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第1章监国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章监国 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九日,北京城左顺门內。 朱祁鈺望著身旁太监双手捧著的一卷黄綾发呆。 21年前他莫名其妙地穿越了,而且还成为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 后来他终於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大明战神、瓦剌留学生朱祁镇的弟弟,朱祁鈺。 自此朱祁鈺过上了多生孩子勤锻炼的低调生活。 一直到正统十四年八月十七日夜,朱祁镇在土木堡被俘的消息传回北京。 第二天孙太后在文华殿紧急召见了在京的文武大臣和朱祁鈺。 会上孙太后和群臣进行了激烈的討论。 群臣急需一个“大人”出来总领国事,而孙太后坚持皇权不能旁落。 最终经过几个时辰的引经据典,双方各退一步,达成了共识。 隨著所有大臣入列站齐,司礼监太监金英展开黄綾,尖锐的声音响起:“眾臣听旨。” 朱祁鈺和群臣皆行礼跪拜。 金英继续念道: “皇太后懿旨。 今国家遘兹大变,皇帝亲征,陷於虏廷,神器无主,生灵罔措,予心深用惻然。 兹事体大,经予及在廷文武群臣、宗室亲王,同忧共虑,反覆计议,以为当此危殆之时,必先定国本、权摄机务,以安中外之心。 皇子朱见深,皇帝嫡子,天资仁孝,宜正位东宫,以系四海之望。 兹立为太子,以固根本。 郕王朱祁鈺,皇帝亲弟,贤明仁厚,素著德望。 特命其暂总百官,抚军监国,凡一应政务,悉从王便宜处分,尔文武群臣其悉心辅赞,共济时艰。 宗社重任,予与王共承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臣谨遵慈諭,必竭诚以安宗社。”隨后朱祁鈺起身站立到群臣面前。 “臣谨遵慈諭。”群臣拜完懿旨后又面向朱祁鈺行礼跪拜。 朱祁鈺微微頷首:“眾卿请起。” 一旁的太监在朱祁鈺的示意下大声喊道:“上朝!有事启稟!” 至此停摆了数日的朝廷大会终於再次开启。 一个身穿青色衣服的官员出列俯身道: “臣翰林院侍讲徐珵,昧死启奏殿下! 臣夜观天象,稽考歷数,恐天命有变,国运有厄。 今乘舆失陷,胡虏汹汹,兵锋直指京畿。 臣泣血以为,为保宗庙社稷、中原黎庶,当暂移鑾驾於金陵,徐图恢復。” 朱祁鈺冷笑著看向徐珵,也就是正史中景泰八年“夺门三杰”之一的徐有贞。 此时的徐珵只是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按理说是没资格在此时发言的。 更何况是这种大逆不道之言。 果然还未待朱祁鈺说话,身旁的两名司礼监太监便同时厉声呵斥道:“大胆!” 其中一人是刚才宣读孙太后懿旨的金英,此时的司礼监一把手。 另一人叫兴安。 如今朱祁镇在瓦剌军营深造,国情紧急,万事都需要孙太后知悉,这两人便是內廷和外廷间的传话筒。 金英上前一步道:“如今天子北狩,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迎回皇上。 你於此时妄议南迁,居心何在?!” 朱祁鈺瞥了金英一眼,心中默默给他打了个叉。 金英的意思很明显:把朱祁镇搞回来才是第一要事。 另一名司礼监太监兴安则说道:“瓦剌大军压境,当务之急是商討退敌之策,以卫京城。言南迁动摇军心者当斩!”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 朱祁鈺抬手打住了眾人的议论,隨后看向徐珵道:“徐侍讲,你的家眷还在北京城吗?” 徐珵愣了一下,没想到朱祁鈺会突然问到这个问题,一时间面红耳赤,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我……他们……殿下……” 朱祁鈺笑道:“別紧张,孤只是隨口一问。” 隨后朱祁鈺又看向群臣:“对於徐侍讲的南迁之言你们有什么看法?” 一个身穿緋色孔雀补子朝服的人出列厉声道:“言南迁者,可斩也。 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势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 此话一出徐珵和另外一些说要南迁的人皆是浑身一颤。 说话之人正是兵部左侍郎于谦。 金英和兴安属於司礼监,是內廷之官。 而且因为王振的原因,此事之后內廷宦官能活几人尚不好说。 所以徐珵直接无视了他们的呵斥,甚至想要懟回去。 但现在于谦再说出这番话就不一样了。 如今兵部尚书鄺埜歿於土木,于谦这个兵部左侍郎就是现在的兵部老大,未来的兵部尚书。 他说的话那是真的能决定徐珵等人的生死。 听到于谦的话,金英当即便要招呼门外护卫將徐珵赶出去。 “慢。”朱祁鈺出声制止,语气里透著冷意。 自己这个监国都还没有说话,他个太监凭什么敢发號施令?! 金英这才惶恐退了下来,他发现自己好像是僭越了。 隨后朱祁鈺激动的看向于谦。 这就是歷史上带领残兵打贏了北京保卫战,挽大厦於將倾的于少保。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閒。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朱祁鈺前世便铭记於心的诗句,亦是眼前此人一生的写照。 不过以前朱祁鈺为了避嫌,几乎不参加朝会,更不会和这些朝廷官员有私交。 所以十几年了他都没有和这个偶像说过话。 朱祁鈺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道:“於侍郎可有退敌良策?” 见到朱祁鈺不再搭理自己,徐珵訕訕的退回了队列。 其他大臣眼光异样的看著朱祁鈺。 朱祁鈺直接问于谦退敌之策,这相当於否定了南迁之策,定下了死守北京的基调。 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郕王吗? 于谦还未说话,群臣中又有一人出列行礼朗声道:“臣翰林院侍讲江渊附议,於侍郎所言,乃社稷至计,当今之际唯有誓死坚守,与京城共存亡。” 朱祁鈺对这个江渊有印象,有记载说他向朱祁鈺极力陈述固守京师的策略,其主张得到了朱祁鈺的认同和赏识。 但让朱祁鈺记住他的,是有奇闻軼事说是他主导了思明府土知府黄竑上书改立太子事件。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后来也没有加入其他几位文臣的小圈子。 朱祁鈺看看江渊,又看看其他人,问道:“尔等是何意见?” 群臣皆躬身道:“臣等附议。” 朱祁鈺满意地看著下方,隨后转向于谦继续说道:“於侍郎,你详细讲讲怎么坚守京师吧。” 第2章 杀人者无罪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章 杀人者无罪 于谦俯首道:“殿下,此乃军机要事,万不可走漏了机密,还是廷议再论吧。” 朱祁鈺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无非就是京城守备人员太少,粮食不够之类的,于谦怕当眾说出来影响士气。 顿了顿,朱祁鈺继续说道:“於侍郎,如今兵部尚书鄺埜歿於土木堡,就由你暂领京师防务。 朝会后孤会稟明太后,任你为兵部尚书。” 于谦再俯首:“臣领旨。” 说完于谦走回队列。 朱祁鈺看向下方:“还有什么事吗?” 立时有人站了出来大声喊道:“臣右都御史陈鎰有本启奏。 奸宦王振专权乱政、蛊惑圣听。 以致五十万大军溃於一旦,天子陷於虏廷。 其罪上通於天,万死难赎。 臣请殿下明正典刑,传旨天下。 磔振尸於市,夷其全族,抄没家產以充军资! 如此方可慰將士冤魂,息天下之民愤。” “臣等附议!” 陈鎰话音刚落,朝中一百多名官员皆跪下大呼,请求诛杀王振全族,有的人甚至痛哭流涕。 土木堡之变后几乎所有人都將矛头指向了司礼监太监王振,甚至后世许多人也是如此认为: 是王振蛊惑朱祁镇御驾亲征的。 是王振要回家乡光宗耀祖才导致大军行动迟滯的。 也是王振害怕大军踩踏他家良田,才改变了行军路线。 最后还是王振执意要求大军驻扎土木堡,由此才酿成惨祸。 总之什么锅都是王振的,朱祁镇就是一个被奸人蒙蔽了的小皇上。 朱祁鈺心中冷笑,对於自己这个皇帝哥哥他现在可是了解的很。 可以说他骄横,也可以说他又菜又爱玩,但就是不能说他“蠢”。 见朱祁鈺犹豫不决,陈鎰面色哀慟,再次高呼道:“王振罪不可赦,殿下若不明正典刑,诛其族类,臣愿死於此!” “臣等今天皆死於此!” 朱祁鈺皱眉,这是在逼宫啊。 按照他上辈子的尿性,很想来一句:“那你们就死吧。” 可是现在不行了,如今他只是郕王朱祁鈺,还需要这些文官助他登基。 不过朱祁鈺也没有表態,他在等,等那个著名的事件。 见朱祁鈺一直不说话,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马顺站出来厉声喝斥道:“厂公已经死国,尔等为何如此不依不饶。” 朱祁鈺眼睛一亮,暗道你终於出来了。 果然,当即便有人指著马顺怒斥道:“王振同党,其罪当诛。” 说著这人举起手中笏板朝马顺脑袋打去。 朱祁鈺认识这个人,户部给事中王竑,有名的暴脾气。 马顺也是草包一个,堂堂锦衣卫竟然打不过一个文臣。 片刻后马顺便被打倒在地,隨后又衝上去十几人对著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几名锦衣卫还想把马顺救出来,也被推倒在地一起暴揍。 顿时大殿內乱作一团。 殿外大汉將军冲入,守护到朱祁鈺身前。 金英颤巍巍地看著左顺门內已然失了智的群臣,悄然向后迈了几步。 兴安同样惶恐,但却上前了两步,挡在朱祁鈺身前。 朱祁鈺饶有兴致地看著下方的大臣和身旁的太监。 他明白这些大臣今天搞这一出的目的,无非就是两个。 一个是前些年受到王振集团的打压造成的反弹,他们是真的想要给王振来个瓜蔓抄。 另一个就是他们想看看自己这个监国对这些太监宦官的態度。 如果朱祁鈺同意了他们的建议,那就等於和以王振为首的宦官集团彻底撕破脸。 同时也代表著他朱祁鈺可控。 毕竟说白了大部分朝代的朝堂就是文臣,武將和宦官三方制衡。 如今京城的武將在土木堡死的差不多了。 再把宦官一打压,整个朝堂还不就是他们这些“大人”们说了算? 该配合他们演出的我怎能视而不见? “哎呀,人设不能崩。”暗道一声后朱祁鈺“神色慌乱”的想要离开左顺门。 匆忙间“不小心”將金英推向了正在痛下杀手的文臣边。 “哪个混帐,咱家……” 金英话还没有说便被打红了眼的文臣按在了地上。 同时一只手抓住了朱祁鈺,正是于谦:“殿下,不可离去。” 朱祁鈺本就是做个样子,见状直接站到了于谦身旁。 隨著更多锦衣卫的涌入,大殿內终於慢慢安静了下来。 地上躺著几人,马顺、毛贵、王长隨以及最后被朱祁鈺推下去的金英。 四人身上衣衫襤褸,早已断了气。 另外几名锦衣卫身受重伤,但没有性命之忧。 锦衣卫们进殿后看到倒在地上的马顺等人,皆是拔刀面向出手的文臣。 “住手!”朱祁鈺大声阻止了锦衣卫。 这就是于谦让朱祁鈺不要离去的原因。 如果他走了,现场恐怕还得爆发一场锦衣卫和群臣之间的战斗。 毕竟在没有定罪的情况下他们这是属於“无故”杀人,锦衣卫是有权將他们收监的。 同时朱祁鈺大声宣布道:“王振及其党羽当诛,杀人者无罪!” 此话一出,不止锦衣卫们呆住了,就连群臣也立时呆愣原地。 一部分人兴奋,还有一部分人在沉思。 虽然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但这似乎太顺利了? 没有理会他们诧异的眼神,朱祁鈺看向身前的大汉將军道:“你姓甚名谁?” 这名大汉將军立刻行礼道:“启稟殿下,臣乃锦衣卫指挥僉事兼大汉將军统领卢忠。” “卢忠?”朱祁鈺低声念了一遍名字,又是一个熟人,未来主导了金刀案,有点小聪明,只可惜不够聪明,不过现在够用了。 隨后朱祁鈺对卢忠说道:“从现在起升你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暂领锦衣卫指挥使职。 由你来处理王振案件,彻查其党羽,记住,夷其全族。” 卢忠愣了一下,立马跪下激动道:“臣领旨谢恩!” 隨后朱祁鈺对身旁的兴安道:“这也没办法继续朝会了,就退朝吧。 另外让于谦组织人员到文华殿商討退敌之策。” 说罢朱祁鈺像是被嚇到一般,快步走出了左顺门。 兴安连忙大声道:“殿下諭,於尚书领相关大臣至文华殿共商退敌之策,退朝!” 宣布完后兴安也跟著跑了出去。 一时间左顺门內只剩下面面相覷的一眾大臣。 第3章 退敌之策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章 退敌之策 出了左顺门后朱祁鈺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左顺门內的大臣,心中暗道:“你们希望我做的,我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不要让我失望啊。” 这二十一年来朱祁鈺早就想好了土木堡之变后该怎么做。 首先就是要获得文官集团的支持,有了他们的支持自己才能从监国升级成皇帝。 当上皇帝,才是让明朝再次伟大的第一步。 所以刚才朱祁鈺主动给王振定了罪,同时安排了人处理王振同党,这就是在给那些大臣们一个信號:我们是一伙儿的,我当了皇帝你们好处多多。 在文华殿等了一刻钟左右,于谦才领著数十人来到文华殿。 相比於刚才的朝会,此时人数少了许多,除了正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员外,就只有科道官参与。 朱祁鈺看向眾人:“开始吧,於尚书,你先说说如何退敌?” 于谦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指了指大同、宣府和辽东三个方向,道: “日前探军报导瓦剌兵分三路,东路由脱脱不花与兀良哈部约三万精骑攻辽东。 中路由阿剌知院率两万精骑攻宣府。 西路由也先率领三万精骑攻大同。 如今也先与阿剌知院已合兵一处,算上步兵號称十五万大军。 若也先与脱脱不花共进京城,恐怕不少於十八万大军。” 此话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朱祁鈺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继续问道:“京城守军有多少?” 于谦顿了一下,缓缓道:“披甲之士堪堪两万。” 除了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其他官员又是一阵惊呼。 他们知道京城守军少,但没想到这么少。 两万对十八万,明显优势不在我。 而且北京城太大了,两万人要守卫整个北京城太勉强了。 于谦继续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重建京营。 可以调集河北、河南等地备操军以及山东的备倭军入京。 臣已经算过了,如此京城便能聚集二十万大军。 绝对可以守住北京城。” 朱祁鈺又问道:“需要下令召集天下兵马进京勤王吗?” 朱祁鈺当然知道勤王军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徵召,这是为在场其他人问的。 所谓的勤王军,其实就是各地的罪犯和难民,只能充当个门面。 没有战斗力不说还要消耗很多粮食。 而且招来容易送走难,处理不当就会出现兵变。 最主要的是,勤王兵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这不是玩笑话,那些募兵的当地官员可不会提供粮草,需要当兵的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当然是找老百姓“借”。 于谦急忙道:“万万不可,不到危急存亡之时万不可召集勤王之师。 当年宋徽宗、宋钦宗召集勤王军造成的损失远大於实际战爭。 守北京二十万人足矣。 我等只需坚守数日,瓦剌粮草耗尽,自当退去。” 朱祁鈺点了点头继续道:“那武器呢?够二十万人用吗?” 于谦:“稟殿下,臣前日已清点过军器局,现存甲冑不足万人之用。 不过南京武库有盔、甲、弓、弩等一百九十余万件。 月內便可从南京运到京城!” 朱祁鈺暗暗思忖:一个月啊,还好也先够贪婪,歷史上为了利益他就带著朱祁镇在大同和宣府来迴转悠。 持续了一个月才到北京。 如果他现在直接越过大同和宣府,直取紫荆关,几天便可直达北京城。 说不定还真能实现他草原再次入主中原的伟大理想。 朱祁鈺再次问道:“粮食呢?城中之粮还剩几何?”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了朱祁鈺,心中不由感嘆:“这郕王藏得好深!” 朱祁鈺之前的人设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好色还胆小。 可是自廷议开始后他一共提了四个问题,其中三个问题分別涉及人、器、粮。 全都是战爭时最需要注意的点。 于谦坐了回去,另一个人站了起来,户部右侍郎沈翼说道:“京城之粮不足十日之用……” 淦! 朱祁鈺在心中將朱祁镇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他对这段歷史的了解仅限於几部电视剧,还有一些网络流传的奇闻軼事。 对於吃穿用度这些细节只知道缺,具体缺多少不知道。 现在他终於知道了。 北京可是明朝都城,天下收集之粮俱存於北京和通州。 光是北京城平时的存粮至少得满足半年到一年之用。 结果现在还不够吃十天,朱祁镇到底带了多少粮食出去。 还有盔甲兵器,北京常驻兵力接近二十万。 不说一人准备一套备用装备,每十个人准备一套也不至於现在连一万个人都武装不了。 他朱祁镇到底是带著他们去打仗的还是去走秀的? 难道还要今天穿一套明天换一套是吧。 朱祁鈺皱眉问道:“通州之粮呢?” 明朝时朝廷的粮食主要存在两个地方,一个就是北京城,另一个就是通州。 这两个地方分別被称为天子之內仓和天子之外仓。 沈翼答道:“通州有粮八百余万石,够京城吃一年多,不过这些粮食还是快点命人烧掉的好。” 朱祁鈺眯著眼睛看向沈翼,这户部右侍郎是隱藏的南迁派? 现在只有通州能解北京的粮食之危。 从其他地方筹备,先不说能不能筹到那么多粮食,光是等他们运过来的时间里,北京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了。 放弃通州之粮就等於放弃北京城。 沈翼被朱祁鈺盯得浑身不自在,解释道:“现在京城的农夫和兵力不足以將通州之粮尽数运到京城。 与其留在那里成为瓦剌的资敌之粮,不如现在放火烧掉……” 朱祁鈺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烧掉之后呢?京城怎么办?不要了吗?” 沈翼被朱祁鈺的神情和语气嚇了一跳,诺诺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祁鈺摆了摆手,现在还不是处理这些人的时候。 他看向于谦:“於尚书,既然你说要坚守京城,肯定已经想到了运粮之法。 这样吧,从今日起由你提督各营军马。 由你负责调集军队入京,重建京营,相关事宜不需再廷议审批。 同时调集武器及粮食调进京。 十月之前孤要看到能打仗的二十万人和够吃到明年的粮食!” 于谦起身施礼道:“臣领旨!” 朱祁鈺对于谦委此重任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滤镜加成,儘管后世有人认为他忠国而不忠君,为了所谓名声最后不仅害了景泰帝,也害了他自己。 也有人认为他就是一个虚偽的文官,墙头草,两边押注,最后被斩头抄家都是活该。 但朱祁鈺认为论跡不论心,事实就是北京保卫战是他带领打贏的。 夺门之变时景泰帝也確实是回天乏术,怪不了任何人。 于谦一生的所作所为,担得起驻国大臣之称。 除了滤镜加成,还有另外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那就是朱祁鈺需要人帮他分担火力。 他要塑造一个权势滔天的人,一个能號令群臣的人。 文官集团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小九九。 朱祁鈺就是要从內部分化他们。 当他们都在和于谦內斗时,自己自然也就有时间和机会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毕竟以后你们要搞于谦,就得名正言顺。 而我,当今皇上便是最正的名,你们都得借我之名。 第4章 使团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章 使团 给于谦安排完朱祁鈺又说道:“孤准备派遣使者去瓦剌商討迎回皇上之事,诸位可有人选推荐?” 此话一出文华殿內落针可闻。 许多大臣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几位大臣甚至微微摇了摇头。 这才刚监国呢,就急著迎回皇上了? 真的是一点权力欲望和政治头脑都没有,看来还是那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郕王啊。 眾臣想归想,不过迎回皇上这事確实是必须要做的大事。 礼部尚书胡濙起身说道:“臣有一人推选,其名为岳谦,此人有勇有谋,甚有雄辩之才。” 朱祁鈺点了点头:“既是迎回皇上,规格不能小,再选一名副使吧。” 胡濙又道:“季鐸可为副使,此人现为大同都指挥使,其精通蒙语,在关外颇有威名。” 朱祁鈺知道季鐸是谁,歷史上第一次就是他和岳谦出使瓦剌谈论换回朱祁镇之事,结果第二天也先就开始进攻了。 朱祁鈺对一旁的兴安道:“派人把这岳谦叫来,孤要亲自交待於他。” 岳谦此时担任礼部右侍郎,本来是有资格参加廷议的。 不过今天主要是讲北京防卫事务,礼部、吏部等部门除了尚书外其他官员皆没有来。 兴安俯身领旨,隨后转身吩咐內侍去传令岳谦。 朱祁鈺又看向胡濙道:“你觉得带些什么东西去合適?” 胡濙作为礼部尚书,这些礼尚往来的事问他再適合不过了。 不过他还没开口,另一人抢先答道:“臣以为事关天子,万不可失了礼仪。 臣以为可备珍宝十车,黄金千两,绸缎千匹,白银万两。” 此话一出,朝堂一片譁然。 要知道这时候还没有海外白银流入,国內的金银珠宝还是非常值钱的。 朱祁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他认识:右都御史杨善。 就是他在朱祁鈺登基之后多次上諫要求和瓦剌谈判救回朱祁镇。 也是他奉命出使瓦剌时变卖家產,购置奇珍异宝收买瓦剌军官,最后成功带回了朱祁镇。 他可以说是朱祁镇的忠实拥躉者了。 朱祁鈺心中冷哼一声:不愧是狗腿子,这是铁了心要把朱祁镇弄回来啊。 朱祁鈺看向胡濙:“胡尚书觉得如何?” 胡濙迟疑了一下,缓缓答道:“昨日太后已下懿旨,备九龙莽龙缎百匹,珍珠六托,黄金二百两,白银四百两,珍宝八车,今天上午已经送出京城了。” 朱祁鈺是知道这事的,朱祁镇被俘后派人给孙皇后写了信,信上便是索要这些东西赠与也先。 他天真的以为也先收了东西能放他回来。 孙太后和钱皇后也是关心则乱,很快便让户部准备好了东西。 不过这事其他官员都不知道,这也是朱祁鈺今天要主动提起的一个原因:看看你们的好皇上和太后、皇后都做了什么。 胡濙的话一出来,朝堂当场炸开了锅。 就连刚才提出赠金千两的杨善也提出了反对意见:“九龙莽龙缎乃是天子御用之物,怎可赠与他人?!” 朱祁鈺又看向其他大臣:“你们觉得呢?” “殿下,不可!”一个洪亮的声音压过所有人。 群臣望去,正是于谦。 于谦继续说道:“殿下,不止是九龙莽龙缎不可送,其他財物也不可送,应遣人速速追回……” 于谦话还没有说完,杨善厉声呵斥道:“大胆于谦!你这是何意?” 于谦也是怒目回视:“你真以为送过去这么些金银珠宝就能迎回皇上?! 你真以为收了这些钱財也先就不会进攻北京了?! 天真! 你们这样屈膝求和只会助长也先的囂张气焰,更会打击大明军民的守国之心。” 杨善继续问道:“那你的意思是不救皇上回来了?” 于谦:“救,当然要救,可以先遣使团携带少量珠宝去瓦剌谈判。 谈好条件后再选定地点迎回皇上,同时我们再送出財物。” 部分官员也赞同道:“於尚书此言在理。” 朱祁鈺开口道:“罢了,此乃皇上索要的赏赐之物,送就送出去了吧。” 说话间岳谦已经来到文华殿躬身行礼:“臣礼部右侍郎岳谦拜见殿下。” 朱祁鈺开口道:“起来吧。孤打算让你组织使团,出使瓦剌,和也先商定迎回皇上事宜,你意下如何?” 岳谦拜道:“臣定当竭尽所能,助皇上早日归朝!” 朱祁鈺嗯了一声:“你先去问问也先的条件,隨后回来稟报。 对了,孤听闻草原之人爱喝酒,就给他们送点美酒过去吧。 一路慢行,不要洒了酒水。” 岳谦抬头道:“殿下,何等条件是我朝可接受的?” 朱祁鈺:“具体的你看著办吧,只有一点,万不可有损国威。 好了,使团的具体人数等事务就你们礼部自己商议吧。” 岳谦满脸苦色,俯身道:“臣,领旨。” 这“看著办”才是最不好办的。 內阁大学士陈循等人皆是小心翼翼的看著朱祁鈺,他们有点搞不懂这个郕王到底是什么想法了。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的派遣使团,但他这一通话下来是一点想要迎回皇上的意思都没有。 朱祁鈺当然是巴不得朱祁镇永远別回来。 他搞这一出说白了就是个缓兵之计,为于谦调粮调兵爭取时间。 你也先的梦想是入主中原,其他草原人可不这么想。 先给他们画个大饼,总能让他们產生迟疑,拖延些许时间。 北京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等京城人、器、粮都有了,之前的协议算个屁。 守城守个十天半个月的,等瓦剌弹尽粮绝,到时候便是攻守易势了。 搞不好最后也先恼羞成怒趁机杀了朱祁镇。 简直是一举多得的。 朱祁鈺看了看安静的大殿道:“出使之事户部和礼部明日拿出个章程来,儘快让使团出发。 京城防务之事兵部也需要立刻执行起来。 翰林院將于谦等人的任命詔书写好,明天与出使詔书一起呈递太后。 对了,金英已死,锦衣卫又要处理王振同党,司礼监有点缺人。 把成敬调入司礼监吧,暂领司礼监提督职。 你们觉得怎么样?” 最后一句看似在询问,其实也是朱祁鈺的试探:在场谁不知道成敬是郕王府的管事太监。 朱祁鈺这是明目张胆的安插亲信。 不过於公於私这些大臣们都没有反对的理由,毕竟朱祁鈺刚帮他们给王振定了罪。 於是眾大臣齐声道:“臣无异议。” 朱祁鈺笑了,朗声宣布道:“若无其他事,今日就这样吧。” 群臣:“恭送殿下。” 出了文华殿朱祁鈺在兴安的引领下往仁寿宫走去。 正常情况前庭商议的事是不需要后庭的。 不过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当今皇上正在敌营做客。 朱祁鈺只是一个监国,现在所有的大型人事任命和决议都需要告知太后,由她签发懿旨。 第5章 开始行动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章 开始行动 在仁寿宫外等了片刻,太监李永昌出来通报:“殿下,太后有请。” 朱祁鈺进宫后向孙太后匯报了今天开会的结果,以及相关人事的任命。 对於这些,孙太后都不甚在意,只是点头说“好”。 一直到朱祁鈺说起于谦建议不要送太多財物,孙太后才严肃地问道:“你派人去追回珍宝了?” 朱祁鈺连忙说道:“臣未派人去,这些都是皇上所要之物,怎可不予?” 孙太后这才鬆了口气:“嗯,你继续吧。” 隨后朱祁鈺又说到自己已经下令诛王振全族,司礼监太监需要重新任命。 孙太后咬牙道:“好!要不是他,皇上怎会流落在外。 对了,既然司礼监缺人,就把李永昌调去吧,他服侍我已经多年了,可以胜任。” 朱祁鈺当即躬身道:“臣遵旨。” 他明白孙太后这是想要在外廷安插一个眼线,毕竟之前的眼线金英已经在左顺门乱拳打死了, 隨后孙太后又详细询问起了使团的细节,朱祁鈺都知无不言。 另一边于谦在朱祁鈺走后便开始安排工作。 首先是向山东、河南、河北的备操军和备倭军下令,要求他们速速来京。 不过于谦加了一个要求,让他们不要直接到京城。 而是先去通州,领取各人之粮后再到京城。 隨后于谦要求户部组织全城的大车去通州运输粮食。 另外出公告,召集全京城的百姓和閒散官员去通州运粮。 运粮回来的人除了付给正常的运费外,每运回二十石粮食,额外奖励一两白银。 同时预支京城所有官员和守军可以预支半年的俸粮,但需各自去通州领取。 于谦又安排户部给事中王竑组织郊县民眾加快秋收,招募民兵,同时坚壁清野。 安排完调兵和运粮的问题,于谦又找到工部。 要求工部组织人员修缮城墙,尽力製造军需装备。 之后于谦又让翰林院给大同和宣府的指挥使下旨。 要求他们趁著也先大军不在时小心出城收集明军遗落的武器。 二十万大军的装备也先他们可用不了那么多,肯定有一大部分散落在现场。 一连串的命令让现场的其他尚书、御史们一阵发呆。 看来于谦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做,而不是今天徐珵提出南迁时才临时起意。 做完这些,于谦又来到五军都督府。 现在的五军都督府真的是,一言难尽。 所有的都督都光荣在了土木堡之外。 只可惜了英国公张辅这些武將大臣。 剩下的最高官员也不过是都督僉事,连都督同知都没有一个。 于谦命孙鏜、卫颖、张軏、张仪、雷通五人各领两千人分守九门。 隨后于谦又命人將石亨召来。 此时的石亨因为前线战败,逃回来后一直被收监在詔狱。 于谦想了很久,现在也只有他能担此大任了。 石亨到达五军都督府见到于谦愣住了。 作为一个文官,出现在武將办公室,这太不正常了。 就算要下调令,也不需要兵部左侍郎亲自出马。 他还不知道今天朝堂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于谦现在总领京城防御之事。 经过其他人的解释,石亨终於知道了现在的情况。 石亨满脸不自在的向于谦施了个礼,他不知道于谦现在见他这个罪臣干什么。 于谦也不拐弯抹角:“石將军,京城就靠你了。” 石亨惶恐道:“这……我乃败军之將……” 于谦打断了石亨:“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时胜负定英雄。明日我会上奏郕王,请你统领京师所有营兵。” 石亨激动俯身施礼:“谢於尚书,某定不负所望。” 从孙太后那里出来后朱祁鈺又去六部五府和內阁这些地方转了一圈。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这些明朝的权力机构。 一直到傍晚朱祁鈺才回到郕王府。 刚进府门,成敬便迎了上来:“殿下万安,晚宴已经备好,王妃和杭妃正和郡主、王子们等著殿下。” 朱祁鈺点了点头:“走吧。对了,成敬,你准备准备明天去宫中报导吧。” 成敬连忙跪下,惊恐道:“殿下,望殿下恕罪,咱家……咱……” 朱祁鈺哈哈一笑:“別怕別怕,不是裁你。宫中司礼监目前缺人,我调你去协助我处理事务。” 成敬这才放下心来,激动拜道:“谢殿下,咱……臣遵旨。” 从一个十王府的派遣太监,转眼间成了宫內司礼监的管事太监。 幸福来得太突然,成敬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 朱祁鈺满意地看著成敬。 成敬是看著自己长大的,而他对成敬也是相当的了解。 一开始成敬確实是奉命监视,不过隨著时间的过去,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朱祁鈺的家臣。 现在朱祁鈺要入主皇宫,就得多安插点自己人。 要不然搞不好哪天睡著睡著,奉天殿坐著的就成別人了。 很快两人来到膳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各领著两男两女在门口候著。 两个女子带著孩子行礼道:“殿下(父王)万安。” 朱祁鈺快步上前將两人扶起:“哎呀,不是说了府內不要搞这么多规矩嘛。” 领著两个女儿的是朱祁鈺的正妻,郕王妃汪婉仪,她的父亲是金吾卫左指挥使。 她和朱祁鈺成婚还是孙太后指定的。 另一个领著两个男孩的是朱祁鈺的侧室杭允贤,她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千户。 不过朱祁鈺和她属於是自由恋爱了。 事实证明了,朱祁鈺生育能力完全没问题。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汪婉仪生的两个都是女儿,杭允贤生的两个都是儿子。 朱祁鈺招呼几人坐下:“来来来,吃饭吧,忙了一天,可把我饿坏了。” 刚吃了没一会儿,汪婉仪开口道:“殿下,今天皇嫂召我入宫……” 朱祁鈺打断了她:“以后宫內有人找你们,就说身体不好不便入宫,现在情况比较特殊,你们不要掺和进去。” 汪婉仪犹豫了一下,点头道:“臣妾知道了。” 朱祁鈺知道汪婉仪和现在的太后、皇后走的近,隔三岔五的就进宫閒聊。 以前朱祁鈺可以不在意,现在不行了,他可不想吹太多的耳旁风。 晚宴过后朱祁鈺开始给儿子女儿们讲睡前故事。 改造王朝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一代人能完成的,他需要继任者。 一个时辰后朱祁鈺吩咐成敬將孩子们带下去歇息。 隨后他对汪婉仪和杭允贤说道:“你们去洗洗吧,今晚都到我房里来。” 第6章 叫门天子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章 叫门天子 第二天一大早朱祁鈺就来到了文华殿,今天的朝会地点换到这里了。 虽然他不忌讳什么,但还是想把这个美好的传统保持住:要打架再去左顺门。 群臣进殿时朱祁鈺一眼看到了顶著熊猫眼的于谦,看样子他是一夜没睡。 朝会一开始是兴安宣读昨日定下的人事任命詔书。 这是个特殊的时期,这些重大詔书不止需要司礼监批红,更需要盖上太后金宝。 宣读完詔书后兴安大声喊道:“有事启奏!” 于谦第一个站了出来:“臣兵部尚书于谦,有本奏。 臣请殿下赦都督僉事石亨之罪,令其总领京营。” 此话一出立时便有人站了出来:“石亨乃败军之將,岂可重用?” 朱祁鈺看向说话之人,正是刚升任刑部右侍郎的江渊。 目前刑部尚书在福建平乱,不在北京。 而朱祁鈺对江渊又有印象,便將他升为了刑部右侍郎,同时兼任翰林院侍讲。 于谦答道:“兵败並非石將军之主责,况且现今京城可战之將甚少,不如让其戴罪立功,守卫京师。” 江渊:“那也不可让其统领京营,如此重任须得一百战沙场之人担领。” 于谦:“石將军已是京城参战最多之人了……” 此话一出群臣又是一阵沉默。 京城內有战斗经验又有威望的人都死在土木堡了。 现在京城剩下的都是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童子军”。 其他有经验的都在各个卫所,基本都担任著守卫一方的职责,能调入京的也很少。 在古代这种冷兵器时代,上战场杀过敌和没有上过战场的战斗力不说天差地別,生死战时1v3不成问题。 见没人再反对于谦继续道:“臣擬了一份將领名单,请殿下下旨召其入京引领防务。” 说完于谦將一份奏摺递给了兴安。 朱祁鈺接过一看:陶瑾、刘安、朱瑛…… 都是歷史上北京保卫战出过大力的將领。 朱祁鈺当即说道:“准了,这些事於尚书你就看著办吧。 石亨我记得还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也放出来吧。” 于谦躬身道:“臣昨日已命人將其放出,他现在已经在领兵训练。” 其他几位大臣则眼神复杂的看著于谦。 朱祁鈺一句总领京城防务,便让于谦从兵部左侍郎升为兵部尚书。 並且凌驾到了他们所有人之上。 现在隱隱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趋势。 以前谁敢不上报皇上就私自放人? 关键是现在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还真听他的话。 不过他们现在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昨天他们就看出来了,现在的郕王殿下是一心只想死战北京。 但要守北京,他们自己可没这个信心。 而且他们也相信,以后不管谁做皇帝,都不会容于谦这么一个手握重兵的人。 等过了这段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弄于谦。 朱祁鈺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隨后继续问道:“於尚书,运粮之事如何了?” 于谦回答道:“稟殿下,臣已经命户部召集全城百姓去通州运粮。 如此一来人员分散,不需组织军队护送……” 隨后于谦將运粮和调兵的安排又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具体情况还请户部沈大人详细介绍。” 于谦说的是户部左侍郎是沈翼,户部尚书和原来的左侍郎也都死在了土木堡。 按理说可以將沈翼升为户部尚书的。 不过朱祁鈺拿不准这人是不是南迁派,就只是把他升为了户部左侍郎,暂领户部尚书职。 沈翼接著于谦的话说道:“启稟殿下,臣已经组织大车五百辆,货船一百艘,百姓两万人前往通州。” 朱祁鈺打断了沈翼:“两万人?这么少,这得运到什么时候啊?” 沈翼答道:“这是昨日报到的人数,还有许多百姓对此存疑。 今天上朝前第一批运粮之人已经返回,按照於尚书的要求,已经发放了本次的运费。 登记去通州的人正在增加。” 朱祁鈺点了点头:“嗯,都登记好,运费和奖励都由国库划拨,必须按標准发放。” 就在朱祁鈺要继续询问时,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隨后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跪拜在朱祁鈺面前,哭道:“殿下,宣府八百里急报!” 朱祁鈺认得这个太监,並不是打算提拔他为自己人,而是因为他的名字:曹吉祥。 朱祁鈺示意兴安把奏报拿过来,同时嘴里说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其他人也心里纳闷,军情再紧急也应该先送往兵部或者通政使司。 就算当初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时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朱祁鈺看著奏章,脸色越来越难看。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段歷史,但真正经歷的时候,依然免不了血气上涌。 朱祁鈺让兴安把军报递给于谦。 自己则开口说道:“宣府总兵官杨洪来报,说也先带著皇上在城墙之下让杨洪等人开门。” 此话一出,整个文华殿瞬间炸开了锅。 几名大臣上前揪住曹吉祥的衣领急道:“此报从何而来,是否为真?!” 曹吉祥哭诉道:“宣府都督僉事杨俊亲自送来的,他人正在殿外。” 杨俊是宣府总兵杨洪的儿子,他亲自送来的消息不可能有假。 群臣顿时面如死灰。 堂堂天子,在敌人的押解下来到自己的城池下要求自己的大將大开城门。 古往今来,就此一例。 就算是前前朝的宋徽宗、宋钦宗。 二人北狩之后也没有干出这等让自家守军大开城门之事。 朱祁鈺强忍著怒火开口道:“让杨俊进来。” 很快杨俊走了进来。 朱祁鈺打断了他的行礼:“说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杨俊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道:“两日前,也先带著皇上来到宣府城下。 也先以恭送皇上归朝为由让我父亲打开城门。 父亲没有应允,那根本不是归送皇上,瓦剌的大军就在他们身后。 只要城门一开,他们必然瞬间攻入。 也先见父亲不开城门,便低头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话。 隨后皇上开口了,他让父亲开门迎接他……” 第7章 一辞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7章 一辞 沉默,是今天的朝堂。 根据杨俊的匯报,在杨洪拒绝开门后朱祁镇当即对杨洪就是一阵臭骂。 说他违抗圣命,待他归朝定会让他好看。 骂了好一会儿朱祁镇又以也先不辞辛劳送他回来为由要犒赏也先军队。 朱祁镇要求杨洪送些金银珠宝和牛羊美酒出城,同时让杨洪派人通知孙太后。 杨洪可以违抗皇命不开门,但送东西这种命令不能违抗,毕竟那是当今皇上。 最后杨洪从宣府调出了黄金两百两,白银一万两,牛羊和白酒若干送出城。 紧接著杨洪便以要入京匯报为由不再理朱祁镇和也先了。 “好!杨將军做得好!”朱祁鈺率先打破了沉默。 底下的群臣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一些开始痛哭。 一些险些瘫坐到地上,靠旁边同僚扶著才勉强站立。 朱祁鈺观察了一下,朝堂上的人分两类。 一类就是痛哭失神的,这群痛哭的人中尤以右都御史杨善哭得最是情真意切,眼泪鼻涕流了一身。 另一类则是以于谦等人为首的六部五府官员,这些人大都神情严肃,一脸悲愤。 于谦张了几次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还能说什么呢? 大明朝从明太祖朱元璋到明太宗朱棣,再到明宣宗朱瞻基。 哪一个不是打的草原诸部抱头鼠串? 而当今的明朝,不要说征战草原了。 就是皇帝都被瓦剌俘虏了! 大明朝的国都都要被攻击了! “別哭了!”朱祁鈺烦躁的喊道,“大明朝还在呢!” 许多哭泣的大臣被朱祁鈺这一声怒吼吼得一激灵,渐渐停止了哭泣。 于谦眼睛一亮,隨后面色坚定的走出了队列,跪拜俯身道:“殿下!今皇上蒙尘,瓦剌挟我天子,妄图不战而屈我江山。 为今之计,唯有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以绝虏寇之望!” 朱祁鈺连忙拒绝道:“皇上尚在,本王岂敢僭越?此非人臣之道。” 自古以来通过禪让得来的皇位,都得三辞三让,最后勉强接受,这样才符合礼制。 于谦再拜,道:“殿下!此乃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百姓,非为个人私利。 昔日宋高宗亦於危难中承继大统,方保半壁江山。 今若朝廷无主,军心涣散,贼寇长驱直入,则祖宗基业、亿万生灵將毁於一旦! 殿下承继大统,正是为保我大明国祚不绝啊!” 朱祁鈺刚准备再拒绝,一名官穿青袍,胸前纹著鸂鶒的官员站了出来:“臣礼科给事中衡琮奏启殿下。 於尚书之言不可,如今皇上尚在,怎可行此废立之事。 就算要立新皇,按照礼制,也应该由当今的太子即位!” 朱祁鈺搜索了一下记忆,歷史上好像都没留下过这个人的信息。 看来朱祁镇的铁桿子追隨者还不少。 朱祁鈺將此人默默的加入自己的名单,然后说道:“正是此礼,就算要立新皇上,也该由太子即位,怎可让我来?” 话音刚落,另一人站了出来:“臣右都御史陈鎰附议於尚书之言。 太子幼冲,不能管理朝政。 现急需一理事之人,非殿下莫属!” 同时又有几人站了出来:“臣等附议!” “殿下……” 于谦正要开口被朱祁鈺打断了:“孤如今已经监领国事,此乃皇上和太后之信任,万不可做僭越之事。 如果你们想立新的皇上,就选太子吧!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说了。” 虽然知道结果,不过演还是要演的。 在这个年代生活了二十一年,朱祁鈺已经明白了,礼有时候甚至大过法! 而且越是天下一统,国运昌盛,礼就越重要。 除非能做到集天地伟力於一身,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朱祁鈺换了个话题:“对了,於尚书,兵部可將此次兵败原因整理出来?” 对於任何一场战爭,兵部都会全程参与。 从前期行程规划,军队、粮食调度,一直到战后的胜利或失败总结。 这次战败更是创古今一大“奇蹟”,兵部必须得好好总结失败经验。 于谦答道:“已经整理部分,兵部正在加急审问逃回来的兵將,对比他们的供词。 不过逃回来的大部分是低级兵卒,对上面的命令不甚了解。 不过请殿下放心,有结果后定当第一时间呈报殿下。” 朱祁鈺点了点头,隨后扫视了一圈:“我看你们也没心情上朝了,那就退朝吧。” 兴安在一旁宣布道:“退朝!” 朱祁鈺离开了文华殿,但文华殿里的大臣们没一个离开。 礼部尚书胡濙首先开口,厉声道:“於尚书,你刚才之言有些大胆了。” 作为七十四岁的礼部尚书,胡濙最是看重礼仪。 只是老臣的谨慎让他刚才没有开口批驳于谦。 现在不算正式朝议,他也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于谦解释道:“胡尚书,若是平时,我自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但现在是国家存亡的危难之时。 如果朝廷不立新帝,让前线的將士怎么办? 皇上再去叫门,守城的將士是开门还是不开门? 如果战斗起来,皇上站在敌方阵前,將士们是进攻还是跪拜?” 于谦的几个问题不止是让胡濙一时说不出话,满朝的大臣也都不由陷入了深思。 是啊,如果皇上在北京城下让守城將士开门。 而也先率领大军紧跟其后,到底开不开门? 如果也先裹挟著皇上一起攻城,城墙上的大炮敢不敢点燃? 吏部尚书首先回过神来:“我赞同於尚书的意见,皇上必须在北京城內!” 胡濙也反应过来,態度不再那么强硬:“太祖皇帝曾经立下过祖训,本朝立嫡不立长,就算要立新皇也应该是太子继承大统。” 于谦嘆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但现在是非常之时,只得行非常之法。 实话告诉你们吧,按照现在的情况,北京最终能聚集约二十万士兵。 但是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没有经歷过沙场,顶多就是个壮声势的作用。 要想他们拼命,就得给他们希望。 而这个希望就是能带领他们保家卫国的皇上。 是他们看得见的皇上。 是能发號施令的皇上。 而不是两三岁的幼童!” 于谦此话一出之前没有表態的人皆是一震,特別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於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大明朝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皇上御驾亲征。 但要解北京之危,更需要皇上御驾亲征! 第8章 北镇抚司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8章 北镇抚司 离开文华殿后朱祁鈺並未像即刻前往仁寿宫向孙太后稟报朝议要事,他轻声唤道:“兴安。” 一直跟在身后的司礼监太监兴安连忙躬身应道:“臣在。” 朱祁鈺语气平静:“你先去仁寿宫稟报太后,就说孤需处理王振一案后续事宜,稍晚再去请安。另外传令成敬,让他到北镇抚司见我。” 兴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敢多问,只低头道:“臣遵旨。” 望著兴安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祁鈺心中暗自盘算著。 文官们的“劝进”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 看来朱祁镇在宣府城下的所作所为,彻底击碎了许多朝臣心中对这位“天子”的最后一丝幻想。 “殿下,车驾已备好。”一名小太监上前稟报。 朱祁鈺点点头登上马车。 王振一案是他递给文官集团的橄欖枝,也是他清洗內廷的开始。 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歷史上虽在金刀案中表现拙劣,但此人有些小聪明,又刚被自己提拔,短期內应该可以放心使用。 “殿下,北镇抚司到了。” 朱祁鈺掀开车帘,眼前是一座森严的衙门,黑漆大门上“北镇抚司”四个大字透著肃杀之气。 门前守卫的锦衣卫见到郕王车驾纷纷行礼:“参见殿下!” 朱祁鈺微微頷首,径直走入大门。 很快得到消息的卢忠匆忙迎了出来,跪拜道:“臣卢忠拜见殿下!” 朱祁鈺摆摆手:“起来吧,王振一案处理得如何了?” 卢忠起身恭敬道:“回稟殿下,臣已按殿下旨意查抄王振府邸及主要党羽家產。 共计抄得黄金三万七千两,白银八十九万两,珍宝古玩、田產地契若干。” 朱祁鈺挑眉:“这么少?” 卢忠:“臣审讯王振的几个亲信管家,得知王振这些年贪墨所得,至少有六成进献给了……皇上。” 这王振能权倾朝野,除了会揣摩圣意,看来还少不了真金白银的供奉。 这大明朝的风气,真是从上坏到下。 朱祁鈺面无表情道:“继续说。” 卢忠引著朱祁鈺走向內堂,边走边稟报:“目前已查实与其有密切往来的內廷太监三十二人,锦衣卫中有指挥僉事两人,千户五人,百户及以下二十九人。” 进入內堂,卢忠命人奉上茶点,又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这是初步审讯记录和抄家清单,请殿下过目。” 朱祁鈺接过卷宗却没有立刻翻开:“卢忠,你觉得这些人中,哪些罪该万死,哪些尚可留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卢忠一愣,显然没料到郕王会这样问。 他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依臣之见,王振的几个心腹管家、以及那些助他构陷忠良的锦衣卫官员,罪不可赦。 至於那些只是行贿求官、未曾害人性命的,或可从轻发落。” 朱祁鈺点了点头:“卢同知,你可知为何孤要將此案交予你办?” 卢忠连忙跪下:“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朱祁鈺抿了一口茶:“因为孤信任你,若让那些有异心的人来办,难免会藉机排除异己,扩大牵连。 孤要的是清除奸佞,而不是搞一场大屠杀,弄得朝堂人人自危。” 卢忠恍然大悟:“殿下圣明!臣定当秉公办理,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恶徒!” “起来吧。”朱祁鈺这才翻开卷宗,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片刻后朱祁鈺问道:“这些涉案的锦衣卫和太监,你可有他们的详细背景资料?” “有。”卢忠从另一堆文书中翻出一本册子,“臣从內官监调取了所有太监的名册履歷,锦衣卫这边的档案也在此处。” 朱祁鈺接过册子仔细翻阅。 这本册子记录著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入宫时间、歷任职务、亲属关係等基本信息,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评价备註。 朱祁鈺指著一个名字问道:“这个叫舒良的太监,是什么情况?” 他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景泰朝似乎有个叫舒良的太监颇受重用。 卢忠答道:“舒良,北直隶人,正统五年入宫,初在御马监当差,后调入司礼监隨堂。 此人识字,与王振有过几次往来,但据查未曾参与其核心事务。 此次抄家,从他住处只搜出白银二百两,算是乾净。” 朱祁鈺点点头,继续往下看:“王诚呢?” “王诚,山西人,正统三年入宫,曾在尚膳监、內官监任职,现任內官监右监丞。 此人擅长营造,曾主持修缮过几处宫室,与王振走得较近,但也未涉及其谋逆之事。 家產抄出白银一千五百两,田產两处。” 朱祁鈺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曹吉祥呢?” 卢忠不明白朱祁鈺为什么突然问到这个人。 现在有牵连的人都已经被收监,还在外面工作的的几乎都和王振关係不深。 卢忠答道:“曹吉祥据查只是跑腿办事,未参与机要。” 朱祁鈺暗嘆可惜,曹吉祥这个见风使舵的叛徒,早晚得找个机会弄死他。 朱祁鈺將册子翻到另一部分问道:“这些人中,可有能力尚可、只是被迫依附王振的?” 卢忠思索了一下道:“確实有几人,比如这个百户逯杲。 虽然手段狠辣,但办案能力极强,这些年破获过几起大案。 还有这个叫门达的千户,弓马嫻熟,曾隨军出征,因得罪上官而仕途不顺,后来走了王振的门路才升上来。” 朱祁鈺將这些名字记在心中。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可靠的人手。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若能掌握在手,將成为他最重要的权力工具之一。 朱祁鈺合上册子,正色道:“卢忠,孤给你一个任务。” 卢忠抱拳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朱祁鈺:“从这些涉案的锦衣卫和太监中筛选出一批,需要满足这些条件: 第一,確有才能,或在某方面有专长。 第二,罪行不重,多是迫於形势依附王振。 第三,身世相对简单,在朝中无复杂姻亲关係。” 卢忠:“臣……遵命!” 朱祁鈺意味深长的看著卢忠:“你是聪明人,记住,此事机密,不可外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殿下,成敬公公到了。” “让他进来。” 成敬走进內堂向朱祁鈺行礼道:“参见殿下。” 朱祁鈺对卢忠道:“卢同知,你先去忙吧,记住孤交代的事。” “是!”卢忠躬身退下。 內堂中只剩下朱祁鈺和成敬两人。 朱祁鈺语气缓和了些:“成敬,帮孤做一件事。” 成敬恭敬道:“殿下请吩咐!” 朱祁鈺低声道:“你暗中调查一下十二监中哪些人可靠,嗯……特別是之前被王振或其党羽打压过的,然后把名单告诉我。” 成敬心中一惊,他已经知道了朝堂上于谦劝进的事,看来郕王殿下这是在做准备了。 经过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成敬早就知道朱祁鈺不是外界看到的那样“无脑”。 成敬俯首道:“臣遵旨!” 朱祁鈺看著成敬点了点头:“你是孤最信任的人,以后內廷之事你要多费心。” 成敬连忙跪下:“臣定不负殿下重託!” 第9章 再辞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9章 再辞 朱祁鈺走出北镇抚司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抬头望了望西边下沉的太阳,对身旁的內侍道:“去仁寿宫。” 过了一个下午,孙太后必然是已经知道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于谦劝进、朱祁镇宣府叫门,这些消息不可能瞒过这位在后宫经营多年的太后。 “殿下,仁寿宫到了。” 殿內灯火通明,孙太后见朱祁鈺进来,抬手挥退了殿內所有宫女太监。 朱祁鈺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 孙太后点了点头:“坐吧。” 朱祁鈺在侧位坐下。 他见孙太后今天让其他宫女太监都出去了,看来是想真正的聊点事情,所以没有开口匯报今日朝会。 殿內一时间寂静无声。 良久,孙太后终於开口:“今日朝堂的事我都听说了,于谦劝你登基?” 朱祁鈺坦然道:“是,於尚书確有此言,但臣已当场回绝。” 孙太后挑了挑眉:“哦?为何回绝?如今皇上陷於虏廷。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又年幼,你既为监国,顺理成章承继大统,岂非眾望所归?” 这话说得平静,但朱祁鈺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他起身拱手道:“太后明鑑,皇兄虽暂时蒙尘,但终究是大明天子。 臣若在此时僭越,岂非不忠不义? 况且朝中尚有太子,礼法昭昭,臣万不敢行此悖逆之事。” 孙太后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嘆了口气:“祁鈺,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姑且不论君臣,只说家事。” 朱祁鈺心中一凛,孙太后改了称呼,从“郕王”变成了“祁鈺”。 孙太后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陷入回忆:“你皇兄自幼聪明,先帝在世时便十分疼爱。 只是他继位时年纪尚轻,这些年……確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妥。 但无论如何,他是你的亲兄长,这些年待你也不薄。 祁鈺,你实话告诉我,若你主政,会全力救你皇兄回来吗?” 朱祁鈺当即起身跪拜:“太后,皇上是臣的兄长,血脉相连。 纵使千难万险,臣也定当设法迎回皇兄。 今日朝堂上,臣已命礼部组建使团前往瓦剌谈判,便是为此。” 朱祁鈺听出了孙太后的意思,她似乎也有让权劝进之意。 “起来吧。”孙太后苦笑一声,“若金银真能换回皇上,宣府杨洪所赠已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只盼望那也先收了这些钱財能好生对待皇上,唉……” 朱祁鈺没有搭话,看来现在孙太后已经从惶恐中回过神来。 她也知道自己安排送金银绸缎那事不靠谱了。 孙太后沉默片刻后忽然道:“若我让你登基呢?” 朱祁鈺故作惶恐:“太后何出此言?臣……” 孙太后打断他:“你先听我说完,我思来想去,于谦所言不无道理。 如今京城危急,需要一个能够號令天下、鼓舞军民的君主。 太子年幼,担不起这个责任。 而你这两日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朱祁鈺眼神一怔,孙太后以为他是被自己说的话震惊到了。 其实朱祁鈺是在想另一件事: 这就是太后权柄吗。 他离开文华殿后于谦说过什么他都不知道,但太后却知道。 孙太后继续说道:“你若登基,有两个条件必须答应我。 第一,不可废立太子朱见深,待你退位后须还政於他。 第二,登基后要不惜一切代价营救你皇兄。” 朱祁鈺心中波澜起伏。 现在朱祁镇叫门事件一出,更换皇上已是必定之事。 关键是换谁,而孙太后竟然没有要求太子顺位登基,而是主动让朱祁鈺上位。 这有点顛覆朱祁鈺上辈子心中对孙太后的印象。 果然,能执掌后宫那么多年,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朱祁鈺深吸一口气,再次跪拜在地:“太后厚爱,臣感激涕零,但此事万万不可! 臣若登基,天下人將如何看待臣? 皇兄尚在,太子已立,臣若僭越,便是篡位,青史之上將永负骂名! 臣愿以监国之身,总揽朝政,守卫京师,迎回皇兄。 待皇兄平安归来,臣自当还政,绝不恋栈权位。” 孙太后凝视著跪在地上的朱祁鈺,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她幽幽嘆道:“你起来吧。” 朱祁鈺起身,见孙太后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孙太后声音有些哽咽:“你和你皇兄,终究是兄弟。 当年先帝在时,常说你二人应当兄友弟恭,共保大明江山。 谁能想到,今日竟会到这般田地……” “太后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保京师平安,救皇兄归来。” 孙太后点了点头:“你有这话我就放心了,我也累了,你去吧。” “臣告退。” 走出仁寿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朱祁鈺还在思考著孙太后今天的意图。 明朝虽说后宫不能干政,但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孙太后的影响力非常大。 现在颁布的詔书不只需要司礼监批红,还需要加盖太后印璽。 不垂帘听政,但这也相当於掌控了小部分皇权。 如果孙太后强行要立太子朱见深为新皇,虽然有阻力,但完全是能成功的。 思来想去朱祁鈺得出了一个结论:孙太后这还真是为天下计! 但之前她为了皇权不旁落,让朱祁鈺监国的条件就是立朱见深为太子。 现在更应该抓住法礼,让朱见深登基,这前后有些矛盾。 朱祁鈺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转头看向一直在殿外守候的兴安:“今天太后召见过哪些人?” 兴安答道:“稟殿下,今日下午太后召见过礼部尚书胡濙、兵部尚书于谦、吏部尚书王直……” 朱祁鈺打断了兴安,他知道原因了。 正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殿下,吴贤妃请您往永寧宫一敘。” 朱祁鈺微微一怔,吴贤妃,他的生母。 这位生母在朱祁鈺心中的形象是怯懦的。 她本是汉王府的侍女,宣德年间汉王朱高煦谋反被诛,府中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后来被宣宗皇帝临幸,生下朱祁鈺,才得以封为贤妃。 朱祁鈺淡淡道:“带路。” 第10章 后宫之行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0章 后宫之行 永寧宫位於后宫偏西侧,规制不大,陈设也简单朴素。 朱祁鈺走进殿內时吴贤妃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见他进来,吴贤妃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 朱祁鈺行礼:“儿臣参见母妃。” “快起来,快起来。”吴贤妃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著,眼中满是关切,“我儿这些时日操劳国事,可是瘦了。” 朱祁鈺心中一暖:“劳母妃掛念,儿臣一切都好。” 母子二人落座,宫女奉上茶点后退下,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吴贤妃开口道:“今日……今日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因为出身低微,吴贤妃在后宫一直谨小慎微,从不敢爭宠,更不敢参与任何是非。 朱祁鈺被封为郕王后,她也依旧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今天竟然能知道前庭的事,这很不对劲。 朱祁鈺皱眉道:“母妃听说了什么?” 吴贤妃:“我听说於尚书……劝你登基。还听说,皇上在宣府城下……叫门。” 朱祁鈺平静道:“確有此事,但儿臣已当场回绝。皇兄虽暂时蒙难,但终究是天子,儿臣绝无二心。” 吴贤妃抓住朱祁鈺的手语重心长道:“这就好,这就好。祁鈺,你听娘一句话,我们出身低微,能封王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万不可再有非分之想。” 朱家最重嫡庶之別,你皇兄是先帝钦定的天子。 你虽与他同父,但终究是庶出,这个界限,千万不能越过。” 朱祁鈺看著母亲心中既无奈又酸楚。 这个时代的礼法观念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骨子里,让她本能地认为庶子就该安分守己,绝不能覬覦嫡系的位置。 朱祁鈺温和道:“母妃放心,儿臣明白。” “还有,你一定要全力救你皇兄回来。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日后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朱祁鈺心中又是一暖:虽然母亲这话看似在关心朱祁镇,但实际是担心自己救不回兄长可能招致非议。 “儿臣已派遣使团前往瓦剌谈判,又命於尚书加强北京防务。只要打退瓦剌大军,救回皇兄便有望。” 吴贤妃却摇头:“那些军国大事娘不懂,娘只知道你一定要尽心尽力。 太后那边……也要恭敬顺从。 我们母子能在宫中安身立命,全赖太后和皇上恩典,这个恩情不能忘。 祁鈺,娘知道你如今担著监国的重任,许多事身不由己。 但无论如何,记住娘的话:守本分,尽忠心,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朱祁鈺看著母亲忧心忡忡的面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的眼界固然狭隘,但那份母爱却是真挚的。 朱祁鈺郑重道:“母妃教诲,儿臣铭记在心,您也要保重身体,不必过於忧虑。” 吴贤妃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婉仪和允贤前日来看过我,还带了孩子们。见浚和见济都长高了不少,两个丫头也越发水灵了。” 提到孙儿孙女,她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朱祁鈺也笑了:“待局势稍稳,儿臣再带他们来看您。” “好,好,看到你们都好娘就放心了。” 又坐了片刻,朱祁鈺起身告辞。 吴贤妃送他到殿门口,依依不捨地握著他的手:“国事再忙也要顾惜身体。 若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记住娘的话,保命要紧。” 这话说得含糊,但朱祁鈺明白其中的深意,如果北京守不住,逃命比什么都重要。 “儿臣知道了,母妃回去吧,夜里风凉。” 走出永寧宫,朱祁鈺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凉气。 一天之內见了两位母亲,孙太后的精明与算计,吴贤妃的懦弱与单纯,都是这个时代女性的缩影。 她们被禁錮在深宫之中,所思所想,都逃不出那个巨大的牢笼。 內侍轻声问道:“殿下,是回府还是……” 朱祁鈺望了望夜空中的星辰,忽然道:“去兵部。” 他想去看看于谦是否还在办公。 马车行至兵部时果然见屋內灯火通明。 朱祁鈺示意內侍不必通报,自己轻轻走了进去。 屋內于谦正伏案疾书,身旁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军报。 他专注到甚至没发现朱祁鈺的到来。 朱祁鈺轻声唤道:“於尚书。” 于谦这才惊觉,连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臣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朱祁鈺摆摆手,走到案前,“这么晚了还在忙碌?” 于谦苦笑道:“军情紧急,不敢懈怠。方才收到宣府急报,也先大军已离开宣府,往大同方向走去。” 朱祁鈺心中一紧:“这么快?” 于谦面色凝重:“瓦剌骑兵行动迅捷,若无阻拦,数日便可抵达大同,也先如果再让皇上……” 于谦的话没说完,但朱祁鈺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多让皇上叫几次门,这城还怎么守?这仗还怎么打?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於尚书,若孤登基,你真认为有助於守卫京师?” 于谦一怔,隨即正色道:“殿下,臣今日在朝堂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如今国难当头,需要一个能够號令天下、鼓舞军民的君主。 太子年幼,唯有殿下能堪此重任!” “可太后那里……” 于谦並不知道朱祁鈺已经见过孙太后了。 他打断朱祁鈺道:“太后深明大义,今日之事我等已经稟明太后,她最终也没有异议。” 朱祁鈺看著于谦,这位歷史上著名的忠臣,此刻眼中满是坚定与热忱。 “於尚书,你说若孤登基,將来皇兄归来,將如何安置?孤需还政於他吗?” 朱祁鈺这也算是在逼宫:你们现在推举我当皇上,朱祁镇万一回来了不能又把我擼了吧,这事儿得先说清楚。 于谦毫不犹豫道:“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若顾惜身后之名而误国家大事,非智者所为。 至於皇上归来之事,天位既定,寧復有他!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京师,打退瓦剌。 其余诸事,可徐徐图之。” 这话朱祁鈺听懂了:先保住江山,其他什么事都可以慢慢来。 反正这个皇上朱祁鈺是当定了,现在要的只是一个態度。 见目的已经达成,朱祁鈺点点头:“行吧,孤知道了。” 隨后朱祁鈺又和于谦聊了聊具体的京城防务。 离开文华殿时,已近子时。 朱祁鈺登上马车,闭目沉思。 二辞已过,按照礼制,还差最后一次。 下一次劝进,他將“勉为其难”地接受,这样既全了礼法,又顺了民心。 第11章 举荐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1章 举荐 “有事启奏!”兴安的声音在殿中迴响。 于谦率先出列:“臣兵部尚书于谦,有本启奏。 如今国难当头,各部衙门亟需补任得力官员,臣擬荐数人,望殿下恩准。” 朱祁鈺頷首:“於尚书所荐何人?” 于谦展开奏本:“刑部尚书金濂。 金尚书正统十三年奉旨赴福建平定邓茂七之乱。 如今叛乱已定,臣请殿下八百里加急,命其速返京师。”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 金濂这个名字在朝中颇有分量。 此人不仅精通刑名,更有一项让满朝文武侧目的才能:理財。 正统年间三征麓川,军费浩大,国库几近空虚,正是金濂想方设法筹措粮餉,这才勉强支撑。 此番福建平乱,他在当地整顿税赋、追缴欠税的手段,朝中也都有耳闻。 于谦继续道:“殿下,金尚书不仅熟悉刑部事务,更善理財筹餉。 如今京师防务需大量钱粮,正是用人之际。” 右都御史杨善突然出列:“臣反对!福建初定,需能臣镇抚,此时將其调离,若再生变乱,孰之过?” 吏部尚书王直立即反驳:“杨都御史此言差矣!福建乱事既平,自有布政使、按察使料理善后。 如今京师危如累卵,急需能统筹全局、筹措大军钱粮之人。 满朝文武,论理財之能,谁可与金尚书比肩?” 朱祁鈺冷眼旁观这场爭论。 他心中清楚,杨善反对金濂回朝绝非出於公心。 金濂若回京执掌刑部兼理钱粮,以其刚正不阿的性格和雷厉风行的手段,必定会严肃整顿財政。 那些倒卖朝廷物资的官员,恐怕得被扒下一层皮。 不过朱祁鈺已经决定了要金濂急速回京。 “敛財”这个词在太平年月或许带些贬义,但在如今这生死存亡之际,却是救命的真本事。 北京城要养二十万大军,要修缮城防,要製造军械,哪一项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朱祁鈺打断了下方的爭论:“八百里加急,命金尚书接旨后立即返京,兼理战时钱粮筹措事宜。” 杨善脸色铁青,却只能退回队列。 于谦继续稟报:“工部尚书石璞如今在河南督治黄河,臣请调其回京,主持京城防务修缮。” 这次站出来的是户部右侍郎沈翼:“殿下,石尚书治河乃关係千万生民之大事。 黄河秋汛將至,若此时调离,一旦决堤,中原糜烂,后果不堪设想!” 工部左侍郎赵荣也附和道:“沈侍郎所言极是,且京城修缮之事,工部现有官员足可胜任,不必非石尚书不可。” 朱祁鈺看向于谦,赵荣说的是实话,修个城墙工部现在的人手確实够了。 于谦沉声道:“正统五年北京城墙大修,便是石尚书主持,工期缩短三成,节省工料两成。 如今城墙多处破损,非石尚书不能速修。” 沈翼还要爭辩:“可是黄河……” 于谦厉声打断:“黄河与京师,孰轻孰重?若京师不守,黄河安流又有何用? 臣已查询,石尚书治河工程已近尾声,留副手监理即可,调其回京,两不相误。” 朱祁鈺点头:“准。” 现在就是缺钱缺时间,有个能人可以大幅缩减时间,没理由不用。 于谦继续说道:“京城动盪,需一严正之人监察,臣荐大理寺少卿俞士悦。” 这一次站出来反对的是刑部右侍郎江渊:“殿下,臣闻俞士悦已將妻儿送往南京! 京师危难之际,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固守,反先遣散家眷,此等行径,岂堪大用?” 此言一出,殿中目光齐刷刷投向俞士悦。 俞士悦出列跪拜:“江侍郎所言属实,臣確於三日前送妻儿南下。” 群臣譁然,在场的有不少人都悄悄把家眷送去了南方。 但敢这么直接说明的,俞士悦还是第一个。 俞士悦抬起头:“臣知此举不当,然无悔,臣妻久病体弱,幼子年仅七岁。 臣既决心与京师共存亡,自当为家小谋一生路,若此举有损军心,臣甘愿领罪。” 这番坦荡之言让许多准备出言抨击的官员一时语塞。 都察院监察御史张鹏却不依不饶:“巧言狡辩!尔身为朝廷命官,当为军民表率。 今京师百万军民皆未退,尔先送家眷避祸,若人人效仿,军心必散!” 礼部尚书胡濙缓缓开口:“张御史,老臣有一言,昔宋仁宗时,范仲淹守边,亦曾安置家眷於后方。 其言曰:『將士有后顾之忧,则战无必死之志。』 今俞士悦送走家眷,正可心无旁騖,效死守城,此非畏死,实为决死。” 胡濙此话一出,反对声顿时小了许多。 朱祁鈺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看到杨善、江渊等人虽面露不忿,却未再出言。 他心中明了,这场针对俞士悦的攻訐,表面上是弹劾其“临难先避”。 实则是朝中某些势力在试探他这个监国的权威。 同时也是对于谦这个新任兵部尚书的打压。 朱祁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开口:“俞士悦,你送家眷南下,確有不妥。 然胡尚书言之有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这样吧,升你为右都御史,仍理大理寺事务。 望你戴罪立功,不负所托。” 俞士悦深深拜下:“臣,叩谢殿下恩典!” 朱祁鈺又道:“不过,你既送走家眷,当更无牵掛。从今日起,你搬至大理寺衙署居住,日夜当值,直至京师解围。” 这是既给了俞士悦台阶,又堵住了悠悠眾口,你既然说心无旁騖,那就住在衙门里办公吧。 俞士悦毫无犹豫:“臣遵旨!” 于谦继续稟报人事安排:“其四,荐右副都御史陈鎰兼领户部左侍郎,协理钱粮……” 接下来是领兵將领的一些举荐,这些其他大臣便几乎没什么反对的了。 毕竟军队晋升那是实打实的需要战绩,要去前方拼命的。 于谦举荐完后朱祁鈺忽然开口:“於尚书,昨日你说也先已离开宣府往大同去了,按日程算,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吧?” 于谦答道:“宣府距大同约二百里,瓦剌骑兵轻装疾行也需两日。” 朱祁鈺点点头,目光扫视殿中诸臣:“诸卿都听到了,也先挟持皇上,正往大同而去。 大同之后,便是紫荆关,紫荆关之后,便是北京城。 於尚书,大同守备如何?” 于谦答道:“大同城坚墙厚,总兵刘安乃宿將,麾下尚有精兵两万,存粮可支三月。 且大同周边关隘林立,也先纵有十万大军,非旬月不能克。” 第12章 三辞而受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2章 三辞而受 朱祁鈺突然问道:“若也先绕过大同呢?” 歷史上也先就是在內应的泄密下绕过了大同直奔紫荆关,由此直通北京城下。 于谦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也先绕过大同必东进紫荆关,紫荆关守將韩青,勇猛有余,智略不足。 可调遣孙祥去助韩青,此人善守,曾守紫荆关三年,熟悉地形。” 朱祁鈺点点头:“如此甚好。” 这时王直出列道:“殿下,臣有一虑。若也先故技重施,挟皇上至大同城下,命守將开门,当如何?” 这也是殿中诸臣最担心的问题。 宣府之事犹在眼前,若朱祁镇在大同城下再开“金口”,守將是遵旨还是抗命? 朱祁鈺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传孤旨意至大同及所有边镇。 凡遇瓦剌挟持皇上至城下,无论皇上如何下旨,城门绝不可开! 有敢开门者,诛九族!” 朱祁鈺刚说完于谦便高声道:“殿下圣断!此乃存亡之道,非如此不能绝虏寇之望!” “臣等附议!”陈鎰等重臣也纷纷表態。 杨善出列,大声道:“开门之命可不遵循,送財送物之命也不遵循? 守將送些財物,也先也能善待皇上!” 朱祁鈺瞥了杨善一眼,这老小子不愧是卖房也要接朱祁镇回来的忠实拥躉。 朱祁鈺缓缓开口:“除了京城派出的使团,其他人不可送出財物!” 瓦剌千里奔袭,最缺的就是食物,送了他们食物他们就更不可能退兵。 至於钱財,现在明朝自己都不够用,哪儿有那么多钱给他朱祁镇做买命钱。 杨善急道:“殿下这是陷皇上於危难之境!” 朱祁鈺厉声喝道:“杨善!你开口闭口就是送钱送物,你究竟是大明之臣,还是瓦剌之臣?!”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群臣侧目。 朱祁镇在宣府叫门时杨洪已经送过钱財食物。 日前朝会也组织了使团去找也先谈论条件。 在此之前礼部甚至还按照太后的要求送出了九龙蟒龙缎。 已经送了这么多东西了,还继续送? 杨善看著其他人不善的目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时吏部尚书王直面向朱祁鈺跪拜道:“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有二令! 今上皇身陷虏庭,所言所行,皆非自由,实为虏贼之傀儡。 臣等连日思之,夜不能寐。 唯有殿下早正大位,明告天下,自此军国號令出於北京,出於殿下。 则边关將士方能心安理得拒敌於国门之外,而无违逆君父之虑!” “臣附议!” 呼啦啦,大殿中跪倒一片。 六部五府、都察院、翰林院眾多官员齐齐俯首:“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以定国本,以安军心!” 这一次,跪下的人远比前次更多。 杨善眼圈通红,想开口说什么,但见到下跪的群臣之多,又闭上了嘴,同时悄然跟著跪了下去。 朱祁鈺脸上浮现出挣扎与苦涩。 “诸卿……尔等所言,孤岂能不知? 军心浮动,將士彷徨,孤日夜忧心,未尝不肝肠寸断。 然皇兄乃孤胞兄,血浓於水。 他此刻身陷敌营,孤於宫中锦衣玉食,却要取而代之……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天下人將如何看孤?史书又將如何写孤?” 他语带哽咽,眼眶微红,將一个被迫捲入漩涡、內心饱受煎熬的亲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于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殿下,今之事非殿下与皇上兄弟私谊可比。 乃关乎大明国运,关乎中原千万百姓生死之大事! 昔年唐肃宗灵武即位,平定安史之乱。 宋高宗应天府登基,延续赵宋国祚。 皆因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事! 殿下若顾惜身后虚名,而置国家现实危难於不顾。 臣恐京师不守,神州陆沉,届时殿下欲求一贤王之名而不可得,反成千古罪人矣!” 胡濙此刻也颤巍巍出列,这最重礼法的老臣此时的话却与礼不符了: “殿下,老臣一生研习礼经,深知礼之大者,在於安国家、定社稷。 今国本动摇,强敌压境,若拘泥於常礼而坐视危局,是捨本逐末也。 老臣附议於尚书之言。 请殿下以天下苍生为念,承继大统,如此,方是真正恪守大礼!” 连胡濙都转变了態度,殿中那些尚在犹豫的官员也纷纷跪了下来。 朱祁鈺背对群臣,仰头望著殿顶的藻井。 大臣都以为他在沉思,挣扎。 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在平復情绪——刚才差点笑出声来。 最后朱祁鈺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诸卿皆国之栋樑,所言所虑,皆是为大明江山,为黎民百姓。 孤虽德薄能鲜,然值此存亡之际,若再推辞,非但辜负太后信任、百官期待,更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亿兆生灵。” “殿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响起,许多人眼中竟泛起泪光,不知是激动的还是什么。 朱祁鈺抬了抬手,待声浪平息后他开口道:“兴安。” 兴安连忙躬身:“臣在。” “命钦天监即刻测算,近日何时为宜,择一最近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命令翰林院擬定詔书,告諭天下,新帝將立。” “命礼部、鸿臚寺总揽大典筹备事宜。 一切典礼务求简朴、迅捷,奢华仪仗和繁文縟节尽数减免。 孤登基旨在安定人心、统御抗敌,非为享乐夸耀。” “草擬圣旨,大典结束后加印传告九边。 自新帝登基詔书抵达之日起,凡军事防务,皆遵北京朝廷號令。 此前一切混乱,概不追究,望诸將恪尽职守,固守疆土。” 看著朱祁鈺命令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 部分大臣面露忧色,他们好像真的看错这位郕王殿下了,也不知道这对他们到底是喜是祸。 兴安朗声道:“臣领旨!” 下方礼部、鸿臚寺卿等官员也齐声应命。 朱祁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群臣:“望诸位与孤同心协力,共渡时艰,今日先这样吧,此等大事孤还需告知太后知晓。” “臣等恭送殿下!” 这次的恭送之声响亮了许多。 朱祁鈺微微頷首,隨后转身离去。 只有最贴近的兴安隱约看到在转身的剎那,朱祁鈺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第13章 枪桿子里出政权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3章 枪桿子里出政权 第二天朝会的时候朱祁鈺发现于谦不在,问道:“於尚书今日为何未到?” 眾臣面面相覷,一时间无人应答。 吏部尚书王直出列:“启稟殿下,於尚书天未亮便已出城,前往通州督办运粮事宜。” 朱祁鈺一怔:“运粮之事,自有户部和地方官员操办,何须兵部尚书亲自前往?” 王直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昨日傍晚收到通州急报,说是通惠河河道堵塞,水运中断。 於尚书闻讯,当即决定今日亲赴通州查看。” 朱祁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通惠河堵塞?” 他对这条河有印象。 通惠河是元代郭守敬主持开凿的运河。 其连接通州与北京,是漕运要道。 粮食从南方经大运河北上至通州后,多由此河转运京城。 若河道通畅,八百余万石粮食通过水运很快便能运到京城。 工部左侍郎赵荣接话道:“通惠河年久失修,泥沙淤积本就有之。加之近日秋雨连绵,上游山洪可能衝下杂物,堵塞河道也是常事。” 朱祁鈺冷笑一声:“常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堵塞?” 他这一问,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靠后站的即位大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朱祁鈺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什么“年久失修”、什么“秋雨连绵”,多半是託词。 通惠河作为漕运命脉,每年都有疏浚维护,岂会轻易堵塞? 就算真堵了,地方官员也应立即组织疏通,何须惊动京城的兵部尚书? 除非这堵塞背后有人为因素。 朱祁鈺追问道:“除了河道堵塞,还有別的原因吗?” 沈翼犹豫片刻低声道:“启稟殿下,通州如今聚集了部分河南、山东等地调来的备操军、备倭军近两万人。 这么多兵卒突然涌入,若无重臣坐镇,恐生乱子。” 朱祁鈺点了点头,瞬间明了。 虽然备操军和备倭军比那些勤王兵素质好很多。 但终將还是抵不上后世的戚家军那些军纪严明的军队。 且他们打著进京拱卫皇上的名號,哄抢粮食、骚扰百姓之事极可能发生。 朱祁鈺又问道:“於尚书带了多少人?” “仅带了十余名亲兵。” 朱祁鈺暗嘆于谦胆大,同时也佩服他的担当。 这种时候敢单枪匹马去处理两万大军的安置问题,確实非常人所能为。 “传令。”朱祁鈺忽然开口,“命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即刻点选两百精干校尉驰援通州,协助於尚书疏河、安军。” 兴安记下旨意:“臣领命。” 朱祁鈺又补充道:“告诉卢忠,此去通州,凡有胆敢阻挠运粮、哄抢粮食者,无论官民,先斩后奏!” “嘶!”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先斩后奏,这是何等大的权力! 自永乐朝后,除了出征大將,鲜有官员获此特权。 杨善忍不住出列:“殿下,此举是否太过严苛?通州官员纵然有失职之处,也当按律处置,岂可妄开杀戒?” 朱祁鈺冷冷看他一眼:“杨都御史,如今是什么时候? 瓦剌大军不日將至,北京城等著粮食救命! 谁敢在这时候使绊子,就是在帮瓦剌破城,就是在要京城百万军民的性命! 你说,该不该杀? 还有,你说官员当按律处置,意思是百姓就可以妄开杀戒了?” 杨善被噎得满脸通红,只能訕訕退下。 这已经是他连续两天被朱祁鈺以大义压的说不出话了。 朱祁鈺不再理会他,继续吩咐:“还有,让卢忠暗中查查,通惠河到底是怎么堵的。若是天灾也就罢了,若是人祸……”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让他把幕后之人揪出来,无论是谁,一律严惩!” “是!” 兴安应道,匆匆出殿传令。 朝会继续进行,各部匯报防务进展、物资调配情况。 朱祁鈺一一听取,时而询问细节,时而下达指令。 他虽然初掌大权,但处理政务竟显得游刃有余,令不少原本对他能力存疑的老臣暗暗称奇。 只有朱祁鈺自己知道,这二十一年的“低调生活”並非虚度。 他虽不参与朝政,却一直在观察、在学习。 明朝的官僚体系如何运作,各部门之间如何制衡,地方与中央的关係如何,他心中都有本帐。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超越时代五百年的灵魂。 “……京城九门防御工事已加固完毕,新增火炮三十门,滚木礌石无数。”五军都督府新任都督僉事孙鏜稟报导。 此次朱祁镇御驾亲征,做的唯一好事就是没有召集神机营的大炮小队。 给北京留下了几十门大炮,于谦已经下令將现有的大炮都改装到城防上去。 “火药储备如何?” 孙鏜面露难色:“军器局昼夜赶工,也只制出火药一千斤,硝石、硫磺等原料非常短缺。” 朱祁鈺皱眉,火药是守城利器,没有火药,火炮就成了摆设。 他问殿中诸臣:“从哪里能搞到硝石硫磺?” 工部赵荣答道:“硝石多產於山西、四川,硫磺则以湖广、福建为佳。 如今路途阻塞,外地原料难以运入。 京城库存本就不多,又被……被上次亲征带走大半。” 又是朱祁镇! 朱祁鈺心中暗骂,这位皇兄真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没有替代品吗?” 眾臣摇头,硝石硫磺乃是製造火药的关键,无可替代。 朱祁鈺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宫中御药房可有库存?” 几位大臣一愣,御药房確实常备硝石、硫磺入药,但数量恐怕不多。 朱祁鈺却道:“传令太医院,將宫中所有硝石、硫磺悉数移交军器局。再从民间药铺徵购,按市价加倍给付。” “殿下,御药房存药乃为皇室安危……” 有大臣想劝,被朱祁鈺摆手打断:“北京城要是守不住,皇室还有什么安危?快去办!” 见他態度坚决,眾人不敢再劝。 朱祁鈺这么做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想趁此机会把宫里的这些东西消耗完。 日后也叮嘱太医院不要採购硫磺这些东西入药。 这些“高科技”恐怕只有嘉靖有那个铁胃消化。 这时礼部尚书胡濙出列:“殿下,钦天监已测算吉日。 九月初六,天德合、月德合,宜祭祀、登基、册封,乃上上大吉之日。” 朱祁鈺点头:“就定在那日。大典一切从简,不可铺张。” “臣遵旨。”胡濙犹豫一下又道,“殿下,登基之后年號……” 朱祁鈺道:“年號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守城备战。” 歷史上朱祁鈺的年號是“景泰”,寓意“景星庆云,国泰民安”。 这个年號不错,他不打算改。 不过改年號是明年的事了,先把北京保卫者打贏了再说。 朝会持续了两个多时辰,当朱祁鈺走出文华殿时,日头已高悬中天。 朱祁鈺没有立即回宫,而是登上午门城楼,向通州方向眺望。 过了永乐朝后,明朝官商勾结、侵吞国家资財已是常態。 通州作为漕运终点,粮食贸易兴盛,早就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 当地豪商与官员勾结,控制粮食流通,低买高卖,从中牟利是必然的。 如今朝廷要大规模调运通州存粮,势必衝击他们的利益。 河道“恰巧”在这时堵塞,拖延粮食转运,城中粮价必然上涨。 等到人心惶惶之时,他们再高价售粮,岂不是大发国难財? “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发国难財。”朱祁鈺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他上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人,典型的代表就是那群魷鱼。 国家危难之际,不思报效,反而趁机敛財,与叛国何异? 朱祁鈺心中已经下定主意,等自己开始改革后这些人全拉去做肥皂。 “殿下。”身后传来兴安的声音,“卢忠已点齐人马前往通州。” 朱祁鈺转身:“告诉他,放手去办。天塌下来,有孤顶著。” “是。”兴安应道,稍作犹豫又问道,“殿下,若真查出涉及朝中大臣……” “那正好,杀一儆百。” 兴安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新皇上是动真格的了。 朱祁鈺望向远方,相比於內部的问题,瓦剌这个问题是最好解决的。 宦官专政、文官党爭、武將腐败、土地兼併、財政危机…… 一想到这些问题朱祁鈺就一阵头疼。 好在他知道一个至理名言:枪桿子里出政权。 临时有事,抱歉,明天中午更新第一章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临时有事,抱歉,明天中午更新第一章 明天中午更新第一章 第14章 殿下万岁!(第二章稍晚,儘量明天恢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4章 殿下万岁!(第二章稍晚,儘量明天恢復早晚更新节奏) 马车驶过长安街,朱祁鈺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北京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但已能察觉出与往日的不同。 店铺虽仍开著,却少了往日的喧囂叫卖。 行人步履匆匆,脸上或多或少带著几分忧色。 偶尔有装满粮食的大车从城外驶来。 朱祁鈺抵达五军都督府时,门前守卫的军士显然没料到监国会突然驾临,慌忙行礼。 祁鈺挥手制止了要进去传话的军士:“不必通报,孤自己进去。” 土木堡一役,五军都督府几乎被掏空。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泰寧侯陈瀛、駙马都尉井源…… 这些朝廷倚重的勛贵重臣,如今都已化作北地冤魂。 剩下的几位都督僉事,要么是资歷尚浅,要么是未曾经歷大战的“紈絝”。 真正能担当大任的寥寥无几。 走进府內,朱祁鈺看到的是一片忙碌景象。 几位都督僉事正围在一张巨大的北京城防图前爭论著什么。 旁边还有几位兵部的郎中、员外郎在记录著。 “应当放弃外城,退守內城,如此可集中兵力……” “不可!外城一弃,那数十万百姓怎么办?” “可若不弃,以现有兵力如何守得住如此长的城墙?” 朱祁鈺轻咳一声,眾人这才发现他的到来,连忙行礼:“参见殿下!” “免礼。”朱祁鈺走到城防图前,“刚才孤听到你们在討论守城之策?” 都督僉事孙鏜上前一步:“稟殿下,臣等正在商议各门防守兵力配置。 石亨將军提出应收缩防线,放弃外城,全力固守內城九门。” 朱祁鈺看向石亨:“石將军为何有此想法?” 石亨抱拳道:“殿下明鑑,如今京城虽號称能聚集二十万大军。 但其中多为新调来的备操军、备倭军,未经战阵,战力堪忧。” 隨后他指向城防图:“北京外城周长四十余里。 瓦剌骑兵若集中攻击一点,极易突破。 而內城周长仅二十余里,兵力可增加一倍,防御更为稳固。 且外城城墙多处年久失修,不如內城城高墙厚。 臣以为当放弃外城,固守內城,待勤王之师到来,再图恢復。” 朱祁鈺皱起了眉头,于谦一早就说过了勤王之师不可擅召。 这石亨竟然还盼著外地军队来勤王? 朱祁鈺语气转冷:“石將军,你可知外城有多少百姓? 据户部去年统计,外城常住人口不下三十万。 若算上近日从郊县逃入京城的难民,恐怕已逾四十万。 这些人,都是我大明的子民。 当年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不就是为了保境安民吗? 如今你却要弃民於不顾,这是何道理?” 一番话说得石亨面红耳赤,急忙抱拳道:“臣……臣思虑不周,请殿下责罚。” 朱祁鈺摆摆手:“罢了,军务之事本就该集思广益。 不过石將军,你要记住一点:为將者,守土有责,保民为本。 城池丟了还可夺回,若民心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石亨深深一躬:“臣谨记殿下教诲!” 朱祁鈺转向其他人:“於尚书是何意见?” 孙鏜答道:“於尚书也反对放弃外城。 他认为外城虽大,但城墙基本完整,只要分兵得当,足以固守。 於尚书还提出不应一味死守。 当派遣精锐出城扎营,与城內守军互为犄角,使敌不能全力攻城。” 朱祁鈺点点头,于谦的策略和歷史上差不多。 在德胜门、西直门、安定门外各设一营,每营数千精兵。 战时既可出城迎击,退时可迅速入城。 瓦剌若要攻城,必先破城外三营。 若要攻城外三营,又要防城內出兵夹击。 朱祁鈺明確表態:“孤以为於尚书此策甚好。” 又在五军都督府待了一会儿后朱祁鈺来到德胜门。 德胜门是北京城北面最重要的城门。 歷史上瓦剌大军主攻的方向便是此处。 守门將领是都督僉事卫颖。 见到朱祁鈺,卫颖连忙行礼:“末將卫颖,参见殿下!” 朱祁鈺扶起他:“卫將军请起,德胜门防守准备得如何了?” 卫颖引著朱祁鈺登上城楼:“稟殿下,末將已命人在城外挖掘壕沟三道,设置拒马、铁蒺藜无数。 城墙上储备滚木礌石五百余方,煮沸金汁的大锅二十口。” 朱祁鈺跟著卫颖查看城墙上的防御工事。 城垛后堆满了石块和滚木,每隔十步便架设一口大锅。 旁边堆满了待用的“金汁”原料。 实际上就是粪尿混合物,煮沸后泼洒下去,能造成严重烫伤和感染,是守城利器。 朱祁鈺扇了扇鼻子:“弓箭够用吗?” “按每人配箭三十支算,尚缺两万余支。军器局正在日夜赶製,五日內应能补齐。” 朱祁鈺点点头,忽然注意到城墙上的守军士兵大多衣衫单薄,不少人甚至在秋风中微微发抖。 “將士们的冬衣发了吗?” 卫颖一愣:“这个……尚未。往年冬衣要到十月中旬才发放。” 朱祁鈺皱眉:“如今已是八月末,秋寒渐重,將士们日夜守在城墙上怎能没有御寒衣物? 兴安,记下来,回去后立刻命户部拨发冬衣。 所有守城將士每人先发棉衣一件,三日內必须到位。” 兴安连忙记下:“臣遵旨。” 卫颖和周围的士兵闻言眼中都露出感激之色。 一位士兵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殿下体恤我等……” 朱祁鈺走到那名士兵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家乡何处?” 年轻士兵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末……末將罗昭,十……十九岁,顺天府大兴县人。” “家中还有何人?” “有爹娘,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朱祁鈺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守城,保护好爹娘弟妹。等打退了瓦剌,孤给你记功。” 罗昭激动得满脸通红:“谢……谢殿下!” 朱祁鈺又看向其他士兵朗声道:“诸位將士,你们守卫的不仅是这座城墙。 更是身后的父母妻儿,是北京城的几十万百姓。 孤在此向你们保证,凡守城有功者,不论出身,一律论功行赏。 若有不幸殉国者,抚恤加倍,子女由朝廷抚养成人!” “殿下万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城墙上响起一片欢呼。 第15章 就地正法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5章 就地正法 三日后,郕王府书房內。 朱祁鈺手中拿著几份奏章。 这些奏章都是今天刚从通州送来的,主题也都是同一个:弹劾于谦。 至於內容,朱祁鈺读著读著差点气笑了。 第一份奏章来自通州知州王珉。 上面说于谦到通州后与当地富商勾结。 將通州官仓之粮以“賑济”之名低价售予几家大商號。 奏章里连具体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每石折银三钱,市价当为五钱有奇”,还附上了所谓“买卖契约”的抄本。 第二份奏章来自巡漕御史李儼。 其中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于谦如何“夜宴商贾,笙歌达旦”,“收受明珠十颗,黄金百两”。 甚至详细列举了参与宴饮的商人名单,连上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都一一写明,仿佛亲自在场一般。 第三份、第四份…… 每一份都言之凿凿,细节丰富,若是换个人看,恐怕真要被这“铁证如山”给唬住了。 朱祁鈺將奏章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相信奏章上说的这些事確实发生过。 只是主角需要换一下,把“于谦”换成上奏的这些人自己。 朱祁鈺低声自语,语气里透著冷意:“这种一眼假的事都能堂而皇之地报上来。这是真当孤是傻子,还是觉得孤不敢动他们?”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殿下,於尚书求见,是否宣见?” “於尚书?”朱祁鈺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是于谦从通州回来了,“快请他进来!” “是。” 不多时于谦跟著太监步入书房。 朱祁鈺抬眼看去,心中不禁一紧。 这才短短几日不见,于谦竟又憔悴了许多。 原本清癯的面容更显消瘦,眼中布满血丝,连鬢角的白髮似乎都多了几缕。 于谦躬身施礼,声音略显沙哑:“臣于谦,参见殿下。” “於尚书快请起。”朱祁鈺连忙示意太监看座,又吩咐道,“去让膳房准备些参汤、点心送过来,要温补的。” “谢殿下关怀。” 于谦没有推辞,隨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殿下,兵部刚收到大同八百里加急。” 朱祁鈺接过奏章展开细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奏报是大同参將郭登写来的,详细稟报了前日发生之事: 也先挟持朱祁镇抵达大同城下,故技重施,要求守军开门“迎驾”。 郭登坚守城门不出,但大同总兵官刘安、副总兵方瑛等人却携带金银绸缎,擅自出城“覲见”。 