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1929:大文豪甘迺迪》 第1章 救火(新书求收藏求追读) “……胡佛总统昨日再次重申,我国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繁荣不是曇花一现……” 听著广播,亚瑟·甘迺迪一阵无语。 虽然他在穿越前歷史学得不好,但也知道胡佛大概是个什么货色。 这位毕竟是开创了“胡佛汤”“胡佛村”这些“德政”的美国流浪汉之父,美利坚大救星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垫脚石。 在全世界也是个耳熟能详的人物。 所以,广播里胡佛政府的话是绝对不能信的,信他,不如信老特和老克之间真有过一段。 不出意外的话,相信胡佛话的人,马上就可以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享受健康的露天生活了。 亚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还没能完全消化这具身体里的记忆。 他是昨天晚上发现自己穿越了的。 好消息:原主就职的是一家日报,他还能知道今天是1929年的10月22日。 坏消息:他歷史学得不好,只知道1929年的10月美国发生了股市崩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开始。 他还在这边思考怎么应对马上要来的大萧条,突然,老板威廉·赫斯特的咆哮声穿透了整个编辑部。 “该死!明天早版的財经栏目怎么还没有找到能替代的稿子?!” “托马斯!那个食物中毒的蠢货现在怎么样了?” 总编辑托马斯·杜安从他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还在医院。医生说至少要躺三天。” “见鬼!”赫斯特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接著走到了编辑部的办公区。 “你们所有人!” 赫斯特的手划了一大圈。 “財经版的,社会版的,体育版的,甚至娱乐版的!只要认字,都给老子写!题材不限,就写跟钱有关的,股票、市场、经济,什么都行!” “晚上八点前交到我桌上。被我选中的那一篇,稿费二十美元!”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二十美元! 要知道助理编辑的周薪也不过是二十美元而已。 重赏之下,立刻有人蠢蠢欲动。敲击打字机的声音零星响起,隨后越来越密,就好像有一万只仓鼠在同时咀嚼。 亚瑟却盯著自己空白的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美元对他来说十分诱人。原主的工资虽然不算低,但是个月光族。 今天早上,房东太太催他交房租的时候,亚瑟数了数,兜里的钱还差个15美元。 但他一个穿越来的,对1929年的美国经济了解仅限於“要完蛋了”,具体什么时候、怎么完蛋,一概不知。 原主倒是纽约大学经济系毕业,可记忆支离破碎,只剩下些零散术语和公式。 写什么?怎么编? 要是財经版真的天窗了,自己会被开除吗? 作为一个爱尔兰人,原主能在老纽约曼哈顿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可不容易。 老星条旗人管爱尔兰人叫什么? 白种尼哥! 那是根本不把他们当成自己人啊,恨不得全赶去港口当苦力。 自己虽然姓甘迺迪,但家里只是宾夕法尼亚州的农民。 和金融大亨约瑟夫·甘迺迪基本没什么关係,更別提现在还是个初中生的jfk大统领了。 真要是被连累开除了,自己这还真不好找工作。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处於人生重要发展节点】 【条件符合,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每月签到系统”激活】 亚瑟愣了一下。 系统?来的这么及时么? 【新手引导开始:每月1號可进行签到,每次签到可兑换一次抽奖机会,奖品包括技能、物品、信息等】 【检测到宿主面临紧急任务,新手礼包提前发放】 【是否立即开启?】 这系统还挺人性化的,开局就给好处。 亚瑟在心里默念:开启。 【新人奖励:毒舌评论家(精通)】 【技能说明:获得顶级评论写作能力,擅长用尖锐、幽默、一针见血的语言剖析事物本质】 亚瑟的脑子里涌入大量信息。 那些他曾熬夜刷过的微博热评、论坛神帖、公眾號爆文,那些一针见血的比喻、层层递进的逻辑、引爆情绪的標题技巧…… 以及各种各样的中西讽刺段子,都一股脑灌了进来。 毒舌评论家…… 在大家都看好股市的时候,写一篇批评股市的,倒是个能出新意的办法,但也不能明著骂,那样会让人反感。 亚瑟眨了眨眼,再看向空白稿纸时,他突然有了个想法,不如改编一下那篇经典讽刺故事吧。 《范进中举》。 有些股民做梦都想在股市发大財,和范进一门心思想著要中举,这种狂劲,在根子上是一样的。 无非是范进考上举人还有几年好日子可以过,美国股民应该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美国经济比儒林外史的官场还没有希望。 用范进中举来讽刺美国股市,怎么不能算是一种异曲同工呢?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深吸一口气,敲下標题: 《范戴克中股》。 但紧接著他停住了。这种反主流的文章,不能用真名。需要一个笔名。既要有讽刺意味,又要让人记住。 他想到故事里那个老实巴交最后疯掉的范戴克。想到华尔街那些西装革履的“老实人”。 一个绝妙的笔名跳进脑海。 华尔街的老实人。 妙啊。华尔街哪有老实人?这笔名本身就是讽刺。但又不会让人一眼看穿。 他重新在標题下敲上署名:华尔街的老实人(an honest man of wall street)。 写完最后一句,他看了看钟:下午四点十五分。他仔细校读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將稿纸从打字机上抽出来。 手掌已经在隱隱发胀。没有ctrl兄弟帮忙,纯靠机械打字机,工作量不小。 他拿著稿子走向赫斯特办公室。办公室门开著,门口摆著一个收稿箱,里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叠稿件。亚瑟將自己的稿子放在最上面,转身要走。 “甘迺迪先生?” 前台的多萝西叫住他。这位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中年女士,今天难得主动开口。 “你也交稿了?”多萝西瞥了眼收稿箱,“让我看看……华尔街的老实人?这是你的笔名?” 亚瑟点点头:“隨便想的。” 多萝西笑了:“挺有意思的笔名。祝你好运。” 亚瑟道谢,正要回座位,財经版主编詹森从旁边办公室走出来。 “甘迺迪,正好。” 詹森手里拿著笔记本,脸色严肃。 “布鲁克林码头有个紧急採访,关於进口关税调整对港口贸易的影响。你现在过去,今晚可能得很晚。” 亚瑟心里一沉。现在?下午四点十五分?五点就要公布结果。 但他看著詹森不容置疑的表情,明白这是故意的。 无非就是马上要公布结果,大家都不愿意出外勤,於是就让个资歷最浅的助理编辑去,毕竟他们也不觉得亚瑟能入选。 他回到座位收拾东西。对面的吉米探过头:“你要去哪?” “布鲁克林码头,採访。” “现在?”吉米瞪大眼睛,“那你不等结果了?” 亚瑟耸耸肩:“主编的命令。” 第2章 怎么会是他? 下午4点50分,赫斯特办公室的门仍然紧闭。 財经版区域却已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预热气氛。 社会版的老编辑布伦特端著咖啡杯,很自然地踱到詹森主编的隔间旁,身体鬆鬆地倚在隔板上。 “要我说,詹森,明天那二十美元,还有以后的专栏,除了你,没別人够格。” 詹森坐在皮质转椅里,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谦虚。他向后靠了靠,嘴角那丝笑意都收不住。 “结果还没公布,布伦特。赫斯特先生有他的考量。” 財经版的年轻编辑吉米凑了过来:“考量什么?我们几个刚才还在说,財经版这次全看主编您了。总不能靠甘迺迪这种只能跑腿的小年轻吧。” 这话引得布伦特低笑一声。 詹森这才抬了抬手,微笑道:“年轻人,多跑跑基层没坏处。不过財经评论,终究讲的是专业和视野。” 布伦特接过话头:“所以说是您啊。我听说,上面好像在琢磨增设一个专管经济新闻的副总编位置……” 詹森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静: “我只是把眼前的事做好罢了。布伦特,你们社会版跟进的报导也要快。” 周围的编辑也纷纷附和,詹森在一片含蓄的奉承中,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威廉·赫斯特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稿纸。 “看来大家都交了。现在宣布结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先拿起最上面那份,瞥了一眼標题,眉头都没动一下,就隨手放到身旁一张空著的办公桌上。 “布伦特,《普通人的投资指南》。稳妥,但太像教科书目录。不够劲儿。” 布伦特脸色一暗,没吭声。 第二份是吉米的《清洁工炒股记》。赫斯特看了两眼,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说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也放到一边。 “人物有趣,但结论肤浅。股市不是童话。” 吉米的脸腾地红了,缩了缩脖子,恨不得钻进面前的帐本里。 第三份、第四份……一份份稿子被拿起,被审视,被放到旁边那越堆越高的“淘汰桌”上。 每放下一份,就有一个编辑的表情黯淡一分,有人嘆气,有人无奈地摇头。 詹森的嘴角开始难以抑制地上扬。他的稿子不在被淘汰的那堆里。 赫斯特手里只剩三份了。 他又拿起一份,念了念標题:“这篇,《好莱坞明星如何理財》。写得挺热闹,但放娱乐版更合適。我们要的是经济评论,不是名人軼事。” 只剩两份了。詹森的心跳加快了。他看见赫斯特手里其中一份的標题,《牛市还能涨多久?》,正是他的作品。 赫斯特拿起的正是詹森那份。他快速翻阅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詹森这篇,分析很全面,数据也扎实,对当前市场的乐观前景做了系统论证。” 詹森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腰板也挺直了。周围的编辑们交换著“果然如此”的眼神。 但赫斯特的话锋隨即一转:“这种风格,我们过去半年见得多了。报纸上、杂誌上,到处都是看好后市、鼓励入场的文章。” 他顿了顿,把稿子放到一旁,“读者看多了,难免觉得都是一个调子。” 编辑室里一片安静。詹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拿起另一份,那份稿纸看起来最薄。 “这篇《范戴克中股记》,標题挺有意思。” 编辑部一片安静。没人听说过这个標题。 “署名是『华尔街的老实人』。” 窃窃私语声响起。 “谁写的?” “老实人?华尔街哪有老实人?” “这什么笔名……” 赫斯特没理会议论,开始阅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他翻看了几页,起初只是挑了挑眉。 读到中间范戴克开始语无伦次那段时,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严肃。他读得比之前任何一份都慢。 终於,他放下了稿纸,环视一周。 他清了清嗓子:“这篇,笔法很不一样。不是我们常见的財经评论路子。它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摆多少数据,讲了个……有点荒诞的故事。” 编辑们面面相覷,不明白老板的意思。 赫斯特的手指在稿纸上敲了敲,像是在斟酌词句。 “詹森的文章当然更专业,更符合我们对財经版面的常规期待。不过……报纸上天天是『上涨』、『机遇』、『繁荣』,读者说不定也看腻了。” 他拿起《范戴克中股记》的稿纸,又看了看。 “这篇文章,角度刁钻,甚至有点……唱反调的意思。它没明说市场不好,但故事里透出的那股狂热到近乎愚蠢的劲头,有点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我决定,明天就上这篇。” 赫斯特抬起头,目光扫过编辑部:“这是谁写的?站出来,那二十美元归你了。” 他顿了顿:“这是谁写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编辑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承认。 赫斯特皱眉:“用了笔名就不敢认了?” 他看向前台方向:“多萝西,你看到是谁交的稿吗?” 多萝西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犹豫:“赫斯特先生,我看到是……是甘迺迪先生交的稿子。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 “甘迺迪?”赫斯特挑眉,“哪个甘迺迪?” “財经版的助理编辑,亚瑟·甘迺迪。” 办公室里炸了锅。 “什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詹森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布伦特也摇头:“多萝西,你是不是看错了?甘迺迪那小子……” 吉米瞪大眼睛:“他下午不是被詹森主编支去码头採访了吗?” 女编辑玛格丽特小声说:“他平时连改个標点都要请示……” 赫斯特抬手,制止了议论。他看向多萝西:“你確定?” “確定。”多萝西点头,“我还问了他笔名的事。他说『华尔街的老实人』是他的笔名。” 赫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他把那份稿子拍在詹森怀里。 “你自己看看,詹森。看看人家是怎么写经济的。” 詹森颤抖著手接过稿纸。 他身后的编辑们纷纷围了上来,布伦特、吉米、玛格丽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跳跃的黑色字体上。 隨著阅读的深入,办公室里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稿子在编辑部传阅。每个人看完都是同样的表情:震惊、怀疑、不敢置信。 “会不会是抄袭?”有人小声说。 “抄袭什么?”赫斯特问,“你们谁见过类似的故事?谁能找出一篇结构、笔法、讽刺角度一模一样的文章?” 没人说话。 赫斯特从怀里掏出一支雪茄点燃。 烟雾繚绕中,他慢悠悠地说:“文章明天见报。二十美元稿费,等甘迺迪回来给他。” 詹森的脸色瞬间铁青。 第3章 范戴克中股 10月23日的早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空气里透著一股刺骨的凉意。 五金店老板詹姆斯·米勒紧了紧身上的旧大衣,推开了街角那家老乔咖啡馆的木门。 詹姆斯有些心神不安。 就在昨天,他终於瞒著妻子,把经营了十五年的五金店抵押给了银行。 此刻,他的內兜里揣著一张五千美元的支票。 只要等到九点半证券交易所开门,他就会像所有“聪明人”一样,把这笔钱全部梭哈进股市。 “老乔,照旧,再来一份最新的《纽约日报》。” 詹姆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声音里带著一种即將跨入上流社会的亢奋。 在现在的纽约,如果你不谈论股票,那简直比在禁酒令期间承认自己从不偷喝威士忌还要显得像个异类。 詹姆斯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五千美元翻个倍,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隔壁那个整天吹嘘自己赚了钱的修鞋匠给比下去。 咖啡还没端上来,报纸先送到了手里。 詹姆斯习惯性地翻开財经版,他本想看看那些专家们又是如何讚美这伟大的繁荣时代的,但一个有些奇怪的標题抓住了他的眼球。 《范戴克中股记》,作者:华尔街的老实人。 “华尔街还有老实人?这名字起得倒是有趣。”詹姆斯嘟囔了一句,端起热腾腾的黑咖啡,开始读了起来。 报纸上的故事是这样写的: 【纽约下东区住著一个名叫范戴克·厄尔的穷文书,年届三十五岁,仍在一家小报社里从事著抄录股票行情、校对印刷错误的工作,周薪二十美元。除去房租,所剩仅够购买黑麵包和冲泡咖啡渣。 他的妻子贝蒂时常埋怨他:“你除了能把『道琼三十种工业股』倒背如流,连换个电灯泡都笨手笨脚!” 然而范戴克心底只有一个执著的念头:购买股票,一举翻身! 起初,他只敢站在证券交易所的铁栏杆外张望。 看著那些身穿条纹西裤、头戴圆顶礼帽的绅士们进进出出,时而捶腿狂喜,时而瘫坐在石阶上目光呆滯,他便认定这栋建筑里隱藏著某种“点石成金”的魔法。 后来,他听闻邻居修车工老麦克借了五十美元买入“通用汽车”股票,三天內资金翻了四倍,不仅换来一辆崭新的福特汽车,还带著全家去了科尼岛乘坐摩天轮。】 读到这里,詹姆斯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在心里暗暗点头: “写得真准!这不就是我吗?那帮邻居已经全员进场了,我也不能再当个看客。” 他甚至觉得作者笔下的范戴克简直就是他的异时空亲兄弟。 他接著往下看: 【范戴克嫉妒得整夜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又数,最终偷偷典当了父亲留下的唯一体面遗產,一枚怀表,换得二十五美元,抽中了“美国无线电公司”新发股票。 头两天,股价跌了五美元。他食不甘味,夜里抱著收音机收听財经新闻,那情形宛如守灵。 第三天清晨,报童在街角尖声叫卖:“暴涨啦!美国无线电公司衝破八十五美元啦!” 范戴克不敢相信,赤著脚便冲向华尔街。只见人群如沸腾的潮水,每个人都在挥舞报纸,高声呼喊:“牛市永恆!胡佛万岁!” 他奋力挤到行情指示板前,眯起眼睛细看。上面赫然显示:“美国无线电公司: 85.25”! 他浑身剧烈一颤,隨即仰天大笑起来:“我炒股赚了!我炒股赚了!明天就搬到第五大道去!雇管家!请胡佛总统来喝香檳!我要在屋顶建个游泳池,里面养满金鱼!”】 詹姆斯读到这一段,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来。 五千美元!如果涨三倍,那就是一万五千美元!他几乎要在那行文字里高潮了。 这作者虽然文笔有些辛辣,但看起来也是个懂行的。 可还没等他开始幻想要买哪款劳斯莱斯,故事的笔锋却陡然一转。 【笑著笑著,范戴克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嘴里却还在嘟囔:“加槓桿……继续做多……永不割肉……” 周围人慌忙上前,掐他的人中,往他脸上泼凉水。他的妻子贝蒂闻讯赶来,又是哭又是骂:“都是这该死的股票害的!我早说过別信那些穿西装的骗子!” 正乱作一团时,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经纪人挤进人群,嘆气道:“唉呀!这不是范戴克先生吗?您买的那支股票刚刚被庄家拉高出货,收盘前崩盘了!实际有效成交价是,11美元!” 范戴克一听,猛地坐起身,双眼圆睁:“你说什么?!” 年轻人摇摇头:“昨晚的消息,无线电公司第三季度实际亏损,之前的行情全是吹嘘撑起来的……大盘都被这只股票给带崩了!现在已经是股灾了!” 话未说完,范戴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再度昏死过去。】 詹姆斯看到这里,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滚烫的液体溅在了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庄家拉高出货……” 詹姆斯喃喃自语,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作为一个开了十五年店的生意人,他太清楚“清仓甩卖”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这几年的股市繁荣真的只是一场被华尔街那帮大亨吹出来的泡沫,那他这张抵押了全副身家的支票,到底是在买希望,还是在买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他忍著心悸读完了结尾: 【次日,有人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他。他拿《纽约每日新闻》当毯子裹在身上,兀自喃喃低语:“经济的基本面……非常健康……繁荣不是曇花一现……胡佛总统亲口说的……” 路过的人摇摇头:“又一个炒股炒疯了的。”】 詹姆斯手中的报纸滑落到了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远处曼哈顿的高楼大厦上,本该显得金碧辉煌,但在詹姆斯眼里,那些大楼此刻却像是一座座巨大的墓碑。 那个叫范戴克的傢伙疯了,但他疯掉之后嘴里念叨的,却是每一个政客和专家每天掛在嘴边的格言。 “这哪里是故事……这分明是遗言。”詹姆斯感觉一阵强烈的噁心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那个劝他抵押房產的经纪人,想起对方那双闪烁著贪婪光芒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把这张支票投进去,他极有可能就是下一个裹著报纸睡在公园长椅上的范戴克。 “去他妈的美国无线电,去他妈的胡佛!” 詹姆斯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撞翻了桌子。 “米勒先生,您的培根还没上呢!”老板老乔在柜檯后疑惑地喊道。 “不吃了!老乔,帮我把报纸收好,我要留著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詹姆斯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咖啡馆,一头扎进清晨的冷风里。 他的目的地不再是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而是那家还没开门的储蓄银行。 他要在那个该死的合约生效之前,亲手撤回那笔能要了他命的抵押贷款。 第4章 真想认识认识这个作者啊 清晨六点半,亚瑟被楼下街巷传来的马蹄声和货车的轰鸣吵醒。 他租住的公寓位於布鲁克林,街区环境並不好。 十月二十三日的早晨,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把亚瑟·甘迺迪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照得像个落灰的蒸笼。 亚瑟翻了个身,从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钱包。 虽然里面就和前几天一样,没能自己长出几个硬幣。 “如果赫斯特那个老狐狸没看上我的稿子,我今晚大概就得去哈德逊河边研究水流动力学了。” 亚瑟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套上那件领口已经磨禿了的廉价西装。 走出道尔顿太太的公寓时,那位房东太太正拿著扫帚在门口守株待兔。 “甘迺迪先生,如果你下班回来还没带回房租,我就得请你和你的行李去跟中央公园的流浪汉谈谈人生了。” “放心吧,道尔顿太太,今天的纽约会对我温柔以待的。” 道尔顿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促的气流, “最好如此,年轻人。上帝保佑你今天能变出些绿票子。” 她侧了侧身,给亚瑟让出了个能过人的缝隙。 亚瑟露出一个標准的社交微笑,没有理会道尔顿太太的嘟嘟囔囔,快步走向了公寓旁边的有轨电车。 清晨的电车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一股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亚瑟隨便找个扶手站定,目光在车厢里扫过。 突然,他的眼神定住了。 坐在他正前方的一个中年胖商人,正手里捧著一份当天的《纽约日报》,嘴里还在嘖嘖称奇。 而在那个胖子的正对面,一个看起来刚出社会的年轻职员也在探头张望。 “瞧瞧这个,伙计。” 胖商人指著財经版的一整个版面,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节车厢都听见。 “《范戴克中股记》。作者:华尔街的老实人。嘿,这名字起得可真缺德,简直是在嘲讽。” 自己的稿子真的入选了?而且还占了一个整版? 亚瑟顺著对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自己昨晚敲出来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整整齐齐地印在铅字上。 “我刚才读了一半,这文笔可真毒。” 年轻职员推了推眼镜: “那个叫范戴克的,简直跟我叔叔一模一样。我叔叔昨天还在嚷嚷著要把家里的洗衣店给抵押了,全仓去梭哈无线电股票呢。” 然而,车厢另一角,一个穿著体面斜纹软呢西装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危言耸听!这『老实人』大概是哪个在股市里赔光了內裤的丧家犬。胡佛总统和哈佛的教授们都说了,基本面稳如泰山。这种地摊文学,也就骗骗你们这些胆小鬼。” “嘿,话不能这么说。” 胖商人反驳道:“我看这作者肯定是个內行中的內行。” “內行个屁!”软呢西装男一脸鄙夷,“真正的內行都在第五大道的俱乐部里喝香檳。我看这作者就是想搞大新闻,好骗点稿费。这种人要是能预测未来,我当场就把这本报纸吃下去!” 老兄,这种『立flag』的行为在电影里一般活不过三集。 亚瑟在心里默默吐槽,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既好奇又带著点惊讶的表情,像个热心路人一样凑了上去。 “几位,打扰一下。” 亚瑟扶著拉环,露出一副刚读完报纸被震撼到的神情。 “你们也在看那个『老实人』的文章?说实话,我刚才在站台上就听见一群人在吵。这篇文章写得……確实让人有点后背发凉,你们觉得呢?” 胖商人见来了知音,赶紧点头:“没错吧?年轻人。你也觉得这作者不简单?” 亚瑟顺势接过话题,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这稿子的路人: “我只是觉得这文笔太老辣了。” 年轻职员两眼放光: “对对对!我也觉得这人肯定是个隱居的顶级天才。说不定是哪个看透了红尘的亿万富翁,故意隱姓埋名来警示世人。这种情怀,简直是全纽约的孤胆英雄啊!” 亚瑟心中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借著电车转弯的晃动掩饰表情。 这届读者的脑补能力,真是远超他的预期!亿万富翁?孤胆英雄?亚瑟自己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怎么可能!” 软呢西装男依旧不屑。 “天才?英雄?我看他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小贼,连真名都不敢写!” “这你就不懂了吧。” 胖商人开启了深度分析模式: “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用真名?『华尔街的老实人』,这说明他就在华尔街核心圈子里,甚至可能就在摩根或者高盛的董事会里坐著!他写的是讽刺,其实是在发求救信號啊!” “这位先生分析得太透彻了。” 亚瑟在一旁適时地流露出一种崇拜的目光,认真地附和道。 “听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位作者肯定背景深不可测。如果他真的身处高位,还愿意冒著风险写出这种真相,那这种人格……简直让我这种小人物只能仰望啊。” “那是自然!” 胖商人被亚瑟的“崇拜”搞得有些飘飘然。 “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对是这个时代罕见的清醒者,是迷雾中的灯塔!要是哪天运气好,让我在街上或者哪个咖啡馆遇到他,我非得请他喝曼哈顿最好的咖啡馆里最贵的咖啡!好好请教请教!” “我也是,我也想认识他!”年轻职员也激动地喊道。 亚瑟连连点头,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轻声说道: “是啊,我也真想见识见识这位『灯塔』。只可惜,像咱们这种身份,估计也只能在报纸上瞻仰一下他的思想了。” “哎,谁说不是呢。”胖商人嘆了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嚮往。 电车进站,亚瑟整理了一下廉价的领带,优雅地向眾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下车厢。 在他的身后,那群乘客还在围绕著“老实人到底是谁”展开激烈的辩论,声音甚至传到了站台上。 亚瑟走在通往报社的街道上,感受著秋日清晨的凉风,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5章 甘迺迪这个姓氏 当亚瑟·甘迺迪推开编辑部的门时,他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准备迎接同事们的讚美、嫉妒、或是冷眼。 但实际的场景,却是一种微妙的、带著凉意的平静。 打字机声稀稀拉拉,空气中飘著油墨和咖啡渣的气味,与往日並无不同。他走到自己位於財经版区域的座位,放下旧公文包。 对面隔板后,吉米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掛著一副想笑又努力憋著的古怪表情。 “哟,咱们的『大作家』回来了。” 吉米拖长了调子,带著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亚瑟抬眼看他,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就没说话。 “报纸看了吗?你的大作,《范戴克中股记》,登在財经版第三页,位置不错。” 吉米说著,晃了晃手里那份《纽约日报》。 “我刚看完。写得挺有意思。不过……销量数据刚出来,比平时就多了那么一丁点儿。” 吉米站起身,绕过隔板,靠在亚瑟桌边,压低了点声音。 “赫斯特先生估计不太满意。现在谁爱看这种给狂热泼冷水的故事?大家只想听明天哪支股票会涨。” 这时,財经版主编詹森拿著份报告从他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正好经过。听到吉米的话,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亚瑟身上。 “甘迺迪,文章我看了。文笔是比平时活泛些。不过,选题方向值得商榷。现在市场情绪高涨,你写这种暗含讽刺的东西,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予指点: “读者想看的是机会,是趋势,不是这种……悲观寓言。二十美元稿费拿了就好,別想太多。” 他的话像是给刚才的场面定了调。 旁边几个编辑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点因为亚瑟文章被选中而產生的好奇或嫉妒,似乎被这番话稀释成了“不过如此”的释然。 亚瑟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主编。” 詹森似乎对他这种宠辱不惊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懒得再多说,转身走了。 吉米却还没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探寻的意味: “哎,亚瑟,说真的,你姓甘迺迪……跟波士顿那个甘迺迪家,没什么关係吧?” “甘迺迪这个姓,在爱尔兰裔里面不算少见,宾夕法尼亚、麻萨诸塞都有不少姓甘迺迪的。”亚瑟隨口解释了一句。 吉米却是一副不信的样子,突然来了一句: “波士顿有个银行家也姓这个。” 亚瑟手上顿了顿。 “约瑟夫·甘迺迪。” 吉米说出这个名字,眼睛透过镜片盯著亚瑟。 “现在做得很大,在华尔街有办公室。” 亚瑟心里直摇头。这都哪儿跟哪儿。 原主家是宾夕法尼亚的土豆农民,跟波士顿金融大亨八竿子打不著。 但看吉米那表情,显然已经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 一个年轻编辑从隔板后探出头,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制的兴奋: “您说的是那个做电影的甘迺迪?那个曾经全美国最年轻的银行董事长?” “同一个。” 吉米走过来靠在亚瑟隔板上,脸上掛著那种“我发现了”的表情: “亚瑟,说真的,你跟那位甘迺迪先生有什么关係吧?” 亚瑟差点笑出来。他强忍住,一本正经地说: “爱尔兰姓甘迺迪的很多。” “是很多,”吉米点头,“但这时候写这种文章……”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太巧了。 女编辑玛格丽特也凑了过来,手里拿著社交版清样,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亚瑟: “我听我在经纪公司的表弟说。那位甘迺迪先生最近在悄悄建空头仓位。你这文章是不是在和他打配合?” 亚瑟心里吐槽,这帮人想像力真丰富。他就写了个讽刺故事,他们连家族阴谋论都编出来了。 “我只是写了个故事。”亚瑟说。 “故事里说炒股炒疯了,睡公园长椅。”吉米接话,“还让疯子念叨『经济基本面健康』。” “讽刺而已。” “很准时的讽刺。” 吉米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篤定了:“而且你昨天写得那么快,像早有准备。” “你平时是有什么消息渠道吗?是不是有人和你授意了?” 亚瑟心里翻白眼:你不就是想问我有没有內幕消息吗?说的这么委婉。 写这篇稿子快,那是因为我有系统给的外掛,跟什么甘迺迪家族有毛关係。 玛格丽特轻声补充: “如果真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一个姓甘迺迪的写看空文章,另一个姓甘迺迪的在做空。” 亚瑟低下头继续整理信件,懒得解释了。 他算看明白了,这些人已经自己把故事编圆了: 神秘的甘迺迪家族,一个在台前写文章造势,一个在幕后做空赚钱。好一出金融大戏。 问题是,他连约瑟夫·甘迺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等……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这误会或许不是坏事。 过了一会儿,吉米又蹭过来,这次拿著刚出的《华尔街日报》。 “你看这个。” 他摊开报纸,指著一条小消息。 “波士顿金融家约瑟夫·甘迺迪昨日现身纽约证券交易所。据知情人士透露,其近期交易策略转向保守。” “所以呢?”亚瑟问。 “所以?”吉米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 “保守策略!现在这市场,保守意味著什么?” 亚瑟心想:意味著脑子正常。 但他说:“不知道。” “意味著看空!”吉米自己揭晓答案。 “而你昨天写了那篇文章!” 玛格丽特又冒出来:“时间对得上。他出现在交易所,你发表文章。同一天。” 亚瑟心里吐槽:我还呼吸了呢,是不是呼吸也和甘迺迪家族通过气? 但这次他没有把吐槽说出口。他只是笑了笑,那种“你们猜”的笑。 大家见亚瑟就是不鬆口承认,也有些怀疑起原先的判断。 难道亚瑟·甘迺迪真的和约瑟夫·甘迺迪没有关係? 几个人窃窃私语,总算是放了亚瑟回工位。 第6章 年轻人不要太功利 亚瑟回到自己的工位时,桌上已经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邮件。 这是报社的惯例。所有寄给编辑部的信件,都会先由前台多萝西按照职位分类。 而作为助理编辑,亚瑟的工作之一就是筛选那些不够格让主编过目的垃圾邮件。 今天和往常略有不同,在这堆垃圾邮件之外,还有个装了20美元的信封。 除此之外,还是那些求职信、gg传单、读者来信,以及偶尔夹杂其中的某个疯子声称自己发现了永动机的手稿。 “又是美好的一天,从处理垃圾开始。” 亚瑟笑了笑,拆开第一封信。 那是一家布鲁克林小报社的招聘gg,寻找一位“有理想、有抱负、愿意为新闻事业奉献青春”的年轻记者。 薪水倒是不低,周薪三十美元,比亚瑟现在的待遇还要高一点。 “有理想、有抱负,翻译过来就是『能加班、能忍饿』。” 亚瑟正准备把这张纸扔进废纸篓,目光却突然定格在了信纸底部的署名上。 招聘负责人:伊莎贝拉·哈里森。 伊莎贝拉·哈里森这个名字亚瑟並不陌生。 在原主的记忆里,纽约大学法学院有位常年被一辆凯迪拉克接送的棕发女孩,就叫这个名字。 据说她父亲是华盛顿某家报业集团的大股东,母亲据说是胡佛总统夫人社交圈里的常客。 亚瑟记得,他曾经在学校的辩论赛上见过这位哈里森小姐一面。 当时她作为法学院的代表,把对方经济系的辩手批驳得体无完肤,让台下的男生们既畏惧又著迷。 “一个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女,怎么会跑到布鲁克林去办小报社?”亚瑟皱起眉头,把这封信单独放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內线电话响了。 “亚瑟,赫斯特先生让你立刻上楼。” 前台多萝西的声音传了过来,亚瑟心知应该是关於昨天那篇稿子的事情。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向电梯。 赫斯特的办公室位於大楼的顶层,那是一间足以俯瞰整个曼哈顿的豪华房间。 “进来,甘迺迪。” 威廉·赫斯特坐在那张价值连城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夹著一支古巴雪茄,脸上没有表情。 “坐。”赫斯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亚瑟坐下,保持著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態。 “你的文章写得不错,甘迺迪。“ 赫斯特吐出一口烟雾。 “《范戴克中股记》確实引起了一些反响。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销量很一般。” “我知道,主编已经告诉我了。”亚瑟平静地回答。 “知道就好。” 赫斯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打量著亚瑟。 “在这个行业,才华固然重要,但市场反馈才是硬道理。你那篇文章虽然有些意思,但它太过悲观了。现在的纽约人不想看一个穷鬼发疯的故事,他们想看的是如何在股市里赚到第一个一百万。”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我本来在考虑给你单独设立一个专栏,但是现在我觉得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赫斯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亚瑟露出失望的表情。 “毕竟一个专栏作家的薪水可不低,我不能把钱浪费在一个只写了一篇文章的新人身上。” 亚瑟却並没有如他所愿,十分平静地说道:“我理解。” 这个套路他太熟悉了,不过是画饼罢了,他前世上班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可以继续写稿子,继续用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的笔名。如果你的文章能持续引起反响,我自然会考虑给你更好的待遇。但在那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施捨的语气说道: “在那之前,这些稿子就当是你的试稿吧。毕竟年轻人嘛,要把握机会,不要太在意钱。你现在需要的是曝光度,是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才华。” “等你真正成名了,钱自然会滚滚而来。你说对吗,甘迺迪?” 亚瑟看著赫斯特那张充满了“我是为你好”的脸,內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 穿越前,他在网际网路公司实习时,老板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年轻人要多学习,不要太在意工资。等你有了经验,升职加薪都不是问题。” 结果他干了半年,连一分加班费都没拿到。 亚瑟反问道:“您的意思是我接下来需要免费为杂誌写稿?” 赫斯特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什么话,年轻人不要太功利,要注重长远,不要太在意眼前的小钱。” 不在意眼前的钱,那你能把你家的大別野借给我住吗? 我穿越前就被pua,穿越后还被pua,这不是白穿越了吗? 亚瑟心里在疯狂吐槽,脸上继续掛著標准的职场假笑。 “赫斯特先生,您说得对。”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觉悟的年轻人。” 赫斯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继续写稿,我继续观察市场反应。对了,下周財经版有个关於联邦储备银行政策的专题,你去採访一下那些银行家,顺便写篇稿子。记住,要写得积极一点,別再搞那些世界末日的调调了。” “明白。”亚瑟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告辞了,赫斯特先生。” “去吧。”赫斯特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听话的宠物狗。 亚瑟走出办公室,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免费写稿?观察市场反应?” 亚瑟自言自语道,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信你个鬼,糟老头子坏得很,嘴里没一句话好信。 电梯缓缓下行。亚瑟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脑海中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股灾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要到来了,整个华尔街都会在那一天崩塌。 而他,这个唯一提前预警的“老实人“,將会成为全纽约最炙手可热的先知。 到那时,不仅是赫斯特,就连那些现在对他冷嘲热讽的大亨们,都会爭相向他拋出橄欖枝。 “资本家的嘴脸从未改变,但歷史的车轮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亚瑟走出电梯,重新回到那张破旧的工位上。 他拿起那封来自伊莎贝拉的招聘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了抽屉。 “或许,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里,我还可以找到一些盟友。” 第7章 股灾来了 24日清晨,简单洗漱后,亚瑟穿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衬衫,套上廉价西装,匆匆出门。 今天他有个外勤任务。詹森主编昨天给他安排了一个採访,要他去布鲁克林的一家纺织厂,了解“繁荣时代下工人阶级的幸福生活”。 亚瑟心想:真是讽刺,等月底大萧条来了,这些『幸福生活』的採访稿大概可以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电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布鲁克林大桥。车厢里的乘客们依然在热烈地討论著股票,有人兴高采烈地说自己昨天又赚了两百美元,有人在计划著下个月去欧洲度假。 上午九点整,亚瑟抵达了那家位於布鲁克林工业区的纺织厂。 厂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带著他参观车间,嘴里不停地吹嘘著工厂的產量和工人的收入。 “您看,甘迺迪先生,我们的工人每周能拿到二十五美元!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连普通工人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我自己也在股市里赚了不少,上个月刚买了第二辆汽车!” 亚瑟礼貌地点头,手里的笔记本上机械地记著一些无关紧要的內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厂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著他的发家史,工人们在轰鸣的机器声中重复著机械的劳作。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上午十点半左右,工厂办公室里的那台收音机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杂音。 厂长皱了皱眉,走过去调整频道。 紧接著,播音员略显慌乱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 “各位听眾请注意,纽约证券交易所出现异常波动!通用电气股价在开盘后半小时內下跌超过十个百分点!美国钢铁、美国无线电等多支蓝筹股出现大规模拋售……”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机器的轰鸣声、厂长的说话声、工人们的脚步声,全都变成了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只有收音机里那个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炸响。 “是今天……”亚瑟喃喃自语,“居然是今天……” 厂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怎么可能?昨天还在涨……一定是暂时的回调,对,一定是!”他冲向办公室的电话,手指颤抖著拨號。 亚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写了文章,他做了预警,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那种震撼依然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地迴响。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突然有人打开了灯,而你发现自己一直站在悬崖边上,既庆幸自己没有掉下去,又被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嚇得腿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收音机里的播报越来越频繁,语气也越来越惊恐: “道琼工业指数暴跌!跌幅已超过百分之十一!” “交易所大厅陷入混乱!经纪人们疯狂拋售股票!” “电话线路全部瘫痪!无数投资者试图联繫他们的经纪人!” 工厂里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在收音机旁。有人开始哭泣,有人瘫坐在地上,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我的积蓄!我的房子!全完了!” 厂长更是像疯了一样,抓起电话拼命拨號,但电话那头只有忙音。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不可能……不可能……胡佛总统说基本面很健康……专家们说牛市会持续到明年,该死的……” 亚瑟听到这句话,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几乎是衝出了工厂,跑到街上。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陷入混乱。 人们从各个建筑里涌出来,有的冲向银行,有的冲向证券公司,还有的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奔跑,脸上写满了恐慌和绝望。 震撼、恐惧、兴奋、愧疚……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他震撼於自己真的预见到了这一切,恐惧於这场灾难的规模远超想像,兴奋於自己即將迎来的机遇,又愧疚於自己在別人的悲剧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一个报童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挥舞著一份號外: “看报!看报!华尔街崩盘!股市暴跌!快来看《纽约日报》昨天的预言!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说对了!” 亚瑟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报童消失在街角,突然意识到,他的文章,那篇被嘲笑为“危言耸听”的《范戴克中股记》,此刻正在以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方式,成为全城的焦点。 …… 与此同时,《纽约日报》编辑部。 “找到甘迺迪了吗?!” 詹森主编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紧紧攥著一叠电话留言单。 “没有!他今天一早就去布鲁克林採访了,现在所有电话线路都瘫痪了,根本联繫不上!” 前台多萝西也急得快哭了。 “该死!该死!该死!”詹森用力砸著桌子。 “你们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他吗?!摩根大通的副总裁,洛克菲勒家族的代表,还有市长办公室!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到底是谁?!他还知道些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 编辑部里一片混乱。 昨天还在嘲笑亚瑟的布伦特,此刻正抱著头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他昨天刚刚加仓买入了无线电公司的股票,现在那些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 “他是先知……他真的是先知……”布伦特喃喃自语,“他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不是先知。”詹森主编突然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是甘迺迪。该死,我早该想到的!这不是巧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您是说……”多萝西瞪大了眼睛。 “我是说,我们报社可能藏著一个真正的甘迺迪家族成员!” 詹森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找到他!派人去布鲁克林,去他住的公寓,去所有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告诉他,专栏的事情可以谈,薪水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只要他愿意继续写!” 整个编辑部都动了起来。 …… 而此刻的亚瑟,正挤在拥挤不堪的地铁里,被人群推搡著向曼哈顿前进。 车厢里到处都是哭泣声、咒骂声、祈祷声。 有人在念叨著“上帝保佑”,有人在疯狂地计算自己还剩多少钱,还有人已经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亚瑟被夹在这群绝望的人群中,感受著那种几乎要將人窒息的恐慌。 但在他心中,那种震撼之后的兴奋感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几乎已经能预想到《纽约日报》编辑部现在的反应,赫斯特、詹森,一定在发了疯地找他。 现在该到亚瑟·甘迺迪的主场了! 第8章 升职加薪 下午一点,亚瑟终於挤出了地铁站。 曼哈顿的街道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 平日里西装革履、步履从容的金融精英们,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 有人抱著公文包蹲在路边嚎啕大哭,有人对著空气疯狂地挥舞拳头,还有人直接瘫坐在人行道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天空。 这些人大多都是用10%的保证金来借贷炒股的。 简单来说,很多人手里只有1万块,却在股市里投入了10万,只要股票下跌10%,他们就会倾家荡產。 警笛声此起彼伏。 亚瑟看到不远处的一栋办公楼下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正在驱散围观的人群。他不用问也知道,又有人从楼上跳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报刊亭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抢购报纸,想要从那些铅字里找到一丝希望,或者至少是一个解释。 “《纽约时报》卖光了!” “《华尔街日报》也没了!” “还有《纽约日报》吗?我要看那个『老实人』的文章!他说对了!他早就说对了!” 亚瑟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到一个报贩正举著一份《纽约日报》,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那些人爭先恐后地掏钱,有人甚至喊出了“我出双倍价格”的话。 “各位,各位!別挤!今天的《纽约日报》早就卖光了!我这是昨天的存货,上面有那篇《范戴克中股记》!五美分一份,先到先得!” 五美分? 亚瑟记得报纸的正常售价是两美分。这个报贩在趁火打劫,而那些平日里精明的纽约人,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钱。 “给我一份!” “我要两份!” “该死,让开!我先来的!” 人群几乎要把报刊亭掀翻。 亚瑟看到一个穿著考究的老绅士,为了抢到一份报纸,竟然和一个年轻人扭打在一起,礼帽都掉在了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亚瑟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的文章,那篇只拿了二十美元稿费、被赫斯特说“销量一般”的文章,此刻正在以五美分一份的价格被疯抢。 “讽刺,真是讽刺极了。” 他转身继续向报社大楼走去。 《纽约日报》大楼的门口已经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保安们拉起了人墙,拼命阻挡著那些试图衝进去的人。 “我要见那个『老实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让他出来!让他告诉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人群的情绪近乎疯狂。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咒骂,还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亚瑟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一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写了一篇预言文章那么简单。他在无意中,成为了这些绝望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们不是想感谢他,而是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接下来该怎么办?股市还会继续跌吗?他们的钱还能救回来吗? “该死。”亚瑟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些真正的先知,往往都不得善终。因为人们不会感激你的预警,他们只会怪你没有早点说,或者怪你说得不够详细。 亚瑟绕到了大楼的侧门,那里的人相对少一些。他掏出工作证,向保安表明了身份。 “甘迺迪先生!“保安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您可算回来了!詹森主编都快疯了,整个编辑部都在找您!快,快进去!” 保安几乎是把亚瑟推进了大楼,然后迅速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疯狂的喊叫声。 电梯里,亚瑟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是极度兴奋与恐惧的交织。 他对自己说:“我只是写了一篇文章。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写了出来。我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我也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將彻底改变。 电梯门打开,亚瑟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就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了。 “甘迺迪!” “亚瑟!” “你可算回来了!” 詹森主编冲在最前面,他的脸涨得通红,领带歪到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你知道吗?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詹森抓住亚瑟的肩膀,用力摇晃著。 “你的文章!你的文章火了!不,不是火了,是爆炸了!所有人都在找你!所有人都想知道你是怎么预测到的!” “主编,冷静。“亚瑟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碰巧?只是运气好?” 布伦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亚瑟,你提前两天就写出了那篇文章。你把崩盘的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庄家拉高出货、散户疯狂追涨、最后血本无归。这不是运气,这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血本无归”的散户。 “这是內幕消息。” 一个声音从办公室深处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威廉·赫斯特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这位传媒大亨此刻的表情异常复杂,既有对亚瑟才华的欣赏,也有对他背景的忌惮,还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 “甘迺迪先生,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赫斯特走到亚瑟面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亚瑟迎著赫斯特的目光,没有退缩。 “当然,赫斯特先生。”他平静地说。 “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关於昨天您说的『免费试稿』,现在还算数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赫斯特的回答。 赫斯特盯著亚瑟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你很聪明,甘迺迪。” “不,那当然不算数了。从现在开始,你是《纽约日报》的財经评论员,周薪五十美元,你的专栏將会出现在头版,標题就叫……”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就叫《老实人观察》。怎么样?” 五十美元。 亚瑟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那是他原来周薪的2.5倍,足够他在纽约租一间体面的公寓,甚至还能偶尔去高档餐厅吃一顿。 “成交。”亚瑟伸出了手。 赫斯特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欢迎来到真正的游戏,甘迺迪先生。” 赫斯特低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从今天开始,你將会成为全纽约最受关注的人。有人会把你当成救世主,有人会把你当成骗子,还有人……会想要你的命。你准备好了吗?” 亚瑟看著赫斯特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笑了。 “赫斯特先生,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准备好过。” 第9章 趁热打铁 第二天早上,亚瑟照例起床去上班,正要走出公寓,就看到房东道尔顿太太正拿著扫帚在门口。 她看到亚瑟时,脸上的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 “甘迺迪先生,听说您升职了?” “是的,道尔顿太太。”亚瑟笑了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这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有下个月的。” 道尔顿太太接过钱,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甚至有了些热情。 “我就知道您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对了,如果您需要更好的房间,三楼有一间朝南的,採光很好,每周只要……” 亚瑟却並不很感兴趣,如果他没记错,大萧条期间纽约的房价可是跌了不少,以他现在的收入,稍微攒一攒,还是可以买到一套不错的小公寓的。 “谢谢,道尔顿太太,我会考虑的。” 亚瑟礼貌地打断了她的推销,快步走向通往曼哈顿中城的有轨电车。 今天电车上的气氛却和往常不太一样。很多人手里拿著报纸,脸上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 “你看到了吗?昨天股市跌了十一个点!” “我的天,我买的美国无线电公司股票,一天就亏了三百美元!” “专家说这只是暂时的回调,下周就会反弹……” “专家?专家有个屁用!你没看《纽约日报》上那篇文章吗?那个『老实人』早就说了,这是崩盘的前兆!” 电车缓缓驶入曼哈顿。 透过车窗,亚瑟看到街道上的气氛明显比昨天更加紧张。很多商店的橱窗上贴著“清仓大甩卖“的標语,银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们爭先恐后地想要取出自己的存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才刚开始。”亚瑟低声自语,“真正的灾难还在后面。” 上午九点,亚瑟走进《纽约日报》编辑部时,整个气氛都变了。 之前还对他爱答不理的同事们,今天纷纷露出諂媚的笑容。 “早上好,甘迺迪先生!” “亚瑟,昨晚睡得好吗?” “需要咖啡吗?我去给您倒!” 亚瑟礼貌地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工位。 然后他愣住了。 他原来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敞的红木办公桌,配有全新的打字机和皮质转椅。 桌上还摆著一套精美的钢笔。 “怎么样?喜欢吗?” 吉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这是赫斯特先生特地吩咐的。他说,报社的明星就要有明星的待遇。” 亚瑟看著这张豪华的办公桌,又看了看不远处默不作声的詹森。 他正低著头整理文件,脸色阴沉,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谢谢。”亚瑟说。 “不用客气!”吉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值得这些!对了,赫斯特先生让你上楼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亚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赫斯特的办公室位於大楼的顶层,那是一间足以俯瞰整个曼哈顿的豪华房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华尔街的方向依然人潮涌动,但那种疯狂的气氛已经变成了恐慌。 “亚瑟!”赫斯特站起身,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坐,坐!来,尝尝这个,古巴雪茄,上好的货色。” “谢谢,赫斯特先生,我不抽菸。” “哈哈,年轻人就是有活力!”赫斯特自己点上一支,吐出一口烟雾。 “亚瑟,你知道吗?昨天开始,《范戴克中股记》不仅仅是在纽约火了,费城、波士顿、芝加哥的报社都发了电报,想要转载。你火了,真的火了!” “是吗?”亚瑟心里一动。 “当然!”赫斯特兴奋地说。 “我收到了无数电话,都在问『华尔街的老实人』是谁。有人说你是华尔街的內部人士,有人说你是经济学教授,还有人说你是某个神秘的预言家。”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亚瑟,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 赫斯特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亚瑟。 “胡佛总统刚刚发表了一份声明。” 亚瑟接过电报,上面是白宫新闻办公室发来的官方文告: “美国的企业,即商品的生產与分配,是立足於健全和繁荣的基础之上的。” 亚瑟看完这句话,差点笑出声来。 股市都崩盘了,胡佛总统还在说“健全和繁荣的基础”?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你也觉得可笑,对吧?” 赫斯特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亚瑟,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胡佛总统想用这种话来稳定人心,刺激新一轮投资。但我们都知道,这根本就是在自欺欺人。” 他俯身向前,语气变得严肃。 “我希望你能趁热打铁,再写一篇文章。就写胡佛总统的这份声明,写那些还在自欺欺人的人。我要把这篇文章作为今天下午的號外发出去,让全纽约的人都看到。” “必要时我还会安排芝加哥、波士顿的报纸转载,到时候你就成了全美国的名人了。”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 他明白赫斯特的意思。