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从1958年开始》 第一章 :江政华 1958年8月初,四九城东城区。 早上六点多,枝繁叶茂的大树之上夏虫已鸣叫,两边院落漆黑一片,偶尔有汉子的鼾声以及孩子的囈语之声传出。 一束金色阳光照在南锣鼓巷88號院,二院正屋。 十五岁的江青禾躡手躡脚地走向炕边,伸手想要捏住床上二哥的鼻子。 可在手距离鼻子还有十几公分时,她二哥猛地睁开眼睛,身上散发出一阵杀气。 顿时,江青禾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坠冰窟。 “都多大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江政华看到身子僵硬的妹妹,立即收敛气势,咧嘴笑了笑。 “还跟原先一样懒,快起床了,妈都把早餐做好了。” 江青禾冷哼一声,觉得刚刚那种恐怖仿佛是错觉。 “这才几点?” 江政华打了个哈欠,伸手在枕边一阵摸索,抓起一块模样破旧的怀表看了眼。 “这才六点半啊。” “哇,二哥,你居然有怀表?你哪来的?” 原本准备离开的江青禾,顿时瞪大眼睛,惊呼一声,死死盯著哥哥手里的怀表。 “抢的。” 江政华看到妹妹的表情,顿时一笑。 “不愿说就不说,还抢的?骗小孩呢?” 江青禾表情一滯,隨即翻了个白眼。 “想要?” 江政华呵呵一笑,摇了摇手中的怀表。 江青禾点头如捣蒜。 “送给你了。” 江政华把手中的怀表直接扔了过去。 “真的给我?” 江青禾手忙脚乱的接住,提起金属表链,看了眼怀表,抬头看向二哥。 “不想要就给我。” 江政华伸手假装要拿表。 “既然说送我了,那还能要回去。” 江青禾急忙后退一步,紧紧把怀表抓在手里。 “赶紧起床,我去帮你打洗脸水。” 说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蹦跳著走出屋子,似乎生怕二哥反悔似的。 “这丫头,说实话居然不信。” 江政华望著离开妹妹的背影,苦笑一声,起身半躺在床上。 那可是前身在战场上,身为志愿军公安部队的一员,从一个美军大校身上缴获的。 隨即长长嘆了一口气。 两个月前,只是因为加班累了,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没想到一睁眼就来到1958年,穿越成了同名同姓的一位受伤的军人。 想著,他伸手摸了摸后背上痒痒处。 摸著凹凸不平,宛若蜈蚣般的伤疤。 前身当了五年兵,期间多次立功,二十一岁就是公安军某团的副排长,这次因为军队撤编,不得不被分流回来。 正想著,门口传来脚步声。 “在那发什么癔症呢?快起床,饭都烧好了。” 母亲魏娟拿著笤帚走了进来。 “在想工作的事,捋捋报导的时候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呢。” 江政华笑看著四十多岁,已经满脸沧桑,头髮花白,穿著打著补丁褂子的母亲。 “你昨儿个回来晚了,也没来得及问,你的工作有著落了?” 江母停下扫地的动作,紧张的盯著儿子。 “我们军其实去年九月就被裁撤了,只不过需要过程。” 江政华翻起身,半坐在床上,笑著说:“我呢,又被首长看中,陪著出了趟差。这次首长进京任职,知道我是四九城人,就安排我转业到户籍地了。” 江母顿时喜笑顏开,连忙追问:“知道是什么工作没?” “是到派出所工作。” “公安好啊,要是分配到我们附近的派出所,那就更好了。” 江母猛的一拍大腿。 “安排到哪儿了还不確定。我转业到公安队伍,也是临行前决定的,所以我的介绍信没有给到师部,说市局会给到街道办,让我上那取。” 实际上,原本是要被分流到地方部队,但是由於他出任务时受伤,上级最终决定改为转业至公安系统。 不过,团长到四九城任职,是真的。 “这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跟那些復员军人一样,还要等街道办安排呢。” “妈,您就放心吧,再怎么说我之前好歹是个副排长,还立过功,是转业到地方,工作没跑的。” 江政华跳下床,整理了下棕绿色军装。 “虽这样说,但一会拿瓶你爸的酒给街道办的梁主任,这样才保险一点。” “干什么事要拿我的酒?刚回来就要去跟狐朋狗友鬼混去?” 门外传来父亲江顺的声音。 说著人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端著盆水的江青禾。 “刚政华说部队给安排了工作,说介绍信在街道办,我让去街道办的时候带瓶酒。” “真的?” 江父一愣,看向儿子面露惊喜之色。 江母和江政华连连点头。 “我的酒都是些便宜酒,哪能拿得出手,我这就去淘换一瓶好点的。” 江父搓著手,转身往外走。 “爸,您就甭忙活了。我工作的事儿是部队给安排的,用不著的。” “你呀,还是太年轻。找人办事哪能空著手。” 一米七几大个,穿著红星机械厂蓝色工作服,脚踩黄色胶鞋的江父转过身摆摆手。 “而且你成为公安,往后跟街道办打交道的次数多著呢。这件事听我和你妈的,礼多人不怪。你们先吃,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出门。 “二哥,洗脸水已经打好了,要不要我给你撒牙粉?” 江青禾討好的把盆放在门后的木架子上。 “你今儿个咋这么勤快?平时让扫个地都不愿意,今儿个居然上赶著伺候你哥?” 江母诧异的看著女儿。 “这不是好久没见我哥了吗?” 江青禾心虚地眨了眨大眼睛。 “说,你哥给你什么好处了?” 江母一脸怀疑,死死盯著女儿。 “没有,他能给我什么?” 江青禾连连摆手,准备往撤出门外。 “赶紧说,我还不了解你?没好处,能干活?老实交代,给什么了?” 江母拎起笤帚准备下手。 江青禾求助似的看向二哥。 只是她二哥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 “我哥送了我一块表。” 江青禾认命般把头一低,从蓝色裤兜里摸出一块怀表。 江母上前两步,接过怀表仔细端量起来,隨即扭头看向撒牙粉的儿子:“这是哪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怎能给小丫头。” “这是我战友送的。青禾也上初二了,有个表看时间也好,我自个还有呢。您要想要,我再给您一块就是。” “我就算了,我要了也看不懂。” 江母笑著把怀表塞到女儿手中,叮嘱道:“可要拿好了,要是掉了小心你的皮。往后可要好好读书。” “放心,我就是把自个儿丟了,也不能把表给丟了。” 江青禾看著失而復得的怀表,小心翼翼地摸索著。 这时,大哥江志远迈步走了进来,笑著道:“大清早的说什么呢?放心,你也丟不了,丟了谁敢捡啊?带回家,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 江青禾瞪了大哥一眼,衝著后面跟进来的大嫂周兰撒娇道:“大嫂,你管管我大哥,老是说我。” “整天没个正行,就知道欺负青禾。咱妹妹可是要上大学的。” 跟大哥同岁,齐肩短髮、一身蓝色工装的大嫂轻轻捶了一下丈夫。 “政华,抽菸不?” 大哥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產,抽出一支递了过来。 “我先刷牙。” 江政华摇摇头,端著搪瓷缸子晃了晃,又冲大嫂点头算是打招呼,才迈步走出屋子。 第二章 :送表 来到屋外。 此时整个院子炊烟裊裊。 院子里充斥著玉米的清香,各个屋子不时有人进出,还伴隨著妇女呵斥孩子起床的声音。 “你是..政华?” 刚在门口大树处蹲下,旁边就传来一个男人惊喜的声音。 江政华回过头,就看到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著一身蓝色工装,端著牙刷缸子,双眼欣喜地望著自己。 “你是..赵山河?” 江政华脑海中闪出一些画面,想起一起长大的伙伴。 “是我啊,政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是探亲,还是转业?” 赵山河连连点头。 “昨晚到家的,转业回来了。” 江政华笑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变化挺大啊?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咱哥俩都五年没见了,变化能不大吗?前几天我跟宝来几人聚餐,还说起你呢。” 说著,赵山河也凑到一旁蹲下。 “宝来、马小他们都还好吗?” 江政华听到这些名字,想起都是原身之前的玩伴,脸上也有了几分回忆之色。 “宝来他们都好,就是马小..他几年前跟人混黑市,被人给...” 赵山河轻嘆一声,脸上浮现几分悲痛。 江政华闻言,顿时一怔。 脑海中想起,雨儿胡同中,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面部青色,手中握著木棒,大声道:“政华,你言语,今个儿咱干谁?” 画面一转,一条胡同深处,马小鼻青脸肿的挡在他面前,手持长棍,指著一帮混混,厉声呵斥:“你们他妈的想要动我哥,除非从老子身上踏过去。” “知道谁干的吗?” 江政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政华,对方当时就被抓了,吃了花生米。” 赵山河看到他的脸色,顿时手一抖,知道这个小霸王生气了。 江政华这才点头,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爸,给我擦屁屁。” 这时,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提著裤子跑了过来。 江政华一愣。 “臭小子,你就不能等我刷完牙的?你妈呢?” 赵山河衝著孩子笑骂一声,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到砖头上,从兜里摸出几张草纸,开始给孩子擦起屁股。 小男孩嘿嘿一笑,撅著屁股说:“我妈在收拾屋子。” 赵山河给孩子穿好裤子,扭头看到江政华怔怔的望著自己。 “这是我大儿子,赵小军。” 又轻轻踢了下儿子:“这是我跟你讲过的,江爷爷家的你政华叔,喊叔叔。” “江叔叔好。” 赵小军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然后好奇的望著。 江政华被惊醒,赶忙摸了摸兜,发现口袋空无一物,半蹲著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小军好,真乖。今儿个叔叔什么也没带,下次给你把礼物补上。” “政华,不用的。” 赵山河连忙摆摆手。 “什么时候结的婚?听你意思,不止一个孩子?” “自从马小出了事,我们几个也就收了心,我进了红星机械厂上班。接著,家里人给介绍了个对象,就结婚了。家里还有个一岁大的小子。” 说完,赵山河慈爱的摸了下儿子的后脑勺。 这时,江青禾出来喊道:“二哥,吃早饭了。” “我刚回来,有些事儿要忙,等周末,我们去看看马小。” 说完,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 “政华,那我晚上去找你喝酒。” “行,晚上好好聊。” 来到正屋,饭桌上已经摆著几碗玉米糊糊。 大哥正端著碗吸溜著。 江母问:“刷个牙咋这么久?” 江政华一边洗脸,一边说:“碰到山河了,就閒聊了几句。” 江母瞪了他一眼:“人家山河就比你大三岁,都两个孩子了。既然你回来了,年纪也不小了,这事儿也得抓紧了。” 江政华一愣,偏头看著老妈:“妈,我刚回来,您就催婚?” “这跟你回来多久有什么关係?自己抓紧啊。不然我就找人给你说媒张罗了,要是遇到你不满意的,可不能怨我。” 说起这个,江母就很不满,老大家的结婚有一年多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行吧。” 江政华无奈地点头,转过话头问:“我爸去哪倒腾东西了?咋还不回来?” “甭管他。你们赶紧吃,老大和老大家的要去上班,不然来不及了。” 江母听到二儿子没反对,这才收起脸上的不满。 江政华掛好毛巾,问大哥:“今儿个有活?” 大哥並没有正式工作,到处打零工,而大嫂则是红星纺织厂的后勤人员。 “今儿个她厂里要倒腾仓库,吃完跟著一起去。” 说完,大哥又继续吞玉米糊糊。 江政华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墙角,打开一个绿色帆布包,从中一阵摸索,拿出一个布包。 “你不赶紧吃饭,在那翻找什么呢?对了,你有脏衣服要洗吗?有就拿出来,我今儿个洗了。” “妈,不用,我衣服都是乾净的。” 说著,江政华打开布包。 里面静静放著六块手錶。 有美国的汉密尔顿、瑞士罗马、两块苏联的基洛夫、一块小日本的西铁城,还有一块劳力士,这些都是他跟战友换的。 他把劳力士戴在手上,把汉密尔顿放回包里。 拿著四块表走到饭桌前,把两块罗马递大哥:“吶,这两块基洛夫表送你和大嫂。” 几人抬头看到他手上还有两块。 江母惊呼道:“你咋有这么多表?” 江政华笑道:“有战场立功上级奖给我的,也有战友送我的。” 大哥急忙放下碗筷,伸手接过表,把其中一块塞到震惊中的媳妇手中,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另一块戴在手腕上。 大嫂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中的手錶恋恋不捨地放在桌上,摆手道:“政华,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江政华笑著说:“大嫂,拿著吧,这玩意没什么贵重的,就当是见面礼了。” 说著,他把两块递给一旁的母亲:“这两块给您和我爸。” 江青禾看著漂亮的碗边,噘著嘴喊:“二哥,我也想要腕錶。” “你拿著怀表就好,才多大点人,带啥腕錶。” 江母接过表,瞪了一眼叫唤的女儿。 她看向大儿媳妇面前桌上的表:“老大家的,政华给了,就拿著吧。” 大嫂还想拒绝,大哥拿起表,拉过媳妇的手利索地给戴上。 “政华给的,你就拿著,我俩的还一样呢。” 说著,还把胳膊伸到大嫂面前晃了晃。 大嫂先是看了眼婆婆,见她面带笑容,又低头看到手腕上的表,心中实在欢喜:“谢谢政华。” “都是一家人,甭客套。” 江政华摆摆手,毫不在意。 第三章 :对表 “我拿一块就好了,你爸有手錶,只是平时怕划花了,都装在兜里。” 江母把西铁城递了回来。 江政华也没强求,接过表顺手放到兜里。 “都有手錶了。不过都低调点,別到处张扬。” 江母面色郑重,扭头用手点了点噘著嘴的女儿:“尤其是你,別拿著怀表出去臭显摆。” 几人连连点头。 江青禾不情不愿的点头应道:“妈,我知道啦。” 大哥抬起手腕问:“政华,几点了?我对对表。” 江政华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我的表时间也不对。青禾,看看怀表。” “嘿嘿,手錶漂亮有什么用,时间还没我的准呢,不想告诉你们。” 江青禾顿时一乐,挑了挑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这让也准备对表的江母面色一变,蹬向闺女:“我看你拿著怀表也没用,要不给我保管,等你大点了再给你?” 江青禾一听,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哎呀,刚只顾嘚瑟了,咋把老妈给忘记了。” 江政华笑呵呵地打趣道:“妈,我觉得您说的对,小妹年龄太小了,就该没收。” 江青禾看到母亲似乎在思考可行性,立即伸手从兜里摸怀表:“我只是活跃一下气氛嘛。这就看。” 说完,狠狠瞪了眼二哥,隨后拿出怀表摁了一下按钮,怀表盖子打开。 “现在是七点十分。” 几人立即拿著自己的表开始扭动按钮对表。 江青禾突然轻咦一声,接著惊叫道:“哎哟,这上面居然还有..日期,今天是8月9日对吗?” 江母三人被她这一声给惊到,纷纷抬头看向她。 “真的,这上面显示著呢,你们看。” 说著,江青禾把怀表展示给几人看。 “快给我看看。” 大哥迫不及待的伸手。 江母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罗马表,发现錶盘旁边显示著一个『27』的数字,看向二儿子:“政华,我这块上面的这个数字...” 江政华点点头,接过母亲手中的罗马表:“也是日期,这个按钮是调整日期的,旁边这个是调整时间的。” 闻言,大哥把怀表递给江青禾,好奇地问:“妈,您的也有日期啊?” 说著看了眼自己的:“我的怎么就没有呢?” 大嫂拍了一下丈夫:“有表就很不错了,上百块的东西呢。” 江政华解释道:“大哥、大嫂,给你们的是苏联產的,没有日期显示功能。妈这块是西方的,所以有。” 江母的这块可是罗马牌的高级表。 江青禾插话道:“二哥,要不咱俩换?” 江母在她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换什么换?那是你二哥给的两块一样的表,两口子戴著多好。” 大哥一听,感受到身旁冰凉的目光,立即接话道:“就是,这可是一对的,不换。” 说完,扭头討好地对媳妇道:“对吧,媳妇儿?” 大嫂白了他一眼:“都七点多了,赶紧吃完出发,不然上班迟到了。” 江青禾吐了吐舌头,把怀表小心翼翼的装进兜里,端起玉米糊糊喝了起来。 很快,大哥两口子吃完离开。 江政华『吸溜溜』的喝著玉米粥,啃著窝窝头。 这时,江父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拎著一个麻布口袋。 他小心把袋子放在桌上,嘱咐道:“这里面是一瓶汾酒,你走的时候带给街道办主任。你妈那里有烟票,你拿一些烟票买几包好烟,给单位领导带过去。” 江政华站起身应道:“知道了。爸,您赶紧吃饭吧。” 江父摆摆手,对江母道:“我来不及吃了。装两个窝头在路上垫吧几口,中午在厂里吃就成。”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江母从一旁拎过一个网兜,里面是两个铁饭盒。 江父接过网兜,叮嘱道:“八点街道办就上班了。政华,你也早点过去,找雨儿街道办的梁主任,他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军管会的梁干事。” 江政华应声道:“我知道了。” 江父点点头,扭头快步离开。 望著急匆匆离开的父亲,江政华问:“妈,咱家怎么没买自行车?” 江母嘆了口气说:“之前家里就你爸一个人上班,他一个五级钳工,一个月就六十六块五,那时候想著留钱给你们兄弟两个娶媳妇,还要供丫头读书,就没捨得买。” 江政华皱眉问:“我刚去部队时寄回家的钱比较少,但是从前年开始,每个月寄回来三十块左右,我们两个加起来差不多上百了,家里也不差啊?” 江母把桌上仅剩的粥都倒给二儿子后,才解释道:“你不都说是前年嘛。去年你大哥结婚,想著买一辆的,可是谁知道去年自行车供应紧张,百货大楼整夜有人排队都买不到。后来直接凭票购买,家里弄不到票,就没买了。” “好吧。” 江政华点点头,喝完最后一口粥,感觉到嗓子被喇的生疼,连忙倒了杯水灌了下去,这才感觉舒服些。 “这是三张乙级烟票。身上还有钱吗?要不我给你拿点?” 江母拿著几张票据从里屋走出来。 江政华接过票据,摇头道:“不用,钱我身上还有一些。”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户口簿,我的户口要重新落户。还有粮油本,粮食关係肯定是要转到家里的。” 江母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只顾著你有工作,高兴的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我这就去找。” 刚要转身,就看到坐在饭桌前摆弄怀表的女儿,立即吩咐道:“青禾,把桌上收拾乾净,顺便把锅洗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看到我忙著帮你哥找东西吗?” “哦,我这就收拾。” 江青禾吐了吐舌头,隨即起身。 看到江母转身走向炕上的柜子,江政华凑到妹妹身边小声说:“这块怀表可別丟了,这可是从一名美国军官身上缴获来的,可比大哥他们几个的都好。” “真的?” 江青禾收拾碗筷的手一顿,惊喜地抬起头。 江政华重重点头。 江青禾顿时面现喜色,哼著小曲收拾桌椅。 第四章 :军功 江政华打开昨日带回来的帆布大包,从中一阵翻找。 找出两个信封和一个小布包。 小心打开小布包,望著里面的木盒,轻嘆一声。 隨后他伸手轻轻抚摸,似乎生怕用力伤了其中之物。 他似乎再次闻到了那浓浓的硝烟味,同时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些画面。 1952年,冬。 异国之地,高山耸立,白雪皑皑,河面之上结著厚厚的冰,高桥之上,峡谷中架著蜿蜒的铁轨,这是一条国內物资运输的生命之路。 桥樑两侧,筑起高高的防御工事,冰冷的机枪架起,身后是冻得瑟瑟发抖的战士,此时都眯著眼睛养神。 一道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小江,儘量把手塞到胳肢窝处,暖著,不然一会的战斗无法开枪。” 稚嫩的江政华哆哆嗦嗦的点点头:“知道了,牛班长。” 牛班长又低声喊:“大伙儿打起精神,为了新中国,为了前面拼命的战友,我们务必要守护好这条生命运输线,务必保证后方的物资能够安全地运到前线。” 眾人眼神坚定,低低应声。 江政华忽然问:“班长,我们什么时候能上前线,跟狗日的美国佬正面战斗?” 牛班长轻轻一笑:“咋了?这刚值守一天,就耐不住了?” 江政华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听说这些美国佬很凶,所以想要见识下。” 牛班长哈哈一笑:“你还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不过说真的,根据前线退下来的战士说,这帮狗崽子其实很怕死,被我们英勇的战友追得满山跑...”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响彻峡谷。 端坐的眾人心中一紧,立即按照部署进入各自的岗位。 牛班长侧耳听了听,面色严肃的吩咐道:“有敌机来袭,同时地面还有小股部队渗透。先躲避空袭,等第一波轰炸过后,立即起身保护铁路。” 江政华按照之前班长教的,趴低身子,躲在战壕中。 很快,轰炸机飞掠低空,山崖边上,高射炮传出阵阵轰鸣。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空中出现颗颗黑点,隨后是阵阵爆炸声,接著石子乱飞。 班长不断的重复喊著。 “贴紧趴下,不要动。” “所有人不准露头。现在是高射炮营的战斗,后面才是我们的。” “噠噠噠—” “砰—” 机枪疯狂吐著火焰,各种枪声接连响起,不远处火焰燃烧,硝烟瀰漫。 江政华趴在防御工事上扣动扳机,不远处一名高大的美国佬士兵脑袋爆出一簇鲜血,撒在地上,染红白雪,接著缓缓倒地。 同时,阵地上不断有志愿军战士倒地不起。 牛班长突然喊道:“不好,那边有敌人摸过去了,要炸桥樑。” 江政华闻言立即调转枪口,瞄准安置好炸药,准备拉线的敌人,扣动扳机。 隨即敌人身上爆出血雾,不再动弹。 牛班长猛地脸上一喜,回头看著江政华:“小江,干得漂亮。回去给你请功。” 忽然,天空中再次响起轰炸机的轰鸣声,接著航空炸弹掉落的尖锐声在头顶响起。 牛班长连忙大喊:“小江,快闪开。” 同时他猛的双腿一蹬,整个人扑在江政华的身上。 隨即身旁的地面震颤,接著是爆炸的声音,还有石子乱飞掉落之声。 江母不知何时来到江政华身旁,望著面色痛苦的儿子问:“这里面的是什么?” “这是我获得的军功章。” 江政华被惊醒,面色平静,心里却暗道:“这不仅仅是前身的,也是牛班长、大鬍子、小四川..他们的。” 江母望著摆的整齐的五个盒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轻声问:“你..你身上是不是受过很重的伤?” 江政华一愣,隨即脸上强行扯出灿烂的笑容看向母亲:“妈,我好好的,没怎么受伤。” 江母眼睛微红,还想问:“可...” 江政华立即扭头,衝著外面喊:“青禾,把你的书包拿过来,我用用。” 又回过头,看著母亲问:“妈,东西呢?” “都在这呢。” 江母被这么一打岔,立即收拾心情,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 “二哥,你要书包干什么?” 很快,江青禾一阵翻找,很快拿著一个各种顏色的布片缝製的挎包过来。 江政华接过说:“我装东西。” 江青禾好奇的上前拿起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啊?” 说著,她已经打开盒子。 江母也伸头看了过去,只见里面躺著一个闪著金属光泽的军功章,盒子底部还有一张泛黄的介绍信,隱约能看到红色印章。 江青禾轻轻拿起军功章,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八一』军徽,用手轻轻摩挲著边缘的凹凸花纹,神色肃穆。 她扭头望著介绍信轻声念道:“个人二等功,志愿军公安部队十八师,1952年10月。” 看完,她小心翼翼的把军功章放回盒子,指著其他的四个盒子,沉声问:“哥,这就是剩下的一个二等功,三个三等功吗?” 江政华把信封和户口簿等东西放到挎包,点了点头。 “这些也要带吗?” 江青禾刚要伸手抓起盒子,被一旁的江母一巴掌拍开。 “不用,立功证明在档案袋里,早就通过机要渠道送到市局人事科了。” “政华,那我一会就去买个相框,把这些东西放在里面。” “二哥,那个『光荣之家』的牌匾要不要装在一起?” 听到三妹的问话,江政华顿时一愣,隨即诧异的问:“那玩意不是应该钉在门框上的吗?” “自从第一次街道办跟队伍的人送来,那天在门框上掛了一天,第二天就被你爸取了下来,用布包著放起来了。” “二哥,爸说那是你拼命得来的,捨不得掛在外边,怕风吹日晒的失去原本顏色。后来几次送功的时候,才会拿出去掛一会。” “那东西就是掛在外边给人看的。千万不要放进相框,不然人家会笑话的。” 江政华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是感动。 “那一会就钉到门上,功勋章买个相框掛墙上。” “妈,您看著办吧,我走了。” 江政华抬手看了眼时间,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拿起挎包。 “真没洗的脏衣服?” “就早上换下来的两件。” 似乎想起什么,江政华又指著墙角桌上的绿色被子:“被面有段时间没洗了。” “那你快去吧,我一会儿跟青禾拆著洗了,记得把酒带上。” “行。” 江政华应了一声,提著桌上的布袋走了出去。 第五章 :干部 来到前院,就见几个妇女坐在凉亭里,每人手中拿著针线活,有的缝补著衣服,有的则是纳著鞋底,还有打著毛衣的。 不远处几个半大小子在疯跑,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凉亭中,一个年轻媳妇抬头,看到身形高大健硕、剑眉星目,穿著一身棕绿色军装,肩挎包,龙行虎步走来的江政华,顿时一愣。 隨即侧头小声的问旁边的妇人:“孟婶子,咱院昨儿谁家来亲戚了?” 一旁纳鞋底的孟婶子头也不抬:“应该没有吧,没听说啊。” 坐在另一侧的大妈,一边缝补著衣服,一边说:“老孟家的,昨儿个还真有人来院里了,就是后罩房陈家的老三,从乡下背了一些东西来看他大哥。来的时候你正好去买菜了,没见著。不过晌午过后他就离开了。” 那小媳妇低小声问:“那你们看这个解放军是谁?咋这么早从后院出来?” 眾人闻言,纷纷抬头。 有人小声说:“没见过啊。” 这时,坐在凉亭边,怀里抱著一个小孩的老太太眯著眼睛,不確定的提高嗓音问:“你..你是江家的老二,江政华?” 听到苍老的声音,江政华抬头望去,就见一帮妇女正盯著自己看。 由於前身去当兵时,院子还没住几户人家,所以他只认识这个老太太。 他笑著回道:“徐奶奶好,您老身子骨可还硬朗?” “好,老婆子身子骨硬朗著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退伍了,还是...” 徐奶奶颤巍巍的起身,笑容满面。 “昨晚上到家的,我转业回来了。” 江政华走过去,衝著眾人点头算打招呼。 “回来好啊,回来好。听说你出国参战,你不知道你妈多担心,整日掉眼泪,生怕你...” 说到这,老人眼睛有些红,似乎想起了什么。 江政华这时也想起老人的儿子去闹革命,最后杳无音讯。 他立即转移话题问:“徐奶奶,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徐奶奶闻言低头看了眼孩子,见他嘴角吐著口水,拿手轻轻擦了一下,笑道:“这是山河的小儿子。你赵家婶子忙著收拾屋子,我就给抱出来晒太阳了。” 说著,抬起头上下打量一番江政华,夸讚道:“比起走的时候壮实了,也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不再是当年带著山河几个到处茬架惹事的毛头小子了。” 江政华顿时一阵尷尬,连忙轻声问:“徐奶奶,您住哪间?我有空就去找您,我老想您做的鸡蛋疙瘩汤了,这些年老怀念了。” 徐奶奶顿时笑了,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还跟以前一样,嘴儿甜,会哄人。我就住最右侧的屋子,晚上就过来,我给你做著吃。” 江政华摸了把孩子的脑袋,对徐奶奶说:“我晚上就过去。我还有事出去一趟,回来了咱再聊。” “赶紧去忙正事吧,咱往后有的是时间聊。” 江政华点头告辞,快步向著外边走去。 等他走后,孟婶子急忙问:“老太太,这位就是江家当兵的二儿子?” 徐奶奶望著江政华离开的背影,笑著说:“可不就是嘛。五年了,终於回来了。” 孟婶子压低声问:“他不是立了好几次功吗?当时街道办和部队的人,都来了好几次呢。你们说,上面会不会给安排了工作?” “肯定会给安排的,他刚刚不就说了,他是转业,而不是退伍回来。” 孟婶子好奇的问:“这退伍和转业有什么区別?不都是不当兵,回家了吗?” 李大妈拿著针在鬢角划拉了一下,然后说道:“肯定有区別。我家老李不是爱研究这些政策嘛,跟我讲过退伍军人,也就是復原回来的是工人身份;转业军人,回来就是干部。” 孟婶子惊呼道:“哎呀,这样的啊。这么说来,江家岂不是又多一个铁饭碗?” “岂止是铁饭碗,人家是干部。” “噢哟,那不得了咯!” 有人酸溜溜的说:“可不是嘛。江家总共六个人,三个有工作的,这日子不知道怎么滋润呢。” “政华的工作可是拿命拼来的,国家安排工作,也是应当的。” 徐奶奶撇了一眼这些没眼见的妇人,低头逗弄怀里的小孩。 在1954年9月,发布了徵集补充兵员命令,后续还为推行义务兵役製做了前期准备,规定在18-22岁男性公民中徵集四十五万人补充兵员。 隨后,上面还颁布了第一部《兵役法》,明確『年满十八岁的男性公民,不分民族、种族、职业、社会出身、宗教信仰和教育程度,都有义务依照本法的规定服兵役』。 在五五年之前当兵的,属於志愿兵,没有服役期限。 而义务兵是有年限的,这个时代的陆军是三年、空军四年、海军五年,期限已满就得退伍回来。 义务兵退伍后,农村籍一般返乡务农,城镇籍由政府发放一次性补助,到时候就看街道办的安排了,有可能找不到工作。 而江政华是志愿兵时期参军的,且立了功,提拔为干部,才走转业的路子回来,是由国家统一安排工作。 江政华快步走出院门,来到街道。 按照母亲所说,直奔雨儿胡同而去。 走出不远,就看到一临街店铺,最上方是一块木板,正中间是一个红色五角星,旁边一个大木板,白底黑字上书『南锣鼓巷兵马司胡同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 他顿住脚步,转身走了进去。 里面很是宽敞,正后边是一工字型的木製柜檯,围绕半圈。 柜檯下半部分是透明玻璃,里面摆著各种物品。 柜檯后方,是木製货架,有副食品区、日用品区、厨房用品区、洗漱用品区、杂货区、以及菸酒区域。 几名售货员正在忙碌著。 “同志,大前门怎么卖的?” 江政华径直来到左侧柜檯前。 一位年轻女售货员似乎被他这一嗓子嚇到,猛的抬头看了一眼,隨即又赶紧低下头,轻声问一旁正在打酱油的中年妇女:“刘姨,大前门多少钱?” 刘姨看了眼江政华,手中灌酱油的动作却不停,朗声道:“小关,记住了。大前门是四毛钱一包,同时还需要一张乙级烟票,少一样都不行。” “同志,大前门四毛钱,同时要一张乙级烟票。” 小关立即抬头对江政华复述。 “麻烦给我拿三包。” 江政华点头,从兜里摸钱和票。 小关轻轻『哦』了一声,从一旁拿起一个木夹,从下方柜子里面夹出三包大前门放到柜檯上。 “这是钱和票。” 江政华递过一块两毛钱和三张烟票。 一旁的刘姨出声提醒道:“小关,仔细核验一下票据日期和区域。” 小关应了一声,接过票仔细瞅了瞅票据盖章。 然后把三盒香菸往前一推:“同志,都没问题,拿好你的烟。” “谢谢。” 江政华接过烟,装进兜里。 “不用谢,为人民服务。” 没想到小关顿时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江政华微微一笑,隨即转身往外走去。 打完酱油的刘姨看了眼江政华背影,对著小关说:“这位同志可怪客气的。小关,你这脸皮也太薄了,人家一句谢谢,就让你脸红脖子粗的,这可不行啊。可得多练练,不然往后咋接人待物。” “刘姨,我会好好学的。” “我看不是小关脸皮薄,是这后生模样周正,看著又精神,小关害羞了。可惜是转业的同志,往后还不一定见得著呢。” 一旁扯布的大婶手里攥著布票凑了过来,笑著开起了玩笑。 供销社的眾人立即笑了起来。 “看穿著『四个兜』,还是一名干部。往后要是能见著,真的可以试著处处。” 小关瞄了一眼那道背影,低声娇呼:“张婶、刘姨,就別拿我打趣了。” 刘姨看到她脸更红了,收敛笑容:“小关,你今儿个刚来,很多物价不熟悉,我这就带你认认。” “好的,谢谢刘姨。” 刚走出供销社的江政华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晃了晃脑袋,拆了一包烟,快步向著雨儿胡同而去。 第六章 :副所长 走至雨儿胡同中间位置。 抬头就看到大院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写著『四九城东城区雨儿胡同街道办事处』几个大字。 后世,江政华在网上看到过雨儿街道办事处和桃条胡同街道办事处,隱约记得马上就要合併为交道口街道办事处。 