前ahmi的股价上,大把美国有閒钱的中產们,华人圈的李太太们被新闻媒体忽悠进场抄底,这一次百分之百是血本无归。 第33章 进入观察名单(下) 2007年6月24日,周日。 纽约,曼哈顿中城,某顶级写字楼会议室。 窗帘紧闭,隔绝了周末午后明媚的阳光。长条会议桌旁坐著五六个人,衣著考究,神情冷峻。空气中瀰漫著浓缩咖啡的苦香,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 他们是黑隼资本(black falcon capital)的核心团队。这家规模不大、名声不显的对冲基金,以擅长挖掘企业瑕疵,进行精准做空而在地下圈子闻名。他们很少在媒体露面,行事低调,但出手狠辣。 此刻,投影屏幕上正显示著ahmi的详细財务分析报告,以及一份厚达数十页的调查报告。 “我们聘请的三家独立调查公司,过去六周走访了ahmi旗下位於加州,內华达,亚利桑那的十二个贷款办事处。”负责调查的合伙人约翰·卡莱尔声音平稳,却带著冰冷的质感,“结论一致:其alt-a贷款的实际拖欠率,比財报披露的数字高出至少40%。他们通过將逾期不超过90天的贷款重新包装,修改借款人信息后再次发放,来掩盖问题。” 他切换页面,显示出大量模糊但能辨认的现场照片,內部邮件截图和访谈记录摘要。 “更重要的是,”卡莱尔指向另一组数据,“他们那只阿尔法优势siv,持有的资產中,有超过35%是其他小型、高风险的siv和cdo发行的商业票据。这是一个典型的嵌套结构,风险高度集中且不透明。一旦底层资產出问题,传染会非常快。” 基金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一个年约五十,头髮灰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名叫理察·沃恩,缓缓开口:“评级机构那边,打点好了吗?” “已经接触过了。”负责外部关係的合伙人回答,“標准信贷那边,我们提供了足够的研究材料。他们的分析师团队內部也有分歧,但倾向於採取行动。时间点,应该就是今天下午。” 沃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的ahmi股价走势图....上周五收在30.10美元,勉强守住30美元关口。 “市场对那份融资谈判的声明,还抱有幻想。”他声音低沉,“我们需要戳破这个幻想。负面观察名单,是第一步。下周,如果他们的短期债务展期出现问题,或者那只siv正式宣布暂停赎回....就是第二步。” “我们目前的空头头寸?”沃恩问。 “股票空头,累计占流通股本的1.2%。看跌期权头寸,主要集中在八月和九月到期,行权价在20-25美元区间。”交易主管报告,“平均建仓成本在股价32-34美元期间。如果股价跌至20美元以下,预计回报率超过400%。” “还不够。”沃恩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下周开盘,如果恐慌情绪发酵,继续加仓。目標:在它破產前,將股价打到15美元以下。”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沃恩继续说:“这不是一场赌博,而是一次基於精密计算和冷酷执行的狩猎。我们看到了裂缝,闻到了血腥味,现在要做的,是沿著裂缝撬开,让脓血流淌出来,然后从中获利。” 下午四点,纽约时间。 標准信贷的官方网站上,悄然更新了一条评级行动通知: “將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ahmi)及其相关债券的评级,由bbb/稳定列入负面观察名单。” 理由列了三条。 公司短期债务到期压力显著,再融资环境恶化。 旗下重要投资工具面临持续的资產质量与流动性压力。 公司核心的alt-a及次级抵押贷款业务,在恶化市场环境下面临显著盈利与资本侵蚀风险。 通知措辞专业克制,但负面观察四个字,在周末的金融圈里,不啻於投下一枚深水炸弹。这意味著,在未来90天內,评级被正式下调的可能性极高。 消息通过彭博终端、路透社、专业金融论坛飞速传播。虽然主流周末媒体尚未报导,但足够让所有关注ahmi的投资者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同日下午,帕罗奥图,李太太宅邸的花园。 太太们的周末茶话会照常举行。阳光,鲜花,精致的点心、昂贵的香檳,一切如旧。 但气氛有些微妙。 王太太刷著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抬起头,脸上带著困惑和不安:“李太,这个负面观察名单是什么意思?我好像看到ahmi...” 几位太太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太太端著香檳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哦,那个啊。评级机构的例行公事罢了。观察,又不是下调。说明他们注意到了问题,但也在看公司能不能解决。ahmi不是说了在跟银行谈融资吗?这就是给时间让他们解决。” 她语气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越是这种时候,越考验公司的底蕴和人脉。真正的好公司,能度过难关的。” 陈美玲坐在一旁,听得仔细。她昨晚睡前也刷到了这条消息,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此刻听李太太这么解释,稍稍安心,但那种隱隱的不安並未完全消散。 没有人接话討论股市。张太太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对了,你们暑假欧洲行程定了吗?我打算带孩子们去托斯卡纳住两周...” 话题迅速滑向旅行,购物,孩子教育。但每个人都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热烈討论股票,互相打气抄底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迴避和强撑的轻鬆。 茶会提前结束。太太们微笑著道別,钻进各自的车里。车门关上后,许多人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再次確认那条评级消息,脸上轻鬆的表情瞬间褪去,换上忧虑。 陈美玲开著劳斯莱斯回家,一路上有些沉默。她原本打算明天周一开盘,如果股价低开,就动用那笔预付款中的一部分抄底。但现在,她犹豫了。 回到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分享茶会见闻,而是拿著专门的鹿皮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劳斯莱斯光可鑑人的內饰。动作细致,专注,仿佛要將某种不安也一併擦去。 她暗自庆幸:“幸好,上周五没衝动。” 2007年6月25日,周一。 清晨,陆文涛起床后习惯性打开客厅电视,调到財经新闻频道。 主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背景画面是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最新数据显示,五月份美国次贷违约率继续攀升,创下歷史新高。分析师指出,这可能会对依赖此类贷款的金融机构造成进一步压力....” 但主播的语气並不凝重,话锋很快一转:“不过,多数市场人士认为,次贷问题仍局限在特定领域,美国整体经济基本面,尤其是就业和消费数据,依然稳健。美联储方面也表示,正在密切关注事態发展....” 陆辰从楼上下来,听到这段播报,脚步未停。这种问题存在但可控的敘事,是崩塌前最后的缓衝。 早餐时,陈美玲没有提起任何与股票相关的话题。她快速吃完,说要去车厂给劳斯莱斯做一次精细护理,便匆匆出门。 陆文涛也心神不寧。他开车去公司的路上,听到广播里的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接听听眾热线。一位听眾激动地说:“...房价肯定会涨回来的!我刚刚又贷款在圣何塞买了一套投资房,现在利率低,正是时候!” 主持人附和著:“没错,硅谷的基本面支撑很强。短期的金融波动,不影响长期的房地產价值。” 乐观的声音,依然占据著主流频道。 陆文涛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想起周五下班前,在茶水间无意中听到两个財务部同事的低声交谈: “听说公司在重新评估所有金融服务类客户的信用额度和订单风险...” “北美区那边,已经有个別小客户的付款出现延期了...” 这些细碎的,不成体系的杂音,像远处雷暴传来前最初的,微弱的低频震动。大多数人尚未察觉,但敏感的人,已经感到气压在下降。 他將车停进英特尔园区,抬头望向湛蓝无云的天空。加州阳光依旧炽烈,將每栋玻璃幕墙大楼照得闪闪发光。 一切看起来坚固如常。 “天气真好。” 儿子发来消息:“爸,狂风暴雨来临前,天空往往最为晴朗。今天开盘股价必跳水!” 第34章 崩落初显(上)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半。 纽交所开盘钟声敲响,声音通过无数媒体信號,传遍全球交易终端。但对於关注ahmi的投资者而言,紧隨其后的不是惯常的喧闹,而是一次近乎窒息的下坠。 29.50 ...直接跳空低开近2%,击穿上周五艰难守住的30美元心理关口。 开盘瞬间的买单极其稀疏,仿佛支撑一夜之间被凭空抽走。卖单则如决堤洪水般涌出。大多是数千股,上万股的市价委託单,不计成本,只求成交。 28.80.... 28.30... 27.90.... 开盘仅十五分钟,股价已暴跌超过7%,轻鬆跌破28美元。 交易大厅里,负责ahmi的交易员对著麦克风语速急促:“全是卖盘!对冲基金在平空?不对....像是在主动砸盘!散户恐慌盘也出来了!” 屏幕上,卖盘的掛单量厚得令人绝望,买盘则薄如蝉翼,且价格不断下移。 触发这场集体踩踏的,正是周末那份负面观察通知。在繁荣时期,评级机构的每一个细微调整都会被市场仔细解读。 而在信心开始动摇的此刻,负面二字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之一。 更重要的是,那些曾被公司对长期基本面充满信心言论鼓舞,在过去几个月里持续增持的內部员工们,此刻也加入了拋售行列。 纽约,ahmi总部大楼。 交易部门的空气近乎凝固。儘管公司规定交易时间严禁使用个人设备进行证券交易,但依然有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隱藏的瀏览器窗口或个人手机屏幕。 市场部副总监,戴维·米勒,今年四十二岁,在公司服务十一年。他手中持有通过员工持股计划(esop)累积的近一万股ahmi股票,平均成本约28美元。上周股价反弹至31美元时,他曾犹豫是否卖出,最终还是被管理层融资谈判顺利,公司价值被低估的內部沟通所安抚,选择了持有。 此刻,他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手心冰凉。 27.50美元。他的持仓已出现浮亏。 “戴维,你的电话,三线。”秘书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是他在高盛工作的大学同学,语气急促:“伙计,你们公司什么情况?评级刚进观察名单,今天开盘就这副样子?內部是不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坏消息?” “我不知道....”戴维喉咙发乾,“管理层说一切在掌控中....” “掌控?”同学打断他,声音压低,“我听到的风声是,你们cfo周末求爷爷告奶奶找钱,碰了一鼻子灰。几家大行现在只收不放了。听著,如果我是你,有持仓的话,趁现在还有流动性.....” 电话掛断。戴维盯著屏幕上已跌至27.20美元的股价,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上周公司全体大会上,ceo慷慨激昂地谈论渡过难关后的美好前景,想起cfo保证流动性充足。但眼下这毫无抵抗的下跌,冰冷的数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他环顾四周,不少同事都面色凝重,眼神闪烁。有人悄悄起身,走向洗手间方向...那里,大概是唯一能相对安全地使用手机下单的地方。 信任,是公司內部凝聚力的基石,也是金融市场最脆弱的资產。当基石出现第一道清晰裂痕时,最先逃离的,往往是离得最近,看得最清的人。 戴维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了证券公司的app。登录,选择持仓,卖出....手指悬在確认键上,微微颤抖。 最终,他按了下去。 一万股,市价委託。 几乎就在他下单的同时,股价跌穿27美元。 加州,圣克拉拉,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陆文涛坐在自己的隔间里,电脑屏幕上並排开著晶片设计工具和一个经过偽装的简易行情窗口。 他的心跳,隨著那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经歷著一场从紧绷到逐渐舒展的过山车。 27.85.... 27.40.... 27.02.... 跌,继续跌。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又缓缓鬆开。手心里全是汗,但不再是冷汗,而是某种压抑的,滚烫的兴奋。 行权价20美元。只要在8月17日到期前,股价跌破20美元,那2000手看跌期权就將开始產生真正的,巨大的內在价值。每跌破1美元,就意味著至少十万美元的潜在利润。 他快速心算著。 股价从他们建仓时的30美元左右,跌至现在的27美元,跌幅10%。他们期权的价格,权利金应该已经上涨了不少。他没打开交易软体查看具体浮盈,但那种方向对了的確定感,如同一针强心剂,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虑和恐慌。 快了,快了。他在心中默念。只要跌到20美元,50万本金就能保住,甚至开始赚钱。如果跌得更深.... 他不敢想那个数字,但心臟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隔间外传来同事们隱隱的议论声,大多关於昨晚的球赛或即將到来的周末计划。只有杰瑞的座位依旧空著...人事部昨天发来邮件,杰瑞申请了为期两周的个人紧急事假。大家都知道原因,但无人说破。 陆文涛关掉行情窗口,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回眼前复杂的电路图。线条和符號似乎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逻辑更加通畅。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感,从心底升起。 那不仅仅是关於金钱的计算。那是一种....掌握感。 “在大多数人被洪流裹挟,茫然失措时,我和儿子,正站在一处隱秘的高地,冷静地观察。”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十点。 课间休息,走廊和公共休息区里,学生们三五成群。话题依然是暑期计划,大学申请,最新款的电子產品,但细心观察,能发现一些微妙的不同。 “我可能不去欧洲了。”马库斯对伊森说,声音有些闷,“我爸说....最近家里有些事,开销要收紧点。” 伊森挑了挑眉,没多问,只是点点头:“也好。我听说沙丘路那边几家vc的暑期实习项目还在招人,虽然没工资,但能混个推荐信。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帮你问问。” 马库斯摇摇头,神情有些疲惫:“再说吧。” 另一边,几个家境普通的学生正在热烈討论著暑期兼职信息。 “库比蒂诺那家新开的苹果店在招销售助理,时薪15美元!” “圣何塞的星巴克也在招人,还有员工福利。” “我妈说,让我去她朋友的中餐馆帮忙,虽然累点,但现金结算.....” 陆辰靠在自己的储物柜旁,安静地听著这些对话。他暗道:“经济的寒意,总是最先传导到最敏感的末梢神经....青少年的消费预期和家庭计划。马库斯取消欧洲游,普通学生更积极地寻找兼职,这些细微的变化,比任何財经新闻都更能反映水面下的真实暗流。” 他拿出手机,快速查看了一下ahmi股价:26.75美元。 跌幅超过11%。 他没有过多停留,锁屏,將手机放回口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屏幕上的数字波动,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第34章 崩落初显(下) 午后,股价在26美元附近经歷短暂而微弱的抵抗后,卖压再次加剧。 25.80.... 25.40.... 25.01! 下午两点刚过,ahmi股价正式跌破25美元整数关口,跌幅扩大至近17%。 恐慌情绪如同病毒,开始从ahmi向其他类似概念的抵押贷款金融股蔓延。cfc也再次遭到拋售,股价跌回14美元区间。 英特尔公司內部,一封来自人力资源与財务联合部门的邮件,悄然出现在全体员工的收件箱里。標题是:关於个人財务健康与理性投资的温馨提醒。 邮件內容委婉,但指向明確:建议员工审慎评估个人投资风险,尤其是涉及高槓桿金融產品的投资,合理安排家庭財务,保持充足流动性,关注公司提供的免费財务諮询服务..... 陆文涛读著这封邮件,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他几乎能想像出发送这封邮件背后的原因:肯定不止杰瑞一个人栽在了股市里,甚至可能有人用了更高的槓桿,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公司这是在提前打预防针,避免更多员工因个人財务问题影响工作,甚至引发法律纠纷。 他关掉邮件,再次看向自己隱藏的行情窗口:24.80美元。 他打开一个空白的记事本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不是写代码,而是做简单的计算。 假设ahmi股价在八月到期前跌至....15美元。那么每手看跌期权的內在价值为(20-15)*100 = 500美元。2000手,就是100万美元。 扣除50万本金,净利润50万美元。 如果跌至10美元呢?利润是(20-10)*100*2000 - 500000 = 150万美元。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这个数字,远超他作为资深工程师未来十年的税后总收入。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轻鬆支付帕罗奥图房子的首付,甚至全款买下一套不错的独栋房子。 可以彻底摆脱每月7200美元的昂贵租金。 可以让儿子毫无压力地选择任何大学;可以让妻子不必为了维持面子而绞尽脑汁,甚至鋌而走险....搞非法接项目的外包。 自由。 儿子曾轻描淡写提到的这个词,此刻如同闪电般击中陆文涛。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从沉重的房贷,租金,攀比,財务焦虑中挣脱出来的自由。是拥有选择权、缓衝垫和从容底气的自由。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切身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和温度。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由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所勾勒出的,触手可及的未来图景。 下午,陈美玲的手机响个不停。 先是国內另一位许久不联繫的姐妹,辗转要到了她在美国的號码,开口就是羡慕:“美玲!听说你在美国开上劳斯莱斯了?还是经典的银天使?太厉害了吧!快拍几张照片发我看看!你现在真是阔太太了!” 陈美玲心中得意,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就是亲戚照顾,给的一辆旧车代步。” 她勉强答应,挑了几个光线角度最好的內饰和外观照片发了过去,自然又引来一阵惊嘆和羡慕。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辆车的面子效应,似乎比她预想的传播得更快、更远。 隨后,她又接到阿娟的电话,確认了第一批设计稿的客户反馈,是非常满意,以及生產进度的顺利。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甚至比她预期的更好。 她心情舒畅,泡了杯茶,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终於有閒暇再次打开股票软体。 然后,她看到了ahmi那一根触目惊心的大阴线。 $24.65,-18.3%。 她的心臟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上周五,股价还在30美元上方,她曾动过抄底的念头。如果不是儿子那句再等半个月,如果不是周末那份负面观察通知让她心生警惕.... 她简直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当时加仓四万美元,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侥倖!巨大的侥倖! 她关掉软体,喝了口茶压惊,目光投向窗外车道上那辆劳斯莱斯。在午后阳光下,它依旧雍容华贵,光彩夺目。 这一刻,她对这辆车的感情复杂到了极点。它带来了面子,订单,虚荣的满足,也差点將她引向一个可怕的財务陷阱。但无论如何,它此刻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坚实的、可视的成就,对冲了股市暴跌带来的无形寒意。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动作比往常更轻快了些。股市的惊涛骇浪是別人的,她陈美玲,刚刚安全上岸,还顺手捞了一网肥鱼。 傍晚,陆家晚餐。 气氛比前几日轻鬆许多。陈美玲绝口不提股票,兴致勃勃地讲述著国內姐妹对她那辆劳斯莱斯的羡慕,以及新订单的顺利进展。 陆文涛吃得比平时香,偶尔附和几句,眼神深处有一种压抑著的、明亮的期待。 陆辰依旧安静,但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母情绪的变化。父亲是看到了希望后的鬆弛与隱隱兴奋,母亲则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既有成就的满足。 “爸,妈”陆辰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如果这次做空ahmi成功,我们家的基础,就算打牢了。” 陈美玲愣了一下:“做空?什么做空?” 陆文涛心里一紧,看向儿子。 陆辰面不改色:“我之前和爸討论过,觉得ahmi这种公司风险太高,可能適合做空。爸好像也认同这个观点。” 他巧妙地用一个模糊的说法,既暗示了方向,又没透露具体仓位和金额。 陈美玲恍然:“哦....做空啊。那是会玩的人才能赚的钱。”她没深究,转而感慨:“不过今天这跌法,真嚇人。幸好我没买。” “所以..”陆辰继续道,目光扫过父母:“如果这次判断对了,我们至少能有足够的资本,应对接下来的任何变化。算是....获得了一点选择生活的自由吧。” “自由?”陈美玲咀嚼著这个词,她也没多想,若有所思:“不用看房东脸色,想买什么不用太算计....那倒是。” 陆文涛重重点头,看向儿子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对,自由。” 晚餐后,陆辰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 远处,硅谷的灯火次第亮起,绵延不绝,勾勒出这个星球上最密集的科技財富版图。 “无数人和家庭,正依赖著这片灯火带来的工作,股票期权,房產增值,构建著他们的美国梦。” “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尚未察觉,支撑这片繁华景象最深处的几条金融管道,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渗漏。今天的ahmi暴跌,只是渗出的第一股浊流。” 陆辰拉上窗帘,將璀璨的灯火隔绝在外,房间陷入一片適合沉思的黑暗。 “崩溃开始了。” 第35章 底部幻觉,財报灾难(上) 接下来的几个交易日,对於ahmi的股价而言,像是在经歷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窒息后,短暂浮上水面换了口气。 股价没有再像黑色星期一那样毫无抵抗地垂直下落。它在25美元附近找到了看似坚实的支撑,几次下探至25.10,25.05美元后,都被一股不算强劲,但持续存在的买盘缓缓托起。 26日,收於25.85美元。 27日,收於26.40美元。 28日,收於26.90美元。 29日,周五,收於27.20美元。 四天从最低点反弹了约8%。日k线图上,连续四根小阳线,虽然成交量逐日萎缩,但毕竟止住了跌势。 技术派分析师开始討论双底形態的可能性,財经频道的主持人口中,超卖反弹,价值回归等词汇出现的频率悄然增加。 市场仿佛在自我安慰:看,跌到25美元就跌不动了,利空出尽了。毕竟是一家规模不小的上市金融机构,毕竟美国房地產的基本面.... 这微弱的反弹和企稳,落在不同人眼中,折射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2007年7月1日,周日。帕罗奥图,李太太宅邸的午后花园。 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將精心修剪的玫瑰丛照得娇艷欲滴。冰镇白葡萄酒在水晶杯中漾著浅金色的光。太太们围坐在白色藤编桌椅旁,空气中除了花香,还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刻意营造的轻鬆。 “哎呀,上周一真是嚇死人。”王太太抿了口酒,心有余悸,“我那点ahmi,差点就割在地板价了。幸好忍住了,后来不是在25块多补了点吗?现在算算,还赚了8个点呢!”她脸上露出笑容,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的庆幸。 “所以说,投资还是要看眼光和定力。”李太太姿態优雅地用小银叉切著面前的草莓挞,声音平稳,“评级观察只是提醒,不是死刑。ahmi的业务根基还在,加州的房价,尤其是我们帕罗奥图、库比蒂诺这一片,你们感觉跌了吗?没有吧?不但没跌,我听说上周又有两个open house抢offer抢到加价20%。硅谷的新鲜血液每天都在流入,这些人要工作,要租房,更要买房。需求是实实在在的。” 她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几位原本面色还有些忧虑的太太,神情舒缓了不少。 张太太点头附和:“李太说得对。我先生他们公司,这季度又招了三十多个工程师,都是从东部或者国外搬迁过来的,一来就问学区房。这支撑多扎实。” 陈美玲安静地听著,手里轻轻晃动著酒杯。她上周亲眼目睹了暴跌,也庆幸自己听了儿子的话没有妄动。此刻听到王太太抄底成功的炫耀,看到李太太依然篤定的分析,心里那根名叫贪婪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她按捺住了。那辆劳斯莱斯带来的好运和刚刚到手的利润,让她更倾向於稳。 “美玲,你呢?”王太太忽然转向她,“你之前不是说也想加仓吗?加了没?现在这价格,虽然比最低点高了点,但还是便宜啊。” 陈美玲微微一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含糊道:“在看呢。不过我觉得李太说得有道理,好公司不怕震盪。”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开,“说到这个,王太,你上次订的那批样品,客户反馈太好了。都说设计新颖,质感一点都不输义大利货,价格还实惠。她们都催我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到?能不能再多开发几个系列?” 王太太眼睛一亮,暂时忘了股票:“真的?反馈这么好?那太好了!美玲,这次真是多亏你!这样,我立刻再下一批订单,金额和上次差不多,十五万美元!款式就按上次成功的路子走,你再让国內姐妹多出几个新设计,价格嘛...还是按咱们上次谈的来,我相信你!” 又是一笔十五万美元的预付订单!陈美玲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得体地笑著:“王太这么信任我,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质量和交货期,你绝对放心。” “放心,一百个放心!”王太太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合作愉快,也为ahmi早日涨回30块!” 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太太们暂时拋开了对股价的忧虑,话题转向暑期安排和最近的慈善晚宴。陈美玲一边应和著,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 两笔订单,净利稳稳超过八万美元。买那辆劳斯莱斯的钱,不仅全回来了,还有富余。 这辆车,真是她人生中截至目前最划算的一笔投资....虽然它本质上,是一辆十几年的二手破產拍卖品。 当天傍晚,陈美玲没有直接回家。她先去了银行处理转帐,將第二笔订单的定金打给国內。然后,她方向盘一转,驶向了斯坦福购物中心。 她心情极好,这种好心情需要分享,更需要一种实实在在的犒劳。儿子最近似乎对金融很感兴趣,话虽不多,但每每开口都显得很有见地。而且,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儿子来美国后,还没好好给他添置过像样的行头。 她走进一家以简约设计和昂贵价格著称的男装店。店员迎上来,陈美玲直接道:“给我儿子看看,十六岁,高中生,但气质比较...沉稳。要最好的料子,经典的款式。” 她为陆辰挑选了三套衣服。 一套藏青色羊绒混纺西装,两件质感极佳的棉质衬衫,两条休閒裤,以及一件轻薄有型的羊绒开衫。接著,她又转到电子產品区,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ipod,以及一部刚刚上市、引起轰动的初代iphone...花了两万美金。 当她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家时,陆文涛看得一愣。“这是...” “给小辰买的。”陈美玲笑容满面,“学习要用好电脑,出门也要穿得体面。咱们现在条件好了,不能亏待孩子。”她看向刚从楼上下来的陆辰,招手道:“小辰,快来试试!妈给你买了几件衣服,还有苹果最新出的手机,听说功能很厉害。” 陆辰看著地上那些印著醒目logo的购物袋,神色平静,並没有母亲预期中的惊喜。他对这些物质的符號並无太大感觉,无论是奢侈品还是最新科技。但他能感受到母亲此刻那种混杂著补偿,炫耀和真心的关爱。 “谢谢妈。”他走过去,拿起那部iphone,指尖划过光滑的玻璃屏幕。2007年的初代iphone,在他这个来自未来的人眼中,粗糙得像一块砖头,但在这个时间点,它確实是革命性的象徵。很贵重。 “贵什么,喜欢就行!”陈美玲见他收下,更高兴了,“你爸整天就知道工作,也不想著给孩子置办点好的。以后需要什么,跟妈说!” 陆文涛在一旁訕訕地笑了笑,没接话。他看著妻子难得一见的、对孩子如此慷慨外露的喜悦,又想起那正在稳步下跌的ahmi股价,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寧。 2007年7月2日,周一。 纽约股市在一种不祥的预感中开盘。周末,几家专业的金融资讯服务终端上,开始流传一些未经证实的內部消息: “据悉,ahmi在即將发布的二季度財报中,可能对旗下持有的部分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及结构化產品进行大幅资產减值计提....” “减值规模可能高达数亿美元,远超市场此前预期.....” “其与主要银行的融资谈判陷入僵局,部分短期信贷额度可能无法续期....” 第35章 底部幻觉,財报灾难(下) 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了可能的减值金额区间。没有人能证实源头,但在负面观察的背景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引发恐慌。 ahmi股价以27.50美元平开,隨即掉头向下。 拋售並不狂暴,而是带著一种冰冷的,有序的绝望。像是得知病人已被宣判晚期后,亲属开始冷静地处理身后事。 27.00...26.50...25.80....25.00! 上午十一点,再次跌回25美元关口。这一次,那个所谓的支撑显得脆弱不堪,几乎未做停留便被击穿。 24.50...24.20....24.00! 下午两点,股价已跌至24美元下方,单日跌幅超过12%。 恐慌不再局限於ahmi自身。整个抵押贷款金融板块被拖入泥潭,cfc也再度大跌,逼近13美元。市场的疑问不再是会不会跌,而是底在哪里。 7月3日,周二,美股因独立日假期休市。 但这並不意味著平静。ahmi选择在盘后发布了其2007年第二季度財报。 报告本身如同一份病危通知书。 核心数据。 营收同比暴跌40%。 净亏损8.7亿美元,其中包含高达12亿美元的资產减值损失,主要来自mbs和cdo。 承认短期融资市场持续动盪,公司正在积极应对流动性挑战,与银行的谈判仍在进行,但环境具有挑战性。 暂停季度股息发放。 具有挑战.....在金融报表的语言体系中,这个词的严重程度,仅次於危机和灾难。 儘管市场休市无法交易,但这份財报通过新闻社电稿和网络,瞬间点燃了所有持有或关注ahmi的投资者的恐慌。財经论坛上一片哀嚎,预测明日开盘股价將血流成河。 最悲观的预测,已经看到15美元,甚至更低。 2007年7月4日,周三,美国独立日。股市依然休市。 但对於帕罗奥图的太太圈而言,这个本该充满烧烤、烟花和爱国热情的节日,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次临时的小聚在李太太家举行。气氛与周日的轻鬆截然不同。 王太太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著手机,屏幕上显示著ahmi那份財报的摘要新闻。“12亿减值....亏损8.7亿...这...这跟之前说的完全不一样啊!李太,你那华尔街的朋友,没提过这个吧?” 李太太端著水杯,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但脸上依旧维持著镇定:“財报总是有滯后性的,市场已经跌了这么多了,也许利空出尽了呢?”她的话,连自己听起来都缺乏底气。 “出尽?”另一位太太声音发颤,“都亏成这样了,银行还不肯借钱,明天开盘得跌成什么样?我...我25块多抄的底,现在...” 没人接话。抄底被套的,不止她一个。浮亏正在变成难以承受的实亏预期。 陈美玲今天格外沉默。她看著cfc的股价也受波及下跌,自己的浮亏在扩大,但比起这些重仓ahmi的太太们,她简直称得上幸运。她暗自庆幸上周的犹豫,更庆幸儿子那句再等半个月。半个月?现在看来,几天都等不了。 话题无法再围绕股市进行。眾人草草聊了几句毫无热情的假期计划,便各自散去。李太太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到门口,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怔怔地看著窗外,背影第一次显出一丝僵硬和脆弱。 英特尔公司,7月3日周二下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文涛在处理一个棘手的晶片bug时,收到了新闻app的推送。他点开,快速扫过ahmi財报的关键数据。 亏损8.7亿。减值12亿。流动性挑战。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不是恐慌,而是接近猎物时的激动。他立刻关掉推送,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確认无人注意,才悄悄点开隱藏的行情页面....虽然休市没有实时价格,但一些预测模型已经开始给出估价。 某个专业的期权定价模型显示,ahmi的八月20美元看跌期权,基於財报信息和新一轮恐慌预期,理论价格已飆升至6美元以上。 他简单计算:2000手,每手单价若达到6美元,总价值便是120万美元。减去50万成本,浮盈70万美元。而这,还只是基於当前信息,尚未计入明日开盘可能暴跌的预估。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赶紧扶住桌面。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被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可能性衝击得有些失神。 “快了,就快跌到20美元以下了。不,可能会远远低於20美元。” 他看向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忽然觉得它们无比亲切,稳固。 “这个由逻辑和硅构成的世界,比那个由谎言和槓桿堆砌的金融世界,可爱得多,也可靠得多。” 下班路上,他第一次没有感到疲惫。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却轻快有力。 傍晚,陆家。 电视里播放著各地独立日庆祝活动的预热新闻,热闹喧天。但陆家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陈美玲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动作比平时慢,有些心不在焉。陆文涛坐在沙发上看著新闻,但眼神放空,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陆辰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父母的状態,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爸,看到財报了?”他低声问。 陆文涛回过神,点点头,眼神发亮,也压低声音:“看到了。明天开盘.....” “財报只是確认了伤口。”陆辰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现在,所有人才真正看清楚这伤口有多深,多致命。接下来,才是恐慌性挤兑流动性的开始。银行会进一步收紧信贷,交易对手会要求更多抵押品,持有它商业票据的货幣市场基金和机构会爭先恐后地拋售....它需要现金,但现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陆文涛听著,心中的激动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明悟。 陆辰继续说:“这不是赌博的胜利,这是一场基於不对称信息和严谨推理的猎杀。我们不是幸运儿,是提前埋伏好的猎人。” “我们...真的能拿到....”陆文涛喉咙有些乾涩。 “只要趋势不变。”陆辰看向电视屏幕上绚烂的烟花预告,“该是我们的,跑不掉。” “明天必定击穿20美元!” 第36章 实值深渊(上) 2007年7月5日,周四。独立日假期结束,纽约股市恢復交易。 对於ahmi而言,这不是恢復交易,而是重返刑场。 昨日盘后那份触目惊心的財报,经过一夜的发酵和媒体的连篇解读,早已將恐慌情绪熬煮得滚烫。开盘钟声如同丧钟。 21.50美元....直接低开近20%,击穿22、21美元整数关口,如同刀切黄油。 这仅仅是开始。 开盘后前五分钟,成交量便爆出天量。卖单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雪崩。巨大的卖单队列吞噬著任何试图接盘的零星资金,价格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下坠落。 20.50.... 19.80....19.00!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ahmi股价正式跌破20美元整数关口。