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名字更加响亮。 “我明白了。”亚瑟说,“我会写的。” “太好了!”赫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记住,要写得辛辣,要让读者看到那些自欺欺人的人有多可笑。这样才能引起共鸣。” “我明白。” “去吧,我等著看你的大作。”赫斯特挥了挥手,“对了,这次的稿费是四十美元。” 四十美元。 亚瑟心里一震。这是他之前稿费的两倍。 “谢谢,赫斯特先生。” 亚瑟回到工位,坐在那张崭新的红木办公桌前,陷入了沉思。 “写胡佛总统的声明,写那些自欺欺人的人……”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鲁迅笔下的阿q,那个永远在精神上胜利的男人。 “如果把阿q放到1929年的华尔街……” 当然,《阿q正传》1921年就发表了,自己得改一改。 第10章 精神胜利法 阿q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本质上是一个因失败而选择逃避现实、因自卑而格外自大,进而显得荒诞的角色。 而这些天,他在街头巷尾看了太多逃避现实的荒诞剧目。 有个经纪人昨天赔掉了所有的保证金,却在酒吧里大声宣布他终於“摆脱了铜臭味的束缚”。 有个银行家被董事会踢了出来,却对著记者说他准备去“拥抱更广阔的自由”。 这种把丧事当喜事办、把耳光当成亲吻的劲头,不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 既然这帮纽约绅士都喜欢自己骗自己,那就给你们树个標杆。 他打算塑造一个叫“西拉斯”的绅士。西拉斯不是范戴克那种容易发疯的小人物,西拉斯更体面,更博学,也因此更滑稽。 西拉斯的悲剧不在於失去,而在於他如何用一套精致而荒谬的修辞,將失去粉饰成另一种形式的获得。 西拉斯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丰满: 一个永远繫著歪斜但自以为得体的领结,头髮稀疏却梳得油光水滑,口袋里只剩最后几个硬幣,却依然用单片眼镜审视菜单价格的傢伙。 …… 下午三点,百老匯大街,圣詹姆斯俱乐部。 奥古斯特·温斯洛先生正襟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深红色皮椅上。 他的西装依然挺括,皮鞋亮得能照出吊灯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银行帐户现在比被洗劫过的穀仓还要乾净。 “奥古斯特,『老实人』又出新文章了。” 同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一份《纽约日报》號外被推到了奥古斯特面前。 奥古斯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標题上: 《西拉斯先生的“精神股息”:如何优雅地破產》 奥古斯特原本微眯的眼睛,在读到第一段时就猛地睁大了。 【西拉斯先生是个讲究人。当他的股票从一百美元跌到一美分时,他並没有像凡夫俗子那样沮丧。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领结,自豪地想:『股票跌了,说明我的资產变得更轻盈了。那些钱並没有消失,只是以股份的形式陪伴著我。】 奥古斯特的手微微一抖。就在昨天,他刚对自己亏掉的那两万美元说过同样的话。 他继续读下去。 【西拉斯先生在华尔街被债主扇了一个耳光。他並没有还手,而是微笑著想:老子当亿万富翁的时候,他还在喝奶呢。现在的年轻人,连打人的姿势都这么没教养,真是世风日下。 而且,他思忖道,这一巴掌是物理接触,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互动,比起冷冰冰的债券违约通知书,反而更具人情味。他將这视为一种“野蛮的恭维”,证明自己仍值得被如此激烈地对待。】 “噗……”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奥古斯特没有抬头,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亚瑟在文中写道: 【西拉斯先生丟掉了他的办公室。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对著路过的流浪汉想:这地儿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还没人催我补保证金。这哪是流浪,这分明是上帝给我安排的露天办公位。 当他的胃因为飢饿而发出鸣叫时,西拉斯先生安抚道:“別吵,这叫经济性节食。那些人都在花大钱减肥,而我,通过股市的运作,免费获得了这种高级的生理享受。” 如果有人问他:“西拉斯,你为什么不承认你输了?” 西拉斯先生会轻蔑地斜视对方:“输?我只是在向下寻找更深层次的繁荣。你这种浅薄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地心重力式的成功』。”】 看到这里,奥古斯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篇文章太简单了,简单到连报童都能看懂。但它又太狠了,狠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拆穿了他们这些“精英”最后的遮羞布。 文中那一节关於“基本面”的论述,更是神来之笔: 【西拉斯先生最爱听胡佛总统谈“基本面”。每当他看到自己的股票跌停,他都会对自己说:“看吶,基本面就像铁达尼號的龙骨,虽然已经沉到了海底,但它依然是完整的、坚固的、值得信任的。” 至於船上的乘客和財富?哦,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是表面扰动。真正的投资者,只关心龙骨。】 “哐当”一声。 奥古斯特手中的咖啡杯掉在了地毯上,深色的液体像是一块无法擦拭的污渍。 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俱乐部里,原本那些道貌岸然、谈笑风生的绅士们,此刻全都低著头。 每个人的手里都抓著那份號外,每个人的脸上都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都在西拉斯先生身上,看到了那个在镜子前拼命编织谎言的自己。 那种“精神胜利法”,本是他们维持体面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这根草被这个叫“老实人”的混蛋一把火烧光了,还顺便把他们被火光照亮的丑態拍成了照片。 “这就是个……流氓文章!” 奥古斯特颤抖著声音喊道,但他发现自己的反驳是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心里清楚,就在刚才,他还准备告诉別人,他之所以搬出曼哈顿,是因为他“更嚮往布鲁克林的田园生活”。 这不就是西拉斯吗?这不就是那个自欺欺人的、滑稽的、卑微的西拉斯吗? 文章在最后给了西拉斯,也给了所有“西拉斯们”致命一击: 【昨晚,西拉斯先生睡在桥洞下。寒风凛冽,他裹紧单薄的外套,对著河中纽约璀璨的倒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想:“看啊,整个城市都在我的脚下闪烁。我是如此接近事物的本质,如此远离那些虚浮的喧囂。我的破產不是坠落,而是一种哲学的沉降。 当他们在摩天大楼里为数字焦虑时,我已抵达了坚实的河岸,並免费享有这无与伦比的水景房。 於是,西拉斯先生怀著对明日智慧的憧憬,在飢饿与寒冷中,幸福地睡去了。】 读毕,俱乐部里久久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报纸被攥紧的窸窣。没有人再看別人的眼睛。 第11章 通电全国 “不,先生,我们不接受撤稿要求……是的,西拉斯先生只是个虚构形象,如果您觉得他像您,那纯属……纯属巧合。” 多萝西对著话筒吼完,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转头衝著办公区大喊: “詹森!去管管那帮疯子!第五大道的几家银行家联名要求和我们老板谈一谈,还要带上他们的法律顾问!” 財经版主编詹森此刻正处於一种奇特的生理状態: 他的左手正剧烈地颤抖,那是被大財阀们嚇的,而他的右手却在疯狂地清点著刚刚送达的销量快报,那是被利润激动的。 他像个发了疯的钟摆,在办公大厅里来回踱步,最后猛地停在了亚瑟·甘迺迪的桌前。 亚瑟正慢条斯理地撕开一袋廉价的红茶包,用报社那台嘎吱作响的热水器给自己接水。 他的神態如此安详,以至於周围那些快要崩溃的编辑们觉得他不是在报社,而是在某个静謐的修道院。 “甘迺迪……你看看这些。” 詹森把一叠读者来信和投诉单拍在桌上: “『老实人』火了,但我也快要被火化了。就在刚才,华尔街经纪行协会的人说你的《西拉斯先生》是在『恶意煽动金融恐慌』,他们威胁要切断我们所有的內部行情源。” 亚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主编,就算他们不切断,那些行情源很快也就只剩下跳水的曲线了。至於华尔街那帮经纪人,他们现在不应该正在忙著把裤子抵押了去换麵包吗?哪有时间来起诉我们?” 詹森语塞。 他看著亚瑟,这个不到二十岁、原本只是个助理编辑的年轻人,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镇定。 就在这时,老板办公室大门被推开,威廉·赫斯特那高大且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亚瑟身上。 “詹森。”赫斯特开口了。 “在,赫斯特先生。”詹森下意识地立正,像个被查哨的士兵。 “別去管那帮银行家的法律顾问。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打官司,我的律师团已经閒得快要长霉了,正愁没地方练手。” 赫斯特走到亚瑟身边,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亚瑟,你的那篇文章我读了三遍。” 亚瑟微微欠身:“希望没耽误您的下午茶,先生。” “耽误了。”赫斯特发出一声豪迈的长笑。 “我笑得把咖啡泼在了我那条最喜欢的波斯地毯上。那帮华尔街的鸵鸟现在一定恨不得把你吊在路灯上。” 赫斯特转过身,面对著全体战战兢兢的编辑,猛地挥了一下手,那姿势像是在挥动统领三军的权杖。 他看向自己的私人秘书,下达了一个足以让全美传媒界震动的命令: “通知芝加哥、旧金山、波士顿和洛杉磯的编辑部。动用我们的独立电报线路,我要这篇文章在三个小时內出现在赫斯特报系旗下所有的头版上。” 秘书愣了一下:“先生,所有的报纸?包括那些平时不刊登財经评论的小报?” “是的,所有的!”赫斯特重重地在桌子上敲了敲,语气不容置疑。 “从缅因州的伐木场到加利福尼亚的果园,我要每一个美国人都知道这位『西拉斯先生』,知道这类人的丑態。” 下一刻,电报机房的方向开始传出密集的敲击声。 那是名为“老实人”的子弹,正顺著横跨北美大陆的电缆,向著每一个刚刚进入傍晚城市宣战。 这不仅仅是转载,这是一次全方位的、教科书级別的媒体造势。 赫斯特甚至亲自给芝加哥的《先驱报》主编打了电话,命令他们给《西拉斯先生》配上最讽刺的插画: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坐在正在沉没的船头上,努力地用放大镜观察著海水里並不存在的金矿。 亚瑟坐在一片喧囂的中心,看著周围那些陷入狂热的同事,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爽感。 他前世为了几千块的绩效工资,在网际网路公司里小心翼翼地敲著代码,看尽了老板的脸色。 而现在,他隨手拋出的几段文字,正在通过这个时代最庞大的宣传机器,在数千万人的心头掀起一场风暴。 詹森主编已经从刚才的恐惧中恢復过来了,他像个跟班一样凑在赫斯特身边,諂媚地问道: “先生,那我们需要给亚瑟·甘迺迪先生……哦不,给『老实人』起个更响亮的头衔吗?比如『华尔街的良心』?” “不。” 赫斯特摆了摆手,看著亚瑟。 “就叫『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这个时代最大的嘲讽。” 赫斯特再次看向亚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试探: “亚瑟,你还准备了多少这种『子弹』?全国的读者渴望你的下一篇文章。” 亚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直视著这位传媒巨头。 “西拉斯先生的故事才刚刚讲到他在废墟上如何保持领结的整洁。” 亚瑟微微一笑:“接下来的內容,要用来写那些希望给废墟取个美妙名字的人,毕竟,如果观眾想看马戏,我们就得把那几个带头钻火圈的狮子也请上台。” 赫斯特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震得办公室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 “听到了吗,詹森?从现在起,亚瑟·甘迺迪不再是你们財经版的人了。他不需要向你匯报,他只需要向我,以及向这个疯狂的时代匯报!” 当亚瑟重新坐回到打字机前时,他感觉到整个编辑部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范戴克中股记》只是让他成了个走运的天才,但知名度也就局限在少数人之中。 那么现在的“通电全国”,则直接將他送上了全国舆论的焦点。 那些资深编辑们,原本还在为他的“资歷”和“笔法”窃窃私语,此刻却都在暗自揣摩如何能和他扯上关係,哪怕只是帮他换个打字机的色带。 第12章 纽约市政厅 25日晚上六点。 纽约市长吉米·沃克正站在他那面几乎占据了半面墙壁的穿衣镜前,神情专注。 “这件双排扣西装的戧驳领还是宽了一点。你知道的,曼哈顿的选民们喜欢看到一个精干的市长,而不是一个把自己装在布袋里的胖子。” 沃克一边说,一边用那双弹过无数流行金曲的手指,挑剔地拨动著胸前的真丝方巾。 他是个典型的纽约怪物。 他是百老匯的宠儿,是词曲作家,是深夜非法酒吧里最受欢迎的酒客,也是坦慕尼协会精心修剪后摆在檯面上的那朵金玫瑰。 在他的治下,纽约像是一台昼夜不停的绞肉机,吞进去的是贫民的血汗和市政合同的专款,吐出来的则是政客们口袋里沉甸甸的金幣。 “市长大人,萨维尔街的裁缝说,这种宽度能让您在演讲时显得更有力量。” 私人秘书卑微地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纯银的捲尺。 “力量不来自於领口,力量来自於我的杰出形象。” 沃克对著镜子露出了那个让无数女选民尖叫的招牌式微笑。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沃克皱了皱眉,在纽约,敢不敲门就闯进市长办公室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走进来的是弗兰克·库里。他没有沃克那种华丽的装束,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略显沉闷的旧西装,眼神阴冷。 作为坦慕尼协会的领袖之一,他是这座城市的阴影代理人,专门负责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带有血腥味的“政治缝补工作”。 “吉米,收起你那套百老匯的嘴脸。我们遇到麻烦了,而你还在研究袜子的顏色。” 沃克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坐回他那张镶嵌著象牙的办公桌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弗兰克,你总是这么容易焦虑。在这个禁酒令的时代,除了威士忌不够喝,还有什么能被称为『麻烦』?” 库里没有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报纸,精准地甩在沃克的办公桌上。 那是今天的《纽约日报》,以及几份来自芝加哥和波士顿的报纸副本。 “看看这个。”库里指著头版。 沃克扫了一眼,“华尔街的老实人”。 “又是这个小伙子?说实话,他的文笔很有灵气,比那些只会復读统计数据的经济学家有趣多了。” “有趣?” 库里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沃克的咖啡杯发出一阵脆响。 “就在今天,赫斯特那个疯子命令他在全国的所有报系里全文转载这篇文章。” “现在,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每个美国人都在嘲笑那个『西拉斯』,而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市长,还没意识到西拉斯是谁吗?” 沃克眯起了眼睛,开始仔细阅读。 【西拉斯先生最喜欢和身披昂贵西装的政客握手。当政客告诉他,那座刚修了一半就停工的布鲁克林大桥引桥是“通往繁荣的必经之路”时,西拉斯先生深信不疑。 他甚至愿意自掏腰包,为引桥上每一块印著市长签名的砖头支付溢价小费,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文明的捐赠。】 读到这一段,沃克那张一直掛著优雅微笑的脸,终於开始一寸寸地变得铁青。 布鲁克林引桥工程,那是坦慕尼协会去年最大的“摇钱树”。 通过虚报建筑材料成本、僱佣非法工会工以及层层转包,至少有三百万美元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流向了协会的“公共基金”,以及沃克自己在瑞士的秘密帐户。 “这个混蛋,他在指名道姓地讽刺我们。是谁泄的密?那几个分包商?还是市政厅里那些吃里扒外的杂种?” 沃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词曲作家的轻快。 “现在查泄密已经晚了,吉米。” 库里在菸灰缸里掐灭了雪茄,眼神阴鷙。 “赫斯特这个老狐狸,他是想利用这个所谓的『匿名先知』,把我们这一届市政厅送进监狱,好为他支持的候选人腾位置。” “赫斯特……” 沃克冷哼一声。 “他还是这么喜欢玩弄这种民粹主义的小把戏。那么,就查一查,我们这位『老实人』到底是谁?” …… 深夜,曼哈顿一间名为“红公鸡”的非法地下酒吧。 这里的空气浑浊,充满了廉价杜松子酒的味道。 布伦特穿著一件翻领已经磨禿的风衣,畏畏缩缩地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身材敦实、眼神中透著一股特有戾气的男人。那是弗兰克·库里手下的得力干將,专门负责帮市长处理“麻烦”的探员福克斯。 “布伦特先生,你信里提到的重要消息,最好对得起这杯昂贵的威士忌。” 福克斯不耐烦地玩弄著手里的酒杯。 布伦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赫斯特在骗全纽约。那个所谓的『华尔街资深內部人士』,那个『老实人』,根本不是什么大亨。他只是个连房租都快付不起的助理编辑,亚瑟·甘迺迪。” 福克斯握著酒杯的手猛地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一股由於职业习惯带来的压迫感直衝布伦特的面门。 “一个小助理?”福克斯轻嗤一声。 “你是说,那个把市长和坦慕尼协会骂得体无完肤、让全国读者疯狂的傢伙,是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这是事实!”布伦特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亚瑟废纸篓里捡来的、被揉皱了的一页手稿,上面正是《西拉斯先生》中的一段话。 福克斯接过那张纸,借著昏暗的灯光扫了一眼。作为长期游走在谎言与权谋中的人,他瞬间就认出了这个手稿不是假的的。 “亚瑟·甘迺迪……” 福克斯重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看来我们的『老实人』真的还很『年轻』。年轻到他居然以为,靠一支钢笔和赫斯特的保护,就能在纽约横著走。” 福克斯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布伦特怀里。 “拿著。管好你的嘴,布伦特先生。如果这个消息传到赫斯特耳朵里,你会发现纽约的下水道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长眠之地。” 布伦特颤抖著手抓起钱,虽然被羞辱了,但他內心深处却有一种病態的快感。 他终於把那个骑在自己头顶上的天才,送到了那群饿虎的嘴边。 …… 半个小时后,市长办公室。 弗兰克·库里推开了还在休息室里搂著夜总会舞女调情的吉米·沃克。 “吉米,我们的『老实人』有名字了。” 库里把那张从布伦特手里得来的草稿拍在桌子上。 沃克推开舞女,揉了揉有些发昏的脑袋,在看清稿纸上的內容后,他发出一阵近乎神经质的笑声。 “一个助理编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穷鬼?” 沃克站起身,眼神里的醉意瞬间被一股阴狠的清醒所取代。 第13章 伊莎贝拉 与此同时,在布鲁克林一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街道上,亚瑟·甘迺迪正走在微凉的晨风里。 直觉告诉他,由於《西拉斯先生》的爆火,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抱著金砖走在贫民窟里的孩子。 虽然赫斯特暂时能提供庇护,但那种大人物的承诺往往比华尔街的股价还要波动。 如果华尔街,或者是某位大人物对他心生不满,赫斯特的庇护能维持多久,那可真说不准。 以自己目前的情况,他更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以防万一,他需要提前观察一下,如果哪天不得不离开《纽约日报》,他的下一步该落在哪。 他停在了一栋三层高、带著维多利亚风格的旧红砖楼前。楼顶掛著一块有些斑驳的招牌: 《纽约先锋者报》。 这正是他整理邮件时看到的那家小报社,署名和他那位白富美女同学同名。 推开略显沉重的橡木门,迎接亚瑟的並不是报社特有的喧囂,而是一种近乎荒凉的静謐。 他顺著空荡荡的走廊走向主编室,门虚掩著。 亚瑟轻轻推开门,那一瞬间,他仿佛踏入了一个与外面那个嘈杂、骯脏的纽约完全隔绝的次元。 窗外斑驳的阳光洒进室內,落在办公桌后那个女孩的身上。 那是伊莎贝拉·哈里森。 亚瑟在纽约大学时的同学。在记忆里,伊莎贝拉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株生长在阴影中的白芨。 此刻,她正埋首於一堆混乱的財务报表中。 她穿著一件质地极佳的黑色绸缎长裙,领口处露出的一截颈项,在黑色面料的映衬下,白得惊心动魄,像是北极深处最纯净的初雪,透著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或许是因为思虑过度,她的鼻尖上不知在哪儿蹭到了一抹浅浅的黑色油墨。 “请问……”亚瑟轻声开口。 “啊!” 伊莎贝拉惊得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慌乱地抬起头,那双如琥珀般清澈的褐色大眼睛在看到亚瑟的瞬间,先是迷茫,隨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隨之而来的侷促填满。 “亚瑟……甘迺迪?” 她急促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抽屉,疼得她发出一声轻促的“嘶”声,眼眶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顾不上疼痛,双手下意识地藏在身后,侷促地绞著裙角,脸颊上迅速晕开了一抹红云。 亚瑟也有些惊讶,这居然真是他那位大小姐同学,她怎么会到这样一个小报社工作? “好久不见,哈里森小姐。我看到了你的招聘gg,如果你这里还没关门的话,我想我或许能给你提点建议?”亚瑟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噢……请进,亚瑟。” 伊莎贝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她那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在眼瞼投下两片阴影。 在学校的时候,她就是出名的“社恐”。 儘管她在模擬法庭上能逻辑严密地把对手驳斥得哑口无言,但只要一下台,她就会变回那个连跟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 “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则招聘启事……”亚瑟环顾著空荡荡的四周。 伊莎贝拉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 她咬著嘴唇,雪白的贝齿在红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 “爸爸和哥哥……上个月在前往欧洲的『利维坦號』失事中去世了。那些贪婪的编辑和记者,在葬礼还没结束时,就被曼哈顿的那些大报社挖走了。” 亚瑟慌了神,连忙安慰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家里出了事。你情况还好吗?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可以拿去用。”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倔强。 此时的伊莎贝拉,褪去了法学院时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冷,显露出一种在巨变后的无助。 她那双白皙如玉的小手尖因为用力而泛著青色,那是她在拼命维持著自己的体面。 “谢谢你的好意,亚瑟。我在经济上还可以。但我不懂怎么经营报纸,但我不想让他们的心血就这么消失。” 亚瑟走上前,目光掠过桌上那些混乱的帐目。 他发现,这间报社虽然人跑光了,但她父亲留下的信託基金和那些顶级的印刷设备依然是一笔惊人的財富。 他不禁有些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不好意思。 只是,这些財富在伊莎贝拉这个社恐的法律系乖乖女手里,简直就像是放在狼群面前的肥肉。 “哈里森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位可靠的排版工,或者帮你联繫一些信誉尚可的特约记者。” 亚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保持著他认为舒適的社交距离。 “毕竟,让这么棒的印刷机落灰,是对文明的犯罪。” 伊莎贝拉愣愣地看著他,隨即,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真的吗?亚瑟,我……我一直不知道该找谁帮忙。那些来面试的人,眼神里总闪著让我害怕的光,好像他们不是来找工作的,而是来搬走这些机器的。” 她看著亚瑟,眼中带著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对於她这种深陷社交恐惧的人来说,亚瑟这种“熟人”的存在,简直就是暴风雨中的避风港。 “別担心,我会帮你物色几个『老实人』的。” 亚瑟调侃了一句,心中却在盘算著另一种可能性。 在这间充满油墨与旧木头味道的办公室里,亚瑟看著这朵正在战慄的、雪白的纽约玫瑰。 他並没有急於说出自己的处境。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但这种“雪中送炭”的交情,比任何合同都要稳固。 如果华尔街的反扑真的到来,布鲁克林这块被高墙和信託基金保护著的“私人领地”,或许会成为他最好的反击阵地。 而此时的伊莎贝拉,正手忙脚乱地想给亚瑟倒杯茶,结果又不小心碰倒了笔筒。 她惊叫一声,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著钢笔。 亚瑟看著她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在这个即將崩塌的纽约,似乎还有一处地方,是乾净且温柔的。 第14章 市长的邀请 主编室內,淡淡的松木香气与陈旧的纸张味道交织在一起。 亚瑟蹲下身,帮伊莎贝拉捡起那几支散落的派克钢笔。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伊莎贝拉冰凉的手背,让这位豪门大小姐像是触电般猛地缩回手,白皙的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樱花般的粉色。 “谢……谢谢。” 伊莎贝拉结结巴巴地说道,她侷促地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攥著刚捡回来的钢笔。 亚瑟站起身,视线掠过她那张近乎透明的俏脸,突然停住了。 “哈里森小姐,別动。” “誒?” 伊莎贝拉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与茫然。 亚瑟从兜里掏出一块乾净的丝质手帕,身体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伊莎贝拉能清晰地看到亚瑟浓密的睫毛。 她屏住了呼吸,胸口微微起伏,黑色绸缎长裙下那抹如雪般的白皙在光线下晃得亚瑟有些眼晕。 “你的鼻尖上蹭了墨水。” 亚瑟的声音低沉且温和,他隔著手帕,轻轻在伊莎贝拉小巧挺拔的鼻尖上揩了一下。 那抹碍眼的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因为羞涩而迅速升温的娇红。 伊莎贝拉觉得自己的大脑快要缺氧了,这种从未有过的亲昵感让她几乎想立刻钻进桌子底下。 “好……好了吗?” 她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 “好了。” 亚瑟退后一步,將手帕收好,然后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这些是我认识的几个助理编辑,也是纽约大学毕业的,为人还算可靠,他们或许能帮上你。” 伊莎贝拉很是激动,连忙拿过纸头看了起来。 “除了几个人选,我建议你先去联繫一下法学院的皮特教授。他虽然古板,但他在报业法和信託基金保护方面是权威。有他在,曼哈顿那帮想吃掉《纽约先锋者报》的禿鷲会收敛很多。” 伊莎贝拉赶紧点头,从桌上的便签纸上认真地记下这个名字。 她握笔的姿態非常专业,那是多年法学训练留下的刻痕,但在亚瑟眼中,这种专业感与她此刻的社恐状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萌。 “我会去的。亚瑟……你真的不考虑来这里吗?” 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眼神中带著一种卑微的希冀。 亚瑟笑了笑:“现在还不是时候,哈里森小姐。相信我,这间报社会越来越好的。” 他並没有解释更多。 他现在只想利用自己的名声和资源,悄悄帮这个女同学把这间报社稳住,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伊莎贝拉却浅浅地笑了一下:“亚瑟,你和大学的时候不一样了。” 亚瑟有些疑惑:“变得更好还是更差?”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心里默默想著:变成了一位体贴善良的绅士,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 离开哈里森报社时,亚瑟的步履轻快了一些。 但他没注意到,在街道对面的那辆黑色福特轿车里,一双阴鷙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 第二天早上,回到《纽约日报》上班时,亚瑟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了。 原本那些对他諂媚討好的小编辑们,此时正躲在阴影里交头接耳,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惊恐与疏离。 詹森主编坐在办公室里,隔著玻璃窗,眼神复杂地看著亚瑟,菸灰掉在裤腿上都没有察觉。 而坐在亚瑟对面的布伦特,此时正埋头於一堆废纸中,嘴角却掛著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扭曲笑意。 亚瑟坐回位子,手指刚触碰到打字机的键盘,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皮鞋声便在大厅入口响起。 “踏、踏、踏。” 那是属於上流阶层特有的、傲慢且精准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灰色双排扣西装、胸口佩戴著市政厅金色徽章的男子穿过人群。 他手里拿著一个带有火漆封印的厚重信封,那种昂贵的纸张质感与这个充满油墨味的编辑部格格不入。 整个大厅瞬间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男子停在亚瑟的桌前,摘下礼帽,露出梳理得极其严整的大背头。 “亚瑟·甘迺迪先生?” 亚瑟慢慢抬起头:“我是。” “市长大人,吉米·沃克先生,向您致意。” 男子双手递上信封,语气客气,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市长大人非常欣赏您在《西拉斯先生》一文中展现出的『幽默感』。他认为,像您这样对纽约繁荣有独特见解的才子,不应该只待在报社里。”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布伦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本以为市长会直接派警察把亚瑟抓走,却没料到会是这种结局。 亚瑟接过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那张加厚请柬的硬度。 “市长大人要举行一场『拯救失业劳工』的慈善舞会,就在明晚的中心花园。” 隨从微微欠身,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全报社听。 “市长大人亲口交代,要请您这位『华尔街的老实人』坐在主桌。” 这一刻,亚瑟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是钢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掉马甲了。起码在吉米·沃克这里是掉马甲了。 这个念头在亚瑟脑海中电闪而过。 他知道,一定是报社內部有人出卖了他,否则,一向眼高於顶的吉米·沃克绝不会给一个助理编辑发请柬。 但是自己讽刺的是华尔街,关你纽约市政厅什么事呢? 不过这位市长確实不是什么善类。 连原主这样的小编辑都听说过他的贪腐丑闻,更別提那个同他关联极其深厚的坦慕尼协会了。 坦慕尼协会如今虽然是爱尔兰裔主导,但这种组织可不会因为他也是爱尔兰人就放过他。 这份请柬就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谁了,我知道你在哪,现在,我要你穿上我给的西装,来我的地盘领赏,或者领死。 “告诉市长大人,我受宠若惊。” 亚瑟缓缓撕开信封,露出了那张灿烂得近乎刺眼的金色请柬。 “我会准时赴约。毕竟,像我確实很想看看那些被『拯救』的失业者,到底能不能喝到市长大人赏赐的香檳。” 隨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离去。 第15章 低头吗? 《纽约日报》的编辑部里,空气变得十分安静。 那封烫金的邀请函静静地躺在亚瑟·甘迺迪的办公桌上。 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在看著亚瑟。 “亚瑟……”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老主笔米勒。 这位在报界混跡了三十年的老油条,颤巍巍地走过来,那双由於常年审稿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惊恐的怜悯。 “孩子,你玩得太大了。” 米勒压低声音。 “在纽约,你可以骂上帝,因为上帝不收税;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文章里嘲讽坦慕尼协会。” “亚瑟,进来。” 主编詹森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 主编办公室內,百叶窗被死死地拉上了,只有几缕暗淡的夕阳透过缝隙,將室內切成了一道道明暗交织的囚笼。 詹森主编背对著亚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赫斯特先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詹森转过身。 “他很高兴。他说『老实人』让报纸的销量翻了三倍,他甚至想在曼哈顿给你买一栋公寓。” 亚瑟平静地坐下:“那您在担心什么,主编?老板很高兴,这难道不是每个主编的梦想吗?” 詹森咆哮起来,他抓起桌上的一沓文件,狠狠地摜在亚瑟面前。 “赫斯特的老家远在加利福尼亚,他在那里有庄园,有议员朋友!市长动不了他的一根汗毛!但我们呢?亚瑟,你看看这间办公室,看看楼下那些正在冒烟的印刷机!” 詹森快步走到亚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压低到了近乎嘶哑的程度: “这里是纽约!是『绅士吉米』和坦慕尼协会的后花园!只要市长大人动动手指,警察局能在你下班的路上,从你的口袋里搜出一盎司违禁的烈酒,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亚瑟轻轻拨开詹森的手,理了理领口: “所以,市长大人的这封请柬,在您看来是灭火器?” 詹森坐回椅子,整个人像是用尽了力气: “亚瑟,听我一句劝。明晚的舞会,你得穿上最体面的西装去见市长。不管他在舞会上给你什么,你都得接下。” “如果他让你在报纸上公开承认《西拉斯先生》只是个『幽默的误会』,你就照做。如果他给你一张五千美金或者一万美金的支票,你就揣进兜里,然后对他感激涕零。” 詹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抹复杂的、属於老牌新闻人的羞愧,但那抹羞愧很快就被生存本能淹没了: “那是沃克给你的『台阶』。只要你低头,你就是全纽约最红的评论家,你可以继续过你体面的生活。但如果你在那个场合再吐出一个哪怕是带刺的词……” “亚瑟,谁也救不了你。赫斯特不会为了一个助理编辑去和整个纽约政坛开战,他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过时的头条,隨手丟进废纸篓里。” …… 当亚瑟推开主编室大门重新走回大厅时,编辑部的眾生相展现得淋漓尽致。 曾经那个总是对他呼来喝去的布伦特,此时正坐在不远处,嘴角掛著一抹阴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虽然他努力偽装出震惊的样子,但那双闪烁著嫉恨光芒的眼睛出卖了他。 “甘迺迪先生,恭喜啊。”布伦特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楼层听到。 “没想到咱们办公室里居然藏著这么一位『大人物』。能被市长大人点名邀请,看来你的前途要金光灿灿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是充满恶意的附和。 而平时那些对亚瑟客客气气的同事,此时大多低下了头。 有的在假装翻阅报纸,有的则聚在一起小声討论,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不时扎向亚瑟的背影。 “你说,市长会给他多少封口费?” “封口费?我看是遣散费。要是他不识相,明晚之后,咱们就能在社会版的新闻里看到『匿名男尸浮现哈德逊河』的消息了。” “唉,年轻气盛。在纽约,老实人是活不到领退休金的那一天的。我要是他,现在就去给市长提鞋,求他饶了一命。” 这时,老主笔米勒把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递给亚瑟,眼神里透著一种混合了沧桑与悲哀的同情。 “孩子,米勒叔叔教你一个乖。” 老米勒低声说: “纽约的繁荣是一块昂贵的丝绸,你把它揭开了,看到了底下的补丁和跳蚤,这很了不起。” “但如果你想当眾指著那个补丁说它太丑,那你就是在砸所有穿丝绸的人的饭碗。” 米勒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力道很沉。 “去舞会上,跟市长服个软。说你写那些文章只是因为年轻,想出名,受了某些人的蒙蔽。” “市长是个爱面子的人,只要你当眾让他觉得他征服了那个『老实人』,他会给你一条活路的。別学那些死掉的英雄,活著的西拉斯,至少还能喝到香檳。” 亚瑟接过雪茄,却没有点燃。他环视了一圈这间他工作了数月的办公室。 这里有胆怯的詹森,有恶毒的布伦特,有世故的老米勒,也有无数个虽然同情他、却更害怕失去这份周薪二十美金工作的普通人。 这些面孔,重叠在一起,不正是他笔下那个“西拉斯先生”最好的註脚吗? “谢谢大家的建议。” 亚瑟突然开口,声音清亮,盖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他重新坐回到那台老旧的打字机前,修长的手指放在了微微发黄的键帽上。 “亚瑟,你在干什么?”詹森主编在办公室门口惊呼。 “我在准备明晚的演讲稿,主编。” 亚瑟头也不回地答道,指尖开始飞快地跳动。 眾人面面相覷。在他们看来,亚瑟这番动作显然是接受了建议,正准备构思那些华丽、肉麻的辞藻,去讚美那位腐败到骨子里的市长,去换取他那份原谅。 布伦特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转过头去继续他的工作。 詹森也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亚瑟肯低头,报社的危机就解除了。 然而,没有人看到,在打字机的稿纸上,亚瑟敲下的第一行標题是: 《西拉斯先生的遗嘱》。 第16章 为你准备了礼服 拿上稿件离开报社,看著曼哈顿往来的车流,亚瑟心中还有些迷茫。 走著走著,又到了布鲁克林那栋红砖小楼楼下。 伊莎贝拉的报社就在这里。 亚瑟望著《纽约先锋者报》的招牌,心里有些犹豫,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推开了大门。 办公室里比外面暗一点,伊莎贝拉正低头收拾桌上的稿子。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亚瑟走了进来,有些惊讶。 “亚瑟?你怎么……来了?” 亚瑟也觉得有点不自在,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他不是专门过来的,只是走著走著就到了这。 於是,亚瑟走了过去,拉开伊莎贝拉桌前的椅子坐下,模糊著说道: “正好路过。” 伊莎贝拉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看了亚瑟一眼,很快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眼神里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打量。 “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选了个温和的说法。 亚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是从大衣內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是市政厅送来的那封金色的请柬,在深色的桌面上特別显眼。 伊莎贝拉看著它,轻声问道: “请柬?” “嗯。明晚,中心花园,市长办的舞会。” 伊莎贝拉轻轻吸了口气,手指蜷了蜷,伸出去拿起请柬翻开,看了挺久,然后才把它放回桌上。 接著,她轻声问道: “市政厅为什么会邀请你去?” “因为我写了几篇文章,他们以为我在讽刺市政厅,想要去教育我或者感化我吧……” 伊莎贝拉思索了一下,然后有些惊讶地说道: “难道你就是那个『华尔街的老实人』?” 亚瑟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犹豫了一下,说道: “是的,我就是那个『老实人』。” “哇,原来那是你写的,你好厉害!” 伊莎贝拉花了几秒钟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这才想起来请柬的事: “那你想去吗?” “老实讲,我应该是会去的,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伊莎贝拉听了亚瑟的话,一时没有回话,亚瑟也就没有出声。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安静。 过了一会儿,伊莎贝拉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去不太容易应付的话。我可以……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你一起去。” 她说得很慢,很吃力。说完最后一个字,脸一下子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立刻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好像后悔说了这些话。 亚瑟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以他对伊莎贝拉那点有限的了解,她根本不是喜欢舞会、擅长交际的人,可能正好相反。这种邀请,对她来说得鼓足很大的勇气。 这让亚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有些犹豫。 “伊莎贝拉,那种场合人很多,很吵……” “我知道。” 她很快打断他,还是低著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是……正因为不好应付,才不应该一个人去,对吧?” 她终於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这回没有躲避目光,而是直直地看著亚瑟的眼睛。 “两个人至少……能说说话。当你想走的时候,也能有个理由。” 她后面的话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 “我会儘量不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 亚瑟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伊莎贝拉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有点自我怀疑,乃至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失,太不自量力。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適,就当我没说……”她语无伦次地想收回刚才的话。 “不。”亚瑟终於开口。 “不是不合適。我只是……有点意外。” “伊莎贝拉,很感谢你。你说得对。如果两个人去的话,確实会好一些。如果你愿意作为我的同伴,我会……很高兴。” 伊莎贝拉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接著她点了点头,难得的带著一丝雀跃。 接著,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显得有些急迫。 “那你……不能穿这身去。” 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里的人眼光很挑,他们只看得见外表的装饰,看不见人的內心。”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后面的一扇小门,那里连著个小休息室。 亚瑟听见里面打开柜子和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她抱著个挺大的衣架走出来,上面盖著防尘布,她搬得有点吃力。 她把衣架小心靠墙放下,掀开了防尘布。 里面是套深蓝色的三件式礼服。就算光线不好,也能看出料子很好,剪裁也漂亮。 “这是我哥哥的。”伊莎贝拉解释道。 “他出国前定的,好多年了,一直没穿过。我……我想著也许哪天能用上。你要不要……试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太麻烦你了。” 亚瑟看著那套礼服,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伊莎贝拉立刻摇头。 “不麻烦!” “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或者不喜欢,完全没关係。” 亚瑟走过去,接过礼服的架子,诚恳地说: “我很喜欢。谢谢你,伊莎贝拉。” “那……现在要试试吗?如果不合身,明天一早还能找人改改。” 亚瑟点点头。伊莎贝拉连忙帮他取下外套和马甲,然后很快转过身去,面对著窗户。 亚瑟拿著衣服,走到休息室门口,又停下来。 “伊莎贝拉。” “嗯?”她没有回头。 “真的,很谢谢你。” 伊莎贝拉的背影好像放鬆了一点,轻轻“嗯”了一声。 亚瑟换上了礼服。尺寸意外地合身,除了肩部有一点点松,其他地方都像为他做的一样。 他看著休息室里的穿衣镜,好像这就是为他量身定製的一样,效果好到让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走出休息室。伊莎贝拉听见声音,慢慢转过身。 “很……很好。非常合身。手艺真不错……我是说,你穿著很好看。” 她有点语无伦次地补充:“比那些人都好。” 亚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鬆,甚至有点想笑。 “是你眼光好,准备了它。” 伊莎贝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来,仔细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口和外套下摆。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心,宛如无人之境。 做完这些,她才退后一步,再次抬眼看他,轻声开口: “那么,明天傍晚,我们一起去。” “好。我们一起去。” 第17章 西拉斯先生的遗嘱 第二天傍晚,中心花园里灯火通明。 亚瑟和伊莎贝拉准时到了场地外,拿著邀请函,在侍者的指引下进了场地。 亚瑟穿著那身深蓝色礼服,器宇轩昂,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小编辑。 伊莎贝拉走在他旁边,一身银白色的裙子,只画了淡妆,清清冷冷的,倒把周围那些浓妆艷抹的姑娘们比下去了。 看到他们进来,宴会厅里那些穿著体面的先生女士交换著眼神,好奇,打量,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那是谁?”有人小声问。 “没见过。波士顿来的?看那样子不像普通人。” “旁边那姑娘是谁家的?这气派……” 在一阵议论声中,人群突然分开了。 原来是吉米·沃克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著几个人。 沃克穿著一套华贵的西服,手里端著杯香檳,脸上露出一种標准化的礼仪笑容。 他在亚瑟面前停下,目光在亚瑟身上停了停,又在伊莎贝拉身上停了停,眼中有一丝惊艷。 “欢迎欢迎。能在我的舞会上见到这么出眾的年轻人,真是纽约的荣幸。” 他先朝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姿態优雅。 “这位迷人的小姐,欢迎您的到来。” 然后才看向亚瑟,像猫看著爪下的老鼠。 “甘迺迪先生,眼光真不错。我以前只觉得你对文字敏感,没想到审美也这么出眾。” 亚瑟没有理会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把伊莎贝拉往身后挡了挡。 “市长客气了。我就是个来看热闹的普通人。这么精彩的舞会,或许有我能记录的素材。” “记下来?”沃克笑了,伸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放心,年轻人,今晚有意思的事儿多著呢。来吧,主桌给你们留了位置,咱们得好好聊聊。” 两人看著对方,谁也没移开目光,气氛有些尷尬。 然后,沃克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的人让开一条路。 亚瑟感觉到伊莎贝拉的手在轻轻发抖。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虽然没说一句话,但伊莎贝拉似乎明白了亚瑟的意思,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行人在主桌落座,烛光摇曳,照得人脸上光影浮动。 “亚瑟,我的孩子。” 沃克放下手里的餐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已经签好了名,用指尖按著,慢慢推到亚瑟面前。 “五千美金。这只是开始。我还能给你个市政厅的职位,公关部副部长,怎么样?” “你只需要在下一篇《西拉斯先生》里写:西拉斯发现,那些桥上的砖头,其实是纽约繁荣的基石。就这么简单,不难吧?” 亚瑟愣住了。 砖头?他那个隨手写的比喻,这位市长先生真当成威胁了?甚至急急忙忙要来收买他? 他看了看那张支票。五千美金,不是小数目。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人都看著他,等他的反应。 自己是五千美金就能收买的吗? 再说了,“风流市长”这部电影自己是看过的,你沃克市长没两年就得自我流放到欧洲了。 现在加入你的市政厅,不比1911年找关係入宫好到哪里去。 於是,亚瑟把支票推了回去。 “市长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太认同您的做法。” 沃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 “不想当部长?那就只能当囚犯了。” 他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 “福克斯探员会在你的公寓里找到点东西,够你在雷克岛待到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伊莎贝拉,轻飘飘的,像在看一件摆设。 “至於这位小姐……” 沃克朝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隨从抬了抬下巴。 那人咧嘴笑了,绕过桌子走到伊莎贝拉旁边。他伸出手,粗胖的手指朝她的下巴凑过去,动作轻佻。 “小妹妹的裙子挺漂亮,可惜跟错了人。” 隨从的声音满是戏弄。 “跟著个快要沉进哈德逊河的穷编辑,能有什么前途?你现在走还来得及,说不定……市长先生还能给你指条更好的路。” 沃克轻轻笑了一声,桌上几个隨从也跟著笑起来。他们觉得这女孩应该嚇坏了,该尖叫,该逃跑才对。 可伊莎贝拉没有。 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猛地往后一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双手紧紧攥著裙摆,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烧著一种从没见过的光。 她看著沃克,嘴唇在抖,但声音还是挤出来了。 “市长先生,您……您刚才的行为,还有您下属的行为,可能已经违反了《联邦民权法》。” 她的声音很小,在笑闹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根据1925年『吉特洛诉纽约州案』的判例,就算是州一级的行政长官,也无权干涉公民的出版自由。而人身骚扰和威胁,侵犯的是宪法保障的人格尊严。” “您提到的搜查,如果没有正当程序,本身就是违宪的。亚瑟先生的文字受法律保护,我……我的人身安全也一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沃克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法律?判例?” 他上下打量著伊莎贝拉,眼神里全是轻蔑。 “我的小姑娘,你是不是从哪本廉价法律书上背了两句台词,就敢来这儿演戏了?在纽约,我说的话就是法律。” 他厌恶地挥挥手。 “你这模样,去百老匯跳跳舞或许还行。在这儿谈法律?让人倒胃口。” “保安!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我请出去!” “等等。” 亚瑟的声音没看那两个走过来的保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只银叉,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水晶杯。 叮。叮。叮。 清脆的声音在逐渐安静的大厅里盪开。 亚瑟绕过餐桌,走到宴会厅中间的小讲台上。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 “我是《纽约日报》的一个小编辑。最近大家都在聊西拉斯先生,正好,借市长的场子,我也替西拉斯先生讲个故事。” 那两个保安停住了,有点不知所措地看著沃克。 沃克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亚瑟。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西拉斯先生的遗嘱》。” “大家都知道,西拉斯先生是个挺会安慰自己的人。” “他在股市赔光了钱,却能对著下跌的走势图说:『太好了,我终於实现了资產的轻量化。』” “他被抢了钱包,还能自豪地宣布:『我用一笔小钱,就雇了个专业的陪跑员,连钱包都让他替我保管了。』” 台下响起几声乾笑,很快又没了。 “但西拉斯先生不是一个人。”亚瑟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他就坐在你们中间。甚至,他就是现在的纽约。” “在这座城市里,人人都在玩这种游戏。市政厅的人看见桥上的裂缝,会说:『那不是裂缝,那是为了通风设计的呼吸孔。』” “华尔街的大亨们看见泡沫要破,会说:『那不是崩盘,那是为了跳得更高先蹲下。』” “西拉斯先生在遗嘱里写:我把『盲目』留给那些坐在主桌上的人,因为他们需要这病,好让自己心安。” “我把『装睡』留给这座城市所有的绅士,因为只要你们闭著眼,那烧过来的火,在你们梦里就只是烟花。” 第18章 你在威胁谁? “市长先生,西拉斯先生人是走了,可他那套精神胜利法还活著,那种觉得只要把喊疼的人嘴堵上,天下就能太平的自欺欺人。” “他和他那帮朋友总觉得,只要假装听不见,问题就不存在了。” “可他们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明白。这种自以为是的安静,不是胜利,只是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好假装风暴永远不会来。” 宴会大厅內,一片死寂,一眾名流面面相覷,都震惊於亚瑟这段惊世骇俗的发言。 沃克市长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紫,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他颤抖著手指,指著讲台上的亚瑟,歇斯底里地喊道: “带走他!打断他的腿!把他给我扔进哈德逊河里餵鱼!在这座城市,没有人可以这样羞辱我!没有人!” 两名壮硕的保安立马冲向讲台。 就在保安要抓住亚瑟的时候,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突然响了。 两名穿著黑色制服的私人侍从猛地推开了大门。 “非常精彩的演讲,倒让我想起了一些老朋友,亚瑟·甘迺迪先生。” 一个优雅、低沉且带著不容置喙权威的女性声音,隨著沉稳的脚步声传了进来。 在场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一名穿著黑色天绒晚礼服的中年女士正缓步走入会场。 她身上没什么夸张的首饰,仅仅带了一串圆润如满月的南洋珍珠,可就是这副打扮,却衬托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原本冲向亚瑟的那两个保安,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瞬间呆立原地,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吉米·沃克脸上的那种狰狞,在看清对方的面孔后,一秒钟就塌陷成了某种滑稽的表情,里面混杂著惊恐、卑微和手足无措。 他手里的酒杯剧烈地晃动著,几滴香檳溅落在他那身定製西装上。 “伊莉莎白女士?” 沃克的声音抖得厉害,听著一点都不像个市长,倒像个偷糖被抓的小贼。 “您……您怎么会亲自光临这种非正式的晚宴?” 来的人正是伊莉莎白·哈里森·沃克。 全场的名流此刻全都站了起来,空气里到处是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所有人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震惊。 来人的身份值得在场所有人起立致敬。 她是《独立宣言》签署者的直系血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是美国第23任总统班杰明·哈里森的亲生女儿。 她是纽约州和印第安纳州律师协会的灵魂人物,更是现任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亲外甥女。 虽然她有时也因为夫姓被称为沃克女士,但她跟台上那个吉米·沃克可没半点亲戚关係。 在纽约,哪怕是最横行霸道的黑帮教父,听到这个名字也得乖乖摘下帽子。 伊莉莎白根本没搭理吉米·沃克。 她径直走向讲台前的主桌。 吉米·沃克手下那帮人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 伊莉莎白温柔地拉起了伊莎贝拉的小手,那只手这会儿又凉又全是汗。 “伊莎贝拉,我的宝贝侄女。” 伊莉莎白从包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掉女孩眼角的泪水,眼神里全是心疼。 “你做得非常棒。刚才引用的案例和法条虽然听著还有点生涩,但这才是哈里森家的人该有的样子。” 紧接著,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柄寒光闪闪的冷剑,直勾勾地刺向瘫坐在主位上的吉米·沃克。 “吉米,你刚才说,你要把谁赶出去?” 沃克的冷汗瞬间就顺著鬢角流了下来。 他试图站起来,但两条腿软得跟麵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这……这居然是您的侄女?” 沃克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炸开了,那种被雷劈中的眩晕感让他几乎没法呼吸。 他刚才到底羞辱了谁? 伊莉莎白的侄女,那同样是正儿八经的哈里森家族后裔。 无论是第9任总统威廉·哈里森的后代,还是胡佛总统恩师,第23任总统班杰明·哈里森的亲眷,这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他居然当著全纽约名流的面,把前总统的后代、首席大法官的亲戚,比作一个去百老匯跳伴舞的小麻雀? “伊莉莎白……这……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沃克挤出了一个比死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还是想站起来,可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著桌子起身。 这期间,他的膝盖重重撞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似乎连疼都顾不上了。 “我真的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的亲人,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甘迺迪先生的一个普通朋友……”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在你眼里,只要没穿名牌、没掌握金钱的普通人,都是可以隨便踩死的螻蚁。” 伊莉莎白冷哼了一声。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气定神閒的亚瑟,眼神里露出一丝极深的欣赏。 “甘迺迪先生,能让我侄女克服恐惧为你发声,看来你的人格魅力比你的演讲更棒。” 她重新面向全场,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是震惊、或是惶恐的面孔。 那些刚才还跟著沃克一起鬨笑的名流,这会儿全都低下了头。 “从今天开始,亚瑟·甘迺迪所有的法律顾问工作,都將由我个人的办公室全权负责。” “吉米。” 她直呼市长的名字,语气里满是轻蔑。 “你要是想动亚瑟先生,或者想在法律层面上跟我玩玩,记得先把传票发给我的律师团。我很期待在最高法院的法官席下,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沃克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这次踢到的不是铁板,而是一座建立在合眾国基石上的、根本搬不动的山脉。 “走吧,孩子们。” 伊莉莎白挽起伊莎贝拉,示意亚瑟跟上。 亚瑟隨手整理了一下那身深蓝色礼服,对著主位上失魂落魄的市长微微点头示意。 他的动作从容得很,好像刚才那个差点被扔进河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市长大人,多谢招待。最后我想说,今晚最精彩的细节就是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座装睡的城市里,坚持清醒的人,其实並不孤独。” 第19章 纽约真正的主人 中心花园的大门在三人身后合上,也將那阵令人窒息的爵士乐和金钱味隔绝在了大厅之內。 夜晚的空气带著凉意,迅速从亚瑟的鼻腔钻入,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次短暂的缓衝。 亚瑟·甘迺迪停下脚步,他站在花园台阶的高处,右手按了按西装內侧的口袋。 在那里,除了钢笔,还藏著一个金属哨子。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护身符。 亚瑟突然拿出哨子吹了一声,又对著街道对面的黑暗处喊道: “派屈克叔叔,出来吧。” 阴影中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踩在石砖上的声音。 一瞬间,有三十多个壮汉从街道转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背带工装裤,戴著鸭舌帽,手里拎著沉重的扳手、撬棍,甚至是钢鉤。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虽然有些老態,但双臂肌肉高高鼓起,显得格外孔武有力。 他叫派屈克·奥莱利,是亚瑟母亲家族那边的远房亲戚。 前几天,亚瑟被詹森派去码头採访正好遇到了派屈克,这回他担心自己赴宴会有危险,提前通知了他,请他带些朋友来。 