就是不清楚准確时间。 正想著,迈步往里走,旁边一间屋子传来一道声音。 “同志,办事请登记。” 江政华循声看去,就见右侧一间屋子窗户边坐著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人,手中摇著一把蒲扇。 靠窗是一张桌子,上面还放著一个本子和一搪瓷缸子。 江政华走上前,从兜里摸出『大前门』,笑著从中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大爷,抽菸。我是来找梁主任的,请问他现在上班了吗?” “原来是退伍军人同志啊。梁主任来了,这会正在办公室呢,他的办公室就在左侧中间位置。” 老人笑著起身接过烟,还伸手指了指。 江政华划著名火柴,双手拢著火给点上。 老人把桌上的本子和一支铅笔递了过来:“先登记一下办事原因,就可以进去了。” 江政华接过东西,开始登记起来,好奇的问:“大爷,这来的人要是不认识字咋办?” 老人哈哈一笑:“你没看到上面的字跡吗?不会写字,就由我帮著写上了。” 江政华这才注意到前面好多都是出自一个人的字跡。 他把登记本递迴去:“您老歇著,我进去了。” “去吧。” 按照老人的指引,江政华很快就找到左侧主任办公室。 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中年男声。 推门进去,就见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端坐在桌子后方,桌上放著几份文件,一个搪瓷缸子中泡著茶,冒出淡淡的茶香。 一旁是文件柜,墙根摆著几把椅子,靠近窗户边是一个红色木製衣服架。 梁主任望著走进来的江政华,轻声问:“同志,你是?” 江政华笑著说道:“梁主任您好,我是江政华...” 梁主任一拍自己的脑门,笑著伸出手:“你看我这记性,你是江家老二!当初你去当兵,还是我送走的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政华连忙伸出手,紧紧握了握:“昨晚上到家的。今天一早起来,就连忙过来了。” 鬆开手,梁主任热情的指著桌子对面的凳子:“快坐。你是来拿介绍信的吧?前些天市局就派人送来了,我还想著这两天有时间给你送家去呢,这不一直忙著没抽出身。” 江政华依言坐下,笑道:“谢谢梁主任牵掛,哪能劳驾您呢,我自己来拿就好。” 梁主任转身拉开文件柜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又拿出一个茶叶包,从中掰一小撮茶叶放进去,拿起一旁的印有红色牡丹的暖壶倒水。 “別喊梁主任,还跟以前一样,喊我梁叔就好。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都是为了国家。保家卫国,也是我们身为军人的职责。” 梁主任端著两个搪瓷缸子,站在桌前笑眯眯的看著他。 “好吧,梁叔,我就不打官腔了。您应该了解那边的战况,那时候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寒冷和飢饿。” 江政华看到他的样子,苦笑著起身接过茶杯。 说完,又轻嘆一声:“还好,我熬过来了。” “在叔这儿,没必要藏著掖著。” 梁主任这才点头,拉过凳子坐到对面。 他接过江政华递过来的大前门烟,眼神明灭不定:“那场战爭的残酷,我是了解的。我的那些老战友大多数都没能回来。即使有回来的,也没几个是囫圇的。” 江政华划著名火柴,半起身拢著火为他点上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吐出浓烟,轻声道:“我是公安部队的,负责后方的运输保护、看押俘虏、保护首长、秩序维护这些活,比起那些前线的前辈,还是安全多了。” 梁主任微微頷首,沉声说:“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参加的任务应该不轻省吧?两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可不是好拿的。” 江政华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梁主任仔细打量他几眼,关心的问:“身体没毛病吧?” “谢谢梁叔关心,在鬼门关走了几遭,不过浑身零件没有缺少。相对於大多数人而言,我是幸运的那一个。” “是啊,相对於那些长眠的同志,我们能够安静的坐在这儿喝茶,实属幸运。” 江政华打开脚边的布袋子,从中拿出那瓶汾酒放到桌上:“梁叔,这是带给您的。” 梁主任连连摆手:“这个干什么?拿回去自个喝。” 江政华笑著说:“您就收下吧,这是我爸给您的,说是谢谢您这些年对家里的照顾。您不会是怕別人说您受贿吧?” 梁主任笑著点了点他:“你这样说,我还真就收下了。要是受別人的,我还真怕,但是你送的我可不怕,你的工作我都插不上手。” 他拿起酒瓶,拉开桌子下方的柜门把酒塞了进去:“等这周末你的工作理顺了,我上你家喝两盅。” 江政华笑著应下:“没问题,到时我准备好下酒菜,就等梁叔大驾光临。” 梁主任拉开抽屉,一边翻找一边说:“我是想听你说说战场的事。你也知道当初我被派到军管会工作,后来半岛战爭爆发,多次申请上前线,都被驳回了。当初我也是打过鬼子,干过光头军,就是没能打美国佬,这让我有些遗憾吶。” 说完,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梁叔,其实前方的功劳也有您的一份,自从半岛战爭开始,您这边组织人炒了不少炒麵支援前线吧?” 听著这话,梁主任面上浮现一丝得意,朗声说:“那可不。整个东城区,炒麵最多、做布鞋最多的就是我们街道,为此上级还多次表扬了我呢,不然我也不可能任命为这个主任。” 江政华伸出右手,竖起一个大拇指。 梁主任看到,顿时咧著嘴巴笑了,露出八颗发黄的牙齿。 他把手中的信封递了过来:“这是市局送过来的。知道分到哪儿了吗?” 江政华摇头,拿起信封。 “只知道在咱四九城公安口,具体分到哪儿不清楚。” 说著,他轻轻撕开信封口,从中抽出一张纸仔细看了起来。 隨即他咧嘴笑了。 梁主任问:“分到哪儿?” 江政华把介绍信放到桌上。 只见纸上写著:兹分派江政华同志到四九城东城分局桃条胡同派出所任副所长一职,(行政20级),请按照规定接洽。 右下方是红色的市局人事科盖章。 梁主任看了一眼,笑道:“哎哟,直接指定副所长啊。往后可得称呼你江副所长了啊?” 江政华连连摆手:“您老也甭臊我了,就是一个称谓而已。我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要梁叔多提点呢。” 梁主任笑著点了点他:“按照最新工资標准,公安系统的工资平均比市行政高百分之十,也就是说你的工资是七十七块啊。” “跟我在部队差不多,我在部队是高配副排长,一个月多六块津贴。” “按照现行政策,转业到地方,待遇不变的。按照你这级別,確实可以一步到位,直接任职副所长。这也是你立过功的缘故,不然一般都要低一级的。別看只是一级之差,但是在体制內,这一步差,那可就是步步慢了。” “都是为人民服务,都一样。主要是这工作的地方符合我的胃口,上下班多近啊。” 说著,江政华已经忍不住笑了。 梁主任也跟著笑了笑:“这往后我们打交道的次数可就多了,往后有什么事需要街道办配合的,儘管来找我。当然,若是有需要你帮忙的,可不能推辞啊。” “那我先谢谢我梁叔了。往后有需要,儘管吩咐。” 江政华拿起烟盒,抽出两支递了过去。 梁主任接过烟点上,面色一正,沉声说:“政华,叔也不瞒你了,下个月我们街道办就要和桃条胡同街道办合併,成立交道口街道办了。” 江政华心中一动:“那您...” “我要说的不是我的事,而是另一个消息。” 梁主任摆手打断。 然后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风声传出,你们所也要和雨儿派出所合併,成立交道口派出所。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谢谢梁叔提醒。” 江政华面色一正,重重点头。 他心里暗道:“照这么说,应该是十月份就要合併了。看来需要儘快做出成绩,不然关键位置,可就没我什么事了。” 隨后,两人閒聊一阵。 有人敲门请示工作,江政华才提出告辞。 梁主任把他送出门口。 江政华径直向桃条胡同派出所走去。 第七章 :报到 江政华行走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 胡同两侧的灰墙下,墙根处翠绿色的野草顽强生长著,几个穿著打了补丁的孩子嬉笑著追赶跑过,墙上贴著著红纸黑字『鼓足干劲,力爭上游』的標语。 他心里暗想:“前世那部影视剧好像就在这街道的95號院,改天有空去瞧瞧,到底是不是真的住著傻柱、易中海、阎埠贵等等那些人物。” 想到后世网上的那句名梗『世上穿越千千万,四合院里占一半』时,江政华顿时庆幸自己没住那院子,不然天天鸡飞狗跳,真够受的。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院里的住户,有没有那么『精彩』?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那些深入人心的角色:道德天尊一大爷;草包官迷二大爷;算盘成精三大爷;亡灵法师贾张氏;妇女之友许大茂;人人想捅傻娥子;装聋作哑聋老太;白眼狼盗圣贾梗;吸血白莲秦寡妇;厚血怨种傻柱子... 想到这里,江政华暗道:“还好如今住的院子里大爷们基本都是老熟人,人也不错。虽然有一位大爷的职业跟易中海一样,但是人家有儿子,还是我好哥们,所以差距很大。至於其他,回去再问问家人...” 忽然,他停下脚步,甩了甩头:“我莫名其妙的想这些干什么?还不如想想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三年灾害,这才是正经事。” 此时,他站在路边,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拆开包装。 点上一支,静静的望著胡同。 这时,三三两两身穿深蓝色或者灰色工装的工人说笑著走来,人人手中拎著网兜,里面都是两个饭盒。 这些人眼睛猩红,头髮乱糟糟的,但是脊梁骨挺直,浑身散发著自信,整个人都充满著力量。 一个中年男子打个哈欠问:“老张,你们组昨晚上的生產任务完成没?” 身材比较消瘦、脸上还有著几分菜色的男子回道:“嗐..老马,那还用说嘛,我们组昨晚上超额完成任务了。估摸著这个月的先进小组红旗又是我们组的。” 说完,脸上浮现几分骄傲之色。 老马嘆息一声:“还是你们组好,我们组就不行了,有个六级工的徒弟老是仗著他师父的势,不但偷奸耍滑,还老是弄出很多残次品。唉..这个月的先进肯定没戏嘍。” 老张摸了摸胸口处红线织出的『红星轧钢厂』字样,气愤地说:“那种人就应该被赶去扫厕所。眼下国家號召全民参与大炼钢,让我们的钢铁事业翻倍提升。就连乡下都在建造小高炉,大搞炼钢事业支援我们。” 他顿了顿,长嘆一声:“没想到我们厂居然还有这种人的存在。整日拖后腿,真的是...” 眼神中,充满著愤慨之色。 望著离开的三人,江政华暗想:“这就是红色年代,人人都把自己当做工厂的主人,儘管吃穿没有后世好,但是脊樑笔直,精神面貌矍鑠,很难看到走路低头弯腰的病秧子样。” 抽完烟,望著对面的一座院子。 如意门门楣砖雕『如意』纹样,门墩刻蝙蝠,右侧竖掛著的一块长条木板上,白底黑字的写著:四九城公安东城分局桃条胡同派出所。 整了整衣服,把斜挎包拎在手上,大踏步走了进去。 左侧窗户跟木门敞开著,门框右上方掛著『传达室』的牌子。 江政华往里面望去,空无一人。 往前走去,一入院子,院子正中央是两棵结满青色果实的大枣树,一股枣香味混合著煤烟的味儿传来。 最左侧倒座房门口掛著户籍室的牌子,门窗敞开,隱约能看到穿著白色半袖公安翻阅著册子。 旁边一间写著接警室,台阶上两位穿著白色上衣,藏青色裤子的公安正蹲在地上抽菸。 年轻公安不知说了什么,年长者发出轻笑声。 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安抬头,看到江政华,扬声问:“同志,是办什么事?如果是户籍,就到这间屋子。” 说著,指了下户籍室。 江政华微微一笑,大步走过去,顺手摸出烟盒抽出两支香菸递了过去。 “同志,抽菸。请问所长办公室在哪?” 两人接过烟。 年纪稍大的中年人,一边用之前的菸头点燃香菸,一边打量他几眼,吐出烟圈问:“同志,我是派出所的治安警陈山,请问你找我们所长什么事?” 小年轻笑著接过话:“同志,我师父可是所里的老人了,一般事儿都能帮你解决。” 江政华一愣,隨即笑著说:“同志,我是来报到的。” 两人闻言,都是一愣。 隨即陈山笑著伸出手:“原来是新同事啊,你好,欢迎来到桃条派出所。所长办公室在那边,我这就带你过去。” 江政华连忙伸出手握了握:“我叫江政华,有劳陈公安了。” 年轻公安这时也伸出手,笑的很是热情:“我叫刘保家,刚入职一个月,不过比你来得早,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江政华笑著握了握:“刘同志,你好,往后一定多多请教。” 陈山吩咐道:“保家,你看著点接警室,我带江同志去找所长。” 刘保家应声道:“好嘞,师父。” 江政华客气道:“谢谢陈同志。” 陈山摆摆手:“往后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甭客气。” 他指了指院子:“我们派出所的这个院子,是一標准的二进四合院,倒座房五间,一间改成了『传达室』,你刚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他抽了口烟,继续道:“那儿白天一般没人在里面,只有晚上的时候值班人员在里面看著;旁边是户籍室,里面通常有一人在执勤,帮著群眾办理户籍问题;那一间是治安接警室,平时会有一组治安警在里面执勤;往旁边两间是治安警大办公室。” 陈山又侧身指著东侧的耳房说:“那间耳房是枪械室,至於西侧那间耳房,是一间杂物室。” 江政华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耳房旁边搭建了一个棚子,下方整整齐齐的摆放著好几辆自行车,旁边还停靠著一辆三侉子。 说话间,两人来到北侧垂花门。 朱漆垂花,悬掛著『为人民服务』的木匾。 两侧的抄手游廊,通往后院,游廊上贴著『力爭上游』、『打击投机倒把』等標语。 来到后院,陈山介绍道:“这边正屋有三间,现在隔成好几个房间使用,两头分別是所长办公室和副所长办公室;中间最大这间是我们的大会议室;靠近副所长办公室的那间是档案室跟物证室。” 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指导员也在副所长办公室办公,原先的盛副所长被调走了,所以暂时仅有指导员一人。” 江政华瞭然的点了点头。 第八章 :证件 “陈同志,所长贵姓啊?” 陈山咳了一声,看附近没人才低声说:“所长姓乔,叫乔富平,是一位老革命,很好说话。虽然平时嗓门大,经常咋咋呼呼的,也就脾气爆点,其实心眼不坏的。” 江政华重重点头。 陈山又指著东厢房说:“那三间西厢房,两间是审讯室,一间是临时羈押室。东厢房是我们的集体宿舍。对了,你是哪儿人?” “我家就住在南锣鼓巷88號院,刚刚从部队转业回来。” 江政华打量著院子里晾晒的警服,目光落在墙角堆著的蜂窝煤上。 陈山笑著说:“你这好,下班几步路就到家了。” 他扔掉菸头,用鞋底碾了碾:“东厢房最外边的那间是食堂,上个月响应上级號召,刚建起来的。大师傅姓牛,是一名转业军人,以前是炊事班的,我听说他当兵前跟著师傅学过一段时间,饭菜味道相当可以。” 陈山停下脚步,指著宽敞的院子:“我们集合一般就在这里,也会做一些训练。” 说著,他指了下前方:“到了。” 江政华抬眼望去,就看到一间掉漆的木门紧闭,上面掛著『所长办公室』的牌子。 陈山轻轻敲了下门,而后大声道:“报告。” “进来。” 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山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朗声道:“所长,有位新同事前来报到,我给你带过来了。” 江政华跟著走了进去。 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掉漆的木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立著个文件柜,案头放著几本台帐和一个搪瓷缸,比梁主任的办公室清爽不少。 办公桌正后方的凳子上端坐著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穿五五式夏季公安制服,面色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疤痕,双眼炯炯有神,即使不说话,整个人也是不怒自威。 “报告所长同志,原公安军18师铁拳团三营二排副排长江政华,奉命前来报到。” 江政华上前一步,挺胸立正,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江同志好。” 乔所长『唰』的起身,抬手整整衣领,对著江政华端正回礼。 他放下手臂,快步从办公桌走了出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远远的伸出右手:“欢迎江副所长,终於把你给盼来了。前些天就收到上级指示,说是派一名立过战功的转业干部过来,今儿个可算是见著真人了。” 江政华笑著伸出手,紧紧握住用力晃了晃:“让所长久等了,我也是昨儿个才到家,一早就赶过来报到了。” 乔所长鬆开手,指著一旁的凳子:“江副所长,快请坐,我们坐下说话。” 他扭头对一脸不可思议的陈山说:“老陈,你去旁边办公室把指导员请过来,就说江副所长到任了。” 陈山连忙应声:“是。” 隨即,他略带歉意的对江政华笑了笑,这才快步走出办公室。 乔所长利索的拿出三个杯子开始沏茶,一边倒水一边问:“江副所长是哪人啊?” 江政华来到旁边:“乔所长,我家就在南锣鼓巷88號院,打小就在这片儿长大。” 乔所长轻『咦』一声,扭头看了看江政华,试探的问:“那红星机械厂的江顺江工,是你的...” 江政华回道:“正是我父亲。” 乔所长顿时哈哈一笑:“那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我跟你父亲一起喝过酒,我就说你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原来曾听你爸提起过啊。” 江政华端起两个白色搪瓷缸子,惊喜的说:“那还真是有缘分,看来註定我们要一起共事了。” 两人刚在桌前坐下,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 四十岁左右年纪,面色红润,穿著藏青色公安常服,风纪扣扣得紧实,里面的白色衬衫被胳膊上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看著格外结实。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看向江政华:“这位就是江副所长吧?看著就一身正气。” 乔所长连忙介绍道:“政华,这就是派出所的指导员,张崇光。” 又对张指导员介绍道:“老张,这是上级派来的副所长,江政华。” “指导员好。” 江政华立即起身敬礼。 “江副所长好。早就听说你要来,我们都盼著呢。” 张指导员抬手回礼,力道沉稳。 乔所长摆摆手:“都坐下说话,往后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了,都甭客气。” 三人隨即落座。 江政华连忙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抽出三支递给两人。 点上烟后,乔所长说:“说起来,政华也不是外人。老张,记得一起喝过酒的江工吗?” 张指导员沉思了一下,轻声问:“88號院?” 乔所长点头:“没错,那位就是政华的父亲。” 张指导员乐也是哈哈一笑:“这还真是缘分吶。我就说当时看到这个名字,咋觉得熟悉呢,合著早就听说过,只是没能联繫起来。” 江政华心里有些诧异,忍不住问:“所长、指导员,我这刚到报到,还没提交材料,您二位怎么就知道我?” 乔所长哈哈一笑,拉开抽屉:“因为有两样东西比你本人先到派出所。” 江政华更是疑惑不解。 很快,就见乔副所长从抽屉中拿出两个小本本递了过来。 江政华好奇的拿起上面一本。 藏青色硬壳封面,烫金『人民公安工作证』字样格外醒目。 翻开內页,一张一寸黑白照片上的江政华眼神坚毅,钢印清晰的压在照片角落,上面信息一目了然。 【姓名:江政华】 【籍贯:四九城】 【职务:桃条胡同派出所副所长】 【警號:108888】 【签发单位:四九城市公安局】 【签发日期:1958年8月2日】 江政华放下工作证,拿起另一本红色硬壳本子。 封面烫金『人民公安持枪证』字样庄重规整,打开后內页填写的密密麻麻。 【姓名:江政华】 【性別:男】 【年龄:21】 【籍贯:四九城】 【住所:....】 【所属机关:四九城东城区公安分局桃条胡同派出所】 【职別:副所长】 【配枪原因:治安管理】 【枪枝种类:手枪】 【枪號:54-xxxxxx】 【有效期:1年(每年12月年检)】 【签发机关:四九城公安局治安处】 【签发日期:1958年8月2日】 页面下方盖著市局治安处的红色公章,还有一枚清晰的钢印。 须知条款用宋体字印的清清楚楚:【必须隨身携带备查,严禁转借、涂改、丟失;枪枝弹药需专柜保管,下班交由派出所枪库统一存放。】 江政华看完合上证件。 第九章 :五四 “是不是很惊讶?” 听到乔所长的话,江政华一怔。 “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看到他的表情,张指导员哈哈一笑,隨即解释了一下流程。 以往,工作证是需要转业人员报到,同时提交转业介绍信、组织关係等材料后,派出所会將其信息上报至东城分局人事科,完成编制登记与职务核定。 然后,分局会统一组织拍摄证件照,填写《人民公安工作证申领表》,填写详细信息。 最后由市局治安处统一印製,加盖分局公章与钢印,再下发至派出所,通知本人领取。 听完,江政华轻声说:“这样一来,可不得好多天?” 乔所长弹了弹菸灰,笑著说:“可不嘛。就是转业军人优先办理,手续最快都得两周时间。” “通常在报到后,由所长开具临时执勤证明信,用於前期的过渡。” 张指导员见江政华还是懵懂的样子,又说了一句。 “原来是这样。” 江政华恍然。 乔所长指著这本红色的持枪证说:“我跟你讲讲正常流程,免得往后你不懂。” “还请所长详细说说。” 隨后,乔所长跟江政华说了正常流程。 持枪证从完成人事审批到配枪资格审查,再加上技术考核,半个月能发下来,都是快速办理了。 一般新人报到后一周內,由派出所上报配枪申请,提交转业干部档案、职务任命文件。 差不多一周后,分局会派出人事科与治安科的人联合审查,组织枪枝使用安全考核。 对於转业军人而言,枪枝使用技能肯定是没问题的,所以免实操考核,重点考公安用枪规范。 通过后,两周之內,市局会审批通过,製作发放《人民公安持枪证》,同时配发公务用枪。 乔所长看著恍然的江政华,眼神中存在著几分探究之色。 “所以,你这两样都是加紧处理的。最让我不解的是,这持枪证上的枪枝並不是所里现有的,而且截止到今日,上级也没配发到所里。” 这话的意思就是,现在没有这支枪,也不知道这把枪在哪儿。 乔所长摁灭菸头,轻声说:“要不..我给局长打个电话问问?” 江政华摇了摇头,伸出右手到腰间,隨即拿出一把五四手枪放到桌上,轻声道:“这把枪一直在我身上。” 乔所长顿时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手枪,而张指导员更是『腾』的一下起身,一副见鬼了的模样。 江政华对於两人的反应並不意外。 正常情况下,转业或者退伍的军人在离队时,必须上缴枪枝,绝不允许带出部队的。 除非是拥有纪念价值的枪枝,还要得到大首长的批准。 或者是... 这时,乔所长和张指导员也同时想到了。 或者是本人身负秘密,用来保证自身生命安全。 可无论是哪样,都说明江政华来歷不凡。 想到这里,两人立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眼中的疑惑。 他不是红星机械厂五级钳工的儿子吗? 也没听说家里有啥大人物啊? “你这还真嚇我一跳。” 乔所长呵呵一笑,拿起一旁的烟盒,抽出三支递给两人。 “这是首长的爱护。” 江政华接过烟,苦笑一声。 “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用告诉我们。” 张指导员缓缓坐回凳子。 乔所长也是连连点头。 江政华缓声道:“没啥不能讲的,不涉及保密。就是曾经执行任务的时候,招惹了一些疯狗。我们老首长怕出事,就把他的枪给我防身。估摸著是怕出事,就想办法把这枪直接登记给我名下了。” 乔所长接话道:“估计就是这样吧。” 张指导员也是附和道:“应该就是这个原因吧。” 心里却是暗道:“鬼才信呢。不过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为好。” 江政华没再多话,而是打开背包,从中拿出两个信封和一个档案袋,双手递给乔所长:“所长,这里面是我的工作介绍信、组织关係材料、户籍转移材料、以及转业证书和转业介绍信。” 乔所长接过放到桌上:“你的户口落回家里,还是...” 江政华回道:“还是跟家里合併吧。” 乔所长点点头:“没问题。你们院的户籍管理在雨儿派出所,你把家里的户口簿给我,我一会让內勤跑一趟,落户后再让他们註明,移交到我们派出所。” 按照规定,公安人员的户籍是需要集中管理,但不用迁移,只需要在后面註明,公安集体管理权限就行。 江政华不好意思的说:“要不我自个跑一趟吧,不用给同志添麻烦。” 乔所长摆摆手说:“这是內勤的职责。你顺便把家里的粮油本给我,让他们一起办了。我把户籍住址给你填上,这样就完整了。我们是三十二斤的定量。” 说完,他拿起持枪证打开后,拿起一旁的钢笔。 江政华又从背包中拿出粮油证。 按照规定,干部的属於轻体力劳动者,定量是三十斤每月,但鑑於公安人员需要外出执勤,所以多给了两斤。 “这也不少了,普通市民,成年人每月也就二十八斤的样子。” 江政华满意的点头,確实不少了。 “这算是对我们的特殊照顾。至於油,人人都一样,每月是半斤。” 张指导员的话刚说完,门口就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接著是一道洪亮的『报告』声。 乔所长抬起头大声说道:“请进。” 办公室的木门『吱呀』应声而开。 一位四十来岁的公安扛著两个大袋子走进来,放下东西立正报告:“报告所长、指导员,副所长同志的制服、以及相关物品我带来了。” 乔所长点点头,对江政华说:“这是保管员兼內勤,曹暉同志,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跟他提。” “江副所长好。” 曹暉衝著江政华立正敬礼。 “曹同志好。” 江政华立即起身,立正回礼。 乔所长问:“东西都齐全吧?” 曹暉回道:“都全的,江副所长的警服昨儿个分局就让人送来了。这次他们很利索,不像以往一样拖一个月定製,还得用旧的先顶上。” 乔所长拿起桌上的户籍转移资料和户口本等东西,递给曹暉:“这是江副所长的户口簿等相关资料,你跑趟雨儿派出所,给办理了。” 曹暉上前接过:“没问题,一个上午就能弄妥当。” 江政华拿起香菸,递给曹暉:“辛苦曹同志了。” 曹暉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您客气,都是本职工作。” 说完,对乔所长说:“所长,没其他事,我就去了。” 乔所长摆摆手:“去忙吧。” “所长,我先带江副所长去登记下组织关係,顺便把他东西放好,我们一会再碰头商討后面的事。” 等曹暉离开,张指导员拿起桌上的组织关係材料。 乔所长点头:“成,我这边跟分局联繫下,做个登记,就算正式入职了。” 张指导员上前,拎起一个袋子往外走去。 “麻烦所长了。” 说完,江政华赶忙拿起地上的袋子,也跟著往外走去。 第十章 :香啊 两人走出所长办公室。 “我俩的办公室就是正屋最后一间。我们派出所共有正式民警八人,所以设立了一名正所长、一指导员、一名副所长。” 说著,张指导员指著前方一间屋子。 “指导员,我们派出所辖区有多少人?” 张指导员笑了笑:“你还真是敏感,看来是干公安的好料子。我们辖区总共有七百二十户,大概有三千人。” 江政华一怔:“这..这管理的过来吗?” “甭担心。虽说正式民警仅有八人,但是维护治安这些的,可不仅仅是我们,一会开会的时候,所长自会给你介绍的。” 张指导员上前推开掉漆的办公室木门:“进来吧,这就是我俩的办公室了。” 这间屋子跟所长办公室差不多大。 不同的是两侧两个文件柜,两个木製的衣架,左侧的上面掛著几件制服和帽子。 两张相对而放破旧办公桌,一张桌上摆放著一沓文件,一个搪瓷缸子。 屋子收拾的很乾净,一尘不染。 张指导员把袋子放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就是你的办公桌了,我每天打扫的时候,都会擦拭的。至於办公的需求,你找曹暉帮你弄就是。” 江政华走上前,同样把手中的布口袋放到桌上。 “江副所长,你身后文件柜中有昨天拿过来的新搪瓷缸子,渴了自己倒水喝。对了把你组织证明给我,我登记一下。” “您往后就甭喊我副所长了,直接喊我小江或者政华就行。” 江政华先把组织证明递上,然后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 张指导员划著名火柴,先帮江政华点上,等自己点燃摔灭火柴,笑著点了点头:“成,往后就喊你政华吧,你也別喊我指导员了,就喊我老张或者是张叔就好。先把制服换上吧,一会儿开会,穿著军服感觉不好。” “我这就换。没想到所里居然发这么多东西。” 江政华点点头,打开其中一个布口袋。 “东西多了不好吗?都生怕少呢。” 张指导员回到座位坐下,从抽屉拿出一本册子。 应该是要记录组织关係。 江政华则打开布口袋,从中拿出一顶帽子白色大檐帽。 藏青色帽墙,帽檐镶黑色胶边,配直径约为三十毫米的铜质盾牌形,红色珐瑯底,中心为金色『公安』字样,周围环绕金色齿轮、麦穗及光芒图案。 他把帽子掛到身后的衣架之上,再次看向袋子。 “怎么还有帽子?” 说著,他从里面又拿出一顶藏青色的大檐帽。 张指导员抬头看了一眼,解释道:“里面应该还有一顶裁绒帽。” 江政华再次看向袋子,確实有一顶藏青色裁绒帽。 拿起仔细观看,檐软帽设计,整体为圆形帽体,两侧延伸出可摺叠的护耳,护耳下端有布质系带,可繫於下巴处固定。 看他疑惑,张指导员乐呵呵的解释道:“那白色大檐帽是夏季出去执勤的时候戴的;藏青色的是冬季戴的;至於裁绒帽,是寒冷时节外出执勤时用的。” 江政华恍然。 他动作不停,从里面拿出两套中山装,合领立裁式藏青色斜纹布的棉袄制服。 抖开衣服查看,发现上下总共缝製著四个大兜,两个带盖贴兜,两个无盖插兜。 这就是这个时代人们所说的『四兜干部』装。 江政华继续观察单排五粒黑色哑光胶木扣,扣身为正圆形(直径约1.5cm),无花纹、无任何標识,扣芯为金属材质。 他用手摸索著红框白底的长方形布质胸章,黑色宋体字印著『人民公安』四字,別在左胸上兜袋盖正上方。 又拎起裤子,整体为藏青色纯棉斜布的制式直筒长裤。 “这两件冬季棉袄,裤子跟夏季的一样制式,配套的还有一件棉大衣,应该在下面。” 说著,张指导员把册子合上,弹了弹菸灰。 江政华再次伸手,果然拎出一件沉甸甸的藏青色棉大衣,加厚纯棉斜纹棉布料。 中山装合领立裁长款版型,直筒微宽鬆,衣长过膝至小腿中部,同样的四个兜。 整体单配扣,六粒与棉袄同款制式纽扣,右侧同样式胸章。 “张叔,这怕是有三斤重了吧?” “差不多,里面都是上好的棉花。” 江政华心中感嘆著把冬季制服叠整齐放好。 再次从袋子拿出两套长袖制服,均是白色斜纹布料的合领式中山装样式,同样缝有四个明兜还带著袋盖;左胸同样是长方形布质胸標,与棉袄同样制式的纽扣。 这些制服也標誌著国家首次统一警服规范,特別区分了干部、民警与公安干警。 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武装、经济、消防这些警种,夏冬季制服,包括大衣和雨衣均为棕绿色,配绿色衣扣,制服上还有红色牙线。 从袋子中再次拿出一黑色布鞋和一双黑色皮鞋,甚至还找到四双棉袜。 江政华心想难怪都想当干部,端铁饭碗,確实香。 张指导员喝口茶润了润,乐呵呵的说:“这棉袜和皮鞋,也只有干部才有的。” 江政华再次翻找,从中找到一条配有刻著『公安』字样铜製带扣的皮带;一条有金属卡扣的武装带;一副白色手套;一个皮製枪套;一根巡逻用木製警棍;一个帆布公文包。 他掂了掂皮包笑道:“这东西质量不错。” 张指导员笑著点了点头:“里面应该还装著办公用品。” 江政华打开皮包,里面装著几张盖有所里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这是外出执行公务时,用来开具证明信的。” 江政华再次翻找,又拿出一个大號手电筒和两节电池;一个考勤手册;两支红蓝铅笔;一个印有厚实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一本红色袖珍版《中华治安管理条例》。 “这倒是很是方便,可以隨时查看。”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 这是国家出台的首部治安管理处罚专项法规,於去年的十月二十二日由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八十一次会议通过,同日由『红大阳』令公布並即刻施行的。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才弄的招数,我们队伍的文化普遍不高,让他们背下来,跟要他们的命一样。能认全字,都是少数了。” 说完,张指导员嘆息一声,看向江政华:“对了,政华,组织证明上写你是初中文化程度?” 第十一章 :系统 “是的,我是初中毕业后去当兵的。” 江政华整理东西的手一顿。 当然,这是前身的学歷。 前世,他是本科生。 张指导员顿时乐了:“这可太好了,往后有案件报告终於不用我帮忙写了。你是不知道,以前老方在的时候,都是我帮著写的,整的我连自己的活都干不完。” 