一群人在朱祁镇面前跪地痛哭,又將財物献给也先,美其名曰“犒劳护送之劳”。 于谦在一旁低声补充:“郭登在奏报中说,刘安等人出城近一个时辰。 而也先大军就在二里外列阵。 若当时瓦剌趁势攻城,大同危矣。” 朱祁鈺將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冷哼一声:“好个刘安! 孤明令在先,凡遇瓦剌挟持皇上至城下,城门不可开,財物不可送。 他倒好,不但送了,还亲自送上门去! 他是觉得大同城墙太坚固,还是觉得也先太仁慈?” 于谦沉默片刻后道:“刘安乃宿將,其或是一时情急,顾念君上安危……” 朱祁鈺打断了于谦:“他若真顾念君上安危,就该死守城池,让也先知道挟持皇上无用! 他这般献金討好,岂不是告诉也先:只要手中有皇上,要什么大明都给? 这是救驾,还是害驾?” 书房內一时寂静。 朱祁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处置刘安的时候。 大同是北京西面屏障,临阵换將乃兵家大忌。 只是这笔帐他记下了。 “此事容后再议。”朱祁鈺摆摆手转换话题,“於尚书,通州情况如何?通惠河可疏通了?” 闻言于谦起身施礼:“正要稟报殿下,幸得殿下派卢同知率锦衣卫前来协助,河道已於昨日疏通。 臣已命户部调集漕船二百艘,今日一早便开始运粮。” 朱祁鈺眼睛一亮,这算是个难得的好消息:“好!卢忠办事还算得力。对了,河道因何堵塞?当真是天灾?” 于谦:“稟殿下,是些当地无赖地痞受人蛊惑,將十余艘破船沉於河道狭窄处,又以砂石杂物填塞。 卢同知已抓捕涉案人员三十七名,现暂押於通州大牢,过几日便押解回京。” 朱祁鈺追问:“受何人蛊惑?” 于谦犹豫了一下:“正在审讯,尚未有確凿证据。” 朱祁鈺盯著于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於尚书,你可知这几日,孤收到了多少弹劾你的奏章?” 他从案上拿起那几份奏章递给于谦:“通州知州王珉、巡漕御史李儼、还有这几个。 都说你与商贾勾结,贱卖官粮,收受贿赂,夜宴狂欢。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收了多少颗珠子、喝了什么酒都写清楚了。” 于谦接过奏章快速翻阅,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看到最后他双手微颤,抬头时眼中满是悲愤:“殿下! 臣在通州三日,白天巡视河道、调度船只。 夜晚核算粮数、安置军卒,何曾有过片刻閒暇宴饮? 这些……这些纯属污衊!” “孤知道,孤若信这些,此刻你就该在北镇抚司的詔狱里,而不是坐在孤的书房里。” 于谦一怔,隨即深深一揖:“谢殿下信任。” 朱祁鈺目光锐利:“但孤想知道,那些堵塞河道的地痞背后究竟是谁? 那些弹劾你的官员,又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构陷当朝兵部尚书? 於尚书,你实话告诉孤,这通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于谦默然良久,终是嘆了口气:“殿下明鑑。 通州乃漕运终点,天下粮米百货皆匯聚於此。 臣在通州时確有商人设宴相邀,赠金赠玉,但皆被臣严词拒绝。 臣清查粮仓时还发现帐面存粮与实存数目不符,短缺近五十万石。 通州当地有八大商號,掌控七成以上的粮食贸易。 其背后多有朝中官员和宗室权贵的影子。” “所以你就退缩了?” 于谦苦笑:“殿下,非是臣退缩,如今瓦剌大军压境,京师危在旦夕。 若此时彻查通州官商勾结、贪墨粮储之事,牵连必广。 臣恐外患未至,內乱先起啊。” 朱祁鈺沉默了。 他明白于谦的顾虑,大敌当前,內部必须稳定。 纵有蛀虫,也只能暂时容忍。 可他终究意难平。 朱祁鈺想了一下忽然开口:“让卢忠不必把人押回京城了。 所有涉案人员就地正法。 首级悬於通州城门示眾,再贴出告示:凡有再敢阻挠运粮、散布谣言者,皆以此为例。” 于谦浑身一震:“殿下!按律当三司会审,查明罪状后方可定罪处刑。如此草率,恐……” 朱祁鈺打断了他:“恐人说孤暴戾?孤都不怕你怕什么? 於尚书,下个月孤就要登基了。 按照规矩,新皇登基当大赦天下。 你是想让这些人苟活到那时,凭著一纸赦令逍遥法外吗?” 于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祁鈺继续说道:“孤不仅要杀这些人,还要让那些藏在背后的人看清楚。 孤这次不深究是顾全大局,但孤的刀隨时可以落下。” 书房內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于谦起身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朱祁鈺脸色缓和了些,忽然问道:“於尚书,你读过《唐书》吗?” 第16章 唐书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6章 唐书 于谦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朱祁鈺会突然从通州粮务跳转到数百年前的史书。 他略作沉吟后答道:“臣少年时便曾通读《唐书》,贞观之治,后世楷模。” 朱祁鈺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那你如何看待李世民与魏徵?” 于谦跟著站起立於侧后方:“唐太宗从諫如流,魏文贞公直言敢諫,君臣相得,遂成千古佳话。 魏徵曾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太宗置於案头,时时自省。 此乃治国之要,亦是君臣之道。” 朱祁鈺转过身,目光如炬:“李世民得魏徵,如鱼得水。 不过魏徵如果遇到的不是李世民,他那些劝諫之言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正所谓贤臣需遇明君,明君亦需容贤臣之胆。” 于谦心中微动,隱约察觉出朱祁鈺话中有话,便垂首道:“殿下所言极是。” 朱祁鈺走回书案前:“如今朝中弹章如雪,通州之事你处置得当却遭构陷。若孤轻信谗言,你当如何?” 于谦声音平静:“臣行得正坐得直,无愧於心。若殿下不察,臣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朱祁鈺摇了摇头:“魏徵若死於贞观初年,何来以人为镜之嘆? 於尚书,孤不想要一个以死明志的忠臣。 孤要的是一个能助孤开创盛世、再造大明的股肱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著于谦:“土木之变,几十万大军覆没。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朝政腐败,军备废弛,宦官专权,边镇糜烂…… 这些,你比孤更清楚。” 于谦默然,这些他何尝不知? 只是多年来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 朱祁鈺继续道:“如今我临危受命,不日將登大宝。 这皇位不是荣华富贵的宝座,而是千斤重担。 我欲效太宗皇帝,整飭吏治,强军富民,使我大明重现洪武、永乐之盛。 我需要一面镜子,一个敢言我之过失的魏徵。 於尚书,你愿意做我的魏徵吗?” 于谦抬起头,眼中光芒复杂。 朱祁鈺也没有催促,就这么静静的等著。 半柱香后于谦忽然撩袍跪地,郑重叩首:“殿下若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不过臣还有一问,望殿下坦诚相告。” “讲。” “殿下欲效唐太宗,除了效其纳諫如流、开创盛世,是否还要效其玄武门之事?” 朱祁鈺瞳孔微缩,他没想到于谦敢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朱祁鈺缓缓开口:“於尚书,你读《唐书》,可知玄武门之变后,李建成、李元吉诸子下场如何?” 于谦心中一震,涩声道:“尽数诛杀。” “那李渊呢?” “退位为太上皇,居於大安宫。” 朱祁鈺点头:“玄武门当日,若李世民败了,秦王府上下,包括那些后来位列凌烟阁的功臣,又会是何下场?” 于谦没有回答。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朱祁鈺缓缓说道:“我无意效仿玄武门旧事。” 于谦心中稍鬆一口气,紧接著朱祁鈺再次开口:“但我想问问於尚书。 若皇兄归来,当如何处之? 让他安居南宫,颐养天年? 可他是太上皇,更是曾经的皇帝。 他振臂一呼,旧臣云集,到时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于谦冷汗涔涔。 朱祁鈺继续道:“若他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可他若是心有不甘,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復辟呢? 届时是我退位让贤,还是再来一场宫变?” “殿下,皇上……上皇毕竟是殿下亲兄。且天下人皆看著,若上皇有失,殿下恐遭千古骂名。” 朱祁鈺俯身,几乎与跪地的于谦平视:“若李世民在玄武门后留李建成一命,囚於別院,你以为如何?” 于谦思索片刻,嘆道:“恐生后患。建成若在,旧党便存念想,朝局难稳。” 朱祁鈺直起身,踱步道:“正是此理,我现在面对的比李世民更难。 还有皇兄被也先挟持,在宣府、大同城下叫门。 此事已传遍天下,军民皆知。 我若登基,他便是太上皇。 一个被俘过、叫过门的太上皇,活著,是大明的耻辱。 死了,只是是我的罪过。 於尚书,你告诉我该如何是好?” 于谦跪在地上,只觉得背上如有千斤重担。 他明白朱祁鈺的意思了。 这位监国,未来的皇帝,不是在徵询他意见,而是在要他表態。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京师,击退瓦剌。上皇之事……可从长计议。” 朱祁鈺轻笑:“於尚书,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等糊涂话?” 他走回案后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坐下说。” 于谦起身却未坐,仍躬身站著。 朱祁鈺也不强求,继续道:“我知你忠义,更知你重名节。 你不愿背负弒君之嫌,我也不愿。 但形势比人强,今日大同之事你也见了,刘安等人私自出城,献金求全。 他们心中仍认皇兄为君。 若长此以往,军令如何统一? 政令如何畅通?” 于谦立刻道:“殿下可严惩刘安,以儆效尤。” 朱祁鈺摇摇头:“惩一个刘安容易,可若边镇將领皆如此想呢? 我需要一场大胜,一场足以让天下人忘记土木堡、忘记叫门天子的大胜。 而在这场胜利之前,我需要朝野上下,同心同德。 你明白吗?” 于谦当然明白。 朱祁鈺要的“同心同德”,便是要所有人,尤其是他这样的重臣明確表態,效忠新君,与旧主切割。 于谦深吸一口气:“臣既已拥戴殿下登基,自当尽心辅佐。 至於上皇…… 若瓦剌以他为质,强索钱粮土地,臣必主张寸土不让、分文不加。 若上皇因此……”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如果朱祁镇在瓦剌手中“意外”身亡,那是敌人的罪过,不是大明的。 朱祁鈺却摇头:“也先不傻,他知道皇兄活著比死了有价值。” 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终於,朱祁鈺打破沉默:“於尚书,孤再给你讲一段《唐书》。” 他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贞观四年,突厥頡利可汗被俘,押至长安。 太宗皇帝未杀他,反而授官赐宅,厚待之。 朝中有人不解,太宗言:『昔突厥强盛,控弦百万,凭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败亡至此,乃天亡之也,岂人力哉?朕方以仁义治天下,岂可效隋煬帝之暴乎?』” 于谦静静听著。 “后来呢?”朱祁鈺自问自答,“頡利在长安鬱鬱寡欢,常与家人相对悲歌。 太宗怜之,授虢州刺史,令其驰骋狩猎,以適其性。 頡利辞不愿往,遂改授右卫大將军,赐田宅。 贞观八年,頡利卒,太宗命其子袭爵,又以突厥风俗焚尸葬之。” 最后朱祁鈺看向于谦:“太宗容得下頡利,是因为突厥已灭,頡利孤身一人,无兵无势,再也翻不起浪。 且太宗雄才大略,威加海內,不惧一个亡国之君。” “殿下之意是……” 朱祁鈺淡淡道:“我若有太宗之威,自可容皇兄安度余生。” 于谦恍然大悟。 朱祁鈺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用意在此:他不想亲手杀兄,但若朱祁镇在归途中“病故”或“意外身亡”,他不会深究。 而若朱祁镇活著回来,他需要有足够的权威和控制力,確保这位太上皇老老实实。 前者需借刀杀人,后者需大权在握。 于谦缓缓道:“殿下,臣读史时常思一事:魏徵屡犯龙顏,太宗何以能容?” 朱祁鈺答道:“因为太宗知道,魏徵之諫,虽逆耳,却利於国。” 于谦继续问道:“那若魏徵所諫,触及君王家事、兄弟伦常呢?” 朱祁鈺目光一凝:“那要看这家事是否关乎国本。” 四目相对,彼此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意。 许久,于谦深深一揖:“臣愿为殿下之魏徵,尽忠直諫,匡正得失。 不过臣有一请,若他日上皇得归,无论生死,殿下需予其应有之礼。 生,则善待之,死,则厚葬之。 如此,天下人方知殿下仁德,后世史笔方存宽厚。” 朱祁鈺沉默片刻,点头道:“可。” 于谦知道,这是他能为朱祁镇爭取到的最大承诺了。 “好了,天色已晚,你且回去歇息吧。记住,我今日所言,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 “臣明白。” 于谦行礼告退。 望著于谦离去的背影,朱祁鈺缓缓坐回椅中。 他低声自语:“李世民……魏徵……但愿你不是又一个魏徵,而我,也不会是又一个李世民。” 他记得史书上的记载:魏徵死后,太宗曾疑其结党,怒而推倒亲自撰文的碑石。 直到征辽失利,才又感嘆:“若魏徵在,不使我有此行也。” 君臣之间,终究难逃猜忌。 不过至少目前他们的目標是一致的:击退也先,守卫大明! 朱祁鈺这也算一场阳谋。 你于谦不是最重名声吗? 你不是不屑与那些蛀虫为伍吗? 你不是忠於大明吗? 我就明確告诉你,我的目的就是重铸大明,创造一个比肩,甚至是超过贞观的盛世。 第17章 刘安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7章 刘安 九月初一,距离朱祁鈺正式登基还有五日。 太监兴安站在御座侧前方,高声唱道:“殿下驾到!” “参见殿下!” 山呼声中朱祁鈺缓步走入殿中。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朝堂气氛有些异样。 许多官员低垂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朱祁鈺心中瞭然,通州之事果然起了震慑作用。 兴安上前一步:“有事启奏!”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左侍郎沈翼率先出列:“臣左侍郎沈翼,启稟殿下,通州运粮事宜进展顺利。 自河道疏通以来,已运粮入京一百二十万石,现京城存粮已达二百三十万石,足可支撑四月之用。” 朱祁鈺点头:“甚好,运粮百姓的赏银可都发放了?” “回殿下,均按標准发放完毕。” “不错,对了如今京城內粮价如何?” 沈翼早有准备:“稟殿下,臣遵殿下旨意,於京城各处设官卖粮铺十二处,以平价售粮。 如今米价已从每石三两银子回落至八钱,接近皇上出征之前的水平。”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粮价回落,民心才能安稳,这是守城的基础。 朱祁鈺继续追问:“仅是粮食?其他物资价格呢?” 沈翼面露难色:“这……殿下明鑑。自土木堡消息传来,城內商贾富户大半已乘船南下。 如今京城內布匹、盐铁、药材等物资供应不足,价格仍居高不下。 以棉布为例,每匹已涨至一两五钱,较事变前翻了一番。” 朱祁鈺心中大骂,这些狗商人,追本逐利,见势不妙便卷財南逃。 不跑的也是为了留下来卖高价物资,完全没有一点家国情怀。 同时他心中暗暗思忖:过了这劫,国营商场得提上日程了。 至少关乎民生的物资,不能完全交由商贾操控。 明朝也设有“常平仓”平抑粮价。 但这一般是出现灾荒或者战时才会开放,而且仅限於粮食。 如果像未来开国时那样搞国营,不仅能稳定物价,还能给国库增加收入。 只是这得好好谋划才行,毕竟断人钱財,如杀人父母,狗急了还跳墙呢。 朱祁鈺想了一下开口道:“命太医院清点药库,將非急需药材列出清单,交由户部平价发售。” 沈翼躬身领命:“臣遵旨!” 朱祁鈺看向眾臣:“诸卿还有何事?”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跑进来跪倒在地:“启稟殿下,大同总兵刘安已至京城,现正在午门外候旨,请求面见殿下!” “什么?” “刘安回京了?” 殿中顿时一片譁然。 朱祁鈺瞳孔微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大同总兵刘安,那个违抗他旨意、私自出城向也先献金献物的边镇大將。 他此刻不在大同守城,竟擅离职守回到了北京? “他带了多少人?” “仅带亲兵二十骑,说是要回京稟报军情,並向殿下请罪。” 朱祁鈺冷哼一声:“哼,他倒是知道要请罪。让他过来,孤倒要听听,他有何军情需要当面稟报。” “传大同总兵刘安上殿覲见!”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从文华殿传到午门。 殿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朱祁鈺坐回御座,眼中寒光闪烁。 这个刘安胆子真是大得可以。 前几日他违抗旨意,私自出城献金献物,已经犯了大忌。 如今竟敢擅离职守,在也先大军压境的紧要关头离开大同。 若此时瓦剌攻城,大同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身著戎装的武將大步走进殿中,正是大同总兵刘安。 他甲冑上沾满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刘安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大同总兵刘安,参见殿下!” 朱祁鈺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冷冷地打量著他:“刘总兵,大同战事如何?” 刘安抬头:“稟殿下,也先大军已於日前离开大同,向东往紫荆关方向去了。 大同眼下暂无战事,臣这才敢回京稟报。” 朱祁鈺挑眉:“哦?也先走了,你就敢离开大同? 若这是也先调虎离山之计,待你离开后他再杀个回马枪,大同何人主持防务?” 刘安连忙道:“臣已安排郭登暂代总兵之职。郭登久镇大同,熟悉防务,必能胜任。” 朱祁鈺的声音陡然提高:“刘安,孤问你,前几日也先挟皇上至大同城下,你做了什么?” 刘安脸色一变:“臣……臣……” 朱祁鈺厉声喝道:“说!” 刘安低下头:“臣……臣见皇上身陷敌营,心中悲切,故携带金银绸缎出城献与也先,盼其能善待皇上……” 朱祁鈺猛地一拍扶手:“孤的旨意是怎么说的?凡遇瓦剌挟持皇上至城下,城门绝不可开,財物绝不可送!你把孤的话当耳旁风吗?!” 刘安额头上冒出冷汗:“殿下息怒!臣……臣也是一片忠心,顾念君上安危……” 朱祁鈺站起身走到刘安面前,俯视著跪地的武將:“刘安,你告诉我,你献出去的那些金银绸缎是从哪里来的?” 刘安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朱祁鈺转身看向眾臣:“诸卿可能不知道,刘总兵献给也先的是黄金二百两,白银一万两,绸缎五百匹。 孤倒要问问,你一个总兵哪来这么多钱財?” 殿中官员面面相覷,不少人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边镇將领吃空餉、剋扣军费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平时无人敢深究罢了。 刘安脸色惨白:“臣……臣……” 朱祁鈺走回御座:“刘安,你先是违抗旨意,私自赠金与敌,这是资敌。 现在又擅离职守,置边关重镇於不顾,你可知该当何罪?” 刘安终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臣知错了!臣愿戴罪立功,回大同守城,必不让也先踏入一步!” 朱祁鈺摇头:“你还想回大同?来人!” 四名大汉將军应声而入。 “大同总兵刘安,违抗军令,擅离职守,即刻褫夺所有官职、爵位,押入詔狱,交三司会审!” 两名大汉將军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刘安,卸去他的甲冑。 “殿下!臣冤枉!臣冤枉啊!臣带回了皇上的口諭,对,有皇上的口諭!” 杨善立刻站了出来,伏身道:“殿下且慢,刘將军说有皇上口諭。” 朱祁鈺喝道:“他既然敢擅离职守,假传口諭也未必不敢,谁能证明口諭的真实性? 而且孤早已派遣使团前往也先大军。 皇上就算有旨意也应该让使臣传达。 何须他一个守边將军离开驻地上报?” 王直站了出来高呼道:“殿下英明,《大明律》明载,守边將帅,非奉詔不得擅离职守。 刘安恃爵骄妄,私离汛地,视国法如无物。 按律当削去职爵,付三法司会审。” 同时大殿上所有官员一齐行礼:“殿下英明。” 第18章 革弊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8章 革弊 朱祁鈺看著下面呼啦啦行礼应和的大臣,心中一阵冷笑。 他们中恐怕有超过一半的人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律法只是一个由头,打压异己才是目的。 文臣武將之爭,自古以来都是一样。 不过朱祁鈺对此也不甚在意,这些勛贵后代本来就是他要剷除的目標。 这群人没本事也就罢了,他们还吃空餉,剋扣军费,甚至与商人勾结走私军器…… 比如大同登记兵士八万余人,实际上在驻地服役的,能有一半的人就不错了。 这些官二代一个人领著好几十人的军餉。 大明的军队全被他们腐坏了。 这些积弊不除,大明军队永远无法真正强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足够的武装力量,就只能沦为鱼肉。 所以朱祁鈺的第一步就是强军。 借著这次保卫北京的机会训练和提拔新的军士。 大明的武將系统该大换血了。 只有朱祁鈺亲手掌握了这些军队,后面的改革才能慢慢展开。 很快刘安便被强行拖出了大殿。 刚才还在为刘安说话的杨善早已跟著群臣跪了下去。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毕竟说到底他关心的只是皇上口諭,而不是刘安。 刘安被拖出大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文华殿內重归寂静。 朱祁鈺看向沈翼:“沈侍郎,孤还有几件事要问。 如今京城內外从附近村镇迁入避难的百姓有多少? 他们的住处安排得如何了?” 沈翼连忙出列:“回稟殿下,据各城门统计,京城半月来新增人口约八万余人。 其中五万余人投亲靠友,另有约三万人无处可去。” 朱祁鈺皱眉:“这三万人现在何处?” 这可不算少,要知道土木堡之变前北京的常住人口也才五十多万户。 沈翼的声音低了下去:“暂居在外城各处寺庙、空置民宅,还有些在街巷搭棚棲身。 臣已命顺天府开仓发放些米粥……” 朱祁鈺打断了沈翼:“秋寒渐重,露宿街头如何能行? 传孤旨意,命工部即日起在外城空旷处搭建简易窝棚,所需木料砖瓦由官仓拨付。 每棚须能容十人,需有遮风挡雨之顶。 十日之內,孤要看到所有难民皆有棲身之所。” 工部左侍郎赵荣面露难色:“殿下,如今工部人手多在修缮城墙、製造军械,恐抽调不出太多匠役……” “那就徵募!张贴告示,凡参与搭建窝棚者,每日给工钱,管两餐。 京城閒散劳力难道还少吗?此事就由顺天府主办,工部、户部协同办理。” 赵荣与沈翼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臣遵旨!” 朱祁鈺这才脸色稍缓,继续问道:“山东、河南、河北等地调集的备操军、备倭军,如今到何处了?何时能抵京?” 兵部郎中吴寧出列稟报:“臣兵部郎中吴寧,启稟殿下,部分军队已到京城,还有部分正在通州领俸粮。 估计九月六日前能全数到达京城。” “这些军队入京后的驻地安排好了吗?” “回殿下,兵部已规划妥当。 外城校场可驻两万人,內城五军营旧营地可驻一万五千人。 剩余兵马分驻九门外新建营垒。 於尚书已严令各军,入城后不得擅离营地,购物资须由营中採办统一办理。 违令者军官降三级,士卒杖五十。 另设军法队巡街,凡有滋事者,就地拿办。” 朱祁鈺点了点头,数万大军骤然入京,如果军纪涣散其破坏力恐怕比瓦剌还大。 隨后朱祁鈺又询问了城防工事进展、武器製造等事宜,各部官员一一稟报。 待所有事务处理完毕,已近午时。 朱祁鈺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诸卿各司其职,务必在瓦剌大军到来前做好万全准备。” “恭送殿下!” 下午朱祁鈺在兴安的陪同下来到兵部。 兵部內一片忙碌,官员胥吏往来穿梭,各处都是堆积的文书舆图。 朱祁鈺示意不必通报,径直走向正堂。 于谦正与几位兵部官员围在一张巨大的北京防务图前,手中拿著几面小旗推演布防。 “於尚书。” 于谦闻声回头,见是朱祁鈺连忙行礼:“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召臣入宫便是。” 朱祁鈺摆摆手,走到地图前:“孤就想看看兵部是如何运转的。另外,有些关於军制改革的想法与你商议。” 于谦眼神一动,对身旁官员道:“你们先去忙吧,將方才议定的布防方案写成条文,傍晚前交我过目。” 很快眾人退下,堂內只剩下朱祁鈺、于谦及侍立在门口的兴安。 于谦先开口:“不知殿下对军制有何见解?” 朱祁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於尚书,此次大明战败,你觉得主要原因是什么?” 于谦沉默片刻,缓缓道:“王振专权乱命,这是主因,另外还有……” 有了前几天的王府夜谈,今日于谦也不再保留。 现在的军队指挥人员大多是勛贵子弟,世袭父辈武职。 但他们本人却大多不通弓马、不晓兵事。 整日鲜衣怒马,流连酒肆勾栏。 军营空额半数已是常情。 吃空餉、克军费、倒卖军械马匹,种种蠹虫行径更是早已掏空了军队的筋骨。 而真正能战敢战的兵士,要么被压制埋没,要么在同流合污中消磨了血性。 器械陈旧,火器疏於保养,战马羸弱,粮秣掺假…… 这一切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只是无人戳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直到土木堡的一场惊天惨败,將一切遮羞布撕得粉碎。 朱祁鈺頷首:“说得好,既然於尚书早已知道这些种种疲弊,不知可有革弊之法?” 于谦眼中闪过锐光:“不瞒殿下,臣这些日子日夜思虑的正是此事。 我朝军制以卫所为基础,战时抽调组成营兵。 此次调集的备操军、备倭军,虽较卫所正军稍强,亦多疏於战阵。 且各方军营號令不一,指挥也难以如一。 为此臣草擬了一份京营整顿奏疏,请殿下过目。” 说著他走到书案前翻出一叠写满字跡的纸张呈给朱祁鈺。 第19章 团营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19章 团营 这奏疏中提出的改革方案其实便是团营制的初版: 取消现有的三大营,改编为十营,每营一万人,设都督一员、都指挥二员专职统辖。 营下分设十哨,哨有把总,哨下分十队,队有队长。 各级军官需常驻营中,与士卒同操练、同起居,做到兵將相习。 于谦还特別强调了神机营的地位提升。 奏疏中明確提出火器与步骑配合作战的流程:“临敌,神机营火銃、火炮先发,挫敌前锋。 待敌阵乱,步卒突击破阵,骑兵两翼包抄,断敌退路。” 另外还有严厉整顿军纪的条款:清查各营空额,追缴被侵吞的军费。 严惩吃空餉的军官,无论勛贵子弟,一律按律处置。 推行按月考核制度,训练不力者降职,优异者擢升。 …… 朱祁鈺放下奏疏,由衷赞道:“於尚书果然深谋远虑。只是孤有几个疑问想与你探討。” “殿下请讲。” “这十营团练,由谁统辖?是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 于谦显然早有思考:“按祖制,兵部掌调兵之权,都督府掌统兵之权。 然明军新败,都督府高级將领几乎损失殆尽,短期內难以恢復。 臣以为可暂由兵部直接统辖团营训练、驻防事宜。 待战事平定后再议归属。” 朱祁鈺摇了摇头:“此举不妥。 兵部是文官衙门,掌天下武卫官员选授、简练之政令,这本是职责所在。 但若直接统兵,时日一长恐成文官掌兵之局。 宋朝便是前车之鑑。 我朝祖制,文武分途,正是为了互相制衡。 若兵部既掌调兵之权,又掌统兵之实,將来谁能制之?” 于谦皱眉沉思:“殿下所虑极是,只是如今都督府无人可用……” 朱祁鈺道:“无人可用只是暂时的,可以培养嘛。 孤的意思是团营仍设都督、都指挥等武职。 这些军官的选拔任命,由兵部考核推荐,但最终核定之权须在御前。 日常训练、驻防事宜,由各营都督负责,兵部依旧派员监督、协调,但不直接指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此外,孤还想设一京营提督之职,总管十营团练。 此职非常设,战时由皇帝特简重臣担任,战后即罢。 如此既能集中事权应对危局,又不会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于谦:“这京营提督的人选……” 朱祁鈺微微一笑:“自然非於尚书莫属。 不过此事不急,待孤登基之后再正式下旨。 眼下最要紧的是將各地调集的兵马整编成军,形成战力。” “臣明白。” 朱祁鈺继续道:“还有训练,新编团营需集中训练,设统一操典。 且新兵入营,不可急於教习战阵,当先从基础做起。 每日晨起,先操练队列行进,令其熟悉號令。 再练体能,跑步、举石锁、越障碍。 午后习兵器,刀枪弓弩火銃,各营需有所专精。 步兵练队列、刀枪、弓弩,骑兵练骑射、冲阵,火器兵专攻炮术銃法。 每旬一小校,每月一大阅,优胜者赏,懈怠者罚。” 于谦惊讶地看著朱祁鈺:“殿下竟对练兵之法如此精通?” 朱祁鈺没有回答,只是心中暗笑,这些不过是后世军训的基本內容。 “孤欲在团营中推行教导官制度。 每营设教导官数名,不掌兵权,专司宣讲忠义、鼓舞士气、监察军纪。 教导官由翰林院选拔年轻官员担任,直报兵部。” 于谦听到此处,神色复杂:“殿下,教导官之设恐涉监军之嫌。 本朝虽有监军,但多由宦官充任,常遭詬病。 若用文官,恐武將心生牴触。” 朱祁鈺摇头道:“此教导官非彼监军。 他们不干预作战指挥,只负责让將士明白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於尚书,一支不知为何而战的军队,即便装备精良,也不过是乌合之眾。” 所谓的教导官,其实就是后世的政委。 有这么多现成的例子朱祁鈺没理由不用。 只是不能一股脑的全部用出来,得循序渐进。 于谦沉思良久后缓缓点头:“殿下深谋远虑。只是此事需谨慎推行,先择一两营试行,用观其效。” “可。”朱祁鈺同意,“此事由你操办,教导官现附设於兵部。 待有成效后再看是否分化出来。” 于谦起身郑重一揖:“臣领旨,只是团营编练需时,而瓦剌大军不日將至。 臣建议,先就现有军队整编为三营,每营两万人,以应急需。 待战后再行十营之制。” 朱祁鈺点头:“这是当然,这三营將领你可有合適人选?” 于谦:“石亨虽有过失,但勇猛善战,可领一营。 都督僉事孙鏜,沉稳干练,可领一营。 至於另一营,臣荐范广。 此人原为辽东指挥僉事,因得罪上官被贬,现於京中閒居。 臣查其履歷,曾屡挫兀良哈部,实为良將。” 朱祁鈺记得范广这个名字。 歷史上他在北京保卫战中表现出色。 后来成为于谦的重要支持者,最终在夺门之变后与于谦一同遇害。 至於石亨,能力是有的,就是心术不正。 不过现在明朝的问题就是缺人才。 整个朝廷从上到下,全是些老登。 朱祁鈺记得有几个二品官员都请辞好几次了,但现在还在朝中当值。 隨后朱祁鈺拍板:“好,就以此三人为营都督,你即刻著手整编,孤希望在登基仪式结束后能看到你的誓师大会。” “臣必竭尽全力。” 朱祁鈺起身欲走,又想起一事:“於尚书,团营之兵,当有新气象。 孤意为他们设计新式旌旗、军服,与旧军区分。 此事你可与工部商议。” 于谦眼中闪过诧异,隨即躬身道:“遵旨。” 朱祁鈺点点头,迈步走出兵部衙门。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朱祁鈺闭目沉思。 团营制度是必须推行的,这是快速重建京军战力的唯一途径。 但如何防止兵权完全落入文官集团之手是他必须要面临的问题。 今日提出的“京营提督”之制只是权宜之计。 日后还得建立一个皇帝执掌的专门机构来控制军权。 第20章 登基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0章 登基 九月初五,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一天。 文华殿內,朱祁鈺正在与于谦、王直等重臣最后核对明日大典的流程安排。 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太监入內稟报: “殿下,岳谦大人回来了,使团已至午门外。” 朱祁鈺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宣他即刻覲见。” 很快岳谦和季鐸快步走进殿內,二人齐齐跪拜:“臣岳谦(季鐸),叩见殿下!” 朱祁鈺抬手:“起来说话,这一路辛苦了,见到皇上了?” 岳谦起身道:“回稟殿下,臣等见到了皇上,也见到了也先。” 殿內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聚焦在岳谦身上。 王直忍不住问道:“皇上可还安好?” 岳谦面色复杂:“皇上龙体尚可,只是……只是精神萎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也先待皇上表面恭敬,实则形同囚禁。 臣等覲见时皇上坐於也先侧下方,左右皆有瓦剌武士持刀而立。” 于谦皱眉:“也先提了何等条件?” “也先说若要迎回皇上,需大明割让大同、宣府二镇。 並岁贡白银百万两、绢帛五十万匹。 此外,还要一位亲王前往瓦剌为质,言称以全兄弟之谊。” 陈鎰拍案而起:“狂妄!此等条件,与亡国何异?!” 朱祁鈺摆摆手示意陈鎰稍安,继续问道:“你怎么回答的?” 岳谦躬身:“臣谨记殿下万不可有损国威之训,当即回绝。 臣言:『大明疆土,尺寸不可与人。岁贡之事,更是无稽之谈。若太师真有和谈诚意,当先送还皇上,再议其他。』” 朱祁鈺讚赏道:“不错。” 岳谦接著道:“臣等在瓦剌营中滯留三日,其间得以数次面见皇上。 最后一次见面时皇上给了臣这个。” 说著岳谦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帛,双手高举过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绢帛上,那是唯有皇帝方能使用的顏色。 兴安上前接过,呈至朱祁鈺案前。 朱祁鈺展开绢帛,只见上面用硃笔写著数行字跡,且笔力虚浮,显是在仓促间写成: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身陷虏营,天命危殆。 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郕王朱祁鈺,朕之亲弟,贤明仁厚,可继大统。 即著郕王即皇帝位,总揽万机,守卫宗庙,安抚黎庶,钦此。” 朱祁鈺的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抚过,良久无言。 胡濙颤声问道:“这……这真是皇上亲笔?” 岳谦重重点头:“千真万確。是皇上趁伯顏帖木儿当值之夜,暗中向臣索要绢帛笔墨所书。 写毕后皇上言:『將此带与太后及朝中诸臣,此朕最后能为大明所做的事了。』 言罢皇上泪流满面。” 一些大臣已忍不住掩面拭泪。 朱祁鈺缓缓捲起绢帛,闭目片刻。 这是不是朱祁镇的真心话已经不重要了。 甚至朱祁镇是不是真的说过这些话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朱祁鈺这皇上当得才是真的名正言顺。 岳谦继续补充道:“殿下,臣在瓦剌营中还探得一事。 也先大军粮草已显不足,其军中多有怨言。 脱脱不花所率东路兵马与也先似有齟齬,二人並非铁板一块。 此或可为我所用。” 于谦眼睛一亮:“此情报极为重要,若能挑拨瓦剌內部,使其生乱,则我军胜算大增。” 朱祁鈺点头:“此事交由兵部细议。岳谦、季鐸,你二人出使有功,先回去好生歇息,明日大典后另有封赏。” “谢殿下!” 九月初六,清晨。 北京城笼罩在秋日薄雾之中,但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自寅时起,钟鼓楼便响起庄严肃穆的钟鼓声,声声迴荡在京城上空。 朱祁鈺在成敬等內侍的服侍下穿戴袞冕。 十二章纹袞服以玄色为底,上衣绘日、月、龙、星辰、山、火、华虫、宗彝八章。 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 头戴十二旒冕冠,每旒贯五彩玉珠十二颗。 很快朱祁鈺来到奉天门前。 午门外已聚集了数百官员,他们身著各色朝服,按照品级整齐排列。 大典从简,故没有去天坛祭天,仅於奉天门前设坛。 坛下设卤簿仪仗,虽已精简,仍显皇家威仪。 锦衣卫大汉將军分列两侧,新整编的京营三营各派五百精锐在外围警戒护卫。 孙太后端坐於坛侧凤座,吴贤妃亦在侧位。 胡濙主持大典,这位七十四岁的老臣今日精神矍鑠。 朱祁鈺在礼官引导下来到祭坛前,坛上陈列著牛、羊、豕三牲,香烛繚绕。 他按照胡濙的指导行三跪九叩大礼,隨后接过祝文朗声宣读: “维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日,嗣天子朱祁鈺,敢昭告於皇天上帝、后土神祇: 国家遭逢大变,皇兄北狩,神器无主。 臣奉皇兄手諭、皇太后懿旨,百官推戴,万民期盼,谨於今日即皇帝位。 嗣守大统,永绥兆庶。 谨告。” 祝文读毕,朱祁鈺將祝板置於祭坛焚化。 青烟裊裊上升,融入晨雾之中。 祭天完毕,胡濙转身面向群臣,展开一卷明黄詔书,那是孙太后昨日用印的正式懿旨: “皇太后懿旨:国家多难,皇帝北狩,神器乏主。 郕王朱祁鈺,皇帝亲弟,仁孝英明,夙著德望。 今奉皇帝手諭,顺天应人,宜即皇帝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祁鈺从孙太后手中接过传国玉璽。 当然真正的传国玉璽早已失踪,这是洪武年间所制的“皇帝奉天之宝”,乃明朝皇权象徵。 玉璽入手剎那朱祁鈺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二十一年的隱忍等待终於在这一刻成为现实。 胡濙再次展开一卷更长的詔书,这是翰林院草擬,六部核阅的朱祁鈺登基后第一份正式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以眇躬,嗣守鸿业,夙夜祗惧,罔敢怠荒。 兹者皇兄北狩,虏寇侵凌,宗社阽危,生灵涂炭。 邇者群臣合辞,以国家危殆,神器不可以久虚,天下不可以无主,劝进再三。 朕念宗庙社稷之重,黎元亿万之命,勉从所请,於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日即皇帝位。 其以明年为景泰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第21章 三詔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1章 三詔 詔书很长,胡濙足足念了一刻钟。 待胡濙宣读完毕,朱祁鈺缓缓起身面向群臣与在场將士: “朕既受天命,当行天事。 今瓦剌犯境,国家危殆,朕与诸卿、与京城百万军民,已无退路。 朕於此立誓:必与北京共存亡,必与大明共存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喊声如海潮般汹涌澎湃,震彻云霄。 朱祁鈺满意的看著现场的君臣,转头看向兴安:“兴安。” 兴安心领神会,展开一份詔书,这份並非翰林院草擬,而是朱祁鈺亲笔所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自正统十四年九月初六日昧爽以前,官吏军民人等有犯。 除谋反、大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谋故杀人、蛊毒魘魅、毒药杀人、强盗不赦外。 其余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大小,咸赦除之。 天下田赋,正统十四年秋粮减免三成,河北、山西等遭兵燹之地,全免一年。 京师戒严期间,所有官员俸禄照常发放,守城將士餉银加倍。 许军民直言时政得失,有可采者,不次擢用。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此詔一出,下方的守备军和將领瞬间神情振奋,集体高呼“吾皇万岁!” 而那些文官则大部分脸色不好看。 只给武將涨薪,朱祁鈺的这番操作让他们有了太多的联想。 很快祭天登基仪式顺利完成,朱祁鈺带头走进奉天殿。 这个他二十多年来进入次数屈指可数的地方。 这个皇上议政的专属之地。 孙太后和吴贤妃等人则是回到后宫。 临走时吴贤妃心疼的看了眼朱祁鈺。 自从知道朱祁鈺要当皇上后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庶子当皇帝,这在大明还是第一朝。 这个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待所有官员都进殿行礼后兴安没有像往常一样问有没有事启奏。 他再次拿出一份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初即位,当以雷霆之势,肃清朝纲,以备战守,兹有数事,著即施行。 即日起设京营提督大臣一员,总辖京营戎政,专一事权。 命兵部尚书于谦兼京营提督大臣,总辖京师所有兵马防务,六部五府皆需配合,不得延误。 京营即刻整编为景泰三大营,每营两万,分由石亨、孙鏜、范广统领,七日之內,需成阵型,可堪一战。 九门守御,各增火炮十门,火药弹丸由工部日夜赶製,不得有缺。 城內各处高筑望楼,设旗语传讯,务求消息通达。 即日起实行粮食配给,按户发放粮牌,杜绝囤积居奇,有敢哄抬物价、散布谣言者,斩立决。 徵调全城木匠、铁匠,统一编入军器局,赶製守城器械,民间有献良策、制利器者,重赏。 於外城搭建窝棚三万间,安置流民,每棚设牌长,编入民壮,协助守城。 以上诸条即日生效。 各衙门敢有推諉拖延者,主官革职查办。 有阳奉阴违者,以通敌论处!” 这份圣旨中有的是之前朱祁鈺已经下令做了的,有的是还没有做的。 不过之前他是监国,现在是皇上,再次提出来是为了以正其名。 许多大臣听得心中一喜,刚才只有將士涨薪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提督大臣由兵部尚书于谦担任。 这意味著兵权在向他们转移。 于谦和他们关係好不好不重要,只要提督大臣一直是兵部尚书就行。 大不了事后想办法把于谦弹劾了。 下方官员刚施完礼,兴安展开第三份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查司礼监太监王振,专权误国,罪大恶极。 其党羽马顺、毛贵、王长隨等已伏诛。 经锦衣卫详查,另有內官、外臣三十二人与之勾结,贪赃枉法,证据確凿。 著即押赴西市,午时三刻,斩首示眾! 家產抄没,充作军资。 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八月十九日陈鎰带头上奏,要求將王振及其党羽抄家灭族。 这段时间锦衣卫一直在探查和抓捕王振党羽。 期间抓了很多人,也放了很多人,一些人还就在大殿之上。 此詔一出,在场官员纷纷面色微变。 抄家灭族是他们提出来的,但他们没想到朱祁鈺竟然选择今天。 在他正式登基的第一天就下令杀人。 朱祁鈺笑著看向下方表情不一的大臣。 卢忠三日前就已经將查案奏报交给了朱祁鈺,他当时就想到了这一出: 你们不是要让我杀了他们吗,我就杀给你们看。 我不仅要杀他们,还要在今天杀。 之前每念完一道圣旨,官员都会高呼“万岁”,这次等了几息殿下依然寂静。 朱祁鈺戏謔的问道:“怎么?你们对此詔有异议?” 又是寂静,最终还是胡濙第一个出来说话:“王振党羽罪不容赦,然陛下初登大宝,应慎行杀戮之事。 臣建议將其暂时收押,待到瓦剌退军再行处置也不迟。” 朱祁鈺呵呵一笑:“呵呵,要求诛王振九族的不就是你们吗? 反正早杀晚杀都是杀,养著还浪费粮食。” 有人还想开口,石亨开口道:“陛下圣明!” 紧接著又有几人开口:“陛下圣明!” 直到满朝高呼:“陛下圣明!” 朱祁鈺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了,王尚书。” 下方的王直行礼道:“臣吏部尚书王直听令。” 朱祁鈺看向王直:“朕自藩邸入承大统,郕王府旧人多年侍奉,勤勉有加。 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望尔量才擢用。” 王直躬身答道:“臣遵旨,必当秉公考察,量才任用。” 朱祁鈺在朝中根本是无人可用。 现在能真正听他命令的就两个太监,兴安和成敬。 兵部尚书于谦,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还有守城的几位將军。 其中的石亨还是个趋炎附势之辈,他不是忠於朱祁鈺,他是谁强帮谁。 其余的文官大臣朱祁鈺是命令不动的。 別看他现在发布詔书,政令一条接著一条,那是因为这些都是保家卫国的“大义”命令。 而且这些命令也不触及大部分官员的利益。 所以朱祁鈺得提拔自己的人。 当然郕王府的人现在掌权是不可能的,朱祁鈺的目的是靠他们获取消息。 真正能让朱祁鈺控制朝堂还得是京营的二十万大军。 还是那句话,枪桿子里出政权,其他都是虚的。 权谋?跟我的大刀说去吧! 第22章 財政危机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2章 財政危机 朱祁鈺看向户部右侍郎沈翼:“南京的军器何时能送到北京?” 现在备操军、备倭军和新招募的义勇齐聚北京,差不多有二十万人。 于谦根据优中选优的规矩重建了三大营,有六万多人入选。 其余十四万人皆是老弱病残,或无战斗经验之人。 这些人负责辅助三大营和在城头布防。 现在北京的情况是人多武器少。 不说每人一副战甲,就连新三大营的许多精锐都只有常配的长刀。 守城战刀的性价比太低了,还不如多准备点滚木。 当然,因为坚壁清野的缘故,北京城方圆十里已经没有树木了。 几天前朱祁鈺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的时候一阵感嘆。 歷史上明朝的人都说北京保卫战成功。 但在朱祁鈺看来,没有成功一说,都是失败。 堂堂大明朝不仅皇帝被俘虏,还被草原部落打到家门口,这就是失败。 还有现在为了保卫北京做的一系列事:毁村,砍树。 破坏容易建造难。 朱祁鈺已经能想到,未来几年北京的风沙应该很大。 沈翼出列行礼道:“稟陛下,南京的军器已经送出,预计十月之前能全部送达京师。” “太慢了,下令沿途徵集縴夫,务必在九月二十五日前送达北京。”朱祁鈺想了一下又补充道:“让沿途各县的囚犯去当縴夫,到达北京后无论所犯何罪,均赦其罪。” 沈翼躬身道:“遵旨。” 说完后沈翼没有回列,而是继续说道:“陛下,臣还有事奏。” 朱祁鈺疑惑地看向沈翼:“何事?” 这位户部右侍郎此刻面色凝重,显然要奏报的绝非小事。 沈翼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启稟陛下,臣今日要奏报国库收支之事。 自正统十四年年初至今,国库已现巨额亏空,若不及时填补,恐將影响京师防务及朝廷运转。” 朱祁鈺微微前倾身体:“细细道来。” 沈翼翻开册子:“臣遵旨核算,国库亏空主要有以下几大项。 其一,太上皇御驾亲征之耗费。” 沈翼顿了顿,抬眼观察朱祁鈺神色,见他面色平静才继续道: “自七月决定北征至八月土木堡之变,短短月余,朝廷共拨付军费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 其中,五十万大军开拔银每人三两,计一百五十万两。 军械补充、马匹採购计五十万两,沿途粮草补给八十万两。 此外,尚有赏赐各级將领、犒劳三军等杂项开支,难以细数。”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许多官员虽知北征耗费巨大,却未料到竟达如此天文数字。 朱祁鈺点了点头,对此他没有什么意外,这才符合后世“掏空国库的说法”。 沈翼翻过一页:“其二,为应对当前危局之新增开支。 自陛下监国以来,为稳固京师、筹备防务,已有多项支出。 运粮一事,陛下下令百姓每运回二十石粮食赏银一两,至今已发放赏银二十万两。 参与运粮百姓的日常运费,又支出六万两千两。 还有迁徙流民与安置新兵之费,七万四千两。 而今日陛下登基詔书中明令守城將士餉银加倍。 按京营现行餉制,普通士卒月餉九钱,军官按品级递增。 二十万人月餉翻倍,每月需增支十八万两。 若战事持续三月,便是五十四万两。 陛下方才旨意中要求南京军器运送加速,沿途徵集縴夫。 自南京至北京漕船百余艘。 若全数徵集縴夫拉縴,沿途各县需徵募縴夫不下万人。 按惯例,縴夫日给工食银五分,按陛下要求的九月二十五日前抵达,需二十日,仅此一项便需白银一万两。” 沈翼合上册子:“陛下,以上诸项合计需九十二万六千两。 而如今太仓库现存银两仅三十七万五千两。” 殿中顿时譁然,这缺口太大了。 最重要的是士兵的餉银可不止三个月,总不能也先退兵后就遣散兵士吧。 陈循眉头紧锁,出列问沈翼:“沈侍郎,新兵营房可否暂缓建设?让士卒暂住寺庙、空宅,或搭建帐篷?” 沈翼苦笑:“於尚书,臣何尝没有想过。 但如今已是八月末,秋寒日重。 十四万人若无处御寒,不等瓦剌攻城,冻伤病倒者便將不计其数。 且士卒若无固定营房,难以管理,易生事端。 昨日已有三起新兵与百姓衝突事件,皆因无处安身、四处游荡所致。” 工部左侍郎赵荣也出列道:“陛下,简易帐篷虽便宜,但易损毁,且不御寒。 一场秋雨便可能半数报废,反需重建,得不偿失。 按现有方案建造营房,虽初建费用较高,但可长期使用,战后亦可转为民宅或兵营常备设施。” 朱祁鈺静静听著,等眾人议论稍歇才开口问道:“王振及其党羽抄没的家產呢?前几日卢忠不是报上来了吗?” 沈翼连忙道:“回陛下,锦衣卫共抄得黄金三万七千两,白银八十九万两,珍宝古玩折价约四十万两,田產地契等不动產尚未变现,总计约一百三十万两。 臣刚才所说的三十七万五千两已包括抄家所得。” 吏部尚书王直喃喃道:“这还不算日常政务开支、官员俸禄、宫中用度……”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朕创业未半而中道缺钱。 想当年太宗皇帝朱棣修永乐大典那是眼睛都不眨。 五征漠北更是花钱如流水。 这才过了二十几年,一次战败大明就要垮了。 朱祁鈺突然皱眉:“这不对吧,抄家所得是一百三十万两,刚才你说的花费也才六十多万两。 加上剩下的钱也才九十多万。 其他钱呢?被人贪没了?!” 说到最后朱祁鈺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国难当头,竟然有人贪污,还是从自己主办的案子里贪污! 沈翼小心翼翼道:“启稟陛下,按照规矩,抄家所得有三成送入了內库……” 朱祁鈺沉默了,贪污犯竟然是我自己? 紧接著便是一阵气愤,钱进口袋了自己却不知道。 那是不是意味著钱出口袋了自己也可能不知道? 朱祁鈺嘆了口气问道:“內库现存多少?”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內库与国库分开,乃皇室私產,歷来由司礼监和內官监掌管,户部无权过问。 朱祁鈺此刻公开询问內库库存,其意不言自明。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没钱就搞钱。 这方面有行家教过,一百多年后,一个年號嘉靖的皇帝示范过。 抄家! 抄谁的家? 当朝大臣肯定不行,现在就抄他们的家估计大明估计活不到过年。 边关守將钱也多,不过打不过啊。 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朱祁镇。 第23章 搞钱!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3章 搞钱! 兴安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稟陛下,內库现存黄金十二万两,白银二百八十五万两,各色珍宝折价约一百五十万两。” “四百多万两……”殿中有人低声惊呼。 明朝正统年间,朝廷岁入约白银两千五百万两。 但其中大部分是粮食、丝绸。 实际的白银不超过一百万两。 皇帝內库竟存有二百八十五万两现银。 相当於全国岁入的两倍还多! 许多官员面色复杂。 他们知道歷代皇帝都有积攒私房的习惯,但未料到竟有如此巨额。 联想到国库空虚、边军欠餉,而內库却堆金积玉,不少人心中五味杂陈。 朱祁鈺也被这数字惊住了,自己这大哥存这么多钱,是想干大事啊。 这二十一年他已经知道朱祁镇不是后世网友评价的那么简单。 如果不出土木堡这档子事。 如果没有叫门和夺门的事,朱祁镇在明朝的皇帝里面还是算排的上號的。 可惜没如果,人可以犯很多错,正所谓不以一时成败论英雄。 但这两件事触及到了大部分正常人的底线。 就像是后世涉及到毒…… 朱祁鈺摇了摇头,將脑中越来越远的思绪拉了回来,缓缓开口:“兴安,从內库拨付白银一百五十万两至太仓库,充作军费及安置开支。” 兴安这次真的惊住了:“一百五十万两?陛下,这……这是內库近三分之一存银啊!” “若守不住北京要这些银子何用?若大明不存,朕要这內库何用?” 隨后朱祁鈺看向沈翼:“如此可够用否?” 沈翼激动得声音微颤:“陛下圣明!够用!够用!” 朱祁鈺点点头:“然而钱財终有尽时。沈侍郎,户部可有长远之计?” 沈翼早有准备,再次开口:“陛下,臣与户部同僚已商议过,现有三策。 其一,加紧催征各地岁赋。正统十四年秋粮已开始徵收,若加派人手严催,两月內预计可征约合白银一百五十万两。” 其二,暂时提高盐引、茶引价格。盐茶专营,利润丰厚,每引提价二钱,岁入可增八十万两。 其三,向京城富商劝捐,如今京城虽有不少商贾南逃,但仍有几家大商號留守。若晓以大义,许以战后补偿,或可募得数十万两。” 朱祁鈺听罢,沉思良久。 朝廷的收入主要就是两个,赋税和盐引、茶引等官方售卖品。 要搞钱无非也就是从这两点下手,不过他现在新登基。 而且今天才下了圣旨要减少粮赋,又催收岁赋,这是自己打自己脸,这肯定不行。 终於,朱祁鈺开口:“盐茶提价之事可详细擬定章程,但战后须恢復原价,商贾劝捐也可行。 至於加紧催征岁赋便不要了。” 沈翼愕然:“陛下?” 不止沈翼,许多官员都露出不解之色。 国用不足,加徵税赋乃歷朝歷代常规做法,为何不可? 唯有包括于谦在內的二三十名大臣眼睛一亮,眼神中露出些许讚赏。 朱祁鈺站起身俯视著殿中群臣:“朕今日登基时已下詔,减免天下田赋三成,遭兵燹之地全免一年。 岂能朝令夕改? 若此时加紧催征,与民爭利。 那朕与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何异? 朝廷威信何在?” 于谦第一个站了出来:“陛下英明!” 隨后其他人也高呼:“陛下英明!” 朱祁鈺继续说道:“朕再提三策筹钱,尔等商討一下。” 眾臣精神一振,凝神倾听。 “其一,发行战爭债券。 由朝廷印製债券,面额分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五等,年息一成,三年为期。 许百姓、商贾自愿认购,到期本息一併偿还。 债券可在市面流通转让,亦可抵纳税赋。” 殿中瞬间一片寂静,这个概念对明朝官员来说太过新奇。 半晌,户部郎中陈汝言才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若百姓不愿认购,如何是好?” 朱祁鈺早有准备:“所以需要第二策,以物抵债。 朝廷现掌握大量抄没的田產、商铺、宅邸。 可將这些不动產折价,允许认购债券者以债券兑换。 如此,朝廷得现银,百姓得產业,两全其美。” 于谦若有所思:“陛下此法甚妙,王振党羽所抄田宅遍布北直隶,若折价发卖,確可快速变现。 只是折价几何需仔细核定,以免国资流失。” “此事由户部、都察院、锦衣卫共同办理。” 朱祁鈺看向一直沉默的右都御史陈鎰:“陈御史,你素以刚正著称,此事由你总责,务必公允。” 陈鎰出列躬身:“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託。” 朱祁鈺继续道:“其三是改革皇室用度。 自即日起,宫中一切用度削减五成,节省之银两全部充入国库。” 兴安欲言又止:“陛下,这……” 朱祁鈺摆手制止:“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朕记得洪武皇帝曾有训:『自古帝王治天下,必先国而后家,先民而后己。』 朕虽不才,愿效法太祖。 另外自即日起,朝廷各级官员俸禄,暂时削减三成。 待战事结束,国库充盈后补发,朕之俸禄削减五成。” 王直急忙出列:“陛下不可!官员俸禄本已微薄,若再削减,恐生计艰难……” 朱祁鈺打断他:“王尚书,守城將士在前线拼命,每日餉银不过九钱。 朝廷官员坐享俸禄,值此国难之际,与將士同甘共苦,有何不可? 若真有官员因俸禄削减而生计艰难,可向户部申请临时补贴,朕特许之。” 他目光扫过群臣:“当然,若有官员不愿共体时艰,也可请辞,朕绝不挽留。” 这话说得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反对。 朱祁鈺这才缓和语气:“诸卿,今日所议只为解北京之困,望诸位助朕一臂之力!” 于谦率先躬身:“陛下深谋远虑,臣愿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共度时艰。” 群臣齐声应和:“愿竭尽全力,辅佐陛下!” 朱祁鈺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便按今日所议施行。 內阁联合各部商议擬票,三日內呈报朕阅览。” “臣等遵旨!” 第24章 內三关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4章 內三关 “退朝!” 走出奉天殿时已是午时三刻。 朱祁鈺站在高阶之上俯瞰著紫禁城重重殿宇,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登基第一天便面临国库空虚的难题。 好在內库充裕,可解燃眉之急。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如何改革积弊重重的財政制度。 如何在不加重百姓负担的情况下增加收入。 如何平衡皇室、官员、军队、百姓各方利益…… 兴安轻声问道:“陛下,是否回乾清宫用膳?” 朱祁鈺摇摇头:“先去文华殿,朕要看看于谦的京营整编进展。让御膳房將午膳送到文华殿,简单些即可。” “遵旨。” 走在宫道上,朱祁鈺心中盘算著下一步计划。 財政问题暂时缓解,接下来必须確保京营儘快形成战斗力。 石亨、孙鏜、范广三人虽已任命为营都督,但能否胜任还需观察。 特別是石亨,此人勇猛有余,忠诚不足,需设法笼络又加以制衡。 还有教导官的设立,这是他在军队中埋下的棋子。 虽然于谦建议先试行,但朱祁鈺心中已有全盘计划。 他要建立的是一支真正忠於国家、忠於皇帝的军队,而不是某个將领的私兵。 成敬从后面快步跟上,低声道:“陛下,卢忠在宫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朱祁鈺脚步一顿:“宣他到文华殿见朕。” “是。” 文华殿內,朱祁鈺简单用了午膳,刚放下筷子卢忠便到了。 “臣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叩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朕安,起来吧,有何要事?” 卢忠看了看周围的侍奉太监,没有说话。 朱祁鈺挥了挥手:“你们出去吧。” “奴婢告退。” 等太监皆出去后卢忠才说道:“陛下,臣在查抄王振党羽时发现一些帐册,涉及朝中多位大臣与边镇將领的银钱往来。 其中有兵部右侍郎吴寧、大同副总兵方瑛等人。” 朱祁鈺眼神一凝:“帐册何在?” 卢忠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朱祁鈺。 朱祁鈺接过册子快速翻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帐册中详细记录了王振一党如何通过边镇將领虚报兵额、倒卖军械。 所得赃款又如何与朝中官员分润。 数额之大、涉及人员之广触目惊心。 “吴寧……”朱祁鈺记得这个人,今日朝会上还曾稟报军情。 朱祁鈺合上册子,沉思片刻后说道:“卢忠,此事暂不要声张。 继续暗中调查,將涉及人员、金额、时间一一核实。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卢忠犹豫了一下:“陛下,这些人贪墨军费,致使边防空虚,是否……” 朱祁鈺摆摆手:“朕知道他们该杀,但现在不是时候。 瓦剌大军压境,京师需要稳定。 待击退瓦剌,朕自会清算。 你做得很好。 记住,锦衣卫是天子耳目,但耳目要聪敏,也要谨慎。 朕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罗织罪名、製造冤狱的酷吏。” 卢忠心头一震,跪拜在地:“臣谨记陛下教诲!” “去吧。” 卢忠退下后朱祁鈺独自坐在文华殿中。 手中的帐册仿佛有千斤重,里面记载的不仅是贪腐,更是大明军队衰败的根源。 他想起于谦和自己的军制改革。 所有的改革设想都必须建立在清洗军队腐败的基础上。 否则再好的制度也会被蛀虫啃食一空。 兴安的声音在殿外突然响起:“陛下,於尚书到了。” 朱祁鈺收起思绪:“宣。” 于谦快步进殿,正要行礼朱祁鈺便开口了:“免了,三大营怎么样了?” 于谦还是继续行完了礼,隨后才开始稟报:“陛下,三大营初步整编已完成。 从二十万人中挑选年轻力壮,有战斗经验者近七万人。 目前每营实额两万一千人,超额部分作为辅兵、杂役。 三营现已开始按新操典训练,五日后可举行誓师阅兵。” 朱祁鈺精神一振:“好!教导官选派进展如何了? 于谦:“翰林院已推荐十二人,臣从中筛选六人,每营暂派两名,昨日已入驻各营开始宣讲。 只是石亨对教导官颇有微词,言其干扰练兵。” “告诉他,教导官是朕的亲派,宣讲忠义、鼓舞士气乃其职责,不得阻挠,若再有不满,让他来见朕。” “臣遵旨。” 朱祁鈺看向于谦:“於尚书,你觉得朕拒绝加紧催征岁赋如何?” 于谦正色道:“陛下圣明,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陛下初登大宝,首重立信於民,此乃治国之本。” 朱祁鈺点了点头,隨后走到殿中悬掛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於尚书,你觉得內三关能挡多久?” 明朝长城除了九镇防线组成的外长城,还有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组成的內长城。 所谓內三关便是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 而歷史上也先在大同和宣府没討到好,最后便是从紫荆关攻到北京城下的。 于谦也走到图前,指著內三关的方向:“如果也先想要从三关正门突入,臣估计至少能拦截十数天。 如果北京能派遣军队过去,將也先挡在关外也未尝不可能。 不过內三关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出现了豁口。 臣已经下令让孙祥等人加紧修復长城。 不过毕竟战线太长,时间又紧。 现在各关隘的兵力无法全线防守。 也先若久攻不下主关隘,必定从这些损坏处进入。 所以臣的结论是也先必定会攻到北京城下。 三关只能抵抗数日。” 之所以朱祁鈺会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今天又收到了大臣的奏报。 提议加强內三关的防守,將也先据於关外。 不让战爭发生在北京城下。 对此朱祁鈺只能感嘆,很傻很单纯。 不过于谦的军事才能让朱祁鈺眼神一亮。 他已经预料到了也先的进攻路线,甚至连结果都预料到了。 实际歷史上也先就是从紫荆关入关的。 他在紫荆关强攻了两天。 紫荆关在韩青、孙祥的死守下抵挡住了也先大军。 最后也先在俘虏的口中知道了几个破损点。 派小队从这几个破损点进入长城,將紫荆关来了个前后夹击。 即使这样,韩青、孙祥带领部分死士又坚守了两天,最终殉国。 第25章 给他们个希望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5章 给他们个希望 朱祁鈺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递给于谦:“於尚书,你先看看这个。” 于谦双手接过展开细读。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石將军建议放弃內三关,將所有守军撤回北京?” “正是,石亨认为內三关年久失修,兵力分散,难以抵挡也先大军。 与其让將士白白牺牲在关墙上,不如撤回北京,集中兵力在城下与也先决一死战。” 朕初看此奏时竟有些心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于谦沉吟片刻:“陛下是怜惜那些守关將士?” 朱祁鈺嘆了口气:“不错,土木堡一役,我大明损失了多少能征善战的老兵? 如今京城虽號称有二十万人,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十不存一。 內三关的守军多是常年戍边的老兵,有些人甚至在宣德年间就已在边关服役。 每死一个都是大明的损失,都是朕的心头痛。” 于谦:“陛下仁慈,但臣以为石亨此议万不可行。” “理由?” “臣有三点理由。 其一,士气,內三关是北京的最后一道屏障。 若我大明主动放弃三关,不战而退,天下军民会怎么看? 守城的將士会怎么想? 军心散了,则大战必败。” 朱祁鈺点点头:“这一点朕明白,接著说。” “其二是时间,如今京营士兵缺少武器,特別是火器。 而火器还需要时间训练和適应。 今天陛下要求户部督促九月二十五日前將武器运达北京。 要熟悉武器並形成战力也还需几日。 若內三关不守,也先骑兵数日便可兵临城下,届时我军装备不齐、训练不足,如何应战?” 朱祁鈺皱眉沉思,没有接话。 于谦继续道:“其三,北京城虽坚,但若让也先大军毫无阻碍地直抵城下,其便可从容布置,围困京师。 而若內三关能拖延时日,也先便不得不分兵攻关,消耗粮草,挫其锐气。 待其抵达北京时已经兵疲马乏,我们更能打败他们。” 朱祁鈺揉了揉眉心:“於尚书说的这些朕都懂,所以朕也在犹豫,如果只让他们守到十月呢?。” 于谦思索了一会道:“只要拖到十月初,三大营初步训练完成,届时也先再来,我军便有八成胜算!”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朱祁鈺向门口喊道,“兴安。” “臣在。” “传朕口諭,即刻选派三名太监,各带十名锦衣卫分別前往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 朕有旨意让他们传达。” “臣遵旨。”说完兴安快步向外走去。 朱祁鈺让另一名太监研磨:“朕要亲自给各关守將写密詔。” 于谦惊道:“陛下,此举恐有不妥,密詔若落入也先之手……” 朱祁鈺头也没抬,边写边道:“无妨,朕不会提到军情。” 一刻钟后朱祁鈺將写好的密詔交给于谦看。 上面只说了让守將坚守城关,务必坚守到十月初一。 另外密詔中还提到了朱文正守洪都。 並告诉守將,只要达到自己的要求的时间便是大功,之后只需见机行事便可。 于谦看后说道:“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臣仍有一忧,內三关將士知可撤退,是否会影响死战之志?” 朱祁鈺靠在椅背上:“於尚书,你觉得让士卒明知必死而战,与让他们知道有一线生机而战,哪一种更能激发出战斗力?” 于谦默然,在他的心里君子死国矣,幸甚荣焉。 朱祁鈺也相信守军中有人不怕死,敢和敌人拼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还有一些惜命摇摆的人,他们不想明知必死还飞蛾扑火。 但只要让他们看到希望,那他们就不会当逃兵。 朱祁鈺继续道:“朕不要他们与关墙共存亡,朕要他们用尽一切办法活到十月初一。 为了活命,他们会想出各种守关的办法,会爆发出惊人的韧性。 而这正是朕需要的。” 于谦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这时兴安也回来了,朱祁鈺將密詔交给他:“告诉他们,朕在北京等著他们凯旋,此战后朕必不吝封赏。” 兴安双手接过密詔:“臣这就去安排。” 兴安走后朱祁鈺看向于谦:“於尚书,朕记得你给大同和宣府的守將下过命令。 让他们收集战场遗落的军械,收集得怎么样了?” 于谦拱手道:“如今也先在大同方向,宣府已经收集兵甲等装备九千余套。 长枪、硬弓一万五千余套,箭矢约五万支。 不过火器不多,皆被也先带走了。 这些军械正在运回北京的途中。” “嗯,不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成敬在门外低声道:“陛下,户部右侍郎沈翼求见。” “宣。” 沈翼快步进殿,面色凝重:“臣户部右侍郎沈翼叩见陛下。 陛下,臣刚得到消息,京城內粮价又涨了。” 朱祁鈺眉头一皱:“什么?不是说粮价已回落至八钱一石吗?” 沈翼低头道:“朝廷开仓卖粮后確实很快將粮价稳定了下来。 不过隨著其他粮商价格回归正常。 朝廷也不再直接售卖粮食,而是分发给几大商行,由他们出面售卖……” 朱祁鈺怒不可遏:“然后价格就又升起来了?简直是放肆!” 粮食也算是朝廷的財政收入,所谓的朝廷年入两千万两。 其中有至少一千五百万两都是粮税转换而来。 从汉代开始朝廷就设立了常平仓,其作用就是由朝廷出面稳定粮价。 出现天灾或者打仗的时候就由朝廷开仓卖低价粮,防止商户囤货抬高价格。 明朝自然也沿用了常平仓制度。 不过到了永乐时期,当时的监国,后来的仁宗皇帝朱高炽为了给朱棣筹集军费。 开始將常平仓的粮食开放给第三方商行售卖。 商行以比常平仓略高的价格从朝廷收购粮食,但是朝廷规定他们只能以平价售卖。 作为补贴,朝廷会给他们额外开放盐引资格。 现在朝廷缺钱,户部在稳定价格后继续执行了以前那套外包行为。 本来这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们竟然敢涨价! 在这个卫国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髮国难財?! 朱祁鈺怒道:“把卢忠叫来,朕有事交给他办!” 第26章 帮他们体面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6章 帮他们体面 朱祁鈺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得很!朕在前面调兵遣將,他们在后面囤粮涨价。 国难当头,这些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银子!” 朱祁鈺知道自永乐之后明朝贪腐、官商勾结的情况就日益严重。 只是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人发这个国难財。 从通州运粮回来之前这些商人將几钱的粮价涨到几两。 朱祁鈺没有追究,毕竟物以稀为贵。 但现在他们拿著朝廷的粮食去大赚特赚。 这真的触及到朱祁鈺的底线了。 朱祁鈺本来想等保卫战结束后慢慢改革经济,然后相对和平地解决衝突的。 但他们这是在给自己上眼药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们不想体面,我就帮你们体面! 沈翼嚇得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砖:“陛下息怒!臣……臣即刻去办!” “办?你打算怎么办?” 朱祁鈺绕过书案走到沈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户部侍郎:“继续把粮食交给那些商行,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沈翼,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臣不敢!只是朝廷卖粮歷来如此,由商行代售,户部监管……” “所以你们监管了吗?!就告诉朕粮价涨了,这就是你们的监管?!” 朱祁鈺见沈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暗骂了一声后问道:“沈翼,朕问你,有哪些商行参与了代售?” 沈翼声音有些发颤:“回稟陛下,主要是永丰、广源、盛泰三家大商號。 自永乐年间起,朝廷便常將常平仓余粮交由他们代售,以换取盐引资格……” “还有呢?朕不信只有这三家。” 沈翼浑身一颤,喉结滚动了几下:“还有……还有仁寿宫庄……” 朱祁鈺的瞳孔骤然收缩:“仁寿宫庄?” 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于谦猛地抬头,连一直垂首侍立的兴安也露出惊恐的面容。 仁寿宫庄本是为太后、娘娘宫中用度所设。 按旧制,这些宫庄只经营绸缎、瓷器、香料等物。 所得银钱用於贴补各宫用度,从不过问粮米之事。 可现在仁寿宫庄竟然参与粮食的售卖。 那岂不是意味著他们也能换取盐引,售卖官盐? 朱祁鈺问道:“仁寿宫庄运走了多少粮食?” “十万石。”沈翼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们收购后並未自用,而是转手高价售予那三家商號。 臣派人去问过,仁寿宫庄的管事太监刘顺说……说这是宫里的生意,叫臣少管閒事。” 朱祁鈺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好一个宫里的生意!好一个少管閒事! 他们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捅朕的后背!” 于谦上前一步:“陛下息怒,此事或非太后本意,定是下面的人……” 朱祁鈺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于谦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仁寿宫庄的太监欺上瞒下。 良久,朱祁鈺缓缓开口:“沈翼。” 沈翼浑身一颤:“臣……臣聆听圣諭。” “回去重新开放朝廷直售粮点,所有粮食按每石八钱出售,取消其他粮商代售。” 沈翼忍不住道:“陛下,这样的话国库……” 朱祁鈺猛地挥手:“朕知道亏本!但朕寧可亏本,也不能让京城百姓的心凉了。 沈翼,你听好了,平价仓每日需要限制售卖数量。 同时每人每次限购一石,必须登记姓名、住址、家中人口。 每日售完即止。” 在朱祁鈺看来,百姓比富商更重要。 一个原因是他来自后世,对於以民为本这个概念早已深入灵魂。 当然,这二十一年朱祁鈺一直在强化和改变自己的思想:民权增加会弱化皇权。 愚昧的百姓才是好百姓。 毕竟封建社会这个属性短时间內改不掉。 释放百姓天性就是在革自己的命。 几十年后或许可以尝试將封建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 这就要看这几十年自己的成果了。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老百姓才是现阶段北京的基本盘。 守城靠的是这些老百姓,而不是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之辈。 沈翼重重叩首:“臣明白了!” 朱祁鈺补充道:“还有,让户部贴出告示,將朕的决定明明白白告知全城。 朕要让每一个百姓都知道是谁在护著他们。” 沈翼匆匆退下,于谦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於尚书想说什么?” 于谦斟酌著词句:“陛下,仁寿宫庄之事牵涉太后。 若处理不当恐伤天家体面,亦令陛下与太后生隙。 如今大敌当前,內部不宜……” 朱祁鈺嗯了一声:“朕知道,但这件事总得死一批人! 朕今日若对仁寿宫庄手软,明日就会有慈寧宫庄、坤寧宫庄跟著学样! 后宫各殿、皇亲国戚都会觉,哦,原来国难財这么好发,原来皇上的刀不会砍向自家人! 都这样那还守什么城? 朕登基之时便说过,要与大明共存亡。 若是连几个发国难財的蛀虫都不敢动,朕还救什么大明?”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通报:“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奉旨覲见!” 卢忠大步进殿,单膝跪地:“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 朱祁鈺看著他,缓缓道:“卢忠,朕要你率锦衣卫彻查京城几大粮商涨价之事。 查出他们背后是谁在撑腰。 查案过程中任何胆敢隱瞒、销毁证据之人,一律就地拿下! 若遇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卢忠咽了口唾沫:“陛下,若是查到朝廷官员和宫中贵人……” “一切照办,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皇宫里做这种挖大明墙脚的买卖! 卢忠,你记住,锦衣卫是天子亲军。 你们便是朕的眼,朕的刀。” 卢忠眼中闪过震惊之色,皇上这旨意隱含了太多的深意:“臣遵旨!” “好了,你去吧。” 殿內重归寂静。 朱祁鈺走回御案坐下,这才登基第一天,从早朝到此刻他几乎没有停歇。 他想慢慢来,也想减少杀戮,但这群人一直在逼自己。 于谦看著这个年轻的皇帝,忽然道:“陛下今日所为雷霆万钧,只是臣担心如此强势恐令宫中不安。” 朱祁鈺睁开眼:“朕就是要让他们不安。 朕要让他们知道,景泰朝,不一样了! 於尚书,你可知朕最怕什么? 朕怕的不是他们贪,而是他们贪了还觉得理所当然! 朕也不怕他们发国难財,而是怕他们觉得这財就该他们发!” 嘆了口气朱祁鈺看向于谦:“於尚书,三大营的训练如何了? 朕明日去军营不是走马观花的阅兵,朕要看到真正的战力。” 于谦深深一揖:“陛下放心,明日陛下必可看到一支可战之师!” 第27章 日月山河永在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7章 日月山河永在 九月初七,晨光微熹。 朱祁鈺今天终於穿上了梦寐已久的战服。 玄色窄袖武弁服,外罩赤色罩甲,腰束金玉革带,头戴六瓣铁盔。 兴安轻声稟报:“陛下,车驾已备好。” 朱祁鈺摆摆手:“不坐车,今日朕骑马。” 成敬面露忧色:“这……陛下,城中路况复杂……” 朱祁鈺一边繫紧护腕一边道:“若连在北京城內骑马都怕,还谈什么御驾亲征?去牵马来。” 很快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被牵到殿前。 这是朱祁鈺还是郕王时从蒙古商人手中购得的良驹,名唤“踏雪”。 朱祁鈺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这些年他“勤锻炼”並非虚言,骑射功夫恐怕比一些宿將都还要强。 “走,去京营校场。” 隨行的除了兴安、成敬等太监,还有二十名锦衣卫精锐。 卢忠亲自带队,一身飞鱼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一行人出了宫门,沿著长安街向西而行。 约莫两刻钟后,一片广阔的校场出现在眼前。 此刻校场上已是旌旗招展。 于谦早已率眾將在辕门外等候。 见朱祁鈺骑马而至,眾人齐齐跪拜:“臣等恭迎陛下!” 朱祁鈺翻身下马:“平身,於尚书,將士们都到了?” 于谦躬身道:“回陛下,三大营六万三千將士已全部集结完毕。” 朱祁鈺抬眼望去,只见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士兵。 不过眾人甲冑制式不一,有的披铁甲,有的穿皮甲,甚至还有穿棉甲的。 这让朱祁鈺看得眉头一皱,这花里胡哨的甲冑总给人一股子山寨的感觉。 “走。” 朱祁鈺在于谦等人陪同下走上点將台。 台高两丈,全木结构,上覆青布帷幔,站在台上,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六万多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祁鈺身上。 于谦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眾將士听令,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响彻云霄,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朱祁鈺抬手示意,于谦喝道:“起!” 六万余人齐刷刷起身,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將士们!”朱祁鈺没有用“朕”,而是用了更亲近的称呼。 “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想:二十万精锐大军都败了,我们这十几二十万人能顶什么用? 我告诉你们,土木堡之败,非战之罪! 是奸宦专权,是军令混乱,是將士用命而主帅无能!” 这番话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许多士兵眼中燃起火焰。 朱祁鈺继续朗声道:“但今日不同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於尚书,曾巡抚山西、河南,整顿军备,安境保民。 石亨、孙鏜、范广三位將军,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將。 而我也將与你们一同站在北京城头! 瓦剌若来,我第一个挽弓射箭!” “万岁!万岁!” 朱祁鈺转向于谦:“於尚书,你是京营提督,接下来的话你来说。” 于谦深深一揖,转身面对大军。 这位平日里看似文弱的兵部尚书,此刻竟有一股不输武將的威严。 “眾將士!本官知道,你们中有人是被迫徵调,有人是为军餉而来,有人只是隨大流。 这都不重要!从今日起,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你们的身后,是北京城! 城中有你们的父母妻儿,有你们的街坊邻居,有百万大明子民! 瓦剌是什么?是强盗!是屠夫! 他们若破城,男人將被屠戮,女人將遭凌辱,孩童將沦为奴隶! 你们告诉我,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吗?!” “不能!不能!” 怒吼声震天动地。 “好!既然不能,那我们就只有一条路,死战!” 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今日,本官与诸將士立约: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日月山河永在!” 于谦停顿,六万將士齐声接道:“大明永在!” “日月山河永在!” “大明永在!!” 三呼之后,校场上气氛已达顶点。 许多士兵眼眶通红,紧握兵器的手指关节发白。 于谦收剑入鞘,继续道:“三营新立,军纪须严明,自今日起,京营施行新军法。” 隨后一名兵部郎中展开捲轴,高声诵读: “临阵脱逃者,斩! 抗命不遵者,斩! 私斗內訌者,斩! 扰民害民者,斩! 闻鼓不进者,斩! 闻金不止者,斩! 杀良冒功者,斩! ……” 一条条斩令宣读下来,校场上一片死寂。 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卫所,见识过军法,却从未听过如此详尽严苛的条例。 待所有条令宣读完毕,于谦道:“军法如山,非本官不近人情,实因大战在即,令不行、禁不止则军必败。” 隨后他话锋一转:“然有过罚,有功赏!今日起,京营施行新赏格!” 另一名郎中展开第二捲轴: “凡临阵斩敌一级者,赏银五两!擒 获瓦剌百夫长以上军官者,赏银五十两! 击毙千夫长者,赏银二百两! 取得也先、伯顏帖木儿等首级者,赏银万两,封侯爵!”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五两银子相当於普通士卒半年的餉银,这赏格不可谓不厚。 “此外,战功累积可晋升军职。 累计斩首三级,擢为小旗。 五级,总旗。 十级,试百户。 二十级以上,实授百户。 不论出身,只论战功!”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士兵的热情。 明朝军职世袭居多,普通士卒想升迁难如登天。 如今有了凭战功晋升的通道,如何不让人心动? 于谦继续道:“凡战死沙场者,额外抚恤银三十两,子女由朝廷抚养至冠! 伤残者,视伤残程度额外赏银十至五十两,免其家赋税三年!” 赏格宣读完毕,于谦看向朱祁鈺。 后面两项抚恤是朱祁鈺强烈增加的。 现在明朝也有士兵阵亡的抚恤制度。 不过这个制度有厚官薄士的倾向。 普通士兵阵亡,其妻子可以领三年的月粮。 如果妻子不另嫁,可以每月领六斗米直到身亡。 而士官除了世袭本身官爵外,正面战死的一般还会追赠官爵,这也会影响家属的抚恤金。 总的来说就是士官阵亡后能获得更多的福利。 而士兵几乎就是固定福利。 朱祁鈺增加了士兵的福利,他要掌握这支京营。 什么保家卫国的大义都是虚的,最多能调动一时的激情。 几天个把月还行,要想长久地得到这些士兵的忠诚,就只有一个办法:加钱! 放在平时朱祁鈺要这么干,政令肯定在內阁就被否决了。 但现在不一样,保卫北京才是第一位。 不给兵士发钱,谁去打仗? 没人打仗,谁来保卫北京? 没有北京,谁来统领大明? 反对者都有叛国之嫌! 这就是朱祁鈺破局之法,藉助这次也先困城之危笼络军心。 朱祁鈺上前一步:“方才於尚书所言,便是朕的旨意。 朕在此承诺,所有赏赐绝无拖欠,阵亡將士抚恤必落实处! 若有司敢剋扣分毫,朕必严惩不贷!”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经久不息。 待声浪平息,朱祁鈺说道:“现在,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各营开始操练!” “遵旨!” 第28章 操演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8章 操演 “石亨、孙鏜、范广,各领本部兵马按预定区域列阵!” “遵命!” 三大营迅速分开,在校场上形成三个巨大的方阵。 朱祁鈺站在点將台上,俯视著下方军队。 他能看出这些士兵中有明显的老兵与新兵之分。 那些站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多是原本北京三大营的老兵和部分备操军、备倭军 而那些略显紧张则是临时徵召的新兵。 于谦先走到石亨所领的第一营前。 这一营以原三大营和备操军、备倭军中有战斗经验的精锐为主,是三大营中战力最强的。 于谦命令道:“石將军,先演练步兵基础阵型。” 石亨抱拳领命,转身面向自己的军队:“听我號令!变鹤翼阵!” 令旗挥动,鼓声响起,第一营的士兵开始移动。 前排刀牌手迅速向两侧展开,形成两翼。 中排长枪手稳住阵脚,后排弓箭手与火銃手交叉站位。 整个过程非常顺畅,不愧都是些老兵。 “变鱼鳞阵!” 阵型再次变化。 这一次,士兵们按照小队为单位,形成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列。 刀牌手在前,长枪手居中,远程兵种在后。 接下来是孙鏜的第二营。 这一营老兵与新兵参半。 “孙將军,演练方阵推进与变向。” 第二营以一千人为一方阵,共二十一个方阵。 隨著鼓点变化,这些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左转!” 最左侧的方阵率先转向,接著相邻方阵依次转向,如同一条长龙在校场上蜿蜒前行。 转向过程中阵型保持完整,刀牌手始终面向外侧,长枪手隨时准备刺击。 朱祁鈺暗自点头。 孙鏜此人沉稳,带兵果然有一套。 虽然新兵较多,但在严格的训练下已初具雏形。 最后是范广的第三营。 这一营新兵最多,只有约五千老兵,其余一万六千人均为没经验或新招募的士兵。 范广面色凝重。 他知道自己这一营战力最弱,操演时格外用心。 第三营迅速收缩,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防御阵。 刀牌手在外围竖起盾墙,长枪从盾牌间隙伸出,弓箭手和火銃手在內圈蓄势待发。 “敌袭!正面防御!” 模擬敌军从正面衝击,圆阵迅速调整,正面盾牌层层叠加,长枪如林。 “敌袭两翼!” 圆阵再次变化,两侧盾牌转向,阵型由圆变椭圆。 第三营的演练很简单,但新兵太多,动作难免有些拖沓。 基础阵型演练持续了一个时辰。 于谦回到点將台下向朱祁鈺稟报:“陛下,基础阵型演练完毕,接下来演练火器。” 朱祁鈺点了点头,火器才是大明军队的重中之重。 虽然这个时代的火器在朱祁鈺看来还很落后。 但相比於传统的冷兵相接,这也算是一种降维打击了。 于谦转身:“神机营各百户出列!” 从三大营中走出约一千名火銃手。 这是原来神机营的配置,现在打乱分配到了新三营中。 按制人数是不止这点的,奈何现在武器不够。 每个火銃小队包括火銃手三十三人、刀牌手三十人、长枪手三十人、內旗手三人和药桶手四人。 这正是明朝神机营的標准配置。 火銃手负责远程打击,刀牌手近战防御,长枪手应对骑兵衝击,內旗手传递號令,药桶手携带火药弹丸。 于谦大声道:“演练火銃三列轮射!”于谦命令。 三百名火銃队迅速分成三列。 他们面前百步之外立著数十个草人標靶。 “第一列,预备!” 第一列火銃手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放!” “砰!砰!砰!” 硝烟瀰漫,百步外的草人靶上顿时出现数十个孔洞。 “第一列退!第二列上!” 第一列火銃手迅速后退,开始重新装填。 第二列上前举銃,射击。 “放!” 又是一轮齐射。 “第二列退!第三列上!” 当第三列射击完毕时第一列已完成装填,再次上前。 如此循环,三轮射击之间几乎没有间断,形成了持续的火力压制。 于谦在一旁讲解:“陛下,此三列轮射之法乃永乐年间神机营旧制。 第一列射击后后退装填,第二列接上,第三列再上。 如此循环,可保持火力不绝。 若遇敌骑兵衝锋,火銃手后撤,刀牌手上前组成盾墙,长枪手从盾牌间隙刺出,专刺马腹。 神机营不是单一的火器部队,而是各兵种协同作战的整体。” 朱祁鈺嗯了一声问道:“那大炮呢?” 于谦苦笑:“陛下,大炮沉重,移动不便,且需专门训练炮手。 如今京城虽有火炮上百门,但炮手不足。 臣已下令加紧培训,然非旬月不能成。” 朱祁鈺皱眉,在攻城和守城战中用过大炮的都说好。 攻城战大炮能轰碎城墙,快速开闢进攻通道。 防守更重要,超远距离给敌人来几炮,既能杀伤敌人,又能打乱敌人阵型。 之前一直考虑的都是人器够不够的问题,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这么一个大杀器现在竟然面临缺人操作的问题。 打炮不难,难的是要打准。 朱祁鈺严肃道:“必须儘快將炮手训练出来,用炮弹堆也要堆出足够的炮手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实弹训练,只要你打的炮够多,总能训练出足够的准度。 于谦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到:“臣遵旨。” 朱祁鈺望向校场上士兵:“继续操演吧。” 于谦领命,重新指挥操演。 操演结束后,朱祁鈺在于谦陪同下巡视军营。 他们查看了士兵的营房、伙食,询问了训练中的困难。 于谦边走边说:“陛下,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装备。 火銃数量不足,许多士兵用的还是老旧的碗口銃,射程近,精度差。 火箭倒是足够,但好弓需要长期训练才能熟练使用。 盔甲更是短缺,许多士兵只有棉甲甚至布甲。” 朱祁鈺皱眉:“派人去督促南京的运船,让他们儘快来北京。” 正说话间,一名锦衣卫匆匆赶来在卢忠耳边低语几句。 卢忠面色微变,快步走到朱祁鈺身边低声道: “陛下,永丰、广源、盛泰三家粮商近日暗中將五万石粮食运出京城,疑似要转运南下。” 第29章 逼我当「太祖」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29章 逼我当「太祖」 “他们好大的胆子!” 这些奸商再次刷新了朱祁鈺的三观。 于谦辛辛苦苦组织人把粮食从通州运到京城。 现在这些人不仅囤货涨价,还妄想把粮食运出北京。 而且还真让他们运出去了! 于谦皱紧眉头:“京师戒严,粮米只许进不许出,他们如何运出去的?” 卢忠:“这……还未查明。” 朱祁鈺强压著怒火,冷声道:“如今整个北直隶官道之上儘是入京避难和运粮入京的军民车辆。 他们倒好,逆流而行也要把粮食运出京城。 给谁? 给也先吗?!” 最后一句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那便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朱祁鈺看向卢忠:“出城必须要路引,可以从这个开始查。 另外给朕查清楚这五万石粮食现在何处,即刻追回来。 记住,朕要確凿的证据,人证、物证、口供,一样都不能少。 你们现在就去吧,另外你把这里的锦衣卫都带走吧。” 卢忠迟疑道:“这……此间事了还需锦衣卫护卫皇上回宫……” 朱祁鈺大手一挥:“这里这么多我大明將士,朕还能有危险不成?” “臣遵旨!”卢忠抱拳领命,隨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是新皇登基后交办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案,办好了,前途无量。 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营门外。 那二十余名早上隨朱祁鈺而来的緹骑也跟著一起离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对於这个安排朱祁鈺还有一个私心。 他在故意减少皇权和兵权之间的距离。 现在没有锦衣卫了,待会儿他回宫兵营总得选点人来护送他吧。 这些人就是他未来另一个亲军的底子。 接受皇上亲令,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一旦开了这个头,以后再接受自己的命令就方便多了。 于谦倒是不知道朱祁鈺的小九九,他眉头紧锁低声道:“陛下,此事牵涉甚广。 永丰、广源、盛泰三家皆是京城数十年老號。 不仅在商界根基深厚,与朝中诸多衙门、勛贵乃至宗室皆有关係。 若雷霆处置,恐引朝野震盪,於守城大局不利。 是否暂缓查办。” 朱祁鈺看著于谦。 这个于少保爱国是真的,但有时候迂腐也是真的。 治病要除根这个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朱祁鈺缓缓道:“於尚书,朕明白你的苦心。 但你可曾想过,今日朕若对这几家粮商手软,明日就会有更多的商人效仿。 他们今日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运粮出京,明日就敢在朕的军队前面与瓦剌交易! 此风绝不可长! 这不是几两银子、几石粮食的事,这是在动摇国本,是在挖大明的墙角! 中医固本培元可以,但对付癌变还得是西医见效才快。” 于谦张了张嘴,看到朱祁鈺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將劝諫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朱祁鈺说的西医是什么意思。 但他从朱祁鈺的语气中听出了肃杀之气。 最后于谦深深一揖:“陛下圣虑深远,是臣迂腐了。 臣只请陛下务必將证据做实,程序合规,以免授人以柄。” 朱祁鈺点头:“放心,朕不会给他们留下暴君滥杀的口实。” 还有一句话朱祁鈺没说:他们敢说我是暴君,我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暴君! 现在我想当“太宗”,別逼我当“太祖”! 隨后朱祁鈺让于谦调出八百精锐护送朱祁鈺回朝。 于谦这才想起刚才朱祁鈺已经让护卫的锦衣卫都离去了。 虽然有军纪在前,但让皇上自己回宫这肯定是不成的。 很快朱祁鈺在八百兵士的护卫下离开了校场。 朱祁鈺並未直接回宫,而是命车驾转向户部开发的售粮点。 他要亲自看看在户部重新开放官售粮点后京城的粮食供应到底如何。 几条长龙从官售粮铺门口蜿蜒出去,都是排队购粮的百姓。 人人脸上带著焦虑,但秩序还算井然。 沈翼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吏员维持秩序、登记发粮。 见到皇帝亲临,沈翼慌忙带著一眾户部官员迎出。 明朝一般皇帝出行都有一套严格的“卤簿仪仗”。 当仪仗出现时,所有军民必须立刻跪伏迴避。 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朱祁鈺没有搞这些。 所以第一时间老百姓都不知道这是皇上到了。 见到户部官员下跪高呼皇上,那些老百姓才知道是皇上来了,也跟著跪倒一片。 “平身。”朱祁鈺抬手,目光扫过那些排队的百姓,“沈侍郎,今日售粮情况如何?” 沈翼擦了擦额头的汗:“回陛下,自清晨重新开售,百姓闻讯而来,皆在排队购粮,无人捣乱,只是……” 他面露难色:“只是臣听闻那几大粮商私下对陛下收回代售权、强行压价极为不满,已有串联之意。” 朱祁鈺冷笑:“串联?他们想怎么串联?罢市?还是鼓譟民意?” 沈翼小心翼翼道:“这……臣尚未查明。 陛下,是否召见几家大商號的东主,申明利害,加以安抚? 毕竟京城商贸流通还需仰仗他们……” 朱祁鈺打断他:“沈翼,你是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 你应该比朕更清楚如今是什么时候! 他们不思报国,反而囤积居奇,甚至意图运粮出京! 