对於陆家父子持有的那2000手8月20美元看跌期权而言,这一刻意义非凡...期权进入实值状態。这意味著,即使现在就到期,这些期权也已经具备內在价值,而不仅仅是赌博未来下跌的时间价值。 然而,下跌远未停止。跌破20美元后,卖压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狂暴。仿佛跌破这个关键心理和技术价位,触发了更多程序化止损单和恐慌性拋盘。 18.50... 18.00....17.50! 上午十点半,股价已暴跌至17美元区间,较昨日收盘价跌幅超过30%。屏幕上那根近乎垂直的,触目惊心的绿色k线,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所有残存的幻想。 交易大厅里一片嘈杂,但负责ahmi的交易员区域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都盯著那仿佛无底洞般的卖盘,偶尔的交谈也压得极低。 “买盘完全消失了...” “听说好几家大型货幣市场基金在清仓它们的一切商业票据...” “高盛那边的朋友说,他们早在一周前就停止接受ahmi相关证券作为回购抵押品了...” “完了,这公司....怕是救不回来了。” 帕罗奥图。因为时差关係,加州此时还是清晨。但独立日假期,学校继续放假。 陆辰没有睡懒觉。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列著实时行情,新闻推送和期权持仓界面。 当股价跌穿20美元时,他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他切换到持仓页面。那2000手看跌期权的市场报价,已从財报公布前的约6美元,飆升至9美元以上,並且隨著正股暴跌还在飞速跳动。 浮盈,正在以每分钟数万美元的速度增长。 他关掉交易软体,合上电脑。金钱数字的跳动,对他而言只是计划推进的刻度,並非情绪的开关。 上午十点,他出门,去了帕罗奥图市中心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意料之中地,他偶遇了伊森·陈和马库斯。两人显然也无心享受假期。 “惨不忍睹。”伊森搅拌著咖啡,摇了摇头,看向马库斯,“你家...受影响大吗?” 他知道马库斯父亲在贝尔斯登,而贝尔斯登与ahmi这类公司业务往来密切。 马库斯脸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没睡好。“我爸昨晚没回家,在公司开会。电话里....语气很糟。” 他深吸一口气,“不过,今天早上听到一个消息,让我稍微....嗯,平衡了一点。” “什么?”伊森问。 “还记得隔壁班的布莱恩·哈特利吗?那个总吹嘘他老爸是ahmi副总裁,开保时捷911上学的傢伙?”马库斯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忍的苦笑,“他爸上周就被优化掉了。听说不仅丟了工作,还把这么多年攒的员工持股和奖金全砸在公司股票上,均价估计在35块以上。现在....大概缩水了三分之二。” 伊森吹了声口哨:“够狠。” 马库斯继续道:“这还不是最糟的。哈特利家前年在洛斯阿尔托斯山顶贷款买的那套豪宅,月供高得嚇人,以前靠他爸的高薪和股票分红撑著。现在工作没了,股票成废纸,月供马上要断。听说他妈妈正在疯狂找中介,想儘快把房子卖掉,但那种价位的房子...现在谁接盘?可能要大幅降价,甚至法拍。” 伊森沉默了一下,耸耸肩:“所以,比惨的时候,发现还有人更惨,心里会好受点?人性真微妙。” 陆辰安静地喝著冰水,听著他们的对话。布莱恩·哈特利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一个典型的、沉浸在父辈財富泡沫中的少年。他父亲的遭遇,是这场危机最標准、也最残酷的註脚之一。 被自己深信不疑的系统所吞噬。从高管到失业,从豪宅到法拍,只需要股价图上几根陡峭的阴线。 “你觉得,ahmi会怎么样?”伊森忽然转向陆辰,问道,“会倒吗?” 陆辰抬起眼,想了想:“如果借不到新钱还旧债,又没人愿意买它的资產,任何公司都会倒。银行和投资者,现在好像都不愿意当它的救命稻草了。” 伊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马库斯则低下头,继续盯著杯中浑浊的咖啡,能从那深褐色的液体里,看到自己家庭未来的倒影。 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儘管是假期后第一天,且刚过独立日,但园区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並非忙碌,而是一种被压抑的、窃窃私语般的躁动。 陆文涛几乎是以衝刺的速度处理完上午的紧急事务。然后,他躲进一个平时很少有人使用的、用於存放旧伺服器的小隔间,反锁上门,迫不及待地掏出私人手机,连接上自己的行动网路热点。 当他看到ahmi股价已经跌至17美元下方时,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他背靠著冰冷的伺服器机柜,缓缓滑坐到地上,手指紧紧攥著手机,指关节发白。 跌破20美元了! 这意味著,那50万美元的本金,至少保住了!不,不仅仅是保住!按照这个价格,期权价值已经远超本金!利润,实实在在的、巨大的利润,正在帐面上咆哮! 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种感觉,如同在黑暗的矿井中挖掘了许久,终於一镐凿开,眼前迸发出耀眼夺目的金脉。 他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快速心算:股价17美元,期权內在价值至少3美元(20-17),加上剩余时间价值....每手可能价值4美元甚至更多?2000手.....那就是80万到100万美元的价值!浮盈至少30万到50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他口乾舌燥。他年薪不过九万,税后更少。这笔浮盈,相当於他五到十年的净收入! 午餐时间,餐厅里的人比往常少,但討论声却集中在几个区域。 “ahmi今天又崩了,跌到17块了...” “我的天,幸好我没碰....” “我有个朋友在雷曼兄弟,说他们內部也紧张得很....” “房价应该不会受影响吧?硅谷不一样...” 但这一次,討论声中少了前些日子的篤定和狂热,多了一种不確定的试探和隱隱的不安。那种一切都会永远上涨的集体催眠,似乎被今天这根恐怖阴线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开始低头快速吃饭,不愿多谈。 陆文涛默默地吃著,耳朵捕捉著这些碎片信息,心中却一片火热。 “这不安只是开始阿。” 他想起杰瑞。听人力资源部相熟的同事私下说,杰瑞的离婚官司打得很不顺利。因为他有稳定且较高的英特尔工程师收入,而前妻辞职多年专心带孩子,收入低。法官判决杰瑞需要支付高昂的配偶赡养费和子女抚养费,直到前妻再婚,这在加州法律中並非不可能,尤其是对高收入一方。杰瑞不仅赔光了积蓄,未来多年还要背负沉重的財务负担,整个人已接近抑鬱,正在考虑接受心理治疗。 陆文涛心中掠过一丝同情,但隨即被更强烈的警醒取代。“这就是失败的代价,被贪婪和盲目捲入泡沫,然后被泡沫破裂的碎片割得遍体鳞伤,且后患无穷。” 他再次无比庆幸,自己身边有儿子。 第36章 实值深渊(下) 午后,湾区某风景优美的郊外酒庄。 陈美玲组织的车友郊游正在进行。三辆车,包括她那辆劳斯莱斯,载著几位近期在社区里结识的、同样注重生活品质的太太。其中两位正是之前给了她订单的王太太和张太太,来到了纳帕谷边缘一处相对小眾的酒庄。 阳光,葡萄藤,品酒室,精美的午餐。陈美玲穿著休閒但价格不菲的亚麻长裙,戴著宽檐帽,脸上掛著轻鬆愉悦的笑容。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股市的腥风血雨。 “就该这样,偶尔出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把那些烦心事都拋在脑后。”她举著酒杯,对著远处的山峦,让同行的太太帮她拍照。 隨后,她挑选了几张角度绝佳、构图完美的照片....她和劳斯莱斯的合影,酒庄美景,精致的餐点....用她新买的,带有初级蜂窝数据功能的手机,发送到了自己的博客blog上,並同步到了几个当时流行的社交和照片分享平台。 配文是:“独立日后的寧静。生活的品质,从来不在於帐面的数字起伏,而在於內心的丰盈与对美好的感知。与朋友们共享时光,便是最好的投资。#加州生活#慢生活#酒庄时光” 文字优雅,图片精美,刻意营造出一种超然物外,岁月静好的氛围。与她此时此刻可能也在偷偷刷手机查看股价的几位同行太太,以及屏幕外无数正因股市暴跌而心惊肉跳的投资者,形成了尖锐到近乎讽刺的对比。 这,就是陈美玲的生存哲学和社交智慧。 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维持最光鲜,最从容的表象。股市的狂暴是別人的,她陈美玲的高品质生活和成功生意,才是她要展示给世界的故事。 下午,纽约时间。 就在ahmi股价於16美元附近短暂挣扎时,新的噩耗接踵而至。 先是彭博社快讯:“消息人士称,ahmi今日尝试发行的两笔总额约3亿美元的短期商业票据未能获得足额认购,发行失败。” 紧接著,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至少三家主要交易对手已正式通知ahmi,要求其对以ahmi相关证券为抵押的回购交易追加保证金或提供额外抵押品,否则將启动平仓程序。” 发行失败,意味著借新还旧的路被堵死。追加抵押品要求,意味著信任彻底破產,並且会立即抽乾公司所剩无几的流动性。 这两个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两根铁棍。 股价应声再度跳水,任何微弱的买盘都被彻底粉碎。 15.50.... 15.20.... 15.00... 14.80.... 下午三点,股价已暴跌至15美元以下。恐慌彻底蔓延,成交量创下歷史天量。 收盘钟声响起时,ahmi股价定格在:14.75美元。 单日暴跌超过 31%。较其不久前的30美元价位,已然腰斩不止。 傍晚,陆家书房。 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檯灯。陆文涛和陆辰坐在书桌前,中间摊著几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和一台打开著交易软体的笔记本电脑。 陆文涛的手指有些颤抖,指著屏幕上模擬计算的期权价值:“按照收盘价14.75美元算內在价值每股5.25美元。就算时间价值因为波动率飆升而增加...每手期权价值至少....7美元?8美元?” “接近8美元。”陆辰平静地补充,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8美元/手* 100股* 2000手= 1600000美元。总市值。 减去50万成本,浮盈:110万美元。 陆文涛看著那个数字,呼吸都停滯了几秒。一百一十万美元!这是他此前人生中从未想像过的、与自己相关的財富数字。 “小辰...”他声音沙哑,带著巨大的兴奋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平掉一部分仓位?锁定利润?今天跌了这么多,万一万一明天反弹呢?” 他害怕这如同梦幻般的利润,会像泡沫一样瞬间消失。 “不急。”陆辰的声音依然平稳,仿佛在討论明天吃什么,“爸,你觉得ahmi现在最缺什么?” “钱....流动性。” “对。它今天cp发行失败,被要求追加抵押品。这意味著,它借不到新钱,旧的债主还在逼债。它手里那些mbs和cdo,现在打折都未必卖得掉。你觉得,这种情况,是反弹能解决的吗?” 陆文涛怔住。 “这不是技术性调整,这是流动性挤兑。”陆辰用笔尖轻轻点了点草稿纸上14.75这个数字,“银行,基金,所有交易对手,都在爭先恐后地从它这里抽离资金,就像所有人同时冲向唯一的出口。踩踏一旦开始,除非有国家级的巨量资金强行介入疏通,否则只会越来越糟。” 他看著父亲的眼睛:“我们现在平仓,等於在踩踏刚发生时,就离开了安全的高处。而下面....”他顿了顿,“真正的挤兑,可能才刚刚开始。那些更深、更黑暗的角落....它旗下siv持有的垃圾债券,与其他金融机构千丝万缕的交叉风险....还没被市场充分定价。” “那...等到什么时候?”陆文涛问,心跳如鼓。 “等到它撑不住,申请破產保护。”陆辰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或者,被监管机构接管。那时候,才是恐慌和价格发现的极致。我们的利润,远不止於此。” 破產? 陆文涛倒吸一口凉气。 儘管看到今天这种跌法,他心里已有预感,但亲耳从儿子口中听到这个结论,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做空一家公司,和看著它破產,是两种完全不同量级的心理衝击。 “可是如果...”陆文涛仍有顾虑。 “没有如果。”陆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趋势已成。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它走到註定的终点。” 他关掉檯灯,让黑暗笼罩书房。 “爸,记住你同事杰瑞。”陆辰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贪婪让人盲目进场,恐惧让人割肉离场。而我们,只需要保持理性,让市场的贪婪和恐惧,为我们工作。” 陆文涛坐在黑暗里,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躁动和不安,渐渐被儿子话语中那种绝对的,基於冰冷逻辑的自信所抚平。 他看向窗外,社区里灯火点点,寧静如常。 次贷风暴,正愈演愈烈。 陆辰回到自己房间,同样没有开灯。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 “布莱恩·哈特利一家。那只是一个缩影。” “真正的挤兑,不仅在帐面上,更在无数个这样的家庭里,无声而惨烈地上演著。” “我只需静静地等待著,等待那最终的判决...” “破產!” 第37章 逃命波(上) 2007年7月5日,深夜至6日凌晨。纽约,ahmi总部大楼顶层。 灯火通明,空气凝滯。紧急董事会扩大会议已持续了六个小时。 烟雾繚绕,儘管禁菸,但此刻无人理会,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疲惫,焦灼,以及一种濒临绝境的恐慌。 ceo马丁·索顿双眼布满血丝,领带鬆开,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震得咖啡杯叮噹作响:“空头!都是那些嗜血的禿鷲!他们散布谣言,操纵市场,就是要我们死!”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绝望,“我们的业务基本面没有崩溃!是市场失去了理智!” cfo艾琳·莫里斯面色惨白如纸,手指无意识地翻动著面前一叠叠显示著触目惊心红色数字的报表。“马丁,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我们未来四周有超过45亿美元的短期债务和cp到期,今天cp发行失败,回购抵押品被要求追加...我们的流动性,正在以小时为单位枯竭。银行那边的电话...要么不接,要么就是附加条件苛刻到无法接受。” “政界呢?我们每年那么多政治献金,养的那些人呢?”一位董事咆哮道。 “联繫了。”负责政府关係的副总裁声音乾涩,“几位参议员和眾议员的办公室表达了深切关注,也承认系统性风险的可能性,但他们说....美联储和財政部才是主导。而那边...”他顿了顿,“传来的消息是,他们正在密切监控,但相信市场的自我调节能力,目前没有直接干预的打算。” “密切监控?自我调节?”索顿发出一声惨笑,“等他们监控完,我们已经躺在停尸房了!” 会议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每个人都清楚,所谓的政治压力或关注,在真正的市场恐慌和巨大的利益集团博弈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政客们在乎的是选票和整体经济稳定,而非一家具体公司的生死。尤其是在自由市场意识形態根深蒂固的2007年。 “我们需要一个...信號。”一直沉默的董事长,一位年近七旬,经歷过数次金融风浪的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带著最后一丝威严,“一个能让市场暂时停止拋售,甚至吸引一些....勇敢的资金进来的信號。给华尔街,给媒体,给所有人一个错觉,事情没那么糟,或者,有人不会让它变得那么糟。”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动用一切资源,让那些拿过我们好处的分析师、媒体朋友、还有愿意合作的议员,发出一些建设性的声音。强调公司的资產价值,强调美国房地產的长期潜力,暗示....可能存在某种形式的支持。不需要具体承诺,只需要...希望。” “同时,”他看向索顿和莫里斯,“你们,继续找钱。不惜一切代价。任何条件,都可以谈。我们要的,是时间,哪怕是多一天,一个小时!” 这是绝望中的挣扎。这可能只是饮鴆止渴,但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抓住。 7月6日,周五。清晨。 几家主流財经媒体的头条或显著位置,出现了口径微妙的报导: “议员呼吁关注特定金融机构困境,防范风险蔓延。” “分析师:ahmi资產价值被严重低估,当前价位或现长期买点。” “业內人士称,不排除对陷入流动性困难的关键机构提供某种形式支持的可能性。” 措辞谨慎,充满或,可能,关注等不確定性词汇,但在血流成河的市场上,哪怕一丝微光,也足以让某些人產生幻想。 加上ahmi股价从30美元腰斩至15美元以下,技术上確实超卖严重。一部分前期获利丰厚的空头开始平仓了结,锁定利润。而另一些坚信美国房价永远涨,大而不能倒的顽固多头,以及闻风而来的短线投机客,看到了抄底的机会。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半,股市在一种诡异的躁动中开盘。 ahmi股价以15.20美元小幅高开,隨即买盘涌现。 15.80.... 16.50....17.20! 反弹来得迅速而猛烈,仿佛前两日的暴跌只是一场噩梦。成交量急剧放大,多空激烈搏杀。 “有资金在进场!不像是散户!”交易员高喊。 “是对冲基金空头回补?还是真有不怕死的来接盘?” 上午十一点,股价已衝破18美元。市场情绪被点燃,更多的人开始相信:“政府不会坐视不管,跌多了就该涨,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 18.80... 19.20.... 19.50! 午后,涨势稍缓,但依然坚挺。最终,ahmi股价收於 19.65美元,较昨日最低点反弹超过 33%,几乎收復了昨日暴跌的一半失地。 一根擎天大阳线,拔地而起,刺穿了连日的阴霾。財经频道的主持人语调亢奋:“绝地反击!ahmi单日暴涨33%,显示市场信心仍在!抄底资金汹涌而入!” 加州,帕罗奥图。深夜纽约午后。 陆家二楼,主臥。陆文涛辗转反侧。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上面显示著ahmi的收盘价:$19.65。这个数字,像一根针,反覆刺扎著他的神经。 19.65美元,距离他们期权的行权价20美元,仅有咫尺之遥。 白天,当股价从15美元开始暴力拉升时,他的心就跟著一点点提起来。当突破18美元时,他感到口乾舌燥。当收盘定格在19.65美元时,一种巨大的恐惧和后悔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继续涨,回到20美元以上呢?如果这次反弹是真的反转呢?那他们的50万美元本金... 利润!那触手可及的、超过一百万美元的浮盈!如果昨天在15美元附**掉一部分,哪怕只是三分之一,也能锁定几十万利润啊!现在呢?浮盈大幅缩水!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猛地坐起身,披上外套,轻轻走出臥室,敲响了儿子房间的门。 陆辰似乎也没睡,很快打开门。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著他平静的脸。 “爸。” “小辰,”陆文涛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甚至有些颤抖,“今天....涨太多了。19块6毛5!离20块就差一点!万一....万一明天真回去了,我们这50万...” 他看著儿子在屏幕微光中依旧沉静的眼睛,说出了盘桓在他心头一整晚的话:“我们....是不是先平掉一部分?三分之一,或者一半?把本钱和一部分利润先拿到手里?这波动太大了,我心里...实在没底。” 这是计划开始以来,陆文涛第一次提出明確的,与陆辰既定策略相左的操作建议。是人性中对未知的恐惧,对到手利润可能飞走的巨大不舍,是第一次內部考验。 第37章 逃命波(下)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父亲进来,关上门,然后调亮了檯灯。他打开一个预先准备好的文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爸,你看这个。”他指著其中一张图,上面是ahmi未来八周详细的债务到期明细,像一堵令人绝望的债务墙,尤其是接下来两周,有几个骇人的高峰。“它未来两周要还的钱,远超它帐面上能动用的现金和即將到期的应收帐款。今天反弹,是因为空头获利了结,和一些被官方喊话忽悠进来的抄底资金。” 他切换页面,是几家主要交易银行近期对金融类公司信贷政策的內部备忘录摘要,来源不明,但数据详尽,显示信贷標准正在急剧收紧。 “官方为什么喊话?”陆辰看向父亲,眼神锐利,“不是因为他们要救ahmi,而是因为他们开始害怕了。害怕ahmi的死亡会引发连锁反应,拖垮更多机构。喊话,是试图安抚市场情绪,爭取时间,或者引导一些不明真相的资金进来接盘,延缓崩盘的速度,减少系统性衝击。” 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这不是解决问题的信號,这是问题严重到无法掩盖的信號。反弹,是给里面还有持仓的人最后逃命的机会,是逃命波,不是反转。” 陆文涛看著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儿子篤定的分析,心中的恐慌稍减,但疑虑仍在:“可是.....市场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万一...” “没有万一。”陆辰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標,从来不是ahmi这一家公司。而是透过它,赌整个建立在次级贷款和过高槓桿之上的金融链条,信心已经开始崩塌,並且不可逆转。现在,崩塌的序曲才刚刚响起,远没到高潮。” 他关掉文档,目光直视父亲:“爸,如果现在平仓,我们可能赚几十万。但如果我们能忍住这波反弹的噪音,等到市场彻底认清现实,恐慌到极致的时候....我们的收益,会是现在的数倍。杰瑞的教训,不就是败给了波动和情绪吗?” 陆文涛沉默了。他想起杰瑞那张灰败的脸,想起那些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在市场里追涨杀跌最终血本无归的故事。儿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被利润波动灼烧的头脑。 “我.....知道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听你的。不动。” 这一夜,他恐怕是无法入睡了。那根刺眼的大阳线和19.65这个数字,会反覆在他脑海里闪烁。 7月7日,周六。加州清晨。 陆文涛顶著两个黑眼圈起床。早餐时,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陈美玲倒是神采奕奕,正计划著周末开车带儿子去旧金山艺术宫逛逛,接受一下文化薰陶。 上午,陆文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公司里一个平时关係尚可,也爱炒股的同事汤姆发来的简讯:“文涛!看ahmi了吗?哈哈,我昨天早上在16块附近抄底了!现在浮盈超过20%!这波反弹太给力了!果然美国房地產的底子硬!你要不要也看看?” 文字里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炫耀。 陆文涛看著简讯,手指僵了僵。16块抄底,现在19.65,確实浮盈可观。如果自己在低位平掉一部分,现在或许也能像汤姆一样轻鬆得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备受煎熬,担心利润缩水,甚至本金不保。 他忍不住给儿子发了条信息:“汤姆16块抄底ahmi,现在浮盈20%多了。如果我们昨天平一部分...” 很快,陆辰回復了,言简意賅:“爸,让他高兴两天。很快,抄底的人会发现自己站在即將崩塌的冰面上。真正的踩踏,还没开始。我们的耐心,会得到回报。记得看今天下午的新闻。” 陆辰的镇静,像一块压舱石,让陆文涛再次摇摆的心稍稍安定。他收起手机,强迫自己不去想股价,陪妻子討论起周末出游的细节。 同日,纽约,ahmi总部。 气氛与昨日收盘时的绝地反击假象截然不同,反而更加凝重绝望。 ceo索顿的办公室。他刚刚掛掉一个电话,脸色铁青,颓然倒在真皮座椅里。电话那头是他最后寄予厚望的一家欧洲大型银行的分管总裁,对方的回覆礼貌而冰冷:“鑑於贵公司目前的信用状况和市场环境,我们无法在此刻提供额外的流动性支持。非常抱歉。” 政界的朋友们除了继续重复关注,重视之外,没有任何实质行动。所谓的潜在支持依旧停留在传闻层面。 而今天上午,负责资金运作的团队反馈:儘管昨日股价大涨,但试图接触的几乎所有潜在投资者或贷款方,要么婉拒,要么开出的条件,如股权稀释比例,利率,抵押品要求,苛刻到等同於抢劫,根本无法接受。 “他们只是在等我们死,然后瓜分尸体。”索顿对著空荡荡的办公室,喃喃自语。 更糟糕的是,他收到风声,公司內部几位深知內情,手握大量股票期权的高管,正在利用昨日和今日可能出现的任何反弹,悄悄地,儘可能快地减持套现。连最核心的自己人,都在爭先恐后地逃离这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所谓的官方喊话和绝地反弹,並没有带来救命钱,只是吸引了一批懵懂的飞蛾扑向火焰,顺便让一些聪明的、有信息优势的內部人和大空头,找到了更好的出货或调整头寸的位置。 光说不做。希望变成更深的绝望。 索顿看著窗外曼哈顿繁华的天际线,第一次清晰地感到,那曾经坚不可摧的金融大厦,有一块属於他的基石,正在他脚下无声地碎裂,塌陷。 周日下午,彭博终端上一则简短快讯掠过:“消息人士称,某大型货幣市场基金已完全清仓其持有的所有与ahmi相关的短期债务工具,並通知客户將暂停该类资產的申购。” 这则消息並未出现在主流媒体,但在专业圈层中,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暗处迅速扩散。 “god!下周一股市开盘,將贏来惨痛的暴跌!”一名交易员全身颤抖著... 第38章 多米诺骨牌(上) 2007年7月9日,周一。 刚刚过去的周末,对於纽约金融圈的专业人士而言,绝非休憩。那则关於某大型货幣市场基金清仓ahmi所有相关短期债务工具的消息,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暗涌在专业人士的通讯录、加密聊天室和紧急电话会议中迅速扩散。 黑隼资本的理察·沃恩,在汉普顿的度假別墅里,端著清晨的咖啡,看著助理传来的各种信息匯总,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除了那则货幣基金清仓的消息,还有另外几条不太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情报: 一家与ahmi有密切回购交易的中型投行,已內部將ahmi相关抵押品的折扣率上调至惊人的50%。 欧洲某央行私下向本国金融机构提示了对美国特定结构化信贷產品的风险。 “流动性枯竭,从边缘向中心传导。”沃恩轻啜一口黑咖啡,对身边的交易主管说,“货幣基金是商业票据市场最大的买家之一。它们开始拒买甚至拋售,等於宣判了ahmi短期融资能力的死刑。今天开盘,好戏该上演了。”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半。 ahmi股价以18.80美元低开,较上周五收盘直接跌去近5%。上周末短暂的希望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拋压。 开盘后没有拉锯,没有试探,直接向下。 18.20... 17.80...17.30... 卖单的来源更加复杂,不仅有持续做空的对冲基金,有上周五抄底失败,今日止损的短线客,更有一些嗅到更大风险的长期持有者开始悄然离场。 “卖盘很坚决....不止是散户。”交易员的声音紧绷。 上午十一点,股价已跌破17美元,报16.90美元,跌幅扩大至14%。恐慌情绪在盘面瀰漫,买盘稀薄得如同沙漠中的水洼。 16.50... 16.20....16.00! 午后,跌势稍缓,但每一次微弱的反弹都被更坚决的卖单压回。收盘钟声响起,ahmi股价定格在 15.95美元,几乎將上周五的暴力反弹成果吞噬殆尽,单日暴跌 18.8%。 这根覆盖前一日阳线实体大半的阴线,在k线图上形成了標准的乌云盖顶,技术派投资者眼中的强烈看跌信號。 加州,圣克拉拉。 陆文涛一整天都处於一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状態。上午看著股价一路跌破17美元时,他心中那块自周五反弹以来就一直高悬的巨石,终於轰然落地。隨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以及对儿子近乎盲目的信服。 他趁去茶水间的间隙,给儿子发了条简短消息:“跌回来了。你说得对。” 很快,陆辰回覆:“刚开始。” 陆文涛看著这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回到座位,感觉眼前复杂的晶片逻辑图都变得可爱起来。儿子的意思是,真正的下跌,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同事汤姆今天脸色很差。上午开盘没多久,他上周五那20%多的浮盈就化为乌有。他起初还咬牙坚持,认为只是正常回调。但当股价跌破他的成本价16美元时,他的脸色开始发白。下午,在股价挣扎於16美元上方时,他终於忍不住,以16.10美元的价格卖掉了所有持仓。不亏不赚,白忙一场,还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妈的,这市场没法玩了!”午餐时,汤姆对著餐盘低声咒骂,眼神涣散,“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心臟受不了。” 陆文涛默默吃著饭,没有接话。他能理解汤姆的心情,那种被市场反覆戏弄,最终一无所获的沮丧和失衡。这也更坚定了他紧跟儿子策略的决心....远离这种无谓的情绪消耗和赌徒般的追涨杀跌。 帕罗奥图,陆家。 正值暑假,陆辰待在家里。他没有像一般高中生那样沉迷游戏或外出社交,而是坐在客厅靠窗的安静角落,手里拿著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书名是【黑天鹅:如何应对不可知的未来】。作者是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这本书刚刚出版不久,尚未引起大眾广泛关注,但在金融和哲学圈已激起涟漪。 陈美玲从外面回来,看到儿子在读这么深奥的书,有些诧异:“小辰,你看的这是什么?小说吗?” “不算小说,算风险管理方面的书。”陆辰合上书,平静地回答,“讲的是那些罕见却影响巨大的事件,以及人们为什么总是忽视它们直到发生。” “哦...听起来很深奥。”陈美玲不是很理解,但觉得儿子爱读书总是好事,“別老闷在家里看书,下午妈带你去斯坦福书店逛逛?或者看场电影?” “好,等会儿。”陆辰点点头,目光掠过窗外明媚得过分的加州阳光。他手中的【黑天鹅】,此刻就像一个绝妙的隱喻和讽刺。次贷危机这只巨大的黑天鹅正在降临,而绝大多数人,包括这本书的许多早期读者,或许都未曾真正相信它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展开,並如此迅速地撼动他们习以为常的世界。 他放下书,打开电脑,快速瀏览了一下收盘情况和专业论坛的討论。恐慌在蔓延,但主流媒体的语调依旧克制。他关掉网页,明天,或许会有更清晰的信號。 7月10日,周二。 纽约,ahmi总部,高层紧急作战室。 气氛已从焦灼变为一种濒死的疯狂。ceo索顿双眼赤红,对著电话几乎在咆哮:“彼得!我们需要支持!就今天!开盘必须托住!哪怕只是象徵性的!价格不能再跌了!再跌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是某家上周曾表示感兴趣的东岸中型投资基金负责人。对方语气为难:“马丁,我很想帮你,但风控委员会今早全票否决了。你们现在的状况不確定性太高了。除非有明確的政府担保或者....” “没有除非!”索顿摔了电话。 他环视房间里同样面色灰败的同僚们:“我们自己还有多少能动用的自主支配资金?”他问的是一个隱晦的问题,意指公司可以灵活调用,用於某些特殊目的,包括必要时干预自身股价的资金池。 cfo莫里斯低声报出一个数字,不大,但若集中使用,或许能在开盘时製造一点火花。 “用上!全部用上!联繫那几个还愿意跟我们沟通的交易台,开盘集中买进!做出姿態!另外,继续联繫所有可能的人,放话出去,就说我们正在与有实力的战略投资者进行深入谈!”索顿在做最后一搏,试图製造有资金护盘,有白衣骑士的假象,吸引跟风盘,延缓死亡速度。 第38章 多米诺骨牌(下) 上午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 ahmi股价以15.80美元平开。开盘最初几分钟,果然出现了一股集中的买单,將股价迅速推高至16.20美元。 “有买盘!量还不小!”交易员报告。 “是公司自己在回购护盘?还是真有蠢货相信了那些传言?”黑隼资本的交易主管看向理察·沃恩。 沃恩盯著屏幕,面无表情:“让它跳。看看它能撑多久。注意其他相关公司的动静。” 他的话音未落。 九点四十七分,彭博终端和道琼新闻社几乎同时弹出两条紧急快讯: “美国抵押贷款投资公司宣布已聘请財务顾问,探索包括出售公司在內的所有战略选项。” “加州住宅信贷公司向法院提交chapter 11破產保护申请。” 这两家公司规模不如ahmi,但业务高度类似,同样是alt-a和次级贷款的重要玩家。它们的倒下,如同第一块被正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发出了清晰而恐怖的骨牌碰撞声。 市场瞬间解读:ahmi绝非个例,而是系统性脓疮的集中爆发。恐慌指数(vix)直线飆升。 ahmi股价应声跳水。那点可怜的护盘资金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瞬间蒸发。 15.00.... 14.50.... 14.00... 13.80! 上午十点半,股价已暴跌至13美元区间,跌幅扩大至近18%。护盘行动彻底失败,反而消耗了公司最后一点宝贵的机动资金,並让市场看清了其外强中乾的本质。 更讽刺且致命的是,就在股价雪崩的同时,ahmi內部几位参与了护盘决策的高管,藉口处理紧急事务或接听重要电话,离开作战室,回到自己办公室或躲进洗手间,用私人手机或保密线路,向自己的股票经纪人下达了指令。 “卖掉!全部卖掉!市价!”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公司真实的財务状况和融资绝望程度。所谓的护盘和战略投资者,不过是拖延时间,爭取自己出货机会的烟雾弹。当烟雾即將散尽,他们选择了率先跳下即將坠毁的飞机。 忠诚?在自身財富和职业生存面前,不堪一击。 英特尔公司。 陆文涛几乎无法专注於工作。他每隔十几分钟就要藉口去洗手间或茶水间,快速看一眼手机上的行情。当看到股价跌破15美元,尤其是amic和chc的新闻弹出后,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兴奋,震撼和些许寒意的热流衝上他的头顶。 13美元!距离他们的行权价20美元,已有7美元的差距!期权的內在价值正在急剧膨胀! 他强忍著仰天大笑的衝动,手指微微颤抖地给儿子发了条信息:“13了。多米诺开始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辰的回覆依旧简洁:“意料之中。继续看。” 回到工位,陆文涛看到不远处的汤姆,正死死盯著电脑屏幕,可能也是在偷偷看行情,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汤姆今早在股价反弹至16美元上方时,忍不住又冲了进去抄底,此刻已被深套近20%。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甘和一丝绝望。 陆文涛移开目光,心中並无多少同情:“这就是市场,对错误判断和盲目贪婪的惩罚,迅疾而残酷。” 他收敛心神,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代码中,指尖在键盘上飞舞,要將內心的狂喜和能量,都灌注到这一行行严谨的指令里。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敲出的不是代码,而是通往那个自由未来的坚固台阶。 下午,拋售有增无减。市场似乎铁了心要提前为ahmi举行葬礼。 13.50... 13.20.... 13.00... 12.80... 收盘时,ahmi股价定格在 12.75美元,单日再暴跌 20%,连续两日累计跌幅超过35%。 日k线图上,一根光头光脚的大阴线,如同墓碑,矗立在所有残存的多头心头。 傍晚,陆文涛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 他將车开到公司附近一个僻静无人的小停车场。熄火,关掉车灯,坐在驾驶座上。 车內一片黑暗寂静。只有仪錶盘微弱的萤光,映出他脸上再也无法压抑的,极其复杂的神情。 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的笑容。接著,肩膀开始抖动,从轻微的耸动变成压抑不住的,无声的剧烈颤抖。 他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不这样做,整个人就要被內心澎湃的洪流衝垮。 贏了!真的贏了!而且是以一种远超他最初想像的方式! 股价12.75美元!行权价20美元!7.25美元的內在价值差额!2000手期权!那是....他快速心算,一个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超过一百五十万美元的潜在利润!而且,这很可能还不是终点! 狂喜如同高压下的岩浆,在他胸膛里奔涌,衝撞。他想放声大笑,想吶喊,想用力捶打方向盘。但他不能,这里是公司附近,他必须维持那个严谨,稳重,不苟言笑的工程师陆文涛的人设。 最终,所有的激动和宣泄,只化作几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极其轻微,却带著颤音的嗬...嗬...声,以及眼角悄然滑落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的湿热。 几分钟后,他慢慢平静下来。深吸几口气,打开车內灯,对著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头髮和表情。 镜中的脸,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他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匯入回家的车流。窗外,硅谷的晚霞绚烂如锦。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陆辰在瀏览sec归档文件时,发现ahmi提交了一份关於延迟提交10-q季度报告的申请,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完成对某些资產价值的最终评估及与审计师的沟通。