这话说完,江政华笑了笑,从事政务工作的前辈在他心目中『严肃』『刻板』的印象也完全消失了。 他指著另一个大麻袋问:“这穿的都全了,那这一袋又是啥?” “那里面是被褥铺盖,以及一套洗漱用品。那被褥床单也就是四九城派出所才有的福利,其他城市可没有。” “还有这好事?” 江政华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只有四九城派出所才有的福利,但这是布,紧缺物资! 他没记错的话,自1954年9月15日,政务院於9月9日第224次会议通过《关於实行棉布计划收购供应的命令》,规定自9月15日起在全国范围內实行棉布统购统销,开始发放布票,实行定量配给,布成为第一种需要凭证购买的工业消费品。 “我们四九城每人每年也就17尺3寸,差不多刚够做一套成人衣服的。要是在偏远点的地方,甚至更少。” “这得多少啊?” 江政华拎了拎袋子。 “应该是一床灰色棉被,两件床单;一床棉被;一个厚实点的褥子;一个蕎麦皮枕芯;一条枕巾。这些是四九城的派出所基层干部独有的,一般派出所都需要自备的。” “这可省了好多事了,我就不拆了,晚上带回家再看。” “那里面可不止这些,应该还有一个印有『四九城公安』的搪瓷脸盆;一个便携水杯;三块洗澡用的肥皂;最后就是牙刷和牙膏了。回去仔细清点下,要是缺了,就找曹暉补全。” 江政华走过去,把门从里面閂上,一边解衣扣一边说:“我没想到派出所的福利居然这么好。那些工人同志,可没这么多。” “其实也很好理解,就现在而言,面对危险次数最多的就数我们公安了。上级也是为了解决我们的后顾之忧,让我们全身心的投入工作,不为一些琐事烦忧。” 张指导员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拿出一个本子,放桌上再次坐下。 江政华先是把身上的旧裤子脱下来,换上藏蓝色的裤子,刚系好腰带,脑海中猛的响起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成功入职,正式成为国家公务员,满足大国制度系统绑定条件,请问是否立即绑定?】 江政华猛的扭头,看向一旁的张指导员,只见他正低著头专注的拆封档案袋,並没有说话。 他微微晃了晃脑袋,心里不由暗道:“我这是盼系统盼出魔怔了?居然幻听了。” 刚脱掉上衣,拿起桌上的白色制服刚要往身上套,脑海中再次出现机械音。 【叮,恭喜您成功入职,正式成为国家公务员,满足大国制度系统绑定条件。请问是否立即绑定?】 与此同时,他眼前出现一块非常科幻的显示屏,漂浮在眼前,整体呈淡蓝色,如投影般。 但是他却能透过屏幕清晰的看到后边的墙。 江政华顿时觉得心臟狂跳,有些心虚的急忙扭头看向张指导员,发现系统界面也隨著视线移动到他的身上。 而张指导员依然低头忙碌著,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异常。 江政华紧握双拳,面色欣喜异常,极力的控制著情绪,这才没能让自己叫出来。 他心里暗自大骂:“系统,你咋才来啊?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是咋过的吗?之前尝试各种呼唤,就是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一阵闪烁,接著机械声再次响起。 【检测到满足大国制度系统绑定条件,最后一次询问,是否绑定系统?】 后面赫然是数字『15』,就在江政华想要弄清楚的时候,数字已经变成『13』。 他立即收敛心神,暗骂:“靠,居然还是倒计时。” 他不敢怠慢,立即在心里默念一声:“绑定。” 【叮,恭喜宿主正式绑定大国制度系统。】 隨后,只见屏幕一阵闪烁。 【大国制度系统,旨在维护在职公务员的廉洁奉公,每日对宿主的行为进行评判。若是做出贡献,奖励积分;若是贪污枉法,则上报纪检委,调查处理。】 江政华皱眉,这不就是给每个公务员安装监控了吗? 那还有个人隱私吗? 屏幕再次闪烁。 【本系统只负责按照当前法律法规、以及道德行为標准进行监督评判,会严格遵循隱私保密条款,不能隨意暴露个人的隱私。】 【为了培养出合格的公务员,系统將会私人订製与宿主相契合的技能。每当宿主为国家做出贡献,系统隨机奖励抽奖次数,可在幸运大转盘中抽取。宿主也可以用获得的积分,购买抽奖次数。】 【检测到宿主是一九五八年派出所副所长,特奖励抽奖一次。】 隨后,屏幕再次一阵闪烁。 【宿主:江政华】 【年龄:21】 【职业:公安】 【职务:桃条胡同派出所副所长(行政20级)】 【力量:6(平均值5)】 【速度:5.5(平均值5)】 【技能:射击术lv6(605/1000)、近身格斗lv5(523/1000)、跟踪术lv5(508/1000)、野外侦察lv5(529/1000)、公文写作lv3(378/1000)、化妆术lv1(167/1000)】 看完整个面板,江政华注意到左下角有个转盘標誌,上面还有一个红色鲜艷的『1』字。 刚要集中精神点开,耳边传来张指导员的声音:“政华,不把衣服穿好,在那儿这发啥愣呢?” 江政华连忙尝试著在心里默念:“关闭。” 屏幕瞬间消失不见,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扭头不好意思的对张指导员笑了笑:“对不住,刚想到一些事,走神了。您刚说啥?” “我还以为你是在炫耀自个的身板儿呢。” 张指导员笑著打量几下,嘴里发出『嘖嘖』声:“你这身板儿够健壮的啊,就你这力气,在战场上一般人还真不是你的对手。估摸著近身搏斗,四个人都近不了身吧?” 江政华咧嘴一笑,指著眼角的一处伤疤:“当时在半道跟三个美国佬拼杀,虽然最后拼死解决了敌人,我也被捅了个大口子,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张指导员竖起大拇指:“虽然我没能去,但是也听说过,这些美军士兵身体素质可不一般。” 江政华颯然一笑:“那时候其实拼的是胆量,看谁不要命了。真正能用上的技巧並不多,那些傢伙太惜命了,哪像我们的人抱著就是死也要咬下敌人块肉的想法。” “你这话有理。狭路相逢,勇者胜。” 第十二章 :报案 “张叔,您也是练家子吧?” 说著,江政华看向张指导员的手臂。 张指导员一挑眉:“好眼力,年轻的时候,跟著一位老师傅练过一段时间的外家把式。有机会我俩切磋两招。” 江政华连忙摇头:“我肯定不是您的对手,我並没有练过,只是进入部队,跟几位老班长练过一些杀敌技巧。再凭藉身体素质,这才能莽一阵的。” 张指导员轻轻点头:“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几招,虽然不是很厉害的招式,但是对付一般人足够了。” 江政华立即感谢道:“那我先谢谢张叔了,要不要拜师?” 张指导员摆手:“算了吧,我们都是在组织的人,上级不允许。” 说著,他轻声问:“刚刚看到你背部一处伤口比较新,是不是最近...” 江政华点头:“两个月前,遇到一些疯狗弄的。” 张指导员没再多问,开始整理桌上的本子:“刚把你的组织关係做了登记,以后费用就交给我,平时我们也会定期组织活动,你要按时参加。刚看了下,你也是五年的老人了,是火线加入组织的吧?” “没错。在半岛一次战役中,立功后,上级特批的。” 张指导员带有深意的看了眼:“那就没错了,我看到你的介绍人可不一般,他的名声我也是有所耳闻的。” “是首长抬爱。” “收拾好了我们就过去,估计所长也忙完了。有些东西跟你讲讲,顺便认识下所里的同志。” “行。” 江政华利索的叠好旧军衣,塞进袋子放到一旁,快速系上武装带,把五四手枪插入枪套,穿上白色外套,带上白色大檐帽,整理几下衣服。 张指导员看到他的样子,笑道:“怎么不把皮鞋穿上?你这本身就长得俊,身形又高大。要是穿著制服走在大街上,嘖嘖,这得吸引多少大姑娘小媳妇的。对了,你这身高得有一米九了吧?” “没有,只有一米八五。” 江政华摇头:“刚摸了下皮鞋,很硬,现在穿上脚受不了,还是胶底布鞋舒服点。等有时间了,去买双单皮鞋。” “也行,走吧。” 张指导员拿起衣架上的帽子戴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两人走出办公室,来到所长办公室,就见乔所长斜靠在椅子上抽著烟。 看到两人进来,仔细打量一番江政华,咧著嘴说:“哎呀,真是一表人才啊,我要是有闺女,保准许给你。” 张指导员拉过凳子坐下:“反正他的婚事我不用操心了,这往后不知道有多少人说媒呢。” 江政华把帽子放到桌上,从兜里摸出大前门:“我不著急,刚回来,等稳定下来再考虑。” 乔所长点点头,接过香菸:“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跟分局人事科报备了你入职的事,你今儿个就正式上岗了。现在还有些事儿跟你交代下。” 江政华坐直身子,停下摸火柴的动作。 乔所长摆手:“不用紧张,就我们三个,没那么正式。” 张指导员已经划著名火柴,递了火过来。 江政华立即双手拢著点著。 “我们派出所在编人员原先有八人。其中一名女性,叫郑芳,是户籍警,平时都在户籍室值班;曹暉你已经知道了;其他的四名都是治安警,分別是秦卫军、刘保家、陈山、耿建武。” 乔所长吸了口烟后,继续说:“我们派出所还有三位固定杂勤工。食堂大师傅牛福,三十二岁,转业军人;陈二丫,四十岁,是我们之前牺牲同事的遗孀,平时帮著打扫些卫生,干些杂活;胡贵,二十岁,平时帮著跑跑腿,有时候也帮著维持秩序。” 江政华重重点头,表示已经记下。 “按照原先的分工,我们三人中老张负责后勤、党务、思想指导工作;副所长兼著治安队长的职务,所以平时巡逻值班、治安事件处理,都需要你带著那四人进行。当然,有案子,我们都是全体上阵,並没有分的那么清楚。” “其实也没多少大案子,一般都是处理邻里矛盾,或者抓些小偷之类的。至於命案这种刑事案件,一般都会上报给分局,由分局侦查科接手。” 江政华轻声说:“明白,还是我们人手不足的缘故。” “嗯,你理解就好。所里其实也没多少事,主要还是巡逻和解决邻里矛盾,配合上级的行动。” 乔所长掐灭手中菸头说:“要是遇到案子,人手不足,我会联繫街道办,请那边治保委员会的人支援,平时街区巡逻,他们也有参与。” “像平时治安巡逻,我们附近的工厂也会派出保卫人员,这些也需要你跟保卫科的人接洽。我们这附近住的工人很多,很多案子都需要工厂协助,不过,这个不急,你先把所里的事理顺,之后我带你去各个厂子走一遭,认识认识那些科长。” 江政华应声感谢。 “甭客气,这一片的住的人比较复杂,导致治安比较复杂,需要我们三人齐心协力,才能搞定。” 说著,乔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推了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和票据,你是行政二十级,每月七十七块钱。” 江政华接过,顺手装进兜里。 “你住宿咋解决?住家里?” “现在有房子吗?我也在为这事发愁呢,家里现在六口人挤在两间房子,昨晚我妹妹跟父母睡的。” 乔所长摇摇头:“暂时没有空閒的房子。你也知道今年大炼钢铁,许多工厂扩招,很多人进城了,房子实在紧张。不过,你可以问问街道办,看能不能想办法帮你解决下。” 这时,张指导员扭过头说:“要不暂时住所里?现在有两间宿舍,就一间平常被值班人临时睡觉用,另一间我跟老乔不想回家了,偶尔住住,很多人都是下班回家的。” “暂时只能这样了。” 乔所长笑著说:“放心,一旦有空房子,肯定优先给你安排,就是可能不会分到你们院子。” “那没事,到时候我跟院里的人商量下,看能不能换换。”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三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就见刘保家喘著粗气喊:“所长,有人报案,说是发现了一具尸体。” 听到刘保家的话,原本想骂人的乔所长猛的站起身,身后的凳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说清楚,是谁报的案?尸体在哪?” 江政华跟张指导员也是连忙起身,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著他,静听后续。 “呼...” 刘保家深深呼出一口气,隨即把手伸进帽子挠了挠头髮,糯糯的说:“刚刚跑进来一个老人,大喊著在旁边胡同发现一个死人,我师父就让我来通知您们。” “走,一块儿去前面瞧瞧。” 乔所长大声说的同时,已经伸手抓起桌角的大檐帽,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张指导员和江政华都是面色严肃,快步跟了上去。 第十三章 :技能 “老陈,啥情况?” 刚跨过垂花门,乔所长扯著嗓子喊。 “老乔,別急,別惊嚇到办事的群眾。” 张指导员见状,连忙小声说了一句。 “哎呀,这一著急,就把这茬给忘了。” 乔所长立即一拍脑袋。 “所长,老陈正在询问呢。” 三十多岁的户籍警郑芳正站在接警室门口。 户籍室门口,还有好几人站在那里踮著脚往接警室张望。 乔所长慢下脚步,沉声道:“都围在这儿干啥?回自己岗位,做好本职工作。” 郑芳面色一正,隨即转身对那几位围观的群眾说:“都跟我进来,不该看的甭看。” 那几人立即眼色一变,立即跟著郑芳涌入户籍室,深怕沾惹到麻烦。 江政华对刘保家吩咐道:“你就在门口看著,別让閒人靠近。” 刘保家闻言,立即应声。 张指导员默默的点了点头。 三人跨进接警室,就看到陈山端坐在桌子后方。 旁边一位三十多岁身形消瘦的公安,正是治安警秦卫军,拿著本子记录著什么。 桌子前方,一位头戴破旧草帽、身体不住颤抖的老人。 “所长、指导员、江副所长。” 陈山看到三人进来,立即起身。 旁边的秦卫军刚要起身,乔所长就摆摆手让他免了。 “问清楚没?什么情况?” 陈山朗声说:“报告所长,报警人是这位老人,叫马福山。据他所说,刚刚在打扫北剪子巷的时候,在一处垃圾堆里发现一具尸体。” 江政华三人的面色齐齐一变。 乔所长立即看向老人:“马大爷,您可认识那人?” “不认识。” 马大爷脸色惨白,双手紧握,显然也是被嚇得不轻。 江政华上前一步,摸出香菸递过去一支,细声细语地说:“马大爷,抽支烟,甭害怕,您现在在派出所,您安全了。” “谢谢。” 老人先是使劲在破旧的蓝色褂子上,擦了擦漆黑的手,这才颤巍巍的伸手接过烟。 江政华拿出火柴,拿出一根『嚓』的一声点燃,双手拢著给老人点上。 老人深深吸了一大口,狠狠吐出烟雾,这才身体猛的放鬆。 “公安同志,说实话,那人的脸我没敢仔细看,一发现尸体,我..我就撒腿跑这边来报案了。” 说到最后,老人再次低下了脑袋。 江政华点点头:“没关係,一会儿您带我们过去,成不?” “成。” 老人重重点头。 乔所长看著江政华的一切动作,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声下令:“陈山、秦卫军,你们俩带上刘保家立即准备工具,跟著张指导员和江副所长出现场。” “是。” 说完,两人立即转身大步向著外边走去。 乔所长扭头看向张指导员:“老张,你跟政华先带人过去,维护好现场。我立刻联繫分局侦查科,隨后过去。” “成。” 张指导员应下。 江政华小声问:“马大爷,您平时都是这个点去打扫那条街的吗?” 说著,他抬起手腕,看到现在是早上九点一十八分。 马大爷吐出一口烟雾:“嗐..平时还真不是。昨晚上有些发烧,今儿个起来的就有些晚了。平时早上六点多,就会打扫到那个位置了。” 江政华轻轻点头:“也就是说,这具尸体,肯定是昨晚上的?” 马大爷连连点头:“这肯定的呀,昨儿上午我打扫完,还专门检查了一遍呢。那时候乾乾净净的,啥都没有呢。” 江政华点头:“劳驾您老带我们去瞧瞧。” 马大爷点头应声:“成,走著。” 四人走出接警室,乔所长快步向后院走去。 陈山师徒跟秦卫军三人手中拎著东西,向车棚下走去。 张指导员说:“白剪子巷距离不远,我们走过去,让秦卫军他们骑著三侉子,拉著物品跟过去。” “那就走吧。” 走出派出所的院子,江政华暗道:“我这是啥运气啊?刚上班,就遇到人命案子。” 他忽然想到系统,左右看了看,见张指导员和马大爷闷头赶路,心里默念一声:“系统。” 系统界面猛的出现在眼前。 他立即集中精神力,点在转盘图標之上,画面一转,一个转盘出现在屏幕之上。 大转盘分为十八个格子,上面標註著各种文字:指纹提取术初级、审问技巧一级、特殊物品、粮食十斤、鸡蛋五斤、升级卡、谢谢惠顾等等。 江政华瞪大眼睛,呼吸不由得有了几分急促。 压下心里的激动,立即点击在中央抽奖按钮上,只见红色指针快速转动起来。 【叮,宿主消耗抽奖次数一次,抽中刑侦现场勘察技术一级。现在是否接受?】 江政华顿时有些犹豫,生怕接受的时候出现什么异样,让旁边之人发现。 突然,他发现旁边有个问號,集中精神力点上去。 只见显示出一行文字:【技能卡使用注意事项:技能卡是一项先进贮存技术,单独使用过程中无任何不適。切记不可多种同时使用,否则身体孱弱者会產生眩晕感。】 没想到这系统还挺人性化的,居然还带了说明。 江政华关闭文字,点击到接收按钮上。 瞬间他觉得一股微弱的电击感出现在头皮下,接著多出许多关於现场勘察的感悟,仿佛生来就会。 关闭系统,他安心下来。 “马大爷,那条胡同每次都是您打扫吗?” “嗯,一直都是我打扫的。” 说著,马大爷轻嘆一声:“我家早四三年的时候,遭了兵灾。儿媳妇被鬼子糟蹋,受不了屈辱,上吊了;儿子当时反抗,被迫害了。只剩我一个老头子苟延残喘到现在。” 江政华心中一颤:“对不住,我...” 老人摆摆手,脸上挤出几分苦笑:“我也多少听说过你们的办案程序。何况,这些年我说著说著都已经习惯了。” 这话一出,不止是江政华,就连一直不吭声的张指导员都面色一变。 江政华有些心疼的看了眼老人。 什么习惯了? 明明就是一次又一次的扯开那伤疤,直到说多了,疼麻木了而已。 马大爷用手指掐灭菸头,把菸蒂拿在手里,缓声道:“这附近打扫卫生的,一种是像我这样的,政府特殊照顾,固定在固定街道打扫,每月都会给些补贴,平时由街道办的卫生干事管理。还有一种是下面的义务保洁队,都是一些积极分子参加的,所以人员通常不固定。” “突突突...” 一阵摩托车引擎声在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秦卫军骑著车,陈山坐在身后,刘保家跟坐在偏兜里面,怀中抱著大包。 马大爷大声说:“前面胡同右拐,就能看到垃圾堆了,就在那儿。” 张指导员扯著嗓子喊:“你们先过去,把现场围起来。” 秦卫军大声回应,隨即扳动油门,三挎子快速向前驶去。 张指导员凑到江政华耳边低声说:“今儿个耿建武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病了,所以不在。” 江政华点点头。 三人拐过弯,就看到前方有许许多多的妇女,一层又一层的垫脚往里面看,各个交头接耳的议论著。 一帮半大孩子,在旁边不断疯跑。 “老王家的,你消息灵通,知道咋回事不?” “嗐..我也刚到。听说里面死人了,老惨了。” “哎呀,王婶儿,知道是谁不?男的女的?” “是个男人。唉..这又是一家人的天塌了。就是不知道是谁家的?” “嗬,合著你也不知道啊。那你感嘆个啥?” 江政华看围得水泄不通,大声喊道:“都让开,公安办案。” 张指导员同时厉声喝道:“看啥看?都让开,难道想一会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人群看到是公安同志来了,一阵骚动后,快速分开一条道。 第十四章 :敏锐 “情况怎么样?” 江政华看向跑过来的秦卫军。 秦卫军缓了一口气,指著前方围起来的绳子说:“副所长、指导员,现场已经围起来了,陈山两人正在后面拉警戒绳。” “尸体在什么地方?现场破坏严重吗?” 秦卫军在前面带路,指著前方一个三面的矮土墙说:“这就是堆放垃圾的地方,平时周围的居民会把垃圾倾倒在这儿,然后有垃圾车过来拉走处理。尸体也在里面,我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只是粗略看了一眼。” 江政华点头,扭头问跟在身后的马大爷:“马大爷,这里的垃圾多久清理一次?” 马大爷立即回道:“我们的运输工具不足,平时都是老吴一个人架著毛驴车处理附近五条街道的垃圾。为了节省运力,所以一般交错处理,两天清一次就能清理完。” “那最近的一次是啥时候?” “昨天中午。” 秦卫军拉开一个帆布包,从中拿出一些破布片递给江政华和张指导员。 江政华知道这是为了保护现场,区分脚印用的。 只见他熟练的把布条绕鞋底一圈,绑在了鞋上。 主要还是因为国家穷困,物资缺乏,后世隨便可见的一次性鞋套,对於眼下的公安都是奢侈品。 马大爷指著自己小声问:“公安同志,那我...” “您老就在这儿等著。至於您的工作,您放心,我会跟街道办说清楚的。” 江政华抬起粗壮的麻绳,从下方钻了进去。 走近围墙时,一股淡淡臭味从里面传来。 他连忙用袖子捂住鼻子,看了眼刚穿的衣服和鞋子,没想到这刚穿上新衣服就要被垃圾给弄脏了。 三人走至围墙边往里望去。 江政华发现里面並没有想像中的脏,里面最多的是一些土渣、煤渣、以及燃烧后的木灰,当然还夹杂著少数的瓷器碎片、碎骨头和烂菜叶,完全没有想像中的残羹剩菜横流现象。 秦卫军指著后方翘起的几块大土块说:“尸体就在后方,凶手在拋尸的时候专门做了遮挡,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到。” 张指导员皱著眉说:“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土块?” 江政华放开鼻子闻了闻,立即闻到臭味中夹杂著血腥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焦味:“应该是谁家砸土炕了,我闻到土炕的烧焦味。” 张指导员立即四处闻了闻:“还真是。” 江政华对走过来的刘保家吩咐道:“刘同志,你去问问秦大爷昨天有看到这些土炕废渣没?要是没有,立即走访周围住户,確定是谁家的、几点倒在这里的。” 刘保家立正应声而去。 张指导员眼睛一亮:“你是想通过这个来確认死亡时间?” 江政华摇头:“只是確认拋尸时间,这儿不一定是第一现场。” 张指导员点头表示赞同:“走吧,绕过去看看尸体,然后等分局侦查科的人和法医过来。” 三人绕道来到后面,隔著围墙望向里面。 只见墙根下面,一具尸体静静躺在下面,尸体上面还有一些废纸片之类的。 最显眼的是一个牛皮纸袋子。 张指导员指著尸体说:“死者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八岁,看血结块和流出源头来看,应该是腹部受伤。只是额头怎么破了?难道是被人击打的?” 江政华摇头:“我觉得更像是生前磕头求饶造成的。要是击打的,要更重、更上一点,而不是两侧鼓包。” 秦卫军讶异地看了眼江政华,隨后开口道:“我赞同江副所长的说法。” “这么说来,凶手並不是一上来就动手,而是和死者有过拉扯,不然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张指导员心里也有些偏向於江政华所说的了。 江政华对秦卫军吩咐道:“你去问问看热闹的人,谁家从昨晚到现在扔过正明斋的点心纸包。” 秦卫军看了眼死者身上的那方破旧牛皮纸包,立即应声:“明白。” 张指导员看了眼江政华,讚嘆不已:“你这观察力很是敏锐,脑袋也转得快。这正明斋的点心一般人不会买,就是吃完点心,很多人可不捨得扔掉袋子,这样肯定有人记得。政华,你天生就適合吃公安这碗饭。” 江政华连连摆手:“张叔,您就甭夸我了,我就不信您没想到?您只是把表现的机会留给我而已。” 张指导员心中一乐,扭头看向尸体:“你觉得这是第一现场吗?” 江政华盯著尸体看了半晌,才说:“我看著不像。您看这尸体下身扭曲的怪异不说,而且人在临死前肯定会扭来扭去,然而这儿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跡。” 张指导员点头:“而且还没有任何一点搏斗的痕跡,这很不正常。” “要是出来倒垃圾,最终人没回去,家里人也该著急寻找了。而现在出了这么大动静儿没人声张。要么死者一人居住,要么根本就不是附近的住户。” 说完,江政华低头细细检查起来。 两人向著两侧探查,最后在前方匯合。 陈山疑惑地问:“指导员、副所长,您二位在找什么?” 两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同时看向彼此,都是默默摇头。 江政华嘆了一口气:“这人不简单啊。从其他地方带著尸体来到这儿的时候,尸体还是在流著血的,但是他却能做到一点不撒在地上,这就有点意思了。” 陈山立即明白过来:“要不我去附近走访下?看看附近是不是有人听到动静?” “算了,等法医检查完再做打算,这事儿不是一个人能调查清楚的。” 话音刚落,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就见乔所长和一名四十来岁的公安打头,身后紧跟著四名公安。 张指导员说:“走,过去匯报。所长身边的那位是雨儿胡同派出所所长,余勇。” 江政华点头,隨即跟著向前走去,同时仔细打量余所长。 只见他身高一米七左右,皮肤呈古铜色,身体比乔所长消瘦,但气势十足,行走的时候就连乔所长都下意识的靠后一点。 “所长好、余所长好。” 来到近前,三人立即立正敬礼。 乔所长两人立即还礼。 等放下手,乔所长立即给江政华介绍起来:“这位是雨儿胡同派出所所长余所长同志,治安警蒋立荣同志、陈军胜同志、孟远同志、张义同志。” 他又向眾人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所副所长,江政华同志。” “几位同志们好。” 江政华立即敬礼。 几人连忙还礼。 第十五章 :线索 “年纪轻轻就是副所长,真是年少有为啊。人也长得精神,一看就是个干事的料。” 礼毕,余所长伸出手,紧紧握住江政华的手。 江政华也晃了晃紧握的手:“多谢余所长夸奖,往后还要请诸位前辈多多指点。” 余所长放鬆开手:“江副所长谦逊了。我们两个所离得近,辖区很多地方都有重合,往后相互帮助。” 介绍完,乔所长问:“情况咋样?” 张指导员冲江政华示意一下,让他匯报。 江政华上前一步,朗声道:“死者男性,二十四到二十八岁之间,身高大约一米六左右。为了不破坏现场,只是外围观察,死者侧躺,下体扭曲,腹部明显流血过多,初步判断为他杀拋尸。” 乔所长问:“还有吗?” 江政华继续说:“死者额头有磕碰伤,系死者跪地磕头求饶所致,判断凶手在行凶之前与死者有过正面纠缠...” 余所长若有所思地说:“似乎像是抢劫啊。可一般抢劫都不会害命的。难道是个新手,激动之下失手杀人了?” 江政华摇头:“不会是新手,这个人做事很老道。我们仔细勘察过,死者被带过来的时候还在流血,而附近路上找不到半点血跡痕跡,所以我倾向於凶手有备而来,是有预谋的作案。” 在场的公安都是面色一变。 就在这时,刘保家带著一名有些不安的妇女走过来。 他面露喜色,立正敬礼:“报告所长,经过询问,昨夜这位同志家的炕塌陷了,於是夫妻两人就给砸了,准备盘新的。” 乔所长几人面露疑惑。 江政华则是上前一步,柔声说:“同志,別紧张。我想问下,你们是啥时候把废渣拉出来倒到这儿的?” 妇女面露紧张之色,双手紧紧扯著衣角,不断搅动。 她声音有些发颤:“昨儿个下午我儿子在炕上玩耍,猛的一跳就把炕踩了个窟窿。昨晚上孩子他爹下班后看了下说是不好补了,正好趁著夏天重新盘一个火炕。” 张指导员面色和煦的问:“同志,你丈夫在哪上班?” “他是红星维修厂的维修工。” 张指导员追问:“他昨天是正常下班,还是加班了?” 妇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他昨儿个难得没加班,回来还骂孩子好不容易正常下次班,但是被孩子给安排活了。” 张指导员点点头,看向江政华:“红星机修厂实行八小时上班制,晚上下班应该是五点,到家差不多五点四十多。排除吃饭等时间,那废渣拉出来的时间差不多是八点多,快到九点的样子。” 这时,妇女插话说:“公安同志,拉完最后一车是九点半,我男人有块手錶,我当时还问了时间的。” 江政华点头,又问:“当时你们倒废渣的时候,在这附近见到啥可疑人员没?” 妇女有些不解地问:“啥是可疑人员?我们就碰到几个遛弯的大爷,都是住这附近的人。” 江政华对站在一旁的陈山吩咐道:“你带著这位同志做份笔录。接著询问下遛弯的人,看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是。” 陈山应下,又对妇女说:“我们先到那边,我简单问几个问题就好。” 妇女有些紧张:“我们没杀人啊,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的,只是砸了一个炕而已。” 张指导员柔声说:“我们知道跟你们夫妻没关係,只是做个简单调查,完事你就可以回家了。” 妇女这才弱弱地点点头。 等陈山带著妇女走远,江政华解释道:“所长,是这样的,死者身下、侧面都有碎炕废渣,所以是在废渣倒了之后拋尸的,现在可以判断拋尸时间大概在夜里十点到早上六点之间。” 余所长点点头:“一般情况下,伤口会在半小时之內凝血,要是创伤比较大,再加上现在天气暖和,渗血可能长达两个小时左右,那如此说来,从被杀到拋尸不超过两小时。” 乔所长也接过话说:“那死者被杀时间就不会超过十二小时。而且第一案发现场距离这儿的路程也不会超过两小时。” 江政华想了想说:“我判断不会超过一小时,凶手在杀人后还要用东西包裹起来,运输到这儿后,死者还流了血,所以凶手赶路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余所长看向按著眉头的乔所长:“要不让人去附近走访下,看能不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乔所长看向江政华:“你怎么看?” “稍等片刻,秦卫军正在询问另一条线索,要是能得到时间,那么我们可以进一步確定拋尸时间,调查起来更加方便点。” 听到这,余所长立即回头对身后的几位公安说:“你们立刻去帮秦卫军,儘快得到准確信息。” 三人立即应声离开。 乔所长面露惊喜:“是什么线索?一般情况下,我们的法医能確定的时间也在八小时之內,再也无法精確了。” 江政华再次把『正明斋』点心牛皮纸袋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他的敘述,余所长感嘆道:“老乔,你真的捡到宝了。这往后的刑事案件可就有人能挑起担子了。往后我们辖区有事需要江副所长帮忙,你可不能吝嗇啊。” 乔所长眼神中不无得意:“那没问题。这都是上级照顾,这才把政华派了过来。” 江政华连忙摆手,谦虚道:“我也没那么厉害,就是观察细致一些,联想的多一些罢了。往后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余所长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用谦虚,我们都是加入组织的人,遵循的是伟人提倡的『实事求是』原则。我们不讲究按资排辈的说法。” 乔所长点头:“谦虚是好事,但是过分的谦逊就是骄傲了。” 话音刚落,远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接著响起一阵汽车引擎轰鸣声和汽车的喇叭声。 几人扭头望去,就见人群快速向两边涌动,一辆军绿色的嘎斯卡车缓缓开了过来,卡车后面是一辆威利斯吉普车。 “走吧,去迎接下,分局的金副局长亲自过来了。” 乔所长率先大步迎了过去。 余所长一怔,隨即摇了摇头,低声嘟囔道:“瞎嘚瑟啥啊。要是他们几个不被调走,这案子就是我们所的,哪用得著分局侦查科。” 说完,他也快步跟了上去。 张指导员凑到江政华耳边低声说:“这位金副局长,今年三十八岁,之前是分局侦查科的科长。今年年初调整升上去的,原因是因为去年雨儿派出所的一位传奇人物,有时间跟你细说。” 按照现在的划分,侦查科就是后世的刑侦科,但刑侦科的称呼,要到八十年代以后才会有。 第十六章 :支援 这时,秦卫军小跑著过来。 “情况咋样?” 江政华放缓脚步,等他走近。 “据一位妇女交代,那个袋子是她家男人丟弃的,时间是前往红星机械厂上大夜班的时辰。” “行,你先去帮忙维持下秩序。” 秦卫军转身离开,前去帮忙维持秩序。 张指导员看江政华没跟上来,转过身等了一会。 “政华,咋样?” “张叔,袋子是工人去上大夜班的时候丟弃的。我记得我爸说过他们厂今年为了响应上级钢铁產量翻倍的口號,机械厂实行了三班制。” “没错,我堂弟就在红星机械厂,早班是八点到下午四点,中班是四点点到半夜十二点,大夜班是夜里到早上八点。” “张叔,从这儿到红星机戒厂需要多久?” “步行四十分钟,骑车二十来分钟左右。” 此时,吉普车上已经跳下两个人来,为首的是一穿著藏青色薄棉布翻领式公安干部服的中年人。 是东城分局副局长,金宏。 乔所长站定,抬手敬礼:“欢迎金副局长前来指导工作。” 金副局抬手回礼:“乔所长好,我只是过来看看。” 他衝著余所长点点头:“余所长也来啦。” 余所长敬礼:“金副局长好。” 金副局摆手:“都是老熟人了,就不要客气啦。” 说完,他把目光投向江政华。 江政华上前一步,敬礼道:“金副局长好,桃条胡同派出所副所长,江政华。” 金副局抬手回礼:“江副所长好。” 他放下手,对几人说:“你们一起来,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说著,金副局快步向著从车上跳下来的一男一女走去。 等到了两人面前,金副局指著那位二十来岁的女人说:“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人民公安学院的法医学讲师,方雅同志。这次专门过来支援我们的。” 他又对方雅介绍道:“方同志,这两位是雨儿胡同派出所所长余所长同志,和桃条胡同派出所所长乔所长同志。” 乔所长立即敬礼:“方同志好,谢谢前来支援。” 一米七左右的方雅身材娇俏,穿著板正的公安夏季制服,上衣同样是白色斜纹布面料,与他人不同的是大翻领列寧装样式,左胸一个小兜,下襟两个带袋盖的斜插兜,前胸单列四个同样制式纽扣。 她系带铜扣的布腰带,穿著於藏青色西装裤,戴著白色无檐软帽,帽顶边沿镶宽2mm正红色牙线,帽墙为暗绿色。 方雅抬起纤长的手臂,抬手敬礼:“余所长、乔所长好。” 放下手,她对金副局说:“金副局长,我准备下,这就进场勘察。” 金副局点点头:“有劳了。” 方雅对一旁的助手吩咐道:“准备服装和工具。” 金副局回头问:“说说现场什么情况?” 乔所长和余所长几人都把目光投向江政华。 金副局对江政华说:“你来说说情况吧。” 江政华把现场状况,以及发现再次讲述一遍。 