派屈克果然给力,带来了这一大帮人,几乎是码头帮派战斗的配置了。 “亚瑟小子,你要是再不出来,我真以为你要出事了。” 他恶狠狠地盯著中心花园门口的那两个保安,像是要用眼神把他们撕碎,粗声粗气地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坦慕尼那帮混蛋,拿著我们的选票,居然让吉米·沃克这种花花公子上台,真是可恨。” “我听你的话,在外面等到现在。但刚才我看见吉米·沃克的隨从在叫人,我差点就打算直接衝进去了。” “谢谢你,派屈克叔叔。” 亚瑟走下台阶,拍了拍这个老人的肩膀。 “让弟兄们散开,分两路绕回布鲁克林。吉米·沃克丟了面子,他今晚肯定会派巡警在路口设卡。你们只要不带著武器聚在一起,他们没法拿你们怎么样。” 伊莉莎白看著这群爱尔兰工人,又转头看向亚瑟,眼神里有一丝讚赏。 “看来你不是一个愣头青。我原本以为你的依仗就是伊莎贝拉,现在看来,你还准备了另一副武器。” 亚瑟並不打算隱瞒,他直视著伊莉莎白的眼睛说: “沃克这种人,只懂得两种语言。一种是金钱,一种是暴力。如果吉米·沃克真要对我下手,那我也能让他尝尝物理优势的味道。” “我不会把伊莎贝拉和自己的安全完全寄托在別人的仁慈上。” “做好第二手准备总是必要的,永远不要轻易把自己置於危险之中。” 伊莉莎白讚许地点点头。 她示意派屈克等人先撤离,然后带著亚瑟和伊莎贝拉走向路边停著的一辆黑色凯迪拉克轿车。 “暴力是最后的手段,但不是最好的手段。亚瑟,你要明白,吉米·沃克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身后的坦慕尼协会。哪怕是我们也不会轻易和他们发生衝突。” “今晚你在宴会的发言,对於这些人来说,基本等同於宣战。” 三人坐进车內,车窗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伊莉莎白坐在后排,她把伊莎贝拉揽在怀里,轻抚著侄女的长髮。 她的表情重新变得冷峻起来,认真分析道: “沃克不会罢休的。” “我猜,明天一早,甚至今天深夜,他就会去威胁赫斯特,然后说不定还要找人指控你偷窃、持有违禁品。” “我刚才说要当你的法律顾问,但是法律可以保护你不被送进监狱,但法律没法保护你在黑暗中不被石头砸中。” “你要小心再小心。” 亚瑟靠在椅背上,心情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既然他有这么多手段,为什么您刚才在大厅里能让他退缩?” “因为哈里森是共和党的姓氏。迄今为止,纽约州的议会还是我们共和党的天下,我的出现会让吉米以为是共和党对他的不满。” “而且,你也不必太焦虑,奥尔巴尼的目光也在注视著这里。” 伊莉莎白突然压低了声音,这句话让车厢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亚瑟心中一动。 奥尔巴尼是纽约州的首府,那是纽约州长的领地。此时的亚瑟在脑海中回忆著他那一知半解的美国歷史,他隱约意识到伊莉莎白在指什么。 “吉米·沃克总是觉得自己是纽约的王。” 伊莉莎白看著亚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但他忘了,纽约市只是纽约州的一块拼图。坦慕尼协会就像一棵长歪了的大树,它的根系虽然深,但遮挡了太多的阳光。这让某些在更高位置上坐著的人感到了不满。” “那些人厌倦了沃克的贪婪,厌倦了他把整个纽约当成自己的私人提款机。这其中,既有共和党的人,也有民主党的人。” “其中,最为关键的那一个,他现在正坐在奥尔巴尼的办公室里,观察著这一切。” 伊莉莎白继续说道。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切开坦慕尼协会那层偽装起来的外壳,让里面的脓血流出来的手术刀。原本这把刀很难找。但现在,『老实人』出现了。” 亚瑟心中有些惊异,自己这是在不经意间进入了大人物的棋局吗? 他看向伊莉莎白,问道: “那么,这位大人物是打算让我继续写下去,还是打算在合適的时候收编我?” 伊莉莎白笑而不语,她伸出手,理了理耳边的鬢角。 “他不需要收编你。他只需要你继续做一个老实人,做一个让沃克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人。至於具体的身份,亚瑟,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 “他才是这个州真正的掌控者,即便他的双腿行动不便,但他能看到的风景,比站在曼哈顿银行大厦顶层的人还要远。” 亚瑟沉默了。这个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了。 在1929年的纽约州,能让伊莉莎白如此推崇,且正处於上升期,准备对坦慕尼协会动手的,只有那个男人。 未来美国人民的大救星,驯服资本主义的顶级驯兽师。 富兰克林·罗斯福。 第20章 一个试探 “他会来主动找你的。但不是现在。” 伊莉莎白在车子开进布鲁克林区时最后叮嘱道。 “在他觉得时机成熟之前,你需要自己撑住沃克的报復。我会提供法律援助,会保护报社的机器,但街头上的那些事,你得靠自己。” 车子停在了先锋者报社的小楼前。 亚瑟先下了车,然后小心地扶著伊莎贝拉走下。 伊莎贝拉的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在下车前,回头看了看伊莉莎白,眼神里面满是感激。 “回去睡一觉吧,孩子们。” “这世界上不只有享乐与墮落,世间的公义依然存活於人们的心中,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守住公义的人。” 然后,伊莉莎白关上了车门,凯迪拉克缓缓发动,消失在布鲁克林幽暗的街道尽头。 亚瑟看著车辆远去,转头说道: “进去吧,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 片刻后。 亚瑟·甘迺迪脱下了那件深蓝色的礼服外套,挽起袖子,露出修长而有力的前臂。 他正在调试印刷机的压力阀。 伊莎贝拉·哈里森站在一旁,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银白色的晚礼服,重新穿上了平日里那套朴素的工作裙。 她的手里拿著一叠刚刚校对过的稿件,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伊莎贝拉。” 亚瑟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著她。 “今晚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提前联繫了伊莉莎白女士,局面会复杂很多。” 伊莎贝拉的脸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摆了摆手,声音细若蚊蚋: “不……不是我叫来的。姑妈她……她只是刚好路过,听说中心花园有舞会,就想进去看看。” 亚瑟盯著她看了几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不擅长撒谎。你是在和我约定要出席舞会之后,就通知了伊莉莎白女士,对吗?” 伊莎贝拉咬著嘴唇,眼神开始躲闪。 她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揉搓著裙摆,最后小声说道: “我的祖父是班杰明总统的哥哥,他们有著共同的祖父,威廉·亨利·哈里森。姑妈她也平时很忙,所以,我並不能確定伊莉莎白姑妈会来帮我,也就没提前和你说。” “我只是在电话里说,有一个很勇敢的人要去和吉米·沃克对峙,希望她能去看看。我没想给你添麻烦……” “你没有添麻烦,你帮了大忙。” 亚瑟走上前,语气真诚。 “你救了我很多时间和精力。本来我还得想办法应付沃克的那些保安,现在省事多了。” 亚瑟笑了笑,安慰了伊莎贝拉,表示自己和她交朋友,绝对不是因为钱和顏值,单纯就是觉得她性格好、善良。 一下子把伊莎贝拉又说得脸红了起来。 接著,亚瑟走到窗边,透过那扇沾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他能看到街对面的阴影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应该是某些人派来的眼线。 亚瑟对伊莎贝拉说道: “局势会有些麻烦。吉米·沃克今晚丟了脸,他肯定会反击。明天一早,市政厅会对我施压。” 伊莎贝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纽约日报》的工作多半保不住了。” 亚瑟耸了耸肩,神情轻鬆。 “赫斯特虽然喜欢销量,但他更喜欢和权力保持良好关係。他今晚肯定已经接到了电话,我想他会让我妥协吧,那我还不如穿越回去拿我的支票。” “可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明明可以接受那五千美金,可以去当市政厅的副部长。” “因为那不划算。” 亚瑟笑了笑,语气轻鬆。 “五千美金听起来很多,但那只是一次性的。如果我继续写,我能获得的远不止这些。” “更重要的是,为人摆布的日子並不好过。” “但是……如果你不答应的话,赫斯特肯定会封杀你的。到时候你会很难找到新的报社工作。” 亚瑟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微笑著说: “所以,美丽的伊莎贝拉小姐,你到时候愿意收留我这样一个无处可去的小编辑吗?” 伊莎贝拉有些欣喜,又有些不安: “可现在的先锋者报只是个小报,远远不能和纽约日报相比,你来我这里会不会感到失落?” 亚瑟认真地看著伊莎贝拉的脸庞: “我们来打个赌吧,三个月內,我会让先锋者报成为纽约市最流行的报纸。” 伊莎贝拉有些惊异,犹豫了一下,接著肯定地说: “我相信你,但我不能让你白白付出,我会给你开主编的工资,100美元一周怎么样?” 周薪100美元,也就是大约5400美元的年薪,这已经超过了当时80%的美国家庭收入。 但是,亚瑟摆了摆手。 “我不需要这么高的工资,只要包吃包住就行。” 伊莎贝拉更加惊讶了: “可是……可是……我不能这样对待你,你这样怎么生活呢?” 亚瑟笑了。 “那只能请老板小姐为我提供食宿,我有个点子,如果我成功了,应该能让报纸的销量翻上几倍,到时候,请给我些报社股份,我想能在自己的报社畅所欲言,不用看上级脸色。” 伊莎贝拉几乎没有考虑,立马点头答应了,並且提出如果亚瑟成功,要给他一半的股份。 惊讶的人变成了亚瑟。 “伊莎贝拉,你这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伊莎贝拉垂下了头,轻轻说: “因为你值得。” 亚瑟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伊莎贝拉。 “这里面是一篇稿子,是我今晚在舞会上构思好的的最新一篇。標题叫《搬家的主保圣人》。这是我给我们报社的第一份稿子。” “这也是我的试探,继续向吉米·沃克的,也是给那位大人物的。”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眼神中带著一丝轻鬆。 “如果明天一切顺利,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吧,就当是庆祝我们在这场博弈中又贏了一局。” 伊莎贝拉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道: “那……那我等你电话。”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第21章 年轻人要学会审时度势 转天早上,虽然是星期天,但日报社的工作並没有休息日。 亚瑟从街头报摊买了份早报。 头版是关於昨晚慈善舞会的报导,刊登了市长与富豪们握手的照片,一片和气。 他和吉米·沃克对峙的內容只字未提,仿佛昨天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亚瑟冷笑一声,把报纸捲起来夹在腋下,看来市政厅也不想在全纽约面前丟脸。 亚瑟走进电梯,按下总编辑办公室的楼层,按照他昨天打算的,今天还是先到总编辑那里谈谈口风。 到了门口,亚瑟敲了敲门。 “进来。” 托马斯·杜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亚瑟推门进去,却发现办公室里不只他一个人。 威廉·赫斯特本人坐在总编的办公桌后面,雪茄的烟雾在他周围繚绕。 托马斯站在一旁,脸色十分难看。 “我们的大作家,亚瑟先生,请坐。” 赫斯特抬起头,用一种调侃的语气招呼亚瑟。 亚瑟在对面坐下,向赫斯特简单致意: “周日还要您亲自过来。” 赫斯特做作地嘆了口气。 “不来不行啊。我听说你昨晚表现得很精彩。拒绝了市长先生的好意,还发表了一番演讲。” “我只是婉拒了邀请。” “婉拒?在新闻行业里,婉拒有时候比接受更需要勇气。但勇气用错了地方就是鲁莽。”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稿件递过来。 “这是我让人赶出来的。標题是《老实人的反思:我错怪了市长先生》。” 亚瑟接过来看。 文章开头承认对布鲁克林引桥的质疑“可能过於草率”,然后开始为市政厅辩护,说那些砖头是“特殊处理的高级建材”,市长“为了城市发展不惜承受误解”。最后呼吁市民“给予更多信任”。 写得四平八稳,还引用了“专家”说法。 唯一的问题是,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不是“华尔街老实人”的风格。 亚瑟也轻轻嘆了口气,抱著最后一丝幻想,对赫斯特说道: “赫斯特先生,我建议不要发表这篇。” “为什么?” “它会毁掉『老实人』这个品牌。这种態度上的一百八十度转弯,读者会觉得他被收买了。这个专栏的价值会大打折扣。” 亚瑟顿了顿,还是决定解释一下。 “说实话,我写那些文章,最开始只是想蹭股市崩盘的热度,增加销量。没想到市政厅反应这么大。” “一旦我们发表这种文章,其实是在侧面印证了市政厅的贪腐丑闻,读者也会觉得我们被收买了。这会严重损害《纽约日报》的信誉。” 赫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亚瑟,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信誉和生存,哪个更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市长办公室昨晚给我打了三次电话。他们很不高兴。而且,坦慕尼协会控制著这座城市的大部分gg预算,如果他们决定封杀我们,我是不可能向纽约日报注入更多资金的。” “我理解您的担忧。但如果我们妥协,损失可能更大。『老实人』现在是报纸最受欢迎的栏目之一,长期来看,保住这个专栏,才能让报社生存下去。” “而且,市政厅的威胁未必真的实现。他们现在只是在试探底线。如果我们屈服,他们以后会变本加厉。但如果我们坚持住,他们也得考虑舆论压力。” 赫斯特转过身,盯著亚瑟的眼睛。 “亚瑟,你太年轻了。你以为这是一场可以討价还价的生意,但实际上这是一场权力游戏。在这个游戏里,我们只是棋子。”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语气温和了些。 “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想保护这个品牌,想维护报社的信誉。这很好,说明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编辑。但你要学会审时度势,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市长先生是这座城市的掌权者。和他作对,对你没有好处,对报社也没有好处。” 他的语气像长辈教导晚辈。 “你现在还年轻,前途无量。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给你更好的职位,更高的薪水。但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很难走下去了。” 亚瑟心中冷笑,这不就是典型的pua话术。 先是打压你的判断,告诉你你太年轻不懂事,然后画大饼,许诺只要你听话就有好处,最后再威胁你,暗示不听话就没有出路。 更讽刺的是,赫斯特显然没有意识到,他和市政厅的这种做法並不能平息舆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毕竟读者会思考,如果那些砖头真的没问题,沃克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 “赫斯特先生,我理解您的考虑。但我依然认为发表这篇文章不是个好主意。” 赫斯特的脸色沉了下来。 “亚瑟,你要明白,你的意见我已经听到了。但最终的决定权在我手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扔到桌上。 “看看吧,这是今天早上的。你那篇反思文章已经印在头版了。” 亚瑟拿起报纸。头版上赫然印著那篇为市政厅洗地的文章,署名“华尔街的老实人”。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我昨晚就让人赶出来了。” “你要明白,在这份报纸上,『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笔名属於《纽约日报》,不属於你个人。我有权决定用这个笔名发表什么內容。”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现实,继续在报社工作,以后按照我的要求写稿子。第二,收拾东西离开。但你要记住,如果你离开了,你就再也不能用这个笔名了。” “而且我会让整个纽约的报社都知道,你是个不听话的麻烦製造者。” 赫斯特的眼神里带著胜利者的得意,居高临下地看著亚瑟。 “所以,你打算怎么选?” 亚瑟看著桌上那份报纸,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只是想借著股市崩盘的热度炒作一下,赚点销量和名气。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预期。 市政厅的过激反应,赫斯特的背叛,这一切都在把他推向一个他原本没打算去的方向。 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没有退路了。 “赫斯特先生,我选择第三条路。” 他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第三条路?” “我会离开《纽约日报》,但我不会放弃写作。至於『华尔街的老实人』这个笔名,您说得对,它属於《纽约日报》。但读者们迟早会知道真正的老实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至於您今天发表的这篇文章……我想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发现,这个决定的代价比您想像的要高。”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甘迺迪!” 赫斯特在身后喊道。 “你会后悔的!没有《纽约日报》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亚瑟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22章 反噬 亚瑟走出《纽约日报》大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街角的报童正扯著嗓子叫卖: “《纽约日报》!老实人认错啦!市长大人原来是好人!”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美元递给报童,买了一份。 报童是个十来岁的小孩,满脸雀斑,看到亚瑟时愣了一下。 “先生,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亚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接过报纸,看著头版那篇文章,笑著问报童: “小子,你觉得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 报童挠了挠头: “我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我爸说,老实人以前骂得挺痛快的,今天这篇看著像是被人按著头写的。” “你爸说得对。就是被人按著写的。” 亚瑟把报纸捲起来夹在腋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报童的声音: “先生!您的找零!” “不用了,拿去买糖吃吧。” …… 上午十点,《纽约日报》的总机室已经被打爆了。 三个接线员手忙脚乱地接著电话,汗水顺著额头往下淌。 “您好,《纽约日报》。” “我要找老实人!让他出来解释!”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愤怒。 “先生,我们无法透露作者的联繫方式……” “放屁!昨天他还在骂市长,今天就舔上了?他是不是收钱了?” “先生,请您冷静……” “冷静个屁!我昨天刚把他那篇文章剪下来贴在店里,今天就被人笑话!你们报社是不是被坦慕尼协会收买了?” 好在对方很快掛断了电话。 但是接线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布鲁克林第三选区的议员办公室。我们想知道,今天这篇文章是不是老实人本人写的?” “这个……我们无法確认……” “那就是不是他写的了。很好。我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选民们。” 又是一个掛断。 隔壁的接线员正在应付一个更难缠的人。 “小姐,我订了三个月的报纸,现在我要退订。” “先生,按照规定……” “我不管什么规定!你们这种舔狗报纸,我一天都不想再看到!” 第三个接线员接到的电话更是让他感到无语。 “餵?我要订一百份今天的报纸。” “好的先生,请问您的地址是……” “我要拿去当厕纸。你们这种报纸,除了擦屁股还能干什么?” 三个接线员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快要哭出来了。 “我受不了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凶!” 年长的接线员玛丽递给她一块手帕: “別哭,苏珊。这才刚开始呢。” 话音刚落,三部电话同时响起。 “见鬼!” 第三个接线员艾米丽咒骂了一声,“我们需要支援!” 总机室的门被推开,会计部的两个女职员探头进来。 “需要帮忙吗?” “快进来!”玛丽喊道。 “隨便接哪个都行!” 两个会计匆忙坐下,拿起话筒。 “您好,《纽约日报》……什么?您说我们是坦慕尼协会的走狗?先生,我只是个会计……” “您好……是的,我理解您的愤怒……不,我不知道老实人住在哪里……”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警报。 玛丽接起第十七个电话时,对方是个老太太。 “姑娘,我想问问,你们报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您为什么这么问,夫人?” “因为我儿子今天早上看了报纸,把桌子都掀了。他说老实人背叛了工人阶级。” 玛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夫人,我只是个接线员……” “我知道,孩子。我只是想说,你们报社可能要小心点。我儿子在码头工会,他说今天工会里的人都在骂你们。” 老太太掛断了电话。玛丽放下话筒,看向其他几个接线员。 “我们是不是该告诉楼上?” “告诉他们什么?告诉他们读者要造反了?” “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情况有多糟。” “他们知道。刚才总编的秘书下来拿过一次统计数据。”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我要订明天的报纸。” 玛丽鬆了口气:“好的先生,请问您的地址……” “等等,我还没说完。我要订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一直订到你们倒闭为止。” “先生,我不明白……” “因为我要看你们怎么继续舔下去。我要把每一期都保存起来,等你们倒闭了,我就把这些报纸合集出版一本《舔狗的自我修养》。” 对方掛断了电话,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 总编办公室里,托马斯·杜安的脸色比窗外的阴云还要难看。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电报和信件,全是读者的投诉。 “赫斯特先生,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 托马斯把一叠电报递过去。 赫斯特接过来隨便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是些什么內容?” “大部分是质疑老实人的立场。还有一些是要求退订的。” “退订?有多少?” 赫斯特皱起眉头。 “截至目前,大约三百份。” “三百份而已。我们的日发行量是十万份。三百份算什么?” 赫斯特把电报扔回桌上。 “但这只是上午的数据。而且……”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街头的反应很不好。我让人去听了,到处都在骂我们。” “骂就骂吧。等过几天,他们就忘了。” “我不这么认为。” 托马斯站了起来,鼓起勇气反驳赫斯特。 “老实人这个专栏,是我们最受欢迎的內容之一。读者对他有感情。现在突然让他改口,读者会觉得被背叛了。” 赫斯特狠狠地盯著托马斯。 “那你想怎么办?让他继续骂市长?然后等著无穷无尽的执法检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托马斯摇头。 “我是说,我们应该给读者一个解释。比如说,老实人生病了,这篇文章是別人代写的。” “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总比现在这样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新的电报。 “先生,这是刚收到的。发件人是布鲁克林码头工会。” 赫斯特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说什么?”托马斯问道。 “他们说,如果我们不给个说法,就號召工人拒绝购买《纽约日报》。” 赫斯特把电报递给托马斯。 “该死的乡巴佬,居然敢威胁我们。” 托马斯看完电报,嘆了口气。 “但这是有效的威胁。码头工人是我们最大的读者群体之一。” “那你说怎么办?” 托马斯把电报放回桌上,皱起了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失去的不只是三百个订户。” 第23章 不要侮辱狗 布鲁克林的街头,雨后的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气味。 一家五金店门口,几个工人正围在一起抽菸,手里拿著今天的《纽约日报》。 “你们看这个,老实人居然说市长是好人了。” 一个中年人把报纸举起来。 “昨天还在骂引桥是豆腐渣,今天就说那是『特殊处理的高级建材』。这他妈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肯定是被收买了。” 另一个年轻工人啐了一口。 “我就说嘛,这年头哪有什么老实人。都是为了钱。” “也不一定。我觉得可能是报社逼他写的。你们想想,他之前那些文章写得多痛快,怎么可能突然就变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不反抗?” “反抗?拿什么反抗?报社老板决定和市政厅站在一起,他一个写稿的能怎么办?” “那他可以辞职啊。总比写这种鬼话强。”年轻工人说。 听了这话,中年人连连冷笑。 “辞职?辞职了吃什么?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年轻,找工作容易?” “那也不能昧著良心说话。”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上班的点到了,这破事和咱们也没关係。” 工人们散开了,但那个中年人还是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管他呢。反正以后我是不买《纽约日报》了。” 年轻工人附和道:“我也是。改看《布鲁克林鹰报》。” “《鹰报》也好不到哪去。都是资本家办的报纸。” “那看什么?” “看个屁。不看了。” …… 曼哈顿的一家餐馆里,午餐时间挤满了人。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新闻。 “……《纽约日报》今天发表了一篇由『华尔街的老实人』撰写的文章,对此前关於市政厅的批评进行了修正。文章称,布鲁克林引桥使用的建材经过特殊处理,符合安全標准……” “关掉!关掉!听这种鬼话还不如听收音机里的gg!” 一个坐在吧檯前的老头大声喊道。 餐馆老板走过来把收音机关了。 “怎么了,汤姆?” “怎么了?你没看今天的报纸吗?那个老实人变成舔狗了!” 老头气得脸都红了。 “我昨天还跟我儿子说,你看人家多有骨气,敢说真话。今天就被打脸了!” “也许人家有苦衷呢。” “苦衷个屁!” 老头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硬幣拍在桌上。 “我告诉你,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没骨气的人。我还以为终於出了个不一样的,结果还是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以后別给我看《纽约日报》。看著就噁心。” 老板目送他离开,嘆了口气。 吧檯边的另一个客人开口了:“老板,我倒觉得那个老实人可能是被逼的。” “被逼的?” “对。你想想,报社老板和市政厅关係那么好,他一个写稿的能有什么办法?” “那他可以不写啊。” “不写?不写就得滚蛋。滚蛋了怎么养家?” “那也不能昧著良心说话。” 那个客人笑了: “良心?你开餐馆的时候,有没有用过不太新鲜的食材?” 老板愣住了,然后有些愤怒:“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都是为了生活妥协。” “但我没有害人。” “他也没有。他只是说了些违心的话。” 两人爭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其他客人也加入了討论。 “我觉得他就是被收买了。” “不,他是被威胁了。” “威胁就可以说假话吗?” “那你遇到威胁会怎么办?” “我会反抗!” “反抗?你拿什么反抗?” 餐馆里乱成一团。 老板不得不大声喊道:“够了!都別吵了!” 眾人这才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反正那个老实人已经不老实了。我们还是想想午饭吃什么吧。” …… 布鲁克林一家咖啡馆里。 亚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隔壁桌坐著两个年轻女人,正在小声討论。 “你说这个老实人是不是被威胁了?” “肯定是啊。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就改口了。” “那他也太没骨气了。被威胁就屈服,这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要吃饭的嘛。” “吃饭就可以说假话吗?那跟那些政客有什么区別?” 两个女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其中一个把报纸往桌上一扔。 “算了,不看了。以后我改看《布鲁克林鹰报》。” “《鹰报》也好不到哪去。上次他们还帮著地產商说话呢。” “那看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看《纽约日报》了。” 亚瑟听著她们的对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女人的桌边。 “尊敬的女士,我推荐你们可以看看这份报纸,上面有一位你们的老朋友。” 说罢,亚瑟將手中的报纸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两个女人看了看报纸,正是《纽约先锋者报》。 头版是一篇小文章:《搬家的主保圣人》。 署名:布鲁克林的老实人。 两个女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拿起报纸仔细看了看。 “布鲁克林的老实人?” 她皱起眉头。 “这是谁?华尔街的老实人改名字了?” “不太像。这也不是《纽约日报》啊。而且你看这文风,跟今天早上报纸上那个完全不一样。” “这篇文章写的是什么?” “好像是个寓言故事。说的是……等等,让我看看……” 那个女人开始小声朗读。 【有个市政官员把全城的土地、码头、公园甚至街道都变卖一空,地皮全换成了他银行里的数字和仓库里的文件。 离任回乡时,他发现本城的主保圣人蹲在他家客厅的箱子上。 市长大惊:“你是本城的守护神,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圣人嘆了口气,指著屋外满载著沙土石材的货车:“看见了吗?连最后一车铺路的碎石,你都从城里运回来了。我的教堂、广场、连同我神像底座下的土,现在全在这儿了。” 他无奈地站起身:“守护神总得站在自己守护的土地上。我不跟著你,难道站在半空中办公?”】 两个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在讽刺谁?” “还能是谁?肯定是市长啊。” “可是……这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是谁?” “管他是谁。反正比那个华尔街的舔狗强多了。” “哎,不要侮辱狗。” 第24章 胜券在握的吉米·沃克 下午三点,市政厅。 吉米·沃克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他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份《纽约先锋者报》,头版正是那篇《搬家的主保圣人》。 “这个该死的亚瑟·甘迺迪!我还以为他已经被摆平了!结果他居然跑到这种破报纸上继续写!” 站在一旁的秘书小心翼翼地说: “市长先生,也许我们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再去威胁他一次?还是直接把他扔进哈德逊河?別忘了,伊莉莎白·哈里森那个女人昨天刚来过!” 沃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动动你的脑子!你要是想去送死,不要连累我!” 秘书低下头,没敢回话。 沃克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个甘迺迪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换个报社就能继续跟我作对?”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说道: “市长,或许赫斯特先生会有办法,不如去问问他?毕竟这篇文章对他的影响也不好。” 沃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件事本来就是赫斯特那边搞砸的。让他来收拾烂摊子。” 他走回桌边,拿起电话。 “给我接威廉·赫斯特。” …… 十分钟后,电话接通了。 “赫斯特先生,我想你已经看到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甘迺迪已经不在我的报社了。” “但他是因为你的报社才出名的!如果不是你们《纽约日报》捧他,他现在还是个无名小卒!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沃克提高了音量,显得极为愤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赫斯特倒是冷静得多,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解释道: “市长先生,请冷静。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你要明白,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发表了那篇文章。我也要求我旗下报刊不能发表他的文章,但他跑到这种小报上,我就无能为力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著他继续写?” “当然不是。” 赫斯特顿了顿。 “我有个点子。既然他要用『布鲁克林的老实人』这个笔名,那我们就让『华尔街的老实人』继续写。” 沃克愣了一下。 “继续写?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可以找人冒充老实人继续写文章。只要文章写得够好,读者自然会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沃克沉默了几秒。 “这个主意不错。但是万一读者认定了那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才是真的呢?” “那我们就让他身败名裂。” 赫斯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冷意。 “我会让人去查他的底细。只要找到一点把柄,我们就可以在报纸上大做文章。” “什么把柄?” “任何把柄都行。私生活混乱,欠债不还,甚至是偷税漏税。只要能毁掉他的名声,什么都可以。” 沃克想了想。 “听起来可行。但你確定能找到把柄?” 赫斯特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 “市长先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完全乾净的。只要你愿意花时间去挖,总能找到点什么。” “就算找不到真的,我们也可以编造一些。反正读者不会去核实。” 沃克皱起眉头。 “编造?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赫斯特反问,“你觉得让甘迺迪继续写下去,不冒险吗?” “他现在已经换了个笔名,换了个报社。下一步呢?他会不会直接点名攻击你?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沃克沉默了。 赫斯特继续说道: “市长先生,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把他打倒。” “我会让我的记者去採访那些读过甘迺迪文章的人,问他们更相信哪个老实人。然后我会在头版发表一篇社论,標题就叫《谁是真正的老实人》。” “在社论里,我会暗示甘迺迪是个投机分子,他之所以离开《纽约日报》,是因为我们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至於那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不过是他为了继续骗钱而编造的新身份。” 沃克听完,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不愧是赫斯特先生。这招够狠。” “不是狠,是必要。在这个行业里,要么你毁掉別人,要么別人毁掉你。没有第三条路。” 赫斯特纠正道。 “那我这边呢?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保持沉默就好。越是沉默,越显得你有底气。” “如果有记者来採访你,你就说你对这些文章不感兴趣,你只关心如何为纽约市民服务。这样一来,那些攻击你的文章反而会显得像是无理取闹。” 沃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赫斯特接著提醒道: “还有一件事。那个哈里森家的小姐,你最好派人盯著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甘迺迪的软肋。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和甘迺迪之间的什么不正当关係,那就更好办了。” “一个未婚女子和一个穷小子廝混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个好故事。” 赫斯特笑了。 沃克也笑了。 “赫斯特先生,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能成为美国最成功的报业大亨了。” “过奖了,市长先生。我只是比別人更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而已。” 赫斯特谦虚地说。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你负责舆论战,我负责保持沉默。” 沃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如果甘迺迪真的找到了什么证据怎么办?比如引桥的建材问题。” “那就更简单了。我们可以说,那些建材確实有问题,但那是承包商的责任,跟市政厅无关。” “然后我们再找几个替罪羊,把他们送进监狱。这样一来,你不仅没有责任,反而成了打击腐败的英雄。” 沃克倒吸一口凉气。 “赫斯特先生,你这招真是……真是高明。” 赫斯特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市长先生,记住一点。在政治和商业里,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敘事权。” “只要我们掌握了敘事权,就算甘迺迪说的是真话,也没人会相信。那就这样。我会儘快安排。” 掛断电话后,沃克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甘迺迪,你以为换个笔名就能继续蹦躂?我会让你知道,在纽约,跟市政厅作对是什么下场。” …… 傍晚时分,市政厅外。 几个记者正在等著採访沃克。 “市长先生!市长先生!” 一个记者喊道。 “请问您对《先锋者报》上那篇文章有什么看法?” 沃克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什么文章?” “就是那篇《搬家的主保圣人》。” 沃克摆了摆手。 “我没看你说的什么文章。我不关心这些。” 记者诧异地追问:“您不关心?但人们都说那篇文章是在批评您。” 沃克露出了一个標准的微笑。 “年轻人,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有人批评我。如果我每次都要回应,那我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如何为纽约市民服务。至於那些文章,隨便他们怎么写。” 说完,沃克转身离开。 记者们面面相覷。 第25章 长篇连载 傍晚时分,《纽约先锋者报》的编辑部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伊莎贝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著一叠订单和来信。她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亚瑟,你看看这些。” 她把一叠订单和信件推到亚瑟面前。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的总机就没停过。到现在为止,我们接到了一百多个新订阅电话,还有几十封要求长期订阅的来信。” “这还不算,中午我派人去几个主要报摊转了转,摊主都说,很多人专门跑来问哪里能买到今天的《先锋者报》。” “有个摊主说,他进了五十份,不到两小时就卖光了,还有人想加钱买。” 亚瑟翻著那些订单,纸张在他的手指间沙沙作响。 大多数订单字跡潦草,显然是在匆忙或激动中写下的。有些只简单写了姓名和地址,有些则附上了几句话。 “请一定继续刊登老实人的文章。” “我们支持敢说真话的报纸。” “別让那些人得逞。” “印刷厂那边下午三点就打来电话,他们说仓库里一份存货都没了,但还有两家分销商在催货。我已经让他们连夜准备,明天加印到一万份。” “我跟他们说,如果明天上午卖得好,下午就开动备用印刷机,后天我们可以印一万五千份,甚至两万份。” 她停下来,看著亚瑟。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我们平时一天只能卖出三千份,最好的时候也没超过四千。今天破纪录了,明天可能还会翻倍。” 亚瑟却並没有很高兴。 伊莎贝拉看著他,自己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去。 “你看起来並不像我想的那么高兴。是不是觉得这个成绩还不够好?还是我哪里算错了?” 亚瑟摆了摆手,连忙解释: “不,你算得没错。成绩也很好,好得出乎意料。” “一天之內,订阅电话增加一百多个,报纸全部售罄,明天加印到一万份。这简直是飞跃。放在任何一家小报,都值得开香檳庆祝了。” “但是?你是不是要说一个但是?” 伊莎贝拉听出了他话里的转折。 亚瑟接上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纽约日报》的日常发行量是十万份。赫斯特旗下的其他报纸加起来,每天能覆盖几十万人。” “就算我们明天真的卖出一万份,也不过是他们的十分之一。影响力上的差距,不是靠一篇爆款文章就能抹平的。” 伊莎贝拉沉默了。 她拿起一张订单,又放下,想了想,用一个比喻来尝试解读亚瑟的话。 “你是不是想说,《搬家的主保圣人》引起的討论,就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虽然好看,但改变不了池塘的大小。等涟漪散去,一切还是会恢復原样?” 亚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比那更糟。我们扔的不是石头,是挑战书。赫斯特和沃克现在一定已经看到了。他们不会坐在那里等涟漪自己散去。” “他们会往池塘里扔更大的石头,或者乾脆把水搅浑。等到他们出手的时候,如果我们还只有这么一个小池塘,连一个浪头都经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 “现在街头巷尾是在討论,谁是真正的『老实人』。但读者今天为『老实人』的新文章叫好,明天可能就被赫斯特头条上的爆炸新闻吸引走。忠诚度是脆弱的,尤其是在报纸行业。” “我们需要一样东西,能把读者牢牢拴住,让他们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看《先锋者报》。” 伊莎贝拉皱起眉头。 “拴住读者?你是说,像《纽约客》的漫画专栏那样?或者像一些杂誌上的小说连载?” “不完全是漫画或小说。那不符合『老实人』的人设。你记得我说的那个点子吗?”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系列专栏,每天一篇,主题连贯,但每篇独立成章。它必须是基於『老实人』以幽默表达批评的特质,既能让人思考,还能让人会心一笑。” 亚瑟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今天算是比较完善了,他继续向伊莎贝拉阐述道: “为了防范吉米·沃克和赫斯特的攻击,特別是舆论上的污衊,我们可以先他们一步揭露属於他们那个圈子的荒唐真相,在读者心中树立起斗士的形象。” “属於他们的荒唐真相?这听起来有点抽象。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比如呢?” 亚瑟想了想。 “你觉得,纽约市政厅,或者坦慕尼协会,或者任何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它真正是怎么运作的?” “市长发表演讲,做出承诺。官员们点头称是,写下备忘录。文件在各个部门之间流转。委员会召开又解散……” “但最后,真正的问题解决了吗?大多数时候没有。为什么?” “因为整个市政系统的设计,可能就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为了维持系统本身的存在,为了分配利益,为了安抚不同的人群。” “我想写一个系列专栏,背景设定在一个虚构的美国城市,或许我们可以叫它『艾姆斯市』。” 一个清晰的故事脉络逐渐在亚瑟口中展开。 他借鑑了经典英剧“是,大臣”和“是,首相”的模式,但將其本土化到1929年美国城市的语境中。 禁酒令带来的走私与腐败,坦慕尼式政治机器的分肥操作,大企业背后的游说,工会与资方的博弈,新闻界的煽风点火…… 所有这些,都可以成为“艾姆斯市”故事的素材。 “故事围绕新上任的市长吉姆·哈克展开。他是个常年的在野政客,为了选票,在竞选中承诺要建立一个高效、透明的政府。” 伊莎贝拉听著,点了点头。 “听著像是个好人。然后呢?” “然后,他遇到了他的市行政主管,汉弗莱·阿普尔比。还有一个年轻的秘书,还存有一些良知的伯纳德·伍利。” “不多久,哈克市长就发现,他们三个在一起,几乎什么实事也干不成,却正好为读者上演一场荒诞的讽刺剧。” 第26章 是,市长 “这其中的核心是汉弗莱。这位行政主管在市政厅服务了超过二十年,歷经数任市长,深諳官僚体系的一切规则、潜规则和生存之道。” “他的最高职责,在他自己看来,並非实现市长的理想,而是维持市政厅的平稳运转。” “也就是儘可能少地改变现状,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混乱或得罪既得利益者的轻率行动。” “哈克市长每个充满善意的改革计划,到了汉弗莱行政主管那里,都会遭遇一套彬彬有礼但坚不可摧的官僚逻辑。” “行政主管永远不会直接说『不』。他会说『是,市长,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不过……』” “然后开始列举无数个『技术性难题』、『需要进一步研究』、『相关方协调』、『歷史遗留问题』、『潜在风险』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会建议成立一个委员会来研究成立另一个委员会的可行性,会拿出积满灰尘的规章来证明改革的障碍,会巧妙地动员其他部门的官员来表达『合情合理的关切』。” “最终,市长的宏图大志,往往被稀释、拖延、修改得面目全非,或者乾脆无限期搁置。” 伊莎贝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太真实了。我父亲以前在市政工程局做过事,他常说,最快的办事方法是找到对的『渠道』,而最常用的拒绝方法就是『按程序需要时间研究』。” “那那个年轻的秘书呢?他有什么作用?” 亚瑟解释道:“我们把他设定为一个读者的化身,让他去发表评论和疑问,在一些复杂剧情的时候可以帮助读者理解。” 伊莎贝拉脸上掛起了甜甜的笑容: “听起来很棒。可是亚瑟,这种连载需要很多篇。你能保证每一篇都写得好吗?而且要每天都写,压力会很大。” 亚瑟很认真地说道: “我不能保证每一篇都是杰作,但我能保证每一篇都有料。” “每一篇都会有一个具体的情节。比如说,市长想要削减某个部门的预算,结果发现那个部门根本不存在,但预算却年年在增加。” “或者市长想要任命一个能干的人,结果发现那个职位已经被承诺给了三个不同的人。 “或者市长想要推行一项改革,结果发现这项改革十年前就已经推行过了,只是换了个名字。” “读者之所以会喜欢这个系列,就是因为他们能从中看到现实的影子。他们会想,原来市政厅是这么运作的,原来那些官员是这么想的。而一旦他们开始这么想,他们就会每天都想看下一篇。” 伊莎贝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了打气。 “好吧。我相信你。这个系列叫什么名字?” 亚瑟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就叫《是,市长》吧。” “《是,市长》?” “对。你想想,那些官员每次跟市长说话,开头都是『是,市长』,结尾也是『是,市长』。” “但中间那一大段,全都是在解释为什么市长的想法行不通。表面上是在服从,实际上是在反对。这就是官僚体系的精髓。” 伊莎贝拉笑了起来。 “这个名字太妙了。听起来很恭敬,但实际上充满了讽刺。” “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一周打算更新几篇?这样的专栏,需要很强的连续性和稳定的质量。” “后天。”亚瑟果断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构思並完成第一篇《开放政府》。后天,也就是周二,正式在《先锋者报》上开始连载,一周三篇。” “我们必须抓住现在舆论关注『老实人』的这个热度窗口,迅速推出新的、可持续的內容產品。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伊莎贝拉站起身,在办公室里面那点有限的空间里踱了两步。 她看著窗外纽约城渐次亮起的灯火,又回头看看编辑部桌上那叠代表希望的订单。 “亚瑟,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我们像是在用一支笔,独自挑战一个巨人。” “赫斯特拥有报业帝国,沃克掌握市政权力。而我们,只有这间小办公室,一群忠心但人数不多的同事,当然还有……你的笔。” 她转过身,正视著亚瑟。 “你相信我们真的能贏吗?不是指一时的销量上涨,而是指贏得这场舆论话语权的战爭?” 亚瑟也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坚定。 “我相信真相的力量,相信幽默的力量,更相信读者的判断力。” 他走向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一边走一边和伊莎贝拉对话。 “至於贏,定义有很多。我们可能永远也达不到《纽约日报》的发行量。” “但如果《是,市长》能成为纽约市民茶余饭后討论的话题,能在这座城市里提供一个不同于吉米·沃克和赫斯特的声音,那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就已经贏了。” 伊莎贝拉送他到编辑部门口。 “我会通知排版和印刷部门,预留之后每周二、四、六的头版下方固定位置。从后天开始,《是,市长》就是我们报纸的重点。” “好。”亚瑟点点头,推开门,楼道里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 “亚瑟,谢谢你。” 伊莎贝拉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带著先前没有的郑重。 “不只是谢你为报纸写稿。是谢谢你带来了一种不同的可能性。” 亚瑟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著伊莎贝拉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传回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愿意冒这个险。没有你的支持,我没办法这么快做我想做的事情。早点休息,晚安,伊莎贝拉。明天见。” 伊莎贝拉独自站在安静的编辑部里,心里诚挚地祈祷: 父亲、哥哥,请在天堂的你们,祝愿亚瑟,祝愿我们,祝愿我们的报社能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 我相信,这也是你们想见到的。 第27章 开放政府 周一早上,亚瑟把写好的稿子送到了报社。 伊莎贝拉接过那叠纸,標题赫然写著:《是,市长:开放政府》。 她坐下来开始阅读。 【吉姆·哈克市长上任的第一天,他坐在崭新的办公室里,面对著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这张桌子如此乾净,以至於他怀疑前任市长是不是从来没有工作过。 “我要建立一个开放透明的政府!” 哈克市长对著镜子练习了三遍这句话,然后按下了桌上的铃。 行政主管汉弗莱·阿普尔比走了进来。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永远掛著礼貌的微笑。 “早上好,市长先生。恭喜您当选。这是艾姆斯市的荣幸,也是全体市民的福祉。我相信在您的英明领导下,这座城市一定会……” 哈克市长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汉弗莱。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我在竞选时承诺要建立开放政府,现在我要兑现这个承诺。” “是,市长。这是一个非常高瞻远瞩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政府文件都要对公眾开放。” “是,市长。” “所有的会议都要允许记者旁听。” “是,市长。” “所有的决策都要徵求市民意见。” “是,市长。不过……” 哈克市长警觉地看著汉弗莱。他知道“不过”这个词后面通常跟著一大堆问题。 “不过什么?” “不过,市长先生,我们需要考虑一些技术性的细节。比如说,关於文件公开,我们需要界定哪些文件可以公开,哪些文件涉及国家安全、商业机密、个人隱私,或者其他敏感信息,不適合公开。” 哈克市长说:“那很简单啊。除了那些真正敏感的,其他都公开。” “是,市长。但问题是,谁来界定什么是真正敏感的?我们需要一个標准。而制定这个標准,需要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这个委员会需要包括法律专家、安全专家、档案管理专家,还要有市民代表。” “那就成立这个委员会。” “是,市长。但是成立委员会需要预算。而申请预算需要向市议会提交报告。准备这份报告需要三个月。市议会审议需要两个月。” “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后我们就可以开始成立委员会了。” 哈克市长瞪大了眼睛:“六个月?就为了决定公开哪些文件?” “不不不,市长。六个月只是成立委员会。委员会成立之后,还需要时间来制定標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一年到一年半。” “一年半?” “是,市长。因为我们需要確保这个標准是科学的、合理的、可操作的。我们不能仓促行事,否则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比如说,如果我们公开了不该公开的文件,可能会危害国家安全。如果我们不公开该公开的文件,可能会被指责为不透明。所以我们必须非常谨慎。” 哈克市长感到头有点晕。 “那关於会议旁听呢?这总不需要成立委员会吧?” “啊,关於会议旁听。” 汉弗莱的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的微笑。 “这確实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是我们需要考虑一些实际问题。” “比如说,我们的会议室能容纳多少记者?如果来的记者太多,我们是不是需要扩建会议室?扩建会议室需要预算,需要向市议会申请……” “等等等等,我们不能就让记者站著吗?” “站著?” 汉弗莱看起来很震惊。 “市长,这不符合安全规定。根据消防法规,会议室內的人数不能超过规定容量。而且,如果记者站著,可能会影响会议的进行。他们可能会走来走去,可能会交头接耳,可能会……” 哈克市长放弃了。 “好吧好吧。那徵求市民意见呢?这总可以吧?” “当然可以,市长。这是一个非常民主的做法。但是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机制。” “比如说,我们如何收集市民意见?是通过邮件?电话?还是面对面的听证会?” “如果是邮件,我们需要僱佣更多的文员来处理。如果是电话,我们需要安装更多的电话线。如果是听证会,我们需要租用场地。所有这些都需要预算……” 哈克市长几乎要喊出来了:“又是预算!” “是,市长。预算是一切工作的基础。没有预算,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预算?” “目前的预算已经全部分配完毕了,市长先生。如果您想要额外的预算,需要向市议会申请。” “那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 哈克市长瘫坐在椅子上。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张办公桌如此乾净。 因为前任市长根本就没有做过任何事情。 他虚弱地说:“汉弗莱。那你的意思是,我的开放政府计划,至少需要两年才能实施?” 汉弗莱连忙说:“不不不,市长。我们可以立即开始实施。” “真的?”哈克市长眼睛一亮。 “是的。我们可以立即发布一份新闻稿,宣布市政府致力於建立开放透明的政府,並且已经开始著手制定相关的实施方案。这样一来,公眾就会知道您正在兑现竞选承诺。” “但实际上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不不,市长。我们做了很多。我们发布了新闻稿,我们开始制定方案,我们正在申请预算。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作。” 哈克市长看著汉弗莱那张永远微笑的脸,突然有一种想要砸东西的衝动。 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砸了东西,汉弗莱一定会说: “是,市长。不过我们需要申请预算来购买新的办公用品……”】 伊莎贝拉读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太绝了!这个汉弗莱简直就是所有官僚的化身!” “你觉得可以发表吗?”亚瑟问。 “当然可以!这篇文章太精彩了!” 伊莎贝拉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安排排版。明天就把这篇文章发出来。” 第28章 黑色星期二 1929年10月29日,星期二。 《纽约先锋者报》如期发行,头版刊登了《是,市长:开放政府》。 但这一天,註定会因为另一件事情而被载入史册。 上午十点,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 开盘仅仅五分钟,拋售的浪潮就开始了。 股票价格像跳水一样往下掉。 通用电气从400美元跌到300美元,再跌到200美元。美国钢铁从200美元跌到150美元,再跌到100美元。 交易大厅里一片混乱。经纪人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嘶吼著卖出的指令。 股票行情自动收报机根本跟不上交易的速度,显示的价格已经是半小时之前的了。 到了中午,道琼工业平均指数已经下跌了12%。 到了下午三点收盘,跌幅达到了惊人的23%。 这一天,后世称之为“黑色星期二”,也被认为是大萧条的开始。 …… 傍晚布鲁克林的一家理髮店里,收音机正在播放新闻。 “……今天股市遭遇了歷史性的暴跌。道琼工业平均指数下跌23%,创下有史以来最大单日跌幅。数以万计的投资者血本无归。胡佛总统发表声明称,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健康……” “健康个屁!我今天早上还有一千美元的股票,现在只剩下两百了。这叫健康?” 正在理髮的客人骂道。 “唉,谁让你炒股呢。我早就说了,股市是有钱人玩的游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 “可是报纸上都说股市会一直涨啊。” 老板冷笑一声,他拿起一份《纽约先锋者报》: “那种报纸上说的话你也信?你看看这个。这上面有篇文章,写得可真好。说的就是那些官员怎么忽悠老百姓的。” 客人接过报纸,开始读《是,市长》。读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股市崩盘,是不是也是这样?那些大人物早就知道要崩盘,但他们一直说没问题,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继续买股票。等我们把钱都投进去了,他们就跑了。” “肯定是这样。你看胡佛总统,他天天喊著经济基本面健康,就是不干什么正经事。这不就跟那个汉弗莱一样吗?明明什么都没做,但要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对对对!”客人激动起来。 “还有那个『我们可以立即发布一份新闻稿』。这不就是胡佛在做的事情吗?股市崩盘了,他不想办法救市,就知道发声明。”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你说这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是谁?” “谁知道呢。但他肯定是个明白人。” “我以后要天天买这份报纸。” …… 华尔街的一家咖啡馆里,几个刚从交易所出来的经纪人瘫坐在椅子上。 一个年轻人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今天早上还有五万美元,现在只剩下五千了。” 另一个中年人苦笑道:“你还算好的。我不但赔光了自己的钱,还欠了经纪公司三万美元。” “我听说有人跳楼了。” “我在交易所门口看到救护车来了三次。”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那个年轻人注意到桌上有一份《纽约先锋者报》。 “这是什么报纸?” 咖啡馆老板连忙推荐:“《纽约先锋者报》。一份小报纸。今天卖得特別好。很多人都在看上面那篇《是,市长》。” 年轻人拿起报纸,开始阅读。读著读著,他突然笑了出来。 “你们看这个。这个行政主管太他妈真实了。” “什么?”其他人凑过来看。 “『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哈哈哈,这不就是市政厅的標准答案吗?” “还成立一个委员会,他们怎么不成立一个阻止股市崩盘委员会呢?” 几个刚刚经歷了人生最黑暗一天的人,居然笑了起来。 “你们说,如果让这个汉弗莱去管理股市,会怎么样?”年轻人问。 “那股市肯定不会崩盘。”中年人说。 “因为他会说:『是,市长先生。但是崩盘需要预算。申请预算需要六个月。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崩盘。』”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虽然笑声里带著些许苦涩,带著绝望,但至少,在这个黑暗的日子里,他们还能笑出来。 …… 曼哈顿的一家餐馆里,几个穿著体面的商人正在吃午饭。 一个胖商人说:“今天的股市太可怕了。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今天早上还是百万富翁,现在已经破產了。” “何止破產。我听说有人跳楼了。从交易所的窗户跳下去的。” 第三个商人摇了摇头: “唉,这个世道。你们说,政府会不会出手救市?” “救市?” 胖商人冷笑了一声。 “你指望沃克那个酒囊饭袋?还是胡佛那个骗子?他们除了夸夸其谈,还会干什么?” “说到沃克,你们看到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了吗?” “什么报纸?” “一份小报纸,叫做《纽约先锋者报》,就是那个『布鲁克林的老实人』,他又写了篇文章特別有意思。” 那个商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 “叫《是,市长》。写的是一个新市长想要建设开放政府,结果被行政主管用各种理由拖住了,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还有这种东西。让我来看看。” 胖商人接过报纸,开始阅读。读著读著,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汉弗莱……这不就是在说那些市政厅的官僚吗?” “对啊。