朕不去抓他们问罪,还要去安抚他们?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沈翼被斥得面红耳赤,低头不敢再言。 周围几名户部官员也噤若寒蝉。 朱祁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缓和了语气:“沈侍郎,你的任务是保证官仓粮食供应,平稳粮价,安抚百姓。 其他的不该你操心,也不用你操心。 你只需做好你分內的事,若粮价再涨,或者出现百姓饿死的情况,朕唯你是问!” 隨后朱祁鈺又对现场的老百姓来了一番深情演讲。 说得许多人当场潸然泪下。 最后朱祁鈺离开现场时百姓集体高呼:“皇上万岁!” 回到乾清宫,朱祁鈺刚换上常服,一名小太监便急匆匆跑来在兴安耳边低语了几句。 兴安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朱祁鈺身旁低声道:“陛下,仁寿宫刘大璫来了,说是奉太后口諭,请陛下速往仁寿宫一趟。” 朱祁鈺心中一动,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仁寿宫庄涉入粮食倒卖之事,孙太后以前可能不知情。 但当自己下定决心要彻查之后她肯定会知道。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朱祁鈺感嘆还真是“政令通达”。 他在宫外下达的命令,自己这才刚回宫换好衣服。 后宫的太后就已经知道了! 朱祁鈺对兴安道:“告诉刘太监,朕处理完紧急公务便去给太后请安,让他先回吧。” 朱祁鈺这是要晾一晾太后,也表明自己的態度:国事为重,即便太后也不能隨意干涉。 第30章 各退一步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0章 各退一步 仁寿宫內,孙太后端坐於凤座之上,面容沉静。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僵硬的手指显露出她內心的不悦。 吴贤妃坐在下首,面带忧色,几次欲言又止。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朱祁鈺进殿面向孙太后揖拜道:“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圣躬安。” 隨后又面向吴贤妃:“母亲安好。” 孙太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听说皇上今日去了京营校场?真是勤勉。” 朱祁鈺在下首椅子上坐下:“国事维艰,不敢懈怠。” “勤勉是好事,但皇上初登大宝,诸事未稳,行事当以宽和稳妥为上。 我听说皇上昨日在朝堂上为了粮价之事大发雷霆,甚至要动用锦衣卫大索全城?” “回母后,確有此事,京城粮价一日数涨,百姓惶惶,几近断炊。 此乃动摇国本、涣散军心民心之大患。 儿臣身为天子,岂能坐视不管? 命锦衣卫稽查,正是为了揪出囤积居奇、发国难財的奸商,以安京城百万生灵。” 孙太后声音提高了一些:“皇上可知你口中的奸商,都是些经营了数代的老字號。 为京城商贸繁荣、物资流通立过功劳? 有些更是与宗室、勛贵往来密切,牵一髮而动全身。 你如此大动干戈就不怕引起市面恐慌,商旅断绝吗?” 朱祁鈺抬起头目光直视孙太后:“母后,正因是国难当头才更不能容忍有人藉此牟取暴利! 儿臣已命户部开仓平价售粮,若那些商人遵纪守法,平价买卖,儿臣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但他们阳奉阴违,意图待价而沽,甚至还有人运粮出城,这是自绝於朝廷! 儿臣查办他们天经地义!” 孙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了下来:“运粮出京? 可有確凿证据?莫要听信片面之词。 况且即便有商人不法,也当由顺天府、刑部依律查办,何须动用锦衣卫,闹得满城风雨?” 朱祁鈺微微欠身:“母后说的是,儿臣已经下令卢忠查证。 若查无实据,儿臣自会还他们清白。 但若证据確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个仁寿宫管事太监脸上停留了片刻:“无论是谁,国法如山,绝不容情!” 这话一出殿內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几个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 孙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朱祁鈺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绵里藏针。 孙太后原本想以长辈身份和稳定大局为由压一压朱祁鈺。 让他对粮商之事从轻发落,至少不要牵连到仁寿宫头上。 但没想到朱祁鈺態度如此强硬,寸步不让。 吴贤妃见状连忙打圆场:“皇上,太后也是为你著想,怕你年轻气盛,处置过急,反生事端。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孙太后深吸一口气,知道硬压恐怕不行。 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皇上,仁寿宫庄的一些用度確实也涉及些买卖,下面的人或许有些不当之处。 但这都是些琐碎小事,无非是为了贴补宫中,维持体面。 皇帝若觉得不妥,我自会严加管束,处罚相关人等,將不当所得充公。 勿要闹到檯面上,让外人看我们天家笑话。” 她这是在主动退一步,承认仁寿宫庄可能有问题。 但希望將事情局限在“宫中琐事”、“管教不严”的范围內。 由她內部处理,避免公开查处,保全皇家顏面。 朱祁鈺心中冷笑,十万石粮食的倒卖,涉及盐引资格,这能叫“琐碎小事”? 但他也知道孙太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自己若再坚持公开严查,就是不给她这个太后,不给自己“母亲”面子了。 在礼法森严的明朝,这不孝的罪名即使是皇上也担待不起。 朱祁鈺换上一副略显无奈的表情:“母后言重了。 儿臣岂敢让母后烦心宫中琐事? 更不敢有损天家体面。 只是如今京城耳目眾多,粮价之事又关乎民生军心。 眾目睽睽之下若对某些明显不法之行视而不见,只怕难以服眾。 更会寒了前线將士和京城百姓的心。 不过母后既然开口,儿臣自当遵从。 这样吧,宫外商贾之事,关係国法军务,儿臣必须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涉及宫中人事,儿臣便交由母后处置。 若真有不当,也请母后从严管教,以儆效尤。 所得钱粮皆需充作军资,也算他们为国出力了。” 朱祁鈺这一手看似让步,实则划清了界限。 宫中的人事和“小过错”可以交给太后內部处理,算是给太后留了台阶和顏面。 但宫外的商贾则必须由朝廷,由皇帝来依法查办。 同时將太后“管教”的结果与“充作军资”掛鉤。 既堵住了太后再行包庇的可能,也强调了国事为重的立场。 孙太后盯著朱祁鈺看了良久,心中五味杂陈。 她发现这个往日里低调甚至有些懦弱的庶子登上皇位后竟变得如此难缠。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郕王了。 他有了自己的主张,有了帝王的权柄,更有了不惜与后宫乃至部分朝臣对抗的决心。 最终孙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皇上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 只望皇帝记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凡事留有余地,方是长久之道。 我累了,你们走吧。” “儿臣告退,母后好生休息。” 朱祁鈺行礼后退出仁寿宫。 紧接著吴贤妃也向孙太后行礼离开。 走出殿门,秋日的凉风拂面。 朱祁鈺微微舒了一口气。 这一回合算是勉强打了个平手。 至少明確了查案的权力在自己手中。 太后这边短期內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阻挠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朝堂之上。 那些与粮商利益攸关的朝臣,绝不会坐视朱祁鈺砍断他们的財路。 “皇上!”吴贤妃出来后叫住了正欲离去的朱祁鈺。 朱祁鈺转身略带尬色地看著吴贤妃。 他本来想快速离去,避免和这个生母见面的。 朱祁鈺知道吴贤妃的性格。 在她眼里孙太后就是大腿,而朱祁鈺就是胳膊。 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 果然,吴贤妃开口便是向著孙太后:“皇上,你不该这么驳太后的面子……” 朱祁鈺打断了她低声道:“母亲,这些事你就不要掺和了,我自有安排。 你放心好了,我很惜命的。” 见四下无人,朱祁鈺还摆了几个姿势展示肌肉。 “你是皇上,別没个正形!” 嘴上责备,但吴贤妃还是笑了。 朱祁鈺这搞怪的动作让她想起了以前,他们还在皇宫外生活的日子。 那个时候朱祁鈺也是这么逗她开心的。 第31章 踢皮球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1章 踢皮球 九月初八,文华殿。 殿內气氛凝重,內阁首辅陈循、次辅高谷,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等朝廷核心大员齐聚一堂。 许多人脸上都带著凝重或不安的神色,显然已经听闻了昨日朱祁鈺下令严查粮商的事。 朱祁鈺端坐御座之上:“今日召诸卿前来只议一事:京城粮价暴涨,奸商囤积居奇,甚至意图运粮出京。 诸卿可有良策,本该负责此事的相关衙门有何话说?” 朱祁鈺直接將矛头指向了“相关衙门”,这让一些人心中一紧。 短暂的沉默后沈翼硬著头皮第一个出列:“臣户部有右侍郎沈翼有本。 自陛下昨日严旨命户部重开官售、平价糶粮以来,臣等夙夜匪懈,竭力办理。 目前官售粮点秩序已定,粮价业已稳定。 然售粮点有限,还有诸多百姓未购得粮食。 另京城商贸歷来由顺天府及市舶司等衙门协同管理。 粮商串联、暗中运粮之事,户部无稽查之权,难以查实。 此非户部推諉,实乃权责所限。” 沈翼这番话先是表功,然后诉苦,最后將皮球踢了出去。 粮价我暂时稳住了,但商人犯法不是我户部的管辖范围。 甚至还给朱祁鈺上了点眼药:售卖点不够,你又不让粮商售卖,还给我们每天限售,有老百姓买不到粮食啦。 朱祁鈺盯著沈翼,昨天在官售粮点这老小子可是唯唯诺诺的。 直到沈翼被看得不自在后朱祁鈺才开口:“售卖点不够就增加,做好登记,不能让老百姓饿肚子!” 想了想朱祁鈺看向于谦:“於尚书,金尚书还有多久到达北京?” 听到这话沈翼面如死灰。 之前的朝会基本已经確定了金濂回来就会改任户部尚书。 现在朱祁鈺又这么一问,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于谦出列答道:“回陛下,按照日程算,预计十月上旬到达北京。” 十月也先都要攻城了,金濂那个时候回来都进不了北京。 想到这朱祁鈺开口:“派人去告知金尚书,不要直接回京,先去山东等朕的旨意。” 于谦瞬间明白了朱祁鈺的想法:“遵旨。” 隨后朱祁鈺看向顺天府尹:“顺天府掌管京畿民政、治安,对辖下商贾不法可有觉察?” 顺天府尹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臣,闻言出列道:“陛下明鑑,顺天府近日全力配合工部和户部安置流民、维持城內秩序,人手实在捉襟见肘。 商贾之事自有行会规矩,只要不公然触犯律法,顺天府亦不好过多干涉。 至於运粮出京……各门守军查验放行,皆有记录可查。 若真有此事,守门官兵岂会不知? 或可询问兵部及提督九门太监。” 皮球又被踢到了兵部和內廷太监头上。 守门官兵隶属京营或亲军卫。 现在也就是归兵部和皇帝直辖的御马监、司礼监等宦官管理。 朱祁鈺心中冷笑,这帮老油条推諉扯皮的功夫倒是炉火纯青。 他看向陈鎰:“陈御史,都察院负有监察百官、肃清风纪之责。 对此等可能危害守城大局的奸商行径可曾听闻? 可有御史弹劾?” 陈鎰出列,前不久于谦举荐他兼任户部左侍郎。 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预料到有这一茬,他找了些理由留在监察院,至今还没去户部任职。 陈鎰面色肃然:“回陛下,臣等確已收到一些奏报。 然风闻之事需查有实据方可弹劾。 目前尚未有御史掌握確凿证据,证明哪家商號公然违抗朝廷平价令,或確有运粮资敌之举。 都察院已派人暗中查访,一旦证据確凿,定当严厉惩治,绝不姑息!” 朱祁鈺要被气笑了。 前几天大街上售卖价格就在那儿摆著的,你竟然说没有证据? 这时,礼部尚书胡濙缓缓出列:“陛下,老臣以为当此危难之际,首重稳定。 商贾逐利,乃其天性。 骤然施以严刑峻法,恐其惊惧之下或闭门罢市,或暗中作梗,反於大局不利。 不若由朝廷明发詔諭,申明大义,许以战后补偿或盐引等优惠,劝諭其平价售粮,共度时艰。 如此,既全朝廷体面,又可收其实效。” 胡濙的主张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稳重派”朝臣的想法:以安抚、劝导为主,儘量不动用暴力手段,维持表面和谐,避免激化矛盾。 “胡尚书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眾人看去,却是吏部尚书王直。 王直虽然也年迈,但性格较为刚直,加之掌管官员銓选,对官场弊端深有体会。 “陛下,若好言相劝有用,粮价何至於涨至三两一石? 又何至於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此时运粮出京? 此辈眼中只有利字,何曾將国家大义放在心中? 不施以严惩,不足以震慑奸邪,不足以平民愤,更不足以向守城將士交代! 老臣以为,当勒令锦衣卫、东厂会同顺天府、刑部,严查严办!” 王直话音刚落,俞士悦也站了出来。 他之前是大理寺少卿,经于谦举荐后现任右都御史,但依然管理大理寺相关事务。 俞士悦说道:“大明律有规,商户若见人有所买卖,在傍高下比价,以相惑乱而取利者,笞四十。 卖物以贱为贵,买物以贵为贱者,杖八十。” 这番话无疑是对王直话语的全力支持:大明律规定了,哄抬物价违法,要挨打! 两派意见截然相反,殿內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附和胡濙,认为应以稳定为上。 有人支持王直,觉得乱世需用重典。 朱祁鈺静静听著,等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胡尚书忧心稳定,王尚书主张严惩,皆有其理。 然若商贾可以为一己之私而罔顾国家存亡,那朝廷威严何在? 日后政令还有谁会遵从? 今日他们敢动粮食,明日就敢动军械,后日就敢通敌卖国! 朕昨日已得稟报,永丰、广源、盛泰三家,確有大规模粮食异常调动,意图不明,卢忠!” 一直侍立在殿角的卢忠大步出列:“臣在!” “將你目前所查当著所有大臣的面稟报。记住,只说已核实的情况。” 卢忠抱拳朗声道:“遵旨!经查,自开放官仓平价以来,永丰號名下的三家粮栈,共售出粮食两万八千石。 但接收粮货的买家,经初步核对,多为虚假商號或早已南迁之人。 广源號仓库库存与帐目严重不符,短缺约一万五千石。 盛泰號三日前以运送绸缎为名,申请出城大车五十辆。 当日守城士兵已经被押回北镇抚司审问。” 昨天朱祁鈺已经示意过卢忠,明面上不要涉及內廷。 殿內一片譁然,许多大臣脸色剧变。 他们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新皇整顿奸商的决心。 胡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王直则是精神一振,高声道:“陛下!证据已然指向明確。臣请陛下立刻下旨,查封三家商號,抓捕相关人等,严加审讯!” 第32章 四部协同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2章 四部协同 王直话音刚落一名中年官员出列道:“臣翰林院修撰商輅谨奏, 粮商违法本当由顺天府稽查,刑部审断,大理寺覆核。 三法司各司其职方是正途。 今陛下欲以锦衣卫查办,长此以往三法司权威何在? 司法程序岂不形同虚设?” 这番话引来了数名官员的附和。 商輅在宣德十年乡试考得了第一名。 之后在正统十年又考得了会试和殿试第一名。 是明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隨后便进入了翰林院,任翰林院修撰。 本来这个品阶的官员是没资格参与今天会议的。 不过他前几天在陈循和高谷的举荐下进入了文渊阁。 对於这个大明歷史第一的状元朱祁鈺不由多看了几眼。 不论什么时代,人才都是最珍贵的。 更別说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了。 左副都御史周銓接话道:“商修撰所言极是。 锦衣卫办案不经三法司程序,易生冤滥。 况且粮价之事终究是寻常商事纠纷。 若动輒以锦衣卫查办,恐令商贾惊惧,市面萧条,反於守城大局不利。” 王直反驳道:“陛下,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 粮米如今乃守城根本,奸商囤积运粮,已非寻常商事,实关乎京师安危。 顺天府若有能力查办,何以数日来毫无动静? 既三法司未能及时处置,陛下命锦衣卫介入有何不可?” 一时间,殿內形成了两派意见。 一派以王直为首,主张特事特办,以锦衣卫严查速办。 另一派则以商輅、周銓为代表,强调司法程序,认为应由三法司按常规办理。 双方引经据典,爭论不休。 朱祁鈺静静听著,目光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于谦。 于谦终於站了出来:“臣以为必须严惩囤积奸商!” 说完这句话于谦就退回了队列。 朱祁鈺正等著于谦的下文呢,结果就这,他瞬间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于谦也不希望锦衣卫把这事办全了。 朱祁鈺看向刑部右侍郎江渊:“江侍郎,刑部近日可收到相关报案?” 江渊迟疑片刻后低声道:“回陛下,未有正式报官文书。” 朱祁鈺看向顺天府尹:“顺天府呢?” 顺天府尹额头冒汗:“臣……臣忙於安置流民,维持治安,粮商之事……” “既然都没有,那朕就让北镇抚司来查! 非常之时若还拘泥於常规程序,坐视奸商横行而无所作为。 要这三法司何用?要这朝廷何用?” 这番话说得极重,殿中不少官员脸色发白。 胡濙躬身缓缓道:“陛下息怒,老臣並非反对查处奸商。 只是虑及司法体制,关乎朝廷长治久安。 锦衣卫办案,固然快捷,然不经三法司程序,恐难服眾。 且锦衣卫职权过重,一旦权柄失衡,前朝厂卫之祸不可不鉴。” 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明朝自永乐年间设立东厂,到宣德年间锦衣卫权势日盛。 再到正统朝王振擅权、锦衣卫为虎作倀,厂卫之祸確实为朝臣所深恶痛绝。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他也知道胡濙说得有道理。 如果一味倚重锦衣卫,绕过正常的司法程序,短期能收奇效。 长期却会破坏朝廷的权力制衡,最终损害皇权本身。 朱祁鈺语气缓和了些:“胡尚书所言確有道理,朕有一个折中之策,诸卿且听。 此案由锦衣卫主办,查明三家商號违法实据,缉拿主犯,追回粮米。 所获人犯、证供、赃物,须移交刑部收押、覆核。 待证据確凿后由刑部擬罪,大理寺覆核,都察院监督,三法司走完程序,最终定罪量刑仍依大明律。” 王直略一思索,率先表態:“陛下圣明!” 胡濙也点了点头:“陛下思虑周全,老臣无异议。” 商輅、周銓等人虽觉锦衣卫介入仍有过重之嫌。 但皇上已经做出了让步,且方案確实兼顾了效率与程序,便也不再反对。 朱祁鈺见没人再提出异议,朗声道:“卢忠!” “臣在!” “朕给你三日时间,务必查明此案,追回粮米。” “臣遵旨!” 朱祁鈺又看向陈鎰:“陈侍郎。” 陈鎰连忙出列:“臣在。” “你即日去户部主持事务。 户部需核算三家商號涉及的粮食数量,做好接收准备。 追回的粮米全部纳入官仓,继续平价出售。” “臣遵旨。” “粮价之事暂议至此。”安排完毕朱祁鈺看向于谦:“於尚书,边境军情如何?” 于谦闻言出列:“启稟陛下,最新军报,也先大军仍在大同、宣府一带游移。 据宣府总兵杨洪所报,瓦剌军近日分兵劫掠周边州县,搜罗粮草。” 朱祁鈺面色凝重,那边搜罗乾净他们就要向北京进发了。 “赵侍郎,工部军械赶製进展如何?” 工部左侍郎赵荣出列答道:“启稟陛下,工部已徵募全城匠户两千八百余人,分设二十作坊,日夜赶工。 现每日可制弓八十张,箭两千五百支,刀枪各一百八十件,甲冑四十副。 火器製作缓慢,缺少硝石、硫磺等原料。 虽已从药铺徵购及宫中调拨,仍不敷使用。” 朱祁鈺皱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確实是个问题。 看来只能等南京的火器了。 朱祁鈺开口道:“火器先暂时不做了,全力製作弓箭及甲冑。” “臣遵旨。” 朱祁鈺继续问道:“安置流民之事进展如何?” 赵荣答道:“回陛下,外城已搭建窝棚两万四千间,安置流民约七万五千人。 然近日周边州县百姓闻讯继续涌入,每日新增不下千人。 工部人手不足,搭建速度已跟不上流民增加之速。 且木料、茅草等物料也开始紧缺。” 朱祁鈺果断道:“徵募流民自建,告诉流民,凡参与搭建窝棚、搬运物资者。 除每日供给两餐外,另计工分,可凭工分兑换粮食或铜钱。 物料不足就去城外搬,把之前砍的那些树木都搬回来。” “遵旨!” 吏部尚书王直此时插言:“陛下,臣还有一事。 近日京城官员中仍有將家眷偷偷送离者,虽不及前些时日多,但影响颇坏。 是否需再申禁令?” 朱祁鈺想了一下:“这样吧,明日由都察院出榜,申明纪律。 凡四品以上官员,一律不得送家眷离京。 已送离者须搬入衙署居住,不得归私宅。 违者降三级,罚俸半年。” 不患寡而患不均,人都是这样的。 之前朱祁鈺对俞士悦只做了些微惩治。 现在也不好对其他官员做严惩。 王直頷首:“陛下圣明。”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军务到民政,从財政到司法,事无巨细。 期间陈循和高谷等大臣又举荐了数人。 比如正在老家“休养”的何文渊,在陕西镇守的王文等人。 朱祁鈺知道他们这是趁著朝廷缺人为自己队列塞人。 特別是陈循和高谷。 其中一人举荐了一人,另一个肯定会再举荐一个。 朱祁鈺也乐得看到这种现象:只要你们不是铁板一块,我就放心了。 第33章 仙法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3章 仙法 简单用过午膳后便朱祁鈺径直来到乾清宫偏殿的书房。 这里如今已成了他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 他揉了揉眉心,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写画画。 纸上並非寻常奏章批阅,而是一串串古怪的符號与数字。 朱祁鈺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 “硫磺……硝石……木炭……钾、氮、氧……原子量多少来著?”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化学式:s、kno?、c。 想了想又写下反应式:s + 2kno?+ 3c→ k?s + n?↑+ 3co?↑。 “一硫二硝三木炭,民间口诀是这么传的,但纯度不同,比例应该也不一样。” 朱祁鈺一边自语一边努力回忆前世记得的火药知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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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璞稍作停顿后脸上露出几分忧色:“只是臣一路北来,见河北、山西多地百姓流离,田舍荒芜,瓦剌游骑不时出没劫掠……” 朱祁鈺神色黯然,现在北京都是泥菩萨过河。 根本没法去处理流窜到河北和山西的瓦剌骑兵。 朱祁鈺嘆了口气:“瓦剌挟太上皇,兵锋已至大同、宣府,不日或將南下。 如今只有在北京大败也先才能解此次危机。 因此朕才急召石尚书回来,便是要倚重卿之才助朕守城。” 石璞起身拱手:“臣既食君禄,自当竭尽全力。” 朱祁鈺从案头拿起刚才计算火药的几张纸递给石璞:“石尚书既已回部视事,朕这里有一事可交工部日后慢慢参详。” 石璞双手接过,只见纸上写满古怪符號与数字。 还有“硫磺”“硝石”“木炭”等字样。 石璞抬头,眼中带著疑惑:“陛下,这是?” 朱祁鈺早就想好了说辞:“此乃一仙人梦中所赠,仙人言此物能助大明昌盛!” 他指向化学式:“此『s』即硫磺,『kno?』乃硝石,『c』为木炭。 三者相遇燃烧,生成之气急剧膨胀,遂有爆破之力。 不过梦中之事朕记忆不全,大致在硝石占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左右……” 石璞虽不通现代化学,但身为工部尚书,对火药製造並不陌生。 他仔细听著朱祁鈺的描述,越听越觉得其中隱含深意:“此真乃仙人法乎?” 朱祁鈺点头道:“那是当然!” 石璞眼中泛起光彩,但隨即又露出困惑:“陛下可还记得配置之法?” 朱祁鈺理所当然道:“当然不记得,要不然也不会让工部试验配比了。” 石璞:“……” 见石璞若有所思,朱祁鈺补充道:“不过眼下守城在即,工部首要之务仍是赶製现有制式军械、加固城防。 此火药改良之事不必急於一时,更不可抽调紧缺匠役专攻。 待打退了瓦剌再慢慢试验也不迟。” 石璞小心翼翼地將纸张折好收入袖中:“臣明白,陛下深谋远虑,臣钦佩。 火药乃军队利器,若能威力倍增而稳性不减,实乃军国大幸。 工部定当悉心研究,不负陛下所託。” 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其他几张写满算式的纸,忍不住问道:“陛下这些演算之法,似与寻常算术不同,可是西域或泰西之术?” 朱祁鈺略一沉吟:“算是杂糅古今中外的一些推演之法吧。 天下学问,本无畛域,但求实用而已。 石尚书若有兴趣,日后閒暇朕可与你探討。” 石璞忙躬身:“臣不敢当,陛下博学实非常人可及。” 朱祁鈺摆摆手,转回正题:“石卿既已回京,工部诸务便需儘快接手,如今最急者有几件: 其一,外城窝棚搭建需加速,流民日增,天渐寒,不可令其露宿。 其二,军械製造,尤以弓箭、甲冑为要。 其三,城防加固,九门及薄弱处需增筑敌台、设置壕堑。 其四,火器虽原料不足,但现有火炮、火銃的维护、炮手训练不可鬆懈。” 石璞肃容应道:“臣领旨,臣今日便赴部视事,召集各司郎中、员外郎核实进度,必在瓦剌大军到来前完成各项备战工程。” 朱祁鈺面露讚许:“好,石尚书办事朕放心。” 隨后石璞又稟报了一些河南见闻及对北方防务的零星建议。 二人谈了约一个时辰,石璞见朱祁鈺眼中略有疲色便適时告退。 离开乾清宫时石璞忍不住又摸了摸袖中那几张写著火药配比的纸。 这位新皇上与他想像中颇为不同。 登基前低调隱忍,登基后果决锐意,如今竟还能钻研此等精微工艺之事。 且那推演之法、符號算式闻所未闻,却隱隱觉得內含至理。 还有那所谓的神仙所传之法。 石璞心中暗想:“或许真是天佑大明,危难之时出此英主?” 第34章 抓捕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4章 抓捕 夜色如墨,固安县以南二十里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艰难前行。 五十辆大车首尾相连,拉车的骡马喘著粗气,车夫们骂骂咧咧地挥动著鞭子。 车队中段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里,盛泰號大掌柜钱茂才擦著额头的冷汗,不时掀开车帘向后张望。 他三天前接到东家严令,务必亲自押送这批“绸缎”南下。 虽然东家再三保证打点好了沿途关卡,但做贼心虚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钱掌柜,放心吧。”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中年人。 此人正是仁寿宫庄管事太监刘顺的乾儿子,李福。 他翘著兰花指说道:“出城的批文是顺天府盖了印的。 咱们只说是给南京织造局送贡缎。 这兵荒马乱的,谁会细查?” “李公公说的是,说的是。” 钱茂才勉强挤出笑容,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知道车上的“绸缎”究竟是什么。 但他实在是搞不懂为什么东家要把这些东西运到南方去。 论赚钱的话,现在还有比京城粮价更高的地方吗? 就在这时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著是车夫的惊呼和骡马的嘶鸣。 钱茂才心头一跳,探出头去:“怎么回事?!” 只见官道前方火把骤亮。 数十骑黑衣骑士堵住了去路。 钱茂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带头的百户厉声喝道:“锦衣卫办案!车队所有人原地跪下,违者格杀勿论!” “官、官爷……” 领队的盛泰號护卫头目还想上前交涉,但话还未说完便被一名锦衣卫一鞭子抽翻在地。 “跪!” 隨著一声暴喝,车队眾人战战兢兢地跪倒一片。 钱茂才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李福也脸色惨白地跟了下来。 那百户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眾人,最后落在钱茂才和李福身上:“谁是主事的?” 钱茂才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李福强作镇定尖声道:“咱家是仁寿宫採办太监李福,奉命押送贡缎往南京。 你们是什么人? 敢拦皇差?!” 百户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李福面前,掏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雄,奉指挥同知卢大人之命稽查违禁物资,你说这是贡缎?” 说著他走到最近一辆大车前,用刀鞘挑开覆盖的油布,再刺破下面的麻袋。 黄澄澄的粟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李福瞬间面如死灰。 “搜!”赵雄一声令下,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扑向车队。 油布被掀开,麻袋被刺破,一车车粮食暴露在火光之下。 其中有两车装的竟然是硫磺和硝石! 赵雄喝道:“全部带走!人、车、粮,一个不许少!连夜押回京城!” “是!” 很快钱茂才和李福被分別捆上马背,在锦衣卫的押解下调头向北。 钱茂才知道,自己完了,盛泰號恐怕也完了。 明朝的商人可以公开贩盐、贩茶。 但唯独不能公开贩卖硝磺。 同一时间,北京城內。 永丰號、广源號、盛泰號这三家商號总店及主要仓库所在街区,突然被锦衣卫围住。 今夜锦衣卫全体出动,兵分三路。 一路由卢忠亲自带领,直扑永丰號东主宅邸。 一路由千户率领,查封广源號总店及仓库。 另一路则由另一名千户负责,控制盛泰號在京所有產业,並搜查帐房。 “锦衣卫办案!开门!” 永丰號东主周万金被从睡梦中拖起时还穿著寢衣。 看到满院子的锦衣卫,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卢忠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周万金,你涉嫌囤积居奇、操纵粮价。 奉皇上旨意,查封永丰號所有產业,所有人等收监候审。” 周万金大声哭喊:“冤枉啊!大人!小民一向守法……” 卢忠根本不理会,挥手道:“搜!重点搜查帐房、书房、密室! 所有帐册、书信、票据,一张纸都不许漏掉! 拘押所有掌柜、帐房、管事,分开审问!” 类似的一幕也在广源號和盛泰號上演。 北镇抚司詔狱,灯火通明。 卢忠连夜提审了周万金和广源號东主孙广利。 起初二人还心存侥倖,咬死不认。 只说是正常生意,帐目问题乃伙计疏漏。 当卢忠將记载他们与仁寿宫庄“特殊交易”及分润比例的私帐摔在他们面前时,两人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说!与仁寿宫刘顺是如何勾连的?朝中还有哪些人与你们有来往?” 鞭子、拶指、水刑…… 锦衣卫的手段虽然还未用到最残酷的几种,但已足以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商人魂飞魄散。 周万金最先熬不住,涕泪横流地招供:“我说,我说……” 隨后孙广利也陆续交代,內容大同小异。 都指向仁寿宫庄太监刘顺,他是核心中间人。 他们通过刘顺不仅能够获得官仓粮食的“代售权”。 更能获得额外的盐引。 他们还供出了几个经常往来的官员名字。 至於盛泰號,因为查出了硝磺,审讯更是提升了一个档次。 李福起初还想仗著太监身份和太后名头硬扛。 但几轮审讯下来,也交代了刘顺如何指示他参与此次运粮。 不过对於硝磺之事他坚持自己毫不知情。 乾清宫西暖阁。 朱祁鈺脸色阴沉地看著卢忠呈上的最新报告和那包作为样品的硝磺。 “好,很好,非常好! 朕还在愁火药原料不足,这下送上门来了! 卢忠,你说说。 这北京城里谁能不动声色地弄出三百石硝磺? 谁又有这个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卢忠拱手道:“陛下,硝磺管制极严。 民用少量需官府批文,大量產出、储存皆在官办场局。 主要来源是工部辖下的军器局、兵仗局所属窑场、矿场,以及內官监所辖部分皇庄。 储存则多在军器局库房、京营火药库,以及通州等处官仓。 能调动如此数量的绝非一般官员所能为。 必是掌管或能接触这些场局、仓库的实权人物。” 朱祁鈺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名字和衙门。 工部尚书石璞已经离京两年多了,刚回北京。 左侍郎赵荣,此人之前对调用石璞回京就有微词。 军器局大使、副使…… 內官监太监…… 朱祁鈺看向卢忠:“审讯要加快,力度要加大。 刘顺一个后宫管事太监,哪来这么大能量和胆子倒卖硝磺? 他背后还有谁?太后是否知情?” 提到太后朱祁鈺顿了顿。 如果硝磺案也牵扯到仁寿宫,甚至太后本人……那事情就复杂到极点了。 但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 孙太后或许会纵容下面的人捞钱。 但直接倒卖战略物资这种可能会威胁到她儿子和她孙子江山事她不会干。 更大的可能是刘顺背著太后参与了这些勾当。 卢忠试探道:“陛下,是否对刘顺採取措施?” 朱祁鈺摇了摇头:“后宫的人不要动,找到证据就行了。” 毕竟他和孙太后已经达成了共识,后宫的人太后自己处理。 不过帮太后找证据还是可以的,到时候把证据交给她,看她怎么处理。 第35章 於尚书,朕怕啊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5章 於尚书,朕怕啊 “全家十三口无一倖免?” 朱祁鈺放下茶盏,声音中压抑著极端的怒意。 隨后通过兴安匯报,朱祁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卢忠经过半夜的审讯,终於从盛泰號帐房先生王禄口中问到了有用的信息。 据王禄供述,盛泰號近年来私下买卖硝磺皆通过一名叫赵德昌的中间人牵线。 这赵德昌表面上是崇文门外一家杂货铺东主,实则为某些官员办事的白手套。 当即卢忠便派人去缉拿了赵德昌。 隨后又从赵德昌口中查出了他的上线:工部虞衡清吏司郎中,曹文彬。 虞衡清吏司掌管山泽采捕、陶冶器用。 军器局、兵仗局等製造火器的衙门正归其管辖。 先前在卢忠已经掌握的证据中,曹文彬与三家商號的直接往来並不明显。 只有几笔模糊的“节敬”“冰敬”记录。 从赵德昌处知道曹文彬这个名字后卢忠立刻带上了五十緹骑赶往曹文彬府上。 然而当卢忠率队抵达曹府已经晚了。 曹府被整个包在了熊熊火焰中。 等顺天府救火队扑灭明火时整个曹府已经只剩下断壁残垣。 经过辨认,曹文彬及其妻妾、子女、僕役,共计十三口全部烧死在了这场大火中。 朱祁鈺沉默地走到窗前。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从锦衣卫查到赵德昌,再到锦衣卫去曹府,中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就这么短的时间,曹文彬全家就葬身火海了。 朱祁鈺明白曹文彬不过是个中棋子,也是弃子。 他背后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鱼。 但现在鱼线已断,朱祁鈺没有机会继续逮捕这条鱼了。 不过就算有机会,朱祁鈺感觉自己也没有能力干掉这条大鱼。 至少目前没有这能力。 卢忠查案,全程都是锦衣卫秘密办理,没有其他部门介入。 刚查出曹文彬,他就灭门。 要么是锦衣卫內部有人通风报信。 要么就是锦衣卫时时刻刻被监视著,而锦衣卫自己却不知道。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说明朝中有一股势力,不仅手眼通天,而且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 朱祁鈺阴沉著脸:“卢忠现在何处?” 兴安:“仍在曹府废墟勘验。” 朱祁鈺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喜怒:“告诉卢忠,对外暂以意外失火结案。 暗中继续追查与曹文彬有过往来的一切人、事、物。 特別是他最近接触过谁,有无异常举动。 记住,让他亲自暗中追查。” “臣遵旨。” 兴安退下后朱祁鈺独自在殿中踱步。 愤怒吗? 当然愤怒。 登基不过数日,就有人敢用如此酷烈的方式挑战他的权威。 但愤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现在是皇帝,但还不是真正掌握绝对权力的皇帝。 朝堂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边关战事又一触即发。 他需要稳定,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掀起一场无法控制的大清洗。 “陛下,於尚书到了。”成敬在门外通传。 “宣。” 于谦行礼后朱祁鈺示意于谦坐下:“曹文彬之事於尚书怎么看?” 于谦犹豫道:“臣……不知。” 朱祁鈺盯著于谦:“於尚书,你是觉得我比不了唐太宗吗?” 于谦连忙拱手:“臣不敢!” 朱祁鈺:“那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昨日朝堂上便是,今日还是! 朕说过,我希望你做我的魏徵,我要的是敢諫言敢说话的人。 你这两日让朕很失望!” 于谦沉默了。 片刻后于谦后退一步,跪拜俯首道:“谢陛下! 臣以为曹文彬之事乃断尾求生,亦是敲山震虎。 陛下若执意继续追查,恐引发朝局动盪。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守城备战。 如今线索既断,短期內恐难有突破。 不如暂且搁置,集中全力於防务。 待击退瓦剌,局势稳定后再行清算不迟。 届时,陛下权威已立,根基已固,行事方可无所顾忌。” 朱祁鈺看著于谦。 如果之前于谦的建议都是从国家层面出发。 那么现在这一跪之后他真正的是在为朱祁鈺出谋划策了。 特別是最后一句明確的告诉朱祁鈺:先壮大己身,掌控权势,这样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朱祁鈺满意的扶起于谦:“於尚书,你说是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锦衣卫动手前一刻精准灭口? 卢忠的北镇抚司里,有没有问题?” 于谦起身道:“陛下,锦衣卫內或有耳目,但卢忠应可信赖。 此案牵扯必深,涉及利益必巨。 然正因其深、其巨,方不可仓促行事。 陛下初登大宝,羽翼未丰,纵有雷霆之怒,亦需暂藏锋芒。 示敌以弱,方能引蛇出洞。” 朱祁鈺嘆了口气:“今日他们敢杀一个五品郎中全家,明日是不是就敢把刀架到朕的脖子上? 於尚书,朕怕啊!” 于谦还在思考这句话的意图,朱祁鈺紧接著说道:“不如调遣八百兵士为朕护卫。” 于谦忙道:“陛下自有锦衣卫护卫,怎可乱了这等法度。” 朱祁鈺解释道:“於尚书,朕是要上城墙守城的,锦衣卫跟著上去不好吧? 抓人他们是一把好手,打仗就未必了。” 于谦忙道:“不可,陛下万万不可,上皇之鑑啊!万一……” 朱祁鈺打断了他:“你们选我出来不就是为了鼓舞士气吗,还有比朕立於墙头更能鼓舞人心的吗? 如果此战失利,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至於危险,那就看於尚书给朕选什么人了。” 于谦一怔,他明白朱祁鈺说的是对的,没有什么能比皇帝带头衝锋更能鼓舞士气的了。 他更没有想到朱祁鈺有这样的决心,毕竟朱祁镇才刚御驾亲征被抓了,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思虑了片刻,于谦拱手道:“陛下英明,不过臣请陛下务必只可在城墙之上,万万不可下城追击。” 在于谦的部署中整个北京防守战分两部分:城下主动出击和依託城墙固守。 朱祁鈺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对了这八百人不要从原来的京营中选。” 当日午后,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近闻澄清坊工部郎中曹文彬宅邸不幸失火,举家罹难,朕心深为軫惻。 著顺天府厚加抚恤,妥善安葬。 五城兵马司、顺天府等衙门,巡防救火乃其本职,竟致如此惨剧,实属怠忽。 各衙门主官罚俸三月,责令即刻整顿火政,加强夜巡,严防此类事端再发。 钦此。” 许多关注此事的大臣暗自鬆了口气。 看来朱祁鈺虽然愤怒,但也懂得权衡利弊,知道眼下什么最重要。 第36章 勛贵之难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6章 勛贵之难 九月十二。 朱祁鈺刚在御座坐定便发现今日殿中多了十余人。 这些人大多身著麒麟、白泽补子的一二品武官朝服,个个面色倨傲,眼神中透著不加掩饰的不满。 “臣等参见陛下。” 朱祁鈺面无表情:“平身。”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麒麟补子的中年武將便踏前一步:“臣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张軏,有事启奏陛下!” 张軏,英国公张辅之弟。 张辅在土木堡殉国后其爵位应由其子张懋承袭。 但张懋年幼,张軏便以叔父之尊暂摄英国公府事务,並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朱祁鈺抬了抬眼皮:“张卿有何事奏?” 张軏昂首道:“陛下,自土木堡之变后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僉事几乎损失殆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各卫所兵员册籍混乱,防务调度无序。 如今瓦剌大军压境,此等乱象若持续,恐误守城大事!” 如今的京城防务乱不乱,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张軏以此为藉口,朱祁鈺都觉得好笑:武將就是武將,找理由都不会。 朱祁鈺故作惊讶:“哦?那依张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张軏环视四周,朗声道:“当务之急是儘快补全五军都督府缺额! 成国公朱仪,可任左军都督府都督。 泰寧侯陈灝,可任右军都督府都督。 駙马都尉焦敬,可任前军都督府都督……” 他一连说出七八个名字,无一不是阵亡勛贵的子侄或姻亲。 朱祁鈺静静听著,待张軏说完才缓缓问道:“张卿举荐这些人,是因其才干出眾,还是因其家世显赫?” 张軏脸色一僵:“这些皆是忠良之后,熟稔军务……” 朱祁鈺轻笑一声:“成国公朱仪,朕记得他今年刚满二十二,此前一直在家中读书,可曾上过一天战场? 泰寧侯陈灝,其父殉国前他正在南京国子监就读,连北京城防图恐怕都未看过吧?”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张軏面红耳赤:“陛下,勋爵子弟承袭父职乃太祖所定祖制! 他们虽年轻,但血脉中流淌著父辈的忠勇,只需稍加歷练便可升任!” 朱祁鈺厉声问道:“张卿,如今是什么时候? 瓦剌铁骑就在数百里外,隨时可能兵临城下。 你让一群连刀都未必握得稳的年轻勛贵去指挥守城。 是要拿北京城百万军民的性命给他们歷练吗?!” 张軏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名武將却站了出来。 此人年约四十,身著狮子补子,正是駙马都尉井源的弟弟井亨。 井源战死土木堡后其子年幼,井亨便以皇亲身份活跃於勛贵圈中。 井亨抱拳道:“陛下!如今京营由兵部尚书于谦统辖。 三大营主將石亨、孙鏜、范广皆是新晋之將。 於尚书终究是文官,岂能真懂兵事? 而石亨不过是败军之將、戴罪之身,何德何能统领京营精锐? 若由五军都督府诸位勛臣接手,必能……” “必能什么?”于谦从文官队列中走出,目光如炬: “井都尉是说你们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勛贵子弟,比老夫这个巡抚过山西河南、整顿过边镇军备的文官统领得更好? 比石亨这些在边关与敌军真刀真枪拼杀过的將领更合適?” 井亨被于谦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仍强撑道:“於尚书,我並非此意,只是祖宗法度……” 不待于谦开口,朱祁鈺抢先道:“祖宗法度是要保大明江山,不是要保你们这些勛贵的特权! 现在不是讲资歷、论出身的时候! 现在是拼性命、保江山的时候! 三大营主將皆由於尚书考核其能、查验其功后选定。 如今整训初成,军心已定。 若此时更换將领,必致军心浮动,於守城大不利!” 朱祁鈺这番话是对于谦的全面肯定和表彰。 于谦拱手道:“谢陛下!” 朱祁鈺点了点头看向张軏等人:“如今军务由於尚书全权负责,將领任免一律听其安排。 至於五军都督府的缺额,待此战结束后朕自会论功行赏。 凡守城有功者,无论出身,皆可擢升。 反之,若无功而欲居高位者,朕绝不允准!” 此言一出勛贵们脸色大变。 张軏急道:“陛下,这不合规矩!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等职向来由勛臣世袭或举荐,岂能以战功论……” 朱祁鈺猛地拍案:“张軏!大明从来没有官位世袭的规矩! 你口口声声规矩、祖制,那你告诉朕。 太祖皇帝打天下时,中山王、开平王、东甌王这些开国功臣哪个是靠著父辈的爵位上位的? 他们哪一个不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名?!” 朱祁鈺起身俯视著下方:“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而后,有本事就上城墙杀敌立功,朕不吝封侯拜將! 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在家待著,別来指手画脚! 退朝!” “陛下!” 张軏还想再爭,却被朱祁鈺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走出文华殿后勛贵们聚在一处,个个面色阴沉。 井亨咬牙道:“陛下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另一名年轻勛贵泰寧侯陈灝也愤愤道:“我父亲为国捐躯,如今尸骨未寒,陛下便如此薄待功臣之后,岂不令人寒心?” 张軏眯起眼睛:“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扶持于谦和那些新兴將领,打压我们这些老牌勛贵。 不过咱们也不是没有筹码。” “侯爷有何高见?” 张軏压低声音:“石亨、孙鏜、范广他们三人就未必是铁板一块。 別忘了,石亨可是个有野心的,咱们先从內部著手分化他们。 另外,五军都督府虽然暂时失势,但各卫所的指挥使、千户中有不少是我们的人。 关键时刻这些人未必会听于谦的调遣。” 井亨皱眉:“可陛下已经明確表態支持于谦,我们若暗中动作,一旦被发现……” 张軏冷笑:“何需我们亲自出手,你们忘了? 朝中那些文官对于谦独揽兵权也有诸多不满。 特別是內阁那几位……” 几人会意,眼中都露出思索之色。 第37章 你们四个要团结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7章 你们四个要团结 朝会结束后朱祁鈺便命兴安传旨召于谦及石亨、孙鏜、范广至文华殿偏殿覲见。 朱祁鈺沉声道:“今日朝堂之上张軏等人发难,虽被朕暂且压下,不过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於尚书,你以文臣之身总揽戎政,掌京营提督大臣之权,可谓集眾矢之的。 日后明枪暗箭只怕更多,你要万分小心。” 于谦闻言神色不变,拱手应道:“谢陛下关怀。 臣既受此任,便早將个人安危置之度外。 一心为公,何惧宵小攻訐? 不过臣也有所忧虑。 勛贵世代联姻,门生故吏遍布京营及各卫所。 军中不少军官,或出其门下,或受其恩惠。 若彼辈心怀怨望,阳奉阴违,乃至故意延误军机,则守城大业危矣。” “哼!”一旁的石亨按捺不住,冷哼一声,“一群只知鲜衣怒马、走鸡斗犬的紈絝膏粱,懂甚么行军布阵? 仗著祖上荫庇,便敢对陛下指手画脚! 陛下,谁敢在战时不遵號令,无需陛下烦心,末將手中的刀先斩了这等蠹虫,以正军法!” 范广比较谨慎:“石將军不可大意,勛贵们虽不懂兵事,但人脉极广。 京营中不少中下级军官都与各家勛府有联繫。” 孙鏜点头:“范將军所言极是,末將建议趁战事未起儘快整顿营中人事。” 朱祁鈺沉思片刻看向于谦:“於尚书,这方面你酌情处理。 另外你们四人要精诚团结,绝不可內斗。 朕知道你们之间或有嫌隙。 但大敌当前,个人恩怨都必须放下! 谁若有人因私废公,朕必严处之!” 朱祁鈺主要是说给石亨听的。 石亨与于谦早在正统年间便结下樑子。 当年石亨镇守大同时于谦曾上疏弹劾他“贪黷无状”、“私役军士”、“纵容部下扰民”。 那时的朱祁镇宠信王振,对於这类奏章多半留中不发。 石亨虽然未受实质惩处,但对於敢戳破他好处的于谦却是恨意暗生。 这次土木堡之变后于谦力荐石亨,算是缓和了两人的关係。 不过朱祁鈺知道,缓和只是暂时的。 石亨此人勇猛善战是真,但贪婪权位、心胸狭窄、反覆无常也是真的。 歷史上北京保卫战后石亨一度对于谦感恩戴德。 为了报恩还举荐于谦之子于冕入朝做官。 却被于谦以“国家多事,臣子岂敢自徇私恩”为由严词拒绝。 並且于谦还当眾斥责石亨徇私,令石亨顏面尽失。 石亨自此由恩生怨,最终在“夺门之变”中成为陷害于谦的主力之一。 所以石亨也是这几人中最可能被“攻略”的。 他不是忠於大明,也不是忠於皇上,他是忠於自己的利益。 只是刚好现在朱祁鈺能让他得到利益罢了。 这样的人如同双刃剑,用得好可破敌,用不好则反伤己身。 若非如今朝廷实在缺兵少將,朱祁鈺绝不愿轻易启用这等隱患。 石亨、孙鏜、范广感受到朱祁鈺话语中的森然寒意心头皆是一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慨然道:“末將必同心协力,誓死守城!” “好。”朱祁鈺面色稍霽,挥了挥手,“军务繁忙,三位將军且先退下。” “末將告退!”石亨三人再拜,隨后退出了偏殿。 三人退下后朱祁鈺对于谦道:“於尚书,朕知道让你这个文官统领武將压力极大。 但如今朝中,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朕会全力支持你,但你也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朱祁鈺目光灼灼:“无论如何要打贏这一仗。 只要贏了,所有的非议、所有的压力朕都能替你挡下。” 于谦深深一揖:“臣明白,此战若败,臣必先死於城墙之上。” 朱祁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有些话,无需多说。 于谦告退后朱祁鈺独自站在殿中望著墙上悬掛的巨幅大明疆域图。 北京城只是图上一个小小的点,却是此刻大明朝存亡的关键。 城內有忠臣良將,也有蠢蠢欲动的勛贵和文臣。 有誓死守城的决心,也有盘根错节的利益。 朱祁鈺低声自语:“真是內忧外患啊......” 歷史上,景泰朝初年于谦正是以文臣之身。 顶著勛贵集团的敌视、部分文官同僚的猜忌、以及军事上的巨大劣势。 硬生生打贏了北京保卫战,挽狂澜於既倒。 然而那场胜利並未消弭矛盾。 反而因于谦掌权后推行的一系列旨在加强中央兵权、抑制勛贵武將的改革,使得他与既得利益集团的裂痕日益加深。 最终在八年后“夺门之变”爆发时于谦因“意欲”之罪被处死。 这固然有朱祁镇復辟的偶然。 但又何尝不是多年来累积的政敌怨恨和利益衝突的总清算与爆发? 朱祁鈺握紧拳头:“这一世,朕会让歷史大变样。” 但要改变歷史,首先要打贏眼前这一仗。 而要打贏这一仗,就必须先稳住內部。 勛贵们今日虽然暂时退却,但绝不会罢休。 朱祁鈺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隨后唤来成敬。 “將此旨秘密交给卢忠。 让他暗中监视张軏、井亨、陈灝等勛贵近日动向,特別是与朝中大臣、京营军官的往来。 记住,要秘密进行,不得打草惊蛇。” 成敬双手接过密旨:“臣遵旨。” 望著成敬退去的背影,朱祁鈺低声自语:“看来必须得加快培养自己人的步伐了。” 锦衣卫和东厂作为两大皇权直接控制的特务机构,朱祁鈺用起来是非常的不方便。 东厂就不说了,托王振的福,现在几乎整个大明朝的人都憎恶著宦官。 派他们出去执行任务只会事倍功半,搞不好还会出现流血事件。 这也是朱祁鈺这么多天都没有动用过东厂的原因。 至於锦衣卫,当职的多是世袭而来,人员素质良莠不齐。 他们的父辈肯定都是忠於皇上的良家子,但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而像卢忠这样的官一代特別少。 所以朱祁鈺需要培养自己的情报人员。 这次北京保卫战就是他选拔人员的大考场。 而于谦挑选的八百护卫则是他的第一批考察对象。 第38章 八百勇士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8章 八百勇士 下午朱祁鈺再次来到京营校场。 约两千名精锐早已列队站在广场上。 见到朱祁鈺,两千名齐刷刷跪倒:“参见陛下!”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 这些人都是从山东、河南、河北等地调集的备操军、备倭军中选拔而出。 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 个个身强力壮,且都是三代以內无犯罪记录的良家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之前的军职最高不过千户。 在军中属於中下层军官,与京城勛贵集团几乎没有任何瓜葛。 于谦在朱祁鈺身旁稟报:“陛下,这便是选拔出的两千人。 臣已初步考核,皆能开硬弓、舞大刀,超过半数都参与过剿匪,见过血。” 朱祁鈺点点头:“於尚书你去吧,接下来朕亲自考核。” 于谦为难道:“这……” “怎么,你对自己选出来的人不放心?” “臣告退。” 朱祁鈺看向下面的两千人:“平身,今日朕召集你们,是要选拔一批忠勇之士充任朕之近卫。 但近卫非同一般,须有过人本领。 朕將设三关考核,通过者留用,优异者重赏。 不通过者退回原营,依旧论功行赏,不必有顾虑。” 朱祁鈺指向校场一侧:“第一关,考体力与武艺,看见那些石锁了吗? 最轻的五十斤,最重的两百斤。 每人需举起百斤石锁过头顶,坚持十息。 而后比试刀法、弓马,朕会亲自评定。” 这些石锁是朱祁鈺之前锻炼所用。 今日专门命人带了过来。 第一项举重便筛掉了近百人。 不是举不起,就是姿势不稳或坚持不足十息。 朱祁鈺仔细观察著每个人的表现,並记下了几个表现突出者。 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的汉子,轻鬆举起一百二十斤石锁,面不改色。 一个面容清瘦的青年,弓马嫻熟,三箭连发皆中百步外靶心。 还有一个使双刀的中年,刀法凌厉,能看出与卫所教授的不同,显然是受过名师指点。 第一关结束,剩余一千七百余人。 “第二关,考战术与应变。” 朱祁鈺命人搬来数个沙盘,上面是模擬的北京城防地形。 “你们每百人为一队,自行推选队长。 朕给出几种敌军进攻情景,各队需在一炷香內商议出应对方案,並向朕讲解。” 这一关考的是指挥能力和战术思维。 有些人虽然个人武艺高强,但一涉及到排兵布阵便抓瞎。 有些人则能迅速抓住要点,提出合理建议。 朱祁鈺特別留意到一个叫周斌的千户。 此人不过三十出头,但在沙盘推演中表现出色。 不仅考虑周详,还能准確预判敌军可能的变化。 朱祁鈺让通过前两关的一千一百余人重新列队:“朕问你们三个问题,需如实回答,不必忌讳。 第一,若守城战中,朕命你率部出城逆战,明知生还希望渺茫,你可会遵命? 第二,若战后论功,有人以重金贿赂,要你將战功让於他人,你可会接受? 第三,若有一日,朕之命令与你直属上官命令相左,你当听谁的?” 眾人沉默片刻,开始陆续回答。 那个使双刀的中年人叫韩成,他答道:“陛下若命末將出城逆战,末將必遵命。 但出城前会请求陛下准许末將安排好后事,非惧死,乃尽责。 至於战功,这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来的,自是不会让给別人。 若陛下与上官命令相左,末將以为陛下圣明,上官亦忠臣,当是传令有误。 依然以陛下旨意为准,战后上报,追责传令之人。” 这是两不得罪的回答,朱祁鈺暗自摇头。 另一个叫李岩的年轻人回答更直接:“陛下让死战就死战,让送死就送死。 战功不能让,那是我用鲜血换来的。 陛下和上官命令相左,那肯定是上官错了,听陛下的!” 听到这个回答,朱祁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些回答要听上官命令的。 正常情况下这些人或许是合格的军士,但不是朱祁鈺想要的人。 三轮考核结束后朱祁鈺从这些人中优中选优,確定了八百人的名单。 朱祁鈺召回于谦商议。 于谦捋须道:“陛下,臣观这八百人中,確有可造之材。 那周斌熟读兵书,李岩勇猛耿直,还有那个神射手赵平、力士王猛,皆堪一用。” 朱祁鈺頷首:“朕也看中这几人,於尚书,你说將这八百人安置在何处为好?” 这是要给这群人一个名头,毕竟是要带进皇宫的。 如果依然是京营军士的身份,难免会让其他人找到口实。 于谦思索道:“按制,皇帝亲军当属二十六卫。 土木堡之役,除锦衣卫等驻守京城的卫军外,其他卫军几乎损失殆尽。 既然是护卫皇上安全,那就编入府军前卫。” 明朝皇帝亲军的建制经歷了几次调整。 在洪武十五年,明太祖朱元璋正式设立了护卫亲军十二卫。 “洪武三十五年”,明太宗朱棣即位后將原本的北平三卫併入护卫亲军,自此护卫亲军扩充到十五卫。 永乐四年,太宗皇帝又將北平都司七卫併入护卫亲军。 宣德八年,明宣宗朱瞻基將神武前卫及亲军各卫养马军士整编为腾驤左卫、腾驤右卫、武驤左卫、武驤右卫。 亲军由此增加为二十六卫,原有亲军十二卫称作“上十二卫”。 而府军前卫便是其他二十五卫的培养基地,所以也被称为“幼军”。 巔峰时期其他卫军有半数军官皆出自府军前卫。 土木堡之变后府军前卫大量军士调入其他卫军补充。 新的府军前卫又还没有招募,完美契合朱祁鈺的要求。 朱祁鈺眼睛一亮:“好主意。” 府军前卫完全成编制后能达到二、三万人。 再加上府军前卫军官对其他亲卫军的渗透。 朱祁鈺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二十六卫就能真正成为他的亲卫军。 隨后朱祁鈺问道:“周斌如何?他战术素养最高,且原本就是千户,升任指挥使顺理成章。” “周斌確有能力,但资歷尚浅,恐难以服眾。 不如让韩成任指挥使,周斌为指挥同知辅佐。 韩成年长稳重,在军中素有威望,可压住场面。” 朱祁鈺想到刚才韩成的回答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听从了于谦的建议。 “就依於尚书所言,另外,李岩、赵平、王猛等人皆授千户,各领一队,让他们明日去府军前卫报导。” 交代完这八百人的安排后朱祁鈺回到了皇宫。 刚坐下成敬便匆匆走来:“陛下,仁寿宫派人来传话,说太后请陛下过去,有要事相商。” 朱祁鈺眉头微皱。 孙太后这个时候找他干嘛? 之前仁寿宫庄的事朱祁鈺只处理了一个小太监,管事的刘顺朱祁鈺都没管。 这已经算是给足了孙太后面子。 朱祁鈺嗯了一声:“知道了,朕稍后就过去。” 第39章 给太上皇送衣服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39章 给太上皇送衣服 仁寿宫內。 孙太后端坐主位,钱太上皇后坐在下首眼眶微红,显然刚哭过。 侍立一旁的宫女太监个个低眉顺眼。 朱祁鈺进殿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儿臣参见母后。” 他行礼后又转向钱钱太上皇后:“皇嫂安好。” 孙太后抬手示意他坐下:“皇上,今日召你来是为太上皇之事。” “母后请讲。” 孙太后嘆了口气:“天气日渐寒冷了,太上皇身在关外,那边天寒地冻……” 钱太上皇后忍不住抽泣起来:“皇上,请派人给太上皇送些冬衣去吧。他身子骨本就弱,如何受得了那苦寒……” 朱祁鈺缓缓道:“母后、皇嫂所虑极是,皇兄身在敌营,朕亦日夜牵掛。 只是如今瓦剌行军诡异,探马並不未探得皇兄身在何处。” 钱太上皇后急道:“之前不是派过岳谦他们吗?” 孙太后看向朱祁鈺:“皇上,我知你有难处,但太上皇终究是你兄长,是大明的太上皇。 若连几件冬衣都不送,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朱祁鈺面露出为难之色:“母后所言儿臣岂能不知? 只是前番岳谦出使,也先提出的条件何等苛刻,母后也是知道的。 如今战事一触即发,若此时再派使团,恐怕也先会认为大明在示弱,会更加囂张。” 钱太上皇后脱口而出:“那就秘密派遣!不必大张旗鼓,只派几个可靠之人扮作商旅,將衣物送到瓦剌大营。” 孙太后厉声喝止:“胡闹!太上皇是何等身份?偷偷摸摸送衣物成何体统!传出去大明的脸面往哪搁?” 钱太上皇后被训得低下头,眼泪又流了出来。 朱祁鈺心中冷笑。 就朱祁镇这一系列操作,大明现在还有脸面吗? “母后息怒,皇嫂也是忧心皇兄,情急之言。 这样吧,送冬衣之事朕会安排。 但如何送、何时送、派谁送需仔细斟酌。 既要顾全皇兄,也不能损及国威。” 孙太后脸色稍缓:“皇上能如此想最好不过,需要宫中准备什么你儘管开口。” 朱祁鈺顺势道:“衣物由宫中准备自然最好,但朕建议除了冬衣,再备些常用药材。漠北苦寒,易生疾病,有备无患。” 孙太后点头:“皇上考虑周全,我这就让尚衣监、尚药监准备。” 事情谈妥,气氛缓和许多。 钱太上皇后起身向朱祁鈺深深一福:“谢皇上恩典。” 朱祁鈺虚扶一下:“皇嫂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又寒暄了几句,朱祁鈺看向孙太后:“母后,朕登基已有数日,但后宫诸事尚未安排。 儿臣生母吴氏如今还是妃位,於礼不合。 而汪氏乃儿臣正妻,亦当立为皇后” 孙太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她当然知道朱祁鈺会提这两个要求。 尊吴贤妃为太后,等於在法理上抬高了朱祁鈺的出身。 太后之子便是嫡出,皇位更加名正言顺。 立汪氏为皇后,则是巩固朱祁鈺一系在后宫的地位。 这两个要求合情合理,孙太后无法反对。 孙太后缓缓道:“吴贤妃性情温良,抚养皇上有功,尊为太后理所当然。 至於汪氏,多年来主持王府,贤良淑德,册封为皇后亦无不可。 只是如今这情况,这册封典礼……” 朱祁鈺立即道:“一切从简,如今战事紧急,不宜大肆操办。待打退瓦剌再补行庆典不迟。” 孙太后沉吟片刻后点头道:“也好,那就先颁詔册封,典礼后补,你与礼部商量吧。” 朱祁鈺行礼:“谢母后。” 从仁寿宫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朱祁鈺走在宫道上,心中想著著刚才的谈话。 送冬衣给朱祁镇看似小事,实则暗藏玄机。 孙太后和钱太上皇后是真关心朱祁镇,但也未尝没有藉此试探他態度的意思。 回到寢宫,兴安低声匯报导:“陛下,锦衣卫卢同知有密报。” “说。” “卢同知奉命秘密监视张軏等人。 今日午后发现成国公朱仪、泰寧侯陈灝等人秘密聚会於英国公府。 隨后吏部右侍郎俞山、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通先后进入,停留约一个时辰方离去。” 朱祁鈺眼神一凝。 勛贵与文官勾结,这可不是好兆头。 俞山是王直的心腹,罗通则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向来以敢言著称。 他们凑在一起想干什么? 朱祁鈺吩咐:“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让卢忠从锦衣卫中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之人暗中保护於尚书府邸。 记住,要秘密进行,连於尚书本人也不必告知。” “臣明白。” 兴安退下后,朱祁鈺望向西方天空。 残阳如血,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朱祁鈺喃喃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如今的大明,不正处在这样的时刻吗? 外有瓦剌铁骑虎视眈眈,內有勛贵文官蠢蠢欲动。 而他这个皇上,就像站在暴风雨中心的孤舟,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一个小太监悄然走来:“陛下,吴贤妃派人来请,说准备了晚膳,问陛下可否过去共用?” 朱祁鈺心中一暖:“走!”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永寧宫走去。 当朱祁鈺到达永寧宫才发现吴贤妃不止邀请了他。 连汪氏、杭氏以及两个儿子女儿都在。 说起来朱祁鈺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们了。 登基之后他一直在忙碌著各种事情。 朱祁鈺刚进门便有几个身影向他跑来。 “父皇!” 大儿子朱见济和二女儿朱徽柔跑在最前面。 三儿子朱见浚和四女儿朱徽婉也跌跌撞撞的跟在后面。 汪氏和杭氏则跟在后面行礼:“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起来吧。”朱祁鈺点了点头,隨后看向吴贤妃:“母亲安好。” 吴贤妃责备的看向汪氏和杭氏:“皇上如今贵为天子,怎可还向以前一样,该教见济他们些规矩了。” 明朝宫廷礼法强调先君臣,后父子。 之前朱祁鈺是郕王,自然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他当皇上了,想不讲究都不行,这涉及到皇家威严以及宫廷制度问题。 就算他有意修改,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过朱祁鈺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连忙道:“母亲,不急,等他们出阁了再教也不迟。” 见朱祁鈺都这样说,吴贤妃也没再多说什么。 隨后朱祁鈺向吴贤妃说了孙太后让他给朱祁镇送衣物的要求以及朱祁鈺打算册封后宫的事。 吴贤妃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她是不想当这个太后的,但她不当的话朱祁鈺就是庶出。 这是所有人都不会允许的。 当听到朱祁鈺要册封汪氏为皇后,吴贤妃又轻鬆了一些。 汪氏没有儿子,册封她为皇后。 在吴贤妃看来这一定程度上表达了朱祁鈺的意愿:不会废立太子。 第40章 册封与三叫门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0章 册封与三叫门 九月十五,册封典礼在奉先殿举行。 虽朱祁鈺下旨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程一样未少。 寅时三刻,礼部尚书胡濙便率百官於殿外候立。 辰时初,钟鼓齐鸣,朱祁鈺身著十二章纹袞服升座。 胡濙持节宣读第一道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圣母皇太后孙氏,德配坤元,功昭社稷。 当国家艰危之际,定策授命,托以神器。 兹率文武群臣,恭奉册宝,上尊號曰:上圣皇太后。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紧接著是第二道詔书: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吴贤妃柔嘉维则,鞠育朕躬,恩深鞠育。 今朕嗣承大统,宜崇尊號。 谨奉慈训,册为皇太后。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隨后吴太后在女官搀扶下受册宝。 她今日著深青翟衣,戴九龙四凤冠,面上无喜无悲。 按制孙太后现在应该移居清寧宫,吴太后入主仁寿宫。 不过朱祁鈺以“免滋扰”为由请两位太后仍居原宫。 孙太后未置可否,算是默许。 第三道詔书册立皇后: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咨尔汪氏,乃金吾左指挥使汪瑛之女,毓秀名门,秉心端静。 自归藩邸,克嫻女训。 主持中馈,允协坤仪。 兹仰承慈命,册立为皇后,掌六宫事。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汪氏身著深青色褘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司礼女官引导下步入殿中。 她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此刻虽极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內心的激动。 从郕王妃到皇后,这一步跨越的不只是名分,更是整个家族命运的转折。 她抬眼望向御座上的丈夫,朱祁鈺对她轻轻頷首。 最后朱祁鈺还册封杭氏为贵妃,居长春宫。 很快册封礼毕,没有筵宴,没有乐舞。 胡濙暗嘆:这位新皇真是把“从简”做到了极致。 同一天大同府镇。 郭登按刀立於垛口后,眯眼望向远方地平线。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大军阵前立了一面明黄龙旗。 郭登咬牙:“又来了。” 半月前也先挟朱祁镇第一次叫门,总兵刘安私自出城献金,被革职押京。 如今郭登暂代总兵之职,守城重任全压在他肩上。 瓦剌军至城下二里处停驻。 中军分开,数十骑簇拥著一人一马缓缓上前。 马上之人身著杏黄团龙袍,头戴翼善冠,正是朱祁镇。 他左右各有一名瓦剌猛士持刀监护,身后跟著也先及其弟伯顏帖木儿。 朱祁镇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昔日天子的威仪已荡然无存,只剩颓唐与惶恐。 也先勒马用汉语高喊:“大明皇帝在此!尔等不开城门迎驾,是为不忠!” 城上一片死寂,所有守军都看向郭登。 郭登走到垛口前朗声道:“也先太师!你既口称送还我皇,何不先解束缚,让我皇独骑近前? 尔率大军压境,岂是归送之礼?” 也先大笑:“郭將军谨慎!皇帝在此,谁敢束缚?” 他侧头对朱祁镇说了几句。 朱祁镇浑身一颤,抬眼望向城头,嘴唇蠕动半晌才嘶声道:“郭……郭登,开城门。” 郭登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单膝跪地,抱拳高呼:“臣郭登,叩见上皇陛下!” 他用了“上皇”而非“皇上”,这是一个微妙而重要的区別。 朱祁镇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郭將军,朕……朕今日归来,快开城门让朕入城歇息?” 郭登沉声道:“上皇陛下,非是臣不愿开城。然瓦剌大军压境,臣若开城,恐陷大明於险地,请上皇恕罪。” 朱祁镇突然提高声音:“郭登!朕是大明皇帝!朕命你开城门!你想抗旨吗?!” 这一声厉喝让城上许多士兵面露惶惑。 毕竟那是他们曾经效忠的皇帝。 郭登面色不变:“陛下,如今京师已有新君即位。 臣皇帝旨意守御大同,职责所在不敢有违。 望上皇体谅!” 朱祁镇脸色煞白,踉蹌后退一步:“新君?是祁鈺吗?他……” 话未说完,旁边的伯顏帖木儿上前扶住朱祁镇,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朱祁镇神情变幻,最终化作一声长嘆:“郭將军,朕……朕知道了。 但朕在敌营数月,衣食匱乏。 可否送些粮食衣物出城,以解朕困?” 郭登心中冷笑,这套说辞与上次在大同、在宣府如出一辙。 先是要开城,开城不成便要粮草。 郭登朗声道:“先皇陛下,城中粮草皆为守城军需,无旨不敢擅动。 先皇陛下所需臣已记下,当奏报朝廷,请旨定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你要东西? 可以,但我得上报北京,等新皇帝批准。 至於批不批,什么时候批,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伯顏帖木儿在一旁阴惻惻道:“皇帝,你的臣子不听你的话了。” 朱祁镇怔怔望著城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忽然推开伯顏帖木儿,向前冲了几步嘶声喊道:“郭登!朕命你开城!这是圣旨!你要造反吗?!” 城上士兵骚动起来,郭登朗声道:“上皇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臣若开城门,瓦剌铁骑顷刻即入,大同必遭屠戮。 此非臣之愿,亦非陛下之愿。” 这话如毒针刺入朱祁镇心中。 他想起一月前在宣府,杨洪也是这般违命。 想起这些日子在瓦剌营中受的屈辱。 也先表面恭敬,实则將他视为奇货。 每日带他到各营“巡阅”,让他对蒙古贵族强顏欢笑。 他成了也先威慑明朝边镇的活招牌。 怒火与羞耻交织,朱祁镇声音陡然尖利:“郭登!待朕归朝必诛你九族!” 一旁的也先脸色沉了下来。 伯顏帖木儿策马上前,用蒙古语道:“大哥,这郭登软硬不吃,不如强攻!” 也先摇头:“大同城坚,强攻伤亡必大,我等目標是北京,不必在此纠缠。” 他抬头又对郭登喊:“既然將军无情,本太师只好带皇帝另寻他处了!” 说罢他一挥手,瓦剌军开始缓缓后撤。 朱祁镇被裹挟在队伍中,回头望向大同城墙,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丝释然。 也许朱祁镇心底也明白:城门若开,他纵能入城,也必成千古罪人。 第4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夜,大同城外三十里中军大帐內。 也先盘腿坐在首位的狼皮垫上。 面前的矮几摊开一张由汉人匠师绘製的《北边镇戍图》,羊皮卷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伯顏帖木儿、阿剌知院、赛刊王等主要將领分坐两侧。 也先开口道:“郭登称朱祁镇为上皇,这意味著什么,诸位都明白。” 伯顏帖木儿一拳捶在铺著毛毡的地面上:“明朝那些文人最擅长的就是玩弄文字! 上皇与皇上,一字之差,朱祁镇就从当今天子变成了退位之君!” 阿剌知院眼神深沉:“现在明朝恐怕没人再认朱祁镇这个皇帝了。” 赛刊王皱眉:“那我们带著朱祁镇还有什么用? 前些天在大同和宣府,守將虽然不开城门,但总还客客气气。 今日郭登那態度分明是连表面恭敬都懒得维持了。” 也先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大同移到宣府,再向东滑向那片標誌著內长城的蜿蜒墨线。 也先终於开口:“朱祁镇的价值確实在减少,但还没有到一无是处的地步。 只要他活著,就是朱祁鈺心里的一根刺。 也是明朝那些旧臣可以用来做文章的由头。” 阿剌知院环视帐內眾將后道:“太师,我们南下时说的是趁明国內乱,掠取財货以肥各部。 如今在宣府得了杨洪所赠金银。 在大同城外也缴获了不少溃兵遗落的物资。 各部的马鞍袋都沉甸甸的。 秋深了,草原上的草黄了,马匹需要休养,战士们也思念家乡帐篷里的女人和孩子。 他顿更重要的是明朝有了新皇帝,北京正在加紧备战。 探子回报说朱祁鈺任命于谦总揽兵权,整编京营,加固城墙。 我们继续深入风险一天比一天大。” 帐內响起一阵低语声。 不少將领暗自点头,阿剌知院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草原上的征战向来是为了生存和財富,而不是为了虚无縹緲的霸业。 也先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如果只是为了掠夺財富,我们现在就可以带著战利品北返。 各部的女人会欢呼,孩子们会围著满载的马车奔跑。 但明年呢?后年呢? 等朱祁鈺坐稳皇位,整军经武后他会怎么做? 他会加固长城,增加边军,甚至会像永乐皇帝那样追著我们的子孙打!” 伯顏帖木儿霍然站起:“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能只看眼前! 这次是大明百年来最虚弱的时候。 错过这个机会我们的子孙会骂我们是懦夫!” 阿剌知院不为所动,依然平静:“太师,伯顏帖木儿,你们的志向我明白。 但请你们也明白,帐內坐著的不是你们的部下,是各部的首领。 他们带著自己的儿郎南下,就要为自己的族人负责。” 我的部眾出发前,他们的父母妻儿拉著我的手说:『知院,带我们的孩子平安回来』。 太师,如果我明知前路艰险,却为了一句入主中原的空话就把他们往死路上带,我如何面对那些信任我的族人?” 帐內陷入了沉默,连最狂热的伯顏帖木儿也一时语塞。 草原上的权力结构复杂,也先虽是盟主,但各部首领仍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阿剌知院作为瓦剌三大势力之一的首领,他的態度举足轻重。 也先盯著阿剌知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知院,你说得对,作为首领首先要为族人负责。” 也先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我们就来算一笔帐,看看是继续前进划算还是就此北返划算。” 他朝帐外喊道:“把东西抬进来!” 四名亲兵应声而入,抬著两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一箱是金银珠宝,在烛光下璀璨夺目。 另一箱则是丝绸锦缎,色泽艷丽。 也先抓起一把金锭,让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悦耳的撞击声:“这些是从宣府、大同获得的財物。 如果现在我们北返,各部按出兵多少分配,每部都能分到不少。 但如果我们突破內长城,兵临北京城下呢? 知院,你年轻时跟隨我父亲到过北京附近。 你告诉我,北京的財富是宣府、大同的多少倍?” 阿剌知院沉默片刻,缓缓道:“百倍不止。” 也先提高声音:“不错!北京是明朝的都城,皇宫里的珍宝堆积如山,国库里的白银数以百万计,城中富户的家財更是不可计数。 如果我们能逼明朝签订城下之盟,他们每年要给我们多少岁赐? 永乐年间,明朝给蒙古各部的赏赐是多少? 正统年间又是多少? 如果我们手握重兵站在北京城外,这个数字可以翻几倍?” 阿剌知院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也先继续加码:“知院,你的长子已经成年,次子也快到娶妻的年纪了。 如果我们能逼迫明朝封赏,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的家族將得到最肥美的草场,你的儿子们將世世代代,尊荣不尽。”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诱惑,但也是最有效的说服。 也先继续说道:“我的祖父马哈木,当年被永乐皇帝封为顺寧王。 我的父亲脱欢,统一了瓦剌各部。 到了我这一代,难道只能永远做明朝的藩属,偶尔南下抢点东西就回去吗? 草原上的部落为什么总是分裂? 为什么总是互相攻伐? 因为草原养不活太多人! 风调雨顺时还好,一旦遇到白灾,牛羊成群死去。 我们就要南下抢掠,否则老人孩子就会饿死冻死。” 帐內安静下来,所有將领都看著也先。 “但如果我们能入主中原呢? 如果我们能在北京城里过冬, 让我们的孩子住进不怕风雪的房屋, 让我们的老人有充足的粮食和药材。 如果我们能像当年的蒙古人一样,统治这片富庶的土地……” 阿剌知院嘆了口气:“太师,你的志向远大。 但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侥倖攻下北京,能守得住吗? 明朝在南方还有半壁江山,各地的藩王、將领会承认我们的统治吗?” 也先笑了:“知院,你太低估汉人了。 汉人有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只要我们的刀够快,杀的人够多,总会有人低头。 元朝能统治中原近百年,我们为什么不能?” 第42章 第二道防线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2章 第二道防线 也先走回地图前:“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 明朝的防线很长,守军也很分散。 我们不必强攻最险要的关口,只需要选择最有可能突破的一点便可。” 伯顏帖木儿凑上前:“紫荆关?” 也先点了点头:“居庸关关沟长达四十里,两侧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倒马关偏远,即便突破对北京威胁也不大。 唯有紫荆关地势虽也险要,但关墙多有年久失修之处。 更重要的是根据我们擒获的明军俘虏供述。 紫荆关守將韩青勇猛有余而智略不足。 唯一需要担忧的便是新调来的副將孙祥,此人善於守城。” 阿剌知院语气鬆动了不少:“太师分析得有理,但即便选择紫荆关,强攻关墙仍然损失巨大。 明朝守军居高临下,我们的骑兵优势无从发挥。” 也先笑了:“谁说我们要强攻?大军在关前佯攻,让守军以为我们要全力破关。 同时挑选五千精锐从小路翻越山岭,绕到紫荆关后方。 前后夹击,关必破!” 赛刊王提出疑问:“太师,明军难道不知道这些小路的存在?他们不会设防吗?” 也先篤定地说:“他们知道又怎样? 內长城绵延千里,明朝哪有那么多兵力处处设防? 守军最多在一些险要处设了哨卡。 我们的探子已经探清了三条可行的小道。” 阿剌知院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既然太师决心已定,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我部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城。 居庸关的佯攻可以交给我,但渗透迂迴的任务,还请太师另派精锐。” 也先知道这是阿剌知院的底线,点头同意:“好!知院负责正面佯攻,务必声势浩大,让明军以为我们要全力攻关。 伯顏帖木儿,你挑选五千精锐分批从小路渗透。 记住了,轻装简从,不要被发现。” 伯顏帖木儿领命:“是!” 也先继续部署:“赛刊王,你率两万人监视大同方向,防止郭登出城袭扰我军后方。 其余各部隨我居中策应。 三日后同时兵发居庸关和紫荆关!” “遵命!” 也先再次环视眾將:“诸位,此战关係我瓦剌百年气运。 破了紫荆关,北京就在眼前。 到时候金银財宝任取、丝绸锦缎任拿,明朝还要岁岁纳贡。 我们的子孙將不再受白灾之苦,我们的部落將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存在!” 將领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燃起贪婪与渴望的火焰:“北京!北京!” 眾將退出后也先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摩挲著“北京”二字。 伯顏帖木儿去而復返,低声道:“大哥,阿剌知院还是留了后手。” 也先淡淡道:“我知道,但他已经同意继续进军,这就够了。 到了北京城外形势比人强,由不得他再退缩。” “那朱祁镇……” “带著,好生看管,他虽然价值大减,但毕竟曾是大明皇帝。 若真能攻到北京城下,也许还能派上特殊用场。” 伯顏帖木儿会意一笑:“明白了。” 帐外秋风呼啸,也先掀开帐帘望向东南方向低声念著一个名字:“朱祁鈺……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守住你哥哥丟掉的江山。” 同一夜,北京紫禁城。 文华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朱祁鈺与于谦对坐,面前摊开的是最近半个月看了无数次的《京畿防御全图》。 于谦指著地图:“最新军报,也先大军在大同城外三十里扎营,动向不明。 但根据探马回报,瓦剌营中这两日频繁有轻骑小队向东侦察,目標很可能是內三关。” 朱祁鈺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登基以来,他几乎夜夜熬到三更,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 但比起身体的疲惫,精神上的压力更大。 他知道歷史的大致走向,知道也先最终突破了內长城,兵临北京城下。 但他不知道细节,他只知道也先在十月初攻破的紫荆关。 是在俘虏的策应下绕过正关口,给紫荆关来了个包饺子。 但他不知道也先潜入的地点。 这种“知道却又不知道”的状態最是煎熬。 他早已下旨让孙祥加强紫荆关两侧山路的巡查,增设哨卡。 但防线太长,兵力有限,难以面面俱到。 于谦指向地图上紫荆关后方的一个点:“此处名唤马水口,是紫荆关通往北京的要道。 臣建议派一员大將率五千精兵在此驻扎。 一则作为紫荆关后援,二则即便紫荆关失守也能在此处建立第二道防线,迟滯瓦剌进军。” 现在南京的火器还没有送达北京。 內三关必须拖延时间,坚持到火器运上北京的城楼。 刚登基的时候朱祁鈺就向紫荆关守將韩青下过密詔。 要求他们必须坚守到十月一日。 只要过了十月一日,便可视情况撤退,保存有生力量。 事后不仅不会追究他们的责任,还会计功行赏。 朱祁鈺下这道密詔的用意是保住紫荆关的这些將士。 他们这种经歷过血战的將士都是朱祁鈺战后重建军队的中流砥柱。 只是看现在根据探马查探到的情况,也先来袭的时间可能比预计的更早。 所以必须要建立第二道迟滯瓦剌的防线。 “谁可担此任?” 于谦毫不犹豫:“范广,此人沉稳多谋,擅守。” 朱祁鈺点了点头:“准!命范广即刻率兵前往马水口。 告诉他,北京火器布置妥当后便撤回来! 但在收到北京的消息之前必须坚守原地! 还有,快马加鞭,让船队加快速度,越快越好!” “遵旨。” 朱祁鈺又问道:“於尚书,你知道朕为什么要亲自守城吗?” 于谦迟疑道:“鼓舞士气?” 朱祁鈺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朱家的皇帝不都是软骨头。 朕要上草原诸部,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大明又出了一个马上天子!” 于谦立刻躬身道:“臣愿隨陛下死战到底!” 朱祁鈺扶起他:“不是死战,是胜战,我们要贏,也必须贏。” 第43章 紫荆关激战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3章 紫荆关激战 “孙將军,西侧箭楼箭矢將尽!” 孙祥声音嘶哑:“调南库储备,分一半过去,告诉守西楼的韩参將,再撑半日援箭必到。” “得令!” 孙祥立在关楼之上,铁甲上溅满血污。 左臂缠著的布条已被渗出的鲜血染成暗红。 他已有两日未曾合眼。 校尉刚走,又一传令兵踉蹌奔上城楼:“报!东关墙段被砲石击出豁口,敌军正架云梯强攻!” 孙祥对身旁副將道:“带我亲卫队去东墙,这里交由你暂守。” “將军,您已两日未歇……” 孙祥抓起立在墙边的长刀,刀锋上儘是卷刃缺口:“紫荆关若破,你我皆无眠日。” 东关墙段的战况惨烈异常。 一段近三丈宽的城墙被瓦剌的回回砲连续击中, 夯土外墙剥落,露出內侧石基。 虽未完全坍塌,但已形成陡坡。 上百瓦剌精兵正蚁附而上,守军滚木礌石已尽。 此刻正以长枪短刀与攀上墙头的敌军肉搏。 孙祥率亲卫赶到时,正好三名瓦剌兵跳上墙垛。 他大喝一声,长刀如闪电般劈出,最前一人举盾格挡,竟连盾带人被劈成两半。 亲卫队如虎入羊群,瞬间將这段城墙上的敌军清空。 孙祥喘息著下令:“用火油!” 士卒抬来最后几桶火油顺著豁口倾泻而下,正在攀爬的瓦剌兵惨叫连连。 火箭隨后射下,烈火瞬间窜起三丈高,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恶臭。 但孙祥心中並无半分轻鬆。 关外瓦剌本阵中又一批生力军正在集结。 与此同时,关城西侧的指挥塔楼上韩青正以弩机精准点射。 他本就是神机营出身,箭术冠绝三军。 “嗖!” 箭矢破空,一名正在指挥攻城的瓦剌百夫长应声落马。 左右士卒精神一振:“將军好箭法!” 韩青却无喜色。 也先的用兵確非寻常,这两日的强攻虽惨烈,但瓦剌主力损伤並不如表面看来那般严重。 也先似乎有意轮番消耗守军。 各部落军马分批上阵,始终保持进攻压力,却不急於毕其功於一役。 韩青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他在等什么?” 紫荆关往北三十里,太行山支脉的密林深处。 一支约五千人的瓦剌轻骑正在悄无声息地穿行。 这些人马皆卸了铃鐺,马蹄包裹厚布。 领军的是也先之弟伯顏帖木儿。 他用低声问嚮导:“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山脊,再走三十里便是紫荆关后方的官道。” 伯顏帖木儿抬头看天。 日头已偏西,林中光线渐暗。 “传令,加快脚程。” 这支奇兵是也先布局中的关键一子。 连续两日的正面强攻,既是为消耗明军守备力量,也是为吸引全部注意。 真正的杀招是这五千轻骑。 一旦成功,前后夹击下纵使孙祥、韩青有通天之能,也难保关城不破。 紫荆关东南四十里,范广大营。 “报!” 斥候队长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將军,北山哨探有发现!” 范广猛地抬头:“讲!” “今日未时,三队哨探在北部密林发现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跡。 从痕跡判断约有四五千骑!” 帐中诸將皆变色。 范广眉头紧皱,抬头看向舆图:“也先竟真分兵绕后! 紫荆关守军激战两日,人困马乏,深夜若闻后方起火,军心必乱。 不能让他们袭扰紫荆关!” 副將李荣问道:“將军之意是?” 范广手指点在舆图一处山隘:“这是从北山通往紫荆关后道的必经之路,两侧崖高路窄。 若我军急行军,可在戌时前后抵达,先敌设伏。” 另一將领迟疑道:“可我军若离营赴援,大营空虚,万一还有轻骑来袭……” 范广摇头道:“我军临时前来设防,也先並不知道。 再者这第二道防线本就是为迟滯敌军而设。 若让那支奇兵得手,紫荆关一破,瓦剌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单凭这第二道防线绝撑不过两日。” 范广想起了临行前朱祁鈺的召见。 朱祁鈺告诉他设立这第二道防线的真正目的是防止也先绕后。 如果紫荆关腹背受敌,破关只在须臾间。 范广的任务就是要保证紫荆关只需要面对关外的攻击。 因此这两日紫荆关即使战事激烈,他也没有派遣將士前去支援。 诸將皆知范广所言在理,但这决策实在太过冒险。 分兵截击,胜则缓解紫荆关危局。 败则可能连第二道防线也一併丟失。 见眾人犹豫,范广沉声道:“紫荆关乃咽喉,此处若失,纵有十道防线亦无济於事。 李荣,你率五百步卒將一半箭矢送往紫荆关,並协助防守。 其余诸將隨我即刻出发,务必敌军到达紫荆关前將之拦下!” “得令!” 很快五千人马轻装疾行,向紫荆关东北方向奔去。 终於在寅时初,范广率骑兵率先抵达一处名为鹰嘴涧的地方。 此处两侧悬崖陡立,中间一条小路仅容三马並行。 范广刚下令布防,前方斥候便飞马来报:“將军!瓦剌军到了!距此不到三里!” 范广心中一沉,还是慢了一步。 他原本计划占据谷地高处设伏,如今却只能仓促应战。 很快谷地前方传来马蹄声。 伯顏帖木儿率领的五千瓦剌精锐如疾风般捲来。 见到前方有明军拦截丝毫不乱,反而加速衝锋。 “放箭!” 明军弓弩齐发,冲在前面的瓦剌骑兵纷纷落马。 但瓦剌军实在悍勇,后续骑兵踏著同袍的尸体继续衝锋,转眼间已衝到阵前。 “长枪!刺!” 明军长枪如林,刺向衝来的战马。 顿时人嚎马嘶,血肉横飞。 但瓦剌骑兵冲势太猛,竟硬生生撞开了第一道防线。 范广大喝:“稳住!不许退!” 他亲自持枪迎敌,一枪挑落一名瓦剌百夫长。 身边亲兵拼死护卫,与瓦剌骑兵廝杀成一团。 凭藉著地理优势,明军暂时抵挡住了瓦剌骑兵的衝刺。 此时,明军后续步兵陆续赶到加入战团。 但瓦剌军確实精锐,隨著时间过去,反而渐渐占据上风。 范广忽然心生一计,大喝:“全军后撤三百步,重组防线!” 明军且战且退,瓦剌军紧追不捨。 待退至谷地最窄处,范广突然下令:“火箭准备!射两侧崖壁!” 士兵们虽不解其意,仍依令向两侧崖壁射去火箭。 原来范广刚才发现此处崖壁上生有枯藤灌木,秋乾物燥,遇火即燃。 火箭射中枯藤,火势迅速蔓延。 这虽不足以烧死瓦剌军,但浓烟滚滚,瓦剌战马受惊,攻势也为之一滯。 范广趁机重整队伍,堵住谷口。 伯顏帖木儿见地形不利,火势又起,亦下令暂退。 双方在鹰嘴涧形成对峙。 明军据险而守,瓦剌军一时难以突破。 但范广心中清楚,自己这五千人仓促赶来,体力消耗极大。 在兵力与瓦剌军相当的情况下並无优势。 若久战不下,待瓦剌主力攻破紫荆关正面,自己將腹背受敌。 伯顏帖木儿同样心烦。 他奉命轻装迂迴,本欲速战速决,不料竟在此被明军拦截。 眼前这明將用兵有度,地形又不利骑兵展开,强攻损失必大。 一时间双方陷入了僵持。 伯顏帖木儿下令道:“派人速速原路返回,告知太师再派遣五千人速来支援。” 范广亦在阵中部署:“多设旌旗,广布疑兵,让瓦剌以为我军兵力雄厚。 派快马向紫荆关和北京报信,告知此处战况。” 副將低声道:“將军,我们真要与瓦剌军在此对峙?若也先猛攻紫荆关,关城危急……” 范广望向紫荆关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我们能做的就是死死拖住伯顏帖木儿。 每多拖一个时辰,紫荆关就能多守半天,北京就多一天准备时间。” 第44章 南京!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4章 南京! 九月二十二日,通州码头。 于谦披著厚重的斗篷立在码头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的京营士兵,足有两万人。 工部郎中宋湛快步走来:“於尚书,所有漕船已查验完毕。 共运来大小火炮一百八十门,火銃三千支,火药八百桶,铅弹、铁丸等不计其数。” 于谦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立刻组织卸船,轮班搬运,务必在天亮前將火器装车启运。” “遵命!” 在朱祁鈺不计代价的催促下,火器的到达时间最终提前了四天。 现在战事紧急,没法等水运慢慢运了。 于谦一天前便带领了一个大营的兵士前来搬运。 命令下达后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于谦也没有站在一旁指挥。 他挽起袖子,亲自登上第一艘漕船。 两名士兵正费力地挪动一门碗口銃的炮管,于谦上前搭手:“稳著点,这东西金贵。” 士兵惊愕:“於尚书,您怎么……” “少废话,抓紧。” 船上的官兵见状无不精神大振。 兵部尚书亲自搬运军械,这是多少年未见过的景象。 一时间码头上热火朝天,效率竟又快了三分。 两个时辰后工部主事王俭面色惨白地跑到于谦面前,手里捧著一支火銃:“於……於尚书,您看这个。” 于谦接过火銃,入手便觉不对,太轻了。 他仔细端详起来,銃管壁厚薄不均,銃口甚至有细微的裂痕。 扣动扳机,机簧鬆动无力。 王俭的声音在发抖:“抽检三十支,有十一支如此。 还有火炮,有三门炮膛內壁粗糙,有一门甚至內壁有砂眼!” 于谦握著那支劣质火銃的手青筋暴起。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凉气,终於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將所有火器分三类:完好、堪用、废品,废品单独堆放,暂不入库。” “那这些……” “照常运往北京,但每一件废品都要登记在册。来自哪艘船、哪个批次、何人押运,全部记清。” “下官明白!” 同一时刻,紫禁城文华殿,朱祁鈺彻夜未眠。 案头堆著的奏章已批阅大半,但他此刻正盯著墙上那幅巨大的《北边镇戍图》。 成敬捧著一张奏摺快步走到朱祁鈺身前:“陛下,兵部接到范广將军从马水口发来的急报。 说在鹰嘴涧与瓦剌一支奇兵遭遇,正在激战。” 朱祁鈺猛地转身:“战况如何?” “范將军说地形有利,暂时挡住了敌军。” 朱祁鈺接过奏摺详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紫荆关滑向鹰嘴涧:“传朕口諭,命孙鏜从京营中抽调三千精锐即刻驰援马水口。 告诉他不必与瓦剌军决战,只需接应范广和韩青部撤退即可。” “臣遵旨。” 成敬刚退下,兴安又急匆匆进殿:“陛下,通州急报! 於尚书已接到南京火器,正押运回京,预计今日午时可抵达。” 朱祁鈺精神一振:“好!命九门提督,火器一到立刻分发各营!” 兴安面露难色:“陛下,还有一事,於尚书附密奏一份。” 朱祁鈺接过那封没有经过通政司的密奏。 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握信的手微微发抖。 朱祁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好得很! 南京兵仗局、军器局,还有留都的那些勛贵、太监。 