金副局听完诧异地说:“根据你的描述,死者是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被拋尸到这边的?” 江政华点头:“按照丟弃废渣和包装袋来推算,確实是这样的。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九点到十点左右。” 金副局满意的看了看江政华:“好啊,观察仔细,推理合理,我看你很適合干刑侦这一块。” 他扭头看向乔所长几人,沉声道:“不瞒你们说,分局接到报案,昨晚东城区发生三起命案。侦查科的人全部出动,现在人手紧张,所以我才亲自过来。就连法医都没办法调配,这才请了外援。” 乔所长试探的问:“那这案子...” 金副局面色一正:“只能靠你们了,原先我还有些担心,不过听完江副所长的匯报,我相信你们能挑起大梁。” 乔所长有些犹豫:“可这人手...” 金副局打断他的话:“不是让你们所自己来。你们和余所长他们一起侦查,成立一个专案组,你任组长,余所长和江副所长任副组长,人员方面,余所长给支援几个人吧。” “保证完成任务。” 几人立即立正敬礼。 余所长开口道:“我让陈军胜三人过来帮忙,指挥部就放在你们派出所。至於具体的侦查,就让江副所长来吧?” 乔所长点头:“没问题。” 几人又看向江政华。 他立即应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金副局点点头:“你们儘管放心干,要是出现人手不足,我再从其他派出所协调。或者需要其他帮助,都可以直接联繫我。” 江政华想了想说:“谢谢金副局长的支持。暂时还没太多的线索,前期摸排有现在的人手,外加治保会的人员,初期应该够了。” “好。那就祝你们早日破了这个案子,还死者一个公道。” 金副局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方雅穿著白色大褂,戴著口罩,拎著一个箱子走了过来:“金副局长,该如何进行?” 金副局说:“这个案子由江副所长指挥侦查。” 方雅扭头看向江政华,仔细打量著他。 江政华沉吟道:“这里的环境比较复杂,人来人往的不计其数,附近的脚印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先確定死亡原因,同时拍摄一张死者的照片,看能不能確定其身份。” 方雅诧异的问:“我带了照相机过来,这个没问题。死亡时间...” 江政华把之前的推测讲了一遍:“要是能进一步確认时间,那样更好。” 方雅摇了摇头:“你们已经精確到这个点了,以目前的技术手段,很难再精確了。” 金副局接话道:“给我拿个布袋,我们一起去看看。” 方雅身旁的助理立即打开布包,从中拿了三根布条出来,又拿出五个口罩,给每人递了一个。 穿戴整齐,眾人向著垃圾存放处走去。 等看了几眼死者,金副局点头道:“你们的判断没错,死者的额头上方的淤青不是击打造成的,应该是磕头求饶造成的。” 方雅已经开始拿著一个小巧的相机,不断调整姿势开始拍照。 第十七章 :相机 “方同志,你手中的这是上海58型相机吧?” 金副局注意到方雅手中的相机。 “正是,是前几日学院为了教学,採购回来的。” 上海58型相机,是我国首款自主量產的135旁轴取景相机,核心是仿製参考德国徠卡iiif旁轴相机,做了適配国內工艺和使用需求的简化调整。 整体全金属机身抗摔、抗磕碰,主要是不用外接电源,特別適配刑侦现场勘察的复杂环境。 金副局感嘆道:“你们人民公安学院就是好啊。我们分局的侦查科申请了好几次,上级就给了一张相机票,就买了一个国外的。为了这相机的使用权,下面的人都闹过好几次了。” 他问方雅:“这款相机我也是听说,之前还真没见过。照片咋样?” 方雅扬了扬相机说:“这款相机机身按键少,操作简单易懂。照片质量..拍出来照片比较清晰,要是在夜间或者光线不足的环境使用,只要有个手电光照亮,拍出来的照片也是清晰的。” 金副局有些羡慕的说:“我们分局也就一个旧的,还是国外生產的,有点毛病,想要更换零件,特是困难。不知道啥时候我们也能使用上自家產的相机。” 方雅轻声说:“金副局长,我听说市局正在下单採购,准备配备给下面的分局和重要科室,您可以试著申请下。” 金副局猛的眼睛一亮:“真的?” “我偶尔听到我们副院长说的。” “好,我回去就打申请报告。” 这时,乔所长凑到身旁说:“金副局长,你看是不是给我们也申请一台,到时候我们出任务的时候,固定证据也方便不是?” 金副局看了他一眼,用手轻轻在虚空点了几下:“你呀,回头跟余所长都写个申请报告,我拿给上面。至於能不能批下来,就看上级的了。” 余所长两人立即连连感谢,说是回去就打报告。 江政华则是看了眼方雅,发现她能很好的採集现场,很多细节都很到位,心里感嘆:“不愧是中央直属学院的老师,这现场勘察,跟系统总结的都不差了。” 他回忆起前世在网上看到中央人民公安学院的详细信息。 这所学校的前身是1948年7月华北局社会部在河省平山县西冶村、东冶村创办华北保卫干部训练班,旨在为华北地区大中城市解放后接管和组建公安机关培养干部,同年10月迁至河省井陘县威州镇。 1949年1月,经华北局批准,改建为华北公安干部学校,开始正规化干部培训。 1950年1月,经人民政府政务院批准,更名为中央公安干部学校,由时任公安部长的罗部长兼任校长,主要承担全国公安干部培训任务。 1952年10月,学校迁至四九城木樨地新址,为后续发展奠定基础。 1953年1月,罗部长向政务院报告,擬將中央公安干部学校改建为正规公安学校;当时由先生批覆同意,命名为中央人民公安学院,成为我国第一所正规公安高等院校。 方雅发现江政华盯著自己:“江副所长,可是有补漏的地方?” 江政华立即从回忆中醒来,摆了摆手:“方同志做的非常完美,我也是受益良多,真不愧是学院的老师。” 金副局笑眯眯的说:“这点江副所长说的没错,往常我们侦查科的人,看到下场就有些抓瞎。看到哪儿勘察到哪儿,根本没个章程,很多时候都把一些细节给漏掉。方老师要是有时间,可得给我们的同志讲讲,该如何处理现场证据採集。” “要是有机会,我是愿意讲的。” 很快,方雅拍完照片,从助手那里接过一双白色棉线手套,开始检查尸体。 江政华见状,立即上前。 方雅的助理从箱子中拿出一双手套递了过来:“江副所长,给你。” 江政华接过,说了声谢谢,而后蹲下身子仔细看了起来。 方雅抓起死者手仔细观察:“就目前来看,死者致命伤在腹部,多次被匕首类的凶器捅伤,应该是流血过多死亡的。从这一点,不像是专业的人干的。” 江政华摇头,指著死者的面颊说:“我不认为。你看这儿,明显有几道手指印,估计是防止死者呼喊,捂住嘴巴的时候留下的。要是平常人,很难做到不说,也没有这种意识。” 方雅仔细观察一番:“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干扰我们?”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说著,江政华双手在死者身上摩挲起来,翻遍全身都没有任何东西。 他摇头嘆息道:“没有任何物品,没法快速確定身份了。” 方雅轻声说:“从死者的衣物没有补丁来看,对方的家庭很不错,而且这裤子像是某工厂的工作服,不应该是无业人员。” 江政华抓起死者的左手查看:“这就是了,一般抢劫可不会拿走工作证,也不会费力的拋尸。” 方雅一怔,隨即点头赞同:“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这凶手就是故意製造障眼法,从而有意的拖延时间。” 她看了眼江政华:“江副所长是哪所公安院校毕业的?” 江政华摇了摇头:“我是从部队转业的,今儿个第一天上班。” 方雅瞪大了眼睛:“真的?那你咋会这些的?” 江政华刚想脱口说『电视剧都不这么演的』,他立即想到现在电视机可是稀罕物,不到一定级別,可是见不到的。 他立即改口说:“我之前在公安军服役,当时有个战友家里爷爷就是干这一行的,还从他那里借了一本《洗冤录》看,后来空閒时间,自己找了些相关书籍看了下。” 方雅感嘆道:“你还真是个天才,比警校毕业的绝大多数学生都要强。” 方雅的助理,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讚嘆一声说:“可不嘛,我认识的一些学生都不如江副所长推断的好。” 江政华转移话题,对方雅说:“现在可以解下他的上衣了吗?” “可以,最好是放到担架上进行。” 助理闻言,立即小跑著去旁边拿过担架。 三人合力把死者抬了上去。 第十八章 :勘察 方雅轻声问:“你是要確定什么?” 江政华一边揭死者的衣服,一边说:“死者手心手背都有划痕,手指上更是长满老茧,应该是长期干活所致,我想看看他的肩膀。” “你怀疑是搬运工?” “搬运工只是其中一种,但是长期的体力劳动是肯定的。” 说话间,死者的上衣被剥了下来,肩膀之上有著一层厚厚的死肉,背上更是有些许划伤。 方雅对助理说:“拿相机过来,拍下这些伤痕。” 助理连忙走向旁边。 方雅蹲下身子,细细检查背部划痕:“这不是击打造成的,应该是拼命摩擦造成的划伤。难道死者在地上做过一番挣扎?” 江政华没有说话,而是伸手道:“把你手中的镊子给我。” 方雅把手中的镊子递了过来,就见江政华拿著镊子从死者后脑勺的头髮上取下几根杂草。 方雅疑惑地问:“这不就是一般的杂草吗?有啥不一样吗?” 江政华依旧没说话,拿起一旁的一个小牛皮纸袋,把杂草放了进去,剥开头髮,再次夹下一些小土块和小沙粒。 他指著死者的头皮说:“你看看这里,头皮破裂,还沾满了杂草、泥土、砂石,这就说明不是丟弃的时候粘上的。” 方雅伸著脖子看了看,又看了下背部,沉吟道:“这是死者被顶在墙上,被凶手捂住嘴巴,死者不断挣扎,蹭伤的。” 江政华点点头,把镊子跟袋子递过去,看向一旁的土墙:“而且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的墙,可不是这种土筑墙。” 方雅眼睛一亮:“是房墙,还是用酸泥巴裹了的墙。” “没错,很多泥土坯墙在和泥的时候会加入杂草,以加强坚固性。所以,死者的受害现场大概是外墙壁之下,这就方便我们寻找第一现场了。” 隨后两人再次检查了尸体。 期间还用尺子量了身高、脚长等等。 等忙完一切,江政华抬手看了下手錶:“这会都十一点多了。你那边还有需要勘察的吗?” “剩下的需要剖开细查了,都需要回去到实验室弄。” “你看回去能不能倒出一个凶器模子?” 方雅看著尸体说:“我儘量吧。他这是在腹部,很难弄。” 江政华摘掉手套,摸了把额头的汗水:“一起跟金副局长匯报下,看他们有没有其他安排吧。” 方雅点点头,跟著江政华来到路边。 此时,金副局长几人站在一棵大树之下,各个上衣湿透,额头冒汗,此刻还多了一位身穿干部装的中年人。 见到两人过来,乔所长介绍道:“这位是桃条胡同街道办治保会的童主任,带人过来支援我们的。” 江政华伸手握了握:“童主任好。” 童主任笑著说:“江副所长好。” 乔所长递过来三个军用水壶:“三位辛苦了,赶快喝点凉白开。” 江政华三人也不客气,说声『谢谢』后,拧开盖子猛灌几口。 金副局长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几支散了散:“抽根烟,说说有发现吗?” 见江政华在点菸,方雅打开一个笔记本念道:“死者男性,二十五到二十八岁,身体健全,身高一米六三,手部、肩部有厚茧,死亡时间昨夜九点到十一点..其他细节,需要带回去解剖后给出。” “辛苦方老师了。” 金副局长吐出浓烟。 “职责所在,不辛苦。” 金副局长问江政华:“有啥想法?” 江政华扔掉菸头,组织下语言说:“首先,立即洗出照片,下发各个街道办,確认死者身份。重点关註上班人员,尤其是搬运工之类的体力劳动者。” 金副局长点头:“这事我以分局的名义跟街道办交接,同时请各个工厂保卫科协助。” 江政华继续说:“还有就是组织人手立即排查附近街道,尤其是墙壁用酸泥巴抹了的临街房屋,寻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也许那里有些收穫。” 余所长问:“不能是室內吗?” 江政华解释道:“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要是在院落里面或者是室內,凶手就不会这么急著拋尸了。要是当时处理不当,那血液就会撒到地上,从而暴露行踪。” 乔所长点头赞同:“有理。我刚刚让陈山几人走访,附近居民都没有听到汽车引擎声,这样一来,凶手运输尸体的工具最多就是架子车或者自行车了。” 金副局长沉吟道:“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这凶手是有备而来,而且他身体强壮,不然可摁不住一个人的临死挣扎。” 余所长赞同道:“没错。这样也就排除了抢劫和误杀。看来八成是灭口,就是不知道是为了啥事了。” 金副局长说:“我们都动用关係,打听下道上的消息,看是不是有人出价雇凶伤人了。” 余所长几人纷纷点头。 金副局长扔掉菸头问:“还有其他安排吗?” 江政华摇头:“暂时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金副局长看向其他人,见几人都是摇头:“那就收队,到所里用饭,下午开始走访。” 几人立即帮著把尸体抬上卡车。 “大概明天早上就能出尸检结果。” 江政华点头:“辛苦方老师了。” 方雅微微一笑:“不辛苦,我觉得查案子可比上课教学生有趣多了。” “那我们也回?” 送走方雅和金副局长,乔所长散了一圈大生產。 余所长吐出一口青烟:“我回所里,还有事要处理。陈军胜几个就到你们所里用餐,反正金副局长答应给一批物资的。” “成。” 负责后勤的张指导员点点头。 一行人回到所里,立刻进入后院大会议室。 乔所长对刘保家吩咐道:“去找曹暉,从仓库把黑板拿出来,门上掛上『閒杂人等不许进入』的牌子。” 等刘保家离开,乔所长说:“接下来大伙就在这儿办公,方便保密。” 眾人纷纷点头。 “政华,你要不要回家一趟,跟家里人说说?” “去吧,政华,把所里的三侉子骑上,不然家里人还以为你失踪了呢。顺便让大伙儿稍微歇歇,饭后再安排具体任务。” “那行,我回去一趟,一会就回来。” 江政华点头,接过秦卫军递过来的摩托车钥匙。 走出会议室,就见刘保家跟曹暉两人抬著一个硕大的木製黑板过来。 “江副所长,您的粮油证和户口簿在您办公桌上,都已经办妥了。” “辛苦了。” 说完,江政华向著办公室走去。 第十九章 :热情 来到办公室,把桌上的户口本和粮油证装到书包里面,拎起装衣服的袋子就向外走去。 骑著摩托车来到88號院门口,就见烈日炎炎之下,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角玩泥巴。 看到三侉子,几个小子立即围了过来,嘴里还发出『突突』的声音。 赵小军穿著一件蓝色褂子,一双布鞋大脚趾头露在外面,身上都是泥点子。 他惊讶的喊道:“江叔,这是您的摩托车吗?” 江政华跳下摩托车,笑著问:“用啥和的泥巴?” 赵小军双眼死死盯著三侉子,嘴里回道:“用尿,可好玩了。” 江政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干啥不用水啊?院里又不是没水龙头?” “那样我娘看到会揍我的。” 看到他一本正经的回答,江政华笑著指了指他身上的泥点子:“你这样回家,就不怕挨揍吗?” 赵小军低头一看,立即垮下脸来,衝著旁边的一小孩喊道:“张君宝,刚才就不让你摔打泥巴,你看弄到我身上了吧,往后不跟你玩了。” 张君宝低头看了下自身也一样,一脸委屈的说:“刚刚你不也摔的很开心吗?还嚷著下次还要摔呢。” “就怪你。” 赵小军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张君宝? 这名字也够霸道的。 江政华笑著说:“行了,多大点事儿,大老爷们的。站到太阳底下晒一会,干了用手搓下,就看不出来了。” 张君宝说:“是呀,到时候我妈就不会发现了。” 赵小军抬头望著江政华,眼神中有些崇拜:“江叔,您可真厉害,您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干过?” 江政华拎起袋子,没好气的说:“滚蛋,我没你这么埋汰过。” 转身的瞬间,对几个小孩说:“在摩托车旁边玩可以,但是千万別去摸排气管,这会烫,容易烫伤。” “知道啦,江叔叔。” 几个孩子满脸兴奋,立即应声答应。 江政华拎著袋子走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菜香味从搭建的棚子里传来,里面还有铲勺跟铁锅碰撞的声音。 一个头髮花白,身子有些佝僂的中年妇女端著盘子出来,看到一身制服的江政华,先是一愣,隨即问:“你..你是政华?” 江政华定睛一看,也认出人来,正是髮小赵山河的母亲,笑著回道:“赵婶,您这是做饭?” 赵婶点点头:“大伙在这搭了一个屋子,里面沏了两个灶台,几家人就在这儿做饭使了。” 她上下打量一番,低声问:“你这是当公安了?” 江政华点点头:“上级安排到派出所工作。这不,早上刚报到完回来。” “公安好,不用下苦力不说,这身制服一穿,更加俊了。” 赵婶热情的说:“走,上家里吃饭去,我刚炒了些土豆丝,一会儿再炒个鸡蛋。” 江政华连连摆手:“不了,婶子,我妈饭也做好了,有时间上你家去。” “那行,我刚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妈进厨房了。你家那位置好,在门口能搭个厨房,方便。” 两人说著往后院走去。 “政华,分到哪个所里了?” “就在前面的桃条胡同派出所。” “哎哟,这可真好,就在家门口了,往后上下班可方便多了。” 赵婶这一嗓子,让很多人都探出头来张望。 西厢房走出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老赵家的,这位是...” 赵婶笑著说:“孙大姐,这是正屋江家的二小子,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这不到桃条胡同派出所上班了,真的出息了。” 江政华衝著出来的几人点点头,快步向著自家屋子走去。 身后传来孙大姐的声音:“我还以为是你家亲戚呢。对了,他说对象没?” 一旁一个年轻媳妇也问:“对呀,赵家婶子,我娘家有个妹子,今年刚满十八,长得很是俊俏。要是没有,我可以介绍介绍。” 听到身后的声音,江政华加快脚步向著家里走去。 走进正屋,就见母亲跟三妹正坐在饭桌上吃饭。 听到动静的江青禾回头看到穿著制服的哥哥,立即站起身来,惊叫道:“二哥,你这是当公安了?” 江母也是立即起身,不断打量著二儿子:“你这真的成公安了?分派到哪儿上班了?” 江政华把袋子放到炕上,这才说:“分派到桃条胡同派出所,当副所长。” 母女两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江青禾更是上前两步,惊呼道:“哥,这么说来,你当官了?那是不是工资很高?” 江政华伸手摸了摸小妹的头髮:“啥叫当官了?只是一个职务而已,都是为人民服务。” 江母笑著上前,摸了摸他身上的制服:“这衣服真好看,我儿子穿起来更俊了。” 江政华无语的摘下帽子,放到炕上问:“有我的饭没?吃完,我一会还要到所里去上班呢。” “给你留了,在锅里热著呢。” 说著,江母扭头对女儿说:“快去,给你哥把饭菜端过来。” 江青禾点头,而后看向二哥:“你先告诉我你工资多少,不然我不去。” 江政华颳了一下她的鼻子,低声说:“一个月七十七块钱,这下满意了吗?” 江青禾立即微张著嘴巴,猛的喊道:“这么高?这都...” 江政华立即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声点,大呼小叫的像啥样子。” 江青禾立即闭上嘴巴,小声说:“当官的工资这么高啊。” 江母也是面露惊喜,强忍著没喊出声,低声说:“这下好了,我们家往后又有大的进项了。” “三妹,快去端饭,我吃完要去上班。” 江青禾点头,转身向外跑去。 “怎么这么著急上班?你们所长也不说给你一天假?” 江政华走到洗脸盆边,见里面有水,便伸手去洗:“妈,没办法,今早出了一个案子,分局让我负责调查,所里人还等著呢。” “既然是领导的安排,那就上点心。对了,你定量咋说?” “按照轻劳力计算的,加上补贴,一个月三十二斤。” “这可太好了,比正常的高四斤呢。那房子呢?” 江政华拿起毛巾:“房子暂时没有,不过所里有空宿舍,我暂时就住所里吧,这样也方便我上班。” 江母有些失落的说:“我还以为你当了副所长,能立马给你分房呢。” 江政华擦完脸说:“您也甭急。一旦有了空房子,肯定会优先考虑我的。” 江母一愣,隨即满意的点点头:“那你走的时候,把你妹的被子带上,万一你晚上不回来呢。你的被子我刚拆著洗了,下午干了我就缝起来。” “不用了,妈,所里给发了一套,我没拿回来。” 第二十章 :人精 “哥,你们当公安的待遇这么好?还发被子?” 端著碟子和碗的江青禾顿时一喜。 江政华笑著问:“怎么?往后想当公安?” 江青禾点了点头:“我也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要是你能考上公安院校,毕业不但能当公安,还是干部呢。” “那我以后就上公安学校,当女公安,抓小偷、抓特务。” 江青禾立即扬了扬拳头。 “那你加油。” 江政华勉励一句,走向饭桌。 江母指著炕上的袋子问:“这里面是啥?” 江政华拉开凳子:“是我的其他制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哥,你不是已经穿著了吗?” 江母已经迫不及待的上手解绳子。 “里面是一套夏季制服,两套冬季制服,还有鞋子这些。” 江政华看著面前盘子里的清炒土豆丝,萝卜炒白菜,两个窝头,也是很饿了。 “哇,这么多?” 江青禾再次惊呼一声,已经跑向炕头边。 接下来,每拿出一件衣服,母女俩便夸讚几句,江青禾更是大呼小叫的。 “妈,您俩不吃饭了?” 江政华指著桌上的饭菜。 “不急,一会再吃。” 江母拎著棉大衣仔细观察,更是用手摸著每一个地方:“我还想著你刚回来没衣服穿,过段时间给你扯一身衣服呢。现在有你带回来的旧军装,外加制服,足够你穿的了。” “不用做,我平时都得穿制服的。” 江政华吞下清炒土豆丝,老妈是真清炒啊,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这衣服真厚实,冬天穿出去肯定暖和。” 江青禾摸著棉大衣,很是羡慕。 “轻点摸,料子摸毛了咋办?” 江母拍了一下她的手。 江青禾顿时一呆,隨即说:“妈,我可是您亲闺女。” 江母把大衣小心的叠起来,瞪了她一眼说:“甭管是不是亲的,这么好的料子,你弄坏了,我照打不误。” 江青禾吐了吐舌头,抓起袋子再次向里抓去。 等江政华咽下最后一口菜,两人也把袋子掏空。 望著满炕的衣服,江母感嘆道:“这往后三四年都不用做衣服了。” 江青禾信誓旦旦的说:“我决定了,往后我也要当公安,这待遇也太好了。” 说著,她看向哥哥,看到腰间的枪套:“哥,你腰间那是..枪?” 江母也是扭头看了过去。 江政华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子一边倒水,一边说:“公安,肯定是要配枪的。” “哥,你太厉害了,我崇拜死你了。” 江母有些担忧的说:“那往后,你的工作是不是会很危险?” 江政华一愣,隨即笑道:“妈,您想啥呢?这太平年间,哪来的那么多坏分子?这个只是一种威慑,以防万一。” 江母却是摇了摇头:“现在可不是很太平,我常听街道办的干事说现在特务很是猖獗的。你往后啊,可得小心著点。” 江政华连连点头,保证道:“您放心,我肯定会保护好自个儿的。” 江母面色这才有所缓和,她轻嘆一声:“政华,不是妈囉嗦,实在是..每每听到从战场传来的消息,多少人一去不回,一想到要是你也...” 说著,她已经有些哽咽。 江政华刚要说话,江母继续说:“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想著终於能过安稳日子了,可..可你这还得拼命啊。” 江政华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说:“妈,您就放心吧。半岛那处绞肉机我都闯过来了,现在在国內,自然没问题的。” 江母拍了一下他:“你呀,还是小心著点,莫要大意。” 江政华连连点头:“我们现在行动,都是以多打少,痛打落水狗的,可比战场上安全多了。” 望著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老妈,她觉得你冷,你就必须得冷;她觉得你不安全,那就是有危险。 江政华立即转移话题,对江母说:“妈,你下午去市场看看,能不能割二两肉回来?我早上约了山河,晚上一起喝酒。” 江母立即瞪了他一眼:“这你不说我都会去的,你今儿入职派出所,这可是有个稳定工作了。刚进来碰到院里人了吧?” “碰到赵婶了,还有其他人,这怎么了?” 江政华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江母白了他一眼:“还怎么了?邻居都知道你有了这么好的工作,晚上还不上家里来热闹热闹?” 一旁的江青禾笑嘻嘻的说:“妈,就是我哥不碰到人,到了晚上整个街道都知道江家老二入职派出所了。” “还真是,以那些老娘们嚼舌根的本事,一个下午的功夫,整个片区都会知道。” “不至於吧?” 江政华挠了挠头,有些痒。 江青禾笑道:“还不至於?二哥,你要知道,就前几个月,隔壁院的一个小伙子成为学徒工,他家的那些亲戚朋友都来庆贺呢。” “你哥那是当惯了甩手掌柜,不知道一份工作对各家是有多重要。” “妈,我这不是想著,上级提倡节约俭朴吗?哪能这么铺张啊?” “没办法,自从山河入职,院里的人前去庆贺,后来就形成这种风气。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大伙都知道各家困难,来的时候都会带著东西的。” “那赵叔就没阻止吗?” 江政华的话一出口,立即就想明白了:“嗐,这赵叔是个人精,怎么会想不明白。这是藉机拉近邻里关係呢。” “二哥,我也问过赵叔,他说我们院里的很多人都是后来搬来的,都不是很熟。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找些理由让大伙凑点东西一起聚聚,花费不大,还能增加感情。这样一来,往后谁家有点事儿,大家都会伸把手。” 果然! 江政华点点头抬手看了眼手錶:“那你们看著弄吧,我的去上班了。不过,我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 江母摆手:“赶紧去吧,其他事儿不用你操心。” 江青禾眼珠一转,嚷道:“妈,我去送我哥上班。” “正好我也有事出去一趟,那就一起吧。” 江母也站起身。 “不是,我就是去上个班而已,哪用得著送。” 江政华疑惑地看著两人。 “二哥,赶紧走吧。” 江青禾立即拉著他的胳膊,扯著往前走。 第二十一章 :操作 刚走出房门,就见各家门口蹲著一个或者是两个人,眼睛都盯著这边。 “赵家嫂子,你吃了吗?” 这时,江母就扯开了嗓子。 还不等赵婶回答,她就继续说:“我这去送送孩子,政华今儿个到派出所上班了。这不一上班,就给安排了个副所长的职务,这一吃完饭就急著去上班。” 赵婶翻了白眼,暗道:“我说啥了吗?” 江政华看向偷笑的妹妹。 对方一个白眼,嘴角上扬,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江母这边,又衝著正在吃饭的两位老人喊道:“洪叔、洪婶子,正吃著呢?” 洪奶奶拢了下满头银髮,笑著说:“是呀,娟儿,这是你家二儿子?” 江母顿时脸上那个乐开了花:“是呀,叫江政华。” 她又对江政华说:“这是洪爷爷和洪奶奶,人可好了。” “洪爷爷、洪奶奶好。” 江政华礼貌的喊了一声。 洪爷爷乐呵呵的点点头。 一旁的洪奶奶和蔼可亲的说:“好孩子,有时间了上家里来坐坐。” 江母抢先说:“有时间了肯定让他过去。这不,他刚当上桃条胡同派出所的副所长,上级就交给他一项重要任务,这不急著去上班吗?” 江政华只能配合著冲两人点点头,快步向著外边走去。 江母对老人摆摆手:“您二老先吃著,等我送完孩子,我们再嘮嗑。下午我还要请洪婶子帮忙缝下被子,这孩子也真是的,从部队带回来的被子脏了,我就给洗了。” 她指著院里晾晒的被单,继续道:“这不,晚上要到所里给安排的单人宿舍住,还说所里今儿个给发了新床单被子,我想著肯定没有睡熟的被子舒服,就打算下午缝出来。” “那行,你下午缝的时候来找我。” 洪奶奶依旧是一脸乐呵呵的。 原本站在门口的孙大姐眼角一抽,快速转身往屋里走去。 江母见到,眉毛一挑,扯著嗓子喊:“孙家嫂子,你吃了吗?” 孙大姐强行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容:“吃过了。” “那你忙,我去送孩子上班。这当公安的整日要带枪巡逻,我都有些不放心,你说现在坏人那么多...” 听完母亲的这一番操作,江政华嘴角一抽,快速迈动步子向外走去。 他这会恨不得有个洞钻进去,可表面还不得不配合老妈,面色严肃,挺直身子。 好不容易穿过垂花门,来到前院。 见没人,顿时心里一松,小声问小妹:“老妈从哪学的这招式?” 江青禾『噗嗤』一乐,低声说:“跟院里人学的。当初赵家婶子在山河哥上班后,可是整整送了半个月。前院的蒋大妈在钢子哥上班后,更是送了一个月。” 江政华斯哈一声,倒吸一口气,不確定的问:“妈不会也送半个月吧?” 江青禾抿嘴一笑,给了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 刚走出大院门,就看到一帮妇女站在门口围著三侉子指指点点的,几个半大孩子噘著嘴发出声音,围绕著摩托车转圈圈。 真让半天没见到人的江母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聊上几句。 赵小军跑上前:“江叔,您的摩托车我帮您看著,没让人乱摸。” 江政华摸了摸他的脑袋:“嗯,辛苦你了,晚上回来给你带糖吃。” 江母看著三侉子,眼神亮晶晶的,急忙扯了一把儿子的胳膊:“儿子,这是你的?” 一旁的眾人闻言,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这边。 江青禾更是眼冒星星,双手握拳紧紧抱在胸口,期盼著他二哥的回答。 江政华无奈的说:“怎么可能是我的。” 这让一旁看热闹的顿时鬆了一口气。 江母跟江青禾眼神一暗。 就听江政华继续说:“这玩意个人没法买。这是所里的,让我骑回来,带著东西方便。” 江母的听到是他骑回来的,顿时嘴巴咧了开来,故作埋怨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就这么放到门口啊。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下次骑来说一声,让你妹子看著点儿。” 江青禾也是连连点头:“就是,二哥,下次一定要告诉我,万一要是被人偷了呢?” 这让一旁的几个妇女顿时嘴角抽抽,这是三轮摩托车,谁敢偷? 摸都不敢瞎摸。 江政华见俩亲人的眼神,顿时心中一嘆,只能乖乖点头:“下次一定。” 赵小军可不干了,本来听到晚上有糖吃,嘴巴都裂开了。 现在听到有人抢自己的活,立即叫道:“江叔,三轮车我帮您看著,肯定没人敢摸。” 江青禾伸出指头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是大人的事,哪有你个熊孩子的事。” 江母故作惊讶的对旁边的几人说:“哎呀,张家妹子、李家他婶儿..你几位都在啊。你们说说,这孩子也真是的,骑著车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真是让人操碎了心了。” 几人忍著翻白眼的衝动,挤出几分笑容附和:“是呀,孩子嘛。” “就是,当妈的哪有容易的。” “对孩子,那可是操不完的心。” “....” 江政华刚要跳上车,江母连忙问:“儿子,要不要拿毛巾给你的车子擦擦?我看都落了灰了。” 江政华嘴角抽了抽:“妈,不用了。我急著上班。” 江青禾眼珠一转,叫嚷道:“哥,晚上我也要吃糖。” 江政华点点头:“行,晚上我带给你。” 江母急忙说:“你身上有钱没?要不我给你拿点?” 江政华一边踹摩托车,一边顺嘴回道:“不用,早上所里把我这个月的工资给我了。” 江母顿时大声道:“那行,你身为副所长,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少,应该够用了。少买点,糖吃多了长蛀牙。” 周围的人实在忍受不住,有几个齐齐翻白眼。 踹摩托车的江政华一个趔趄,差点从车上栽下去,老妈的拐弯技术真的是没得说,差点都闪到我的腰了。 还好这一脚把摩托车踹启动,他立即对老妈说:“妈,我去上班了。” 不等老妈回答,立即加大油门,拐个弯向外骑去。 身后传来江母的声音:“这孩子真是的,都多大人了,还这么风风火火的。” 一旁有人附和道:“公安同志嘛,不就是需要这种急先锋似的脾气。” “就是,江家嫂子,你家几个孩子可真是出息啊。” “婶子,我这位大兄弟有对象没?” 江政华立即加大油门,生怕老妈喊一嗓子让他回去。 第二十二章 :姑娘 看到前面供销社的牌子,又想到刚才答应妹妹的糖。 他把车子停到路边,大步向里面走去。 供销社里面没几个人,有个嗑著瓜子的售货员和打著毛衣的售货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 一旁,还有上次给顾客打著醋的刘姨。 小关趴在柜檯上盯著一个本子,嘴唇微动,不知小声念著什么。 江政华进来,打醋的刘姨立即注意到他,见他穿著警服,立即眼睛一亮,微笑著问:“公安同志,需要些什么?” 说著,她朝一旁看书的小关喊:“小关,来客人了,赶紧招呼著。” 小关姑娘立刻抬起头,看到站的笔直,面色俊朗的江政华,眼中一丝喜色闪过,又想到早上刘姨打趣的话,不由的面色一红。 她故作镇定地问:“公安同志,请问你要些什么?” 江政华微微一笑:“请问水果糖多少钱?” 看到江政华的笑容,这让关文舒的心跳慢了一拍,她面带羞涩的看向刘姨。 刘姨故作懊恼的说:“哎呀,早上教你的时候忘记说了,水果糖一斤六毛钱,不要票。” 旁边嗑瓜子的女售货员见状,刚要走过来帮忙,就被织著毛衣的张婶一把拉住。 她不解的看向张婶,只见张婶衝著江政华和关文舒努了努嘴,又挤了挤眼睛。 女售货员向这边看了一眼,见关文舒面带羞涩。 作为过来人,她顿时明白过来,静静的站定看向这边,脸上还露出姨母笑。 还没等她复述,江政华便先开口道:“帮我称半斤,再拿两包大前门烟。” 关文舒微微点头,走向旁边柜檯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拿著夹子开始装五顏六色包装的糖果。 