你看这段:『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天哪,我去年申请一个营业执照,市政厅就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等了一年才批下来。” “可能他们得专门为你的执照成立一个委员会吧。” “別提了,我那天去市政厅办事,他们说,他们今天只处理昨天预约了的事情。我问他们,那明天呢?他们说,明天要处理后天的事情。” 三个商人都笑了起来。 “唉。” 突然胖商人嘆了口气。 “真后悔没有听这个老实人的话啊,要是上周四就清仓了,这两天起码能少亏点。” 第29章 笑声也是一种力量 《纽约日报》,老板办公室。 赫斯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也摆著一份《纽约先锋者报》。 “有意思。这个甘迺迪还真有两把刷子。” 托马斯·杜安问:“赫斯特先生,您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很好。用幽默的方式揭露官僚主义,而且因为是虚构的,所以找不到把柄。这个手法很高明。”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赫斯特挥手打断。 “现在不是时候。今天股市崩盘了,所有人都在恐慌。如果我们这时候去攻击甘迺迪,读者会觉得我们《纽约日报》在帮市政府转移视线,蠢透了。” 他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古巴雪茄,不慌不忙地剪开、点燃,烟雾缓缓升起。 “恐慌中的民眾需要两样东西:信息和消遣。信息我们已经提供了,今天加印了三次號外,全是股市崩盘的细节。” “二是消遣,一种能让他们暂时忘记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了的消遣。这篇《是,市长》提供的就是消遣,很受欢迎,但终究只是消遣而已。” 托马斯皱起眉头: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他继续写?让《纽约先锋者报》这样的小报纸抢走风头?” 赫斯特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最幼稚的话。 “当然不。金矿被发现时,第一个矿工或许能挖到几块狗头金,但最终拥有整座矿脉的,永远是资本最雄厚、设备最精良的公司。” “我们也写。写同样的题材,同样的风格,甚至更尖锐,更幽默。找最好的专栏作家,给他们看甘迺迪的文章,让他们学,让他们模仿,让他们超越。”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担忧: “赫斯特先生,我让编辑部几个笔头最犀利的傢伙看了,他们承认这种举重若轻的调子很难拿捏。” 赫斯特沉默了几秒钟,接著又放鬆了姿態,接著说道: “如果我们的作家暂时写不出,那也没关係。托马斯,你忘了吗?我们拥有什么?我们在十几个主要城市拥有报纸和杂誌。我们的发行网络覆盖数百万人。” “我们可以用三倍的篇幅、五倍的专栏作家、十倍的发行量,让我们的文章每天都塞满读者的早餐桌。在这种新闻浪潮里,甘迺迪激起的涟漪,谁还会记得?” “声音小的,有理也听不见。声音大的,说什么都像是真理。这就是舆论场,托马斯。” “甘迺迪偶然发现了一口泉眼,但我们拥有整条河道。当人们习惯了喝我们河道里的水,那口泉水是甜是涩,还有谁在乎呢?” 托马斯刚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了。 “赫斯特先生,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沃克市长那边先动手了怎么办?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市长办公室今天上午非常愤怒。” 赫斯特嗤笑一声: “吉米·沃克现在就像一只被沸水烫到的猫,到处乱跳但伤不到任何人。股市崩盘捆住了他的手脚。他会等,等到危机稍微平息。” “但危机不会很快平息,托马斯。我收到的消息比报纸上的更糟糕,银行系统已经开始出现裂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著手看向远处的华尔街。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当风暴真正肆虐时,人们会需要更多的消遣,更多的讽刺,更多的能够解释他们苦难的声音。” “甘迺迪偶然间发现了一座金矿。而现在,我们要在这座金矿旁边挖一个更大的矿坑。” …… 与此同时。 伊莎贝拉在编辑部里统计著今天的销量,手中的数字让她既兴奋又沉重。 “一万两千份。我们今天卖了一万两千份。” 这是《纽约先锋者报》有史以来最好的销量。 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个销量是建立在无数人的痛苦之上的。 今天,有人跳楼了;今天,有人破產了;今天,有无数家庭的生活被彻底改变了。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里面传来亚瑟的声音。 “伊莎贝拉,我刚写完第二篇。我明天带给你。” “好。亚瑟,今天的销量很好。一万两千份。” “我知道。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读者。” “为什么?” “因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股市崩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银行倒闭,会有工厂关门,会有大规模失业。指望如今的政客是不现实的,我们有义务为此发声。”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 “亚瑟,你说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亚瑟真诚地说: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我们可以让人们笑一笑。在这个黑暗的时代,笑声也是一种力量。” 掛了电话,伊莎贝拉走到办公桌前,今天的信件比往常多了三倍。大多数都是关於《是,市长》这篇文章的。 一个小学教师写道: “这篇文章应该被编入教材,让学生们知道真实的政府运作是什么样的。我们教孩子们民主的理想,却很少告诉他们民主机器內在的锈跡。谢谢你们说出了真相。” 一个退休公务员写道: “我工作了三十年,这个汉弗莱让我想起了无数个同事。官僚体系就是这样扼杀一切改革的。” 一个家庭主妇写道: “我丈夫失业了,我们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但晚餐前,我读了你们的文章,这是几个月来我们第一次一起笑。谢谢你们,在这个可怕的日子里,给了我们一点笑声,一点忘记痛苦的时间。” 伊莎贝拉一封封地读著,眼眶渐渐湿润。 她从未想过,一篇讽刺文章能產生这样的影响。 伊莎贝拉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报纸是社会的镜子,也是社会的锤子。它反映现实,也敲打现实。” 这时,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里面传来的是亚瑟的声音。 “伊莎贝拉,我收到一封电报,是你姑妈伊莉莎白女士发来的,邀请我们明天下午去她家喝茶。” “喝茶?现在这种时候?”伊莎贝拉有些惊讶。 “电报里说,有几个朋友也想见见我。我想,这或许不只是喝茶那么简单。” 伊莎贝拉立刻明白了。“我明白了。明天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第30章 伊莉莎白的茶话会 10月30日下午四时整,亚瑟和伊莎贝拉站在东六十五街一栋褐石联排別墅门前。 亚瑟整理了一下衣领,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门开了,伊莉莎白·哈里森·沃克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样式简洁的深色羊毛衫和长裙,头髮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捏著一叠用铅笔修改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她侧身让他们进来: “准时是个好习惯。我的广播稿,最后一分钟总想改几个词。进来吧,壁炉边暖和。”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少书脊上贴著图书馆式的標籤。 “您还做广播节目?”亚瑟顺著话头问。 “每周五下午,weaf电台,《信息指南》。跟妇女们聊聊怎么在银行倒闭时保住存款,怎么跟房东谈判减租,诸如此类。” 她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倒了三杯茶。 “伊莎贝拉没跟你提过?也难怪,这家里有些人觉得我拋头露面在电波里说话,不算太体面。不过好在我丈夫很支持我。” “那么今天您邀请我来是为了?”亚瑟试探地问。 “今天请几位朋友喝茶,顺便让你见见人。” 伊莉莎白啜了口茶,看著他: “你那篇《是,市长》,我看了,我几个朋友也很感兴趣,今天让你们见个面,顺便给你找几个避风港。” 亚瑟正要回答,门铃又响了。 伊莉莎白起身:“第一位避风港来了。”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戴著圆框眼镜的绅士,衣著考究,神情沉静,周身散发著一种深思熟虑的气质。 “沃尔特,你总是分秒不差。” 伊莉莎白招呼道,转头向亚瑟和伊莎贝拉介绍:“这就是沃尔特·李普曼,新闻界的大名人。” “截稿时间培养的习惯。” 李普曼回应了伊莉莎白,隨后他转向亚瑟和伊莎贝拉,微微頷首: “两位好,我看过你们的报纸。” 沃尔特·李普曼,美国最负盛名的政治评论家,没有之一。他的社论是总统、內阁部长、华尔街巨鱷每日必读的功课。 日后他还被学界认为是传播学的奠基人之一。 “甘迺迪先生。你的汉弗莱行政主管,刻画得非常生动。尤其是他那种用流程的完美来確保无事发生的天赋,堪称官僚主义的诗篇。” 亚瑟带有一丝幽默地回答: “谢谢您,李普曼先生。我並不生產官僚主义,我只是官僚主义的搬运工。” “那你可以称得上一位优秀的搬运工了。” 李普曼在壁炉旁的扶手椅坐下,接过伊莉莎白递来的茶,停顿了一下,接著问道: “但我的问题是:当你让读者为这种精巧发笑之后,你留给他们什么?一种更深的无力感,还是一种更清醒的愤怒?笑声能摧毁官僚的城墙吗?还是仅仅在墙外增添一些涂鸦?” 问题有些犀利。伊莎贝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亚瑟沉吟片刻。 “李普曼先生,我首先希望他们能认出这堵墙。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墙的影子下,感到压抑、受阻,却说不清那堵墙是什么,由谁砌成,为何存在。我的文章想给那堵墙描个边,甚至扔块石头敲出点响声。” “至少,当下次有人告诉他们『这事需要成立委员会研究』时,他们脑中可能会闪回汉弗莱行政主管的微笑,然后多问一句:『研究多久?预算多少?结果呢?』” “你想要培养一种本能的怀疑?”李普曼说。 “或者说是一种基於常识的警惕。您用宏大的分析框架帮助读者理解世界如何运转,我或许只是试图给他们一把小锤子,去敲敲他们面前那堵看似坚固的墙,听听声音是否空洞。” 伊莉莎白轻轻拍了拍手。 “说得好。沃尔特,你的专栏是给已经坐在书房里、摊开世界地图的人看的。” “他的文章,是给那些在墙根下討生活、却忽然想抬头看看这墙到底有多高的人看的。路径不同,终点未必不一致。” 李普曼缓缓喝了口茶,未置可否,但神情略微鬆动了些。 “我保留我的看法。但我不否认,你的文章传播得很快。这在当下,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內敛沉稳的男士。 “拉尔夫,你能来真好。”伊莉莎白迎上前。 “伊莉莎白的茶会,討论的又是新闻,我怎能缺席。” 他看向亚瑟,伸出手。 “拉尔夫·普利兹。你的文章,我父亲若在世,也会感兴趣的。” 拉尔夫·普利兹,正是报业传奇约瑟夫·普利兹的长子,普利兹出版公司如今的掌舵人,更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无可爭议的守护神与最大资助方。 没错,这个普利兹,就是普立兹奖的那个普利兹。 “普利兹先生,这是莫大的荣幸。” 亚瑟发自內心地说。 拉尔夫·普利兹在另一张扶手椅坐下。 “我关注《纽约先锋者报》有一阵子了。发行量不大,声音却不小。尤其是最近。哈里森小姐继承了令尊的勇气。” “我们只是做了报纸该做的事。”伊莎贝拉声音有些小,但很清晰。 “在很多时候,该做的事恰恰最难做。” 拉尔夫·普利兹缓缓道。 “我父亲坚信,新闻必须独立、必须勇敢、必须成为权力的掣肘。无论这权力来自政府,来自资本,还是来自同行。” 李普曼抬眼:“拉尔夫,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任何试图用非新闻手段压制新闻竞爭的行为。” “新闻界的健康在於多元声音的竞爭,在於观点的自由市场。用销量碾压是本事,用谣言中伤则是另一回事。” 这番话显然意有所指。亚瑟和伊莎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这位大佬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门铃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士,衣著优雅入时。 “希望我没迟到?编辑部临时有点事绊住了。” “玛格丽特,你总是有恰到好处的理由。” 伊莉莎白笑著与她拥抱,然后介绍道: “玛格丽特·斯沃普,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最坚定的支持者。没有她,《信息指南》可能早就变成时装烹飪节目了。” 接著,伊莉莎白介绍道,斯沃普夫人的丈夫,赫伯特·贝阿德·斯沃普,是《纽约世界报》的主编,首届普立兹奖得主,斯沃普夫人自己则活跃於公益与社会活动。 斯沃普夫人笑著摇头: “伊莉莎白,是你的听眾离不开你。上期你解释清楚什么是抵押贷款,我的信箱差点被感谢信淹没。” 她转向亚瑟和伊莎贝拉,笑容真诚。 “我看过你们的报纸,也读了你那篇精彩的文章,甘迺迪先生。我丈夫回家后也提起,说报馆里不少人都在议论。” 亚瑟和伊莎贝拉一齐致意,心里对今天这场活动的主题有了大致的揣测。 第31章 含蓄的支持 几人围坐壁炉前,茶香裊裊。 李普曼重拾话题,转向拉尔夫·普利兹: “拉尔夫,你认为这种讽刺性的、近乎文学的政治评论,其价值何在?它毕竟不同於严格的调查报导或社论。” 拉尔夫·普利兹沉吟片刻。 “沃尔特,新闻的价值在於揭示真相、服务公眾。形式可以多样。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讲是政治文献,也是文学杰作。狄更斯的小说改变了英国的济贫法。”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用虚构的戏剧性夸张,凸显了我们社会中某些真实存在的荒谬,让人们获得了共鸣与表达。这难道不是一种公共服务?” 他看向亚瑟: “更重要的是,它让被统治者在笑声中,获得了片刻的心理优势。这对维持一个健康社会的批判精神,十分有益。我父亲当年办报,也常常採用辛辣的讽刺漫画和杂文。力量,有时藏在幽默的匕首之后。” 斯沃普夫人点头: “我完全同意。而且它的传播方式不同。工人们在酒吧里谈论汉弗莱,主妇们在厨房里引用金句。它渗透到了严肃社论达不到的角落。” “我的女佣昨天就问过我,是不是所有政府的『委员会』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我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李普曼微微頷首,似乎被这个实际案例触动了。 “渗透力……这確是我未曾充分考虑的角度。我的读者群,相对固定。” “你的影响力在於深度和高度,沃尔特。” 伊莉莎白为他添茶。 “亚瑟他们的影响力在於广度和速度。在这个急速变化的时代,我们需要各种武器。” 话题隨即转向更广阔的时代背景。 李普曼谈及华盛顿的僵局与迷茫,胡佛总统的困顿与理想主义在冷酷现实前的无力。 拉尔夫·普利兹则忧虑报业在经济寒冬中的生存,gg收入锐减,许多小报恐將倒闭,声音趋於单一將是民主的灾难。 伊莉莎白分享了来自她节目听眾最直接的恐慌: 丈夫失业的家庭如何挣扎,小额储蓄蒸发后的绝望,以及对市政救济那遥遥无期承诺的不信任。她们不关心抽象的经济数据,只关心明天孩子的牛奶钱从哪里来。 亚瑟大部分时间在倾听。他感受到这个房间里匯集的知识、权力、社会网络与道德责任感。 他们代表著美利坚社会结构中,那些依然试图理性思考、承担责任、並愿意为某种价值提供庇护的阶层。 这与他在布鲁克林街头感受到的愤怒,在编辑部信件里读到的绝望,是如此不同,却又因同一场危机而紧密相连。 茶会渐入尾声。 拉尔夫·普利兹起身告辞前,从內袋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亚瑟。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大门,不仅向学生敞开,也向所有践行新闻使命的同行敞开。” “如果你们在出版过程中,遇到任何超出寻常编辑范畴的技术性困难,不妨打这个电话。学院有些朋友,或许能提供一些建议,帮助理清路径。” 这番话的含蓄承诺,比任何直接的保证都更有力量。 亚瑟双手接过名片,郑重道谢: “非常感谢,普利兹先生。这意义重大。” 李普曼也与亚瑟握了握手。 “期待看到你的下一篇,甘迺迪先生。记住,笑声是武器,但別让它成为唯一的武器。公眾最终需要的是理解,而不仅仅是解构。” “我会谨记,李普曼先生。” 斯沃普夫人则对伊莎贝拉说: “亲爱的,如果有需要,隨时让伊莉莎白联繫我。我们这个圈子,虽然有时迂腐,但总算还明白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送走客人,客厅里只剩下伊莉莎白、亚瑟和伊莎贝拉三人。炉火噼啪作响。 伊莉莎白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怎么样?这几个避风港,还够结实吗?” 伊莎贝拉感动得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姑妈……我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傻孩子,我不只是为了你们。”伊莉莎白笑了笑。 “也是为我自己,我的节目之所以能存在,就是因为还有很多人相信,媒体应该挑战权威,而非献媚权力。如果我坐视你们这样的小声音被轻易掐灭,那我的麦克风还有什么意义?” 她看向亚瑟: “沃尔特的话,你要听进去一半。他的道路是理性的堤坝,你的道路是感性的沟渠。都是对抗混乱与不公的方式,没有高下,只有不同。” “至於普利兹……你要知道他的父亲可是赫斯特的榜样和敌人,与他交往,对你百利无一害。” 亚瑟深深点头。 “伊莉莎白女士,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伊莉莎白摆了摆手: “感谢我的方式,就是继续写出值得我带到这种茶话会上的文章。现在,天色不早了,让司机送你们回去。伊莎贝拉,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坐在回程的车上,亚瑟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纽约夜景,心中感慨万千,他看向伊莎贝拉的侧脸,轻声说道: “看来,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今天过后,我感觉心里更有底气了。” 伊莎贝拉已经累得有些睁不开眼,但嘴角带著笑意。 “从来都不是,亚瑟。只是我们现在,才真正看清了都有谁站在我们身后。” 没过一会儿,到了报社。 亚瑟把提前写好的第二篇《是,市长》系列稿子放在了伊莎贝拉的办公桌上。 伊莎贝拉接过那叠纸张,看了第一页,標题赫然写著:《是,市长:经济学家》。 又一个新奇的標题,和当下热点十分契合。 她没有立刻阅读,而是先给亚瑟和自己分別倒了两杯热咖啡。 “先提提神,见完那几位大人物,我感到压力更大了。” 亚瑟接过咖啡,笑了笑: “压力一直都有。但如今我们知道至少在某些圈子里,我们写的东西被认真看待,甚至被期待。这比什么都重要。” 伊莎贝拉这才坐下来,开始阅读稿子。 第32章 经济学家不懂经济 果然,不出伊莎贝拉所料,这是一篇关於股市危机的文章。 【哈克市长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觉。股市崩盘之后,他的办公室每天都会收到几百封信,有人哭诉自己破產了,有人质问市政府为什么不作为,还有人威胁说要在下次选举中让他滚蛋。 这天早上,他把行政主管汉弗莱叫到办公室。 “汉弗莱,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股市崩盘了,经济要完蛋了,我们不能就这么坐著。”哈克市长说。 “是,市长。那您打算做什么呢?” “我要召集最好的经济学家,让他们给我提供建议。” “经济学家?”汉弗莱的眉毛微微扬起。 “是的。我要知道这次危机的原因,要知道该怎么应对。” “是,市长。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不过,市长先生,您知道经济学家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经济学家的问题就是,他们从来不懂经济。” 哈克市长愣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市长,经济学家是一群非常特殊的人。他们用非常复杂的数学公式,来解释非常简单的现象。然后用非常简单的结论,来指导非常复杂的现实。” “比如说,如果您问一个经济学家,为什么股市会崩盘?他会告诉您,这是因为市场预期发生了变化,投资者信心不足,流动性出现问题,等等等等。” “这不对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汉弗莱转过身,露出了微笑: “当然对,市长先生。但这等於什么都没说。这就像您问医生,为什么病人会死?医生说,因为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动。这当然是对的,但毫无用处。” 哈克市长皱起眉头。 “那你的意思是,经济学家没用?” 汉弗莱连忙摆手: “不不不,市长先生。经济学家非常有用。他们的用处就在於,当您需要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您可以找到一个经济学家来支持您的观点。” “什么意思?” “比如说,如果您想要增加政府开支,您可以找到一个经济学家,他会告诉您,增加政府开支可以刺激经济,创造就业,提高消费。” “如果您想要削减政府开支,您也可以找到一个经济学家,他会告诉您,削减政府开支可以减少赤字,稳定货幣,恢復信心。” “如果您想要加税,有经济学家支持。如果您想要减税,也有经济学家支持。” 汉弗莱的微笑变得更加灿烂: “所以您看,市长先生,经济学家最大的用处,就是为您已经做出的决定提供理论支持。” 哈克市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召集他们干什么?” “当然要召集,市长。如果您不召集经济学家,公眾会觉得您不重视这次危机。但如果您召集了经济学家,公眾会觉得您正在认真研究问题。”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哈克市长说。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著眼镜,看起来有些紧张。 汉弗莱介绍道:“市长先生,这是您的新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他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专业是公共管理。” “你好,伍利。”哈克市长说。 “你好,市长先生。很荣幸能为您工作。”伍利恭敬地说。 汉弗莱接著介绍:“伍利会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他非常聪明,非常勤奋,而且非常……忠诚。” “好的。那伍利,你来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召集五位最好的经济学家,下周一来市政厅开会。” “是,市长。”伯纳德拿出笔记本。 “请问您想要哪种倾向的经济学家?” “倾向?经济学家不就是经济学家吗?”哈克市长愣住了。 “哦,区別可大了,市长先生。”伯纳德认真地说。 “比如说,占主流的新古典派认为市场会自我矫正,政府干预只会添乱。奥地利学派那帮人更绝,他们认为任何干预都是毒药,会让危机拖得更久。” “等等,”哈克市长举起手。 “难道就没有认为政府该做点什么的吗?” “当然有,市长先生。比如制度学派的,他们会说这是复杂的社会系统问题,需要慢慢研究。还有一些主张搞点公共工程建设,但这在学界不太受待见。” 哈克市长看向汉弗莱。 “那我到底该听谁的?” “这取决於您想要什么,市长先生。”汉弗莱说。 “如果您想遵循正统,稳当行事,就召集新古典派的权威。他们会告诉您,紧缩预算、保持信心、等待曙光,这是总统那边也在传达的精神。” “如果我想显得有行动力呢?” “那么,您可以找那些非主流的、建议有限干预的学者。但那样,您就需要准备好与主流经济学界和华盛顿的论战。並且,他们的方案也莫衷一是。” 哈克市长感到头又开始晕了。 “那如果我召集不同学派的经济学家,让他们一起討论呢?” 汉弗莱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就更好了,市长先生。他们会爭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您可以说,这个问题太复杂了,需要更多的研究。然后您就可以成立一个委员会……” “又是委员会!”哈克市长几乎要喊出来了。 “是,市长。委员会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 “可是股市崩盘了!经济要完蛋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拖著!” “市长先生,请冷静。”汉弗莱说。 “股市崩盘確实是个问题,但这不是市政府能解决的问题。这是联邦政府的问题,是財政部的问题,是美联储的问题。”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的,就是表现出我们很关心这个问题。” “但实际上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不不,市长先生。”汉弗莱纠正道。 “我们做了很多。我们表现出了关心,我们展示了决心,我们传递了信心。” 哈克市长瘫坐在椅子上。 他虚弱地说:“伍利。去安排吧。召集五个经济学家,每个学派一个。让他们下周一来开会。” “是,市长。”伍利记下来,然后犹豫了一下。 “市长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些经济学家的出场费……” 哈克市长瞪大了眼睛:“出场费?他们还要收费?” 汉弗莱在一旁插话:“当然要收费,市长先生。经济学家都很贵的。一般来说,一个知名经济学家的諮询费是每小时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 “是的。而且这还是友情价。如果是在私人企业,他们的收费会更高。” 哈克市长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付钱。从哪个预算里出?” “这个……”汉弗莱和伍利对视了一眼。 “目前的预算已经全部分配完毕了,市长先生。如果您想要额外的预算,需要向市议会申请。”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 “我知道了。”哈克市长打断他。 “六个月。” “是,市长。您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们的工作流程了。” 汉弗莱满意地笑了。 会议结束后,哈克市长独自留在办公室。伯纳德送来了下午的简报,哈克叫住了他。 “伯纳德,这经济危机……我以为汉弗莱至少会警告我一下。” 伯纳德停下脚步,略微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 “我不认为他懂经济,市长先生。汉弗莱先生念的是古典文学。” 哈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市政府那位首席经济顾问: “那弗兰克·斯宾塞博士呢?他可是我们的首席经济顾问。” 伯纳德微微端正了一下姿势,脸上带著一丝的遗憾神情: “恐怕他更不可能懂经济,市长先生。” 哈克愣住了:“为什么?他是经济学家啊!” “是,市长。” 伯纳德点了点头,补充道:“正因为他是个经济学家。”】 伊莎贝拉读完,又笑了起来。 “这个汉弗莱太坏了。” 她抬起头看著亚瑟。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观察。”亚瑟说。 “你只要仔细观察那些政客和官僚是怎么做事的,就会发现他们的套路都是一样的。” “这篇文章明天见报。我有预感,它会比第一篇更受欢迎。” 第33章 胡佛总统的经济学课 同一天下午,市政厅的市长办公室里。 吉米·沃克盯著桌上的《纽约日报》,脸色阴沉。这份赫斯特旗下的大报头版上,赫然印著一个醒目的標题:《华尔街的老实人:胡佛总统的经济学课》。 他拿起报纸,开始阅读。 【胡佛总统坐在白宫的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份股市崩盘的报告。 他对財政部长说:“这太糟糕了。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是的,总统先生。”財政部长说。 “但是根据自由市场理论,政府不应该干预市场。市场会自我调节。” “可是市场已经崩盘了!” “那是因为市场还在调节的过程中,总统先生。我们需要给市场更多的时间。” “需要多久?” “这个……很难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几年?”胡佛总统瞪大了眼睛。 “那这几年里,那些失业的人怎么办?那些破產的人怎么办?” “他们可以依靠慈善机构,总统先生。美国人民是慷慨的,他们会互相帮助。” “可是如果慈善机构也没钱了呢?” “那……那就说明市场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调节。” 胡佛总统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我在竞选时说过,美国的繁荣是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的。” “是的,总统先生。您说得很对。” “那现在这个坚实的基础在哪里?” “它还在,总统先生。只是暂时被一些……表面现象掩盖了。” “表面现象?股市跌了23%,这叫表面现象?” “从长期来看,是的,总统先生。”財政部长认真地说,“经济学告诉我们,短期的波动不代表长期的趋势。” “那长期是多久?” “这个……经济学家有句名言:从长期来看,我们都死了。” 胡佛总统愣住了。 “你是说,我们要等到所有人都死了,经济才会好转?” “不不不,总统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过分关注短期的波动,而应该著眼於长期的发展。”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发表一份声明,总统先生。告诉美国人民,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这次崩盘只是暂时的调整。” “可是这是真的吗?” “这不重要,总统先生。重要的是让人们相信这是真的。只要人们相信,市场就会恢復信心。” “那如果人们不相信呢?” “那我们就再发表一份声明。”】 沃克放下报纸,转向秘书。 “赫斯特学得倒快。他看出甘迺迪这类文章的吸引力了,但把矛头转向了华盛顿。” “这对我们或许是好事?”秘书试探著问。 “短期看是好事。他在讽刺共和党的总统,我这个民主党市长乐见其成。” “长期看呢,这风气一旦起来,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 “不过你看著文章,核心的话都是从甘迺迪的文章里抄来的,撞衫不尷尬,丑的才尷尬。” 秘书凑近看了看: “確实……感觉是为了讽刺而讽刺,少了点灵气。” 沃克摇头:“何止是少了点灵气。根本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但没关係,赫斯特要的不是文章多精妙,他要的是用他庞大的发行量把这个概念占住。”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让赫斯特和甘迺迪先斗。” …… 10月31日,两份报纸同时发行。 《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是《是,市长:经济学家》。 《纽约日报》的头版是《华尔街的老实人:胡佛总统的经济学课》。 布鲁克林的街头,人们开始议论起来。 “你看到了吗?两个老实人都写了关於经济的文章。”一个工人说。 另一个工人也说:“我两篇都看了。都挺有意思的。” “可是哪个是真的老实人?” “我也不知道。”第一个工人挠了挠头。 “《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讽刺的是市政府。《纽约日报》上那个,讽刺的是联邦政府。” “我觉得《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是真的。”第二个工人说。 “为什么?” “因为他敢骂市政府。市政府就在纽约,骂他们是要冒风险的。” “可是《纽约日报》上那个也敢骂总统啊。” “骂总统有什么风险?总统在华盛顿,管不到纽约。” 两个人爭论起来。 …… 曼哈顿的一家咖啡馆里,几个大学生正在討论。 “我觉得《纽约日报》上那个是假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说。 “为什么?” 戴眼镜的学生说:“你看那些对话,明显是在模仿《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的风格。但是模仿得不够好,缺少那种……怎么说呢,缺少那种自然的幽默感。” “我倒觉得写得挺好的。”另一个学生说。 “而且《纽约日报》的发行量那么大,如果他们上面的老实人是假的,早就被人揭穿了。” “发行量大不代表就是真的。报纸是商业机构,他们的目的是赚钱,不是说真话。”戴眼镜的学生立马反驳。 “那《纽约先锋者报》就不是商业机构了?” “当然也是。但是《纽约先锋者报》是小报纸,他们没有那么多顾虑。《纽约日报》不一样,他们要考虑gg商的感受,要考虑政治影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报纸更可信?” “不是更可信,是更自由。他们可以说一些大报纸不敢说的话。” 第三个学生一直在旁边听著,这时候开口了: “我觉得你们討论的方向错了。” “什么意思?” “重要的不是哪个是真的老实人,重要的是他们说的內容是不是真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话,那管他是谁写的呢?” 其他两个学生沉默了一会儿。 戴眼镜的学生承认:“你说得对。但问题是,怎么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真话?” “用脑子想。比如说,《纽约先锋者报》上那篇,说经济学家从来不懂经济。这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经济学家真的懂经济,他们就应该预测到股市会崩盘。但是没有一个经济学家预测到。” “对。所以这篇文章说的是真话。”第三个学生说。 “那《纽约日报》上那篇呢?说胡佛总统只会发表声明。这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胡佛总统確实只会发表声明,说经济基本面健康。但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所以你看,两篇文章说的都是真话。那我们为什么要纠结哪个是真的老实人呢?” 第34章 黑料找到了 10月31日,《纽约日报》老板办公室 威廉·赫斯特把销量报告扔在桌上。 “加印了两万份。”他说。 总编托马斯站在桌前,等他的下文。 “马马虎虎。”赫斯特补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 “读者对『华尔街的老实人』反应不错。”托马斯说。 “信箱满了,都说我们有胆量,敢讽刺总统。” 赫斯特嗤笑了一声: “讽刺总统当然安全。但光靠安全成不了气候。甘迺迪昨天那篇《经济学家》,布鲁克林有酒保能背出几句了。我们的文章呢?有人记得財政部长说了什么吗?” 托马斯没接话。 “我们的人还是写不出那种味道?”赫斯特问。 “写不出。”托马斯承认。 “他们能分析政策,能评论时局,但写不出那种让普通大眾一听就笑、一听就觉得到位的句子。” 赫斯特没说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这时门被敲响了。两下,乾脆利落。 “进。”赫斯特说。 调查部的米勒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朝托马斯点头致意,然后看向赫斯特。 “关於亚瑟·甘迺迪的背景核查,有些发现。” 米勒打开文件夹,开始匯报。 “我们查了他在本报期间的所有工作记录,很乾净,找不出毛病。稿件没问题,採访没问题,连报销单都清清楚楚。” 赫斯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米勒继续说: “但是,我们盯了他住处一段时间。他在布鲁克林租的房子,离码头区只隔三条街。” “我们的调查员確认,他在过去三个月,至少六次和一个叫派屈克·奥莱利的码头工人见面。有时在小酒馆,有时在码头附近的咖啡馆,每次谈话都超过半小时。” “奥莱利是什么人?”赫斯特问。 “爱尔兰移民,在十四號码头做装卸工,干了七年。他弟弟,肖恩·奥莱利,是码头工人联合会的一个小头目,管著二三十號人。” “而码头工人联合会,和某些组织的关係是公开的秘密。走私、勒索、控制装卸生意,只是还没被警局抓到把柄。” 赫斯特慢慢靠回椅背,缓缓地说: “所以,我们这位『布鲁克林的老实人』,三个月里至少六次,和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见面。而这个工人的弟弟,在一个和黑帮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工会里担任职务。” “可以建立这样的关联。”米勒谨慎地说。 “他们谈什么?” “我们的调查员设法坐在邻桌听过两次。谈话涉及工作条件、拖欠工资、码头上的安全措施。听起来像是记者在做採访,收集素材。” “听起来像。”赫斯特重复了这几个词。 “当然,也可以有另一种解读。”米勒说。 “如果一个人想写文章攻击市政厅,而他的消息来源恰好来自某个希望市政厅转移注意力、別老盯著码头生意的圈子,那么这种合作就变得很合理。” 赫斯特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证据呢?”他最后问。 “没有直接证据。没有金钱往来记录,没有明確的指令传达。只有时间、地点和人物关联。” 赫斯特嘴角动了动,然后说道: “读者不需要看到甘迺迪亲手接过黑钱。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个整天批评市政厅的傢伙,经常和一个背景复杂的码头工人混在一起,这样就可以了。” “他们会自己填补空白,得出自己的结论。人总是相信自己推导出来的『真相』。” 他转向托马斯: “明天。头版下方,留出位置,安排一个独家报导。” 托马斯迅速记下。 赫斯特强调: “措辞要小心。只写事实。写甘迺迪见了谁,见了多少次,在哪里见。写奥莱利的职业,写他弟弟在什么工会,写那个工会在警方档案里的名声。” “这会毁了他。”托马斯说。 “如果他清白,就毁不了。” 赫斯特冷笑著说。 “真正的老实人不怕调查。但如果他不清白……公眾有权知道是谁在给他们提供『真相』。监督权力是我们的天职,托马斯。” 托马斯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找我们信得过的专栏作家,准备好三到四篇评论文章。等调查报导一见报,立刻跟上。主题拔高一点,討论『新闻工作者的公共责任』、『意见领袖的透明度』、『舆论操弄的隱忧』。” “告诉那些作家,这是为了新闻业的纯洁性。他们应该懂得怎么写。” “是,赫斯特先生。” 米勒和托马斯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 赫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东河的方向,码头的轮廓隱约可见。 甘迺迪有才华。赫斯特承认这一点。 但才华在报业这行从来不是决定性因素。 决定性的是眼光,是手腕,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和谁站在一起。 如果甘迺迪聪明,看到报导就该明白游戏规则。 赫斯特不介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回到《纽约日报》的机会。 当然,是在严格的编辑控制下写作,写该写的东西,用该用的语气。才华需要驾驭,否则就是危险品。 但如果他坚持他那套“原则”,坚持那种幼稚的“说真话”…… 那么他就得付出代价。 在这个行业,代价往往很具体:信誉,前途,发声的渠道。有时是一个人的全部职业生涯。 赫斯特走回桌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 “是我。给码头工会那边,特別是和奥莱利兄弟有关的人,递个话。就说《纽约日报》的记者注意到他们了,正在调查一些问题。不用说得太细,让他们知道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听著那边的回应。 “对,让他们紧张一下。人一紧张,就容易说错话,做错事。而说错的话,做错的事,都是好新闻。” 第35章 谁是真正的老实人 11月1日清晨,《纽约日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特別声明。 標题用的是最大號的字体:《谁是真正的老实人?》 副標题写著:《本报独家调查:揭露“布鲁克林老实人”的真面目》 声明的內容占据了整个头版的三分之二。 【近日,一份名为《纽约先锋者报》的小报上出现了一个自称“布鲁克林的老实人”的专栏作家。 此人模仿本报“华尔街的老实人”的笔名和风格,企图混淆视听,欺骗读者。 经本报记者深入调查,这个所谓的“布鲁克林老实人”,真实身份是亚瑟·甘迺迪,一个曾在本报工作的助理编辑。 此人因工作態度恶劣,屡次违反报社规定,已於上月被本报解僱。 更令人震惊的是,根据可靠消息,甘迺迪与布鲁克林码头的黑帮组织有著不正当的联繫。 他曾多次出入码头区域,与当地的帮派分子来往密切。有目击者称,曾看到甘迺迪在码头的一家酒吧里,与几名臭名昭著的黑帮成员把酒言欢。 此外,甘迺迪还与哈里森家族的小姐伊莎贝拉·哈里森关係曖昧。《纽约先锋者报》正是哈里森家族的產业。 一个穷困潦倒的文字流氓,通过攀附女性获得发表文章的机会,这种行为令人不齿。 甘迺迪在本报工作期间,曾因採访不实、编造新闻而受到警告。他的文章充斥著煽动性的言论和毫无根据的指控。 这样一个品行不端、背景可疑的人,居然自称“老实人”,这难道不是对“老实”二字的最大讽刺吗? 本报在此郑重声明:真正的“老实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本报的“华尔街的老实人”。 此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资深评论家,在业界享有盛誉。他的文章客观公正,有理有据,深受读者信赖。 我们呼吁广大读者擦亮眼睛,不要被那些冒牌货所欺骗。真正的老实人,不会躲在虚假的笔名后面,不会与黑帮勾结,更不会靠攀附女性来获得地位。 《纽约日报》將继续秉持新闻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为读者提供最可靠的信息。 我们也將继续关注此事,如有进一步的调查结果,將及时向读者公布。】 声明的下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站在码头边,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照片说明写著:本报记者拍摄到的亚瑟·甘迺迪与码头黑帮成员会面的场景。 …… 曼哈顿的一家餐馆里,午餐时间挤满了人。 “你们看到今天的《纽约日报》了吗?”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人说,“那个布鲁克林老实人居然是黑帮的人!” 另一个商人附和:“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普通的编辑,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尖锐的文章?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第三个商人说:“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写的那些文章,都是在攻击市政府。从来不攻击黑帮,从来不提码头的问题。这不是很可疑吗?” “对啊!”第一个商人恍然大悟。 “码头那边的黑帮一直在走私酒,市政府想要打击他们。所以他们就找了个写手,专门写文章来搞臭市政府。” “这招够阴险的。不过也够聪明的。” “那我们以后还看他的文章吗?” “当然不看了。黑帮的宣传品,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听到这些对话,皱起了眉头。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主修新闻学。 他站起来说:“先生们,恕我冒昧。你们就这么相信《纽约日报》的说法吗?” 几个商人转过头看著他:“年轻人,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纽约日报》提供了什么证据吗?他们说甘迺迪和黑帮有关係,证据在哪里?就凭一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连脸都看不清楚,怎么证明那个人就是甘迺迪?” “而且,就算甘迺迪去过码头,那又怎么样?码头是公共场所,任何人都可以去。去过码头就等於和黑帮有关係吗?码头上也有正经工人,他们只是为了一天两三美元的工资在干活。” 几个商人面面相覷。 “可是《纽约日报》是大报纸,他们不会乱写的。”一个商人说。 “大报纸就不会乱写吗?”年轻人反问。 “你们忘了吗?就在前不久,不少大报还在说股市会继续涨,让大家放心投资。结果呢?股市崩盘了。”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大报社也会犯错,也会被利益左右。”年轻人打断他。 “你们想想,《纽约日报》和市政厅关係很好,这是公开的秘密。现在布鲁克林老实人在攻击市政厅,《纽约日报》当然要反击。所以他们就编造了这个黑帮的故事,来抹黑甘迺迪。” 几个商人沉默了。 那个第三个商人说:“年轻人,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你怎么证明《纽约日报》是在撒谎呢?” 年轻人激动地说道: “我不需要证明他们在撒谎。举证责任在他们那边。” “他们指控甘迺迪和黑帮有关係,就应该提供確凿的证据。一张模糊的照片,几句『可靠消息』,这算什么证据?” “而且你们注意到没有,《纽约日报》的声明里,对甘迺迪的指控都很模糊。” “『曾多次出入码头区域』,『与帮派分子来往密切』,『有目击者称』。这些都是很含糊的说法,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 “这种写法,在新闻学上叫做『暗示性誹谤』。不直接说你做了什么,但通过暗示让读者自己去想像。” “而且最可笑的是,他们说甘迺迪『与哈里森小姐关係曖昧』。这是什么逻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来往,就是关係曖昧?就是靠攀附女性获得地位?” “这不是在侮辱甘迺迪,这是在侮辱哈里森小姐,侮辱所有的女性。” 几个商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承认是自己发表的评论不对。 第36章 他们害怕了 伊莎贝拉盯著桌上那份《纽约日报》。她盯著那些印刷工整的铅字,一遍,又一遍。 “他们怎么敢这么说?” 伊莎贝拉將那页声明推向亚瑟的方向,指尖点在“黑帮关係”和“关係曖昧”那几个词上。 亚瑟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说道:“我猜到了。” 伊莎贝拉看著他:“你猜到了?你猜到他们会用这种手段?” “猜到他们会反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赫斯特不喜欢別人抢他的风头。” 伊莎贝拉有点急切地问:“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可以发声明,把事实说清楚。” “怎么澄清?登报说我没和黑帮来往?还是召开记者会,让所有人看看我有多清白?那只会让更多人好奇,让谣言传得更快。你越辩解,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伊莎贝拉沉默了。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那股堵在胸口的气闷需要个出口。 她习惯於法律上一板一眼的交流,而眼前这种污衊,有些让她不知所措。 “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亚瑟安慰道: “没事的,我们继续写我们的报纸,印我们的文章。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用事实说话,而不是用辩解去应付谣言。”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 “但是……我今天接到了好几个电话。都是来退订的。” “退了多少?” “大概两百份。” “两百份。我们昨天的销量是多少?” “一万五千份。” 亚瑟耸了耸肩,笑著说道: “那还有一万四千八百份。这说明大部分读者还是相信我们的。或者说,他们更在乎我们写了什么,而不是別人说了我们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只是用有些忧鬱的眼神看著亚瑟。 亚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 “伊莎贝拉,你要明白,我们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总会有人相信《纽约日报》,总会有人觉得我们是骗子。这很正常。” “但这不重要?” 亚瑟点了点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坚持做我们相信的事。” “我怕。”伊莎贝拉说。她很少这样直接地说出害怕。 “我怕你会受到伤害。这种指控……它会毁了一个人的名声。以后人们提起亚瑟·甘迺迪,可能不会先想起你的文章,而会先想起这些谣言。” “我不会被毁掉,我遇到过更糟糕的事情。” 亚瑟这样宽慰伊莎贝拉,心里想著没说出口的话:比起网际网路,报纸上的攻击算得了什么。 亚瑟继续说: “而且,《纽约日报》这么做,恰恰说明我们的文章起作用了。如果我们的文章没人看,没人在意,他们根本不会费这个劲。他们越是攻击我们,越说明我们打中了要害。他们害怕了。” 伊莎贝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擦了擦眼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些湿润。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写。我下一篇的稿子已经想好了。写新闻伦理。写那些所谓的客观公正是怎么变成生意的。写那些自称德高望重的评论家,是怎么把良心称斤论两卖掉的。” 伊莎贝拉听著,脸上渐渐有了一点笑容。 “你要反击他们吗?” 亚瑟纠正道: “准確来说是揭露。《纽约日报》以为他们可以用这种手段打垮我们。但事实上,他们的每一次攻击,都在给我们提供新的素材。他们的每一次抹黑,都在证明他们害怕什么。”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那份《纽约日报》,把它对摺,再对摺,然后扔进了废纸篓。 …… 傍晚时分,布鲁克林的一家酒吧里。 几个码头工人围坐在一张木桌旁,面前摆著啤酒。空气里有烟味和汗味,还有威士忌的酸气。 一个年轻工人说:“你们听说了吗?那个写文章的老实人,报纸上说他是咱们码头的人。” 年纪大些的工人说:“放屁。我在码头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什么甘迺迪。咱们这儿的人,名字我都叫得出来。” 他叫迈克,在码头干了十二年。 “可是报纸上写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他经常来码头,跟什么黑帮成员的人见面。” “奥莱利?”迈克哼了一声。 “我看了,我一眼就认出那照片里是派屈克·奥莱利。他每天就知道干活,养活五个孩子。他弟弟肖恩是在工会里,但工会是工会,黑帮是黑帮。报纸上把咱们码头工人说成什么了?全是罪犯?” 另一个工人插话进来。他叫乔,一只耳朵缺了小块,是几年前货箱滑脱砸的。 “那些大报纸就喜欢乱写。上次咱们要求加薪,罢工那回,他们也说咱们是黑帮煽动的。实际上呢?咱们就是想要多点工钱,让孩子们能吃上饱饭。” 年轻工人挠挠头。 “所以你们觉得,那个写文章的老实人,不是黑帮的人?” “当然不是。你动脑子想想。他要是黑帮的人,会写那些文章吗?会讽刺市政厅吗?黑帮才不在乎市长干得好不好。他们巴不得市政厅那帮老爷天天开会,別管他们,啥正事都別干。” “那《纽约日报》为啥要这么说?” “为啥?”乔喝了一大口啤酒。 “因为那个老实人文章写得好,很多人爱看。他一个小报纸,把那些大报纸比下去了。大报纸脸上掛不住,就得想法子弄他。弄不倒他的文章,就弄他的人品。老把戏了。” 迈克点头。 “这些大报纸,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只关心怎么赚钱,怎么討好那些坐办公室的老爷。咱们这些干活的人,在他们眼里就跟码头上的老鼠差不多。死了都没人多看一眼。” “说得对。”其他工人纷纷附和。 迈克举起酒杯。“要我说,不管那个甘迺迪是谁,只要他敢说真话,敢骂那些该骂的人,咱们就该支持他。这年头,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对!”工人们举起酒杯。 “为老实人乾杯!” 第37章 自由美利坚,搏击每一天 深夜,亚瑟从编辑部出门,往公寓方向走了一段路。 在一片寂静之中,一阵脚步声隱约传来。 就在右边的小巷里,很轻。他走,那声音也走。他停,那声音也停。 不是错觉。 亚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握紧公文包,继续往前走,眼睛盯著前方那片黑暗。只要穿过那里,再拐个弯就到家了。 小巷里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前面,黑暗的边缘,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高个子,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路中央,没动。 亚瑟停下。他回头看。身后不远,又一个人影从另一条巷口转出来,堵住了退路。是个矮壮的男人,手里拎著什么东西。 左边是高墙,右边是紧闭的店门。 他被围住了。 “甘迺迪先生。”前面那个高个子开口,“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谁想见我?”亚瑟问。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手心开始出汗。公文包很沉,里面除了稿子,还有几本厚书。跑不快的。 “去了就知道。”身后的矮壮男人说。他走上前,手里的东西在微弱的光下显出轮廓,看起来像是一截短棍。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我不想去呢?”亚瑟背靠到五金店的木板门上。 “那就对不住了。”矮壮男人说。他挥了挥短棍。 “我们得请你去。” 高个子也向前逼近。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在不断缩短。 亚瑟的大脑飞快地转。 喊?这条街现在没人。跑?前面是黑暗,后面是来路,两边是死路。 打?他看了眼那根短棍,又看看自己的手,他这辈子还没打过架。 矮壮男人不再废话,抡起短棍就朝他肩膀砸下来。动作很快,带著风声。 亚瑟下意识想躲,但身体像是僵住了。就在这时,一个机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月度签到系统提醒,11月1日即將结束,本月签到还未完成。是否立即签到?】 来的真及时,亚瑟早上没签到,晚上系统这是直接弹窗提醒了。 短棍还在下落,但亚瑟的思维快得异常。 “签!”他在心里吼道。 【签到成功。正在为宿主抽取本月奖励……】 短棍到了眼前。 一股热流衝进四肢百骸,站姿、重心、发力方式、呼吸节奏、视线角度……无数陌生的“知识”瞬间刻进身体,变成本能。 亚瑟的身体突然自己动了。 如同本能一般,左脚向后滑步,身体侧转,短棍擦著胸前狠狠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刻,他的右手自下而上猛地切出,掌缘精准地砍在矮壮男人持棍的手腕內侧。 “呃啊!”男人痛叫一声,五指鬆开,短棍噹啷落地。 【奖励抽取完毕。恭喜宿主获得:自由搏击技术(精通级)。相关肌肉记忆、战术意识、实战反应已融合。】 高个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但他反应很快,低吼一声扑上来,拳头直捣亚瑟面门。 这一次,亚瑟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头向左偏,拳头擦著耳际过去。同时右腿抬起,小腿脛骨像鞭子一样扫出,狠狠踢在对方左膝外侧。 咔嚓一声轻响,混著闷哼。高个子身体一歪,失去平衡,重重撞在墙上,滑坐下去。 第三个袭击者,那个一直守在后面的人,这时才衝上来。他手里多了把弹簧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直刺亚瑟侧腹。 亚瑟没退。他迎著刀锋的方向侧身,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右手同时成拳,猛击对方肘关节內侧。 袭击者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脱力,刀脱手飞出,钉在几步外的木板上,刀柄兀自颤动。 亚瑟鬆手,顺势用肩撞开对方。袭击者踉蹌后退,跌坐在地,捂著手臂,脸色发白。 从第一个人动手,到三个人全倒在地上,不到半分钟。 亚瑟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呻吟的三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些动作是他做的? 自由搏击?精通级?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灰。手臂肌肉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刚才发力过猛。 “精彩。” 一个声音从街道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 亚瑟猛地抬头,双脚前后分开,重心下沉,双手抬起。身体自动进入了戒备状態。 一个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穿著深色的呢子大衣,剪裁考究,料子看著就很贵。 手里握著一根深色手杖,杖头似乎是银质的。皮鞋擦得鋥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大约五十岁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他就这么走过来,在离亚瑟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地上东倒西歪的三人,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他说。 语气里听不出是可惜亚瑟被袭击,还是可惜袭击者失败了。 “你是谁?”亚瑟问。他没有放鬆姿势。这个人出现得太巧。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篤篤的轻响。然后抬眼看向亚瑟,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可以叫我萨繆尔。我看了你的文章。很有趣。” “所以呢?” “所以,我本来打算帮你解决这点小麻烦。” 萨繆尔用杖尖指了指地上的人。 “然后,请你喝杯咖啡,聊一聊。但现在看来,你似乎不需要帮忙。” 亚瑟没接话。他盯著对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亚瑟问。 “重要吗?”萨繆尔反问。 “想让你闭嘴的人,这座城市里恐怕不止一两个。市政厅?报业同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失败了。而你还站著。” 亚瑟对这个陌生人並不放心,掩饰道:“我运气好。” “运气?”萨繆尔轻轻笑了声。 “也许吧。” 他从大衣內袋取出一张卡片,弯下腰,把卡片放在旁边一个废弃的木箱上。 “明天,下午三点后。”萨繆尔直起身,重新看向亚瑟。 “如果你有兴趣聊聊,就打这个號码。只是一杯咖啡,一次谈话。地点可以由你定,公共场所也行。” “聊什么?” “隨便聊聊,或许可以谈谈坦慕尼协会,也可以谈谈赫斯特。当然,这只是一个邀请。你可以拒绝。” 说完,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然后转身,拄著手杖,以同样不疾不徐的步伐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阴影里。 亚瑟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直到那身影完全不见。然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的三人。 亚瑟评估了一下,自己要一个人扭送三个人去警局还是有点难度的。 这时,矮壮男人已经挣扎著爬了起来,正捂著脱臼的手腕,脸色惨白。高个子还靠著墙坐著,揉著膝盖。持刀的那个也站起来了,但左手还捂著右臂。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亚瑟。 他们没再说什么,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在黑暗里。 过了一会儿,远处隱约传来三声惨叫。 街道彻底空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走到木箱前,拿起那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號码,墨跡很新,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看了一会儿,他把卡片放进外套內袋,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袭击者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萨繆尔消失的街角。 然后转身,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第38章 码头工人的反击(求月票~) 11月2日中午,布鲁克林码头工人联合会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联合会的负责人弗兰克·斯卡彭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摆著一份《纽约日报》。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握著。 “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这些混蛋说我们是黑帮!说我们和什么文字流氓勾结!”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 斯卡彭等声音平息下来,继续说话。 “兄弟们,我在码头干了三十年。我的父亲在码头干了一辈子,我的儿子现在也在码头工作。我们斯卡彭家三代人,都是老老实实的码头工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观察著每个人的反应。 “但是现在,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用他们的笔,把我们说成是黑帮。他们说我们『臭名昭著』,说我们和什么甘迺迪『把酒言欢』。” “我问你们,你们谁认识甘迺迪?”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斯卡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没有人认识!因为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是《纽约日报》编造的谎言!” “他们为什么要编造这种谎言?”他压低声音,又突然提高。 “因为他们要打压那个写文章的人。但是他们找不到真正的把柄,所以就拿我们码头工人当替罪羊!” “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他们以为我们不会反抗!” 斯卡彭的声音保持著一种克制的激昂。 “但是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码头工人不是黑帮,我们是这座城市的脊樑!”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隨便污衊我们!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掌声和欢呼声。 “对!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们要去《纽约日报》!” “让那些混蛋出来解释!” 斯卡彭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兄弟们,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愤怒。现在,所有愿意去的人,跟我来。” …… 下午三点,大约两百名码头工人聚集在《纽约日报》大楼门口。 他们穿著工作服,戴著帽子,手里举著自製的標语牌。 大楼的保安看到这么多人,立刻紧张起来。他们关上了大门,站在门內警惕地看著外面。 斯卡彭走到门口,敲了敲玻璃门。“我们要见你们的总编!” 保安摇了摇头,指了指门上的牌子。 “我们是来討说法的!”斯卡彭提高了音量。 “你们报纸上说我们是黑帮,这是誹谤!我们要你们道歉!” 保安还是摇头,並且拿起了电话。 