通常,这是財务极度恶化或存在重大爭议的標誌。同时,財经论坛的加密板块流传出一张模糊的截图,疑似贝尔斯登內部风险报告的一页,上面用红色標出了对ahmi及相关实体的风险暴露...紧急程度:最高。 “真正的大投行,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多米诺骨牌已然倒下第一块,连锁反应无可避免。” 第39章 波涛汹涌,坏消息不断(上) 2007年7月11日,周三。 纽约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彭博终端的萤光已经照亮了交易员的凝重面孔。隔夜伦敦市场传来的消息並不乐观...欧洲银行间美元拆借利率(libor)连续第三日跳涨,三个月期libor已升至5.35%,创下2001年以来的新高。 这意味著全球银行体系对彼此的信任正在瓦解,持有美元者惜贷,需要美元者焦虑。 ahmi的股价像一块被不断凿击的冰面,裂缝蔓延,碎屑纷飞。前一日收盘於12.75美元的微弱抵抗,在更多关於其融资失败,交易对手抽离的传闻中化为乌有。 开盘钟声未落,做市商已报出低得惊人的报价:11.80美元,直接跌破12美元整数关口。 “花旗刚刚把ahmi商业票据的评级从a-2下调至a-3。”一位交易员对著耳机低声说,“货幣基金按规定不能再持有了。” 开盘后的前十五分钟,成交量异常清淡。这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持有者要么早已逃离,要么被深套至此已无力割肉,而潜在的买家则在观望,等待更明確的死亡信號。 11.50...11.20...11.00...股价以每分钟几美分的速度阴跌,每一分钱的下滑都伴隨著电子交易系统中自动触发的止损单。到上午十点半,股价已触及10.90美元,跌幅超过14%。 ahmi总部,二十八楼。 风险管理部的开放式办公区瀰漫著一种诡异的安静。往常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听说伦敦那边完全停止接受我们的cdo作为回购抵押品了。” “高盛发来通知,要求我们为那笔利率互换追加五千万美元的抵押。” “hr部门今天早上悄悄刪掉了三个招聘职位。” 角落的工位上,四十五岁的债务工具分析师罗伯特·陈盯著屏幕上自己员工持股帐户的余额,手指冰凉。他在ahmi工作了十二年,每年都將奖金和部分工资投入公司股票购买计划,均价约28美元。如今这笔原本价值八十多万美元的退休保障,已缩水至不足三十五万,而且还在持续蒸发。 他想起昨晚妻子问的那句话:“罗伯特,我们还能按时支付萨拉的大学学费吗?”他当时含糊地应了一声,说自己有办法。 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除了祈祷股价反弹,或者至少不要再跌。 他的同事,三十出头的交易支持专员丽莎,正偷偷在上更新简歷。她加入公司才三年,还没攒下多少股票,但房贷月供和曼哈顿的高昂生活成本让她倍感压力。上周五的反弹给了她一丝希望,但本周连续的暴跌彻底击碎了幻想。 今天早上,部门主管召集简短会议时那句公司正在积极寻求所有战略选项的官话,在她听来无异於裁员预告。 她瞥了一眼办公区另一端的高级副总裁办公室。透过玻璃墙,能看到副总裁正在焦躁地踱步,对著手机说著什么,手势激烈。 那位副总裁在2006年公司股价40美元时贷款买了斯卡斯代尔的一栋別墅,听说月供就要两万五千美元。 丽莎低下头,继续修改简歷中的当前职位描述。她需要在这艘船彻底沉没前,找到一艘救生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午后,跌势稍缓,但每一次微弱的反弹尝试....哪怕只是从10.90美元回升到11.05美元...都会立刻遭遇卖压。这是典型的死猫反弹,缺乏持续买盘支撑的微弱挣扎。 最终收盘钟声响起,ahmi股价定格在11.05美元,单日下跌13.3%。日k线图上,这已是连续第六根阴线。 成交量萎缩至三周来的最低点,这不是卖压减轻,而是流动性枯竭的徵兆.....市场上愿意接手这只股票的资金,已经少得可怜。 7月12日,周四。 隔夜亚洲市场传来的消息更加不妙。日本三大银行...三菱ufj、瑞穗、三井住友...均宣布將收紧对美国房地產相关资產的风险敞口审查。【日本经济新闻】头版標题直白得刺眼:“美国次贷危机深化,日本金融...警戒”。 纽约时间早上七点,美联储发布最新的褐皮书,地区经济调查报告,其中关於房地產市场的描述用词谨慎但指向明確:“全国范围內住宅房地產市场持续走弱...信贷標准明显收紧。” 市场解读:美联储看到了问题,但还没有准备好干预。 ahmi以10.80美元低开,隨即再次开启阴跌模式。 10.50...10.20...10.00...股价在十美元整数关口上方反覆挣扎,像溺水者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上午十一点,路透社快讯弹出:“消息人士称,ahmi已聘请著名破產重组律师事务所....威嘉律师事务所为顾问。” 这条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威嘉是全球最顶尖的破產重组律所之一,以处理安然,世通等巨型破產案闻名。聘请威嘉,等於公开承认公司已濒临破產边缘。 股价应声击穿10美元,9.95...9.80...9.65... 英特尔园区,陆文涛在洗手间隔间里刷新手机页面,看到9.65美元这个数字时,呼吸微微一滯。 行权价20美元,现价9.65美元。每股內在价值已达10.35美元。2000手期权,仅內在价值就超过两百万美元。 他想起儿子昨晚的话:“当市场开始討论破產律师时,就说明连最后的法律程序都已经在准备中了。这不是猜测,这是倒计时。” 走出隔间,他在洗手台前遇到同事汤姆。汤姆的脸色灰败,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被人打过。两人目光在镜中相遇,汤姆迅速移开视线,匆匆洗手离开。 汤姆在周二股价反弹至11.50美元时又冲了进去,均价大约11.20美元。现在股价跌破10美元,汤姆亏损已超过20%,而且那部分资金据说是他准备用来支付女儿夏令营费用的。 陆文涛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既庆幸自己听从了儿子的判断,又对汤姆的困境感到些许不忍。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擦乾手,回到自己的工位。 儿子说过:“在这个市场上,同情心是奢侈品。” 午后,卖压稍有缓解,但买盘依旧稀薄得像撒哈拉沙漠的雨。最终收盘於10.12美元,艰难地收在10美元上方,这只是暂时的。 第39章 波涛汹涌,坏消息不断(下) 7月13日,周五。 这一周的最后交易日。 开盘前的气氛异常诡异。cnbc早间节目里,两位分析师正在激烈辩论。一位坚持认为10美元是技术强支撑,恐慌已过度,另一位则冷冷反驳:当基本面崩溃时,技术支撑就像纸糊的墙。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结束。ahmi以10.05美元平开,比前日收盘微跌。 开盘最初半小时,股价在10美元至10.20美元之间窄幅波动,成交量低迷。许多交易员已经提前进入周末状態...对於一只似乎註定要死的股票,再多关注似乎已无意义。 然而,上午十点整,异变陡生。 一笔五万股的买单突然涌入,將股价瞬间推高至10.40美元。紧接著,更多买单出现,10.60...10.80...11.00... “有资金在进场!”交易大厅里响起惊讶的声音。 “是谁?这种时候还敢买?” “也许是空头回补?或者...真有不怕死的?” 到上午十一点,股价已冲至11.80美元,涨幅超过17%。这突如其来的反弹让死寂的市场激起些许涟漪,甚至带动了其他几只遭受重创的金融股短暂翻红。 英特尔公司,陆文涛看著这波反弹,心跳微微加速。他打开与儿子的聊天窗口,输入:“反弹了,到11.8。要行动吗?” 几秒钟后,回復来了:“不用。观察成交量。” 陆文涛切到期权报价界面。他们持有的8月20美元看跌期权,因为正股反弹和时间流逝,市场价格从昨日收盘的约11.50美元/手,回落至10.20美元左右。帐面浮盈瞬间缩水数十万美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关掉交易软体,回到代码编辑器界面。但那些绿色的数字在他脑海里跳动,诱惑著他:现在平掉一半仓位,就能锁定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利润... 他的同事汤姆,在看到股价从10美元反弹至12美元时,苍白的脸上骤然焕发出病態的红光。“我就知道!10美元是铁底!跌不动了!” 他几乎要欢呼出来,之前因为跌破成本价而濒临崩溃的神经瞬间被注入强心剂。他不顾一切,甚至动用了信用卡的预借现金额度....利率高达12%....在股价回落到11.50美元附近时,再次加仓,均价11.45美元。加上之前买入的均价16美元,他的总持仓成本被摊薄至约14美元。 “这次肯定见底了!破產?这么大的公司,怎么可能说倒就倒!”汤姆对邻座另一位平时也爱谈论股票的同事信誓旦旦,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位同事受他感染,也在11美元附近小仓位试探性买入了两百股。 “就当赌一把,”他笑著说,“万一真反弹了呢?” 中午休市时,ahmi股价维持在11.60美元左右。交易大厅里有了久违的轻鬆交谈,有些人开始討论周末计划,仿佛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 然而,下午一点刚过,风云突变。 一份署名独立信贷研究机构灯塔分析的紧急报告,通过彭博,路透和几家收费高昂的专业数据服务商迅速流传。 报告標题刺眼:【ahmi:流动性枯竭与破產倒计时...未来七日的生存概率分析】。 报告措辞尖锐,毫不留情: “基於对ahmi截至7月12日的可核实现金头寸,未来七日到期债务,总计18.7亿美元,可变现资產的市场折价率,我们估计其持有的aaa级mbs当前市场折价率为15-20%,而较低评级部分可能高达40-50%,以及主要交易对手已正式通知的抵押品追加要求,总计约9.3亿美元的综合分析,我们得出结论: ahmi在未来七个交易日內获得足够流动性以偿还到期债务的概率低於5%。 若无奇蹟般的白骑士注资,需至少25亿美元,或政府直接干预,ahmi在7月31日前申请chapter 11破產保护將是唯一可能的结果。 在破產清算情境下,根据我们保守估计的资產回收率,股东权益可能完全归零。债券持有人回收率预计在15-35%之间,具体取决於债务优先级。” 报告最后附上了一张令人绝望的时间表: 7月16日(周一):4.2亿美元商业票据到期 7月17日(周二):与高盛的利率互换需追加抵押品,约1.8亿美元 7月19日(周四):6.5亿美元资產支持商业票据到期 7月20日(周五):3.2亿美元回购协议到期,且抵押品折扣率已被交易对手上调至45% 这份报告的出现,如同在即將熄灭的灰烬上泼了一桶汽油。市场刚刚因为短暂反弹而生出的一丝侥倖,瞬间被燎原的恐慌吞没。 “谁做的这份报告?”交易大厅里有人惊呼,“数据太详细了!连具体的交易对手金额都有!” “肯定是內部人泄露的...或者是那些做空的大基金...” 在曼哈顿中城的黑隼资本办公室,理察·沃恩正悠然品尝著下午茶。报告是他授意並资助的研究合作方的杰作,成本不菲...灯塔分析收取了二十五万美元的特別研究费....但效果立竿见影。 他要的不只是股价下跌,而是彻底摧毁市场对这家公司残存的任何幻想,加速其死亡进程。同时,这份报告也是给其他做空者的信號:时机已成熟,可以加大押注了。 更精妙的是,报告中隱含了另一层信息:ahmi的倒下將不是孤立事件,其持有的庞大mbs和cdo资產一旦被拋售,將拉低整个结构化信贷產品的估值,进而威胁到持有类似资產的其他金融机构。 这正是沃恩下一步要做的....做空整个金融链条。 股价应声暴跌。 从12美元的高位垂直坠落。 11.00...10.50...10.20...10.10...10.05...下午两点时,股价已回到10美元附近,將上午的反弹成果全部吞噬。 汤姆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尽,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和冷汗。他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数字....现在是红色了...手指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信用卡帐单,房贷,女儿秋季学期的学费,妻子一直想换的那辆新车...这些数字与股价下跌的阴影重叠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他的平均成本是14美元,现在股价10美元,亏损已超过28%。如果算上信用卡债务的高昂利息... 他颤抖著手打开交易软体,光標悬停在卖出按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卖出,就是確认亏损,就是承认失败。但不卖,万一再跌呢? 最终,在股价反弹至10.20美元的瞬间,他闭著眼睛点击了全部卖出。成交价:10.18美元。 总亏损:约三万八千美元,加上信用卡利息,实际损失可能超过四万。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邻座那位跟著他买入的同事,早在股价跌破11美元时就止损离场,亏损约一千美元,此刻正同情地看著他。 “汤姆,你...还好吗?” 汤姆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著已变为灰色的持仓界面。 下午的交易在一种沉闷的恐慌中进行。偶尔有零星买单试图托住股价,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卖压击溃。 最终,收盘钟声响起,ahmi股价定格在10.02美元,艰难地守在10美元心理关口之上,但日线留下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也像一座新立的墓碑。 单周累计跌幅:41.3%。 “10美元仅仅是开始,下周还会狂跌。”陆辰给陆文涛发了消息,然后继续阅读著【黑天鹅】这本书。 第40章 底牌翻开(上) 此刻,英特尔。 陆文涛欣喜若狂。 他偷偷摸摸的计算著。 行权价20美元,现价10.02美元,每股內在价值已达9.98美元。2000手看跌期权,仅內在价值部分就高达199.6万美元。加上因市场恐慌加剧而飆升的时间价值....波动率指数(vix)本周已从20升至28....期权市场价格估计在11-12美元/手,总市值约250万美元左右。 如果下周继续狂跌的话,那么有可能帐户到300万美元。 傍晚,帕罗奥图,陆家。 电视里正播放著cnn的一档財经辩论节目。主持人是资深財经记者玛丽亚·贝尔,嘉宾包括前美联储理事,现任哈佛教授劳伦斯·林赛,摩根史坦利首席经济学家史蒂芬·罗奇,以及一位来自卡托研究所的自由市场派学者。 辩论焦点:“当前金融市场动盪是周期性调整还是衰退前兆?” 林赛教授表情严肃:“我们看到的不是单一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信贷市场的痉挛。商业票据市场正在冻结,这意味著企业不仅仅是金融企业...的短期融资渠道正在关闭。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实体经济將不可避免受到影响。” 罗奇点头附和:“房地產市场调整是必要的,但调整的幅度和速度可能超出预期。关键问题是,次级贷款违约是否会蔓延到优级贷款,以及结构化產品市场的损失是否会引发金融机构的连锁反应。” 自由市场派学者则坚持:“市场有自我修正能力。问题公司应该被允许失败,资源才能重新配置。政府干预只会製造道德风险,让未来出现更大的泡沫。” 主持人转向镜头,拋出尖锐问题:“普通观眾最关心的是,次贷危机会否蔓延到主流经济?我们的401(k)养老金帐户还安全吗?美联储应该如何行动?或者说,应该行动吗?” 陈美玲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著。股市的连续暴跌,尤其是今天ahmi的过山车和那份恐怖的破產预测报告,让她心有余悸。 她前几天终於无法忍受国家金融服务公司股价的阴跌和內心的煎熬,在周四咬牙割肉,以每股18.60美元的价格卖掉了所有持仓,亏损了1.2万美元。 虽然肉痛,但比起可能血本无归,她选择了断臂求生。此刻听到电视里衰退,危机这些词,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明智。 晚餐时,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带著庆幸和后怕:“...所以我就把那两万块的cfc卖了,亏了一万二。割肉是疼,但总比套死强。现在这市场,太嚇人了,根本看不懂。” 她说著,看向丈夫和儿子,带著一种我做出了正確选择的微妙自豪:“你们也小心点,別碰股票了,尤其是那个什么ahmi,听说都快破產了。李太太说她认识的一个基金经理,在ahmi上亏了好几百万,现在整夜睡不著觉。” 陆文涛和陆辰对视一眼。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知道是时候了。巨大的成功和即將到来的財富,让他迫切想要与最亲近的人分享,也亟需一个宣泄口。同时,他也清楚,这笔財富的规模已无法长期隱瞒...尤其是当八月份期权到期,他们需要决定是行权还是平仓时,必然会有大额资金流动。 “美玲,”陆文涛放下筷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有件事...得跟你说了。” 陈美玲疑惑地看著他:“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我们...买了ahmi的看跌期权。”陆文涛直接说道,现在稳赚了,没有风险后,可以跟妻子交代了。 陈美玲一愣:“看跌期权?那是什么?你们买了多少?” “就是赌它股价下跌。”陆文涛儘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说,我们付了一笔权利金,获得了在8月17日之前,以每股20美元的价格卖出ahmi股票的权利。现在股价跌到10块,这个权利就非常值钱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数字:“我们买了2000手。” “2000手?”陈美玲对期权概念依然模糊,但数字她是懂的,“那...那要多少钱?” “买入的时候花了50万美元。”陆文涛说。 “五十万美元?”陈美玲一脸不可思议,“陆文涛!你哪来的五十万?你是不是...”她的脸色变了,第一个想到的是丈夫挪用了公司资金或是借了高利贷...这是她最本能的恐慌,巨大的財富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別急,听我说完。”陆文涛连忙摆手,示意她冷静,“这五十万,每一分都是乾净的,都是从股市里赚出来的。” 接著,在陈美玲近乎呆滯的目光中,陆文涛將整个过程和盘托出:如何被儿子说服,动用五万美元安家费;如何先做空新世纪金融小试牛刀,赚到第一桶金。如何將利润连同本金全部押注国家金融服务公司看跌期权,豪取44万美元。如何將这滚雪球而来的50万美元,在ahmi股价30美元时,全仓买入2000手看跌期权,行权价20美元,八月到期...每一笔操作,每一次惊心动魄的波动,陆文涛都说得绘声绘色,最后指向今天10.02美元的收盘价和那惊人的浮盈数字。 “...按照现在的股价,这些期权光內在价值就差不多两百万美元。加上时间价值,总价值可能超过两百二十万。”陆文涛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感激,“这一切,都是小辰的主意和操作。他是金融天才!真正的天才!” 陈美玲听著,脸上的表情经歷了极其复杂的快速变换。 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两百万美元!这相当於她和丈夫加起来十几年的税后收入总和! 但狂喜很快被困惑取代....他们背著我做了这么大件事? 接著是恍然....怪不得最近父子俩神神秘秘,陆文涛有时情绪异常,儿子总是那么平静... 然后,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委屈和愤怒开始升腾....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瞒著我? 第40章 底牌翻开(下) 最后,所有这些情绪混合成了强烈的质疑和一丝恐惧....这怎么可能?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这钱...真的安全吗?会不会有什么法律问题?会不会是內幕交易? “五十万美元的本金?”她抓住了一个关键点,声音变得尖锐,“你们最开始只有五万,然后赚到五十万,然后又全部投进去...陆文涛,这太冒险了!万一输了怎么办?五十万全没了怎么办?” “我们研究过,风险可控。”这次开口的是陆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討论天气预报,“ahmi的商业模式有根本性缺陷,次贷危机一定会爆发,它一定是第一批倒下的。这是概率问题,不是赌博。” “概率?”陈美玲转向儿子,眼神复杂,“小辰,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哪学的金融知识?” “看书,上网,研究公开资料。”陆辰的回答简洁到近乎敷衍,“信息都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不会认真分析。” 陈美玲看著他,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那种超乎年龄的冷静,那种对巨额財富无动於衷的淡然,甚至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都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她突然想起数月前,儿子有一天突然问她:“妈,你知道cdo是什么吗?” 她当时笑著回答:“妈只知道cd,就是存款。” 儿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他已经在研究这些东西了。 “你...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卖?”陈美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等ahmi申请破產,或者股价跌到个位数。”陆辰说,“应该就在接下来一两周。” “然后呢?钱怎么处理?” “一部分继续做空其他公司,一部分等危机最严重时抄底优质资產。”陆辰的语气理所当然,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美玲沉默了。她需要消化这一切。巨大的財富衝击著她的认知,儿子异常的表现让她不安,而被排除在决策之外的感觉则让她感到受伤和不满。 她一直是这个家的財务主导者...管理家庭帐户,决定大额开支,投资房產,经营社交圈以获得商业机会。她以为自己是家里的財务长。可现在,丈夫和儿子在不声不响中,完成了一场她无法理解的財富革命。 餐桌上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財经辩论的嘈杂背景音,主持人正在问:“所以各位嘉宾认为,美联储下周降息的可能性有多大?” 陆文涛小心翼翼地给妻子夹了块排骨:“美玲,先吃饭吧。钱的事,我们慢慢说。” 陈美玲看著碗里的排骨,又看看丈夫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再看看儿子那深潭般平静的脸,终於拿起筷子,却觉得饭菜索然无味。 她意识到,这个家內部的权力平衡,可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她,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晚饭后,陆辰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他整理的时间线。 2007年8月初:ahmi破產 2007年8月中旬: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濒临崩溃 2007年9月:英国北岩银行挤兑 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救助 2008年9月:雷曼兄弟破產,华盛顿互惠银行破產,美林出售,房地美,房利美,aig被接管... “ahmi的倒下只是序曲。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我才刚刚登上这辆驶向財富巔峰的列车。”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晚寧静祥和,街灯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温暖的光晕。 “谁又能想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啸正在酝酿....”他喃喃自语。 在纽约,ahmi总部大楼里,今夜註定无人入眠。 二十八楼的风险管理部,罗伯特·陈还在加班。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现金流量预测表,每一个数字都在诉说著绝望。他需要向明天早上九点的紧急董事会会议提交这份报告....关於公司还能撑多久的报告。 他的初步结论是:如果没有奇蹟,最多七天。 他想起妻子和女儿,想起萨拉开学的学费帐单,想起还有二十五年才还清的房贷。他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而在同一栋楼的顶层套房,ceo马丁·索顿正对著电话低声下气:“...是的,我们理解...任何条件都可以谈...股权稀释?没问题...利率?您说了算...只要资金能在周一上午到位...” 电话那头是中东某主权財富基金的代表。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掛掉电话后,索顿瘫坐在沙发上。他知道希望渺茫....那些精明的中东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当冤大头,除非给出近乎掠夺的条件。 他想起自己办公室墙上掛著的箴言:“风险即是机遇。” 多么讽刺。 现在,风险即將吞噬一切,包括他三十年职业生涯建立的一切。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曼哈顿璀璨的夜景。这座他奋斗了大半生的城市,此刻却显得如此冷漠而遥远。 自己很可能成为这场危机中,第二个倒下的大型金融机构的ceo。他的名字將出现在未来的金融教科书里,作为反面案例。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简讯:“孩子们问,爸爸这周末能回家吗?他们想一起去汉普顿。” 索顿看著这条简讯,眼眶突然发热。他打字回覆:“告诉孩子们,爸爸这周末要加班。但下周...下周一定陪他们。” 他按下发送键,明白这很可能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在城市的另一端,黑隼资本的理察·沃恩正与几位核心交易员举杯庆祝。 “为了清晰的视野。”沃恩微笑著说。 “为了贪婪和恐惧。”交易主管补充。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加州,深夜,陆家。 “歷史的车轮,正沿著它既定的轨跡,轰然向前。” “危机,拉开了帷幕。”陆辰躺在黑暗中,凝视著这座城市...“所有没顺著歷史车轮的,都会被时代的车轮碾碎。” 第41章 最后的一根稻草(上) 2007年7月14日,周六。 清晨的財经新闻简短而残酷:ahmi宣布启动一项成本优化计划,预计裁员15%。同时,多家財经资讯终端引用消息人士的话称,ahmi可能无法支付下周一到期的数笔优先级债务利息,构成技术性违约。 对於陆家而言,这无疑是周末最好的开胃菜。早餐桌上,气氛与昨夜刚揭开秘密时的微妙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享秘密的,心照不宣的兴奋。 陈美玲经过一夜的消化,最初的震惊、质疑和些许惶恐,已被巨大的喜悦和重新评估家庭地位、未来前景的亢奋所取代。 她看著安静喝粥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骄傲和一种全新的审视....这不再仅仅是她眼里需要庇护和规划未来的少年,而是一尊能够点石成金的財神。 “裁员了,债务可能违约....那离破產是不是更近了?”她主动挑起话题,语气里带著期待。 “嗯,都是破產前的標准步骤。”陆辰放下勺子,平静地回答,“缩减开支,拖延债务,为最后的清算或重组爭取一点时间,也消耗掉债权人最后一点耐心。” 陆文涛连连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对,对!看来我们赌对了!” 陈美玲看著丈夫那副毫不掩饰的喜色,又看看儿子超越年龄的冷静,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和对新財富的憧憬。 早餐后,陆辰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沉浸在ahmi即將到来的胜利中,而是打开了新的金融数据终端,开始研究下一阶段的目標。 他的目光扫过雷曼兄弟,贝尔斯登,华盛顿互惠银行,美林银行,摩根史坦利,高盛等一眾投行的股价走势和资產负债表摘要。股价已经从年內高点有所回落,cds利差在悄然走阔,显示出市场隱现的担忧,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庞然大物的雷埋得更深,包装得更复杂,牵扯的利益网络也更庞大。市场的恐慌和监管的迟钝,还需要时间发酵,需要更致命的催化剂,比如贝尔斯登的崩溃,或者两房的危机,来彻底引爆。2008年,才是它们的舞台。现在介入,资金效率太低,且可能过早暴露在不可预知的政策风险下。” 他关掉投行的页面,將目光重新投向一个熟悉的名字....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cfc),之前就买入它的看跌期权过,当时赚了44万美元。 而陈美玲不久前才在cfc上割肉离场,亏损1.2万美元。而此刻,cfc的股价正在15美元附近徘徊,较之前的低点有所反弹。市场上充斥著关於美国银行可能收购或注资cfc的传闻,许多投资者认为,以cfc的体量和在抵押贷款市场的地位,它大而不能倒,政府或大型银行不会坐视其破產。 陆辰调出cfc最新的財务数据,债务结构,以及与房利美,房地美的业务关联度。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建立简单的模型,计算在不同房价下跌幅度和信贷紧缩情境下,cfc的资本充足率和流动性风险。 “挣扎得越久,积累的毒素越多。”他低声自语。 “ahmi是alt-a和次级贷的急先锋,死得快。而cfc这类业务更庞杂,与整个住房金融体系捆绑更深的巨头,死亡过程会更漫长,也更痛苦,但最终的崩塌,带来的震动和机会也更大。现在,或许不是最佳入场点,但已经是需要开始密切跟踪,寻找致命弱点的时刻。” “或许美国银行注资它是最佳的机会!市场上的都觉得它有救了,股价暴涨,到时候看跌的期权也便宜!” 7月15日,周日。帕罗奥图,某私人俱乐部的临湖露台。 太太圈的周日午茶依旧举行,但气氛与几周前已大不相同。空气中少了那些关於股票代码和抄底时机的热烈討论,多了一份谨慎的迴避和强撑的优雅。 李太太依旧是中心,但眉宇间少了往日的绝对篤定,偶尔望向湖面的眼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太太和张太太等人,则绝口不提自己可能被套的持仓,话题牢牢锁死在孩子教育、欧洲新款手袋和最近的慈善晚宴上。 直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提起ahmi。 “...听说开始裁员了?唉,真是....”张太太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何止裁员,可能债务都要违约了。”王太太压低声音,“我先生一个在穆迪的朋友说,评级下调到垃圾级就是这几天的事。幸好....当初没听那些小道消息去抄底。” “是啊,这种公司,看著光鲜,底子早就烂了。”李太太抿了口红茶,语气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和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我认识的那位基金经理,早就在做空它了。真正的聪明钱,看得清大势。” 话题自然又转到了cfc和美国房地產。 “cfc倒是有美国银行盯著,应该能撑过去吧?” “加州房价还在涨呢,我邻居上个月刚卖掉房子,比买的时候涨了30%。” “硅谷不一样,那么多高科技公司,那么多高薪工作....那么多移民...” 就在这片看似乐观的討论中,陈美玲安静地坐著,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淡定的微笑。 她没有急於插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刻意附和或炫耀自己的內部消息。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佳,质感高级的米白色套装,配著珍珠耳钉和一块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腕錶,全身没有一处logo,却处处透著贵和对。 当话题无意中转到她身上,李太太隨口问:“美玲,你们家最近看房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看到合心意的?” 若是以前,陈美玲或许会有些尷尬地解释再看看,不著急,或者刻意强调要买就买最好的。但今天,她只是优雅地放下茶杯,微微笑了笑,声音平和而自信: “不著急,李太。现在市场波动大,我们想再观望观望。说不定过阵子银行利率还能更低呢。而且,”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我们也在考虑,如果遇到特別合適的,或许就直接全款了,省心。” 第41章 最后的一根稻草(下) 全款?在帕罗奥图? 几位太太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著惊讶,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在2007年的硅谷核心区,能全款买房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这不仅仅是財力,更是一种超然的態度。 陈美玲享受著这种目光,內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底气。那辆二手劳斯莱斯带来的面子是借来的,是精心装扮的戏服。而现在,帐户里实实在在超过两百五十万美元,並且还在增长的资產,才是她真正的脊梁骨。 她不需要再刻意吹嘘丈夫的收入,不需要再为租住豪宅而感到一丝心虚。她可以真正从容地、以平等甚至略高的姿態,坐在这个圈子里。 李太太深深地看了陈美玲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笑道:“美玲真是越来越有远见和魄力了。看来,你们家是真正在硅谷扎根了。” 陈美玲微笑頷首,不置可否。 从今天起,她在太太圈的地位,將不再仅仅依赖於那辆车和那些虚实参半的人脉,而是建立在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的巨额財富之上。这种感觉,比任何虚荣的满足都更让她沉醉。 7月16日,周一。一则重磅消息登上【华尔街日报】头版:“ahmi债权人委员会成形,破產程序或启动在即”。 报导称,以摩根大通,花旗为首的几家主要贷款银行已组成非正式的债权人委员会,聘请律师和顾问,开始评估ahmi的破產可能性及资產清算价值。这是债权人失去耐心、准备料理后事的最明確信號。 市场对此的反应是恐慌性拋售! ahmi股价开盘即跌破9美元,迅速滑向8美元区域。8.50... 8.20.... 8.00! 然而,就在股价触及8美元、看似要一泻千里之时,一股资金悄然进场接盘。买盘不算汹涌,但持续而稳定,將股价缓缓托起。 8.30... 8.60.... 9.00.... 午后,ahmi公司发布紧急声明,强烈否认即將破產的报导,声称与债权人委员会的沟通是积极且建设性的,公司正在积极筹措资金,有信心解决短期流动性问题。 声明措辞强硬,结合盘中的买盘,给了一些人绝地求生的幻想。股价借势反弹,尾盘甚至冲高至 9.80美元,最终收於 9.65美元,日內上演深v反转。 接下来的一周,ahmi的股价就在8美元到10美元这个狭窄的区间內反覆震盪,拉锯。 每一次跌破8.5美元,似乎都有资金在低位承接,每一次反弹接近10美元,拋压就重新涌现。 这种僵持,对不同的持仓者意味著不同的煎熬。 英特尔公司里,陆文涛看著股价在9美元上下跳动,心神不寧。 “到底是谁还在买?都这样了还不死心?” 他给儿子发信息,语气焦虑,“会不会真有转机?我们要不要先出一部分?” 陈美玲在应用材料公司,完成工作后也忍不住不断刷新手机页面。股价的每一次反弹都让她心跳加速,担心利润回吐。她给陆辰发了好几条消息,內容大同小异:“儿子,赚这么多可以了,先卖掉一些吧?” “落袋为安啊!万一它真找到钱了呢?” 家里,陆辰大多数时间待在二楼的阳台,那里光线充足,安静。他面前摊开的不是金融图表,而是一本厚重的【美国住房政策与两房史】。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笔做笔记。对於父母发来的焦虑信息,他的回覆总是简洁而坚定: “不急。它在消耗最后的多头力量。” “等它破產。” “底部震盪,是给內部人和知道內情的空头调整头寸用的,不是反转。” 他的冷静,像锚一样,稳住了父母因市场反覆而飘摇的心。陆文涛渐渐不再频繁查看股价,强迫自己专注於工作。陈美玲虽然依旧会看,但也不再频繁发消息催促,只是心中对儿子那种近乎冷酷的定力,感到越来越深的敬畏和依赖。 时间来到2007年7月30日,周一。 经过近两周令人窒息的僵持,市场对ahmi的耐心和幻想终於消耗到了极限。开盘前,一则更具体,更致命的新闻被爆出: “ahmi通知其合作银行及部分大型客户,將无法按时发放原定於本周內拨付的,总额约8亿美元的新增抵押贷款。公司同时警告,可能需要对资產负债表上的相关资產进行进一步的大规模减值处理。” 无法发放新贷款,意味著其核心业务已然停摆。而进一步大规模减值的警告,则是对残存价值的又一次无情宣判。 市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开盘,没有抵抗,没有奇蹟。 9.00.... 8.00.... 7.00...6.50... 6.00! 股价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线坠落。卖单如海啸般涌出,任何买盘都被瞬间吞噬。交易量暴增,分时图上的曲线几乎呈九十度角向下。 恐慌蔓延至整个金融板块,哀嚎遍野。 至收盘时,ahmi股价定格在 5.98美元。 单日暴跌 40.2%。 从30美元到6美元,仅仅过去一个多月。一家曾经市值数十亿美元的金融机构,如今市值蒸发超过八成,站在了破產悬崖的最边缘,摇摇欲坠。 帕罗奥图,陆家。 晚餐时间已过,但一家三口都坐在客厅,无人有心思吃饭。电视调到了静音,屏幕上滚动著ahmi暴跌和金融股哀鸿遍野的新闻。 陆文涛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5.98的数字,胸膛剧烈起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巨大胜利衝击得近乎眩晕的激动。浮盈....现在该是多少了?他大脑嗡嗡作响,几乎无法计算。 陈美玲捂著脸,然后又放开,眼睛里闪烁著极度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嘴里喃喃道:“跌.....跌成这样了....真的跌成这样了....” 