他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大明!” 兴安跪倒在地不敢接话。 朱祁鈺在殿中疾走数步,突然停下將密奏狠狠拍在案上:“但朕现在动不了他们……动不了!” 他仰头闭眼,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朱祁鈺才缓缓睁开眼:“兴安,將这密奏锁入暗格,待此战结束,朕要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臣明白。” “去把內阁几位先生,还有六部尚书、侍郎都叫来。” 辰时三刻,文华殿內济济一堂。 所有人都是一脸凝重,皇上连夜召见必有大事。 朱祁鈺没有绕弯子:“诸位爱卿,刚接到军报,范广在马水口鹰嘴涧截住瓦剌一支奇兵,双方正在僵持。 紫荆关孙祥、韩青也已苦守三日,关墙多处破损,箭矢將尽。 最多三日,紫荆关必破。” 王直问道:“於尚书那边有消息了吗?” 朱祁鈺点了点头:“今日午时到达北京。” 闻言许多大臣鬆了口气。 就算也先三天后攻破紫荆关,再马不停蹄地赶到北京。 北京也已经完成了全部布防。 朱祁鈺继续说道:“朕决定放弃內长城全线固守的策略。 改为梯次撤退,节节抵抗,最后在北京城下与瓦剌决战。” 陈循急道:“陛下!放弃关隘让瓦剌长驱直入,恐动摇军心民心啊!” 朱祁鈺看著陈循:“紫荆关守军已伤亡过半,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 最迟明日,北京所有守备都將齐全。 紫荆关再守下去也没有意义,反而徒增伤亡。” 王直沉吟道:“陛下所言有理,但撤退要有序,否则一旦溃败便是不可收拾。” 朱祁鈺:“这是自然,朕已下旨命孙鏜前去接应。 另外从今日起全城进入战时状態。 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 胡尚书,张贴安民告示,民间不要出现混乱。” “老臣遵旨。” “石尚书,今日武器抵达后立即分发下去,务必在明天之前將各个位置的火器补充齐。” 顿了一下,朱祁鈺继续说道:“注意检查一下有没有坏了的火器。” 闻言石璞眼睛一缩:“臣遵旨。” 朝会散去时天色已大亮。 朱祁鈺对身旁的兴安道:“派人八百里加急去紫荆关传朕旨意。 命他们自接旨之时起相机撤退,向北京靠拢。 朕在北京城头等他们!” “臣这就去办!” 午时,于谦押运的火器车队终於抵达北京安定门外。 城门大开,京营士兵蜂拥而出协助搬运。 街道旁无数百姓翘首观望。 看著那一门门火炮、一捆捆火銃被运进城,许多人眼中燃起了希望。 文华殿偏殿內,朱祁鈺面前摆著三样东西: 一支銃管开裂的火銃。 一颗粗糙不平的铅弹。 还有一份工部初步的验收清单:火銃废品率两成三,火炮废品率一成五,火药中有三批受潮结块。 于谦面色阴沉地肃立在一旁。 朱祁鈺抚摸著那支废銃,忽然笑了:“於尚书,你说南京那些人是不是觉得天高皇帝远,朕管不到他们头上?” 于谦沉默片刻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整备可用之器,南京之事……战后可徐徐图之。” 朱祁鈺放下火銃:“朕等不了那么久,不过朕知道轻重缓急。” 还有一句话朱祁鈺没有说出来:战后他要看到南京血流成河! 第45章 撤退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5章 撤退 九月二十三,寅时末,紫荆关。 传令兵奔上城楼举起一封信单膝跪地:“將军!北京八百里加急!” 孙祥撕开火漆,就著火把光亮快速阅读。 “孙祥、韩青二將:朕知紫荆关苦战已多日。 今內长城全线战略调整,命尔等接旨后相机撤退。 朕在北京城头候卿等归来。 钦此。” 孙祥握著信纸的手微微发抖,他看向身旁的亲兵:“去请韩將军来。” 不多时,韩青大步流星走上城楼。 孙祥將信递给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韩青快速扫过:“终於等到了!” 孙祥望向关內:“撤退不难,难的是如何撤。 瓦剌大军就在关外,我军一旦撤离,他们必会察觉,到时衔尾追击,恐演变成溃退。” 韩青点了点头:“需要有人断后。” 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意。 韩青抢先道:“我去,本来便是我守备紫荆关,你是来协助我的。” 孙祥摇头:“韩將军勇冠三军,应隨主力回京,守城之战更需要你。断后之事,我来。” 韩青急道:“孙將军!你已多日未合眼,左臂箭伤未愈,如何断后?” 孙祥正要再爭,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十几名军官齐刷刷跪在二人面前。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千户,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名叫陈武, 他抱拳道:“二位將军不必爭了!標下愿领本部三百人留下断后!” 另一名把总高声道:“末將也愿留下!” “卑职等皆愿留下!” 孙祥看著这些满脸血污却目光坚定的部下,喉头哽住。 韩青眼眶微红,厉声道:“胡闹!断后是死路!你们……” “將军!末將的兄长死在土木堡,我发过誓要为他报仇!现在若是撤退,对不起兄长在天之灵!请將军成全!” “我弟弟亦在军中,我愿留下,望將军遣我弟回京!” …… 请愿声此起彼伏。 孙祥严肃道:“都起来,韩將军,不必爭了。我意已决,由我率五百人断后,你率主力撤退。” “孙將军!” 孙祥抬手制止韩青:“这是军令。韩將军,你即刻去安排撤退事宜。 能战的將士分批撤出,保持队形向马水口方向与范广將军会合。” 韩青知道孙祥心意已决,重重抱拳:“將军保重!” 孙祥转向请愿的军官士兵:“陈武,你点齐五百人,要自愿的,不要强迫。 其余人隨韩將军撤退。” “得令!” 辰时初,撤退开始了。 首先是弓弩手、火銃手等远程兵种,接著是步兵。 关墙上的守军数量在逐渐减少,但旌旗未动,巡逻未停,从关外看与平日无异。 孙祥站在关楼上,目送一批批將士撤离。 他的五百断后部队已经集结完毕,每个人都领到了双份的箭矢和乾粮。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理装备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陈武走到孙祥身边低声道:“將军,都安排好了。 关墙各处埋了火药,等主力走远后就点燃。” 孙祥点头:“做得好,让將士们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也先很快就会发现的。” 同一时间,鹰嘴涧。 范广接到北京急报时正在与伯顏帖木儿对峙。 也先並没有派人沿著伯顏帖木儿来时的路增援。 而是派人从西南边侵入,准备和伯顏帖木儿夹击范广,然后再一举拿下紫荆关。 范广立即召集將领商议:“皇上旨意已到,命我等撤退。 但伯顏帖木儿就在对面,我军一动,他必追击。 瓦剌骑兵速度快,一旦被追上,在开阔地形上我军必败。” “那该如何?” 范广沉吟道:“需要有人断后……” 话未说完一名年轻校尉出列:“末將愿往!” 此人名叫赵勇,是范广从京营带来的亲信。 范广点了点头:“好!我会將营中所有旌旗留下,插满阵地,製造主力仍在的假象。 实际上大军轻装简从,分批悄悄撤离。 你率领一百敢死之士,按照平时巡防。 待主力走远后点燃营中堆积柴草,阻止伯顏帖木儿追击。 点火后你等速速撤退。 伯顏帖木儿志在紫荆关,必不会派遣多人追击。” “得令!” 隨后范广领军开始撤离。 待伯顏帖木儿发现明军军营起火时范广主力已经走出二十余里。 伯顏帖木儿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紫荆关所在。 又望向刚刚离开的赵勇所部。 他沉默片刻后下令:“传令,全军进攻紫荆关!” 隨后瓦剌大军朝著紫荆关疾驰而去。 伯顏帖木儿率军赶到时看到的是洞开的关门和关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 他大喜过望:“明军果然撑不住了!攻城!” 瓦剌军蜂拥而入,根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伯顏帖木儿得意洋洋地策马入关。 甚至他还在城墙上看到了也先的登城部队。 就在伯顏帖木儿准备打开关门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锣声。 关墙各处,数百明军从藏身处现身。 他们点燃了手中的火把,扔向预先布置的火药点。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在关城內响起。 砖石飞溅,瓦剌兵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伯顏帖木儿战马受惊,將他摔下马背,幸得亲兵拼死护卫才没被乱石砸中。 等爆炸停歇,关城內已是一片狼藉。 而那些点燃火药的明军大多在爆炸中与瓦剌兵同归於尽。 少数倖存者也横刀自刎,无一投降。 伯顏帖木儿气急败坏:“疯子!都是疯子!” 与此同时,孙祥残部终於在马水口以西二十里处遇到了孙鏜的接应部队。 紫荆关快被也先攻破时孙祥在手下的自杀威胁下离开了紫荆关。 还刚好错过了赶来的伯顏帖木儿。 孙鏜看到孙祥时,几乎认不出这位同僚。 孙祥浑身是血,左臂伤口溃烂,脸色苍白如纸。 身后跟著的十多人个个带伤。 孙鏜急忙下马,扶住摇摇欲坠的孙祥:“孙將军!” “紫荆关……五百弟兄……全没了……” 孙祥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孙鏜急忙安排伤兵上马,全速撤回北京。 隨后范广部也与孙鏜等人会。 得知紫荆关断后將士全数殉国后范广朝著紫荆关方向深深三揖。 第46章 兵临城下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6章 兵临城下 九月二十五。 德胜门城楼上,守夜的老军赵山裹了裹破旧的棉甲,朝掌心哈了口白气。 他眯著眼望向北方官道。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些微扰动。 然后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漫过地平线。 “瓦剌来了!” 紧接著各处瞭望塔的铜锣疯狂敲响。 也先勒住战马远眺那座沐浴在晨光中的巨城。 北京,这座草原男儿梦寐以求的终极猎物。 伯顏帖木儿策马靠近,眼中燃烧著贪婪:“大哥,到了!” 也先转向左侧:“阿剌知院,你怎么看?” 阿剌知院抚著鬍子:“我们的粮食只够半月,必须速攻。” 也先沉声道:“察罕率本部围安定门,赛刊王围西直门,我自领中军在此,围三闕一,给他们留条生路。” 这是攻心之计。 留出东面的朝阳门不围,守军便心存退意不会死战。 伯顏帖木儿指向后方一辆覆盖毛毡的马车:“那皇帝怎么用?” 也先眼中闪过精光:“把他带上来。” 得到消息的朱祁鈺第一时间便穿上了甲冑准备登上城墙。 內阁首辅陈循、吏部尚书王直等文臣跪了一地:“陛下!流矢无眼,请陛下移驾城內督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蹈险地!” “昔土木堡之祸殷鑑不远啊陛下!” 朱祁鈺没说话,他早就说过要御驾守城。 所有文臣,除了于谦就没有人支持,不过这不影响他的决定。 鼓舞士气只是一个目的。 另一个更重要的目的是朱祁鈺需要在这一战中树立威信。 如何才能在军中树立威信? 当然是带头衝锋! 朱祁鈺走到垛口前著俯视城外。 五里之外,瓦剌大军正在列阵。 回回砲、云车、楯车正在缓缓前推。 这是朱祁鈺第一次亲眼见到古代的战爭阵列。 那肃杀之气让朱祁鈺一阵气血翻涌。 朱祁鈺转身扶起年迈的王直:“王先生,朕知道你们忠心,但这一仗朕必须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响起號角。 瓦剌军阵向两侧分开,数十骑簇拥著一人缓缓上前。 那人身穿杏黄色团龙袍,头戴翼善冠,只是袍子破旧不堪,金冠也歪斜著。 朱祁镇。 也先策马与朱祁镇並行,用生硬的汉语朝城头高喊: “大明皇帝在此!尔等臣子,何不开门迎驾!?” 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祁鈺身上。 朱祁鈺再次站上城围,朗声道:“也先太师!既然这样,你送皇兄进城来吧!” 也先一愣,没想到这位朱祁鈺反应如此之快,竟然反將他一军。 他侧头对朱祁镇说了几句话。 朱祁镇浑身一颤,隨后缓缓抬头望向城头。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朱祁镇嘴唇嚅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祁……皇弟……开城门让朕入城。” 朱祁鈺握紧了拳,他很想破口大骂。 这得多不要脸才能干出这等事?! 同时朱祁鈺身后的诸多大臣也是脸上煞白。 太祖皇帝朱元璋灭掉元朝,收復燕云十六州,一统天下。 太宗皇帝朱棣更是五征漠北,打得草原诸部俯首称臣。 这才不到九十年,不仅被敌人打到了都城下。 曾经的皇上还在城下帮助敌人叫自己的军队大开城门。 城外是十万瓦剌铁骑,城门一开,北京將瞬间沦为地狱。 城墙上的守军个个目眥俱裂,他们大部分人都是才知道朱祁镇的“光辉事跡”。 朱祁鈺平復了一下心情:“皇兄,朕若开门恐陷北京百万生灵於水火,请皇兄恕罪!” 朱祁镇突然尖叫起来:“朱祁鈺!朕是大明皇帝!朕命你开城门!你想抗旨吗!?” 闻言朱祁鈺心猛地从身旁侍卫腰间抽出一张弓,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 “嗖!” 箭矢划过一道弧线钉在朱祁镇身前十步之地。 “此箭为界,越此界者杀无赦!” 城外城上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后石亨第一个举刀高呼:“杀!杀!杀!” 紧接著是城墙上的所有军士齐吼。 也先脸色铁青,挥手带人撤回军阵。 石亨大步上前,单膝跪地道:“陛下!瓦剌囂张,臣请率骑兵出城逆击,挫其锐气!” 朱祁鈺盯著石亨看了几息,缓缓摇头道:“石將军勇气可嘉,不急,有你们衝锋的时候。” 马屁精。 之前石亨还提过放弃外九门,只守內城的建议。 现在又要这么“英勇”的出去迎敌,就是看出了朱祁鈺不会答应罢了。 夜幕降临,瓦剌大营点燃篝火,连绵如地上的星河。 北京九门也灯火通明,守军轮番值夜。 朱祁鈺披著大氅,在兴安、成敬及八百亲卫的陪同下巡视城墙。 巡视完一段,朱祁鈺登上城楼最高处。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北京城內的万家灯火,也能望见城外敌营篝火连天。 他忽然开口:“兴安。” “臣在。” “你说,朕能贏吗?” 兴安跪倒:“陛下乃天命所归,必能克敌!” 朱祁鈺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歷史上北京保卫战的结局。 他也相信自己做的比歷史上的朱祁鈺还要好。 所以,此战必胜! 巡视完毕后朱祁鈺来到兵部衙门。 于谦早已召集了九门守將和兵部、工部等官员在此商议战事。 同时瓦剌中军大帐中,也先盘腿坐在狼皮垫上,面前摊著一张羊皮地图。 伯顏帖木儿、阿剌知院、赛刊王等主要將领分坐两侧,帐內瀰漫著烤羊肉和奶茶的气味。 也先开口道:“北京九门中德胜门最坚,守军也最强,但明军兵力有限,顾此失彼。” 伯顏帖木儿眨巴著眼睛撕下一块羊肉,压根没听懂也先的意思。 阿剌知院问道:“太师什么意思?” “疲敌,轮番佯攻各门,让他们昼夜不得安寧。 待其疲惫,我们再集中兵力攻其最弱一环。” “哪门最弱?” 也先的手指落在地图某处:“彰义门,据俘虏交代,彰义门的守將是个勛贵子弟,没什么本事。” 伯顏帖木儿狞笑:“那就先陪他们玩几天。” 第47章 初战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7章 初战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城门楼上,朱祁鈺一身玄色武弁服,外罩赤色罩甲,腰悬宝剑,正与于谦並肩而立。 城门甬道內,石亨一身亮银锁子甲,头戴凤翅盔。 他身后是三千精骑,人马俱披甲,只待城门开启。 也先扎营於五里外,前军散而广。 火炮虽然可以射到,瓦剌军队太分散了,杀伤力有限。 昨夜于谦召集诸位將士和大臣开会便是为此。 最终提出了诱其聚而歼之的方案。 而提出此方案的人正是石亨。 于谦下令:“开城门!” 石亨举枪高呼:“勇士们!隨我杀敌!” “杀!” 三千骑兵如离弦之箭衝出城门,直扑瓦剌前军营寨。 瓦剌哨兵早已警觉,號角声立时响彻大营。 前军千夫长哈喇巴特尔整队迎战,见明军不过三千骑狞笑道:“明军找死!儿郎们,隨我吞了这支骑兵!” 两支骑兵在旷野上轰然相撞。 石亨一马当先,连续挑落三名瓦剌骑兵。 隨后他刻意放慢马速,在敌阵中左衝右突。 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明军渐渐露出“疲態”。 石亨见时机已到高喊:“撤!快撤!” 明军骑兵迅速调转马头向城门方向“溃退”。 石亨亲自断后,又斩了两名追得过近的瓦剌士兵后才“狼狈”后撤。 哈喇巴特尔杀得兴起,见明军溃逃,大喜过望:“追!活捉那个明將!” 五千瓦剌骑兵紧追不捨。 他们见德胜门已开,城门楼上旌旗不多,守军似乎稀疏,更是亢奋。 若能趁势夺门,便是天大的功劳! 瓦剌骑兵越追越近,已冲至距城墙三百步处。 石亨率残兵“仓皇”入城,城门却未立即关闭。 哈喇巴特尔见状再不迟疑:“夺门!夺门!” 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城门。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于谦厉声喝道:“放!” 德胜门城墙上,原本稀疏的旌旗突然被推倒,露出整整三排炮口。 这些火炮早就安装到城头,以草蓆、旌旗遮盖,专等此刻。 “轰隆!!!” 三十门大將军炮、五十门碗口銃同时开炮。 铅弹、铁丸如暴雨般倾泻向瓦剌骑兵。 首当其衝的哈喇巴特尔甚至来不及惊呼,连人带马被一枚五斤重的铅弹砸成肉泥。 第一轮齐射刚过,第二轮接踵而至。 这次是火銃齐射,三千支火銃分三列轮射。 瓦剌骑兵彻底懵了。 他们以为追击的是一支溃兵。 前军瞬间崩溃,后军还在前冲,自相践踏死伤者也不在少数。 一名倖存的千夫长嘶声大喊:“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城门楼上战鼓骤响,朱祁鈺亲自擂鼓。 城墙上的士兵眼见皇上亲自擂鼓,热血上涌。 石亨此时已重新整队,率剩余骑兵再次杀出城门。 这次是真的衝杀。 一刻钟后德胜门外尸横遍野。 五千瓦剌前锋,逃回本阵的不足千人。 几乎在德胜门炮响的同时,北京其他各门也迎来了瓦剌的进攻。 西直门外,瓦剌军推著楯车、云梯缓缓逼近。 孙鏜昨夜接到于谦將令:固守不出,以弓弩火器御敌。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孙鏜计算著距离,“床弩准备!” 三十架床弩同时发射,儿臂粗的弩箭呼啸而出,將三辆楯车直接钉穿。 瓦剌兵躲在车后仍被穿透木板的弩箭串成糖葫芦。 “火銃手,自由射击!” 瓦剌军刚冲至百步內,又遭火銃洗礼。 但瓦剌军实在太多。 一批倒下又一批涌上。 云梯终於靠上城墙,瓦剌兵口衔弯刀,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滚木!礌石!” 战斗陷入胶著。 西直门守军八千,瓦剌攻城的却有两万之眾。 而彰义门的情况显得有些危急。 城外瓦剌主攻的正是此门,也先亲自督战,投入了三万兵力。 一名校尉满脸是血地衝进来:“將军!东段城墙告急!” 张軏大吼道:“顶住!援军很快就到!” “將军!瓦剌的云梯搭上来了!” “火油!用火油烧了它们!” 但火油早已用尽。 士兵们只能用弓箭还击。 此时一队骑兵突然从城內街道疾驰而来。 为首者竟是范广,他本在安定门协防,听闻彰义门危急便分兵来援。 范广勒马喝道:“张將军!请將军亲上城墙督战!”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也先才鸣金收兵。 朱祁鈺放下鼓槌,双臂酸麻无比。 石亨登城復命,他甲冑染血却意气风发:“陛下!末將幸不辱命!斩首八百余级,缴获战马三百匹!” 朱祁鈺深深看了他一眼:“石將军辛苦了,此战你为首功。” 石亨单膝跪地:“谢陛下!” 朱祁鈺扶起石亨:“將军请起,下去休整吧,恶战还在后头。” 石亨退下后各门战报陆续传来。 西直门孙鏜部击退敌军,伤亡千余。 安定门、东直门等处小规模接战,无大碍。 彰义门最险,守军伤亡近两千。 日上三竿,硝烟渐散。 城墙上士兵们轮流休息,民夫抬著热饭热水上城。 朱祁鈺没有回宫,就在城门楼里吃了两个馒头,一碗菜汤。 兴安小声劝道:“陛下,您一夜未眠,不如回宫稍歇……” 朱祁鈺摇头:“將士们都在城上,朕岂能独自安寢?就在此处设个临时军帐,朕要隨时督战。” 隨后他走出城门楼沿著城墙巡视。 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跪拜,眼中满是崇敬。 一个年轻士兵胳膊中箭,军医正在为他包扎。 见到朱祁鈺走来士兵激动得要起身。 朱祁鈺按住他:“躺著別动,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士兵结结巴巴回答:“回、回陛下!小人李山,保定府人!” 朱祁鈺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他郕王府时的旧物。 “好样的,这个赏你,伤好后朕准你回家探亲。” 李山愣住了,隨即热泪盈眶:“谢陛下!某必誓死守城!” 朱祁鈺起身朗声道:“此战后,所有人皆有赏!” “吾皇万岁!” “大明万岁!” 瓦剌大营此时却是一片沉寂。 中军大帐內气氛异常压抑。 哈喇巴特尔的几近全军覆没给所有將领敲响了警钟:北京守军不是他们想像中那样孱弱。 阿剌知院沉声道:“明军的火器太厉害了。” 伯顏帖木儿咬牙:“大哥,让我带兵夜袭!白天他们火炮厉害,夜里总看不清!” 也先摇头:“朱祁鈺和于谦不是庸才,既然敢白日诱敌,夜间必有防备。 今日彰义门守军死亡最多,明日明军必会加强这边的防守。 西直门战斗损失最小,明日我们主力进攻西直门!” 第48章 西直门血战1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8章 西直门血战1 “將军,看旗號是也先的本部。” 孙鏜没有说话。 他今年四十三岁,从永乐末年袭父职任永清卫指挥僉事起,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仗。 他见过蒙古人的骑兵如何在草原上像风一样卷过。 也见过他们攻城时如何像狼群般前赴后继。 但眼前这幅景象依然让他的手掌微微出汗。 西直门的城墙在正统年间重修过,高四丈二尺,宽三丈,外侧包砖,內侧夯土。 城上有敌台十二座,马面七处,东南角还设有一座三层高的箭楼。 孙鏜麾下有官军八千。 其中骑兵一千二百,步兵四千,弓弩手一千八百,火銃手八百,另有民壮三千协助守城。 这个兵力守一座城门按理说绰绰有余。 前提是瓦剌不把所有力量压在这里。 而现在孙鏜透过单筒望远镜看到的瓦剌部队至少有四万人。 “程信。” “末將在。” “你记不记得,宣德五年我们在开平卫外遭遇的那支韃靼骑兵?” 程信想了想:“记得,当时他们也是这般阵势,中军厚重,两翼轻快。” 孙鏜放下望远镜:“那次他们左右两翼各有一支千人队脱离本阵,从侧翼包抄。 这次没有,你看也先把所有骑兵都收在中军后方。 前阵全是步卒,推著楯车、云梯。 他要强攻!” 程信听后一惊。 游牧民族攻城多用轻骑骚扰、寻隙而入,或是围而不攻待其自溃。 像这样摆出全力攻坚的阵势,要么是统帅疯了,要么是他有必须速战速决的理由。 孙鏜知道也先的理由是什么。 昨日一战,瓦剌损失了五千前锋,也先的弟弟孛罗也阵亡了。 也先需要一场胜利来挽回士气,更需要打开一道城门。 用这座都城的財富和鲜血来洗刷昨日的耻辱。 “传令,所有火器火药再检查一遍。 弓弩手上城,分三列轮射,民壮在城下负责输送箭矢。 骑兵全部下马,持长矛上城墙,今天用不著骑马了。 开水锅,烧金汁,擂石滚木全部就位。 另外派人去兵部稟报,西直门將迎强敌,请於尚书速速派人支援。” 城墙上的气氛很紧绷,但没有人慌乱。 孙鏜部的核心是三千蓟州老兵。 这些人跟著他从宣府到大同,从独石口到怀来,见过血,守过城。 很快瓦剌军的前锋抵达西直门外二里。 孙鏜看清楚了,那些步卒穿著杂色的皮袄,有些套著简陋的皮甲,手持弯刀、骨朵、长矛。 他们不是蒙古本部精锐,更像是僕从军,来自被征服的西域部落。 也先打算用这些人来消耗守军的箭矢和火器。 “將军,打吗?” “放近到一百五十步,先让火銃手开火。” 孙鏜没有动用大炮,这些珍贵的弹药得对付也先的精锐部队。 瓦剌的前锋步卒没有组成整齐的方阵,而是散成数百个小队。 每队二三十人,推著简陋的楯车。 其实就是木板钉成的架子,下面装四个轮子。 这种楯车挡不住火炮,但对弓箭有一定的防护作用。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放!” 瓦剌的楯车被打得木屑飞溅,躲在后面的步卒惨叫著倒下。 但更多的人在继续前进。 一百五十步,火銃在这个距离上杀伤力有限,除非直接命中要害。 孙鏜继续下令:“弓弩手!” 一千八百名弓弩手分成三批。 第一批是硬弓手,用的是一石五斗的强弓,箭鏃是三棱破甲锥。 第二批是蹶张弩手,弩臂用脚蹬开,发射重箭。 第三批是神臂弓手,这是宋时传下的利器,射程可达二百四十步。 箭雨落下,效果立竿见影。 重箭穿透楯车,將后面的瓦剌步卒钉在地上。 破甲锥能扎进皮袄,深入臟腑。 瓦剌的前阵开始出现混乱,一些小队停下脚步,一些开始往后跑。 但瓦剌中军响起了號角。 孙鏜看到瓦剌本阵中衝出数百骑將后退的步卒当场斩杀。 在死亡的驱赶下瓦剌步卒再次向前涌来。 “金汁!” 城墙后方,民壮们用长杆抬起沸腾的大锅,將恶臭的粪汁顺著城墙泼下。 被浇中的瓦剌兵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肤瞬间起泡溃烂。 这是最野蛮也最有效的守城手段之一。 与此同时,擂石滚木轰然落下。 每块石头都有西瓜大小,从四丈高的城墙上砸下去沾著就伤,碰著就死。 一根合抱粗的原木滚下能撞翻一整队人。 瓦剌的第一波攻势在城墙下五十步处停滯了。 尸体堆积起来,后来的步卒不得不踩著同袍的尸身前进。 孙鏜却没有丝毫放鬆。 他盯著瓦剌的本阵,那面白氂牛尾大纛依然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也先的主力骑兵一兵一卒都还没有动。 孙鏜还在猜测也先的计划。 突然西直门的北侧响起了密集的蹄声。 只见大约两千瓦剌骑兵从西北的拐角处衝出,直扑城门! 程信惊呼:“埋伏!” 孙鏜瞬间明白了。 也先用僕从军步卒正面强攻,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和全部防御力量。 同时派一支精锐骑兵绕到侧翼,趁著守军疲惫时突然杀出直取城门! 这支骑兵装备精良,人马皆披甲,显然是蒙古本部精锐。 他们不攻城,不架梯,而是径直衝向城。 西直门的城门虽然是包铁木门,厚达一尺,但毕竟不是城墙。 孙鏜自是不敢让他们靠近大门:“火炮!调转炮口,轰击骑兵!” 城头的火炮大部分朝向正面,要调转沉重的炮身需要时间。 而瓦剌骑兵已经衝到了二百步內。 “弓弩手,转向北射!” 箭矢转向北侧,但骑兵的速度太快,转眼已到百步之內。 孙鏜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从马鞍旁摘下了什么。 “火油!他们带了火油!” 话音未落,那些骑兵已经將皮囊奋力掷向城门。 皮囊撞在包铁木门上破裂,黑色的火油泼溅开来。 紧接著,火箭射到。 轰! 火焰瞬间吞没了城门。 木质的部分开始燃烧,铁皮在高温下发红变形。 城门后的士兵慌忙提水扑救,但火油燃烧的火焰用水很难浇灭。 程信的声音带著焦急:“將军,城门撑不了多久!” 第49章 西直门血战2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49章 西直门血战2 孙鏜明白城门若破,瓦剌骑兵就会鱼贯而入。 在城门洞那样的狭窄空间里守军再多也施展不开。 骑兵一个衝锋就能衝垮防线,不能让他们破门。 孙鏜当机立断:“程信,你指挥城上继续压制正面之敌。我带骑兵出城衝散那支骑兵。” “將军不可!太危险了!” 孙鏜已经走下城墙:“城门一破,大家都得死,开侧门,骑兵集合!” 西直门除了正门,在东南角还有一道侧门平日供车马通行。 此刻这道侧门被缓缓推开。 孙鏜翻身上马。 一千二百骑隨他从侧门涌出,直扑正在焚烧正门的那支瓦剌骑兵。 瓦剌骑兵显然没料到守军敢出城反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城门上,等发现侧翼衝来的明军骑兵时双方距离已不足百步。 孙鏜一马当先,將一名正在搭箭的瓦剌兵连臂带弓斩断。 他身后的骑兵迅速切入敌阵。 城门外空间有限,双方骑兵挤在一起几乎没有迴旋余地,完全是最残酷的近身搏杀。 孙鏜接连砍翻三人,自己的左臂也被划了一刀,铁甲裂开,鲜血渗出。 他不管不顾,继续向前衝杀。 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主將出城奋战,士气大振。 孙鏜的衝锋起了效果。 那支瓦剌骑兵被拦腰截断,后续的部队被明军骑兵缠住。 城门处的火势得到控制,城內的士兵终於扑灭了火焰。 但孙鏜陷入了危险。 也先看到了这支出城的明军骑兵。 白氂牛尾大纛向前倾斜,號角长鸣。 瓦剌本阵中衝出至少五千精兵。 骑兵分成两股,一股直扑孙鏜部。 另一股试图绕过战场,从侧面衝击西直门侧门。 有亲兵大喊:“將军!援兵!瓦剌主力动了!” 孙鏜回头望去,心头一沉。 他的一千二百骑已经和两千瓦剌骑兵缠斗了一刻钟。 虽未落败,但已显疲態。 此刻再来五千生力军,他们绝无胜算。 更糟的是那支试图绕向侧门的瓦剌骑兵。 如果真的衝进去,西直门依然守不住。 孙鏜当机立断:“撤!撤回城內!” “將军,侧门方向有敌骑!” 孙鏜也看到了。 一支约千人的瓦剌骑兵已经快衝到侧门。 守门的士兵正在奋力关闭城门。 但如果被这支骑兵衝到近前,城门就关不上了。 孙鏜大喝:“分兵!我带五百人断后,阻截追击之敌!其余人回援侧门,务必把敌人挡在门外!” 说完孙鏜带著五百骑兵调转马头,迎向追来的瓦剌大军。 五百对数千。 孙鏜知道,这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战。 但他不能退,他一退另外回撤的军士就会被追上,侧门就会失守,西直门就会告破。 孙鏜勒马:“列阵!长枪在前,我们不死,敌不得过!” 五百骑兵迅速下马列阵。 在敌军绝对优势的骑兵面前,下马列阵反而更能发挥长兵器的威力。 他们迅速组成一个圆阵,长枪如林指向外围,弓箭手在內张弓搭箭。 第一波撞击,圆阵剧烈晃动,但没破。 第二次,第三次。 圆阵越来越小,活著的人越来越少。 孙鏜的左肩又中一箭,他折断箭杆,继续挥刀。 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五百人还剩不到两百。 也先的本阵越来越近。 要结束了吗? 就在此时西直门方向响起了震天的战鼓。 孙鏜奋力砍翻一个敌骑,抽空回头望去。 只见西直门的正门居然打开了。 门內涌出了黑压压的步兵,是高礼、张輗援兵到了! 几乎同时侧门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 毛福寿的援军从城內赶到,堵住了侧门。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高礼、张輗的部队约三千人,全是步兵。 他们出城后迅速展开,长枪兵在前,刀牌手在两翼,火銃手在后方列阵。 瓦剌骑兵也发现了这支生力军。 他们分出一部分兵力转向高礼部,但阵型已经乱了。 孙鏜看到了机会。 他嘶声喊道:“还能动的上马!隨我冲阵!” 还剩的一百多骑兵迅速往回跑,隨后翻身上马。 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一百多人冲向数千人的本阵,而数千人的部队却在后退。 同时瓦剌方號角响起,是撤退的命令。 原来是也先听到了探马急报:德胜门的石亨已经率军出城,正朝西直门方向移动。 也先明白如果再缠斗下去,明军的几支援军就会合围,瓦剌骑兵在城下狭窄地形施展不开会吃大亏。 瓦剌骑兵如退潮般撤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有草原人,也有汉人。 孙鏜追杀了百余步终於力竭,眼前一黑从马上栽倒。 亲兵慌忙將他救起抬回城內。 这一战歷时三个时辰。 西直门守军伤亡两千余人,其中孙鏜带出城的一千二百骑兵回来时不足五百。 瓦剌的损失更大,城下遗尸超过三千,伤者不计其数。 但西直门守住了。 很快于谦亲自来到西直门劳军。 他看著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孙鏜对眾將说:“今日无孙將军,西直门破矣。” 一直到接近午后朱祁鈺才得空来到西直门。 昨天瓦剌大军虽然看著主力在德胜门。 但真正参与战斗的人数很少,就来回试探进攻了几个回合。 实际真实投入战斗兵力的是在彰义门。 所以于谦和朱祁鈺决定今日增强彰义门的防守。 于谦更是亲自到了彰义门指挥。 结果今天彰义门只有几千人袭扰。 另外几门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而朱祁鈺镇守在德胜门。 初时德胜门有超过一万的精锐骑兵。 不过这支部队只佯攻了一会儿便集体向西北方向奔去。 朱祁鈺当即猜测到也先这是打算声东击西。 先在德胜门部署大量兵力,让明军以为他们主攻德胜门。 然后凭藉骑兵的超快机动性绕袭其他城门。 明白也先意图的朱祁鈺当即下令出城追击。 他不知道西直门现在有多少敌军,但他在德胜门没看到也先。 那么也先极可能主攻西直门,他不能让这一万多精骑再过去。 要不然西直门不一定守得住。 最后朱祁鈺甚至带著那八百府军前卫亲自出城阻击。 即使这样也有数千精骑赶向了西直门。 战斗结束后朱祁鈺便被內阁六部的所有官员围住了。 他们集体跪倒在朱祁鈺面前,齐齐高呼,求朱祁鈺不要再以身涉险。 大明朝不能再经歷一次皇陷北虏之事。 王直等人更是直言,如果朱祁鈺不现在回宫,那他们就全都跪死在德胜门。 朱祁鈺对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甚至拿出当初靖难时仁宗皇帝朱高炽领军死守北京的事。 最后终於说服了大臣。 但他也立下了誓言,此战不再出城,只在城上督战。 群臣这才罢休。 第50章 夜袭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0章 夜袭 临近傍晚时于谦再次將诸位將领召集到兵部。 “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也先的节奏。” 眾人望去说话的是范广。 于谦看向他:“范將军有何想法?” 范广起身走到地图前:“也先將大营设在土城以北,距德胜门约五里。 其粮草輜重必屯於后营。 也先绝不会料到在如此形势下我军敢主动出城袭营。”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议论纷纷。 兵部右侍郎吴寧当即反对:“不可!瓦剌骑兵迅捷,袭营之兵一旦被缠住便无生还可能!”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通也说道:“也先用兵狡诈,安知不是故意露出破绽,诱我军出城?” 范广指向地图上几条细线:“这是夜不收探得的瓦剌巡哨路线。 也先將主力前压围困九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营虽有守卫,但巡防间隙明显。 他认定我军不敢出击,故將注意力全放在攻城上。” 于谦眯起眼睛:“也先自负雄才,视中原將士如绵羊。 土木堡之胜更让他骄横不可一世。 他肯定想不到被围困的明军还敢主动出击。” 范广双手抱拳:“末將愿领五百精兵乘夜出城,直袭瓦剌粮草大营。 不求歼敌,但求焚其粮草。 也先十数万大军,日耗粮草无数。 只要烧掉他三五日之粮,军心必乱。” 朱祁鈺开口问道:“一千会不会太少了,瓦剌后营至少驻有上万守军,这还不算巡逻骑兵。” 范广解释道:“兵贵精不贵多,夜袭讲究速战速决,人多反而易暴露。 一千精兵,人衔枚,马裹蹄,趁子时瓦剌戒备最鬆懈时突入,放火即走。” 石亨忽然插话:“范將军勇气可嘉,但袭营后如何撤回? 瓦剌骑兵追来一千兵士如何逃脱?” 这也是眾人最担心的问题。 夜袭成功固然好,但若袭营之兵有去无回,对士气打击將是致命的。 范广显然早有考虑:“末將出城后需有一支骑兵埋伏於城外二里处。 若袭营顺利,接应骑兵可掩护撤退。 若遇埋伏,亦可接应突围。” 朱祁鈺开口问道:“何人可担此接应之任?”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石亨。 昨日德胜门外诱敌成功,石亨已证明自己擅於骑兵作战。 石亨感受到眾人的视线,心中快速权衡。 接应任务风险不小,但若范广袭营成功,自己作为接应主將,功劳簿上也能记一笔。 即便失败,只要接应及时,损失也不会全算在自己头上。 他当即抱拳:“末將愿领三千骑兵接应范將军!” 于谦看向朱祁鈺,等待圣裁。 朱祁鈺沉吟良久。 他记得歷史上北京保卫战持续了五天,但具体细节不知道。 只知道最终也先粮尽退兵。 这之间有没有范广提出的这次夜袭功劳他也不知道。 最后朱祁鈺沉声道:“范广。” “末將在!” “朕准你夜袭瓦剌粮营,袭营得手后立即撤退,不可恋战。” “末將领旨!” 朱祁鈺又看向石亨:“石將军,接应之责重於袭营。 范將军这一千人性命繫於你身。” 石亨单膝跪地:“陛下放心!末將必不负所托!” 朱祁鈺最后道:“於尚书,袭营细节由你与二位將军详细擬定。 需要什么装备、人员,各衙门全力配合。” “臣遵旨。” 会议散去后于谦留下范广、石亨,三人在地图前商议至黄昏。 是夜,月隱星稀,正是夜袭的好时机。 子时將至,德胜门內一千精兵已集结完毕。 这些人都没有穿铁甲,只穿了轻便皮甲,方便潜行。 隨后一千人如幽灵般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石亨率领三千骑兵从安定门出城。 一个时辰后范广率军抵达一片洼地。 趴在洼地边缘,范广可以清楚地看到瓦剌后营的景象。 连绵的营帐如白色蘑菇般散布在平原上。 中央是数十座巨大的粮囤,以毛毡覆盖,外围设木柵栏。 营內篝火点点,巡哨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副將李荣低声道:“戒备比预想的要松。” 范广点头。 也先確实大意了,守营士兵虽多,但多数围坐篝火旁,少有来回巡视者。 粮囤附近的守卫更是稀疏,显然不认为明军敢来偷袭。 范广低声部署:“李荣,你率三百人从东侧潜入,专焚粮囤。 王斌率三百人从西侧,製造混乱。 我率四百人直衝中军,斩杀守將。 记住,以火为號,火起即撤,不可恋战!” “得令!” 范广率领的中队最先接近营柵。 两名瓦剌哨兵正靠在柵栏上打盹,范广手势一挥,两名弩手同时发射,哨兵闷声倒地。 士兵迅速推开营门,四百人如潮水般涌入。 直到此时瓦剌守军才发觉异常。 一名百夫长大吼著拔刀衝来,范广抬手一箭正中其咽喉。 范广大喝:“放火!” 士兵们纷纷掷出火油罐,火镰擦出火星,粮囤瞬间被点燃。 同时东西两侧也火光冲天,李荣和王斌都得手了。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瓦剌后营陷入一片混乱。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衝出营帐。 有的救火,有的寻敌,现场乱作一团。 突然一顶帐內衝出一员瓦剌將领,身披铁甲,手持长矛,正是后营守將脱火赤。 脱火赤怒喝,长矛直刺范广面门:“明狗找死!” 范广侧身躲过,二人战在一起。 此时整个后营已陷入火海,火光映红半边天空。 李荣奔来:“將军!粮草已焚,该撤了!” 范广点头,正要下令撤退,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外传来。 “骑兵!瓦剌骑兵回援了!” 范广心头一沉。 也先反应太快了,主力这么快就回援后营。 “结圆阵!向东南撤退!” 明军迅速结阵,且战且走。 但瓦剌骑兵已从三面包抄而来,为首者正是伯顏帖木儿:“一个不留!” 明军虽有圆阵防护,但在骑兵衝击下阵型开始鬆动。 范广奋力廝杀,但瓦剌骑兵越来越多。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范广猝不及防右胸中箭,闷哼一声后几乎坠马。 李荣急忙扶住他:“將军!” 范广咬牙折断箭杆,鲜血已染红半身甲冑:“不要管我!带兄弟们撤!” “要走一起走!” 明军圆阵在骑兵衝击下越缩越小,一千人已伤亡过半。 范广心知若再拖下去,必將全军覆没。 就在此时,东南方向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绽开耀眼的红光。 石亨的接应骑兵到了! 三千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入战场,瞬间將瓦剌骑兵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石亨一马当先,长枪挑落两名瓦剌骑兵,隨后高呼:“范將军!速退!” 李荣扶著重伤的范广,率残兵向接应方向突围。 石亨率骑兵左右衝杀,死死挡住瓦剌追兵。 伯顏帖木儿见明军援兵赶到,心知难以全歼,只好下令收兵,先救火要紧。 石亨也不恋战,掩护范广残部迅速撤离。 丑时三刻,德胜门再次开启,石亨率军回城。 出城时三千骑兵,回来时少了五百。 范广的一千精兵,只回来三百余人,且人人带伤。 但他们的战果是辉煌的:瓦剌后营粮草大半被焚,据后来夜不收探报,至少损失了五日之粮。 朱祁鈺彻夜未眠,一直在德胜门城楼等候。 见石亨率军归来,立即下城迎接。 范广被抬下马时已陷入昏迷,胸前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仍不断渗血。 朱祁鈺急问:“范將军伤势如何?” 军医检查后面色凝重:“箭矢入肺,虽未伤及心脉,但失血过多,能否挺过就看今夜了。” 朱祁鈺握紧拳头,转向石亨:“石將军辛苦了。” 石亨单膝跪地:“末將幸不辱命!” 朱祁鈺命人重赏归来將士,又安排送范广至宫中诊治。 第51章 援军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1章 援军 瓦剌后营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后营的粮囤废墟上任升起裊裊青烟。 士兵们疲惫地从灰烬中扒拉出半焦的粮食,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 中军大帐內,也先脸色阴沉:“脱火赤,你告诉我,明军是怎么做到的?” 他面前跪著两名將领:后营守將脱火赤和昨夜负责巡逻的千夫长。 脱火赤额头抵地,背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太师,明军趁夜潜入,他们个个悍不畏死……” “来了多少人?” “千余人……” “哼,拖出去,抽五十鞭。” 也先挥挥手,两名亲兵立即上前將脱火赤拖出帐外。 很快帐外响起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和惨叫。 也先的目光转向那名巡逻千夫长:“你昨夜在哪里?” 千夫长浑身颤抖:“我……我按例率队巡哨西北方向,未发现异常……” 也先突然抓起案上的铜碗砸过去:“西北方向?明军就是从西北摸进来的!你的眼睛长在哪里?!” 千夫长不敢躲闪,铜碗砸在额角,鲜血直流。 他伏地不敢言。 也先喘著粗气,胸膛起伏。 良久他才缓缓道:“也拖出去,抽三十鞭,降为普通士卒。” 处理完失职將领,也先问掌管后勤的官员:“粮草还剩多少?” 那官员战战兢兢地呈上帐簿:“太师,昨夜大火焚毁约五成存粮,现有粮草仅够全军四日之用。” 帐內一片死寂。 四日。 这意味著如果不能在四天內攻破北京,十万大军將面临断粮的危机。 而北京城防坚固,守军顽强,四日破城简直是天方夜谭。 伯顏帖木儿忍不住道:“大哥,不如分兵四出劫掠,从周边州县补充粮草?” 阿剌知院摇头:“周边州县早已坚壁清野,能抢的早抢完了。且分兵劫掠,攻城兵力不足,正中明军下怀。” “朱祁鈺……”也先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个他曾经不放在眼里的郕王,登基不足月竟能將北京守得铁桶一般。 先是用疑兵之计让他误判军情。 接著固守城池消耗他的兵力。 昨夜更是大胆出城夜袭,焚他粮草。 每一步都出乎意料,每一步都打在要害。 “报!” 一名探马急匆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太师!东南方向发现明军!” 也先霍然转身:“多少人?距此多远?” “约五千人,打著『勤王』旗號,正在向北京安定门方向行进!” 帐內眾將譁然。 伯顏帖木儿不可置信:“勤王军?哪来的勤王军?” 阿剌知院眉头紧锁:“探子可看清旗號?” 探马答道:“旗號杂乱,有『河南都司』、『山东备倭』、还有『保定卫』等字样。 队伍行进缓慢,看起来疲惫不堪,但確实是朝北京来的。” 也先大步走到地图前:“通州……他们是从通州方向来的。” 赛刊王疑惑道:“通州不是被我们扫荡过了吗?” 阿剌知院:“那更说明他们是才赶过来的!” 探马补充道:“在这支勤王军后方二十里还有另一支队伍。 人数也在五千左右,同样打著勤王旗號,正缓缓向北京行进。” 这下连也先的脸色都变了。 一万援军? 如果只是一支五千人的疲兵,也先还不放在眼里。 但若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军,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北京守军本就顽强,若再有生力军加入,攻城將难上加难。 阿剌知院站起身肃然道:“太师,我军粮草仅剩三日,明军却有援兵不断抵达。此消彼长,继续围城恐非良策。” 伯顏帖木儿急道:“我军十万之眾难道怕他一万援兵?” 阿剌知院冷声道:“攻城两天,我军伤亡已逾五千,却连一道城门都未攻破。 如今粮草被焚,士气受损,明军援兵又至。 即便我们拼死攻下北京,届时还能剩下多少兵力? 中原各镇明军闻讯来援,我们守得住吗?” 也先沉默不语,他知道阿剌知院的意思,但他不甘心。 从土木堡大胜到挟持朱祁镇连破关隘,再到兵临北京城下,他距离入主中原只差一步。 如今要他放弃,如何甘心? 阿剌知院继续劝道:“太师,草原上的狼群狩猎,从不会在受伤后还硬拼猛兽。 该退则退,来年草长马肥后再图南下不迟。” 良久,也先缓缓开口:“传令各营,今日休整,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眾將面面相覷,这是要退兵了? 隨后也先眼中闪过狠厉:“明日清晨,全军压上做最后一攻! 若破不了城,日落时分撤军北返!” 阿剌知院还想再劝,也先摆手制止:“我意已决,传令下去今日杀羊犒军,让勇士们吃饱!” “遵命!” 同一时间,北京城內。 朱祁鈺刚回到乾清宫偏殿听完范广的伤势匯报。 御医说箭伤虽重,但未伤及要害。 范广身体强健,若能熬过这三日发热期则性命可保。 朱祁鈺吩咐道:“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臣明白。” 御医退下后于谦匆匆入殿,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陛下,疑兵之计成了!” 朱祁鈺精神一振:“也先上当了?” “探马回报,瓦剌大营今日异常安静,没有组织进攻。 哨探观察到瓦剌哨骑频繁向东、东南方向侦察。 显然是在確认『援军』虚实。 第一批五千人已从安定门入城,第二批正在十里外慢行,预计午后入城。” 朱祁鈺长舒一口气。 这个计策是他半月前就想好的。 当时于谦建议调集各地备操军、备倭军入京。 但朱祁鈺知道真正的精锐需要时间集结,远水难救近火。 於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从北京守军中抽调一万老弱兵,由都督僉事雷通率领。 趁也先大军未到之前悄悄出城前往通州藏匿。 这些兵士年龄偏大或体弱,守城战中作用有限,但撑场面足够了。 朱祁鈺甚至让雷通带上了各色旗號,偽装成各地援军。 待北京战事打响,这些“援军”便分批大张旗鼓地回京。 行军不著急,队形要鬆散,要看起来像长途跋涉后疲惫不堪的样子。 但旗號一定要多,要让瓦剌探马看得清清楚楚。 朱祁鈺讚许道:“雷通做得不错,第二批入城后让士兵们上城墙露个面,然后换防休息。 要做出援军源源不断、守军士气大振的样子。” 于谦答道:“臣已安排妥当,不过陛下,此计只能瞒一时。也先不是庸才,迟早会看出破绽。” 朱祁鈺:“不需要瞒太久,只需让也先犹豫一两天,让他內部產生分歧。 昨夜范广焚其粮草,今日援军抵达。 也先就算想继续攻城,他手下那些部落首领也会动摇。” 于谦由衷道:“陛下圣明。” 第52章 敌人会从哪里来?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2章 敌人会从哪里来? 德胜门城楼上,朱祁鈺用单筒望远镜看向瓦剌大营。 那里火光冲天,火光中可见人影幢幢。 成敬捧著一件貂皮大氅上前:“陛下,夜风寒凉,不如回殿中等候?” 朱祁鈺没有接,反而將望远镜递给成敬:“你看看。” 成敬顺著望去,不禁皱眉:“瓦剌人这是在干嘛?” “若明日要拼死一搏,今夜便该让士卒饱食安睡,蓄养精力。 如此载歌载舞、喧囂达旦,明日將士们还有多少力气攻城?” 成敬闻言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成敬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阶梯传来。 于谦和石亨赶了过来,两人皆是全副披掛。 于谦拱手行礼:“陛下,瓦剌大营有异。” 朱祁鈺点头:“朕看见了,於尚书如何看?” 于谦回答道:“也先故意將全军聚集在德胜门正面,大张旗鼓,灯火通明。 这是疑兵之计,意在让我军以为其明日必主攻德胜门,从而將精锐兵力调集至此。 实则其主力可能已暗中转移,欲攻他处。” 朱祁鈺突然说道:“也先可能夜袭。” 三人皆是一惊。 于谦眉头紧锁:“夜袭?可夜间攻城,瓦剌的骑兵优势难以发挥,弓弩准头也会大减。” 朱祁鈺:“但我军的火器威力也会大减。 火炮在夜间难以瞄准,火銃射击精度也会下降。 而且夜间守军视线受阻,若瓦剌派精锐小队攀城突袭,成功率会比白日高。” 石亨开口道:“也先若要进行最后一战,肯定会集中所有兵力攻击一门。” 朱祁鈺喃喃道:“彰义门。” 歷史上也先最后一天也是进攻的彰义门。 不过现在已经和歷史不同,朱祁鈺也不是百分百肯定。 这两天的战斗中彰义门城墙破损最甚,守军伤亡最大。 如果要进行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战,选择这里很合理。 石亨提出不同意见:“但也可能是声东击西。 也先故意让我们以为他会攻彰义门,实则突袭他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比如西直门,昨日一战孙將军重伤,守军亦疲惫。” 于谦点头:“石將军所言有理。” 一时间朱祁鈺也拿不定主意。 目前九门之中,德胜门兵力最厚,有石亨部一万两千人。 安定门次之,有范广部八千人。 西直门孙鏜部虽经苦战,仍有六千可战之兵。 东直门、朝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各五千。 阜成门四千。 而彰义门原本八千守军,经前日血战,能战者已不足五千。 若集中兵力防守彰义门,万一也先进攻他处,则门户洞开,满盘皆输。 若继续分兵防守,每门兵力都不足,瓦剌集中精锐猛攻一门,很可能被突破。 两难。 朱祁鈺抬起头:“传朕旨意,內阁、五军都督府、兵部、及各门主將即刻至兵部衙门议事! 半个时辰內朕要见到所有人!” “臣遵旨!” 很快几十名文武大臣齐聚於兵部。 朱祁鈺站在巨大的北京城防图前:“情况诸位都知道了。 也先明面上在德胜门外犒军,实则可能在行疑兵之计。 朕觉得他极可能趁夜发动突袭。” 陈循捋著鬍鬚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也先纵有夜袭之心,也无计可施。 北京九门紧闭,城高池深,他如何得逞? 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于谦走到地图前:“陈阁老此言差矣。 北京城周四十余里,九门之间相隔数里。 若瓦剌集中精锐猛攻一门,而其余各门守军不及救援,被突破的可能性並非没有。 前日西直门若非孙將军拼死血战便几乎告破。” 王直问道:“於尚书以为瓦剌会攻哪一门?” 于谦的手指点在彰义门上:“此处城墙有多处破损,虽经修补,但仍属薄弱。” 石亨夜开口道:“但也可能是西直门,孙將军重伤,守军士气受损。 且昨日瓦剌在西直门吃了亏,以也先的性格,很可能要找回场子。” 孙鏜左臂缠著绷带:“末將虽伤,但西直门將士士气未墮!瓦剌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有人小声说道:“也可能是安定门,范將军重伤昏迷,安定门暂无主將。” 眾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朱祁鈺抬手制止了爭论:“诸卿,现在不是猜测的时候。 也先的进攻方向,我们猜不准,也不能猜。 万一猜错便是国破家亡。” 陈循苦笑:“陛下,那该如何是好?分兵则每处皆弱,聚兵则恐中调虎离山之计。” 朱祁鈺缓缓开口:“朕说说朕的想法,你们看看如何。 九门守军按原定部署各守其位。 但各门只留六成兵力守城,抽调两成精兵组成快速应援军。 这些精兵要全部配备马匹,由石亨统领,驻扎於皇城东南校场。 此处距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崇文门、宣武门、彰义门皆不超过五里,骑兵半刻钟可至。 届时不管敌军从哪个方向来袭,皆能及时支援。 另外城外各个方向皆派出探子,若探到瓦剌军队,烟花为號!” 陈鎰首先开口:“陛下,北京城內良马已不足八千。” 陈循也开口道:“释放信號的探子,十死无生啊。” 朱祁鈺痛苦地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需要探子为我大明爭取时间,今夜出城之人皆是大功!” 其他人也明白了朱祁鈺的意思。 探子出城查探,发现后释放烟花报信。 这样明军就能知道瓦剌从哪个方向进攻,能及时调整部署。 就算瓦剌要临时改变进攻方位,这么多人要在短时间內转向也必然不可能再无声无息。 隨后朱祁鈺又说道:“於尚书,你坐镇兵部协调各方,朕去彰义门。” 陈循、王直等文臣连忙劝阻:“陛下不可!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 更何况陛下昨日已说过不临险地!” 朱祁鈺:“朕昨日只说过不出城,放心,今夜我只在城上。” 于谦深深看了朱祁鈺一眼,没有劝阻,只拱手道:“臣请隨陛下同往。” 朱祁鈺摇头:“不,於尚书必须留在兵部,你是全军枢纽,不可轻动。石亨!” “末將在!” “你的快速应援军是今夜关键,记住,不见狼烟不起兵,但见狼烟必速至!” “末將领命!” 朱祁鈺又看向孙鏜:“孙將军有伤在身,本应休养。但西直门不可无主將,朕只能再辛苦將军了。” 孙鏜单膝跪地:“陛下放心!西直门在,末將在!西直门破,末將死!” “好!”朱祁鈺最后扫视眾人,“诸位,今夜之战將决定大明国运。望诸君同心,共御外侮!” “同心戮力,共御外侮!” 第53章 猜错了?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3章 猜错了? 子时三刻,朱祁鈺身披重甲站在彰义门城楼上。 八百府军前卫亲兵分列两侧,个个神情肃穆。 兴安低声稟报:“陛下,各门已按计划抽调两成兵力组成快速应援军,共计一万六千人。 石將军已率其驻扎皇城校场,整装待命。” 朱祁鈺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向远方:“探子都派出去了?” 于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酉时三刻已分九路出城,每路三人,皆是夜不收中的好手。” 他终究不放心,將兵部事务暂交侍郎吴寧后便亲自披甲赶到彰义门。 朱祁鈺没有回头:“於尚书不该来的。” 于谦走到垛口旁,同样望向无边的黑暗:“陛下在此,臣岂能安坐后方?” 两人沉默了片刻。 城墙上除了风声和偶尔甲冑摩擦的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朱祁鈺忽然开口:“於尚书,你说也先现在在想什么?” 于谦沉吟道:“我方『援军』在陆续抵达,士气攀升。 而他攻城两日,伤亡五千却寸功未立。 再加上粮草被焚,其军心已现动摇。 若今明不能破城,他就只能退兵!” 朱祁鈺握紧了剑柄:“所以他一定会来。” “但未必是彰义门,也先用兵狡诈,声东击西、虚虚实实是他惯用伎俩。 臣担心的是他可能佯攻数门,製造遍地烽烟之象,待我军疲於奔命之际再集中精锐猛攻一处。 朱祁鈺心中一动。 这正是歷史上北京保卫战最后阶段的情况。 也先同时进攻西直门、德胜门、彰义门,製造全面攻势的假象,最后集中全力猛攻已显疲態的彰义门。 但这一世情况已有变化,也先的判断会不会不同?他的选择会不会改变? “报!” 一名传令兵匆匆登城,单膝跪地:“陛下!西直门孙將军急报,城外二里发现瓦剌游骑活动!” 几乎同时,另一名传令兵也从另一侧楼梯奔上:“安定门急报!北面三里外有火光移动,似有大队人马调动!” 接著是第三个:“德胜门急报……” 第四个、第五个…… 九门之中竟有七门同时报来异动! 朱祁鈺和于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隨后朱祁鈺沉声道:“传令各门,严守阵地,不得擅动! 弓弩火器备而不发,非敌军近至百步內不可妄动!” 传令兵退下后,城头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于谦皱眉捋须:“也先这是要试探我军虚实,疲我心神。” 朱祁鈺点头:“他知道我们必有准备,所以先以小股兵力多路骚扰,製造紧张,观察我军反应。 若我们慌乱应对,频繁的调兵遣將,他便能看出哪里是虚,哪里是实。” 于谦嘆道:“此乃攻心之战,守城易,守心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各门陆续传来军报,都是小规模接触,瓦剌游骑射几箭便退,並不强攻。 这种骚扰战术最耗心神,守军必须时刻警惕,时间一长难免疲惫。 丑时初,城上守军已轮换过一次。 朱祁鈺依旧立在墙头。 兴安为朱祁鈺递上一件貂皮大氅,低声道:“陛下,已过子时。” 朱祁鈺知道差不多了,若瓦剌真要夜袭,丑时正是最佳时机。 此时人最睏乏,戒备最易鬆懈。 兴安话音刚落,东北方向天空突然炸开一团红色火光! 瞭望塔上士兵惊呼:“烟花!东直门方向!” 紧接著,西北方向也亮起绿色信號! “西直门!” “安定门也有!” …… 短短十息之內,九门中竟有五门方向都升起了烟花信號。 这是探子发现瓦剌大军行动的警报! 朱祁鈺心头一紧。 也先真要同时进攻多门? 这不符合用兵常理! 夜间分兵攻城乃兵家大忌,视线受阻、指挥不畅、兵力分散,这极易被各个击破。 于谦的也是眉头紧锁:“陛下,五门示警看似危急,但细想之下疑点重重。 也先夜间分兵攻五门,指挥协同难上加难。 瓦剌號称十五万精兵,但能用於攻城的至多六万。 若平分五路,每路不过万余,绝无破城可能。 臣料也先必以四路为虚,一路为实。 那四路佯攻皆为牵制,意在逼我分兵救援。 待我快速应援军分散各门,他再以主力猛攻其真正目標。” 朱祁鈺也喃喃道:“你觉得那真正目標是何处?” 五门都侦查到大军行动,但是彰义门这边没有丝毫动静。 夜不收也没有放出示警烟花。 这让朱祁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也先重点的进攻目標不是彰义门,而是其他地方。 于谦想了一下答道:“还是彰义门,也先前日进攻过彰义门。 他肯定觉得:明军认为瓦剌在彰义门吃了亏,不会再重点进攻这里。 现在有七门受到扰袭,偏偏彰义门还没有敌军出现。 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也先极可能反其道而行,仍攻彰义门!” 话音刚落城下一名浑身浴血的夜不收被搀扶上来。 其胸前插著断箭,气若游丝:“彰义门……东北五里……金台坊旧园有伏兵……至少五千……全是披甲精锐……” 朱祁鈺与于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朱祁鈺立即下令:“传令各门,严守阵地,不得妄动! 另外告诉石亨,没有见到彰义门升起黑色狼烟,他的快速应援军一步也不许动!” 于谦补充道:“陛下,可令各门守將故意示弱,弓弩火器减量发射,製造守军疲惫、箭矢不足的假象,诱也先主力儘早现身。” 朱祁鈺讚赏道:“好计!就这么办!” 命令迅速传下。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了。 各门陆续传来战报:瓦剌確实发动了进攻,但规模不大。 东直门外约千骑袭扰,放箭即走。 西直门遭步卒试探,但被弓弩击退。 安定门、德胜门、阜成门情况类似。 都是千人左右的队伍,攻一阵便退,似乎在试探守军反应和火力配置。 于谦听著战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都是佯攻,各门敌军皆不恋战,触之即走。 若是真攻其必会架梯攀城,岂会如此儿戏?” 朱祁鈺点了点头,一切都和猜测的一样。 接下来就看也先什么时候进攻了。 就在这时城下的黑暗之中突然亮起无数火光,紧接著震天的喊杀声突然出现。 第54章 夺门!夺门!(今天加三章感谢三位送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4章 夺门!夺门!(今天加三章感谢三位送过月票的读者) “敌袭!” 朱祁鈺怔了一下。 每个方向都派出了三名携带烟花的死士。 除了他们,后面还跟了数名夜不收。 刚才朱祁鈺还在奇怪彰义门这边怎么一个报信的都没有。 这么看来的话,派出去的人都被无声无息的解决了。 同时守军將领嘶声大吼:“放箭!放箭!” 弓弩手们虽然早有准备,但仍被这突然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 瓦剌甚至动用骑兵带著云梯快速衝到了城下。 城墙上的大炮也是火力全开。 但这些大炮之前都是固定了位置的,超远的射程在此时显得略微的鸡肋。 只能起到暂时隔离瓦剌前军和后军的作用。 隨著守军箭雨落下,第一批攀城的瓦剌兵惨叫著摔下。 但紧接著更多人前赴后继地涌上。 朱祁鈺拔剑出鞘:“守住城墙!”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朱祁鈺根本不知道这边的瓦剌军队有多少人。 除了近前的人点燃了火把,远处依然是一片漆黑。 “陛下小心!” 成敬猛地將朱祁鈺扑倒,一支流箭擦著朱祁鈺头盔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朱祁鈺推开成敬,起身大喝道:“朕与你们同在!大明必胜!” 守军士气一振:“大明必胜!” 于谦已接过指挥权:“火銃手,自由射击!滚木礌石,准备!” 但瓦剌兵实在太多,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 已有数十人登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 朱祁鈺也管不了之前对那些大臣的承诺了,率领八百府军前卫冲入战团:“亲卫队,隨朕杀敌!” 这些精挑细选的勇士个个驍勇,瞬间將登城的瓦剌兵压制下去。 但危机远未结束。 城下瓦剌的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 于谦嘶声下令:“金汁!倒金汁!信號,点狼烟!” 沸腾的粪汁从城头泼下,城墙下顿时响起悽厉的惨叫。 同时城墙上的烽火台升起三道狼烟。 这是朱祁鈺命令修建的,每个守门处都有修建。 作用就是让城中的快速支援部队知道哪里需要支援。 狼烟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按照朱祁鈺的命令,只有见到狼烟石亨才会率军出击。 一刻钟后地面开始震动。 石亨率领八千骑兵从皇城校场赶来。 后面还有八千步卒正在跑步赶来。 城头守军欢呼:“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瓦剌似乎也早有准备,石亨的骑兵刚衝出城门。 西北方向一只瓦剌骑兵同时出现,向著石亨奔去。 朱祁鈺衝到垛口前望去,只见城外已陷入混战。 石亨的部队被瓦剌骑兵分割包围,虽然勇猛作战但明显处於劣势。 守门將领满脸是血地奔来报告:“陛下!城门要撑不住了!” 朱祁鈺咬牙:“於尚书,你指挥城防!韩成!” 府军前卫指挥使韩成应声出列:“臣在!” “隨朕下城支援城门!” 于谦和成敬同时阻拦:“陛下不可!” 朱祁鈺斩钉截铁道:“城门若破,万事皆休!於尚书,城上便交给你了!” 说罢朱祁鈺不再理会两人,率八百亲卫衝下城墙。 城门洞里,守军正用和瓦剌军拼杀。 刚才石亨带队衝出时杀退了攻城的瓦剌部队。 但城门还没来得及关闭便涌上来了几百瓦剌步卒。 隨著朱祁鈺住的加入,城门守军的压力顿时大减。 约莫又战斗了一刻钟,快速支援军的步卒终於抵达城门处。 隨著这八千步卒的加入,终於將战线推移到了城门外五十步。 登城的瓦剌士兵也被暂时打退。 守军也顺利关闭了城门。 寅时三刻,东方隱约透出一丝微光。 战斗已持续了近一个多时辰,双方都杀红了眼。 朱祁鈺重新登上城墙时甲冑上已溅满鲜血。 他的八百亲卫已经折损过半。 朱祁鈺这才看清石亨那边的战况。 有超过两万的瓦剌骑兵正在和石亨所率领的快速支援部队混战。 也幸亏石亨衝出去时快速和瓦剌骑兵混战在了一起。 没有让瓦剌骑兵衝击起来。 要不然以八千骑兵加八千步卒应对超两万的草原骑兵衝锋。 石亨早就败了。 于谦显然早就发现了石亨的情况,见到朱祁鈺从城外撤了回来,当即下来:“传令石亨,让他向城门方向突围!” 守军將领大声反对:“於尚书!让瓦剌骑兵靠近城门太危险了!” 朱祁鈺也同意于谦的命令:“顾不上那么多了!快速支援部队皆是精锐,不能折在城外! 传令,城门准备开启,弓弩手、火銃手全部就位,接应我军入城!” 命令传下,城头守军迅速调整部署。 石亨的部队被分割成数块,正在艰难地向城门方向移动。 朱祁鈺下令:“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早已准备好的弓弩手、火銃手和长枪手在门內列阵。 一旦瓦剌骑兵试图冲门就將遭到迎头痛击。 城上士兵齐声高呼:“石亨將军!向城门突围!” 石亨听到了喊声率亲兵奋力衝杀,终於杀出一条血路。 明军残兵且战且退,向城门靠拢。 伯顏帖木儿见状亲率五千精骑直扑城门:“夺门!夺门!” 朱祁鈺大喝:“放箭!” 冲在最前的瓦剌骑兵人仰马翻。 但伯顏帖木儿悍勇异常,不顾伤亡继续衝锋,眼看就要衝到城门前。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城上有人惊呼:“是孙鏜將军!” 朱祁鈺望去,只见西直门守將孙鏜率三千精兵杀到。 朱祁鈺大骂:“好个孙鏜!竟敢擅自率兵来援!” 孙鏜的突然杀到打了瓦剌一个措手不及。 伯顏帖木儿不得不分兵应对,城门压力骤减。 石亨趁势率残兵冲入城內,城门隨即关闭。 但孙鏜的三千精兵却又陷入重围。 朱祁鈺急道:“开城门!接应孙將军!待孙將军入城后火銃手、弓箭手还有大炮给我全力射击,延缓后续追兵的速度!” 隨后朱祁鈺衝到石亨阵前:“石將军,整军列阵,伯顏帖木儿进来后截断后面追兵!” 朱祁鈺也是来了脾气:既然你想进来,那我就让你进来! 第55章 关门打狗(第二章)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5章 关门打狗(第二章) 城门洞內杀声震天。 伯顏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入城门,手中弯刀劈开两名试图阻拦的明军步卒。 他放声狂笑,声音在狭窄的门洞內迴荡:“草原的雄鹰飞进燕京了!儿郎们,杀进去!” 三千瓦剌骑兵如洪流般涌入彰义门。 见状另外那一千多已经和孙鏜所部混战在一起的骑兵也放弃战斗,一齐飞奔向城门。 所有的瓦剌军都太兴奋了。 以至於没有注意到城门內侧那些明军阵列的异常。 那些士兵虽然在与他们交战过程中后退。 但后退的步伐都整齐划一。 每退十步便重新结阵,长枪始终对外,盾牌也都始终护住了要害。 伯顏帖木儿已经看见了门洞尽头的亮光,那是北京城內的街巷。 他仿佛看见了堆满金银的仓库。 身著绸缎的富户女子。 还有那些只会跪地求饶的明朝官员…… 伯顏帖木儿高举弯刀:“夺下此门,北京就是我们的了!杀!” 骑兵们齐声呼应,更加疯狂地向內衝去。 很快衝在最前面的百余名骑兵穿过城墙进入內街。 伯顏帖木儿甚至能看清不远处街角那家店铺招牌上的字:“王记绸缎”。 隨著所有骑兵进入城內,伯顏帖木儿迅速召集骑兵列阵。 並且安排人员抢占身后的城门控制点。 同时將孙鏜所部阻挡在城外。 但他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全部涌入城门后,两侧城墙上的士兵突然开始向下倾倒某种粘稠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顺著城墙流下,在门洞地面蔓延开来。 靠近城墙的瓦剌骑兵也发现了这些液体:“火油!” 但是他们离前方的伯顏帖木儿太远。 等消息传递到伯顏帖木儿处时城墙上的朱祁鈺已经下达命令:“夺门!” 號角声陡然变化。 原本溃退的明军阵列突然一变,两侧为流民搭建的帐篷內涌出大量手持长枪和盾牌的士兵。 这些士兵並非普通守军,而是从京营中精选的重甲步兵,人人披双甲,手持一丈二尺的长枪。 伯顏帖木儿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嘶声大吼:“中计了!退!快退出去!” 但已经晚了。 石亨亲率三千精锐从侧面杀出,直扑城门控制机构。 那里原本有数十名瓦剌士兵把守,但在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下瞬间崩溃。 石亨长枪挑翻一名瓦剌士兵:“夺回城门!快!” 他身后的士兵也如狼似虎地扑向绞盘。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质转轮,需要八人同时推动才能转动。 很快负责看守的瓦剌兵全部被杀,明军士兵迅速占领位置,开始合力推动绞盘准备关闭城门。 伯顏帖木儿疯狂地想要衝出去。 但城外的孙鏜竟然在预先不知道朱祁鈺战术的情况下和他打起了配合。 只见孙鏜所部不再试图攻入彰义门,而是举起盾枪挡在外墙城门口。 將瓦剌骑兵全部抵挡在了城门通道內。 伯顏帖木儿麾下的骑兵在狭窄的空间內无法展开,反而互相拥挤乱作一团。 部分马匹踩在火油上打滑,不断有骑兵摔倒在地,然后被后续的马蹄践踏。 伯顏帖木儿嘶吼:“放箭!射杀控制城门的人!” 数十名瓦剌骑兵张弓搭箭,箭雨射向正在关闭城门的明军。 石亨身边瞬间倒下七八人,他自己左肩也中了一箭。 但他咬牙坚持:“快!用力!” 城门一寸一寸地合拢。 一个衝到门前的百夫长甚至伸手试图阻止城门关闭。 隨著木门夹住他的手臂,只听见一声悽厉的惨叫。 “轰!” 城门终於完全关闭。 伯顏帖木儿和他的五千骑兵,被关在了北京城內! 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两日的血战,多少同袍死在城头。 如今终於將瓦剌精锐关在瓮中,怎能不激动? 朱祁鈺长长鬆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扶著垛口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这一战非常凶险。 若是城门关闭慢上片刻。 若是石亨没能夺回控制权。 若是伯顏帖木儿反应过来强行衝出…… 任何一个“若是”成真,北京城可能就守不住了。 于谦的声音带著罕见的激动:“陛下,五千瓦剌精锐已成瓮中之鱉!” 朱祁鈺点了点头:“开始吧!” 于谦立刻会意,转向传令兵:“传令各营,围剿入城敌军!” 命令迅速传下。 伯顏帖木儿知道退路已绝,反而镇定下来。 他勒马环视四周,前方门洞內已经挤满了自己的骑兵。 而后方则是是密密麻麻的明军枪阵。 伯顏帖木儿的声音在门城內迴荡:“勇士们!退路已绝!但草原的雄鹰从不惧怕死亡! 今日就算死也要让明人记住我们的勇武!” 他高举弯刀:“向內城冲!衝进內城,烧杀抢掠!就算死,也要让明人付出代价!” “吼!”瓦剌骑兵齐声呼应。 伯顏帖木儿將骑兵分成数股。 他亲率最精锐的一千人直扑正前方的明军枪阵,试图强行撕开缺口。 其余四千人则分成四队,分別冲向两侧的巷道,企图绕过正面防线从侧翼突破。 顏帖木儿一马当先冲向枪阵:“杀!” 明军枪阵纹丝不动。 最前排的士兵將盾牌重重砸在地上,形成一道盾墙。 后排士兵將长枪从盾牌间隙伸出,枪尖斜指前方。 战马撞上盾牌,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的持盾士兵口吐鲜血倒地,但立刻有后排士兵补上缺口。 但伯顏帖木儿確实勇猛。 他战马一跃竟从盾墙上方跳过,落入明军阵中。 隨后挥舞弯刀瞬间砍倒三名明军士兵。 明军指挥官大喝:“围住他!” 数十名士兵立刻围了上来。 但伯顏帖木儿毫不畏惧,在马上左衝右突,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正中伯顏帖木儿坐骑的脖颈。 战马嘶鸣著倒地將他摔下马来。 伯顏帖木儿就地一滚躲开几支刺来的长枪,同时顺势砍断一名士兵的小腿。 四周明军越围越多。 城楼上朱祁鈺看著这一幕,对身旁的兴安道:“传朕旨意,活捉伯顏帖木儿者赏百金!” 第56章 城內城外(第三章,剩下两章晚上发)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6章 城內城外(第三章,剩下两章晚上发) “聚拢!向我聚拢!” 伯顏帖木儿用蒙古语大声嘶吼。 数十名亲兵浴血拼杀,终於杀开一条血路与他匯合。 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弯刀一致向外。 城楼上朱祁鈺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了那些试图向两侧巷道突围的瓦剌骑兵,也看到了更远处已有零星的火焰腾起。 与此同时城外传来震天动地的號角与马蹄声。 一名瞭望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陛下!城外估摸有近万瓦剌骑兵正全速向彰义门衝来!” 于谦急道:“孙鏜將军所部尚在城外!” 朱祁鈺快步走到面向城外的垛口。 只见黑压压的瓦剌骑兵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当先一面白氂牛尾大纛迎风狂舞,正是也先的本部精锐。 而孙鏜所部的三千人已经只剩两千五。 这些將士此刻正背靠城墙,直面这万骑衝锋。 朱祁鈺握紧了拳头:“孙將军……” 他看见孙鏜立於阵前,手中长刀高举,嘶声呼喝著什么。 孙鏜知道城內正在围歼伯顏帖木儿,城门绝不能开。 此刻唯一的生路就是死守待援。 只要城內解决掉伯顏帖木儿,自然会腾出手来救他。 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背后便是城墙,骑兵冲不起来。 但两千五对一万,优势在敌! 朱祁鈺猛地转身:“传令,朕不要活的。半炷香內朕要看到伯顏帖木儿的人头!” 很快石亨接到了朱祁鈺的命令。 他已经离开绞盘,来到了瓮城中间。 石亨举起长枪,指向被团团围困的伯顏帖木儿圆阵:“陛下有旨,斩伯顏帖木儿者,赏百金!” 重赏之下明军士气暴涨。 伯顏帖木儿厉吼连连,接连劈翻三名明军。 但他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明军却如越来越多。 一名明军哨长抓住空隙,一枪刺中伯顏帖木儿大腿。 伯顏帖木儿闷哼一声,踉蹌半步。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韃子受死!”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明军把总,双手高举一柄厚背砍刀,从侧面猛扑过来! 此人名叫王猛,正是朱祁鈺从八百府军前卫中擢升的千户之一,以臂力惊人著称。 伯顏帖木儿举刀格挡。“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街巷,伯顏帖木儿只觉虎口迸裂,弯刀竟被硬生生砸得脱手飞出! 他还未及反应,王猛第二刀已至,毫无花哨的直劈脖颈! 一颗头颅翻滚著落地,那双曾睥睨草原的眼睛兀自圆睁,残留著惊怒与难以置信。 瓦剌名將,也先之弟,伯顏帖木儿毙命於北京彰义门內街市。 主將授首,残余的瓦剌骑兵顿时崩溃。 有的跪地请降,有的发疯般四散逃窜。 而在內街市远处,早有部分骑兵趁乱冲入了纵横交错的街巷。 一名瓦剌百夫长面目狰狞,將火把扔向一间店铺的木质檐廊:“烧!烧光这些汉人的房子!” 乾燥的秋木遇火即燃,火苗迅速窜起。 其他溃兵有样学样,沿途將火箭射向民宅、货栈、草料堆。 黑烟在多个街区同时升起。 不过火势还未扩大,那些原本空荡的民居屋顶站起许多身影。 他们是五城兵马司的巡丁,以及被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民夫。 每人身边都放著水桶、沙土、湿棉被。 更有辆辆存水灭火车穿梭出来。 这也是朱祁鈺穿越来之后才知道的,明朝竟然有消防车! 这个消防车集合了水泵、水枪和水銃於一体。 一名锦衣卫小旗官在街口大声指挥:“灭火!快!” 这正是朱祁鈺早在战前就与于谦、锦衣卫及五城兵马司制定的预案。 北京城內房屋密集,多为木构,最怕火攻,朱祁鈺岂能不防? 他命令卢忠从锦衣卫中抽调五百人,协同原本的巡城兵丁战前便秘密演练过多次防火救急流程。 各处水井提前储备了大量清水,主要街巷放置了沙土堆,並组织民夫编队待命。 纵火的瓦剌溃兵往往刚点燃一两处火头,还没来得及扩大就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撂倒。 或是被从巷子两头包抄而来的锦衣卫和巡丁围杀。 而刚燃起的火焰也被扑灭在初起阶段。 仅有少数几处火势稍大,但也很快被控制 王猛提著伯顏帖木儿血淋淋的首级大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道:“陛下!臣幸不辱命,阵斩敌酋伯顏帖木儿!” 朱祁鈺看了一眼那颗首级,点了点头:“嗯,將首级悬於城头,让城外瓦剌看看!” 城墙外箭矢如飞蝗般从骑阵中泼洒而来。 孙鏜所部不时有防御不及的士兵中箭倒下。 瓦剌骑兵面对靠墙而战的孙鏜,一时间竟形成了僵局。 不能通过奔袭衝撞起来,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无法施展。 中军大旗下,也先亲自督战。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在城门紧闭的情况下,这支孤军还能如此顽强。 “传令,不惜代价衝过去,踏平他们!” 隨后瓦剌骑兵不再游斗,而是开始后退集结。 这是准备发起衝锋了。 即使后面没有足够的缓衝距离,他们衝锋后会撞到城墙上。 孙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看见了瓦剌骑兵正在重新整队。 下一次衝击他们要扛不住了! 同时朱祁鈺也在快速下令:“石亨!” “末將在!” “你部还有多少可战骑兵?” 石亨估算了一下快速应援军骑兵的损失:“约……四千!” “好!你率这四千骑兵,从阜成门出城! 绕行至瓦剌军侧翼佯攻袭扰! 记住,是佯攻牵制,不可恋战! 你的任务是让也先以为我军大批援军从侧翼杀到。 迫使他分散注意力,动摇其继续围攻孙將军的决心!” “末將领命!” 同时于谦也向守城將领下令,毫无保留的发射弓箭和火銃。 儘管这些武器在也先这全副武装的这一万骑兵这里收效甚微。 朱祁鈺灵机一动:“把大炮拆下来,几人抬著,朝城下打!” 这些大炮都是固定在城墙里的,只有几台有转动基座,但那也只能左右转动。 要想调整大炮的射程,只能將其从城墙內敲下来,然后人工抬著调整射程。 朱祁鈺也看出来了,这一战就是终战。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另外两万多骑兵没有衝过来。 最大的可能便是阿剌知院和也先出现了分歧。 然后阿剌知院把也先“卖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也先错过了伯顏帖木儿进城的机会。 他要再想进城是不可能了,他只能屠戮孙鏜所部出出气。 朱祁鈺看向孙鏜默默道:“孙將军,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第57章 战死(第四章)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7章 战死(第四章) 孙鏜背靠冰冷的城墙,汗水混著血水从他额角滑落。 他狠狠眨了下眼,视野中那片黑压压的骑阵已开始前移,十几息后骑阵陡然加速! 孙鏜大吼道:“立盾!” 地面开始颤抖。 瓦剌骑兵开始放平长矛,战马的奔跑速度提升到了极致。 孙鏜仿佛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瓦剌士兵们狰狞的面容。 “放箭!” “开枪!” 城墙上箭雨和铁弹泼洒而下。 不过仅有少数倒霉蛋的战马眼睛被打伤,然后被战马甩了下来。 甩下马背的士兵几息便在铁蹄下化为了肉泥。 孙鏜的心中一阵苦涩。 城墙上的支援效果几乎等於没有。 “轰!” 突然大炮的声音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部分骑兵顿时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 倒地的战马又阻塞了后面的骑兵。 一时间竟让整个瓦剌骑兵行动出现了一阵混乱。 不过很快瓦剌后队迅速调整阵型,绕过前面倒地的队友后又立刻提速。 孙鏜举刀高呼:“死战!” 盾墙轰然撞击! 第一排盾兵中有半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盾牌碎裂声、骨骼断裂声和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冲入孙鏜战阵的瓦剌骑兵也不好好受。 巨大的惯性让大部分战马瞬间被盾兵后面的长枪刺穿。 战场瞬间化为绞肉机。 孙鏜身先士卒,一刀劈翻一名衝过盾墙的瓦剌骑兵。 左臂却被另一骑的长矛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 每一息都有明军士兵倒下,每一息都有瓦剌骑兵冲入阵中。 盾墙在持续撞击下开始鬆动,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半刻钟后孙鏜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环顾四周,两千五的子弟兵还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千。 五百步外也先的骑兵又在开始新一轮的集结。 城楼上朱祁鈺握紧了拳头。 按照估算,石亨还需要半刻钟才能到达彰义门。 半刻钟……孙鏜撑不到了。 也先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著战场。 副將低声稟报:“太师,明军援军正从西面赶来,约四千骑。” 也先冷笑:“哼。等他赶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同时他抬眼看向城墙,目光扫过城楼上的人影。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 彰义门的门匾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用长矛挑起的人头。 副將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太师……那是……那是……” 那颗头颅的面容虽然沾满血污,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伯顏帖木儿。 也先的身体晃了晃,他的声音在颤抖:“什么时候……” “应该是刚才明军故意掛上去的。” 怒火从心底最深处涌起,也先寒声道:“全军压上,不要俘虏,不要活口。我要用这两千明军的头,筑京观!” 孙鏜部的最后的阵线开始崩溃。 就在此时,地平线上扬起了烟尘。 石亨的骑兵终於赶到! 也先立刻指挥分出一半兵力迎击。 但石亨骑兵经过一早上的战斗,再加上现在长途奔袭,人马皆已显露疲態。 不过石亨的目的不是要和瓦剌军正面战斗。 他的任务就是吸引瓦剌兵力,减轻孙鏜的压力。 城楼上,于谦低声道:“陛下,孙將军部……救不回来了。” 朱祁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战场上,孙鏜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 他们背靠城墙,围成最后的圆阵。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瓦剌骑兵,远处是正在游走的石亨部。 孙鏜左臂已无法抬起,只能用右手拄刀。 他环视身边这些浑身浴血的弟兄,忽然笑了:“诸位,今日能与你们並肩死战,孙某此生无憾。” 残兵齐呼:“愿隨將军赴死!”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火炮轰鸣。 之前发射的火炮终於填弹完毕。 孙鏜抬头望向城楼,隨后咧嘴一笑,用尽最后力气举刀:“大明!万胜!” 百人齐呼,一时间呼声竟盖过了瓦剌骑兵的战马嘶鸣。 然后他们迎著瓦剌骑兵,发起了此生最后一次衝锋。 一刻钟后战场渐渐安静。 石亨部已经撤回了阜成门,这次牵制袭扰他率领的四千骑兵几乎没有损失。 而孙鏜部三千人,无一生还。 他们的尸体与瓦剌骑兵的尸骸混杂在一起,铺满了彰义门外百步之地。 也先没有下令收尸,也没有继续攻城。 他只是骑著马缓缓来到阵前,仰头看著城楼上那颗头颅。 副將小心翼翼地上前:“太师,阿剌知院部已向北撤离。” 也先没有回头:“知道了,传令各营,收拾行装,明日拔营。” 隨著大部队的回归,瓦剌大营开始瀰漫出诡异的气氛。 伯顏帖木儿的死讯已经传回来。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无一人逃回。 这对瓦剌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不仅是兵力损失,更是士气的崩溃。 伯顏帖木儿是也先的亲弟弟,是瓦剌军中勇猛的象徵。 他的战死让所有草原勇士都开始怀疑:攻打北京真的是正確的选择吗? 也先面色阴沉地看向阿剌知院:“阿剌知院。” 阿剌知院出列:“太师。” “为何停止进攻?如果你按计划率部跟进,伯顏帖木儿就不会陷入重围,五千勇士就不会白白送死。” 帐內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阿剌知院身上。 阿剌知院面不改色:“太师,那是明军的陷阱。 石亨的撤退、城门的开启,一切都太过刻意。 我若率部跟进,恐怕损失的就不止五千人。” 也先猛地拍案:“藉口!你分明是畏敌惧战!” 阿剌知院抬头直视也先:“太师,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也先眼中杀机毕露:“你说什么?” 阿剌知院毫不退让:“我说,这场战爭我们已经输了! 攻城三日伤亡近万,而寸功未立。 现在伯顏帖木儿也战死了。 太师,你还要让多少草原儿郎为你的野心送死?” 也先霍然站起,手按刀柄:“阿剌知院,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阿剌知院也提高了声音:“我说的是事实! 太师,你问问帐中诸位首领,问问他们部落的儿郎,还有多少人愿意继续攻打北京?” 一些將领低下了头。 阿剌知院继续说道:“我们从草原南下,为的是掠取財货,为的是让族人过个富足的冬天。 可现在呢?我们得到了什么? 死去的勇士,空了的马鞍袋,还有攻不破的北京城!” 第58章 方针(第五章)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8章 方针(第五章) “我部决定撤军。” 帐內譁然。 也先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阿剌知院平静地说:“我要率部去居庸关与脱脱不花大汗匯合。 大汗已经快要攻破居庸关。 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不如去那里获取实实在在的战利品,然后返回草原。” 脱脱不花虽然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但实际权力远不如也先。 也先南下时,命他率部进攻辽东,牵制明军兵力。 隨后也先土木堡大捷后脱脱不花便放弃辽东,向宣府赶了过来。 刚好在阿剌知院佯攻居庸关时赶到。 脱脱不花便顺势接下来了这个活计,让阿剌知院去与也先匯合共击北京。 也先的手按上了刀柄:“你要背叛我?” 现在阿剌知院要去投奔脱脱不花,这无异於公开分裂。 帐內气氛陡然紧张,双方亲兵都握住了武器。 阿剌知院摇头:“不是背叛,是为我的部眾负责。 太师,你已经被仇恨和贪婪蒙蔽了双眼。 朱祁鈺不是朱祁镇,于谦更不是王振! 你若执意要继续攻打北京请自便。 但我部两万儿郎,不能再为你虚无縹緲的梦想送死了。” 说罢阿剌知院躬身行了一礼,隨后转身走出大帐。 同时几个部落首领也跟著阿剌知院离开了帐篷。 帐內顿时一片死寂。 也先看著阿剌知院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何尝不知阿剌知院说的有道理? 但若就此撤军,他这些年建立的威望將荡然无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必须找到一个体面的退路。 也先开口:“传令各营,午后拔营,向东进发。” 眾將面面相覷:“太师,我们不回草原?” 也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通州、香河、宝坻:“明朝以为守住北京就贏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草原的铁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北京城防坚固,我们攻不下。 但周边州县呢? 通州有粮仓,香河、宝坻富庶,天津卫有军器局。 这些地方可没有北京的城墙!” 眾將精神一振。 也先继续说:“我们绕过北京,在河北、通州、天津一带劫掠。 抢够了再从紫荆关撤回草原。 这样既能弥补损失,又能保全顏面。” 一名將领犹豫道:“可是太师,分兵劫掠,若明军出城追击……” 也先摆摆手:“明军刚刚经歷大战需要休整。 就算出城,他们的骑兵不过数千。 而我们还有两万铁骑,怕什么?” 他环视眾將:“告诉勇士们,北京城打不开,我们就去打开別的城池! 金银財宝、丝绸粮食、年轻女人,想要多少有多少!” 眾將的眼中重新燃起贪婪的光芒,齐声应道:“遵命!” 午时过后瓦剌大营开始拔寨。 阿剌知院率两万骑兵和四万后勤部队向北往居庸关方向而去。 也先则率六万大军向东,扑向北直隶的其余州县。 北京城內外,战后的清理工作正在进行。 士兵们將瓦剌骑兵的尸体搬到城外,一具具堆放在一起准备焚烧。 明军的尸体则搬运回到了瓮城。 本来按照于谦的说法,是准备將这些明军尸体一齐焚烧了的。 这也是战后防止出现瘟疫的標准说法。 不过朱祁鈺阻止了他。 朱祁鈺的说法是瓦剌必將退军,他们有时间埋葬明军的尸体, 皇宫,文华殿。 朱祁鈺召集了內阁、六部主要官员及在京將领。 所有人一脸疲惫,但眼中都带著胜利后的振奋。 兵部尚书于谦首先匯报战果:“昨夜一战,全歼入城瓦剌骑兵五千,阵斩伯顏帖木儿。 我军阵亡八千余人,伤三千余人。 百姓伤十人,烧毁房屋四十七间。” 吏部尚书王直鬆了口气:“陛下,此战之后瓦剌短期內应无力再攻北京。” 朱祁鈺却摇头:“不,战爭还没结束。” 他看向于谦:“於尚书,瓦剌大营现在是什么情况?” 于谦答道:“探马回报,瓦剌正在收拾行装,似有撤军跡象。 但奇怪的是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东。” 王直皱眉:“向东?他们想干什么?” 朱祁鈺走到巨大的北直隶地图前,手指从北京向东划去:“也先这是要绕过北京,劫掠通州、香河、宝坻,甚至可能攻打天津卫。” 眾人脸色一变。 工部尚书石璞急道:“天津卫有造船厂和军器局分厂,若遭破坏將影响漕运和军器供应。” 朱祁鈺点头:“也先贼心不死,他这是要以劫掠弥补损失,同时打击我朝经济命脉。” 其他州县的百姓大部分都已经在战斗打响前进入了北京城。 朱祁鈺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天津卫。 天津卫的守军只有一万五千余人。 就算加上附近州县去避难的百姓,能战之人也不过两万。 于谦沉吟道:“陛下,我军虽胜,但也疲惫。 整个北京的马匹已不足五千! 石將军的快速应援军伤亡近半,各门守军也需要休整。 此时若出城追击,恐力有不逮。” 石亨却抱拳道:“陛下,末將愿率骑兵出城追击!瓦剌新败,士气低落,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朱祁鈺看著石亨,忽然问道:“石將军,若你是在也先的位置,攻城失利后会怎么做?” 石亨愣了一下答道:“我会设伏。假装撤退,实则在半路埋伏追兵。” 王直点头道:“不错,也先用兵狡诈,必会防备我军追击。 他手下仍有六万大军,其中骑兵至少两万。 而我军骑兵只有五千,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朱祁鈺打断了他:“但我们也绝不能坐视瓦剌劫掠北直隶。百姓何辜,要遭此涂炭?” 內阁首辅陈循拱手道:“陛下仁慈,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守住北京。 只要北京不失,大明根基就在。” 这其实是大多数文官的想法:稳妥第一。 但朱祁鈺摇头:“若让瓦剌在北直隶肆意劫掠,朝廷威信將荡然无存。 百姓会问:朝廷的军队在哪里?为何不能保护他们? 朕知道此战风险很大,但有些仗不得不打。” 于谦眼中闪过欣赏之色:“陛下有何打算?” 朱祁鈺:“我们不与瓦剌主力正面交战,而是採取袭扰战术。 派出小股骑兵,昼夜不停地袭击瓦剌行军队伍,专打粮队、伤兵营和落单部队。” 他看向石亨:“石將军,修整两日后你率所有精骑出城,不要与瓦剌主力接战,专事袭扰。” 第59章 使者(求追读)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59章 使者(求追读) (昨天有人投月票,今天也会加一更) 一日后安定门守將接到急报。 一支约五十人的蒙古骑兵队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 声称奉阿剌知院之命前来与大明皇帝议和。 半个时辰后西直门来了一队十人的蒙古骑兵。 来人自称脱脱不花的使者,持有大汗书信,请求入京覲见。 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朱祁鈺正与于谦、王直等人商议军务。 朱祁鈺放下手中的奏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两拨使者?相隔不过半个时辰?” 于谦沉吟道:“陛下,阿剌知院昨日方才与也先分开北去,今日使者便到,这未免过於蹊蹺。 而脱脱不花一直在居庸关外,也先一退他的使者便来求见。 说明他的使者早就入关了,也先攻城时他们就离北京不远!” 王直皱眉:“莫非有诈?也先故意派两路假使者扰乱我军心?” 朱祁鈺却笑了:“是不是见了就知道了。 传旨,准两路使者入城。 將阿剌知院的使者安置在会同馆北院。 脱脱不花的使者安置在南院。 不要让他们互相见到。 未时三刻,朕在武英殿分別接见。” 对於两队使者的来意朱祁鈺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不过他还是开口问道:“对於来使,你们觉得脱脱不花和阿剌知院有何目的?” 于谦先开口:“而脱脱不花虽是名义上的蒙古大汗,实则权力受限,此次南下本非其愿。 其遣人来使,多为求和。 阿剌知院亦是同样目的。” 陈循则道:“只怕他们不是真心实意啊。” 朱祁鈺笑道:“哈哈,英雄所见略同。 至於真不真心,这都不重要。 他们要利益,我们要时间。 只要我大明朝过了这道坎,他们就只能永远『真心』!” 未时初,两路使者先后入城。 阿剌知院的使者是位四十余岁的蒙古贵族,名叫巴图,能说流利汉语,身著华丽的貂皮袍。 他被安置在北院,隨行四十多人皆被收缴武器,由一队锦衣卫“保护”。 脱脱不花的使者则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一个汉人模样的中年文士,自称张文弼,原是大同府的秀才。 正统十年被掳至草原,因通晓文墨被脱脱不花收为幕僚,他只带了九名隨从。 进入南院后,他第一件事是请看守的锦衣卫小旗官帮忙购买衣物,说要整理仪容。 未时三刻,武英殿。 朱祁鈺先接见的是阿剌知院的使者巴图。 巴图行蒙古礼,呈上阿剌知院的亲笔信。 一共两份,一份原文用蒙古文书写,另一份是入城后找明朝官员翻译的汉文译本。 信的內容很简单,先是吹捧大明皇帝厉害,一统天下,无人能敌。 作为蒙古人,他们没有什么那么多的辞藻,就是这么直来直去。 隨后是他们的条件。 阿剌知院愿与大明休兵,率部北返草原,不再参与也先的南侵。 作为条件,阿剌知院希望大明皇帝敕封其为“顺义王”,开放大同、宣府两处互市。 而阿剌知院愿每年上贡五千匹优良战马。 同时主动归还此次南下劫掠的百姓、战俘等。 朱祁鈺看完信问道:“阿剌知院现在何处?” 巴图恭敬答道:“回陛下,知院率部已至居庸关外三十里扎营。 只要陛下允准和议,我们即刻北出居庸关,绝不逗留。” 朱祁鈺盯著巴图:“那也先呢?阿剌知院与也先同族同部,就不怕也先报復?” 巴图苦笑:“陛下明鑑,也先一意孤行,置部眾生死於不顾。 知院为保全族,不得不与之决裂。 若陛下能赐封號、开互市,知院愿为大明守北疆,绝不让也先再南下侵扰。” 