工人们看到这一幕,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往前挤。 斯卡彭转过身,面对工人。他的声音响亮而清晰: “我说了,我们是和平示威!记住我们的目的!” 他没有直接阻止骚动,目光扫过几个站在前排、身材魁梧的工人。那几人对视一眼,没有后退。 他转向保安,继续说:“我们不会离开的。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们的总编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几分钟后,一个穿著西装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內。他是《纽约日报》的副总编。 他隔著玻璃门对斯卡彭说: “你们这是非法集会。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非法集会?”斯卡彭冷笑。 “你们誹谤我们,这是不是非法?” “我们没有誹谤任何人。我们只是报导事实。” “事实?”斯卡彭举起报纸。 “你们说我们和甘迺迪『把酒言欢』,这是事实吗?你们有证据吗?” “我们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什么消息来源?说出来!” 副总编沉默了。 斯卡彭的声音带著胜利者的意味:“说不出来吧?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你们就是编造的!” 他没有给副总编再开口的机会。 “我们只要一个道歉。在明天的报纸上,公开道歉,承认你们誹谤了码头工人。” “这不可能。”副总编说。 斯卡彭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著聚集的工人和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他举起手中的铁皮喇叭,声音通过扩音传开。 “兄弟们!大家都听到了!他们拒绝道歉!他们坚持那些污衊我们的谎言!” 工人们的情绪明显更加激动了。 斯卡彭站在一个临时找到的木箱上,继续他的演讲。 “我们码头工人,世世代代在这座城市流血流汗!我们装卸货物,我们建设港口!没有我们,这座城市就无法运转!” 他指向大楼: “但是那些人,他们坐在乾净的办公室里,拿著笔,轻易地就把我们定为罪犯!他们说我们『臭名昭著』!说我们和流氓勾结!” 人群里响起吼声。斯卡彭適时地停顿,让愤怒发酵。 “这是对我们尊严的践踏!对我们劳动的侮辱!他们以为关了门,叫了警察,我们就怕了?我们就散了?” “不!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决心!我们不会退缩!我们必须得到应有的尊重和道歉!” 他的话音落下,人群中几个声音立刻喊了起来。 “让他们出来!”“道歉!”“不然我们就不走!” 围观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斯卡彭看著时机成熟,从木箱上下来,对工人们说: “我们就在这里等。和平地等。让他们看看码头工人的骨气。” 然而,当工人们再次坐下时,气氛已经与之前不同。愤怒在沉默中积聚。 斯卡彭走到人群边缘,对几个领头模样的工人低声说了几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警察出现在街道那头,但没有立刻靠近。这种对峙的张力让一些工人变得焦躁。 忽然,一块石头不知从何处飞出,砸中了《纽约日报》大楼一楼的玻璃窗。碎裂声格外刺耳。 保安惊呼起来。工人们也一阵骚动。 斯卡彭立刻站到前面,大声喊道: “不要动手!保持冷静!”但他的阻止来得似乎慢了一拍。 接著,又有一两块东西扔了出去。骚动扩大了。一些工人站了起来,向前涌去,叫嚷著。保安试图阻挡,但人数悬殊。 斯卡彭站在原地,看著逐渐失控的场面。 他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嘴里还在喊著“不要这样”,“我们是和平的”,但脚下没有移动。 他的目光掠过破碎的玻璃,掠过激动的人群,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大楼深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拿起喇叭,声音带著痛心: “兄弟们!听我说!这不是我们该做的!我们要的是公道,不是破坏!” 他牢牢站在人群前方显眼的位置,確保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脸上沉重的表情,听到他嘴里正確的言辞。 至於身后愈演愈烈的混乱,他似乎已无力控制,只能痛心疾首。 第39章 同萨繆尔的会面 就在码头工人联合会的成员们浩浩荡荡地朝《纽约日报》大楼进发的同时,曼哈顿上东区一家安静的法式餐厅里,亚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餐厅装潢考究,客人稀少,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地方。 萨繆尔已经在那里等著了,看到亚瑟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准时。这很好。“萨繆尔说。 亚瑟在他对面坐下。侍者送来菜单,萨繆尔摆摆手: “给这位先生来杯咖啡。” 等侍者离开,萨繆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轻轻放在桌上。 “我看了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当新闻成为武器》写的不错,你的选择,很明智。” 萨繆尔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面对那种级別的污衊和挑衅,没有立刻跳出来硬碰硬地反驳、对骂,这需要克制,更需要头脑。” 他啜饮一口红茶,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著亚瑟。 “舆论场上的廝杀,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的声音更大、更尖锐,而是谁更能沉得住气,谁更清楚自己的核心阵地在哪里。” “急著辩白,往往只会陷入对方预设的泥潭,把宝贵的注意力和公信力消耗在无休止的辩论之中。” “你保持了沉默,继续做你该做的事,这很好。说明你不是个容易被激怒的莽夫,懂得真正的力量在於持续、坚定地构建自己的敘事。” 亚瑟微微頷首,没有接话,等待对方的下文。他知道,这番讚许只是开场白。 萨繆尔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那么,对於此刻正在《纽约日报》大楼门口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看?” 亚瑟微微一愣。 “发生什么了?” 他今天心思都在这次神秘的会面上,並没留意其他动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萨繆尔似乎有些意外,但隨即瞭然。 “看来你还不知道。” “就在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布鲁克林码头工人联合会的大约两百人,聚集到了《纽约日报》总部门口,举著標语,要求报社为那篇將他们污衊为『黑帮』的文章道歉。” “他们的头儿,一个叫弗兰克·斯卡彭的,態度很强硬,看起来不打算轻易罢休。” 码头工人去抗议《纽约日报》?这消息让亚瑟皱起了眉头。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萨繆尔问,声音平缓,像在引导一个学生思考。 “是因为那篇污衊你的文章,顺带把他们描绘成了『黑帮同伙』,激起了他们的义愤?” “还是因为《纽约日报》地图炮式的指控,侮辱了整个码头工人群体,让他们觉得必须站出来捍卫名誉?” 亚瑟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想起派屈克·奥莱利,那个为一家老小生计奔波、和他谈论工作艰辛与不公的普通工人。 码头工人们的愤怒和屈辱感无疑是真实的。但是…… “义愤和捍卫名誉,肯定有。”亚瑟缓缓说道,语速谨慎。 “但让一个工会如此迅速、如此有组织地动员两百人,直接跑到曼哈顿的报业心臟地带去静坐示威……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情绪。” “如果仅仅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或者因为一句他们可能早已听惯了的、笼统的『黑帮』污名,似乎不太足以解释这种规模和速度的反应。” 萨繆尔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继续。” 亚瑟的思维沿著这个方向深入。 “《纽约日报》那篇文章,表面是针对我,但把『码头』和『黑帮』这个组合標籤,用非常醒目的方式贴了出来。” “等於是把聚光灯突然打向了整个码头。谁最不愿意看到这种聚焦?” “可能不仅仅是觉得自己名誉受损的工人。也许还有那些依赖码头运作,却希望儘可能保持低调、避免公眾审视的……利益相关方。” “这篇文章可能无意中触碰了某些人不希望被触碰的神经,打乱了某些节奏。” 他顿了顿,观察著萨繆尔的表情,但对方只是平静地听著。 “所以,码头工人这次的激烈反应,与其说是衝著我或者一句骂名,不如说是一种警告?或者一次划清界限的声明?” “既是告诉外界他们不是好惹的,也是告诉某些人:码头的事情,有他们自己的规矩,轮不到外人来借题发挥、搅乱局面?” 萨繆尔静静地听著,等到亚瑟说完,他才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很敏锐,甘迺迪先生。虽然你掌握的信息不全,但推理的方向接近了核心。”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確保谈话的私密性。 “弗兰克·斯卡彭,码头工人联合会的负责人,他不仅仅是个工会领袖。根据一些非公开的了解,斯卡彭先生与甘比诺家族保持著相当深度的合作关係。” “他负责码头上的人力调度、装卸秩序,以及確保物流畅通。而甘比诺家族,对某些需要穿越海关的特殊商品的流通,一直抱有浓厚的兴趣。” 亚瑟的心跳微微加快。 甘比诺,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是盘踞在纽约的义大利裔犯罪家族中势力雄厚的一支。 “但这还不是事情的全貌。” “斯卡彭是义大利裔,但他能牢牢掌控以爱尔兰工人为主的码头工会,这离不开坦慕尼协会中爱尔兰帮的默许。” “而如今的爱尔兰帮正和协会中的改革派明爭暗斗得不可开交。” “这次《纽约日报》的文章,给了爱尔兰帮一个机会,一个打击协会中改革派推出的代言人,吉米·沃克,的机会。” “当然,他们也不喜欢你,毕竟一个爱尔兰人却攻击市政厅,在他们看来无异於叛徒。” 亚瑟理了一下,也就是说,在当前控制纽约政坛的坦慕尼协会中,存在两个派別,爱尔兰帮和改革派。 目前走在台前的是改革派,代言人就是吉米·沃克,而爱尔兰帮作为协会中的传统势力,仍然希望夺回协会大权。 正好借《纽约日报》文章的机会,煽动码头工人闹事,主要是为了攻击吉米·沃克,顺便还可以教训教训自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 亚瑟消化了一下,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斯卡彭高调抗议,把事情闹大,表面上是工人维护名誉,实际上是在將沃克的军?” 第40章 政治分赃 “可以这么理解。”萨繆尔微微点头。 亚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也就是说,自己差点成为坦慕尼协会內部斗爭的一枚棋子,甚至是牺牲品。 “也就是说斯卡彭代表的坦慕尼协会里更传统、更依赖街头势力的一派?他们利用了这次事件,把码头工人势力当成了向改革派和沃克施压的工具?” 萨繆尔认可了亚瑟的说法,继续说道: “纽约的帮派生態很复杂,义大利裔、爱尔兰裔,各有地盘和利益。但在更高层的政治博弈中,他们有时也会被用作棋子。” “斯卡彭的激烈反应,实际上是坦慕尼协会內部的传统势力在表达不满,表明他们是不容忽视的,如果改革派损害到他们的利益,他们有能力製造麻烦。” 萨繆尔看了看亚瑟,语气放缓了一些。 “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捲入这些骯脏的斗爭。恰恰相反,是让你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 “你的笔,你发出的声音,在这个错综复杂的网络里,可能触动的远不止几个官僚的面子。” “沃克想让你闭嘴,赫斯特想控制或毁掉你,而现在,连盘踞在阴影里的力量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或利用你,或视你为威胁。” 听到这里,亚瑟心头的疑惑更加重了,不由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提醒我?” 萨繆尔笑了笑: “这是我失礼了。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萨繆尔·西布里,曾经是纽约州上诉法院的法官,如今是一名律师。” 所谓的纽约州上诉法院,也就是纽约州的最高法院。 “律师?那你为什么要掺和进坦慕尼协会的事情中来?”亚瑟不禁问道。 萨繆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什么是比一个腐败的市长、一个唯利是图的报业大亨,甚至一群盘踞地方的黑帮,对这座城市更长远的毒害?” 亚瑟思索片刻,结合自己的见闻,缓缓答道: “是让这种腐败、唯利是图和暴力阴影得以寄生、繁衍,並偽装成常態的那套体系。” “是那种將市政厅、法院、议会席位都明码標价或私下交易的政治分赃传统。” “是权力与利益的勾结被默许甚至制度化,是普通人面对不公时感到的无力与麻木。” 萨繆尔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讚许,甚至有些意外。 “你看得很准,年轻人。”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我在法律界有一些人脉,也接触过一些对纽约现状深感忧虑的人士。我们关注的不是某一次贪污,某一桩黑帮交易,或者某一家报纸的墮落。” “我们关注的是滋养这一切的土壤,那种將公共权力视为私人领地,將政治职位看作分赃筹码,將法律和程序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系统性腐败。” “坦慕尼协会,是这种传统最庞大、最根深蒂固的体现之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直视著亚瑟,目光坦诚而严肃。 “整治这样的庞然大物,非一日之功,也绝非易事。需要证据,需要策略,需要时机,更需要让公眾看清其真面目。” “这或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可能充满风险。” 他没有说“我们”具体是谁,是哪些人,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萨繆尔·西布里,这位前法官、现任律师,绝非独行侠。 他背后有一个鬆散的、目標一致的网络,他们的野心是撼动纽约乃至更广阔范围內政治腐败的根基。 “我们已经关注你很久了,无论是你写的文章,还是伊莉莎白对你的评价,你应当是我们的同路人。” “而且你今天的冷静和刚才的见解,让我觉得你或许能理解这种斗爭的意义,而不仅仅是满足於做一个受欢迎的讽刺作家。” 萨繆尔接著补充道: “当然,这完全取决於你。你可以继续用你的笔,在你的阵地上战斗。” 他再次从內袋取出一张质地更好的名片,推到亚瑟面前。 这次上面有印刷体的名字“萨繆尔·j·西布里”,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名称、地址和电话。 “但如果你將来遇到更具体、更难以用常规方式应对的麻烦,或者发现了某些你认为值得深入探究的线索,可以打这个电话。” 亚瑟拿起名片,感觉比之前那张只有电话號码的卡片沉重了许多。 这不仅是一个联繫方式,更像是一个潜在的、通往更深层斗爭的入口。 “我明白了,西布里先生。”亚瑟郑重地將名片收好。 “谢谢您的坦诚和指点。” 萨繆尔·西布里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拿起手杖。 “今天的会面很愉快,甘迺迪先生。记住,看清棋盘,比急於落子更重要。保持你的清醒,还有你的幽默感。有时候,那是最锋利的武器。” 他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步伐依旧沉稳从容。 亚瑟独自坐在原位,陷入了沉思。 他感到一阵后怕。 这种政客、政治机器和犯罪家族交织的领域,是赤裸裸的权力与暴力博弈。 过早地、不明智地踏入那个领域,不仅可能葬送他刚刚起步的写作生涯,更可能让他失去一切。 他的当务之急,是巩固自己在《纽约先锋者报》的阵地,写出更多好文章,贏得更多读者,贏得这场舆论战,这才是目前他该打的仗。 而且现在他的思绪无法控制地飘向萨繆尔提到的另一件事: 此刻正在或即將前往《纽约日报》大楼的码头工人们,以及煽动者弗兰克·斯卡彭,他背后的甘比诺家族、坦慕尼协会的爱尔兰帮。 无论斯卡彭背后有什么目的,无论坦慕尼协会內部如何倾轧,那些码头工人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成为替罪羊。 他不能再坐在这里思考宏观的政治和未来可能遇到的危险了。 他必须立刻去找到派屈克·奥莱利,或者设法给码头工人联合会递个消息。 亚瑟推开咖啡馆的门,毫不犹豫地转向通往布鲁克林码头区的方向,脚步匆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但愿还来得及。 第41章 事態不能升级 就在码头工人们即將衝进大楼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都给我住手!”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看去。 一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是派屈克!” “派屈克·奥莱利!”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派屈克·奥莱利在布鲁克林码头工作了三十多年,是老资格的码头工人。他为人正直,在工人中威望很高。 斯卡彭看到派屈克,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派屈克,你来得正好。和兄弟们一起,让《纽约日报》那帮混蛋知道我们的厉害!” 派屈克没有理会斯卡彭,而是直接走到人群中央,环视四周。 “兄弟们,我问你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们以为这是在为码头工人爭取尊严?错了!你们是在被人利用!” 斯卡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派屈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斯卡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派屈克冷笑一声,隨后转向人群: “兄弟们,你们想想,《纽约日报》的文章,主要攻击的是谁?是亚瑟·甘迺迪!虽然顺带提到了我们码头工人,但也就那么几句话。” “我们完全可以发个声明澄清,说那些照片是摆拍的,新闻是假的。这事就过去了。” “但是斯卡彭呢?他非要把事情闹大,非要带著我们来砸《纽约日报》的场子。为什么?”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斯卡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派屈克,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这是为了维护码头工人的尊严!” “维护尊严?”派屈克的声音提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你是想借我们的手,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甘比诺家族、那些黑帮的勾当,码头上的兄弟们都心知肚明!平时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大家都要吃饭。但是今天,你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我不能答应!” 人群的骚动更加剧烈了。 斯卡彭知道不能再让派屈克说下去了。他跳下木箱,走到派屈克面前,压低声音说: “派屈克,你最好想清楚。你这样做,是在和整个甘比诺家族作对。” 派屈克毫不退缩: “我不是在和甘比诺家族作对。我是在保护这些兄弟们。他们是老老实实的码头工人,不是你的棋子!” “你今天把他们带来,就是想闹出大事。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的闹出人命,这些兄弟们怎么办?他们会被抓进监狱,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他的话让很多工人开始动摇了。是啊,他们只是想討个说法,可不想坐牢。 斯卡彭看到形势不妙,立刻转向人群,大声说: “兄弟们,不要听派屈克胡说!我是为了大家好!《纽约日报》污衊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码头工人不是好欺负的!” 但是这一次,他的话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 人群中有人开始质疑: “斯卡彭,派屈克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在利用我们?” “对啊,我们只是想討个说法,可不想坐牢!”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可不能出事!” 斯卡彭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突然指著派屈克,厉声说: “派屈克·奥莱利,你是不是收了《纽约日报》的钱?你是不是被他们收买了?” 这是一个恶毒的指控。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向派屈克。 派屈克看著工人们,声音诚恳: “兄弟们,我认识甘迺迪。几个月前,他来过咱们码头。他穿著和我们一样的工装,在烈日下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他跟我们一起聊天,听我们讲码头上的活计,听我们抱怨工钱太低、活太危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后来在报纸上为我们说了话。” 他顿了顿,让工人们回忆起那个年轻记者。 “现在,有人想搞垮他,想让他闭嘴。兄弟们,你们想想,如果我们今天真衝进去了,明天报纸会怎么写?” “他们会说,码头工人是一群暴徒,是甘迺迪煽动了我们!那我们成什么了?我们不就正好成了《纽约日报》文章里写的那种人了吗?” 许多工人脸上露出醒悟的神情。 “我们不能上当!”派屈克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要討公道,有很多办法。我们可以联名,可以找律师。但用拳头和石头,只会把我们自己也变成罪犯,正好帮了那些想害甘迺迪、也想抹黑我们的人!” 一个年轻工人大声喊道: “派屈克叔叔说得对!我们不能被人当枪使!” “对!我们是来討说法的,不是来打砸抢的!” 人群的情绪开始转变。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派屈克这一边。 斯卡彭看到大势已去,脸色变得狰狞起来。他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指著派屈克。 “派屈克·奥莱利,你今天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了?” 人群一片譁然,纷纷后退。 派屈克却没有退缩。他直视著斯卡彭,平静地说: “斯卡彭,你开枪吧。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你开枪杀了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在为码头工人爭取尊严,你只是在为你自己,为你背后的那些黑帮爭取利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广场边缘。 一队警察跳下车,为首的警官举起喇叭喊道: “所有人听著!立刻解散!否则以非法集会罪逮捕!” 人群开始慌乱起来。 斯卡彭看到警察来了,知道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他恶狠狠地瞪了派屈克一眼,把枪收起来,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派屈克鬆了一口气,转向工人们大声说: “兄弟们,都回去吧。回去好好干活,养活家人。不要被人利用,不要做傻事。记住,我们是码头工人,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我们不欠任何人的!” 工人们纷纷点头,开始有序地离开广场。警察维持著秩序,没有为难他们。很快,广场上就恢復了平静。 派屈克站在原地,看著工人们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就在这时,亚瑟·甘迺迪从一旁走来。他一直在大楼里观察著外面的情况。 一个小时前,在和萨繆尔见面之后,亚瑟就意识到了斯卡彭的阴谋。他连忙找到派屈克,把真相告诉了他。 亚瑟看著派屈克,真诚地说: “派屈克叔叔,您今天做的事,不仅是救了那些工人,也是救了我。” 派屈克摆摆手:“你为我们说话,我们就该为你站出来。这是应该的。” 亚瑟又说道:“接下来您可能会遇到麻烦。斯卡彭不会善罢甘休的。” 派屈克笑了:“我知道。但是我不怕。我在码头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了,我不是一个人。码头上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老兄弟。” 亚瑟点点头:“如果您需要帮助,隨时可以找我。” “好。”派屈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你也小心点。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然后各自离开。 第42章 学界的支持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里,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院长沃尔特·威廉士坐在主位,两侧是学院的教授们。 桌上摆著几份报纸,最显眼的是今天的《纽约先锋者报》。 “诸位,我想大家都看过这篇文章了。“ 威廉士指著报纸上的《当新闻成为武器》。 “这是我近年来读到的最好的新闻评论之一。” “作者对媒体伦理的理解,对新闻本质的把握,远超过很多从业多年的资深记者。” 一位年长的教授点头附和: “我同意院长的看法。这篇文章的论述非常清晰。它指出了当下新闻界最核心的问题,新闻正在从公共服务工具,变成权力斗爭的武器。” 另一位教授补充道: “而且作者的勇气令人钦佩。在《纽约日报》那样的大报攻击他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从更高的层面討论问题。这显示出了极高的智慧。” 威廉士敲了敲桌子: “这正是我召集大家开会的原因。诸位,我们作为新闻教育者,不能对这样的事情保持沉默。” “甘迺迪先生的遭遇,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这关係到整个新闻界的未来。如果我们允许大报社用这种手段打压说真话的记者,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教育学生要坚守新闻伦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 “院长说得对!” “我们必须站出来!” “这是新闻教育者的责任!” 威廉士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我提议,以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名义,发表一份公开声明,支持甘迺迪先生,谴责《纽约日报》的不当行为。” “同时,我们可以邀请甘迺迪先生来学院做一次演讲,让学生们听听一个真正的新闻工作者是如何思考的。” “我赞成!” “我也赞成!” 教授们纷纷举手表示支持。 威廉士站起身:“那么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起草声明。明天一早,我们就把声明发给各大报社。” “让整个纽约,不,让整个美国都知道,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支持真正的新闻工作者!”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与此同时,在格林威治村的纽约大学新闻学系,类似的討论也在进行。 系主任约瑟夫·普利兹二世,正在办公室里接待几位教授。 “普利兹先生,您看过《纽约先锋者报》今天的文章了吗?“ 一位年轻教授问道。 “看过了。写得很好。这个亚瑟·甘迺迪,是个人才。” 另一位教授说: “他还很有勇气。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从理论高度討论问题,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普利兹二世沉思片刻,说: “我父亲生前一直强调,新闻的使命是为公眾服务,而不是为权贵服务。他创办《纽约世界报》的时候,就是抱著这样的理念。” “但是现在,太多报社忘记了这一点。他们把新闻当成生意,当成政治工具。像甘迺迪这样坚守理想的记者,越来越少了。” “所以我们更应该支持他。“年轻教授说。 “如果连我们这些新闻教育者都不站出来,谁还会站出来?” 普利兹二世点头: “你说得对。我决定了,纽约大学新闻学系要发表声明,支持甘迺迪先生。” “同时,我会联繫其他几所大学的新闻学院,看看能不能联合起来,形成更大的声势。” “这个主意好!“教授们纷纷赞同。 普利兹二世拿起电话,开始拨號: “我先给哥伦比亚的威廉士打个电话,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电话很快接通了。 “威廉士?我是普利兹。对,就是那个甘迺迪的事情。你们那边准备怎么做?……什么?你们也准备发声明?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行动吧……” 两位纽约新闻教育界的领军人物在电话里商量了半个多小时,最终达成了一致意见。 第二天一早,纽约的各大报社都收到了两份声明。 一份来自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一份来自纽约大学新闻学系。 两份声明的內容大同小异,核心观点都是:支持亚瑟·甘迺迪,谴责《纽约日报》的不当行为,呼吁新闻界回归职业伦理。 哥伦比亚大学的声明写道: 【我们注意到,《纽约日报》近日发表了一系列针对记者亚瑟·甘迺迪先生的攻击性文章。这些文章不是基於事实的报导,而是充满了臆测和誹谤。 作为新闻教育者,我们对此深感忧虑。新闻的本质是追求真相,服务公眾。当新闻变成攻击异己的武器时,它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甘迺迪先生在《纽约先锋者报》发表的系列文章,展现了一个新闻工作者应有的勇气和智慧。他的文章《当新闻成为武器》,深刻揭示了当下新闻界面临的困境。 我们呼吁所有新闻工作者,回归新闻的本质,坚守职业伦理。我们也呼吁公眾,用理性的眼光看待这场爭论,不要被別有用心的人误导。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將一如既往地支持那些坚守理想、追求真相的新闻工作者。我们相信,真理终將战胜谎言,正义终將战胜邪恶。】 纽约大学的声明则更加直接: 【新闻学之父约瑟夫·普利兹先生曾说:“新闻工作者的首要职责,是为公眾服务,而不是为权贵服务。”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完美地詮释了这一理念。他不畏强权,敢於说真话,这正是我们希望培养的新闻工作者应有的品质。 相反,《纽约日报》的做法,是对新闻伦理的践踏。他们用未经证实的指控攻击一个记者,这不是新闻,这是誹谤。 纽约大学新闻学系坚决支持甘迺迪先生。我们呼吁所有有良知的新闻工作者,站出来为真相发声。 同时,我们也要警告那些试图用权力和金钱操纵新闻的人:新闻的尊严不容践踏,新闻工作者的良知不容收买。】 两份声明一经发布,立刻在新闻界引起了轰动。 第43章 你让我想起了我父亲 《纽约世界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这两份声明,並配发了评论文章。 评论写道:“当两所最负盛名的新闻学院同时发声时,我们应该认真倾听。他们代表的不仅是学术界的观点,更是新闻界的良心。” 《纽约论坛报》也跟进报导,標题是:《学院站队:新闻教育者支持甘迺迪》。 文章详细介绍了两份声明的內容,並採访了几位新闻学教授。 一位教授在採访中说:“甘迺迪的文章,应该成为新闻学的教学案例,他开拓了一种新闻学的新体裁,一种帮助新闻工作者在复杂舆论中保持自己思考独立性的体裁,值得学界研究。” 另一位教授则更加直接:“《纽约日报》的做法,是在给所有新闻工作者上反面教材。如果我们允许这种行为继续下去,新闻界將彻底沦为权力斗爭的工具。” 消息很快传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里。 学生们聚集在新闻学院的公告栏前,热烈討论著这件事。 “你们看到了吗?学院支持那个甘迺迪!” “我早就说了,甘迺迪的文章写得好!那些攻击他的人才是別有用心!” “我要去买《纽约先锋者报》,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新闻学院的学生会主席,一个叫艾米丽的女生,站在公告栏前大声说: “同学们!我提议,我们学生会也发表一份声明,支持甘迺迪先生!” “好!” “我赞成!” “我们也要站出来!” 学生们纷纷响应。 艾米丽立刻组织了一个小组,开始起草学生会的声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几个小时后,声明完成了。 【我们是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学生。我们正在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新闻工作者。 甘迺迪先生的文章,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新闻工作者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不畏强权,敢於说真话。他不为利益所动,坚守职业伦理。这正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 我们呼吁所有新闻学院的学生,站出来支持甘迺迪先生。让那些试图用权力和金钱操纵新闻的人知道,新一代的新闻工作者,不会被他们收买! 我们相信真相,我们相信正义。我们將用我们的笔,为公眾服务,为真理髮声!】 声明很快在校园里传播开来。不到一天时间,就有超过五百名学生签名支持。 纽约大学的学生们也不甘落后。他们也组织起来,发表了类似的声明。 两所大学的学生会还联合起来,计划在周末举行一场集会,主题是“捍卫新闻自由,反对污衊陷害”。 …… 傍晚时分,亚瑟应邀来到了哥伦比亚大学。 威廉士院长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 “甘迺迪先生,很高兴见到你。”威廉士热情地握著亚瑟的手。 “我读过你所有的文章。写得非常好。” 亚瑟礼貌回应:“谢谢您,院长。更要感谢您和学院的支持。我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认可。” 威廉士摆摆手:“这不是认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作为新闻教育者,我们有责任支持那些坚守理想的新闻工作者。” “你的文章《当新闻成为武器》,说出了我们一直想说的话。新闻正在变质,这是整个行业的危机。” “如果我们不站出来,如果我们允许大报社用这种手段打压说真话的记者,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教育学生?” 亚瑟认真地听著,心中充满感动。 威廉士继续说:“甘迺迪先生,我有个请求。我希望你能来学院做一次演讲,给学生们讲讲你的经歷,讲讲你对新闻的理解。” “我相信,你的话会对他们有很大的启发。” 亚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很荣幸。什么时候方便?” “下周三怎么样?我会通知所有学生。相信会有很多人来听。”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於新闻伦理和行业现状的討论。 威廉士对亚瑟的见解非常讚赏,多次点头表示认同。 离开哥伦比亚大学后,亚瑟又去了纽约大学,拜访了普利兹二世。 普利兹二世比威廉士更加直接。 “甘迺迪先生,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开门见山地说。 “正如我兄弟拉尔夫说的,你让我们想起了我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他也是这样,不畏强权,敢於说真话。他创办《纽约世界报》的时候,也遭到过很多攻击。但他从未退缩。” “现在,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同样的品质。” 亚瑟谦虚地说:“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一个新闻工作者应该做的事情。” 普利兹二世摇头,“不,在这个时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了。大多数人都被利益和权力收买了。” “你能坚持下来,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说:“甘迺迪先生,我想邀请你加入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亚瑟好奇地问。 “新闻工作者协会。”普利兹二世说。 “这是一个由资深新闻工作者组成的组织,致力於维护新闻自由,推动行业改革。我父亲是创始人之一。现在,我是协会的主席。” “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为协会注入新的活力。” 亚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点头:“我很荣幸能加入。” “太好了!”普利兹二世高兴地说“下周我们有个聚会,我会介绍你认识其他成员。” “他们都是业內的资深人士,相信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离开纽约大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回到公寓时,道尔顿太太正在门口等他。 “甘迺迪先生,有你的信。”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亚瑟接过信封,看到上面的寄件人地址: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学生会。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长长的名单。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足足有五百多个。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句话: “我们支持亚瑟·甘迺迪。” “我们相信真相。” “我们將成为像他一样的新闻工作者。” 第44章 真希望能帮上他 《纽约先锋者报》的会议室里,伊莎贝拉召集了哈里森家派来的律师团队。 三位穿著考究西装的律师坐在会议桌旁。 为首一位五十多岁,名叫查尔斯·温斯顿,他是伊莉莎白精心挑选的精英律师。 “温斯顿先生,之前的情况您都了解了。《纽约日报》对甘迺迪先生的指控完全是誹谤。我们打算对此採取法律行动。” 伊莎贝拉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声音轻柔而坚定。 温斯顿仔细翻阅著文件,不一会儿,他抬起头说: “哈里森小姐,从法律角度看,我们的案子很有把握。文章中有多处明显的虚假陈述,他们无法提供任何证据。”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起诉?”伊莎贝拉问。 温斯顿解释道:“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先发送律师函。给对方一个回应的机会。如果他们拒绝道歉或和解,我们再正式起诉。” 伊莎贝拉点点头:“好,那就向他们发律师函。” 温斯顿正准备拿出之前准备的律师函样本,伊莎贝拉却轻轻抬手,示意他稍等。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异常专注。 她平日里那种社交场合的侷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法学院高材生特有的冷静与锐利。 “温斯顿先生,在发送律师函之前,我觉得有几个程序上的要点需要考虑。” 她的声音提高,与平时判若两人。 “第一,我们是否应在律师函中明確援引欺诈罪的潜在主张?第二,送达对象除《纽约日报》公司外,是否应同时列明文章作者和直接责任人?第三,关於索赔金额,五万美元的依据是否充分,是否需要准备类案判例作为支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温斯顿和他的助手交换了一个略带惊讶的眼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们知道这位哈里森小姐是法学院毕业的,但没想到她对实务细节如此熟稔。 “您提出的这几点非常专业,哈里森小姐。” 温斯顿身体微微前倾,態度明显比刚才更认真了。 “关於欺诈罪,目前证据尚不充分,在律师函中提出可能过於激进,但我们可以將此作为后续诉讼中的一个备选策略。至於送达和索赔依据,我们会妥善处理。” “我明白。”伊莎贝拉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钢笔。 “只是考虑到对方可能採取的策略……比如,他们会不会利用程序拖延,或者试图將案件转移到对他们更有利的法庭?” 她说这话时,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 事实上,这也是当时法律圈里流传的一种操作,所谓“法官挑选”。 有些律师会想方设法把案子送到特定法官面前,只因为知道那位法官更可能认同己方观点。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我们会確保程序上无懈可击。”温斯顿谨慎地回答。 下午三点,温斯顿带著两位助手来到了《纽约日报》大楼。 前台接待员看到三位律师,脸色有些紧张:“请问三位有什么事?” “我们是哈里森家族的法律顾问。”温斯顿递上名片。 “我们需要见赫斯特先生,有重要的法律文件需要送达。” 接待员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请稍等,我去通知。”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总编办公室。 几分钟后,托马斯·杜安匆匆赶来。他看到三位律师,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三位律师,有什么事吗?”托马斯儘量保持镇定。 “我们需要见赫斯特先生。”温斯顿说,“关於贵报对亚瑟·甘迺迪先生的誹谤报导,我们有法律文件需要送达。” 托马斯的脸色变了变:“赫斯特先生不在纽约。他……他回加利福尼亚了。” “什么时候回去的?”温斯顿敏锐地问。 “就……就前天。”托马斯有些支吾。 温斯顿和两位助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前天,正是码头工人围攻《纽约日报》大楼的那天。 “那么,作为总编,您可以代表赫斯特先生接收这份律师函吗?”温斯顿问。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份厚厚的文件。 温斯顿接著说道:“这是我们的律师函。我们要求贵报在三天內公开道歉,撤回所有对甘迺迪先生的不实指控,並赔偿名誉损失。” “如果贵报拒绝,我们將在纽约州法院正式起诉,要求赔偿金额为五万美元。” 五万美元。托马斯倒吸一口凉气。 “我……我会转达给赫斯特先生的。”托马斯勉强说道。 “希望贵报能认真对待这件事。”温斯顿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大楼后,一位助手低声说: “温斯顿先生,赫斯特居然在码头工人围攻的当天就跑了。” 温斯顿冷笑一声: “这说明他心虚。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经不起推敲,所以选择逃避。” “这对我们的案子有利吗?”另一位助手问。 “当然。如果这件事闹到法庭上,赫斯特的逃跑行为会成为对他不利的证据。陪审团会认为,一个清白的人不会选择逃跑。” “接下来,就看赫斯特如何回应了。但我猜,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在《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里,伊莎贝拉正站在窗边。她手里拿著温斯顿留下的文件副本,目光有些游离。 送走律师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亚瑟空著的办公桌前,桌面整理得很乾净,只有一台老式打字机和一叠稿纸。 她能想像出他坐在这里,专注地敲击键盘的样子。 伊莎贝拉轻轻嘆了口气。 在会议上,她可以条理清晰地分析法律策略和程序风险。但此刻,她更担心的是亚瑟个人的安全,以及这场官司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压力。 这些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无法像法律问题那样被清晰地列出要点、逐一解决,这让她感到一种熟悉的、难以应对的乏力感。 真希望能帮上他点什么。 第45章 公园坡 亚瑟並不知道发生在纽约日报的这些事情,他正在自己的公寓里收拾东西。 昨天晚上,他的公寓信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甚至没有一个字,只附带了一把染血的小刀。 这是明显的威胁。 亚瑟知道,这一定是甘比诺家族的人干的,显然是表达对自己的不满。 他並不怕这些人,但他不想让道尔顿太太和公寓的邻居们受到牵连。 於是,搬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正在收拾行李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甘迺迪先生,是我。” 亚瑟打开门,看到道尔顿太太手里拿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杯热咖啡和几块饼乾。 “我看你一早就在忙,给你送点吃的。”道尔顿太太说。 “谢谢您,太太。”亚瑟接过托盘,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道尔顿太太看到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你要搬走?” 亚瑟点点头:“是的,太太。我找到了新的住处,离报社更近一些。” 道尔顿太太的眼神黯淡下来: “是因为房租太贵了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给你便宜一点……” “不是的,太太。”亚瑟赶紧说。 “您的房租很合理。只是我现在工作忙,住得近一点会方便些。” 道尔顿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甘迺迪先生,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亚瑟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晚上,有几个陌生人在街上转悠。他们看起来不像好人。我看到他们在你的窗户下面站了很久。” “今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了一个菸头。那种雪茄很贵,不是我们这个街区的人抽得起的。” 道尔顿太太虽然只是个普通的房东太太,但她在这个街区生活了几十年,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敏感。 亚瑟知道瞒不过她,嘆了口气: “太太,我確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请您放心,我搬走后,就不会有人来打扰您了。” 道尔顿太太的眼圈红了: “孩子,你是个好人。我从你第一天住进来就知道。” “这些天我看了你写的文章。虽然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这些普通人说话。”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喜欢你,我能理解。但你不要怕他们,孩子。上帝会保佑好人的。” 亚瑟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握住道尔顿太太的手: “谢谢您,太太。我会记住您的话。” 下午,伊莎贝拉开车来接亚瑟。 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在这个街区显得格外显眼。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伊莎贝拉问。 “差不多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亚瑟把两个行李箱搬上车。 伊莎贝拉看著这个破旧的公寓楼,心中有些感慨。她从小生活在富裕的环境中,从未真正了解过普通人的生活。 “亚瑟,我想带你去看几个地方。都在公园坡附近,离报社很近。”伊莎贝拉说。 亚瑟有些惊讶:“公园坡?那里的房子很贵吧?” “以前是的。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车子驶向布鲁克林的公园坡区。这是一个歷史悠久的中產阶级社区,以其优美的褐砂石联排別墅而闻名。 在股市崩盘之前,这里是纽约最令人嚮往的居住区之一。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律师、医生、成功的商人。 那些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积累了財富的新兴中產阶级。 但是现在,街道上到处都是“待售”的牌子。 伊莎贝拉把车停在一栋三层高的褐砂石別墅前。这栋房子看起来维护得很好,门前还有一个小花园。 伊莎贝拉介绍说:“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个股票经纪人。他在股灾中损失惨重,现在不得不卖房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房子里走出来。他穿著一套曾经很体面、但现在已经有些褶皱的西装,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握住了亚瑟的手: “您好,我是罗伯特·汤普森。欢迎来看房。” 走进房子,迎面而来的是宽敞的客厅、精致的壁炉、橡木地板、水晶吊灯。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著主人曾经的富裕。 汤普森介绍道:“这栋房子是我五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两万五千美元。我和妻子、两个孩子一直住在这里。” “我们本来计划在这里住一辈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那为什么要卖呢?”亚瑟忍不住问。 汤普森苦笑一声:“因为我破產了。” 他带著亚瑟和伊莎贝拉参观房子,一边走一边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是个股票经纪人,在华尔街工作了十五年。在股市好的时候,我每年能赚五万美元。” “我觉得自己很聪明,很成功。我买了这栋房子,买了汽车,送孩子去私立学校。我妻子每周都去百货公司购物。” “我们过著体面的中產阶级生活。” 他停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那是孩子的臥室。墙上还贴著孩子们的画作。 汤普森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用这栋房子做抵押,贷款买了更多的股票。” “我以为股市会一直涨下去。所有人都这么说。报纸上说,广播里说,我的同事们都这么说。” “我们相信这是『新时代』,经济会永远繁荣下去。” 亚瑟沉默地听著。这正是1929年股灾前夕,整个美国社会的集体幻觉。 “然后,黑色星期四来了。我的股票在一天之內跌了百分之四十。第二天又跌了百分之三十。” “我投入的十万美元,在一周之內变成了不到两万。” “更糟糕的是,我用房子抵押的贷款到期了。银行要求我立刻还款,否则就要收走房子。” “我没有钱还。我的所有积蓄都在股市里。”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 “你们看到那些『待售』的牌子了吗?这条街上,至少有十户人家在卖房子。”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以为自己很聪明,都以为自己抓住了致富的机会。结果我们都错了。” “一次理財失败,就击破了我们所有的防线。” 第46章 借?一万美元给你 汤普森转过身,看著亚瑟:“甘迺迪先生,我读过您的文章。您在股灾之前就警告过大家。但是没有人听。” “包括我。我当时还嘲笑您是危言耸听。现在我知道您是对的。但是已经太晚了。” 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沉默。 “您打算搬到哪里去?”伊莎贝拉轻声问。 “布朗克斯。那里的房租便宜。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月薪一百美元。” “我的孩子们不能再上私立学校了。我妻子不能再去百货公司购物了。” “我们要从公园坡搬到布朗克斯,也就离开了纽约的中產圈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就是美国梦的终结。” 参观完房子后,汤普森报出了价格:“一万美元。” 这个价格让亚瑟和伊莎贝拉都吃了一惊。要知道,这栋房子五年前的价格是两万五千美元。 “我知道这个价格很低。但是我需要儘快卖掉。银行给我的期限只有两周了。” “如果两周內卖不掉,他们就会收走房子,然后拍卖。到时候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亚瑟看著这栋精美的房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仅仅是一栋房子,这是一个家庭的梦想,一个阶层的象徵。 现在,这一切都在崩塌。 离开汤普森家后,伊莎贝拉又带亚瑟看了另外两栋房子。 情况都差不多。主人都是在股灾中损失惨重的中產阶级,现在不得不卖房还债。 第二栋房子的主人是个医生,名叫詹姆斯·威尔逊。 据威尔逊自己说,他是个外科医生,在长老会医院工作,之前的年薪是八千美元,在纽约算是高收入了。 同样的,他也炒股,投入了三万美元,几乎是他们家这些年的积蓄。但是股灾之后,这些股票几乎一文不值。更糟糕的是,他还欠著经纪公司的保证金。 经纪公司威胁要起诉威尔逊。如果他不还钱,就可能会失去医生执照。 威尔逊的妻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红肿。她显然哭了很久。 威尔逊太太说:“我们本来计划明年送女儿去瓦萨学院的。现在……现在她只能去公立学校了。” “我们要搬到皇后区去。那里的房子小得多,也便宜得多。” “但至少我们还有个家。”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第三栋房子的主人是个律师,情况更加悲惨。 “我不仅失去了所有的积蓄,还失去了工作。我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倒闭了。合伙人在股灾中自杀了。” “现在我找不到工作。没有人需要律师了。所有人都在裁员。” “我要卖掉房子,然后带著家人回老家俄亥俄州。也许在小镇上,我还能找到点事情做。” 看完三栋房子后,亚瑟和伊莎贝拉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股灾的真实代价。”许久,伊莎贝拉终於开口。 “除开那些冰冷的数字,以及道琼指数跌了多少点,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家庭,一个个破碎的梦想。” 亚瑟点点头:“这些人都是美国梦的信徒。他们努力工作,积累財富,买房子,送孩子上学。”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进入了中產阶级,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越来越好。但是一次理財失败,就让他们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这就是1929年的美利坚斩杀线。”亚瑟作出了总结。 伊莎贝拉不太理解:“斩杀线?” “就是一条生死线。”亚瑟解释道。 “在这条线之上,你是中產阶级,有体面的生活,有尊严,有希望。” “但是一旦跌破这条线,你就会迅速下坠,从中產阶级变成工人阶级,从公园坡搬到布朗克斯,从私立学校转到公立学校。” “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你失去了中產阶级的地位,想要再爬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你失去的不仅是金钱,还有人脉、机会、信心。” 伊莎贝拉沉默了。作为富裕家庭的女儿,她从未真正理解过这种恐惧。 “你有看中的房子吗?”她问。 亚瑟想了想: “汤普森先生的那栋吧。不过说实话,我没这么多钱,算上之前你分我的销量提成,也就三四千美元,可能需要贷款,明天再和他商量商量。”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睛。 第二天,亚瑟和伊莎贝拉再次来到汤普森家,並提出了要购买他的房子。 听到这话,汤普森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汤普森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从厨房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汤普森太太哽咽著说:“谢谢您,甘迺迪先生。您救了我们一家。” “不用谢我。这是公平交易。”亚瑟说。 这时,伊莎贝拉轻轻地拉了拉亚瑟的袖子,把他带到一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 “亚瑟,那个……关於房款……”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怎么了?”亚瑟有些疑惑。 伊莎贝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亚瑟手里。 “这是什么?”亚瑟问。 “是钱。”伊莎贝拉的声音更低了,她低著头,不敢看亚瑟的眼睛。 “一万美元。” 亚瑟愣住了。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正好一百张。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亚瑟问,声音里带著不解。 伊莎贝拉终於抬起头,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我替你付了。就当是……报社预支给你的稿费。” 亚瑟有些哭笑不得,一万美元几乎算得上是一户美国普通家庭4年的收入了。 “稿费?一万美元?伊莎贝拉,你知道一万美元是多少钱吗?这实在是太多了。” 伊莎贝拉小声说:“我知道。但你现在需要这笔钱,不是吗?” “我是需要钱,但我不能要你的钱。这是我的原则。”亚瑟坚决地说。 伊莎贝拉急忙解释:“这不是我的钱。是报社的钱。你看,现在《纽约先锋者报》销量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这算是对你的奖励。”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可以用未来的稿费慢慢还。不要利息,分……分十年还,怎么样?” 第47章 搬家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还是感到十分震惊。 虽然他大概了解过伊莎贝拉父亲留下的遗產足以维持一个报社运作很多年,但一万美元终究不是小钱。 但此刻伊莎贝拉的眼神已经不再躲闪,而是带著一种倔强的坚持。 亚瑟无奈地嘆了口气: “十年……还不要利息,这份礼物太重了。” 伊莎贝拉立刻说:“只要你继续为报社写稿就行,我相信你。”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他確实需要这笔钱。 虽然他的专栏现在很受欢迎,但稿费收入还不稳定,一下子拿出一万美元对他来说確实困难。 而且,伊莎贝拉说得对。他对自己未来的创作能力有信心,相信自己能还上这笔钱。他也不想辜负伊莎贝拉的好意。 亚瑟终於点头: “好吧。我接受。但我们要签正式的借款合同,写清楚还款计划。” “真的?你同意了?”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就好像这是亚瑟对她的重要认可一样。 亚瑟也笑了:“嗯。谢谢你,伊莎贝拉。” “不用谢。” 伊莎贝拉隨即转身看向汤普森: “那汤普森先生,我们去办手续吧。”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在律师的见证下,亚瑟和汤普森签订了购房合同。 同时,在亚瑟的强烈要求下,他和伊莎贝拉也签订了一份借款合同,约定亚瑟在未来十年內,以稿费的形式偿还这一万美元。 签完合同,亚瑟看见汤普森的太太在一旁小声哭泣。 旁边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父母身后,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男孩大约十岁,女孩七八岁。他们看著亚瑟,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安。 “孩子们,过来。”汤普森说。 两个孩子走到父亲身边。 “这是甘迺迪先生。他买下了我们的房子,为我们解除了燃眉之急。”汤普森说。 男孩郑重地看向亚瑟:“谢谢您,甘迺迪先生,谢谢您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女孩却没有说话,眼泪掉了下来,猛地扑到母亲怀里,小声抽泣。 汤普森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 “我们已经找好了新房子,今天收拾一下,明天就搬走。钥匙给您留下。有些家具我们带不走,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留著用。” 亚瑟点头致谢,表示他们可以留一个地址,自己会把一些物品寄过去,希望他们能在新的房子里开启新生活。 手续全部办完,已经接近傍晚。 汤普森一家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他们的行李不多,大部分家具都留下了。 亚瑟和伊莎贝拉站在门外,看著他们忙碌。 “你是个好人。很多人会趁机再砍砍价格,更別说把东西寄还给他们了。”伊莎贝拉轻声说。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亚瑟摇头。 伊莎贝拉却认真地说道: “不是的,亚瑟,现在这个社会上,很多人连他们该做的也做不到。” …… 在酒店里过渡了一夜,第二天,亚瑟就搬进了这套公园坡的联排別墅中。 亚瑟站在三楼的窗前,正好可以俯瞰公园坡的街道。 街灯下,他看到一辆搬家卡车停在不远处的一栋房子前。又有一家人在搬走。 这样的场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想来並不会少见。 公园坡,这个曾经象徵著美国梦的社区,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迁徙。那些在咆哮的二十年代积累了財富的中產阶级们,正在一个个离开。 他们搬到更便宜的社区,降低生活標准,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而那些空出来的房子,正在等待新的主人。 也许是像亚瑟这样的幸运儿,也许是那些在股灾中倖存下来的少数人。 但更多的房子,会空置很长时间。因为在这个经济崩溃的时代,能买得起房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亚瑟想起汤普森说的那句话:“这就是美国梦的终结。” 也许他说得对。 1929年的股灾,不仅摧毁了华尔街,也摧毁了无数普通美国人的梦想。 不仅仅是股市崩盘,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咆哮的二十年代结束了,隨之结束的,是那种盲目的乐观,那种认为经济会永远增长、生活会永远改善的幻觉。 那条无形的“斩杀线”,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中產阶级家庭推向深渊。 而这场灾难,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到来的,將是大萧条。是失业,是贫困,是绝望,是社会的动盪和变革。 所幸,亚瑟提前在这场危机中占据了主动,虽然被迫捲入了一些纷爭,但比起在时代浪潮中隨波逐流,最后粉身碎骨的很多人,他已经要好很多了。 想著想著,亚瑟的思绪回到了白天签合同的时候。 