刘姨把醋瓶递给客人,扭头问:“公安同志,你这是给孩子买的?” 此话一出,关文舒侧著耳朵仔细倾听,就连装糖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同志,这是给我妹妹买的,我都还没对象呢,哪有孩子。” 江政华也看到了几人的眼神交流,心里瞭然。 这年代,找个售货员当对象也不错。 听到他的话,关文舒装糖的动作顿时轻快几分。 刘姨顿时乐开了花,看江政华的眼神中露出几分讚赏,小伙子,很上道啊,不枉我帮你:“甭喊同志,我姓刘,喊我刘姨就好。看你这模样,长得很俊吶,工作还是公安,咋就没个对象呢?” 江政华心中一动。 好傢伙,这就开始盘道了。 这是不是就是后世一种被称作闺蜜的生物? 他立即顺杆爬的换了称呼,脸上露出微笑:“刘姨,这不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在部队的时候,一直没机会找。” 这时,嗑瓜子的女售货员接过话问:“那你在哪个派出所上班?之前咋没见过你呢?我们附近派出所的公安,我还是很熟的。” “我今早刚报到的,在我们桃条胡同派出所。” 一旁的刘姨顿时眼睛一亮,试探的问:“同志,你是不是姓江?” 几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静等答案。 江政华点点头,而后疑惑的问:“刘姨,您咋知道的?” 刘姨猛的一拍双手,大声道:“原来你就是派出所刚刚上任的副所长啊,真是年轻有为啊。晌午前,住前面胡同大杂院的张家媳妇来打酱油,说他们家老张今早去桃条派出所办事,听说来了一位江姓副所长。没想到这会儿就见到真人了。” 关文舒装完糖,起身过来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江政华,见他笑眯眯的望著自己,赶紧把目光移到秤上。 江政华直呼好傢伙。 这情报能力当真恐怖,真的是没的说啊。 往后要是打听附近哪家的事儿,这帮人准能准確提供。 织毛衣的张婶也起身,笑著问:“江副所长,你家是不是住88號院?” “您知道我家?” 刘姨乐呵呵的说:“哪能不知道,你妈经常来我们这儿买东西,知道有个儿子在当兵,还立了好多功呢。只是没想到,有能力,还长得一表人才。” 一旁打毛衣的张婶嘖嘖一声,感嘆道:“你妈这下可要享福嘍。你爸是五级钳工,你嫂子是纺织厂的正式职工,哥哥虽然在打零工,但也没少挣,外加上你这副所长,这一个月的家庭收入..嘖嘖,这往后天天吃肉都行啊。” 她说的时候,还特意衝著秤糖的关文舒。 “这是你要的糖,你还要大前门烟是吧?” 关文舒感受到眾人火辣的目光,有些侷促的把纸包递了过来。 “是的,拿两包。” 说著,江政华接过糖,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找出烟票和钱。 关文舒用夹子拿出两把烟,放到柜檯上:“总共是一块一毛钱,外加两张烟票。” 江政华把钱票递了过去:“你数数。” 把烟装进兜里,伸手从纸包装抓出一把水果糖放到她面前:“这些给大伙儿甜甜嘴。” 关文舒面色涨红,连连摆手:“不用,我们不能收群眾的一针一线。” 江政华笑呵呵的看著这个盘靚条顺,娇俏的可人儿:“收下吧,就当今儿个我入职开心,让大家沾沾喜气。” “是呀,文舒,既然是人家江副所长的心意,就收下吧。” “婶子,您跟我妈是老相识了,就甭喊我副所长了,直接喊我小江或者政华就好,不然我妈知道了,准得说我没礼貌。” “那成,我就喊你政华了,你回家说供销社姓张的售货员,你妈准知道。” 江政华对几人说:“那我就先去忙了,今儿所里有任务。” 刘姨摆摆手:“去忙吧。得空就来坐坐,帮我们维持下秩序。” 江政华爽朗的答应道:“好嘞,职责所在。” 说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心想:“要是真的来了,这算不算奉旨泡妞的一种?” 身后传来一阵的感嘆声:“嘖嘖,这么年轻的派出所副所长,长得还好看。要是我没结婚,说啥我得扑上去。” 刘姨打趣道:“桂兰,你就算了吧。还得是我们家小关的模样才配的上人家小伙子。都来吃糖,我们也沾沾喜气,你说是不,小关?” 关文舒娇羞道:“哎呀,刘姨,您咋老是拿我打趣。这是人家给大伙儿的。” 江政华把东西收好,一边启动摩托车一边想:“按照后世的说法,我这是搞定闺蜜,也就是拿下丈母娘的半套通关秘籍了?” 想到关文舒刚刚害羞的样子,他顿时心里一片火热。 这家供销社的服务如此热情,那往后,买烟的地点,就这儿了。 他扭动油门,向著派出所驶去。 第二十三章 :玲瓏 来到桃条胡同派出所,江政华拎著东西往后院走去。 刚过垂花门,就碰到一个在这个时代少见的壮汉,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有肉,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壮汉先是一愣,隨后立马换上笑容:“您是江副所长吧?我是我们所的厨子,牛福。” 江政华立马笑容满面的伸出手:“牛师傅,你好。” “江副所长,您吃过了吗?锅里给您留了菜。” 牛师傅不敢怠慢,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江政华的手。 “我在家吃过了。” 江政华收回手,从兜里摸出新买的大前门,抽出两支递了过去:“牛师傅,抽菸。” 牛师傅连忙接过最上侧的一支烟,利索的从兜里摸出火柴划著名,双手拢著递到他面前。 江政华伸手遮挡了一下,引燃香菸问:“所长他们吃完了吗?” “大伙儿都吃完了,我刚看到雨儿派出所的余所长到他办公室去了。” 牛师傅点燃烟,轻轻挥动手臂熄灭火柴。 “成,牛师傅,你去忙吧,我过去看看。” “我去门房看著点,要是有人进来,也好有人招呼。” 江政华微微頷首,快步来到副所长办公室,就见张指导员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了一个哈欠。 “你回来了?” “嗯。” 江政华一边放东西,一边笑著问:“张叔这是困了?” 张指导员拿出烟点上一支,摸了摸眼眶:“我们所人少,所以每晚都会有个领导值岗,昨晚轮到我。前半夜还眯了一会,后半夜有人报案,两人去出警,我去前面看著,就没再睡。这不刚吃饱,就有些犯困了。” “张叔,那我哪天的岗?怎么排的?” “我跟老乔商量了,你现在负责查案子,需要清醒的头脑,所以暂时免除你的执勤。等案子结束后,我们仨再轮流值夜班。” “这样您俩是不是太辛苦了?” “没事,正常情况下,夜里很少有人报案的,这样值班人员可以轮换著睡会,值班领导就不用起来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案子结束,我可以多值几次,到时您俩休息几天。” 张指导员点头,起身拿起桌上的本子,端著搪瓷缸子:“走吧,把任务安排下去,下午有的忙活了。” 两人来到会议室,门上掛著『保密重地,閒人免进』的木牌。 推门进去,屋子亮著两个白炽灯,两个窗户都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原本的主席台上,放著一个用布包的结实的大物件。 下方桌子排列整齐,最前方两张桌子无人坐。 眾多公安此时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其中有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人,坐在一帮后生中间,很是显眼。 江政华猜测,那位应该就是还没见到的耿建武了。 看到两人进来,眾人立即起身打招呼。 “指导员、副所长。” “张指导员、江副所长。” 江政华笑著对眾人点点头。 张指导员抬手压了压:“都坐吧,都是自己人,不用客套。” 两人来到右侧桌子刚坐下,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余所长和乔所长一起走了进来。 “都甭站起来了,都是自家人,没必要客套。” 两人径直来到左侧桌子,小声嘀咕几句后,乔所长站起身扫视全场眾人,轻咳两声说:“我们现在人也齐了,那就开始案情研討会。” “这起凶杀案件发生在我们辖区,分局很是重视,金副局长特意到案发现场指导工作。在他的指示下,成立809专案组,我任组长,余所长和江副所长任副组长。”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本案全权由我们两个所侦办,分局不会插手。同志们,这是上级对我们两个所的认可,同时也是考验。大伙有没有决心抓到凶手,替死者洗刷冤屈,给上级和人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有!” 所有人大喊。 乔所长满意的点点头,沉声说:“接下来,请江副所长简述案情细节,並安排任务,这次案件的侦破方向,全权由江副所长指挥。” 江政华起身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到前面,伸手揭下白布,露出一个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著一些字。 他简单瀏览一遍上面的內容,对於死者的基本情况已经写完。 他清清嗓子,朗声道:“死者男性,年龄二十四..背部摩擦伤。” 他扫视眾人:“以上就是从案发现场得到的所有线索,谁可有疑问?” 此刻,江政华上衣全部湿透,汗珠不断从面颊两侧滴落。 他看到乔所长几人面前都放著一个搪瓷缸子,心中暗想:“还是经验不足啊。居然忘记端杯水来了,前世看到领导那个水杯,以为是装13,现在想来,是可以救命的。” 见眾人无人提出问题,他拿起一旁的粉笔,指著写著『死者背部受伤,头颅摩擦伤、面部摁压伤、头髮中藏有石子、杂草秸、土块』的地方说:“从这些线索来判断,第一案发现场应该是一个泥坯墙后...” 说著,他重重写下『临街房屋、泥坯后檐墙』几个字。 这时,耿建武高高举起手。 江政华笑著问:“你是耿建武同志吧?有想法就直说。” 耿建武朗声道:“报告江副所长,我是耿建武。对於你前面的推断,我没有疑问。就是对胡同临街后檐墙有点疑虑。这酸泥巴抹墙,有的人家屋里和院內也用的。” 江政华伸手示意他坐下,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做出这个判断,是基於凶手拋尸这点来说的,要是...” 他再次把在现场的推断讲述了一遍。 “同志们还有其他看法吗?” 眾人纷纷摇头。 “从摩擦伤判断,死者是被凶手摁在墙上,然后故意多次捅刀,致使死者流血死亡。” 等大概讲完案情,江政华只觉得嗓子冒烟:“对於以上所述,谁有疑问?” 曹暉立即端著一个搪瓷缸子上前,低声说:“江副所,喝口茶润润嗓子。” 江政华接过轻声道谢。 这曹暉真是个八面玲瓏之人,怪不得乔所长安排他成为內勤。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下的瞬间,乾渴的嗓子宛如沙漠遇甘霖,瞬间舒爽不少,而且舌尖之上还传来淡淡的甜味。 第二十四章 :安排 江政华喝完水,把搪瓷缸子放置到桌上。 目光再次看向眾人,见无人应声,便沉声说:“既然都没有疑问,那我就安排任务。” 眾人闻言,俱是挺直身子,仔细听著。 江政华沉吟道:“我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確定死者身份,找到第一案发现场。这两样工作,可以同时进行。我们两人一组,以北剪子巷为中心,向著四周胡同走访,仔细查找。陈山、刘保家,向东走访。” 陈山和刘保家起身应是。 “耿建武、蒋立荣一组,向南走访。” “曹暉、孟远同志一组,向西。” “张义、秦卫军一组,向北。” 安排完眾人,他看向两位所长:“您二位坐镇所里,我们每隔一小时向所里匯报一次进展。” 乔所长点头应声:“没问题。估摸著那死者照片快洗出来了,我一会打电话问问分局,等出来了,我会立刻联繫街道办,请求协查,同时张贴告示。” 江政华点点头:“还有联繫下工厂那边,让他们协助。” 乔所长微微頷首,起身说:“现在我也知道天气炎热,走访是一件非常辛苦的活,但是为了老百姓的安寧,我们就得受这个苦。我让厨房煮了绿豆汤,大伙走的时候,灌满水壶。” “这份活计辛苦,但是比起那些牺牲的前辈来说,我们已经很是安逸了。我们不吃苦,难道让老百姓吃苦吗?让他们每天担惊受怕吗?同志们,怕不怕苦?” “不怕!” “行,现在是下午两点一刻,大伙儿出发吧。” 所有人立即起身,向著外边走去。 张指导员笑著上前:“走吧,政华,我俩一组,趁机让你熟悉下附近街道。” 余所长起身来到身边,看其他人走完,便出声问:“我刚才没细问,你觉得凶手是老手?” 乔所长跟张指导员立即把目光望向他。 江政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先是掏出香菸,散了一圈才说:“种种跡象表明这不是抢劫,而是有预谋的谋杀。能够不让血跡在搬运的时候散落地面,没有经验和协助,是很难做到的。” 三人立即面色阴沉。 余所长嘆息一声:“如果真如你所说,这只是整个案子的前兆,对方拿走工作证、拋尸,恐怕都是为了拖延时间,这样一来,那后面...” 会议室猛的一静,只有四人抽菸、吐烟的声音。 “不管咋样,先把这个案子破了。至於后面的,只能见招拆招了。” 江政华吐出一口浓烟:“其实现在来说,我们已经在破局了。” 张指导员望向他:“怎么说?” 江政华信誓旦旦的说:“我们识破了对方的计划,只要能快速破案,以快打慢,就会抓住对方的痛脚的。” 余所长点头赞同:“不错,他不是想要拖延时间吗?我们就儘快破案,把时间补回来,这样他的计划就失败,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 几人分別之后,张指导员跟江政华,带著眾人来到现场附近,开始按照分组走访。 三点多的时候,牛师傅骑著自行车,在胡同中找到江政华两人,从挎包中拿出两张相片:“江副所长、指导员,这是分局送来的照片。” 江政华接过:“其他组送到了吗?” 牛师傅点头:“只剩下卫军那一组了。所长让我说一声,分局已经下发给东城区所有街道办跟工厂了。” 张指导员惊喜的说:“太好了,这样一来,死者的身份估摸是藏不住了。” 江政华看著满头大汗的牛师傅道了一声辛苦。 牛师傅摆摆手:“您们才辛苦,我就是跑跑腿而已。你们忙,我去找卫军他们。” 说著,已经骑车向前而去。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江政华疑惑地问:“他估计当兵时间也不短,咋就没能成为正式工?” 张指导员苦笑道:“按照资歷,他是完全够的,起码进厂做个大厨成为工人是没问题的。可问题是他媳妇。” 自1950年国家颁布《土地改革法》开始土改,以生產资料占有、是否存在剥削、劳动方式为唯一核心標准,先在全国农村完成成分划定;1952年后延伸至城市,適配工商业、手工业、城市居民的职业与生產关係,1956年工商业改造后仅细化身份標註。 而江政华家就是工人出身。 张指导员又摇摇头说:“说起老牛,他也是个情种,是个男人。他出身中农家庭,早年就投身革命,跟著队伍打过鬼子,参加了解放战爭,所以那个出身对他不是啥事儿。” “那他妻子是咋回事?” 张指导员笑了:“他跟妻子是娃娃亲,只是那时候女方没发家。可是没想到十年间女方父亲做生意发了財,在城里开办了工厂,还跟很多光头官员有来往。” 江政华感嘆道:“这可..可真是世事无常啊。” 张指导员继续说:“谁说不是呢。1949年四九城解放后,老牛隨著队伍进场遇到了未婚妻,没想到十来年过去了,对方依旧在等著自己,所以老牛就动了心,跟上级申请结婚。” 他顿了顿说:“要知道当时我们的政策是对民族工商业者明確执行保护政策,是联合的对象。经过调查,女方家庭划定为民族商业者,就批准了结婚。” 江政华頷首说:“后来的事我能够猜到了。老牛不愿意离婚划清界限,是不?” 张指导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错。直到今年我们所响应號召,成立食堂,这才有人打招呼,把他招进来,成为了合同工。” 第二十五章 :心態 时间一晃来到五点钟。 江政华在一处合营商店用电话跟所里联繫,各组反应依然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 走出合营商店,他问在一旁等候的张指导员:“我们是不是哪儿出现紕漏了?各地方反馈,都没有此人的信息。” 张指导员看到他脸上有了些许焦急之色,就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支递了一支过来:“你呀,看起来挺沉稳的,咋有点沉不住气呢?” 江政华点燃的动作猛的一顿,隨即继续点燃香菸。 张指导员轻声说:“从我们接到报案,到现在不过八个小时就已经判断出谋杀、第一现场的大概位置等线索,这在人命案中已经是快速的了。” 江政华深深吐出青烟,苦笑著说:“是我心急了,想著第一次接案子能打个漂亮仗。” 都是前世电视剧害人啊。 以前电视剧上感觉破案很是简单,差不多两集就能破了。 可忘记了那里面的时间流逝,以及这个年代还没有监控,所有信息都要靠人为走访,这个时间可是要拉的更长的。 张指导员见他神色放鬆下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其实也不怪你,早上才报导,立马就接手案子,还没有上面的指导,外加部队讲究的是雷厉风行,你一时没能转变过来,这很正常。”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刚转业的时候跟你差不多,想著迅速处理完所有的事。只是后来才慢慢明白,我们公安工作不在於快速,而在於细心、慎重,破案更需要的是耐心和忍耐,而且要考虑的更多。” 江政华听完,神色郑重的说:“谢谢张叔,我明白了。” “甭客气,要知道我们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这案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我们两个所的事儿。” 张指导员摆摆手,抬头看了眼西斜的太阳。 沉思片刻后,突然说:“有个事儿,你刚来,还不是很清楚。” “张叔,啥事儿?” 张指导员低声说:“按照原先的计划,今年我们所跟雨儿胡同派出所將要合併,成立新的派出所。这事要是说起来,去年就开始执行了,只不过因为一些其他的事,被耽搁下来。两个街道办现在確定要在下个月合併,那我们估计也差不多了。这意味著什么,你应该明白吧?” 江政华轻轻点头:“那几个重要位置?” 张指导员神色郑重:“没错,升级后单位级別提升,主要位置谁来担任,跟我们这些人可是息息相关。那上级怎么选?” “功劳和资歷?” “没错,如果是去年,我们根本没法跟雨儿派出所余所长爭的。” “为啥?”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雨儿派出所出了一位传奇人物吧?” 江政华记得张指导员提过一嘴,点点头:“那人现在...” “別问,问我也不能说。你只要知道,去年的时候,雨儿派出所因一人拥有过独立刑侦权,而且按照上级的计划,新的派出所起名交道口派出所,就连新所驻地当时也定下来了。” “当时任命余所长任所长,级別正科级。只是后来那人被调走执行秘密任务,还带走了大批人员,包括我们所的上一任所长和指导员等一大批人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级考虑到稳定,合併工作暂停,我们所和雨儿派出所恢復原样。当时的老人只有余所长留了下来,级別保留。要不是年初的变动,我也来不了桃条胡同派出所。” 听完,江政华这才明白为啥乔所长见到余所长时,会落后一个身位。 原来是级別差距和这个原因。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那这次独立破案?” 张指导员神秘一笑:“估摸著跟你想的一样,分局侦查科腾不出手是一方面,对我们的考验也是一个方面。新的派出所肯定有一个侦查科的,谁来担任科长和分管领导,也是问题。” 接著,他神色一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给你压力,只是让你知道这次的案子是我们大家的机会。当然,也急不来的,要稳扎稳打的同时,把案子办漂亮。” 江政华点点头。 这会心態也稳定下来,指著前方说:“我明白,我们继续走访吧。” 张指导员扔掉菸头,指著前方的一个院子说:“这是一个三进四合院,里面的联络员大爷姓梁,现在整日在家,他儿子是钢铁厂的工人,为人公道,大家也服他。” 隨著时间推移,夕阳西斜,还是没有任何线索上报。 两人径直来到一处四合院,就见晚霞照耀的凉亭之中,有著许多人,妇女手中忙活著各种针线活;男人则是坐在一起抽菸、下棋;老人手中摇著蒲扇,嘴里哼著调调;一群半大小子,正在院中疯玩。 张指导员向一位妇女问:“周嫂子,关大爷在家不?” 一位头髮发白,抱著小孩的妇人应道:“是张公安啊,关大爷在家,我刚看到他从外边回来。” 这时,东厢房靠边的一个屋门打开了。 一个身体佝僂,衣服乾净的老人探出身子,乐呵呵的说:“是张公安啊,快到屋里坐。” 张指导员笑著说:“就不进去了,过来主要是有件事跟你们打听下。” 眾人都好奇的望向他。 江政华从帆布挎包中拿出照片:“就是想问问,大伙儿有没有认识这个人的?” 关大爷快步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隨即摇著头说:“不认识,从没见过。” 他衝著凉亭中的眾人说:“各家的,都过来瞧瞧,是不是见过?” 周嫂子最为积极,快步从凉亭走了过来,接过照片看了看:“这人没影响,估摸著不是附近的人。” 在一眾妇女传看照片时,江政华摸出烟递给关大爷一支:“您昨晚九点多到十一点半之间,有没有注意到有可疑的人从胡同经过?” 关大爷点上烟:“没有,我一般八点多就睡了。” 他扭头问:“你们呢,有谁注意到没?” 很多人都摇头。 唯有一位中年妇女面色有些犹豫。 江政华立即笑著问:“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这是前院李家儿媳妇郭彩菊。” 关大爷先介绍了一下,又帮腔著说:“彩菊,有啥事就说。” 郭彩菊这才犹犹豫豫地说:“我昨晚起夜时,確实碰到两个人,只是不清楚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张指导员急忙说:“同志,说错也没关係,我们自会调查的。要是对我们有帮助,我一定写表扬信给街道办。” 郭彩菊说:“昨晚,大伙儿都睡了,我起夜时在门口碰到两个拉著架子车的人,车上面用油毡布包裹的结结实实。我隱约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当时我还以为是乡下人拉著野畜来卖,就问了一嘴。” 江政华和张指导员眼神一亮。 江政华对关大爷说:“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说话。 关大爷说:“到我家里吧,老婆子带著孙子遛弯去了,没人在家。” 四人便往东厢房走去。 关大爷对身后的邻里摆手说:“都別围著了,没啥好看的。” 第二十六章 :妙人 进了屋子。 俩人谢绝了关大爷给倒茶喝的提议。 江政华拿出本子和钢笔:“郭同志,他们是怎么回答的?” 郭彩菊有些拘谨,但回忆著说:“拉著架子车的那人说打了头野猪。於是我让他们割一点,卖给我...” 关大爷面色一变,语气带著责备:“哎呀,彩菊,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这可是违法的,国家不允许...” 说话的同时,还在小心观察著两位公安的神色。 郭彩菊也知道说错话了,立即闭嘴低下脑袋不吭声。 江政华打断他的话:“关大爷,不要惊慌,应该是郭同志紧张,说错话了。当时是不是想著拿家里的东西,置换一点肉改善生活?” 闻言,郭彩菊立刻连连点头,眼中儘是感激之色:“没错,是我刚一紧张,给说岔话了。” 说完,对著三人訕訕一笑。 张指导员在一旁微微一笑,这政华是个妙人。 这个时代,国家严厉打击私下买卖,要是被发现,就要扣上投机的罪名,重则吃花生米,最轻也是没收物资以及罚款。 但不禁止以物换物。 所以,江政华说支援城市建设,帮助农民兄弟倒是没问题。 关大爷也是反应过来,微微一弯腰:“这位公安同志批评的对,是我刚著急了。” 江政华和顏悦色地问:“当时他们换了吗?” 郭彩菊摇头:“没有,推车那人说这是违背国家政策的,野猪要送到红星机械厂,为工人同志改善生活,支援国家工业建设。” 张指导员紧皱眉头:“这边也不是去机械厂的路啊?” 郭彩菊赞同地点点头:“我当时也奇怪的问了。那人说有亲戚住前面胡同,暂时去那里歇脚,等今儿白天上班再送过去。” 江政华问:“你还记得那两人样貌吗?或者有特殊之处吗?” “样子没能看清,我们门前的路灯坏了,天也黑,就没能瞧清样貌。” 想了想,郭彩菊又沉吟著说:“不过,有个事我记得很清楚。” 张指导员追问:“哦,什么?” “拉架子车的那人穿著一个短袖汗衫,身体很强壮,说话的声音有些难听,声音有点让人瘮得慌,就像..就像...” 郭彩菊皱著眉,不知该如何形容。 江政华轻声问:“是木头的摩擦声?” 郭彩菊摇头。 “声音有些尖锐中带著刺耳?” 这下,郭彩菊点了点头。 张指导员想了想说:“是不是像铁锹铲到铁块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郭彩菊猛点头:“对,对,就是那种刺挠声,让人听著难受。” 江政华在本子上记下,再次问:“还有吗?” 郭彩菊说:“两人都戴著破旧的草帽。对了,那推车的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当时我还在想怎么村干部亲自送东西呢。” 张指导员问:“两个人有多高?” 郭彩菊有些为难地说:“这个我看不出来。” 江政华指著张指导员问:“比他呢?” 郭彩菊看了几眼张指导员说:“拉车的比他稍微高点,还壮实。至於推车的,弯著身子,我实在没法估量,不过人稍微偏胖,一看就不像吃不饱的人。” 江政华摸索著下巴问:“拉车的比他高出半个头吗?” 郭彩菊说:“差不多吧。” 张指导员说:“我是一米七二,那人拉车肯定要稍微弯点腰,那就是差不多一米七四到一米七七之间。” 江政华心中一动:“你有闻到臭味吗?就是拉大粪车的那种味道?” 郭彩菊眼中猛的一亮,声音有些拔高:“我就说总感觉哪儿不对劲呢,就是想不起来。你一说我想起来了,那车子没一点臭味,不像乡下用的。” 张指导员问:“还有其他的吗?” 郭彩菊摇了摇头:“別的实在想不起来了。” 江政华合上本子,把钢笔插回上衣兜:“郭同志,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要是真的对我们有用,一定写表扬信到街道办。” 郭彩菊低声说:“不用了吧,我也没帮...” 关大爷再次开口打断她的话:“谢谢公安同志,要是真能帮上忙,那可就太好了。” 张指导员在一旁插过话说:“刚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我们所里刚来的江副所长,往后有啥事,可以直接找他。” 关大爷一怔,隨即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江副所长,真是年轻有为,往后多关照。” 江政华正色说:“要是正当所求,我一定秉公处理。” 关大爷点点头:“明白。二位领导,我倒杯茶解解渴吧?” 张指导员摆摆手:“今儿算了,我俩还有事处理,改天。” 两人迈出院子,正好看到陈山师徒从旁边院子出来。 张指导员问:“老陈,有收穫没?” 两人都摇头。 张指导员转头问低头想著事情的江政华:“你咋看?” “从郭彩菊的话听出,里面牵扯到红星机械厂,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一趟。” “打个电话问下,有没有收到野猪不就行了?” “这种事就是真的收到,对方不一定会承认,毕竟只是默许的。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而已。要是机械厂用钱收购或者採购员压低价格之类的,对方可能会隱瞒不说实话。而且,对方说送机械厂。那么,说不定这死者跟机械厂会扯上关係。” 张指导员皱眉说:“要是对方胡扯的呢?” 江政华解释道:“有可能。但有时候,要是没有提前准备,突然被人问起,可能下意识的回答,反而会爆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张指导员抬手看了眼时间:“现七点左右,採购科的人和领导也下班了。要不明儿个吧。而且我们的走访是不是也得调整下?” 江政华沉吟著说:“那两人既然从这边过来,那么第一现场差不多就在这边,其他方向暂时就不用走访,重点关注这边。” 几人向著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半路上,张指导员突然问:“你好像篤定那两人有问题?” 等听完江政华的推断后,张指导员感嘆道:“你这脑子,真的是好用。” 一旁的陈山感嘆一声:“我这辈子是达不到这种程度嘍。” 刘保家此刻双眼紧紧盯著江政华,那崇拜之意都快溢出眼睛。 江政华感受到他灼热的眼神,轻咳一声:“大伙閒暇时节多看点书,自然会有所长进。” 他对刘保家说:“你更是要多学点,你师父的经验要学习,还要自己多看书,多观察生活。” 刘保家宛如得到武林大家指点般,连连应声:“江副所长,我有时间立刻去办张借书证。” 第二十七章 :英雄 很快几人来到桃条胡同派出所的院子。 来到后院,发现其他的组的人都已经回来,正蹲在院里喝水抽菸。 “我刚还在念叨呢,怎么別人都回来了,你们四个咋还没回来。” 乔所长指著一个凳子上的盆子说:“里面是准备好的凉茶,快喝点解解渴,其他事等吃完饭再说,我们今儿个加会班。” “我去拿搪瓷缸子。” 江政华说著向办公室走去。 等他返回时,手中拿著两个搪瓷缸子。 来到大盆旁边,拿起勺子舀满两缸子凉茶,把其中一个递给抽菸的张指导员。 “所长这后勤做的好,我早就嗓子冒烟了。” 张指导员笑著接过,扬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几口,嘴角边流下一缕茶水,滴落在已经有些灰黑,夹杂著缕缕白色晶体可见的白色上衣上。 他打个饱嗝,用袖子擦了擦嘴:“舒坦,又活过来了。” 江政华也是同样如此,伸手解开领口的两粒扣子,瞬间感觉浑身一阵放鬆:“这天儿也太热了,衣服都结晶了。” 陈山递过来烟,接话道:“嗐,我每晚回家,媳妇就说我比我小女儿还埋汰,衣服只能穿一天,白色变黑色,还感嘆还是冬季好,不用天天洗。” 秦卫军接话道:“其他都好说,就是这裤衩子湿透了,现在坐下来凉嗖嗖的,忒不舒服。” 刘保家从宿舍出来,『嘿嘿』一笑:“秦哥,谁让你不住宿舍,你看我,一换多舒服。” 秦卫军笑骂道:“你个毛孩子懂啥,哪知道结婚之人的身不由己啊。” 眾人闻言,都是哈哈大笑。 雨儿派出所的孟远打趣道:“秦哥,嫂子不烦你吗?你確定不是你死皮赖脸的想要回去?” 秦卫军像是赶苍蝇似的挥挥手:“一边儿去,哪都有你。” 江政华看到几人说说笑笑,原本有的那丝焦躁立刻消散。 放下搪瓷缸子,把烟夹到右耳侧,来到一旁的水龙头边,拧开洗了把脸,瞬间带走许多燥热。 “江副所长,要不要毛巾?” “不用,蒸乾舒服,带走些许热气,人就舒服了。” “江副所长,这比起部队站岗,哪个更辛苦?” “想知道?” 刘保家重重点点头。 江政华拿起烟,点燃一支后说:“我觉得可能走访更辛苦点,毕竟要与人打交道,要时刻动脑筋。站岗的话,只需要保持警戒就成。” “原来是这样啊。” 江政华吐出浓烟,这次眼神有些迷离:“我说的是在部队驻扎地的。要是战场上,那走访可就太幸福了。在战场站岗,要时刻警惕,防止被敌人偷偷抹了脖子不说,还要忍冻挨饿。” 这话一出,有几个年轻公安都是惊讶於这个答案,而其他如乔所长、张指导员这些人,都是会心一笑,然后默默点头。 刘保家小声问:“江副所,您上过战场?” 其实就连秦卫军几人都是有些好奇他的经歷,只知道他是部队转业,其他的还真不知道。 乔所长笑著说:“原本是要开会介绍的,只是今儿个遇到案子,就没搞。我们江副所长当兵五年,1952年的时候,成为志愿军公安部队一员,隨部队入半岛作战。” 这话一出,许多人眼中多了更多的敬重。 张指导员接话道:“而且,我们江副所长在战场上立功无数,集体功就不说了,立个人二等功两次,个人三等功两次,火线入党提干。” 刘保家顿时眼冒精光,满脸的崇拜之色。 秦卫军几个部队转业的,都不禁竖起大拇指。 孟远说:“江所,厉害,个人二等功啊。” 耿建武插话道:“江副所长,老头子在公安队伍干了一辈子,大民国开始算,在公安这一行,少见您这样的人物,年轻有为,要武力有武力,要推理能力有推理能力,还善於观察,我服。” 江政华连忙说:“您老过奖了。” 他嘆息一声:“那些革命烈士才是真的英雄,我只是侥倖活著得了荣誉,其实那些功劳更多是他们的,我只是代领了。” 话音刚落,牛师傅站在厨房门口喊:“同志们,开饭嘍。” 所有人立即起身向著会议室走去,而江政华呆愣在当场,因为他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张指导员看他站立不动:“拿饭盒吃饭,站那干嘛?要不告诉我在哪?我一起带过来。” 江政华苦笑道:“我忘记带饭盒来了。” 张指导员也是一怔,隨即笑道:“你真的是,唉。让我不知道说啥好了。说你粗心么,你能发现別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说你细心,你居然把吃饭的傢伙什给忘了。” 乔所长已经拿著饭盒出来了,看到俩人问:“咋啦?” 江政华再次说了一遍。 乔所长哈哈一笑,说:“你这真是『做大事不拘小节』啊。走吧,厨房有备用的碗,今晚先用著吧。” 其他拿著饭盒的人,也都是被他给惊到了,都是想笑又不敢笑,瞬间冲淡了那股英雄气,反而觉得自家的副所长有些真实。 来到厨房,里面热气腾腾。 牛师傅满头大汗,上衣被汗水浸透,脖子上围著一个毛巾,时不时的拿著擦下汗。 案板前站著一中年妇女,鬢角的头髮被汗水打湿,蓝色的上衣湿透。 乔所长说:“老牛,我记得我们有备用碗,拿出来两个。” 那位中年妇女立马说:“碗在案板底下,用的话得用水冲洗下,我这就拿。” 说著,已经低下身子在下边翻找起来。 江政华扭头看了看,就见锅里是土豆燉胡萝卜;案板上盆里是白菜燉,只是肉片小不说,还是零星几片;一旁蒸笼里是二合面馒头。 