朱祁鈺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隨后让巴图退下歇息,言明次日答覆。 半个时辰后脱脱不花的使者张文弼进入武英殿。 此人举止与巴图截然不同,他行的是汉人臣子礼,三跪九叩,口称“罪民”。 他呈上的国书竟是用汉、蒙两种文字工整书写,盖有脱脱不花的金印。 朱祁鈺展开国书,內容让他眉梢微挑。 脱脱不花的条件和阿剌知院差不多。 他请求明朝敕封他为忠顺王。 同时他还承诺约束部眾,永不犯边。 甚至他还提出愿將麾下兀良哈三部迁至长城沿线,为大明守边。 只请求明朝开放辽东、蓟州、延绥等地马市。 允许蒙古人以马匹、毛皮换取粮食、布匹、铁器。 更令人意外的是,国书后附有一份详细的“诚意说明”。 记载了脱脱不花如何“阳奉阴违”: 八月脱脱不花应也先之命进攻辽东。 实则只派小股骑兵做做样子,三日即退。 九月围困居庸关,十余日未发动一次强攻,每日只做佯攻姿態。 张文弼伏地奏道:“陛下,脱脱不花大汗虽为蒙古共主,然权柄早被也先架空。 此次南侵实非大汗本愿。 大汗常说,草原与中原犹如牛羊与草场,相爭则两伤,相济则两利。 兀良哈三部受大明册封多年,部眾衣食丰足,不必劫掠即可过冬,此乃明证。” 朱祁鈺让张文弼起身,问道:“你既是汉人,为何助蒙古大汗?” 张文弼坦然道:“罪民被掳草原十三年,初时日夜思归。 然日久见闻,知草原各部亦非皆是虎狼。 罪民深知刀兵所得,终不长久,互市所得,方是永续。 罪民助大汗擬此国书,亦是盼两国息兵,边民得安。” 朱祁鈺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且回馆驛休息,朕与大臣商议后自会答覆。” 使者退下后,朱祁鈺立刻召于谦、王直、胡濙、陈循等重臣入殿。 朱祁鈺將两份国书传阅眾人:“两路使者的条件你们以为如何?” 胡濙首先道:“陛下,阿剌知院所求王爵封號,与永乐年间封瓦剌首领马哈木为顺寧王类似,可准。 但其要求开大同、宣府互市,需加限制。 每年交易额、货物种类须由我方定夺。” 王直则更关注脱脱不花:“脱脱不花所言他愿迁兀良哈三部守边,此事万万不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于谦也开口道:“陛下,两路使者同日而至看似巧合,实则是草原內部矛盾总爆发。 也先权势建立在利益之上。 如今其在北京城下受挫,伯顏帖木儿战死,其威望已损。 阿剌知院、脱脱不花趁机发难爭夺草原主导权確实可能。 他们此番求和或是真心,或是麻痹我等。 这都不重要,只需让他们知道对方是真心便可。” 朱祁鈺眼中一亮:“离间计!” 于谦继续说道:“可立刻遣使密告阿剌知院。 说脱脱不花已向我朝称臣,愿为內应共击也先。 同时密告脱脱不花,说阿剌知院已受封顺义王,即將北返。 两人必生猜忌,不敢轻动。 同时我朝派出使者,再议和谈条件。” “妙!”王直拍手叫好,“再命宣府总兵杨洪、大同总兵郭登,各率精兵五千,速援居庸关。 如此,关內有关外有兵,阿剌知院与脱脱不花绝不敢有所异动。” 朱祁鈺沉思片刻后点头道:“便依此策。但和议条件朕要改一改。” 他看向胡濙:“胡尚书,擬两份敕书。 给阿剌知院的:准封顺义王,但互市只开大同一处。 每年交易品类限定,不得交易铁器、火药。 另,命其即刻北返,不得在居庸关逗留。” “给脱脱不花的: 准封忠顺王,开辽东、蓟州两处商市。 不许交易火药等军器,但可交易铁锅、农具,药材等物。 另外其必须做一件事,立刻率部西进,截断也先北归紫荆关之路。 若擒杀也先,朕再加赏!” 第60章 扰袭(第二章)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0章 扰袭(第二章) 朱祁鈺定下了大体方针后便让內阁六部商议具体细节。 比如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每年需要向明朝朝贡的东西和数量。 明朝每年要给他们两部的奖赏。 以及互市后的具体交易物品和数量等。 一日后两支数十人的使团先后从北京出发,分別向西向北而去。 同一日通州东南五十里,李家堡。 瓦剌一支数百人的运粮队正沿著官道缓缓行进。 车上满载从周边州县抢来的粮食、布匹。 还有几十名被掳的百姓。 他们被绳索串成一串,踉蹌跟隨。 虽然于谦组织通州运粮时朱祁鈺便发了通告。 要求整个京畿地区的百姓进入大城庇护。 而大城官员不得阻拦进城百姓和流民。 不过总有一些人不信邪。 押运的千夫长忽利台骑在马上心情不错。 虽然没攻下北京,但这一路劫掠所得颇丰。 再过两日这批物资运回也先大营,他必得重赏。 忽利台挥舞马鞭催促队伍:“加快些!天黑前要到刘家庄!”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转弯处突然扬起尘土。 “警戒!”忽利台厉喝,瓦剌士兵纷纷拔刀张弓。 但来的不是骑兵,而是十几辆看似逃难的马车。 车上堆满箱笼,由老弱妇孺驱赶。 见瓦剌军队那些人惊慌失措,马车横七竖八堵住了道路。 忽利台皱眉,派了十名骑兵上前准备“接收”物资。 骑兵刚接近马车,异变陡生。 马车上的箱笼突然掀开,里面跃出手持弩箭的明军士兵! 隨著弩箭发射,十名瓦剌骑兵应声落马。 同时道路两侧的树林中杀声四起,五百明军骑兵如旋风般衝出! 忽利台大骇,立即拔刀迎战:“敌袭!” 但明军根本不接战。 骑兵分成数股,一波箭雨射倒数十瓦剌兵后。 而后明军也並不衝锋,而是绕到粮队后方专射拉车的马匹。 马匹受惊乱窜导致粮车翻倒,粮食洒了一地。 混乱中被掳的百姓也被明军砍断绳索:“往东跑!进树林!” 忽利台怒吼著率部追击,但明军骑兵射完箭就跑,毫不停留。 等忽利台整好队伍,对方已消失在丘陵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粮车和惊逃的百姓。 忽利台一刀劈碎一辆翻覆的粮车:“混蛋!” 隨后忽利台清点损失,一共死了三十多人,伤了五十多人。 劫掠的粮食有一大半洒在了地上。 甚至还被明军劫掠走一部分。 而被掳百姓则全跑了。 这只明军便是石亨率领的快速应援部队。 他们並没有休息到两天,第二天石亨便带著他们出了北京城。 石亨將五千骑兵分成二十余队,每队二百至三百人。 他们专挑这些出来劫掠的小股骑兵下手。 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对此也先不以为意。 他坚信明军只能派出小股军队骚扰,绝不能对他构成大的威胁。 这日瓦剌大军行至香河县境。 也先决定在此休整一日,同时分兵劫掠周边。 午后,一支两千人的劫掠部队进入县城。 却发现城中空空如也,百姓早已撤离。 粮食財物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则皆被烧毁。 瓦剌兵骂骂咧咧地退出了县城。 不过却在城郊遭遇到了伏击。 一千明军骑兵从三面山坡射箭。 瓦剌仓促应战下死伤百余。 待瓦剌组织好反击阵型时明军早已撤离。 当晚,也先大营外围的巡逻队接连遇袭。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明军,哨兵不断被冷箭射杀。 全军不得不加强戒备,士兵们彻夜难眠。 也先终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大帐內,也先面色阴沉:“明军这是要把我们拖垮,没想到明朝竟然还有这等厉害人物。” 一名將领道:“太师,我军粮草只够十日。 再这样被骚扰下去,到不了天津卫就得断粮。 不如回头先灭了这支明军?” 也先摇头:“这支明军很狡猾,根本不与我军主力接战。 我们回头,他就跑。 我们行军,他就骚扰。 在这平原上想要全歼五千骑兵,难。” 將领欲言又止:“可是太师,阿剌知院北去,脱脱不花又迟迟不破居庸关,万一他们……” 也先冷哼一声:“哼!脱脱不花那个懦夫不足为虑。 阿剌知院……待我回到草原再与他算帐。” 最终也先决定继续向宝坻进发。 不过现在大军行进速度很慢,聚得很拢。 也先將两万骑兵分派在部队各个位置,防止明军再来扰袭。 两日后前方传来急报:“太师!宝坻县城城门大开,城头无人!” 也先眉头一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绕过北京后他们遇到的几座县城基本都是这样,空空如也。 反而一些村子中还有人和粮食。 也先咬牙道:“明朝皇帝这是要把北直隶变成一片白地,让我们无处补给。” 副將低声道:“太师,天津卫恐怕也是如此。不如……不如去和阿剌知院会合?” 也先沉默。 古北口路远且险,如今军中粮草不足,再走远路恐生变故。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太……太师!急报!” 也先认出这是派往居庸关方向的探马头目:“讲!” “阿剌知院……阿剌知院部前天突然拔营,不是北出居庸关,而是……而是向西去了!” 也先一怔:“向西?去紫荆关?脱脱不花呢?居庸关情况如何?” 探马喘息道:“不知脱脱不花大汗的情况。 不过居庸关上的明军昨日突然大增,至少有上万新军入驻。 根据旗號来看,新军是宣府杨洪和大同郭登的部队!” 也先霍然起身:“什么?!” 杨洪、郭登的军队要进关,必须直面关前的脱脱不花。 而现在他们已经出现在了居庸关上。 只有两种可能。 脱脱不花被团灭,明军顺理成章地进入居庸关。 但这显然不可能。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明朝已与脱脱不花达成和议。 不止如此,杨洪和郭登敢离开宣府和大同。 说明他们不怕阿剌知院去攻打这两地。 所以阿剌知院也和明朝达成了和议。 既然达成和议,那么阿剌知院应该从居庸关出关。 而现在他们却在大军西进…… 也先终於想明白了这一串事情的真相,瞬间满头冷汗。 脱脱不花和阿剌知院都背叛了他! 而且阿剌知院还打算去紫荆关围堵他! 也先立即下令:“全军转向,急行军回紫荆关!轻装简从,只带五日口粮,其余輜重全部拋弃!” 有將领不舍:“那……那些抢来的財物和俘虏呢?” 也先怒吼:“都扔了!命都快没了还要財物何用? 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內完成转向,向紫荆关全速前进! 违令者斩!” 第61章 撤退(第三章求追读)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1章 撤退(第三章求追读) (因为今天又有三位读者投了月票,所以接下来三天都会三更,谢谢支持!) 六万人的队伍在平原上拉成一条蜿蜒的长蛇。 也先骑在马上面色铁青地不断回头望向东南方向。 他不知道那只跟隨了他们两天的明军骑兵现在哪里。 “报!” 一骑探马自前方飞驰而来:“太师!前方二十里未见明军! 但官道两侧树林茂密,恐有埋伏!” 也先勒住战马,眯眼望向前方那片连绵的丘陵。 副將巴特尔策马上前:“太师,要不要先派斥候仔细搜索?” 也先嘆了口气:“没时间了,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与明军勾结。 紫荆关若被他们抢先占据,我们就是瓮中之鱉。 传令!前军加快速度,穿越丘陵时弓箭手上两侧高地警戒。 中军、后军保持距离。 一旦遇袭前军不顾伤亡继续前进。 中军接战,后军隨时准备迂迴包抄!” “遵命!” 命令层层传下,瓦剌军队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但急行军带来的混乱也开始显现。 许多之前捨不得丟的財物被无奈丟弃到路旁。 一名百夫长看著那些財物,忍不住啐了一口:“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在草原多抢几个部落!” 他身旁的老兵苦笑:“谁能想到明朝这个新皇帝这么难缠?听说他亲自在城头擂鼓,还带兵出城廝杀……” 另一名百夫长厉声喝止:“闭嘴!这种话要是传到太师耳朵里,你们有几个脑袋?” 也先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快速前行,但他心中远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他在復盘这一个月来的种种。 土木堡大胜时他以为大明气数已尽。 挟持朱祁镇突破紫荆关时,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入住紫禁城的景象。 直到兵临北京城下,他仍然信心满满。 一个靠太监和女人扶持上台的藩王能有什么本事? 可就是这个朱祁鈺,打破了他的美梦。 巴特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太师,前面就是丘陵地带了。” 也先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在此处进入两山夹峙的谷地。 两侧山坡上树木丛生,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也先嘆了一口气:“按计划行进。” 前军三千骑兵率先进入谷地,弓箭手迅速登上两侧山坡张弓搭箭。 一刻钟过去了,平安无事。 前军顺利通过谷地,在另一端开阔处列阵警戒。 也先微微鬆了口气,率领中军开始通过。 就在中军行进到一半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左侧山坡上突然响起爆炸声。 不是火炮,而是埋设的火药被引爆! 碎石泥土如雨点般落下。 虽然没有造成多大伤亡,但战马受惊,阵列瞬间大乱! 巴特尔嘶声大吼:“敌袭!” 弓箭手慌乱地向著爆炸处疯狂射击。 然而並没有明军从山坡上衝下。 只有十几面旗帜在树林间一闪而过,隨后消失不见。 也先脸色铁青:“是疑兵!继续前进,不要停!” 队伍在混乱中重新整队,加快速度通过谷地。 等后军也开始通过时右侧山坡又响起號角声。 同时伴隨著战鼓擂动,仿佛有千军万马即將杀出。 瓦剌后军立即结阵备战,严阵以待。 可等了半晌,除了风声和鼓声,什么也没有。 也先已经率中军出了谷地,闻报后咬牙道:“又是疑兵!明军这是要拖慢我们的速度!” 他觉得这正说明了明军兵力不足,不敢真的阻击。 只能用这种骚扰战术延缓他的行军,为紫荆关方向的部署爭取时间。 “传令全军,再有类似骚扰不必理会,全速通过!” 命令是下了,但士兵们的神经却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当第三批骚扰来临时,瓦剌军队还是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这次是几支火箭被射向路旁的枯草,引发了小火。 也先知道,军心已乱。 这支曾经横扫草原、破关斩將的精锐之师如今已成惊弓之鸟。 日落时分,大军在一处河滩扎营。 也先召来各部首领议事,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疲惫与不安。 也先环视眾人缓缓开口:“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什么。” 此言一出,帐內一阵骚动。 也先抬手制止:“这一仗我们是输了,但输了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知为何而输,更可怕的是输了就一蹶不振。 明朝比我们想像的更难对付,这是事实。 但草原的雄鹰从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折断翅膀。” 一名年长的部落首领开口:“太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粮草只够五日,后面有明军追击。 前面紫荆关又情况不明。 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也……” 也先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 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与明军勾结,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危机。” 虽然也先在大军转向后便已经想明白了。 就算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与他也先再不和。 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特別是在明朝的关內和他决一死战。 一旦他们任何一方和也先开战,都只会白白便宜了明朝。 最终的结果便是所有草原人全灭。 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还没那么傻。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自进入紫荆关以来他已经遇到了太多的“意外”。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也先继续道:“阿剌知院如果要与明军合围我们。 为何不直接从居庸关南下和这些明军一起追击我们? 所以我的猜测是阿剌知院只是从紫荆关撤退。 並不是要围攻我们。” 听也先这么一说,一位首领立马振奋道:“那我们不需要这么急著回去了。 再出去劫掠一番。” 另一位也开口:“就是,上午我们可是丟掉了好些珠宝和粮食。 可以回去运回来。” 也先听著这些话一时有点头疼。 这些部落首领哪怕能有那个名叫于谦的守军將领的一半聪明。 他们也不至於惨败至如此地步。 也先揉了揉额头道:“现在没有了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的牵制。 明军可以腾出更多的兵力来对付我们。 如果他们控制了紫荆关,我们就被永远关在关內了。 到时候他们想要对付我们容易得很。 所以必须出关,而且是越快越好。 只有草原才是我们的地方。” 第62章 修整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2章 修整 巴特尔疑惑地看向也先:“紫荆关不是已经被炸了吗? 他们怎么可能把我们堵在关內?” 也先愤愤地看著巴特尔,脸上满是恨其不爭的表情。 所谓的瓦剌其实是由许许多多的部族组成的联盟。 而巴特尔便属於也先的部族。 整个瓦剌中也先能入也先眼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阿剌知院,另一个便是伯顏帖木儿。 阿剌知院是个人魄力很强,许多的部族首领都愿意追隨他。 伯顏帖木儿则是“好学”,他非常喜欢汉族文化,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 而这也確实將他的思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次南下也先便是以能够获得更多汉人学识为由说动的伯顏帖木儿。 只是可惜北京之战,伯顏帖木儿战死,阿剌知院也背弃了他们的盟约。 也先嘆了口气:“明军就不能重修紫荆关吗?!” 巴特尔被也先的表情嚇了一跳,低声道:“哦。” 也先继续说道:“明日加快行军,提前半日抵达紫荆关。 趁夜通过关隘,不等天亮就出关。 出关后全军向西北急进,直奔大同,然后出关。” 与此同时,也先大军后方十里的一处山坳中。 石亨坐在火堆旁啃著乾粮。 他身边的亲兵递上水囊。 石亨灌了口水,笑道:“陛下这一招袭扰战术真是妙不可言。” 亲兵也笑道:“也先现在肯定是惊弓之鸟,看哪儿都觉得有埋伏。” 夜色渐深,也先大营中篝火点点。 也先独自站在帐外仰望星空。 草原上的星空总是格外明亮。 可在这中原之地,星空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想起出征前母亲为他系上护身符时说的话:“也先,草原的雄鹰可以飞得很高,但要记得归巢的路。” 那时他意气风发:“母亲,我要让雄鹰的巢筑在北京城的最高处。” 现在想来,何其狂妄。 巴特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师,还没休息?” 也先没有回头:“睡不著,巴特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太师。从你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我就跟著你。” 也先笑了笑:“二十三年……我们打过多少仗?贏过多少,输过多少?” “贏的多,输的少。” 也先转过身:“可这一次我输得很惨,伯顏帖木儿死了,现在我们还被追得像丧家之犬。” 巴特尔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太师,回草原后我们还可以重来。” 也先望向北京方向:“是啊,可以重来。” “朱祁鈺……”也先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下一次,我不会再轻敌了。”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太师,你真的认为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不会在紫荆关拦截我们吗?” 也先摇了摇头:“我不信他们会真心为明朝卖命。 但我相信他们会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给我们製造些麻烦。 这样既可以向明朝交代,也能顺便削弱我的力量。 不过只要出了紫荆关,我们的骑兵就能发挥优势。 到时候是战是走,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巴特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也先拍了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可能要打。” 巴特尔行礼退下。 同一片星空下,北京城內的乾清宫依然灯火通明。 朱祁鈺站在巨幅地图前,手指从北京移到紫荆关,又从紫荆关移向大同。 成敬悄声稟报:“陛下,石將军传来消息。 也先大军今日行军缓慢,预计明日下午方能抵达紫荆关。” 朱祁鈺点了点头:“脱脱不花那边呢?” “杨將军来报,脱脱不花部已在紫荆关外三十里扎营。 但其明確表示只作威慑,不会主动进攻。 阿剌知院部昨日已从紫荆关出塞,按约定北返草原。” 朱祁鈺笑了笑:“够了,这就够了。 也先现在如同惊弓之鸟。 先是听到阿剌知院西进的消息。 再看到脱脱不花的营寨。 到时候他自然会脑补出一场围剿大戏。” 那日朱祁鈺定下和谈基调后。 经过內阁和六部的商议。 大家一致觉得脱脱不花不会同意朱祁鈺提出的让他们围剿也先的要求。 事后朱祁鈺也明白自己这个要求是在强人所难。 毕竟朱祁镇这样的“天纵奇才”,几千年也找不出几个。 而且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如何伏击也先。 而是怎么把也先赶出长城。 虽然京畿地区已经坚壁清野,但总有一些人捨不得离开自己的家和土地。 而现在京畿地区的明军又没有能力在野外和正面也先一战。 就这么让他一直在京畿地区劫掠,始终是个大患。 於是朱祁鈺便和于谦等人一齐商討出了这一场大戏。 果然也先当即上当,放弃了对京畿地区的劫掠。 朱祁鈺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摺。 这是兵部的奏报,说是北京各门守军伤亡统计已毕。 一共阵亡超过八千人,其中就包括孙鏜和他的三千將士。 活著的伤者也超过了五千人。 成敬轻声道:“陛下,此战我军大胜,瓦剌伤亡数倍於我。 孙將军等將士为国捐躯,必名留青史。” 朱祁鈺喃喃道:“名留青史……可他们的父母妻儿要的不是青史上的名字,是活生生的人啊。” 成敬跪倒在地:“此次战爭保下的是大明的国本,是万千黎民。 若是北京城破,那死的就不止八千人了。” 朱祁鈺沉默良久,最终嘆了口气:“起来吧,朕知道你说得对。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些战死的將士,朕心中总是不安。 成敬,命兵部和礼部儘快商量出个封赏方案,不能寒了这些有功之士的心。” “臣遵旨。” “另外传旨给石亨,让他跟上也先。 到紫荆关后配合杨洪和郭登重创瓦剌大军。 要把也先打疼,打怕,让他十年之內不敢南顾。 再传旨给杨洪、郭登,追击至大同边界即可,不必深入草原。 寒冬將至,草原上的白灾会替我们继续惩罚他们。” 成敬一一记下:“遵旨。” 第63章 愚蠢的脱脱不花(求追读)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3章 愚蠢的脱脱不花(求追读) 也先勒马立在紫荆关前的一座土丘上。 关墙上空空如也,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夜风中无力飘动。 一切看起来都与他们攻破此关时无异。 巴特尔策马上前:“太师,是否太安静了? 按说紫荆关是通往塞外的咽喉。 即便被我们攻破过,明军也该派兵驻守才是。” 也先眉头紧锁:“明军若真想在此围歼我们。 就该大张旗鼓修缮关墙、增兵布防,做出死守的架势。 现在这般景象,倒像是个陷阱,但又像是真的无人把守。” 这次北京城之战让也先信心大失。 一时间他也猜不透明军的计划。 一名探马自黑暗中疾驰而来:“太师!关前关后都已探过,確无大军驻守痕跡。” “关內呢?” “关內街巷空无一人,属下潜入百步,未见伏兵跡象。” 也先沉吟不语。 巴特尔建议:“太师,不如先派一支前锋入关试探? 若有伏兵,我们主力尚在关外,可及时应对。” 也先缓缓摇头:“时间不等人,传令全军分为三部。 前军一万,由我亲自率领即刻入关。 中军三万,由你统领,待前军出关后再入关。 后军两万,由豁尔赤指挥,在中军出关后再入关。 三部间隔行进,若遇伏击,前后可救应。” 巴特尔担忧道:“太师,你亲自率前军太过冒险……” 也先打断他:“若真是陷阱,我在前军可临机决断。 若是空关……那便是长生天赐予的生路!” 同一时刻,紫荆关西北五里。 杨洪与郭登並肩立在一处高地上,身后是一万精锐。 其中杨洪所部六千人,郭登所部四千人。 他们一天前便秘密抵达了此处,藏於山中。 “杨总兵,也先前军已开始入关。” 郭登手中握著一支铜製单筒镜。 这是他从大同武库中翻出的旧物。 永乐年间郑和从西洋带回来的贡品。 杨洪努力地向紫荆关方向望了望,缓缓道:“他前军多少人?” 郭登將单筒镜递给杨洪:“约有万人,按陛下和於尚书之计。 我们该放过前军,专击其中后军。 只是……” “只是什么?” 郭登望向东南方向:“石亨將军的追兵还未到。 若我们现在就动手,也先前后军未脱节,我们会陷入苦战。 但若等石將军,又怕也先全军顺利出关。” 杨洪缓缓道:“不急,先等他前军出关,石將军会赶到的,你还记得皇上的旨意吧。” “记得。” 几日前杨洪和郭登在宣府和大同府分別收到了北京传来的圣旨。 圣旨中带来了也先在北京战败,阿剌知院北上居庸关的消息。 朱祁鈺要求杨洪和郭登带领精兵驰援居庸关。 隨后二人共领兵一万在居庸关外和脱脱不花对峙。 出人意料的是脱脱不花並没有要开战的意思。 其更是退兵数里,让杨洪和郭登顺利进入居庸关。 在关內两人又接到了朱祁鈺的圣旨。 言明明廷已经和脱脱不花及阿剌知院达成和谈。 让他们二人“护送”阿剌知院从紫荆关出关。 隨后二人驻扎在紫荆关外,伏击也先。 而且朱祁鈺还下命令。 此战旨在重创瓦剌,但不要全歼也先。 草原各部分则弱,合则强。 若也先死於此地,瓦剌必乱,但乱后必有新主崛起。 不如让他也先回去收拾残局,与阿剌知院、脱脱不花內斗。 草原內斗一日,大明北疆便安寧一日。 杨洪突然又问道:“对了,那边怎么样了。” 郭登:“下午探马查探也先所部时便已经派人通知他们可以回家了。” 紫荆关外东北方向五里处。 脱脱不花所部三万多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他们要回家了。 在居庸关时朱祁鈺给脱脱不花的求和条件之一就是让他们去紫荆关外驻扎几天。 当时脱脱不花还以为朱祁鈺要让他们和阿剌知院或也先对战。 便严词拒绝了这项要求。 之后明廷明確表示他们什么都不用干。 只需要到达紫荆关,然后等命令回家便可。 就这样脱脱不花將信將疑地到了紫荆关外驻扎。 子时二刻,紫荆关內。 也先率前军已穿过关城,出了北侧关门。 一名千夫长不安地环顾四周:“太师,是否太顺了?” 也先心中同样疑虑重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厉声道:“加速出关!传令后队跟上!” 一直到中军出关,西侧山道突然杀声震天,一时间箭如雨下。 同时石亨所部也赶上了也先后军。 远远听见关外传来的喊杀声,石亨精神一振:“也先已经过关了! 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 副將李荣却有些忧虑:“將军,杨总兵和郭总兵已在关外设伏。 我们此时杀入是否会让也先狗急跳墙,拼死反扑?” 石亨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陛下要的是重创瓦剌,不是全歼也先。 我们现在杀进去,专打其后军,迫使其溃散。 也先见后有追兵,只会更拼命地往前跑。 我们再痛打落水狗。” 隨后石亨大声道:“全军听令,不结阵,不缠斗,以百人为队,穿插分割,专杀落单之敌! 让这些韃子知道,大明境內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杀!” 四千骑兵如狼群般扑向瓦剌后军。 此时也先后军两万人刚抵达关前,正在依次入关。 忽闻后方杀喊声如雷,只见明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顿时一片大乱。 豁尔赤气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 他的部队本就疲惫,此刻被石亨这么一衝,顿时首尾难顾。 士兵们爭相衝向紫荆关,互相推挤踩踏。 许多人被撞下马背,旋即被后续的马蹄践踏成泥。 溃败之军,宛如肉糜。 石亨所率骑兵如砍瓜切菜般收割著生命。 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紫荆关另一边的也先第一时间便知道中了埋伏。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明军。 但他知道以明廷现在的情况,伏兵不会过万。 於是便准备吩咐前军列阵回援。 突然前方的探子疾驰回报:“前方东北方向发现大量兵马,疑似脱脱不花所部。 其正在向西北大同方向移动。” 也先当即气上心头:这个愚蠢的脱脱不花,竟然在这个时候加入明廷的围剿。 隨后也先下令,前军与中军全速向大同方向衝击。 现在他已经管不了后军了。 如果让脱脱不花到前方和现在的明军形成合围之势,他们全都得死! 第64章 少保(第三章求追读-.-)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4章 少保(第三章求追读-.-) 十月九日,大同边关以北三十里。 也先勒马回首,望向南方那道蜿蜒於群山之间的长城。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四万兵士。 紫荆关一夜,石亨的追袭、杨洪与郭登的伏击让他的后军几乎全军覆没。 两万士兵逃出来的不足三千。 加上此前北京城下的折损。 此次南征的九万大军损失过半! 伯顏帖木儿战死。 阿剌知院背盟。 脱脱不花袖手旁观,不,那蠢货甚至已经与明朝达成了什么可耻的交易。 巴特尔的声音响起:“太师,前面就是野狐岭了。过了岭便是我们的草原。” 也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南方。 那里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那里也有他此生最忌惮的敌人。 朱祁鈺这个名字如今已烙印在他心头。 “巴特尔,你说那个朱祁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巴特尔愣了愣,低声道:“太师,此人深不可测。 我们,包括明朝的那人都被他骗了。 他前二十年的懦弱无能,恐怕全是偽装。” 也先等人对於朱祁鈺的了解,几乎全来自於土木堡之战中俘获的那些太监。 在他们眼里朱祁鈺就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人。 一年到头连朝会都上不了几次。 也先苦笑:“若真是偽装,那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他想起北京城头那道玄甲身影。 朱祁鈺亲自擂鼓,箭射界碑,那份决绝与勇武。 难道明朝又要出一个永乐皇帝? 巴特尔小心翼翼道:“太师,那……皇上怎么办?” 他指的是朱祁镇。 也先这才想起那个被他挟持了一路的“大明皇帝”。 自北京城战败后朱祁镇便被安置在一辆简陋的马车上,由五十名亲兵看守。 这一路奔逃也先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也先道:“带他过来。” 不多时朱祁镇被带到也先马前。 一月多的囚徒生活让这位曾经的天子消瘦了许多。 杏黄团龙袍早已破旧不堪,髮髻也散乱地披在肩头。 被俘虏后一直是伯顏帖木儿看管朱祁镇。 那段时间他的日子倒也还过得不错,至少每日都有吃有喝。 但自从伯顏帖木儿战死之后,他已经好些天没吃肉了。 不过现在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清明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见到了大明军队的勇武。 此时的朱祁镇也恢復了许多傲气。 也先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皇上这一路可还安好?” 朱祁镇看著也先:“太师要杀朕了吗?” 也先摇头:“不,你还有用,回草原后我会派人好生照料你。 你是大明的皇帝,未来或许你还能回去。”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朱祁镇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隨即又黯淡下去:“祁鈺……不会让朕回去的。” 他也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这个弟弟远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易位思考,他自己也不会让“朱祁镇”回朝。 也先笑了:“那可由不得他。 你是正统天子,他是僭越之君。 大明臣民心中谁正谁邪,还未可知。” 隨后也先挥了挥手:“走吧,加快速度,回草原。” 大军继续北行。 朱祁镇被重新押回马车。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他的国都,他的皇宫,他的龙椅。 十月十二日,北京。 天还未亮,太庙前已是灯火通明。 朱祁鈺身著十二章袞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引导下缓步走向太庙正殿。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正式到太庙来祭告祖宗。 身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著朝服,神情肃穆。 太庙殿內香烛高燃。 供奉著自太祖朱元璋至宣宗朱瞻基的诸位先帝神位。 朱祁鈺在太祖牌位前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外丹陛上,礼部尚书胡濙高声宣诵祭文: “维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二日。 孝孙嗣皇帝朱祁鈺,敢昭告於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曰: 今者瓦剌犯顺,围逼京师。 赖祖宗神灵庇佑,將士用命,百姓齐心,得以保全宗庙,安堵黎庶。 孙以眇躬,嗣守大统,当此危难,夙夜忧惕。 幸天心眷顾,將士效死,破敌於城下,逐虏於关外。 今特备牲醴,祭告祖宗,以慰在天之灵。 伏惟尚饗!” 祭文诵读完毕,朱祁鈺再度俯身叩首。 祭礼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朱祁鈺走出太庙时,天色已大亮。 成敬上前低声道:“陛下,奉天殿已准备妥当,百官候朝。” 朱祁鈺点了点头:“走吧。”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班。 朱祁鈺登上御座,目光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于谦、王直、胡濙、陈循、江渊…… 也看到了许多新面孔:石亨、范广、孙祥、韩青…… 还有许多在战斗中表现出色的中低级將领,今日也被特许入朝,站在殿尾。 百官齐齐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鈺抬手:“眾卿平身。” 待百官起身,朱祁鈺缓缓开口:“自瓦剌入寇,土木堡之变已近两月。 其间艰难险阻,诸卿皆亲歷亲见。 幸赖祖宗庇佑,將士用命,终得保全社稷,逐退强虏。 今日朝会主为论功行赏,酬答忠勇。” 百官拱手行礼:“陛下圣明!” 朱祁鈺看向一旁的兴安:“宣旨吧。” 同时百官再度跪拜。 兴安躬身领命,隨后展开第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今瓦剌犯顺,围逼京师,赖將士效死,文臣运筹,终克强敌,保我宗庙。 有功不赏,何以劝善? 特论功行赏如左。” 一时间大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兴安宣读的圣旨上。 “兵部尚书于谦,总领京师防务,运筹帷幄,调度得宜,居功至伟。 特加于谦少保,仍掌兵部,赐蟒袍玉带,岁禄加倍。” 隨著“少保”二字从兴安口中说出。 殿內百官虽仍俯伏,却有许多人肩背微微一震。 少保,三孤之一,正一品。 这已非寻常加官。 在洪武三年太祖皇帝朱元璋大封功臣时设定了“公、侯、伯”三等爵位。 还设定了“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 “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 三公三孤是文臣至高荣衔。 明朝开国以来能在生前实授三孤者寥寥无几。 而且朱元璋还说过:“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 所以一般文臣官至尚书、大学士就已经是顶点了。 而加三公三孤的人都是如永乐朝姚广孝那般有帷幄定策之功的特殊人物。 于谦以兵部尚书之位,一战而至少保,这已打破了数十年的成例。 于谦出列跪拜谢恩:“臣惶恐,守土御敌乃臣本分,不敢居功。” 朱祁鈺温言道:“于少保不必过谦,北京一战卿为首功,天下共睹。” 第65章 世袭罔替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5章 世袭罔替 兴安的声音继续在大殿中迴荡: “都督同知石亨,守德胜门,诱敌深入,歼敌先锋。 后率军追袭,重创瓦剌,功勋卓著。 封武清侯,世袭罔替,领京营提督,岁禄一千五百石。” “世袭罔替”四字一出,殿內气息为之一变。 许多老牌勛贵子弟忍不住微微抬眼,望向御阶的方向。 大明的爵位,自朱元璋开国时便有了定规。 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公爵六人,侯爵二十八人,伯爵二人。 当时封爵的功臣都有世袭罔替之权,也就是子孙可原爵承袭。 一直到永乐年间,朱棣靖难成功后封赏追隨武將。 世袭罔替之权便开始收紧。 除张玉、朱能等核心將领追封王爵並世袭公爵外。 许多新贵之爵已改为世袭或流爵,而非世袭罔替。 这其中的差別就是世袭罔替代表子孙承袭,永不降爵。 如石亨今日所得,意味著武清侯之爵將与其家族共始终,只要大明不亡,石家便永远是侯爵。 世袭则指可承袭,但每传一代,降一等。 公降为侯,侯降为伯,伯降为流爵或直至庶人。 这条制度在明朝没有明文全面推行,但永乐后新封的功爵大多都这样。 而流爵也称为终身爵,只授给本人,不可世袭,身死爵消。 石亨以边將出身一战封侯,且得“世袭罔替”之权。 这恩遇已经堪比开国、靖难时的元勛。 不少站在后排的老牌勛贵之后,如张軏、朱仪等人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 他们祖上的爵位,是跟著太祖打过江山、跟著太宗打过靖难得来的。 他石亨凭什么? 兴安似未察觉这些暗流,继续宣读: “都督僉事范广,守安定门,夜袭敌营,焚其粮草。 封靖安伯,领五军都督府僉事,岁禄一千石。” 范广从一名都督僉事跃升为伯爵,这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 “都督僉事孙鏜,守西直门,血战殉国,忠烈可嘉。 追封遂安侯,世袭罔替,諡忠武,其子孙继宗袭遂安伯,领西直门守备。” 这安排是朱祁鈺仔细思考后定下的。 按理说孙鏜应该和范广是一个等级。 不过最后一战他发挥得很大的作用,而且还以身殉国。 所以朱祁鈺思考良久后给他追封了一个侯爵,但世袭的只是伯爵。 最主要的是朱祁鈺给他的儿子安排了西直门守备这个实职。 这是他们孙家未来再次晋升的基石。 “锦衣卫指挥同知卢忠,查办王振、贩粮案有功,升锦衣卫指挥使。” “礼部右侍郎岳谦,出使瓦剌,不辱使命,升礼部左侍郎。” “司礼监太监兴安,隨侍左右,尽心竭力。掌司礼监,兼提督东厂,赐其侄锦衣卫百户。” “司礼监太监成敬,忠心耿耿,办事勤勉。司礼监秉笔,兼掌御马监,赐其弟府军前卫小旗。” “锦衣卫千户门达、逯杲,查案有功,各升指挥僉事,赐银百两,绸十匹。” “把总王猛,阵斩伯顏帖木儿,勇冠三军,升指挥同知,赐宅邸一座,田百亩。” …… 封赏持续了半个时辰。 至此以石亨为首的新兴军功集团。 凭藉北京保卫战一举突破了老牌勛贵把持的爵位壁垒。 他们爵位或许不及老公侯尊显。 但这至少意味著他们的家族將正式躋身大明勛贵序列。 可与那些开国靖难之后同列朝班。 而于谦的少保之荣也將他推至人臣之极。 待兴安宣读完最后一项封赏合上制书时,奉天殿內鸦雀无声。 朱祁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石亨眼中的激动与野心。 也看到了老牌勛贵们和文臣们脸上掩饰不住的复杂表情。 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天前。 十月八日,夜,文华殿东暖阁。 朱祁鈺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著一份名单。 于谦、王直、胡濙、陈循等人分坐两侧锦墩,每人手中都有一份抄录。 朱祁鈺开口道:“诸卿都看过了。 这是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擬的功次册。 朕召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说是询问意见,但朱祁鈺的语气更像通知而不是徵询。 眾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这份名单太不寻常。 排在第一的自然是于谦,建议“加少保”。 但紧隨其后的是都督同知石亨,“擬封侯爵,世袭罔替”。 王直缓缓放下名单:“陛下,老臣斗胆,这封赏……是否过厚了?” 朱祁鈺抬眼:“王尚书觉得哪里过厚?” “石亨在大同战败,下詔狱待罪。 是於尚书力保方戴罪起用。 此战虽有小功,然诱敌之策乃兵部统筹,非其一人之谋。 一战封伯便已是殊恩,这世袭罔替的侯爵…… 老臣以为当慎重。” 阁內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于谦端坐不动,他初擬上报的便是伯爵。 这个侯爵是朱祁鈺自己强行增加的。 他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表明態度:听我的,有前途! 按照朱祁鈺保卫战开打之前的想法。 他的第一人选不是石亨,而是准备重用范广和孙鏜。 包括快速支援部队和战后的追击部队,他都准备用这两人。 事后再重重封赏这两人。 奈何造化弄人,范广重伤不能下床。 孙鏜更是在彰义门外英勇就义。 情况紧急下就只能派石亨上了。 其余大臣皆是看著名单捋须沉吟。 只有胡濙微微点头。 朱祁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道:“王尚书可知朕在德胜门城楼上,亲眼看见了什么?” 不待王直回答,朱祁鈺继续说下去: “朕看见石亨率三千骑出城。 瓦剌前军五千,皆是精锐。 他在箭雨中亲自断后,身上甲冑中了七箭。 这不是『小功』,这是拿命换来的首功。 若无此战重创瓦剌先锋,挫其锐气。 后续西直门、彰义门的压力会大上数倍。 没有这一战,也许现在坐在这里议的就不是封赏,而是殉国名单了。” 王直沉默片刻:“陛下,老臣非否认石亨之功。 只是世袭罔替乃国之大典。 自永乐年后,除张辅、朱勇等靖难元勛之后,再无异姓臣子生前得此恩典。” 第66章 左顺门见! 景泰:让大明再次伟大 作者:佚名 第66章 左顺门见! (今天有点忙,第三章六点写不完,晚一点再发) 朱祁鈺声音一冷:“此战若败,我大明还在吗?这与靖难之功何异?!” 王直一怔,没有再开口。 朱祁鈺继续道:“土木堡一役,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泰寧侯陈瀛…… 多少世袭罔替的勛贵战死沙场。 他们的爵位保住江山了吗? 没有! 是石亨、范广、孙鏜这些你们眼中『资歷尚浅』、『出身不高』的將领带著残兵败將守住了北京城。 规矩是人定的。 太祖定规矩时大明初立。 太宗改规矩时靖难方成。 如今朕守住了北京,击退了瓦剌。 难道就不能因时制宜,定一定新规矩?” 于谦终於开口:“陛下,王尚书所虑亦是为朝廷法度计。 然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典。 石亨之功確堪重赏。 只是世袭罔替关乎国体。 可否先封侯爵,若其后续再有功勋,或子孙成才,再议世袭之事?” 以前的于谦朝廷第一,法度至上。 现在能做出这些让步也是这段时间朱祁鈺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只是有一个观点他还没有完全扭转过来。 那就是现在的大明,朱祁鈺即是朝廷! 朱祁鈺看向胡濙:“胡尚书,你掌礼部,精通礼法。 你说朕若执意要给石亨如此封爵,朝中反对声会有多大?” 胡濙起身拱手道:“回陛下,依制,封爵之事需经廷推、部议、科道覆核。 若有爭议,陛下可召集群臣廷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祁鈺摆了摆手:“行了! 於尚书,明日你就以兵部尚书身份奏请封赏诸將,然后大家廷推。” 于谦深深看了朱祁鈺一眼,最终躬身:“臣遵旨。” 所谓廷推,就是朱祁鈺给大家一个体面。 如果那些大臣们要体面,那大家一切安好。 要不然,朱祁鈺就只能让他们不体面了。 反正封赏他不会变,这是他拉拢和掌控京师至关重要的一步。 大不了他就发中旨。 皇帝绕过六部商议、內阁票擬、六科审核等步骤直接下达的圣旨就被称为中旨。 前段时间战事紧急,朱祁鈺的好些命令就是这么干的。 那些大臣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战事稳定了,再这么搞他们肯定有意见。 朱祁鈺是不想现在就和他们把关係搞得太僵。 所以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如果明天他们真的敢有意见。 就和那些带刀的有功將领们说去吧。 第二天左顺门。 朱祁鈺还特地叫来了守城之战的一眾武將。 除了石亨还在关外同杨洪、郭登追击也先外,其余人都悉数到齐。 就连范广也被人搀扶著来到了现场。 一个月之前,朱祁鈺在这里主持了作为监国的第一次朝会。 也是当天,在这里出现了史无前例流血事件。 自那天之后朱祁鈺都是在文华殿或其他偏殿召见大臣议事。 今天再次选在这里,满堂文臣们无不脸色怪异。 群臣行礼后于谦率先出列:“臣兵部尚书于谦,有本启奏。 自八月瓦剌入寇,围逼京师,將士用命,血战月余,终退强敌。 今战事已毕,有功当赏。 臣会同五军都督府擬定《守城功次册》。 请陛下御览论功行赏,以励將士,以安军心。” 兴安走下御阶,接过奏本呈於御案。 这是朱祁鈺改良后的版本,他没有翻开,直接道:“念。” “遵旨。” 兴安展开奏本朗声诵读。 等全部念完后朱祁鈺环视下方:“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 然后,陈鎰站了出来:“臣户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臣陈鎰谨奏。 陛下论功行赏,乃天经地义之事。 然臣观此封赏名单,有数处恐违祖制,臣不敢不言。” 朱祁鈺面无表情:“讲。” 陈鎰开口道:“其一,石亨、范广、孙鏜等人,封伯已是殊恩,世袭罔替更是万万不可。 我朝祖制,非开国、靖难定鼎之功,不得轻授世袭罔替之爵。 石亨守城有功,然此功可比中山王、开平王开疆乎? 可比河间王、东平王靖难乎? 若此例一开,后来者但凡有些微功劳,皆求世袭,国爵將滥,国法將弛!” “其二,岳谦升礼部尚书。 岳谦出使瓦剌,不过传话往来,何功至此?” “其三,內官兴安、成敬之赏竟与朝臣同列奏本。 內官侍奉乃其本分,陛下私赏即可。 何必公之於朝堂,徒乱典制?” 文臣班列中,不少人暗暗点头。 武將那边则皆是脸色铁青。 石亨等人的功绩在这些文臣嘴里,竟然变成了些微功劳。 朱祁鈺暗嘆,这些大臣確实很有口才。 张口就將石亨等人与徐达、常遇春等放在一起。 相比之下石亨等人的功劳当然就显得有些微小了。 朱祁鈺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陈侍郎说完了?” “臣言尽於此,望陛下三思。” “好。”朱祁鈺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並未走向陈鎰,而是走到文臣班列与武將班列之间的御道上: “陈侍郎说石亨之功,不比开国、靖难。 那朕问你,若无石亨德胜门外诱敌歼敌。 若无范广夜袭焚敌粮草。 若无孙鏜彰义门血战殉国。 若无这满殿將士拼死守城。 今日尔等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开朝会? 你陈鎰还有没有机会在这里跟朕讲祖制、谈典章? 开国、靖难是功,守土卫国就不是功? 非要等到江山易主、社稷倾覆。 活下来的人再去靖难,这才算大功? 陈侍郎,你这道理朕听不懂。” 陈鎰脸色发白,但仍坚持:“陛下,祖制如此,非臣妄言。 若人人破例,则例將不例,法將不法……” 朱祁鈺大声打断了陈鎰:“太祖高皇帝祖训:凡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 石亨守的是不是社稷? 立的是不是军功? 朕今日封他正是遵太祖之训!” 说著朱祁鈺转身指向武將班列: “你们看看这些人! 范將军胸前箭伤未愈。 石亨甲冑上七处箭痕,盔甲还在兵部库房存著。 要不要朕让人抬上来,让诸卿看看什么是军功?!” 殿中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武將皆是满脸激动的看著朱祁鈺。 朱祁鈺走回御阶,居高临下的看著陈鎰: “陈侍郎,你说岳谦功不至升迁。 那朕问你,八月瓦剌围关,满朝文武谁敢出使敌营? 是谁在也先刀大营不卑不亢的论事? 又是谁带回了皇兄的手书? 这份手书的內容诸卿都知道吧。 若无岳谦冒死带回此信,朕今日坐在这里恐怕还名不正言不顺!” 朱祁鈺没有点明,但许多文臣都低下了头。 岳谦带回来的所谓朱祁镇手书。 內容太过巧合与及时了。 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必有蹊蹺。 朱祁鈺此刻將其抬出,便是將岳谦之功与皇位正统性绑定。 谁再质疑岳谦,便是质疑皇帝即位的法理。 朱祁鈺继续说道:“至於內官封赏,兴安、成敬在朕身边隨侍月余。 朕熬夜他们陪著,朕上城他们跟著。 你们当时在这里打死马顺、金英时,兴安便挡在朕的身前。 这样的人不该赏?” 当朱祁玉说到打死马顺之事时,所有大臣都脸色大变。 特別是武將们听到朱祁鈺提到当初这里的混战,皆是满脸狂热。 见状陈鎰当即行礼道:“陛下圣明!” 第67章 钱又不够用啦(第三章) 时间回到现在。 兴安念完封赏敕书后朱祁鈺故意问了一句:“眾卿可有异议?” 他们敢有什么异议? 说得上话的前几日都被叫到左顺门开过会了。 当即群臣齐呼:“陛下圣明!” 朱祁鈺朝兴安点了点头。 兴安旋即出列朗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 待朱祁鈺在御前侍卫簇拥下离开后眾人才缓缓退出奉天殿。 石亨的封爵在武將中激起千层浪。 那些跟隨他作战的中层將领个个面露喜色。 主將得此厚赏,意味著他们这些追隨者也將水涨船高。 而老牌勛贵子弟们则脸色阴沉。 张軏、朱仪等人甚至没有互相道別便各自拂袖而去。 文华殿东暖阁,朱祁鈺已换下朝会时厚重的十二章袞服,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 于谦、陈循等人进殿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朱祁鈺微微頷首:“平身,赐座,今日朝会诸卿辛苦了。 朕召你们来是要商议战后的善后事宜。 仗打完了,可麻烦事还有很多,沈侍郎。” 户部右侍郎沈翼连忙起身:“臣在。” “你是管钱粮户籍的,你先说说如今北京城內是什么情况?” 沈翼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回陛下,自八月中旬瓦剌入寇消息传开, 京畿、北直隶乃至山西、河南部分州县百姓纷纷涌入北京避难。 至九月初城防最紧张时城內人口暴增近三十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余大臣眉头一皱,北京常居人口不过百万。 这多出来的三十万流民如果长期滯留北京肯定会出大问题。 沈翼翻开册子继续道:“据户部统计,这三十万流民中约十五万是京畿各州县的百姓。 家园离京不远,战后可遣返。 另有八万来自山西大同、宣府一带。 那些地方遭瓦剌蹂躪最甚,家园恐已不存。 剩余七万则来自更远的河南、山东。 这些多为贫苦佃农,本就无恆產,闻战乱而逃。” 朱祁鈺沉吟道:“若让他们全部留在北京,城中粮草能支撑多久?” 沈翼答道:“幸赖陛下圣明,战前于少保全力主持运粮。 通州八百余万石存粮已尽数运抵北京。 足够京城所有人一年用度。” 朱祁鈺微微点头。 通州之粮是他监国第一天就定下的死任务。 于谦不计代价强征民夫、水陆並进。 硬是在瓦剌围城前將这批救命粮全数运入京城。 如今这笔粮食也成了战后最大的底气。 沈翼继续道:“然臣所虑乃不止粮食。 如今战事刚毕,人心未定,若流民中混入奸细煽动,恐酿祸乱。 昨日南城已发生两起流民爭抢粥棚之事,有七人受伤。 另外那些有家之人也需回去照管田桑。 否则农田荒废,明年税赋再减,朝廷恐撑不到后年。” 沈翼最后说的倒是让朱祁鈺眼睛一亮。 之前朱祁鈺只觉得不能一直让这些流民留在北京。 否则怪怪的,具体哪里怪他一时想不出来。 经沈翼这么一提醒,他瞬间想通了。 虽然北京的粮食够吃到明年。 但明年之后呢? 如果他们不回去种田,那朝廷收上来的赋税就会减少。 赋税减少,这可是大事。 于谦此时开口道:“陛下,流民必须儘快安置。 但如何安置,需仔细斟酌。 若强行驱赶,恐失民心,若放任不管,必生乱象。” 朱祁鈺看向于谦:“于少保有何高见?” 显然于谦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即答道:“臣以为当分而治之。 有家可归者全部遣返原籍,由朝廷发放口粮和路费。 房屋损坏者,可以朝廷拨款修缮房屋。 待来年粮食收穫后由粮税抵扣房屋修缮之款。 无家可归者,可暂时安置於京郊。 由朝廷拨给荒地,贷给种子农具,令其垦荒自救。” 胡濙补充道:“於尚书所言在理,但需注意一事。 瓦剌虽退,但仍有小股溃兵游骑在关內活动。 此时遣返百姓若途中遭劫,朝廷將威信扫地。 臣以为当派兵护送,並在沿途设粥棚、驛站,保障百姓安全返乡。” 朱祁鈺点了点头,胡濙说的很有道理。 既然朝廷要强行赶他们回家,那必须得保障他们的安全。 朱祁鈺又看向陈循:“陈阁老呢?你有什么意见?” 陈循缓缓道:“陛下,老臣所虑者,不止眼前这三十万流民。 土木堡一役京军精锐尽丧,九边军户死伤无数,再加上此次北京之战。 这些阵亡將士的父母妻儿,至少又是四五十万人需要安置。” 这话一出,殿內气氛顿时沉重起来。 土木堡之变,明朝损失几十万军民。 虽然有很多人都逃了回来,但阵亡人数依然超过七万。 朱祁鈺点了点头:“陈阁老提醒的是。 阵亡將士的家眷朝廷必须妥善安置。 沈侍郎,抚恤银两准备得如何?” 沈翼面露难色:“陛下,此前为筹军费,內库拨银一百五十万两。 发行债券募得八十万两,加上抄没王振党羽所得,合计约三百万两。 但战后赏赐、抚恤、重建,处处需钱……” 朱祁鈺听明白沈翼的话了,开口问道:“需要多少钱?” 沈翼:“户部粗略估算,至少还需三百万两,方能度过今年。” 殿內一片寂静。 三百万两,这几乎是明朝两年的白银岁入。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没钱,那就想办法弄钱。 但將士抚恤一分不能少,阵亡者家眷必须妥善安置。 这样吧,钱不够朕再从內库拨。” 朱祁鈺记得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调侃: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 这其实到什么时候都通用,正所谓重赏之下出勇夫。 虽然朱祁鈺本身是核平爱好者。 但这个年代还是只能靠这些血肉之躯。 沈翼急忙开口道:“陛下!內库存银已拨一百五十万两,若再拨,宫中用度……” 朱祁鈺摆了摆手:“宫中用度可以省,此事不必再议。 沈侍郎,你们户部同兵部详细擬定流民安置方案,三日后呈报给朕。 记住几个原则。 不许饿死一人,不许强驱硬赶,不许官吏从中盘剥。 谁敢在賑灾钱粮上动手脚,朕灭他九族!” 最后一句听得沈翼后背发凉,赶忙躬身道:“臣遵旨!” “好了,流民之事暂且如此,接下来朕要说另一件事。” 第68章 宗亲太多了 “朕要改革勋爵制度。”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精神一振。 刚才朝会上,朱祁鈺才力排眾议给石亨等人厚赏。 眾人还以为朱祁鈺是要扶持新贵,打压旧勛。 如今看来似乎另有深意。 朱祁鈺转身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案上。 那是《大明会典》中关於宗藩制度的卷册抄本。 “永乐二十二年,仁宗皇帝登基时天下宗室人口不过两千余人。” 他翻开一页。 “宣德八年,增至三千七百人。” 又翻一页。 “正统十年,宗正司所录,亲王、郡王、將军、中尉、郡主、县主、乡君,凡在册者已逾八千。 八千余人,岁支禄米何止百万石。 朕登基不过月余。 户部催请拨付宗室俸禄的奏疏已积了五封。 沈侍郎,你说说朝廷每年支给宗室的俸禄是多少?” 沈翼低声道:“回陛下,按《皇明祖训》所定。 亲王岁支禄米一万石。 郡王岁支两千石。 镇国將军一千石。 …… 此外,亲王、郡王另有岁赐、婚丧、营建、仪仗、隨从等各项支给不在此列。” 朱祁鈺:“去年拨付了多少?” 沈翼:“去岁户部实支宗室禄米,折银约六十七万两。 钞、布、绢、锦缎等项折银约二十一万两。 合计八十八万两。” 八十八万两!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沈翼继续说道:“此仅岁支。 亲王之国、郡王营建、將军婚配、郡主妆奩等临时支给,另有三四十万两。” 胡濙此时也是沉默不语。 他是建文二年进士。 歷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四朝。 今年已七十四岁。 他见过太祖时诸王守边的赫赫威仪。 也见过太宗时削藩夺爵的雷霆手段。 更见过仁宣二帝优容宗室的怀柔之策。 朱祁鈺看向他问道:“胡尚书,你掌礼部,最知祖制。 《皇明祖训》初定时,太祖可曾想到今日?” 胡濙缓缓起身嘆道:“太祖定禄制时天下初定。 亲王不过九王,郡王不过数十。 当时以为五万石虽厚,然以天子之尊,养同胞手足亦不为过。 后太祖亦发现此弊端,遂改亲王岁俸一万石。 然今非昔比矣。”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王直起身开口道:“陛下,宗室禄米乃太祖钦定,百余年相沿至今。 若轻言更易,恐天下宗亲不安。” 作为吏部尚书,他必须说话。 这不是他个人好恶,而是职分所在。 吏部掌天下文官选授考课,虽不与宗室直接相关。 但任何涉及“祖制”的更动,吏部都必须表態。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知道,今日朱祁鈺敢动宗室。 明日便可能动科举、动官制、动他们文官安身立命的根本。 朱祁鈺淡淡道:“不安如何?” 王直一怔,一时间没明白朱祁鈺的意思。 朱祁鈺看著他,又问道:“宗亲不安,又会如何?” 王直沉默了。 见王直不说话,朱祁鈺开口了:“朕帮你说。 宗亲不安便会交章上疏。 会求见太后,会联络勛贵。 会在朝中製造舆论。 会让天下人说朕刻薄寡恩!” 闻言王直立刻俯首:“臣……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呵!”朱祁鈺一声冷笑,“朕不顾社稷艰难,强撑宗室禄米如旧叫仁德。 还是朕减省宗室冗费,將省下之银用於抚恤阵亡將士、安置流离百姓叫仁德?” 朱祁鈺继续道:“土木堡和北京阵亡將士的抚恤。 流民的安置,还有你们这些文臣的岁俸。 再加上宗亲的岁俸禄,一共需要多少。 而朝廷每年的税收又是多少? 王尚书,你替朕算算,这笔帐该怎么算?” 王直无言以对,他当然会算。 这笔帐太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算,但他不能算。 因为帐是一回事,祖制是另一回事。 于谦此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朱祁鈺看向他:“于少保请讲。” “臣掌兵部,本不该议宗室之事。 但臣闻,国家养兵,岁费粮餉,为的是御敌守土。 宗室养士,岁费禄米,为的是藩屏王室。 今宗室不能御敌,不能守土,不能藩屏王室。 而国家养之如故,且愈养愈厚,愈厚愈多,愈多愈不能自存。 此非祖宗立法本意。” 此话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变。 于谦的话比朱祁鈺更直白。 朱祁鈺只是问“帐该怎么算”。 而于谦这话太重了。 重到胡濙微微蹙眉,王直欲言又止。 这相当於直接表態,现在的宗亲完全无用,就该削减。 朱祁鈺看著于谦微微頷首。 他需要有人把这话说出来。 这次于谦没有让他失望。 朱祁鈺环视眾人:“于少保所言,诸卿以为如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陈循终於开口:“陛下,宗室禄制载在《祖训》,垂宪万世。 若有更易,需行大礼议,集百官廷议,博採眾论,方可定夺。 此事体大,臣不敢擅议。 內阁当遵陛下旨意,票擬发还六部。 由六部堂官详议章程,再行覆奏。” 朱祁鈺微微皱眉,他听明白了陈循话里的意思。 他们內阁只负责票擬,其他都是皇上和六部確定的。 以后那些宗亲要找事儿,找六部和皇上去吧。 反正不关我內阁的事。 朱祁鈺早就料到这个反应。 他点点头:“陈阁老所言有理,此事当由百官群议。 诸位爱卿,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要你们立刻表態。 朕只是告诉你们,宗室禄制,必须改。 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何时施行,如何善后。 这是你们要议的事。 这几日你们好好想想怎么改。 此事三日后再详议。 今日先退下吧。” 眾人行礼告退。 于谦走在最后,朱祁鈺叫住了他:“于少保。” 于谦止步回身,待其他人员都离开后朱祁鈺开口问道:“你说,朕是不是刻薄寡恩?” 于谦立刻回答道:“陛下减宗室之禄,非为私慾,乃为社稷。 刻薄者,损人利己,寡恩者,忘旧弃贤。 陛下所为,皆非。 臣唯恐陛下……心软。” 朱祁鈺转过头:“心软?” 于谦神色平静:“陛下登基不过月余,然臣观陛下行事看似果决,实多不忍。 臣恐他日议宗室之制,陛下又为仁德所缚。” 朱祁鈺看著他。 于谦迎著朱祁鈺的目光:“臣非劝陛下行苛政。 臣只是说,陛下既知当为,便当为之。 名与实,陛下已选其实。 既选之,则安之。” 隨后他深深一揖:“臣告退。” 朱祁鈺看著于谦离去的背影,哈哈一笑:“『於征』,你看错我了。 这次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果决!” 第69章 六部反应 户部后堂,沈翼面前摊开三卷册子。 一卷是《大明会典》宗藩篇的抄本。 一卷是户部歷年宗室禄米支发底帐。 一卷是他昨夜彻夜未眠擬就的《宗禄更定章程草案》。 沈翼揉了揉额角。 昨日从文华殿回来他便知道,这件事推不掉了。 朱祁鈺不是询问,不是商议,是告知。 他说“必须改”。 沈翼在户部二十三年,从主事做到侍郎。 他见过太多“必须改”的事。 多数不了了之。 少数改了也是改头换面,换汤不换药。 但这一次他感觉得了朱祁鈺眼神的不同。 那不是少年天子意气用事的眼神。 本来这事应该是户部尚书牵头的。 奈何现在户部尚书空缺。 而前不久才调过来的左侍郎陈鎰昨天听了这事后便以督察院事务繁忙为由回督察院了。 他来户部任职本来就是兼任。 沈翼轻声对身旁的主事陈汝言说道:“把山西司、山东司、河南司的郎中请来。” 宗室的分布大部分都集中在了这三省。 半个时辰后,三位郎中齐聚后堂。 沈翼將草案推至案中:“陛下有旨,三日之內六部合议宗禄更定事宜。 这是我草擬的章程,你们看看。” 三位郎中依次传阅。 良久,山东司郎中周瑄抬起头:“沈侍郎,这……这是要改祖制?” 沈翼点了点头:“陛下之意是更定,不是废弃。 宗室爵位仍在,只是禄米酌减。” 周瑄默然。 他是宣德八年进士,正统六年入户部,资歷仅次於沈翼。 他当然知道宗禄之弊。 山东是宗室重镇,鲁王一府、郡王十余、將军中尉数以百计。 每年秋粮征齐,三成要拨付兗州府,支给鲁藩。 之前山东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鲁王照样领俸一万石。 但他不能说,他是户部郎中,不是言官,不是科道。 他只管算帐,不管议政。 沈翼明白他的沉默。 他转向山西司郎中萧儼:“萧郎中,山西宗室情形如何?” 萧儼苦笑:“晋王一府,郡王二十三,將军中尉三百七十余人。 太原府岁入粮赋半数支给晋藩。 去岁我奉命核查,晋藩实领禄米远超定额。 加征耗米、脚钱、车马费…… 百姓苦不堪言。” 他顿了顿:“我曾上疏请禁加征,但被留中不发。” 沈翼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河南司郎中李贤。 李贤是三个郎中里面最年轻的,正统七年进士,年不过三十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沈侍郎。 陛下之意是仅减禄米,还是对宗室制度本身有所更张?” 沈翼抬眼看向李贤。 这不是一个只管算帐的郎中。 沈翼问道:“李郎中何出此言?” 李贤道:“若仅减禄米,朝廷岁省不过二三十万两。 三五年后宗室人口倍增,禄米復涨如故。 此乃治標不治本。 陛下登基以来不为小节所缚。 我窃以为陛下要的,恐非区区二三十万两。” 沈翼当然知道朱祁鈺要的不止是减禄。 但他不能说,也不敢写。 至少不能由户部先写。 所以草案上只写了“更定禄制”。 没有写“降爵”“除爵” 沈翼只能答道:“李郎中,此事还需六部合议。 户部只擬禄制更定之策,其余……待陛下明示。” 李贤不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草案。 沈翼则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户部主事时的一件事。 那一年宣德皇帝朱瞻基召见户部尚书郭资。 询问宗室日繁、禄米难支如何处置。 郭资回答说祖制不可轻改,宜加征商税以补不足。 最终朱瞻基没有採纳这条建议。 但宗室禄米之事也就没有了进展。 三年后朱瞻基驾崩,郭资致仕。 宗禄问题便留给了朱祁镇。 现在又留给了朱祁鈺。 很快户部的草案由主事陈汝言亲自送往內阁。 同时抄送给了其他五部。 兵部正堂,于谦他只看了半盏茶的时间。 他对前来送文的户部主事陈汝言说道:“可行。” 陈汝言一怔:“于少保,您不……不细看?” 于谦抬眼:“兵部只问一事,宗禄所减之银,可否用於边餉、军器、抚恤?” 陈汝言忙道:“所省银两悉入太仓充作国用,边餉军需自在其列。” 于谦点头:“那便可行。” 说罢于谦他提笔在草案副本上批了三个字:“兵部可。” 陈汝言接过,一时有点发呆。 他是正统七年进士,入仕已有七年,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尚书。 不推諉,不拖延,不討价还价。 只问是否利国。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北京城能守住了。 陈汝言深深一揖:“下官告退。” 于谦没有抬头。 他正在看另一份文书,是宣府总兵杨洪发来的边关军情奏报。 瓦剌残部在大同以北游弋,似有劫掠边民之意。 他必须儘快调拨一批军器粮餉。 礼部后堂。 胡濙坐在案前,手指缓缓抚过那份草案。 他歷经五朝,见过四位皇帝。 如今他这位年轻皇帝,不过二十二岁。 比他最小的孙子还小三岁。 他想起了永乐十八年。 那一年太宗皇帝决意迁都北京,群臣交章反对。 他时任礼部左侍郎,隨驾北上。 行至临清,有大臣夜叩他的房门,说“陛下此举违祖制,胡公当率百官諫阻”。 他没有去。 第二日朝会,太宗皇帝问:还有谁反对迁都? 没人说话。 他后来常常想,如果当时自己去了会怎样? 大概会被廷杖,会被贬謫,会被夺职。 然后呢? 北京还是会成为京师。 祖制从来不是不能改。 胡濙收回思绪,提笔写了六个字:“礼部附议,候圣裁。” 吏部后堂。 王直看著那份草案,久久不语。 他身边的吏部左侍郎曹义低声道:“天官,臣听闻陛下之意恐不止减禄。 昨日有內臣传话,说陛下有意令宗室自请除爵,入仕科考。 此非改禄制,是改宗制。 宗制一改,官制焉能不动?” 王直终於开口:“你从何处听闻?” 曹义道:“司礼监传出,应非虚言。” 王直当然知道这不是虚言。 从文华殿中朱祁鈺的眼神,他就知道。 那不是一个只想省三十二万两银子的眼神。 良久他缓缓道:“此事吏部不可先开口。” 曹义会意:“是,那这份草案?” 王直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且待廷议。” 工部。 尚书石璞正在巡视城防修缮。 西直门的箭楼被瓦剌火炮轰塌一角。 他亲自带工匠勘测,估算需银一万三千两。 户部的草案送到他手上时他正在城墙上量尺寸。 他接过文书匆匆扫了一眼便递还给来使:“工部可。” 来使一怔:“石尚书,您不……不细看?” 石璞指了指脚下的城砖:“看什么看? 城墙塌了要修,军器坏了要补,战船漕船要造要修。 处处要钱,户部能省出银子来便是好事。 只要不剋扣工部的修缮银,你们爱怎么改怎么改。” 说完石璞继续低头量尺寸。 来使捧著文书怔怔地站在城墙上。 刑部。 右侍郎江渊只扫了一眼草案,便道:“刑部无异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宗室除爵为民者若有犯法,刑部可否一体论罪?” 来使一愣:“这……这不在户部草案之內。” 江渊点了点头:“知道了。” 现在的刑部尚书金濂正在从山东回来的路上。 按照之前朱祁鈺的意思,金濂回来后会去户部任尚书。 而现在刑部左侍郎也缺位,其他各部官员也都有缺位。 再调任其他官员来任刑部尚书的可能性不大。 他离刑部尚书就只有一步之遥,这次是最好的机会。 至於宗亲减俸,关他什么事? 第70章 当更宗室之制!(第三章) (这几天要回老家,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非常抱歉,不过每天更新数量不会少,谢谢支持!)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五日。 卯时三刻,奉天门內已站满了人。 按照明朝制度,每年的初一十五是朔朝期。 文武百官会集中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 朔朝期群臣不议政事,主要是礼仪朝贺。 而自朱祁镇出去之后,朝廷已经几个月没有举行朔朝了。 不过朱祁鈺前几天才在奉天殿封赏了诸多武將。 今天便把朔朝改成了常朝。 而常朝一般都在奉天门举行。 这算是北京保卫战后的第一次大廷议。 百官按品级列班,许多大臣都在低声议论。 朱祁鈺还未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议的是什么事。 户部的《宗禄更定章程》日前便已送达各衙门。 那减禄之策不过是引子。 真正让所有人绷紧神经的是那些“风闻”。 辰时正。 “陛下驾到!” 兴安尖细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的低语声。 朱祁鈺穿玄色常服到来。 他径直走到御座前坐下。 百官跪拜行礼后按列站定。 朱祁鈺直接开门见山:“今日廷议,只议一事:宗室禄制。 户部所奏尔等应该都已阅读。 可有异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人出列。 “臣六科都给事中李侃,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这个四十余岁的青袍官员。 六科都给事中,正七品。 虽然官阶不高,但实际权力却不小。 六科掌封驳之权,圣旨不经六科审核便不成制敕。 这是文官集团与皇权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不少大臣微微侧目。 朱祁鈺神色不变:“讲。” 李侃朗声道:“臣非异议减禄之事。 臣异议者,户部奏议之程序。 《宗禄更定章程》事关祖制,关乎国本。 户部未经六科审核,未经通政司呈递,径以部本上奏。 此不合制。” 沈翼面色微变,这確实是程序问题,但这都是朱祁鈺授意的,他不能辩解。 李侃继续道:“太祖有祖训,垂宪万世。 其书成之日,太祖亲告太庙,藏之金匱,非后世子孙所敢轻议。 今户部以一纸公文,欲减王万石之禄。 臣敢问:此户部之议耶?陛下之议耶? 若陛下之议,当明发手詔,令群臣廷议。 若户部之议,当先移六科审核,驳正违失。 今二者皆非,臣不敢奉詔。” 说罢李侃更是跪伏於地,额头触砖。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望向朱祁鈺。 李侃没有反对减禄,他反对的是程序。 朱祁鈺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侃,良久开口道:“李给事中,你掌六科几年?” 李侃一怔:“回陛下,臣正统十年任吏科给事中,正统十二年擢六科都给事中,至今四年。” 朱祁鈺点点头:“四年,这四年间你封驳过多少违制之敕?” 李侃道:“臣不才,封驳十一事。” 朱祁鈺:“其中几事是上皇御批?” 李侃沉默片刻:“……三事。” 朱祁鈺:“上皇如何处置?” 李侃:“上皇从臣所驳,改敕行之。” 朱祁鈺点头:“上皇从諫如流,朕不及也。 但朕有一事不明。 土木之变,上皇北狩,以至国中无主。 尔时六科给事中在何处? 上皇御批亲征詔书时,六科为何不封驳?” 李侃脸色骤白。 朱祁鈺目光扫过六科廊那几张脸:“正统十四年七月,上皇下詔亲征。 尔时六科给事中有几人封驳? 八月十五日,土木堡败报传京。 尔时六科给事中可有人请罪? 而后太后立朕为监国,直至登基。 其实六科给事中无人异议。 今日户部奏议减禄,利国利民。 你们倒跳出来了。” 朱祁鈺俯视著跪在地上的李侃:“你告诉朕。 王振弄权时,你在哪里? 土木堡败军时,你在哪里? 瓦剌围城时,你在哪里?” 李侃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他想说那时他也曾上疏请诛王振,疏被留中。 他想说土木败报传来时他正在六科廊当值,与同僚相顾失色。 他想说瓦剌围城时他也在城头巡守,箭矢也从他耳侧擦过。 但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不是封驳。 那些都不是他此刻跪在这里所执的“制”。 朱祁鈺没有让他起来:“李给事中,朕不是上皇。 朕也不纳危难时不言、太平日喋喋之諫! 你退下吧。” 李侃叩首:“臣……有罪。” 言罢他脸色灰白地退回了班列。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朱祁鈺看向群臣:“户部奏议程序,或有未妥。 然今日廷议,非议程序。 六科若有异议,可驳奏章。 现在,议减禄之事。” 沉默。 一时间没有人立刻出班。 李侃的前车之鑑让所有人都在重新思忖:陛下要的究竟是不是要“议”事? 几十息后又一个人出列:“臣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有本奏!” 章纶,四十出头,面容清正。 是正统四年进士,在礼部十年。 他是胡濙一手提拔起来的属官。 但此时却並非胡濙派出来的。 他要说的话,胡濙不会让他说。 朱祁鈺看著他:“讲。” 章纶道:“臣不议减禄之当否,臣议减禄之未足。” 殿中一阵骚动,有人猜到了他要说的话。 章纶神色不变:“户部奏议。 亲王岁禄减一万石至六千五百石。 郡王减二千石至一千三百石。 镇国將军以下递减三成。 此共减三成有余。 然宗室之费,不在禄米,而在人口。 他顿了顿:“太祖时,亲王九王,郡王数十。 今亲王二十三王,郡王一百一十七。 镇国將军、辅国將军、奉国將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凡三千七百余人。 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凡二千五百余人。 此外尚有未封未名者,岁增数百。 臣敢问户部,今日减禄三成。 十年后宗室人口倍增,禄米復涨如故。 届时再减三成耶? 再减五成耶? 抑或加征赋税,取之於民以养之耶?” 沈翼沉默。 他当然算过这笔帐。 户部谁没算过? 只是没人敢说。 因为算到最后帐本上只会剩下一行字:非改宗制不可。 章纶也不待沈翼回答,继续道:“臣以为,减禄乃权宜之策。 欲治本,当更宗室之制!” 第71章 致仕 殿中气氛陡然凝固。 王直、胡濙等人抬眼看向章纶。 朱祁鈺微微頷首,示意章纶说下去。 章纶继续道:“今制,亲王嫡长子袭亲王,余子封郡王。 郡王嫡长子袭郡王,余子封镇国將军。 镇国將军以下,每代降一等,至奉国中尉止。 奉国中尉之子,仍封奉国中尉,世世不绝。 臣有三策以更宗室之制。 其一,奉国中尉之子,不再赐爵。 彼与庶民同,自谋生计。 其二,许宗室自请除爵。 有不愿受禄者,准其上疏请除。 其三,开宗室科考之路。 凡除爵为民者,许同民俊考送泮学。 中试者,与天下士子同銓选。” 说完章纶跪伏在地:“臣愚昧,冒死上陈。 此三事若行,十年之后朝廷岁省不下百万。 此非臣之私见,实乃礼部十年未竟之议。” 殿中譁然。 章纶把许多人不敢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不是减禄,是除爵。 不是省三十二万,是省一百万。 不是改禄制,是改宗制。 朱祁鈺欣赏地看著章纶,忍不住夸道:“好!” 这正是朱祁鈺准备推行的宗亲改制。 没想到此人竟然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朝廷不能让宗亲无限制地吸朝廷的血。 但是去爵之后也得留条生路。 既然是平民了,那就按平民的来。 入仕、从商、从农,甚至从军都可以! 只是朱祁鈺比章纶多想了一个。 那就是入仕、从军之人三代內最高爵位不能超过辅国中尉。 要不然那些高级宗亲都沾亲带故的,非常容易形成小团体。 突然王直出列,他没有躬身行礼,而是直接跪拜於地: “陛下,臣吏部尚书王直,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王尚书请讲。” 王直没有起身:“臣闻陛下欲行章纶三议, 臣不敢议此三议之当否。 陛下登基月余,瓦剌退兵,社稷初安。 此时更宗室之制,减百万之禄,天下宗室將谓陛下何? 天下百姓將谓陛下何? 后世史笔將谓陛下何? 臣老耄,不能从陛下行此苛政。 臣请致仕。” 殿中一片死寂,吏部尚书当殿请辞。 文官的两大法宝:跪諫,致仕。 这是文官集团最后的抗爭姿態。 是用自己的仕途、名节、余生,赌皇帝不敢接。 朱祁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跪伏在地的王直。 这位老臣从宣德七年任吏部右侍郎,正统八年擢尚书。 他在吏部十九年。 十九年间他选拔的官员数以千计。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而是整个文官銓选体系。 他说“请致仕”,不是真的求去,而是逼宫。 你若行此政,我便不干了。 吏部尚书都不干了,天下其他官员怎么看? 隨后朱祁鈺缓缓开口: “王尚书,朕准了。” 王直猛地抬头。 殿中也响起一片惊呼声。 朱祁鈺神色平静:“王尚书年逾七旬,歷仕四朝,忠勤国事,劳苦功高。 朕本不忍卿离去。 然卿既坚请,朕若强留反伤君臣之义。 准吏部尚书王直致仕。 加太子太保,岁禄如旧,驰驛归乡!” 王直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想到陛下真的准了。 他没有想到朱祁鈺竟然如此果决。 不挽留,不抚慰,不折中。 他说准就准了。 王直知道自己赌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也不是输在口才。 他输在对面的这个人。 这个人在德胜门城楼擂过鼓。 在彰义门城下亲手杀过敌。 他见过血,守过城,在箭雨中站了一整夜。 王直想到一个月前正是他们將朱祁鈺推上了皇位。 他们都以为朱祁鈺会是个中成之主。 现在看来所有人都看错了。 他不知道他们的选择是否正確。 上一个不听群臣諫议的人是朱祁镇,他现在在瓦剌。 这一个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明朝要变天了。 他看得出来,朱祁鈺的野心很大。 宗亲改制只是第一步。 王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缓缓叩首:“臣……谢陛下。” 隨后王直起身退入班列,不再说话。 胡濙立即出列:“陛下,臣礼部尚书胡濙,有本奏。 老臣掌礼部二十一年。 如今体弱多病,恐不能再事陛下。 老臣请求致仕,归养林下,以终余年。” 朱祁鈺看著这个鬚髮皆白的老臣。 他歷仕五朝,今年七十四岁。 他是活著的大明典章。 王直是吏部尚书,朱祁鈺之后改革科考,遴选人才等肯定还会和吏部起衝突。 现在让他走也省了许多事。 而礼部则不同,朱祁鈺未来的政策和礼部起衝突的恐怕就只会有一个了:换太子。 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时机不成熟。 而且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朱祁鈺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个“老宝贝”。 隨后朱祁鈺缓缓开口:“胡尚书。” 胡濙俯首:“老臣在。” 朱祁鈺:“朕不准。” 胡濙一怔。 朱祁鈺看著他:“礼部掌天下礼仪典制。 宗室之制,非礼部不能定。 朕要改宗制,离不开胡尚书。 朕知道胡尚书不是守禄位之人。 胡尚书守的是礼法。 朕请胡尚书为大明、为天下苍生守一次新礼。” 胡濙看著朱祁鈺,一时间没有答话。 他明白宗亲的问题不解决,大明將危。 但是礼部的职责让他不能同意修改祖制。 沉默了片刻后胡濙答道:“老臣……遵旨。” 于谦此时开口:“臣附议章郎中。 兵部不管宗室,只管边关。 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寧夏、甘肃、蓟州、固原,九边重镇。 岁支边餉二百四十万两,欠餉累年。 京营重建亦需银数十万两。 兵无餉则溃,餉不足则逃。 待九边尽弃、宗庙倾覆之日。 诸公有何顏面见太祖於地下?!” 于谦不是不知道这宗室之议有多难。 他很清楚,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他见过边关冻饿而死的士卒。 他见过城头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知道节省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多救活一个士卒。 节省的每一石粮食,都可能多守住一寸国土。 朱祁鈺也知道他不是在为自己这个皇帝说话。 他是在为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朱祁鈺望向殿中:“章郎中三议,诸卿以为如何?” 第72章 还有谁有意见?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没有人再轻易开口。 良久一个人缓缓出列:“臣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鎰,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陈都堂请讲。” 陈鎰跪拜道:“陛下许章郎中三议,欲使奉国中尉以下除爵为民。 老臣敢问奉国中尉之子,与陛下同出於太祖高皇帝。 陛下之五世祖,即彼之五世祖。 陛下与彼共一祖宗,同饮一源之水。 今陛下坐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岁禄无算。 而彼除爵为民,耕种输税,与齐民等。 此乃亲亲之义耶?” 他顿了顿:“老臣再问,陛下许宗室自请除爵入仕,开科考之路。 彼等与天下寒士同场较艺,中者入仕。 然彼等生於王府,长於锦衣玉食,延名师,读典籍。 天下寒士,负薪掛角,十载寒窗方得一试。 二者同场,果公允乎? 再者陛下许宗室科考入仕,挤占进士名额。 天下读书人闻陛下此政,將谓陛下何? 科考者,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基也。 今以宗室掺之,是自毁其基。 臣请陛下三思!” 言罢他的额头缓缓叩在地上。 陈鎰的三问,每一问都在要害。 凭什么你的祖宗和我的祖宗是同一个祖宗,你坐龙廷我种地? 凭什么你锦衣玉食延名师,还要和寒门士子抢饭碗?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动摇百余年科举根基? 朱祁鈺看著陈鎰:“太祖创业,百战得天下。 太宗靖难,血战得天下。 今日宗室,谁曾与太祖饮马长江? 谁曾与太宗血战白沟? 他们什么都没做过。 他们只是投胎投得好! 投得好,朝廷养你一世,养你二代,养你三代。 养到奉国中尉,四代、五代、六代。 还不够吗?!” 朱祁鈺缓步走下御阶:“陈都堂问朕, 宗室与寒士同场科考,是否公允。 朕告诉你,不公允!” 陈鎰一怔,他以为朱祁鈺会说公平。 朱祁鈺:“宗亲生於王府,延名师,读典籍。 寒士负薪掛角。 二者同场,当然不公允。 但陈这天下,何曾公允过? 江南膏腴之地,一亩岁收三石。 西北瘠土,一亩岁收三斗。 公允否? 富户延名师,子弟二十中进士。 贫户无隔夜粮,子弟终身为佃农。 公允否? 你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二品大员。 你的长孙,三岁启蒙,五岁开笔,八岁读四书。 京郊流民的孙子,五岁捡柴,八岁拾粪,十二岁做工。 他们將来同场科考,公允否?” 这些文臣別看他们说的冠冕堂皇,又是祖制,又是公允。 实际真正关心这些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这些人会不会挤占他们的名额。 不过这都不是能拿到檯面上来说的。 朱祁鈺继续说道:“朕不能使天下公允。 朕只能使天下不那么不公允。 再者,参与科考者皆已除爵。 其与百姓无异,彼等本就是寒士。 何来挤占寒士名额之说?!” 朱祁鈺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除爵后的宗亲就是寒士,普通老百姓。 他们参与科考完全没有问题。 陈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他是聪明人,再爭执下去就要和皇上撕破脸皮了。 良久,他缓缓叩首:“老臣……无问矣。” 朱祁鈺望著殿中:“还有谁有意见?” 沉默。 没有人出班。 六部、六科、十三道御史皆无人出列。 朱祁鈺等了几息,转身走回御座:“既然无人再问,那就这样吧,內阁速速票擬呈於朕前。” 说完朱祁鈺向兴安示意。 兴安当即宣道:“无事退朝!” 还有一些大臣似乎想要说话,但最终没有出列。 于谦第一个走出奉天殿。 今日朱祁鈺的表现完全没有他之前所担心的“不够果决” 相反,朱祁鈺做的非常好。 于谦忽然想起二十年。 那时他任山西道监察御史。 曾上疏弹劾某位亲王违制。 那封奏疏最后留中不发。 朱瞻基对他说:“於御史,宗室之事,难言。” 自此对於此等皇帝家事,他不再参语。 而现在,几十年的事终於要解决了。 于谦轻轻笑了一下,大步走下丹墀。 他望著殿外的天空,秋阳正好。 今天的日头似乎格外亮。 六科廊。 李侃独坐值房。 朝会之前他自以为自己的程序之驳甚是精妙。 既避免了和皇上的正面衝突,又驳斥了宗亲改制。 但朱祁鈺的一番话让他无言以对。 准確的说不是无言以对,他是无顏以对。 李侃提起笔开始起草自己的请罪疏。 不是致仕,他还没那个资格。 他只是请罪:“臣六科都给事中李侃,昧死再拜…… 臣掌封驳之职,不能匡正於先帝北征之时,不能諫止於土木败军之际…… 臣之罪,上通於天……” 第二天成敬將请罪疏递给了朱祁鈺。 朱祁鈺看完后微微一笑。 隨后把请罪疏放在案上:“留中。” 成敬一怔:“陛下,李给事中这疏……” 朱祁鈺:“他有罪,但罪不至此。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对了,內阁的票擬呈上来没有?” 成敬低声道:“还未收到……” “哼!”朱祁鈺一声冷哼,“让他们加快速度,明日必须票擬完成!” 兴安躬身答道:“遵旨。” 朱祁鈺知道內阁的打算,他们在等。 等亲王、郡王们知道消息来北京闹事。 也在等孙太后知道消息召见朱祁鈺。 兴安退出去后朱祁鈺走回案前。 案上摆著一份讲武堂章程的草稿。 这是他要做的下一件事。 勋爵改制,不只是宗亲,还有功勋。 武勛袭爵,必须入讲武堂习兵事。 不习兵事,不给全俸。 不立军功,不给世袭。 朱祁鈺觉得这不是对勛贵的惩罚。 相反,这是对他们的拯救。 让他们从事鸡斗犬的紈絝变成真正能守土御敌的將领。 让他们能对得起祖宗用命换来的爵位。 他相信大部分的新兴勛贵都会支持自己的政策。 就如同那些最低级的奉国中尉会支持自己一样。 他的改制不是剥削他们,而是释放他们,给他们无限的希望。 第73章 双喜临门与封驳(第三章)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六日。 內阁值房內的烛火已经燃了整整两夜。 陈循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望著那份反覆修改的《宗室更定条例》出神。 自十五日朝会朱祁鈺定下调子,这道票擬便如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敢轻易落笔。 曹鼐轻轻推门而入:“陈阁老。” 这位从土木堡逃得性命归来的翰林学士也是面色憔悴:“辰时三刻了,您已一宿未闔眼了。” 陈循未抬头:“曹学士,你说这道票擬发出去,天下宗亲会如何看老夫?” 曹鼐默然,他如何不知其中利害? 那些亲王郡王们哪个不是坐镇一方? 哪个没有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这道制敕一旦发出,陈循这个名字怕是要被宗室写进家谱里世代咒骂。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中书舍人捧著热茶进来低声道:“阁老,司礼监成公公来了。” 陈循抬眸,果然看见成敬已经来到值房门槛外。 成敬微微躬身:“陈阁老。” 陈循望向成敬:“陛下可有諭旨?” 成敬柔声问道:“皇上派臣来问问,这票擬之事如何了?” 他也看出来了,陈循这是通宵没睡。 陈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汪皇后昨夜身子不適,陛下在坤寧宫陪伴。” 陈循一怔:“娘娘贵体违和?” 成敬面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是喜事。太医诊过脉,娘娘已有两月身孕。” 此言一出,值房內凝重的气氛顿时轻鬆了许多。 曹鼐当即拱手:“此乃社稷之福,臣等当恭贺陛下。” 陈循也微微頷首,紧绷的眉宇舒展了些许。 见陈循没有说票擬的事,成敬又低声问道:“陈阁老,这票擬之事……” 陈循嘆了口气,提笔在《宗室更定条例》的票擬处缓缓写下四字:“臣等谨擬。” 笔落之时他仿佛听见远方传来宗室诸王的咒骂声。 与此同时,坤寧宫內。 朱祁鈺坐在床沿握著汪皇后的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汪皇后半靠在软枕上,面色虽有些苍白,唇边却噙著笑意,轻声道:“陛下守了一夜,该去歇息了。 朝政繁忙,万不可为臣妾耽搁。” 朱祁鈺摇了摇头:“什么朝政能比得上朕的儿子重要? 不过太医说了,你这一胎需得好生养著,不可劳累。 往后那些后宫琐事都交给下面人去做,你只管养胎。” 汪皇后抿唇一笑:“陛下说得轻巧,后宫大小事务哪样不要臣妾过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况且杭妹妹那边臣妾也得照应著。” 朱祁鈺一愣:“允贤怎么了?” 汪皇后掩口轻笑:“陛下还不知道? 杭妹妹这几日胃口不佳, 臣妾瞧著怕是也有喜了。 只是月份尚浅,太医还不敢断定。” 朱祁鈺霍然起身:“当真?” 汪皇后忙拉他坐下:“陛下莫急,只是臣妾瞧著像。 待过几日让太医好生诊脉才能確定。” 朱祁鈺却已是喜形於色:“若真如此,朕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他握著汪皇后的手,眼中满是柔情,“婉仪,这些年生儿育女辛苦你了。” 汪皇后笑道:“能为陛下开枝散叶,是臣妾的福分。”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臣妾听闻陛下这几日在朝中推行新政,颇费心力?” 朱祁鈺笑意微敛,点了点头:“宗室禄制,积弊已久。 朕若不动,日后朝廷迟早被这些米虫拖垮。” 汪皇后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臣妾不懂朝政,只知陛下做的事必然有陛下的道理。 只是那些宗室亲王,毕竟与陛下同宗……” 朱祁鈺冷笑一声打断了她:“让他们议论去。 朕在德胜门城楼上,瓦剌的箭雨都挨过了,还怕几句閒言碎语? 你只管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朕。” 汪皇后望著他,眼中满是温柔:“臣妾只盼他平安长大,便足矣。” 朱祁鈺轻轻抚摸著她的手背:“会的。”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七日,辰时。 乾清宫东暖阁。 朱祁鈺接过兴安呈上的內阁票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拖了整整两日,朕还以为內阁要拖到明年。” 兴安低头不敢接话。 朱祁鈺翻开奏本,內阁的票擬几乎是原文照录了章纶的三议,只添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修饰。 他提笔蘸朱,在票擬旁批下“可”字。 隨后朱祁鈺批红完毕的制敕由司礼监发出,再经內阁用印,正式送达六科廊。 六科都给事中李侃端坐值房。 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盖著內阁大印、御笔硃批的《宗室更定条例》。 他沉默良久。 身后的六科廊也是一片死寂。 数名给事中皆垂首不语,目光却都落在李侃背上。 他们都知道李侃前日在朝堂上被朱祁鈺问得哑口无言、跪地请罪的狼狈。 他们也知道李侃那封请罪疏至今被“留中不发”。 李侃缓缓提笔,笔尖在奏本封皮上停顿了三息。 只要他在此批“驳”字,这道圣旨便发不出去。 他可以援引《皇明祖训》,可以强调“祖制不可轻改”,可以爭程序,可以爭体例。 朱祁鈺就算再怒,也不能越过六科封驳之权。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这是他身为六科都给事中的职守。 可他的笔终究没有落下。 李侃想起了左顺门內的那场血战。 他当时站在班列中,眼睁睁看著马顺、金英被活活打死,看著郕王“慌乱”中將金英推入人群。 那时他觉得这位郕王不过是被文臣裹挟的傀儡。 可后来的事证明所有人都看错了。 北京城头的玄甲身影,彰义门外的火炮轰鸣,伯顏帖木儿悬在城门上的头颅,也先仓皇北遁的残兵…… 还有那句李侃永生难忘的话:“上皇御批亲征詔书时六科为何不封驳?” 李侃闭上双眼。 他身后的刑科给事中突然出列:“李都科,若你不批,我来。” 李侃没有回头。 再睁开双眼时已是一片决绝。 隨后一个鲜红的“驳”字落在了御笔硃批之侧。 申时,乾清宫。 朱祁鈺看著案上被退回的制敕。 那个刺目的“驳”字如一记耳光,扇在他刚刚批红的御笔之上, 成敬跪伏於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祁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驳”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让兴安脊背生寒。 朱祁鈺將这封被驳回的制敕轻轻放在一边:“好,六科给事中,好得很! 成敬。” “臣在。” “传朕口諭,明日早朝,六科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全体与朝。” 成敬叩首:“遵旨。” 他退出乾清宫时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第74章 侄儿,对不起了 待成敬退下后兴安走了进来。 