说实话,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伊莎贝拉递给他那个装满钱的信封时,有些不自然,不敢看著亚瑟的眼睛,说话的声音也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个不善於表达情感的人,可能是从小在富裕但缺乏温暖的家庭中长大,她习惯了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表达关心。 这一万美元,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钱,而是一个信號,一个邀请,一种信任。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相信你,我支持你,我愿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亚瑟不是傻瓜,他能感觉到伊莎贝拉对他的感情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同情和欣赏,到现在的依赖和信任,甚至可能更多。 但他现在不能分心。他面临的挑战太多了。 《纽约日报》的誹谤诉讼,赫斯特的敌意,吉米·沃克的威胁,甘比诺家族的阴影,还有萨繆尔·西布里所暗示的那个更庞大的斗爭。 这些问题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他需要集中所有的精力,应对这些挑战。感情的事情,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但伊莎贝拉的好意,他记在心里。等这一切都过去,等他们站稳了脚跟,也许…… 第48章 批评 搬进公园坡后不久,亚瑟在新家的书房里完成了他的新专栏文章,发表在周六的《纽约先锋者报》。 这一期的標题是:《关於经济復甦的討论》。 【市长办公室,上午十点。 哈克市长正在看报纸,行政主管汉弗莱走了进来。 “早上好,市长。关於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我们准备了一份讲稿。” 哈克接过讲稿:“让我看看。『艾姆斯市的经济基本面依然强劲』?汉弗莱,你確定要我说这个?” “当然,市长先生。这是標准的表述。” 哈克有些不解:“但是失业率在上升,商店在关门,码头的货运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汉弗莱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强调经济基本面强劲。” “我不明白这个逻辑。” 汉弗莱解释道:“是,市长,这是政治的艺术。当情况很好的时候,我们说情况很好。当情况不好的时候,我们也说情况很好。” “那什么时候说情况不好?” 汉弗莱笑了:“哦,市长,我们永远不说。如果我们承认情况不好,公眾就会恐慌。恐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所以我们必须说情况很好,这样公眾才会有信心。” 哈克有些生气:“但是公眾看得到现实啊。他们知道情况不好。” 汉弗莱继续保持微笑:“他们看到的只是局部。只有我们掌握全局。所以我们有责任告诉他们,从全局来看,情况是好的。” “可是从全局来看,情况也不好啊。” “市长,您又在用事实思考了。政治不是关於事实,而是关於信心。”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哈克摇了摇头。 汉弗莱坐了下来,优雅地说:“市长,让我换个方式解释。如果您说经济不好,会发生什么?” “公眾会知道真相?” “不。媒体会说您无能。反对党会要求您下台。投资者会撤资。情况会变得更糟。然后媒体会说,看,我们早就说他无能了。” “所以我必须说谎?” “不不不,市长先生。这不是说谎,这叫对真相的管理艺术。说谎是指故意陈述虚假信息。而我们是在选择性地强调某些真实信息。” “什么真实信息?” 汉弗莱掰了掰手指头:“比如,虽然失业率上升了,但就业人数的绝对值还是很高的。虽然很多商店关门了,但还有更多商店在营业。虽然码头货运量下降了,但还有百分之四十的货运量存在。” 哈克有些惊讶:“所以『经济基本面强劲』的意思是……” “意思是经济还没有完全崩溃。” “这也算强劲?” “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完全崩溃就已经很强劲了。” 哈克无奈地笑了:“汉弗莱,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去写小说。” 汉弗莱微微鞠躬:“谢谢夸奖,市长先生。但我更喜欢写讲稿。小说需要想像力,讲稿只需要技巧。”】 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文章发表的第二天,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大波报纸的批评蜂拥而至。 首先发难的是《纽约论坛报》,以严肃问题探討和正派新闻报导为主,拒绝感官刺激类內容。 他们在社论版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文章,標题是:《这不是新闻,这是闹剧》。 【近日,某些报纸上出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趋势:用虚构的对话代替真实的报导,用戏剧化的场景代替客观的分析。 我们说的就是《纽约先锋者报》上那个名为《是,市长》的专栏。 这个专栏的作者,就是那个自称“老实人”的人。 他最近开始写一种奇怪的文章:虚构市长和幕僚之间的对话,通过这些对话来讽刺政府。 我们不禁要问:这是新闻吗? 新闻应该基於事实。记者应该去採访,去调查,去核实。 而这位“老实人”先生呢?他坐在办公室里,凭空编造对话,然后声称这是在“揭示真相”。 这不是新闻,这是戏剧创作。 更荒谬的是,他虚构的对话中,市长和幕僚都像小丑一样愚蠢。 这是对公职人员的侮辱。 市长先生也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他绝不是一个傻瓜。他的幕僚们也都是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 把他们描绘成这样,不仅不公平,而且是在误导公眾。 最令人担忧的是,某些学术机构居然支持这种做法。 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的新闻学院,公开发表声明支持这位“老实人”。 我们不禁要问:这些培养未来新闻工作者的学院,是要培养记者,还是要培养剧作家? 如果新闻学院认为虚构对话也是新闻报导,那我们对美国新闻业的未来深感忧虑。 我们呼吁《纽约先锋者报》停止刊登这种文章。 如果他们坚持要刊登,至少应该把它放在娱乐版,而不是新闻版。 因为这不是新闻,这是娱乐。或者说,是闹剧。】 这篇社论发表后,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其他几家號称严肃新闻的报纸纷纷跟进,发表类似观点的文章。 《华盛顿邮报》发表评论:《虚构的危险》。 【纽约的某些报纸,正在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 他们允许专栏作家虚构对话,虚构场景,然后把这些虚构的內容当作新闻发表。 这种做法的危险在於:它模糊了事实和虚构的界限。 读者看到这些对话,会以为这是真实发生的。 即使作者声称这是“讽刺”,即使读者知道这是虚构的,这些对话仍然会在他们心中留下印象。 他们会开始相信,政府官员真的是这样思考的,真的是这样对话的。 这是一种隱蔽的洗脑。 比直接的谎言更危险,因为它披著“讽刺”和“艺术”的外衣。 我们理解,在经济困难时期,批评政府是必要的。 但批评应该基於事实,而不是虚构。 如果我们允许记者虚构內容来批评政府,那么明天,政府也可以虚构內容来为自己辩护。 到那时,整个公共討论就会变成虚构的竞赛,真相將无处可寻。】 《费城询问报》则更加直接:《“老实人”应该去百老匯》。 第49章 这是一个机会 《费城询问报》的社论是这样说的:“如果这个人喜欢编故事,应该去百老匯。不过比起正宗的编剧,这位的水平可能会吃不上饭。” 可能是提前有所沟通,赫斯特方面很快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们迅速调整了策略,將矛头指向亚瑟之前应对《纽约日报》的文章《当新闻成为武器》。 首先是《纽约日报》又跳了出来,在显著位置刊登了一篇社论。 標题颇具挑衅性:《审视“新闻武器”的真正操弄者》。 文章巧妙地避开了该报自身对亚瑟的誹谤指控。 转而紧紧抓住亚瑟文章中的概念,进行反驳。 【甘迺迪先生曾撰文谴责新闻沦为攻击工具,指控媒体將笔桿变成了私刑的棍棒。这些话听起来充满正义感。 但如果我们观察甘迺迪先生自己的实践,不免要问:他所批判的,是否正是他自己的行为? 他的《是,市长》系列,难道不正是將新闻『武器化』的实例吗? 他放弃了新闻工作者核实事实的基本职责。他选择虚构人物,编撰对话,搭建场景。其核心目的,是系统性地嘲讽和丑化市政机构及其雇员。 这不是新闻。这是披著新闻外衣的、针对公共部门的攻击。其方式更为精巧,煽动性也更强。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矛盾。当其他媒体批评他时,他便高举『新闻自由』、『压制异见』的旗帜,显得自己是被迫害的一方。 可他在作品中肆意描绘公务人员时,又何曾给予对方任何申辩的空间? 我们请读者们思考一个问题。 究竟是谁在把新闻变成武器?是那些坚持报导事实、注重证据的媒体,还是这位藏在『讽刺』名號之后,依靠编造情节来破坏他人声誉的专栏作家? 答案,或许就在甘迺迪先生那篇道德宣言与他实际创作之间的巨大落差之中。】 《纽约日报》定下基调后,赫斯特报系的其他报纸迅速跟进。 《旧金山观察家报》发表了题为《从“追寻真相”到“製造故事”:一位记者的歧途》的文章。 《洛杉磯考察家报》的言辞更不客气。 “如果批评可以无需依据,那么报纸与街谈巷议有何区別?这位『老实人』的作品,或许更適合刊登在虚构文学版面。” 这股批判的浪潮也涌入了《纽约先锋者报》的编辑部。 伊莎贝拉將几份刊登了批评文章的报纸整理好,轻轻放在亚瑟的桌上。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亚瑟刚整理完新一期《是,市长》的手稿。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標题,脸上並无意外,反而像是预料之中。 亚瑟淡定地评价: “他们不敢在码头事件的真偽上与我辩论,那是他们的弱点。所以他们转换了焦点,攻击文章的『形式』,质疑我的『资格』,甚至试图用我自己的论点来反驳我。” “这是一种公关策略,伊莎贝拉。” “那我们是否需要回应?发表一个声明,说明你的文章属於讽刺评论,而非传统新闻报导?” “不需要。”亚瑟摇头。 “这种爭论,回应只会助长其声势。他们希望我们激烈反驳,那样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况且,声势浩大的批评,未必没有好处。” 伊莎贝拉先是怔了一下,隨即似乎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另一张办公桌前,拿起最新的销售报告,只看了一眼,声音里透出些许振奋: “昨天的销量……比前天又增加了將近三成。几家合作报摊反馈,很多顾客是出於好奇,想看看被如此批评的『老实人』,到底写了什么。” “有爭议,就有关注。”亚瑟的语气很肯定。 “他们动用庞大的舆论机器来针对我们这样一家小报的一个专栏,这本身就有些反常。阵势越大,越暴露他们自身的焦虑,也越能引发普通人的兴趣。” “读者会自行判断。当他们真正读到《是,市长》,发现那些看似夸张的对话,恰恰折射了他们去市政部门办事时遇到的推諉、听到的空话,自然就能理解文章的价值。赫斯特的抨击,某种程度上是在为我们扩大知名度。” 伊莎贝拉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起另一件事,神色重新变得认真: “周三你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演讲……考虑到现在的舆论氛围,现场恐怕不会很平静。肯定会有尖锐的提问,甚至可能有人故意扰乱。” “我知道。但这恰恰是一个机会,一个我等待的机会。” “机会?” “一个能让我越过报纸上片面的引述和刻意的曲解,直接向新闻学子、同行和公眾阐明我的想法与实践的机会。” “他们指责我『將新闻武器化』。那么,我就在演讲中,清晰地阐述我所理解的『新闻武器』。” 他转过身,面向伊莎贝拉。 “新闻当然可以成为一种武器。但关键在於,它为何而战,以及如何锻造。” “它是作为特定权力或利益的工具,用於攻击异己、遮蔽真相?还是作为公眾的护卫,用於戳穿谎言、维护公益?” “它是依靠捏造事实和誹谤中伤来產生威力?还是根植於对现实的深刻观察,以讽刺作为解剖刀,揭示痼疾,激发思考?” “我创作《是,市长》,並非针对某个具体官员,而是试图勾勒一种普遍存在的体制惰性与逻辑悖谬。这种勾勒也许採用了文学性的夸张手法,但其內核,源於我对大量真实事件、普遍现象的观察与提炼。” “这与我谴责的那种无视事实、恶意伤人的『新闻武器』,存在本质的不同。”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著,眼中的忧虑逐渐被明晰的认同所取代。 亚瑟走回桌边,將那几份批评他的报纸码放整齐,从容说道: “让这场风波来得更猛烈些也无妨。是时候让更多人看看,真正的新闻武器,应当为何而鸣,又该如何锻造。” 第50章 客观报导也会是谎言 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的礼堂里,座无虚席。 不仅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连过道和后排都站满了人。 除了新闻学院的学生,还有其他院系的学生,甚至有一些从其他大学赶来的旁听者。 威廉士院长站在讲台上,环视著拥挤的礼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亚瑟·甘迺迪先生。我想在座的各位都读过他的文章。”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礼堂。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但也夹杂著一些嘘声。 威廉士继续说: “甘迺迪先生的作品引起了很大的爭议。有人支持他,有人批评他。但不管你的立场如何,我希望大家今天能够认真倾听,理性思考。” “现在,让我们欢迎亚瑟·甘迺迪先生。” 亚瑟从侧门走上讲台。他穿著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但神態依然轻鬆。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但嘘声也更大了。 亚瑟走到讲台前,没有立刻开始演讲,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掌声和嘘声都平息下来。 礼堂逐渐安静。 “谢谢威廉士院长的介绍。也谢谢在座各位,不管你们是来支持我的,还是来看我出丑的。” 台下传来一阵笑声。 “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批评我。他们说我不是新闻编辑,是剧作家。他们说我应该去百老匯,而不是待在新闻界。” “坦白说,我考虑过。” 又是一阵笑声。 “百老匯的收入应该比《纽约先锋者报》高。”亚瑟笑著说。 “但问题是,百老匯的观眾需要买票。而报纸的读者,只需要花几分钱。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我写的东西,所以我选择了新闻。” 笑声渐渐平息,学生们开始认真听他说话。 “今天我不打算做长篇演讲。因为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读过那些批评我的文章。那些文章都很长,论述都很详细,看起来很有道理。” “如果我也做一个长篇演讲,用同样的方式来反驳他们,那就太无聊了。” “所以我想换一种方式。我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新闻?”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举手:“新闻是对事实的报导。” “很好。標准答案。”亚瑟点头,“那么,什么是事实?”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生愣了一下:“事实就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那么,如果市长今天发表演讲,说『经济基本面强劲』,这是事实吗?” “是的。市长確实说了这句话。” “那如果我报导说『市长今天宣称经济基本面强劲』,这是新闻吗?” “也是的。” 亚瑟继续发问:“那么这篇报导告诉了读者什么?” 男生想了想:“告诉读者市长对经济的看法。” “仅此而已吗?它有没有告诉读者,市长说的是真是假?” 男生沉默了。 亚瑟自己回答:“它没有。它只是机械地传达了市长的话。至於这些话是否真实,读者需要自己判断。” “但问题是,大多数读者没有能力判断。他们看到报纸上写著『市长说经济基本面强劲』,就会以为经济真的很好。” “因为报纸报导了,而报纸应该是客观的、可信的。”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所以,这种所谓的『客观报导』,实际上是在帮助市长传播他的说法,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这就是我说的:客观报导有时候会成为传播谎言的工具。” 一个坐在中间的女生举手: “但是甘迺迪先生,新闻工作者的职责不就是报导事实吗?至於判断真假,那是读者的事情。” 亚瑟点了点头: “好问题。那我再问你:如果一个医生告诉病人,『你的体温是100华氏度』,然后就走了,不告诉病人这意味著什么,不给任何治疗建议,你觉得这个医生称职吗?” 女生摇头:“那肯定不称职啊。” “为什么不称职?他报告了事实啊。体温確实是100度。” 女生想了想,回答道:“因为……因为病人需要知道这个事实意味著什么,需要知道该怎么办。” “完全正確。新闻也是一样。记者不能只是报告事实,还要帮助读者理解这些事实的意义。” “当市长说『经济基本面强劲』的时候,记者应该告诉读者:这句话和现实相符吗?失业率是多少?有多少商店关门了?有多少人失去了房子?” “这才是完整的新闻报导。” 台下响起一些掌声。 但后排突然有人大声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做调查报导?你编造的那些都没有证据!” 亚瑟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那人不像是个学生,更像是记者。 “你是哪家报社的?” 那人愣了一下,回答道:“《纽约日报》。” 话虽如此,但亚瑟在《纽约日报》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那我问你,你们报社报导我『勾结黑帮』,有证据吗?” 那人愣了一下:“我们报导的是传闻。我们写的是『根据可靠消息』,这是新闻写作的规范。” “哦,所以只要加上这句话,就可以隨便写了?可靠消息来源是谁?能公开吗?” 礼堂里传来笑声。 那人脸色涨红:“这是新闻保护原则。我们有义务保护消息来源的身份。” “很好。那我也可以说,我的《是,市长》是根据可靠消息来源。我也不能公开他们的身份,这是保护原则。” “这不一样!”那人提高了音量。 “哪里不一样?” “你们可以用匿名消息来源攻击我,说我勾结黑帮,说我品行不端,说我是骗子。” “我就不能用观察和分析来讽刺政府?我就不能用文学手法来呈现真相?” “你告诉我,这哪里不一样?” 那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来告诉你哪里不一样。” 亚瑟走到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 “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你们的目的是让我闭嘴,我的目的是让公眾思考。你们用的是誹谤和中伤,我用的是讽刺和揭露。” 掌声突然响起,从后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礼堂。 那个《纽约日报》的记者脸色铁青,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第51章 你没有资格批评政府 亚瑟等掌声平息,继续说:“现在让我们谈谈新闻的本质。” “什么是新闻?” “有人说新闻是事实的记录。有人说新闻是真相的追寻。还有人说新闻是公眾的眼睛。” “这些说法都没错。但我想补充一点。” “新闻也是一种选择。” “记者每天面对无数事件,但报纸的版面有限。你选择报导什么,不报导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比如,码头工人罢工。你可以报导工人的诉求,写他们工作环境恶劣,工资微薄,家人挨饿。” “你也可以报导罢工对商业的影响,写货物积压,商人损失,经济受创。” “你还可以报导警察如何维持秩序,写他们如何辛苦,如何面对暴力威胁。” “同一个事件,三种完全不同的故事。你选择哪一种,取决於你站在谁的立场。” 前排另一个男人突然站起来,语气咄咄逼人。 “甘迺迪先生,你的意思是新闻不需要客观吗?你是在为自己的虚构辩护吗?” “我没说新闻不需要客观。我是说,绝对的客观是个幻觉。” “让我举个例子。假设市长说经济形势良好,工人说找不到工作。我看你应该也是名记者,你会怎么报导?” 那人毫不犹豫:“两边都引述,让读者自己判断。” “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上,你迴避了一个关键问题:谁说的是真话?” “如果市长在撒谎,你把他的话和工人的话並列呈现,这不是客观,这是帮凶。” “因为你给了谎言和真相同等的地位。”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 “真正的客观,不是简单地呈现双方观点,而是去核实事实,告诉读者真相。但这很难。因为真相往往得罪人。” 那人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那你的《是,市长》呢?你虚构对话,这算核实事实吗?” “好问题。我承认,《是,市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新闻报导。” “但它也不是凭空捏造。我写的那些对话,虽然是虚构的,但它们的基础是真实的。” “比如,我写行政主管如何用模糊的语言迴避问题。这不是我编出来的,这是我观察了政府新闻发布会后总结出来的规律。” “我写市政官员討论如何把坏消息包装成好消息。这也不是凭空想像,这是我採访过的內部人士透露的真实做法。” “我只是把这些零散的观察和信息,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故事。” “这是一种创作手法。我称之为讽刺性重构。” 礼堂里响起一些窃窃私语。 那个人继续追问: “但说到底,你就是在编故事。你怎么保证你的『观察』是准確的?你怎么保证你没有歪曲事实?” “我不能保证。” 亚瑟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不能保证我百分之百准確。但你们能吗?” 他脸色难看,没有回答。 “传统新闻报导也可能错。记者可能被误导,消息来源可能撒谎,编辑可能有偏见。” “错误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如何对待错误。” “如果我错了,我会承认,会更正。但更重要的是,我的文章不是要提供標准答案,而是要引发思考。” “读者看了《是,市长》,可能会想:政府真的是这样运作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如果不是,那真相是什么?” “这种思考本身就有价值。我不需要百分之百正確。我只需要足够接近真相,足够引发討论。” 一个女学生站起来,声音清脆。 “甘迺迪先生,我很喜欢你的文章。但我有个疑问。如果每个记者都像你这样写,新闻界会不会变得很混乱?” 亚瑟看向她,表情温和了一些。 “好问题。我不认为每个记者都应该像我这样写。” “新闻界需要多样性。需要有人做严肃的调查报导,挖掘深层次的问题。需要有人做及时的事件报导,告诉公眾发生了什么。也需要有人做评论和分析,帮助公眾理解事件的意义。” “我做的是另一种尝试。我把观察、分析和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创造一种新的表达方式。” “这种方式不会取代传统新闻,但可以作为补充。就像一个乐队,需要不同的乐器。小提琴有小提琴的作用,鼓有鼓的作用。它们一起演奏,才能產生和谐的音乐。” 前排突然有人拍桌子。 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站起来,声音洪亮。 “甘迺迪先生,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批评政府?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比那些在市政厅工作多年的官员更了解情况?” “你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没有任何从政经验,没有任何管理经验。你写的那些东西,不过是外行对內行的无知指责。” 礼堂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亚瑟看著那个男人。 “请问您是?” “我是《纽约美国人报》的资深编辑,约翰·哈伦。我在新闻界工作了三十年。” “哈伦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亚瑟的语气很平静。 “您说我没有资格批评政府,因为我没有从政经验。” “您说我是外行对內行的无知指责。那我想问,所有的调查记者都是內行吗?” “报导医疗事故的记者,都是医生吗?” “报导金融丑闻的记者,都是银行家吗?” “报导军事问题的记者,都是將军吗?” “如果按照您的逻辑,记者只能报导自己专业领域的事情,那新闻界还需要存在吗?” 哈伦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这是诡辩!” “不,这是逻辑。” 亚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您说我没有资格批评政府,因为我不了解情况。” “那我想问,那些在市政厅工作多年的官员,他们了解普通市民的生活吗?” “他们知道码头工人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却养不活一家人吗?” “他们知道布鲁克林的居民每天走在摇摇欲坠的引桥上,担心哪天会掉进河里吗?” “他们知道失业工人排著长队领救济,却被告知预算不足吗?” “如果他们知道这些,为什么还要用劣质砖头建桥?为什么还要削减救济预算?为什么还要对工人的诉求充耳不闻?” “所以,到底是谁不了解情况?” 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然而,后排突然响起一声吶喊: “你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你是个骗子!” 第52章 新闻从来都是武器(月底求月票~)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喊话的是个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带著愤怒的表情,他站起来,指著亚瑟说道: “你在用虚构的內容误导公眾!你编造对话,然后声称这是在揭示真相。这是欺骗!” “你就是个骗子!一个会写作的骗子!” 台下一片譁然。 威廉士院长站起来:“这位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 “没关係,院长先生,让他说。我想听听他的观点。”亚瑟打断了院长。 他看著那个男生:“你叫什么名字?” “彼得·列儂。”男生说,“我是三年级学生。” “好的,列儂同学。你说我是骗子。我想先问你,你读过《一个小小的建议》吗?” “什么?”列儂愣了一下。 “乔纳森·斯威夫特的《一个小小的建议》。你应该学过吧?”亚瑟说。 “学过。那是文学经典。斯威夫特建议爱尔兰人把自己的孩子卖给英国人当食物,来解决贫困问题。” “看来你確实读过,那么,斯威夫特真的建议爱尔兰人这么做吗?” “当然不是。那是讽刺。他是在批评英国对爱尔兰的压迫。” “完全正確。那么,按照你的逻辑,斯威夫特是不是也是个骗子?他写了一个虚假的建议,用虚假的內容来表达观点。这不也是在『误导公眾』吗?” 列儂的脸色变了:“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斯威夫特是文学家,所以可以虚构?因为我是新闻业工作者,所以不可以?” “是的!新闻就是不可以虚构!这是新闻伦理的基本原则!”列儂大声说。 亚瑟直视著列儂,追问道:“那我再问你,你觉得《一个小小的建议》是文学作品,还是政治批评?” 列儂犹豫了:“两者都是。” “对。它既是文学作品,也是政治批评。它用文学的手法,达到了政治批评的目的。” “那为什么新闻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新闻必须把自己限制在一个狭窄的框架里?” “为什么我们不能借鑑文学的手法,来达到新闻的目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列儂还想说什么,但他旁边的同学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坐下。 亚瑟环视全场,认真说道: “我知道很多人不认同我的做法。这很正常。如果所有人都认同,那反而说明我做的事情没有价值。” “真正有价值的创新,总是会引起爭议的。但我想说的是,新闻业不能停滯不前。” “一百年前的新闻是什么样的?就是简单的消息报导,谁在哪里做了什么。” “后来有了深度报导,有了调查新闻,有了评论分析。” “每一次创新,都会有人反对,都会有人说『这不是新闻』。但最终,这些创新都被接受了,都成为了新闻的一部分。” “现在,我在尝试把讽刺引入新闻。也许我做得不够好,也许我的方法还需要改进。但至少我在尝试。至少我在探索新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人指责我一边批评別人以新闻为武器攻击,一边自己又在使用这种武器。这个指责很有意思。” “新闻从来都是武器。报纸可以捧红一个政客,也可以毁掉一个政客。报纸可以推动一项改革,也可以阻止一项改革。” “关键不在於新闻是不是武器,而在於这个武器为谁服务。” “如果一家报纸为了討好权贵,隱瞒真相,粉饰太平,那它就是权贵的武器。” “如果一家报纸为了打击异己,捏造事实,恶意中伤,那它就是私人恩怨的武器。” “但如果一家报纸为了公眾利益,揭露腐败,批评不公,那它就是人民的武器。” 很多学生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好几分钟。 威廉士院长站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再次感谢甘迺迪先生的精彩演讲。” 掌声变得更加热烈。 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有些人甚至跳上椅子鼓掌。走廊里的人也在鼓掌,声音传到了楼外。 演讲结束后,一群学生围住了亚瑟。 “甘迺迪先生,能给我签个名吗?” “甘迺迪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甘迺迪先生,你会继续写《是,市长》吗?” 亚瑟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给每一个要求籤名的学生签名。 一个戴眼镜的清秀女学生挤到前面。 “甘迺迪先生,我是学生会主席艾米丽。我们想邀请你下次再来做一次演讲,专门谈谈如何写讽刺性文章。”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亚瑟笑了。 “什么条件?” “你们要先写一篇好的新闻文章,让我看看。” 艾米丽眼睛一亮:“好!我们一定写!” 人群渐渐散去。 威廉士院长走过来:“甘迺迪先生,今天的演讲非常成功。”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院长。” “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你给学生们上了很好的一课。不仅是关於新闻,更是关於如何思考,如何坚持自己的信念。” “我相信,今天在场的很多学生,將来都会记得这次演讲。” 亚瑟看著空荡荡的礼堂,想起刚才那些年轻的面孔,他郑重地对威廉士说道: “院长,我有一个请求。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以后还有机会来学院做讲座。不一定是正式的演讲,可以是小型的討论会。” 威廉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们非常欢迎!” “那就这么定了。”亚瑟说。 亚瑟走出礼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亮起,照亮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 几个学生还跟在他身后,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刚才的演讲。 “你听到了吗?他把那些大报社的记者懟得哑口无言!他真是太帅了” “太解气了!特別是那个《纽约日报》的傢伙,脸都绿了!” “怎么有人能这样又帅又有才华!我好崇拜他!” “我以后也要像甘迺迪先生那样,写有力量的文章!” 第53章 海明威 海明威最近心情不太好。 他今年刚刚30岁,就在今年的9月份,他出版了《永別了,武器》,市场反响非常好,再次被媒体评价为这一代的文坛代表人物。 这时候的他刚和第二任妻子结婚两年,从欧洲搬回了美国。 这些天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钓鱼、喝酒、发呆。 这天下午,他在一家酒吧里喝著朗姆酒,隨手拿起一份报纸。 报纸上有一篇文章,標题是《哥伦比亚大学演讲:年轻记者挑战新闻界》。文章详细报导了亚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演讲,引用了他的很多观点。 海明威一边喝酒,一边读著,读到一半,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新闻从来都是武器。关键不在於新闻是不是武器,而在於这个武器为谁服务。” “如果新闻为权贵服务,它就是压迫的工具。如果新闻为公眾服务,它就是解放的力量。” 海明威放下酒杯,又读了一遍。他感到这些话,说出了他一直想说但没说清楚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在《多伦多星报》工作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个年轻的记者,虽然主要为了餬口,也想写点真实有力的东西。但编辑总是要求他“客观中立”,不要“带个人情感”。 结果呢? 他写的那些报导,虽然符合新闻规范,但却毫无生气。它们不能触动人心,不能改变现实,只是一堆冰冷的文字。 后来,他放弃了新闻,转向小说。 因为他发现,小说虽然是虚构的,但反而能表达更深刻的真实。 现在,这个叫亚瑟·甘迺迪的年轻人,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方式,一种把新闻和文学结合起来的方式。 海明威继续往下读。 文章引用了亚瑟的《是,市长》中的一段对话。海明威读完,忍不住笑了。 这种讽刺,这种幽默,这种对官僚体系的精准刻画,让他想起了自己在巴黎读过的那些法国讽刺作家的作品。 但亚瑟的文章,比那些作品更直接,更有力。 海明威又要了一杯酒。 他想起了自己最近在写的小说。那是一个关於战爭的故事,关於一个年轻人在战场上的经歷。 他想写出战爭的真实,写出那种恐惧、绝望、荒谬。 但他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方式。 他试过用传统的敘事手法,但总觉得太平淡。他试过用意识流的手法,但又觉得太晦涩。 现在,读了亚瑟的文章,他突然有了灵感。也许,他可以用一种更直接、更简洁的方式。 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复杂的结构。只需要把真实呈现出来,让读者自己去感受。 海明威喝完酒,站起身。 他决定给这个年轻人写封信。 他想告诉他,他的文章不仅仅是好的新闻,也是好的文学。他想告诉他,他找到了一种新的表达方式,一种能够穿透现实的方式。他想告诉他,继续写下去,不要被那些攻击所动摇。 海明威回到住处,坐在打字机前。 他点燃一支雪茄,开始打字。 【亲爱的甘迺迪先生: 我在基韦斯特的一家酒吧里读到了关於您的报导。 我必须说,您的文章让我深受触动。我不认识您,您可能也不认识我。 但我十分欣赏您的文字。我觉得,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类人。我们都在寻找一种方式,来表达这个世界的真实。 您不是在象牙塔里写作,而是在战场上战斗,面对的是真实的权力,真实的压迫,真实的谎言。而您用文字作为武器,向它们发起了进攻。 这需要勇气。我知道勇气是什么,因为我在战场上见过真正的勇气。 那些在炮火中衝锋的士兵,那些在死亡面前依然坚守的人,他们是勇敢的。 但您的勇气,与他们的勇气一样可贵。因为您面对的敌人,同样强大,同样危险。 只不过,您的敌人不是用枪炮,而是用金钱和权力。您的战场不是在前线,而是在报纸上。 但战斗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真实,为了正义,为了那些被压迫的人。 您用虚构的对话来呈现真实,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做法。 因为真实往往是隱藏的,是不可见的。如果您只是报导表面的事实,读者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但如果您用虚构的方式,把冰山下面的部分呈现出来,读者就能看到完整的真相。 这让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写作。我写小说,小说是虚构的。但我一直相信,好的小说比真实的报导更真实。 因为小说能够深入人物的內心,能够揭示事件的本质,能够表达那些无法用事实来表达的东西。 那些攻击您的报导,虽然声称自己“客观中立”,但它们是虚假的。因为它们掩盖了真相,粉饰了现实,服务了权贵。 您让我看到了希望。这个世界还有人在说真话,还有人在为正义而战,还有人在用文字改变现实。 我现在在写一部小说,关於战爭的小说。读了您的文章后,我对自己的写作有了新的想法。 也许有一天,我们可以见面,聊聊写作,聊聊真实,聊聊这个荒谬的世界。 在那之前,请继续战斗。 祝好, 欧內斯特·海明威 1929年11月7日】 海明威读了一遍信,觉得还不错。他把信装进信封,写上他从报纸上看到的《纽约先锋者报》的地址。 突然,他又停了下来,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在最后加了一段话。 【附:我决定来纽约见您。 我想当面和您聊聊。有些话,写在信里总觉得不够。 我大概三四天就能到纽约。到时候我会去《纽约先锋者报》找您。 期待见面。】 海明威走出门,把信投进了邮筒,然后海明威立马回到住处,开始收拾行李。他决定明天就出发。 基韦斯特的阳光虽然温暖,但他需要的不是温暖,而是刺激。而纽约,显然能提供这种刺激。 他又拿起家中的朗姆酒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朝著纽约的方向致意: “让我们一起战斗吧,甘迺迪!” 第54章 舞台剧?广播剧? 海明威在第三天中午抵达纽约。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来接站,拎著一个旧皮箱,穿著一件磨损的棕色夹克,走出中央车站。 十一月的纽约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他在车站外的报摊买了一份《纽约先锋者报》,翻到第二版,找到了那个专栏,《是,市长》。 他站在寒风中读完了最新的一期,把报纸折好塞进夹克口袋,叫了一辆计程车。 “去《纽约先锋者报》。” 报社所在的街区比海明威想像的要破旧一些。 那是一栋四层的老建筑,外墙的砖石有些已经剥落。一楼是印刷车间,机器轰鸣声隔著玻璃门都能听见。 海明威推开大门,走到前台。一个中年女人抬起头。 “我找亚瑟·甘迺迪。”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有预约吗?” “没有。” “甘迺迪先生现在很忙。您可以留下姓名和联繫方式。” “告诉他,欧內斯特·海明威来找他。” 女人的表情变了变。她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號。 “甘迺迪先生,有位海明威先生找您。是的,欧內斯特·海明威。” 掛断电话后,她的態度恭敬了一些。 “甘迺迪先生请您上去。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海明威走上楼梯。木製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三楼走廊里堆著一些旧报纸和纸箱,几个年轻的编辑匆匆走过,手里拿著稿子。 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著,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黑色头髮,高大英俊,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硬朗的肌肉线条。 海明威猜想那应该就是亚瑟·甘迺迪。 “海明威先生。” “甘迺迪先生。” 两人握了握手。海明威的手很粗糙,那是常年钓鱼和打字留下的痕跡。亚瑟的手上有钢笔磨出的茧。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著一张旧木桌,桌上堆满稿纸和报纸。墙上贴著几张剪报和照片。 海明威坐了下来。 亚瑟在他对面坐下,寒暄道:“我今早刚收到您的信,没想到您来的这么快。” 一个年轻女人端著两杯咖啡进来。她看了海明威一眼,轻轻放下杯子,又退了出去。 海明威认出那是伊莎贝拉·哈里森,他在报纸的照片上见过她。 “那是哈里森小姐。”亚瑟说。 “我知道。” 海明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寒暄了一句: “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谢谢。” 海明威放下杯子,强调道: “这不是客套话。我说很好,是因为它们有用。好的文字应该有用。要么让人思考,要么让人行动。你的文章两样都做到了。” 海明威的外表和说话方式,与亚瑟预想中的一模一样,一个战斗的硬汉。 亚瑟笑了笑,说道:“您在信里说,我们都是用文字战斗的人。” 海明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询问亚瑟:“可以吗?” 经过亚瑟同意后,海明威点燃香菸,从口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接著说道: “我在义大利参加过战斗,真实的战斗。子弹、炮火、死亡。但回到美国后,我发现这里也有战斗。只是武器不同。你的武器是讽刺。我的武器是真实。但目標是一样的:撕开谎言。” 亚瑟点点头:“我同意。” 海明威又接著说道: “但你的处境比我危险。你知道敌人在哪,但你没办法直接用枪枝攻击他们。所以你得用別的方法。你的《是,市长》就是一种方法。但我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多。” 亚瑟身体前倾,问道:“比如?” 海明威又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我在巴黎的时候,认识一些剧作家。他们写剧本,在舞台上演出。观眾坐在台下,看著演员把官僚的愚蠢、政客的虚偽演出来。效果很好。笑声有时比文章更有力。” “您是说,把《是,市长》改成舞台剧?” “对。文章只能在报纸上传播。但舞台剧可以在剧场演出,可以巡迴,可以让更多不识字的人看懂。工人、移民、家庭主妇。这些人可能不买报纸,但他们会去看戏。” 亚瑟思考著这个建议。如果这些场景被搬上舞台,被演员演出来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他之前没想过这种做法:“但戏剧需要演员、剧场、製作团队。这需要钱和人脉。” “可以找。纽约有愿意赞助这种戏的人。左翼剧团,工会,甚至一些有钱的理想主义者。关键是你得写出好剧本。” “我没有写过剧本。” “我也没有。但写作的本质是一样的。好故事就是好故事。你可以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下印刷机的轰鸣声隱约传来。 突然,亚瑟想到了未来某位美利坚皇帝的做法,隨即开口:“还有另一种可能。广播剧。” 海明威抬了抬眉毛:“广播?用收音机播?” “对。现在越来越多的家庭有收音机。人们晚上坐在客厅里听新闻、听音乐、听喜剧节目。” “如果我们把《是,市长》做成广播剧,每周播一集,就能直接进入千家万户。不需要买票,不需要去剧场。打开收音机就能听到。” 海明威思考著这个主意。他想起自己在基韦斯特的家里,晚上也会打开收音机听新闻。 亚瑟继续解释道: “广播也更难被完全控制。报纸可以被收购,剧场可以被查封。但广播信號可以传播很远。而且,广播有一种亲密感。听眾觉得播音员是在对他一个人说话。” 海明威掐灭菸蒂。 “你可以两种都做。舞台剧给知识分子和工人看。广播剧给家庭主妇和普通市民听。不同渠道,不同受眾。” 亚瑟有点心动,但是心中还没有底,继续说道:“但这需要很多人合作。编剧、演员、导演、技术人员。很遗憾,我还没有这方面的资源。” 海明威停顿了一下,看著亚瑟: “我在纽约认识一些人。作家、记者、艺术家。有些人有钱,有些人有影响力。我们可以组织起来。你一个人在战斗。这很勇敢,但也很愚蠢。你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 “您愿意帮我?”亚瑟问。 “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加入战斗的。你的战斗也是我的战斗。只是战场不同。”海明威说。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伊莎贝拉推门进来,轻声说道: “抱歉打扰。海明威先生,楼下有两位先生找,他们说和您约好了。” 海明威看了看手錶,对亚瑟说道: “是我叫他们来的。你应该见见他们。” 第55章 分头行动(周日求月票~) 三人下楼,来到报社一楼的小会议室。已经有两人等在那里。 第一位大概三十来岁,戴著眼镜,穿著整洁的三件套西装,他站起来和海明威握手。 “海明威。” “帕索斯,好久不见。” 海明威转向亚瑟:“这位是约翰·多斯·帕索斯。小说家,记者,也是为工人和普通人写故事的人。” 约翰·多斯·帕索斯在后世並不太出名,亚瑟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来源於海明威的晚年回忆录《流动的盛宴》。 海明威暗示多斯·帕索斯热衷於介绍有钱人给他,导致了他第一段婚姻的破裂。 不过,在1929年这个时间点,两人还算是好朋友。 帕索斯和亚瑟握手: “我读过你的文章,甘迺迪先生。你抓住了当前社会的一种癥结。我的《曼哈顿中转站》也在试图表现这座城市的另一种脉搏。” 第二位男人三十五六岁,面容瘦削,著装隨意。 海明威介绍道:“约翰·霍华德·劳森。剧作家。他的《列队歌》《国际歌》在百老匯演过,是政治讽刺剧的高手。” 劳森和亚瑟握手,客气道:“你的对话有天然的节奏感。这是舞台需要的东西。” 亚瑟心想,这倒是真的,毕竟是改编自经典电视剧的台本。 四人围著会议桌坐下。伊莎贝拉又端来咖啡,然后安静地坐在亚瑟旁边。 海明威先开口。 “我请大家来,是因为甘迺迪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在用文章揭露这个城市的腐败,批评那些说谎的政客。但他的文章影响力有限。只在报纸上传播。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看到、听到。” 帕索斯身体前倾,语气热切: “甘迺迪,工人和移民可能不买《纽约先锋者报》,但他们会看戏,会听广播。我们需要把你的声音,送到那些最需要听到它的地方去。” 劳森点点头,接过话头: “他说的对。戏剧的力量在於直观。观眾看到演员在舞台上扮演市长、扮演官员,看到那些荒谬的对话被演出来,他们会笑,会思考。这是报纸文章达不到的衝击力。” 海明威接过话头:“这正是我刚才和甘迺迪討论的。两种方案:舞台剧和广播剧。” 帕索斯思考了一会儿:“广播剧是个好主意。但广播电台控制在商业公司手里。他们不会轻易播出批评政府的內容。” 劳森说:“可以找独立的电台。有些小电台为了吸引听眾,愿意尝试新內容。或者,我们可以自己製作录音,在工会、社区中心播放。” 帕索斯补充道:“舞台剧也需要剧场。但我们可以用非正式场地。工会大厅、学校礼堂、教堂地下室。不需要百老匯那样的专业剧场。场地不是问题。” “我和一些工会组织者有联繫。他们愿意提供大厅作为排练和演出场地。演员也可以从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中找,他们演自己的故事,会更有力量。” 亚瑟听著他们的討论,感到一种奇异的振奋。 这些人他以前都不认识,但他们现在坐在这里,认真地討论如何帮助他扩大影响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只是因为认同他做的事情。 “我需要做什么?”亚瑟问。 劳森看著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剧作家思考节奏的习惯。 “首先,你得把文章改编成剧本。舞台剧剧本和广播剧剧本的写法不同,但核心都是让人物和衝突活起来。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结构和技巧。” 帕索斯说: “我可以帮忙联繫电台和剧场。我在全国广播公司有熟人,虽然他们可能不敢播敏感內容,但至少可以给些建议。独立电台那边我也有些关係。工会和社区资源我来协调。” 海明威总结道: “那么,我们分头行动。劳森帮甘迺迪改编剧本,提供专业指导。帕索斯联繫工会和社区资源,同时用你的人脉看看电台的可能性。我负责找钱和造势。” “钱从哪里来?”亚瑟问。 “有些人愿意资助这种事。作家、艺术家、甚至一些有钱的同情者。我认识几个。不够的话,我可以预支下一本书的版税。” 伊莎贝拉轻声开口: “財务方面不是问题,我家里的信託可以投资这方面的业务。法律方面,我们也已经在处理了。” “不过如果真的要做舞台剧和广播剧,我们需要更正式的组织架构。版权、合同、资金管理……这些都需要有人负责。” 海明威高兴地拍了拍桌子:“那好,你来负责,你懂这些。” 伊莎贝拉看向亚瑟,亚瑟点点头。 伊莎贝拉於是也点了点头:“好。我来处理法律和財务。” 帕索斯看了看手錶。 “我约了工会的朋友。甘迺迪,如果你下周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他们的集会看看,和他们认识认识。他们的支持,会是比任何报纸社论都坚固的盾牌。” “我一定去。”亚瑟郑重地说。 帕索斯和他握了握手,转身离开。 劳森留了下来,他对亚瑟说:“我们可以现在就开始討论剧本改编。你有时间吗?” 亚瑟点了点头,又看看伊莎贝拉,海明威接过话:“你们去吧。我和哈里森小姐谈谈资金的事。” 亚瑟和劳森回到三楼的办公室。海明威和伊莎贝拉留在会议室。 海明威说:“他是个好人。但太理想主义了。” 伊莎贝拉看著他。“您不是吗?” 海明威笑了。 “我也是。但我在战场上学会了现实。理想主义需要现实主义的保护,否则活不长。” “您真的愿意帮助他?” “是的。我会写文章支持他,在公开场合为他说话,介绍他认识该认识的人。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保护好他。他不是战士,他是作家。他的武器是笔,不是枪。但敌人会用枪。你得確保他不被那些子弹打中。” 伊莎贝拉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会的。” “好。我现在去见几个出版商。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叫上甘迺迪和劳森。” 第56章 繁荣就在转角 楼上办公室里,劳森正在和亚瑟解释基本的舞台剧概念。 “亚瑟,舞台剧和专栏文章不同,舞台剧需要一个主线、很多人物,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衝突。” 亚瑟放下手中的钢笔,说道: “我有一个想法。我们的新剧本,不应该再纠缠於市政厅的日常琐事。它应该直接对准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股灾吗?我觉得这不足以支撑起一场舞台剧。” “不,我说的是股灾后整个社会的经济状况。我想可以把他叫做『大萧条』。” 劳森推了推眼镜,质疑道: “大萧条?这倒是个新词,不过这是不是太严重了,统计数据並不支撑这一点,胡佛还是坚持这只是一次暂时性的经济波动。” “不承认不代表没有,看看那些失业领救济的人吧,看看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吧,看看那些破產跳楼的人吧,这哪里是经济波动可以囊括的事情。” “但是我们仍需要防范来自政治的风险,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亚瑟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刚收到的信: “李普曼正在从学术角度支持我的『新闻武器观』,准备组织一些研討会,只要我们適当保障,那些教授们就会成为我们的挡箭牌。” 劳森咬咬牙: “那我去联络一些欧洲的评论家,让他们给这部还没面世的戏写超前点评。这样,纽约那帮人就会觉得,如果他们禁了这部戏,就是在大洋彼岸丟了美利坚的脸面。” “我想好了,既然官方不承认萧条,那正好我们剧本的名字可以叫《是,市长:繁荣就在转角》。”亚瑟说。 劳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写下了这个標题。又在下面快速划出几个词: 统计数据、救济、失业、破產。 “具体的场景呢?”他接著问。 亚瑟笑了起来:“其实我准备了一首小诗,准备发在专栏上,现在觉得可以作为舞台剧的开头,劳森你来听听看怎么样?” “起初我来买股票,跌了才亏钱;后来学会了做空,上涨也亏钱; 接著开始玩期权,不动还亏钱;別提还有上槓桿,十倍速亏钱! 开始只炒纽交所,白天才亏钱;后来学会了场外,夜里也亏钱; 听说芝加哥能炒棉,周末还亏钱;最后借遍高利贷,没钱也亏钱! 房东把我撵出门,钱包里面早没钱, 可是有人还在喊:繁荣市场快来了!” 劳森哈哈大笑:“亚瑟你太幽默了,接下来呢?” “第一幕,定义问题。” 劳森追问:“比如?” “比如哈克市长看到失业数据,慌了。汉弗莱会怎么安抚?” 亚瑟模仿起那种平稳舒缓的调子:“市长先生,我们面对的不是『失业』,是『劳动力资源的战略性重新配置。那些人是在等待更適合他们的新兴產业机会。” 劳森记下:“哈克买帐?” “他会犹豫。但汉弗莱会递上一份数据:『您看,虽然工厂岗位少了,但自主创业登记数上升了0.5%。这说明企业家精神正在萌芽!』” “伯纳德会插话吗?” “他会说:『但是汉弗莱先生,创业登记里一半是家庭裁缝铺和街头擦鞋摊……』” “汉弗莱会微笑打断:『伯纳德,每个大企业都始於小梦想。我们要看趋势。』” 劳森笑了:“他把生存说成了梦想。但是这招数不可能一直起作用。” 亚瑟点点头: “是的,所以我们的汉弗莱先生就会找一个替罪羊,他会建议哈克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市政府正在全力追查导致本市经济崩溃的“幕后黑手”,一群莫须有的“外国投机者”。” “但是这不能真正解决经济的问题,事实还会暴露,这里是一个天然的戏剧矛盾。” “没错,所以到了最后,哈克会展现他作为政客的作秀本能。他会走上市政厅的阳台,他声泪俱下地表示,为了民眾的福祉,他愿意承受一切痛苦,甚至牺牲自己的政治生命。” “最后,群眾被哈克真诚的表演打动,他们高喊著哈克的名字,甚至把帽子拋向空中。哈克的民意支持率飆升,危机解除了。” 劳森沉思了一下:“这结局確实够荒诞,不错,亚瑟你很有天赋。” 亚瑟说:“那就把我们刚才聊的,变成剧本雏形。” 劳森点头,重新翻开本子:“从哪个场景开始?” “从数据开始。哈克看到失业报告,汉弗莱教他如何重新定义。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写下几个词: 失业、重新配置、希望、未来。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 “官僚主义的魔术,就是把左边的东西,经过这个黑箱,变成右边的东西。观眾不需要知道魔术怎么变,只需要看到进去的是什么,出来的是什么。” 劳森若有所思:“所以舞台设计要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扇窗。所有魔法都发生在对话里。” “对。灯光也很重要。当汉弗莱说话时,光打在他从容的脸上。当伯纳德小声补充现实细节时,光暗下去。当哈克犹豫时,光在他和汉弗莱之间摇摆。” “让光的移动讲故事。”劳森记下。 这时伊莎贝拉轻轻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华盛顿的某个部门发来的简报摘要,里面提到胡佛总统最近的讲话。” 亚瑟拆开扫了一眼,递给劳森。 简报摘录了几位联邦官员的发言,强调“各州和市政当局应积极发掘並讲述本地的经济韧性故事”,“用具体案例展现美国经济的自我修復能力”。 劳森看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胡佛先生似乎很擅长给问题起新名字。『大萧条』成了『经济调整期』,『失业』成了『劳动力重新配置』。” 亚瑟说:“当数字不好看时,故事就成了最后的防线。这正是汉弗莱在戏里要做的,把糟糕的现实,包装成充满挑战但前景光明的歷程。” “区別在於,我们的汉弗莱至少还知道自己在编故事。而现实里那些人,恐怕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所以说,现实永远是最好的戏剧。”亚瑟总结道。 第57章 不必要的对立 接下来的几天,亚瑟和劳森几乎把自己锁在了办公室里。 整个纽约都在努力忘记痛苦。银行家从窗口消失,工人在救济站前排队,但报纸的第二版依然在討论欧洲的时尚和富豪的游艇。 亚瑟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刻意的遗忘变成舞台上的对白。 “这里的场景,市长想给贫民窟发麵包,汉弗莱要阻止他。” 劳森一边打字一边问:“理由呢?” 亚瑟几乎没思考:“市长先生,直接发麵包会破坏市场机制。麵包店会抗议,说我们不公平竞爭。麵粉商会担忧,说我们干预供应链。” “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成立一个麵包分配监督委员会』,这需要预算,需要人手,需要办公场地。等这一切安排好,冬天都过去了。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做错。” 劳森停下打字机,看著亚瑟: “你把不作为说得像一种美德。” “汉弗莱就是这么想的。在他的世界里,行动意味著风险,静止意味著稳定。哪怕静止意味著有人挨饿。” 劳森继续打字,键盘咔嗒作响。 “那市长怎么回应?” “市长会说:『但他们在挨饿!』” “汉弗莱会回答:『是的,市长。但如果我们发麵包,明天就会有十倍的人来排队。我们的仓库会空,预算会超,然后所有人都会挨饿。现在只有一部分人挨饿,这是可持续的。』” 劳森摇头: “逻辑的陷阱。用长远可能性的灾难,来为眼前的灾难辩护。” 亚瑟解释道:“这正是官僚思维的精髓。永远在防范未来那个更大的问题,以至於对眼前的问题视而不见。” 他们又討论了几个场景。如何表现统计数据的修饰,如何展示官方语言的空洞,如何让三个角色的互动既有喜剧感又有刺痛感。 第三天下午,剧本的雏形基本成型。 第一幕叫“重新定义”,第二幕叫“转移焦点”,第三幕叫“情感补偿”。三幕戏,展示了一套完整的官僚应对机制。 就在他们准备休息时,门被敲响了。 伊莎贝拉推开门,表情有些复杂。 “《纽约日报》的托马斯·杜安来了。他说要和你谈谈。” 亚瑟和劳森对视一眼。劳森把打字机盖上,亚瑟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稿纸。 “让他进来。” 托马斯·杜安走进办公室时,先皱了皱眉。他穿著整洁的西装,与满地的稿纸和菸灰缸格格不入。 “甘迺迪先生。我听说你在写剧本。” “托马斯先生,你的消息很灵通。请坐。”亚瑟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 托马斯没有坐,他直接说道: “我是来劝你的。现在不是写讽刺剧的时候。经济在波动,人心不稳。你这种戏,只会製造不必要的对立。” 亚瑟笑了笑: “对立?我的剧本里没有坏人。市长想做好事,行政主管想维持秩序,秘书想说实话。只是他们活在不同的逻辑里。” 托马斯说: “公眾不会这么理解。他们会看到对市政厅的嘲讽,看到对现行政策的否定。在这个敏感时期,这是不负责任的。” 劳森插话了: “托马斯先生,戏剧是艺术。艺术有批评的权利。” 托马斯转向劳森: “艺术?当人们在挨饿时,艺术应该提供慰藉,而不是讽刺。” “挨饿的人需要麵包,也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挨饿。”亚瑟平静地说。 托马斯摇了摇头,语气软了一些,但更像是一种警告: “甘迺迪,我欣赏你的才华。但你得认清现实。没有剧场会演这种戏,没有赞助商会投资。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和天赋。” “谁说我们需要剧场?”亚瑟站起来,走到窗边。 “纽约到处都是舞台。码头仓库、工会礼堂、教堂地下室。至於观眾……”他指著楼下街道,“他们每天都在那里,排队,等待,寻找一点希望。” 托马斯的表情僵住了。“你要在露天演出?在那些……地方?” “为什么不行?艺术不该困在镀金的笼子里。它应该去它该去的地方,见它该见的人。” “你会惹上麻烦的。市政厅不会允许。警察可能会干预。这太不体面了。” “体面?当人们睡在纸箱里时,体面是个奢侈的词。我的戏不需要体面,它需要真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托马斯看著亚瑟,又看看劳森,最后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剧本草稿。 “你会后悔的。”他最后说。 “也许。但至少我试过了。”亚瑟说。 托马斯离开了。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劳森长出一口气。 “他其实没看上去那么自信。” “当然。如果他有自信,就不会亲自来这一趟。他害怕了。害怕我们真的做成了。” “害怕观眾会喜欢?” “害怕观眾会思考。一旦人们开始思考,他们那套『一切正常』的说辞就失效了。” 伊莎贝拉又端来咖啡。这次她还带来一个消息。 “劳联那边回復了。他们的礼堂下周每晚都可以用,而且分会主席说,很多工人听说有戏要演,主动报名当志愿者。有人会木工,可以帮忙做简单布景。有人以前在教堂唱诗班待过,可以负责音响。” 劳森的眼睛亮了。 “看,剧场自己来了。” 伊莎贝拉补充道“还有,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社有几个学生听说了这个项目,想来当助理。他们说可以帮忙抄写剧本,组织排练。” 亚瑟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几个手写的名字和联繫方式。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们相信艺术应该说话,应该说人民的话。” 亚瑟看著这行字,眼神中露出笑意: “劳森,我觉得我们第三幕可以改一下结尾。” “你的意思是?”劳森有些不解。 亚瑟解释道: “让哈克站在台前,群眾站在台下,哈克的演讲中,要交织著群眾的愤怒与欢呼,让观眾感受到,无论台上的故事再精彩,真正的故事在台下。” 第58章 戏剧创作笔记 在创作剧本的同时,亚瑟在《纽约先锋者报》的专栏上开始发表新的內容,叫《是,市长:戏剧创作笔记》。 这算是做一个预热,吸引广大群眾的注意,也试探一下市场的反应。 第一篇的標题是《三个选择的艺术》。 【今天我新学了一个场景设计技巧。 哈克:“汉弗莱,我想改革市政採购制度。现在的流程太复杂了。” 汉弗莱:“市长先生,这是个重大决定。我们准备了三个方案供您选择。” 哈克:“很好,让我看看。” 汉弗莱:“第一个方案,完全废除现有制度,建立全新的採购体系。第二个方案,保持现有制度不变,只做微调。第三个方案,成立改革委员会,用三年时间研究可行性。” 哈克:“第一个方案听起来不错。” 汉弗莱:“市长先生,第一个方案会导致所有现有合同失效,供应商会起诉我们,法律诉讼可能持续十年。” 哈克:“那第二个方案呢?” 汉弗莱:“第二个方案就是什么都不改,您刚才说要改革。” 哈克:“所以只能选第三个?” 汉弗莱:“这是最稳妥的选择,市长先生。” 伯纳德小声说:“但汉弗莱先生,第一个和第二个方案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不改革。” 汉弗莱微笑:“伯纳德,第一个是激进的不改革,第二个是保守的不改革。完全不同。” 註:当你想阻止某件事时,最好的办法不是直接说不,而是给出三个选择。两个明显不可行,一个看起来可行但其实什么都不做,这样,对方会觉得自己做了决定,而你达到了目的。】 文章发表当天下午,报社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第一位来电者是位声音沉稳的老先生: “我是退休的区议员,甘迺迪先生写的就是我们过去的日常。给上级的报告里,『方案三』永远是安全牌。” 接下来是一位建筑承包商: “我去年碰上了一模一样的事!申请许可时,三个『选择』里总有一个是立刻要你拆掉点什么,另一个是无限期等待,逼你选那个多付钱的。” 还有一位小学女教师的电话: “我们想更新教学设备。教育局给了三个选项:自筹经费全面更换、维持现状、或成立可行性评估小组申请经费。我们『自愿』选了第三项,开了无数次会,最后不了了之。” 街头小贩说:“他们说我的热狗摊只能选三个点:河边风口、垃圾站隔壁,或者一个已经有人的好位置。我问有没有別的,他们只回答『按规定只有这些』。”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伊莎贝拉快速记录,到了傍晚,清单已写满三页。內容超出了市政范畴,延伸到医疗、金融等各个领域。 每个人都似乎被“三选一”的艺术困扰过。 …… 第二篇笔记的標题是《相信政策的代价》。 【有人问我:公务员应该相信他们执行的政策吗? 我写了这样一段对话: 伯纳德:“汉弗莱先生,我们的工作是执行政策,那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些政策吗?” 汉弗莱:“多么天真的想法。我在过去三十年服务了十一任市长。如果我相信所有那些政策,我会先支持建桥,再反对建桥,再支持建桥。我会主张增加警察,又主张削减警察。我会热爱工会,又憎恨工会。总而言之,我会精神分裂。” 伯纳德:“那您相信什么?” 汉弗莱:“我相信制度。制度不会变,政策会变。市长来了又走,制度永远在这里。我们的工作不是相信政策,而是確保制度运转。” 哈克:“所以你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政策?” 汉弗莱:“市长先生,我们非常在乎。我们在乎它是否可行,是否会破坏制度,是否会给我们带来麻烦。至於它是否正確,那是您的事。” 这篇文章发表后,来自群眾的反响十分热烈,一天后,报社收到了上百封读者来信,有人寄来了自己的故事,有人寄来了诗歌,有人寄来了漫画。 