陆辰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他关掉了手机屏幕,看向父母,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 “差不多了。破產,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爸,妈,我们的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该看下一步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狂喜的父母,越过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了更远处....这次收割完毕,就是cfc,然后是贝尔斯登,雷曼,华盛顿互惠银行,aig,房利美,房地美...... 第42章 终局落定!(上) 2007年7月31日,周二。 纽约,曼哈顿中城某家顶级律所的密闭会议室。长条桌两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边是ahmi仅存的几位核心高管:ceo马丁·索顿、cfo艾琳·莫里斯,以及一位双眼布满血丝的法律总顾问。他们像一群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仅存的体面掩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绝望。 另一边,是以摩根大通、花旗银行为首的债权人委员会代表,以及他们聘请的,以冷酷高效著称的重组律师和財务顾问团队。 他们西装革履,面无表情,面前摊开的文件堆叠如山,每一页都代表著ahmi无法偿还的债务和正在急剧贬值的抵押品。 这不是谈判,更像是验尸报告前的最后確认。 “基於目前的市场估值和资產变现预期,”摩根大通的代表,一位戴著金丝眼镜、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念著手中的文件,“即使进行最乐观的破產重组,贵公司股东权益归零的概率超过99.5%。债权人回收率初步预估在15%到25%区间,且存在巨大不確定性。” “就没有任何其他方案了吗?”索顿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最后一丝挣扎,“如果我们能获得一笔过桥贷款,哪怕只是几亿美元,撑过这段时间,等市场情绪稳定.....” “市场情绪?”花旗的代表,一位短髮干练的女性,毫不客气地打断,“索顿先生,市场对贵公司的情绪已经不再是恐慌,而是彻底的拋弃。你们的商业票据市场已经关闭,回购交易对手在疯狂追索抵押品,连你们自己发放的贷款都无力拨付。过桥贷款?哪家机构会在这个时候,把几亿美元扔进一个正在沉没、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它正在沉没的火山口?” 会议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我们....和花旗的一些高层,私交还不错....”莫里斯试图动用最后一点人脉筹码,声音微弱。 “艾琳,私人关係在几十亿美元的风险和银行股东利益面前,毫无意义。”花旗的女性代表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內容依旧冰冷,“委员会的一致意见是:有序破產清算或寻求破產保护下的资產出售,是唯一能儘可能保全债权人利益、並避免风险进一步无序扩散的路径。拖下去,只会让残值蒸发得更快,把更多机构拖下水。” 索顿瘫坐在椅子上,最后一丝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环顾这间豪华的会议室,窗外是曼哈顿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那里代表著资本世界的繁荣与冷酷。他曾是那里的一员,是舞会中的主角。而现在,舞会还没结束,他却即將被永远地驱逐出场。 “我们需要....时间准备公告,安抚员工....”他几乎是呻吟著说。 “你们有24小时。”摩根大通的代表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明天市场开盘前,必须发布明確的公告。拖延只会引发更混乱的挤兑和诉讼。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市场好。” 会议结束。债权人代表们鱼贯而出,没有多余的寒暄。留下ahmi的高管们,在骤然空荡的会议室里,面对著无法挽回的终局。 与此同时,金融市场却上演著最后的疯狂。 ahmi股价在昨日暴跌40%后,今日开盘於6.20美元。隨后,如同濒死者的迴光返照,开始剧烈震盪。 盘前,有知情人士向几家財经媒体透露:ahmi与花旗银行的拯救性谈判已进入关键阶段,可能涉及资產剥离和注资。 几乎同时,另一则消息传来:美国银行与cfc的谈判取得积极进展,可能以购买优先股方式注入资金。 这两条消息,在血流成河的市场上,如同黑暗洞穴尽头突然出现的一点微光,瞬间吸引了无数飞蛾。 “大银行要出手了!” “cfc都能救,ahmi说不定也有戏!” “跌了90%了,还能跌到哪去?博一把反弹!” 侥倖心理、抄底欲望,对大而不能倒的盲目信仰,混合著全球各地涌入的,试图火中取栗的投机资金,其中不乏来自欧洲,亚洲寻找超跌机会的基金,开始在ahmi这只濒死巨兽的躯体上,进行最后的狂欢搏杀。 股价像是被无形的手反覆拉扯: 6.00 ... 6.80 .... 6.20....7.10.... 6.50...6.90.... 分时图剧烈波动,成交量再次放大。多空双方在狭小的价格区间內展开白刃战,每一次跳动都伴隨著巨额財富的转移和幻灭。 加州,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陆文涛强迫自己盯著屏幕上的电路图,但思维根本无法集中。他手机上的行情软体每隔几分钟就自动刷新,那个在6-7美元之间疯狂跳动的数字,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臟。每一次衝上7美元,他都感觉呼吸一窒;每一次跌回6美元,又稍微鬆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万一……万一那些传闻是真的呢?万一花旗真的出手了呢?那他们的利润…… 他忍不住给儿子发了条信息:“股价波动太剧烈了,又在传花旗可能救它。我们要不要....” 陆辰的回覆很快,依旧简短:“垂死挣扎。噪音。勿看。”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盆冰水。陆文涛深吸一口气,关掉了行情推送,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相信儿子,必须相信。但那种置身於巨大財富波动中心的煎熬,实实在在。 隔壁工位,传来汤姆压抑著兴奋又带著神经质的声音,他正在和另一个也下了场的同事低声交谈:“看到没?又拉起来了!7块了!我就说肯定有救!那些大银行不会看著它死!我算过了,只要回到10美元,我就全回来了,还能赚一笔!” 他眼睛发红,因为连续失眠和情绪亢奋而布满血丝,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啪啪作响。“我又从老杰克那儿借了点,加上之前的,均价现在差不多拉到10块了!就等这一把!” 他口中的老杰克是部门里一位快退休的老工程师,显然也被汤姆说动了。另外两个同事,一个投了一万,一个投了两万,虽然金额不大,但也聚精会神地关注著行情,脸上交织著紧张和期待。 “汤姆,稳一点...”那位投了两万的同事有些不安地提醒。 第42章 终局落定!(下) “稳什么?富贵险中求!你看cfc,美国银行不就要救了吗?一个道理!”汤姆挥舞著手臂,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引来附近几个同事侧目。他浑然不觉,或者说,已经陷入了一种赌徒般的偏执和狂热。 他將自己能调动的现金、甚至部分信贷额度都压了上去,试图通过不断摊平来拯救自己深套的仓位,幻想著一次奇蹟般的反弹就能彻底翻身。他看不见那越堆越高的债务和风险,只盯著屏幕上跳动的、带给他无尽痛苦和虚假希望的绿色数字。 应用材料公司。 陈美玲今天的工作效率极低。她坐在隔间里,面前的製程数据报表半天没翻一页。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常亮,显示著ahmi那令人心惊肉跳的走势图。 她的內心在天人交战。帐面上那不断增长的巨额浮盈是如此的诱人,又是如此的虚幻。每一次股价反弹,都让她觉得利润在蒸发,心在滴血。 同时,一种是不是该见好就收的念头疯狂滋长。 更让她不安的是,李太太居然在午餐前给她发了一条简讯:“美玲,ahmi跌得太狠了,听说可能有转机。我打算放两万块进去搏个反弹,就当玩玩了。你要不要也放点?赚个零花钱。” 连李太太都动心了!陈美玲看著这条简讯,手指微微发颤。李太太的消息一向灵通,她都觉得可以搏一搏,那是不是意味著......真的有可能被救活? 巨大的诱惑和更巨大的恐惧交织。她终於忍不住,给儿子发了条长长的语音邮件(手机通话不方便,且她需要组织语言): “小辰,妈妈知道你有主意,但是妈妈心里实在慌。你看cfc好像有救了,这个ahmi会不会也有人救?咱们赚的已经够多了,要不....先卖掉一部分?把钱拿到手里才踏实啊。妈妈不是不信你,是这市场太嚇人了....” 发送后,她坐立不安地等待著。 几分钟后,陆辰的回覆来了,不是语音,是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內容冷静得像一份財务分析报告: “妈,cfc与ahmi有本质不同。cfc体量更大,业务更传统,与两房和整个住房贷款体系捆绑更深,牵扯利益方太多,所以有人愿意谈,是为了避免系统性衝击,过程也会很漫长。ahmi是纯粹的次贷投机者,槓桿更高,资產更毒,此刻是纯粹的负资產。银行谈判是为了在破產清算中爭取更多债权份额和处置主导权,不是为了救它。任何反弹都是破產前流动性耗尽的最后一次抽搐。我们的目標价位尚未到达。请勿被市场噪音干扰。信任我。” 没有多余的情绪安抚,只有冷静的逻辑分析和斩钉截铁的结论。陈美玲反覆读了几遍,尤其是目標价位尚未到达和信任我这几个字。她想起儿子之前一次次精准的判断,想起那辆劳斯莱斯带来的底气和今天自己在太太圈的从容。她咬咬牙,关掉了股票软体,將手机锁进抽屉。 儿子是天才。她必须相信天才。 时间在焦虑,期待,狂躁和冷静的诡异交织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纽约的谈判会议在深夜陷入僵局后短暂休会,旋即再次召开。双方律师唇枪舌剑,就破產文件的具体条款,员工遣散方案,资產保全措施进行著最后的,也是徒劳的扯皮。ahmi的高管们知道大局已定,只是在为自身爭取儘可能好的离职条件和法律免责空间。 加州逐渐入夜。但对於许多关注此事的人来说,这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陆文涛深夜起来喝水,看到儿子房间门缝下还透出灯光。他轻轻推开门,看到陆辰並没有在看电脑,而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寂静的社区和远处旧金山湾方向隱约的灯火,背影沉静。 “小辰,还没睡?” “爸,快了。”陆辰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明天早上,应该就有结果了。” 陆文涛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你....真的不担心万一?” “没有万一。”陆辰转过头,窗外的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爸,这不是赌博。这是基於数学和人性必然的推导。泡沫吹到最大时,破裂是唯一结局。只是大多数人被泡沫的光彩迷惑,不愿相信,或者相信自己能在破裂前逃离。ahmi,就是第一个被戳破的,色彩最绚烂也最脆弱的泡沫。” 陆文涛似懂非懂,但儿子话语中那种绝对的確定性,让他纷乱的心彻底安寧下来。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爸信你。早点睡。” 2007年8月1日,周三。东部时间,清晨六点。 经过彻夜的谈判和最后挣扎,一切尘埃落定。 ahmi公司官网、sec公告系统,以及各大主流財经媒体,同时被一条简短的新闻稿刷屏: “美国住房抵押贷款投资公司今日宣布,由於无法获得必要的流动资金以维持运营及偿还到期债务,公司董事会已通过决议,將立即终止绝大部分业务运营,解僱所有员工,並依据美国破產法第十一章,向纽约南区破產法院申请破產保护。公司已指定律师事务所作为破產重组顾问....” 没有奇蹟,没有白衣骑士,没有最后一刻的拯救。 只有冰冷的、官方的、盖棺定论般的文字。 昨夜还在6-7美元之间搏杀,梦想著反弹奇蹟的多头们,瞬间坠入冰窟。那些抄底的资金,那些汤姆们押上的全部身家和希望,在这一刻,价值无限趋近於零。 而在帕罗奥图,陆家。 陆辰在清晨的晨光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到了这条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的新闻。 他平静地起床,洗漱,走到客厅。 父亲陆文涛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上是同样的新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著,像是狂喜到来前瞬间的空白。 母亲陈美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到父子俩的样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了?是不是....” 陆辰看向父母,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结束了。” “ahmi,破產了。” “我们的期权,现在是深度实值。利润,已经锁定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早起的鸟儿,在加州清澈的晨光中,发出清脆而无忧的鸣叫。 陆辰喃喃道:“这个旧的时代已隨著这家公司的破產公告,被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的裂口,可很多人还像鸟儿哪有无忧无虑。” “今天开盘,股价山崩地裂” 第43章 收割!(上) 2007年8月1日,周三。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半。 当纽交所的开盘钟声敲响时,它敲响的不是交易的序曲,而是对ahmi这家公司的葬礼进行曲,以及对无数仍深陷其中的投资者的集体处刑。 3.25美元....这是ahmi股票在破產保护申请公告后的开盘价,较昨日收盘价 5.98美元,直接腰斩再腰斩,跌幅超过45%。 但这仅仅是开始。 开盘瞬间,卖单如同雪崩般倾泻而下,数量之多,决心之坚决,彻底淹没了任何残存的买盘幻想。交易指令队列里,卖单厚达数十页,而买单寥寥无几,且价格不断调低。 这不是交易,是踩踏。是囚徒们爭先恐后涌向唯一那道正在关闭的逃生门。 2.80美元.... 2.50美元.... 2.20美元... 2.00美元! 上午十点十五分,股价跌破2美元整数关口。屏幕上那根近乎垂直的,令人绝望的绿色直线,榨乾了最后一滴流动性。 交易大厅里,负责ahmi的交易员区域一片死寂,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著情绪的咒骂和嘆气声。 一位资深交易员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对旁边的助理低声说:“结束了。现在卖出的,都是在割肉餵鯊鱼,能拿回一点是一点。买盘?全是算法在捡破烂,赌几分钱的反弹。” 散户交易平台和网络论坛上,则是一片鬼哭狼嚎。 “卖不掉!根本卖不掉!掛2块都没人接!” “我的退休金帐户啊...全没了....” “昨天抄底的我是傻x!谁来救救我!” “破產了还怎么玩?归零!归零了!” 数字无声,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碎。无数个电脑屏幕前,是惨白的脸,颤抖的手和瞬间被掏空的帐户。財富的蒸发不是缓慢的,而是在几分钟內,被那把名为破產的铡刀,乾脆利落地斩断。 纽约,长岛,某中產社区。 戴维·米勒,那位曾在股价27美元时犹豫,最终还是在下跌中卖掉了大部分esop股票的ahmi市场部前副总监,此刻正呆坐在自家客厅里。窗外阳光明媚,草坪修剪整齐,但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清晨,他同时收到了两封邮件。一封是公司官方发出的,冰冷格式化的解僱通知。另一封,是他股票经纪人的帐户持仓变动提醒...他手中剩余的、一直捨不得卖掉的几千股ahmi,此刻市值已不足一万美元,而他的平均成本超过30美元。 更糟糕的是,他前年刚贷款买下的这栋房子,每月高昂的房贷,两个孩子私立学校的学费,妻子作为家庭主妇没有收入....这一切,都建立在他那份丰厚薪水和高额奖金之上。如今,工作没了,股票成了废纸。 他双手插进头髮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昨天他还心存侥倖,觉得公司或许能撑过去,自己或许能保住工作。现在,所有的侥倖都被碾得粉碎。 而在ahmi总部大楼外,清晨就已聚集了数十名刚刚接到噩耗的员工。 他们举著简陋的纸牌,上面写著:我们需要工作! 请给我们一个机会! ahmi,我们的家! 脸上写满了茫然、愤怒和绝望。 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对著大楼叫骂,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著,仿佛无法理解一夜间世界为何崩塌。警察在远处维持著秩序,记者架起了摄像机,记录著这金融风暴下最具体,最心酸的註脚。 在加州圣何塞一处价值不菲的住宅里,一位昨晚同样彻夜未眠的ahmi中层总监,他曾是索顿的坚定支持者,並在股价下跌中多次增持以示信心,正和妻子抱头痛哭。 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和公司期权,还因为深信房价永远涨而用槓桿投资了另外两处房產。现在,工作没了,股票近乎归零,三处房贷如同三座大山压来,大儿子秋季的斯坦福学费帐单还摆在桌上。 妻子哭诉著未来的无望,他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崩溃,一遍遍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美国梦...不是这样的....” 帕罗奥图,陆家。 陆辰在加州时间清晨六点多,纽约时间九点多,就已经坐在了电脑前。他没有丝毫犹豫,在確认了破產公告和市场开盘后的恐慌性拋售后,迅速登录交易帐户。 屏幕上,那2000手ahmi aug 20 put由於正股暴跌至2美元以下,时间价值几乎归零,价格完全由內在价值决定。 他手指稳定,迅速下达平仓指令。为了避免对市场造成过大衝击,他选择了分批市价卖出。指令迅速成交。 最终,2000手看跌期权全部平仓,成交均价约18.0美元。 平仓总收入:18.0美元/股* 100股/手* 2000手= 3600000美元。 建仓总成本: 500000美元 净利润:3600000 - 500000 = 3100000美元 总资產:3600000美元 短短数月,从五万美元安家费起步,到此刻帐户里静静躺著的三百六十万美元。 “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別的认知套利,一次对时代裂缝的精准狙击,相当完美。” 陆辰平静地截下最终帐户余额的图片,分別发给了父亲和母亲。然后,他关掉交易软体,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晨光熹微,社区刚刚甦醒,一片寧静。远处,不知谁家的自动喷淋开始工作,划出细细的彩虹。 “这寧静之下,有多少家庭正在经歷风暴的撕裂。而我是那个提前收到风暴预警,並因此收穫丰厚的人。” 他心中没有怜悯,是一片冷静的明澈。 “这是市场的法则!” 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陆文涛在上午九点左右收到了儿子的截图。他当时正在参与一个项目会议,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藉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锁上门,颤抖著点开图片。 $3600000.00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视神经,瞬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扶著冰凉的隔板,反覆確认了几遍,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三百六十万美元! 他,陆文涛,一个普通的华人工程师,税后月薪7500美元,加上年终奖金,一年到手也不过十万出头。三百六十万,是他不吃不喝三十六年的总收入!是半辈子的奋斗都难以企及的数字!而现在,它就在儿子的帐户里,真实地存在著,是由他最初那五万美元,像魔法般增殖而来!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他想放声大笑,想用力捶墙,想告诉全世界!但他不能。这里是公司,外面是同事,包括刚刚坠入深渊的汤姆。 他死死咬住嘴唇,將几乎衝出口的欢呼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搐著,形成一个怪异又激动的表情。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几把脸,看著镜中自己那双因为兴奋而灼亮的眼睛,反覆深呼吸。 “不行,这里不能待。我需要空间。” 第43章 收割!(下) 他迅速整理好表情,回到会议室,找了个藉口提前离开。他没有回工位,直接走向地下停车场。坐进自己那辆普通的马自达,关上车门,锁好。 然后,这个平日里严谨、克制、甚至有些刻板的工程师,彻底释放了。 他先是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没按到喇叭,发出一声闷响,接著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哭泣,而是极致的,无声的狂笑。 他抬起头,对著后视镜,咧开嘴,做出各种夸张的,扭曲的,无声大笑的口型和表情,手舞足蹈,像个第一次贏得世界冠军的孩子。 他摸索著打开车载音响,將音量猛地调到最大!一首他平时绝不会听的,节奏狂暴的重金属摇滚瞬间炸响在封闭的车厢內!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嘶吼几乎要掀翻车顶。 他跟著节奏疯狂地点头,双手用力拍打著方向盘,脚在下面乱踩,身体隨著音乐猛烈摇晃,嘴里无声地跟著嘶吼,汗水从额头渗出。 这一刻,他不是丈夫,不是父亲,不是英特尔工程师陆文涛。他只是一个被巨大幸运和成功衝击得暂时灵魂出窍的,最原始的生物。 音乐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当一曲终了,车內恢復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他瘫坐在座椅上,脸上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著敬畏和恍然的清醒。 他再次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然后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將截图保存,加密。 “財富,真正的財富,来了。以一种我从未想像过的方式和速度。” 应用材料公司。 陈美玲在办公桌前,几乎是同时收到了儿子的信息。点开图片的瞬间,她啊地低呼一声,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瞪大,隨即迸发出无法掩饰的、极度兴奋的光芒。 “三百六十万!”她在心里尖叫。 她没有像丈夫那样压抑,而是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自豪的笑容,仿佛这巨大的成功是她自己亲手缔造的一般。她甚至忍不住,对旁边隔间正在吃早餐的女同事扬了扬手机,当然没给看屏幕,语气轻快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哎呀,家里小孩爭气,做了点小投资,运气不错~” 女同事好奇地问:“赚了多少呀?看把你乐的。” 陈美玲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摆了摆手:“不多不多,就一点点,够给孩子攒个学费。” 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容光焕发和底气十足,根本掩饰不住。她不需要再刻意炫耀那辆劳斯莱斯或虚构的高管丈夫,这实实在在的,巨额財富带来的底气,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自信的光晕里。 她甚至觉得,今天办公室的空气都格外清新,窗外的阳光都格外明媚。 她快速给儿子回了条消息:“宝贝太棒了!妈妈晚上给你做大餐!”然后,她开始无心工作,满脑子盘算著这三百六十万能怎么花,怎么配置,怎么让她的生活质量,社会地位再上几个台阶。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加入这场家庭財富的庆祝与规划了。 傍晚,帕罗奥图,陆家。 餐厅里灯火通明,餐桌上摆满了陈美玲特意提前下班回来准备的中西结合大餐:龙虾、牛排、精心烹製的本帮菜,甚至开了一瓶她珍藏许久的香檳。气氛热烈得有些不真实。 “乾杯!”三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陈美玲笑容满面,陆文涛脸色微红,眼中仍有未褪尽的兴奋,陆辰则相对平静,但也配合地举杯。 “小辰,你真是我们家的福星!天才!”陈美玲喝了一口香檳,脸色更加红润,“快跟妈妈说说,接下来怎么打算?这么多钱,放银行可不行!” 陆文涛也看向儿子,眼神充满信任和期待:“对,小辰,下一步我们看什么?还是cfc吗?” 陆辰放下酒杯,语气平稳:“cfc的看跌期权,可以开始关注了。它的问题比ahmi更深,更系统,但也更顽固,死亡过程会更长。现在市场对它还有大而不能倒的幻想,美国银行的谈判消息也会反覆扰动价格。我们需要等一个更確定,更绝望的信號,或者一个更好的价格位置再入场。不急。” “对对对,不急!咱们现在有的是资本!”陈美玲连连点头,隨即话锋一转,说出了她盘算了一下午的计划,“不过,这么多钱都在股市里,妈这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我的想法是,咱们先拿出一部分来,落袋为安,改善生活,也备著不时之需。” 她竖起手指:“第一,出金60万美元,转到我们家庭的联名帐户。这笔钱,一部分用来支付后续的房租、生活开销,那辆劳斯莱斯的保养保险,剩下的作为家庭备用金,或者...看看有没有合適的短期理財。第二,”她眼睛发亮:“剩下的300万美元,我建议別全放在个人帐户里。我们可以註册一家离岸公司,比如在开曼群岛或者维京群岛,然后用这家离岸公司的名义,开设一个离岸基金帐户,把这300万放进去。以后所有的投资操作,都以这个离岸基金的名义进行。这样更隱蔽,更有弹性,也能...嗯,规划得更好。” 她说的规划得更好,显然包含了一些税务和法律上的考量。陆辰有些意外地看了母亲一眼,没想到她除了虚荣和社交,在財富管理上也有这样与时俱进甚至有些超前的想法。这或许是她在国內商圈姐妹和硅谷太太圈中耳濡目染的结果。 陆文涛对离岸基金之类不太懂,但觉得妻子考虑周全,便看向儿子:“小辰,你觉得呢?” 陆辰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妈这个建议可以考虑。60万家庭备用金可以。离岸结构能提供一定隱私和灵活性,適合后续更大规模的操作。具体怎么设立,需要找可靠的专业人士。” “这个包在妈身上!”陈美玲立刻大包大揽,信心十足,“我有渠道打听!咱们现在有这个实力,找最好的律师和会计师!” 晚餐在一种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热烈气氛中结束。三百六十万美元的財富,像一颗巨大的能量核心,注入这个家庭,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窗外,夜色渐浓。硅谷的灯火依旧璀璨。陆辰静静的站在阳台。 “接下来就是等美国银行首轮救助cfc了,大概还有两个星期这样。” 【ps:明天加更,给大家一次性更新4章,时间是24號】 第44章 家族基石(上) 2007年8月2日,周四。帕罗奥图,傍晚。 餐桌上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前几日庆祝大胜的亢奋已经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务实的氛围。窗外夕阳的余暉透过落地窗,给餐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但屋內三人的心思,都聚焦在一件比眼前美食更重要的事情上....如何安放那刚刚到手的,烫手的三百六十万美元。 陈美玲今天特意提早回家,准备了一桌精致的菜餚。 她一边给丈夫和儿子布菜,一边看似隨意地开口,语气里却带著压抑不住的,想要主事的积极:“文涛,小辰,昨天咱们说那三百六十万的事儿,我琢磨了一整天,还跟国內几个做生意的姐妹通了电话。” 陆文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妻子。陆辰则放下筷子,做出倾听的姿態。 “钱放在个人帐户里,太扎眼,也不安全。”陈美玲继续道,眼神明亮,“咱们现在身份也特殊,你是工作签证,小辰是学生签证,以后万一有什么变动,或者税务上...我听说,好些有家底的人,都弄那个什么...离岸公司!把钱放到开曼群岛、维京群岛那种地方去,隱秘,税务也...嗯,友好。”她努力回忆著从姐妹和隱约听来的財经閒谈中拼凑出的词汇。 陆文涛皱了皱眉,工程师的谨慎让他本能地对这些陌生的,带著避税天堂色彩的名词感到迟疑:“离岸公司?听著怎么像电影里洗钱用的....靠谱吗?会不会违法?” “哎呀,你不懂!”陈美玲白了他一眼,“合法合规的!很多大公司,大基金都这么干。我是想,咱们是不是也諮询一下专业人士?找个靠谱的律师问问?咱们现在有这个条件了,得为长远打算。” 陆辰安静地听著,心中对母亲这番主动提议有些讚许。她虽然虚荣好面子,但对財富的敏感和寻求上流配置方式的嗅觉,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妈这个方向是对的。”陆辰开口,声音平静,却立刻吸引了父母的全部注意力,“简单放在个人帐户,不仅税务风险高,资產也完全暴露。做一个离岸架构,確实能提供更好的隱私保护和规划空间。” 他拿起手边的水杯,轻轻在桌布上虚画了几下,仿佛在勾勒结构图:“不过,单一离岸公司还不够。我建议,做一个三层结构。” “三层?”陆文涛和陈美玲同时问道。 “对。”陆辰点头,开始用儘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第一层,也是最顶层,设立一个家族信託,比如叫陆氏家族信託。地点可以选在开曼或者bvi。信託是专门用来持有和传承家族財富的盒子,法律上独立於我们个人。爸,妈,还有我,作为受益人。这样,即使未来个人遇到什么法律问题,信託里的资產也很难被追索。” 陆文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然对信託的具体法律细节还不甚了了,但资產隔离这个概念他听懂了,这符合他规避风险的本能。 “第二层的话,”陆辰继续:“在信託下面,全资控股一家离岸投资公司,比如叫陆氏资本有限公司,同样註册在bvi。这家公司,就是真正在金融市场里衝锋陷阵的主体,用来开设交易帐户,进行股票,期权等所有投资操作。赚的钱留在公司里,需要时再分配。” “那钱怎么拿出来用呢?我们在美国生活,总要花钱啊。”陈美玲急问,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这就是第三层。”陆辰看向母亲,“在美国本地,註册一家有限责任公司,比如叫美国陆氏諮询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由上面的离岸信託100%控股。它的作用,就是作为我们家在美国的钱包和门面。” 他详细解释道:“离岸投资公司可以以諮询服务费,管理费等合理名义,向这家美国公司支付款项。然后,美国公司在美国本土运作,用它来支付我们的房租,水电,学费,汽车保险所有生活开销。甚至,爸,妈,你们可以作为这家美国公司的雇员,领取一份合理的薪水,用来维持你们的个人信用,消费和未来的绿卡申请记录。这样,资金流动有合理的商业理由,税务上也更清晰。” 陆文涛听得仔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个三层结构,听起来环环相扣,既考虑了海外资產的隱蔽和增长,又解决了在美生活的实际支出和身份维持问题,逻辑严谨。 “小辰...你怎么懂这么多?”陈美玲惊嘆,眼中光彩更盛。 “看书,研究。”陆辰轻描淡写地带过,隨即切入关键,“这个架构要生效,最关键的一步,是找到真正专业,可靠的国际税务律师和信託顾问。必须是对美国,中国,针对我的身份以及离岸地法律都精通的专家。设立过程要合规,后续维护也要专业。” “对!必须找最好的!”陈美玲立刻附和,这正是她擅长发挥的领域,“我明天就开始打听!硅谷这边华人律师不少,总有做这块业务的!” 陆文涛最终点了点头,看著儿子沉稳的脸庞和妻子跃跃欲试的神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好,听你们的。先把60万备用金转到家庭帐户,然后儘快启动这个....三层架构的设立。小辰,你多把关。” “嗯。”陆辰应下。 家庭决议就此达成。 感觉这一刻,家里有了凝聚力,有了共识,或许是这三百多万美元带来的缘故。 接下来几天,陈美玲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她动用了在太太圈和国內商圈的所有人脉,最终將目標锁定在帕罗奥图大学路一家颇有名气的林氏联合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林天明律师,是八十年代留学美国並扎根硅谷的华人,前sec雇员,专长跨境投资、税务规划和家族財富管理,客户中不乏成功的华人企业家和科技新贵。 第44章 家族基石(下) 预约在8月6日,周一上午。 律师事务所位於一栋低调但品质极高的写字楼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视野开阔。然而,当陆家三口在会议室见到林天明律师时,却微微有些意外。 林天明大约五十出头,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昂贵的定製西装,但眼眶深陷,眉宇间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疲惫,儘管他努力维持著专业笑容。办公桌一角,放著一份摺叠起来的【华尔街日报】,头版標题隱约可见ahmi破產衝击蔓延... 寒暄落座后,陆文涛含糊带过財富来源,强调是成功的科技投资和金融操作所得,林天明律师听完陆文涛关於家庭基本情况和设立离岸架构的意向陈述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陆先生,陆太太,还有陆同学,”林天明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略带沙哑,“你们这个规划,非常有远见。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尤为明智。”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不瞒几位,最近来找我做类似规划的新客户,不多。反倒是...处理资產冻结,债务重组甚至个人破產諮询的,多了不少。”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那份报纸:“这场次贷风暴...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厉害。连我...唉。”他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事,但那份失意却掩饰不住。 陈美玲后来从秘书閒聊中得知,林天明律师本人也是资深股民,重仓了包括ahmi在內的几只金融股,此次损失惨重。 拋开个人情绪,林天明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他仔细询问了陆辰一家的身份状態。 陆文涛夫妇的l-1工作签,陆辰的f-1学生签,以及未来可能的绿卡计划,资產大致规模,对流动性的需求以及长期目標。 针对陆辰强调的自己保持中国国籍,暂无移民计划,林天明给予了特別关注。 “陆同学这个选择,在税务上可能有其优势。但需要精细设计信託条款和资金流动路径,避免不必要的税务穿透。” 他迅速在白板上勾勒出几个关键点,“三层架构是成熟的方案。信託设在bvi可能比开曼更快捷,离岸投资公司要注意投资標的和利润留存地的税务协定,美国本地公司选择德拉瓦州註册,运营地在加州,这种架构很常见,能平衡法律优势和运营便利....” 他提供了一份详细的方案大纲、时间表和费用预估。整个过程专业,高效,但也透著一种经歷市场毒打后的务实和谨慎。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陈美玲颇为满意:“林律师虽然自己倒了霉,但本事还是有的,说的都在点上。” 陆辰也表示认可。 这个插曲,恰恰成了这个时代最好的註脚。 危机面前,有人乘风而起,有人黯然折戟。专业的规划,或许不能避免所有人性的贪婪和市场的无常,但至少能为清醒者筑起一道护城河。 就在陆家紧锣密鼓地筹划財富架构时,金融市场並未停歇。 8月7日,周二。美国银行发布声明,確认已与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达成初步协议,將以购入cfc的优先股,並提供相应信贷支持。消息一出,市场欢腾。 “看!我说什么来著!大而不能倒!”英特尔公司里,同事们在午餐时振奋地议论。 “cfc有救了!股价肯定要涨!” “说不定金融股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cfc股价应声大涨,从15美元附近一跃而上,接连突破16,17美元,市场情绪似乎又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电视財经频道里,乐观的分析师再次占据主流,谈论著优质机构的价值凸显和市场信心的修復。 帕罗奥图的太太圈里,也似乎恢復了一丝生气。李太太在电话里对陈美玲的语气也轻鬆了些:“美玲,看到新闻了吧?cfc稳住了。这市场啊,总是危中有机。” 陈美玲笑著应和,心中却想起儿子冷静的分析:“cfc的死亡过程会更长,更痛苦。” 她看著cfc股价的上涨曲线,不再有心跳加速的衝动,反而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 8月10日,周五。 在林天明律师团队的高效运作下,离岸架构的核心文件在bvi和德拉瓦州同步提交註册。 第一层:陆氏家族信託(lu family trust)在英属维京群岛正式设立。陆辰作为委託人,设定了灵活的受益分配条款。一份厚重的信託契约静静躺在林律师的保险柜里,象徵著这个家庭財富的终极容器和法律盾牌。 第二层:陆氏资本有限公司(lu capital ltd.)在bvi完成註册,成为信託旗下的全资离岸投资平台。相关的证券交易帐户正在以该公司名义申请开设。 第三层:美国陆氏諮询有限公司(us lu consulting llc)在德拉瓦州註册成立,由陆氏家族信託100%持有。加州本地的运营地址也已落实。 