朱祁鈺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太后今早可有口諭传来?” 兴安低声道:“回陛下,清寧宫那边辰时初传话。 说太后这两日身子不爽利。 太医诊了脉,说是秋燥伤了肺经,需静养。” 朱祁鈺轻轻笑了一声:“秋燥?” 八月土木堡败报传回北京。 孙太后一夜未眠,次日还能在文华殿召集群臣廷议三个时辰。 如今瓦剌退了,北京守住了,她倒秋燥了。 兴安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朱祁鈺望著案上那叠厚厚的《宗禄更定章程》。 他明白那些大臣的最后底气来自清寧宫,孙太后。 她是宣宗皇帝的皇后。 她手中握著的不只是一道“监国”懿旨的余威。 更是整个大明朝最不容置疑的法统。 朱祁鈺即位,是她点头的。 朱祁鈺要改祖制,她也可以摇头。 朱祁鈺放下茶盏:“起来吧,更衣,朕要去清寧宫请安。” 兴安浑身一震:“陛下,太后娘娘既称病……” 朱祁鈺站起身:“称病才要去,儿子探望母亲,天经地义。” 很快朱祁鈺来到清寧宫门前。 殿中燃著安神香,香气浓郁得近乎沉闷。 孙太后倚在凤榻上,身后垫著厚厚的锦缎靠枕,膝上覆著一床杏黄色团龙纹薄被。 她確实瘦了。 短短两个月,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太后两鬢已染了明显的霜色。 眼角的细纹也深了许多。 朱祁鈺行至榻前,跪拜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孙太后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跪在面前的朱祁鈺,目光复杂。 良久她轻声开口:“皇上来了,起来吧。” 朱祁鈺起身,在榻旁的锦墩上坐下。 殿中服侍的宫女內侍知趣地退了出去。 兴安最后一个退出,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中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 朱祁鈺开口:“母后身体欠安,儿臣本不该以朝政烦扰。 只是今日有一事必须请母后示下。” 孙太后没有接话。 她望著朱祁鈺忽然问:“皇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监国吗?” 朱祁鈺微微一怔,他不明白孙太后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太后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八月十七夜,土木堡败报传京,我一夜未眠。 第二天,于谦、王直、胡濙,还有那些言官。 一个个跪在文华殿。 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说太子年幼,当立长君。 他们说的长君,是你。” 朱祁鈺没有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孙太后看著朱祁鈺:“我当时可以不同意。 太子见深是我的亲孙儿,是上皇嫡长子。 我若执意不允,以太祖祖训、以嫡庶之辨。 满朝文武也不能强逼我。” “那母后为何……” “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 如果立见深为帝,我大明朝恐怕要重蹈宋时之覆辙。 所以我同意了他们的建议。 而你也不负眾望,北京城守住了。” 殿中沉默良久。 朱祁鈺缓缓开口:“母后,儿臣此来是为宗室改制之事。” 孙太后轻轻嘆息了一声:“我知道。” 朱祁鈺继续说道:“內阁推脱,六科封驳,天下宗亲亦翘首以盼。 他们都在等母后的態度。” 孙太后看著朱祁鈺:“皇上想让我什么態度?” 朱祁鈺迎著她的目光:“儿臣想请母后下一道懿旨,明发六科,赞同宗室改制。” 孙太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殿顶的藻井,许久才道:“皇上,你知道太祖为什么要定《皇明祖训》吗?” 朱祁鈺答道:“垂宪万世,为子孙法。” “垂宪万世……” 孙太后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太祖定《祖训》时,诸王守边,手握重兵。 那时太祖怕的不是宗室太多,是宗室太少,藩屏无人。” 朱祁鈺淡然道:“时移世易也。” 孙太后转过头看著他:“是啊,时移世易。 皇上,我不糊涂。 我在深宫这几十年也见过很多。 宣宗皇帝在位时,宗室不过三千。 你皇兄在位十四年,宗室翻了一倍不止。 再这样下去,不用瓦剌打进来。 大明自己就会被这些龙子龙孙吃空了。 祁镇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惜……” 朱祁鈺一怔。 他没想到孙太后会说出这样的话。 孙太后看著他怔愣的神色,轻声道:“皇上是不是以为我会反对?” 朱祁鈺沉默片刻:“儿臣確实如此以为。” 孙太后摇了摇头:“我是太后,也是朱家的媳妇。 我百年之后是要进太庙的。 要见太宗皇帝,要见宣宗皇帝。 我不想被列祖列宗指著鼻子骂:孙氏,你看看你把大明朝败成了什么样子? 皇上,我不反对你改宗制,我只问你一件事。” “母后请讲。” 孙太后直视著朱祁鈺的眼睛:“见深怎么办?”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朱祁鈺看著孙太后,孙太后也看著他。 两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真正的意思。 宗室可以降爵,可以除爵,可以科考入仕。 那太子朱见深呢? 既然祖宗规矩可以改,那你会改制废立朱见深吗? 朱祁鈺缓缓开口:“太子天资仁孝,已正位东宫。 儿臣即位之初便已颁詔天下,此志不移。” 孙太后静静地看著他,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不过她並没有从朱祁鈺的脸上看到什么反馈。 良久,孙太后开口道:“只要你保证,太子之位永不改变。 我便不反对宗亲改制之事!” 朱祁鈺也沉默了,几息后开口道:“朕会再下圣旨,昭告群臣。 只要太子將来不失德,他便永为太子。 妄言废立者死罪!” 孙太后笑了:“罢了,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让內阁重新票擬吧。 我不下懿旨,也不反对。” 朱祁鈺起身郑重行礼:“谢母后,母后静心调养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隨后他转身走向殿门。 孙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皇上。 我虽不下懿旨,却有句话要告诉你。 那些亲王们不会善罢甘休。 你既要改祖制,就得准备好接他们的招。” 朱祁鈺回过身,郑重一揖:“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走出清寧宫,朱祁鈺心里默默念道:“侄儿,对不起了。” 第75章 亲王 同日,北京城东,灯市口。 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邸大门紧闭。 门楣上悬著的匾额落了薄薄的灰尘。 这里是襄王府。 襄王朱瞻墡,仁宗皇帝亲子。 宣宗皇帝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 不过他不在北京。 正统十三年,襄王奉旨就藩湖广。 这座北京城內的襄王府便空置了下来,只留几名老僕看守洒扫。 但今日襄王府的门开了。 一顶青呢小轿在暮色中悄然停在侧门前。 轿中下来一位中年男子。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了襄王府。 待他步入正堂时已有一人候在那里。 那人五十余岁,身材魁梧,身著一袭石青色的亲王常服。 正背手看著墙上悬掛的一幅《江汉揽胜图》。 玄衣男子进门便行礼:“殿下久等了。” 那亲王转过身来,不是襄王,是代王朱仕壥。 代藩封国大同府蔚州,距北京不过四百余里。 土木堡败报传京时,代王正在蔚州城內。 险些被也先的游骑掳去。 他八月二十日便启程进京“问安”,九月初三抵达。 彼时朱祁鈺正在准备登基,无暇顾及这位堂兄。 代王便在京中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月余。 代王抬手虚扶:“周先生不必多礼,太后那边……” 那被称为“周先生”的玄衣男子低声道:“清寧宫传出的消息,太后不见任何人。 今日陛下入宫请安,在殿中与太后独处半个时辰。 待陛下离去后太后便吩咐宫人闭门谢客。” 代王眉头紧锁:“太后是何意?” 周先生沉默片刻:“太后……没有下懿旨。” 代王一怔:“没有下懿旨?那她是赞成还是反对?” 周先生摇了摇头:“没有下懿旨,便是不反对。” 代王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太祖朱元璋的玄孙,代王朱桂的嫡孙,正统十三年袭封代王。 论辈分,他是朱祁鈺的堂兄。 宗室改制对於他们这些就藩的亲王而言影响没有想像中的大。 他们自有其他获取钱財的方法。 不过这事也得管。 今日奉国中尉除爵,明日焉知郡王不能除爵? 代王沉声道:“周先生,陛下那边,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周先生苦笑:“殿下,您没见著前日朝会上的情形。 六科都给事中李侃以程序之驳进諫,被陛下三问懟得哑口无言。 吏部尚书王直当殿请辞,陛下准了。 礼部尚书胡濙请辞,陛下不准。 都察院右都御史陈鎰三问改制,被陛下驳得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这位陛下……不是上皇。 他守过城,见过血,也杀过人。 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代王沉默良久,他的声音有些苦涩:“那本王该怎么办? 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他把祖制改了?” 周先生缓缓道:“殿下,您不是一个人在京城。” 代王抬眼看他。 周先生低声道:“各王府驻京的奏事官、长史、承奉,少说也有七八家。 还有那些因袭封、请名、请婚暂居京师的宗室近支。” “他们什么意见?” 周先生看著代王:“他们在等,等各自亲王的回覆。 也是在等有人站出来,把大家想说却不敢说的话递到陛下面前。” 代王明白了,他们都在等一个“出头鸟”。 谁先开口,谁就可能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 但若无人开口,宗室改制便会如户部所奏、如章纶所议。 在內阁票擬、六部附议、六科沉默中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硃批下达,制敕颁布,一切便成了定局。 “殿下,您是太祖子孙,太宗血脉。 您是亲王,若您都不说话,那些郡王、將军、中尉们就更不敢说话了。” 代王闭上眼,他想起自己的封地大同蔚州。 那里靠近边关,年年有韃靼小股骑兵入寇劫掠。 代藩宗室数百人口,郡王、將军、中尉们只能困守城中。 每年各封爵食禄都难以发全,更別说还有一半要换成宝钞。 本来宝钞便几近废纸,更別说在大同这些边关之镇了。 代王曾多次上书请求足额发放俸粮。 可奏疏送入宫中便如石沉大海。 那时他想,算了,忍忍吧。 等皇上想起边关宗亲的艰难自然会拨粮。 这一等就是两年。 如今皇上倒是想起他们来了。 不过不是给边宗亲发粮,而是给宗室减俸。 代王睁开眼:“本王要递奏疏!” 周先生看著他。 代王缓缓道:“不是以代王的名义。而是在京宗室联名上奏。 郑王世子、周王世子、鲁王世子…… 他们若愿意联名,便联。 若不愿,本王一个人递!” 周先生深深一揖:“殿下英明。” 清寧宫,孙太后倚在凤榻上,指间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一名女官入內通稟:“太后,成国公夫人入宫请安,在外候见。” 孙太后眉梢微动。 成国公朱勇乃是靖难元勛朱能之子,此番逝於土木堡。 “传她进来罢。” 成国公夫人入殿行礼,隨后孙太后赐了绣墩,命人看茶。 两人閒聊了些许宫中起居、秋日时令。 隨后成国公夫人搁下茶盏,似不经意道:“臣妇今日入宫前府中正好来了一位客。” 孙太后捻著佛珠没有接话。 成国公夫人继续道:“是郑王府的长史奉郑王殿下之命入京恭贺登极。 那长史与臣儿閒谈时说起,郑王殿下近日读了邸报,对那章郎中的三议…… 颇有不解之处。”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太后神色:“殿下说,郑藩数代繁衍,近支郡王、將军尚可自安。 远支中尉却多贫困难支者。 若一朝除爵为民,彼等既无田產,又无生计。 朝廷若不能妥为安置,恐非亲亲之谊。” 她说完殿中一时寂静。 孙太后没有立刻开口。 这才几天时间,郑王怎么可能得知消息又传回北京? 这些宗亲啊,真的是一言难尽。 隨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郑王……是个明白人。” 成国公夫人低头不敢接话。 孙太后將茶盏搁下:“只是他这信託人托拐了弯。 宗藩有事,自可具本上奏,遣长史赴通政司投递便是。 何必劳动成国公府转圜?” 成国公夫人面色微白,当即离座跪伏:“太后明鑑,郑王殿下绝无干请之意,只是……” 孙太后打断了她:“我知道,他们不敢写,是怕那封奏疏递上去便收不回来了。” 成国公夫人伏地不敢说话。 孙太后捻著佛珠。 她记得正统八年,郑王朱瞻埈曾上过奏疏,请求增加王府护卫。 彼时朱祁镇御批“祖制不可违”,隨后留中不发。 郑王自此便再未上过一道正经奏疏。 每年只循例进贺表、谢恩表,规矩得像一尊泥塑。 別说他还不知道改制之事,就算知道恐怕也不会上疏请命。 孙太后闭上眼淡淡道:“你退下罢,他们的意思我知道了。” 成国公夫人叩首而退。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西安,秦王府。 朱志堩站在银安殿前,望著北方的夜空。 他还没有收到北京的邸报。 他甚至不知道章纶那“三议”已被皇帝准行。 他只知道数日前有长史快马加鞭。 送回来的口信是“朝廷欲议宗室禄制”。 只是“议”。 朱志堩负手而立。 他想起洪武年间,他的曾祖秦王朱樉镇守西安。 其麾下护卫精兵万余人,北御蒙古,西控河陇。 那时的大明亲王,是真的“藩屏国家”。 可如今呢? 他这秦王连从王府护卫中调七百人赴平凉操守,都调不出来。 若朝廷真的下旨减禄,他是该据理力爭,还是该沉默接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他还什么都做不了。 长史周恕轻步上前:“殿下,夜风凉了。” 朱志堩没有回头,低声道:“再等等,等京城的邸报到了再说。” 潞州,沈王府。 沈王朱佶焞的书房亮著灯。 今日北京传来消息朝廷欲议宗室禄制。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提起笔想写一封奏疏。 可笔悬了半晌,终究只落下几行恭谨的贺表: “臣沈王佶焞,恭贺陛下登极……” 还不是上疏的时候。 邸报未至,圣意未明。 他若此时贸然上疏,倒显得他这个远支亲王心怀怨望。 第76章 我要查帐(第三章) 也是同一天,朝阳门。 一队人马在晨雾中缓缓行来。 队伍不过二十余人,守门士卒起初只当是寻常客商。 待那队人马行近,才看清为首者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 老者身披一件半旧的青色氅衣,氅角沾满了连日赶路积下的尘土。 马后跟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同样风尘僕僕,其腰间悬著一柄寻常铁剑。 守门百户上前喝问:“站住!何人入城?” 那中年男子正要开口,老者已勒住韁绳。、 隨后从袖中取出一面牙牌递了过去。 百户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大变,当即单膝跪下:“不知尚书公驾到,末將失礼!” 此人正是奉旨从山东星夜兼程赶回北京的金濂。 百户双手將牙牌举过头顶奉还:“金尚书,你……你这是从山东一路骑马回来的?” 金濂將牙牌收回袖中,微微頷首:“八百里加急的旨意,坐轿太慢。” 百户这才注意到,这位刑部尚书的青色氅衣之下穿的竟是一身寻常士卒的棉甲。 金濂身后的中年男子沉声道:“还不放行?!” “是是是!” 百户慌忙起身挥手令士卒让开道路。 金濂他一夹马腹,队伍缓缓进入城门。 百户望著那队人马消失在晨雾中,喃喃道:“这位尚书公……怎么跟个老兵似的?” 身旁一名老卒低声道:“你懂什么? 金尚书正统十三年去福建平乱。 那可是亲临战阵,听说还亲手砍过贼人的脑袋。 他可不是坐衙门的老爷。” 百户恍然,再看那晨雾中远去的背影时目光已多了几分敬畏。 金濂勒马於朝阳门內大街。 朝阳门大街两侧的商铺已陆续开门。 卖早点的摊贩挑著担子吆喝。 有药铺的伙计正在下门板。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街角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流民手里捧著碗,正等著善人施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金濂想起正统十三年冬离京时的景象。 那时他奉旨出征福建,北京城还是一派太平气象。 太宗皇帝迁都至此已三十余年。 一直是街市繁华,人烟稠密。 朝中虽有各种议论。 但谁想不到不过一年工,大明竟会遭遇如此巨变。 土木堡之变。 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皇帝被俘。 瓦剌兵临城下。 这些事他在福建听闻时几乎不敢相信。 待確认消息属实后他当即边收拾行装准备北上勤王。 途中又接到圣旨:前往山东,待命而动。 他在山东一个月,日夜不得安枕。 如今,他终於回来了。 身侧的长子金达低声道:“父亲,是先回宅邸沐浴更衣,还是……” 金濂收回目光:“去户部。” 金达一怔:“父亲,你这一路风尘,总该先回家歇息片刻……” 金濂已拨转马头:“户部的事等不得。” 不多时金濂一行便到了户部大门前。 守门吏员见一队人马直趋衙署。 正要上前阻拦,待看清为首老者面容当即愣住:“金……金尚书?” 那吏员慌忙迎上前牵马:“金尚书,你这是回来了?” “沈侍郎可在?” “在在在!沈侍郎这几日天天在衙中,昨晚还熬到子时才歇下。” 吏员一边说一边引路:“你请,我这就去通稟。” 金濂摆摆手:“不必通稟,我自己进去。” 户部后堂。 沈翼正与几位郎中核验流民安置的帐册。 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有山东来的,有河南来的,有顺天府报上来的。 每一本帐册上都密密麻麻写著数字: 某处安置流民多少人,每日用粮多少石,搭建窝棚多少间,支银多少两,尚缺多少两…… 沈翼揉了揉额角,端起已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从主事做到侍郎,从未见过如今这般窘迫的局面。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不见进来。 太仓的底帐他闭著眼都能背出来,可背出来有什么用? 空帐本又不能当银子花。 “沈侍郎。”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沈翼霍然抬头。 沈翼愣了一息,隨即慌忙起身迎上前去,深深一揖:“金尚书!你何时到的?” 金濂踏入后堂,目光扫过满案的帐册:“刚到,先进城便来户部了。” 沈翼忙请他上座,又命人上茶。 金濂却未落座,只是站在案前看著那些帐册。 “这是户部今岁的收支底帐?” 沈翼答道:“回金尚书,正是。 这几日正在核验流民安置的各项开支,帐目繁杂,尚未整理完毕。” 金濂微微頷首,拿起最旁边的一本帐册翻开。 那是正统十四年七月至九月的军费支出帐。 他一行行扫过,手指不时在某处停顿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正统十四年七月至九月,京师军费支出白银二百八十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 沈侍郎,这笔帐户部核过几遍?” 沈翼心头一凛,他如何不知这笔帐有问题? 五十万大军北征,军费开支超出定额三成有余。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王振经手的那些调拨单上,经手人签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户部前尚书在土木堡战死,兵部前尚书鄺埜战死。 经办此事的郎中、主事,有的死了,有的逃了。 这是一笔他不敢查、也查不了的烂帐。 沈翼低声道:“回金尚书,核过三遍,无误。” 金濂没有追问,只是將帐册放回案上:“这笔帐,我来查。” 沈翼抬头望向这位素有“刚果有才”之名的老尚书。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金濂在寧夏参赞军务。 一道奏疏疏浚三渠,灌溉荒田一千三百余顷。 至今寧夏百姓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正统十三年福建平乱。 別人束手无策,他去了便设伏九龙山,生擒贼首邓伯孙。 刑部积压的旧案,他一年之內清理了八百余件。 金尚书是会做事的人,也是敢做事的人。 金濂又翻开下一本册子。 那是户部擬就的《宗禄更定章程》。 “减禄三成,奉国中尉以下除爵,许宗室自请除爵入仕科考……” 金濂目光微动:“这章程是谁擬的?” “是户部会同礼部、吏部共同商议擬定。 章纶郎中的三议,陛下已在朝会上准行。” “章纶?”金濂略一沉吟,“可是礼部仪制司那个郎中?” “正是。” 金濂微微点头,继续翻看册子:“减禄三成,岁省三十二万两。 奉国中尉以下除爵,远期可省更多。 这个章纶倒是敢言。” 看完后金濂合上册子:“沈侍郎,你算过没有。 明年宗室减禄省下三十二万两。 后年宗室人口再增,减禄之数便抵消泰半。 边餉缺额二百四十万两。 京营重建需银八十万两。 流民安置需银七十万两。 明年黄河秋汛修堤需银三十万两。 没了皇宫內库拨银,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沈翼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日子他日夜核帐,如何不知这其中的缺口? 可他有什么办法? 盐茶提价、发行债券,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能挤的银子都挤了,可缺口依然摆在那里。 他只能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至於明年、后年…… 他不敢想。 沈翼深深一揖:“金尚书明鑑,户部帐目繁杂,下官才疏学浅,只能勉强支撑。 若金尚书有良策,下官愿为驱策。” 金濂看著他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这个沈翼,虽不是开拓之才,却是个老实做事的。 户部这烂摊子换个人来未必能比他撑得更久。 金濂抬眸望向堂外渐高的日头:“陛下何时召见?” “陛下口諭,金尚书入京后逕入文华殿,不必候朝。” 金濂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沈侍郎,將七、八月的帐目誊抄一份送到刑部。” 沈翼愣了愣:“刑部?” 金濂没有解释,只淡淡道:“我要看。” 说罢他迈步走出后堂。 沈翼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外,久久没有动弹。 身旁的郎中李贤低声道:“沈侍郎,金尚书这是……” 沈翼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要查帐。” “查帐?查什么帐?” 沈翼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扇已空无一人的门,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第77章 钱是生出来的 (剩下两章晚上发) 未时三刻,朱祁鈺正坐在御案后翻看几份奏疏。 成敬躬身入內:“陛下,金尚书到了。” 朱祁鈺眼中一喜:“终於回来了,快宣。” 很快金濂迈步入殿,躬身行礼道:“臣刑部尚书金濂,参见陛下。” 朱祁鈺抬手:“金尚书免礼,赐座。” 他注意到金濂鬢边新添的白髮。 正统十三年十一月出征福建时。 金濂的头髮还是花白参半。 如今不过一年,已是白多黑少。 成敬搬来锦墩,金濂却未落座,只是垂手立於御案之前。 朱祁鈺没有勉强,他开门见山:“朕召金尚书回京,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知晓。” 金濂道:“陛下召臣是为大明理財。” 朱祁鈺微微頷首:“朝廷存银已空。 京营缺餉,流民待賑,边关欠俸,处处要钱。 减禄只能省下三十二万两,杯水车薪。 现在全靠內库支撑。 可內库的银子也撑不了多久。 金尚书,你想好了吗,这银子从哪儿来?” 金濂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此乃臣於山东归京途中草擬,恭呈御览。” 成敬接过转呈朱祁鈺。 朱祁鈺翻开第一页,目光微微一凝。 开篇八字:户部撙节財用十六策。 他继续翻下去,面色渐渐凝重。 第一策,清厘天下卫所军屯田亩,追缴歷年拖欠籽粒。 第二策,核查全国僧道度牒,停发三年,汰减冗食。 第三策,严核盐引茶引勘合,追缴歷年积欠引税。 第四策,清查天下绝户田產,入官召佃起科。 第五策,整顿钞法,暂开铜禁,增加宝钞提举司铸额。 第六策,重开浙、闽、川三省市舶司,抽分海外番货。 …… 十六策,涵盖军屯、盐政、僧道、冗官、商税、漕运、铸钱、田赋清丈、海外市舶。 每一策都有详细数目,有可行章程。 有歷年积弊所在,也有预期增收之数。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奏对。 而是数年积累的心血。 朱祁鈺看到最后一页,金濂用墨笔添了一条小註: “以上十六策若尽数施行。 不计临时徵调,岁入可增一百二十万两至一百五十万两。 若再配以钞法整顿、海外市舶抽分。 三至五年內太仓岁入可增至四百万两以上。” 朱祁鈺將册子轻轻合上,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金濂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仿佛他方才呈上的不是一部刮骨疗毒的理財方略,只是一份寻常奏对。 朱祁鈺望著这个老臣,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敢想,也真敢写。 这十六策,每一策都是在动別人的饭碗。 军屯追缴,动的是卫所军官的饭碗。 天下卫所军屯田亩被侵占、被隱匿、被私自典卖,已是公开的秘密。 追缴歷年拖欠籽粒,那些吃空额喝兵血的军官能善罢甘休? 僧道度牒,动的是寺庙道观的饭碗。 天下僧尼道士数十万,不纳粮、不纳税、不当差,还广占田產。 停发度牒、汰减冗食,那些大寺大观能答应? 裁减冗役冗吏,动的是地方衙门胥吏的饭碗。 各王府、各府州县,白役白吏成千上万,拿的是工食银,乾的是私活。 裁撤他们,那些地方官能没意见? 盐茶引税追缴,动的是盐商茶商的饭碗。 盐茶专营,利润丰厚,歷年积欠引税堆积如山。 追缴这笔钱,那些盐商巨贾能束手就擒? 还有清查绝户田產,重开市舶司,整顿钞法…… 哪一策不是捅马蜂窝? 哪一策不是得罪人? 可金濂就这么写了,就这么呈上来了。 朱祁鈺只知道金濂是搞钱能手。 但没想到他为了搞钱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朱祁鈺开口问道:“金尚书,这十六策,你自己觉得能行几策?” 金濂目光沉静:“回陛下,若陛下决心推行,十六策皆可行。” “若只能行一半呢?” “行一半,则岁入减半,边餉、京营、流民、河工,处处减半。” 朱祁鈺沉默。 金濂这话说得直白,却也说得实在。 银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要多少钱,就得从多少地方挤出来。 挤一半,银子就少一半。 银子少一半,要做的事就少一半。 朱祁鈺又问:“这些事,你打算从哪一策开始?” 金濂显然早有准备:“臣以为,当从军屯始。” “为何?” “军屯涉及军心,边关將士欠餉已久,若能在清厘屯田后补发欠餉,可安军心。 且军屯之弊最深,积欠最多,清厘之后见效最快。 陛下登基未久,若能在岁末前补发一批欠餉,將士必感陛下之恩。” 朱祁鈺微微頷首,这个思路是对的。 军屯清厘,既是补欠餉的財源,也是收军心的手段,一举两得。 朱祁鈺又问:“僧道度牒呢?” “僧道度牒牵涉甚广,需与礼部会同办理。 且停发度牒、汰减冗食,必招致佛道两教反弹。 臣以为可缓行,待军屯见效后再徐徐图之。” 朱祁鈺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盐茶引税追缴呢?” “盐茶引税牵涉盐商、茶商,以及各地盐运司、茶马司。 这些衙门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追缴积欠必生阻力。 臣以为可先查京畿、山东、河南三地,其余暂缓。” 朱祁鈺望著金濂,忽然问道:“金尚书,你可知道这些事做下去会得罪多少人?” 金濂面色不变:“臣知道。” “你不怕?” 金濂沉默片刻后缓缓道:“臣正统十三年奉旨平福建之乱。 临行前有一人问臣:福建贼寇势大,公不怕吗? 臣答他:怕,但怕也要去,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敢因怕而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祁鈺:“今日亦然。 臣怕得罪人,但怕也要做。 陛下既以国士待臣,臣当以国士报之。”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 几十息后朱祁鈺筑再次开口:“金尚书,你方才说三至五年,太仓岁入可增至四百万两以上。” 金濂:“是。” 朱祁鈺:“若朕要在三年之內,重建三大营、修缮九边城防、疏浚黄河、开海市舶抽分……这些钱,够不够?” 金濂沉默良久,然后答道:“陛下,不够。” 朱祁鈺没有失望,反而笑了:“好,你说不够,朕信。那你说说,还差多少?” 金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朱祁鈺:“若陛下信臣,给臣三年。 臣不止给陛下一个充盈的太仓。 臣还会给陛下一部会呼吸的钱法。” 朱祁鈺也看著他。 金濂一字一顿道:“钱,是生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第78章 你在怀疑朕? “好,朕等你三年!” “谢陛下!” 朱祁鈺拿起那本《户部撙节財用十六策》,又翻了翻忽然道: “金尚书,这十六策里有一策你没写。” 金濂一怔:“请陛下明示。” 朱祁鈺看著他缓缓道:“清丈天下田亩。” 金濂瞳孔微缩。 清丈田亩。 这是洪武年间太祖皇帝做过的事。 那时候刚打完仗,天下田地重新登记,鱼鳞图册一修便是十几年。 可六十多年过去了,鱼鳞图册早就对不上帐了。 多少田地被隱匿。 多少田地被豪强侵占。 多少田地在大户名下却不用交一粒粮? 这是真正的马蜂窝。 比军屯、僧道、盐茶加起来都大的马蜂窝。 朱祁鈺看著金濂的神色,微微一笑:“不急。 朕只是告诉你,这十六策只是开始。 等这些事办好了,还有更多的事要办。” 金濂深深一揖:“臣谨记。” 朱祁鈺摆了摆手:“去吧,先回去歇息。 明日早朝,朕会正式下旨任你为户部尚书。 你回去擬一个详细的章程。 哪一策先办,哪一策后办。 办到什么程度,预计何时见效,都一一写清楚。 写好之后交给我。” 金濂深深一揖:“臣领旨。”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八日。 奉天门,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班完毕。 今天的朝会不同寻常。 昨日六科封驳的消息已传遍各衙署。 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都罕见的事。 有人暗中期盼陛下能就此收手,宗室改制之事不了了之。 也有人心中惴惴,知道今日必有一场风暴。 朱祁鈺的御輦在辰时正刻准时抵达奉天门。 “陛下驾到!” 兴安的声音在奉天门迴荡。 百官跪拜。 朱祁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最后在六科廊的方向停留了几息。 他知道六科封驳绝不仅仅是六科的事。 其他衙门或多或少都有参与。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朱祁鈺开门见山:“昨日,六科封驳了朕的《宗室更定条例》。李侃。” 李侃出列跪伏於地:“臣在。”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请罪。 昨日那个“驳”字是他亲手所批,他无话可说,也无罪可请。 那是他的职守,是他的本分。 朱祁鈺看著他:“李给事中,你封驳此詔所据何制?” 李侃叩首:“回陛下,臣据《皇明祖训》。 《祖训》有云: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 宗室禄制,载在《祖训》,垂宪万世。 今户部奏议减禄、除爵,实乃改易祖制。 臣职在封驳,不敢奉詔。” 朱祁鈺点了点头:“《祖训》一字不可改易,那朕问你,太宗皇帝改了多少祖制?” 李侃身体一僵。 若真是祖制不可改,朱棣都当不了皇帝! 朱祁鈺的目光扫过群臣:“太祖定《祖训》时天下初定。 诸王守边是为了藩屏王室。 如今呢? 亲王就藩,郡王坐食,將军中尉无所事事。 他们除了领俸禄还会做什么? 瓦剌打来的时候有哪个宗亲上过城墙? 有哪个宗亲出过一粒粮?” 殿中一片死寂。 朱祁鈺继续道:“昨日,朕去过清寧宫了,太后说她不反对”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肩膀微微一震。 许多人的目光悄悄望向六科廊的方向。 李侃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 他身后的刑科给事中突然出列跪伏:“陛下!臣斗胆,敢问太后可有懿旨?” 这话问得大胆,也问得刁钻。 太后“不反对”是一回事,太后下懿旨是另一回事。 没有懿旨就只是“风闻”,就不能作为朝议的依据。 朱祁鈺看著那个刑科给事中,忽然笑了:“你不信朕?” 刑科给事中脸色煞白,额头触地道:“臣不敢!臣只是……” 朱祁鈺打断他:“你只是觉得,朕在借太后之名压你们。 太后確实没有下懿旨,要不你去清寧宫问太后?!” “臣……臣……”刑科给事中嘟囔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话。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再敢开口。 谁敢去清寧宫询问? 不论太后说反对还是不反对,去问的人这辈子都完了。 朱祁鈺等了几息才缓缓道:“朕已著內阁重新票擬。 昨日新的詔书应该已经送达六科。 李给事中,今日给朕一个结果! 好了,此事就这样。 兴安,宣旨。” 兴安上前一步展开一道圣旨。 这是內阁上呈的另一份票擬,六科没有封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刑部尚书金濂,忠勤国事,才识明达,即日起任户部尚书。” 金濂出列跪拜:“臣领旨谢恩。” 兴安继续宣旨:“吏部左侍郎曹义,资深望重,勤勉任事,即日升任吏部尚书。” 曹义出列跪拜:“臣领旨谢恩。” 这位正统年间便入仕的老臣,是王直一手提拔起来的。 如今王直致仕,他接掌吏部,也算是平稳过渡。 “右都御史俞士悦,才具优长,明习法律,即日起任刑部尚书。” 俞士悦出列跪拜:“臣领旨谢恩。” 上次于谦举荐他时朱祁鈺曾说,既然他在北京无亲无故,那就住到衙门去吧。 事后俞士悦也是这么做的。 后来城防战的时候他更是上城抵御瓦剌大军。 兴安继续念著一系列任命: “礼部仪制司郎中章纶,直言敢諫,擢礼部右侍郎,仍掌仪制司事。” “户部郎中李贤,升户部右侍郎。” “户部右侍郎沈翼,升户部左侍郎。” “都察院福建道御史轩輗,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浙江。” “……” 一连十几道任命,涵盖六部、都察院、地方巡抚。 有些是正常的递补,有些则是朱祁鈺刻意提拔的新人。 尤其是章纶,这个宗室改制的首倡者。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六科廊外,几名给事中围住李侃:“李都科,今日这……” 李侃没有理他们,径直走进值房。 他坐在案前望著那封昨日便送来的新詔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李侃提起笔在文簿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也意味著这封圣旨可以正式颁布了。 第79章 代王(第三章) (久等了。过年期间的更新有些细节可能会来不及查资料详细確定,如有错误的地方请指正,我看到后会第一时间修改,拜谢!) 通政司的衙署里一名书吏正在整理刚收到的奏疏。 这些奏疏来自全国各地。 有地方官的述职。 有边关的军情。 也有王府的贺表。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封奏疏上。 那封奏疏的封皮上写著:“代王仕壥谨奏。” 书吏愣了愣,连忙捧著奏疏往里走。 通政使正在后堂喝茶,见书吏匆匆进来皱眉道:“何事慌张?” 书吏將奏疏呈上:“大人,代王的奏疏。” 通政使接过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代王朱仕壥,此刻就在北京。 这位亲王八月便进京“问安”,一住便是月余。 期间除了循例递过几封贺表,从未上过正经奏疏。 如今宗室改制之事正闹得沸沸扬扬,他偏偏在这个时候递奏疏…… 通政使沉吟片刻后低声道:“送去內阁,另外派人知会司礼监一声。” 半个时辰后,这封奏疏便摆在了陈循的案头。 陈循看著那封皮上的字眉头紧锁。 他是內阁首辅,这道奏疏按理该由他票擬。 但他太清楚这封奏疏的分量了。 这是宗室改制以来,第一封来自亲王的正式奏疏。 他翻开奏疏,一行行看下去。 开头是例行的请安套话,然后笔锋一转: “臣闻朝廷议更宗室禄制。 减亲王、郡王、將军、中尉岁禄三成,奉国中尉以下除爵为民。 臣愚昧,不敢议此事之当否。 然臣有数事,不得不陈於陛下之前。” “臣藩大同蔚州,地近边塞。 岁有虏骑入寇,百姓流离,边储空虚。 臣藩郡王、將军、中尉凡三百七十余人。 岁支禄米皆仰给於朝廷。 然自正统十三年至今。 实发禄米不足定额之七成。 所缺者以宝钞折支。 而宝钞之行於边塞,十不抵一。 彼等持钞入市,市人不受。 持钞纳税,官府不纳。 名为足额,实则减半。” “臣尝问一奉国中尉岁禄够否? 彼答曰:岁禄两百石,实得不足五十,余者折钞。 钞无所用,鬻於商贾,得银不过十两。 十两之银,何以养一家十口? 臣闻之惻然。” “今朝廷更定宗室禄制,亲王以下减禄三成。 若减后仍如旧例以宝钞折支,则彼等实得不过当前定额之四成。 四成之禄,何以养家? 臣恐彼等不待除爵为民,已先饿毙於沟壑矣。” “臣昧死上言,陛下若必行减禄之政,臣不敢违。 惟愿陛下念彼等与陛下同出太祖一脉。 敕令户部,减后之禄悉以粮米布帛实支,毋得以宝钞折抵。 如此,彼等虽减禄,犹可存活矣。 陛下亲亲之谊,亦可全矣。” 陈循看完奏疏沉默了良久。 这不是一封反对改制的奏疏。 这是一封“求生”的奏疏。 代王没有说“减禄不对”。 他说的是“减禄可以,但请发真金白银,別发废纸”。 陈循轻轻嘆了口气。 这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朝中大臣们吵吵嚷嚷。 爭的是祖制,爭的是规矩,爭的是利益。 可那些边塞的宗室们,连吃饱饭都是奢望。 陈循提起笔在奏疏上擬了票擬:“臣以为代王所陈实情也。请发六部议处。” 然后他唤来中书舍人:“速送司礼监。” 乾清宫,兴安进门匯报:“陛下,內阁送来的奏疏,代王所上。” 朱祁鈺抬起头:“代王?” 他接过奏疏一行行看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代王对改制的意见。 而是因为代王说的那些事。 实发禄米不足五成,宝钞折抵形同废纸。 奉国中尉一家十口岁入不过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干什么? 北京城一个普通铺席的伙计,一年工食银也有五六两。 一个七品知县的俸禄,折银也有四十五两。 朱祁鈺嘆了一口气。 他这次改制就是要解放这类人。 朱祁鈺放下奏疏:“代王现在何处?” 兴安忙道:“回陛下,代王自八月入京。 一直住在灯市口的王府別院。 这些日子不曾出门,只接见过几位王府长史。” 朱祁鈺点了点头:“传朕口諭,明日辰时,朕在文华殿召见代王。” 兴安一愣:“陛下,这……” 朱祁鈺看著他:“怎么?” 兴安低声道:“代王毕竟是亲王,陛下召见於文华殿,礼数上……” 朱祁鈺摆了摆手:“朕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朕就是要见见他。 这个人比那些只会喊祖制的大臣们实在。” 第二日辰时,文华殿。 朱祁鈺坐在御案后看著眼前这个叔父。 他的封地在大同蔚州,是九边重镇之一。 年年有韃靼小股骑兵入寇。 他的藩国是真正的“边藩”。 “臣参见陛下。” 朱祁鈺抬手:“平身,赐座。” 代王谢恩,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 朱祁鈺开门见山:“代王的奏疏朕看了。 你说的那些事朕已经知道了。 你以前上过奏疏吗?” 代王沉默片刻:“臣……上过。 正统十三年、十四年春。 臣两次上疏请足额发放边藩禄米,请罢宝钞折抵。 两疏皆……留中不发。” 朱祁鈺点了点头。 留中不发,这是朱祁镇时代的常態,或者说是王振的常態。 朱祁鈺看著代王:“这次你上疏不是反对减禄,是请减后实支。” 代王深深一揖:“陛下明鑑。 臣不敢议朝廷大政,臣只求边藩宗室能活命。 减禄三成,若实支粮米,彼等尚可勉强度日。 若仍以宝钞折抵,臣恐……” 朱祁鈺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复杂看著代王。 这个亲王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说实话的。 良久,朱祁鈺缓缓开口:“代王,你可知道你那封奏疏递上来,朝中会有多少人骂你?” 代王抬起头:“臣知道。” “你不怕?” 代王苦笑:“怕,但臣更怕那些奉国中尉饿死在家门口。 臣是大同蔚州的藩王,臣的地盘上宗亲在挨饿,臣不能装作没看见。” 朱祁鈺点了点头:“好,朕就给你一个答覆。” 他看向一旁的兴安:“传朕口諭,著户部速议边藩禄米实支章程。 自景泰元年起,所有宗亲,镇国中尉以下者。 悉以粮米布帛实支,不得以宝钞折抵。” 兴安躬身:“遵旨。” 代王愣了一息,隨即起身跪伏於地:“臣谢陛下!” 朱祁鈺看著他:“起来吧。 朕不是为你,朕的江山不能让他们饿死。” 代王起身,眼中隱隱有些发红。 朱祁鈺又道:“宗室改制,朕做定了。 减禄三成,不会改。 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朕记住了。 以后边藩宗室有什么难处,你可以直接上疏,不必转圜。” 代王深深一揖:“臣谨记。” 走出文华殿时代王抬头看了看天。 暖洋洋的秋阳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蔚州那个奉国中尉的家。 想起那个穿著破袍子不好意思出门的中年人。 他回去之后可以告诉他:以后禄米会实支,不会再发废纸了。 至於减禄三成。 减就减吧。 总比饿死强。 第80章 二十六卫 正统十四年十月二十日。 府军前卫的衙署內,四百余人列队而立。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 身上大多带著尚未痊癒的伤疤。 一个月前,朱祁鈺从几千人中亲自选拔出八百人补入府军前卫。 如今,八百人只剩四百零七人。 韩成站在队列最前,胸前的伤口刚刚拆了绷带。 那一战他双刀斩敌七人,自己也挨了两刀。 站在他身侧的周斌,面色仍有些苍白。 沙盘推演他是第一,真正廝杀时他也冲在最前。 一支冷箭从左肩穿过,差点要了他的命。 李岩、赵平、王猛,一个个熟悉的面孔都在。 也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不在了。 朱祁鈺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这四百多人: “朕今日来,不是给你们发赏钱的。 赏钱户部已经发了,谁没领到自己去骂沈翼。”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朱祁鈺等笑声停了才继续道:“土木堡一役,二十六卫的精锐几乎打光了。 活下来的要么跟著朕守城。 要么战死在朕看不见的地方。 如今二十六卫的的指挥使、千户、百户,空了一大半。 那些空缺,总得有人补上。” 说著朱祁鈺忽然提高了声音:“韩成!” 韩成出列跪地:“末將在!” “你在德胜门双刀斩敌七人,朕亲眼看见的。 从现在起你便是府军前卫指挥使,掌本卫事务。” 韩成叩首:“末將谢恩!” “周斌!” 周斌出列跪地。 “从现在起,你便是府军前卫指挥同知,佐理本卫事务。” 周斌叩首:“末將谢恩!” 朱祁鈺又看向李岩、赵平、王猛:“李岩,你去金吾左卫,任千户。 赵平,你去羽林右卫,任千户。 王猛,你去府军后卫,任千户。” 三人同时跪地。 李岩抬起头有些发愣:“陛下,末將不留在府军前卫?” 朱祁鈺看著他:“怎么,不想去?” 李岩:“末將不是那个意思,末將就是……末將以为陛下要把咱们留在身边。” 朱祁鈺笑了:“朕把你们留在身边做什么? 养著当亲兵? 朕告诉你们,二十六卫是朕的亲军。 金吾、羽林、府军、虎賁、燕山、大兴、济阳、济州、通州…… 每一卫都该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的手脚。 可这些年二十六卫成了什么? 成了勛贵子弟混日子的地方。 成了吃空额喝兵血的窟窿! 现在,朕要把二十六卫拿回来。 你们,便是朕拿回二十六卫的刀。 府军前卫是什么地方? 是幼军出身的地方。 朕今日把你们放出去,不是赶你们走。 是让你们去替朕看著那些卫。 替朕管著那些卫。 替朕把那些卫真正变成朕的卫!” 四百余人齐刷刷跪地:“皇上万岁!” …… 四百零七人,每一个都安排了去处。 有的是千户,有的是百户,有的是总旗、小旗。 官职有大有小,但每一个人都有了一个实职。 待最后一个人领命归列,朱祁鈺看著他们缓缓道: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会觉得委屈。 明明在府军前卫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別的地方? 明明在朕身边待著更近,为什么要去那些不认识的卫?” 他顿了顿:“因为朕信不过別人,只信得过你们。”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这一句话的威力太大了。 许多人听后神情振奋。 “朕信得过你们。 朕把你们放在二十六卫。 就是把朕的命交给你们。 你们在,二十六卫就在。 二十六卫在,朕就在。” 韩成带头叩首:“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四百余人齐声高呼:“愿为陛下效死!” 声音震天,久久不息。 当日下午,兵部的任命文书便送到了府军前卫。 于谦第一次看到名单时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有这样的陛下,大明朝或许真的能…… 这四百零五人,官职最高的不过千户,最低的只是小旗。 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军官调动。 放在偌大的二十六卫里也根本不起眼。 但于谦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当初的八百人,每一个都是他和朱祁鈺亲手挑选的。 现在剩下的这四百余人更是和朱祁鈺一起在城墙上廝杀过的。 他们的忠诚不需要怀疑。 他们的战功有据可查。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出身和京城勛贵集团几乎没有任何瓜葛。 把他们分散到二十六卫去。 就像把数百颗钉子,钉进了二十六卫的每一根骨头里。 三年、五年之后,这些人会升迁,会掌权,会带出自己的队伍。 到那时候,二十六卫就不再是勛贵们混日子的地方。 而是真正的天子亲军。 当夜,乾清宫。 朱祁鈺召来兴安:“东厂怎么样了?” 之前封赏时朱祁鈺让兴安提督东厂。 这么大一个部门总不能一直放著不用。 所以这段时间兴安都在忙著调查和肃清东厂。 兴安拱手道:“回陛下,臣这些日子查下来,东厂的情形不容乐观。” 朱祁鈺抬眼看他:“怎么个不容乐观?” 兴安:“王振掌司礼监时,东厂正经的刺探访事几乎废弛。 彼时东厂只干两样事:收钱,害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臣清点的初步结果。 东厂在册番子一千三百余人。 其中过半是掛名吃空餉的。 真正当值的不足六百。 而这六百人中,又有三百余人是靠著给王振党羽送钱才进来的。 真正能办事的,不超过三百人。” 朱祁鈺翻开册子一行行看下去。 有收钱帮人脱罪的。 有捏造罪名敲诈勒索的。 有替王振打探朝臣隱私的。 有强占民田、逼良为贱的。 …… 朱祁鈺合上册子,面色阴沉:“这些人现在何处?” 兴安道:“臣已命人將为首的二十三人看押起来。 其余人等暂时禁足在厂衙內,等候陛下发落。 另外还有一事,东厂歷年积攒的密档少了一大半。” 朱祁鈺目光一凝:“密档?” 兴安点头:“是,东厂自永乐十八年设立。 歷年的访单、密报、案卷,都该存档备查。 但臣查遍库房,发现自正统七年以后的密档几乎全部缺失。 留下的只有些无关痛痒的寻常案卷。 臣审问了几名老番子。 有人说那些密档都被王振的人提走了。 至於提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第81章 成国公 朱祁鈺沉默良久。 王振要那些密档做什么? 销毁罪证? 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土木堡之变后王振府上抄出的那些金银財宝。 当时卢忠带人抄了三天三夜。 可那些密档,却一件都没有找到。 朱祁鈺缓缓开口:“那些被看押的人审过了吗?” 兴安道:“审过了,有十二人供认不讳。 另有七人抵死不认,但人证物证俱在。 还有四人…… 臣不敢动。” 朱祁鈺看著他:“为何不敢动?” 兴安低声道:“那四人中,有两人与勛贵联姻。 一人是成国公府的远亲。 一人的女儿嫁给了泰寧侯的庶子。 另外两人,一个是太后的族人。 一个是钱太上皇后的远房表亲。” 朱祁鈺冷笑一声:“好得很。 东厂是朕的东厂,还是他们的东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传朕口諭,那二十三人按律严惩。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不管他们背后站著谁,朕的东厂不要这种蠹虫。” 兴安叩首:“臣遵旨。” 朱祁鈺又道:“至於剩下的人你仔细甄別。 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打发去打扫街道。 东厂不是收容所,更不是他们捞钱的地方。” 兴安犹豫了一下:“陛下,若全部清退,东厂能用的不过两百人。 连京城都铺不满,更遑论刺探天下……” 朱祁鈺摆了摆手:“两百人够了。 你以这些人为基础,重新招募人手组建东厂。 谁若再敢借著东厂的名头敛財害命,朕灭他九族。” 兴安深深叩首:“臣谨记。” “还有那些缺失的密档,给朕查。 王振把它们弄到哪里去了。 谁经手的,谁藏匿的,统统查清楚。 查不出来,你这东厂提督也別干了。” 兴安浑身一震:“臣……领旨。” 朱祁鈺看著他惶恐的神色,语气稍缓:“起来吧。 朕不是为难你。 东厂是朕的眼睛耳朵。 眼睛瞎了,耳朵聋了,朕还怎么坐这江山? 你去告诉那些留下的番子。 只要他们忠心办事,朕不会亏待他们。 但有一条,谁敢再吃里扒外,朕让他后悔投胎做人!” 兴安起身,额上已沁出细汗:“臣一定把陛下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 朱祁鈺点了点头:“去吧,先把那二十三人处置了。 明日在西市外公开行刑,让全城的人都看看。 朕的东厂,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兴安领命退下。 殿中只剩下朱祁鈺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东厂、锦衣卫…… 这些都是太祖太宗留下的利器。 可这些年这些利器要么锈蚀,要么被人偷去用了。 现在他要一件一件拿回来。 成国公府,后堂。 朱仪面色阴沉坐在案前。 他的父亲朱勇是成国公朱能之子,靖难元勛之后。 正统年间朱勇官至太保,掌都督府事,是勛贵中的顶樑柱。 土木堡之役朱勇率军力战,阵亡於战场。 按照惯例,朱勇的爵位应由他承袭。 可如今他袭爵的奏疏递上去一个月了,却石沉大海。 他派人去礼部问,礼部说“正在核验”。 去吏部问,吏部说“待陛下批示”。 去內阁问,內阁说“已票擬送司礼监”。 一个月了,还在“送司礼监”。 朱仪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朱祁鈺不想让他袭爵。 或者说朱祁鈺不想让任何一个勛贵子弟轻轻鬆鬆袭爵。 那日在朝堂上朱祁鈺说得很明白:有本事上城墙杀敌立功的不吝封侯拜將。 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在家待著,別来指手画脚。 他朱仪,有本事吗? 没有。 他今年二十二岁,此前一直在家里读书,连北京城防图都没看过。 他父亲殉国的时候他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 但他能怎么办? 那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爵位,他必须承袭。 门帘掀起,张軏走了进来。 这位英国公张辅之弟此刻面色也不好看。 张軏拱了拱手:“成国公。” 朱仪起身还礼:“张都督。” 张軏先开口:“袭爵的事还没消息?” 朱仪摇了摇头。 张軏冷笑一声:“陛下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 朱仪没有说话。 张軏看著他:“你知道今日府军前卫的事吗?” 朱仪点了点头:“知道,四百新人补入二十六卫。” 张軏压低声音:“那四百人,是陛下亲自选的。 都是些泥腿子出身。” 朱仪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张軏继续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等那四百人在二十六卫站稳脚跟。 我们这些老公侯就真的靠边站了。” 朱仪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张都督想怎么做?” 张軏看著他:“你父亲是勛贵中的顶樑柱。 土木堡一战多少勛贵子弟跟著他阵亡沙场? 如今他尸骨未寒,他的儿子连爵位都袭不了。 这口气你咽得下?” 朱仪垂下眼帘:“咽不下又如何?” 张軏凑近一些:“咽不下,就一起想办法。 咱们不是一个人在京城。 泰寧侯陈灝、駙马都尉焦敬、井亨…… 这些人谁家不是这个情况? 咱们联名上疏,请陛下儘快处置袭爵之事。 他总不能把咱们所有人的奏疏都留中不发吧?” 朱仪抬起头:“上疏之后呢?陛下若不准呢?” 张軏冷笑:“他凭什么不准? 袭爵是祖制,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他改宗室禄制已经惹了一身骚。 再卡著勛贵袭爵,就不怕寒了天下忠良之后的心?” “好,联名上疏!” 张軏笑了:“这才对。 你放心,不只是咱们。 朝中那些文官对陛下也有意见。 王直致仕,那是被逼的。 吏部换了人,六科被压著,都察院也噤声了。 但他们心里都不服。 只要咱们这边闹起来,那边自然会有人呼应。” 朱仪点了点头。 张軏站起身:“我这就去联络,你等著。”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陛下派东厂在查咱们。 你说话做事都小心点。” 朱仪心头一凛,隨即点头:“我知道。” 张軏走后,朱仪独自坐在后堂望著墙上父亲的画像出神。 画像上的朱勇,身著甲冑,腰佩宝剑,目光炯炯。 那是他五十岁时的模样,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朱仪轻轻嘆了口气。 父亲,你若还在,我成国公府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第82章 商贾归来(第三章) (今天除夕了,祝大家闔家欢乐) 乾清宫,成敬將一份奏疏呈上。 张軏、朱仪、陈灝、焦敬、井亨…… 十几个勛贵子弟的名字都在上面。 这是联名上疏,请求让朱仪承袭爵位。 朱祁鈺看完轻轻笑了一声。 成敬低著头,不敢说话。 朱祁鈺將奏疏放下:“成敬,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成敬小心翼翼道:“臣不敢妄议。” 朱祁鈺看著他:“让你说你就说。” 成敬沉默片刻后才道:“臣以为陛下若压得太紧恐生变故。 那些勛贵子弟虽无大才,但姻亲故旧遍布朝野。 若朝中有人呼应,届时……” 朱祁鈺:“届时如何?他们要造反?” 成敬浑身一颤,连忙跪下:“臣不敢!” 朱祁鈺摆了摆手:“起来吧,朕又不是在说你。 你知道朕为什么卡著他们的袭爵吗?” 成敬低著头:“臣不知。” 朱祁鈺缓缓道:“因为朕要让他们知道,爵位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父辈用命换来的爵位,他们得用本事守住。 没本事,就別想轻轻鬆鬆袭爵。 你去告诉他们,袭爵可以。 但袭爵之后,必须入讲武堂习兵事。 三年期满,考核合格后方给全俸。 考核不合格者俸禄减半。 若无军功,三世之后爵位降等。” 成敬心头一震,躬身道:“臣领旨。” 朱祁鈺又道:“另外,告诉张軏。 他是英国公张辅之弟。 英国公殉国,朕心里有数。 但他若再串联生事,別怪朕不念旧情。” 正统十四年十一月二日。 朝阳门外,一队骡车缓缓行来。 车队约有二十余辆,车上满载著布匹、茶叶等货物。 赶车的伙计们穿著半旧的棉袄,手里拿著鞭子,吆喝著牲口。 守门的百户照例上前盘问:“站住!何人入城?” 车队最前面,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商人翻身下马。 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军爷辛苦,小民是山西商人。 姓王,在京中有店铺。 前些日子南下进货,今日回京。” 百户接过文书看了看。 是顺天府发的路引,上面盖著大印。 他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那商人谢过后翻身上马,带著车队缓缓进入城门。 进入城门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还有几队商旅在排队等候盘查。 有从南边来的,运的是绸缎、香料。 有从东边来的,运的是海货、食盐。 也有从西边来的,运的是药材、皮毛。 商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是八月下旬离京的。 那时北京城人心惶惶。 瓦剌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满城的富商巨贾,十成走了七八成。 有的南下金陵,有的东去苏州,有的乾脆躲进了乡下。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把店铺交给一个老伙计照看。 自己带著家眷和细软,一路南下跑到南京。 在南京待了一个月,日日打听北京的消息。 十月初,他听说北京守住了。 然后他便带著这批货物,启程回京。 一路行来他看见不少南下的商队也在掉头。 有的和他一样是回京的。 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商人心中有些感慨。 北京城终究是京城。 只要京城在,生意就在。 他的店铺在前门大街。 三间门面,卖的是苏杭的绸缎。 此时的前门大街一片热闹的景象。 许多店铺在热火朝天地装修。 有的在换门匾,有的在刷墙,有的在往外摆货物。 商人正看著,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是个熟面:隔壁茶叶铺的掌柜老李。 老李满脸堆笑:“王掌柜,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王掌柜笑了笑:“回来,怎么不回来。京城是根,不回来去哪儿?” 老李嘆了口气:“回来就好,你这几个月不在,可错过不少事。” 王掌柜一边让伙计卸货一边问道:“什么事?” 老李压低声音:“你知道陛下说了什么吗?” 王掌柜一怔:“说了什么?” 老李:“陛下说要安定商贾,许商人自由往来,不许官吏盘剥。” 商人眼睛一亮:“当真?” 老李点头:“自然当真,户部还出了告示。 说战乱期间南下避难的商贾,回京后凭路引可免三个月商税。” 王掌柜愣住了。 免三个月商税?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忽然问道:“老李,你店里生意怎么样?” 老李苦笑:“能怎么样?人少货也少,勉强撑著。 不过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九月那会儿一天都不见几个人影。 现在好歹有人走动了。” 王掌柜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 虽然还远不如战前,但已经有了生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你知道朝廷最近有什么新动静吗?” 老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听说陛下要改宗室禄制,减那些王爷的俸禄。 还听说户部换了尚书,是个硬角色,要查帐。” 商人心头一动。 减王爷俸禄,这位新陛下胆子真大。 查帐倒是个好消息。 那些吃拿卡要的胥吏以后该收敛些了吧? 他正想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抬头一看是一队官差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 其身后跟著几个衙役,手里拿著浆糊和告示。 那官员走到街心命衙役在墙上刷上浆糊,隨后將一张告示贴了上去。 商人凑过去一看,告示上写著: “户部示:为安商贾事。 照得京城为天下根本,商贾乃流通血脉。 自瓦剌犯顺以来,商旅断绝,市井萧条,深可悯念。 今特颁条例如左: 一、凡商贾入京,凭路引免抽分三月。 二、凡商贾店铺被毁者,许报官勘验,酌给修葺银两。 三、凡商贾借贷营运者,许以店铺货物为质,向官钱铺借贷,月息三分。 四、凡官吏、胥役、军士,敢有勒索商贾、强买强卖者。 许商贾赴顺天府或都察院首告,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右仰知悉。” 商人看完愣了很久。 借贷营运,月息三分? 还是官钱铺? 以前只有当铺才做借贷,月息起码五分往上。 三分息,简直是白借。 勒索商贾许赴都察院首告? 都察院那是告官员的地方,寻常百姓哪进得去? 如今居然许商贾去首告? 他忽然觉得这个新陛下,和以前那个太不一样了。 老李凑过来小声道:“王掌柜,我听说这告示就是户部新尚书擬的。 就是以前那个刑部尚书金濂。” 商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那张告示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 也许京城真的会不一样。 当日午后,户部后堂。 金濂坐在案前翻看著一叠刚送来的稟报。 那是顺天府各城门今日的入城商旅统计。 朝阳门:入城商队二十三队,货物以布匹、茶叶、瓷器为主。 崇文门:入城商队十七队,货物以粮食、食盐、海货为主。 宣武门:入城商队十二队,货物以药材、皮毛、铁器为主。 共计五十二队,较昨日增加十七队。 金濂点了点头,提笔在稟报上批了一行字:“录副送司礼监。” 第83章 天下宗藩都不服 (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剩下两章还是晚上。) 正统十四年十一月五日,北京城永定门外。 晨雾尚未散尽,一队人马自南而来。 为首的是一辆朱轮华盖车。 车前有仪仗引导,车后有护卫隨行。 那朱轮华盖车规制不凡,只有亲王方能乘坐。 守门的百户远远看见那车驾,脸色微微一变。 当即命人关闭城门,自己则飞马奔向城门內侧的值房。 “快!快报千户!有亲王车驾到了!” 半个时辰后一份奏疏便送到了通政司,又从通政司转送司礼监。 奏疏送达乾清宫时朱祁鈺正在和陈循议事。 朱祁鈺看完后直接將奏疏递给了陈循。 陈循看完后眉头紧皱。 除了三王,就连襄王也出现在了奏疏上。 襄王朱瞻墡,仁宗第五子,宣宗胞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 土木堡之变后,孙太后曾有意立他为帝,他坚辞不受。 土木堡之变后他一直在北京。 没想到他竟然和另外三人一起上疏请求拜见皇上。 另外三王分別是郑王朱瞻埈,仁宗第二子,封地河南怀庆。 辽王朱贵??,太祖第十五子朱植之子,封地湖广荆州。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王朱佶焞,太祖第二十一子朱模之子,封地山西潞州。 三王封地遍布南北,却偏偏在同一天抵达北京城外。 这不是巧合,这是约好的。 陈循低声道:“臣恐他们不是单纯的恭祝皇上登基。” 朱祁鈺点了点头:“都是衝著宗室改制来的。” 陈循跪伏於地:“臣无能,致使宗藩不安,请陛下降罪。” 朱祁鈺摆了摆手:“起来吧,又不是你让他们来的。 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闹出什么花样。” 陈循起身欲言又止。 朱祁鈺看著他:“陈阁老想说什么?” 陈循咬了咬牙:“陛下,几位亲王联袂入京,必是有备而来。” 朱祁鈺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刚好朕要和他们讲讲祖制!” 陈循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朱祁鈺点了点头:“去吧,告诉他们朕明日召见他们。 让他们准备好,有什么话当著朕的面说。” 陈循领旨退下。 当日下午,鸿臚寺。 郑王率先开口:“襄王,明日朝会我们该如何说话,你拿个主意。” 襄王缓缓道:“拿什么主意? 你们来之前本王就说过。 宗室改制势在必行。 减禄三成,朝廷能省下几十万两银子,这是好事。 那些远支宗室本就难以为继,除爵为民。 许他们自谋生路也是好事。 你们偏不听,非要来。” 辽王冷笑一声:“襄王,你倒是大方。 你是亲王,减禄三成,你一年还有六千五百石。 可我们这些边藩、远藩本就禄米不足。 再减三成,底下的人怎么活? 那些奉国中尉世世代代吃禄米。 一朝除爵让他们去种地? 他们哪会种地?” 襄王看著他:“不会种地可以读书。陛下不是许他们科考入仕了吗?” 辽王冷哼一声:“科考入仕?那些穷酸中尉读得起书吗?考得上吗?” 郑王接口道:“襄王,我们今日来不是跟陛下討价还价的。 我们是来守住祖宗法度的。 太祖《皇明祖训》一字不可改易,这是铁律。 陛下今日减禄,明日除爵。 后日是不是连我们亲王的爵位也要削?” 襄王沉默片刻:“本王不是向著陛下说话。 本王只是告诉你们,时移世易。 祖制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土木堡一战,朝廷元气大伤。 陛下减禄是为社稷。 我们这些做叔父长辈的不该拦著。” 辽王猛地站起身:“襄王,你这是要当缩头乌龟? 你不去我去! 明日朝会上我倒要当面问问皇上。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襄王看著他:“辽王,土木堡之变时你可曾遣一兵一卒勤王?” 辽王一怔,隨即道:“没有圣旨,亲王擅动护卫就是谋反,我怎么勤王?” 襄王点了点头:“那瓦剌围城时你可曾上疏问安?可曾遣人入京探问?” 辽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襄王嘆了口气:“就连皇上登基你都没有上疏祝贺。 如今社稷安定你倒来了,你说皇上会怎么看你?” 辽王脸色铁青,一屁股坐回椅上。 沈王小心翼翼地开口:“襄王,那我们明日……” 襄王摆了摆手:“明日该去朝会就去朝会。 但记住,不许闹。 陛下问起勤王之事,你们自己掂量著答。 还有,按《大明律》,亲王无召不得入京。 你们现在无召而来,已经是违制了。 明日闹起来若陛下真要治罪,谁也救不了你们。” 殿中陷入沉默。 第二天,几位亲王在成敬的带领下来到乾清宫。 “臣等恭贺陛下登极,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鈺抬手虚扶:“免礼,赐座。” 其余人还没有入座,郑王便踏前一步:“陛下。 臣等此来除了恭贺登极外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明示。” 朱祁鈺看著他:“何事?” 郑王:“臣听闻朝廷近日更定宗室禄制。臣斗胆敢问此制依据何典?” 朱祁鈺看著他:“依据太祖《皇明祖训》。” 郑王:“《祖训》有云:凡我子孙……” 朱祁鈺打断了他:“《祖训》还有一句:凡亲王、郡王、將军、中尉。 皆当亲亲之谊,共守邦家。 皇叔可记得?” 郑王:“臣记得。” 朱祁鈺:“那皇叔告诉朕,瓦剌围城时,那些亲王、郡王、將军、中尉在哪里? 他们可曾来共守邦家? 朕记得朕给几位亲王发过勤王詔。” 郑王面色一僵。 朱祁鈺继续道:“还有,《大明律》有云:亲王非奉御宝圣旨,不得擅离信地。 你们今日无召入京,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三位亲王脸色齐变。 郑王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道:“臣等是来恭贺登极……” 朱祁鈺打断了他:“八月登极,如今十一月了才来恭贺? 郑王,你当朕是三岁小孩?” 郑王脸色青白交加,片刻后咬著牙开口:“陛下,臣等未能勤王,实有罪过。 无召入京,亦是有罪。 不过宗室禄制乃是太祖钦定,垂宪万世。 陛下今日减禄除爵,天下宗藩都不服!” 第84章 大明朕说了算! 朱祁鈺看著郑王正要开口,襄王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躬身一揖:“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祁鈺看著他,目光微凝:“皇叔请讲。” 襄王缓缓道:“臣以为陛下行宗室改制之事当以理服人,以情动人,不可一味强压。 郑王、辽王、沈王今日入京,並非全为私利。 他们封国远在千里。 底下那些郡王、將军、中尉的日子陛下可曾亲眼见过?” “皇叔想说什么?” 襄王道:“臣斗胆,请陛下稍加体恤。 许边藩、远藩的宗室减禄之后得以实支。 许那些除爵为民的中尉有三年宽限、五年免赋。 则宗藩之心可安,改制之事可行。” 接下来郑王开始陈说怀庆宗室的困苦之状。 辽王接著说荆州宗室如何艰难度日。 沈王则细数潞州宗室的窘迫。 待三人说完,朱祁鈺点了点头:“你们说的,朕都听到了。 边藩、远藩的日子確实难过。 代王前些日子上疏,说的也是这些事。 朕已经准了,镇国中尉以下者,禄米实支,不得以宝钞折抵。 至於你们说的宽限免赋,朕可以再想想。 但减禄三成不会改。 奉国中尉以下除爵不会改。 宗室科考入仕也不会改。 你们若再闹,別怪朕不念亲情!” 郑王、辽王、沈王对视一眼,终於跪伏於地:“臣等遵旨。” 朱祁鈺挥了挥手:“你们也退下吧。明日一早朕派人送你们出城,此事下不为例!” 走出宫门,辽王恨恨地啐了一口:“就这么算了?” 郑王苦笑:“不算了还能怎样? 我今天算是知道了,皇上这是下了狠心的。 如果再闹下去,我们可能都要削爵了。 哎,真不该来这一趟。” 说著郑王看了辽王一眼,要不是他攛掇,自己也不会跟著来北京。 沈王低声道:“那我们明日真的回去?” 郑王点了点头:“回去,回去。” 第二日,郑王、辽王、沈王入宫向孙太后请安。 孙太后以身体有恙为由,没有接见他们。 不过孙太后也让人带了一句话给他们:改制,她支持。 次日,五辆朱轮华盖车在羽林军的“护送”下缓缓驶出永定门。 朱祁鈺將代王和襄王也一併送了回去。 隨后朱祁鈺陆续又收到了十多封各地亲王的奏疏。 全都被他留中不发。 送走几位亲王后朱祁鈺召见了金濂:“金尚书,边藩禄米实支的事办得如何了?” 金濂拱手道:“回陛下,户部已擬定章程。 自景泰元年正月一日起,凡镇国中尉以下宗室。 岁禄悉以粮米布帛实支,不得以宝钞折抵。 所需粮米,由所在州县税粮內拨给。 不足者,由邻近州县协济。” 朱祁鈺点了点头:“好,儘快让內阁票擬上来。 金濂领旨退下。 隔天文华殿朝会。 朱祁鈺刚在御座坐定,便有一人出列跪伏。 “臣右都御史杨善,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杨卿何事?” 杨善叩首道:“臣昧死上言: 上皇北狩已三月有余。 身为天子,困於虏廷,此乃我大明之耻! 今瓦剌已退,也先屡次遣使言可送归上皇。 臣请陛下速遣使臣迎上皇归朝,以全兄弟之义,以慰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 许多大臣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反应。 朱祁鈺面色平静地看著杨善。 杨善继续道:“陛下,土木之变,非上皇之过。 王振弄权,误国误君,已伏其诛。 今上皇困於虏廷,日夜盼望归朝。 陛下若置之不理,天下臣民將谓陛下何? 后世史笔將谓陛下何?” 说罢他再次叩首,发出咚的一声。。 朱祁鈺缓缓开口:“杨卿说完了?” 杨善伏地道:“望陛下三思。” 朱祁鈺目光扫过群臣:“还有谁要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一人出列。 “臣礼科给事中王鉉,附议杨都堂!请陛下迎上皇归朝!” 紧接著,第三人、第四人…… 片刻之间,已有十几人出列跪伏,齐声高呼:“请陛下迎上皇归朝!” 朱祁鈺看著那些人,有礼部的,有吏部的,有六科廊的,有都察院的。 这些人大多是朱祁镇时代得势的人。。 朱祁鈺等他们喊完了才缓缓开口:“你们说完了?那朕说几句。” 你们都说土木之变非上皇之过。 朕问你们,御驾亲征是谁下的旨? 五十万大军是谁带的? 王振弄权,上皇知不知道? 又为什么不制止?” 杨善伏地道:“陛下,上皇年轻,为奸人所惑……” 朱祁鈺打断他:“年轻? 朕今年也才二十二。 朕在北京城头守城的时候,上皇在瓦剌大营里。 你说他年轻,朕比他更年轻。” 杨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祁鈺继续道:“杨卿说上皇困於虏廷,日夜盼望归朝。 你怎么知道他日夜盼望归朝? 也先送来的那些信你见过?你读过?” 杨善急忙叩首:“臣未曾见过!” 这可不敢隨便承认。 毕竟大明朝的当今皇上朱祁鈺都没收到过也先的什么信件。 这些大臣就算通过某些途径知道了朱祁镇的消息,谁敢承认? 承认就是通敌! 大明朝和瓦剌的战爭还不算完。 不能说你瓦剌想来就来。 走了还不付出代价。 朱祁鈺就是要晾著也先。 拖得时间越久,到时候拿到的就更多。 朱祁鈺再次开口:“你没见过,你怎么知道? 也先说可以送归你就信? 也先是什么人? 他是才杀了大明十数万將士的仇人。 他说的话你也信?” 杨善被问得哑口无言。 朱祁鈺转身走回御阶,俯视著下方:“朕可以明確地告诉你们。 上皇朕一定会迎回来,但不是现在。” 说完后朱祁鈺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声音变得严厉:“当初是你们求著朕当这个皇帝的。 现在既然朕当了这个皇上。 一切就得按照朕的来! 別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今天朕在这里就把话说清楚。 如果朕的决定有损大明利益,你们可以劝诫朕,甚至是封驳朕。 但如果只是为了你们自己那点小九九。 別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第85章 开荒(第三章) 五天前户部和兵部完成了京营兵士的额外俸禄发放。 並且完成了军功统计,相关人员该封赏的都封赏了。 这次北京保卫战,活著的兵士都拿到了以前数倍乃至十数倍的俸禄。 而那些战死的兵士,家里人更是吃穿不愁。 特別是在得知朱祁鈺为了发放这笔钱將內库掏空了之后。 一些性情中人更是热泪盈眶。 用兴安回奏朱祁鈺的话说:“如果现在陛下说要进攻瓦剌,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而这,便是朱祁鈺现在的底气。 几日后通州张家湾。 运河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数十艘漕船依次靠岸,船工们吆喝著卸货。 码头上堆满了粮食、布匹、农具等物资。 有官吏在清点登记,有差役在维持秩序。 码头的另一端,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正在排队等候登船。 他们拖家带口,背著破旧的行囊,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户部左侍郎沈翼站在码头上,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核对名单。 一名小吏跑过来稟报:“沈侍郎,第三批流民清点完毕。 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已核验路引,发放口粮。” 沈翼点了点头:“让他们登船吧。 告诉船工一路小心,不得苛待百姓。” 小吏领命而去。 沈翼望著那些登船的流民轻轻嘆了口气。 自十月下旬开始,朝廷便开始大规模遣返流民。 至今已有十余万流民被遣返回乡。 沈翼每日奔走於各城门、码头、驛站,核验名册,清点人数,发放口粮。 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 但他精神却比从前好了许多。 那些流民登船时会回头朝他拱手作揖。 会说“多谢大人”,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感激。 沈翼望著那些船缓缓离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忽然明白金濂为什么要让他做这些事。 不是为了让他吃苦。 是为了让他知道。 户部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食都是从这些百姓身上来的。 最终也要用到这些百姓身上。 当日傍晚沈翼回到京城后径直去了户部后堂。 金濂正在案前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抬头问道:“今日如何?” 沈翼拱手道:“回金尚书,今日遣返流民一千二百三十七人。 第三批流民已全部登船,预计三日后抵达河间府。 沿途各州县已接通报,会派人接应安置。” 金濂点了点头:“好,第四批呢?” 沈翼道:“第四批流民多为山东人,约一万三千余人。 户部正在核验名册,发放口粮。 预计三日后开始遣返。” 金濂看著沈翼:“沈侍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翼连忙道:“不敢言苦,下官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能为陛下、为朝廷分更多忧。” 金濂摇了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翼脸色微红。 金濂继续说道:“做官和做事是两回事。 做官的人,只看上意,只守规矩,只求无过。 做事的人,要看下情,要破规矩,要敢担当。 你以前是做官的,现在开始做事了。 这是好事。” 沈翼抬起头,眼中隱隱有些光芒:“金尚书教诲,下官铭记於心。” 金濂点了点头:“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堆事等著你。” 沈翼深深一揖后退了出去。 金濂望著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沈翼虽然才具平平,但胜在老实肯干。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尚书。 同一天,京郊西南。 一片荒地上数百人正在搭建窝棚。 这是朝廷安置无家可归流民的地方。 荒地由朝廷拨给。 窝棚由朝廷出资搭建。 种子农具由官府贷给,明年秋收后归还。 这数百人正在自己的土地上忙碌著。 其中一名汉子叫赵大牛,今年三十五岁,山西大同府人。 八月里瓦剌入寇,他的村子被洗劫一空。 爹娘死在乱兵刀下,房子被烧成白地。 他带著婆娘和三个孩子一路逃到北京。 在外城流民营里待了两个月。 本以为活不下去了。 没想到朝廷说无家可归者可以留在京郊,拨给荒地开垦。 赵大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荒地? 那可是命根子啊。 他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 租的是地主的田,每年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餬口。 如今朝廷居然给荒地? 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三天后他便被带到了京郊的这块荒地。 官府的人指著地上插的木桩说:“这块地十亩,归你了。 明年秋收后补齐秋收前耗损粮食。 后年开始纳税,头三年减半。” 赵大牛愣了很久,然后跪下磕头。 虽然是冬天,也不是播种的季节。 但他已经热火朝天地在这块地上干了五天。 荒地难开,杂草丛生,石头遍地。 这註定这块地开垦出来不容易。 但他不怕苦,他只怕没地种。 一个妇人走过来,给他递了碗水:“当家的,歇歇吧。” 赵大牛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抹了抹嘴:“婆娘,你看这地虽然荒,但土肥。 明年开了春就能种粮食。 三五年后,咱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赵大牛望著这片荒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瓦剌刀下的乡亲们。 如果他们也能逃出来,也能分到荒地,该多好啊。 他嘆了口气又挥起了锄头。 乾清宫。 朱祁鈺正在阅览一份奏报。 那是户部呈报的流民安置进度。 截至十一月十九日。 共遣返流民十七万三千余人。 发放口粮八万六千石。 发放路费银四万三千两。 安置无家可归流民四万七千余人。 拨给荒地十二万三千亩。 搭建窝棚八千余间。 贷给种子农具折银一万五千两。 预计十二月上旬,全部流民可安置完毕。 朱祁鈺看完奏报轻轻点了点头。 成敬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户部沈侍郎这些日子每日奔走於各城门码头,人都瘦了一圈。 金尚书说沈侍郎如今像换了一个人。” 沈翼之前留给朱祁鈺的印象很不好。 最初他说將通州之粮都烧掉。 这让朱祁鈺怀疑他是南迁派。 之后官方售粮稳定物价时又搞出了几大粮商从朝廷“进货”再高价卖的情况。 朱祁鈺微微一笑:“换得好! 朕就是要让他们都换一换。 以前那些只会混日子的,要么换人,要么换脑子。” 第86章 密档 “厂公,卑职查到了。” 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番子躬身站在兴安面前匯报著。 兴安抬眼看著他:“说。” 那番子道:“卑职按厂公的吩咐,走访了当年在王振府上当差的旧人。 有一个老太监如今在城西一座小道观里养老。 他说正统十二年冬。 王振曾命人將一批箱笼运出京城,说是送往庄上。” 兴安目光一凝:“送往庄上?哪个庄?” 番子道:“王振在京城外有好几处田庄。 最大的一个在昌平,占地三百余顷。 那老太监说当年运送箱笼的人有二十几个,装了足足五辆大车。” 兴安站起身:“昌平?三百余顷的田庄? 卢指挥使抄王振家的时候可没抄出这么大的庄子。” 番子低声道:“厂公,那庄子不在王振名下。” 兴安看著他:“那在谁名下?” 番子:“据那老太监说那庄子名义上是王振一个远房侄子的,实际上是王振私產。 王振死后他那侄子不知所踪。 那庄子如今应该还荒著。” 兴安冷笑一声:“好得很,王振倒是会藏。传令下去,明日一早隨咱家去昌平。” 第二日兴安带著三十余名东厂番子。 在那老太监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座田庄。 庄子周围是成片的良田。 庄门紧闭,门上掛著一副锈跡斑斑的大锁。 兴安一挥手,几名番子衝上去用斧头劈开大门。 庄子內一片狼藉。 房屋內处处积满灰尘,显然早已经无人居住。 那老太监颤巍巍地指著正堂后面:“厂公,后面有个地窖。 当年那些箱笼就是抬进地窖的。” 兴安带人绕到正堂后面,果然发现一个地窖入口。 入口被一块厚厚的石板盖住,石板上压著几块大石。 番子们搬开大石,撬开石板。 一股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等了片刻后兴安捂著鼻子命人点起火把,隨后第一个走下地窖。 地窖很深,约有两丈见方。 角落里堆著几十只大木箱,箱子上积满了灰尘。 兴安命人一一撬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卷捲髮黄的纸张,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兴安取出一卷展开一看,隨后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访单,上面详细记录著某位朝中大臣的隱私: 何时何地收受过何人贿赂。 何时何地与何人密谈。 何时何地写过何等奏疏…… 访单的末尾盖著东厂的印信。 兴安的手微微颤抖。 他又打开另一只木箱,里面同样是密档。 第三只、第四只…… 每一只木箱里都装满了密档。 那老太监在一旁颤声道:“厂公,当年王振让人把这些密档运出来时奴才亲眼看见的。 整整五辆大车装了三天才装完。 奴才问过一句,被打了二十板子后再也不敢问了。” 兴安没有理他,他的心中已经涌起滔天巨浪。 这些密档是东厂自永乐十八年设立以来几十年的积累。 它们记录了无数朝臣的隱私、把柄、罪证。 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拿捏任何人。 王振把密档藏在这里是想干什么? 是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要挟朝臣? 还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兴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必须立即运回京城交给陛下。 当日傍晚,三十余辆大车浩浩荡荡地驶入京城,直抵东厂衙署。 兴安全程押送,片刻不敢离开。 当晚,乾清宫。 兴安跪伏於地:“陛下,这些密档记录朝中官员私事。 涉及贪贿、结党营私、不法之事。” 朱祁鈺走到一只木箱前。 伸手取出一卷密档展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又取出另一卷,看了几眼后轻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转身看著兴安:“这些东西你看了多少?” 兴安叩首:“臣不敢多看,只略翻了几卷,確认是密档便合上了。” 朱祁鈺点了点头:“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谨慎的。” 这些密档原本是留给谁的? 朱祁镇! 王振是他的心腹,这些东西自然是替他收集的。 有了这些东西朱祁镇就可以拿捏朝中任何一个大臣。 谁敢不听话就把他的把柄抖出来。 这是帝王之术,也是权阉之术。 可惜,朱祁镇还没来得及用这些东西就去了瓦剌留学。 如今这些东西却落到了朱祁鈺手里。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第二天左顺门外。 三百余位文武官员按品级列班而立。 半个时辰前他们接到皇帝口諭:今日不朝会,只观礼。 观什么礼? 没人知道。 广场中央堆著几十只大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著。 木箱周围站著数十名大汉將军持刀而立。 官员们窃窃私语,皆是不知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陛下驾到!” 朱祁鈺走到那堆木箱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无人回答。 朱祁鈺继续说道:“这是东厂封存的密档。 永乐十八年设立东厂以来几十年的积累。 里面记录了什么朕不说你们也能猜到。” 群臣中有人脸色微变,有人强作镇定。 “这些箱子是昨日才从昌平运回来的。 王振把它们藏在他名下的田庄里。 除了王振没有人看过这些东西。 朕也没看过。 你们觉得朕该看吗?” 广场上一片死寂。 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片刻后朱祁鈺忽然转过身朝广场边缘招了招手。 很快十余名大汉將军抬著几口大缸走了过来。 缸中盛满了火油。 朱祁鈺指著那堆木箱:“把这些都浇上去。” 刺鼻的油味在广场上瀰漫开来。 官员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这一幕。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 朱祁鈺从兴安手中接过一支火把扔进了木箱。 轰! 火油遇火即燃,火势瞬间席捲开来。 “这些东西,朕烧了。 过去无论你们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想过什么,朕一概不究。 但从今日起谁敢再犯,朕诛他九族!” 广场上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于谦第一个叩首: “陛下圣明!” 隨即,三百余位官员齐声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7章 冬日边塞 正统十四年十二月初一,宣府镇。 城墙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杨洪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苍茫的天地。 他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 鬍鬚上甚至结著薄薄的冰霜。 自从十月紫荆关一战,他率军伏击也先后军已经过去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一直在宣府镇守著。 每日巡视城防,操练士卒,不敢有丝毫懈怠。 瓦剌虽然退兵,但小股游骑仍不时出现在关外。 前几天还有探马来报. 说在野狐岭外发现数百骑瓦剌骑兵,疑似在侦察边关虚实。 杨洪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平。 瓦剌人缺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每年冬天他们都会入寇劫掠。 今年虽然大败而归,但缺粮的问题只会更严重。 也先为了稳定部眾必然会再次派兵南下。 杨洪转身走下城楼。 刚回到衙署便有亲兵来报:“总兵大人,北京来人了。” 杨洪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官员进入堂中。 官员拱手道:“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陈鉞。 奉于少保之命押送军器粮餉至宣府。 弓弩三百张,箭矢两万支。 粮草五千石,白银三万两。” 杨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好!好!于少保果然言而有信。” 他知道北京的困境,现在还能送来这么多物资实属不易。 陈鉞道:“于少保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总兵大人。” 杨洪看著他:“请讲。” 陈鉞:“于少保说瓦剌虽败,其必不甘心。 今冬明春,九边必有战事。 请总兵大人严加防范,不可懈怠。 若有紧急军情,请八百里加急奏报兵部。” 杨洪点了点头:“请回稟于少保,杨洪必竭尽全力,守好宣府。” 陈鉞拱手一揖退了出去。 杨洪望著手中的物资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土木堡之变后他曾以为大明朝要完了。 皇帝被俘,大军覆没,瓦剌兵临城下。 那时候他想也许这辈子就交代在宣府了。 没想到北京守住了。 那个临时上位的新皇帝带著一群残兵败將,硬是把瓦剌打跑了。 如今朝廷还有余力给边关送粮餉、送军器。 大明朝,好像又活过来了。 同一时刻,大同镇。 郭登是十月底回到大同的。 紫荆关一战后他率军北上沿途清剿瓦剌溃兵。 同时收拢逃散百姓,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回到大同。 大同的冬天比宣府更冷。 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郭登却像没事人一样,每天都要在城墙上走一圈。 今日他刚从城墙上下来,便有亲兵来报:“总兵大人,代王府来人了。” 郭登眉头微皱:“代王府?” 亲兵道:“是代王殿下派来的长史,说想请总兵大人过府一敘。” 郭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按照制度,他这个总兵是不能和任何亲王有私下联繫的。 不过他已经听说了北京的宗亲改制。 也知道代王在北京说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代王住宿的驛馆。 朱仕壥正品著热茶和点心。 见郭登进来他连忙起身相迎:“郭总兵,快请坐。” 郭登拱手行礼:“殿下召见,末將不敢怠慢。” 代王摆了摆手:“郭总兵不必多礼,本王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郭登看著他:“殿下请讲。” 代王嘆了口气:“郭总兵,你是大同人,知道大同边藩的苦处。 今年瓦剌入寇,大同府遭兵燹最甚。 代藩宗室三百七十余人,有三十余人死在乱兵之中。 还有一百余人逃散在外,至今未归。 剩下的二百余人困守城中,衣食无著。 本王前些日子上疏请减后实支禄米。 陛下准了。 临行前皇上特意恩准我蔚州藩地本月便可实支禄米。 但实支禄米需从本地税粮內拨给。 大同今年遭灾,又遭兵燹,税粮十不存一。 户部的文书说不足者由邻近州县协济。 可邻近州县也遭了灾,谁有粮食协济?” 郭登沉默片刻:“殿下的意思是?” 代王看著他:“郭总兵,大同镇军中有没有余粮? 能不能借一些给代藩宗室? 明年秋收后本王一定还。” 郭登沉吟良久:“殿下,边军粮餉也是朝廷拨付,末將不敢擅动,不过……” 代王眼睛一亮:“不过什么?” 郭登道:“末將可上疏朝廷,请于少保拨一批粮草,专供代藩宗室过冬。 殿下也可再上一疏,陈明实情。 两疏齐发,朝廷必会重视。” 代王点了点头:“郭总兵所言极是,本王这就写奏疏。” 走出驛馆郭登心中感慨万分。 大同府內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有粮的地方前两个月都被瓦剌人劫掠完了。 有的地方不止粮食,连人都俘虏去了。 而这位代王倒是难得的明白人。 不闹事,不讲祖制,只求活命。 这样的亲王比那些只会喊口號的强多了。 正统十四年十二月初十,乾清宫。 朱祁鈺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两份奏疏。 一份是大同总兵郭登的,请求拨粮救济代藩宗室。 一份是朱仕壥的,陈明代藩宗室困苦之状,请求朝廷协济。 朱祁鈺看完后轻轻嘆了口气。 边藩的日子確实难。 他提起硃笔在郭登的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准。著户部速拨粮草三千石至大同府,专供代藩宗室过冬。” 然后他在代王的奏疏上也批了一行字:“著户部、兵部会同议处,务使边藩宗室得免冻馁。” 批完他看向一旁的于谦:“于少保,边关的冬天,难熬啊。” 于谦拱手道:“陛下仁慈。” 朱祁鈺忽然道:“于少保,你说海外市舶一年能抽多少分?” 于谦一怔:“陛下想开海?” 朱祁鈺看著他:“不是想,是必须开。 海外番货利润丰厚。 朝廷抽分,一年少说也能收几十万两。” 于谦沉吟道:“陛下,开海之事牵涉甚广。 沿海百姓、商贾、地方官府,皆有利害。 若处置不当恐生事端。” 朱祁鈺点了点头:“朕知道的,所以朕不急。先把十六策的其他几策办好,再慢慢推后面的。” 