一位自称“老市政螺丝钉”的匿名信写道: “汉弗莱道破了真相。我们不对政策负责,只对流程负责。政策会错,但按流程走,永远不会错。这就是铁律。” 一位社区志愿者的来信则充满困惑: “我们想为流浪者设立临时庇护所,每个部门都说『很支持』,但规划局推给卫生局,卫生局推给消防局,消防局又说需要社区事务办公室先行批准……一圈下来,所有人都尽责了,但事情寸步难行。” 除此之外,还有信件带来了更具体的案例。 比如,一位小企业主抱怨: “申请一项环保补贴,材料齐全,完全符合公开条款。但经办人总是忧心忡忡,反覆强调『要严格按程序审核,避免任何后续风险』。拖延了半年,最后告诉我『政策窗口期已过』。” 还有一些歷史教师、家庭主妇都纷纷来信,为《纽约先锋者报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伊莎贝拉把这些信件整理出来,选了十几封最有代表性的,准备发表在报纸上。 然而没等伊莎贝拉整理完毕,劳联主席就亲自到访。 在之前愿意提供场地的基础上,他还表示亚瑟的文章在工人中反响热烈,邀请他进行巡迴演讲,並主动提出劳联可为戏剧创作提供资金支持。 伊莎贝拉连连感谢,表示等亚瑟回来回给他回电。 哥伦比亚大学学生会也前来接洽,希望將《是,市长》作为校园批判戏剧节的开幕剧目,並邀请亚瑟举办讲座。 亚瑟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影响力从新闻学院拓展到了其他领域。 一下子,亚瑟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各种基层组织、学生团体都想来请他去谈一谈这部剧。 简直让原先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伊莎贝拉成了他的经纪人。伊莎贝拉不由得对亚瑟感嘆: “你现在简直成了工人和学生的英雄。” 然而,刺向英雄的箭矢已经准备好了。 第59章 赫斯特发力 远在加州的赫斯特虽然在避风头,但也看到了这些內容。 他坐在圣西蒙的海边庄园里,手里拿著从纽约发来的电报,上面是亚瑟·甘迺迪的最新消息。 这座庄园耗资数百万美元,是他权力和財富的象徵。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几张薄薄的报纸上。 《纽约先锋者报》的销量在持续上升,亚瑟的戏剧创作笔记引发了广泛討论。 工会在组织读书会,学生在校园里辩论,普通市民在街头谈论。这种自下而上的舆论发酵,是最危险的。 赫斯特放下报纸,点燃一支雪茄。 他在新闻界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无数挑战者,有些人有才华,有些人有勇气,有些人有理想。 但大多数人都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不懂规则。 新闻界的规则很简单:谁掌握传播渠道,谁就掌握话语权。 亚瑟现在有一份小报纸,有一些忠实读者,有一些工会支持。 如果他继续扩大影响力,如果他的戏剧真的成功了,如果他成为工人阶级的代言人,那就麻烦了。 赫斯特拿起电话,拨通了纽约的號码。 “托马斯,你看到甘迺迪的戏剧创作笔记了吗?” “看到了,先生。”托马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好。现在是时候行动了。” “您的意思是?” “组织批评文章。从专业角度批评他。不要攻击他的动机,攻击他的能力。找几个戏剧评论家,让他们写文章。重点放在两个方面:专业门槛和资源挪用。” “专业门槛?”托马斯在电话那头记录著。 “对。强调戏剧创作需要专业训练,不是隨便一个人就能做的。甘迺迪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的尝试註定失败。” 这个策略很精妙,不说亚瑟的想法不好,而是去说他没有能力实现。 不说他不应该批评政府,而是去说他选错了方式。 这样的批评听起来客观,理性,甚至带著一丝惋惜。 “资源挪用呢?”托马斯继续问。 “强调现在经济困难,资源有限。甘迺迪把钱和精力花在戏剧上,是在浪费资源。这些资源本应该用在更紧迫的事情上,比如救济失业工人。” 这个角度更狠。 它把亚瑟的理想主义变成了不负责任,暗示亚瑟在玩艺术游戏,而工人在挨饿。这会让支持亚瑟的人產生道德上的不安。 “明白了。”托马斯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记住,语气要客观,要像是出於专业考虑,而不是个人恩怨。要让读者觉得,我们是在为他著想,是在惋惜他走错了路。” “我会安排的。” 托马斯立即开始行动。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份名单,上面是纽约最有影响力的戏剧评论家。 有些人是真正的专家,有些人只是会写漂亮文章的文人。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报社的支持。 评论家的生存依赖於报纸给他们的版面。没有版面,他们的文章就没人看。 没人看,他们就失去了影响力。失去影响力,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当托马斯打电话给他们时,他们都很客气。 他第一个致电自家报社的人,《纽约日报》的罗伯特·本奇利,请他从专业角度分析亚瑟的剧本创作,並“客观指出可能面临的困难”。 接著,他打给《美国信使报》的乔治·简·內森,暗示在经济困难时期,亚瑟將精力投入戏剧存在“优先级问题”。 最后,他联繫《纽约晚报》的约翰·安德森,请求以新闻报导形式提及该项目“在团队、资金和场地方面面临的挑战”。 第二天,三篇文章同时发表。 首先发难的是罗伯特·本奇利在《纽约日报》的专栏,题为《段子不等於戏剧》。 他开门见山地承认:“亚瑟·甘迺迪的创作笔记充满了讽刺与幽默,但有趣不等於有效。” 他认为戏剧的基石並非笑料的堆砌:“戏剧需要结构、节奏与共鸣,而不仅是笑声。” 在他看来,亚瑟的聪明段子如同散落的珍珠,缺乏一根贯穿的主线。 “它们讽刺了官僚逻辑,却缺少人性的温度与希望的微光。观眾笑过之后,恐怕只会感到一种聪明的空虚。” 本奇利的文章写得很专业,引用了很多戏剧理论。 他提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提到了莎士比亚的结构技巧,提到了现代戏剧的发展趋势。 他的结论是:亚瑟需要学习,需要找专业导演,需要和专业演员合作。否则,这个项目很可能会失败。 紧接著,乔治·简·內森在《美国信使报》上拋出了一个更尖锐的议题:《艺术还是救济?》。 他將討论拔高到社会资源的道德分配层面。 “在经济崩溃、无数家庭陷入困境的当下,我们必须质问资源的优先级。” 他並不否认艺术的价值,但强调:“戏剧可以等,但失业工人不能等。” 他认为,將工会有限的场地与资源用於就业培训或社区救济,或许比上演一出政治讽刺剧更为紧迫。 “人们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份工作,而非一堂关於政府运作逻辑的课。” 他看似宽容地建议:“也许甘迺迪先生应当等待一个更合適的时机。” 最后,约翰·安德森在《纽约晚报》的报导《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中,则扮演了务实分析者的角色。 他冷静地罗列了项目將面临的五重现实挑战。 他的结论是:“理想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从理想到现实的距离,往往比想像更远。” 他虽未直接否定,但其列举的每一个问题,都意在勾勒出一个业余理想主义者面前那看似难以逾越的鸿沟。 三篇文章,分別从艺术性、社会性、可行性三方面构筑了一道批评的阵线。它们共同的潜台词是:亚瑟·甘迺迪,一个写专栏的编辑,或许该待在更熟悉的领域。 这些文章发表后,舆论开始出现分化。 第60章 市政厅检查 吉米·沃克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三份报纸。三篇批评亚瑟的文章。他仔细读完,放下报纸,陷入了沉思。 不够,远远不够。 这些文章只是质疑,不是阻止。 它们確实影响了一部分中產阶级读者,能让一些知识分子產生怀疑,但对那些真正支持亚瑟的工人和移民来说,这些文章反而可能激起他们的反感。 沃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市政厅广场,工人们在排队等待进入救济站。队伍很长,从广场一直延伸到街角。 十一月的寒风吹过,队伍中的人缩著脖子,跺著脚。 这些人就是亚瑟想要触及的观眾。 如果亚瑟的戏真的演出了,如果这些人真的去看了,如果他们真的开始思考政府为什么让他们排队挨饿,那就麻烦了。 沃克转过身,按下桌上的铃。秘书推门进来。 “叫文化部的主任来。” 十分钟后,文化部主任威廉·布朗走进办公室。 沃克直接开口:“你知道亚瑟·甘迺迪要排戏的事吗?” “知道。我看到报纸上的报导了。” “他打算在工会礼堂演出。工会礼堂有演出许可吗?” 布朗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市长的意思。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是一个指令。 “我需要查一下档案。” “去查。仔细查。还有,工会礼堂的用途是什么?文艺演出算不算工会活动?这些都需要明確。我们不能让公共设施被滥用。” 布朗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记住。我们不是要禁止他们演出,我们只是在履行监管职责。我们是在关心他们,確保他们遵守规定,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了,市长先生。” 布朗离开后,沃克又叫来了建筑安全部的主任。 “检查一下那些工会礼堂的安全状况。消防设施,紧急出口,承重结构。你知道的,常规检查。如果发现问题,就发整改通知。记住,我们是为了公共安全。” 建筑安全部主任点点头,转身离开。 沃克最后拨通了警察局长的號码,他的意思很明確。 人群聚集,情绪激动,可能会引发骚乱。警察局要做好准备,派人维持秩序。 …… 第二天上午,文化部主任布朗来到劳联的办公室。劳联主席威廉·格林是个五十岁的壮汉,16岁起从事煤矿工作。 布朗坐在他对面,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格林先生,我是来做常规检查的。我们收到消息,说你们的礼堂要举办文艺演出。” “是的,我们答应了甘迺迪先生。” “很好。但我需要確认一下,你们的礼堂有文艺演出许可吗?” 格林皱起眉头。 “文艺演出许可?我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个。” 布朗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格林面前。 “这是市政条例第三百二十七条的规定。任何用於公共文艺演出的场所,都需要申请专门的许可。” 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格林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 “但我们的礼堂一直用於工会活动。” 布朗的语气很客气:“工会活动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是对外公开的演出,就需要另外申请许可。” 格林沉默了几秒。 “申请许可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是三个月。我们需要审核场地条件,评估安全风险,徵求相关部门意见。这些都需要时间。” 三个月。三个月后,什么都凉了。 “能不能加快?” “我们会儘量加快。但流程是固定的,我们也没办法。当然,如果你们不申请许可,也可以演出。但如果出了问题,责任就要你们自己承担了。” “什么问题?” “比如,消防部门可能会来检查。如果发现安全隱患,可能会要求停止演出。警察局也可能会来维持秩序,如果觉得有治安风险,也可能会介入。” 格林知道,这不是建议,这是威胁。 “我需要和其他人商量一下。” “当然。我理解。” 布朗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只是来提醒你们注意规定,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是为你们好。” 格林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文件。 市政条例第三百二十七条。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条例,他怀疑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 他嘆了口气,拿起电话,拨通了亚瑟的號码。电话那头,亚瑟听完格林的敘述,沉默了几秒。 “他们开始行动了。” “我们该怎么办?” “先不要慌。让我想想办法。” 亚瑟掛断电话,脸色凝重。 沃克没有直接禁止演出,而是用官僚程序来拖延和阻挠。这种手法很高明,因为它看起来完全合法。 谁能说检查许可是错的?谁能说关心安全是错的?但这些合法的程序加在一起,就能把任何项目拖死。 下午,建筑安全部的检查员来到了另外两家社区中心。 这两家社区中心之前都表示愿意提供排练场地。一家在布鲁克林,一家在曼哈顿。它们都是小型的社区组织,靠捐款和志愿者维持运转。 检查员拿著厚厚的检查表,从消防设施到紧急出口,从承重结构到通风系统,逐项检查。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最后,他们都找到了。 第一家社区中心的消防栓压力不足。 检查员拿著压力表,反覆测量,记录数据。他的表情很严肃,像是发现了重大安全隱患。 第二家社区中心的紧急出口標识不清晰。 检查员站在门口,拿著尺子测量標识的大小,拿著色卡比对標识的顏色,摇摇头,在检查表上打了个叉,开出了整改通知书。 “你们需要在两周內完成整改,否则不能用於公共活动。” 社区中心的负责人拿著通知书,手在发抖。这些问题存在很多年了,从来没人管过。为什么现在突然要整改?但他们不敢问。 当天晚上,两家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分別给亚瑟打了电话,纷纷表示暂时不能和亚瑟他们开展合作了。 “甘迺迪先生,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您知道,我们是社区组织,不能和市政厅对著干。如果您能等一等,等整改完成了,我们还是愿意帮忙的。真的很抱歉。” 第61章 派屈克的援手 电话掛断后,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伊莎贝拉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新印出来的小样。她看到亚瑟的表情,放下小样,走到桌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亚瑟把情况告诉了她。 伊莎贝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不知道。”亚瑟揉了揉太阳穴。 “劳联那边需要三个月申请许可,而且即便申请了,他们也可以找出其他理由继续拖延。两家社区中心都退出了,他们不敢和市政厅对抗。我们现在连排练的地方都没有。” “那工会的其他场地呢?劳联下面还有不少分会,他们或许也有小礼堂。” “都一样。”亚瑟摇摇头。 “只要是正式註册的、有固定地址的公开场所,市政厅都能找到理由去干预。他们会去检查消防,会去检查建筑安全,会去翻出各种冷僻的条例。只要他们想找麻烦,就一定能找到。” 伊莎贝拉想了想,转过身,背对著窗户,看著亚瑟,认真道: “那我们就找不正式的。” “什么意思?” “找那些市政厅管不到的地方。找那些没有正式註册的,或者他们根本想不到会用来排练的地方。” 亚瑟抬起头,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种地方不好找。而且要足够大,至少能容纳我们的小团队和简单的布景。还要相对安全,不能太偏远。”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亚瑟看了看伊莎贝拉,伸手拿起听筒。 “亚瑟小子,我是派屈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派屈克·奥莱利。 上次在中心花园赴宴时,正是派屈克带著三十多个码头工人在外面等候,给他撑腰。 “派屈克叔叔,有什么事?”亚瑟问。 “我听说你们的排练场地出问题了。”派屈克说。 “消息传得真快。”亚瑟说。 “有个叫多斯·帕索斯的来说这事,他还不知道我们认识。我想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 “我们码头有个地下室,以前是仓库,后来空出来了,现在基本不用。你们可以在那里排练。” 亚瑟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立刻答应。 从中心花园到后来对抗斯卡彭,派屈克一直在为他冒风险。现在又要提供场地,这无疑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派屈克叔叔,这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亚瑟说,语气很认真。 “麻烦?”派屈克笑了。 “亚瑟小子,我们码头工人什么时候怕过麻烦?再说,现在码头上的形势变了。” “什么意思?”亚瑟问。他察觉到派屈克话里有话。 “弗兰克·斯卡彭,你还记得吧?”派屈克问。 亚瑟当然记得。那个和坦慕尼协会勾结的码头工头,布鲁克林码头工人联合会的负责人。 上次《纽约日报》污衊亚瑟和码头黑帮勾结时,斯卡彭组织了两百名工人去《纽约日报》大楼抗议,结果差点演变成了暴力衝突。 那次事件后,很多人怀疑斯卡彭是故意煽动暴力,为的是给亚瑟製造麻烦,把事情闹大,好让市政厅有藉口介入。 “他怎么了?” “他完了。”派屈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 “那次《纽约日报》的事情后,工人们回去一想,觉得不对劲。大家是去討个说法,不是去砸报社的。斯卡彭当时在人群里喊得最凶,差点把局面推向不可收拾的地步。” “很多人觉得被他利用了,工人们不再听他的。布鲁克林这边的码头工人,现在都跟著我干。” 亚瑟明白了,码头上的权力结构在改变。 弗兰克·斯卡彭因为利用工人为政治服务,企图製造事端,而失去了工人的信任。他不再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工头。 而派屈克,因为始终站在工人一边,做事有分寸,关键时刻能保护大家,反而贏得了威望。现在,派屈克儼然成了码头工人的新领袖,至少在他所在的区域是这样。 “所以你现在能做主了?”亚瑟问。 “差不多吧。至少那个地下室,我说了算。那里平时就堆点废旧东西,收拾一下就能用。” “那个地下室有多大?” “够你们排练用的。而且很安静,码头白天吵,但那个地下室隔音还不错,关上门外面声音就小多了。” “好。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 派屈克提议:“明天下午怎么样?我明天中午换班,下午有空。我带你去看看地方,你觉得行,就定下来。” “好。明天下午两点,在码头老地方见。” “没问题。”派屈克答应得很乾脆。 掛断电话后,亚瑟把听筒放回原位,长出了一口气。他感觉紧绷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有地方了。”他对伊莎贝拉说。 “在哪里?” “码头的地下室。派屈克叔叔提供的,在他们工作的码头那里。” 伊莎贝拉微微皱起眉头。 “码头?那里会不会条件太……我是说,可能不太適合排练戏剧。可能很潮湿,或者有味道。” 亚瑟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决心。 “条件再差,也比没有强。而且,你想想,在码头排练,在工人中间排练,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我们的戏是写给谁看的?就是给这些普通人看的。在他们工作的地方排练,也许更能找到那种真实的感觉。” 伊莎贝拉想了想,眉头舒展开,也笑了。 “你说得对。而且码头工人很团结,他们保护自己人。” 说完,伊莎贝拉继续回到现实问题: “场地有了,但时间很紧。我明天下午跟你一起去看看场地,如果合適,我立刻通知劳森和演员们。我们需要儘快开始排练,不能再耽搁了。” 亚瑟坚定地看著伊莎贝拉: “没错!市政厅想用程序拖死我们,我们偏要快。在他们找到下一个条例或者派出下一个检查员之前,我们把戏排出来、演出去。” 第62章 大师来电 布鲁克林码头的地下室位於三號仓库的下方,入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派屈克带著亚瑟和劳森走下狭窄的楼梯。 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地面是水泥,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角落里堆著几个废弃的木箱,空气中瀰漫著潮湿和霉味。 但地下室比想像中要大,光线还算充足。阳光从天花板上的通风口斜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 劳森在地下室里走了一圈,转身对亚瑟说:“不错。” “虽然简陋,但够用。我们可以在这里搭一个简单的舞台,用木板和砖块。灯光的话,可以用几盏白炽灯。音响就靠演员的嗓子。” “观眾呢?”亚瑟问。 “观眾可以站著看,或者坐在地上。”劳森指了指空地。 “这里能容纳五十到六十人。如果挤一挤,七十人也行。” 派屈克在旁边听著,插话道:“如果你们需要椅子,我可以让兄弟们从仓库里搬一些过来。虽然都是旧的,但还能用。” “太好了。派屈克叔叔,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亚瑟握了握派屈克的手。 “別说这些客气话。”派屈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 接下来的几天,地下室开始改造。 码头工人们利用休息时间,帮忙搬运木板、砖块、椅子。有人会木工,帮忙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舞台。有人会电工,拉了几根电线,接上了几盏灯泡。 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剧场的雏形。 劳森开始召集演员。他联繫了几个在百老匯跑龙套的年轻演员,还有一些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社的学生。 这些人听说是亚瑟的戏,而且是在码头地下室排练,都很兴奋。 “这太酷了。”一个年轻演员说。 “在百老匯演戏,观眾都是有钱人。但在码头演戏,观眾是真正的工人。这才是真正的戏剧。” 排练开始了。地下室里迴荡著演员们的声音。 哈克市长的困惑,汉弗莱的官僚语言,伯纳德的小声补充。这些对话在地下室的砖墙间反弹,產生了一种特殊的回音效果。 劳森很满意,觉得这反而有种独特的艺术感。 亚瑟坐在角落里,看著演员们排练。他手里拿著笔记本,隨时记录需要修改的地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戏剧创作,看著这些对话被演员说出来,看著它们在空间中產生效果,感觉很奇妙。 然而就在排练进行到第三天的下午,地下室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了,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那个轮廓,那个姿態,亚瑟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海明威。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戴著帽子,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找到你可不容易。”海明威走到亚瑟面前。 “我先去了报社,伊莎贝拉说你在码头。我又去了码头办公室,派屈克说你在地下室。” 亚瑟有些疑惑:“海明威,有什么急事吗?” 海明威没有回答,而是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亚瑟。 “看看这个。” 亚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电报纸。 发报人:乔治·伯纳德·萧 收报人:欧內斯特·海明威 日期:1929年11月15日 內容: 【收到你的信和剧本。非常有趣。甘迺迪先生显然深諳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他的对话简洁有力,讽刺精准。 我听说纽约市政厅正在用官僚手段阻挠演出。这不意外。权力总是害怕被嘲笑。 告诉甘迺迪先生,他做得很好。继续写,继续演。不要被那些官僚嚇倒。 我会通过《纽约时报》发表一篇评论,表达我的支持。 祝演出成功。 乔治】 亚瑟看完电报,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海明威。 “你把剧本寄给了萧伯纳?” “对。”海明威点燃一支烟。“我觉得他应该看看。他写过很多讽刺剧,对这种题材很感兴趣。” “这……”亚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治·伯纳德·萧,也就是萧伯纳,爱尔兰剧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戏剧家之一。 他的《圣女贞德》、《卖花女》、《华伦夫人的职业》,都是经典。 现在,这位大师居然看了自己的剧本,而且还要公开支持。这简直不可思议。 海明威看著亚瑟的表情,笑了。 “你以为我只是来纽约喝酒的?我在巴黎的时候,认识很多作家。萧伯纳是其中之一。” “上次看了剧本,我觉得他应该会感兴趣。所以我就把剧本寄给了他,还附上了《纽约先锋者报》的几期报纸,告诉他你在做什么,以及市政厅在做什么。” “不过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復,而且还要公开支持。” 亚瑟握著电报纸,手在微微发抖,有些兴奋。 劳森走过来,看到亚瑟手里的电报。“出什么事了?” 亚瑟把电报递给他。劳森看完,倒吸一口冷气。 “天哪。萧伯纳。亚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劳森的声音有些激动。 “萧伯纳要在《纽约时报》发表声明。一旦他的声明发表,所有人都会知道这部戏。所有人都会关注你。” “那些说你不懂戏剧的评论家,那些说你在浪费资源的人,都要闭嘴了。因为萧伯纳说你做得很好。” “而且,沃克也不敢再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了。因为如果他禁止这部戏,萧伯纳会在全世界面前嘲笑他。” 劳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亚瑟,你贏了。” 亚瑟心里很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不能高兴得太早,戏还没演出。” “但你已经贏了一半。萧伯纳的支持,就是你的护身符。现在,你只需要把戏排好,演好。”海明威说。 他看了看简陋的地下室,看了看舞台上的演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个地方不错。比那些华丽的剧场更真实。萧伯纳会喜欢的。他一直说,戏剧应该走出剧场,走到人民中间。你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第63章 声望的力量 萧伯纳的评论刊登在《纽约时报》第二版的显著位置,標题是: 《萧伯纳:真正的戏剧属於街头》。 【我收到了来自纽约的一部剧本。作者是一位年轻人,名叫亚瑟·甘迺迪。 这部剧本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写《华伦夫人的职业》的情景。那时,英国的审查机构禁止我的戏上演,理由是它“不道德”。实际上,他们害怕的不是不道德,而是真相。 甘迺迪先生的剧本也在讲真相。他用简洁有力的对话,揭露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 这正是戏剧应该做的。我始终认为,戏剧不是用来娱乐权贵的,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是用来揭露真相的。 我听说纽约市政厅正在用各种官僚手段阻挠这部戏的演出。我还听说,甘迺迪先生还找不到正规场所排练。 这让我想起了契訶夫、易卜生,他们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也曾经因权贵打压、资金受困等等原因,找不到排练场地,找不到愿意安排演出的剧场。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的伟大。 我始终认为,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华丽的剧场,不需要昂贵的布景,不需要权贵的赞助,只需要真实的故事,勇敢的演员,以及愿意倾听真相的观眾。 甘迺迪先生正在尝试把戏剧带到工人中间,带到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中间。 如果纽约市政厅禁止这部戏,那就是在向全世界宣布:他们害怕真相,害怕被嘲笑,害怕人民思考。 我支持甘迺迪先生。我支持所有那些敢於说真话的艺术家。 戏剧属於人民,而不是权力。 乔治·伯纳德·萧】 这篇声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纽约乃至全美文化界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上午十点,《纽约先锋者报》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伊莎贝拉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就听到了急促的铃声。 她拿起听筒,对方立刻表明身份。 “我是《纽约客》的记者。我们想採访甘迺迪先生,关於今天《纽约时报》上萧伯纳先生的声明。” “甘迺迪先生现在在排练,不方便接受採访。”伊莎贝拉依照亚瑟之前的交代回答。 “那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今天或明天都可以派人过去,或者请他来编辑部也可以。” “我会转达您的请求,但无法保证时间。” “好的,谢谢您。麻烦您务必转达,我们非常希望能和他谈谈。”对方语气急切。 电话刚掛上,铃声立刻又响了。 第二个电话来自《布鲁克林鹰报》,第三个是《纽约邮报》,紧接著是美联社纽约分社。 电话一个接一个,內容大同小异。 除了报纸杂誌,甚至还有两家广播电台的製片人打来电话,希望亚瑟能上他们的节目谈谈戏剧创作。 所有打来电话的人都想採访亚瑟,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对萧伯纳声明的看法,以及他下一步的计划。 到了中午,伊莎贝拉已经接了三十多个电话,桌上记录的採访请求清单写满了两页纸。 之前那些批评文章带来的阴霾,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这篇远渡重洋的声明一扫而空。 但此刻,风暴中心的亚瑟並不在报社。 他正在布鲁克林码头那个简陋的地下室里,和劳森以及演员们进行紧张的排练。 排练间歇,大家正坐在地上喝水休息,派屈克突然闯了进来,径直走向亚瑟。 “亚瑟小子,你看这个。你现在可是名人了,真的名人了。连英国那么大的作家都站出来给你说话。” 派屈克把报纸展开,指著第二版那块醒目的文章。 亚瑟接过报纸,迅速瀏览了那篇声明。他抬起头,看到劳森和其他演员都围了过来,脸上带著好奇和期待的神情。 “码头上的工友们都在谈论这事。”派屈克继续说,声音里带著自豪。 “大伙儿都说,这下可了不得,连世界闻名的大作家都支持你,你做的事情肯定是对的。” 劳森拿过报纸,自己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伙计,局面彻底变了。我们现在手里握著的不只是一部戏,而是一面旗帜。萧伯纳亲自把这面旗子递到了你手里。” 他转向演员们,提高了声音: “大家都听到了吗?继续努力排练!我们要对得起这份支持,要把戏演得无可挑剔!” 演员们群情振奋,纷纷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和使命感。 当天下午,当亚瑟回到报社处理一些事务时,伊莎贝拉立刻把那一长串採访请求清单递给了他。 “这只是上午的,下午又来了几个。” 就在这时,电话再次响起。 伊莎贝拉示意亚瑟来接,因为对方指名要找“甘迺迪先生”。 亚瑟拿起听筒,就听到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 “甘迺迪先生,我是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系的约翰·加斯纳。我看到了萧伯纳的声明。我想邀请您来我们学校做一次讲座,谈谈您的创作。” 亚瑟有些惊讶,这居然是哥大戏剧学院来的电话,他客气回应道: “谢谢您的邀请,加斯纳教授。但我现在在排练,可能没有时间。” 但是对方显然並不打算轻易放弃,继续追问道: “那排练结束后呢?我们可以等。” 亚瑟只好回復他说,他会认真考虑哥大戏剧学院的邀请,在排演结束后儘快给予答覆,加斯纳这才愿意掛断电话。 掛断电话后,伊莎贝拉向亚瑟介绍,这已经是今天第五个邀请了,之前还有纽约大学、亨特学院、布鲁克林学院。 “都是因为萧伯纳的声明?” “对。他们之前可能听说过你,但不太重视。现在萧伯纳公开支持你,他们就重视了。” 亚瑟苦笑著摇摇头:“看来,萧伯纳这个名字確实有魔力,声望也確实重要。” “不只是声望,还有身份上的变化。”伊莎贝拉说。 “之前,你只是一个挑战权威的专栏作家。现在,你是一个被国际大师认可的青年艺术家。” “这两个身份的分量完全不同。” 这时,海明威兴冲冲地走进了办公室,带著威士忌和几个小酒杯。 伊莎贝拉见状顺势离开,不打扰他们俩。 第64章 干涉內政 海明威兴奋地说:“庆祝一下。庆祝萧伯纳的声明。” 海明威倒了几杯酒:“我今天去了几家报社,在记者俱乐部坐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有人说萧伯纳多管閒事,有人说他不了解美国的情况。但更多人说,萧伯纳说得对,戏剧应该属於人民。” 海明威举起杯子。 “最重要的是,那些之前批评你的评论家,现在都闭嘴了,至少暂时闭嘴了。他们不敢公开和萧伯纳对著干。在艺术圈里,有些人的话分量就是不一样。” 海明威笑了,趁著酒劲点评起了之前那些评论家的言论。 “罗伯特·本奇利说你不懂戏剧结构,但萧伯纳说你深諳官僚体系的荒谬本质,讽刺精准。” “乔治·简·內森说你浪费社会资源,时机不当。但萧伯纳说你在做真正的戏剧,把它带到了需要它的人民中间。” “约翰·安德森罗列了五大现实困难,暗示你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但萧伯纳说,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华丽的排场。” 海明威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萧伯纳的声明,就像一记精准的上勾拳,直接打在他们的下巴上,够劲!” 亚瑟也喝了一口酒,酒精灼烧著喉咙,带来一阵兴奋感。 “海明威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寄出剧本……” “不用谢我。”海明威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萧伯纳也是。他看到有价值的东西被权力刁难,站出来说句话,这对他来说很自然。” “我们都是写东西的人。我们知道,真正的作品,需要保护,保护它不被权力无声地扼杀在摇篮里。萧伯纳的声明,就是这种保护。” 这时劳森带著消息走了进来:“亚瑟,我刚接到消息。市政厅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亚瑟问道。 “他们下午紧急召开了一个闭门会议,文化部、建筑安全部,还有警察局的几个头头都去了。据说是专门討论怎么应对萧伯纳的声明带来的舆论压力。” 海明威追问道:“他们会怎么做?” “具体还不知道。但我的线人说,沃克在会上发了火。他觉得萧伯纳一个英国人,手伸得太长,是在『干涉美国內政』。” 海明威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干涉內政?如果连这都算干涉內政,那沃克等於是在向全世界承认,他的政府如此脆弱,以至於害怕一篇来自伦敦的艺术评论。” 劳森点点头,但表情依然严肃: “海明威先生说得有道理。但不管怎样,你们还是要小心。沃克现在被动了,丟了面子,但他不会就此罢休。他手里还有很多牌,明的暗的。我们不能因为他挨了一记重拳,就以为他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亚瑟放下酒杯,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萧伯纳的声明是一道护身符,但不是免死金牌。最后的战斗,还得靠我们自己把戏排好、演好。如果戏本身立不住,任何外部的声援都会失去意义。” 当晚,亚瑟回到报社,写下了一篇新的专栏文章。標题是:《当大师说话,权力沉默》。 【萧伯纳先生在《纽约时报》发表了一篇评论。 他支持我们的戏剧项目,支持我们的排练,支持我们揭露官僚体系荒谬本质的努力。 这篇声明让我感到荣幸,也让我感到责任。 我完全赞同萧伯纳先生的观点,戏剧不是用来歌功颂德的,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在其本质上是用来揭露真相的。 虽然这种真相往往是荒谬的,可笑的,令人啼笑皆非的。 但是我们的戏剧就是要展现这种荒谬,展现给广大群眾看。 萧伯纳先生说:“真正的戏剧不需要华丽的剧场,不需要昂贵的布景,不需要权贵的赞助。它只需要真实的故事,勇敢的演员,以及愿意倾听真相的观眾。” 这句话给了我们巨大的鼓励。 市政厅可以关闭礼堂的门,可以发出整改通知,可以用许可证阻挠我们。但他们关不住真相,挡不住艺术,阻止不了人民的觉醒。 我在此想借萧伯纳先生的评论阐述:我坚信我们在做正確而有益的事情。 请大家相信,我们一定会为大家展现一场又一场精彩的演出。 这是我们对萧伯纳先生的回应,也是我们对所有支持者的承诺。】 文章发表后,反响更加热烈。 很多读者来信表示支持。 有人说:“萧伯纳说得对,戏剧属於人民。我们期待看到你的戏。” 有人说:“市政厅应该感到羞耻。连英国的大作家都看不下去了。” 有人说:“继续做下去。全世界都在支持你。”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 《纽约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標题是:《外国作家不应干涉美国內政》。 【萧伯纳先生是一位伟大的剧作家,我们尊重他的成就。 但他对纽约市政厅的批评,是基於片面的信息和错误的理解。 纽约市政厅从未禁止任何戏剧演出。市政厅只是在履行监管职责,確保公共场所符合安全標准。 这是任何负责任的政府都应该做的。 萧伯纳先生远在伦敦,不了解纽约的实际情况。他不应该基於一个记者的片面之词,就对美国的地方政府进行指责。 我们欢迎艺术批评,但我们不欢迎外国干涉。纽约的事情,应该由纽约人自己决定。】 这篇社论发表后,立刻引发了爭论。 有人支持《纽约日报》,说萧伯纳確实不了解美国的情况。 但更多人反对,说《纽约日报》是在转移话题。 “萧伯纳批评的不对,那你纽约市政厅敢让甘迺迪的戏公开上演吗?” 还有知情人士表示:“《纽约日报》说市政厅在履行监管职责?那为什么之前从来不检查那些场地,偏偏现在检查?” 吃瓜群眾纷纷表示:“如果这是干涉,那英国人算是难得干了件人事。” 第65章 纽约客的记者 萧伯纳声明发表后的第三天,《纽约客》的记者詹姆斯·瑟伯终於得到了进入排练现场的许可。 这个许可来之不易。亚瑟拒绝了大部分媒体的採访请求,但《纽约客》不同。 这本杂誌的讽刺漫画和深度报导在纽约中產阶级中影响力极大,选择它既能保证採访质量,又能扩大剧作的影响力。 伊莎贝拉在电话里对瑟伯提出了严格的条件:“三个小时,只能观察,不能打扰演员,採访只能在排练间歇进行。” 瑟伯答应得很爽快。说实话,他对这次採访充满了好奇。 一个写专栏的人,居然能得到萧伯纳这种级別大师的公开夸讚,这本身就是个值得探究的故事。 他想看看,这位甘迺迪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 当瑟伯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下狭窄的楼梯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头。坦白说,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个废弃的仓库,而不是什么排练场地。 瑟伯心里有些失望。一个业余剧作家,在这样简陋的环境里排练,能排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但当他走到底部,看到那个用木板和砖块搭建的简易舞台时,他的想法开始改变。 舞台虽然简陋,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三个演员正在舞台上,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瘦小的助理。 劳森站在舞台边上,手里拿著剧本,正在给演员讲解。演员们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有时还会提出问题。 瑟伯注意到,这些演员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在百老匯那些职业演员身上很少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投入,一种真诚。 他找了个角落站好,打开笔记本。 劳森拍了拍手: “好,我们从第二幕第一场开始。记住,市长出於选票的考虑,目前是想帮助工人的,但汉弗莱要用流程拖住他。伯纳德,你要在旁边小声提醒现实,但不能太明显。准备好了吗?” 演员们点点头,各就各位。 扮演市长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我们能不能直接给失业工人发救济金?” 扮演汉弗莱的中年演员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当然可以,市长先生。但首先,我们需要確定谁是『失业工人』。这需要一个认定流程。” “那就赶快认定。”市长的语气有些急切。 “认定需要申请,申请需要表格,表格需要设计,设计需要委员会,委员会需要开会,开会需要通知,通知需要时间……” 劳森喊停:“很好,但是汉弗莱,你的语速可以再慢一点。你要让观眾感觉到,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但加起来就是在拖延时间。” 中年演员点点头,又重新来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语速更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在向一个不太聪明的人解释复杂的问题。 瑟伯忍不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他们在认真地排练荒谬。 排练继续。下一个场景是关於责任的。 市长问:“这件事谁负责?” 汉弗莱回答:“从流程上说,规划局负责规划,执行局负责执行,监督局负责监督。所以,大家都负责。” “那出了问题谁负责?” “出了问题,就要看是哪个环节的问题。如果是规划的问题,规划局负责。如果是执行的问题,执行局负责。如果是监督的问题,监督局负责。” 市长沉默了几秒:“那如果是整体的问题呢?” 汉弗莱也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加认真的语气说:“市长先生,从制度设计上说,不应该出现『整体的问题』。因为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 瑟伯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著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紧捂住嘴。好在其他几个在场观看的码头工人也笑了。 瑟伯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著几个码头工人。他们穿著工作服,手上还有油污,显然是利用休息时间来看排练的。 劳森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观眾笑了。这说明我们做对了。” 排练暂停了。劳森走上舞台,和演员们討论某个细节。 瑟伯注意到,劳森说话时,演员们都凑过来,听得很仔细。有个年轻演员还拿出笔记本,记下劳森的建议。 这种认真劲儿,让瑟伯有些意外。以往他见过的百老匯里,演员们往往是应付了事,等著导演喊停,然后去抽根烟,聊聊昨晚的派对。 但这里不一样。这些演员,虽然年轻,虽然业余,但他们对待这齣戏的態度,比那些职业演员要认真。 排练间歇,瑟伯走到亚瑟身边。亚瑟正坐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著剧本,在上面做標记。 “甘迺迪先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亚瑟抬起头,看到瑟伯,点了点头:“当然。” 瑟伯坐在他旁边:“这些对话,是你虚构的,还是基於真实经歷?” 亚瑟放下笔:“两者都有。有些是我在採访中听到的,有些是我根据逻辑推演出来的。但本质上,它们都是真实的。” “你觉得这种呈现方式,比新闻报导更有效吗?” 亚瑟想了想:“不是更有效,而是不同。新闻报导告诉读者发生了什么,戏剧让观眾看到为什么会发生。新闻报导诉诸理性,戏剧诉诸感受。” 瑟伯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 他又问:“你的演员都是哪里找来的?他们看起来很投入。” 亚瑟笑了笑:“有些是百老匯跑龙套的,有些是哥伦比亚大学戏剧社的学生。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钱,是因为他们相信这齣戏。” “相信什么?” “相信这齣戏剧有改变生活的力量。” 瑟伯看著舞台上的演员。他们正在休息,但没有人离开。 扮演汉弗莱的中年演员正在和扮演市长的年轻人討论某个细节,两个人爭论得很激烈,但都很认真。扮演助理的瘦小年轻人则在一旁默默背台词。 这些人不是在演戏,他们是在做一件他们认为重要的事情。 第66章 地下室里的真相 瑟伯回到《纽约客》的编辑部,已经是傍晚了。 通常,他会先整理笔记,构思结构,然后慢慢写。 但这次不同。他坐在打字机前,写得很快,仿佛那些文字早就在他心里成型,只是等待被释放出来。 標题是:《地下室里的真相》。 第二天上午,当主编哈罗德·罗斯看到这篇稿子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罗斯是个谨慎的人,做了二十年编辑,见过太多记者因为过於投入而失去客观性。他拿起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罗斯放下稿子,看著他:“瑟伯,这不太像你的风格。” 瑟伯正在整理桌上的笔记,听到这话抬起头:“哪里不像?” 罗斯敲了敲桌面:“你通常更克制,更客观。但这篇文章,读起来像是……像是你被说服了。你不是在报导一个事件,而是在为一个观点辩护。” 瑟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確实被说服了。” 罗斯嘆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市政厅那边已经对我们施压了,警告我们不要偏袒甘迺迪。如果我们发表这篇文章,他们会说我们失去了客观性。” 瑟伯站起来认真说道:“哈罗德,你应该去看看那个排练。那不是一般的戏剧,那是一面镜子,一面我们生活的镜子。” “那些演员,有些是学生,有些是跑龙套的,他们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排练,没有报酬,没有前途,但他们比百老匯那些拿著高薪的演员还要认真。为什么?因为他们相信这齣戏说的是真话。” 罗斯看著瑟伯,看到了他眼中的那种光芒。那是一个记者在发现重要故事时才会有的光芒。 “你真的觉得这齣戏值得我们冒险?”罗斯问。 “不是冒险,是我们的职责。如果我们不报导真相,不支持那些说真话的人,那我们做新闻还有什么意义?” 罗斯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拿起稿子,又看了一遍,最终决定编发这篇文章,只是要加一个免责性质的编者按。 文章发表在《纽约客》的文化版块,占了整整三页。编辑部对反响有所预期,但没想到会如此强烈。 发行当天上午,杂誌就卖断货了。 编辑部的电话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停过。 接线员玛丽接了第一个电话,是个读者打来的,问在哪里能看到这齣戏。她刚掛断,电话又响了,还是同样的问题。 到了十点钟,玛丽已经接了三十多个电话,嗓子都哑了。她不得不请其他部门的同事来帮忙。 罗斯站在编辑部中央,看著忙碌的接线员,看著堆积如山的读者来信,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他转身对瑟伯说: “我做了二十年编辑,从未见过一篇文化报导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响。” 瑟伯也有些意外。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报摊前围著一群人,都在抢购《纽约客》。 编辑部的会议上,罗斯对瑟伯说:“你的文章引发了一场討论。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甘迺迪的戏,都在谈论官僚体系的荒谬性。” 瑟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新闻不应该只是报导事实,还应该引发思考。” 罗斯点点头,但隨即表情变得凝重: “我同意。但我们也要小心。市政厅那边已经有人表达不满了。文化部主任布朗今天上午打来电话,说我们的报导『偏颇』,『不够客观』,『误导公眾』。” “他们还说什么了?”瑟伯问。 “他们说,甘迺迪的戏是在丑化政府,是在煽动民眾对政府的不满。他们暗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报导,可能会影响《纽约客》和市政府的关係。” 瑟伯的回答很坚定: “让他们说去吧。如果『客观』意味著对荒谬保持沉默,那我寧愿不客观。” 罗斯看著瑟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支持你。但你要明白,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整个《纽约客》都会因为这篇文章而承受压力。” 瑟伯说:“我明白,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们不站出来,谁来站出来?” 《纽约客》的报导產生了连锁反应。 其他媒体开始跟进。《纽约邮报》派记者去了码头地下室,《布鲁克林鹰报》採访了几个参与排练的演员。 不过演员们都很谨慎,不愿意多说。他们知道,现在市政厅正在盯著这齣戏,任何不当的言论都可能给剧组带来麻烦。 …… 纽约大学的课堂上。 政治学系的詹森教授放下菸斗说:“甘迺迪这齣戏问了个好问题。现在白宫那些人,个个都说在认真工作。可为什么事情越办越糟?难道认真工作本身错了?” 学生们立刻討论起来。 一个西装笔挺的学生说:“规矩太老了。胡佛还指望地方自己解决问题,这法子行不通。需要更强力的联邦计划。” 另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反驳:“规矩是人定的。议员们『认真』地为选区谋利,银行家『认真』地赚钱。人都有私心,规矩怎么可能没私心?” 一个穿著朴素的学生说:“问题在於对谁负责。官员们对流程负责,对预算负责,唯独不对挨饿的人负责。甘迺迪的戏里,那个官员把流程走得滴水不漏,工人的死活就跟他无关了。” 詹森教授点点头:“说得好。也许这齣戏就是在说,人们越认真地走流程,离真正该做的事就越远。” …… 亚瑟在报社看到《纽约客》的报导时,笑著对伊莎贝拉说: “瑟伯是个好记者,他看到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本质。” 伊莎贝拉观察著他的表情:“你不担心吗?现在全纽约都在看著我们。” “担心什么?萧伯纳的讚誉让世界注意到了我们,而瑟伯的报导……他让纽约人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瑟伯把期待值拉高了,这很好。因为这齣戏本来就应该有这么高的期待。” 就在这时,海明威推门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表情: “你们看到李普曼的文章了吗?” 亚瑟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第67章 李普曼发文(继续求月票~) 海明威把杂誌递给亚瑟:“那你们得看看这个。李普曼为你写了一整篇檄文。他不只是支持你,他还把那些批评你的人狠狠批了一顿。” 亚瑟接过杂誌,看到標题:《倒置的新闻学》。文章开篇就充满了火药味: 【近日,围绕亚瑟·甘迺迪先生的爭论愈演愈烈。我一直在观察这场爭论,观察的结果让我深感不安。因为我看到的,是一种倒置的新闻学。】 倒置的新闻学?李普曼提出这个概念肯定不是无的放矢。伊莎贝拉凑过来,和亚瑟一起读。 【让我们从甘迺迪先生的“新闻武器论”说起。他指出:新闻本质上就是武器,关键在於为谁而战,如何锻造。有的批评者说,新闻应该客观中立,不应该成为任何人的武器。 但这种批评恰恰证明了甘迺迪的论点。因为“客观中立”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它是权力最喜欢的武器。当狼和羊发生爭执时,要求“平衡报导”双方观点,本身就是在帮助狼。】 亚瑟停下来,抬起头看著海明威。 海明威说:“继续读,后面更精彩。” 【当记者面对明显的不公时,如果他选择“客观中立”,不做价值判断,只是“平衡报导”双方观点,那么他实际上是在帮助强者。 因为在不平等的权力关係中,“平衡”本身就是不平衡的。 市政厅有新闻发言人,有公关团队,有无数渠道发声。而普通市民呢?他们只有在记者愿意倾听时,才有发声的机会。 如果记者在报导码头工人的困境时,必须“平衡”地引用市政厅的官方说辞,那么这种“平衡”实际上是在稀释真相,是在为权力辩护。 这就像在报导一场火灾时,记者不仅要採访受害者,还必须“平衡”地採访纵火犯,听听他为什么要放火。这不是客观,这是荒谬。】 接下来,李普曼开始逐一批驳那些批评文章。 【罗伯特·本奇利先生在《纽约日报》撰文,说甘迺迪不懂戏剧结构,他的作品“缺少人性的温度与希望的微光”。 这个批评听起来很专业。但让我们仔细想想,为什么必须要有“希望的微光”? 难道真相本身还不够吗?难道我们必须在揭露黑暗的同时,还要假装看到光明,才算是“好的艺术”? 这种要求,就像要求一个外科医生在切除肿瘤时,还要在伤口上撒点糖,让病人觉得甜一些。】 亚瑟有些激动,没想到李普曼对自己的理解这么深。 【乔治·简·內森先生的文章更加狡猾。他不否认艺术的价值,但他说:“戏剧可以等,但失业工人不能等。” 这听起来很有道德感,很关心工人。但这是一个虚假的二元对立。 谁说戏剧和救济工人是对立的?谁说关注艺术就是忽视民生? 这就像说,医生在研究疾病疗法时,应该先停下来,因为“研究可以等,但病人不能等”。 按照这个逻辑,所有的研究都应该停止,所有的思考都应该让位,所有人都应该闭嘴,等待政府来解决问题。】 伊莎贝拉忍不住说:“李普曼先生的话真是犀利。” 【至於约翰·安德森先生罗列的“五大现实困难”,更是一种精致的恐嚇。 困难的存在,从来不是放弃的理由。如果只有在条件完美时才能做事,那么什么事都做不成。 贝多芬在耳聋时还在作曲,梵谷生前一幅画都卖不出去。伟大的作品从来不是在完美的条件下诞生的,而是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诞生的。 安德森先生的文章,表面上是在“善意提醒”,实际上是在劝退。 这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准备跳过去。你不是直接拦住他,而是在旁边详细分析:悬崖有多宽,风速有多大,落地时可能受什么伤,成功率有多低。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你的目的是打压他的人格。】 接著,李普曼总结道: 【这些批评文章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看起来客观、理性、专业,但实际上都在为权力服务。 它们用各种“善意的提醒”、“专业的建议”、“现实的考量”,来消解甘迺迪的锐气,削弱甘迺迪的影响。 这就是我所说的“倒置的新闻学”。 它把新闻的本质顛倒了。新闻本应该质疑权力,但它却在维护权力。 新闻本应该为弱者发声,但它却在为强者辩护。新闻本应该揭露真相,但它却在掩盖真相。 在这种倒置的新闻学里,偏袒权力叫做“客观”,为弱者发声叫做“偏见”,揭露真相叫做“煽动”。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亚瑟读到这里,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震撼涌上心头。李普曼不只是在为他辩护,而是在为他所做的一切赋予更深层的意义。 【甘迺迪先生正在做的,是一种新闻学的正本清源。他的“新闻武器论”,揭示了新闻的本质。他的讽刺专栏,展示了新闻的另一种可能。他的戏剧尝试,拓展了新闻的边界。 这些尝试可能不完美,可能有缺陷,可能会失败。但它们是必要的。 只有通过这样的尝试,我们才能打破那种倒置的新闻学,才能让新闻回归它应有的位置,站在人民一边,而不是站在权力一边。 新闻界需要一场革命。不是推翻什么,而是恢復什么。恢復新闻的本来面目,恢復记者的职业良知,恢復媒体的社会责任。 甘迺迪先生的尝试,就是这场革命的一部分。让我们支持他,不是因为他是英雄,而是因为我们都应该成为这样的人。 真理不会因为说出它的人年轻而变得不真实,正义不会因为捍卫它的人业余而变得不正义。 在真相和权力之间,在人民和官僚之间,在勇气和怯懦之间,总要有人做出选择。 甘迺迪先生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轮到我们做出我们的选择了。】 亚瑟看完,深吸一口气,觉得不够过癮,重新拿起那本《大西洋月刊》,又看了一遍李普曼的文章,心中斗志澎湃。 第68章 这是对协会的威胁 在纽约的另一端,市政厅里,吉米·沃克正在看李普曼的文章。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普曼也跳出来了。这下麻烦了。” 站在一旁的幕僚有些惶恐:“市长,我们该怎么办?” 沃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能再用之前的手段了。萧伯纳和李普曼都在盯著我们。如果我们再用行政手段阻挠,全世界都会嘲笑我们。” “那就让他们演?” 沃克点点头说道: “但我们要做好准备。如果戏演砸了,我们就大肆宣传,说这证明了我们的判断是对的。如果戏演成功了,我们就说他誹谤政府,总有法子。” 沃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总之,这场战斗还没结束。甘迺迪以为有了萧伯纳和李普曼的支持就贏了,幼稚。” 幕僚离开后,沃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支雪茄,看著窗外的市政厅广场。 夜幕降临,广场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但沃克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查尔斯·迪拉,沃克最信任的政治顾问,他是坦慕尼协会改革派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沃克能够坐上市长位置的重要助力。 迪拉关上门,走到沃克的办公桌前。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色凝重。 “吉米,我们需要谈谈甘迺迪的事。” 沃克吐出一口烟雾: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查尔斯。但甘迺迪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现在关注他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们动作太大,反而会引起更多关注。” 迪拉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坦慕尼协会的內部会议记录,翻到第三页,是关於亚瑟·甘迺迪的討论。 沃克翻开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迪拉接著说道:“你看到了吧,协会里很多人对你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不满。尤其是那些老派人物,他们觉得你太软弱了。” 沃克把文件扔回桌上,有些恼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软弱?我是在用更聪明的方式处理问题。难道他们想让我像过去那样,直接派人去威胁甘迺迪?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但你要理解他们的担忧。”迪拉说。 “吉米,你知道我们这些年在做什么。我们在努力改变协会的形象,让它从一个依靠暴力和恐嚇的组织,变成一个现代化的政治机器。” “老会长推动改革,推动你上台,就是为了向外界展示,坦慕尼协会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 迪拉转过身,看著沃克。 “我们现在是政治家,是城市的管理者,是进步的代表。我们要让人们相信,纽约在我们手里会变得更好。这是我们洗白上岸的唯一机会。” 沃克明白迪拉的意思。坦慕尼协会过去那种依靠暴力和腐败维持权力的方式,在现代社会越来越难以为继。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形象,一个更体面、更合法的形象。 而沃克本人,就是这个新形象的代表。 他年轻、英俊、善於演讲,在公眾面前总是表现得风度翩翩。他代表的是一个“新纽约”,一个摆脱了过去黑暗歷史的纽约。 但甘迺迪的文章,正在破坏这个精心构建的形象。 迪拉继续说: “问题是,甘迺迪在做什么?他在把聚光灯打向我们,让所有人都看到政府的运作方式,这会让普通市民开始思考,开始质疑。”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一旦他们开始思考,开始质疑,我们的权力基础就会动摇。” 沃克知道迪拉说的没错。 坦慕尼协会的权力,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 一方面,他们需要公眾的支持,至少是公眾的默许。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希望公眾过多地关注政治,过多地思考权力的运作方式。 最理想的状態,是让公眾觉得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政府在为他们服务,选举是公平的,民主是真实的。 只要公眾相信这些,协会就能继续在幕后操纵一切。 但甘迺迪的文章,正在打破这种平衡。 “还有一件事,协会里有些人担心,甘迺迪会不会讲到一些不该讲的事情。” 沃克心里一紧。 码头上的走私交易,法官任命背后的黑幕,警察局和黑帮的勾结,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贿赂和利益交换。 这些是刻在坦慕尼协会骨子的基因。 虽然他们在努力洗白,但过去的那些事情,一旦被揭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更糟糕的是,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在“改革”的旗號下,协会依然在做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只是手段更隱蔽了,包装更精致了。 如果甘迺迪继续深挖下去,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处理的。”沃克说。 迪拉点点头,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吉米。约翰·麦考伊那边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沃克冷笑一声:“麦考伊?那个废物?” 他对约翰·麦考伊一直不屑一顾。麦考伊是坦慕尼协会名义上的主席,但完全不如前任会长墨菲,根本无力掌控协会內部的不同派系。 “別小看他,”迪拉语气严肃,认真说道。 “麦考伊虽然是个傀儡,但他背后还有一批老派势力。那些人控制著码头,控制著帮派。” “上次码头工人围攻《纽约日报》,你以为那只是工人的自发行为?背后肯定有人在推动。那些人想借这个机会给你施压。” 沃克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知道迪拉说的没错。 迪拉继续说道:“如果你不能儘快摆平甘迺迪,那些老傢伙就会自己动手。到时候,事情会变得更糟。他们可能会用一些更直接的手段。” 沃克明白“更直接的手段”是什么意思。那意味著暴力与毁灭。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不只是甘迺迪会遭殃,整个改革派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新闻媒体会大肆宣传,全世界都会知道坦慕尼协会的真面目。 那样的话,洗白上岸就成了一个笑话。 沃克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说道: “我保证,甘迺迪不会有机会讲那些不该讲的事情。而且,我会用我们的方式解决问题,不会让麦考伊那些人有机会插手。” 迪拉看著沃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我相信你,吉米。但你要快。时间不多了。” 迪拉离开后,沃克重新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沃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是我,之前你说的关於甘迺迪那个案子,按我们的方式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市长。” 第69章 萨繆尔·西布里的真实身份 三天后,《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里,伊莎贝拉接到了温斯顿律师的电话。 温斯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 “哈里森小姐,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伊莎贝拉的心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就听到温斯顿接著说: “曼哈顿县法院刚刚通知我们,他们不予受理我们对《纽约日报》的诉讼。” 