同时,60万美元的家庭备用金,已经安全地从交易帐户转入陆文涛和陈美玲的联名帐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底气。 傍晚,陆家书房。 林天明律师通过视频会议,向陆家三口简要匯报了进展,並传回了第一批註册文件的扫描件。 视频结束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陆文涛看著屏幕上那些印著陌生徽章和法律术语的文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从此,他们的財富有了一个隱秘而坚固的家。 陈美玲则是满面红光,兴奋地规划著名:“这下好了!以后咱们花钱,投资,都更有章法了!我明天就去看看,怎么把咱们那房租、车险,都转到这个美国公司名下付...” 陆辰关闭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硅谷的灯火依旧璀璨。 “家族財富的基石打下了。” “美国银行带来了好消息,这cfc股价喧囂上涨,不过是暴风雨间隙短暂而扭曲的寧静,或者说在坍塌之前的迴光返照,跟人死之前一样...” “等抄底的多头们狂欢过后,就是我重新买入cfc看跌期权的时候了。” 第45章 最后的狂欢(上) 2007年8月11日,周六。帕罗奥图,某会员制私人俱乐部橡树庄园。 陈美玲做东,包下了庄园內一个临湖的独立厢房和相连的露天平台。这是她首次以主办者而非参与者的身份,召集太太圈的核心成员小聚。 理由很隨意....夏日午后,姐妹们难得清閒,一起赏赏湖景,聊聊家常。 但赴约的李太太、王太太、张太太等五六位核心成员都心知肚明,这次聚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单纯的悠閒或虚荣攀比,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来的焦虑,以及一种微妙的,重新评估彼此实力与眼光的试探。 湖光山色,精致的下午茶点,身著统一制服、训练有素的服务生...一切奢华如旧。但太太们的话题,却绕不开过去几周惊心动魄的金融市场。 “ahmi....真是没想到,说倒就倒了。”王太太用银叉无意识地戳著面前的蛋糕,语气复杂,“我跟著放了点小钱想搏个反弹,结果...唉,几万万块进去,现在只剩个零头。就当买个教训吧。” 张太太也嘆气:“谁说不是呢。幸好大头没放在那里。不过咱们在cfc上的仓位,可都不轻啊。”她看向李太太,眼神带著询问。 李太太抿了一口大吉岭红茶,姿態依然是从容的,但眼底的篤定已不如往昔牢固:“cfc不一样。体量摆在那里,业务根基也比ahmi那种投机客扎实得多。这次美国银行愿意谈,就是个明確信號....大的,不能倒,也倒不起。”她顿了顿,强调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恐慌的时候割肉,才是真的输了。” “对对,李太说得对!” “政府不会看著它垮的。” 几位太太连忙附和,仿佛在互相打气,巩固这个大而不倒的信念。她们在cfc上的仓位普遍不轻,均价在25美元以上,深套已久。 上周cfc股价因美国银行可能介入的传闻而反弹至17-18美元,让她们的浮亏大幅收窄,重新燃起了希望。 私下里,她们已经商量好,下周如果美国银行正式宣布救助方案,就再加仓,摊低成本,搏一个完整的v型反转。 陈美玲安静地听著,脸上掛著得体而略显神秘的微笑,並不急於插话。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香檳色的真丝套装,佩戴著简洁却质感极佳的黑珍珠项炼和耳钉,手腕上是一块新换的,款式低调的百达翡丽(国內高仿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需要说话,但我就在这里的沉稳气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直到话题转到下一步具体操作,李太太顺口问道:“美玲,你呢?cfc这边,下周有什么打算?” 陈美玲放下骨瓷杯,轻轻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我啊,打算下周跟进一点。” “哦?准备投多少?现在17块多,位置倒是不错。”王太太好奇。 陈美玲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轻轻晃了晃。 “五万?”张太太猜测。 陈美玲摇头,笑容加深。 “五十万?”李太太挑眉,这手笔在她们这个小圈子的个人投机里,也算不小了。 陈美玲再次摇头,终於揭晓答案:“九十万。美元。” 厢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隱约的游艇马达声。几位太太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有一丝茫然。九十万美元!不是资產,是打算一次性投入股市的流动资金!这在2007年,即便对於她们这些富豪太太而言,也绝不是可以隨手拿出的零花钱。这需要何等深厚的家底和魄力? 李太太最先回过神,深深看了陈美玲一眼,眼神复杂:“美玲,你这是...大手笔啊。看来,你们家陆工在英特尔的收入....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可观。” 连见多识广的李太太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位一直以英特尔高管太太和精明主妇形象示人的陈美玲。90万美元!这绝不是普通高管的閒置资金!这笔钱,足够在帕罗奥图或周边好区全款买下一栋相当不错的独栋別墅了。 她之前以为陈美玲说全款买房只是场面话或长远目標,现在看来,人家可能真有这个实力,而且隨时可以动用! “美玲...你这手笔,可真是不小啊。”张太太语气复杂,带著探究,“之前都没听你提过家里有这么大一笔流动资金。是文涛最近的项目奖金特別丰厚?” 之前那些关於她丈夫收入的猜测,此刻似乎都得到了合理的印证。怪不得能租7500一个月的豪宅,开著號称亲戚给的劳斯莱斯银天使,原来家底远比看上去殷实! 陈美玲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微微一笑,语气轻鬆自然:“文涛他们那个组最近是有个重要项目结了,奖金是一部分。另外嘛,”她顺势拋出了新的身份:“我们家最近不是註册了个小公司嘛,叫美国陆氏諮询公司。我掛了个董事长的虚名,主要帮著对接一些国內的资源和人脉,也有些业务流水进来。这钱啊,放著也是放著,不如趁著机会,做点稳妥的投资。” 陈美玲享受著这种目光,心中无比畅快。 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关於丈夫收入的猜测,而是巧妙地將话题引向更高级的层面:“文涛的收入是一方面,主要是他最近负责的项目奖金比较可观。另外,”她微微挺直脊背,语气带上了一丝正式,“我们刚成立了一家諮询公司,美国陆氏諮询,我掛名董事长,主要是对接一些国內过来的资源和技术合作。这钱啊,一部分也是公司暂时閒置的资金,正好看到机会,做点稳健的配置。” 美国公司?董事长?对接国內资源?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將陈美玲的形象从高薪工程师太太拔高到了参与家族生意,拥有独立事业和財权的层面。 太太们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少了几分平日的隨意亲近,多了几分郑重和重新评估。 “原来美玲已经是陈董了!失敬失敬!” “怪不得气度不一样了!”恭维声適时响起。 第45章 最后的狂欢(下) 陈美玲谦虚地摆摆手,將话题拉回cfc:“我也是觉得,这次美国银行出手,是个確定性比较高的机会。所以胆子大了点。姐妹们要是觉得合適,也可以適当参与,但量力而行就好。”她这番话说得漂亮,既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和决断,又显得不张扬,还给足了其他人面子。 聚会在一片微妙而热烈的新气氛中结束。陈美玲毫无疑问成了新的焦点。 李太太临走前,若有所思地拍了拍陈美玲的手:“美玲,以后有什么好的机会,別忘了姐妹们。” “一定,李太。”陈美玲笑容灿烂。 坐进劳斯莱斯银天使,陈美玲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跟她们说了,90万。下周跟进cfc股票。等你的信號。” 很快,陆辰回覆:“可跟进。目標:美国银行正式公告后,股价冲高时卖出。勿贪。” 陈美玲看著勿贪两个字,深吸一口气,將手机收好。她刚才在太太圈里放的卫星,能不能平稳落地,全看儿子接下来的判断和指令。信任,此刻比黄金更重要。 这一次要是成了,她在太太圈子里的信誉就更高,未来她们给的订单就越多,她能捞取的中间差价就越多。 2007年8月13日,周一。 股市在一种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情绪中开盘。陈美玲早早登录了自己的股票帐户,这个帐户全家都知道密码,用於日常小额投资和这次的行动,將90万美元资金全部转入。 九点半,开盘。cfc股价在17.10美元附近波动。陈美玲没有犹豫,按照儿子的指示,开始分批市价买入。她的买入行为本身,加上市场上其他跟风盘,对股价形成了支撑。 17.25.... 17.50.... 17.80.... 到上午11点,她的90万美元已全部转化为cfc的股票,平均建仓成本约 17.30美元。而此时,cfc股价已涨至 17.95美元。帐面浮盈瞬间出现。 陈美玲看著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和浮盈金额,心臟怦怦直跳。 这是一种与之前手握巨额期权利润截然不同的,更直接,更刺激的体验。 “钱,似乎真的可以生得这么快。” 她强忍著立刻给儿子和丈夫报喜的衝动,但脸上的喜色和眼中的光彩,怎么也藏不住。同部门那位之前一起玩票的女同事凑过来,看到她屏幕上的盈利数字,陈美玲没完全遮掩,惊呼道:“美玲!你又出手了?赚这么多!” “运气,运气而已。”陈美玲谦虚地笑著,心中那份得意和掌控感,达到了顶峰。 下午,买盘持续,股价一举突破18美元,收於 18.30美元。陈美玲的浮盈进一步扩大。她强忍著立刻卖出锁定利润的衝动,反覆默念儿子的计划:“等公告,冲高卖。” 8月14日,周二。 开盘前,市场已被乐观情绪笼罩。果然,上午十点整,美国银行与cfc联合发布正式公告:美国银行將以20亿美元购入cfc的特定优先股,並提供进一步流动性支持框架。公告措辞积极,强调此举將显著增强cfc的资本实力,有助於稳定抵押贷款市场,符合双方长期战略.... “重磅利好!” “大而不倒,实锤了!” “救助落地,警报解除!” 市场瞬间沸腾。cfc股价如同火箭般窜升。 19.00.... 20.00....20.80... 21.50! 上午十一点,股价最高触及 21.80美元!较陈美玲的成本价,涨幅超过25%!90万美元本金,浮盈已超22万美元! 整个金融市场似乎都为此欢呼。 財经频道的主持人语调激昂:“这標誌著对优质金融机构信心的恢復!” “系统性风险担忧得到缓解!” 之前因ahmi破產而风声鹤唳的情绪,被这剂强心针暂时压了下去。 许多投资者,包括英特尔里那些关注股市的同事,都在兴奋地议论,仿佛危机已经过去,牛市重临。 太太圈的群里,李太太、王太太等人也在分享喜悦,虽然她们成本价较高,但浮亏大幅减少,甚至有人开始微盈。 群內充满了乐观气氛。 陈美玲看著屏幕上刺眼的盈利数字,心臟砰砰直跳。22万美元!短短两天!这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她几乎要沉醉在这种点石成金的幻觉里。卖出?现在势头这么好,美国银行都正式入场了,说不定还能涨到25美元,甚至30美元呢?儿子说的是冲高卖出,现在算冲高了吗?会不会还有更高? 她手指悬在卖出键上,內心剧烈挣扎。贪婪,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辰发来的简讯,只有三个字: “可以卖了。” 冷静,简洁,不容置疑。 陈美玲一个激灵,猛地从贪婪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她想起儿子的全盘计划,想起这只是一次短线投机,想起这90万是家庭备用金,不容有失。 她咬了咬牙,摒弃所有侥倖,手指重重按下! 市价,全仓卖出! 由於买盘汹涌,卖单迅速以均价 21.60美元左右全部成交。 最终清算: 卖出总收入:1116000美元。 买入成本: 900000美元。 净利润:216000美元 不到48小时,90万变111.6万,净赚超过20万美元! 巨大的喜悦再次淹没她,但这次,混合著对儿子精准判断的深深敬畏和后怕。如果她刚才迟疑了,如果她贪心了.... 她迅速將111.6万美元全部转回家庭联名帐户,只留下零头在股票帐户里。然后,她分別给陆辰和陆文涛发了消息,附带简单的帐户截图。 “搞定。全卖了。赚了21万6。” 陆辰回覆:“收到。做得好。” 陆文涛回復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感嘆號。 陈美玲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精神却无比亢奋。她不仅赚了钱,更完成了一次对自身贪婪的克制,执行了儿子的计划。这种参与感和成功感,比单纯分享那310万美元的胜利,更让她满足。 她看向窗外,硅谷的阳光依旧灿烂。 市场还在为cfc的得救而欢呼,无数人正在蜂拥入场,追逐著看似確定的利润。 陈美玲已经安全上岸。 儿子说过:“这不过是死亡过程中一次剧烈的挣扎,我准备用300万美元买入cfc的看跌期权了。” 第46章 逆流梭哈(上) 2007年8月14日,周二晚。帕罗奥图,陆家。 晚餐的氛围有些微妙。庆祝陈美玲短线操作成功,获利21万美元的喜悦尚未完全散去,便被一个更宏大,更沉重,也更具诱惑力的议题所取代.....如何运用那刚刚在陆氏资本有限公司帐户里集结完毕的300万美元。 电视里,cnn財经频道正播放著晚间特別节目。几位西装革履的知名分析师和一位前財政部官员围坐一桌,谈论著白天的重磅利好。 “美国银行的果断行动,无疑为市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一位头髮花白的分析师语气篤定,“它传递的信號非常明確:监管层和主流金融机构有决心,也有能力遏制次贷风险的蔓延。cfc作为住房抵押贷款市场的压舱石,它的稳定,意味著危机最凶险的阶段可能已经过去。” 另一位年轻些的策略师点头附和:“没错。市场需要看到的是信心。今天cfc股价的强势反弹,就是信心回归的最好证明。我认为,那些过度做空金融股的资金,將面临巨大的回补压力。对於投资者而言,现在或许正是重新审视那些被错杀的优质金融资產的时候。” 前官员则用更官方的语调总结:“政府与私营部门的协作至关重要。美国银行此举是市场自身修復力的体现。我们有理由相信,在各方共同努力下,次贷问题將被控制在有限范围內,不会对实体经济和金融体系的稳定性构成根本威胁。” 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也多是cfc救助方案落定,金融板块曙光初现、恐慌指数vix大幅回落、分析师普遍看好后市修復行情等乐观標题。 陈美玲看著电视,又看向沉默用餐的儿子和若有所思的丈夫,忍不住开口:“小辰,现在.....是不是该按计划,买那个了?”她没明说,但三人都知道指的是cfc的看跌期权。 陆文涛放下筷子,眉头微锁:“现在买?电视上都在说危机过去了,cfc被救了,股价还在涨....这时候买看跌,是不是太....逆势了?”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对与主流趋势对著干感到不安。 陆辰擦了擦嘴,示意父母移步到书房。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印表机,快速列印出几份图表和数据,分给父母。 “爸,妈,我们不看电视怎么说,我们看数据。”陆辰的声音平静无波,手指点向第一张图.....那是cfc最新的资產负债表摘要和资產构成分析,来自公开的10-q季度报告,经过他处理,突出了关键点。 “美国银行投20亿买优先股,提供信贷支持,听起来很美好。但你们看这里,”他指向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cfc及其关联实体持有的次级和alt-a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及相关的cdo,担保债务凭证总规模,超过2000亿美元。其中,评级在bbb以下或已被列入观察名单的,占比超过35%。这还只是表內能清楚计算的部分。” 他又切换到另一张图,显示美国房价指数近几个月的走势和权威机构的预测曲线。“房价已经开始环比下跌,尤其是在泡沫最大的几个州。而cfc的业务收入和资產价值,高度依赖於房价上涨或至少稳定。房价下跌会导致贷款违约率上升,它持有的mbs和cdo价值缩水,进而侵蚀资本,需要更多抵押品,形成恶性循环。” “可是....美国银行不是给了钱吗?还有信贷支持。”陈美玲看著那些天文数字,有些目眩。 “20亿美元优先股,相比它庞大的有毒资產和即將到来的资產减记需求,是杯水车薪。”陆辰冷静地分析,“信贷支持更像是呼吸机,维持它不死,但治不了病。而且,这些救助是有代价的....股权稀释,高昂的利息,严格的监管条件,会进一步削弱其盈利能力和灵活性。” 他调出第三张图,是几个关键的金融流动性指標,包括libor-ois利差,商业票据市场利率和规模变化。“更重要的是,整个金融体系的信任危机並没有解除,反而因为ahmi的破產加深了。银行之间、基金之间,都不敢轻易借钱给对方,尤其是涉及房地產相关资產。cfc自身融资成本正在急剧上升,资產拋售压力巨大。美国银行的救助,改变不了这个系统性的大趋势,最多是延缓了它的死亡速度,让问题积累得更多,更深。” 陆文涛听著儿子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分析,心中的疑虑一点点被专业的逻辑取代。他能听懂这些因果关係,这比电视上那些空洞的信心,曙光更有说服力。 “所以,你的判断是?”陆文涛问。 “cfc的破產风险远未解除。美国银行的介入,甚至可能因为它大而不能倒的身份,吸引了更多不明真相的资金涌入,把股价推到一个虚高的,更不合理的水平。”陆辰目光锐利,“这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在市场最乐观、最疯狂的时候,以相对低廉的价格,买入深度看跌期权。” 他指向计划的核心:“行权价15美元,到期日2008年1月。我们需要时间,让房价下跌、资產减记,融资困境这些基本面因素髮酵,最终压垮市场虚幻的乐观。当潮水真正退去,人们才会发现,cfc这个巨人,可能一直没穿裤子。” 陈美玲听得热血沸腾,尤其是听到绝佳机会和深度看跌时。巨额利润的想像瞬间衝垮了电视里那些分析师带来的微小犹豫。 “买!必须买!小辰,妈支持你!咱们家那100万也一起投进去!这次干票大的!等明年一月,期权赚钱了,咱们就在帕罗奥图买最好的房子!不,买两套!一套自住,一套投资!再请两个保姆,一个司机!实现真正的財务自由!”她眼中闪烁著对奢华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化身为美国房地產最坚定的唱空者和最大的受益者。 “不行!”陆文涛立刻反对,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那100万是家里的保命钱!房租、生活费、应急,都靠它!期权这种东西,成功了固然好,可万一...万一判断错了呢?万一真像电视上说的,危机过去了呢?300万本金要是赔光了,我们至少还有这100万可以撑下去,可以重新开始!你看看汤姆,看看杰瑞!他们就是赌上了全部,现在呢?!” 汤姆和杰瑞的惨状歷歷在目,尤其是汤姆如今官司缠身、前途尽毁的模样,让陆文涛心有余悸。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感,让他绝不能同意將家庭最后的保障也押上赌桌。 “你就是胆小!瞻前顾后!”陈美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之前做空ahmi你也怕,结果呢?赚了三百多万!现在机会更大,你反倒缩回去了!怪不得你发不了大財!这样,100万不行,那就50万!总行了吧?” “一分也不行!”陆文涛罕见地態度坚决,“那笔钱,必须留著,雷打不动!” 第46章 逆流梭哈(下) 眼看父母又要爭执起来,陆辰適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决定性的分量:“爸说得对。家庭备用金不能动。就用陆氏资本的300万操作。钱是赚不完的,但家庭的底线必须守住。300万美元的槓桿,足够了。” 他看向母亲:“妈,我们的目標不是一次赌上所有,而是稳健,持续地积累优势。100万留作后手,无论这次成败,我们家都有东山再起的资本和从容。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陈美玲看著儿子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丈夫那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知道这件事上自己无法同时对抗他们两个人。她张了张嘴,最终有些悻悻地妥协:“好吧好吧,你们爷俩说了算。那就300万....一定要赚啊!” 陆文涛鬆了口气,向儿子投去感激的一瞥。家庭內部的短暂风波平息,战略方向就此確定。 2007年8月15日,周三。 陆辰早早坐在书房里,面前是已经登录的陆氏资本有限公司交易帐户。屏幕上,cfc的股价因昨日利好,以22.50美元高开,並在买盘推动下继续震盪上行。 他没有丝毫犹豫。市场越狂热,看跌期权的价格相对越便宜。因为市场认为下跌概率小。 他调出cfc的期权链,找到2008年1月18日到期,行权价15美元的看跌期权,cfc 080118p15。 由於正股大涨,该期权报价在2.70 - 2.90美元之间波动。他需要为300万美元建立足够大的头寸。 计算快速在心中完成:按均价 2.80美元/股估算,每手期权,对应100股,权利金约为 280美元。 300万美元本金,可买入约 10714手。 这意味著,他押注超过 107万股 cfc股票,在2008年1月中旬之前,跌破15美元。槓桿倍数巨大,风险与收益都堪称爆炸。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稳定操作。为了避免单笔大单影响市场价格,他选择分批,限价买入。指令源源不断地发出。 上午十点,成交约4000手,均价2.82美元。 十一点,成交3000手,均价2.79美元。 下午,隨著股价进一步冲高,期权价格略有回落,他继续买入,又成交3714手,均价约2.77美元。 至收盘时,总计10714手cfc 2008年1月15美元看跌期权建仓完毕,综合成本均价约2.80美元/股,总成本约300万美元。 仓位建立完成。 一把锋利的,逆流而行的巨刃,悄然隱入市场狂欢的洪流之下,静静等待。 而此刻,cfc的股价在美国银行利好的持续刺激和更多跟风盘推动下,尾盘强势拉升,最终收於 23.10美元,再涨超过8%。 同一日,英特尔公司。 陆文涛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属。他强迫自己专注於代码,但耳边不时传来同事们兴奋的议论。 “cfc又涨了!突破23了!” “早知道昨天多买点!美国银行这救市力度,牛啊!” “看来最坏的时候真过去了!我打算再补点仓!” 那两个之前跟著汤姆小仓位抄底cfc的同事,此刻红光满面,虽然投入不大,但浮盈比例可观,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乐观。“还是得跟著大趋势走!政府和大银行都出手了,还能有错?” 陆文涛听著,默默无言。 他想起了请假在家的汤姆,听说因为巨大的亏损和债务,妻子正在闹离婚,分割財產和爭取抚养权的官司打得一地鸡毛,几乎走上了杰瑞的老路。 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像冰冷的警钟,在他耳边迴响。他再次无比庆幸自己昨晚的坚持,以及儿子的支持。那100万美元的家庭备用金,不仅仅是钱,更是压舱石,是底线。万一...他是说万一那300万真的出了问题,至少他们不会流落街头,不会妻离子散。 应用材料公司。 陈美玲的手机不时震动,是太太圈的一个邮件群组在热烈討论。 “cfc衝上23了!姐妹们坚持住!” “李太,还是你稳得住!我们听你的!” “再涨一点,我就回本了!期待盈利!” 李太太在邮件中回復,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从容甚至带著一丝指点江山的意味:“稳住就好。价值终將回归。” 有人@了陈美玲:“美玲,你那90万现在可赚翻了吧?还是你有魄力!” 陈美玲看著屏幕,笑了笑,回復道:“我啊,胆子小,昨天看著涨了点就卖了,赚了点快钱。没想到卖掉后还涨这么多,真是没发財的命啊!”后面加了个捂脸笑的表情符號。 她这番自嘲立刻引来一阵安慰和恭维。 “赚了就好!落袋为安!” “美玲你这是稳健!” “下次有机会带著姐妹们一起啊!” 陈美玲放下手机,嘴角微翘。她当然不会说自家儿子正在用十倍於此的资金,押注这只股票暴跌。这种身处两个极端、知晓秘密而冷眼旁观的感觉,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掌控全局的优越感。 傍晚,帕罗奥图高中附近的一家冰激凌店。 陆辰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舀著一份香草冰激凌。暑假即將结束,店內有些返校前来聚会的学生。 一个有些面熟,衣著讲究的白人男生端著餐盘走了过来,是隔壁班的布莱恩·米勒。他父亲据说是美国银行的中层管理人员。 “陆,一个人?”布莱恩笑著打招呼,在对面坐下,“听说你们家从中国来?硅谷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陆辰点点头。 “那就好。”布莱恩吃了一大口巧克力冰激凌,脸上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对父辈事业的骄傲和分享欲,“最近金融市场可够刺激的,是吧?不过还好,最糟的时候看来过去了。” “哦?”陆辰抬了抬眼。 “我爸爸说的。”布莱恩压低了些声音,但掩不住得意,“他们银行刚救了cfc,花了20亿!我爸爸说,这是决定性的行动,就是要告诉市场,有些公司不能倒。信號非常明確。我们家也趁著前几天低点,买了些cfc的股票。”他耸耸肩,一副內幕消息,稳赚不赔的表情,“我爸爸说,次贷危机这事儿,估计到cfc这儿,就算划上句號了。后面就是慢慢修復。毕竟,美国房地產的基本盘还在嘛。” 陆辰安静地听著,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冰激凌。 窗外,夕阳西下,將街道染成金黄。 冰激凌店里充满了年轻的笑语和对即將开始的新学年的期待。 “每个人都在相信,最坏的次贷风暴已经过去,未来依旧会是晴空万里。” “但这只是房地產崩溃的开始啊。” 第47章 信贷额度出事(上) 2007年8月16日,周四。 帕罗奥图的清晨被加州的阳光照得通透明亮,但陆家书房里的空气,却因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而显得有些凝滯。 cfc股价以23.80美元高开,隨即在汹涌的买盘推动下,轻鬆突破24美元整数关口。24.10... 24.30.... 24.50! 仿佛昨天23美元的收盘仅仅是个起点,市场在救助成功,危机解除的敘事中彻底狂欢。財经频道的主持人用激昂的语调谈论著信心的全面回归和价值重估。 陆辰安静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並列著两个窗口。 一个是cfc不断上扬的分时图,另一个是他那10714手看跌期权的持仓界面。隨著正股价格上涨,这些行权价15美元,明年1月到期的看跌期权,价格正在缩水,市场报价已跌至2.20美元附近。 帐面浮亏在扩大。 每手期权亏损约0.6美元(2.80成本- 2.20市价),10714手,帐面浮亏已超过60万美元。300万美元的本金,在短短一天多时间里,帐面上损失了五分之一。 陆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关闭了行情软体,打开了cfc最新的10-k年报和几份关於商业票据市场的深度研报,仔细检视著其中的细节,尤其是关於流动性风险管理和应急资金来源的章节。 他的目光在已承诺但未提取的银行信贷额度这一项上停留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市场越疯狂,越需要冷静。他检查的不是仓位盈亏,而是支撑他判断的那些核心逻辑....房价指数、违约率、融资成本.....是否发生了根本性逆转。答案是否定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狂欢,基於一个脆弱的假设:救助等於解决。” 圣克拉拉,英特尔园区。 陆文涛今天敲代码的手,明显不如往日稳定。茶水间的咖啡机旁,围著他那两个抄底cfc的同事,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24块5了!我就说能上30!”年轻些的詹姆斯挥舞著手中的咖啡杯:“这次赚的,加上之前的积蓄,够我在圣何塞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加州房价,长远看肯定还得涨!那么多科技公司搬过来,人只会越来越多!” “没错,”年长些的戴维点头附和,他是更坚定的加州房地產多头,“次贷风暴?那是別的地方!硅谷是世界的硅谷!我老婆已经去看房了,等这波cfc赚够了,我们准备在库比蒂诺再投资一套公寓出租。租金回报率可能一般,但升值空间大啊!三十年的房贷怕什么?你看我这栋,十年前买的,现在翻了两倍不止!” 这时,部门里资歷最老、即將退休的硬体架构师老杰克也端著杯子凑了过来,他满面红光,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仿佛抓住人生最后机遇的亢奋。 “聊cfc呢?哈哈!”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我跟你们说,这次我把我养老金帐户里能动用的,还有跟银行做的一点槓桿,全押上去了!均价大概19块。现在浮盈....这个数!”他神秘地伸出几根手指,估摸著有几十万美元。 “嚯!杰克,你这把玩得大!”詹姆斯惊呼。 “人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老杰克眯起眼,一副过来人的智慧模样:“美国银行都下场了,这就是铁底!我算过了,只要cfc回到30块,这绝对可能,我就能赚够一百万,提前退休!到时候拿这笔钱,再买两套小房子出租,租金加上退休金,日子美滋滋。加州的房子,永远是硬通货,移民潮挡不住的。” 他忽然看到一旁默默接水的陆文涛,便笑著拍了拍陆文涛的肩膀:“文涛,听说你还租房住?得抓紧啊!听老哥一句,买房要趁早!你看我,三十年前咬牙背的房贷,现在再看,那点月供算个啥?工资涨了多少?房价又涨了多少?以后啊,工资更跟不上房价咯!” 陆文涛勉强笑了笑,含糊地应了一声,便端著杯子快步走回自己的隔间。坐下的那一刻,他感觉手心有些汗湿。 老杰克那几十万美元的浮盈,同事们对房价坚定不移的信仰,还有cfc屏幕上那刺眼的24.50美元,都像无形的压力,挤压著他的信心。他偷偷点开隱藏的行情页面,看到那个数字,心臟又是一紧。浮亏....儿子能顶住吗? 他给陆辰发了条简讯,只有两个字:“如何?” 几分钟后,回復到来,同样简短:“正常波动。勿担心。” 陆文涛深吸一口气,关掉页面,將全部精力砸向眼前的代码。他必须相信儿子,就像之前一样。 应用材料公司。 陈美玲今天有些心神不寧。办公室里有三四个女同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股友圈,午休时聚在一起,话题离不开cfc。 “涨疯了!美国银行真是救世主!” “早知道多买点,我老公还拦著我,说风险大,哼!” “听说李太太她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这次都赚大了!” “何止赚,那是解套加盈利!羡慕啊……” 陈美玲听著,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著。她点开太太圈的邮件群组,里面更是热闹非凡。 王太太:“姐妹们!24.5了!我回本了!激动!” 张太太:“我也是!坚持就是胜利!感谢李太当初让我们稳住!” 李太太半小时后回覆:“价值只会迟到,不会缺席。耐心持有,好戏还在后头。” 紧接著有人@陈美玲:“美玲,你那90万要是没卖,现在都快120万了吧?可惜了哦!” 后面跟著几个附和的表情。 陈美玲盯著屏幕,咬了咬嘴唇,回復道:“唉,可不是嘛!肠子都悔青了!还是姐妹们沉得住气,看来这股价真要奔著40,50去了?我这是没发財的命呀!”文字里充满了懊悔和羡慕。 发出这条消息,她心里却嗤笑一声。40?50?她眼前浮现的是儿子电脑上那些冰冷的数据图表和2008年1月15美元的行权价。 “你们眼中的星辰大海,在我儿子眼里,怕是悬崖边缘。” 但说完全不酸也是假的。毕竟,帐面浮盈是实实在在的诱惑。她只能不断用儿子肯定是对的,我们在做更大的局来安慰自己。 2007年8月17日,周五。 市场在连续狂欢后,似乎显露出一丝疲態。cfc股价以24.80美元开盘后,缓慢震盪上行,在上午十一点左右,一度触及 25.02美元的日內新高。 “25了!”英特尔茶水间传来压抑的低呼。老杰克的脸兴奋得发红,已经开始计算百万盈利后的退休生活细节。陆文涛的心臟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突破25美元后,股价並未如预期般加速上扬,反而像撞上了无形的天花板,买盘力量骤减。股价开始掉头,缓慢而坚定地回落。 24.80....24.50... 24.20... 这种滯涨和回落,让一些敏感的短线客开始警惕。但更多的人认为这只是健康的技术性调整,获利盘迴吐,为下一步上涨蓄力。 下午两点整。 一条突发新闻,如同晴空霹雳,通过彭博终端、道琼新闻社,cnbc的滚动字幕,瞬间炸遍全球所有交易终端! 【紧急】! 美国国家金融服务公司(cfc)宣布,为维持运营及满足流动性需求,已决定提取其全部 115亿美元的已承诺银行信贷额度。公司表示此举是审慎的流动性管理措施。 简洁的公告,却蕴含著核弹般的信息量。 动用全部信贷额度! 在金融市场上,这绝不是审慎管理,而是绝望的信號! 这意味著公司无法通过正常的商业票据市场或其他渠道获得足够廉价的资金。 它已经用尽了所有常规的,体面的融资手段。 它正在消耗最后、也是最宝贵的救命钱,而且是一次性梭哈! 银行愿意让它动用全部额度,很可能不是出於支持,而是为了在后续可能的违约或破產中,作为优先债权人锁定更多的抵押品或清偿顺序! 市场在最初的几秒钟死寂后,瞬间被无边的恐慌吞没。 拋售!不计成本的拋售! cfc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箏,直线坠落。 23.00 - 22.00 - 21.00 - 20.00! 下跌速度之快,以至於许多交易指令都无法及时成交。卖单堆积如山,买盘彻底消失。 第47章 信贷额度出事(下) 下午两点二十分,cfc股价在 18.05美元处触发市场熔断机制,暂停交易。 短短二十分钟,股价从25美元上方暴跌至18美元,跌幅超过28%! 熔断的十五分钟,对持有者而言如同漫长的凌迟。交易大厅一片混乱,电话铃声,叫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散户平台一片哀鸿,许多人眼睁睁看著巨额浮盈化为乌有,甚至瞬间变成深套。 恢復交易后,恐慌丝毫未减,拋售继续。 17.50.... 17.20...最终,收盘价定格在 17.10美元。 单日暴跌 7.90美元,跌幅 31.6%。几乎將美国银行救助以来的全部涨幅,连同无数投资者的財富与幻想,一日清零。 陆辰的书房。 当那条动用全部信贷额度的新闻弹出时,他正在翻阅一份关於债券保险公司的报告。他抬眼瞥了一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暂停了仅仅一秒。 然后,他切到期权持仓界面。 隨著正股断崖式暴跌,他持有的那些cfc 2008年1月15美元看跌期权,价格正以惊人的速度飆升。 此前因股价上涨而深度虚值,股价远高於行权价,此刻隨著股价跌至17美元,期权已经进入实值状態。內在价值初步显现:行权价15美元-正股价17美元=负值?不,对於看跌期权持有者而言,正股价低於行权价才有內在价值。现在股价17>15,期权仍有时间价值,但市场恐慌导致波动率暴增,期权价格,权利金已从最低点的2美元左右,飆升至5美元以上,並且还在跳动。 粗略估算,10714手期权,每手权利金上涨超过2.5美元,帐面浮盈已瞬间扭转,並暴增超过250万美元。 陆辰脸上没有任何惊喜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关掉交易软体,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著远处帕罗奥图寧静的街景。 “第一步,验证了。泡沫的裂缝,已经从最脆弱的地方,蔓延到了看似坚固的基石。动用信贷额度,不是结束,而是更大崩塌的开始。go,go!” 英特尔公司。 当股价熔断的消息传来时,陆文涛正在茶水间冲咖啡。他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溅出来一些,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著旁边同事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交易暂停和下面猩红的-28%的跌幅,大脑一片空白。 老杰克刚才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端著的杯子倾斜了,咖啡滴在地毯上,也毫无察觉。他那百万退休梦和加仓买房出租的蓝图,在二十分钟內被撕得粉碎。 浮盈?早已化为乌有,並迅速演变成触目惊心的浮亏,考虑到他使用的槓桿,这可能是毁灭性的。 詹姆斯和戴维也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陆文涛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小跑著冲回自己的隔间,反手关上门,颤抖著手给儿子发简讯:“发生了什么?” 很快,回復跳出,只有四个字:“第一步验证。” 陆文涛看著这四个字,靠在隔板上,长长地,颤抖著呼出一口气。不是疑问,是验证。儿子早就预料到了!狂喜和后怕同时衝击著他,让他双腿都有些发软。他再次无比庆幸,那100万美元的家庭备用金没有动。 太太圈邮件群组。 在股价暴跌、熔断的一个多小时內,群组死一般寂静。没有人发言,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看著自己的財富蒸发。 直到收盘后,王太太才发了一句带著哭腔的话:“怎么会这样...全部信贷额度....是不是要完了?” 张太太:“我的钱....跌没了....” 李太太始终没有回覆。这个往日的主心骨,此刻沉默了。 陈美玲看著群里的一片惨澹,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她手指有些发凉,快速心算著如果自己那90万没卖,此刻会缩水多少。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儿子精准判断的敬畏,席捲了她。 她平復了一下心情,打字回復,语气充满同情和担忧:“天啊!太突然了!姐妹们別慌,先看看晚上新闻怎么说....也许....也许还有转机?”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她完美地扮演著一个同样震惊,关心同伴的角色,无人知晓她內心深处的波澜和那个关乎300万期权的秘密。 晚上,cnbc晚间財经节目。 演播室里气氛凝重。主持人面色严肃地引入话题:“今天下午,cfc的一则公告引发了市场海啸。我们连线在现场的资深財经记者莎拉·詹金斯。莎拉,你怎么解读cfc动用全部信贷额度这一举动?” 画面切到纽约证券交易所外,背景是忙碌而萧索的交易大厅入口。 莎拉·詹金斯语速很快,眼神锐利:“这绝不仅仅是流动性管理。这是绝望的信號,是融资生命线的公开告急!一家大型金融机构,在刚刚获得所谓救助后不久,就迫不及待地抽乾所有银行信贷额度,这只能说明:第一,其他所有融资渠道已经对它关闭或成本高到无法承受;第二,它面临的现金流出压力远超公眾想像。