等妇女起身,手中拿著两个粗瓷碗。 江政华上前接过:“嫂子,把碗给我,我自己去冲洗下。” 陈二丫一愣,只觉得手中一轻,碗已经被江政华拿著走了出去。 她小声问:“所长,那位是...” 张指导员在一旁笑著说:“那位就是我们所新来的副所长,江政华同志,可是个了不得的战斗英雄。就是这上班第一天,居然不知道带吃饭的傢伙什。” 眾人闻言,再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 :身份 二十分钟后。 江政华吃完一饭盒菜,外加两个二合面馒头。 半盒涮了饭盒的热水。 来到会议室时,里面坐满了人,每人手上都点著一支烟。 见他进来,乔富平吐出一口烟,沉声说:“大伙走访了一个下午,我也知道大家很累,但是受害者的尸体还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还等著我们给他鸣冤昭雪,所以我们还不能休息,得把事情做完。” 他掐灭菸头,朗声道:“我先说说其他单位的协查情况。我打电话给周围重要工厂、企业单位和街道办,同时也送去了死者的照片。截至晚上七点钟,仅有钢铁厂反馈,有一人相似。” 眾人闻言,都是坐直了身子。 乔富平轻轻摇头,嘆息一声道:“可惜,经核查,那人只是长得相似,本人下午请假在家休息,人没事。” 眾人瞬间有些失落。 “所长,有没有问问那人是否有兄弟姐妹?” “根据钢铁厂保卫科的同志反映,那人是独生子,而且老家是山东潍坊的,没有堂兄弟在这边上班。” 江政华微微皱眉:“那人叫啥名字?” 乔富平一怔,隨即拿起本子翻了下说:“王大河。” 张崇光看了眼江政华:“那红星机械厂有没有反映情况?” “那边说是没有这么號人物。” 乔富平说完,看了眼眾人:“我这边就这么个情况。” 等他坐下,江政华起身揭开黑板的布:“向西走访的,有发现没?” 曹暉起身道:“这边我跟孟远走访了一半的街道,大伙都说没发现什么异常,我俩也注意了胡同后墙,没啥发现。” 江政华点点头,吩咐道:“明天给我一份走访报告,写清楚走访到哪个巷子,以便后续用。” 曹暉应声道:“明白。” “北边呢?” 秦卫军起身道:“我跟张义走访了也是差不多一半住户,有位大妈说昨晚听到有人喊救命,只是老人年纪比较大。很多邻居反映,他们没听到任何动静,还说老人经常幻听,有些不可信。” 江政华追问:“你俩到附近查看没?” “看了附近临街巷子,没有任何发现。” “明天写份报告。” “明白。” 江政华看向耿建武:“南边呢?” 耿建武起身,拿著本子说:“这边差不多也是如此,都没提供有啥有用的线索。不过,在调查中,我们得到另外一个案子的线索。” “什么案子?” 耿建武笑著说:“有一老太太反映,他们斜对面的院子每晚八点以后很是热闹。她经常看到有人偷摸进出,一呆差不多就是一晚上。只不过这些人进去的时候都很兴奋,出来的时候,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兴高采烈。” 江政华若有所思地说:“你怀疑是有人开赌庄?” 耿建武点点头:“除了这个,我再想不到啥地方让人这样。” 乔富平插话问:“有具体证据吗?” 耿建武摇头,隨即说:“我没敢问太多人,怕有这些人的眼睛,从而打草惊蛇。只是在走访的过程中,侧面打听了一下,很多人都说偶尔看到类似状况。” 江政华沉吟著说:“这样吧,明儿个你找个信得过的陌生面孔,想办法盯几天。要是有了十足证据,立刻端了这个窝点。要是没有,我们就进行一次检查,看看具体什么情况。” “明白,明儿个给您报告。” 耿建武说完就坐下了。 乔富平面露愁容,点了一支烟。 江政华拿起粉笔说:“东边方向,我们是两组人,速度相对快点,走访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住户。有人提供了这么一条线索,我觉得跟我们的案子相关密切。” 这一下,所有人立即来了精神,都坐直了身子。 “细管胡同一个四合院的住户郭彩菊反应,她在昨晚接近十一点左右,起夜的时候在院门口碰到两个拉著..那个推车的身形微胖。” 江政华一口气说完线索,还在黑板上写上了关键字。 乔富平率先问:“有跟红星机械厂核实野猪吗?” 张崇光也跟解释道:“因为时间晚了,对方採购人员和领导下班,打电话怕对方不说实话,有所隱瞒,就想著明儿个早上去核实。” 乔富平点了点头,隨即问:“政华,你写架子车是啥意思?” 眾人都是面带疑惑。 唯有耿建武先是皱眉,隨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江政华解释道:“大伙儿都知道这架子车在农村用来干啥不?” “运输木柴、庄稼。” “到镇上的时候,运输物品。” 江政华点点头:“你们说的都对,但是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运输大粪,给地里施肥。” 乔富平皱了皱眉:“我听询问的时候,那架子车没闻到大粪味,这也说明不了啥啊?要知道,这架子车可是农民的宝贝,很是珍惜,用完之后,可能会仔细清洗乾净的。” 江政华微微一笑:“所长,你说的有可能。但是,这次恰好是这一点他们暴露了身份。” “为啥?” “所长,因为您忘记了他们说这次拉的是啥了?” “不是说了是野猪吗?还带著血腥味儿呢。” 张崇光解释道:“所长,你忘了野猪身上可是有很重的腥骚臭味的,皮毛上可是会沾染的猪粪等东西的,他们不可能把毛拔了再送吧?” 乔富平眼睛一亮:“对啊。要是扒皮了,那血腥味就不会浓烈。既然在油毡布包裹的情况下还能闻到血腥味,那就说明没剥皮清洗处理,所以理应还能闻到骚臭味才对。” 江政华点头,继续说:“而且拉过农家肥之后,架子车的缝隙、軲轆、轮胎之上,多多少少都会沾些粪便的,总有洗不到位的地方。而现在既然一点没有,那就说明...” 秦卫军接话话说:“他们在撒谎。” 江政华一挥手:“对,他们在撒谎。至少他们不是农村的,拉的也不是野猪,那么会是啥?还要遮遮掩掩的?” 乔富平猛的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激动地说:“这俩人即使不是凶手,肯定也不是啥好东西。必须儘快把这俩人给找出来。” 眾人纷纷附和称是。 第二十九章 :特殊 江政华静静站在黑板前,等待著眾人停止討论。 乔富平看到他的样子,訕訕一笑,大声道:“大伙儿安静点,让江副所长继续。刚刚听到案子有进展,有些激动了,你继续。” 眾人纷纷露出几分微笑,而后看向台上。 江政华朗声道:“基於以上证据,我觉得现阶段可以集中力量,先侦查这俩人的踪跡。既然他们从东边过来,那明天走访的时候,重点向东摸索,沿著府学胡同、细米胡同方向调查。” 所有人点头赞同。 他继续说:“还有一个事儿,那就是这地排车的来源。如此乾净,没有异味的板车,从哪来的?我感觉至少凶手不会用自家的。” 张崇光接话道:“现在俩个人、油毡布、排子车的出现,证明了江副所长的猜测,这是专业人员行凶的事实。” “没错,像这类刀尖上舔血过日子的人,一般可不会去拉著板车去做苦力。估摸著是从哪偷的或者借的,甚至有可能是抢的。” 乔富平点了点头:“那就问问其他派出所,最近有没有接到板车被偷案。这事儿交给我,一会儿我就打电话问问,也请分局询问全市。” 江政华补充道:“这事儿就麻烦所长了。还有就是,这板车可是那些板儿爷的心头肉,所以除非是熟人出高价,或者是被偷走的,无论是怎么回事,肯定会在板爷圈里传开来。” 陈军胜立即站起身:“江副所长,这事儿交给我打听,我有个老乡在附近干这活计,我明儿一问便知。” “成,就交给你了。” 江政华转身在俩人特徵上画了个圈:“大伙走访的时候,注意这两人的特徵,也许会有意外收穫。” 隨后,他看了看乔富平和张崇光两人。 见他俩齐齐摇头,便说:“要是大伙儿再没啥问题的话,就散会吧。” 乔富平首先站起身,然后说:“除了值班人员,其他人赶紧回家睡觉,明儿个还有事要忙。” 眾人纷纷起身向外走去。 耿建武说:“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在宿舍对付一宿,省的来回跑了。” 秦卫军也笑著说:“我也不回了,来回太麻烦。” 等眾人走完,乔富平从上衣兜里拿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三支烟递了过来。 他咧著嘴说:“政华,好样的,这还不到十二小时的功夫,案子都快摸透了。” 江政华接过香菸:“所长,现在还只是猜测,还不一定正確呢。要是真的破了,那也是运气使然。” 张崇光从乔富平手中接过烟,笑著说:“你就甭谦虚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干我们这行的,有时候运气比实力重要。更何况,你的观察分析能力,確实比我们厉害不是。” “有没有能力,我们大伙儿都看得见的。你也早点回去吧,估计家里人都等著呢。” 说完,乔富平轻轻拍了拍江政华的胳膊。 “所长,指导员,要不上家里喝两盅?” 乔富平笑著摆摆手:“今晚就算了,估摸著院里人都在等你了,我们等案子结束,去你家喝两盅。” 江政华疑惑道:“您也知道我院里的动作?” 张崇光哈哈一笑:“我们这一片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你们院里规矩的。” “为啥?” 乔富平吐出一缕烟雾后,眯著眼说:“上级一直提倡勤俭过日子,反对铺张浪费,哪能总摆酒聚餐。你们院老赵倒好,总找由头凑一起吃,这事儿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派出所能不知道?” 江政华顿时面色一变,刚要说话。 张崇光笑著打断他:“你也甭紧张,本也不是啥大事。都是院里街坊自愿的,往好里说就是邻里和睦、互相帮衬,合著集体的理;真要是有人嚼舌根,说他借著聚餐铺张、逼著別人参加,那顶多是批评两句,让他改改,不算啥大错。” “快点儿回去吧,家里人估计都等著急了。你的床铺我让人帮你弄好,保证不耽误你晚上睡觉。” “谢谢所长、指导员了。等案子结束,我多值几次班,让二位好好休息几晚。” 说完,江政华大步向著外边走去,心里暗自感嘆。 这还真是,都说『官』字两张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儿。 今儿个总算是见识到了,关键人家说的还挺有道理。 正胡思乱想间,在前院碰到曹暉。 对方疑惑地问:“江副所长,所长不是说你住所里吗?” “我先回家一趟,一会再回来睡觉。今晚你值班?” “刚把武器入库,这不准备回家了。今晚是保家跟陈叔值班。” “你住哪儿?怎么回去?” “我就是四九城人,父母住西城区,我的房子分在东直门附近。为了上班方便,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 “嗯,回去的时候骑车小心著点儿。” 曹暉犹豫一下,还是喊住准备离开的江政华。 然后小心翼翼的指了下他腰间的枪套:“江副所长,枪枝丟失可是会出大事儿的。” 江政华咧著嘴笑了:“谢谢你的提醒。只是我情况特殊,上级特批,让我隨身携带。” 曹暉眼神一凛,看向江政华的眼神多了几分其他意味:“江副所长,对不住,我不知道...” 江政华摆摆手:“你也是好意。这也是你的职责,做的很好。” 曹暉望著走出大院的江政华,小声嘀咕道:“儘管我已经把他往高处想了,没想到还是小看了。” 忽然,他皱著眉,心中暗道:“我记得曾经问过分局,江副所长的枪枝问题,当时回復让我別管,上级自有安排...” 想到这,曹暉猛地瞪大眼睛,再次看向门口江政华离开的方向。 儘管那里已经空荡荡,但他还是感受到不真实,以及一丝莫名的压力。 “也就是说那..那支枪一直在他身上,所以上级一直让他配著枪,他时刻预防著...” 想到这,曹暉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正在胡思乱想间,肩膀猛的一沉。 他立即跳了起来。 就见陈山笑眯眯的望著。 曹暉苦笑著说:“我说老陈,你难道不知道人嚇人,会嚇死人的?” 陈山笑呵呵地说:“你在这寻思啥呢?喊你也不答应,我还以为你被啥给迷住了呢。还有,你啥时候这么胆小了?” 曹暉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產,抽出两支递了过去:“刚碰到江副所长,突然觉得他很不简单,这不想入神了。” 陈山接过最上面的一支,笑著说:“废话,能简单嘛,没听见指导员说了,两次个人二等功啊!你也是当过兵的,也知道多难拿。” 他借著曹暉划著名的火柴点燃香菸,低声说:“一来就是指定副所长,能简单吗?” 曹暉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忍著没把配枪的事说出来,顺著话说:“你这么一说也对。就他那一手推理能力,我都彻彻底底的服。” 陈山感嘆道:“有些人啊,天生就適合吃这碗饭,我们也羡慕不来。” “不聊了,我得回家了。明儿回见。” 曹暉挥了挥手,走向车棚。 第三十章 :邻里 回到88號院。 江政华刚跨进院门,就发现倒座房的各个房间灯火通明。 二进院更是热闹非凡,有大人聊天的声音,也有孩子嬉笑声,更有妇女的呵斥声。 他心里暗想,要是大伙都是真心的,那这院子里各家之间应该很是和谐,住著也就舒服多了。 经过垂花门,来到二院,有人立马发现了他。 站在东厢房门口的一个妇女大声道:“哟,江副所长,这是下班回来了?” 院里所有人立即齐刷刷的把目光投了过来,好奇的打量著他。 江政华笑著对院里眾人点点头,就听自家屋里不断有说话声和笑声传出。 妹妹江青禾从厨房出来,蹦蹦跳跳的来到身边:“二哥,你回来了?要不要洗把脸再进屋?” 江政华伸手摸了下她的头,从挎包里抓出一大把水果糖:“拿著这些糖,去给院里的孩子们分分。” 江青禾顿时眼睛一亮,快速接过:“二哥,你真是太好了。” 这时,赵小军跑了过来,满脸的汗:“江叔,您回来了?” 江政华笑著说:“答应你的糖我买回来了,去找你青禾姑姑领糖吧。” 赵小军顿时眼睛一亮,扭头喊道:“青禾姑姑。” 江青禾伸手指了一下他的脑门,嗔怪道:“小军,平时喊你都不理我,还老拿东西嚇唬我,这会儿听到有糖吃,你不觉得有点晚了嘛?” 赵小军尷尬的摸了摸脑门,在那里『嘿嘿』一笑,隨即討好道:“姑姑,往后我一定听你的话,绝不再拿著蛤蟆嚇你了。” 江青禾说:“喊一声好姑姑,就给你。” 赵小军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好姑姑。” 江青禾立即摸出两颗糖递给他。 赵小军顿时眼中一亮,迫不及待的拨开糖纸,把一颗糖塞到嘴里。 瞬间半眯著眼睛,一副享受的模样,含糊不清的说:“好吃,甜。” 一旁的几个半大孩子眼巴巴的望著这边,还不时的吸溜一下嘴巴。 江政华甚至还听到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青禾衝著孩子们招了招手:“都过来,领糖吃。” 一帮小豆丁立即跑了过来,一个个站好,眼巴巴的望著江青禾。 一旁的一个妇女急忙说:“青禾,甭给他们,你自己留著吃吧。” 有人附和道:“就是,糖多金贵啊,咋能给孩子吃呢。” 江青禾笑嘻嘻地说:“这是我二哥让我给的。” 而此时的江政华,已经来到正屋。 进门瞬间,就见自家炕上坐著好几人,整个屋子里面烟雾繚绕。 地上摆著一个桌子,几位妇女坐著閒聊 坐在最中间的,正是徐奶奶。 坐在一旁的赵叔乐呵呵地招呼道:“政华,下班回来了?” 江政华立即笑著打招呼:“赵叔好,刚下班回来。您老身子骨可好?” 说著,从兜里摸出烟,从中抽出几支散给在场之人。 赵叔乐呵呵地接过烟:“好著呢。五年不见,你倒是沉稳了好多,要不是知道是你,穿著这身制服,我都不敢认了。” 江政华一边给其他人派烟,一边笑著说:“那没关係,我可是认识您老的,您可是我赵叔。” 赵叔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嘴呀,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就是中听。” 等到了赵山河身边时,他双手接过,轻轻喊了一声:“政华。” 江政华拍了拍发小的肩膀:“坐吧,我们哥俩一会儿好好喝两杯。” 江父拎著一个黑色罈子从屋外进来,吩咐道:“洗把脸再过来,我介绍院里长辈给你认识。” “好的,爸。” 江政华点点头。 大哥也端著一盆菜走进屋。 等洗漱完,菜已经摆上齐。 炕桌上摆著的一盘土豆丝、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盘包菜炒肉、一盘花生米、一个盘子里面放著窝窝头,一盘鸡肉燉土豆, 赵叔招了招手,指著身旁的空位置说:“政华,上来,坐这儿。” 江政华连忙上前几步,微笑著说:“赵叔,那个位置我不敢坐,不说我是小辈,这还在我家。我更应当站著敬各位长辈。” 一旁四十多岁、身形微胖的中年人,手里夹著烟,说话嗡声嗡气:“您是派出所副所长,是领导,理应坐这儿。” 江父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住在中院最西侧那间的苗叔。” “苗叔好。” 江政华礼貌的喊了一句,又笑著说:“您老这话就说岔了,回到院里就没啥副所长了,只有江家老二,是小辈。” 赵叔笑著拉了一把苗叔,乐呵呵地说:“行了,老苗,你就安心坐这边,政华不是那种人。” 苗叔这才一屁股坐了过去。 旁边的人立即挪动身子,坐了过去。 江父解开罈子上的红色绳子,瞬间一股浓烈的酒香味充满整个屋子。 赵叔笑著说:“老江这是把珍藏都给拿出来了啊?” 江父把手中的罈子递给二儿子,笑著说:“今儿个开心,就让大家喝得高兴点。” 江政华把酒倒进酒壶中,拎著酒壶挨个倒酒。 等炕上和地上的人都把酒倒满,江父端起酒杯朗声说:“第一杯,敬祖国建设得越来越好。” 眾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把酒添满,江父又举杯:“第二杯,敬咱大傢伙儿日子红火,闔家平安。” 饮罢,他第三次举杯,声音敞亮:“第三杯,敬邻里和睦,互帮互助。” 眾人齐声应和,再次干了杯。 江父乐呵呵地说:“大伙儿动筷子,吃好喝好。” 最年长的洪爷爷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土豆丝。 眾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江政华夹了几口菜,双手端起酒杯:“洪爷爷,初次见面,我敬您一杯。” 洪爷爷放下筷子,乐呵呵地端起酒杯说:“我年纪大了,平常老伴都不让多喝,一般只喝三杯酒。但是今儿个是真的高兴啊。” 他眼中满是讚赏之色,开心的说:“我是从1955年搬到这个院子的,也清楚你立功受奖的事。如今你满载荣誉而归,又成为公安,继续保家卫国。所以,这杯酒我必须喝。” 江政华放低酒杯,轻轻与他的酒杯碰了一下。 隨即两人一饮而尽。 江政华倒满酒杯,双手举到赵叔面前,恭敬说:“我敬您一杯。” 赵叔开心的端起酒杯:“咱爷俩就不客气了。” 说著,举杯一饮而尽。 江政华同样仰头干了,继续拿起酒壶倒上:“苗叔,我敬您。” 苗叔连忙端起酒杯,笑著说:“江副所长,咱们两家都是多年的邻居了,往后多来往。” 江政华与他轻轻碰了一下:“一定一定。” 说完再次一饮而尽,心里却觉得这苗叔有些意思,在家里还动不动叫职务。 大哥连忙拿过酒壶,帮著自己弟弟满上。 这一幕,让坐在客厅吃饭的大嫂有些担忧,低声说:“妈,你劝劝政华,让他吃几口菜,这么灌下去,人不就醉了?” 江青禾咽下嘴里的菜,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大嫂,你就放心吧,二哥酒量好著呢。五年前,去当兵前一天晚上,跟他那帮兄弟喝酒,他一个人硬是把六个小伙子给灌趴下,他还自个儿好好的走回家了。” 大嫂惊讶道:“这么厉害?” 江青禾点点头。 大嫂疑惑地问:“那你大哥咋就喝不了酒呢?有一次,他就喝了五六杯酒,就有些晕了呢?” 江青禾眼睛猛的瞪大:“多大的酒杯?” 大嫂指著炕上:“就是那么大的酒盅啊。他喝了五六杯,就喊著说醉了,硬是拉著我的手不让走,非得我陪他吹风醒酒。” 江青禾看了眼笑著倒酒的大哥,眼珠一转,有些含糊不清的说:“可能是个人身体原因吧。打小以来,大哥不论是打架,还是干啥,都比不上二哥的。” 她转头看著漂亮的嫂子问:“嫂子,那你那次以后再见过我大哥喝酒吗?” “见过啊。” 刚说完,大嫂轻皱眉头:“咦,不对,没见过,每次他都是喝完酒才回来,说是喝了两杯,多了就不敢再喝了。” 江青禾刚要再次说话,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的江母说:“你俩嘀咕啥呢?赶紧吃菜。” 她衝著徐奶奶说:“徐婶儿,您老多夹菜。还有她孙家嫂子,李家婶子,你几位千万都別客气,多吃菜。” 江母瞥了眼大儿子,心里暗道:“臭小子,倒是挺机灵的,居然是这样把媳妇娶到手的,不愧是我儿子。四杯酒就醉..呵..也就我这儿媳妇信了。” 徐奶奶笑著说:“娟儿,你也吃,你都忙活一个下午了。” 原本抱著两岁小女儿,侧耳听俩姑嫂小声说话的孙家寡妇笑著点了点头:“婶子,我这都没停筷子,菜可没少吃。” 院里其他几户妇女连连附和后,对视一眼。 这江家大儿媳妇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没想到居然连江家老大的那点小把戏都看不透。 第三十一章 :双喜 江母望著孙寡妇怀里吐口水的小丫头,扭头对女儿说:“把你哥买的糖给小英子一颗。” 江青禾轻轻『哦』一声,伸手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往小英子口中塞来。 孙寡妇立即抱著孩子躲开,连忙说:“青禾妹子,你留著自己吃。这糖多金贵啊,给她干啥?” 粉嘟嘟的小英子闻到空气中的甜味儿,急忙双腿一蹬,探头伸向糖,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喊著:“次..康...” 孙寡妇把女儿一把摁在怀里。 小丫头小眼睛紧紧盯著糖,急得瘪了嘴,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江青禾笑著把糖塞到小丫头嘴里:“小英子长大了准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这么小就知道糖好吃了。” 孙寡妇轻声道了声谢,低头疼惜的看了眼女儿,笑著说:“绝对是个馋丫头,一闻见吃的,立马就开始嚷嚷。” 小英子尝到甜味,眼睛顿时亮了,开心的手舞足蹈起来。 大嫂看到了,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道:“嫂子,把小英子给我抱抱,太可爱了。” 孙寡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吃饭吧,抱著孩子不好吃饭。” 大嫂微笑著说:“我在厂里吃了点,这会还不怎么饿。你给我抱一会儿。” 孙寡妇这才把孩子递给她。 大嫂伸手接过,胳膊微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屋里飘著桌上饭菜散发的油香味。 她鼻尖动了动,悄悄偏了偏头,避开了那股腻味。 大嫂轻轻在小英子的脸上啄了一口:“喊婶子。” 小英子也不认生,嘴上喊:“婶..咯咯...” 最后还乐出了声。 “小英子,你咋这么可爱呢。” 逗著孩子笑了两声,大嫂又轻轻抿了抿嘴,压了压喉咙里一丝淡淡的涩意,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下小腹。 望著浑身散发著母爱的儿媳妇,江母把这细微的模样都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凑近她耳边小声问:“小兰,跟妈说实话,你这些天总是吃的少,闻著荤腥就躲,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大嫂一愣,隨即摆手说:“没有啊,妈,您甭担心,就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啥味儿都不想闻。” 江母再次问:“你..你那个这月来了吗?” 大嫂一怔,面色微红:“这个月好像没来,我一向都不是很准的。没事的,妈,估计是天气热的缘故,等过几天就好了。” 同样注意到这些的徐奶奶撂下筷子,对江母说:“娟儿,你先抱著孩子。” 江母二话不说,伸手从大嫂怀中把小英子抱走。 徐奶奶伸手道:“小兰,把手伸过来,奶奶给你摸摸。” 大嫂本想拒绝,但看到老人期待的眼神,还是把手从前面伸了过去,微笑著说:“其实没啥事的,应该就是天热的缘故。” 徐奶奶说:“没事儿,我只是摸摸,老婆子就是稍微懂些医理的。” 在座的孙寡妇、李大妈、牛大姐俱是放下筷子,静静看著。 这让正吃得香的江青禾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担忧的看向嫂子。 几分钟后,徐奶奶鬆开她的手,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 江母急忙问:“徐婶子,咋样?” 此刻,她的眼中带著几分期盼。 徐奶奶伸手拍了拍江母的胳膊,笑著说:“恭喜啦,娟儿,今儿个双喜临门啦。” 江母回头看了眼儿媳妇的腹部,隨即再次回头確认:“徐婶儿,真..真的?” 徐奶奶重重点头:“我老婆子別的不敢保证,但是这喜脉,还是能肯定的。” 江母顿时被惊喜衝击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的望著儿媳妇。 而大嫂这时也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望著徐奶奶:“奶奶,我真的...” 江青禾傻乎乎的有些不明所以,轻声问:“嫂子,你们这是咋啦?” 这时,孙寡妇笑著说:“恭喜小兰,江婶子啦。” 李大妈跟著说:“哎呀。这真的是双喜临门啊。恭喜嫂子啦。小兰,恭喜你当妈妈了。” 牛家大嫂笑著说:“小兰,奶奶在这方面,在咱这附近,可是出了名的准。当初我怀的时候,就是请奶奶把的脉。” 江母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对著眾人说:“谢谢大家儿。这真的是,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隨即,她扭头对大嫂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种事儿都能马虎。要不是今儿徐婶儿在,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发现呢。” 大嫂傻笑著说:“妈,我这不是没经验嘛。我那个又向来不准时,也就没怎么在意。” 她看到婆婆怀里的小英子,瞬间想到自己往后也有这么个可爱的宝宝,顿时更加喜欢,立刻伸手就要抱过来。 江母看到她伸出手,立即抱著孩子躲开,面色严肃:“你干啥?往后不准你再抱孩子,万一孩子不小心给踹到你了呢?还有,这前几个月,少给我瞎折腾,知道不?” 大嫂被说的一愣,低声说:“妈,不至於吧?” 徐奶奶也在一旁劝道:“傻丫头,这头两个月,很是容易出问题,绝不能乱搞。” 江青禾这时也听明白过来了,突然大声说:“嫂子,你有小宝宝啦?” 这一嗓子,可把炕上的人都惊到了,都齐刷刷的把目光投向妇女这桌。 更是把刚刚跟倒座房的邻居碰完杯,准备喝酒的江志远嚇了一跳,杯中的酒都洒了出来。 他扭头衝著妹妹问:“你咋啦?被踩到尾巴啦?喊啥呢?” 问完,就觉得有些不对。 只见母亲笑容满满,咧著嘴巴,能清晰的看到牙齿。 其他的妇女都是笑意盈盈的看著大嫂。 而大嫂则是面色微红,手还不断摸索著小腹。 江青禾急忙回头大声说:“大哥,刚刚奶奶说我大嫂怀上了。” 炕上眾人都是齐齐一怔,坐在炕头的江父连忙问:“孩他妈,这是真的?” 江母笑著点了点头:“刚徐婶子给把的脉,確定小兰有了。” 江父霎时间乐开了花,嘴里喃喃道:“这..这可太好啦,我要当爷爷了。” 洪爷爷几人已经双手抱拳,不停道贺。 “恭喜啊,双喜临门。” “老江,好福分啊。这儿子出息不说,现在又要当爷爷了。” “江老哥,今晚可得好好喝几杯。” “恭喜江叔了,革命工作后继有人。” 江政华也是一喜,隨即用胳膊碰了碰还在发愣的大哥,低声说:“发啥愣呢?” 大哥似乎回过神来,猛地跳起喊:“政华,你听到没?我有儿子啦?你有侄子了!” 江政华伸手摁在他的肩上:“还不快去问问大嫂,有啥不舒服的不?” 大哥一愣,隨即扯著嗓子问:“媳妇儿,你有啥不舒服的不?有没有想吃的?我让咱妈给你做。” 屋內所有人被他这一嗓子给嚇得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大嫂瞬间臊得面色通红,低下脑袋不敢看人。 坐在炕沿边的江父,伸出腿轻轻踹了他一脚,骂道:“你个混小子,都是將要当爹的人了,就不能稳重点儿。” 大哥被老爹踹了个趔趄,也感觉到自己有些孟浪。 隨后小声嘟囔道:“这是政华让我问的呀。” 炕上的几人闻言,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江政华也是被嚇了一跳,隨即扭过头不再看。 而后耳边又传来大哥的嘟囔声。 恰好看到赵山河笑嘻嘻的望著他,还衝著自己挤眼睛,江政华瞬间嘴角抽抽。 江父也是被大儿子给逗笑了,刚想著再踹一脚。 就听赵叔笑著说:“嗐,这小子还是个知道疼媳妇儿的。当年山河知道的时候,只会在那里嘿嘿傻笑,连个关心的话都不会说。” 洪爷爷也笑著说:“在座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我当年可是开心的在院里狂跑,志远已经算是很克制的了。” 他端起酒杯:“老江,恭喜家里又要添丁进口嘍。” 其他人都是纷纷举起酒杯。 “恭喜双喜临门,干一杯。” 江父立即端起酒杯,乐呵呵地说:“谢谢大伙儿,今儿个不醉不归。” 接下来,江家屋里欢声笑语,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大笑,热闹非凡。 直到快十一点时,江政华把喝醉的赵山河送回家。 江家这才安静下来。 整个院子只有阵阵鼾声传来。 第三十二章 :人民公社 江政华打了个酒嗝,走进屋子。 江母跟妹妹正在打扫卫生。 大哥守在大嫂身边,还时不时的咧下嘴。 见小儿子进来,坐在凳子上,满脸通红的江父说:“桌上有倒好的茶,喝点醒醒酒。” 江政华『嗯』了一声,走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瞬间感觉一阵舒爽。 “今儿个报到还顺利吧?咋回来那么晚?” 江父看著穿一身制服的小儿子,满眼都是欣慰之色。 小儿子没去参军之前,可是这附近胡同一带有名的小霸王,到处惹事生非。 没想到,转业回来,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江政华放下搪瓷缸子,缓声说:“一切顺利,乔所长和张指导员人很好,对我也照顾。” 他稍作停顿:“回来晚,是因为晚上开会,就回来晚点了。” 正拿扎扫帚扫地的江青禾突然停下动作:“二哥,听说今儿个咱这片死人了?上级给你的任务,是不是抓那个杀人犯?” 江父皱了皱眉,沉声问:“你从哪儿听说的的?有这事?” 大嫂和大哥都是一脸好奇,都把目光投向江政华。 江母直起身子说:“今儿下午就传遍街道了,说是人被扔在垃圾堆里面,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呢。你们一回来就忙著准备晚上的事,没注意到別人议论。” 她看向小儿子:“政华,是不是真的?” 江政华重重点头:“没错,確实死了一个。” “二哥,那是不是你在破案?” 江政华微微頷首:“这个案子確实交给我负责了。” 母亲和妹妹,大哥两口子顿时面带喜色,神情中带上了几分骄傲之色。 大哥衝著这边竖起大拇指:“政华,你厉害,不愧是我弟弟。” 江父却是眉头皱的更深了,看向小儿子的眼中有著几分忧色。 江政华笑著对大哥说:“一边去,那是我厉害,跟你个棒槌有啥关係?我让你大声关心了吗?不但扯著嗓子问,还我弟弟让问的。” 这话一出,父母和妹妹顿时笑出了声。 大哥此刻是一脸尷尬,伸手胡乱挠著头髮。 大嫂面色通红,右手不知不觉间伸到大哥腰间。 紧接著,就见大哥眼珠瞪得溜圆,嘴角抽抽,双手合十朝媳妇暗暗拜拜。 江父收敛笑容,犹豫半晌,还是小声问:“你..你能行吗?要不要我跟老乔说说...” 江政华一愣,隨即心里一股暖流淌过。 这就是父亲,默默关注。 他微笑著解释说:“事儿並不是您想的那样。案子乔所长是组长,我跟雨儿派出所余所长是副组长,只是具体工作我来负责。” 江父顿时神情一松。 “爹,您啥时候认识乔所长他们的?” “他们提起我了?” “乔所长他们说跟你一起喝过酒。” 江父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两根烟,顺手递给小儿子一支。 江政华赶忙起身,拿起火柴点燃,双手拢著给父亲先点上,自己再点燃。 江父吐出一个烟圈,这才缓声说:“其实我跟乔所长不是很熟。反而跟余所长打交道的次数比较多,余所长他们所里有辆三侉子经常坏,而这些摩托车的发动机都是国外造的,配件很不好找的。” 听到这,江政华大概也想到原因了。 果然,江父抽了口烟继续说:“后来,他打听到我的技术还可以,就私下找我打造过几次零件,一来二去就熟悉了。那时候乔所长在西城区任职,我跟著余所长跟他喝过一次酒。” “直到今年年初,你们所的盛副所长调走,他跟张指导员来了,在一起喝了一场酒,大家算是相熟了。” 江父说完,脸上也有几分得意之色, 江政华笑著说:“原来是这样啊。今儿乔所长还说呢,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到家里来喝两杯。” “这事儿你记著,提前通知我,我想办法弄点肉票。” 江政华想了想说:“爹,你们厂里最近的伙食咋样?有荤腥不?” “你问这个干啥?” “嗐,这不是今儿个在所里吃了一顿,发现荤腥少得可怜,想著跟您打听一下。” 江父见小儿子如此说,也就没再多想,轻声说:“今年確实比不上去年光景。今年为了响应上级號召,我们厂也正在扩建,同时已经招了不少学徒工。这人多了,后勤供应也就紧张了。” 他猛吸一大口烟:“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肉腥了。我听说就连领导的小灶都缺肉了,这段时间靠著收购野物和土鸡支撑著。” “爹,那您有听到这两天后勤又弄到肉吗?” 江父若有所思的看了小儿子一眼:“应该是没有,我傍晚碰到二食堂的赵师傅,还抱怨採购科连一点肉腥都弄不来,明儿个的招待餐不知道咋整呢。” 