伊莎贝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我们的证据很充分,程序也完全合法。他们凭什么不受理?” 温斯顿嘆了口气: “法院给出的理由是,案件涉及的是新闻报导,属於言论自由的范畴,即使报导有失实之处,也不构成誹谤,因为《纽约日报》没有『恶意』。” 伊莎贝拉的声音难得地拔高了: “没有恶意?他们凭空捏造事实,把亚瑟说成是黑帮的人,这还不算恶意?” “我知道,哈里森小姐。但法院就是这么认定的。” 温斯顿也十分无奈,他继续补充道: “坦白说,这个判决很不寻常。通常情况下,即使法院最终判我们败诉,也会先受理案件,进行审理。但这次,他们连受理都不受理,这很反常。” 伊莎贝拉沉默了几秒,作为法学院的高材生,她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不过还需要求证。 “温斯顿先生,您觉得这背后有什么原因吗?” 温斯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哈里森小姐,我不想妄加揣测。但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判决很可能受到了某些外部因素的影响。” “您是说……有人在背后施压?” “我没有证据,但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伊莎贝拉虽然已经知道现实的司法与法学院教的很不同,但还不敢相信纽约市的司法居然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有些焦急地问道。 温斯顿犹豫著建议: “我们可以上诉到州法院,但坦白说,我不太乐观。如果连县法院都这样判,上级法院也很可能维持原判。除非……” “除非什么?” 温斯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个真正独立的力量来介入。哈里森小姐,您听说过萨繆尔·西布里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感觉有些耳熟,但记不起来这个名字的具体身份。 温斯顿解释道: “萨繆尔·西布里曾经是纽约上诉法院的法官,现在受到州议会委託,主持法院腐败调查委员会的工作,也就是俗称的『西布里委员会』,专职调查法院系统的腐败问题。” “如果我们能联繫上他,把这个案子的情况告诉他,也许他会感兴趣。毕竟,这是一个典型的司法不公的案例。”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您能帮我联繫他吗?” 温斯顿说: “我可以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他会见我们。西布里法官很忙,而且他只关注那些真正重要的案子,我不知道我们这个案子够不够分量。” 伊莎贝拉认真请求:“请您一定要试试,这是我的请求。” 掛断电话后,伊莎贝拉坐在办公桌前,久久没有动。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亚瑟,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该怎么告诉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亚瑟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写好的稿子:“伊莎贝拉,你看看这篇文章,我想明天发表。”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著他。亚瑟注意到了她的表情,有些鬱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温斯顿的电话內容告诉了他。 亚瑟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亚瑟,我很抱歉,我以为法律能保护你,但现在看来……” “不用道歉,”亚瑟打断了她。 “你想用法律为我爭取利益,我很感动。” “这不是你的错。有位哲学家说过,法律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法律的裁决,只是权力意志的体现。” 伊莎贝拉说: “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弃,温斯顿律师提到了一位正直的法官,萨繆尔·西布里。他在调查法院腐败,也许他能帮我们。” 亚瑟转过身,看著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惊讶。 “萨繆尔·西布里?法官?” 伊莎贝拉听出了亚瑟的惊讶,解释道: “是的,他是州议会任命的调查委员会主席,你听说过他?” “不只是听说过,我见过他。”亚瑟说,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 伊莎贝拉更惊讶了:“什么?你见过他?什么时候?” “就在几周前,他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但当时他只说自己是个律师,原来,他居然是负责调查法院腐败的委员会主席。” 亚瑟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著那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说的那些话,都藏著別样的意义。”亚瑟说。 “他告诉我关於纽约的权力结构,关於坦慕尼协会,关於码头上的那些势力。他让我明白,我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市长,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他还说,他们所关注的,就是那种將公共权力视为私人领地,將政治职位看作分赃筹码,將法律和程序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系统性腐败。” 伊莎贝拉听著,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我们的案子被驳回,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很可能,萨繆尔当时就警告过我,现在看来,他不只是在警告我,他是在告诉我他正在调查的內容。”亚瑟说。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他的身份?这样不是可以更好让你配合吗?”伊莎贝拉问。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想,他是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得知他所说的內幕之后,会做什么?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看看我有没有准备好进入这个全新的战场。”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的眼睛,认真问道: “亚瑟,那你准备好了吗?” 第70章 会付出代价 “我必须准备好,这次不予受理只是一个试探,我需要联动官方的力量去对抗坦慕尼协会。” 亚瑟看著伊莎贝拉,眼神坚定。 两人心中有默契,对付纽约市的角色,並不值得动用哈里森家族如今並不多的政治人脉。 比如那位已经72岁、据说身体不太好的首席大法官威廉·塔夫脱。 伊莎贝拉点点头。她明白亚瑟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 “我去找萨繆尔,既然温斯顿律师也提到了他,那说明他確实是我们现在的希望。而且,我现在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我们的谈话会更有针对性。” “我和你一起去,”伊莎贝拉说。 亚瑟摇摇头: “不,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萨繆尔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不喜欢太多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亚瑟来到了纽约州议会大楼。 他走进大楼,向接待员说明来意。接待员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他,西布里法官在等他。 亚瑟被引导到西布里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朴。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墙上掛著几幅肖像画,都是歷史上著名的法官。 萨繆尔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亚瑟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甘迺迪先生,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亚瑟握住他的手:“抱歉让您久等了,西布里法官。或者说,西布里主席?” 萨繆尔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看来你知道了,请坐。” 亚瑟坐下后,萨繆尔给他倒了一杯咖啡。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的身份,但当时我不確定你是否准备好了。现在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您是说,因为我的案子被驳回了?”亚瑟问。 “不只是因为这个,还因为你在面对这个打击时的反应。你没有放弃,也没有被嚇倒。你来找我,这说明你明白,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你知道吗,甘迺迪先生,纽约的法院系统,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司法机构了。它是坦慕尼协会的一部分,是他们维护权力的工具。” “很多法官,他们的任命都是协会安排的。他们欠协会的人情,所以当协会需要他们做什么时,他们很难拒绝。你的案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亚瑟听著,感到一阵愤怒。但他努力保持冷静。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萨繆尔转过身,看著他。 “坦白说,你的案子很难翻盘,即使你上诉,结果也很可能一样。因为整个系统都被腐蚀了。” “但是,你的案子可以成为我调查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亚瑟问。 “我正在收集证据,证明纽约法院系统存在系统性的腐败,你的案子,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萨繆尔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案子纳入调查报告。这样,即使你的诉讼失败了,至少这个不公正会被记录下来,会被公眾知道。”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 “您的调查最终会有什么结果?”他问。 萨繆尔嘆了口气:“我不能保证什么。我的调查报告会提交给州议会和州长罗斯福,由他们决定如何处理。” 亚瑟点点头,心想,这就稳了,他之前就知道罗斯福竞选总统之前狠狠地惩治了纽约的腐败,更別提伊莉莎白也向自己暗示过。 看来萨繆尔·西布里就是其中的一个关键角色。 於是亚瑟点了点头: “我愿意配合您的调查,但我想知道,除了把案子纳入调查报告,还有其他办法吗?” 萨繆尔看著他,眼神变得锐利。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要公正,我想要那些誹谤我的人付出代价。” “即使这意味著你要对抗整个系统?”萨繆尔严肃追问道。 “是的,即使如此。”亚瑟十分坚定。 萨繆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甘迺迪先生,我之前邀请你见面,是因为我读了你的《是,市长》系列。那些文章很有洞察力,它们揭示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性。” “但我想告诉你,官僚体系的荒谬,只是问题的表面。真正的问题,是腐败。是那些利用权力为自己谋利的人。” “你的文章让人们笑,让人们思考。但如果你真的想改变什么,你需要更深入地挖掘。你需要揭露那些藏在官僚体系背后的腐败。” 他把文件推到亚瑟面前。 “这是我调查的一部分资料,关於坦慕尼协会如何控制法院系统的。我本来不应该给你看这些,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亚瑟打开文件,快速瀏览了一遍。里面详细记录了坦慕尼协会如何安排法官任命,如何影响判决,如何利用法院系统为自己的利益服务。 有一份备忘录记录了某位法官的任命过程。 这位法官在任命前,曾在坦慕尼协会的一次私人聚会上承诺,会“適当考虑协会的利益”。 任命后不到三个月,他就驳回了一起针对协会成员的贪污指控。 另一份文件显示,曼哈顿县法院的几位关键法官,都与协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有的是协会成员的亲戚,有的曾在协会控制的律师事务所工作,还有的在竞选法官时得到过协会的资金支持。 最让亚瑟震惊的,是一份关於“案件分配”的內部文件。 文件显示,某些敏感案件会被“適当地”分配给“可靠的”法官。这种分配看起来是隨机的,但实际上经过了精心安排。 看完后,亚瑟感到一阵震撼。 “这些……都是真的?”亚瑟问。 “都是真的,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 “那为什么没有人揭露这些?” “因为揭露这些的人,都付出了代价,有些人失去了工作,有些人失去了名誉,还有些人……失去了生命。”萨繆尔说。 他看著亚瑟,眼神严肃。 第71章 继续战斗 萨繆尔继续说道: “甘迺迪先生,我给你看这些,不是为了嚇唬你。而是想让你明白,你面对的是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对抗这个系统,你需要做好准备。” “虽然我们面临的风险很大,但如果你成功了,你会改变这个城市。” 亚瑟看著萨繆尔,然后看著桌上的文件,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萨繆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 亚瑟说道: “因为我相信正义终將战胜腐败,而且,我听说州长罗斯福先生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如果您的调查报告足够有力,我相信他会採取行动的。” 萨繆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对罗斯福州长很了解?” “我读过他的一些演讲,” 亚瑟说,这是实话,只是他读的是歷史书里的演讲。 “我一直认同一句话,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我觉得对抗经济萧条是如此,对抗腐败也是如此。” 萨繆尔愣了一下。罗斯福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私下场合,很少有人知道,他没想到亚瑟说出了几乎一样的话。 “你是个有趣的年轻人,甘迺迪先生。很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他重新坐下,拿出一个笔记本。 “关於你的案子。县法院不受理你的案子確实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我会適时提起对这个案子的重新审查,当然会在很多案件的审查中穿插进行,以免被有心人发现破绽。” 亚瑟表示认可,说道:“我明白,那我这边呢?” “我需要你继续写,你的文字很有力量,继续写可以营造有利於我们的舆论环境。舆论是一个很重要的力量。” 萨繆尔停顿了一下,看著亚瑟。 “当我的调查报告最终公布时,公眾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们已经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所以当真相揭露时,他们会更容易接受。” “不过,你要小心,不要直接攻击现实人物。”萨繆尔提醒道,“我的观点是,你只需要提出问题,逐步引导读者思考。让他们自己去发现真相。” “就好像你起诉他们誹谤,一旦你的文章涉及到了真人真事,他们也会反过来说你是在誹谤,从而正大光明动用他们手里的资源来打压你。” “但如果你只是提出问题,引导读者思考,他们就很难反击。因为你没有做出具体的指控,你只是在质疑,在討论。” 亚瑟点点头。 “我明白了。这不是一场短期的战斗,而是一场长期的战爭。我们需要一步步地推进,一点点地削弱对手的防线。” 萨繆尔讚许地看著他。 “你理解得很透彻。不过,作为老人,我还是要多说一句,你要小心。坦慕尼协会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会想办法对付你。” 亚瑟说:“我会小心的,但我不会因为恐惧而停止。” 萨繆尔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的很多话都像是州长先生会说的。也许你应该去见见他。” “也许將来会有机会。” 亚瑟心里想著,如果一切顺利,他肯定会见到那位未来的总统。 萨繆尔接著说道:“还有一件事,你的戏剧项目,继续做下去。我有一种预感,你的戏剧会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但要记住,艺术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改变这个系统。” 亚瑟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您,萨繆尔先生。我相信,我们会成功的。歷史站在我们这边,腐败可能会得逞一时,但正义终將获胜。” 萨繆尔握住他的手,被他的自信所感染,感到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个甘迺迪,似乎对未来有著某种超乎寻常的確信。 “我们是在为同一个目標战斗,你用笔,我用法律。但我们的敌人是一样的。” 亚瑟离开上诉法院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走在街上,心情却出奇地轻鬆。 …… 回到《纽约先锋者报》的办公室时,伊莎贝拉还在等他。 看到他进来,她立刻站起来,急切地问: “怎么样?萨繆尔那边怎么说?” 亚瑟坐下,脸上带著微笑。 “好消息,我们找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会贏。” 伊莎贝拉看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 “你看起来很有信心,发生了什么?” 亚瑟把和萨繆尔的谈话內容告诉了她。 “所以,我们的诉讼是没希望了?”伊莎贝拉问。 “从法律角度来说,是的,但从更大的角度来说,我们有了新的希望。” “什么意思?” “萨繆尔在调查整个法院系统的腐败,我们的问题会在这种调查中一起得到解决,而且我相信,罗斯福州长他一定能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伊莎贝拉看著他,眼神复杂。 “亚瑟,你怎么这么確定?” “这是一个秘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亚瑟神秘一笑。 伊莎贝拉並不介意,轻声说道: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亚瑟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伊莎贝拉。有你在身边,我觉得什么都不怕。”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伊莎贝拉脸上泛起红霞。 亚瑟点点头。 “是的,我们是朋友。而且,我们是战友。”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伊莎贝拉继续问道。 “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我继续写文章,你继续办报纸。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真相,让更多人开始思考。” “还有戏剧,我们要把戏演好。萧伯纳和李普曼都在支持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我有一种预感,这齣戏会成功。不只是艺术上的成功,还会成为改变的催化剂。” 伊莎贝拉点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战斗。” “是的,继续战斗。而且,我们会贏。”亚瑟坚定地说。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神里都充满了坚定。 第72章 袭击者的歉意 深夜,亚瑟正在修改《是,市长》的新一章,他写得很投入,以至於没注意到伊莎贝拉走了进来。 “亚瑟。外面有三个人想见你。” 他抬起头,看到伊莎贝拉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一种困惑和好奇的混合。 亚瑟的手停在打字机上:“谁?”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他们说……他们是上次袭击你的人。” 亚瑟愣住了。那三个人?那三个在深夜袭击他,却被他打倒在地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 但隨即,亚瑟想起了萨繆尔那天说过的话:“那三个人不重要。” 不重要?如果不重要,为什么他们会主动来找自己? 伊莎贝拉又接著说道:“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找麻烦的。而且,他们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亚瑟沉默了几秒钟。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陷阱。但直觉告诉他,这三个人的出现,和萨繆尔有关。 “让他们进来,顺便请派屈克叔叔过来。” 派屈克担心他的安全,这几天晚上都住在亚瑟的房子里。 伊莎贝拉点点头,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亚瑟立刻认出了他们。矮壮的那个,高个子,还有持刀的那个。 矮壮男人的呼吸急促,手指不停地摩擦裤缝。高个子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亚瑟。持刀的那个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他在努力控制情绪。 他们的眼神是复杂的,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亚瑟开口说道,“说吧,你们来干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最后,矮壮男人开口了。 “对不起。”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们不该袭击你,我们只是……需要钱。”矮壮男人继续说。 “需要钱?所以你们就可以袭击一个陌生人?” 高个子急忙说:“不是,我们……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收钱办事。” “有人给了我们一百美元,让我们教训你一顿。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只是嚇唬嚇唬你。”持刀的那个补充道。 亚瑟冷笑一声:“嚇唬?用刀?” 持刀的那个脸色一白,低下了头。 “我们不知道你是谁,直到第二天,我们看到报纸上你的照片。你写的那些文章……我们都读过。我儿子还说,你是个好人。” 亚瑟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不是圣母,不会因为几句道歉就原谅这些人。那晚,如果不是系统突然给了他自由搏击技术,他现在可能还躺在医院里。 “所以呢?你们现在来道歉,就以为一切都可以过去了?”亚瑟冷冷地说。 三个人都低下了头。 矮壮男人说:“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道歉没用。但我们……我们必须来。有人找到了我们。” 亚瑟的眼神一凝。果然。 “什么人?” “一个……很可怕的人,他知道我们袭击了你。他知道是谁雇的我们。他还知道……很多事情。” “他说如果我们不来,明天就让我们进监狱。” 亚瑟心里有了些猜测,却明知故问:“那个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也不敢说。”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 这三个人,本质上是受害者。经济危机的受害者,贫困的受害者。他们被人利用,被人当成工具。 但这不能成为他们袭击他的理由。 “你们都是工人?”他问。 三个人点头。 “失业了?”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诉说,生怕亚瑟不肯原谅他们。 “是的,股市崩盘后,工厂的生意少了一半。很多人都被解僱了。” “我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我老婆生病了,需要钱买药。” 持刀的那个说:“我父亲瘫痪了,需要人照顾。但我找不到工作。” 亚瑟看著他们,心里有些复杂。他理解他们的处境。但理解不等於原谅。 “雇你们的人是谁?”他问。 三个人对视一眼。 “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找到我们的。” “哪里?” “下东区,有个『职业介绍所』,表面上是帮失业工人找工作,实际上也接一些特殊业务。” “很多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如果你需要人干点……不太光彩的事,可以去那里。” 亚瑟记下了这个信息。 “那个介绍所的老板是谁?” “一个义大利人,叫维托,很多人都怕他。” 亚瑟点点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处理这三个人? 报警?但如果报警,那个人早就可以通知警察来办案。 放过他们?但这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再次被人利用? 亚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报警。”他说。 三个人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是,你们袭击了我,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我知道你们有困难,我知道你们被人利用。但这不是理由。” 三个人低下了头,不敢说话。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 “什么机会?”矮壮男人抬起头。 “如果將来,如果將来有人需要你们作证,指证那个僱佣你们的人,你们愿意吗?” 三个人愣住了。 高个子说:“作证?但那样的话,我们会有危险。” “是的,会有危险。但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三个人沉默了。最后,矮壮男人开口了。 “如果真的需要,我们愿意。” “我们也是。”高个子和持刀的那个也说。 亚瑟点点头。“很好。但你们现在还不能走,留在这,明天和我一起去职业介绍所。” 三个人仓皇地点点头,就被派屈克和他的小弟拎著衣领赶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亚瑟、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看著亚瑟,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亚瑟说: “去那个职业介绍所看看,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僱佣了那三个人。虽然我已经有猜测了。” 伊莎贝拉担心地看著他:“会不会太危险?” 亚瑟摆了摆手:“不会,我会叫上派屈克叔叔,相信我,问题不大。” 第73章 职业介绍所 第二天下午,亚瑟和派屈克跟著那三个工人,来到下东区最贫穷的区域之一。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破旧的公寓楼,晾衣绳上掛著褪色的衣服。 街上到处都是失业的工人,空气里瀰漫著煤烟和绝望的味道。 矮壮男人带著他们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了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诚信职业介绍”。 “就是这里,维托就在里面。他是个混蛋,控制著这一带很多生意,从中抽取佣金。” 矮壮男人的声音里带著恐惧和厌恶。 亚瑟明白了,维托是地下经济的中间人,连接著需要“特殊服务”的人和绝望的工人。 他让三个工人在外面等著,自己和派屈克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五六个工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长椅上。 房间尽头有个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穿著油腻背心的胖男人,正在打瞌睡。 墙上有张手写的告示:“本所提供各类工作介绍,收费合理,童叟无欺。” 亚瑟走到柜檯前,咳嗽了一声。 胖男人醒了,用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的声音问:“找工作?” “不,我想了解一个人。上个月,有人通过你们找了三个工人,去教训一个编辑。”亚瑟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工人们都抬起头,眼神变得好奇。 胖男人的脸色变了,问道:“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编辑。”亚瑟平静地说。 “我是亚瑟·甘迺迪。” 胖男人盯著亚瑟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 “哦,那个活啊!甘迺迪先生,久仰大名。怎么,你是来找麻烦的?” 他的笑容很夸张,却没有几分真诚。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雇你找人袭击我的。” 胖男人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的样子: “袭击?我只是个职业介绍所的老板,我帮人找工作,这有什么错?” 亚瑟不屑地笑了一下:“那三个工人是来工作的?” “当然,他们的工作就是去和你谈谈。至於谈话的方式,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所以你承认,是你安排的?” 胖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来,语气变得充满威胁: “甘迺迪先生,我劝你最好別多管閒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下东区。” 亚瑟毫不示弱,盯著那个胖男人的眼睛说道: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利用穷人绝望来赚钱的地方。” 胖男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拍了拍柜檯,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两个手持棒球棍和铁管的壮汉。 派屈克上前一步,挡在亚瑟前面。 “维托,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他说道。 维托看著派屈克,眼神闪烁,认出了他,问道: “派屈克·奥莱利?你怎么和这个编辑混在一起?” “你居然认识我?那你妄图对亚瑟动手,他一直为我们说话,是我们的朋友。” 维托冷笑道: “为你们说话?他只是在利用你们。他写那些文章,是为了出名,为了赚钱。你以为他真的关心你们这些工人?” “我知道你现在是布鲁克林码头的红人,但你怎么这么幼稚可笑?” 派屈克不为所动。 “是不是利用,我们自己会判断,现在,回答他的问题。是谁雇你找人袭击他的?” 维托看看派屈克,又看看那两个壮汉,正在权衡。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一个人走了进来,拄著一根手杖,步伐稳健,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年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是萨繆尔·西布里。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维託身上。 那个胖男人,也就是维托,一看到萨繆尔,脸色瞬间变了,表情从囂张变成了恐惧。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手紧紧抓住柜檯边缘,指节都发白了,声音发抖地说道: “萨……萨繆尔先生?” 那两个壮汉也停住了,不敢动。他们看著萨繆尔,眼神里带著恐惧。显然,他们也认识这个人,或者至少听说过他。 坐在长椅上的工人们也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看著这一幕。 萨繆尔慢慢走到柜檯前,用手杖轻轻敲了敲柜檯。篤篤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声音平静地说道:“维托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维托咽了口唾沫:“萨繆尔先生,我……我不知道您会来。” “我就知道甘迺迪先生会来这里,所以我提前到了。” 他转向亚瑟,微微点头:“甘迺迪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亚瑟看著萨繆尔,心里明白萨繆尔一直在关注他,甚至预料到了他会来这里。这个人的情报网络,比他想像的更强大。 “萨繆尔先生,看来你对我的行踪很了解。”亚瑟点了点头。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萨繆尔说道。 接著,他转而看向维托,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甘迺迪先生,是谁雇你找人袭击他的。” 维托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看萨繆尔,又看看那两个壮汉,然后看看门口。他在寻找逃跑的路线,但显然,以现在的情形,他跑掉也没用。 他声音里带著绝望,说道: “我……我不能说。如果我说了,他们会杀了我。” “如果你不说,我也会想办法让你进监狱。你知道的,我有这个权力。”萨繆尔的声音变得冰冷。 维托的脸色更白了。他当然知道萨繆尔有这个权力。 萨繆尔·西布里,州议会任命的法院腐败调查委员会主席,有权调查任何涉嫌腐败的案件,有权传唤任何证人,有权向检察官提出起诉建议。 “而且,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护你。但如果你不配合,我会对付你,那些人隨时都可以杀了你。而我不会浪费资源去保护一个不配合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事实。 维托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颤抖,额头的汗水滴到了柜檯上。 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第74章 委託人 良久,维托嘆了口气。 “是市政厅的一个官员,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萨繆尔问。 维托认命般地回答:“十月底,我记不太清了。” “他怎么找到你的?” “他直接来了这里,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推门进来。但他不是来找工作的,他是来找我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需要几个人去教训一个编辑。不要出人命,只是让那个编辑知道,有些事情不该管。”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美元,其中一百给那三个工人,剩下的是我的。” “现金?” “是的,现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的,都是新钞票。” 萨繆尔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 “描述一下他的样子,”他说。 维托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描述。 “四十多岁,也许四十五六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很考究的西装,深灰色的,料子很好。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很整齐,有点禿顶。” “长相呢?” “很……很普通的脸。没有什么特別的特徵。但他的眼神很冷,说话的时候一直盯著你看,让人很不舒服。”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件事要做得乾净,不能留下痕跡。他说,如果出了问题,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他有没有提到他的身份?”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但我能看出来,他是个有权势的人。说话那种假客气的感觉,还有那种气质,是装不出来的。” 萨繆尔记录完,合上本子,说道: “很好,维托先生,你很配合。我会记住的。” 萨繆尔转向亚瑟问道:“甘迺迪先生,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亚瑟点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个描述,和沃克市长的首席政治顾问查尔斯·迪拉完全吻合。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金丝眼镜,有点禿顶,假惺惺的客气。这些特徵,都和迪拉一致。 而且,时间也对得上。十月底,他发表了那些文章后,市政厅肯定很恼火。迪拉作为沃克的首席顾问,很可能就是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 亚瑟点点头,萨繆尔见状说道: “那我们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个人离开了职业介绍所,亚瑟环顾四周,那三个工人已经不见了。 见亚瑟眼神在四处寻找,萨繆尔隨即表示是他派人拘走了,会按程序进行处置,让他放心。 於是,三人缓缓走出巷子,接著萨繆尔停下脚步,询问亚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起诉指使袭击的人。 亚瑟想了想,反问萨繆尔:“萨繆尔先生,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萨繆尔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你不应该轻举妄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足够的证据,维托的证词不够,他是个有前科的人,他的证词在法庭上不会有太大分量。” “而且,如果你现在就揭露,沃克会立刻切割迪拉,说这是迪拉的个人行为,和市政厅无关。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证明这是系统性的腐败,而不是个別官员的问题。” 亚瑟明白,萨繆尔並不打算马上动手,他在等待一个时机,这与他的想法是一致的,不急於一时。 亚瑟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不会轻举妄动。 “很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接著,萨繆尔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 “对了,甘迺迪先生,你的戏剧排练得怎么样了?”他问道。 “还不错,我们找到了新的排练场地。” “在哪里?” 派屈克说:“码头的地下室,我提供的。” 萨繆尔看著派屈克,点了点头说道: “奥莱利先生,你是个好人。甘迺迪先生需要朋友。他现在做的事情,会让很多人不高兴。” 他看向亚瑟提醒道: “你要小心。市政厅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袭击失败了,他们会想別的办法。而且,你的戏剧如果成功了,会让他们更加恼火。所以,你需要保护。” “我会注意的,”亚瑟说。 “光注意还不够,你需要真正的保护。我建议你雇几个保鏢。” 派屈克开口说:“我可以让我的侄子们保护他。” 萨繆尔看著派屈克,微笑道: “这是个好主意。奥莱利先生,你的侄子们可靠吗?” “当然,他们都是好小伙子,身手也不错。”派屈克说。 “很好,我相信一个老爱尔兰人在这些事情上的判断力。” 萨繆尔接著看向亚瑟,郑重地说道: “甘迺迪先生,正如我们之前见面时我说的,接下来的几周会很关键。你的戏剧首演,会是一个转折点。如果成功了,对我们的事业都是好事。” “我明白。”亚瑟说。 “很好。”萨繆尔说完,转身离开,拄著手杖,朝街道尽头走去,最终消失在人群中。 亚瑟和派屈克站在街上,看著他的背影。 “这个人很厉害。”派屈克说。 “是的,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都是棋子。”亚瑟点了点头。 派屈克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认真说道:“亚瑟小子,我不希望你出事,不然回到斯克兰顿,我没法去见你母亲。” 斯克兰顿就是亚瑟父母所在地,四分之一的人是爱尔兰裔,后来这里出过最大的名人就是睡王……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放心吧,派屈克叔叔,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还是继续排练。首演的日期不能再拖了。” 两人往回走。 路上,派屈克说:“我明天就让肖恩他们去找你。” “肖恩?” “我大儿子,还有我两个侄子,康纳和利亚姆。他们三个都是好小伙子,能打能跑,关键时刻靠得住。” “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亚瑟问。 派屈克哈哈大笑,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大声说道: “別说这话,咱们爱尔兰人常说,一米的路就有两米的树篱,你为我们说话,我们保护你,这是应该的,再说了,咱们是亲戚。” 亚瑟看著派屈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75章 爱尔兰保鏢 第二天上午,亚瑟正在报社写稿,门突然被推开了。 三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第一个最高大,至少有六英尺三英寸,肩膀宽得像门板。他穿著一件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粗壮的胳膊。 第二个稍微矮一点,但更结实,肌肉线条很明显,眼神很锐利。 第三个最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他身材精瘦,棕色的头髮有点乱,脸上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和衝动。 三个人站在门口,齐刷刷地看著亚瑟。 亚瑟抬起头,打量著他们。第一感觉是,这三个人,再配两个打下手的角色球员,估计能组一支不错的篮球队。 如果放到二十一世纪,最高的那个简直就是白版奥尼尔,结实的那个像格里芬那样的大前锋,最年轻的那个则有点科比年轻的影子。 当然,前提是他们会打篮球。 “甘迺迪先生?”最高大的那个开口,声音很洪亮。 “是我,你们是……”亚瑟放下笔。 “我是肖恩·奥莱利,派屈克是我父亲。”最高大的那个说。 “我是康纳·奥莱利,派屈克是我叔叔。”第二个说。 “我是利亚姆·奥莱利,派屈克也是我叔叔。”最年轻的那个说。 三个人说完,同时伸出右手。 亚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依次和三个人握手。 “我父亲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三个保护你,我负责白天。”肖恩说。 “我负责晚上。”康纳说。 “我机动,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利亚姆补充道。 亚瑟看著他们,越看越像是美国某所高中的校队来团建了,他问道: “你们有保鏢的经验吗?” 三个人对视一眼。 肖恩很诚实:“没有,但我们会打架。” “上次码头上有人闹事,我一个人打倒了五个。”利亚姆说,语气里带著自豪。 “那是因为我先打倒了三个。”康纳立刻反驳。 “但我打倒的那五个更厉害。”利亚姆说。 肖恩大声说道:“你们两个都闭嘴,最厉害的是我打倒的那个工头,他一个人能顶你们打倒的所有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个人开始爭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亚瑟看著他们,觉得自己的办公室突然变成了更衣室,赶紧打断他们。 “好了,我相信你们都很能打。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能不能保护我,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里打起来?” 三个人立刻停止了爭论,齐刷刷地看著他。 “当然能,甘迺迪先生,我们只是在……討论战术。”肖恩说。 “对,战术。”康纳附和。 “我们专业人士,做事之前都要先討论一下。”利亚姆补充。 亚瑟忍住笑。战术?这三个人连保鏢都没当过,哪来的战术?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走了进来。 她看到三个高大的年轻人在办公室里,愣了一下。 “亚瑟,他们是……” “我的保鏢,派屈克叔叔派来的。”亚瑟有些无奈。 伊莎贝拉看看三个人,又看看亚瑟。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三个人的身高。 “他们看起来……很有威慑力。”她说。 “是的,非常有威慑力。只要他们不在我的办公室里爭论谁打倒的人更多。” 三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甘迺迪先生,我们以后会注意的。”肖恩说。 “我是伊莎贝拉·哈里森,《纽约先锋者报》的主编,”伊莎贝拉介绍自己。 肖恩的眼睛睁大了:“哈里森?是那个哈里森吗?” “是的,”伊莎贝拉说。 三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拘谨。 伊莎贝拉笑了:“別紧张,我不会吃人。而且,你们是来保护亚瑟的,这很好。” “是的,女士。我们会尽力的。” 就在这时,海明威推门进来。 他看到三个高大的年轻人,愣了一下,也笑了。 “亚瑟,你在招募橄欖球队吗?” “不,他们是我的保鏢。”亚瑟说。 海明威打量著三个人,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很能打。爱尔兰人?” “是的,先生,”肖恩说。 “很好,”海明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来,喝一口。” “现在?但我们在工作。”肖恩看看亚瑟。 “工作之前喝一口,可以让你更有勇气。”海明威说。 利亚姆的眼睛亮了,但康纳立刻拉住了他。 “海明威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现在不能喝酒。我们要保持清醒,保护甘迺迪先生。”康纳算是这支队伍的头脑担当。 海明威看著康纳,笑了:“你很有原则。好,那等你们下班了再喝。” 他看向亚瑟:“你找了三个好保鏢。能打,还有原则。” “我希望他们能保护我,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里开战术研討会。”亚瑟说。 三个人又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我们谈谈工作安排。肖恩,你负责白天,从现在开始就跟著我。康纳,你今晚八点来接班。利亚姆,你在附近巡逻,如果有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甘迺迪先生。”三个人齐声说。 “还有,如果真的遇到危险,你们要保护我,但不要衝动。我不想看到你们受伤。” “別担心,甘迺迪先生,我们皮糙肉厚。” “而且我们会互相照应。”康纳说。 “如果有人敢伤害你,我们会让他后悔。”利亚姆说,握紧了拳头。 亚瑟看著他们,这三个年轻人,虽然有点衝动,有点爱爭论,但他们是真心想保护他。 隨后,康纳和利亚姆离开了。肖恩站在门边,双臂抱胸,像一座雕像一样。 亚瑟坐回椅子上,继续写稿。 但他写了几行后,忍不住抬头看了看肖恩。 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睛盯著门口,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偶尔眨眼,亚瑟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一尊雕像了。 “肖恩。”亚瑟喊了一下他。 “是,甘迺迪先生?”肖恩立刻转过头。 “你不用站得这么僵硬,可以放鬆一点。”亚瑟说。 “但我在工作,我父亲说,工作的时候要认真。甘迺迪先生您不用管我,我很高兴能来保护你。” 亚瑟笑了笑,只能任凭这位奥尼尔在他门口当个雕塑。 第76章 12月的奖励 12月1日,清晨。 亚瑟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灰濛濛的。纽约的冬天来得很早,太阳要到七点多才会升起。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起今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又是一月一度的那件事。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默念:“签到。” 熟悉的声音响起。 【签到成功。恭喜宿主完成12月签到,正在抽取本月奖励……】 亚瑟等待著,上次是【自由搏击技术(精通级)】,救了他一命。这次会是什么? 【奖励抽取完毕。恭喜宿主获得:微表情解读(精通级)+心理侧写(高级)】 亚瑟愣了一下。 微表情解读?心理侧写? 【微表情解读(精通级)】:可以捕捉並分析目標的微表情变化,包括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瞳孔变化、呼吸节奏等,从而判断其真实情绪和想法。准確率约80-85%。 【心理侧写(高级)】:通过观察目標的行为模式、语言习惯、决策方式等,构建其心理画像,预测其可能的行为和反应。对於性格特徵明显或情绪波动较大的目標效果更佳。 亚瑟仔细看完说明,若有所思。 这两个能力,表面上看和文学创作无关,但仔细想想,其实很有用。 微表情解读,可以帮他更好地理解人物的真实情感。写作的时候,他可以更准確地描绘人物的內心世界。 心理侧写,可以帮他构建更立体的人物形象。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特徵,如果能准確把握这些,人物就会更真实。 而且,这两个能力在现实生活中也很有用。 比如,他可以观察沃克和他的幕僚,判断他们的真实想法,还可以观察观眾的反应,了解他们对戏剧的真实感受。 想到这里,亚瑟决定试试这个能力。 他看向站在门边的肖恩。 肖恩正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街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亚瑟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嘴角有些紧绷,右手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敲击著大腿。 【微表情解读】启动。 亚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些信息: 眉头微皱——轻度焦虑。 嘴角紧绷——压抑情绪。 手指敲击——释放紧张。 综合判断:肖恩正处於紧张状態,但在努力控制。 亚瑟又用【心理侧写】分析肖恩。 肖恩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他把保护亚瑟当成一项重要的任务。但他也有些不安,因为他没有保鏢的经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亚瑟点点头。这个分析和他对肖恩的观察基本一致。 看来这个能力確实有用。 他开口叫了一声:“肖恩。” 肖恩立刻转过头应道:“是,甘迺迪先生?” 亚瑟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放鬆一点。” 肖恩愣了一下,否认道:“我、我没有紧张。” “你的手指在敲大腿,这是紧张的表现。” 肖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甘迺迪先生。我只是……我只是想做好这份工作。” 亚瑟安慰他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保护我不是让你变成雕像。你可以坐下,可以走动,只要注意周围的情况就行。”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说:“亚瑟,这是今天的稿件,你看看。” 亚瑟接过文件,但他的注意力被伊莎贝拉的表情吸引了。 【微表情解读】自动启动。 伊莎贝拉的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呼吸节奏平稳。 综合判断:她心情很好,而且有好消息要说。 亚瑟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好消息吗?”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亚瑟回答:“你的表情告诉我的。” 伊莎贝拉说:“好吧,確实有好消息。《纽约先锋者报》的销量又涨了。上个月,我们卖出了3万份!” 亚瑟有些惊讶:“这么多?” 伊莎贝拉说:“是的,比之前翻了几番。而且,很多人开始定期购买我们的报纸。” 亚瑟说:“这是个好消息。” 伊莎贝拉继续说:“还有,我们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他们都在问,你的戏什么时候首演。” 亚瑟说:“看来大家都很期待。” 伊莎贝拉说:“是的,所以,我们要儘快確定首演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亚瑟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多斯·帕索斯兴奋的声音: “亚瑟,是我,帕索斯,我有好消息!” 海明威的这位好友,之前劳联的礼堂不能供亚瑟使用后,就奔波在纽约各地寻找合適的演出场地。 亚瑟听到这话,心里大概有了猜测,继续问:“什么好消息?” 多斯·帕索斯说:“我找到剧院了!一个完美的剧院!” 亚瑟的心跳快了一拍,问道:“在哪里?” 多斯·帕索斯说:“格林威治村,普罗文斯敦剧场。你现在有空吗?我们可以现在就去看看。” 亚瑟立刻答应,掛断电话对伊莎贝拉说道:“帕索斯找到剧院了,我现在要去看看。” 伊莎贝拉立刻表示自己也要去,肖恩也站了起来,要继续保护亚瑟。 三个人走出报社,坐上了驶向格林威治村的车。 格林威治村是纽约的艺术区,这里聚集著大量的艺术家、作家、演员。 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剧场、画廊、咖啡馆。墙上贴满了各种演出海报和艺术展览的gg。 亚瑟看著窗外的景色,心里有些感慨。 这里是纽约的文化心臟,是艺术的摇篮。很多伟大的作品都是在这里诞生的。 车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砖楼,外墙有些斑驳。门口掛著一块木牌:“普罗文斯敦剧场”。 多斯·帕索斯已经等在了那里,看到亚瑟三人下车,连忙凑上前,对亚瑟介绍道: “就是这里。別看它外表不起眼,里面可是很有歷史的。尤金·奥尼尔的很多早期作品都是在这里首演的。” 尤金·奥尼尔,美国现代戏剧无可爭议的奠基者,1929年的时候已经凭藉《天边外》等作奠定了在美国戏剧界的绝对地位。 再过7年还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正式加冕为美国戏剧之父。 肖恩睁大了眼睛:“尤金·奥尼尔?就是那个写《天边外》的剧作家?” 多斯·帕索斯有些惊讶:“你知道尤金·奥尼尔?” 肖恩回答道:“我父亲带我看过他的戏,很感人。” 亚瑟心里有些意外,称讚道:“派屈克叔叔很有品味。” 肖恩接著说:“我父亲说,即使是工人,也应该懂得欣赏艺术。艺术不是有钱人的专利。” “说得好。” 多斯·帕索斯表示赞同,並招呼大家进去看看。 第77章 构思《人鼠之间》 四个人走进剧场。 小小的前厅墙上掛满了各种演出照片。亚瑟看到了尤金·奥尼尔的照片,以及其他一些著名剧作家和演员的影像。 这时,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穿著旧毛衣、头髮有些凌乱但眼神炯炯、面带热情笑容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帕索斯,你来了。” 他打招呼道,隨后看向亚瑟: “这位就是甘迺迪先生吧?” 多斯·帕索斯介绍道: “是的。亚瑟,这是威廉士·莱特,普罗文斯敦剧场的负责人。” 亚瑟伸出手:“莱特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对方用力但热情地握了握亚瑟的手: “叫我威廉士就好。我读过你的《是,市长》,写得太好了!简直就是现实中那些混蛋的完美写照。” 在亚瑟的观察中,对方眼神真诚,笑容发自內心,握手力度適中。 看来这个人是真的欣赏他的作品。 “谢谢,能得到您的认可,我很荣幸。” “来,我带你们看看剧场。”威廉士热情地引路。 剧场不大,约能容纳三百多人。舞台虽小但布置精致,灯光设备简单而专业,木製座位有些陈旧却乾净整洁。 “我们这里虽然小,但设备都是最好的。而且,我们的观眾都是真正懂戏的人。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看艺术的。”威廉士介绍道。 亚瑟走上舞台中央,闭上眼睛。他想像著首演时的场景:观眾席座无虚席,灯光聚焦,演员们念著他写的那些讽刺而荒谬的台词,引起共鸣,引发思考。 他睁开眼,对威廉士说:“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威廉士很高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谈谈合作的细节。” 几个人走到剧场的办公室,坐下来谈。 “你们的档期怎么样?”亚瑟问。 “12月中旬有一周的空档,如果你们能在那之前排练好,可以在那一周首演。” “12月中旬?那只有两周了。”亚瑟算了算时间,觉得有些紧张。 “时间是有点紧,但帕索斯说你们已经在排练了,我想应该问题不大。” “是的,在码头的地下室,”亚瑟说。 “码头?”威廉士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在工人中间排练,这才是真正的人民戏剧。你知道吗,尤金·奥尼尔当年也是这样。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在码头、在工厂、在普通人中间创作出来的。”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然后转身看著亚瑟。 “甘迺迪先生,我要告诉你,我们剧场的理念。我们相信,戏剧不应该只是有钱人的娱乐,它应该是所有人的艺术。它应该反映现实,批评社会,启发思想。” 威廉士握著亚瑟的手,真诚地说: “你的《是,市长》正是这样的作品,揭露了官僚体系的荒谬,批评了权力的傲慢。我很希望你们能来我这首演。” 亚瑟心中涌起强烈的共鸣,伸出手说道:“威廉士,我很高兴能和你合作。” 威廉士也伸出手回应:“我也是。” 他接著提议:“那我们就这么定了。12月15號首演,怎么样?那可是个好日子。” 亚瑟握住他的手,肯定地回答:“没问题。” …… 离开剧场后,四个人走在格林威治村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有书店、咖啡馆、画廊。橱窗里摆著各种艺术品和书籍。 在街角的墙边,坐著几个流浪汉。他们穿著破旧的衣服,脸上有些脏。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 其中两个人引起了亚瑟的注意。 一个是中年男人,瘦削精干,眼神里有一种疲惫和警惕。他坐在墙边,手里拿著一个空罐头盒,正在数著里面的几枚硬幣。 另一个是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大但有些驼背。他坐在中年男人旁边,眼神有些呆滯,嘴里念念有词。 年轻人的声音很低:“……汤姆,我们今天能找到工作吗?” 中年男人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奈,回答道:“会的,杰克,我们会找到工作的。” 年轻人接著问:“那我们就能吃饱饭了?” 中年男人回答:“是的,就能吃饱饭了。” 年轻人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说道:“那太好了,我好饿。”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罐头盒里的硬幣又数了一遍。 亚瑟站在那里,看著这两个人。 中年男人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一种坚定。他在照顾那个年轻人,虽然他自己也很困难。 年轻人的眼神很单纯,但也有些迷茫。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只知道他饿了,他想吃饱饭。 亚瑟的心被触动了。 这两个人,让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部小说。 《人鼠之间》,约翰·斯坦贝克的经典作品。 那是一部发表於1937年的中篇小说,讲述了大萧条时期两个流浪工人的故事。 主角乔治和莱尼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朋友。乔治瘦小精明,莱尼高大强壮但智力有缺陷。 他们四处流浪寻找工作,梦想著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小农场,养兔子,过安稳的生活。 但莱尼喜欢摸柔软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经常无意中弄死小动物。 最后,他无意中杀死了农场主儿子的妻子,因为他只是想摸摸她柔软的头髮。 面对即將到来的私刑,乔治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让莱尼面对著河流,给他讲那个他们讲了无数次的梦想。 “我们会有自己的小农场,你可以养很多很多兔子。” 然后在莱尼沉浸在美好的梦想中时,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是一个关於友谊、梦想和绝望的悲剧故事。 小说的標题“of mice and men”来自苏格兰诗人罗伯特·彭斯的诗句:“老鼠和人类最周密的计划,也常常会出错。” 亚瑟看著眼前这两个流浪汉,虽然他们和小说中的乔治、莱尼不完全一样,但那种相互依靠、在绝望中挣扎的状態,是如此相似。 1929年,经济危机刚刚开始。街头的流浪汉越来越多,失业的工人四处寻找工作。 这个时代,需要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关於底层人民的故事。 肖恩突然说:“我们能帮帮他们吗?” 亚瑟转过头,看著肖恩。肖恩的眼神很真诚。 亚瑟回答:“当然可以。” 他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说道:“先生们,这些钱给你们,去买点吃的吧。”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著亚瑟。他的眼神里有警惕,也有感激。他接过钞票,说道:“谢谢你,先生。” 亚瑟转身离开,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后,他听到年轻人的声音:“汤姆,那个人给了我们钱!我们可以买吃的了!” 中年男人回答:“是的,杰克,我们可以买吃的了。” 亚瑟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脑海中,一个故事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两个流浪工人的故事。他们在大萧条时期四处流浪,寻找工作,梦想著有一天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但这个梦想,最终会破灭。 但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人性的光辉依然存在。友谊,牺牲,爱。这些,才是真正值得书写的。 亚瑟的心里,已经为那个新故事留出了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