第三,所谓的救助方案,根本不足以覆盖其巨大的窟窿!这很可能意味著,更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市场今天的反应,不是过度恐慌,而是终於开始正视冰冷的现实!” 她的分析犀利而直接,与前几天充斥屏幕的乐观论调形成尖锐对比。 与此同时,在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教师格雷森先生正匆匆整理讲义,准备前往史丹福大学参加一场小型金融研討会。他今晚准备的发言主题正是:“信贷额度....企业財务健康的最后防线及其预警意义。”他原本打算用一些普通案例,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再鲜活不过的,血淋淋的顶级案例。 “今晚的座谈会,將不会平静啊。”格雷森自语道。 夜色渐深。 加州的晚风依旧温和。 陆辰拉上窗帘,將窗外的灯火与喧囂隔绝,关上灯,让黑暗温柔的將他包裹。 “美国银行的20亿美元,如何能掩盖2000亿美元规模的次贷火山呢?” 第48章 隔壁的盛宴与时代裂痕(上) 2007年8月18日,周六。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这条以参天橡树和精心维护的草坪闻名的静謐街道上。与陆家相隔一栋,位於街区更好位置的是一栋典型的加州现代风格独栋豪宅,线条简洁明快,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映照著蓝天和绿意。今天,这栋房子的车道上停著几辆不错的车,空气中隱约飘来烧烤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 这是邻居米勒家为庆祝双胞胎女儿降生举办的午后派对。作为仅隔一栋的邻居,陆家收到了精心手写的邀请卡。 下午三点,陆家三口准时赴约。陈美玲穿著得体的香檳色连衣裙,手里捧著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里面是她特意挑选的、来自蒂芙尼的纯银婴儿摇铃套装,价格不菲。 陆文涛则是一身休閒西装,略显拘谨。陆辰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神情平静。 开门的是一位身形高挑,容貌明媚的女人,即使带著產后的一丝疲惫,也难掩其夺目的光彩。她有一头柔顺的金棕色长髮,碧蓝的眼睛笑意盈盈,五官精致得如同古典油画。正是女主人,伊莉莎白·莉兹·米勒,朋友们都叫她莉兹。 “欢迎!你们一定是陆先生和陆太太,还有陆辰?快请进!”莉兹的声音清脆热情,带著东海岸上流社会那种训练有素的亲和力,“我是莉兹,这是我丈夫亚歷克斯。” 男主人亚歷克斯·米勒闻声从客厅走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合身的浅色麻质衬衫和休閒裤,相貌极为英俊,深褐色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明亮锐利,嘴角掛著自信的笑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精英式的,恰到好处的活力。 “欢迎,邻居们!”亚歷克斯与陆文涛和陈美玲握手,力道適中,笑容极具感染力,最后看向陆辰,“这位就是陆辰?听社区管理人说,帕罗奥图高中来了位很出色的中国学生,看来就是你了。” 陆辰微微点头致意,目光平静地掠过亚歷克斯,在他衬衫袖口不经意露出的昂贵腕錶,以及眼神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过度自信和潜在压力而形成的微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屋內设计感极强,是现代简约与舒適温暖的结合。巨大的开放式客厅连接著可以看到后院的阳光房和餐厅。已有十几位客人散落其间,多是衣著光鲜的年轻或中年夫妇,手持香檳或鸡尾酒,谈笑风生。空气中混合著高级香氛、鲜花和烤肉的香气。 派对的核心,无疑是躺在客厅中央两张並排的精致摇篮里,裹在柔软羊绒毯中的双胞胎女婴。两个小傢伙有著和母亲一样的浅金色胎髮,皮肤粉嫩,五官小巧可爱,此刻正安静地睡著,偶尔无意识地咂咂嘴,引得周围的女客们发出阵阵压抑著的,充满爱怜的惊嘆。 陈美玲立刻被吸引过去,將礼物交给莉兹,便俯身仔细端详,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喜爱:“天啊,真是一模一样!太可爱了....一次两个女儿,莉兹,你们真是好福气。” 莉兹温柔地看著摇篮,脸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辉,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谢谢,美玲。她们是我们的奇蹟。”她看向陈美玲,隨口问道,“你们呢?有考虑要孩子吗?一个家庭有孩子,感觉会很不一样。” 陈美玲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隨即化为一声复杂而真诚的苦笑:“我们那年代....国內政策不允许了。现在年纪也大了。” 她这句话里包含的羡慕,遗憾和一丝时代的无奈,如此真实,让莉兹不由得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表示理解。 陆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安静地观察著这个新环境。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掛著的抽象艺术画,价值不菲。 他目光掠过角落那台最新款的b&o音响,落在敞开著的书房门口...里面,一台彭博终端的多个屏幕正幽幽地亮著,其中一个屏幕上,cfc的股价定格在昨日收盘的17.10美元,那根恐怖的阴线异常刺眼。 屏幕的光,与客厅里温暖明亮的派对灯光,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派对气氛逐渐热烈。亚歷克斯无疑是场中的焦点。他手持一杯威士忌,站在阳光房通往草坪的门口,身边围著几位看起来像是同行或投资人的男士。 “恐慌?那只是弱者的藉口。”亚歷克斯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市场总是在过度恐惧和过度贪婪之间摇摆。现在,毫无疑问是前者。美联储是干什么的?本·伯南克是研究大萧条的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让雷曼....哦不,让关键机构无序倒闭的后果。他们手里有贴现窗口,有公开市场操作,甚至有国会的授权在必要时介入。系统不会崩溃,这是底线。” 亚歷克斯履歷非常棒。 出身:俄亥俄州扬斯敦,钢铁工人家庭独子 教育: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mba 职业轨跡: 1999-2002:高盛mbs交易部门助理 2002-2005:贝尔斯登cdo结构產品副总裁 2005-2007:自立门户,与朋友成立阿特拉斯资本 规模:管理1.2亿美元,主要来自养老基金和富裕个人 目前他合伙基金业绩回报不错。 一位客人点头附和:“但这次次级贷的窟窿,看起来不小啊。ahmi说倒就倒了。” “ahmi那是纯粹的投机者,槓桿高,资產劣质。”亚歷克斯不屑地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粒灰尘:“cfc不一样,它是整个住房贷款体系的枢纽之一。美国银行那20亿优先股就是信號....大的,不能倒,也倒不起。现在市场的恐慌性拋售,恰恰是把黄金当黄铜卖。股价跌到这个位置....”他指了指书房方向,儘管看不见屏幕,但意思明確,“对我们来说,就是歷史性的买入窗口!是市场在给我们送钱!” 他微微压低声音,但依旧能让周围人听清:“我的阿特拉斯资本,第二季度虽然有些波动,但我们已经精准调整了头寸,最近正在有序建仓那些被错杀的优质金融资產。去年的回报率大家都看过,今年的机会,只会更大。” 第48章 隔壁的盛宴与时代裂痕(下)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力,既展现了专业判断,又暗示了財富机会,显然有意吸引潜在的跟投者。 另一位客人,一位硅谷科技公司的高管,笑道:“亚歷克斯,你还是这么自信。不过话说回来,硅谷的基本面確实没变。我们公司还在扩招,股价也没怎么跌。加州的房子,尤其是帕罗奥图、洛斯阿尔托斯这些地方,还是抢手。我上个月刚帮父母在库比蒂诺买了套投资房,看好长期出租和升值。” “没错!”莉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丈夫的手臂,她作为顶级地產经纪人的专业素养立刻展现出来:“帕罗奥图的独栋住宅,库存一直很紧张。好学区的房子,只要有上市,哪怕价格再高,也很快有多个offer竞爭。硅谷的吸引力是全球性的,高收入人群持续流入,这才是支撑房地產最根本的动力。次贷问题主要在其他州,过度建设的区域。” 她的话语既支持了丈夫,也巩固了自己的专业形象,夫妇二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陆文涛在一旁听著这些谈论,脸上维持著礼貌的微笑,心中却五味杂陈。他想起公司里老杰克和同事们同样篤信加州房產永远涨的言论,想起cfc昨天那断崖式的暴跌。他悄悄瞥了一眼儿子。 陆辰端著一杯果汁,站在靠近书房门廊的阴影里,安静得仿佛一个局外人,但他的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地记录著在场每个人的表情,话语,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对这个时代深信不疑的信仰。 陆辰听到了亚歷克斯关於买入窗口和市场送钱的论断,看到了莉兹谈及房產时那份职业性的自信,也注意到了其他客人眼中或赞同或贪婪,或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的大脑像一台冰冷的计算机,將这些话语、表情与已知的金融数据,房价曲线,违约率统计进行著快速比对和风险评估。 结论清晰得残酷。 亚歷克斯·米勒,典型的金融泡沫產物。沃顿的背景,大行的履歷、自立门户的成功,构筑了他坚固的认知壁垒。他相信自己的模型,相信美联储的上帝之手,相信美国房价永不跌这个在2007年依然被无数精英奉为圭臬的神话。他將市场的疯狂下跌视为机会,殊不知自己正站在不断融化的冰面中央,脚下是高达五倍的槓桿和重仓的毒性资產。他的自信,源於对系统复杂性的无知,以及对自身判断的过度迷信。 而他的妻子,莉兹·米勒,纽约大学心理学学士。 职业:硅谷高端地產公司“蒙塔古地產”顶级经纪人 专营帕罗奥图,洛斯阿尔托斯200万美元以上豪宅 將自己收入的70%投入丈夫基金,並贷款购买自家住宅。 看似光鲜,实则脆弱。 她的职业与房地產紧密绑定,个人財富和家庭主要资產也深度捲入。但未来,浮动利率贷款重置后翻倍的月供,以及將大部分收入投入丈夫那高风险基金的决策,像两颗定时炸弹,埋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家庭之下。 至於其他客人....大多是这场盛宴中或主动、或被动的参与者,被时代洪流裹挟,很少有人真正抬头看路。 这时,亚歷克斯注意到了站在阴影处的陆辰,或许觉得这个安静的东方少年与热烈的派对气氛有些格格不入,便端著酒杯走了过来,语气轻鬆地问道:“陆辰,在学校对经济学感兴趣吗?还是更喜欢硅谷流行的计算机?” 陆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亚歷克斯那双自信满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答道:“都有关注。经济学解释过去和现在,计算机或许能帮助预测一些....复杂的模式。” 亚歷克斯挑挑眉,觉得这回答有点意思,但又有些过於抽象。“模式?比如市场的模式?那你觉得,现在的市场模式是什么?” 陆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看似中肯,实则意味深长的回答:“看起来,像是一个建立在精密模型和普遍乐观预期上的正向反馈环。但任何环,一旦关键节点出现预期之外的断裂,反馈的方向可能会逆转,並且...加速。” 亚歷克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拍了拍陆辰的肩膀,陆辰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身:“聪明的年轻人!反馈环,说得好!但记住,真正的关键节点掌握在美联储和財政部手里,他们不会让环断裂的。这就是游戏的规则。” 他显然把陆辰的话当成了书生意气的理论探討,並未深思其中蕴含的预警。 派对在夕阳西下时达到高潮。亚歷克斯举杯,向所有客人致意,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为了索菲亚和奥利维亚...我们家庭的新生命和未来!也为了此刻....市场给予勇敢者和智慧者的、前所未有的新机会!愿好运眷顾我们所有人!” “乾杯!”水晶杯碰撞声清脆悦耳,笑容洋溢在每个人脸上。草坪上的烧烤架烟雾裊裊,孩子们的欢笑声隱约传来。一切都美好得如同加州永不褪色的宣传画。 陆家告辞时,莉兹热情地送到门口,再次感谢他们的礼物和到来。陈美玲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对熟睡的婴儿,眼中羡慕之色更浓。 要是她也有一对双胞胎女儿就好了,可惜以前的政策,导致她只有一个孩子。 回程路上,短短几步距离,却仿佛隔著两个世界。 陈美玲还在感慨邻居家的美满和双胞胎的可爱。 陆文涛则沉默著,脑中迴响著亚歷克斯那些自信满满的论断。 陆辰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米勒家灯火通明的窗户。 “那窗户里,有新生儿的啼哭,有香檳的泡沫,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有著对大而不倒的绝对信心..” “一场盛宴,在火山口的边缘,温馨上演著,这就是这个时代吧。”陆辰关上灯,在黑暗中凝视:“风暴来临前最后寧静,真是甜美得令人心碎。” 第49章 储户挤兑(上) 2007年8月20日,周一。 纽约股市在一种精疲力竭的焦灼中开盘。上周末,关於cfc动用全部信贷额度是绝境信號还是常规操作的爭论,充斥各大財经论坛和媒体分析。 恐慌尚未完全散去,但大而不倒的信念,以及美国银行那20亿美元优先股构成的心理安全垫,仍然吸引著一些胆大或固执的资金。 cfc股价以16.90美元平开,隨即在狭窄的区间內开始令人窒息的拉锯。 16.50 .... 17.20....16.80 ....17.40…… 每一次下探至16.50美元下方,似乎总有买单將其托起;每一次反弹靠近17.50美元,拋压便如期而至。 成交量依然巨大,但方向模糊。多空双方像两个筋疲力尽的巨人,在泥潭中互相揪著衣领,谁也无力將对方彻底按倒。 盘面显示,有资金在护盘...可能是与美国银行协议相关的维稳力量,也可能是其他相信底部已现的机构在试探性建仓。但与此同时,空头的狙击也从未停止,任何反弹都成为他们加码或调整头寸的机会。 “他们在赌美联储或財政部会有更明確的救市言论。”黑隼资本的交易主管盯著屏幕说道。 理察·沃恩啜饮著黑咖啡,眼神冰冷:“让他们赌。真正的裂痕,不在政策层面,在人心和现金流。继续监测一切异常资金流动和....內部信息。” 8月21日,周二。 帕罗奥图,米勒家豪宅。 书房里,彭博终端的三块屏幕闪烁著不同资產类別的光芒。亚歷克斯·米勒双眼微红,但精神亢奋。经过周末派对上的坚定表態和周一市场的顽强抵抗,他对自己危机即机遇的判断更加深信不疑。 “看这波动!典型的底部特徵!”他指著cfc那上下翻飞的分时图,对刚刚进来的妻子莉兹说道,语气带著一种先知般的兴奋,“恐慌盘和坚定抄底盘在交换筹码。我们需要的是勇气和精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快速调出阿特拉斯资本的管理界面。第二季度的报告需要一些亮眼的操作来提振投资者信心,尤其是在经歷了近期市场波动之后。他不能仅仅持有或观望,必须有所行动,证明他的超额收益能力。 他移动滑鼠,开始下达指令。不是针对cfc本身....他暂时还持谨慎乐观態度,认为需要等待更明確的右侧信號。他的目標是另外几家股价同样遭到重创,但在他看来业务更单纯,资產负债表相对乾净的地区性银行和抵押贷款机构。他认为这些是被错杀得更严重的,反弹空间更大。 一笔笔买单悄然进入市场。他动用了基金约的小部分可用现金,平均分布在三四只股票上。他追求的不是毕其功於一役,而是展示一种积极布局底部区域的姿態,这既能安抚现有投资人,也可能吸引新的资金。 “亚歷克斯,”莉兹看著他专注的侧脸,產后恢復期的疲惫让她声音有些轻,“我们的房贷...这个月的还款,好像又增加了?而且,你之前说我那笔投入基金的钱...” “亲爱的,別担心。”亚歷克斯头也不回,语气轻鬆,“短期波动而已。等这波反弹確立,一切都会回来的,而且会更多。至於房贷,那是浮动利率的特性,很快会稳定下来的。我们要看长远。” 他转过身,给了妻子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试图驱散她眉间那缕隱忧。 莉兹看著丈夫眼中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光芒,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走回客厅,看著摇篮里熟睡的女儿们,心中那丝不安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晕染开来。 纽约,曼哈顿下城,cfc总部大楼附近。 陈玥,黑隼资本最年轻也最不起眼的初级运营分析师,真实身份是理察·沃恩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她拥有麻省理工金融工程学士学位,背景乾净,沉默寡言,顺利应聘进入cfc纽约总部运营支持部的一个边缘岗位。她的任务不是窃取核心交易机密,而是像一只安静的蜘蛛,潜伏在信息流的节点,捕捉那些正式公告之外,却能揭示公司真实状况的杂音....员工士气,流言蜚语,异常的行政流程。 今天下午,她藉口去其他楼层送一份无关紧要的跨部门文件,经过人力资源部所在的区域时,敏锐地注意到几个平时紧闭的小会议室都亮著灯,门外隱约能听到压低声音的、长时间的谈话。这並不罕见,但频率和气氛有些不同。 更关键的是,在茶水间旁的碎纸机旁,她无意中瞥见垃圾桶边缘露出一角被揉皱的列印纸,上面似乎有劳动力裁减和遣散费方案模板的字样,虽然大部分內容被遮挡,但结合近期公司禁止使用个人印表机列印敏感文件,要求集中到指定加密印表机的规定来看,这很可能是一次非正式或提前的准备工作泄密。 她没有去捡那些纸片,那太冒险。但她记住了碎纸机旁那几个匆忙离开的背影所属的部门.....其中一人正是人力资源部负责薪酬福利的高级经理。 当晚,通过一份简洁但信息明確的报告送达理察·沃恩的私人设备:“cfc人力资源部门异常活跃,多场封闭会议。发现未妥善处理的疑似大规模裁员方案草稿碎片。跡象表明,內部可能正在秘密准备远超常规比例的裁员计划,或在为极端情况预备文件。” 沃恩看著这份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那抹冰冷的讥誚更深了。“大规模裁员....在刚刚获得救助,宣称流动性无虞之后?”他低声自语,“不是节流,是预备失血过多时的截肢。或者,是知道某些收入来源即將永久枯竭。” 他立刻召集核心团队。“调整策略。市场还在为信贷额度爭吵,我们在他们看到裁员之前,把空头仓位,尤其是短期期权,再推高一个级別。目標:在大而不倒的肥皂泡被內部人自己戳破之前,赚走最后一枚硬幣。” 第49章 储户挤兑(下) 8月22日,周三。 当清晨的【华尔街日报】被送到千家万户的门口或写字楼的办公桌上时,头版下方一条並不最醒目,但足以让所有金融从业者脊背发凉的新闻標题,像一块冰,砸进了尚未完全升温的咖啡里。 【焦虑蔓延:部分cfc银行网点现取款人潮,fdic重申存款安全】 报导称,在过去48小时內,位於佛罗里达、內华达和加州部分地区的几家cfc旗下银行分支机构,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排队取款现象。客户多为中老年人,取款金额从几千到数万美元不等。虽然未发生大规模混乱,但等待时间明显延长,且有人表示是听到朋友说或看到网上消息担心银行出事。 cfc发言人紧急回应,称所有存款均受fdic保险,完全安全,並表示个別网点业务量临时增加属於正常波动。 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也迅速发布声明,强调其完全有能力並准备好履行对所有受保存款的担保责任,试图安抚公眾情绪。 然而,在金融市场,尤其是银行股投资者眼中,挤兑这个词,无论规模大小,都带有一种古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它不关乎逻辑,只关乎信任。一旦信任的堤坝出现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哪怕再微小,恐慌的洪水也会自行寻找出路。 “负债端的挤兑开始了。”黑隼资本的交易室內,理察·沃恩看著屏幕上下坠的股价,语气平淡地宣布。 市场开盘,cfc股价直接跳空低开至16.20美元。卖压並非来自机构大单,而是一种更广泛,更瀰漫的恐慌性拋售。散户,部分机构投资者开始重新评估持有的风险。 15.80.... 15.50...15.20...15.00! 上午十一点,股价已跌穿15美元整数关口,报14.95美元。前两日艰难的震盪区间下沿被轻易击穿,所谓的护盘资金在真正的信任危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帕罗奥图,陆家。 陆文涛今天提早了一些回家,脸色有些茫然但又带兴奋。cfc的股价跌破15美元,意味著期权开始真正的產生內在价值了,到了2008年1月份,只要cfc的股价保持在15美元以下,就不会赔钱! 他亲眼看到cfc股价一路下滑,公司里昨天还在討论抄底和反弹的同事,今天大多沉默不语,老杰克更是踪影全无。午餐时,他听到人力资源部的人低声谈论,似乎有猎头公司在打听他们部门几个工程师的意向,这在一个月前是不可想像的。 晚餐桌上,气氛有些凝重。电视新闻正在报导fdic的声明和cfc网点的零星排队画面。 “小辰,”陈美玲放下筷子,脸上带著困惑和后怕,“这取款...真有那么严重?不是有保险公司吗?” 陆文涛也看向儿子:“是啊,而且美国银行不是刚给了钱吗?怎么感觉好像更糟了?” 陆辰擦擦嘴,知道需要给父母一个更直观的解释。他拿起手边的水壶和两个玻璃杯。 “爸,妈,我们可以把一家银行,比如cfc,想像成一个巨大的水库。”他將一个杯子倒满水,代表银行的资產端....主要是它发放的贷款,持有的债券等,“这个水库的水,就是资產价值,理论上应该越来越多,或者至少保持稳定,银行才能赚钱,才能兑付承诺。” “那取款呢?”陈美玲问。 “取款,还有它欠其他银行,投资者的钱,就是从这个水库往外引水的水管,也就是负债端。”陆辰指著空杯子:“正常情况下,流入,也就是利息收入,新存款,借款和流出(取款、还款、支付利息)是平衡的,甚至流入更多。”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开始模擬危机:“现在,问题出在两头。第一,水库本身在漏水。”他拿起一根筷子,在代表资產的满杯子边缘虚划,“房价下跌,贷款人违约,它持有的那些mbs,cdo价值暴跌....这就是资產贬值。水库里的水在快速减少。” “第二,水管突然破裂,或者大家同时猛开龙头。”他指向负债端的空杯子,“这就是挤兑。储户担心银行倒闭,哪怕有保险,也寧愿先把钱拿在手里。其他金融机构担心它还不上钱,不再愿意借钱给它,甚至催它还钱。流出瞬间远大於流入。” 他拿起水壶,往代表资產的满杯子里象徵性地倒了一点点水。比喻美国银行的救助,“外部注入一点水,也就是救助资金,看似有帮助,但如果漏水,也就是资產减值的速度远超注入,而水管破裂,也就是挤兑又在疯狂抽水....”他將满杯子里的水迅速倒入空杯子,直到满杯子水位明显下降,空杯子则溢出一些。 “结果就是,水库迅速见底,银行资不抵债。”陆辰放下杯子,“美国银行的20亿,面对它上千亿的有毒资產和可能爆发的挤兑,只是杯水车薪。动用全部信贷额度,更是暴露了它其他水管,也就是融资渠道已经基本堵死。现在,连最普通的储户这根水管都开始出问题了。” 陆文涛和陈美玲看著桌上那代表资產,水位明显降低的杯子和旁边溢出的水,终於对资產端贬值和负债端挤兑这双重致命打击有了一个直观而惊心的理解。 “所以...”陆文涛声音乾涩,“它....” “它正滑向更深的深渊。”陆辰平静地总结,“挤兑的新闻,就像第一声清晰的破裂声。听到的人,会加速逃离。这个过程,一旦开始,靠它自己就很难停下了。” 陈美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仿佛那里面装著的是实实在在的,可能受到影响的钱。她再次无比庆幸,自家不仅没有存款在cfc,反而正在押注它的崩溃。 陆辰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米勒家方向,灯火依旧通明。 “不知道亚歷克斯·米勒今天是否又进行了抄底。” “那金融水库的崩塌声已经响起了。” “体量太大而不能倒,確实是,但付出的代价极惨,它的股价会持续暴跌....然后拖累美国银行..危机会一步步传导,最终整个系统濒临崩溃....” 第50章 毒药与浮標(上) 2007年8月22日,深夜。cfc总部,灯火通明的顶层会议室。 气氛与一个月前ahmi的末日会议不同,这里没有死寂的绝望,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和扭曲信心的亢奋。长条会议桌旁坐著cfc的核心管理层和紧急邀请的几家华尔街关係密切投行的代表。 ceo安吉洛·莫齐罗....这位白手起家,將cfc打造成抵押贷款巨头的传奇人物,此刻面色铁青,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指著投影屏幕上那根刺眼的,跌破15美元的k线图,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看看!看看这些空头禿鷲都干了什么!储户排队的几张照片,就能把一家健康的公司股价打到这个地步?这是恶意做空!是市场操纵!” 財务长试图安抚:“安吉洛,我们已经协调fdic发布了声明,也在联繫各大媒体澄清...” “澄清?”莫齐罗打断他,拳头砸在桌上,“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是反击!別忘了我们是谁!我们是cfc!我们背后站著两房,房利美和房地美,站著半个美国的住房金融体系!我们要是倒下了,”他环视在场所有人,语气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篤定:“会有多少银行跟著一起沉?会有多少家庭失去贷款?会有多少mbs变成废纸?华盛顿那帮人比谁都清楚!美联储的伯南克,財政部的保尔森,他们敢让我们倒吗?”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几位原本有些沮丧的高管重新挺直了脊背。 是啊,他们太大,太重要,重要到已经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他们的失败,不是商业失败,而是系统性风险。 “美国银行的20亿优先股明天就会正式公告,”投行代表之一谨慎地开口,“这应该能稳定市场情绪。” “20亿?那只是开始!”莫齐罗挥挥手,“那是向市场表明,大银行站在我们这边!是给我们投的信任票!股价被打压得越低,越是给我们,给所有相信美国房地產未来的人,创造千载难逢的买入机会!” 他转向自己的管理团队,眼神灼灼:“我已经通知我的个人理財顾问,明天开盘,我会动用个人资金增持公司股票。这不是为了提振股价,这是我本人对公司的信心,对美国的信心!我建议你们,如果还有余力,也可以考虑。现在这个价格,简直是抢劫!”他的话语充满了旧时代企业家的豪气和一种根深蒂固的、对美国梦的信仰。他深信,房地產的调整是暂时的,美国经济的韧性是无限的,而cfc,是这一切的支柱。 几位高管面面相覷,有人眼中闪过犹豫,但更多人被ceo的激情感染,或者被那种大而不倒的集体信念裹挟,开始盘算自己能动用多少閒钱来参与这场爱国抄底。他们选择性忽略了那份动用全部信贷额度的公告,忽略了人力资源部正在悄悄准备的裁员文件,忽略了资產负债表上那些正在迅速变质的资產。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数十年构建的帝国,是华盛顿不可能坐视不管的大义,是空头们製造的非理性下跌带来的黄金坑。 信心,在绝境中往往会异化成最危险的幻觉。 8月23日,周四。 东部时间上午八点,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与cfc联合发布正式公告,確认20亿美元优先股投资协议生效,转换价格定为 17美元/股。美国银行ceo肯尼斯·刘易斯在简短声明中称,此举是对美国住房金融体系关键参与者的支持,並看好其长期价值。 “官方背书!转换价17美元!”市场瞬间解读为铁底信號。 九点半,纽交所开盘钟声如同衝锋號。 cfc股价以 18.50美元跳空高开,买盘如潮水般决堤。空头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实质性援军面前,被迫暂时退却。 19.00....19.50.... 20.00! 上午十点,股价已强势突破20美元整数关口,涨幅超过33%!较昨日低点反弹幅度惊人。交易大厅里一片沸腾,多头扬眉吐气,仿佛昨日的挤兑阴霾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加州,帕罗奥图。 陆辰在书房看著屏幕上那根陡峭的红色直线,面色平静。他调到期权持仓界面。隨著正股暴涨至20美元,他那些行权价15美元、明年1月到期的看跌期权,价格迅速缩水,从昨日收盘时的约5.50美元,暴跌至 3.20美元附近。 帐面浮盈瞬间蒸发,並转为浮亏。 粗略计算,10714手期权,每手权利金下跌约2.30美元,帐面价值缩水近 250万美元。从浮盈数百万到浮亏数十万,只在几个小时之间。 陆文涛在公司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下手机。当看到cfc衝破20美元时,他感觉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周围的同事则是一片欢腾。 “20块了!我说什么来著!”年轻的詹姆斯兴奋地拍著桌子,“大而不倒!美国银行这是明牌支持!空头死定了!” 年长的戴维也满脸笑容:“这下稳了。我打算等衝到25块左右再考虑卖一部分。” 最亢奋的是老杰克,他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百万美元在向他招手:“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信念的力量!美国银行把底裤都亮出来了!17块转换价!现在20块,还有空间!我再加点!等衝到30块,我就平仓,稳稳退休!cfc倒不了!美国经济倒不了!” 他们的每一句欢呼,都像针一样扎在陆文涛的心上。他想起了汤姆和杰瑞,想起了儿子那300万美元的本金。万一...万一这次真的错了呢?万一美国银行后续真的还有更大规模的救助呢?他手指颤抖著给儿子发了条信息:“涨太多了....我们....” 陆辰的回覆依旧简短:“正常。勿慌。” 陈美玲在应用材料公司更是如坐针毡。她偷偷刷著股价,看著那刺眼的红色和不断缩水的期权价值,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几百万美元的浮盈啊!说没就没了!还开始倒亏!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工作效率极低,脑子里不断盘旋著赔光300万的恐怖念头。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坚持把那100万家庭备用金也投进去对冲一下?现在好了,可能全要打水漂。 下班时,她脸色都有些发白。 第50章 毒药与浮標(下) 帕罗奥图,米勒家后院。 傍晚,烧烤架上的牛排滋滋作响,散发著诱人的香气。亚歷克斯·米勒穿著休閒的polo衫,手持啤酒,脸上洋溢著胜利者的笑容。他今天不仅在阿特拉斯资本的持仓上获得了可观的浮盈,个人帐户的抄底行动也收穫颇丰。 “亲爱的,看到没有?”他对正在照看双胞胎婴儿车的莉兹说道,声音洪亮,“这就是判断力!当所有人都被恐慌嚇破胆时,真正的机会就出现了。美国银行这步棋走得漂亮,既拿到了便宜的筹码,又稳住了市场。双贏!” 莉兹看著丈夫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女儿们,心中的不安似乎被这温馨的场景驱散了一些。也许,丈夫真的是对的?毕竟,他是沃顿出来的精英,他的基金去年表现那么出色。 “对了,”亚歷克斯想起什么,对旁边的保姆示意,“珍妮,把烤好的那份肋排和沙拉,给隔壁陆家送过去。中国邻居,应该会喜欢这个。” 他心情极好,享受著危机中精准抄底带来的成就感,以及帮助邻居,或许带著一丝炫耀的满足感。此刻的他,站在自家草坪上,看著夕阳下美丽的家和美丽的妻女,自语道:“我站在了时代正確的一边。” 翌日,周五,彭博社发布一则独家快讯,標题极具衝击力: “独家:cfc ceo內部邮件称市场环境有毒,警告异常艰难时期” 报导引用了一封据称是安吉洛·莫齐罗在周二晚间发送给高级管理团队的內部邮件片段,其中提到:“我们正身处一个对所有贷款人而言都如同毒药般的市场环境...未来几个季度將异常艰难” 毒药这个词,如同一颗炸弹,在刚刚恢復些许平静的市场中引爆。ceo自己都用如此激烈的词汇形容市场环境?这与公司对外流动性充足,前景乐观的表述严重不符! 紧接著,下午两点,美国银行召开与分析师的紧急电话会议,解释此次投资。ceo肯尼斯·刘易斯在回答关於是否可能进一步增持或提供更多支持时,言辞闪烁,语焉不详,反覆强调此次投资是基於独立判断,条款对美银股东有利,后续將密切关注cfc状况,但绝口不提任何进一步援助的承诺,甚至暗示转换价17美元反映了当前风险。 市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微妙的距离感和到此为止的潜台词。所谓的战略支持,听起来更像是一笔精明的,带有苛刻条款的机会主义投资,甚至是趁火打劫,而非不计代价的拯救。 乐观情绪迅速冷却,疑虑重新占据上风。 cfc股价从20美元的高点快速回落。 19.00... 18.50... 18.00... 拋售並不猛烈,但持续而坚定。许多昨天追高的短线资金开始撤离。 最终,收盘价定格在 18.50美元,多空激烈搏杀,但天平似乎悄悄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纽约,黑隼资本。 理察·沃恩看著cfc那根长长的上影线和收盘后流传更广的毒药邮件全文,嘴角泛起一丝冰冷。 “莫齐罗这个老傢伙,终於说了句实话。”他对团队说,声音里带著嘲讽,“毒药...形容得很贴切。他自己就是最大的毒药贩子之一。至於美国银行的刘易斯...”他嗤笑一声,“典型的银行家做派。扔下一根绳子,不是救人,是为了看看下面的人能不能自己爬上来,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绳子不够长,他们就会剪断。” 他转向负责交易和情报的助手:“莫齐罗的邮件给了我们弹药。刘易斯的曖昧態度会让更多聪明钱开始怀疑。继续施压。另外,米婭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分析师米婭调出一份刚收到的报告,语速很快:“我们发现,cfc在过去一周,通过几家关係曖昧的中介机构,正在將他们持有的部分bbb级以下的mbs资產包,以低於市场公允价值30-40%的折扣,秘密甩卖给高盛的一个特殊机遇基金。规模不大,大约几亿美元,但频率在增加。这看起来不像正常的资產组合调整,更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大规模资產减记或急需现金做准备,而且是在不惜血本地变现。” 沃恩眼睛眯起:“秘密甩卖优质资產?不,是甩卖不那么烂的资產,来换取宝贵的现金,或者换取高盛在別的地方的默契?这是在为更糟糕的情况囤积弹药,或者寻找逃生舱门。很好。把这个信息,用合適的方式,透露给几家和我们关係不错的对冲基金和財经记者。让更多人知道,这家所谓的压舱石,正在甲板下疯狂地凿洞自救。”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夜幕下依然璀璨的曼哈顿。 帕罗奥图,陆家书房。 傍晚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室內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陆辰关掉了所有的灯,让自己完全浸入黑暗中,躺在那张舒適的扶手椅上,整整二十分钟。 没有焦虑,没有计算,只是让市场喧囂后的一切信息...莫齐罗的毒药邮件,刘易斯曖昧的態度,股价图形,市场情绪那脆弱的转变...在绝对的寂静中沉淀,在他脑袋里过滤,重组。 二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起,眼神清澈冷静。 陆文涛此时正好地走进书房:“小辰,今天大跌了。” 今天的大跌,让他鬆了一口气,昨天可是嚇死他了,整个人的心情跟过山车一样。 陆辰转过头:“爸,莫齐罗自己都说环境是毒药。美国银行的条款是趁火打劫,不是雪中送炭。今天的暴涨,是信息刺激下的情绪反弹,是大而不倒信念的最后一次集中释放。但它改变不了基本面....资產在变质,负债在流失。反弹,已经结束了。” “未来几周,隨著更多糟糕的数据,房价,违约率和可能的內部坏消息,比如裁员出来,恐慌会再次加剧.....” “它的股价绝对再也回不到20美元上方了。” 第51章 冰线之上(上) 2007年8月25日,周六。 帕罗奥图的清晨空气清新,但媒体的气氛却截然相反。经过周五的沉淀和发酵,cfc的ceo安吉洛·莫齐罗那份毒药环境的內部邮件,连同美国银行ceo肯尼斯·刘易斯在电话会议上曖昧不明的態度,占据了各大財经媒体周末版面和討论节目的核心。 “信任危机加深:cfc舵手亲承毒药市场,救星態度曖昧”..【华尔街日报】周末版头条。 “內部警告 vs公开安抚:cfc还值得信赖吗?”...cnbc周末专题辩论。 儘管cfc公司发言人仍在竭力澄清,称邮件是內部坦诚沟通,被断章取义,並强调公司流动性充足、运营正常,但那股由最高管理者亲自释放出的,浓重的悲观气息,已经如同病毒般在投资者心中扩散。 所谓的大而不倒信念,第一次出现了清晰而刺眼的裂痕....如果连掌舵者自己都对航道上的冰山发出惊呼,乘客们还能安心待在船舱里吗? 陆家书房里,气氛却与外界媒体的喧囂焦躁形成对比,透著一种尘埃落定的鬆弛感。 陆辰將周末整理好的几份关键数据图表展示给父母:包括最新公布的case-shiller房价指数继续环比下跌,美国7月份成屋销售数据创多年新低,以及几家大型机构对cfc持有的mbs资產包的最新估值报告,较面值大幅折价。 “莫齐罗的邮件只是说出了实话。市场环境对依赖房价上涨和宽鬆信贷的机构而言,就是致命的。”陆辰指著那些曲线向下的图表,“美国银行的救助改变不了这些基本面趋势,反而暴露了他们自身也信心不足,只肯做一笔有限的风险投资。现在,市场的注意力终於从会不会救,回归到值不值得救以及救不救得活的本质问题上。” 陆文涛仔细看著那些冰冷的数据,又想到公司里老杰克等人依然盲目的乐观,心中最后一丝因周四暴涨而起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他长舒一口气:“看来,我们的方向没错。接下来,就看它什么时候跌穿15美元了。” 陈美玲更是眉开眼笑,前几天帐面浮亏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她盘算著:“等跌到15块以下,咱们那期权就开始真正值大钱了!到时候赚了钱,先在帕罗奥图看好房子!” 她对陆氏资本那300万全仓买入的cfc看跌期权,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如果跟之前一样成功,300万美元到1000万美元不是梦,那个时候家庭就自由了。 8月26日,周日。帕罗奥图,米勒家后院。 又是一次热闹的烧烤聚会,规模比上次更大。亚歷克斯·米勒似乎有意將这次聚会变成一场小型的胜利展示和信心传递会。 精致的烤炉上,顶级和牛肋排、巨大的缅因龙虾散发著诱人的香气。