江政华轻轻『哦』了一声。 这时,大嫂突然说:“政华,其实今年各个厂的情况都不太好。就拿我们纺织厂来说吧,因为布匹珍贵,厂长总能用瑕疵布换到肉,所以往年可从没缺过肉,但是今年只能两天一顿肉菜。” 江母点点头说:“这样说来,咱们现在真的不如乡下人了。前几天门口几人聊天,还说呢,现在乡下搞公社运动,办集体食堂,所有人吃饭不要钱票不说,顿顿白面馒头,顿顿见荤腥呢。” 听到母亲的话,江政华立即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相关新闻。 1958年3月,成都会议通过《关於把小型的农业合作社適当地合併为大社的意见》,4月8日经政治局会议批准下发,各地开始小社並大社。 1958年7月中旬,河南遂平县成立全国第一个人民公社——嵖岈山卫星人民公社,这是『人民公社』名称的首次正式使用。 大嫂也被婆婆的话勾起了兴趣:“我也听说了。我们科室的小秦老家就是农村的,她说村里这些天跟过年似的,顿顿吃好的。” 江政华心中苦涩。 正因为人民公社化运动,村里的猪归集体所有,导致养殖的猪出栏率降低,这才造成肉食进一步供应不足,合著这些人没少宰了吃啊。 “我今儿个在厂里听广播,说这几日伟人视察河南、山东时提出了『还是人民公社好』的口號。鼓励大干特干,集中力量干大事呢。” “我今儿个听人说,咱们街道办准备搞土高炉,支援钢铁建设。王嫂子说有人准备把家里的锅和菜刀都捐了呢。” “假的吧,做饭的傢伙什捐了,那怎么吃饭?” “听说要建立大公共食堂,鼓励大伙儿在大食堂吃饭。” 第三十三章 :形势 听到这些,江政华瞬间回忆起一段前世的画面。 一位老人抽著旱菸,蹲在门口说:“那时候,上面安排了硬性任务,每人需要捐废铁,支援建设。有人实在没办法,就把锅砸了,铁锹给熔了,就为了炼製钢。可后来呢?得到的都是废渣。” 说到最后,老人是一脸的无奈和可惜之色。 江政华又想起自家可是三个有工作和一个上学的,都需要做表率。 父亲是机械厂职工,应该能弄到一些废铁,可以拿回家交任务,以备不时之需。 刚要开口,脑海中响起一道机械声。 【温馨提示:宿主身为公职人员,不可明目张胆的钻法律漏洞,否则影响每日行为判定。若是操作中造成违法行为,大国制度系统將採取措施,上报有关部门。】 到嘴边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默念系统。 系统界面出现。 在心里默问:“那要是到乡下收购粮食,是否可行?” 界面闪动。 【违反统购统销政策、投机倒把行为。】 “那要是旁人自己悟到了,我不管行不行?” 【按照当下形势判定,此行为属於灰色地带,不倒卖,则无功无过。要是倒卖,作为执法人员,必须制止,履行职责。】 江政华顿时心里一松,暗自嘆息。 大哥有些不可置信地说:“现在农村的生活这么奢靡吗?咱们都不敢这样造啊。” 大嫂撇了一眼憨货:“怎么,你还羡慕乡下的生活?” 大哥居然沉思起来,明显在权衡利弊。 江父看大儿子的憨样,没好气地说:“要不把你户口转回乡下?你二叔还在村里呢,肯定能转回去的。” 大哥想起二叔一家的情况,訕訕一笑:“我可没想。今年过年顺安来咱家时,那瘦的都脱相了。” 江母骂道:“马上就是当爹的人了,不想著好好挣钱,还敢想那些有的没的,真是吃饱撑的。” 江政华听到这,想到在郊区的二叔一家,心里一动:“爹,二叔他们现在过得咋样?” 江父嘆息一声:“还能咋样?比起解放前肯定是好的,起码顿顿能吃点,但也只能保证饿不死而已。年前顺义结婚时,还上门借了十斤粮食才办的席。” 这话一出,客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眾人心中都是一凛。 江青禾突然说:“二哥,这二叔在借粮食吃,可嫂子说乡下天天吃白面,这..这真的是一个农村吗?” 江父和江母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不安和担忧。 大嫂脸上的笑容一滯,看了眼眾人,见只有小妹疑惑,丈夫依然笑呵呵的,而其他三人笑容尽去。 顿时心里一阵恼火,老娘当初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憨子。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我今儿个跟同事聊天的时候,还听到一个消息。听说现在有人偷摸著去乡下收购粮食,那些不愿上交粮食给食堂的社员,都在偷偷卖。” 江政华闻言,心里顿时一阵鬆快。 终於说到重点了。 江父跟江母顿时眼前一亮,默默对视一眼。 江父似乎想到什么,立即看向小儿子:“政华,这种事你们不管吗?” 眾人都是一惊,立即看向江政华。 他微微一笑:“虽然现在实行统购统销政策,严禁倒卖粮食,但是不禁止跟別人换取物资自己使用。所以大伙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江母刚要说什么,见丈夫微微摇头,立即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江政华注意到老两口的小动作,立即心里有底了。 他起身走到小床边,在自己的包裹里一阵翻找,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 江母问:“你在翻找啥呢?” 江政华走到母亲身边,把小布包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大概有四百多吧,您拿著,往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江母惊喜地说:“你不是每月给家里都寄回来三十块吗?怎么还有?” 江政华笑著说:“在部队,除了抽菸,其他也用不著,就攒下了一些。” 江母有些犹豫:“要不你自己拿著吧,家里还有一点存款的。” 江政华把布包塞到母亲怀里:“您收著,万一家里急用呢。往后多弄点吃的,大嫂怀著孩子,营养得跟上。” 江母还要说什么。 江父心中一动:“孩子给你,就拿著。” 江母这才紧握布包:“你都给我了,你身上还有吗?你现在也是领导了,身上总得留点应急的。” 江政华走到一旁,一边从口袋中掏东西,一边说:“我这个月的工资发了,足足七十七块呢,暂时就不给你了。” 江父看向小儿子的眼神中满是欣慰之色,还有几分自豪。 大嫂跟大哥眼中闪过艷羡之色,不过没有嫉妒。 江青禾笑著说:“爹,我二哥比您厉害吧?这刚上班,工资就跟您差不多了。” 望著有些漏风的棉袄,江父笑著说:“他再厉害,也是我儿子。再说了,一代总要比一代强不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要是你哪天考上大学,成为干部,那就是真的厉害了。” 江青禾吐了吐舌头。 江母看小儿子还在翻找东西:“你又在翻找啥呢?” “我找一套夏季制服带到所里,明儿个换著穿。这身今儿个出汗,都出盐渍了。” “要不你换下来,我给你洗了?” “妈,不用了,我明儿个自个就洗了。” “有需要带的吗?比如洗脸盆啥的?” 江政华把制服装到一个布袋子中,抬起头说:“洗脸盆、牙刷、被子这些所里今儿个都配发了。” 大哥惊呼道:“政华,你们公安的待遇这么好?” 江政华嘿嘿一笑:“这是城里的所长才有的待遇。不然,为啥人人都想著当官呢?” 说完,猛的想起晚上的事:“妈,我带回来的饭盒呢?我要带过去,不然没东西吃饭。老是用所里备用餐具,不好。” 江母起身走向外边:“家里有两个你爹带回来的新饭盒,在厨房閒置著,你拿走。你拿回来的,都已经变形了。” 很快,江母拎著两个饭盒走了回来,递过来:“拿著,要不今晚就住家里吧?让青禾跟我俩挤挤。” 江政华把饭盒装好:“已经说好了的,那边住著也宽敞,別委屈青禾了。” 说完,拎著东西就往外走。 刚走到院里,就听屋里传来江父的声音:“老二,你明儿个甭去找活了,你去趟乡下。” 大哥不解地问:“干啥去?” 江政华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脚步轻快的向著所里走去。 第三十四章 :痛苦 离开88號院。 哼著小调来到派出所。 刚跨进大门,耳边就传来刘保家的声音:“江副所长,您回来啦?” 转头,就看到刘保家笑呵呵地坐在窗口。 江政华走到窗户旁,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支递过去:“抽支烟。” 刘保家赶忙双手接过,拿起桌上的火柴划著名。 等点上烟之后,江政华问:“咋不弄个单人床呢?那样睡,脖子受不了吧?” 刘保家回头看了眼。 只见陈山坐在灰色凳子上,脑袋斜靠在墙上,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刚要上前喊醒。 就听江政华说:“甭打扰,累一天了。只要不是两个人同时睡著,就没事。” 刘保家点点头,轻声说:“之前这儿放著一张单人床的,后面乔所长让人搬走了,说万一被上级看到床,不好交代。” 江政华笑著点点头:“固定式的肯定不行,可以弄个摺叠的单人床啊。平时摺叠起来放到別的地方,晚上拿出来用就好了。这样一来,上级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时,陈山的头猛地往下一掉,瞬间醒了过来。 听到旁边有说话声,抬头就看见江政华站在窗前,急忙站起身。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江副所,实在不好意思,刚睡著了。” 江政华摆摆手,拿出一支烟从窗户递进去:“又不是啥大事儿。只是这样睡对颈椎不好,第二天脖子疼。” 陈山接过烟,见没追究,便笑著说:“条件如此,能偷眯会儿就已经很知足了。” 刘保家在一旁问:“江副所长,您刚说的摺叠床是啥样的?” “咱们所没有吗?现在国內有很多厂子生產了。难道咱公安系统没有配备?” 江政华记得现在是有摺叠床的,有军用行军床、铁木摺叠床两种款式。 其中,军用行军床是在工业恢復、钢管焊接及工艺成熟以后,由钢框架和粗麻布面製成,由一些配件厂製造。 而在50年代初期,因战后物资紧张,所以就出现了铁木摺叠床,也叫民用木质床,用实木和帆布製成,最为常见,朴素耐用,是合作社生產,由国营企业型號统一,还经常在摺叠床上看到印有『公私合营』、『地方铁工厂』等铭文。 “那玩意儿有配备。只是咱们所一直没有申请。” 江政华点点头:“那我找乔所申请三个,一个就放门房这儿。大伙儿值班的时候,还能换著睡会。另两个放起来,往后要是有羈押的人时,可以用来临时安置。” 陈山眼睛一亮:“这样的理由,上级肯定会批准的。” “好了,你俩继续值班吧。两人只能一个眯一会,千万別两个一起。” 两人连连点头,口称明白。 江政华挥挥手,向著院內走去。 来到后院,就听到屋里传来打鼾声,此起彼伏。 江政华的脚步一顿。 轻轻走到第二间宿舍,侧耳倾听。 居然没能听到任何声音。 他伸手一用力,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隨后伸手在墙上一阵摸索,抓住绳子一拉,墙上的开关发出『吧嗒』声。 昏黄的白炽灯应声而亮。 斜躺在床上的乔富平猛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江政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把您吵醒了。” 乔富平摆了摆手,隨后伸手指了指一个床铺:“那个是你的,已经帮你铺好了。对了,你居然没喝醉?” 江政华走过去。 单人床上是崭新的灰色床单,灰色的被子。 把手中的袋子放到床上。 他上前两步,来到乔富平床前,顺手从上衣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支:“只是简单的热闹下。还有明天案子要查,也就没多喝。” 乔富平接过烟:“其它洗漱的东西都在床底下。” 江政华点点头:“您抽菸,我去冲个凉,顺便把衣服给搓了。” 很快,在水龙头冲洗了一下。 再顺手把衣服洗了,晾在院里的绳子上。 回到宿舍。 江政华点燃一支烟:“指导员回家了?” “他已经两晚上没回家了,你走后,老张就骑车回去了。” 江政华点点头。 一屁股坐到床上,想起值班室休息的问题:“乔叔,我刚经过门房,看到里面没有个能休息的床。我看不如申请三张摺叠床吧?” “我上次申请了,被杨局长给撅了回来。” 说到这个,乔富平也有些无奈。 江政华面色疑惑,隨即想到了什么:“您以啥名义申请的?” “当然就是值班用床啊。” 这也太直接了吧。 江政华有些无语了:“这次以羈押室配床的名义申请。” 闻言,乔富平一愣,隨即拍著脑门说:“嗐,看我这脑子。虽然咱们讲究实事求是,可这事儿咋能实话实写啊。我说当时杨局看我的眼神,咋那么奇怪呢。” 他看了眼江政华:“我明儿个就打报告。不然值班坐著休息,实在是太折磨同志们了。” 江政华笑著点了点头。 听著隔壁传来的鼾声,耳朵发麻:“这谁啊?咋睡觉跟打雷似的。” 乔富平嘿嘿一笑:“这最响的声音,除了老耿,再没別人。至於小点但拉的悠长的,肯定是秦卫军那小子。” 他躺下身子说:“放心睡吧,这两人很少住宿舍,就偶尔睡一次。” 江政华扔掉菸头说:“我只是奇怪而已。对於打鼾,在部队里太常见了,我床下的那兄弟,嘖嘖,那呼嚕打的,跟地震似的。” 他猛地一笑:“等熟悉之后,要是他执勤,宿舍一帮兄弟反而睡不著,总觉得缺些什么,直到他回来,大伙儿才能安然入睡。” 乔富平也笑出了声:“可不嘛。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曾经的一位战友说的话了,他刚结婚的时候,他媳妇儿一开始的时候,整宿被吵著睡不著,等习惯了,就像你说的,一旦他不在,他媳妇就嚷嚷著,他不在就睡不著觉。” 他忽然嘆息一声:“可惜啊。1937年侵华战爭爆发,他媳妇葬身於鬼子轰炸之中。为此,他毅然决定从军,打鬼子为妻子报仇。” 江政华轻声问:“那他现在呢?” 乔富平面色痛苦,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沉重:“很不幸,他在快要胜利的时候,牺牲在战场上,没能看到今日的光景。” 江政华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也没再说话。 第三十五章 :疤痕 熄灭灯,躺到床上。 江政华脑海中也浮现出熟悉而又模糊的身影,一个个前仆后继,却倒在炮火中。 就在快要睡著时,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机械声。 躺在单人床上的江政华猛的睁开眼。 蓝色系统界面浮现。 【恭喜宿主顺利完成第一日工作。】 【系统评判:宿主兢兢业业,出色完成任务。宿主利用知识,推动案件进度,远超同期同行,为华夏建设做出贡献。】 【今日评价:s级。】 【希望宿主再接再厉。】 望著评价后面的小问號,江政华集中精神力点在上面,果然出现一行小字。 【系统评价:大国制度系统会根据宿主每日工作表现,做出评判。】 【评判共有五个等级】 【c级:履职存在明確违规行为,依规接受警告处分。(积分:-20)】 【b级:履职有轻微瑕疵,未达到违规。(积分:0)】 【a级:履职合规完成,无瑕疵无亮点,属『躺平式』基础履职。(积分:6)】 【s级:履职合规,与同行相比,表现突出。(积分:8)】 【ss级:官方承认立功表现。(积分:10)】 【註:180积分可换取一次抽奖机会。】 江政华看向右上方。 【积分:8。】 望著系统界面,他不禁沉思起来。 一切的前提是不违规违纪。 不然,就是事情办成,也不合格。 而躺平完成本分工作,却属於合格。 想了一下,他顿时明白过来。 绝大多数人,能完成本分工作,就是能力突出,至少没有霍霍人民。 江政华关闭面板,突然想到:“这么苛刻的条件,对於那些未来的公务员来说,法规健全,估计很难受吧。不过,以国人对上岸的执著,还是有大批人愿意接受。还好,我现在处於火红年代,很多东西都没规定,不然真的很难过舒爽日子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一夜无事。 一觉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江政华抬手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是早上六点半。 立即翻身起床。 这时,乔富平也睁开眼睛:“几点了?” 江政华笑著说:“六点半,您还能再睡会。” “哎哟,昨晚平安无事,竟然一觉睡到大天亮了,真好。” 乔富平乐滋滋地,只要没出大案就好。 他看了眼正穿衣服的江政华:“你起这么早干啥去?” “睡醒了,去跑跑步,锻炼身体。” “我也去,有阵子没操练了。” 乔富平也翻起身,开始穿衣服。 江政华看到他要穿制服,便说:“穿便服吧,不然制服一会湿透了。” 乔富平点点头,放好制服,从一旁找到便服套上:“这身便服还是为了预防侦查工作准备的,放这儿都好久没穿了。今儿个算是派上用场了。对了,你去把卫军跟老耿也喊起来练练。不能只是咱俩进步,要带著同志们一起。” “成。” 江政华瞥了一眼乔富平嘴角微翘的脸庞,轻声应下。 穿戴整齐。 江政华穿著旧军装出门。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金色阳光照耀在院中,宛如染上一层金光。 走到旁边宿舍门口。 听见里面此起彼伏的鼾声,江政华嘴角上扬,猛地推开房门,刚要说话,一股汗臭味混合著脚臭味扑面而来。 “嚯,你们这是多久没打扫卫生了?这味儿也太浓了点。” 耿建武睡眼惺忪地支起身:“江副所长,这可不是我俩的功劳。我也是很久没住宿舍了,都是保家那兔崽子在住,估计平时懒得洗脚洗臭袜子。” 秦卫军笑著说:“老耿,別把锅甩到保家身上,咱们每天走那多路,鞋是臭的,放屋里味道能好到哪去?” 耿建武嘿嘿一笑:“江副所长,啥事儿?是有任务吗?” “乔所长命令咱们起床锻炼身体。” 两人明显一愣。 “快点起吧,乔所长快洗漱完了。” 江政华说完就关上门离开了。 耿建武不明所以地问:“啥意思?” 秦卫军苦笑著说:“字面意思,让咱们起床锻炼身子呢,也有段时间没操练了。” 说著,已经快速寻找便衣了。 耿建武见状,也翻身找衣服,嘴里嘟囔著说:“这大早上的,睡觉不香吗?干啥瞎折腾啊?” 秦卫军边穿衣边说:“估计是江副所要锻炼,不然以乔所的习惯,哪能起这么早啊。不过也好,好久没好好锻炼,身体素质都有些下降了。” 两人刚整理好,准备出去,门再次被推开。 就见乔富平站在门口,见两人都穿戴整齐,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抽动几下鼻子,皱著眉说:“出来的时候把门敞开,这味儿都快能熏死蚊子了。” 很快,四人围绕著院子跑了起来。 刘保家走进院子时,看到四人跑步:“您几位这是?” 乔富平缓了口气说:“锻炼身体啊。干咱这行的,要是没个好的身体,犯罪分子跑了都追不上,那能行?” 刘保家也跟了上来:“我也加入,前面让我师父看著。” 跑了一段时间后,耿建武满头大汗,右手摸著胸口,大喘气的走到一旁:“哎哟,我不行了。” 乔富平也停下来,擦了下汗珠,笑著说:“老耿,你这不行啊,身子骨有点差劲了,得加强锻炼嘍。” 耿建武摆摆手:“我今年都五十了,哪能跟你们一帮后生比啊。” 再次跑了一圈,江政华也停下来缓了口气:“老耿,別坐著,慢慢走动走动。” 半个小时以后,赤裸著上身,用毛巾擦拭著身子的乔富平喊道:“舒服,好久没这么爽了。” 秦卫军擦拭著头髮说:“还真別说,这人都感觉精神了。” 江政华也脱了上衣。 这时,刘保家看到他肩头一处星芒状凹陷痕跡,和腰间的狰狞的疤痕,惊叫道:“江副所长,你..你这是弹痕?” 其他几人都看了过去。 乔富平说:“没见识,腰间那处是被刺刀伤,肩头的才是弹痕。” 秦卫军瞪著眼睛说:“右侧背部也有一处,看样子还是新伤吧?” 乔富平定睛瞧去。 只见江政华背部靠近心臟的地方,一处明显与旁边肤色不同的星芒状疤痕。 他顿时想到昨天江政华说的话:那把枪在我身上,上级让我防身用。 刘保家好奇地问:“江副所长,这都是怎么伤的?” 江政华拧开水龙头接水,笑著对刘保家说:“这有啥大惊小怪的。你看看所长和卫军,都是在战场上走了一遭的,哪个身上没有几处枪伤,或者砍伤?” 秦卫军伸手摸了下左臂上的一处弹痕:“我这个可跟你的比不了,我这最多算擦伤,你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重伤了。尤其靠近心臟这处,当时很严重吧?” 江政华点点头:“被敌人在后面偷袭,確实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这时,乔富平说:“快七点半了,大伙儿抓紧穿好衣服,万一被女同志进来看到,一帮大老爷们光著膀子,还以为闯进流氓窝了呢。” 耿建武点点头:“小陈確实每天来得早,会提前打扫卫生。” 他说著站起身,看著几人问:“你们都吃啥?我去早餐铺子走一圈。” 刘保家急忙说:“耿叔,您老就歇著吧,我去买。” 乔富平点头:“那就你去,我要两根油条,钱票回来给你。” 秦卫军抬头说:“我要俩馒头。” “江副所长,您呢?” “两个肉包或者三个素包子。” 耿建武一边擦拭身体,一边笑著说:“我跟江副所长一样,两肉包或者三素包,正好一两粮票的量。” 说著,从兜里摸出一两粮票和一毛钱递了过去。 刘保家接过钱票,快步向著外边走去。 第三十六章 :包子 几人刚刚洗漱完,换好衣服。 陈二丫就从垂花门走了进来,笑呵呵地打招呼:“乔所长、江副所长,早。” 乔富平点点头。 江政华微笑著打招呼:“嫂子早。” “江副所长,你喊我陈二丫就好,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嫂子。” 陈二丫有些不好意思。 江政华摆摆手:“无论是军嫂,还是警嫂,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您绝对当得起。” 陈二丫问:“大伙儿都吃早餐了吗?要不要我煮点粥?” 乔富平摆摆手:“不用,保家已经去外面买了。” 他看著陈二丫说:“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这么早的,各个办公室的卫生,让他们自己打扫就好。” “没事,我早上也睡不著,同志们整日奔波,很是辛苦,我就顺手干了。” 陈二丫笑著说完,走向厨房。 江政华低声问:“所长,这嫂子上班,孩子...” 乔富平也压低声音说:“她家老大今年二十多,还没结婚,在一家食品厂上班,老二打零工,最小的女儿上小学四年级了。” 江政华点点头。 陈二丫繫著围裙,从厨房拿著笤帚跟簸箕出来,手上拎著抹布:“所长,你的办公室今儿个需要打扫吗?” “除了会议室,其他地方都清扫一下,你顺便把两个宿舍也给收拾收拾。” 陈二丫应了一声,快速向著所长办公室走去。 江政华坐在办公室,抓著大素馅包子正吃的香。 张崇光推门进来,笑著说:“哟,你这是吃啥了?整个屋子都是香味?” 江政华把桌上的一个包子推了过去:“素馅大包子,来一个?” 张崇光把东西放到位置上,摆著手说:“你吃吧,我早上在家里吃过了,我去洗把脸,这天也忒热了点。” 说著,走向外边。 江政华吃完,打了个饱嗝。 这个时代是真实惠啊。 三个硕大的包子,只需要一两粮票和一毛钱,这要在后世,没有十块钱根本办不到,味道还没现在的纯香。 张崇光走进来:“吃完了?一会儿直接去机械厂还是?” 江政华沉吟著说:“咱俩带上两人到机械厂去问问情况,让其他人按照计划,向东走访。” “那就带上秦卫军跟张义两人吧,一会问问所长去不去。” “那走吧。” 张崇光突然问:“你还没自行车吧?” 江政华点头。 “那咱今儿个骑三侉子去。不过平时三侉子很少用,除非是紧急情况。” 张崇光顿了下,解释道:“你也知道,现在汽油票很难弄到。原本所里有两辆公用自行车,只是现在已经很破旧了,也没能申请下来新的。” “我看所里好像人手一辆自行车。” 张崇光笑著看向他:“你不会以为都是新的吧?” 江政华一愣,有些不解。 张崇光解释著说:“新的自行车贵不说,咱们也没法子申请到那么多票啊。自从去年出现排队买车开始,真的是一票难求啊。所以,绝大多数都是跟前面修车摊买的,就是街道口董老二那儿,他攒的自行车。” “这能行?” 张崇光笑道:“我知道你啥意思。这董老二姐夫,是自行车厂后勤处的,能弄到配件,所以来路没问题。他的手艺也没问题,质量跟原厂的差不多,还不要票。” 江政华点点头:“价格咋样?” “纯新配件组装的。別人买要一百三左右。咱们去,一百块就能拿下。要是用废旧零件的,就看成色了。” “那得空了就去弄两辆,给家里也买一辆,有辆自行车出门也方便。”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所长办公室门口。 还没等敲门,乔富平已经开门走了出来:“正要去找你们一起前往机械厂,既然来了,就走吧。” 张崇光驾驶摩托车,江政华坐在后座,紧紧抓著他的腰间。 乔富平坐在挎斗中,双手紧紧抓著侧边。 “嘎吱...” 剎车声响起,三轮摩托车停在机械厂不远处。 乔富平跳下车,活动几下说:“坐挎斗忒不舒服了,还不如骑自行车来的爽利。” 张崇光笑著说:“没办法,政华个子太高了,他坐里面,更难受。” 江政华掏出烟递给两人:“抽支烟,等等他们两个,估计也快到了。” 乔富平接过烟:“我看你今儿个胸有成竹的,难道是有啥消息不成?” 江政华点上烟,沉声说:“我昨晚上跟我爹打听了一下,小灶大师傅昨天傍晚的时候,还跟他抱怨採购科弄不到猪肉,今儿个的招待餐难做呢。” 其实还是系统评价给的信息。 要是他的推断错误,应该得不到s级的评价。 两人闻言,眼睛一亮。 “这么说来,基本已经可以判断那两人在撒谎?” 江政华点头:“是的,只是这消息毕竟是我爹从大厨那儿得到的,万一採购科的人把肉收了,但是没给到厨房,而是放起来,他有可能不知道。所以咱们得过来確认一下。” 乔富平听完,也表示赞同:“这事儿必须要確保消息准確,不然咱们得走许多弯路。” 张崇光问:“政华,那你昨天提到受害者可能跟机械厂有关的事,要不要告知?” 江政华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向俩人:“你们怎么想?” 乔富平猛抽两口烟,这才缓声说:“我看这样,要是確认没有野猪这回事,就当场提出来,让他们配合咱们调查人员是否有失踪的。” 张崇光深吸一口烟,呼出后才说:“那就这样办。对了,机械厂有回覆协助寻找受害者身份的事吗?” 乔富平摇了摇头:“还没有,早上我打电话约机械厂保卫科科长程明礼时,他提了一嘴,说是正在派人核实。” 江政华哼了一声,微微摇头:“这些人说的话没法全信。据我了解,现在红星机械厂差不多有上千號人,如果不深入车间调查,根本不可能调查清楚。” 张崇光点头:“確实如此。现在没有確定证据证实是机械厂的职工被害,他们怎么可能细查。我估计,也就是保卫科科科长隨便提一嘴,下面人的答应一声,时间到了就报过来。” 乔富平扔掉菸头:“走吧,他俩也过来了。” 江政华扭头看了眼。 秦卫军和张义拼命蹬著自行车,向这边飞奔而来。 张崇光跳上三跨子,发动摩托车。 江政华跟乔富平迈步向著厂门口走去。 第三十七章 :工厂 “政华,这家工厂的来歷你应该了解吧?” “知道一些,一家公私合营厂,原来的老板叫柳京,那时候我爹就在这里上工,只是规模比现在小多了。” 知道要来这家机械厂,江政华也做过一些功课。 建国之后,国家对民族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 1953年,柳京主动联繫工商局,申请公私合营,算是四九城最早向党靠拢的工商界人士之一。 1954年完成改造,当时採取的利润分配方式是『四马分肥』。 而这『四马分肥』说的是国家税金占30%,企业公积金占百分之三十、职工福利费占比百分之二十,而资方红利占百分之二十。 到了1956年后,政策发生变化,企业纳入国家计划体系,开始实行定息政策。 从此,那些资本家退出工厂管理权。 柳京自然也是如此,成为工厂董事,不再参与管理,每年只是拿百分之五的定息分红。 江政华对著走到近前的秦卫军两人点点头,隨后问:“乔所,我听我爹以前提过,这柳京只有一女儿?” 乔富平停顿脚步:“没错。他当初娶了两个姨太太,一个正妻。唯有现在的妻子,也就是二姨太太,给他生了个女儿。估计这也是当初他那么痛快的进行合营的原因吧。” 张义在一旁小声说:“他不合营也没办法,诺大的家底,没人继承啊。” 这句话也不是无的放矢,主要是如今的时代严重的重男轻女。 几人前行一段距离。 面前豁然开朗。 两侧红砖红瓦的墙壁斜著收缩,一个小广场出现在眼前,正后方是一扇紧闭的大铁门,唯有旁边的人行小铁门开著。 门楣上『红星机械厂』鎏金大字在阳光下发亮,檐口镰刀锤子、五星、齿轮的厂徽有些醒目。 从正面望去,左右工整对称,明显的苏式风格。 两侧青灰色石柱,左侧柱子下方笔直站著一名执勤的保卫人员,身穿藏青色制服,怀中半抱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吱呀』一声,右侧掛著『传达室』的屋门被打开。 一名头戴藏青色帽子、身穿藏青色制服、斜掛武装带、枪套中插著一把盒子炮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只见他右臂上一条红色袖標鲜艷异常,上面绣著『机械厂保卫科』几个大字。 他在不远处站定,敬礼道:“同志,这里是工厂重地,閒人止步。” 乔富平上前一步,抬手回礼,放下手才说:“同志,你好,我是桃条胡同派出所所长乔富平,跟你们程科长约好了的。” 这时,传达室的门再次打开。 一身穿干部服,身体挺拔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老远就伸出手笑呵呵地说:“乔所长,欢迎到机械厂指导工作。” 乔富平同样伸出手,上前与对方紧握:“程科长,我可不敢指导你的工作,我今儿个可是有求而来啊。” 骑在三轮摩托车的张崇光也笑著说:“怎敢劳烦程科长亲自迎接啊。” 程明礼微笑著说:“您二位大忙人过来,我哪能在办公室等著啊。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进去再说。” 说完,他衝著身后吩咐道:“小杨,打开门,让张指导员把摩托车骑进去。” 身后的保卫员小杨立即应声,小跑著上前把大铁门打开。 张崇光衝程明礼点了点头,向著里面骑去。 秦卫军跟张义也推著车子,跟了上去。 程明礼对江政华两人招呼道:“二位里面请,有啥事到我办公室坐下谈。” 乔富平说:“走吧,咱今儿个尝尝程科长的好茶。” 程明礼率先带路,闻言,笑著说:“好茶谈不上,不过你们来的还真是时候,我朋友刚给我寄了两罐自家產的碧螺春,味儿绝对正。” 三人通过小门进入。 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是茂密的国槐树,鬱鬱葱葱,上方传来夏虫鸣叫之声。 江政华向右侧望去。 一个搭建的木棚子下面整齐摆放著两排自行车,张崇光三人正从里面出来。 几人在程明礼的带领下,沿著青石板路向里面走去。 没走多远,两侧出现整齐的红砖厂房,厂房墙壁上贴著宣传语,有的已经褪色,有的鲜艷靚丽。 “力爭上游。” “团结起来,大干特干。” “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 “为社会主义工业化而奋斗。”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走出一段距离,就听到一阵响亮的號子声传来。 “嗨哟,嗨哟。” “抬起来哟、往前走哟。” 眾人循声望去。 车间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嘎斯卡车倒停在那,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贴著几条黄色胶带。 卡车最前方的机盖上有著几处明显的凹陷,侧边车厢更是凹进去一个大坑。 江政华有些感慨,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事故车,谁还敢开出来? 可是在这个时代,这些卡车却是各个工厂的宝贝疙瘩。 他的目光后移。 车间宽大的出口处,一帮穿著打满补丁衣服的汉子正敞开衣襟,半弯著腰,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利用抬槓抬著一台沉重的设备。 一旁两个男子卖力的挥舞手势,同时喊著號子。 壮汉隨著號子颤颤巍巍的挪动著步伐,一点点的向卡车方向前进。 程明礼见几人停下脚步望向那边,便解释道:“那边是加工二车间。最近我们新建了几个厂房,为了方便管理,提高效率,成立了新的工具机加工车间。这是在把车间的工具机抬出来,用卡车拉过去。” 张崇光问:“程科长,看这些同志的穿著打扮,好像不是你们厂的工人同志吧?” 程明礼有些自豪,一脸微笑地说:“张指导员好眼力,这些人確实不是。最近我们厂接到几个大项目,人手有些不足,这才从外面请了一些临时工帮忙。”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这其中绝大多数人是从乡下找来的,咱们城里打零工的,嫌弃这活太累,不愿意干。” 张义感嘆:“这活看著都不轻鬆。” 江政华看到其中还有面色稚嫩的少年,有的穿著破了洞,露出脚趾头的布鞋;有的骨瘦如麻,此刻却青筋暴起。 看到这一幕,江政华心里也不是滋味。 自家大哥每天出去是不是也是如此? 看来得想想办法,给大哥弄一份正式工作了。 隨即,他又感嘆。 这些人又是谁的父亲? 又是谁的儿子? 又是谁的兄弟? 他们估计要是看到,会不会心疼? 可话说回来,未来华夏的腾飞,不就是这些人抬出来的吗? 都说这代人,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诚不欺我。 第三十八章 :工人 听到这些人是临时工。 江政华心中一动:“程科长,贵厂临时工多吗?” 程明礼看了他一眼,缓声说:“不是很多,我们厂有专门的搬运队。如果不是一次性出现大批搬运工作,都是厂搬运队负责。这次是急著搬运,才请了临时工帮忙。” 乔富平见江政华皱眉沉思。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猛的一亮,笑著问:“你们厂是真的能人辈出啊。居然一次性能找到这么多、这么好的壮劳力。我前些天碰到纺织厂的吕副厂长,还跟我抱怨,在城里想找一些汉子帮忙搬重物,硬是招不到力气大的呢。” 程明礼哈哈一笑:“这事儿是人事科办的。据我所知,那边有几个专门负责招临时工的人在乡下有些门路,有需要就请来帮忙。这些临时工也是他们负责管理。” 