第88章 瑞雪兆丰年(第三章) (不好意思,今天家里团年,久等了。) 正统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冬天的北京城大雪纷飞,整个京城银装素裹。 虽然天气寒冷,但前门大街上的行人却不少。 有买年货的百姓,有吆喝的商贩,有匆匆赶路的行人,也有悠閒逛街的富家子弟。 两个月前这条街还冷冷清清,十家店铺关了七八家。 如今那些关门的店铺大多重新开张。 有的换了招牌,有的刷了新漆。 王掌柜站在自家绸缎铺门口望著街上的景象,脸上满是笑意。 他的店铺一个多月前重新开张。 开张那天他按老规矩放了鞭炮,还请了几个伙计在门口吆喝。 本以为生意会冷清一阵。 没想到当天就来了好几个客人买走了十几匹绸缎。 这一个多月生意越来越好。 虽然还比不上战前,但已经能维持下去。 隔壁茶叶铺的老李走过来满脸堆笑:“王掌柜,生意不错啊。” 王掌柜笑道:“托福托福。老李,你那边呢?” 老李嘆了口气:“还行吧,就是今年茶叶贵,进货不容易。不过比前几个月强多了。” 王掌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听说户部又出了新告示,说商税明年还要降?” 老李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 今年免了三个月商税,明年再降咱们能多赚不少。” 王掌柜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望著街上的行人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两个月前他还在南京忐忑不安地打听北京的消息。 那时候他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他回来了,生意也回来了。 这座城好像比从前更热闹了。 同一天京郊西南。 赵大牛站在自家窝棚前望著漫天大雪,脸上满是笑意。 窝棚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雪。 里面铺著厚厚的乾草,婆娘和孩子们挤在一起暖和得很。 窝棚旁边他开垦的十亩荒地已经被雪盖住。 等明年开春雪化了就可以播种了。 官府贷给他的种子和农具,他都好好收著。 婆娘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当家的,进来吧,外头冷。” 赵大牛应了一声,钻进窝棚。 孩子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爹,过年吃什么?” “爹,明年咱能吃麵条吗?” “爹,这雪下到什么时候?” 赵大牛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笑道:“过年吃肉。 明年咱们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孩子们欢呼起来。 婆娘在一旁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 赵大牛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有地了,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婆娘点了点头依偎在他肩上。 窝棚外,大雪纷飞。 窝棚內,温暖如春。 乾清宫,朱祁鈺御案上摊著一份《景泰元年岁计册》。 那是户部尚书金濂亲自擬定的明年收支预算。 岁入预计:田赋折银二百八十万两,盐茶引税一百二十万两,商税三十万两。 其他杂项二十万两,合计四百五十万两。 岁出预计:九边军餉二百四十万两,京营军餉八十万两,官吏俸禄六十万两,宗室禄米四十万两。 河工、漕运、賑灾等三十万两。 合计四百五十万两。 收支平衡。 朱祁鈺看完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金濂在一旁拱手道:“陛下,这只是预算。 实际执行起来出入在所难免。 臣会尽力控制,爭取不出亏空。” 金濂说得差不多。 只是京营兵士招募的计划还没告诉户部。 这一项预算有些出入。 按照朱祁鈺的想法,京营肯定必须补充满营。 不过现在大明朝有个问题就是愿意当兵的人很少。 大家都被欠餉欠怕了。 朱祁鈺点了点头:“金尚书辛苦了。” 金濂道:“臣不敢言苦,还有一事需陛下圣裁。” 朱祁鈺看著他:“何事?” 金濂道:“盐茶引税,臣擬从明年起每引加价二钱。 如此可岁增三十万两……” 朱祁鈺打断他:“怕什么?让他们反弹。 盐茶专营,利润丰厚。 加二钱,他们只是少赚一点而已,不会伤筋动骨。 若有闹事的交给有司处置。” 金濂深深一揖:“臣遵旨。” 朱祁鈺又看向一旁的于谦:“于少保,京营重建得如何了?” 于谦拱手道:“回陛下,按照新的团营制度,已经组建三营。 合计六万余人。 甲冑、军器已基本配齐。 明年开春后便可开始大规模操练。” 朱祁鈺点了点头:“好,明年秋天朕要检阅效果。” 于谦:“臣遵旨。” 朱祁鈺又看向陈循:“陈阁老,宗室改制的事各地反响如何?” 陈循出列道:“回陛下,据各地奏报,大部分宗室已接受现实。 有少数郡王、將军上疏请求保留爵禄,但言辞尚属温和。” 朱祁鈺点了点头,他已经吩咐过。 亲王关於宗亲改制的上疏直接给內阁票擬。 他是看都不想看。 不过陈循也是给力,朱祁鈺至今都没看到过一份奏疏。 全被內阁否决了。 朱祁鈺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 他望著那片洁白的世界忽然道:“快过年了。” 于谦、金濂、陈循齐声道:“是。” 朱祁鈺转过身看著他们:“这一年不容易。 土木堡之变,瓦剌围城,流民安置,宗室改制…… 朕要谢谢你们。” 三人连忙跪伏:“臣惶恐。” 朱祁鈺摆了摆手:“起来吧,明年还有更多事要做。 希望咱们能再接再厉。 再创造一番君臣合宜的歷史佳话!” 三人齐声道:“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朱祁鈺笑了笑:“去吧,过年好好歇几天。年后有得忙。” 三人告退。 殿中只剩下朱祁鈺一人。 他望著窗外的大雪忽然想起了朱祁镇。 歷史上也先能善待朱祁镇。 伯顏帖木儿的功能恐怕得占一半以上。 但是现在伯顏帖木儿被自己砍了。 不知道那位“皇兄”此刻在瓦剌的大营里过得怎么样? 朱祁鈺嘆了口气,也先不可能如自己所想。 他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也明白朱祁镇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窗外雪越下越大。 朱祁鈺看著窗外的雪,突然脑海中冒出一句话:瑞雪兆丰年。 景泰元年,应该会是个好年景! 第89章 小年 正统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洋溢著浓浓的年味。 前门大街两侧的店铺都掛上了红灯笼。 有的还在门口摆了供桌,点上香烛,送灶王爷上天。 孩子们穿著新衣在街上追逐打闹。 不时有鞭炮声在巷子里炸响。 朱祁鈺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望著宫墙外隱约可见的烟火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成敬躬身在一旁提醒:“陛下,该用膳了。” 朱祁鈺摆了摆手:“不急,让人去坤寧宫传话,朕要晚些时候再过去和皇后一起用膳。” 成敬刚退下,却见兴安匆匆从宫门外走来。 “陛下,鸿臚寺卿李实求见。” 朱祁鈺眉头微挑:“让他进来。” 不多时李实入殿跪拜:“臣鸿臚寺卿李实,参见陛下。” “起来吧,何事?” 李实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回陛下,自十二月初十以来。 各地藩属国及周边部族使臣陆续抵达京城,请求参加正旦朝贺。 这是鸿臚寺统计的名册,请陛下御览。” 朱祁鈺接过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各国使臣的名字、所属国別、抵达时间、隨从人数。 朝鲜国,奏闻使李思哲,率隨从一百四十七人,腊月十二抵京。 琉球国,使臣向永迪,率隨从一百二十三人,腊月十五抵京。 日本国,使臣东坊秀茂,率隨从一百三十八人,腊月二十二抵京。 …… 朱祁鈺合上名册,轻轻笑了一声:“好热闹,十七路使臣加起来都超过两千人了。” 李实躬身道:“陛下,这还不包括云南、贵州、广西等地土司派来的贺正旦使。 那些由礼部另行安排,不归鸿臚寺管。” 朱祁鈺点了点头,將名册放在案上:“这些使臣这些日子在京城如何?” 李实道:“回陛下,鸿臚寺按例將他们安置在会同馆。 朝鲜、琉球、安南等国的使臣礼仪周到,与鸿臚寺官员往来客气。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兀良哈三卫的使臣也是老相识了,每年都来,规矩都懂。 只是……” 朱祁鈺看著他:“只是什么?” 李实:“只是瓦剌的两个使团有些不对付。 也先的使团住北院,阿剌知院的使团住南院,两院之间隔著一条巷子。 可这几日双方使臣在巷子里碰见了几回,差点动起手来。 臣命人將他们隔开这才消停。” 朱祁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怎么个不对付法?” 李实道:“也先的使臣巴图,见了阿剌知院的使臣便骂他们是背主之奴。 阿剌知院的使臣伯顏则骂也先穷兵黷武,陷部眾於死地。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 朱祁鈺听完笑道:“就这样吧,只要不搞出人命就行。至於正旦朝贺的排位……”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兴安:“明日朕要与群臣议一议此事。 你知会六部九卿,辰时正刻到文华殿议事。” 兴安躬身:“遵旨。” 当日晚间,坤寧宫。 汪皇后靠在软榻上,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杭贵妃也坐在一旁,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太医前些日子已经確诊,她確实有了身孕。 朱祁鈺坐在榻边,一手握著汪皇后的手,一手轻轻抚在她腹上笑道:“今日太医说了,胎儿稳健,你只管安心养著。” 汪皇后抿唇一笑:“陛下日日来探望,臣妾想不安心都难。” 杭贵妃在一旁掩口轻笑。 朱祁鈺抬头看她:“允贤,你也是。 太医说了你身子弱,要好生將养。 就不要每天都去请安了。” 杭贵妃低头应了一声,眼中满是喜色。 汪皇后轻声道:“陛下,今儿个小年,臣妾按照皇上的旨意准备了供品。” 朱祁鈺点了点头:“不错,待会儿我们一起送送灶王爷。” 按照明朝皇家的规矩,一般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由光太常寺的官员代表皇室进行祭祀。 但朱祁鈺觉得这太麻烦了,而且少了年味。 便决定自己带著皇后她们今晚举行祭灶仪式。 不多时宫女们在坤寧宫正殿设了香案,摆上糖瓜、清水、草豆等供品。 汪皇后和杭贵妃站在朱祁鈺身后,三人一起站在香案前。 朱祁鈺拈香三拜,心中默默念道:“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坏话少说。 保佑我的江山稳固,保佑皇后和允贤平安生產,保佑大明来年风调雨顺。” 祭罢他將香插入香炉。 汪皇后和杭贵妃也在一旁轻声念著祭词,念完后也插了香。 回到暖阁时晚膳已经摆好。 虽然是小年,但朱祁鈺吩咐不必铺张,只是几道家常菜。 汪皇后夹起一个水点心笑道:“陛下,这是臣妾让御膳房特意包的。 里面藏著铜钱,谁吃著了来年有福。” 朱祁鈺哈哈一笑,刚咬了一口便感觉到牙齿硌到一个硬物。 汪皇后和杭贵妃都笑了起来:“陛下果然是有福之人。” 朱祁鈺吐出铜钱笑道:“朕有福,你们也有福,来,这铜钱给朕好好留著。” 暖阁里其乐融融,笑声不断。 饭吃完饭朱祁鈺在坤寧宫又坐了一会儿。 正要起身回乾清宫,却见一名女官匆匆入內稟报:“陛下,太后娘娘身边的刘姑姑来了。” 朱祁鈺眉头微动:“让她进来。” 刘姑姑入內跪拜:“奴婢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杭贵妃娘娘。” 朱祁鈺抬手:“起来吧,太后有何事?” 刘姑姑起身道:“回陛下,太后娘娘说今儿个小年。 想请陛下和皇后娘娘、杭贵妃娘娘明日一早去清寧宫用早膳。 另外钱太上皇后也在清寧宫。 太后娘娘说,太上皇后这些日子思念太上皇,身子有些不適。 明日若陛下方便,也请见一见太上皇后。” 暖阁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汪皇后和杭贵妃都垂下眼帘不敢说话。 朱祁鈺点了点头:“知道了,明日辰时朕和皇后、杭贵妃去清寧宫给母后请安。” 刘姑姑叩首:“奴婢遵旨。” 待刘姑姑退下后汪皇后轻声道:“陛下,钱太上皇后那边……” 朱祁鈺摆了摆手:“朕知道。”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 回到乾清宫,朱祁鈺坐在御案后望著案上的使臣名册出神。 朝鲜、琉球、安南、占城、暹罗、日本、哈密、兀良哈、韃靼、瓦剌…… 十七路使臣,各怀心思。 朝鲜是忠臣,年年朝贡,礼数最是周到。 琉球、安南、占城、暹罗这些南洋国家不过是例行公事,维持朝贡贸易罢了。 日本…… 那使臣东坊秀茂,据说是细川家的人。 日本幕府將军足利义政刚继位,国內不太平,竟然也遣使来朝。 哈密卫的哈只,是忠顺王卜答失里的使者。 哈密地处西域要衝,这些年受瓦剌和吐鲁番两面挤压,日子不好过。 他来朝贺多半还是老样子,请明朝出面缓和关係。 兀良哈三卫倒是老熟人,年年都来,岁岁朝贡,比有些汉人官员还懂规矩。 韃靼的张文弼,上次来的时候朱祁鈺见过,是个明白人。 脱脱不花这次派他来应该是来谢恩的。 瓦剌两个使团…… 朱祁鈺揉了揉眉心,轻轻嘆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每到小年,母亲也会包饺子,也会在饺子里藏铜钱。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都是老规矩,没什么意思。 如今他却觉得,这些老规矩真好。 第90章 两种声音 (昨天晚上断片了,今天傍晚才醒。很抱歉今天三更不了,明天五更弥补) 第二天文华殿內。 朱祁鈺扫了下面一眼,开门见山道:“今日朝会只议一事:正旦朝贺,各国使臣如何安置。 鸿臚寺卿李实,你先说说情况。” 李实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截至昨日,抵京请求参加正旦朝贺的各国及各部族使臣共计十七路。 隨从人员两千两百七十三人。 现已全部安置在会同馆,按例供给饮食起居。 按《大明会典》所载朝贡之礼。 正旦朝贺当日,各国使臣应依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列班於奉天殿丹墀之下,隨百官一同行礼。 朝贺毕,由礼部设宴款待。 宴后各使臣可呈递国书,进献方物。 礼部会同鸿臚寺核验后依例回赐。” 朱祁鈺点了点头:“诸卿以为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一人出列:“臣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杨铭,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讲。” 杨铭朗声道:“臣以为正旦朝贺之事,当从权处置,不可循旧例。” 殿中气氛微微一紧。 杨铭继续道:“土木堡之役,朝廷元气大伤。 瓦剌虽退,然边关未靖,九边军士仍在枕戈待旦。 此时若大张旗鼓举行朝贺,让各国使臣看到我朝窘迫之状,恐有损国威。 再者,瓦剌使臣亦在其中。 也先乃我朝仇敌,其使臣入京朝贺,臣以为居心叵测。 若让他们在朝堂上窥见我朝虚实,他日再举南侵,必有所恃。”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又一人出列:“臣礼科给事中王鉉,附议杨都御史。 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流民初定,京营尚未重建完毕。 此时大办朝贺,耗费巨大。 若他们住到正旦,再到元宵之后离京。 前后一个月耗费不下数十万两。” 更何况瓦剌使臣就在会同馆住著。 臣每每想到此事,便觉如芒在背。 土木堡一战,我大明十数万將士殞命沙场,上皇至今困於虏廷。 如今却要让瓦剌使臣在京城好吃好喝,在朝堂上观礼朝贺。 我大明將士心中作何感想? 天下百姓作何感想?” 说罢他跪伏於地:“臣请陛下將瓦剌使臣逐出京城。 其余各国使臣亦可婉言辞谢,待朝廷安定之后再行朝贺之礼!” 殿中一片譁然。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朱祁鈺目光扫过群臣:“还有谁要说话?” “臣有本奏!” 一人出列,正是礼部右侍郎章纶。 章纶躬身一揖:“臣不认同杨都御史、王给事中之言。 杨都御史说,大张旗鼓举行朝贺会让各国使臣看到我朝窘迫之状,有损国威。 臣敢问,什么是我朝窘迫之状?” 杨铭一怔,还未回答章纶已经继续说下去:“土木堡之役,五十万大军覆没,上皇北狩,此诚我朝之耻。 然陛下登基以来,固守京城,击退瓦剌,逐虏於关外。 如今京城安定,市井復甦,流民安置,边关稳固,此乃我朝之威! 何来窘迫之说? 王给事中说耗费巨大,臣也算过一笔帐。 各国使臣朝贡,所进方物价值不菲。 朝鲜进贡马匹、人参、纸张。 琉球进贡硫磺、铜器。 安南进贡象牙、犀角。 占城进贡香料。 哈密进贡玉石。 兀良哈进贡马匹。 韃靼进贡马匹、皮毛……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值钱? 朝廷回赐虽厚,但算下来未必亏多少。 更何况朝贡贸易本身就是朝廷財源之一。 若闭门拒客,这才是真正的损失!” 章纶越说越激动:“至於瓦剌使臣,臣以为正该让他们好好看看我大明朝的威仪!” 说罢章纶也跪伏於地:“臣请陛下,照常举行正旦朝贺,大宴各国使臣,彰我大明国威!” 殿中再次譁然。 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朱祁鈺抬手压了压,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几个人:“于少保,你怎么看?” 于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朝贺可以照常举行,但需严加防范。 鸿臚寺、礼部、会同馆、锦衣卫各司其职,务必確保朝贺期间不出任何差错。” 朱祁鈺又看向陈循:“陈阁老,你呢?” 陈循缓缓出列道:“回陛下,老臣以为,于少保之言最为稳妥。 朝贺照常举行,既可彰国威,又可安军心。 至於防范之事,自有有司处置。” 朱祁鈺点了点头,又看向金濂:“金尚书,你是管钱的,你说说这银子能不能省?” 金濂出列答道:“回陛下,户部已核过旧帐。 往年各国使臣进贡,贡品估值约合银十一二万两。 而朝廷回赐及使臣在京用度,往往高达二十万两以上。”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金濂继续道:“但臣查阅了鸿臚寺和礼部的旧档,发现其中多有虚耗。 今岁去除这些虚耗,回赐及用度可控制在十六万两以內。”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都愣了愣。 许多人都知道所谓的虚耗是什么。 金濂继续道:“这笔帐,鸿臚寺、礼部每年都算。 只不过以前没人把帐本拿出来说而已。 若按王给事中所言,將各国使臣遣返,所进方物自然也要退回。 朝廷损失的可能还有今后几年的朝贡贸易。 朝鲜、琉球、安南、暹罗等国,年年遣使朝贡,就是为了维持贸易往来。 若这次將他们拒之门外,下次他们还会来吗?” 王鉉脸色微变,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祁鈺轻轻笑了一声:“金尚书这笔帐算得清楚,朕喜欢。 土木堡之变,確实让朝廷元气大伤。 但伤的是筋骨,不是脊樑。 筋骨伤了可以养,脊樑断了就站不起来了。 也先的使臣在京城,朕也不舒服。 但朕不能因为不舒服就把他们赶出去。 那不是大明朝该有的气度。 正旦朝贺照常举行。 各国使臣按例列班朝贺,礼部设宴款待。 鸿臚寺、会同馆好生安置,不许怠慢。 另外,正旦朝贺之后朕要在文华殿单独召见朝鲜使臣。 让朝鲜使臣准备准备。” 群臣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朱祁鈺摆了摆手:“退下吧。” 第91章 早晏(第一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朱祁鈺带著汪皇后、杭贵妃步入清寧宫给孙太后请安。 孙太后抬手:“都起来吧。” 宫女们搬来锦墩,朱祁鈺在左侧坐下。 汪皇后和杭贵妃坐在右侧稍后的位置。 两人皆穿著宽鬆的宫装,腹部已微微可见隆起。 孙太后的目光从汪皇后身上移向杭贵妃,又移回来。 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们两个都有身子,不必日日来请安。 这大冷天的冻著了反倒不好。 好好养著才是正理。” 汪皇后欠身道:“谢母后关怀。 臣妾身子还好,太医说走动走动无妨。” 杭贵妃也轻声道:“臣妾也是,太医嘱咐適度活动,不敢整日躺著。” 孙太后点了点头,看向朱祁鈺:“皇上这些日子辛苦了吧? 我听说各国使臣都来了,朝中吵得不可开交。” 朱祁鈺笑了笑:“已经议定了,正旦朝贺照常举行。 昨日文华殿议了一个时辰,于谦、金濂、章纶都主张照常。 杨善那边虽有异议,但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 儿臣便定了下来。” 孙太后微微頷首:“是该照常举行。 大明朝再难也不能在宗藩国面前失了体面。 太宗皇帝迁都北京,就是要让天下万邦看看我大明的威仪。 若因为一场战事就闭门谢客,反倒显得不美。” 说话间早膳摆了上来。 清粥小菜,几碟点心,还有一屉热腾腾的包子。 孙太后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朱祁鈺面前碟中:“皇上尝尝,这是我让小厨房做的,羊肉馅的。” 朱祁鈺谢过,低头吃了一口。 吃了片刻后孙太后搁下筷子:“皇上,我有一事想问你。” 朱祁鈺也搁下筷子:“母后请讲。” 孙太后看著朱祁鈺:“上皇在瓦剌已经四个多月了。 我听说也先派了使臣来,说是可以送归上皇。 皇上打算怎么办?” 朱祁鈺也看向孙太后:“母后,儿臣昨日看过使臣名册。 也先的使臣確实来了,名叫巴图。 他带来的国书鸿臚寺已经译出。 大意是说也先愿送归上皇,请我朝开放互市。” 孙太后目光微动:“那皇上打算如何答覆?” 朱祁鈺:“母后,儿臣在朝会上说过,一定会迎回来,不过这需要详细商议。” 孙太后看著他:“商议什么?” 朱祁鈺:“也先要的不是送归上皇,是互市。 互市一开,瓦剌就能从中原得到粮食、布匹和药品。 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冬天就不会饿死人。 过几年便又能再次南侵。 母后,儿臣不能这样养虎为患。 需要群臣商议具体的交换条件。 所以还需委屈皇兄几个月。” 孙太后沉默良久。 许久后她轻轻嘆了口气:“皇上说的,我明白……” 正在这时一个穿著素淡衣裳的女子走到了门外。 太上皇后。 她比朱祁鈺记忆中瘦了许多。 钱太上皇后走到殿中跪了下来:“臣妾参见太后,参见陛下。” 孙太后点了点头:“起来吧。” 太上皇后却未起身,只是跪在地上抬起头看著朱祁鈺。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陛下,臣妾知道,臣妾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话。” 说著她的泪水滑落下来:“上皇在瓦剌四个多月了。 臣妾听说瓦剌冬天极冷,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上皇从小在宫中长大,锦衣玉食的,何曾受过那样的苦? 臣妾每夜睡不著,一闭眼就梦见上皇在冰天雪地里挨冻受饿……”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陛下,臣妾求您,求您想办法把上皇接回来。 求求您別让他在外面受苦……”。 汪皇后低著头,眼眶也有些发红。 杭贵妃更是悄悄別过脸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孙太后则看著朱祁鈺,没有说话。 朱祁鈺看著跪在地上的钱太上皇后,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钱太上皇后说的是真心话。 她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歷史上这位太上皇后为了迎回朱祁镇把自己的首饰都捐了出去。 在朱祁镇被俘虏后她日夜哭泣,甚至哭瞎了一只眼睛。 朱祁鈺亲自將她扶了起来:“皇嫂,起来说话。” 钱太上皇后被扶起,泪眼婆娑地看著朱祁鈺。 朱祁鈺轻声道:“皇嫂思念上皇,朕明白。上皇是朕的亲哥哥,朕也思念他。” 太上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朱祁鈺继续道:“皇嫂放心,朕会儘快和大臣们商量出迎回皇兄的方案。” 钱太上皇后听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退后一步,又是深深一揖:“臣妾……谢陛下。 臣妾知道陛下是个重情重义的。 臣妾……”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擦泪。 孙太后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好了,坐下说话吧。 大过年的別哭哭啼啼的。 来人,给太上皇后上茶。” 钱太上皇后用帕子擦了擦泪,在锦墩上坐下。 汪皇后和杭贵妃上前轻声宽慰著她。 朱祁鈺走回座位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孙太后目光复杂地看著朱祁鈺。 这个“儿子”,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权宜之计,她分辨不出。 但她知道,他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郕王。 也许,大明真能在他这一脉上再次昌盛…… 摇了摇头,孙太后收回思绪轻声道:“皇上,正旦朝贺的事我不过问。但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朱祁鈺看向她:“母后请讲。” 孙太后道:“见深那孩子如今在东宫里住著。 我想著正旦那天让他也出来见见人。 毕竟他是太子。” 朱祁鈺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母后说得是,正旦朝贺太子该露面。” 孙太后微微頷首:“好,我会让人准备。” 早膳在沉默中继续。 朱祁鈺吃完碗里的粥起身告退。 走出清寧宫,汪皇后低声道:“陛下,钱太上皇后她……” 朱祁鈺拍了拍她的手背:“朕知道,她是真心为上皇担忧。” 汪皇后轻声道:“那陛下方才说的……” 朱祁鈺看著远处宫墙上的积雪缓缓道:“朕会把他接回来的。” 第92章 会同馆內(第二章) 会同馆北院的瓦剌使团驻地。 巴图正坐在房中烤火。 窗外飘著雪花,屋內燃著炭盆,倒也不算太冷。 但他的脸色却是一脸寒霜,嘴里恨恨的骂道:“这个阿剌,背主的奴才!”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隨后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同时心里又感嘆了一句关內真好。 隨从在一旁低声道:“大人,阿剌知院的人就住在南院。 咱们天天能碰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巴图冷笑一声:“碰见就碰见,要不是明朝的官员拦著,我早打死他们了。” 隨从不敢再说话。 巴图放下茶盏,望著窗外出神。 他来京城已经八天了。 八天里他递了国书,等了回復。 鸿臚寺的人客客气气的,安排食宿,但就是不提正事。 他问过几次何时能面见大明皇帝。 鸿臚寺的人总是答:“使臣稍安勿躁,正旦朝贺之后陛下自会召见。” 他又问:“那送归上皇的事呢?” 鸿臚寺的人答:“此事需大臣们和皇上会同商议,使臣静候便是。” 静候,静候,静候到什么时候? 巴图心中焦躁却不敢表现出来。 太师派他来是让他稳住明朝,爭取互市。 顺便再探探这个新皇帝的口风。 若他办砸了回去也没法交代。 但让他想不到的是阿剌知院的人也在这里。 那个背主之奴,居然也派了使臣来朝贺。 顺义王? 呸! 阿剌也配称王? 巴图心中恨恨地想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他站起身:“怎么回事?” 隨从推门出去看了看,很快回来:“大人,是南院那边。 阿剌知院的人在院子里烤全羊,香味飘过来了。 北院这边有人闻见了,很是不高兴。” 巴图眉头一皱:“烤全羊?” 隨从点头:“是,他们好像在庆祝什么。 听说是顺义王的长子之前生了儿子,他们在这边庆贺。” 巴图脸色一黑。 阿剌知院的长子生了儿子,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现在庆贺个什么劲? 而且这是在明朝京城,不是在草原,他们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庆贺? 巴图正想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更大的喧譁声,还夹杂著几声怒骂。 “不好!” 巴图脸色一变,推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的雪地上,两群人正对峙著。 一边是北院的瓦剌人,一边是南院的阿剌人。 双方手里都拿著刀,眼睛瞪得铜铃大,嘴里骂著鸿臚寺侍臣听不懂的脏话。 巴图衝上前去大喝一声:“住手!” 南院那边一个中年男子也冲了出来,正是阿剌知院的使臣伯顏。 两人几乎同时跑到对峙的人群前,各自拦住自己的人。 巴图厉声喝道:“都给我退后!” 伯顏也在另一边喊著同样的话。 两群人慢慢后退,但手里的刀仍没有放下。 巴图看向伯顏,眼中满是怒火:“伯顏,你什么意思?在京城闹事,想让明朝人看笑话?” 伯顏冷笑一声:“巴图,你少血口喷人。 是我的人在闹事吗? 肯定是你们的人先骂人,我的人才还口的。” 巴图脸色铁青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知道自己这边的人確实会先骂人。 因为在他们看来阿剌知院背叛也先太师,就是背主之奴。 此次南下,脱脱不花和阿剌知院损失都很小。 如果从北京撤退时阿剌知院能策应他们。 也先所率部落就不会死伤惨重。 更是能带回去相当多的劫掠之物和人。 最让也先部落的人不平的是阿剌知院和明朝达成了互市条件。 这是他们很多草原人梦寐以求的。 开放互市,就能用牛羊换取足够的粮食、布匹和药材。 但巴图不能承认是自己人的错,他压低声音:“不管谁先骂的,在京城动刀就是找死。 你以为这里是草原? 明朝的锦衣卫就在外面看著。 咱们若真打起来明天就会被赶出京城。 你回去怎么跟阿剌知院交代?” 伯顏脸色也是微变。 他当然知道巴图说的是实情。 阿剌知院派他来是为了巩固和议成果,爭取明朝的支持。 若他在京城闹事,把和议搞砸了回去没法交代。 两人对视片刻后同时转头喝令自己的人:“把刀收起来!都给我回屋去!” 两群人悻悻地收起刀,各自退回院子。 巴图转身要走,伯顏忽然叫住他:“巴图,等等。” 巴图回头冷冷地看著他。 伯顏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巴图,我知道你恨我。 但咱们在京城都是客。 明朝人正等著看咱们的笑话。 你我不如暂时罢手,等回去之后再算帐。” 巴图沉默片刻后冷冷道:“伯顏,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伯顏也是哼了一声:“信不信由你,我只是不想让明朝人看笑话。” 说罢他转身走回南院。 巴图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其中有恨意,也有羡慕。 远处会同馆的值房里,两个穿便装的男子正透过窗户看著这一幕。 其中一人低声道:“记下来,瓦剌两派使臣对峙,几乎动刀,后被各自首领制止。” 另一人点头,在纸上快速记录著。 而在南院的一间上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兀良哈三卫的使臣脱火赤盘腿坐在炕上。 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 他身旁坐著两个使臣,三人正悠閒地喝茶聊天。 脱火赤笑著问道:“听说北院那边闹起来了?” 一个副使点头:“是,也先的人和阿剌的人差点动手。” 脱火赤哈哈一笑:“好,好,让他们闹,闹得越凶越好。咱们只管看好戏。” 对於入京朝贺,他们早已经轻车熟路了。 从洪武年间明太祖设立朵顏、泰寧、福余三卫。 兀良哈一直和明朝的关係要好。 后朱棣奉天靖难的时候兀良哈还曾派出数千骑兵相助。 不过后来隨著其他草原部落的崛起。 先是阿鲁台,后又有瓦剌。 以及永乐年间明朝的一些“不地道”行为。 兀良哈逐渐被裹挟数次进犯明朝边境。 不过即使是双方激烈交战的情况。 兀良哈几乎每年也会按时派遣使团进京朝贡。 就为了维持那一份“君臣”关係,以及和平时的互市便利。 第93章 朝鲜使臣(第三章) 朝鲜使团驻所是会同馆內规格最高的几座院落。 三进三出的格局,青砖黛瓦,朱漆门窗。 虽比不上王府的恢弘气派,但在会同馆数十座院落中已是上等之选。 朝鲜奏闻使李思哲住在正房。 副使、书状官、通事官分住东西厢房。 隨从人员则住在另外几座院子 此刻李思哲正坐在正房的书案前,手中捧著一卷《大明会典》仔细研读。 李思哲年约四十,面容清癯,頷下留有三缕长须。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织金紵丝团领袍,腰间繫著犀角带。 这是明朝赐予朝鲜陪臣的礼服规制。 其胸前补子绣著云雁,是四品官员的標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作为与中国关係最密切的藩属国。 朝鲜使臣的服饰在各国使臣中是最接近明朝官仪的。 李思哲翻书时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那是数十年浸润在朱子之学中才能养成的仪態。 书案上除了《大明会典》,还摊著几本册子。 每一本都夹著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著批註。 李思哲此行还身负重任。 朝鲜对这位大明新君的性情、好恶、治国方略等一无所知。 他要从这些典章制度中,从鸿臚寺官员不经意的言谈中,从会同馆的见闻中拼凑出一个真实的朱祁鈺。 通事官洪贵童轻轻推门进来:“鸿臚寺主簿亲自来传话。 说明日辰时正刻陛下要在文华殿单独召见大人。 让大人准备好国书副本和进献方物清单。 届时会有內官来引路。”” 李思哲放下书卷微微頷首:“知道了。” 洪贵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下官听说这次来的使臣很多。 瓦剌来了两家,还在会同馆里差点打起来。 兀良哈三卫的人也来了。 还有琉球、安南、占城、暹罗、日本……” 李思哲微微一笑:“多才好,越多越显得大明威加海內。” 洪贵童低下头:“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只看到热闹,没看到门道。 不过下官有些担心,这位新陛下登基不久,又刚打了大仗,会不会对我们朝鲜有什么看法?” 李思哲看了他一眼:“看法?什么看法?” 洪贵童低下头:“下官……下官只是担心。” 李思哲看著他:“洪通事,你在朝鲜通事署多少年了?” 洪贵童道:“回大人,下官正统七年入通事署,至今快八年了。” 李思哲点了点头:“八年,不算短了。 你通汉话,识汉字,读过《论语》《孟子》。 可你知道朝鲜与大明的关係与其他藩属国有什么不同吗?” 洪贵童答道:“朝鲜乃礼仪之邦,事大以诚,非他国可比。” 李思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的不错,但不止於此。 洪武二十五年,我太祖大王受大明册封,定国號为朝鲜,至今已五十八年。 这五十八年间朝鲜歷代大王皆受大明册封,用大明年號,行大明礼制。 每年正旦、冬至、圣节,必遣使朝贺。 每遇大明有大事,必遣使问安。 土木堡之变后我朝上下震动。 世宗大王命人准备兵马,若瓦剌继续南下便发兵勤王。 这不只是事大以诚,更是与同休戚。 朝鲜与大明的命运早已绑在一起。 大明强,朝鲜则安。 大明弱,朝鲜则危。 所以大明的皇帝是谁,大明的朝局如何,对朝鲜来说至关重要。” 洪贵童默默听著不敢插话。 李思哲继续道:“这位新陛下刚登基便守住了北京,击退了瓦剌,稳定了朝局。 听说他还整顿了户部,遣返流民,安置无家可归者。 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对朝鲜有什么看法?” 洪贵童低下头:“大人教训的是,下官浅薄了。” 李思哲摆了摆手:“明日覲见你隨我去。记住,不要失了礼仪,也要有朝鲜使臣的气度。” 洪贵童躬身:“是。” 第二天朱祁鈺端坐御案后看著眼前的朝鲜使臣。 李思哲行至殿中,跪伏於地行三叩九拜之礼。 洪贵童在他身后半步依样跪拜,心中默念著礼仪规矩,生怕出半点差错。 礼毕他跪在地上,双手呈上国书:“朝鲜国奏闻使臣李思哲。 奉大王之命恭贺大明皇帝登极,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成敬接过国书转呈朱祁鈺。 朱祁鈺展开看了看。 国书写得辞藻华丽,字里行间满是恭敬之意。 结尾处朝鲜大王李裪亲笔写道:“臣世受大明厚恩,感恩戴德。 今闻陛下登极,欣喜不胜,谨遣使奉表称贺,並贡方物,伏惟圣鉴。” 朱祁鈺合上国书:“李使臣平身,赐座。” 李思哲谢恩,隨后在锦墩上坐了半边身子。 朱祁鈺看著他忽然问道:“李使臣,你们大王身体可好?” 李思哲答道:“回陛下,大王身体欠安。去岁冬月又偶感风寒……” 朱祁鈺点了点头:“世宗大王要好好保重身体。” 李思哲心头一暖,站起来躬身道:“谢陛下关怀。” 朱祁鈺又道:“土木堡之变后你们大王可有什么举动?” 李思哲早有准备,当即答道:“回陛下,脱脱不花进攻辽东时大王便整军待召。 只待大明皇帝下令便可前往边线御敌。 后又有土木堡败报传至平壤,大王陛下听到后震悼不已。 后闻陛下固守京城,击退瓦剌,大王陛下大喜,率群臣望闕遥贺。” 朱祁鈺微微一笑:“好,你们大王有心了。” 他顿了顿:“朕听说朝鲜歷代大王皆受大明册封,用大明年號,行大明礼制。可有此事?” 李思哲道:“正是,朝鲜自太祖大王受大明册封以来,歷代大王皆恪守藩臣之礼,不敢有违。” 朱祁鈺点了点头:“那有朝一日大明需要朝鲜出兵协助,你们大王可还愿发兵?” 李思哲毫不犹豫地答道:“愿!朝鲜与大明休戚与共!” 朱祁鈺看著他。 良久,朱祁鈺轻轻笑了一声:“好,朕记住你这句话了。 李使臣,你回去告诉你们大王。 朕在位一日,大明便一日是朝鲜的兄长。 朝鲜若有难,大明不会坐视。” 李思哲起身跪伏:“臣谨记陛下之言,回国后当一字不差地转告大王陛下。” 朱祁鈺抬手虚扶:“嗯,起来吧,正旦朝贺之后,朕会让人带你们在京城转转。” 李思躬身道:“臣谢陛下。” 第94章 景泰元年(第四章) 景泰元年正月初一。 文武百官穿著崭新的朝服,按品级列班于丹墀之下。 各藩属国使臣也已就位,站在百官之后按亲疏远近排列。 最前面的是朝鲜使臣李思哲。 其次是琉球、安南、占城、暹罗等国的使臣。 许多使臣都穿著明朝赐予的官服,也有一些穿的本国礼服。 最后面是瓦剌的两个使团。 也先的使臣伯顏站在左侧,阿剌知院的使臣巴图站在右侧。 两人隔著十几个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兀良哈三卫的使臣站在中间位置。 三人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好笑。 “陛下驾到!” 朱祁鈺缓步登上御座。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太子朱见深。 百官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国使臣也隨之跪拜,用各自的语言高呼万岁。 朱祁鈺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礼部尚书胡濙出列,高声诵读贺表。 诵毕百官再次跪拜。 接下来是各国使臣呈递国书。 朝鲜使臣李思哲第一个上前跪呈国书,同时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朝鲜国奏闻使臣李思哲,奉国王之命恭贺大明皇帝正旦,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鈺微微頷首:“朝鲜国王忠勤国事,朕心甚慰。赐宴。” 李思哲叩首谢恩后退回班列。 琉球使臣向永迪上前呈递国书。 同时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琉球国中山王使臣向永迪,恭贺大明皇帝正旦,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鈺同样頷首:“赐宴。” 安南、占城、暹罗、日本……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呈递国书,恭贺正旦。 兀良哈三卫的使臣分別上前。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明与兀良哈永世和睦,共守北疆!” 贺词辞藻华丽程度与朝鲜使臣不相上下。 朱祁鈺微微一笑:“脱火赤,你的汉话说得很好。” 脱火赤叩首:“臣自幼学习汉话汉文。 然汉家文化博大精深,臣只是粗通皮毛,不敢当陛下夸讚。” 朱祁鈺点了点头:“赐宴,好生招待。” 三人谢恩退下。 接下来是韃靼使臣张文弼:“韃靼忠顺王使臣张文弼,奉大汗之命恭贺大明皇帝正旦。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明与韃靼永息刀兵,共保太平!” 朱祁鈺看著这个明朝昔日的秀才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好,朕知道了,退下吧。” 张文弼叩首退下,眼眶微微发红。 最后是瓦剌的两个使臣上前。 伯顏跪呈国书,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瓦剌太师也先使臣伯顏,恭贺大明皇帝正旦,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伯顏隨后跪呈国书,同样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瓦剌顺义王阿剌知院使臣伯顏,恭贺大明皇帝正旦,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 朱祁鈺看著他们,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赐宴,退下吧。”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退下。 朝贺结束后朱祁鈺起身离座。 百官再次跪拜,各国使臣也隨之跪拜。 走出奉天殿,朱祁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午时正刻,会同馆。 各国使臣按例在此赴宴。 使臣们按品级落座,鸿臚寺的官员在一旁陪客。 朝鲜使臣李思哲坐在首席,与礼部右侍郎章纶相邻。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诗词歌赋聊到朝廷政事聊得甚是投机。 琉球、安南、占城、暹罗等国的使臣坐在次席。 他们汉语不太好,只是闷头吃菜,偶尔互相敬酒。 哈密卫使臣哈只坐在第三席,心不在焉地吃著菜,不时抬头看向首席的方向。 兀良哈三卫的使臣坐在第四席,与几个副使谈笑风生。 他们汉语流利,与陪客的官员也聊得热火朝天。 韃靼使臣张文弼坐在第五席,他只是低头吃菜。 偶尔抬头看向四周的目光中带著复杂的情绪。 瓦剌的两个使臣坐在最后一席。 两人中间隔著一个人,谁也不理谁。 巴图闷头喝酒,伯顏闷头吃菜,偶尔抬眼看看对方,又迅速移开目光。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提议:“今日正旦佳节,各国使臣难得齐聚。 不如请各位使臣各献一诗以贺佳节?” 提议的是礼部的一位郎中,喝了几杯酒兴致颇高。 章纶看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朝鲜使臣李思哲当即起身笑道:“既如此,下官献丑了。” 他略一沉吟,隨即朗声吟道:“正旦朝贺大明宫, 万国衣冠拜冕旒。 海晏河清逢盛世, 愿隨箕尾祝千秋。” 吟罢,满堂喝彩。 章纶赞道:“李使臣好诗!好一个万国衣冠拜冕旒!” 李思哲谦逊地拱了拱手:“章侍郎谬讚。” 琉球使臣向永迪见状也起身吟了一首。 虽然辞藻平平,但胜在情真意切。 安南、占城、暹罗的使臣也各献一诗。 虽然汉语不太好,但意思到了。 轮到兀良哈三卫的使臣。 脱火赤第一个起身: “北风吹雪入燕京, 万国来朝贺太平。 愿得年年春色好, 共扶日月照边城。” 吟罢眾人又是一阵喝彩。 章纶赞道:“脱火赤使臣好诗!想不到草原之上也有如此文采。” 脱火赤笑道:“章侍郎谬讚,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隨后另外两位兀良哈使臣也分別作诗一首。 虽不算惊艷全场,但也比大部分使臣出彩了。 轮到韃靼使臣张文弼,他站起身沉默片刻后缓缓吟道: “十年漂泊客胡尘, 今日重瞻汉月新。 愿得君王垂一顾, 白头犹得返中原。” 吟罢满堂寂静。 许多人听出了诗中的深意。 这位汉人出身的韃靼使臣是在借诗言志,表达思乡之情。 章纶轻声道:“张使臣……” 张文弼摇了摇头,苦笑道:“下官失態了,请诸公勿怪。”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最后轮到瓦剌的两个使臣。 伯顏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吟不出来。 他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哪里会吟诗? 巴图也是一样,站起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正旦……好……喝酒。” 满堂鬨笑。 伯顏狠狠地瞪了伯顏一眼,伯巴图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章纶摆了摆手笑道:“两位使臣不必勉强。来,喝酒,喝酒。” 第95章 单独召见(第五章) 朱祁鈺坐在御案后翻看著几份国书。 他刚和大臣们在谨身殿用完午膳。 小憩了片刻后便又开始处理政务。 成敬入內稟报:“陛下,哈密卫使臣哈只求见。” 朱祁鈺点了点头:“宣。” 哈只入殿跪拜,额头触地:“臣哈密卫使臣哈只,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祁鈺抬手:“起来吧。 哈只,你这国书上说忠顺王身体安康。 方才朝贺时朕问你,你欲言又止。 说吧,什么事?” 哈只隨即跪了下来:“陛下明鑑!臣不敢隱瞒,忠顺王殿下处境艰难。” 朱祁鈺目光一凝:“怎么个艰难法?” 哈只道:“回陛下,哈密地处西域要衝,东接沙州,西连吐鲁番,北邻瓦剌。 这些年吐鲁番不断侵扰哈密边境,掠我人畜,占我草场。 瓦剌也先太师也多次遣使威逼忠顺王归附。 忠顺王念及大明累朝厚恩,始终不肯。 但……但力有不逮,难以支撑。”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之色:“陛下,臣此来一是恭贺正旦,二是求大明援手。 若大明再不出兵相助,哈密恐不保矣。” 朱祁鈺沉默片刻:“哈只,你可知大明刚打完一仗,元气大伤?” 哈只叩首:“臣知道,但臣等实在无路可走,这才来求陛下。” 朱祁鈺看著他沉吟良久。 哈密卫是大明在西域的重要藩屏。 若哈密失守,吐鲁番和瓦剌就能长驱直入,威胁河西走廊。 到那时大明的西边永无寧日。 但如今大明確实无力出兵。 他想了想开口道:“出兵之事朕暂时不能答应你。但朕可以给你一些別的东西。” 哈只抬起头殷切地看向朱祁鈺。 朱祁鈺继续道:“朕可以赐给哈密一批军器和甲冑助你们守城。 再赐一些粮食和布匹助你们度过难关。 另外,朕会下旨给沙州、赤斤等卫。 让他们与哈密互为犄角,共御外敌。” 哈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隨即叩首:“谢皇帝陛下!” 朱祁鈺看著他又道:“哈只,你回去告诉忠顺王。 让他再撑几年,等大明缓过这口气,朕不会坐视不理。” 哈只深深叩首:“臣谨记陛下之言。” 哈只退出后朱祁鈺揉了揉眉心。 成敬在一旁轻声道:“陛下,兀良哈三卫使臣求见。” 朱祁鈺点了点头:“宣。” 三位使臣联袂入殿行礼:“兀泰寧卫都督僉事脱火赤、朵顏卫指挥同知莽古岱、福余卫指挥僉事赛罕,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起来吧。” 朱祁鈺打量著三人:“脱火赤,朕听说土木堡之变时你们兀良哈跟著脱脱不花南下了?” 莽古岱和赛罕脸色微变,脱火赤却面色不变,坦然答道:“回陛下,是的。” 朱祁鈺看著他:“你倒坦诚。” 脱火赤道:“臣不敢欺瞒陛下。 也先势大,脱脱不花以蒙古大汗之名相召。 兀良哈三卫身处夹缝,若不从命恐遭兵祸。 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祁鈺没有责罚,反而换了个话题:“你们这次来朝贺是为何?” 脱火赤抬起头:“因为北京守住了。”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 脱火赤继续道:“土木堡之变,臣等在军中观望。 若……若北京失守,兀良哈別无选择,只能依附瓦剌。 陛下,兀良哈世受大明厚恩。 永乐年间便受册封,至今已四十余年。 土木堡之变隨脱脱不花南下是为势所迫,非出本心。 如今陛下登极,大明稳固,兀良哈愿重新归附,永为藩屏。” 朱祁鈺看著他没有说话。 兀良哈每年来都是这套说辞。 回去后不久便又开始劫掠明朝边境。 除了受到阿鲁台和也先的胁迫。 他们自己也发动过多次劫掠。 在穿越之前的朱祁鈺看来他们就是养不熟的狗。 莽古岱和赛罕垂首屏息,不敢出声。 许久朱祁鈺才缓缓开口:“脱火赤,你很坦诚,朕喜欢坦诚的人。 土木堡之变你们跟著南下,朕可以不计较。 但有一条,从今往后兀良哈三卫须忠心不二。 若再首鼠两端,朕不会客气。 大明再对兀良哈用兵,將会是灭族战!” 说到最后朱祁鈺眼中杀机顿现。 脱火赤等人当即跪伏:“臣谨记陛下之言!兀良哈三卫愿为大明守北疆,绝无二心!” 朱祁鈺抬手:“起来吧,朕信你们一次。” 三人起身重新落座。 朱祁鈺看著脱火赤:“说吧,你们这次来除了朝贺,还有什么事?” 脱火赤道:“臣等此来一是恭贺正旦,二是进贡方物,三是想请陛下开辽东马市。” 朱祁鈺眉头微挑:“马市?” 脱火赤点头:“是,兀良哈以畜牧为生,马匹、皮毛是多余之物。 而粮食、布匹、铁锅、药材是紧缺之物。 若能在辽东开设马市,以马易货,双方互利。 臣等愿以市税充贡,年年朝贺不绝。” 朱祁鈺沉吟了一会儿。 此事他早已经和大臣们商量过。 金濂曾说过开辽东马市,岁可增收商税数万两。 且能羈縻三卫,稳固北疆。 只是需防铁器流入草原,须严加管制。 朱祁鈺点了点头:“马市可以开。 但铁锅、铁农具必须限制交易,兵器铁料更是一概严禁。 若查出来有违反立闭互市!” 脱火赤大喜,当即跪拜:“臣替三卫部眾谢陛下!” 朱祁鈺摆了摆手:“起来吧,具体章程你们去找户部商议。金尚书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脱火赤叩首:“遵旨。” 走出文华殿后莽古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用蒙古话低声对脱火赤道:“这位皇帝比想像中厉害。” 脱火赤看了他一眼,也用蒙古话回道:“能不厉害吗?也先十几万大军都打不进来。” 殿內,朱祁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成敬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这三个兀良哈人倒是实诚。” 朱祁鈺冷笑一声:“实诚?他们是看风向。 北京守住了他们就实诚。 北京若丟了他们就是另一副嘴脸。 不过没关係。 只要朕一直贏,他们就会一直实诚。” 成敬躬身:“陛下圣明。” 第96章 修陵墓?朕还年轻著呢! 春节几天朱祁鈺难得歇息了了一下。 每天陪陪汪皇后和杭贵妃以及几个孩子。 已满五岁的长子朱见济如今已能认识很多的字了。 每天见到朱祁鈺就缠著他问东问西。 唯一让朱祁鈺有些微苦恼的就是自己几个孩子和朱见深玩得很好。 待百官行礼起身后朱祁鈺开口道:“春节已过,该办的正事都要办起来了,你们都说说吧。”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行礼:“臣礼部右侍郎章纶,有本奏。” “讲。” 章纶抬起头朗声道:“陛下登极已逾三月。 如今海內归心,万邦来朝,社稷稳固。 然陵寢之事尚付闕如。 臣请陛下遣官勘察风水,选定吉壤,择日兴工。” 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许多大臣垂首不语,目光却悄悄瞟向御座之上。 修建陵寢確实是每位皇帝都要办的事。 但不是登基就需要开始操办的。 而是要在合適的时机:或天下安定,或皇帝自觉年长。 比如太祖朱元璋洪武十四年开始营建孝陵,彼时天下初定。 太宗朱棣永乐七年开始卜选长陵吉地,十一年正式动工,那时他已迁都北京。 仁宗朱高炽洪熙元年驾崩,献陵是宣宗朱瞻基即位后匆忙营建。 宣宗驾崩后景陵也是英宗即位后修建。 朱祁鈺看著跪在地上的章纶沉默了片刻。 章纶这个人他是知道的。 宗室改制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直言“当更宗室之制”。 所以这不是章纶在催他死,这是章纶在告诉他: 陛下,您已经坐稳了皇位,如今是时候办这件事了。 同时也是在告诉天下:这个皇帝,我认了,我们认了。 朱祁鈺轻笑了一声:“章侍郎,你倒是替朕想得长远。 不过你算过修一座陵寢要多少钱吗?” 章纶一怔没有说话。 朱祁鈺看向户部尚书金濂:“金尚书,你给章侍郎算算。” 金濂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按工部旧档,太宗长陵始建於永乐七年。 至永乐十四年大体告成。 前后七年耗费钱粮难以確计,仅以永乐年间赏罚记录推算,当不下百万之巨。 仁宗献陵,因遵太祖遗詔山陵制度务从俭约。 营建仅三月,耗银约十五万两。 宣宗景陵营建七月,规制亦俭,耗银约十八万两。 若按长陵规制,非百万不可。 若按献陵、景陵俭制,亦需十五万至二十万两。” 章纶脸色微微变化。 他虽然提议修陵,但具体数字確实没有细算。 朱祁鈺又看向金濂:“金尚书,如今国库存银还有多少?” 金濂接口道:“回陛下,太仓现存银两四十二万两。” 朱祁鈺摊了摊手:“章侍郎,你也听见了,户部没钱啊。” 章纶急忙深深一揖:“臣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朱祁鈺:“你没什么罪。 朕知道你是好心。 不过朕还年轻,才二十二岁。 朕还能活很多年。 朕等几十年再修陵寢也不迟。 到那时候国库充盈了,朕给自己修个气派的。 也给你们的提提规格。”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章纶眼中带著感激,也带著一丝惭愧:“陛下胸襟,臣不及万一。” 朱祁鈺笑了笑:“行了,別拍马屁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宗室改制的后续事宜办好,那才是正事。 陵寢的事等朕哪天打不动仗了再说。” 章纶深深一揖:“臣遵旨。” 朱祁鈺看向群臣:“还有谁要奏事?” 片刻后一人出列:“臣兵部尚书于谦,有本奏。” 朱祁鈺微微頷首:“于少保请讲。” 于谦从袖中取出一叠奏疏双手呈上:“陛下,兵部收到九边多镇上疏。 言边军缺额严重,请求朝廷拨款招募新兵。 宣府镇奏报,原额军士五万二千余人。 现今在籍者不足三万二千,其中能战者不过一万五千。 大同镇奏报,原额军士四万八千余人。 现今在籍者不足两万八千,能战者不足一万二千。 延绥、寧夏、甘肃、蓟州诸镇,情形大同小异。” 成敬接过奏疏转呈朱祁鈺。 朱祁鈺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宣府总兵杨洪的亲笔奏疏。 奏疏中详细列明了宣府镇的缺额情况,以及请求拨款二十万两招募新兵一万的恳求。 朱祁鈺合上奏疏,面色沉了下来。 这些人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土木堡一战虽然损失惨重,但主要损失的是京营和各镇抽调的“精锐”。 真正的边镇守军损失並没有那么大。 而且边镇明朝实行卫所制,军户世袭。 需要朝廷拨钱去外面募兵,可想而知卫所的军户不知道跑了多少。 朱祁鈺看向于谦:“于少保,边镇卫所缺这么多人,不是这几个月的事吧?” 于谦答道:“陛下,如今瓦剌虽退,但仍有部分游骑在长城外游荡……” 朱祁鈺冷哼一声:“不用瞒著我,说真正的理由。” 于谦沉吟了片刻:“是。 卫所军士平时屯种,战时出征。 屯田所出,本应供养军士。 然各卫所军官多將屯田据为私產。 强令军士为其耕种,所收尽入私囊。 军士无田可种,无粮可食,唯有逃亡一途。 正统年间,每年逃亡军士数以万计。 另外还有私役军士之事。 军官以军士为私仆,为其修建宅邸、开垦私田、经商牟利。 军士终日劳作,不得操练。 一旦有战事,如何能战? 卫所之弊积深已久,若再不改制。 十年之后大明朝將无兵可用!”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许多文官面面相覷,这些话他们以前也听过。 但从没有人在朝堂上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御座之上的朱祁鈺。 朱祁鈺这才点了点头,整顿卫所是他要解决的一件大事。 虽然募兵制能大大地提升战斗力。 但现在的明朝还支撑不了这么大的財政支出。 所以需要卫所缓衝几年。 而如果不解决那些积弊,卫所那些军户还是会逃跑。 朱祁鈺看向于谦:“于少保,朕之前命你调查的京畿附近的几个卫所情况,怎么样了?” 第97章 整顿卫所 以前朱祁鈺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歷史上从土木堡之变后明朝的军队体系从卫所制开始大规模的转变为募兵制。 可以说正统年间是卫所积弊大规模爆发的时间。 大量的卫所军士逃跑。 而朱祁镇带出去的人可是精兵二十万,號称五十万大军。 他从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战后朱祁鈺也等到了兵部关於土木堡之役失利的案情分析。 不过分析报告中有衝突的地方。 从调兵记录上看,確確实实从各卫所徵调了数万大军。 加上三大营的精兵,组成了所谓的二十万精兵。 但兵部从一些逃亡回来的士兵和將领处得知,兵力並没有外部宣告的那么多。 一名通州卫的兵士说他们一齐到北京的不足两千人。 这让朱祁鈺的疑惑得到了一些解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愤怒。 真实军队数量不够,但是调拨的军用物资却是真真实实按五十万人配比的。 整个北京的仓库都被陆陆续续的搬空了! 如果朱祁镇这一趟顺利。 最终又会有多少物资被归还到库房? 这个王振真是该死! 朱祁镇也是该死! 所以朱祁鈺又让于谦再派人去京畿附近的各个卫所查探具体情况。 于谦拱手道:“臣派人查访了京畿附近的几个卫所,发现的情形触目惊心。 以通州卫为例,原额旗军五千六百名,现今在籍者不足三千。 其中隨上皇出征者不足一千五百人。 但通州卫指挥使上报徵调人员三千人。 其他几处卫所情况相似。” 于谦说完殿中陷入了沉默。 朱祁鈺嘆了口气:“于少保,若朕要整顿卫所该从何处入手?” 于谦答道:“臣以为当从清查屯田始。 卫所屯田乃军士衣食所系,被侵占者必须追回。 此事牵涉最广,阻力最大,但也是根本所在。 屯田不清理,军士永远吃不饱。 吃不饱,就无心操练,就想著逃亡。 逃亡越多,缺额越严重,留下的军士负担越重,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此乃治本之策。” 朱祁鈺点了点头:“还有呢?” “其次是清点军额。 各卫所到底有多少实有人数,有多少空额,必须一清到底。 吃空餉者追回赃款,严惩不贷。 逃亡军户限期归卫,逾期不归者除其军籍,追缴歷年所欠粮餉。” 朱祁鈺沉吟道:“追缴所欠粮餉?那些逃亡军户本就贫困哪来的钱粮可追?” 于谦道:“所以限期归卫才是关键。 逃亡军户若能限期归卫,可既往不咎,照常当值。 若逾期不归便除其军籍,追缴所欠。 追缴不出的由其亲属代赔。 没有亲属的便將其名下的屯田收归官有,另行分配。” 朱祁鈺点了点头。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归卫既往不咎,不归就除籍追缴。 对那些逃亡军户来说,归卫好歹还有条活路,不归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若真的改革成功,归卫远比他们当黑户好。 于谦继续道:“再次整飭军纪,严格考核。 各卫所军官必须定期考核。 考核不力者降职,优异者擢升。 侵占屯田、私役军士、吃空额者一经查实一律革职拿问。” 朱祁鈺微微頷首看向金濂:“金尚书,清查屯田户部能配合吗?” 金濂出列答道:“能,户部有各地屯田黄册。 虽多年未更新,但可作为底帐。 只需派人赴各卫所实地勘验,两相对照便能查出侵占之数。” 朱祁鈺又看向于谦:“一次性清查所有卫所压力会很大,朕打算先选两个地方开始,你觉得哪里合適?” 于谦道:“臣以为可选宣府前卫和蓟州镇朔卫。 这两卫靠近京师,便於朝廷掌控。 且宣府总兵杨洪、蓟州总兵李铭皆忠心耿耿,定不会阻挠清查。” 朱祁鈺又道:“朕还想借著整顿卫所的机会,慢慢更换边镇总兵。” 此言一出,满朝大臣皆是神色一凝。 朱祁鈺继续说道:“九边重镇,总兵官多是世袭勛贵或老將。 他们守边多年,劳苦功高,朕无意苛责。 但有些人尸位素餐,占著位置不干事。 底下军官侵占屯田、私役军士,他们视而不见。 于少保,你说若朕要换掉一两个总兵,该换谁?” 于谦俯身道:“陛下,换总兵之事需慎之又慎。 九边重镇关乎国家安危。 总兵官若换得不妥则边关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朱祁鈺:“朕知道,所以朕不打算一下子全换。 先从最不听话的开始换。 朕听说甘肃总兵任礼是靖难元勛任亨之子,袭封会寧伯。 此人屡次虚报战功。 朝中有言官弹劾过他很多次。 只因他是勛贵,又有边功,每次都不了了之。 是与不是?” 于谦沉默了片刻:“是。” 朱祁鈺:“好,那就是他了,让范广去甘肃任总兵吧吧。 再让韩成去协助他。 另外把甘肃的总督、巡守和镇守太监也都叫回来。 吏部和兵部商议一下,重新派人过去。” 朱祁鈺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那些过去的总督都办不了事,那就都换乾净。 隨后朱祁鈺看向所有大臣:“可还有其他事?” 金濂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臣户部尚书金濂有本奏。 陛下,这是臣整理的往年国家財政支出情况。 其中冗余之处,臣已一一標註。” 成敬接过转呈朱祁鈺。 朱祁鈺翻开册子一行行看下去。 同时金濂也在讲述:“正统十三年,户部总支出白银约三百二十万两。 其中九边军餉九十万两。 官吏俸禄六十八万两。 宗室禄米约一百五十万石,折银约五十万两。 河工漕运二十一万两。 营造修缮十五万两。 其他杂项十一万两。 內府供用六十五万两。 臣核验旧档,发现有几项支出大可削减。 其一是各王府、各卫所、各衙门冗役冗吏过多。 这些人不占朝廷正式编制,却领著工食银,每年耗银不下十万两。 若裁撤一半可省五万两。 其二是各地驛站耗费过大。 驛站本为传递公文、接待官员而设。 如今许多官员假公济私,携带家眷、货物,沿途驛站供应无度。 每年驛站开支不下十五万两。 若严加整顿可省不少於五万两。 其三是僧道度牒泛滥。 天下僧尼道士数十万,这些人不纳粮、不当差,还广占田產。 每年朝廷拨给寺观的香火钱、度牒银不下八万两。 若停发度牒三年,汰减冗食,已可省数万两。” 朱祁鈺一边听一边点头。 开源节流,当然必须知道具体有哪些支出。 所以金濂在提出十六策之后便一头扎入了往年財政支出的核算中。 第98章 谁的饭碗?(第三章) (收拾东西准备回城,各位久等了,抱歉!) 隨后金濂又將他之前呈给朱祁鈺的十六策当眾讲述了一遍。 念完之后殿中一片死寂。 许久才有人出列跪伏:“臣都给事中李侃,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讲。” 李侃道:“金尚书这十六策若能尽数施行,確实能增加朝廷收入。 但这十六策每一策都在动別人的饭碗,推行起来阻力颇大啊!” 朱祁鈺嘴角勾起一抹笑:“李给事中说的极是。 这十六策每一策都在动別人的饭碗。 军屯追缴动的是卫所军官的饭碗。 僧道度牒动的是寺庙道观的饭碗。 盐茶引税追缴动的是盐商茶商的饭碗。 清查绝户田產动的是豪强势要的饭碗。 重开市舶司动的是沿海走私势力的饭碗。” 朱祁鈺的话还没说完,李侃已听出他话中的意味不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 果然朱祁鈺语气一转:“不过这些饭碗是朕给的吗?! 是朝廷给的吗?! 卫所军官侵占屯田是国法不容! 僧道占田產而不纳粮税是蠹国害民! 盐商茶商积欠引税是欺君罔上! 豪强势要隱匿绝户田產是霸占民利! 沿海走私势力把持海贸是与朝廷爭利!” 问道最后朱祁鈺怒目瞪向李侃,眼中杀机四溢。 许多大臣被朱祁鈺最后几句话嚇的一哆嗦。 李侃更是伏倒在地:“陛下恕罪!臣无此意!” 朱祁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片刻后又一人出列站到李侃身旁:“臣礼科给事中王鉉,有本奏!” 朱祁鈺看著他:“你也觉得朕这是在砸人饭碗?” 王鉉道:“臣非议金尚书之策,臣只是担心操之过急。 这些事牵涉太广,若同时推行恐天下骚动。 臣请陛下分步施行,先易后难,徐徐图之。” 朱祁鈺面色稍缓了一些:“王给事中所言极是,这事朕已经和金尚书商议过了。 先易后难,先近后远。” “陛下英明。” 说完王鉉回到了队列。 朱祁鈺看著下方:“还有谁要说话?” 于谦出列:“臣兵部尚书于谦,附议金尚书之策。” 胡濙也出列:“臣礼部尚书胡濙,附议。僧道度牒一事礼部早有整顿之意,只是一直未能推行。” 岳谦:“臣礼部尚书岳谦,附议。” …… 几位重臣先后附议,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朱祁鈺点了点头:“好,既然诸卿都同意,那就这样定了。 金尚书,你擬一个详细的章程交给內阁票擬。” 金濂深深一辑:“臣遵旨。” 群臣也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退朝后朱祁鈺召见了范广和韩成。 朱祁鈺在文华殿接见了他们:“范將军,伤养好了?” 范广合手行礼道:“回陛下,全好了。 军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上阵,臣现在就能走。” 朱祁鈺笑了笑:“好,朕就喜欢你这种急性子。 这次叫你来是有件大事交给你办。” 范广肃然道:“请陛下吩咐。” 朱祁鈺道:“朕打算让你去甘肃镇,接任总兵官。” 范广当即跪伏:“臣领旨!” 朱祁鈺看著他:“你不问为什么?” 范广抬起头:“陛下让臣去必有陛下的道理。臣只管办好差事,不问其他。” 朱祁鈺点了点头,又看向韩成:“韩成,朕让你给范广当副手,任甘肃镇副总兵。” 韩成跪伏於地:“臣愿隨范总兵去甘肃,万死不辞!” 朱祁鈺道:“好,你们两个到了甘肃先把局面稳住。 记住,朕要的是甘肃镇的军屯全部清厘,军额全部补齐。 那些吃空餉、占屯田的军官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揪出来!” 范广和韩臣叩首:“臣遵旨。” 朱祁鈺走到两人面前亲手將他们扶起:“你们两个都是跟著朕守过城的,是朕信得过的人。 甘肃镇就交给你们了。 办好了朕给你们记功。” 范广和韩成对视一眼齐声道:“臣定不负陛下重託!” 朱祁鈺又喊道:“成敬。” 成敬上前一步:“臣在。” 朱祁鈺看著他:“朕打算让你去甘肃当镇守太监,你怎么想?” 成敬跪伏於地:“臣愿为陛下分忧。只是……臣怕办不好差事,辜负了陛下。” 朱祁鈺笑了笑:“朕信得过你。 你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办事谨慎,从不张扬。 这次去甘肃一是替朕盯著那边。 二是把那些打著皇店旗號敛財的太监都清理了。 甘肃的军屯被侵占,那些太监脱不了干係。 你去就是替朕把那些蛀虫揪出来。” 成敬深深一揖:“臣遵旨,只是臣走后陛下身边……” 朱祁鈺摆了摆手:“朕身边还有兴安,这事办好了你就回来。 你跟著朕这么多年,朕也捨不得让你走。 但这事非你不可。 你在宫里待得久,知道那些太监的伎俩。 换了別人去只怕被他们蒙蔽。” “臣定不辱命。” 两日后,范广、韩成和成敬带著三百精锐护卫离开京城向西而去。 又过了两日,金濂举荐的甘肃巡抚沈翼和于谦举荐的甘肃总督吴寧也出发了。 对於沈翼的人选还出现了一些爭执。 有人认为沈翼没有去过边关,难以担此大任。 最后还是金濂强势建议,並以此次流民遣返为例说明了他的能力。 朱祁鈺这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又过了几日,范广一行抵达甘州城。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 而是先派快马通报,隨后在城外扎营,等待巡抚、镇守太监出迎。 这是规矩,新任总兵到任,当地官员必须出城迎接。 但等了一个时辰城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人出来。 韩成沉声道:“范总兵,他们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 范广冷笑一声:“好啊!传令下去,扎营做饭,咱们吃著饭等他们。” 又过了一个时辰城门终於打开。 马昂、王敬、李贵三人带著一群官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原总兵任礼更是面都没有出现。 马昂拱手道:“范总兵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范广看著他淡淡道:“马巡抚客气了。 本镇奉旨接任甘肃总兵,还请马巡抚引路进城交接。” 马昂皮笑肉不笑地道:“范將军请。” 第99章 灭九族才叫高调处理 朱祁鈺一边翻看著一份册子一边对兴安说道:“起来吧,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兴安连忙欠身:“臣不敢言苦,都是分內之事。” 兴安的目光垂著,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两个多月来的种种。 朱祁鈺“当眾”烧掉秘档后又给他下了一项旨意。 兴安从乾清宫领了旨意出来后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事不好办。 三千多太监,两千多宫女,遍布宫中各监司、各宫殿。 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各怀心思的? 又有多少是安安分分过日子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朱祁鈺要的是一个乾净的后宫。 一个只听皇上话的后宫。 那就得清。 后来清点人数时他才知道。 太后宫有太监一百五十三人,宫女一百二十七人。 按规制太后宫该有太监八十人、宫女六十人。 现在多出了一倍有余。 不过对此他也不敢说什么。 只是在册子上如实记下后呈报给朱祁鈺。 最难办的是那些年轻力壮、无过无错的人。 兴安记得乾清宫有个小太监,姓赵,十九岁。 正统十年入宫后一直在茶水房当差。 他查过那孩子的底细,三代清白,入宫后从无过错。 每日寅时起床烧水,子时才能歇下,五年如一日。 他去通知赵姓太监调去御马监时那孩子愣住了。 兴安那时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这孩子什么错都没有,只是因为在上皇身边伺候过就得被调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带他去了御马监。 后来御马监那边回话说那孩子干活很勤快,从不偷懒。 兴安把这事记在心里,想著过两年或许可以跟陛下提一提,再把他调回来。 还有那些有罪但罪不至死的人。 被送去了浣衣局。 那地方在皇宫外面。 是个大院子,里头有几百间低矮的屋子。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被送去的人每天要洗三大缸衣服,从早洗到晚。 病了没人管,死了就拉出去埋。 他送去的那二百九十三人里。 有偷东西的,有打架斗殴的,有偷懒耍滑的,有嚼舌根传閒话的。 至於送东厂的那一百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有六十七个收受贿赂、私通外官的,什么稀奇事都有。 有个司礼监的太监专门负责传递奏疏。 他把奏疏的內容偷偷记下来卖给外官。 一份十两银子,卖了好几年,攒了上千两。 兴安审他时那太监还振振有词:“宫里头都这么干。” 买消息的有文臣,有武將,更有宗亲! 他们有的死在了土木堡,有的还活著。 兴安把名字一一记下,呈报给了朱祁鈺。 他知道这些人迟早要清算。 还有二十三个盗窃宫中財物的。 有偷金银器皿的,有偷绸缎布匹的,有偷茶叶点心的。 最离谱的一个偷了一幅宣宗皇帝御笔画的《竹雀图》,卖了五百两银子。 兴安追回了那幅画,如今在司礼监库房存放。 至於那个太监和买家都已按律斩首。 另外还有十个结党营私、排挤同僚的。 这几个都是各监司的头面人物。 他们拉帮结派,把持事务,谁不听他们的就会被他们排挤走。 那十个人最后被他发配去了南京孝陵卫种菜。 让他们去给太祖皇帝种菜,也算物尽其用。 这两个月兴安白天在各宫奔走,晚上在东厂衙门审人。 但每当他想起陛下说的那句话,就又有了精神。 “朕要的,是一个乾净的后宫。” 他明白朱祁鈺的意思。 不是嫌人多费钱,是嫌人杂心乱。 三千多太监,两千多宫女,谁知道里头有多少是別人的眼线? 陛下说什么做什么,第二天就有人知道。 这样的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所以必须清。 清完了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 哪怕那些人笨一点、懒一点,但只要忠心就行。 除了这些侍候过上皇的,犯了错的。 兴安还按照朱祁鈺的要求清退了一批人。 这部分人大部分是以前通过贿赂而进宫的。 还有一些是冗余的岗职。 明明是一个人就能干的事,非得安排三、四个人去干。 兴安正想著忽然听见朱祁鈺合上册子的声音。 朱祁鈺问道:“清寧宫那边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兴安低头道:“臣按陛下吩咐,一个没动。只清点了人数,登记造册。” 朱祁鈺轻轻嘆了口气:“你做得很好,太后那边朕会处理。” 兴安低头没敢接话。 他知道陛下和太后之间的关係微妙。 太后是宣宗皇帝的皇后,是上皇生母,也是点头让朱祁鈺登基的人。 这样的人动不得,也碰不得。 哪怕她宫里养著一百多个吃閒饭的太监,也只能由著她。 朱祁鈺忽然又问道:“那个姓赵的小太监送去御马监了?” 兴安一怔,没想到朱祁鈺还记得这事。 当时他也只是在朱祁鈺面前提了一嘴,赶忙应道:“回陛下,已经送去御马监餵马了。” 朱祁鈺:“他怎么样?” 兴安道:“御马监那边回话说干活很勤快,从不偷懒。” 朱祁鈺点了点头:“嗯,记下他的名字,过两年再调回来。” 兴安叩首:“臣遵旨,臣替他谢过陛下!” 朱祁鈺想了想:“那些购买奏疏的人让东厂好好查查。 对比秘档再看有没有其他的事。 查实之后將所有人和证据交给刑部,这件事朕要高调处理。” 兴安心头一惊,立刻回道:“遵旨!” 杀一个人不叫高调处理,杀九族人才是! 殿中又陷入沉默。 兴安垂首等著,他不知道朱祁鈺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半晌,朱祁鈺的声音响起:“这两个月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兴安叩首谢恩,躬身退出乾清宫。 走出殿门时一阵冷风吹来。 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朱祁鈺看著离去的兴安嘆了口气。 刚登基的时候他就换过一批太监和宫女。 由成敬考察了一批之前没近距离侍奉过朱祁镇的人来负责照顾朱祁鈺一家。 对於这些內侍,朱祁鈺给了他们最大的宽容。 结果回报他的是他头一天在皇宫內说要更改宗亲制度。 第二天外官便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便有了这一次的大清查。 第100章 塞外 千里之外的塞外,也先的大营中。 一顶半大的蒙古包里,一个人裹著几层羊皮缩在火堆旁。 此人正是曾经的“大明皇帝”朱祁镇。 几个月的俘虏生活让他完全变了样。 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 脸颊上冻出了几道血口子。 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鬍鬚也长了出来乱成一团。 曾经穿在他身上的杏黄团龙袍早已破烂不堪。 如今裹著的是几块拼凑起来的羊皮。 他缩在火堆旁眼睛直直地盯著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帐篷帘子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一个瓦剌人端著半碗热奶进来放在朱祁镇面前,然后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吃。” 这个瓦剌人叫巴特尔,是也先的亲兵,奉命看守朱祁镇。 朱祁镇看著那半碗热奶眼眶忽然红了。 他想起了在北京皇宫里的日子。 那时候他每天吃的,是御膳房精心烹製的山珍海味。 喝的是进贡的上等茶叶。 穿的是苏杭织造的丝绸锦缎。 住的是温暖如春的乾清宫。 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如今半碗热奶就能让他眼眶发热。 朱祁镇端起碗一口喝下。 奶是温的,还带著一股腥膻味。 但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已经是难得的温暖。 巴特尔看著他喝完,接过碗转身就要走。 朱祁镇忽然开口:“等等。” 巴特尔回过头看著他。 朱祁镇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巴特尔又看了他一眼,隨后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又只剩下朱祁镇一个人。 他望著晃动的帘子想起一个人:伯顏帖木儿。 被俘之初朱祁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但伯顏帖木儿对他礼遇有加。 每日送来酒食,还派人服侍他。 朱祁镇一度以为自己在瓦剌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但伯顏帖木儿死了,死在北京城下。 从那之后他才真正过上了“俘虏”的生活。 朱祁镇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小时候,朱祁镇对这个弟弟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印象。 不,准確的说应该是他小时候就没见过这个弟弟。 朱祁镇第一次见到朱祁鈺时他已经七岁了。 也是在这一年朱祁镇当上了皇帝,朱祁鈺成为了郕王。 从此以后朱祁镇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 朱祁镇不给他,他也不开口要。 甚至后来朱祁鈺的妻子都是孙太后一手安排的。 朱祁镇曾经以为这个弟弟是个没出息的人。 御驾亲征前朱祁镇召见过朱祁鈺一次。 那时候朱祁镇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此去必定大胜而归。 他对朱祁鈺说:“朕出征期间你好好待在北京,替朕看好这个家。” 朱祁鈺只是躬身说:“臣谨遵圣諭。” 那时候朱祁镇觉得这个弟弟真听话。 如今想起来朱祁镇忽然觉得可笑。 那个“听话”的弟弟如今坐在他的龙椅上。 那个“没出息”的弟弟在北京城下打败了也先的十万大军。 朱祁镇望著帐篷顶上的烟燻痕跡。 他后悔了,如果之前他听从建议让朱祁鈺出京就藩。 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朱祁镇听到有人在喊什么。 他听不懂蒙古话,但听得出那声音中的愤怒。 片刻后帘子掀开,巴特尔走了进来。 朱祁镇看著他:“怎么了?” 巴特尔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死了。” 朱祁镇一怔:“谁?” 巴特尔:“两个老的,一个小的,冻死的。” 朱祁镇愣住了。 巴特尔看著他,眼中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冬天,我们每年都死人。 老人,小孩,还有病人。 今年尤其多。 粮食不够,牛羊不够,柴火不够。 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朱祁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巴特尔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你们汉人,冬天有房子住,有热炕,有粮食。我们,没有。”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朱祁镇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望著帘子,久久没有动。 此时也先的大帐內站著一群人,都是瓦剌各部的首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著风霜之色。 一个满脸鬍鬚的壮汉开口道:“太师,不行了。 这个冬天死了太多人。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朝打来,我们自己就先完了。” 另一个首领也道:“太师,我们必须从明朝抢点粮食!” 也先冷冷地看著他们:“怎么去抢? 阿剌那叛徒投靠了明朝。 时刻在盯著我呢。 脱脱不花那废物也跟明朝勾勾搭搭。 这些人真的太短视了!” 帐中陷入沉默。 片刻后也先看向帐中一人:“伯顏,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去见朱祁鈺。” 伯顏是也先的使者,上次去北京正旦朝贺的那个。 伯顏起身道:“是,太师。” 半个月后伯顏再次来到了北京城 朱祁鈺看著这个瓦剌使者,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伯顏呈上国书:“瓦剌太师也先遣臣伯顏,恭呈大明皇帝陛下。 太师言愿送归太上皇,以全两国之好。 请大明皇帝遣使来迎,共议此事。” 春节时伯顏提交的国书就说过这事。 当时朱祁鈺没有答应。 朱祁鈺以为至少要等几个月也先才会再提这事。 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月便又派人来了。 他看向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一人出列跪伏:“臣右都御史杨善,愿奉使瓦剌迎回上皇!” 朱祁鈺看著杨善,又是他。 还真是鍥而不捨啊。 从朱祁鈺监国到登基,再到保卫战成功,然后是春节。 杨善已经五次主动提出要去瓦剌迎接朱祁镇了。 真不愧是朱祁镇的第一“迷弟”。 朱祁鈺淡淡道:“杨卿忠心可嘉,但瓦剌之行凶险,杨卿年事已高,不宜远行。” 杨善急忙道:“臣虽年老,但精神矍鑠,愿为陛下分忧!” 朱祁鈺摆了摆手:“不行,现在可是冬天,还有谁愿往?” 片刻后礼部尚书岳谦出列:“臣愿往。” 朱祁鈺看著岳谦微微点头。 上次便是岳谦出使,带回了朱祁镇的“禪让书”。 为此朱祁鈺还让他升任了礼部尚书,去协助胡濙工作。 现在刚好再次派他出使。 第101章 慢慢找(第三章) “就由岳尚书为正使。至於副使,让鸿臚寺卿杨铭隨行。” 杨铭出列跪拜:“臣领旨。” 伯顏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不管是谁去,只要能去就行。 只要明朝的使者到了瓦剌。 太师就有办法逼他们答应条件。 朝会结束后,朱祁鈺单独召见了岳谦。 朱祁鈺指了指旁边的锦墩:“岳尚书,坐。” 岳谦谢恩落座。 朱祁鈺屏退了殿中所有的太监,连兴安都退了出去。 片刻后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祁鈺看向岳谦:“岳尚书,这次出使有几件事你要记住。” 岳谦肃然道:“请陛下示下。” 朱祁鈺道:“第一,不要带国书。” 岳谦一愣:“不带国书?那如何证明臣是大明使臣?” 朱祁鈺看著他:“你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瓦剌人认识你,也先也认识你。 你往那里一站,他们就知道你是大明使臣,不需要什么国书。” 岳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祁鈺继续道:“第二,不要带金银布帛。” 岳谦又是一愣:“不带金银?那……那如何与也先商议条件?” 朱祁鈺道:“也先的条件,朕一条都打算不答应。 你去了之后只做一件事。 与他商议迎回上皇的具体事宜。 什么时候放人,从哪里放人,由谁护送。 这些都可以谈,但钱和互市,一样都不给。” 岳谦眉头微皱:“陛下,若也先坚持要钱要互市才肯放人,那臣该如何应对?” 朱祁鈺看著他:“那就慢慢谈。 瓦剌人居无定所,到处迁徙。 你去了之后若是找不到也先就慢慢找。 路上没吃的了就回大同、宣府补给。 补给完了再去找。 总之这事不急慢慢来。” 岳谦心中一震,他终於明白了朱祁鈺的意思。 这是让他拖延时间。 能拖多久拖多久。 也先想要的是儘快拿到好处。 但只要大明这边一直拖著。 拖到也先的部眾因为缺粮开始骚动。 拖到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在草原上搞出更多动作。 那时候著急的就不是大明了。 岳谦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朱祁鈺又道:“护卫的人选朕给你挑好了。 你带著他们去,安全上有保障。 他们都是跟著朕守过城的,是朕的心腹。” 朱祁鈺在“心腹”二字上加重了语调。 岳谦叩首:“谢陛下。” 双方沉默了片刻后朱祁鈺开口道:“岳尚书,你知道本朝是怎么来的吗?” 岳谦心头一跳。 本朝是怎么来的? 太祖皇帝起兵,驱逐蒙元,定鼎天下。 但在这之前,太祖也曾迎奉过小明王韩林儿,尊其为帝。 后来…… 后来的事史书上写得很含蓄。 龙凤十二年,小明王在瓜洲渡江时船翻溺亡。 史书只写了“溺死”二字。 至於那船是怎么翻的,没人说得清。 朱祁鈺看著他一字一顿:“若你这次迎回上皇,一路上一定要让上皇『平平安安』!” 岳谦明白朱祁鈺说的“平平安安”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一路上山高路远,万一出点什么“意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要朱祁镇“意外”在路上,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天下人不会指责朱祁鈺。 史书上只会写“上皇归途遇难”。 而朱祁鈺可以安安稳稳地坐他的龙椅。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祁鈺见岳谦沉默著,开口道:“岳尚书,前次你带回的上皇亲笔书……” 说到这里朱祁鈺没有再说下去。 闻言岳谦脸色一白,那书信是怎么来的他自然清楚,当即深深叩首:“臣明白。” 朱祁鈺点了点头:“去吧,准备准备,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正使岳谦、副使杨铭带著一百名护卫离开北京向北而去。 隨行的一百名护卫都是金吾左卫抽调来的。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千户,名叫李岩。 就是当初那个在朱祁鈺面前说“陛下让死战就死战,让送死就送死”的年轻人。 岳谦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望著外面的风景。 官道两旁是一片片荒芜的田地。 去年瓦剌入寇,京畿百姓逃亡无数,许多田地无人收割。 偶尔能看到几个百姓在田里刨著什么,大概是去年的残留。 马车外李岩策马靠近:“岳尚书,前面就是昌平了。 咱们今晚在昌平歇脚,明日一早出居庸关。” 岳谦点了点头:“好,辛苦李千户了。” 李岩咧嘴一笑:“辛苦什么,比守城那会儿好多了。” 岳谦看著这个李岩,忽然问道:“李千户,你跟陛下一起守过城?” 李岩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守过!我隨陛下在瓦剌阵营中杀了个三进三出。” 岳谦嗯了一声,他认识的武將不多。 更何况李岩这些临时徵调进京的人。 岳谦又问道:“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岩想都没想:“是个好皇帝。” 岳谦一怔:“就这样?” 李岩点了点头:“就这样。 我是个大老粗,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话。 我只知道,陛下跟我们一起守城,一起杀敌。 战后发赏钱一点都不含糊,陛下的內库都掏空了。 这样的皇帝,我愿意把命都给他。” 岳谦望著李岩,心里泛起一点酸楚。 这些人是朱祁鈺的死士。 两日后岳谦一行出了居庸关。 关外是一片苍茫的天地。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山脉,山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 偶尔能看到几个小村庄,但大多已成废墟。 那是瓦剌人南下时留下的痕跡。 隨后使团经宣府、大同一路北上。 十五天后使团抵达了长城外的野狐岭。 野狐岭是大明与瓦剌的实际边界。 过了野狐岭,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岳谦勒马於岭上,望著北方苍茫的天地,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茫然。 草原这么大,也先的大营到底在哪里? 受到也先的国书后朱祁鈺便將伯顏打发回去了。 就连伯顏请求留下嚮导的要求也拒绝了。 只问了个大概方向。 岳谦正式开始了这一场“慢慢找”的差事。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李岩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明日一早咱们进草原。” 李岩有些诧异:“岳尚书,咱们不先派人探路?” 岳谦摇了摇头:“不用。草原这么大,慢慢走就是了。” 第102章 仙法,成! 石璞眉头紧锁的看著一份奏报。 这份奏报是关於黑火药的。 数个月前朱祁鈺突然召见他,还给了他一个“仙法”配方。 这个配比和工部用了几十年的配方完全不同。 得到配方后石璞一直忙著修缮城防,所以一直没时间研究这个东西。 年后才终於有空开始试验。 第一次,失败了。配出来的火药燃烧太快,差点烧了工部的院子。 第二次,又失败了。配出来的火药燃烧太慢,半天没反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连失败了几十次。 配出来的火药要么太猛,要么太弱,始终不稳定。 石璞非常鬱闷。 他不明白明明是按朱祁鈺给的配方配的,为什么就是不行? 要不是几次失败的实验也让新火药展示出了强大的威力。 他都要怀疑朱祁鈺这“仙法”本身就是错误的了。 突然一个老工匠进来稟报:“石尚书,配出来了!” 石璞霍然站起:“什么?” 老工匠满脸兴奋:“配出来了!陛下给的配方我们配置出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石璞二话不说,跟著老工匠就往外走。 工部的试验场在后院一片空旷的平地。 四周用砖墙围著,墙上有不少烧灼的痕跡,那是之前试验留下的。 此刻试验场中央摆著一只木架,木架上固定著一截粗大的竹筒。 竹筒里装满了新配出来的火药,引信露在外面。 石璞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那火药,顏色比老配方的深一些。 老工匠在一旁道:“石尚书,这次配置的时候小的加了一道工序。 把硝石和硫磺先用水煮过,晾乾之后再和木炭粉混合。 我想著这样配出来的火药更均匀,燃烧也更稳。 没想到真的成了!” 石璞眼睛一亮:“好!点火试试!” 老工匠亲自点燃了引信,然后快步退到远处。 引信嘶嘶地燃烧著,火花沿著引信向竹筒蔓延。 轰! 一声巨响,竹筒炸得粉碎。 碎屑四溅,打在周围的砖墙上啪啪作响。 石璞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走到爆炸点附近。 竹筒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些碎片。 砖墙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凹坑,那是被碎屑打出来的。 老工匠跟在他身后,兴奋得满脸通红:“石尚书,这威力比老配方强了不止一倍!” 石璞望著那团尚未散尽的浓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个配方的火药威力太大了。 他忽然想起陛下给他配方时说的话:“此乃仙法!” 石璞转身看向老工匠:“这配方,还有这配製方法从今天起列为绝密。 除了你我不许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老工匠连连点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石璞又看向周围的工匠:“今天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谁说出去按泄露军机论处,诛九族!” 工匠们齐刷刷跪下:“小的不敢!” 石璞点了点头,隨后快步走出试验场。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 石璞將试验结果详细稟报:“陛下,新火药威力奇大,比老配方强了一倍不止! 臣请陛下择日亲临工部,亲眼观看试验!” 朱祁鈺听到消息一脸兴奋:“哦?这么快就配出来了?好,朕三日后就去看看。” 火药是所有火器的基础。 有了高威力的火药,其他火器威力都能大一个档次。 杀敌於千米之外不再是神话。 三天后朱祁鈺带著兴安和陈涇、王贤两个贴身太监微服来到工部。 这两个太监原来便是郕王府的旧人。 朱祁鈺登基的时候將他们安排进了司礼监。 负责汪皇后他们的饮食起居。 现在成敬被朱祁鈺派去了甘肃。 朱祁鈺便將几名郕王府的旧人招来了身边,由兴安带著熟悉事务。 石璞早已在门口等候,见朱祁鈺到来连忙迎上前去:“恭迎皇上。” 隨后朱祁鈺在石璞的带领下来到后院的试验场。 场中摆著两排木架,一排上固定著三支旧式火銃。 另一排上固定著三支新打造的火銃。 每支火銃旁边都放著定量的火药。 有老配方的,也有新配方的。 石璞在一旁解释道:“陛下,臣今日准备了六组试验。 第一组,用老配方火药配旧火銃。 第二组,用新配方火药配旧火銃。 第三组,用老配方火药配新火銃。 第四组,用新配方火药配新火銃。 第五组和第六组,是火炮的对比试验。” 朱祁鈺略微诧异的点了点头,对照试验组都有,这科学素养非常不错。 “好,开始吧。” 第一组试验开始。 一名老工匠熟练地往旧火銃里装填老配方火药,压实,放入弹丸,点燃引信。 砰! 一声闷响,弹丸射出打在三十步外的靶子上。 靶子微微晃动,弹丸嵌入了木板,但没有穿透。 朱祁鈺命人將靶子拿过来看了看:“老火药的威力確实平平。” 第二组试验。 同样是旧火銃,但装填的是新配方火药。 老工匠小心翼翼地装填,点燃引信。 轰! 一声巨响,紧接著那支旧火銃的銃管直接炸开了! 碎片四溅木架被震得摇晃。 不过老工匠早有准备,点燃引信后就躲到了挡板后面,没有受伤。 朱祁鈺眉头一皱:“炸膛了?” 石璞连忙上前解释:“陛下,这正是臣要向陛下稟报的。 新配方火药威力太大,旧火銃的銃管承受不住,强行使用就会炸膛。 所以臣命人打造了一批新火銃,銃管加厚,专门用於新火药。” 朱祁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继续试验。” 这倒是朱祁鈺没有想到的。 他只知道后世用的黑火药,按理应该比现在的火药威力大。 