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色沙拉,甜点和昂贵的香檳,红酒。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宾客除了陆家,还有李太太,以及另外几位新面孔...都是社区里的富裕邻居,或者亚歷克斯在硅谷金融圈的朋友。 亚歷克斯无疑是场中的主角。他穿著质地精良的亚麻衬衫,袖子隨意挽起,手持一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容光焕发,极为英俊。 “周四那波上涨,是市场对正式公告的条件反射。”他对著围拢过来的几位男士,包括两位新邻居侃侃而谈,声音不大却充满自信,“我在18块左右跟进了一些,周五上午接近20块时全部拋掉了。短短一天,不错的利润。”他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笔微不足道的交易,但那股精准踩中节奏的得意却掩饰不住。 “那封內部邮件....看起来不太妙啊?”问话的是新邻居之一,罗伯特·刘,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华裔,在圣何塞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建筑公司,主要承接商业地產和高档住宅项目。 亚歷克斯摆摆手,嘴角带著一丝讥誚:“罗伯特,那是典型的媒体操作,很可能是那些空头禿鷲花钱买通內部人泄露的,或者乾脆断章取义。目的就是製造恐慌,打压股价,方便他们平仓获利或者建立新的空头头寸。这种把戏,华尔街每天都在上演。” 他抿了一口酒,“真正的关键是,美国银行的20亿真金白银已经到帐,转换价17美元锁定了。这说明,在最坏的情况下,美国银行认为它值17块。愿意花20亿美元买,现在股价被打到18块以下,甚至因为谣言到了16,17块,你说是不是机会?” 另一位新邻居,大卫·沃尔什,一位做高端建筑设备租赁生意的爱尔兰裔壮汉,点头附和:“亚歷克斯说得对。我们做实体生意的看本质。加州的房子不够住,这是事实!硅谷的公司还在招人,这也是事实!我去年在圣马特奥买的仓库,今年租金就涨了15%。房价长远看,肯定还得涨!金融市场的那些数字游戏,我看就是自己嚇自己。” “没错!”亚歷克斯讚赏地看了大卫一眼,“市场总是一惊一乍。等这波坏消息消化完,恐慌情绪过去,股价自然回归价值。我估计,15美元附近会是一个很强的支撑区域,也是绝佳的二次入场点。到时候,我会再次行动。” 他的话语充满了对自身判断的绝对信心,以及对所谓坏消息的轻蔑,成功感染了在场不少听眾。 罗伯特和大卫都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甚至开始询问阿特拉斯资本的投资门槛和策略细节。显然,亚歷克斯的成功操作和充满说服力的乐观论调,为他吸引到了潜在的跟投者。 另一边,女宾们的话题则围绕孩子和房產。 莉兹·米勒今天格外忙碌。她並没有遵循什么坐月子的习俗,典型的美国观念,產后休息了两周多,便已开始通过电话和邮件处理一些地產经纪业务的紧要事项,並计划很快恢復全职工作。 今天作为女主人,她更是要周全地照顾所有客人。那对双胞胎女婴索菲亚和奥利维亚,被安置在后院阴凉处一个带纱帐的豪华婴儿床里。 陈美玲几乎整个下午都待在那个婴儿床旁边。她小心翼翼地拿著莉兹递过来的奶瓶,学著给其中一个宝宝餵奶,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里的温柔和喜爱几乎要溢出来。当另一个宝宝发出细微的哼唧声时,她又赶紧轻轻摇晃摇篮,嘴里哼著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几十年前的老调童谣。 第51章 冰线之上(下) “她们真是太完美了,”陈美玲对走过来查看的莉兹由衷地讚嘆,目光无法从两个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移开,“你看这眼睛,像你,又大又蓝。这小鼻子小嘴,像亚歷克斯,真会长。一次两个,莉兹,你真是上天眷顾。” 莉兹看著陈美玲眼中毫不作偽的喜爱和一丝淡淡的,属於过来人的羡慕,心中微动。產后回归工作的焦虑和对保姆是否尽心的隱隱担忧,在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舒缓剂。 “美玲,你这么喜欢孩子,以后常来玩呀。我马上要回去上班了,虽然有保姆,但总是不太放心...要是你能偶尔来看看她们,我就安心多了。”莉兹语气真诚。 陈美玲闻言,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太好了!莉兹,如果你不嫌弃...我,我能不能认她们做乾女儿?我是真的打心眼里喜欢这两个小宝贝!”她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唐突,脸微微红了。 莉兹愣了一下,隨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当然不嫌弃!这是她们的福气!索菲亚,奥利维亚,快看看,你们有乾妈了!”她轻轻碰了碰女儿们的小手。 陈美玲欣喜若狂,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她甚至当场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更厚的红包,里面是一张面值不小的支票,作为给乾女儿们的见面礼。在得知亚歷克斯的基金表现不错后,她又在陆文涛略显无奈但並未坚决反对的目光中,当即表示要从家庭备用金里拿出5万美元,投资阿特拉斯资本,“支持一下亚歷克斯的事业,也当是为乾女儿们存点钱”。 这个举动,不仅让莉兹感动,更让亚歷克斯觉得脸上有光,对这位有实力又爽快的中国邻居印象大好。陆辰在一旁安静地看著母亲热情洋溢地投资和认亲,没有发表意见。 这既是母亲真情流露,也是一种精明的社交投资,更是为未来某种可能性埋下的一颗温暖的种子。 陆辰自己也短暂地靠近婴儿床。两个小傢伙正好醒著,不哭不闹,睁著清澈的蓝灰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世界。 陆辰伸出手指,其中一个宝宝,索菲亚,竟然用她小小的,柔软的手,抓住了他的指尖。那一刻,一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柔软触动,划过陆辰坚硬如冰的內心。他迅速抽回手,但那个触感却留在了记忆里。 基因的力量確实强大。这对双胞胎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所有优点,漂亮得如同天使,在这个充满烧烤香气和欢声笑语的午后,仿佛是这场属於成年人的、对未来的乐观赌局中,最无辜也最珍贵的註脚。 新的一周,市场在焦虑和观望中开盘。 8月27日,周一。cfc股价低开低走,收於 16.95美元,市场仍在消化周末的负面舆情。 8月28日,周二。卖压持续,收盘 16.48美元。 8月29日,周三。多空在16美元上方拉锯,最终微跌,收於 16.12美元。 8月30日,周四。关键心理价位16美元被击穿,股价一度下探至15.20美元,引发部分抄底盘入场,尾盘小幅回升,收於 15.35美元。15美元近在咫尺,多空在冰线之上展开惨烈爭夺。 陆家密切注视著这一切。隨著股价逼近15美元,他们持有的期权时间价值虽因到期日尚远而衰减,但內在价值的曙光已现。每一次下跌,都让那份赌约向他们倾斜一分。 8月31日,周五。八月的最后一个交易日。 市场情绪在连续下跌后变得极其脆弱。上午,股价在15.10美元至15.40美元之间窄幅震盪,成交量萎缩。 下午,一波集中的拋售打破了平衡。或许是周末避险情绪,或许是某些机构终於失去了耐心。 15.00.... 14.95....14.90.... 14.85! 下午两点半,cfc股价正式跌穿15美元整数关口,报 14.80美元。 15美元的冰线,告破。 这一刻,对於陆家持有的10714手cfc 2008年1月15美元看跌期权而言,意义非凡。期权进入实值状態。內在价值开始显现,儘管目前只有每股0.2美元,更重要的是,市场心理防线被击穿后,往往意味著更大幅度的下跌可能即將开始。期权价格应声上涨。 在英特尔公司,陆文涛看著屏幕上那刺眼的14.80,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安全了!至少,那300万美元的本金,从这一刻起,得到了最基本的保障。他想起老杰克可能正在经歷的煎熬,想起亚歷克斯·米勒所说的15美元附近抄底,心中百味杂陈。 而在阿特拉斯资本的办公室,亚歷克斯·米勒看著跌破15美元的股价,眼中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 “就是现在!”他对自己说,开始向交易员下达指令,动用新的资金,在14.70-14.90美元区间,开始建立他承诺的二次抄底仓位。他相信,这是市场非理性恐慌带来的又一次馈赠。 陆辰在书房里,看著cfc股价收於 14.75美元。他调到期权持仓界面,权利金价格已回升至4.10美元上方。浮亏早已消失,帐面重新出现浮盈,並且隨著股价跌破行权价,这份浮盈將具有越来越坚实的內在价值基础。 他关掉屏幕,走到窗前。 院子里,夕阳將橡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隔壁米勒家,隱约还能听到双胞胎偶尔的啼哭和安抚的哼唱声。 陈美玲平时上班自由,完成任务就可以下班,其实她的职位事很少,平时下班很早,加上亚亚歷克斯·米勒,伊莉莎白·莉兹·米勒这对夫妻平时很忙,对保姆不是很放心,所以陈美玲经常去米勒家,有了双胞胎女儿的乾妈照看,这对年轻的夫妻也放心不少。 周末,亚歷克斯·米勒去参加金融会议,而伊莉莎白·莉兹·米勒去带客户看房,忙得不可开交,陈美玲周末则是带娃。 陆辰偶尔也会去看看。 很快周末就过去了,进入了9月,美联储即將公布褐皮书...它对经济,金融领域至关重要,cfc的股价,以及公司的命运可能將迎来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第52章 谎言与褐皮书(上) 2007年9月3日,周一。劳动节假期后的首个交易日。 纽约股市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假期鬆弛与期待性焦虑的情绪中开盘。市场关注的焦点,无疑是明天,9月4日美联储即將发布的经济褐皮书...这份基於十二个联储地区调研汇编的报告,被视为窥探美国实体经济状况和美联储政策倾向的重要窗口。 在经歷了八月金融市场的惊涛骇浪后,市场急需一份不那么糟糕的经济评估来稳定军心。 预期,有时比现实本身更能驱动市场。 儘管上周末並无实质性利好,但多家主流券商和財经媒体在周日的预热分析中,不约而同地使用了谨慎乐观,最坏时刻或已过去,褐皮书可能確认经济韧性等措辞。这种舆论铺垫,加上部分在八月暴跌中损失惨重的机构存在回补仓位的技术性需求,共同导演了今日的反弹。 cfc股价以15.20美元小幅高开。买盘並不算汹涌,但在缺乏重大利空,且普遍期待美联储不会坐视经济恶化的氛围下,空头暂时偃旗息鼓,持筹观望。 15.50...15.80...16.00! 上午十一点,股价轻鬆突破16美元整数关口。一些技术派交易员看到突破关键阻力,跟风买盘开始涌现。 交易员们议论纷纷:“有资金在回补空头?” “还是赌褐皮书利好?” “cfc自己有没有在回购护盘?” 无论原因如何,红色的数字和上扬的曲线,总能暂时治癒市场的焦虑。 財经频道的主持人语调轻快:“市场似乎在提前消化积极预期,金融板块引领反弹....” 16.30... 16.60.... 16.90! 午后,涨势加速。似乎所有对於次贷危机可能拖累实体经济的担忧,都被暂时拋诸脑后。市场选择相信,明天褐皮书会给出安抚性的答案。 最终,cfc股价收於 16.95美元,单日暴涨 14.9%,几乎完全收復了上周五的失地,重新站上17美元关口边缘。整个金融板块亦普遍飘红,道琼指数和標普500指数均录得可观涨幅。 电视財经频道的主持人脸上洋溢著笑容,语气轻快:“九月开门红!市场正用上涨来押注一个更具韧性的美国经济!” 帕罗奥图高中,开学第一周。 上午第三节课,美国歷史。授课的哈蒙德先生是个风趣的中年人,喜欢用时事来拉近与学生的距离。 今天讲到二十世纪初的经济思潮时,他忽然放下课本,笑著对全班说:“说到经济,你们知道今天股市大涨吗?我那只养老基金里重仓的几只股票,上个月还绿得我睡不著觉,今天一下子红回来不少!感觉就像....”他夸张地做了一个从深渊爬出的动作,“从亏钱的噩梦瞬间跌进了赚钱的美梦!当然,只是帐面上的。”他耸耸肩,自嘲道,“希望这美梦能做久一点,至少撑到我能取钱退休!” 教室里响起一片轻鬆的笑声。大多数学生对股市涨跌並无切身感受,只觉得老师的样子有趣。只有少数家境优渥或父母从事相关行业的学生,会交换一个瞭然的眼神。 伊森·陈用笔轻轻捅了捅前排陆辰的后背,压低声音:“喂,你觉得这反弹能持续吗?我爸他们基金內部对明天褐皮书的看法分歧很大。” 陆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同样低声回道:“看报告怎么写。但上涨的基础如果是预期,而不是现实,通常比较脆弱。” 马库斯今天依旧没什么精神,埋头记著笔记,对课堂的笑话和伊森的討论都毫无反应。他父亲在贝尔斯登的压力,显然已经切实传导到了他的生活中。 课间,走廊里学生们討论著新学期,社团活动和周末计划,股市的大涨似乎並未在这个年轻的世界里留下太多痕跡。只有在校报编辑部外,陆辰听到两个显然是財经俱乐部成员的学生在低声爭论:“褐皮书肯定会提到信贷市场紧张,但我觉得美联储不敢说得太严重....” “不一定,就业数据好像也不太好....” 帕罗奥图,米勒家。 晚餐时间,气氛比前几周明显轻鬆愉悦。亚歷克斯·米勒亲自开了一瓶不错的纳帕谷赤霞珠,给妻子莉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看吧,亲爱的,”他举杯,眼中闪烁著智珠在握的光芒,“市场的记忆和金鱼差不多。一点坏消息就嚇得半死,稍微有点盼头就立刻扑上去。我在14块8附近建的仓,今天收盘接近17块,短短几天,又是一笔漂亮的交易。”他抿了一口酒,享受著成功操作带来的满足感,“等明天褐皮书出来,只要措辞不那么严厉,这波反弹还能继续。那些空头,迟早要被挤爆。” 莉兹產后恢復得不错,虽然仍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態好了许多。她下周就要正式回蒙塔古地產上班,今天已经和几个潜在的高端客户通了电话。丈夫在投资上的再次成功,让她对家庭財务的担忧减轻了不少。 “那就好。不过亚歷克斯,我们那房贷利率....下个月是不是又要重新计算了?”她想起那令人心惊的浮动利率条款。 “別担心那个。”亚歷克斯挥挥手,“等这波行情做完,我们的资產增值部分,足够覆盖那些小波动。眼光要放长远。” 他完全沉浸在市场反弹和自我肯定的情绪中,选择性忽略了风险正在悄然累积的事实。 陆家,晚餐时间。 电视里,cnn財经新闻正在总结今日市场。 “全球资金仍在涌入美国!”主持人语调激昂:“儘管面临次贷风波,但美国经济的创新活力、房地產的长期需求以及金融市场的深度,依然吸引著全球投资者。今日的上涨,或许正是信心回归的开始。” 陆文涛看著屏幕上那条刺眼的红色阳线,cfc +14.9%,嘴里美味的饭菜有些食不知味。虽然儿子早就分析过各种可能,但亲眼看到股价如此强势地反弹回来,逼近他们期权的行权价,他內心的不安还是难以抑制地滋长。300万美元的本金安全,似乎又变得有些遥远。 陈美玲也放下了筷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今天在公司,听到几个股友同事兴奋地討论著回本和盈利,对比自家期权可能再次出现的浮亏,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她忍不住嘟囔:“电视上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全球资金涌入,怎么感觉像是在骗人往里跳...” 第52章 谎言与褐皮书(下) 陆辰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饭,用餐巾擦了擦嘴,这才看向电视屏幕,又看向父母,声音平静但清晰:“他们就是在说谎。或者说,在重复一个他们自己或许也半信半疑、但必须维持的敘事。” “啊?”陈美玲和陆文涛都看向他。 “全球资金涌入?”陆辰语气带著一丝冷峭,“数据显示,外国投资者购买美国长期证券的净额在过去两个月是下降的,尤其是对机构债和公司债。所谓的涌入,更多是流向国债这种避险资產,而不是风险资產。他们强调创新活力,长期需求,是为了掩盖当前正在发生的信贷紧缩,房价下跌和消费疲软的现实。” 他指向电视里那位口若悬河的分析师:“这些人,要么是选择性无视数据,要么是服务於某些需要维持市场热度,方便出货或融资的利益集团。他们的目的不是揭示真相,而是管理预期,甚至在必要时扭曲预期,让更多的人留在赌桌上,或者吸引新的人加入。当电视上所有人都开始说这次不一样,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时,往往就是陷阱最完美的时候。” 陆文涛若有所思:“所以....明天褐皮书....” “如果它如实反映经济放缓,今天的反弹就是空中楼阁。”陆辰总结道,“如果它刻意粉饰,也只是將问题爆发的时间推迟,並积累更大的势能。我们的判断,基於房价,违约率,融资成本这些改变不了的事实,而不是电视上的漂亮话。” 父母听著儿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看著电视里那张依然在鼓吹信心的笑脸,突然觉得那笑容有些虚假和刺眼。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被这番揭露真相的话语安抚了些许。 2007年9月4日,周二。东部时间下午两点。 备受瞩目的美联储经济褐皮书正式发布。 市场在发布前一片静默期待。然而,报告开篇的摘要就给这份期待泼了一盆冷水: “....7月中旬至8月底期间的信息表明,全国范围內经济活动继续扩张,但步伐已经放缓....所有十二个联储地区的报告都提到住房市场进一步疲软....约一半地区指出金融部门状况对更广泛的经济產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放缓,进一步疲软,负面影响....这些关键词,与市场期待的韧性,稳定相去甚远。报告虽然避免了衰退字眼,但明確承认了经济增长减速和房市,金融问题对实体经济的传导。 预期落空。 cfc股价应声下跌。昨日因美好预期而入场的资金,此刻成为最快的逃离者。 16.50.... 16.00...15.50.... 15.20! 拋售並不狂暴,但持续而坚定。昨日涨幅被迅速吞噬。 最终收於 15.05美元,暴跌 11.2%,几乎將昨日的涨幅全数奉还。日k线图上,一根大阴线完全覆盖前日阳线,形成標准的阴包阳看跌形態。 市场情绪急转直下。褐皮书没有带来安慰,反而確认了担忧。 2007年9月7日,周五。 更大的炸弹在开盘前被引爆:美国劳工部公布的8月份非农就业数据远逊预期,新增就业人数仅-4,000人(修正后),为四年来首次负增长,失业率则从4.6%跳升至 4.7%。 就业市场恶化!这是次贷危机向实体经济蔓延的最明確,也最令人恐惧的信號。它意味著消费能力下降,违约风险上升,企业盈利承压,经济衰退的可能性急剧增加。 恐慌不再局限於金融板块,向整个股市蔓延。 cfc股价低开於14.80美元,隨后在沉重的拋压下阴跌不止。没有像样的反弹,只有无尽的卖盘。 14.50...14.20... 14.00...13.90... 收盘时,股价定格在 13.85美元,单周累计暴跌超过 18%,较上周五的14.75美元再下一个台阶。 波动率在最初的恐慌后有所下降,但那是因为多头已然放弃抵抗,空头也暂时满足於现有盈利,市场陷入一种绝望的阴跌之中。 英特尔公司里,陆文涛今天听到了两个真实的裁员例子,並非英特尔自身,而是通过同事的閒聊得知。 一个同事的姐夫,在圣何塞一家中型住宅建筑公司担任项目经理,公司本周突然裁掉了整个部门的四分之一员工,理由是新项目审批冻结,现有项目回款困难。 另一个同事邻居,在弗里蒙特一家为汽车和家电行业供应特种金属件的工厂工作了十五年,昨天接到通知,因主要客户削减订单,他所在的生產线被永久关闭,五十多人集体失业。 这些发生在身边的故事,比任何財经数据都更直观地揭示著寒意的蔓延。老杰克今天请假了,听说身体不適。詹姆斯和戴维也不再討论股票,午餐时沉默了许多。 应用材料公司,陈美玲也听到女同事带著哭腔打电话,细问之下才知道,她丈夫在圣何塞一家中型住宅建筑公司担任项目经理,公司本周因为几个项目被取消或无限期推迟,突然裁掉了包括她丈夫在內的近三分之一员工。 突如其来的失业,让这个双职工,有两个学龄儿童的家庭瞬间陷入巨大的財务和情感危机。“房贷怎么办?孩子私立学校的学费怎么办?” 女同事的呜咽声,让陈美玲也心有戚戚,更让她庆幸自家早已看空房地產,並且有儿子规划的退路。 这些鲜活的事例,让陈美玲和陆文涛对儿子所说的危机蔓延有了血肉般的真实感知。他们心中那块关於期权的大石头,在看到cfc股价稳稳跌破14美元后,不仅彻底落地,甚至开始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行权价15美元,现在股价不到14美元,期权內在价值已超1美元,10714手,这就是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实实在在的潜在利润! 晚餐时,陈美玲脸上带著劫后余生般的轻鬆,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討论赚了钱后先去哪里旅行。陆文涛也鬆开了紧锁的眉头,胃口都好了不少。 只有陆辰,依旧平静。他看著父母放鬆的神情,提醒道:“现在浮盈是不少,但只是开始。失业率跳升,意味著更广泛的消费萎缩和违约潮。cfc持有的那些与就业,消费相关的贷款和证券,会面临更大的减值压力。真正的违约裁员风暴...还没登陆。” 晚餐后,陆辰在黑暗的房间,凝视远方:“经济在恶化..可惜没有多少人知道接下来的破產潮,裁员潮,失业潮,房贷违约潮...” 第53章 冰点下的眾生相(上) 2007年9月5日,周三。 纽约股市在褐皮书带来的失望情绪中继续下沉。没有新的重大利空,但乐观的泡沫被戳破后,市场仿佛失去了支撑的骨架,只剩下惯性下坠。 cfc股价以13.50美元低开,盘中没有像样的抵抗。卖方力量並不狂暴,而是一种缓慢,持续,令人窒息的碾压。 买盘零星且犹豫,每一次微弱的反弹都成为更好的卖出机会。 13.30...13.20...13.10... 13.05。 最终收於 13.08美元,再跌 13.1%,距离15美元的行权价已渐行渐远。成交量较前几日萎缩,这並非买卖平衡,而是流动性开始从这只股票中悄然抽离的徵兆...越来越多的投资者选择將其列入不再交易的名单,或者乾脆装死。 帕罗奥图高中。 上午的数学课,平日严谨刻板的施耐德先生今天显得心不在焉,甚至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微积分题目时,两次算错了步骤。坐在前排的学生注意到,他放在讲台边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显示的似乎是股票行情软体的绿色界面。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第一个衝出教室的,背影带著一丝仓皇。 下午的生物课上,热情洋溢的安德森女士,在讲解达尔文进化论適者生存时,忽然苦笑了一下,对著全班说:“孩子们,知道现在金融市场里什么最適应吗?是空头。而我,”她夸张地嘆了口气,“显然属於正在被淘汰的物种...多头。我的退休帐户这个月又缩水了10%,感觉快要从脊椎动物退化成单细胞生物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略带同情的鬨笑,不少学生家里父母也面临同样困境。 课间,陆辰听到几个同学聚在走廊储物柜旁低声交谈。 “...我爸昨天回家发了好大脾气,说股票又跌了,今年奖金可能要泡汤。” “我妈也是,她买的基金亏了好多,现在家里都不怎么出去吃饭了。” “我哥在东部上大学,说他们学校好多毕业生找工作变难了,尤其是金融相关的....” 抱怨和忧虑,如同细小的冰晶,开始在这个以阳光和富裕闻名的学区空气中悄然凝结。布莱恩·米勒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高谈阔论,只是阴沉著脸快速走过走廊。 陆辰安静地穿过这些交谈,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些人的烦恼,是我验证宏观趋势的微观註脚,寒意正顺著金融体系的毛细血管,缓慢而坚定地流向每一个末端。” 英特尔公司,圣克拉拉。 陆文涛今天敲代码的手格外稳健,甚至带著一种轻快的节奏。他的私人手机放在抽屉里,屏幕朝下,但他脑海中却能清晰勾勒出cfc股价的走势....那条持续向下的曲线,每下跌一分,都意味著儿子帐户中期权价值的增长。 他不用看具体数字也能估算,股价跌破13美元,期权內在价值已超2美元,那10714手的潜在利润已经稳稳超过200万美元。这种財富以想像不到的速度累积的感觉,如同一股温热的暗流,在他严谨克制的工程师外表下奔腾。 他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嘴角想要上扬的衝动,只能將这份巨大的喜悦和能量,全部倾注到眼前一行行精確的代码中。 他觉得自己今天写的代码格外优雅高效,键盘的每一次敲击,都在为那个光明的未来添砖加瓦。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办公室另一端的低沉气压。 年轻的詹姆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谈论抄底cfc、在圣何塞买房的工程师,此刻正对著电脑屏幕发呆,眼神空洞。 他的cfc仓位,均价大约在18美元,如今浮亏已超过27%。他不再参与午餐时的股票討论,甚至刻意避开人群。曾经关於买房,投资的豪言壮语,如今像是一个遥远的,略带讽刺的笑话。 年长些的戴维,脸色则更加灰败。他投入了更多的积蓄,成本更高,浮亏比例更大。 而最令人揪心的,是快退休的老杰克。今天他终於来上班了,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眼袋深重,背脊佝僂,往日那种老江湖的自信和活力消失无踪。 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工位上,对著屏幕,但目光涣散,手指偶尔无意识地颤抖。有人看到他中午只吃了几片乾麵包,就著黑咖啡吞下。他压上的不仅仅是养老金,还有槓桿。 cfc股价跌破13美元,意味著他的浮亏可能已经触及甚至超过了平仓线,面临被强制卖出的风险。 那百万退休梦和买房出租的蓝图,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即將被残酷现实碾碎的幻梦。他甚至不敢请假,因为需要这份工资来应付可能的保证金追缴和生活开销。 那种绝望而沉重的气息,瀰漫在他的隔间周围,让经过的同事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陆文涛用眼角余光扫过这些同事,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凛然和庆幸。他再次无比感激儿子的远见和坚持,更感激自己最终选择了信任。他低下头,更加专注地投入工作,用键盘的敲击声掩盖內心翻涌的思绪。 9月6日,周四。 跌势未止。cfc开盘即跌破13美元,隨后毫无悬念地继续下探。 12.80... 12.60... 12.50... 12.48。 收盘价 12.45美元,单日再跌 4.8%。13美元关口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应用材料公司。 陈美玲今天效率奇高,上午十一点就处理完了所有紧急事务和例行报告。她並非对工作失去了热情,而是將一部分精力转移了。股市的持续下跌,起初让她焦虑,但在儿子反覆冷静的分析和实实在在的期权浮盈面前,焦虑逐渐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关注...种带著篤定感的旁观。既然大方向確定,且利润在不断累积,她就不想再为每日的波动费神。 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新的情感寄託和工作。 下午一点,她已经开著那辆劳斯莱斯银天使,来到了米勒家。莉兹虽然已经恢復部分工作,但很忙。 对於陈美玲这位主动、热情且显然真心喜爱孩子的乾妈频繁来访,莉兹乐见其成。 “索菲亚,奥利维亚,乾妈来啦!”陈美玲一进门,脸上的笑容就变得无比柔软。她轻车熟路地洗手,从保姆手中接过刚刚睡醒,正在哼唧的奥利维亚,熟练地抱著轻拍,哼起自创的、调子奇怪但充满爱意的乾妈专属摇篮曲。另一个宝宝索菲亚则被莉兹抱著餵奶。 阳光房里,两个小婴儿在母亲和乾妈的照料下,很快安静下来,睁著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陈美玲看著怀里这团柔软温暖的小生命,感觉內心某种空缺被悄然填满。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付出和陪伴,让她体验到一种不同於社交攀比或財富增值的满足感。 下午三点半,她准时出发,驾驶著劳斯莱斯前往帕罗奥图高中。当那辆经典的豪车停在学校门口时,依然能吸引不少目光。陆辰平静地坐进副驾驶,对母亲这种新日常已习以为常。 “今天她们乖不乖?”陆辰系好安全带,隨口问道。 “可乖了!奥利维亚还会对我笑呢!”陈美玲眉飞色舞,隨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感觉莉兹最近电话多了,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亚歷克斯也好几天没见著了,听莉兹说最近在公司忙到很晚。” 陆辰点点头,没说什么。亚歷克斯·米勒的阿特拉斯资本抄底金融和地產相关资產,cfc股价跌跌不休,他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而莉兹的地產业务... “对了,”陈美玲想起什么,“莉兹说最近帕罗奥图这边好几套高价位的房子,掛了很久都没动静。以前可是抢著要的。有买家出价,也拼命压价,说什么等等看会不会跌。生意好像没那么好做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信號。陆辰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连硅谷核心区、最顶级的豪宅市场都开始出现滯涨和观望情绪,这比任何房价指数都更能说明问题...信贷紧缩和財富缩水的效应,已经开始触及最富裕的阶层。” 第53章 冰点下的眾生相(下) 9月7日,周五。 本周最后一个交易日。市场在连续下跌后,似乎连恐慌的力气都减弱了,只剩下麻木的阴跌。 cfc股价在12.30美元附近开盘,隨后缓慢滑向12美元。下午,一度触及 11.98美元的低点,最终收於 12.08美元,全周累计暴跌超过20%,周线收出一根光头光脚的大阴线,技术形態彻底恶化。 道琼工业指数、標普500指数本周亦全线收跌,跌幅在2%-4%不等。金融板块更是重灾区。电视財经节目的语调,已经从之前的谨慎乐观转变为担忧加剧,不確定性升高。悲观情绪,如同深秋的雾靄,开始笼罩整个市场。 2007年9月10日,周一。 新的一周,並未带来新希望。cfc股价低开於11.80美元,迅速跌破12美元,最低探至 11.55美元。然而,在创出新低后,盘中出现了一波微弱的技术性反弹和一些跌多了总会反弹的抄底盘,將股价拉回12美元上方,最终收於 12.20美元。多空在12美元附近展开微弱拉锯,但空头明显占据上风。 9月11日,周二, 9月12日,周三。 股价在12美元至12.80美元之间进行狭窄的,乏味的震盪。成交量进一步萎缩。这並非筑底,更像是下跌中继的喘息,或者说是空头在享受猎杀前的片刻寧静,而多头则在煎熬中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英特尔公司里,詹姆斯和戴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老杰克请了病假,据说血压升高,需要休息。办公室里关於股票的话题几乎绝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对经济前景的隱隱担忧。 陆文涛依旧维持著专业和低调,但內心那份篤定的喜悦,如同暗室中的烛火,稳定地燃烧著。 米勒家,亚歷克斯果然如陈美玲所说,连续数日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彻夜不归,据说是处理紧急基金事务。 莉兹虽然在家,但电话会议和客户沟通的频率明显增加,眉宇间时常锁著,对著电脑屏幕时,会不自觉地嘆气。 陈美玲下午去帮忙照看孩子时,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双胞胎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情绪的微妙变化,有时会比往常更爱哭闹一些。 9月13日,周四。 短暂的平衡被打破。一份关於八月份消费者信贷增长急剧放缓的报告出炉,再次印证了经济疲软和信贷紧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cfc股价应声下跌,轻鬆击穿12美元震盪区间下沿。 11.80.... 11.60.... 11.40....11.55。 收於 11.50美元,12美元关口正式宣告失守。 9月14日,周五。 拋售继续。开盘即跌破11.50美元,一路向下,几乎未有反弹。 11.20.... 11.00....10.80....最终收於 10.75美元。 单日再跌 6.5%,周线继续收阴。股价正式进入个位数时代的前夜,市场情绪降至冰点。 道琼指数本周也录得下跌,市场一片愁云惨雾。电视里,分析师们开始频繁使用衰退风险,信贷冻结,去槓桿化等词汇。 乐观的声音几乎绝跡。 陆辰持有的期权,隨著正股跌至10.75美元,內在价值已超过4美元,加上剩余时间价值,权利金市场价已飆升至 5.50美元以上。 300万本金投入,目前市值已超过 589万美元,浮盈接近 300万美元。 利润在以惊人的速度奔跑。 晚餐时,陆文涛和陈美玲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和偶尔对视时的笑意,泄露了他们內心的狂喜。 陆辰依旧平静地提醒:“波动会加剧,保持耐心。真正的考验可能在第三季度財报季。” 9月15日,周六, 9月16日,周日。 周末,帕罗奥图上空依旧阳光明媚,但社区里似乎笼罩著一层无形的低气压。 以往周末常见的庭院派对、家庭烧烤明显减少,街道上车辆也稀疏了些。一种审慎和观望的气氛,取代了昔日的挥霍与喧囂。 周日,陆家决定暂时远离股市和社区的压抑,驱车前往邻近的库比蒂诺散心。他们去了著名的库比蒂诺图书馆,在安静的阅读区待了一下午。傍晚,陆辰提议去他同学陈凯家开的中餐馆陈家楼吃晚餐。 陈家楼位於库比蒂诺一个不算最繁华但以往客流稳定的商业街。陆辰一家到达时,正是晚餐高峰期,但店里的景象却让他们有些意外。 记忆中人声鼎沸、需要等位的大堂,此刻只有三四桌客人,显得空荡荡的。曾经笑容满面、穿梭忙碌的服务员不见了,只有陈凯的母亲在前台兼做收银和接待,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陈凯的父亲则在开放式厨房里独自忙碌著,动作依旧麻利,但背似乎弯了些。 胖胖的陈凯繫著围裙,正费力地擦拭著一张空桌子,见到陆辰,脸上挤出笑容:“陆辰?你们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引著陆家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递上菜单,动作有些生疏。 “周末来帮帮忙。”陈凯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最近生意..不太好。客人少了很多,好多都是老顾客,来的次数也少了。上个月我爸不得已,裁掉了两个服务员和一个帮厨。”他眼神有些黯淡,“我爸妈现在每天起早贪黑,什么都自己干。我爸说,东西涨价,客人还嫌贵,生意难做。” 陆文涛和陈美玲闻言,心里都不是滋味。他们点了几个家常菜,陈凯母亲亲自过来下单,强打精神寒暄了几句,但眉间的愁绪清晰可见。 菜上得很快,味道依旧地道,但吃著这顿饭,感受著餐馆里冷清的氛围,看著陈凯和他父母忙碌而沉重的身影,陆家三口都真切地体会到,那股从华尔街颳起的寒风,已经吹过了硅谷的科技公司,吹过了帕罗奥图的豪宅区,如今正实实在在地侵袭著这些依靠普通人消费的中小企业。 裁员,消费紧缩,生意下滑...这些抽象的词汇,在陈家楼空荡的座椅和店主愁苦的脸上,变得无比具体而沉重。 回帕罗奥图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窗外,硅谷的夜景依旧璀璨.... 陆家的財富在这场次贷风暴中逆势增长,但这增长是建立在更广泛痛苦的基础之上,这种感觉复杂难言。 陆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神色依旧平静。 “陈家楼的困境只是冰山一角,当信贷的血液停止流动,消费的引擎开始熄火,真正的寒冬降临了,但只是刚刚降临,到了2008年那才是冰冷刻骨的寒意...cfc之后,是贝尔斯登,雷曼兄弟..” 第54章 降息幻象(上) 2007年9月17日,周一。 九月的第三个周一,被华尔街称为黑色星期一的魔咒似乎並未显灵,但市场依旧沉浸在自发的,缓慢的失血中。没有新的利空,只有延续的悲观惯性。 cfc股价以10.50美元低开,隨后在稀疏的交易中阴跌不止。买盘几乎消失,仿佛这只股票已经被世界遗忘。最终收於 10.22美元,单日跌幅 4.9%,正式进入10美元区间。股价较之今年高点已跌去超过三分之二,无数投资者的財富隨之蒸发。 市场上一片哀鸿。財经论坛里充斥著割肉,绝望,美国房地產完了的哀嚎。 电视里,即便最乐观的分析师也不得不承认形势严峻,復甦之路漫长。曾经坚不可摧的美国梦敘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痕。 在帕罗奥图,陆氏资本有限公司的帐户中,那10714手cfc 2008年1月15美元看跌期权,隨著正股跌至10.22美元,內在价值已达4.78美元,加上因市场恐慌而居高不下的时间价值,期权市场报价已攀升至约6.20美元。 持仓总市值超过 664万美元,相较於300万本金,浮盈已稳稳突破 360万美元,並且隨著股价下跌,这个数字还在不断跳动增长。 然而,在另一栋豪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阿特拉斯资本的亚歷克斯·米勒,盯著屏幕上cfc那令人心悸的10.22美元收盘价,脸色阴沉。 他之前的二次抄底仓位建在14.8美元附近,如今浮亏已相当可观。虽然他只动用了基金和私人资金的一部分,且通过之前的短线操作有所对冲,但帐面的红色依然刺眼。 “非理性下跌.....绝对是非理性!”他低声咒骂,但眼中却没有恐慌,反而有一种被市场错杀的愤怒和不服输的倔强。 “美联储不可能坐视不管,如此惨烈的下跌本身就会倒逼出政策反应。” 这不仅仅是投资,这几乎成了一场他与市场非理性之间的战爭。 深夜,他独自在书房,对著彭博终端和复杂的风险模型,做出了一个决定:加仓。 “我要在市场最恐慌,价格最扭曲的时候,增加筹码。” “10美元附近,將是cfc不可逾越的铁底,也是歷史性的机遇。” 9月18日,周二。开盘后,cfc股价在10美元上方微弱震盪。亚歷克斯开始分批买入,均价大约在 10.50美元。他不仅加仓cfc,还动用更小比例的资金,试探性买入了一些同样跌得惨不忍睹的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的股票。 他的逻辑是:如果cfc因为大而不倒而被救,那么这些更大的投行,更不可能倒下。这是危机中的联动抄底。 他的操作谨慎但坚定,是一个孤独的逆行者,坚信自己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真相。 东部时间下午2点15分。一则突发新闻如同闪电,划破了金融市场的阴沉天空: “美联储紧急宣布,將联邦基金目標利率下调50个基点,至4.75%。同时下调贴现率50个基点。” 声明中提到,此举是为了预防金融市场动盪对更广泛经济的潜在负面影响,支持经济温和增长。 降息!而且是紧急降息!幅度高达50个基点! 市场瞬间被点燃。这不是常规议息会议后的调整,而是紧急行动! 这被普遍解读为美联储终於坐不住了,要亲自下场托市!所谓的格林斯潘对策....即美联储会在市场危机时降息救市...似乎在新任主席本·伯南克手中得到了继承和確认。 狂喜的多头们奔走相告:美联储来救我们了! 道琼指数瞬间直线拉升,涨幅迅速扩大至2%以上。金融板块一马当先,之前跌得最惨的股票反弹最猛。 cfc股价如同火箭般躥升。 10.50 ... 11.00... 11.50... 12.00! 买盘疯狂涌入,空头措手不及,被迫平仓回补,进一步推高股价。最终,cfc收於 11.85美元,单日暴涨 15.9%,几乎收復前两个交易日的全部失地。 亚歷克斯·米勒看著屏幕上那根擎天巨阳,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不是愤怒,而是极致的兴奋和证明正確的快感! “看到了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会出手!”他对著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吼。他周二在10.5美元的加仓,瞬间变成了神来之笔,大幅降低了整体持仓成本。帐面浮亏迅速收窄,甚至部分仓位开始浮盈。 9月19日,周三。 降息的狂欢继续。市场沉浸在政策底已现的兴奋中。cfc股价高开高走,轻鬆突破12美元,收於 12.67美元,再涨 6.9%。 9月20日,周四。 乐观情绪蔓延。媒体开始转向,標题变得积极:降息提振信心,金融市场企稳,美联储果断行动,避免危机深化。 一些分析师甚至开始討论最坏时刻是否已经过去。 cfc股价延续升势,盘中突破13美元,收於 13.42美元,涨幅 5.9%。短短三天,从10.22美元的低点反弹超过30%! 陆家,晚餐时间。 电视里,cnbc的主持人正与一位知名经济学家连线,对方语气激昂:“伯南克此举明確无误地告诉世界,美联储不会容忍金融市场崩溃拖累实体经济!这就是伯南克对策!流动性闸门已经打开,信贷市场將逐步解冻,次贷危机最危险的阶段,我认为已经结束了!美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这只是必要的,也是成功的调整!” 陈美玲看著电视,又看看手机里期权帐户缩水了很多的浮盈,股价反弹,期权权利金下跌。 她食不甘味。 “小辰.....这涨得也太猛了。美联储都降息了,是不是.....真的没事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和担忧。 那么多浮盈消失,心疼得要命。 陆文涛也眉头紧锁,他今天在公司,听到同事们又开始窃窃私语,虽然不像之前那样兴奋,但显然降息给了他们一丝希望。 老杰克甚至又来上班了,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光。陆文涛自己的心也悬著,300万美元的本金安全似乎再次受到威胁。 陆辰安静地吃完饭,放下筷子,看向电视里那位口若悬河的经济学家,目光冷静。 “降息,恰恰说明他们承认问题比公开表现出来的更严重。”陆辰的声音平稳,穿透了电视的喧囂,“而且是紧急降息,说明事態可能在他们预料之外地恶化了。这不是托市成功的信號,这是救火开始的信號。” 第54章 降息幻象(下) 他拿起一张餐巾纸,简单画了个示意图:“美联储降息,降低的是无风险利率,也就是联邦基金利率。但对於cfc这样的公司,它面临的真正问题是信用利差....也就是它借钱需要支付的利率,与无风险利率之间的差额。这个差额,反映了市场对其违约风险的评估。” 他指著图上拉开的距离:“现在的情况是,银行和金融机构之间极度不信任,哪怕美联储把基准利率降到零,如果市场认为cfc可能还不上钱,依然会要求极高的风险溢价,或者乾脆不借给它钱。降息无法修復断裂的信任,也无法让那些已经变成有毒的资產起死回生。它最多是为整个金融体系注入一点流动性,希望缓解恐慌,但治標不治本。” 他看著父母:“至於电视上这些人,他们需要维持一种敘事,安抚市场,也为他们自己之前的误判找台阶下。危机结束?如果危机真的这么容易结束,美联储何必紧急降息50个基点?为什么不大方地只降25个基点?” 陆辰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父母心中因市场暴涨和媒体鼓譟而升起的侥倖。他们再次意识到,儿子看到的东西,远比表面现象更深、更冷。 纽约,黑隼资本。 陈玥提交的最新情报引起了理察·沃恩的注意。她通过跟踪cfc与几家华尔街投行的资金往来和合同备案,发现cfc正在加速將一批尚未违约但评级较低的住房抵押贷款打包,试图进行证券化,即做成新的mbs,並通过几家关係密切的投行,主要是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去寻找买家。关键是,这些资產的定价折扣极大,且cfc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急迫性,愿意接受更苛刻的条款。 “他们不是在优化资產组合,他们是在甩卖。”沃恩看著报告,冷笑:“用未来的,可能更差的现金流,换取现在极度稀缺的现金。而且接手方是贝尔斯登和雷曼.....这两家自己也在泥潭里,居然还敢接这种烫手山芋?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它们自己也急需某种资產来粉饰报表,或者.....它们之间存在著更复杂的交叉承诺或互换协议。” 他指示团队:“继续盯紧这些交易。这证明cfc的流动性窘境远未解除,降息带来的那点温暖,根本不够它熬过冬天。市场现在越乐观,等下一个坏消息出来时,摔得就越狠。” 9月21日,周五。 市场在连续大涨后稍作喘息,但乐观情绪不减。cfc股价继续上行,盘中最高触及 14.35美元,最终收於 14.20美元,本周累计暴涨 38.9%,上演了一出绝地大反击。 对於亚歷克斯·米勒而言,这是完美的一周。他在周二10.5美元的加仓,成功將cfc的整体持仓成本拉低到了大约 13美元。隨著周五收盘在14.20美元,他的仓位整体已经扭亏为盈,虽然盈利比例不算惊人,但在如此波动的市场中成功抄底並迅速盈利,已足够彰显他精准的判断和果断的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他在市场最绝望时加仓的勇气,为他贏得了客户和同行的高度评价。 周五收盘后,他立刻平掉了大部分cfc的股票仓位,平均卖出价在14.20美元左右。粗略计算,这笔二次抄底操作,每股盈利约 1.2美元,战绩斐然。 紧接著,他做了一件非常聪明且能稳固客户关係的事情:提前进行季度利润分红。虽然阿特拉斯资本今年的整体收益率因为市场波动而远不如去年,但他將这一小波成功的短线操作所获的部分利润,拿出来分给投资者,既展示了赚钱能力,也安抚了那些因近期波动而焦虑的客户。 陈美玲投资的5万美元,也收到了第一笔分红:3600美元。 钱不多,但意义非凡。这不仅仅是一笔收益,更是对她投资眼光和与米勒家关係的肯定。 周六,陈美玲拿著这3600美元,兴高采烈地去了斯坦福购物中心最高端的童装店,为双胞胎乾女儿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精心挑选了几套柔软舒適的婴儿连体衣,漂亮的小裙子,还有两个可爱的毛绒玩具。她想像著两个小傢伙穿上新衣服的样子,心里比赚了360万还要开心。 9月22日,周日。米勒家后院。 又一次烧烤聚会,气氛与两周前截然不同,充满了胜利的欢愉。亚歷克斯·米勒无疑是绝对的中心。他穿著休閒但难掩意气风发,手持啤酒,被几位邻居和朋友围在中间。 “市场总是奖励勇敢者和有远见的人。”亚歷克斯的声音比往常更加洪亮,带著一种经受了考验后的权威感:“美联储的降息证明了我们的判断...系统不会崩溃。但真正的机会,是在政策出台前,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我们在10块5毛勇敢地加码,就是基於这个信念。” 罗伯特·陈和大卫·沃尔什都在场,他们之前小额度跟投了阿特拉斯资本,这次也分到了分红,对亚歷克斯更是讚不绝口。 “亚歷克斯,下一步怎么看?”有人问。 亚歷克斯成竹在胸:“cfc这波反弹,是政策刺激下的情绪修復。但基本面压力还在,我预计股价在消化利好之后,可能会有所回落,甚至再次测试10美元附近的支撑。如果……我是说如果,它真的再次跌回10美元,”他故意顿了顿,环视眾人,“那將是我们进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抄底的绝佳机会!那时候,才是真正重仓,攫取最大利润的时刻!”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和煽动性,仿佛已经预见了下一次胜利。周围的人都听得心潮澎湃,仿佛財富密码就在眼前。 莉兹在一旁微笑著招待女宾们,但陆辰注意到,她笑容的背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不在焉。她的地產经纪业务,似乎並没有因为股市的反弹而好转。 陈美玲则大部分时间都和双胞胎在一起,餵奶、换尿布,抱著哄睡,乐此不疲。她带来的新衣服让莉兹连连道谢。两个小宝宝穿著乾妈买的新衣,在摇篮里咿咿呀呀,成了派对上最治癒的风景。 陆辰依旧安静,拿著一杯果汁,站在人群边缘。 他听著亚歷克斯关於第三次抄底的豪言壮语,看著周围人们脸上重新燃起的贪婪和希望,心中冰冷,在日记本上写:“美联储降息就跟烟花绽放一样,它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的,充满期盼的脸。但烟花易冷,当最后的光华消散,是寒冬的黑暗!” 第55章 月满则蚀(上) 2007年9月24日,星期一。 纽约股市在经歷了上周降息狂欢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道琼指数全天在正负0.5%的狭窄区间內波动,成交量萎缩,仿佛整个市场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cfc的股价在14美元附近徘徊。 开盘14.18美元,最高触及14.35美元,最低探至13.95美元,最终收於14.02美元,微跌1.3%。日线图上留下了一根十字星....技术派会解读为方向不明,但陆辰知道,这是多头力竭的信號。 降息的兴奋剂效应正在消退。 帕罗奥图高中的经济学选修课上,格雷森先生今天没有讲课本內容,而是把上周美联储紧急降息的新闻列印出来发给大家。 “五十个基点,”他用手指敲著投影屏幕,“这是2003年以来最大幅度的紧急降息。谁能告诉我,美联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伊森·陈举手:“为了刺激经济,避免衰退。” 马库斯....那个父亲在贝尔斯登基金工作的学生....补充道:“也是救金融市场。我爸爸说,很多对冲基金在上个月差点爆仓。” 格雷森点点头,又摇摇头:“都对,但不完整。关键是时机....为什么是9月18日?为什么不是等到10月的例行议息会议?”他环视教室,“因为有些事情,可能等不到10月了。” 陆辰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九月加州的阳光。格雷森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等不到了。 但他更清楚的是,降息本身,恰恰是恐慌的確认。 下课铃响时,陆辰收拾书包,听到前排几个学生在討论周末要去买新出的iphone。第一代iphone在今年6月上市,售价499美元,在硅谷的高中生圈子里已经是身份象徵。 “我爸说今年奖金应该还不错,答应给我买一台。”一个白人男生说。 “我妈妈上个月买的股票涨回来了些,也鬆口了。”另一个附和。 陆辰拉上书包拉链,面无表情地走出教室。 消费的信心还在,至少表面如此。但iphone的销量不会改变抵押贷款违约率攀升的事实,也不会让那些已经打包成mbs的次级贷款起死回生。 下午三点,陆辰回到家中。陈美玲已经收拾好两个大行李箱,客厅里堆著包装精美的礼盒....都是准备带回国过中秋的礼物。 “小辰,你看这条丝巾给大舅妈怎么样?”陈美玲举起一条爱马仕的印花丝巾,標籤还没剪,上面標著385美元。 陆辰看了一眼:“挺好。” “你二舅喜欢手錶,我托李太太的先生从瑞士带了块欧米茄,免税价6200美元。”陈美玲语气里透著得意,“这次回去,得让他们看看,我们在美国是真站住脚了。” 陆文涛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列印的航班信息:“明天晚上八点的飞机,魔都浦东机场凌晨到。我已经请好假了,连上国庆,能休两周。” “两周够了,”陈美玲小心地把丝巾放回盒子,“正好回来赶上cfc发財报。”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向陆辰。 陆辰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上周cfc股价反弹,他们持有的看跌期权市值从最高近600万美元缩水到了约450万美元。虽然还是巨额浮盈,但眼睁睁看著150万美元的纸上財富蒸发,任谁都会肉疼。 “財报会在10月15日发布。”陆辰平静地说,“在此之前,股价会在13到15美元之间震盪。降息给了市场幻想,幻想需要时间破灭。” 陆文涛推了推眼镜:“你確定第三季度財报会很糟?” “不是糟,”陆辰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著后院泳池荡漾的水光,“是灾难性的。cfc在8月已经停止接受绝大多数新增房贷申请,9月开始裁员。这些成本会在第三季度体现,但更关键的是...他们必须为持有的抵押贷款资產做减值计提。” 他转过身:“而减值计提的金额,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美玲深吸一口气:“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陆辰打断她,“继续持有期权,等待市场自己发现真相。这次回国,正好远离市场噪音。” 陆文涛点点头,但眉头还是皱著。工程师的本能让他对不確定感到不安,即使儿子已经证明过多次判断的正確性。 晚上七点,陆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打开新闻页面。 【华尔街日报】的头条標题是:“降息提振信心,经济学家上调第四季度增长预期”。往下翻,cnbc的报导:“房利美ceo称最坏时刻已过,房地產市场將於明年春季復甦”。 一片祥和。 他关掉电脑,躺进黑暗里。 9月25日,星期二。 中秋。 美国东部时间上午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cfc股价平开,14.02美元。 与此同时,陆家三口已经在旧金山国际机场的贵宾候机室。陈美玲穿著香奈儿的套装,手挎lv neverfull大號托特包....里面塞满了机上要用的护肤品和换的拖鞋。陆文涛则是一身休閒装,手里拿著【晶片设计导论】的纸质书。 陆辰穿著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戴著降噪耳机,隔绝了候机室的背景音。 他手机里装著证券app,但没打开。 不需要。 他知道今天什么也不会发生。市场会在节日气氛中平淡度过...美国不过中秋,但东方市场的情绪会微妙影响全球资金流向。今天,亚洲市场休市的居多。 下午两点,他们登上了美联航ua857航班,波音777的头等舱。 飞机起飞时,陆辰看著窗外逐渐变小的旧金山湾区。金门大桥像一条细线,硅谷的办公楼群在午后阳光下闪著光。 这片土地正在孕育一场风暴,而大多数人还在阳光下散步。 “先生,喝点什么?”空姐过来询问。 “水,谢谢。” 陈美玲点了香檳,和陆文涛碰杯:“庆祝咱们第一次全家回国过节。” 陆文涛笑著抿了一口,但陆辰注意到父亲眼角细微的皱纹...那是隱藏的焦虑。作为工程师,陆文涛习惯了可控的系统、明確的输入输出。但金融市场,尤其是被儿子用期权槓桿放大后的金融市场,充满了不可控的混沌。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跨越太平洋。 陆辰睡了七个小时,醒来时飞机正在日本海上空。他打开座位前的屏幕,调出飞行地图...还有两个小时到魔都。 他想起2007年的魔都。 那是中国股市最疯狂的一年。上证指数从年初的2728点一路飆升至10月的6124点歷史高点,涨幅超过120%。全民炒股,证券公司开户排队,大爷大妈拿著退休金衝进市场。 也是房价起飞的一年。帝都,魔都,深市,核心区域的房价一年涨50%不算稀奇。温舟炒房团全国扫楼,开发商连夜涨价。 繁荣,躁动,信心爆棚。 而大洋彼岸的美国,次贷的引信已经烧到了根部。 讽刺的对比。 陆辰关掉屏幕,看向舷窗外漆黑的夜空。 苝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半,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 走出廊桥,热浪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2007年的浦东机场t2航站楼刚启用不久,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巨大的gg牌上闪著中国移动,工商银行,茅台的logo。 陈美玲深吸一口气:“终於到了。” 取行李,过关,走出到达大厅。舅舅已经等在接机口...陈美玲的大哥,陈建国,五十出头,身材发福,穿著 polo衫和西裤,手里拿著车钥匙。 “美玲!文涛!小辰!”陈建国热情地挥手。 寒暄,拥抱,帮忙推行李车。陈建国的车是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l,2007款,刚上市不久,落地价近50万人民幣。 “新买的车?”陈美玲坐进后排,摸了摸真皮座椅。 “上个月刚提的,”陈建国语气里透著自豪,“公司今年效益好,配的。你们在美国开什么车?” 陈美玲正要开口,陆文涛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一辆二手车”陆文涛接过话,“代步而已。” 陈美玲会意,改口道:“美国车便宜,二手的更划算。” 陆辰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浦东夜景。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火辉煌,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后者还在建设中,塔吊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 这是2007年的魔都,正在向世界展示崛起的速度。 “小辰长高了啊,”陈建国从后视镜看他,“在美国读书怎么样?” “还行。” “英语应该很溜了吧?以后回国发展,外语好是优势。”陈建国自顾自说,“不过现在国內机会也多。我公司里几个海归,回来起薪就一两万,干得好三年就能买房。” 陆辰没接话。 车子开上南浦大桥,黄浦江两岸的夜景尽收眼底。东方明珠塔闪著彩光,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灯火通明。 “明天中秋,全家都到齐,”陈建国说,“老二一家也从杭洲过来。老爷子可高兴了,念叨你们好久。” 陈美玲眼睛有点湿:“我也好久没见爸了。” 陆辰看向窗外,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金箔。 第55章 月满则蚀(下) 9月26日,中秋节。 外公家在xh区的一套老破小,带个小院子。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房改买下產权。 院子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堆满了水果,月饼,瓜子花生。阳台掛著一排灯笼,晚上会亮。 陆辰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 大舅一家四口,二舅一家四口,加上外公外婆,十几个人的大家庭。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藤椅上喝茶聊天。 “美玲回来啦!”二舅妈第一个站起来,迎上来。 陈美玲今天特意打扮过....宝蓝色的连衣裙,珍珠项炼,手上的卡地亚手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笑著和每个人拥抱,分发礼物。 给大嫂的爱马仕丝巾,给二嫂的兰蔻护肤品套装,给孩子们的乐高玩具和巧克力,给外公的西洋参,给外婆的羊毛披肩。 每拿出一件,就引起一阵讚嘆。 “这丝巾真漂亮,很贵吧?”大舅妈摸著丝巾的质地。 “还好,美国打折买的。”陈美玲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话里的得意。 二舅陈建军走过来,拍拍陆文涛的肩膀:“文涛,在英特尔怎么样?听说硅谷华裔工程师年薪都十万美元?” 陆文涛推了推眼镜:“还行,够生活。” “谦虚什么,”陈美玲插话,“文涛现在月薪7500美元,税后。我在应用材料,6500美元。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四,换成人民幣就是十万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2007年,魔都的平均月薪不到三千人民幣,准確来说,2007年是2892。而月入十万,是天文数字。 二舅妈眼睛亮了:“这么多?那你们在美国买房了吗?” “正准备买,”陈美玲顺水推舟,“看中了帕罗奥图的一栋独栋別墅,环境好,学区全加州顶尖。打算全款买下。” “全款?”大舅陈建国惊讶,“帕罗奥图的房子不便宜吧?得上百万美元?” “差不多,”陈美玲轻飘飘地说,“最近投资也赚了些,凑凑够了。” 她没有具体说赚了些是多少....那会是嚇到人的数字。 陆辰坐在院子角落的竹椅上,安静地剥著一个柚子。他看著母亲在亲戚间游刃有余地表演,既觉得有些无奈,又理解这种心理。 “小辰。”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抬头,是二舅的女儿,表姐陈悦,比他大两岁,在魔都外国语大学读大二。她穿著碎花连衣裙,扎著马尾辫,笑容乾净。 “表姐。” “在美国习惯吗?”陈悦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听说帕罗奥图高中很厉害,出过不少名人。” “还行,压力不大。” “那你以后打算在美国读大学,还是回国?” 陆辰想了想:“可能会在美国读本科,再看情况。” 陈悦点点头,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我妈说,你们在美国做空股票,赚了很多钱?” 陆辰抬眼看她。 “她偷听我爸和你妈打电话听到的,”陈悦有些不好意思,“说是什么期权,赚了好几倍。” “运气好。”陆辰简短回答。 陈悦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不像高中生。” 陆辰心头微动。 “你太冷静了,”陈悦说,“我弟跟你同岁,整天就知道打游戏,追女生。你看事情的眼神,像我爸那辈人。” 陆辰低头继续剥柚子:“可能在美国待久了,环境不同。” 陈悦还想说什么,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又有客人到了。 陈美玲的好姐妹苏婉,带著女儿林晓雅来了。 苏婉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著米白色的针织套装,手里提著两盒月饼。她旁边的女孩,应该就是林晓雅。 陆辰第一眼看过去,怔了一下。 林晓雅確实漂亮,身材高挑,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美玲!中秋快乐!”苏婉热情地和陈美玲拥抱。 “婉婉!好久不见!”陈美玲拉著苏婉的手,上下打量,“越来越年轻了。这是晓雅吧?都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林晓雅礼貌地微笑:“陈阿姨好。” 声音清澈,普通话標准,带一点点江南口音。 “晓雅今年大一了吧?在哪个学校?”陈美玲问。 “復旦大学,经济学院。”林晓雅回答。 “復旦经济!厉害啊!”陈美玲眼睛一亮,下意识看向陆辰的方向,“我们家小辰也在美国读高中,以后说不定能当校友呢!” 陆辰移开目光,继续剥柚子。 但陈美玲已经拉著苏婉母女走过来:“小辰,这是苏阿姨,这是晓雅姐姐。晓雅在復旦读经济,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陆辰站起来,点点头:“苏阿姨好,晓雅姐好。” 林晓雅看著他,眼神里有轻微的好奇:“你好。听说你在帕罗奥图高中读书?” “嗯。” “那所学校的经济学选修很有名,格雷森老师还在教书吗?” 陆辰这次真有点意外:“你认识格雷森老师?” “我前年去斯坦福参加夏令营,听过他的公开课。”林晓雅说,“他讲货幣政策和资產泡沫的联动,很精彩。” 陆辰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孩。能去斯坦福夏令营,记得一个高中老师的名字,还能聊到专业內容....这不是普通大一新生。 “格雷森老师还在教书,”陆辰说,“上周刚讲完美联储紧急降息。” 林晓雅眼睛微微一亮:“你觉得降息能解决问题吗?” 院子里其他人在聊天吃水果,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对话已经进入了专业领域。 陆辰沉默了两秒,反问:“你觉得呢?” “治標不治本。”林晓雅回答得很乾脆,“降息只能提供流动性,无法修復资產负债表。如果底层资產质量恶化,再多的流动性也是往破桶里灌水。” 陆辰看著她,没说话。 林晓雅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笑了笑:“不好意思,班门弄斧了。你们在美国一线,应该看得更清楚。” “你看得已经很清楚了。”陆辰说。 陈美玲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两个孩子能聊起来,心里高兴,插话道:“晓雅以后想去美国深造吧?” 苏婉接话:“是有这个打算。想申请明年的交换生项目,去美国待一学期。” “那太好了!”陈美玲热情地说,“来了就住我们家!帕罗奥图离斯坦福近,房子大,空房间多。小辰也能照顾你。” 林晓雅礼貌地说:“谢谢陈阿姨,不过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美玲摆手,“多个孩子家里热闹。对吧小辰?” 陆辰:“嗯。” 很平淡的一个音节。 林晓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只是微笑:“那先谢谢了。” 晚餐在院子里进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 清蒸大闸蟹,红烧肉,白切鸡,油爆虾,醃篤鲜....典型的魔都家常菜,但做得精致。 外公坐在主位,满头银髮,精神矍鑠。他是退休的大学教授,话不多,但每个子女都敬畏他。 “美玲,文涛,”外公端起酒杯,“在美国一切顺利?” “顺利,爸。”陆文涛恭敬地回答。 “小辰学习跟得上?” “跟得上,成绩还不错。”陈美玲替儿子回答。 外公点点头,抿了一口黄酒:“顺利就好。不过,我最近看新闻,美国那边经济好像不太稳?” 桌上安静了一下。 大舅陈建国接话:“爸,您也看国际新闻?” “每天都看,”外公说,“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的网站,我都看。上个月那个什么新世纪金融公司破產,这个月美联储紧急降息。山雨欲来啊。” 陆辰意外地看了外公一眼。前世,外公在金融危机爆发后,曾经打电话给在美国的他们,提醒要注意风险。但那时候,他们已经深陷其中。 原来外公一直关注著。 “爸,您別担心,”陈美玲说,“我们在科技公司,相对稳定。而且硅谷受影响小。” 外公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二舅陈建军换了个话题:“说到美国,我最近也在关注那边的房產。听说次贷危机,房价开始跌了?” “跌了一些,”陆文涛谨慎地说,“尤其是一些之前涨得太快的地区。” “那现在是抄底的好时机啊!”陈建军眼睛发亮,“我有个朋友在温哥华,说加拿大房价没怎么跌,他准备去美国买几套投资。美玲,你们在美国,帮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美玲正要开口,陆辰忽然说:“二舅,现在不是好时机。”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56章 財报暴雷(上) 陆辰平静地继续说:“次贷危机才刚开始,房价下跌远未到底。现在抄底,相当於接飞刀。” 陈建军愣了愣,然后笑了:“小辰还懂这些?” “学校里经济学课讲过。”陆辰简短回答。 “学校讲的和实际情况不一样,”陈建军不以为然,“美国房產长期看涨,这是共识。短期调整正是入场机会。你看国內房价,这十年涨了多少?美国也一样,跌了还会涨回来。” 陆辰没再爭辩。 有些观念根深蒂固,不是几句话能改变的。2007年,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大多数人都相信房价永远涨。 晚餐继续,话题转到国內股市。 “我今年股市赚了这个数。”陈建军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 “这么多?”大嫂惊呼。 “这算少的,”陈建军得意,“我认识的一个私募经理,今年翻了两倍。上证指数从两千多点到六千点,闭著眼睛买都能赚钱。” 大舅陈建国点头:“確实,现在全民炒股。我们公司前台小姑娘,拿三万块入市,半年变八万。” “不过最近波动有点大,”二舅妈有些担心,“上周跌了两天,嚇死我了。” “正常调整,”陈建军篤定地说,“六千点不是顶,年底看到七千点。” 陆辰安静地吃著螃蟹,听著桌上热烈的討论。 2007年的中国股市,上证指数会在10月16日达到歷史最高点6124点,然后开启长达一年的暴跌,到2008年10月跌至1664点,跌幅超过70%。 桌上这些兴奋的面孔,很多人会在未来一年损失惨重。 但他不能说。 就像他不能直接告诉亚歷克斯·米勒,你会在明年破產。 先知是孤独的。 晚餐后,月饼和水果端上来。陈美玲拿出手机,给苏婉看她在美国拍的照片:帕罗奥图的豪宅,劳斯莱斯银天使,米勒家的双胞胎。 “这车真漂亮,”苏婉讚嘆,“在美国买豪车便宜吧?” “二手车划算,”陈美玲滑动屏幕,“这辆七万美元买的,国內至少要两三百万。” “房子呢?租金多少?” “7500美元一个月,不过我们准备买了。现在硅谷的很多炒房客急著用钱,愿意低价出手。” 苏婉压低声音:“美玲,你跟姐说实话,你们在美国,是不是赚了不少?光靠工资,买不起帕罗奥图的房子吧?” 陈美玲神秘一笑:“文涛公司有股票期权,涨得不错。我自己也做点小投资。” “做什么投资?” “美股,还有一些...金融衍生品。”陈美玲含糊其辞,“对了,你之前说想送晓雅去美国交换,学校定了吗?” “在申请斯坦福的学期交换项目,但竞爭激烈。”苏婉说,“如果去不了斯坦福,伯克利或者ucla也行。” “肯定能去,”陈美玲信心满满,“晓雅这么优秀。来了就住我家,我照顾她,你放一百个心。” 苏婉感激地握了握陈美玲的手:“那就太谢谢你了。说真的,孩子一个人出国,我总不放心。有你们在,我就安心了。” 两个母亲聊著,陆辰和林晓雅被安排到院子角落的鞦韆椅上交流。 气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林晓雅先开口。 “习惯了。”陆辰看著院子里掛的灯笼。 “在美国都这样?” “看情况。” 林晓雅轻笑:“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陆辰转头看她。 “我高中时的数学竞赛教练,”林晓雅说,“话很少,但每句都在点上。他说,语言是思维的熵增,说越多,思考越混乱。” “有道理。” “但他还说,完全不说,也是一种傲慢。”林晓雅看著陆辰,“你觉得呢?” 陆辰沉默了几秒:“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比如?” “比如告诉你,现在別进股市。” 林晓雅怔了怔,然后认真地问:“为什么?”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学经济的,应该知道泡沫的定义吧?” “资產价格脱离基本面,由非理性预期推动的持续上涨。” “那你怎么判断现在是泡沫,还是健康增长?” 林晓雅思考片刻:“市盈率,市净率,换手率,新增开户数....这些指標都在歷史高位。还有,我食堂阿姨都在討论股票。” “最后一点就够了。”陆辰说。 林晓雅看著他:“所以你不看好后市?” “不是不看好,”陆辰站起来,看著夜空中朦朧的月亮,“是知道必然会发生的转折。” “什么时候?” “很快。” 林晓雅还想问什么,陈美玲喊他们过去吃月饼。 中秋之夜,月圆如盘。 “月满则亏,这是自然规律,也是市场规律。”陆辰吃著月饼,赏著月。 林晓雅:“你对金融市场有非常独到见解。” 陆辰:“还好。” 接下来的两周,陆家在魔都过著悠閒的假期生活。 陆辰每天会花一小时查看美股行情....国內凌晨是美国下午,正好收盘。 cfc的股价在13.5到14.5美元之间震盪,成交量一天比一天低。市场在等待,像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 9月28日,cfc收於14.12美元。 9月29日,周六。 10月1日,国庆,魔都外滩人山人海。 10月2日,cfc收於13.88美元。 10月3日,陆辰陪父母逛城隍庙,吃小笼包。 10月4日,cfc收於14.05美元。 10月5日,陈美玲和苏婉约了下午茶,林晓雅也去了。 10月6日,周六。 10月7日,周日。 10月8日,cfc收於13.75美元。 10月9日,陆辰收到一封加密邮件....不是发给他的,是父亲陆文涛的邮箱收到一份转发。来自陆氏资本的託管银行,月度对帐单。 300万美元本金的看跌期权持仓,市值:423万美元。 较上周略有回升,因为cfc股价微跌。 10月10日,陆辰一个人去了浦东图书馆,在金融阅览区待了一下午。他翻阅了2007年以来的【华尔街日报】合订本,一页页看过去。 头版头条的演变,像一场缓慢展开的悲剧预告。 1月:“美国房价连续十年上涨” 3月:“新世纪金融公司申请破產保护” 7月:“贝尔斯登旗下对冲基金濒临倒闭” 8月:“美联储向金融系统注入流动性” 9月:“美联储紧急降息50个基点” “每一步,都在向悬崖靠近。但大多数人只看到脚下的路,看不到前方的断崖。” 第56章 財报暴雷(下) 10月11日,周四。 陆辰在新闻网站上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cfc宣布,將提前至10月15日周一盘前发布第三季度財报。原定发布日为10月17日。” 提前两天。 通常,公司提前发布財报有两种可能:一是业绩特別好,等不及要炫耀,二是业绩特別差,拖下去可能引发更大恐慌。 陆辰知道是哪一种。 当天晚上,他让父亲给陆氏资本的託管银行发了指令:从10月12日起,帐户开启自动监控,如果cfc股价单日跌幅超过15%,系统將自动执行部分对冲策略....卖出一部分看跌期权,锁定利润。 这不是因为担心亏损,而是为了防止极端波动下的流动性风险。 陆文涛发出指令后,有些不安:“小辰,你觉得会跌那么多吗?” “做好准备总是好的。”陆辰说。 10月12日,周五。 美股开盘前,亚洲市场已经感受到紧张气氛。日经指数下跌1.2%,恒生指数下跌0.8%。 陆辰知道,有些消息灵通的资金在提前撤离。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半,cfc以13.70美元低开,隨后一路走低。卖盘並不汹涌,但持续不断,像细水长流,一点点侵蚀股价。 下午两点,股价跌破13美元关口,最低探至12.85美元。 但就在收盘前一小时,一波神秘的买盘入场,將股价拉回13美元上方。 最终收於13.12美元,全周下跌4.5%。 周线图上,连续第三周收阴。 陆辰看著收盘价,知道那波买盘是谁....要么是公司自己在回购护盘,要么是某些不信邪的机构在抄底。 但护盘也好,抄底也罢,都改变不了周一的结局。 10月13日,周六。 陆家在魔都的最后一天。晚上,全家人在外滩一家餐厅吃告別晚餐。窗外是黄浦江夜景,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火辉煌。 “明天就回去了,”陈美玲有些感慨,“时间真快。” “下次回来过年,”陆文涛说,“把爸妈接去美国住一段时间。” 外公摆摆手:“我们老了,不想折腾。你们过得好就行。” 陆辰安静地吃著菜,心里计算著时差:现在是苝京时间晚上八点,纽约时间是早上七点。再过十四个小时,cfc的財报就会发布。 而此刻,cfc总部的高管们,可能正在做最后的挣扎....如何在財报中措辞,如何向投资者解释这巨大的亏损。 但没有用。 数字不会说谎。 10月14日,周日。 魔都浦东机场,候机厅。 陈美玲在免税店又买了两条烟....陆文涛不抽菸,是给美国同事带的。陆辰坐在登机口旁的椅子上,用机场wi-fi查看新闻。 標题是:“关於cfc第三季度財报的预览信息”。 “据內部人士透露,cfc第三季度亏损將远超市场预期,抵押贷款相关减记规模可能达到35-40亿美元。此外,公司已与多家投行洽谈紧急融资,但进展不顺。財报发布后,股价可能测试10美元支撑位。” 登机广播响起。 陆辰收起手机,拉起行李箱。 十二小时后,风暴登陆。 10月15日,星期一。 美国东部时间上午七点三十分。 cfc在官网发布第三季度財报新闻稿。 標题简洁而残酷:“countrywide金融公司2007年第三季度报告” 12.5亿美元净亏损。 35亿美元税前减记。 同时公布的还有:裁员12000人,关闭200家分支机构,暂停绝大多数非优质房贷业务。 新闻稿发布的瞬间,彭博终端机、路透社、cnbc的新闻推送像爆炸一样密集弹出。 七点三十五分,cfc盘前交易开始。 股价直接从上周五的收盘价13.12美元,跳空低开至11.50美元。 暴跌12.3%。 而这,只是开始。 帕罗奥图时间,凌晨四点半。 陆辰在酒店房间里醒来....他们还在魔都,因为时差,现在是苝京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打开手机,登陆证券帐户。 屏幕的光照亮他平静的脸。 cfc股价:11.50美元。 他持有的10714手看跌期权,隨著正股暴跌,內在价值已突破每股3.5美元,加上恐慌推高的时间价值,期权报价升至约5.80美元。 持仓市值:超过621万美元。 浮盈:321万美元。 而这,也只是开始。 陆辰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魔都的夜色。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还在狂欢,大多数人不知道,一场席捲全球的风暴,刚刚掀起了第一个巨浪....今年美国掀起次贷危机的巨浪,明年就是金融危机,经济危机,波及全球....” 明天cfc会继续下跌。 贝尔斯登,雷曼,美林..华盛顿互惠银行....都会一个接一个倒下。 这场危机会持续一年,摧毁无数財富,工作和家庭。 “我將精准的收割这场灾难带来的財富....等我再踏足魔都这片土地的时候,將不再是普通的少年...” “接下来就等cfc財务正式暴露了,其实大家都猜它暴雷了,就只等它承认自己暴露了。” 手机震动。 一条新闻推送: “【华尔街日报】记者莎拉·威尔逊发文质疑:cfc在第三季度財报发布前,曾向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紧急出售大量抵押贷款资產,交易价格远低於市场估值。这是否涉嫌转移风险、误导投资者?” 陆辰点开文章,快速瀏览。 文章提到,cfc在9月下旬...也就是美联储降息后....向贝尔斯登和雷曼出售了约50亿美元的抵押贷款资產,折扣高达30%。而这些交易,没有在財报中充分披露。 文章最后一句: “如果这些交易被证实是为了在財报季前清理资產负债表,那么cfc的管理层可能面临证券欺诈指控。” 陆辰关掉文章,然后开始写日记,写下: “第一个雷声已经响起,后面还有闪电,暴雨,和海啸....” “我准备好了。我的家族信託准备好了。我的离岸公司准备好了。我的看跌期权准备好了。” 2007年10月15日,次贷危机正式从金融版面的新闻,变成每一个投资者帐户里的血淋淋的数字。而陆氏资本的財富,在这一天,逆势增长了三百多万美元。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明天,飞回美国,见证歷史。” 上架感言 追读比2:1,没上三江,从第三轮跳到新书强推,上架了,这本书目前存稿超多,今天爆更50章!让大家看个爽! 求订阅,求月票! 以后每天稳定更新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