但没有想到材质竟然还有问题。 想到这里朱祁鈺突然对下一步要给工部提出的改进方向感到迷茫。 本来他还想让工部通过在枪管內部搓出膛线。 製造出后世那种使用子弹的枪械的。 现在看来这个时代的铁还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威力。 所以还得来一场工业革命,提升钢铁质量,提高生產力。 但对於这方面朱祁鈺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唯一的学识来自中学物理学的蒸汽机、內燃机原理。 还有毕业后的一些零散科普视频。 凭这点知识要完成工业革命…… 难搞啊…… 正在朱祁鈺想的出神时第三组试验开始了。 第103章 颗粒状 新火銃,装老配方火药。 仍然威力平平,弹丸嵌在靶子上没有穿透。 第四组试验。 新火銃装新配方火药。 轰! 一声巨响,比刚才的炸膛声还要响亮! 一团火光从銃口喷射而出。 弹丸呼啸著飞出打在五十步外的靶子上。 靶子应声而裂! 那块一寸厚的木板竟然被弹丸打得粉碎! 朱祁鈺眼睛一亮。 不等人员將靶子拿过来,自己快步走上前去。 碎木片散落一地,弹丸嵌进了后面的土墙里。 他回头惊喜的看向石璞:“这威力……” 石璞虽然已经知道结果,但还是满脸兴奋:“陛下,这就是新火药配新火銃的威力! 射程比老火药远了近一倍,威力大了数倍! 若是我大明军队全部换装这等火器,何愁瓦剌不破!” 朱祁鈺乐呵呵的说道:“好,很好,继续试验火炮。” 第五组和第六组是火炮试验。 老式火炮配老火药,六十步外的土墙被打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新式火炮配新火药,八十步外的土墙直接被轰塌了半边! 朱祁鈺看得心潮澎湃。 这等威力若是用於野战谁能抵挡? 若是用於守城,什么样的攻城器械能扛得住? 他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那些装火药的容器上。 那是几只木桶,桶里装著的火药是细细的粉末状。 朱祁鈺眉头微皱。 他的记忆中火药不应该是粉末状的。 前世他在老家的时候见过炸山用的火药,都是颗粒状的! 朱祁鈺走到木桶前伸手抓起一把火药,在掌心捻了捻。 確实是粉末。 他看向石璞:“这火药为何是粉末状?” 石璞一怔,隨即道:“回陛下,火药向来都是粉末状。碾碎、过筛,便是如此。” 朱祁鈺沉默了片刻,科技还没进步到那一步? 隨后他又问道:“你们有没有试过把火药做成颗粒?” 石璞愣住了:“颗粒?陛下的意思是像米粒那样?” 朱祁鈺点了点头:“对,像米粒那样。” 石璞和几个老工匠面面相覷。 一个老工匠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火药做成颗粒…… 这从未听说过。 粉末状的火药燃烧起来已经很快了。 做成颗粒会不会燃烧太慢?” 朱祁鈺摇了摇头:“仙人传我此法时我见过,那便是颗粒状的。” 想了想朱祁鈺又说道:“粉末状的火药堆积在一起燃烧。 火焰是从表面一层层往里烧。 但若是颗粒状的,颗粒之间有空隙. 火焰可以迅速穿透整个堆积层,燃烧反而更均匀、更快。”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颗粒火药的优点。 石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陛下所言似乎有理,臣这就让人试试。” 朱祁鈺道:“好,朕等著看结果,若是成功了,朕重重有赏。” 朱祁鈺离开后石璞立刻召集工匠,开始试验颗粒状火药。 但怎么做颗粒他们完全没有头绪。 一个工匠试著把火药加水和成麵团,然后搓成小条,再切成小粒。 晾乾之后那些颗粒倒是成型了,但一碰就碎,根本不成形。 另一个工匠试著用蜂蜜水代替清水。 结果颗粒倒是结实了,但燃烧时烟雾特別大,还有股怪味。 还有的工匠试著用米汤,效果也不好。 折腾了三天,颗粒是做成了一些。 但要么太鬆散,要么燃烧不稳定,始终不理想。 这天石璞正为这事发愁时忽然想起朱祁鈺说过的话,隨后灵光一闪。 火焰穿透堆积层…… 对啊!颗粒之间的空隙就是关键! 他立刻召集工匠:“再试一次。 这次把火药加水和成麵团,然后用筛子过筛。 筛出来的小颗粒再晾乾。” 工匠们按照他的方法试了一次。 先把火药加適量清水揉成硬麵团。 然后用粗筛子用力挤压,让麵团从筛孔中挤出来变成一条条细小的“麵条”。 把这些“麵条”晾到半干。 再用筛子轻轻搓散就成了一粒粒大小均匀的火药颗粒。 最后彻底晾乾。 颗粒坚硬,互不粘连。 石璞亲自试了试燃烧效果。 他把一把颗粒火药撒在地上点燃。 轰!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比粉末状火药快了何止一倍! 而且燃烧极其均匀。 没有粉末状火药那种“这边烧完了那边还没点著”的情况。 石璞大喜过望:“成了!成了!” 他立刻让人装填新火銃,用颗粒火药试射。 轰! 一声巨响,弹丸呼啸而出打在八十步外的靶子上。 那块一寸厚的木板直接被轰成了碎片! 石璞愣愣地看著那堆碎片。 忽然跪倒在地朝著皇宫的方向叩首:“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半个月后石璞带著颗粒火药的样品和试验记录再次来到文华殿。 朱祁鈺看完试验记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很好。石尚书,你做得不错。” 石璞立身一旁:“臣不敢居功。 若非陛下指点,臣等万万想不到火药还能做成颗粒。 陛下圣明,臣等愚钝。” 朱祁鈺用手指了指天:“这是仙人传法,助我大明昌盛万年!” 说罢他拿起一颗火药颗粒,在手中端详著:“这种颗粒火药应该比粉末状的更容易保存吧?” 石璞躬身道:“陛下圣明。粉末状火药表面积大,极易吸收潮气。 颗粒状火药表面光滑,吸收潮气少得多。 臣试验过,同样存放十日。 粉末状火药已经结块,颗粒状火药仍能正常使用。 还有一点,粉末状火药在运输中重的硝石会沉底,轻的木炭会浮上来,这容易导致配比不均。 而颗粒状火药每颗都是均匀配比,运输再久也不会分层。” 颗粒火药的耐存储和运输也是朱祁鈺回宫后才想起来的。 没想到工部自己也发现了这些优点。 朱祁鈺满意地点了点头:“从今日起工部开始大规模生產颗粒火药。 所有火銃、火炮,全部改用颗粒火药。 旧式火药作为训练用,然后逐步淘汰。” 石璞深深一揖:“臣遵旨。” 朱祁鈺又道:“新火銃、新火炮的生產也要加快。 朕要儘快让京营全部换装新式火器。” 石璞道:“臣明白。只是新火銃的銃管加厚,耗铁量增加,工部的存铁不多了。” 朱祁鈺眉头微皱:“缺铁?” 石璞道:“是。工部每年从各地调拨生铁二十万斤。 但製造火器、农具、工具处处用铁,常常不够用。 如今要大规模製造新火銃,铁的缺口更大。” 朱祁鈺沉吟道:“这事朕知道了。 你先用现有的存铁生產,缺铁的事朕让户部想办法。” 石璞揖手道:“谢陛下。” 退出文华殿后石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颗粒火药,新式火銃,新式火炮……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大明的军队真的要无敌了。 他忽然想起朱祁鈺曾说过的一句话:“让朕的敌人永远追不上朕的步伐。” 敌人的火銃只能打三十步。 而我军的火銃能打八十步。 敌人確实永远追不上我军的步伐。 因为还没等他们靠近就已经被轰成渣了。 石璞仰头望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位陛下还得到了多少上仙赐法? 第104章 甘肃的问题1(第三章) 景泰元年三月二十日,甘肃镇甘州城。 范广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苍茫的天地眉头紧锁。 他来甘州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不是因为战事,而是因为那些盘根错节的积弊。 皇上信任他,把他擢升为甘肃镇总兵,让他来整顿这座九边重镇。 同来的还有副总兵韩成、镇守太监成敬、巡抚沈翼、总督吴寧。 初时他们以为五人同来,会非常容易。 但真正做起来,他们才发现有多难。 正月二十八日,范广一行抵达甘州城外的第一日。 他们在城外等了两个时辰城门才打开。 总兵任礼更是面都没见到。 第二天范广带著韩成前往总兵府。 总兵府的守卫见了他倒也不敢阻拦。 但任礼不在正堂,而是在后堂“处理公务”。 范广等了半个时辰,任礼才慢悠悠地出来:“哎呀,范將军久等了。 实在抱歉,昨夜处理些积压的军务,睡得晚了。” 范广按下心中的火气,拱手道:“任总兵,交接的事……” 任礼摆了摆手:“范將军別急。 这总兵府的事务繁杂,帐册、军册、粮册,都需要时间整理。 范將军先歇息几日,待本镇整理妥当自会派人去请。” 范广眉头微皱:“需要几日?” 任礼想了想:“三五日吧,最多十日。” 范广眼神一凝:“好,那我就等任总兵的消息。” 三日后范广再次前往总兵府。 这次任礼倒是见了他。 不过態度就更是敷衍了:“范將军,实在抱歉。 那些帐册年久失修,需要重新誊抄。 再等几日,再等几日。” 范广面色不善地看著他:“任总兵,我奉旨接任,拖延不得。 若任总兵实在忙不过来,本镇可以派人协助整理。” 任礼脸色微变,隨即笑道:“范將军多虑了,本镇自会处理妥当。 范將军且在驛馆安心等待,待整理完毕本镇亲自送去。” 范广知道再说无益,起身告辞。 走出总兵府后韩成低声道:“范总兵,他这是故意拖延。” 范广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范广沉默片刻后道:“走,先去军营看看。” 营门守军见了他们俩连忙行礼:“参见范总兵!参见韩副总兵!” 范广点了点头:“本镇要巡视军营,带路。” 守军面露难色:“这……范总兵,任总兵有令,没有他的许可外人不得擅入军营。” 范广怒然道:“外人?本镇是外人?” 守军连忙赔笑:“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只是任总兵有令。 任何人出入军营都需他的亲笔手令。 范总兵若想巡视,不妨先去总兵府请一道手令?” 范广冷哼了一声:“好!本镇这就去请手令!” 半个时辰后,范广带著任礼的手令再次来到军营。 这次守军没有再阻拦。 但进入军营后,范广和韩成看到的景象让他们怒火中烧。 营房破旧不堪,许多甚至没有门。 操场上空无一人,器械东倒西歪。 几个军士蹲在墙角晒太阳,见了他也不起身行礼。 韩成走到一个军士面前:“你们百户呢?” 那军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百户大人进城了,说是去办事。” 韩成强压怒火:“那你们千户呢?” “千户大人也进城了。” 范广怒斥道:“今日为何不操练?” 那军士笑了笑:“范总兵,咱们这营里已经三个月没操练了。 任总兵说边关无事,操练也是白费力气,不如让弟兄们歇著。” 范广握紧了拳头。 他转身走向营房,一间间看过去。 有的营房里空无一人。 有的营房里躺著几个病懨懨的军士。 有的营房里堆满了杂物。 他推开一间较大的营房,里面居然养著几匹马。 一个老军士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范总兵,这是王千户的马。 他说军营里安全,比养在外面放心。” 韩成终於忍不住了:“军营是养马的地方吗?军士住哪里?” 老军士苦笑:“军士们有的挤在別的营房,有的在外面租房子住。反正也没人管。” 范广走出营房,望著这片破败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就是他今后要带的兵? 成敬的处境比范广和韩成更微妙。 镇守太监实际上就是皇上的耳目。 在这远离京城的边镇,镇守太监的话一定程度上能理解为圣旨。 更何况他来之前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放在一百多年后他就是大明的二把手。 但那些皇店的管事太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进城的第二天他便进入了一家皇店。 这家店铺进进出出的伙计不少,看起来生意异常兴隆。 成敬刚进门,一个胖胖的中年太监就迎了上来:“哎呀,成公公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成敬认得此人,刚进城的时候见过。 是这家皇店的管事太监,叫刘玉。 成敬淡淡道:“刘公公客气了。咱家奉旨巡查皇店,想看看帐目。” 刘玉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应该的应该的,成公公请隨小的来。” 他把成敬引到后堂,命人上茶。 然后亲自捧来一摞帐册:“成公公,这是去年全年的帐目,请过目。” 成敬翻开帐册一页页看下去。 表面上看,帐目很清晰。 某月某日,进货茶叶多少斤,花费多少银两。 某月某日,卖出茶叶多少斤,收入多少银两。 进出平衡,利润合理。 但成敬这次是有备而来。 他合上帐册看向刘玉:“刘公公,这帐目做得挺好看啊。” 刘玉笑道:“成公公过奖,小的就是老实本分地做生意,不敢有半点差错。” 成敬点了点头:“那咱家问你,去年九月你们进了三千斤铁。 但卖出去的铁锅、铁农具加起来只有一千斤。 剩下两千斤铁,哪里去了?” 刘玉的笑容僵住了。 全国的皇店都统一由御马监管理。 而成敬来之前是秉笔太监兼提督御马监。 早在来之前便把甘肃镇这一年的进出货单都记下了。 成敬继续道:“去年一月你们进了五百斤火药。 卖出去的烟花爆竹只用了一百斤。 剩下四百斤火药哪里去了?” 第105章 甘肃的问题2 刘玉额头渗出冷汗,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成公公有所不知。 那些铁和火药都是给官府预留的。 官府说暂时不取,就先存在库里。 成公公若想看,小的这就带您去库房。” 成敬看著他:“好,带路。” 库房在后院,是一间大屋,里面堆满了货物。 成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堆著的铁锭和火药桶。 他走过去拿起一块铁锭看了看,又打开一个火药桶看了看。 然后他看向刘玉:“这些铁锭和火药是给官府预留的?” 刘玉连连点头:“是是是,都是给官府预留的。” 成敬冷笑一声:“刘公公,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 官府预留货物会不付定金? 会不留文书? 会放在你这皇店里落灰?” 刘玉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成敬把铁锭往地上一扔:“刘公公最好祈祷你那些预留的货物都能对得上帐。”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刘玉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背。 另一边沈翼也是踌躇满志的来到甘州。 从户部侍郎调任甘肃巡抚,他本以为能大展拳脚。 但到了甘州才发现,这里的人比京城的那些官油子难缠多了。 沈翼第一次踏入巡抚衙门。 迎接他的是几个书吏。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人称周师爷。 周师爷满脸堆笑:“沈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小的们已备好接风宴,请大人移步后堂。” 沈翼摆了摆手:“接风宴不急,我要先看粮帐、银帐、户籍册。” 周师爷:“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他转身吩咐了几句,几个书吏匆匆离去。 沈翼坐在正堂等了一刻钟,没人来。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没人来。 半个时辰后周师爷匆匆回来了,满脸歉意道:“大人恕罪。 那些帐册都在库房里,库房的钥匙在陈书吏手里。 陈书吏今日告假,不在衙门。 要不…… 大人明日再来?” 沈翼:“陈书吏何时当值?” 周师爷想了想:“明日应该会来。要不大人明日再来?” 沈翼起身就走。 第二天沈翼又来了。 这次陈书吏倒是在。 但他抱来一摞帐册,往案上一放道:“大人,这是去年的粮帐,您慢慢看。” 沈翼翻开帐册,看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帐册记得乱七八糟,日期错乱,数字涂改,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抬头看向陈书吏:“这帐册怎么记得这么乱?” 陈书吏一脸无辜:“大人有所不知。 去年边关吃紧,粮草进出频繁,来不及细细记载。 这些都是事后补记的,难免有些疏漏。” 沈翼强压怒火:“那有没有原本的流水帐?” 陈书吏摇头:“没有,那些都是草稿,用完了就扔了。 大人若想看,只能看这个。” 沈翼知道他在说谎,但他拿不出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沈翼每天都在和这些书吏斗智斗勇。 他要粮帐,他们给假的。 他要银帐,他们给乱的。 他要户籍,他们说在整理。 沈翼发了几次火,骂了几次人。 那些书吏当面认错,转头依旧如故。 有一次沈翼气得拍案而起:“你们这是欺本官不懂帐目吗?” 周师爷也是不慌不忙地答道:“大人息怒。 小的们绝无此意。 只是衙门的事向来都是这么办的。 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上奏朝廷换一批人来。” 沈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些人是地头蛇,根深蒂固。 他一个新来的巡抚根本动不了他们。 得从其他方面下手才行。 吴寧坐在总督衙门的籤押房里,面前摊著厚厚一摞公文。 这位兵部侍郎出身的甘肃总督,此刻面色阴沉。 他来甘州已经整整十多天了。 初来时他和沈翼一样,以为整顿甘肃镇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经过这十多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籤押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书吏端著一盏新茶进来,满脸堆笑:“吴大人,您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吧。 这茶是今年新到的,大人尝尝。” 吴寧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书吏姓孙,三十出头,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但吴寧在这十天里已经看明白了。 这孙书吏就是任礼他们的眼线。 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吴寧淡淡道:“放下吧。” 孙书吏把茶盏放在案上却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寧看著他:“讲。” 孙书吏道:“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 大人若想在甘州城办事顺当,不妨先拜拜码头。” 吴寧眉头一挑:“拜码头?拜谁的码头?” 孙书吏嘿嘿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那是总兵府的方向。 吴寧:“任总兵那里本官自会去拜会。还有別的事吗?” 孙书吏见他不接话訕訕一笑:“没了没了,大人慢用,小的告退。” 门关上后吴寧的脸色沉了下来。 拜码头? 他们这一行人来就是拆码头的! 隨后吴寧又嘆了口气。 这个时候的明朝还没有设立总督府,也没有常驻总督。 所谓总督便是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大臣。 办完事就回京述职。 吴寧初始以为任礼等人敢敷衍范广他们。 但对自己这个钦差总得给点面子。 但到任后吴寧才发现,都一样。 他要看粮草帐册,书吏们推说正在整理。 他要核对各卫所上报的军额,书吏们抱来一堆发黄的册子,说这是三年前的。 他要查军餉发放记录,书吏们说前任总督带走了。 带走个屁,甘肃都多久没有派过总督来了?! 吴寧知道他们在拖延,在敷衍。 真正要解决的是任礼。 这个袭封会寧伯的靖难勛贵之后。 虽然在土木堡之变后嚇得不敢动弹。 但在甘州地界上,他依然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一个月前京城便收到了肃王的奏疏。 说任礼將肃王的旧王府拆了收容兵士。 肃王可是几个月前唯一派遣了五百骑兵进京勤王的。 经过太宗皇帝的几次削藩。 这五百人差不多是整个肃王府的全部家当了。 而吴寧此次来的另一个任务就是查证此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吴寧循声望去。 只见总督衙门对面的街道上一队骑兵呼啸而过。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吴寧认得那人:任礼的长子,任杰。 名义上是甘州卫指挥僉事。 实际上什么事都不干。 整天带著一群亲兵在城里招摇过市。 吴寧看著那队骑兵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来之前于谦曾对他说过:“甘肃之弊,积重难返。 你去之后,切莫急躁,先摸清底细再图徐徐图之。” 但于谦不知道的是,这里的底细根本摸不清。 因为所有人都在骗他。 第106章 大明病了 就在吴寧望著窗外发呆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推开,副总兵韩成大步走了进来。 韩成一脸怒色:“吴总督,我忍不了了!” 吴寧转身看著他:“韩副总兵,怎么了?” 韩成恨恨道:“今日我去城外大营巡查,你猜怎么著? 营门守军居然又不让我进! 说每次都要有任礼的手令才行! 我是副总兵,奉旨整军居然连军营都进不去!” 吴寧轻声问道:“范总兵呢?” 韩成:“范总兵还在总兵府耗著呢。 任礼今日又推说身体不適,不肯见人。” 吴寧走到他身边坐下:“韩副总兵,你先別急。 咱们来甘州不过十来天。 任礼经营此地多年,咱们一时奈何不了他也是常理。” 韩成瞪著眼睛:“那就这么干耗著? 皇上让咱们来整顿甘肃,咱们来这么久了都还没有交接完成,这算怎么回事?” 吴寧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进来的是沈翼。 吴寧看著他一脸疲惫的神情苦笑:“看来咱们几个的处境都差不多。” 沈翼摇了摇头:“不止如此。 我派去各卫所查访的人有三人至今未归。 派人去找,当地卫所说没见过。 我怀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韩成霍然站起:“什么?他们还敢扣人?” 吴寧抬手示意他坐下:“沈大人,此事你告诉成公公了吗?” 沈翼点头:“告诉了,成公公说他会留意。”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都在呢?正好咱家有要事相商。” 成敬走了进来。 此刻他面色铁青,眼中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吴寧心中一凛。 成敬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 能让他如此失態,必定是出了大事。 成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你们看看这个。” 吴寧接过本子翻开,沈翼和韩成凑过来一同观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一些数字和日期,还有几个人名。 吴寧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向成敬:“成公公,这是?” 成敬冷笑一声:“这是咱家这十天查出来的东西。 那刘玉不是说铁和火药是给官府预留的吗? 咱家派人去查了官府的帐,官府根本没收到过那些东西!” 沈翼眉头一皱:“那那些铁和火药……” “卖给瓦剌了。” “什么?!” 韩成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沈翼也倒吸一口凉气。 吴寧握著本子的手微微颤抖:“成公公,可有確凿证据?” 成敬指著本子道:“咱家派东厂的人暗中查探,查到了刘玉和瓦剌商人的交易地点。 就在甘州城北八十里的一处山谷,去年上半年先后交易了四次。 铁锭两千斤,火药四百斤。” 籤押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两千斤铁可以打造多少刀枪? 四百斤火药可以填装多少火銃? 这些东西落到瓦剌人手里又会杀死多少大明的將士? 吴寧看向成敬:“成公公,马昂、王敬、李贵这几人可与此事有牵连?” 成敬冷笑:“刘玉一个小小的皇店管事,没人在背后撑著敢做这种事? 咱家查过了。 去年九月刘玉进的那批铁就是王敬批的条子。 至於火药,那是军需物资,没有李贵的允许根本出不了库。” 沈翼喃喃道:“马昂是巡抚,王敬是镇守太监,李贵是巡按御史……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韩成握紧拳头:“那还等什么?立刻上疏皇上,请旨拿人!” 吴寧摆了摆手:“不急。” 他站起身在籤押房里踱了几步:“此事干係重大。 马昂、王敬、李贵都是朝廷命官。 没有確凿证据贸然上疏只会打草惊蛇。 我们必须把证据坐实,让皇上能名正言顺地下旨拿人。” 成敬点头:“吴总督说得是。 咱家已经安排人盯著刘玉,只要他再和瓦剌人接头就能人赃並获。 但刘玉不过是个小嘍囉。 真正难办的是马昂、王敬、李贵这几人。 他们手里有权,城里有兵,万一狗急跳墙……” 沈翼:“成公公的意思是需要朝廷派兵来?” 成敬点头:“正是。咱们几个手里加起来不过几百人。 真要动手根本不是任礼那些人的对手。 只有朝廷派兵来才能镇得住场子。” 吴寧沉吟片刻:“那就上疏吧。” 他抬头看向三人:“咱们联名上疏把查到的事如实稟报皇上。 请皇上以押送粮食为名派精锐入甘州。 等朝廷的人到了再一举拿人!” 沈翼点头:“好,就这么办。” 吴寧提起:“臣甘肃总督吴寧,谨奏陛下……” 很快四份奏疏先后写完。 吴寧把四份奏疏叠在一起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总督大印。 他抬头看向成敬:“成公公,这奏疏走谁的渠道?” 成敬明白他的意思。 走正常的驛站很可能被马昂、王敬的人截留。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走东厂的渠道。 咱家的人在城外等著,今夜就出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吴寧拿起那枚铜牌看了看,上面刻著“东厂缉事”四个字。 这是成敬出城前朱祁鈺特意调给他使唤的。 吴寧把铜牌还给成敬:“有劳成公公。” 成敬摆了摆手:“都是为皇上办事,说什么有劳。 咱家这就去安排。 你们几个这几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別让人看出破绽。” 韩成道:“那任礼那边……” 吴寧道:“他要拖延咱们就陪他拖延。等朝廷的人到了看他还拖不拖得下去。” 成敬点点头推门而出。 籤押房里又剩下吴寧、沈翼、韩成三人。 沈翼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问道:“你们说皇上会派谁来?” 吴寧缓缓道:“不管派谁来,咱们都要记住。 皇上是信得过咱们,咱们就得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韩成点了点头。 吴寧收回目光心中默默算著日子。 甘州到北京两千多里。 八百里加急四天可到。 皇上看到奏疏,调兵遣將又要几天。 大军行进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也就是说最快也要二十天后朝廷的人才能到甘州。 吴寧转身看向沈翼和韩成:“二位,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沈翼点头:“明白。” 韩成咧嘴一笑:“放心,我韩成別的不行,装傻充愣还是会的。” 吴寧也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自太宗皇帝后这才多少年,竟然又出现了这种割据的情况。 大明,真的病了。 第107章 震怒 朱祁鈺面色阴沉地看著手中那份从东厂渠道送来的密奏。 四份奏疏內容各不相同,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事实:甘肃镇已经烂透了。 兴安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朱祁鈺这么久,深知他现在的状態已经出离愤怒了。 “兴安。” “臣在。” “任礼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兴安小心答道:“回陛下,任礼,字尚义,河南汝寧府息县人。 行伍出身,早年为燕山卫卒。 后参与靖难之役、太宗北伐,累功为都督僉事。 宣宗时升任都指挥同知,隨平朱高煦之乱,从征兀良哈。 正统元年再升左都督,掛平羌將军印出镇甘肃,为左副总兵。 正统三年,率兵部尚书王驥、右都督蒋贵分道出击韃靼阿岱汗、朵儿只伯,取得大捷,以功封寧远伯。。 正统九年,率军出塞二百里,击溃韃靼一部,斩首三百余级。 正统十一年,趁沙州部落內乱胁迫一千二百三十余人迁居甘州。 因功获赐世券,允许子孙世袭伯爵。 正统十四年……” 兴安说到被朱祁鈺打断了。 正统十四年的事他已经知道。 七月也先分路南下,任礼在甘州对阵也先,大败。 隨后更是拆了肃王的旧王府来安置兵士。 朱祁鈺没有说话,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本是行伍出身,也有些本事。 靠著战功一路高升,最后成为边镇总兵。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了。 可能是觉得一直打仗太累,想休息。 也可能是觉得自己操劳了一生,该享受了。 於是墮落了。 他不是不想交接,是不敢交接。 一旦交接,那些积攒了十三年的烂帐就会全部暴露。 吃空餉、占屯田、虚报战功、纵容部下…… 这些事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而那些走私铁器火药的人虽然不是他。 但事情发生在他辖下,他怎么可能完全不知情? 就算他真的不知情,他这个总兵也脱不了干係。 所以他要拖。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月是一月。 拖到朝廷鬆口,让他体面地致仕回乡。 带著这些年积攒的財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富家翁。 朱祁鈺忽然问道:“任礼的儿子任杰现在是什么职务?” 兴安答道:“回陛下,任杰现任甘州卫指挥僉事。 但据东厂密报,此人从未到职视事。 整日带著一群亲兵在甘州城里招摇过市,吃喝嫖赌无所不为。” 朱祁鈺点了点头:“任礼在甘州城外可有私兵?” 兴安道:“有,按东厂查探任礼在甘州城北二十里处有一处田庄,庄上养著约三百亲兵。 这些人都是他从军中挑选的精锐。 名义上是护卫田庄,实则是他的私兵。 此外甘州卫中也有不少军官是他的人。 若真动起手来他能调动的兵力不下千人。” 朱祁鈺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兴安心头一凛。 “三百私兵,上千心腹。 占著总兵府不肯交接,拖著朝廷的钦差不让上任。 他是想干什么? 是想在甘肃当土皇帝吗?” 兴安垂首不敢接话。 朱祁鈺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目光落在甘肃镇的位置上。 甘州,河西走廊的要衝,大明西陲的屏障。 那里若是出了乱子整个西北都会震动。 吐鲁番人会趁火打劫。 瓦剌人会捲土重来。 哈密卫会孤立无援。 河西走廊会被切断。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传旨。 命于少保从京营抽调一千精锐,偽装成运送粮草的民夫前往甘州。 领军之人……” 对於这个领军之人朱祁鈺一时犯了难。 石亨不能去,他是京营提督,需要坐镇京城。 李岩还在草原上陪著岳谦“慢慢找”也先。 范广、韩成本来就在甘州。 谁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让王騏去。” 兴安一怔:“王騏?陛下是说金吾左卫指挥使王騏?” 朱祁鈺点了点头。 王騏,今年四十二岁。 行伍出身,从一个小卒一步步爬到指挥使的位置。 此人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但打仗是一把好手。 北京保卫战时他率部守西直门,与孙鏜並肩作战。 孙鏜殉国后他接替指挥。 战后论功朱祁鈺擢升他为金吾左卫指挥使。 此人最大的优点是:只认命令,不问其他。 让他打哪他就打哪,让他杀谁他就杀谁,从不废话。 而且你他与与任礼毫无瓜葛。 这样的人去了甘州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 “告诉他,到了甘州之后一切听范广和吴寧的安排。 若是有人胆敢抗命,格杀勿论。” 兴安躬身:“遵旨。” 朱祁鈺继续道:“命东厂在甘州的密探全部配合成敬行事。 从即日起每日一报,將甘州城內外的动向传回京城。” 朱祁鈺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兴安:“告诉吴寧和范广。 朕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之內必须把甘肃镇的事情解决。 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 不能和平解决那就用刀解决。” 兴安再稽首:“遵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甘州城。 范广躺在驛馆的床上,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房梁。 他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时辰,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事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又去了总兵府,又被挡在了外面。 这次挡驾的不是门子,而是任礼的长子任杰。 任杰身后跟著二十几个亲兵把总兵府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任杰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范总兵,实在对不住。 家父今日身体不適,不便见客。 您还是请回吧。” 范广强压怒火:“任指挥,本官奉旨接任甘肃总兵至今已经半个月了。 任总兵一拖再拖,这交接之事到底何时能办?” 任杰摊了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家父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要不您再等等?” 范广盯著他:“任指挥,我再问一次,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任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眯起眼睛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范广:“范总兵,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第108章 提前行动 夜幕降临后吴寧独自坐在总督衙门的籤押房里。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手中的那份密信也被他反覆看了三遍。 信是成敬一个时辰前亲自送来的,来自东厂潜伏在甘州的密探。 信中说王敬的亲信今日下午悄悄出城往北去了。 隨行的还有两个陌生面孔,看模样像是草原上的人。 他们走后不久王敬便去了巡抚衙门。 在马昂那里待了將近半个时辰才离开。 另一边刘玉今日午后突然派人清理了皇店后院的一间库房,烧掉了不少东西。 吴寧知道事情可能要提前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待朝廷派来的援军到了再一举拿人。 但现在看来王敬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个刘玉突然烧帐册,分明是在毁灭证据。 而王敬亲信出城见的人极有可能是瓦剌的密使。 最差的可能便是他们要叛国! 瓦剌这个冬天本来就艰难。 如果这个时候王敬等人献上这么一块肥肉。 瓦剌人肯定全都会变成恶狼,飞扑而来。 吴寧放下密信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成敬白天说过的话:“咱家的人再小心也难免会有破绽。 王敬在甘州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 他能做到镇守太监就不是傻子。” 是的,王敬不傻。 他在甘肃这些年,走私铁器火药,勾结瓦剌商人。 这些事做下来还能安然无恙,足见其手段。 成敬带来的东厂番子暗中查探,能瞒得了一时,但瞒不了一世。 现在王敬烧帐册、见神秘人,分明是闻到了风声。 必须提前动手了。 但怎么动手? 他们手里能用的兵太少了。 他们带来的二百多护卫,从进城第一天起就被盯得死死的。 那些人虽然不敢明著阻拦。 但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守在驛馆门口,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只要这两百多人一动,任礼立刻就会知道。 而王敬那边,他作为镇守太监手里也有一批听他调遣的宦官和护卫。 加上马昂这个巡抚,李贵这个巡按御史。 这三个人凑在一起,能动用的人手少说也有三四百。 最麻烦的是任礼。 这个老將虽然这些天一直在装病拖延,但他手里有兵。 城外田庄那三百私兵,加上甘州卫里听他调遣的军官和军士。 真要动起手来他能在半个时辰內拉起数千人。 硬拼是不行的。 必须智取。 吴寧想起一个人:沈翼手下那个老吏,周师爷。 这些天沈翼一直和那些书吏周旋。 明面上处处受制,暗地里却摸清了巡抚衙门的底细。 周师爷表面上对沈翼敷衍应付,实际上早已被沈翼收服。 用沈翼的话说:“这种老吏最知道风向。 他看出我们是皇上派来的,迟早要成事,所以暗中投靠了过来。” 周师爷在甘州二十多年,对这里的门道了如指掌。 他知道王敬的府邸有几个门。 知道马昂的护卫每晚什么时辰换班。 甚至知道任礼那个儿子任杰每晚去青楼叫的姑娘姓甚名谁。 这些信息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过吴寧也没有排除周师爷的嫌疑。 他也有可能是故意安排沈翼身边打探消息的。 所以吴寧对周师爷的话都是將信將疑。 不过並不影响利用他。 吴寧正想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回头。 “吴总督,是我。” 是成敬的声音。 吴寧鬆了口气,快步上前打开门。 成敬闪身进来,脸色却是无比凝重。 “成公公,出什么事了?” 成敬压低声音道:“刘玉死了。” 吴寧心头一震:“什么?” “就在一个时辰前。 东厂的人照例盯著他的宅子。 看见有人进去了,然后就听见了一声惨叫。 等番子闯进去的时候刘玉已经吊在房樑上了。” “自杀?” 成敬冷笑一声:“那房樑上只有一根绳子。 绳子的结打得乱七八糟,根本就不是自己打的。 而且刘玉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 一道是绳子的,另一道是被人用手掐的。” 吴寧脸色一变:“有人灭口?” “十有八九,刘玉今天刚烧了帐册,晚上就死了……” 吴寧忽然问道:“王敬那边有什么动静?” 成敬道:“咱家正要跟你说这事。 刘玉死后不到一刻钟,王敬的府上就有人出来去了巡抚衙门。 马昂那边也亮著灯,一直亮到现在。” 吴寧走到窗前望著巡抚衙门的方向。 那里果然有几点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刘玉一死,线索断了。但他们也知道我们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接下来他们要么跑,要么反。” 成敬也是同意地点了点头。 跑,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北边是瓦剌,西边是吐鲁番,东边是朝廷。 他们唯一能跑的方向就是往北投奔瓦剌。 但那样一来他们就彻底成了叛国贼,这辈子別想再回来了。 反,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城。 若是鋌而走险,占据甘州城自立。 虽然最终难逃一死,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吴寧缓缓道:“他们不会跑。 至少不会这么跑去瓦剌,他们要体现自己的价值。 最大的可能是先反后跑。 他们要將甘肃贡献给瓦剌!” 成敬眯起眼睛:“他们若是抢先动手,咱们这几百人可挡不住。” 吴寧转过身看著他:“所以我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成公公,东厂在甘州有多少人?” 成敬道:“明面上的探子有二十三人,都是咱家从京城带来的。 暗线还有十几个,是这些年布下的。 加起来不到四十人。” 吴寧沉吟了片刻:“成公公,劳烦你去把范总兵和沈巡抚他们请过来一起商议。” “好,咱家这就去。” 成敬离开后吴寧提笔在一张纸上画了几个圈。 同时口中自语道:“这是总兵府,这是巡抚衙门,这是王敬的宅子,这是李贵的住处。 还有这里,任杰每晚必去的那家青楼…… 人不够,不能硬拼。 只能分头行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关键是要快,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控制住……” 第109章 今夜行动 一刻钟后范广、韩成、沈翼三人先后进入籤押房。 吴寧把情况和三人说了一遍,最后沉声道:“诸位,事情紧急,我们必须提前动手。” 范广当即沉声道:“吴总督,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韩成也重重点头:“对,我们听你调遣。” 沈翼却面露难色:“只是我们带来的那两百护卫被盯得太紧,一动就会被发现。 这些天驛馆门口那些人就没断过。” 吴寧缓缓道:“护卫不能动,但可以用別的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案上:“这是成公公留下的东厂令牌。 东厂在甘州有三十几个番子,其中一半之前都是锦衣卫出身。 这些人没有暴露,可以调用。” 沈翼眼睛一亮:“那些番子確实可以派上用场。” 吴寧看向范广和韩成:“范总兵,韩副总兵,你们两个的任务最重。 任礼那边……” 范广直接打断他:“吴总督,任礼那边交给我。 我明天一早就去总兵府,看他还能拖到什么时候。” 吴寧摇了摇头:“不,不是明天一早,是今夜。” 范广一怔:“今夜?” 吴寧点头:“对,今夜。 我刚才已经让人给任礼送了一封信。 说是我有紧急军务要与他商议。 请他今夜务必来总督衙门一趟。 他若来我们就在这里把他拿下。 他若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若不来,就说明他已经和王敬他们勾结在一起了。 那我们就只能用第二套方案。” 范广皱眉道:“任礼会来吗? 这些天他一直装病不见人。 连我都被挡在外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吴寧道:“他会来的。 因为我信上说的是瓦剌有异动。 需要他这个老將商议对策。 他是总兵,就算再不想见我,军务大事他也不能推辞。 况且他自恃在甘州经营十三年,料定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 范广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今夜就守在这里。他若来我亲手拿他。” 吴寧又道:“韩副总兵,你带一半东厂的人盯住王敬和马昂的宅子。 一旦总兵府那边有动静,他们很可能狗急跳墙。 你要做的就是拦住他们。 別让他们跑了,也別让他们进城外的兵营搬救兵。” 韩成咧嘴一笑:“放心,跑不了。我早就想收拾那几个王八蛋了。” 吴寧最后看向沈翼:“沈大人,巡抚衙门那边就拜託你了。 周师爷那些人今夜必须留在衙门里『整理帐册』。 你亲自过去守著,一旦有变立刻放信號。” 沈翼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四人商议后各自散去。 四更天,甘州城一片寂静。 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只有更夫偶尔敲著梆子经过。 更深露重,连狗都懒得叫唤。 总兵府的大门忽然打开,隨后一队人马鱼贯而出。 为首之人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正是任礼。 此时的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些天他一直称病不出,连范广的面都不见。 但今夜吴寧的信让他不得不出来。 瓦剌有异动? 他在甘州十三年,对草原上的门道再清楚不过。 按照他的经验,这个季节瓦剌人都在钻帐篷熬冬,牛羊都捨不得杀,哪来的力气南下? 但总督有请,他得给这个面子。 毕竟吴寧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明面上他还是要应付一下。 况且他也想看看,吴寧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些天他拖著不交接,那几个京城来的想必早就急得跳脚了。 今夜正好去探探底。 任礼身后跟著二十几个亲兵,个个腰悬刀剑,目光警惕。 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忠心耿耿。 总督衙门就在前面不远,转过一条街就到。 街角处,一个黑影静静地看著这队人马经过,然后悄悄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东厂的探子。 总督衙门內,范广站在籤押房的门后屏息凝神。 吴寧坐在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公文。 他看似在批阅,实则耳朵一直听著门外的动静。 其他人已全部藏在了后院。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敲门声:“吴总督,任某来访。” 吴寧与范广对视一眼,然后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著任礼,身后跟著一群亲兵。 吴寧拱手笑道:“任总兵夤夜来访,吴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任礼打量了他一眼,也笑了笑:“吴总督客气了。 听说瓦剌有异动,任某岂敢不来? 只是……”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亲兵:“任某这些亲兵跟隨多年,不离左右。 吴总督若不介意,让他们在院子里等候如何?” 吴寧笑容不变,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任总兵请进,我们里面说话。” 任礼迈步走进院子,二十几个亲兵跟了进来在院中站定。 他们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吴寧引著任礼进了籤押房。 门关上后,任礼在椅上坐下笑呵呵地问道:“吴总督,瓦剌有什么异动?” 刚到门口他就看出来了。 什么瓦剌异动都是假的。 真要瓦剌异动了,这府里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连个传令兵都没有。 这让任礼愈发好奇这位总督今夜到底要干什么。 吴寧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走到案后坐下看著他。 “任总兵,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夜请你来,不是为了瓦剌的事。” 话音刚落门后忽然闪出一个人来,正是范广。 任礼瞳孔猛然一缩:“范总兵?你在这里做什么?” 范广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吴寧缓缓开口:“任总兵,你来甘州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里,你立过功,也受过赏。 朝廷待你不薄。 但你自己说说,这些年的差事你办得如何?” 任礼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厉声问道:“吴总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寧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展开放在案上:“这是户部的屯田清册。 上面清清楚楚记著甘州卫应有屯田十二万亩。 但范总兵这些天查访下来实际在册的屯田不足七万亩。 那五万亩去哪里了?” 第110章 擅闯者格杀勿论 任礼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吴寧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兵部的军额清册。 甘州五卫帐面有军三万三千余,实则存籍不过两万出头。 一万三千余人的空额哪里去了? 他们的餉银又是谁领了?” 任礼的脸色更加难看。 吴寧继续道:“还有,肃王的旧王府为何被拆了? 你说是为了收容兵士,但那些拆下来的木料砖瓦去了哪里? 有人看见那些木料运到了你在城外的田庄上用来给你修宅子了。 这事,你认还是不认?” 任礼终於开口:“吴总督,我……我……” 说著他忽然站起身想要往外走。 但范广一步跨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任总兵,话还没说完急著走什么?” 任礼盯著范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范广,你想干什么?我 奉旨镇守甘肃十三年,就算有些过错也该由朝廷处置。 你们今夜把我骗来是想私设公堂吗?” 吴寧淡淡道:“任总兵误会了。 不是私设公堂,是请你在这里坐一坐。 等天亮之后咱们一起去巡抚衙门把这些事说清楚。” 任礼冷笑一声:“你们没有圣旨凭什么拿我?” 吴寧看著他:“任总兵,你知道刘玉今晚死了吗?” 任礼一怔:“刘玉?那个皇店的管事?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吴寧缓步走到他面前:“他死了,但有些事还没死。 王敬、马昂、李贵,这三人做的事你真的完全不知情?” 任礼脸色剧变。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只是衝著他来的。 他们是要把整个甘肃的遮羞布全部揭开! 任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吴总督,我確实不知情。 那些事……那些事是他们背著人做的。 我若知道,早就上奏朝廷了。” 吴寧看著他没有说话。 任礼继续道:“我在甘肃十三年,打过仗,流过血。 就算有些过失,也不过是占了些田地,吃了些空额。 这种事边镇谁不做? 凭什么只拿我?” 范广冷冷道:“別人做是別人的事。你做了就得认。” 任礼怒视著他:“范广,你別得意。 你们今夜把我骗来名不正言不顺。 我的亲兵就在外面,只要我喊一声他们立刻就会衝进来。 到时候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吴寧冷哼一声:“任总兵,你的亲兵確实在外面。但他们进不来。” 任礼一愣:“什么意思?” 吴寧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任礼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院子里那些亲兵仍站在原地。 但每个人身后都多了一个黑影。 那些黑影手持利刃正抵在他们的后腰上。 任礼愣愣地看著窗外,脸上血色尽失。 他很想问一件事:刚才进门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 那些东厂的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又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制住他那些亲兵的? 吴寧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道:“东厂的人早就藏在这衙门里了。 你的人一进门他们就从后院的暗门出来了。” 任礼跌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吴寧走回案后坐下:“任总兵,今夜请你来不为別的。 就是想让你在这里待一晚。 天亮之后一切自有分晓。 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你。 但你也別想著跑,你跑不掉的。” 任礼抬起头看著他:“吴寧,你这样做就不怕城外那数千兵士杀进来?” 吴寧微微一笑:“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哪儿杀?” 任礼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巡抚衙门。 沈翼坐在籤押房里,周师爷站在一旁脸色有些紧张。 “沈大人,马大人那边……真的会动手吗?” 沈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会不会动手很快就能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门被推开,一个书吏冲了进来:“沈大人,不好了! 马大人的护卫刚才忽然出动,往总督衙门那边去了!” 沈翼霍然站起。 马昂真的动手了! 他快步走到窗前。 果然看见远处一队火把正往总督衙门的方向移动。 那是马昂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人。 沈翼转身对周师爷道:“放信號!” 周师爷立刻跑出门外,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对著天空点燃引线。 嗖!啪!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朵红花。 那是约定的信號。 总督衙门里,吴寧看见那道火光脸色一凝:“马昂动手了。” 范广立刻握紧刀柄:“我带人去挡他们。” 吴寧点头:“去吧,守住大门別让他们衝进来就行。” 范广推门而出。 院子里那二十几个任礼的亲兵已经被东厂的人押进了厢房。 范广快步走到前院。 同时他们从京城带来的护卫也在快速从驛站往这边赶。 这是最差的情况。 因为这意味著吴寧他们必须和甘州的总兵、巡抚们硬碰硬。 很快两百多护卫来到总督衙门前院。 范广扫视眾人沉声道:“马昂的人正在往这边来。 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大门。” 二百多人齐声应诺,迅速在大门內外布好阵势。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 马昂带著上百名护卫正疾速赶来。 他满脸狰狞,眼中满是疯狂。 昨夜刘玉被杀,他本以为能灭口了事。 但没想到成敬的人动作那么快。 不到一个时辰就查到了他头上。 王敬派人来报信时他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必须把任礼抢出来。 只要任礼在手,就能以总兵的名义调动城外那三千卫所兵。 到时候,什么吴寧、什么范广、什么成敬,统统都得死! 至於以后…… 管不了那么多了! “快!衝进去!” 上百人加快脚步朝总督衙门衝去。 但刚衝到衙门口他们就愣住了。 大门紧闭,但门前的台阶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正是范广。 马昂瞳孔一缩:“范广!” 范广冷笑一声:“马巡抚,半夜带兵围攻总督衙门,你想干什么?” 马昂厉声道:“本官来救任总兵! 你等私设公堂囚禁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范广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守住大门!擅闯者格杀勿论!” 第111章 全部控制 马昂红著眼嘶吼道:“都给我冲!衝进去者赏银百两!” 他身后那些护卫互相看了看,终於有人忍不住冲了上去。 范广守在门后一刀一个,接连砍翻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 双方在衙门口廝杀成一团,刀剑交击声、惨叫声、喊杀声响成一片。 而此时,城外。 王騏站在一处土坡上,望著甘州城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率军日夜兼程,今晚才到达甘州城外。 准备休整一晚天亮再进城找吴寧等人匯合。 刚才巡夜叫醒他,说看到了烟花信號。 那是东厂特製的信號弹。 在甘州会使用它的只有成敬。 这说明东厂和本地势力展开了正面交锋。 当即王騏便下令全军向甘州城方向全速出发。 距离甘州城还有六里的时候,王騏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西北方向一队火把正朝这边移动。 火把之下是黑压压的人影,少说也有上千人! 王騏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过来。 那是城外驻防的卫所兵! 甘州城共有五个卫所,其均驻扎於甘州城外。 总兵力不下一万人。 虽然大部分不会听任礼的私令调动。 但只要有人拿著任礼的令牌,就能调来至少上千人。 而此刻能调动这些人的,只有任礼的儿子,任杰! 王騏猜得没错。 那队人马正是任杰带著来的。 今夜他本来在那家青楼里喝酒。 忽然有人来报信说总兵府出事了。 他父亲被吴寧骗进了总督衙门。 任杰当时酒意上涌,二话不说就要带人去总督衙门。 来人又说为防止事情有变,请任杰去城外调卫兵进城。 任杰也没有想那么多,当即就拿著任礼的令牌出了城。 隨后调来了最近的三个千户所。 此刻他带著上千人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王騏当机立断:“拦住他们!” 五百精锐立刻列阵,挡在那队人马前进的方向上。 任杰远远看见前面忽然冒出一支军队,先是一愣,隨即大怒:“什么人?敢拦本官的路!” 王騏策马上前道:“本將金吾左卫指挥使王騏,奉旨送粮前往甘州。 尔等深夜调动兵马,可有兵部勘合?” 任杰愣住了。 兵部勘合? 他哪来的勘合? 他是拿著父亲的令牌调的兵。 但令牌只能调动亲兵,不能调动卫所兵。 这事他当然知道,但此刻哪里顾得上这些? 任杰一咬牙,厉声道:“我父亲被奸人囚禁,我来救人! 识相的赶紧让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王騏冷冷看著他:“没有兵部勘合,擅自调动兵马,按律当斩!” 任杰眼睛都红了:“给我冲!” 他身后那些卫所兵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动。 他们都是被临时调来的。 只知道有人拿著总兵令牌。 但具体怎么回事根本不清楚。 此刻见对面忽然冒出一支军队。 又说是奉旨而来的,他们顿时犹豫起来。 王騏见状扬声道:“京营將士听令!凡敢冲阵者,格杀勿论!” 一千精锐齐声大喝,声震四野。 那些卫所兵更加犹豫了。 有人小声嘀咕:“京营的人……这是朝廷派来的?” 任杰急了,回头大骂道:“你们愣著干什么?我爹是总兵!出了事我兜著!” 但他的话刚说完,就看见对面那支军队忽然分成两队。 一队留在原地,另一队迅速绕到了他们侧后方。 那是要包围他们! 任杰面色阴沉,这群京营將士太囂张了。 而此时城內的廝杀仍在继续。 虽然范广这边的人更多,但这个地方就这么大。 不过隨著双方伤员的增加,人多的优势便逐渐显现出来。 又战了片刻,马昂的人死伤惨重便退了回去。 范广身上也中了两刀,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马昂站在街心看著对面那些守军。 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死伤大半的人手,眼中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衝到他面前颤声道:“大人,不好了! 城外传来消息,任少將军带兵进城被一支京营的军队拦住了! 那支军队说是奉旨来的,有不下一千人!” 马昂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原地。 京营?一千人?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来人的话还没说完:“大人,城门也被韩副……韩成控制了……” 马昂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本来韩城的任务是和成敬盯著马昂、王敬。 防止他们去城外兵营搬救兵的。 不过后来事情没有按照预期发展。 马昂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任礼被请到总督衙门的事。 隨著马昂率领一百多人出发,以及沈翼信號的发出。 韩成和成敬知道拦不住他们,开始执行第二套方案。 他们带著那部分东厂人员来到了城门。 以范广总兵、沈翼巡抚、成敬镇守太监和吴寧总督之令牌要求守城士兵交出城门控制权。 只要控制了城门,外面的军队就进不来。 范广等人来到甘州已经这么多天了。 所有军士都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守城將士当场便分成了两派。 一大部分的人选择了听令行事。 还有一小部分將士以兵权还未交接,他们无权下令为由拒绝交出城门控制权。 更有几人以“谋反”的罪名要当场逮捕韩成等人。 双方人马当即爆发了战斗。 在韩成砍杀了三名为首將领后其余人员终於放弃了反抗。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城內的廝杀终於停止了。 马昂被五花大绑押进了总督衙门。 他那些护卫死的死、降的降,没有一个逃脱。 城外,任杰带著那一千多卫所兵在王騏的威慑下终於放下了武器。 王騏当场宣布:所有被调来的卫所兵一律无罪,即刻回营待命。 为首的几个千户暂留军中听候处置。 任杰本人押入城中听候发落。 天色大亮时,甘州城恢復了平静。 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打开房门,看见街上的血跡后又赶紧关上。 吴寧站在总督衙门的台阶上,望著渐渐明亮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112章 尘埃落定 (今天加班,晚上只有这一章了,抱歉。加更的章节后面周末补回来) 这天朱祁鈺正在和于谦谈论讲武堂改制的事。 兴安快步走到朱祁鈺面前低声道:“陛下,东厂八百里加急,甘肃密奏!” 朱祁鈺接过奏疏迅速展开。 奏疏是吴寧亲笔,厚厚一叠,足有十余页。 朱祁鈺一行行看下去,面色先是凝重,继而舒展,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谦在一旁见朱祁鈺神色变幻,忍不住问道:“陛下,甘肃情况如何?” 朱祁鈺把奏疏递给他:“于少保,你看看。这甘州一战打得精彩!” 于谦接过奏疏仔细阅读起来。 奏疏中,吴寧详细稟报了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白天刘玉被杀的消息传开后吴寧便意识到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王敬、马昂等人必定会狗急跳墙。 吴寧当机立断,决定提前动手。 他的计划是以商议瓦剌异动为名,將任礼骗至总督衙门拿下。 同时由成敬、韩成率东厂番子控制马昂和王敬。 若出现意外两人就去控制城门,將卫所兵挡在城外。 范广则率护卫守住总督衙门。 这个计划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手里只有两百护卫和三十几个东厂番子。 一旦任杰拿著任礼的令牌调来卫所兵,他们根本挡不住。 但吴寧没有別的选择。 只能赌。 赌任礼会来。 赌城门能控制住。 赌卫所兵不敢轻举妄动。 赌朝廷的援军能在他们撑不住之前赶到。 最初一切都非常顺利。 直到马昂率护卫攻打总督衙门。 按照吴寧的计划,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死守城门。 把卫所兵挡在城外,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朝廷援军到来。 不过他们能拖几天? 三天?五天? 城外有上千人,城里能打的只有两百多人。 一旦卫所兵不顾一切攻城,城门根本守不住。 就在这时奇蹟发生了。 王騏提前到了。 將任杰所率的千余人卫所士兵挡在了城外。 于谦读罢长舒一口气,隨即起身拜贺:“臣为陛下贺!甘肃事了,西北无忧矣!” 朱祁鈺哈哈大笑“这个王騏,倒是个实在人。 朕让他偽装成运粮民夫。 他倒好,披星戴月地赶路。 不过也亏得他这一赶。 不然任杰那一千多卫所兵进了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吴侍郎他们那点人根本挡不住。 这一夜也太凶险了。” 于谦点了点头:“確实凶险至极。 吴寧的计划本是控制城门拖延时间,这是险中求胜的无奈之举。 若非王騏意外赶到,胜负还真是难料。” 朱祁鈺:“朕觉得吴侍郎那个控制城门拖延时间的计划本身就极有胆略。 他们明知兵力不足却敢抢先动手,这份决断比兵力更重要。 这才是朕要的能臣。” 于谦道:“陛下慧眼识人。” 朱祁鈺哈哈一笑:“不还是你举荐的吗?” 隨后朱祁鈺又长嘆一声:“那夜一共二十一人阵亡,四十九人负伤。 这才换来了甘州的平定。 这些人都是朕的好儿郎。 传旨,阵亡者优加抚恤,伤者厚加赏赐。” 兴安躬身道:“遵旨。” 朱祁鈺又看向于谦:“于少保,任礼这些人你怎么看?” 于谦沉吟道:“任礼有战功,但也確实犯了事。 侵占屯田、吃空额、纵容部下,这些事若论国法当斩。 还有王敬、李贵那些人走私铁器火药。 他虽然未必直接参与,但身为总兵。 其辖下出了这种事,他脱不了干係。” 朱祁鈺嘆了口气:“唉,朕也查过任礼的履歷。 好好的功勋之臣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于谦道:“陛下,边镇积弊非一人之过。 任礼在甘州十三年,初到之时或许也是想好好干一番事业的。 但日久天长,看著別人占田吃空额没事,自己便也放鬆了。 部下军官孝敬一些,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亲戚朋友求上门来,他抹不开面子。 久而久之便烂了根。” 朱祁鈺缓缓道:“朕明白。 所以朕才要整顿卫所。 朕不是为了整死几个將领。 朕是为了把烂掉的根挖出来,重新栽一棵好树。 任礼这个人该怎么处置朕心里有数了。 他毕竟有功於国,朕不会让他死。 但爵位是保不住了,让他回乡养老去吧。” 于谦道:“陛下宽仁。” 朱祁鈺:“马昂、王敬、李贵这些人必须严办。 还有那个刘玉。 虽然死了,但他的家人该怎么处置按律来。 朕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 但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不能手软。” 于谦欠身:“臣记下了。” 朱祁鈺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问道:“于少保,你说吴侍郎他们在甘州,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于谦想了想:“臣以为是收到刘玉被杀消息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们知道事情要提前了,必须在几个时辰內做出决断。 若是犹豫,等马昂那些人先动手,他们就全完了。” 朱祁鈺点头:“对,就是那一刻。 换了一般人多半没有这么警觉了。 吴侍郎却能把所有情况想透,並做出分头行事的决断。 这份定力比一万精兵都值钱。” 于谦道:“陛下,臣以为吴寧之才可堪大用。 待甘肃事毕,其回京城后可堪重任。” 朱祁鈺笑了笑:“不急,甘肃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吴侍郎在那边正好,让他把甘肃理顺了再回来。” 隨后他看向兴安:“朕要嘱咐他们善后的事。兴安,你记一下要点。” 兴安连忙取来纸笔。 朱祁鈺一边想一边说:“任礼父子押解来京,朕要亲自见一见。 马昂、王敬、李贵等人就地审问。 查清走私铁器火药的所有环节,上下一併追究。 甘州卫所的整顿照常进行。 范广既已接任总兵,就让他放手去干。 另外王騏所部暂留甘州协防,待局面稳定后再回京。” 兴安一一记下。 于谦在一旁道:“陛下,还有一事。 王騏奉命偽装运粮民夫,结果却是急行军赶路,这事要不要……” 朱祁鈺知道于谦这是以进为退。 看似提醒王騏违抗命令,实则是要朱祁鈺为他们正名。 朱祁鈺摆了摆手:“不用追究。 他是救急,不是违命。 朕回头还要夸他这一仗打得好。” 于谦笑了笑,不再说话。 第113章 塞外寻踪 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 岳谦裹紧了身上的皮裘。 他出居庸关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他带著使团在草原上四处“找寻”也先的大营。 从野狐岭向北走了十天,没找到。 转向西北又走了十天,还是没找到。 出发前朱祁鈺那句“慢慢找”的嘱咐他牢记在心。 所以这一路上他走走停停。 遇到河流要歇两天,遇到风雪要躲三天。 有时明明探到了也先大营的大概方位。 他也故意绕个弯子,往別处再转几天。 李岩对此心知肚明,从不多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只是每次岳谦说“再往北走走”的时候。 他便带著那一百名护卫策马先行。 探路、扎营、警戒,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噹噹。 几天前一行人刚回到居庸关补给了一番。 也享受了两天的温暖,隨后便又出发了。 这一日使团正在一处河谷扎营,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岩立刻警觉,一挥手,十几名护卫迅速散开张弓搭箭。 片刻后一队蒙古骑兵出现在视野中。 约莫三十余人,为首一人身著貂皮袍,正是老熟人伯顏。 伯顏策马奔至近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无奈:“岳尚书!你让本使找得好苦!” 岳谦微微一笑,拱手道:“伯顏使者,別来无恙。 本使奉旨出使瓦剌,一路寻找太师大营。 奈何草原辽阔,不得其门而入。 正想著要不要派人回去请教太师具体方位。 伯顏使者便来了,真是巧得很。” 伯顏嘴角抽了抽。 巧? 巧个屁! 他回草原不久后便听说大明使团出了居庸关。 本以为最多十天就能到大营。 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影。 太师派人四处打探才知道这位岳尚书在草原上转悠了一个多月,硬是没找到地方。 也先当时气得摔了酒碗:“他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伯顏只得亲自带人出来迎接。 又找了七八天,才在这处河谷撞上。 伯顏忍著气,拨马在前做嚮导:“岳尚书,请隨我来吧。” 岳谦点了点头,隨后看向李岩:“李千户,传令收拾东西,隨伯顏使者走。” 李岩咧嘴一笑:“好嘞!” 使团在伯顏的引导下向西北方向行去。 这一次没有再绕路。 五天后他们终於看到了瓦剌的大营。 岳谦勒马於一处土坡上,望著眼前这片营地心中暗暗惊讶。 营地很大,帐篷连绵数里,但气氛却与他想像中完全不同。 没有威武的列阵,没有雄壮的士气,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许多帐篷破旧不堪,营地边缘堆著冻死的牛羊尸体。 一些瘦骨嶙峋的妇孺蜷缩在帐篷里用麻木的眼神望著他们。 李岩低声道:“岳尚书,这……这是也先的大营?” 岳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朱祁鈺说过的话:“也先这个冬天不好过。” 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不好过”是什么意思。 北京城下那一战,也先损失了两万多精锐。 阿剌知院背盟而去,脱脱不花袖手旁观。 他们最后带回的物资很少。 这个冬天草原上冻死了多少人岳谦不知道。 但眼前的景象告诉他,很多,很多。 伯顏在一旁道:“岳尚书,请吧,太师在等你。” 岳谦跟著向营地深处行去。 很快来到也先大帐,也先亲自出来迎接。 岳谦行了一礼:“大明使臣,礼部尚书岳谦,奉旨前来,见过太师。” 也先目光复杂看著他,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这个人去年九月来过一次。 那时他来商谈迎回朱祁镇的事。 自己故意提了严苛的要求,隨后便晾著他了。 现在却是自己又求著他来…… 也先回道:“岳尚书一路辛苦,请入帐说话。” 岳谦点点头,隨也先进了大帐。 帐中燃著火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几个瓦剌贵族坐在两侧,目光不善地盯著岳谦。 岳谦神色从容地在客位坐下。 也先回到主位:“岳尚书,本师去年便遣使送国书。 愿送归你们上皇,与大明休兵。 为何拖到现在才来?” 岳谦:“太师有所不知。 本使一个月之前便出了居庸关。 一路向北寻找太师大营。 奈何草原辽阔,走了许久也未寻到。 若非伯顏使者及时赶到。 本使此刻怕还在草原上转悠呢。” 也先脸色一黑。 他听出了岳谦话里的意思:不是我不来,是我找不到,这不能怪我吧? 坐在一旁的巴特尔忍不住道:“岳尚书,草原虽大,但太师大营的位置並非秘密。 你找了一个多月都找不到,这话说出去谁信?” 岳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位將军说话有趣。 草原上没有路標,没有驛站。 本使初次出塞,迷路有什么稀奇? 若瓦剌使者入关,没人引导,他能找到北京城吗?” 巴特尔被噎得满脸通红,大声道:“我们让伯顏留在北京给你们带路,是你们……” 也先摆了摆手,示意巴特尔退下。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岳尚书既然已经到了,那便商议正事。 送归你们上皇,大明能给什么条件?” 岳谦道:“太师想要什么条件?” 也先道:“去年我遣使提过互市之事。 大同、宣府开市,每年交易一定数量的粮食、布匹、铁器。 这是我的底线。” 岳谦摇了摇头:“太师,互市之事,去年阿剌知院和脱脱不花大汗已经与大明达成了协议。 太师若想开市,不妨学学他们。” 也先脸色一变。 阿剌知院被封顺义王,脱脱不花被封忠顺王,这事他当然知道。 正是这两个人的背盟,让他陷入如今的困境。 也先的声音冷了下来:“岳尚书,你是在戏弄本师吗?” 岳谦不卑不亢:“本使只是奉旨与太师商议迎回上皇之事。 至於互市与否,不在本使职权之內。 太师若想谈互市,可以另派使者去北京与陛下当面商议。” 帐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一个瓦剌贵族霍然站起,用蒙语说道:“太师,这汉人分明是在推脱! 不如把他扣下,让明朝拿条件来换!” 第114章 商討 岳谦看了他一眼,也用蒙语说道:“本使奉旨出使,若被扣留或杀害。 下次大明派来的就不止这一百多人了。 这位將军若不信,儘管动手!” 那贵族被他说得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也先沉默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岳尚书果然有胆色。来人,上酒!” 酒肉端上来后气氛稍稍缓和。 岳谦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道:“太师,本使此来是奉旨迎回上皇。 太师若愿送归,大明感激不尽。 若不愿,本使便在此等著,等到太师愿意为止。” 也先眉头一挑:“等?岳尚书要等多久?” 岳谦笑了笑:“等多久都行。 本使带了足够的乾粮,草原上的牛羊也能买。 太师若不嫌烦,本使便在贵部住上一年半载,也好领略一下草原风光。” 也先嘴角抽了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听出来了,这人是要赖在这儿。 也先乾笑一声:“岳尚书说笑了。 送归上皇之事容我与各部首领商议。 岳尚书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岳谦起身拱手:“那便有劳太师了。” 伯顏引著岳谦到一处帐篷歇息。 李岩带著护卫住在周围的帐篷守卫。 帐篷里,李岩凑过来低声道:“岳尚书,这瓦剌人不好对付啊。” 岳谦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日子难过。 你没看见外面的帐篷和那些妇孺吗? 这个冬天他们死的人不少。 也先急著把上皇送回来换好处。 可我们偏偏不给他好处,就跟他耗著。” 李岩咧嘴一笑:“耗著好,耗著好。” 顿了顿李岩忽然问道:“岳尚书,我们什么时候见上皇?” 岳谦道:“不急,先见见也先的態度。上皇那边……到时候自然会见的。” 李岩看出岳谦神色有异,识趣地没再追问。 第二天岳谦再次入帐与也先会谈。 这一次也先的態度明显软了一些。 不再提互市的事,只问大明愿出多少赎金。 岳谦道:“太师,你们送归上皇是天理人情,与赎金无关。 大明愿出一些礼物聊表谢意,但不会用金银买回上皇。 这话本使说得够明白了吗?” 也先脸色阴晴不定。 一个贵族忍不住道:“那你们来干什么?空手套白狼?” 岳谦看著他:“本使来迎回上皇。 上皇是大明的太上皇,不是商品。 太师若真心愿送,便送。 若不送,本使便等著。 大明不急。” 帐中陷入沉默。 良久也先缓缓道:“岳尚书,你且歇息几日,容我再想想。” 岳谦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日子岳谦便在瓦剌大营中住了下来。 每天除了与也先例行会谈,便是在帐篷里读书写字,偶尔在营地周围走走。 瓦剌人对这支使团的態度很复杂。 有些人怒目而视,有些人好奇打量。 还有些人悄悄凑过来想用皮毛换点粮食。 李岩带著护卫严守规矩,不许私下交易,也不许与瓦剌人衝突。 这一日岳谦正在帐篷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譁。 他放下书走出帐篷,只见远处一群人围成一圈,不知在看什么。 李岩走过来低声道:“岳尚书,那边好像是上皇的帐篷。” 岳谦想了想说道:“走,过去看看。” 李岩带著几名护卫跟在他身后向人群走去。 人群中央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拨弄著火堆。 火堆上架著一只铁锅,锅里煮著什么东西,冒著热气。 岳谦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个人的背影。 那人穿著几块拼凑起来的羊皮。 头髮乱糟糟地披散著,鬍鬚也长了出来,乱成一团。 他拨弄火堆的动作很慢,像是没有力气,又像是在发呆。 一个瓦剌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快吃,吃完回去!” 那人抬起头应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岳谦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朱祁镇。 岳谦愣住了。 现在的朱祁镇与去年在大同外见到时可谓有天壤之別。 那时的他虽然是“俘虏”,但至少吃穿不愁。 每天也都有太监侍候著。 可现在他却蹲在地上,自己煮著一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朱祁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向人群这边望来。 他的目光与岳谦相遇。 一瞬间朱祁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岳谦带著李岩立刻分开人群走上前去,跪伏於地:“臣礼部尚书岳谦,奉旨迎驾,叩见太上皇。” 朱祁镇愣愣地看著他,忽然眼眶一红,哑声道:“岳……岳尚书?你……你是来接朕……我的?” 岳谦叩首:“是,臣奉旨来迎太上皇回京。” 朱祁镇眼泪夺眶而出,衝过来一把抓住岳谦的手臂:“好,好!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不管我的!” 周围的瓦剌人面面相覷,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 一个头目模样的人挥了挥手,示意眾人散去。 岳谦扶著朱祁镇在火堆旁坐下,低声道:“上皇,臣来晚了,让您受苦了。” 朱祁镇摇了摇头,抹了把眼泪:“不晚,不晚,来了就好。 岳尚书,你……你带了圣旨来? 带了国书来? 带了金银来?” 岳谦沉默片刻后道:“上皇,臣奉旨来迎,但没带国书,也没带金银。” 朱祁镇愣住了:“没带国书?没带金银?那你……你怎么迎我回去?” 岳谦看著他轻声道:“上皇,臣会尽力而为。请上皇再忍耐些时日。” 朱祁镇盯著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喃喃道:“忍耐……忍耐……我已经忍耐了这么久了……” 岳谦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却没有再说什么。 从他上次带回朱祁镇的“禪位詔书”开始,他便是朱祁鈺的臣下了。 远处李岩带著护卫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他看见了这一幕,也看见了朱祁镇脸上的表情变化。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守在原地。 天色渐暗,岳谦起身告辞:“上皇保重,臣改日再来探望。” 朱祁镇望著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岳谦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望去。 只见那个身影依旧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115章 啃硬骨头 景泰元年四月,大同。 总兵官郭登眉头紧锁的站在城楼上。 他来大同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七月,郭登以都督僉事的身份护卫朱祁镇到大同。 到了大同后他被升为参將,辅佐总兵官刘安镇守大同。 不久后便赶上了瓦剌大举南下。 隨后刘安到北京被扣留,朱祁鈺升他为大同总兵官。 之后又在北京保卫战后主动出击。 匯同杨洪与石亨在紫荆关追击也先,斩敌无数,一时间军威大振。 但此刻他发愁的不是打仗,而是整顿。 半个月前朝廷的旨意下来了。 大同镇要整顿卫所。 清查屯田、清点军额、整飭军纪。 所有侵占的屯田必须追回。 所有吃空额的军官必须严惩。 所有逃亡的军户限期归卫。 对於这些情况,郭登也不是完全了解。 所以接到旨意后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派人摸清了底细。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大同镇帐面军士四万八千余人,实际在籍不足两万八千。 空额两万,每年被吃掉的餉银数以万计。 而按九边重镇的规制,应当有足够的屯田来供养这支“四万八千”人的大军。 洪武、永乐年间,大同前后共开垦屯田不下二百万亩。 然而如今实际在册的屯田,竟不足三分之一。 那几十万亩被各级军官占了大半。 剩下的或被豪强侵占,或被军户逃亡后拋荒。 关键是这些侵占屯田、吃空额的军官几乎遍布大同十四卫。 上到指挥使,下到百户,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手脚不乾净。 若真要追究,大同一半的军官都得拿下。 郭登不是怕得罪人。 他戎马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担心的是一旦动手,军心浮动。 万一瓦剌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但旨意是皇帝下的,他又不能不办。 正想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副统军使孙安走上城楼拱手道:“郭总兵,巡抚年大人到了,在总兵府等您。” 郭登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年富,字大有,凤阳怀远人。 他本来姓严,登记户籍的时候因为口音问题登记成了“年”。 此人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在地方为官时便以敢作敢为著称。 去年十一月,朱祁鈺升他为左僉都御史,巡抚大同。 郭登与他共事数月,深知此人的脾气:认理不认人,认法不认情。 郭登回来到总兵府时年富已在堂中等候。 见郭登进来,年富起身行礼:“郭总兵,旨意的事,想好了吗?” 郭登苦笑道:“年大人,你就不能让我喘口气?” 年富正色道:“郭总兵,此事关係重大,拖延不得。 陛下和于少保盯著呢,咱们若办砸了也没法交代。” 郭登点了点头:“我知道。年大人,你在大同时日也不短了,你说说,这事从哪下手?” 年富道:“从最硬的骨头下手。” 郭登眉头一挑:“最硬的骨头?谁?” 年富道:“大同前卫指挥使王林。” 王林,世袭指挥使,在大同前卫经营了二十多年。 据郭登所知,王林一人侵占屯田八百余亩。 这还只是查实的,据说他家名下实际控制的田地远不止这个数。 此外他还吃空额五十余人。 在城內开了三家商铺,专卖从卫所里倒腾出来的军需物资。 此人背景深厚,与京中不少勛贵有旧。 歷任巡抚、总兵都拿他没办法。 郭登沉默片刻道:“年大人,你知道王林是什么人吗?” 年富道:“知道。靖难元勛之后,其父跟著太宗皇帝打过仗,立过功。 他在大同二十多年根深蒂固,亲朋党羽遍布十四卫。 动他等於捅了马蜂窝。” 郭登看著他:“那你还要动他?” 年富坦然道:“就因为他是最硬的骨头,才要先动他。 查处了王林,其他人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不敢再心存侥倖。 若是先捡软柿子捏,那些硬骨头只会觉得朝廷不敢动他们,越发肆无忌惮。” 郭登忽然笑了:“年大人,你这个脾气本將喜欢。 好,那就从王林下手。 不过,这事毕竟干係重大,得有確凿证据。” 年富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证据在此。” 郭登接过册子翻开。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著王林一家的田產、商铺、亲信名单。 还有十几个佃户和军士的证词画押。 他抬头看向年富:“年大人,你什么时候查的?” 年富道:“一个月前就开始查了,没有证据本官岂敢乱说?” 郭登合上册子:“好,那就动手。来人,传王林来总兵府议事!” 半个时辰后,王林大摇大摆地走进总兵府。 此人身形魁梧,一脸横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进府后见郭登和年富都在,拱手道:“郭总兵,年巡抚,找下官何事?” 郭登开门见山:“王指挥,朝廷的旨意你应该都收到了吧?清查屯田,清点军额。” 王林点头:“收到了,下官正在准备,过几日便把帐册送来。” 年富淡淡道:“不用准备了。本官这里有一本册子,王指挥先看看。” 他把那本册子推到王林面前。 王林接过册子翻开,脸色渐渐变了。 他猛地抬头怒视年富:“年巡抚,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污衊!这是陷害!” 年富不为所动:“王指挥,这册子上每一笔都有证人。 大同前卫东城外那八百亩良田是你家的吧? 帐面上那五十多个军士有几个真在营中? 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去你那几个商铺里查查那些军需物资是从哪来的?” 王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霍然站起:“年富!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老子在大同二十多年,立过功,流过血,你算什么东西,敢查老子?” 郭登一拍案几,厉声道:“王林!你放肆!年巡抚是朝廷命官。 此番是奉旨查探,你是什么东西,敢辱骂钦差?” 王林被郭登这一喝气焰稍敛,但眼中仍满是不忿:“郭总兵,你们这是要整我? 你们別忘了,老子在京里也有人! 別以为你们能一手遮天!” 第116章 不该碰的东西別碰 年富冷冷道:“王指挥,本官不遮天,本官是奉天子之命!来人!” 门外衝进几名亲兵將王林围住。 王林脸色大变:“你们要干什么? 老子是朝廷命官,没有圣旨谁敢拿我?” 年富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在他面前: “这是陛下亲笔手詔,准本官便宜行事。 王指挥,你要看吗?” 王林定睛一看,顿时瘫软在地。 只见上面赫然盖著“广运之宝”的大印。 明朝的玉璽不是那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而是一整套共二十四颗御宝。 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詔书需要用不同的御宝。 不过“皇帝之宝”被朱祁镇带出了宫,至今下落不明。 而新的“皇帝之宝”还没有製成. 所以现在所有的詔书都用的“广运之宝”。 郭登挥了挥手:“押下去,严加看守!” 王林被押走后郭登看向年富:“年大人,王林现在是拿下了。 但接下来才是麻烦的开始。 他那八百亩屯田要清退。 那五十多个空额要追缴。 还有他那些亲信军官也得一个个甄別。 这些事没有三个月办不完。” 年富道:“三个月就三个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郭总兵,咱们分头行事。 你负责军中整顿,我负责清查田產。 十四卫的指挥使、千户,一个个来,谁也別想跑!” 郭登点了点头:“年大人,你就不怕得罪人?” 年富笑了笑:“本官从做官那天起就得罪人。 得罪贪官污吏,得罪豪强劣绅。 本官若怕得罪人,早就回家抱孙子去了。” 郭登哈哈大笑:“好!年大人,有你这句话本將陪你干到底!” 接下来半个月,大同镇风云突变。 王林被拿下后,年富亲自坐镇巡抚衙门。 调来户部旧档对照各卫所上报的屯田册一卫一卫地清查。 同时派出官员到各个卫所核对屯田。 郭登则带著亲兵,一个卫所一个卫所地巡视。 一是防止军中生变。 二是清点军士实数,核对餉银髮放。 其中最离谱的是威远卫。 该卫指挥使对派去的官员闭门不见,声称“正在整理帐册,请稍待数日”。 年富派去的官员在营外等了五天,连城门都没进去。 郭登听到这个消息后二话不说。 当即找到年富和镇守太监裴商议后带了一千骑兵直奔威远卫。 威远卫指挥使名叫赵能。 也是世袭军官,他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惯了。 见郭登亲自来他倒是开了营门,但態度依然强硬: “郭总兵,下官不是不配合。 实在是帐册太乱,需要时间整理。 你再宽限几日,下官一定交出一份清楚的帐册。” 郭登看著他忽然笑了:“赵指挥,你知道王林现在在哪吗?” 赵能脸色微变:“听说了,下了大狱。” 郭登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下狱吗?” 赵能不再说话,这早就不是秘密了。 他现在就是赶著时间要把这些帐儘量做漂亮。 郭登:“赵指挥,你是不是也想进去陪他?” 赵能额头渗出冷汗,终於低下头:“下官……下官这就交帐册。” 威远卫的帐册交上来后,年富一看又是一肚子火。 帐册记得乱七八糟,日期错乱,数字涂改,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年富又派出人员去威远卫挨家走访,查探真实数据。 消息很快传开,大同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拖延的军官终於意识到朝廷是动真格的。 一个个主动跑来巡抚衙门,交帐册的、退田產的、补餉银的。 年富都来者不拒,一一登记在册。 按照朱祁鈺的旨意。 这些主动交代的都从轻发落。 那些顽抗到底的都严惩不贷。 与此同时,宣府镇的整顿也在进行。 但与大同不同,宣府的整顿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阻力。 阻力来自杨洪的侄子杨岳。 清查一开始杨岳便找上杨洪:“叔父,整顿的事能不能缓一缓?” 杨洪看著他:“为什么?” 杨岳道:“叔父,你在宣府这么多年。 手底下那些人有几个手脚乾净的? 真要查起来一半以上都得倒霉。 若都这么查处了,以后谁给我们卖命?” 杨洪沉默片刻后问道:“岳儿,你老实说,你自己有没有问题?” 杨岳脸色微变,隨即笑道:“叔父说笑了,我能有什么问题?” 杨洪盯著他:“真的没有?” 杨岳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真……真的没有。” 杨洪嘆了口气:“岳儿,我看著你长大的。 你有没有问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吧,占了多少田? 吃了多少空额?” 杨岳见瞒不过去索性硬著头皮道:“占了一点,也就三百来亩。 空额……二十几个。 父亲,这在边镇不算什么,谁不这样? 那王林占八百多亩,吃五十多个空额,比我不严重多了?” 杨洪一拍桌子:“你还有脸跟王林比!王林已经被拿下了,你知道吗?” 杨岳一愣:“什么?拿下了?” 杨洪道:“大同那边郭登和年富联手,已经把王林下了大狱。 这次清查一个都跑不了! 你以为宣府能例外?” 杨岳脸色发白,连忙道:“叔父,你可是总兵官……” 杨洪打断了他:“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上次的事皇上没有追究,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杨洪说的是土木堡之役。 宣府距土木堡不足百里,当时瓦剌追来。 杨洪没有出兵援救,而是选择了固守宣府。 事后有人上疏,认为就是杨洪的不出击导致了朱祁镇被俘。 要求將杨洪一家詔回京城治罪。 在朱祁鈺看来杨洪就是助他登基的好帮手。 当然不可能治他罪。 当时于谦也认为杨洪固守宣府是对的。 如果宣府被也先攻破,那么北京就是也先的盘中之餐。 城破人亡只在旦夕之间。 有了于谦的说辞,於是朱祁鈺力排眾议,下令让杨洪任然留在宣府,戴罪立功。 杨洪走到杨岳面前,放缓了语气:“岳儿,叔父这些年对你怎么样?” 杨岳低下头:“叔父待我恩重如山。” 杨洪道:“那叔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整顿是陛下下的旨,谁也挡不住。 你若主动认错,把占的田退了,把吃的空额补了。 叔父豁出这张老脸替你在陛下面前求个情。 你若执迷不悟,到时候朝廷来人拿你叔父也保不住你。” 杨岳眼中满是挣扎:“叔父,我……我若认了,还能留在军中吗?” 杨洪道:“能不能留看你的態度。 只要你真心悔改,叔父相信陛下会给你机会。 你是將门之后,有真本事,何必走那些歪门邪道?” 杨岳沉默良久,终於跪了下来:“叔父,我错了,我听您的。” 杨洪扶起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好孩子。 叔父陪你去见巡抚,把事说清楚。 记住,从今往后好好带兵打仗。 別再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有了杨岳带头,宣府这边的整顿才顺利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