乔富平还想询问什么,就瞥见江政华冲他微微摇头,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程明礼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同志,咱走吧,这天儿实在是有些热得难受,咱到我办公室喝点茶水。” “走吧,我真的有点迫不及待的尝尝你的碧螺春茶了。” 穿过一栋栋红砖厂房。 路上,时不时碰到吃力的拖著装满铁件板车行走的工人,儘管在烈日炎炎之下,汗如雨下,身形消瘦,但各个精神饱满。 在艰难的上坡路段,都齐心协力的喊著號子,一起用力推动车子艰难前行。 在这些人身上能明显的感受到火热的激情,那种骨子里散发的炽热之心,远比烈日更加灼热。 正前方。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在前面拉扯,两个年轻后生在后边推著。 三人均穿著蓝色厂服,踏著滚烫的青石板路向这边走来。 一个年轻小伙说:“王叔,您歇会,我拉一会儿吧,可別把您老给累倒了。” 王叔哈哈一笑,朗声说:“小五啊,叔不累。这是给咱自个工厂干活,哪会觉得累。” 另一个小伙子说:“叔,我可是感觉浑身酸痛,甚至觉得腿都不是自个的了。您年纪比我大,咋会不累呢?” 王叔嘆息一声:“小胡,你年纪小,还不懂。我曾经帮资本家扛麻袋,一包包的,真的很沉,不敢偷懒,因为旁边有监工。稍一停顿,少则挨一鞭子,重则剋扣工资,那才叫累,心累。” 他伸手擦了把汗,继续说:“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不是下等苦力,是工人同志。也不用担心被扣工钱,因为咱现在是工厂的主人,是给自个家干活,叔心里畅快,所以不累。” 他顿了顿:“当然我也不敢累,必须听伟人的指示,为建设新国家出力,保护好来之不易的生活,绝不能再回到过去。我怕,怕再次沦为下等苦力,过那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震耳欲聋、气息不足却鏗鏘有力、不算文雅却真实淳朴。 江政华瞬间有了一种明悟。 也许,这就是后世把这个时代称为火红年代的原因。 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心是向著红太阳的;血是热的,滚烫如火。 这一瞬间,江政华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心跳也在加速。 他仿佛也不再是看客。 张崇光也是一脸佩服,笑著说:“程科长,你们厂工人同志的觉悟真高,我们应该多向工人同志学习。” 程明礼也是满面春风,脸上有光:“张指导员,你太客气了。我们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咱们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说话间,眾人来到一个平房前。 平房內不时有保卫科人员进出办公室,一副忙碌状態。 保卫员见到眾人,立即在一旁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程科长。” 江政华有些心惊。 看这些人的眼神跟表情都是出於真心,看来这位程科长不简单吶。 从见面到现在,接人待物是面面俱到,而能力也不会差,不然这些从部队退伍回来进入保卫科的战士可不会真心服气。 路过一间办公室时,程明礼衝著里面的一位年轻保卫吩咐:“小赵,拿我桌上的那桶碧螺春,泡几杯茶到会议室。” 小赵立即恭敬的应了一声。 眾人进入一间小会议室。 里面整洁明亮,红色的会议桌,七八张红色凳子摆得整整齐齐。 不愧是钢铁为主的时代,这机械厂就是阔绰。 程明礼热情招呼著:“诸位快请坐。” 待眾人落座,又从兜里摸出一包软包牡丹烟,先是派发给乔富平、张崇光。 等到了坐在乔富平另一侧的江政华时,手稍微一顿。 程明礼这时才认真打量著这个昂首挺拔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是谁? 竟然坐在所长乔富平左侧,没听说过桃条胡同有这號人物啊。 眾人点上烟,吞云吐雾。 小赵拿著一个茶叶桶进来,走到旁边的桌子开始泡茶。 等小赵倒完茶带上门出去。 程明礼笑著招呼:“诸位,尝尝这茶的味道。” 乔富平点点头,轻轻啜了一口茶,笑著说:“好茶,好茶,鲜爽回甘,唇齿留香。” 他放下茶杯:“程科长,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我们所新上任的副所长,江政华同志,主管治安工作。” 刚才程明礼递烟时,那一瞬的停顿和思量,他看的一清二楚。 江政华立即起身,与伸出手的程明礼紧紧握了握,笑著说:“程科长,你好,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程明礼惊讶地握住手晃了晃手,笑著说:“江副所长客气了,真是年轻有为啊,以后要是有需要我们保卫科配合的,可不要客气,儘管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毕竟,咱们公安保卫都是一家人嘛。” 儘管脸上那个笑容依旧,可心里却是一紧,这桃条胡同派出所的三位领导同时到访,看来事儿不小啊。 打量了他的脸色一眼,张崇光笑著说:“程科长这话还真没说错,说起来,你们还真是一家人。” 程明礼鬆开江政华的手,诧异地看向张崇光:“哦,这话怎么说?” 张崇光看了眼同样面带微笑的江政华,乐呵呵地说:“江副所长的父亲可是你们厂的五级钳工江顺师傅,他也算你们机械厂子弟。” 闻言,江政华心里一乐。 张叔是真能处。 要是自己说出来,显得有些刻意,似乎在说一定要照顾家父。 但是,从別人嘴里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程明礼原本有些绷紧的面色一缓,笑著说:“江顺师傅我认识,技术过硬,是我们机械厂的中流砥柱。只是没想到,不仅他出色,居然还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人才。” 江政华谦虚著说:“程科长过奖了,我还需要学习的很多呢。” 眾人寒暄一阵后,安静下来。 乔富平喝了口茶,正色道:“程科长,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 程明礼坐直身子:“有事直说。” 乔富平看了眼江政华。 后者会意,开口说:“是这样的,程科长,我们正在调查一桩命案,在排查嫌疑人的过程中,发现有两人行踪可疑。当时他们拉著一个板车经过现场,声称是给机械厂送野猪的,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確认真偽。” 程明礼一怔,隨即问:“知道送来时间吗?” “说是昨天。” 程明礼点点头,沉声说:“几位先坐,我让人请採购科的钱科长过来一趟,同时派人查下门岗记录。” “有劳程科长了。” 程明礼起身,摆摆手说:“甭客气,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也是我们的职责。” 说完,大步走出会议室。 第三十九章 :家贼 很快,程明礼返回,对眾人说:“我已经安排下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就在眾人閒聊没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接著门被推开。 小赵大步走进来,站定敬礼,朗声说:“报告科长,我刚刚查了四个大门昨日来访记录,並没有人来送野猪。” 程明礼点点头:“你下去吧,等钱科长来了,请到会议室来。” 小赵应声退了出去。 等小赵出去后,程明礼说:“等钱科长来了再確认下,如果没有採购科的同志外出带回野猪肉,那这两人就撒谎了。” “程科长,我也不瞒你说,我想你也该猜到是哪起案子了吧?” 程明礼低著头思量片刻,才点头说:“是昨天送来照片那个吧?” “没错。这个案子分局交由我们所跟雨儿胡同派出所联合侦办。这是一起凶杀拋尸案,我们怀疑那车上拉的不是野猪,而是尸体。” “乔所长,我知道轻重,已经让人在加紧排查厂內人员,確认是不是我们厂的人了。” 乔富平郑重地说:“谢啦。” “咱们之间就甭客气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接著小赵带著一个中年人走进来:“科长,钱科长来了。” 钱科长看到江政华几人的公安制服,有三人腰上还挎著枪,面色一变。 隨即立即恢復过来,笑著问:“程科长,找我啥事啊?” 程明礼起身跟他握了握手,这才指著乔富平说:“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桃条胡同派出所的乔所长,是他有点事找你確认下。” 乔富平起身握了握手:“钱科长,不好意思,耽误你的工作不说,还要请你跑一趟。” 钱科长嘴角僵了僵,又恢復笑眯眯地说:“乔所长客气了,有啥事儘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乔富平点点头:“是这样的,我们只想確认这两日你们採购科是否採购到野猪肉?你放心,其他的我们一律不关心。” 钱科长一愣,接著神情一松,嘆息道:“嗐,这没啥不可说的。不怕你们笑话,我们最近没能弄到一点肉食,为此副厂长都批评我两次了。因此,我天天跑肉联厂,缠著他们厂长。可是没办法,今年供应实在紧张,没能弄回来一点计划外的。今儿个有兄弟厂的人参观,厂长说对方喜欢吃红烧肉,让我弄点猪肉招待,我现在都愁怎么交差呢。” 乔富平一直紧盯著对方的神情,发现就刚开始有些紧张:“谢谢钱科长的配合。” 钱科长心中一松,摆摆手:“应当的。要是没啥事了,我就回去寻摸法子了。” 乔富平笑著说:“再没其他事了,改日我请客,咱们一起喝两盅。” 钱科长爽快应声:“没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完,对著程明礼打声招呼,快步向外走去。 等钱科长离开,张崇光说:“现在可以確定这两人是借用机械厂的名义来混淆视听了。” 乔富平嘆息一声:“如此一来,只要找到这俩人,案子基本就...” 还未等他说完,程明礼突然出声问:“老乔,你老实告诉我,有几分把握?” 被打断话的乔富平一愣。 而其他人都將目光齐刷刷投向程明礼,只见他脸上並没有轻鬆之色,反而变得严肃、沉重。 会议室在这一刻陷入诡异的安静,空气仿佛凝固下来,不再流通,让人觉得窒息。 乔富平也明白此时该坦白一些事情:“政华,你跟程科长说说吧。” 江政华微微点头。 等眾人重新落座,这才缓缓开口:“程科长,目前我们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一切都是推断。” “我明白了,是那两人的话引起你们的怀疑吧?” “没错。” 程明礼陷入沉思。 眾人都不打扰,静静坐著等待。 程明礼半晌后才抬起头。 拿起桌上的烟盒散给眾人,沉声说:“昨儿个我收到分局送来的照片之后,就安排人细查。就在你们到来之前,下面的人来匯报厂里没有人认识这个人。” 乔富平跟张崇光瞬间皱起了眉头。 张崇光问:“下面的人会不会没仔细走访?” 程明礼嘆息一声:“我也希望是如此。我已经安排人重新调查了,估摸著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江政华沉声说:“程科长,死者身形单薄,肩膀跟手心有老茧,但是穿著没有补丁。” 程明礼闻言,眉头紧锁,呢喃道:“这人怎么这么矛盾?有老茧,说明是下苦力的。可穿著却没有补丁,又说明生活条件可以啊。江副所长,能说说你的判断?” 江政华看了眼眾人:“之前根据那两人的话,推断死者跟厂里有关,想著那人可能是搬运队的,只是他身后有关係,所以能进来。” 程明礼点点头。 江政华继续道:“可就在我们进来时,看到搬运工,我又想到了一个岗位,可能更適合他。” 乔富平目光如炬:“你说的是临时工?” 秦卫军则不认同:“他那么瘦,进不了吧?而且那些临时工条件应该不好吧。” “江副所长说的是临时工的管理人员吧?” “对,那些人是办事员,可不会下苦力。但是,有的人可能为了多赚点钱,遇到轻省点的活,也会上手。这也就有了身形单薄,但手上有老茧的情况。” 眾人顿时点头表示赞同。 程明礼拿起烟点上一支,满脸的沉重。 江政华几人也不说话,都静静的各自点上烟。 霎时间,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唯有『吧嗒吧嗒』的抽菸声。 就在烟燃烧到尽头时。 “咚咚咚。” 三声敲击木门的声音,宛如一颗大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眾人的心跳不由加快。 依然是小赵率先进来,身后跟著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黝黑的保卫人员。 那位保卫人员上前几步,凑到程明礼耳边耳语几句。 程明礼面色平静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保密,暂时不要跟任何人透露。” “明白。” 保卫员立即立正,隨后跟小赵快步离开。 程明礼再次拿起烟盒,把烟盒倒起来,也没能看到烟。 他把烟盒狠狠扔到了地上。 江政华见状,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递了一支。 程明礼接过:“谢谢。” 点燃烟深吸一口,声音有些沙哑:“猜的没错,我们机械厂出家贼了。” 眾人神情一怔,隨即面色一沉。 第四十章 :黑暗 “刚刚证实,有人见过死者,那人虽不是我们厂的正式员工,但是跟江副所长推断的差不多,跟我们厂的临时工有著很大关係。” 见眾人茫然,程明礼猛抽两口烟,沉声解释道:“这人本名不清楚,只知道人人喊他侯三,常常带著临时工进入厂子,跟我们人事科的胡干事打的火热。” “这位胡干事是做什么的?” “他叫胡德財,是临时工管理人员之一,厂里有需要临时工的活,会让厂里的四位干事招人並负责。” 乔富平几人都是面露不解之色。 江政华心里一动。 现在的人真是纯朴。 若是了解后世的外包公司,就明白侯三干的事了。 程明礼苦笑道:“这侯三也是个鬼机灵,他跟胡德財搞好关係,有了临时工的活,他会找人带来,接下活。他呢,会在中间盘剥一道,赚取临时工的血汗钱,挣点『中人费』。” 这个年代的『中人』跟后世的中介类似,不过『中人』更多的是买卖房屋、担保、调解邻里关係居多。 乔富平猛的一拍桌子,发出『嘭』的一声:“可恶,这都解放多少年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有这样的资本家,靠喝老百姓的血过活,真是该死。” 张崇光也很气愤。 但还是长呼一口气,拍了拍老搭档的胳膊:“乔所长,甭生气,他现在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程明礼心中一紧,这火可不能烧到身上,面色愧疚地说:“这是我们保卫科工作没做到位,让资本家的触手伸进了厂里,我会跟上级申请处罚。” 乔富平也反应过来,訕訕一笑:“程科长,我不是责怪的意思,只是...” 程明礼摆摆手:“我知道,这事儿確实有我的责任,没能做好工作,这才让敌人钻了空子。” 江政华呵呵一笑:“二位领导其实不必气恼。伟人告诉我们,阶级斗爭不是一时的,而是需要长期抓,日日抓。可见资本家不是一天就能消灭的,是一场持久战。” 张崇光也跟著附和:“江副所长说的没错。既然是持久战,那就只能见一个消灭一个,这帮老鼠般的臭虫,藏在黑暗角落里,一时没能发现,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我坚信,总有阳光照射到黑暗角落的时候,会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傢伙,一扫而光。” 乔富平嘆息一声:“这帮人实在是太狡猾了,居然会利用厂子给没工作人员的福利牟利,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程明礼这会也是面色稍缓:“谁说不是呢,这帮人有这脑子,用在正途,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多好。” “可这些临时工为啥不举报呢?这临时工的价格,一打听也能够知道呀?” 秦卫军的话刚说出口,其余几人的面色顿变。 程明礼更是阴沉如水,双拳不由得紧握。 “要是他们是自愿的呢?” 眾人面色一滯,隨即齐刷刷的將目光投向说话的江政华。 张义不解地问:“江副所,这怎么可能还有人心甘情愿被剥削?” 江政华看了眼眾人:“你们忘记那些临时工是哪人了?” “是乡下人,可跟这有啥关係?” “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厂里招工的?还有,他们怎么进入厂子,被招收的?” 秦卫军面色一滯:“这自然是..是...” “他们都在农村,不可能天天守在厂门口,打听招工消息吧?还有就是,这厂里一天临时工多少钱?而社员们一年能分到多少钱?” 面对江政华一连串的问题,眾人都变得沉默。 大伙儿都清楚,按照去年国家公布的数据,在农村,一个人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能分到23元现金。 四九城地区稍微好点,高级合作社的社员能达到26元左右,平均一天也就7分钱左右。 而机械厂的临时工,一天至少9毛钱,中间是十倍的差距,那些农民如何不愿意给中间人一些好处。 张义喃喃道:“这中间存在著十倍的差距,若是换做我,我也...” 程明礼苦笑一声:“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看向江政华:“按照这么说,想要杜绝可就难了。难不成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政华,你既然看出问题癥结所在,那有没有办法解决?” 眾人都好奇的看向江政华。 后者嘆息一声:“这帮人其实是在利用信息差盘剥,只要这个信息差没了,对方自然也就没有生存空间。” 说完,江政华不再多说,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眾人嘴里都在轻轻说著『信息差』三字,琢磨著其中关窍。 乔富平突然眼睛一亮,把目光投向程明礼。 程明礼感受到投来的目光,先是一愣,隨即似乎也明白过来。 “程科长,这事儿能不能解决,还是得看你的了。” “乔所长放心,这事儿我会如实上报,一定请上级给予江副所长奖励。” 江政华连连摆手:“我可啥也没说,是你跟所长、指导员想出来的,跟我有啥关係。” “这明明是你看出来的问题,也提出来的解决方案,我怎么能...” 江政华態度坚决:“真的没我啥事,跟我一点关係没有,是你跟所长想出来的。” 见程明礼还要说啥,而江政华態度坚决不受,秦卫军几人开始羡慕,对他的拒绝有些摸不著头脑。 张崇光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出声打断:“二位,听我说一句。” 眾人立即把目光投向他。 “咳咳...” 张崇光轻咳两声:“这事儿牵扯太广,让江副所长一个人受著不好。” 眾人立即明白过来。 这种事估摸著不是个例,各个企业都存在。 表面看起来,是帮著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但,这其中存在著巨大的利益链,要是被人知道是江政华一个人发现並解决的,那得多少人恨死他。 想明白后,眾人看向江政华的眼光有了几分异样,都各自佩服。 面对这样的好处能忍住,保持头脑清醒,没有被利益冲昏头。 从而想到利害关係,真的非常人能比的。 换做自己,可真的做不到。 思量片刻,张崇光说:“我建议机械厂这边,程科长去上报,外面的就以咱们大伙儿的名义上报,就说是集思广益得出的结论,是集体的智慧。” “我觉得没问题,就以专案组跟机械厂保卫科的名义,联合上报,这样处理最稳妥。” 说完,乔富平感激的看了眼江政华。 程明礼也是点头:“那就这样决定了。谢谢江副所长,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往后若有需要,你儘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欠了一个人情。 但这份功劳,足以弥补这次案件中机械厂保卫科的过失。 “程科长言重了。” 会议室的气氛也变得鬆快起来。 第四十一章 :演技 “程科长,现在能说说是谁出问题了吗?” 程明礼坐直身体,沉声说:“根据一些同志的说法,发现侯三每次来都是走西门,或者说,都是走我们守卫组副组长戚荣根所在的那个大门。所以,很多时候都没有出入记录,即使有,也是登记侯三。” 他顿了顿:“我现在怀疑,戚荣根可能跟他相熟不说,还能参与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儿。昨天,我开会布置任务时,他还说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乔富平看了眼江政华,隨后感嘆:“还真被江副所长说中了,这件案子后面,牵扯著更大的事儿。” 程明礼好奇地问:“江副所长之前就有判断?” “昨儿我们分析案子时,江副所长就说这可能不仅仅是杀人拋尸案,可能是杀人灭口,就是为了掩盖某些事情。” 闻言,程明礼望著江政华说:“你这也..也太厉害了,我佩服。” 江政华谦虚的说:“都是运气好。” “接下来该怎么查?咱们目前可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而且…” 张崇光看了看程明礼:“这戚荣根不简单吧?” “戚荣根是我们后勤处王处长的小舅子。而这位王处长跟朱书记靠得近,而我们保卫处,在名义上,也是归朱书记管辖。” 眾人闻言,想到一个管理后勤,一位负责保卫,外加一名负责搬运工作的人员,瞬间一阵毛骨悚然。 几人瞬间把目光投向乔富平。 只见他眉头紧锁,低头沉思。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乔富平抬起头看向江政华,发现他正气定神閒的端著杯子喝茶:“政华,这案子你怎么看?”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政华微微一笑:“所长,这不是很好吗?死者的身份现在有了,追查他的所有信息,通过人际关係密排,寻找凶手就好了呀。” “那戚荣根?” “他怎么了?跟侯三没有关係吧?” 眾人皆是一愣。 程明礼率先反应过来:“对啊,咱们现在只是確认那人叫侯三,可其他信息都不知道。也没直接证据说他跟戚荣根有关係。” 乔富平点点头,稳定情绪:“咱们现在想的是有点多了。那接下来怎么查?” “咱们是不是问问胡德財?请他提供侯三的一些信息。同时看能不能通过机械厂这边的登记信息,找到侯三的家人,对他做深入调查。” 程明礼连忙揽下任务:“这登记信息,我一会就能拿到。可这胡德財,直接请过来吗?” “直接请来,会打草惊蛇。我估计对方已经知道咱们来了。” “这点只要稍微有心,就能知道。” 几人再次把目光看向江政华。 “咱们辖区发生命案,上级极其不满,对我们进行了严厉批评。为了更好的保卫人民安全,还请机械厂保卫科的同志帮忙,派人参与巡逻任务。程科长,您觉得呢?” 几人眼前一亮。 程明礼正色道:“保卫一方平安,也是我们保卫科的职责。考虑到最近厂里任务重,我看就派科里的骨干人员戚荣根同志带队。乔所长,可以不?” “那就感谢程科长派出得力干將支援。” 程明礼又看向江政华:“还有其它需要我们配合的吗?” “鑑於辖区最近接到几起盗窃案件,还请贵厂务必加强保卫力量。” 程明礼点点头:“嗯,我们保卫科也接到几起盗窃案件,我看有必要加强巡逻,尤其是一些物资仓储重地。” 江政华想了想问:“这样安排,你们处长会不会有意见?” 程明礼笑著说:“江副所长放心,我们杨处长是一位老革命,最在意的就是这些问题,我会跟他做好沟通工作的。只是这两天他身子骨不好,在医院休养,不然肯定引荐你们认识。” 江政华惋惜道:“哎哟,真是可惜,居然无法向前辈请教,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看没其他事了。 程明礼站起身说:“那各位稍等,我这就派人去拿登记记录。一会也请我们副科长一起过来,商量下这支援的事。” 乔富平笑著说:“有劳了。” 快到中午时,保卫科的人员就看到两位科长陪著几人走出会议室,向外边走去。 程明礼笑著说:“各位,这都快到午饭时间了,要不吃完饭再走?” 一旁的保卫科副科长黄德也附和著说:“是呀,一起吃个便饭吧?” 乔富平摆著手说:“今儿个真不行。情况二位也了解,这辖区发生案子,到现在身份都没能確定不说,又发生偷窃案,要不是实在人手不够,都不敢上门求援啊。” 江政华暗笑,乔富平的演技,绝对吊打后世很多小鲜肉。 “乔所长,放心吧,我们爭取儘早让人过去支援,那附近也住著我们厂的很多工人同志,出份力也是应当的。” 眾人在机械厂厂门口告別。 走出一段距离后,张崇光放缓三跨子的速度:“现在去哪?” 乔富平看向江政华:“你来决定。” “回所里,召集大家开会,重新布置任务。” 乔富平对刚骑自行车跟过来的秦卫军和张义两人说:“你俩先回所里,把同志们喊去会议室。” 两人应了一声,骑上车子快速离开。 太热了,江政华把风纪扣鬆了松:“现在案子比较复杂,牵扯到了机械厂,我觉得不是咱们能深入查下去的了。” 乔富平点头:“確实,我回去立即向金副局长匯报。” “坐稳了,咱现在就回。” 三人很快回到桃条胡同派出所。 “所长,你们回来啦。” 听到动静,郑芳从户籍室走出来。 乔富平点点头:“今早有啥事不?” 郑芳摇头:“来了几位办理证明的,我都处理好了。” “辛苦你这几天看著点,等忙完这个案子就好了。” 说完,三人快步向著后院走去。 三人径直来到所长办公室。 “喝水自己倒,我现在跟金副局长匯报。” 说完,乔富平左手握住黑色听筒,右手摇动手柄。 他拿起听筒,拨动號码。 稍等片刻。 “喂,总机吗?帮我接东城分局金副局长。” 坐在凳子上,江政华从挎包中拿出笔记本,仔细翻看起来。 张崇光端了三杯茶过来,小声问:“你在研究什么?” 江政华指著笔记本说:“看胡德財的档案信息,想想怎么把那位胡德財请过来,还不让人怀疑。” 张崇光笑著说:“我记得他儿子是42年出生的吧?” 江政华一愣,隨即眼睛一亮。 刚要说话,乔富平先开口了。 “金副局长,我是乔富平。我想向你匯报下工作,您方便吗?” “我们早上去了趟红星机械厂,询问得知..对,那两人都慌了,还发现..所以现在情况复杂,还请金副局指示。” “成,我等您指示。” 说完,乔富平撂下听筒。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子『咕咚咕咚』猛灌几口,身子往后一靠,呻吟道:“舒坦。” “老乔,金副局长要过来?” “只说等他消息,他要跟钟局长匯报。不过,我估摸著会亲自过来一趟,这么复杂的案子,他肯定要亲自坐镇。” 张崇光笑著说:“你不怕他带著侦查科过来,把案子抢走了?” 乔富平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包大前门,一边拆封一边说:“我现在巴不得交上去呢,这都快成了烫手的山芋了。” 张崇光点头:“没错,就是交上去,以咱们现在调查出来的线索,相信上级应该能看到能力了。” 第四十二章 :咆哮 这时,江政华突然说:“给余所打个电话,让他也过来吧。” 张崇光呵呵一笑,看了他一眼:“我来打,你不说都给忘记了。” 乔富平抽出三支烟递了过来,也笑著说:“政华,你要准备好,一会儿你跟金副局匯报,同时讲解下一步的计划。没问题吧?” 江政华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扭头看向抓著听筒的指导员。 张崇光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小子,我要是能讲清楚,还能有你的事儿?” 话音刚落,江政华就听到听筒那边传来咆哮声。 “张崇光,你这是喝了多少?谁给你的胆子?敢跟老子这样讲话?” 张崇光一愣,接著脸色顿时一垮,连忙解释道:“哎哟,我的余大所长,我哪敢吶。这事儿只能怨江政华,他气我,我在说他呢。真的没说你。我哪敢说你的不是啊...” 好几分钟过去,那边余所长依旧在吼。 两人看到张崇光一脸无奈,但还得强行解释的样子,尤其一双眼神有些幽怨,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也许是听到这边的笑声,也许是气笑了,余所长不再说话。 张崇光急忙说金副局长可能过来,隨后立即把话筒掛断。 他转身没好气地瞪了眼江政华:“都不知道多少年没被这样训了。” 江政华掏出烟盒,抽出三支递了过去,笑著说:“你咋不骂回去呢?你怕他?” 张崇光点上烟,吹出烟雾:“没必要,大伙儿都知道老余今年心情不好,逮著谁都想吵一架,藉此来发泄下鬱闷之气。” 江政华有些疑惑:“为啥?” “还不是年初那人被调走的事。当时不但猛將被调走了,一大帮顺手的人也顺便被打包,自己的晋升也被搁置。你说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恼火?当时调令下来的时候,老余直接跑到分局钟局长的办公室,跟局长拍了桌子。据说,整栋楼里的人都听到余所的咆哮声了。所以,大伙儿都知道他想找人吵架,但就是都不跟他吵,让他憋著。要是真有人能跟他吵一架,老余半夜都能笑醒。” 江政华笑著说:“你们这帮人也是够坏的,就不能让他发泄发泄?” 乔富平冷哼一声:“当然不能遂了他的愿。你是没见去年那人在的时候,他那股子神气劲儿,鼻孔都是朝天的。他不平衡,我们还不平衡呢。都是派出所所长,就他一个正科级,居然还不知足。” 张崇光赞同地点了点头,正色道:“我前面的那个提议,能施行不?” 江政华想了想,沉吟著说:“先调查下,看他儿子表现,若是乖宝宝,就算了。要是整日出去胡混,那就带回来训诫一番。” 张崇光点头,站起身说:“这事儿我让胡贵去打听,这小子平时对这方面的消息很灵通。” 乔富平又说:“你去跟老牛说一声,多烧四个人的饭,我估摸著金副局长会带人过来。” 张崇光应声离开。 胡贵是所里的合同工之一,平时帮忙跑腿的。 江政华还没见过:“他来上班了?” 乔富平说:“你还没见著人吧?也对,昨儿个他带他爷爷去医院了,请假了。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分局一趟,看有没有咱这边非机要文件,会顺便捎过来,所以来的晚。” 很快,秦卫军进来报告:“所长,所有人都回来了,正在会议室。” 乔富平抬手掀起袖子,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二十,要不咱们先安排任务?” 江政华点点头:“可以,开饭时间晚个十几分钟而已。” 三人立即起身,向著外边走去。 刚走出所长办公室,就看到四人从翠花门口进来。 为首之人正是东城分局副局长金宏;左边是雨儿胡同派出所所长余勇;右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公安,是雨儿胡同派出所指导员林颂;身后还跟著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乔富平急忙快走几步。 江政华俩人紧隨其后,在不远处站定,抬手敬礼:“金副局好,余所、林指导。” 三人同时还礼。 放下手,金宏问:“你们这是要出去?” 乔富平说:“准备去开会。金副局,到我办公室坐吧,让江政华同志给您匯报下案件进度。” 金宏摆摆手:“不用单独匯报了,既然要开会,那就一起听听,別让同志们久等了。” 乔富平做了个请的手势,笑著说:“有了金副局的指导,我对接下来的侦破,更加有信心了。” “你呀,啥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我今儿个只带了耳朵来的。” 乔富平推开门,金宏率先大步走了进去,隨后余勇、林颂紧隨其后走了进去。 原本坐在位置上聊天的眾人,立即噤声起身。 金宏伸手压了压:“行了,都是自家同志,都累了一上午了,都坐下吧。” 原本坐在前排的刘保家几人,立即拿起桌上的东西,向著后面搬去。 乔富平连忙说:“金副局、余所、林指导,快请坐吧。” 金宏点点头,对张崇光说:“老张跟我坐一起,我有些问题询问下。也別搞开会发言那套,直接按照你们既定流程开始。” 说著,走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 乔富平一愣,隨即扭头对江政华说:“那你主持,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余勇拉著乔富平走向一个长桌后面,不由分说地把他摁在凳子上:“你跟我和老林一起挤挤,有些不懂的跟你请教下。” 林颂微笑著从一旁拉过一个凳子,直接坐在了旁边。 看到眾人都落座,江政华也不客套,直接上前一把扯下灰布,露出大黑板。 “现在开会。我不问过多细节,就问下早上走访的各组人员,有发现两个嫌疑人的线索或者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眾人一愣。 隨即好几人都摇头。 陈山举起手。 江政华点点头:“老陈,说说你们的发现。” 陈山开口说:“早上走访的时候。遇到一个买菜的张芹同志,她跟我讲了一件事,前天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呼救声。有人喊『抢劫』,只有一声,就再没声音了。她问身旁的丈夫,她男人说没听见。所以她也不是很確定,怕是幻觉。” “你们有调查附近吗?” “她家距离我们当时位置有两条巷子,她也是听说出了人命案子,这才在路过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我本打算去调查一番,秦卫军来了,说所里要重新安排,所以准备下午去。” “那个位置在什么地方?” “细管胡同,差不多是咱们跟雨儿胡同派出所管辖区域交界处。” 江政华立马看向余勇:“余所,你们所有接到遭遇抢劫报案的吗?” 余勇立即摇头:“没有,这两天都是邻里纠纷的案子。” 江政华上前在黑板上写下『细管胡同』,並与『第一案发现场』连接了一条线,然后对陈山说:“老陈,你下午跟保家去一趟,仔细问问其他人,有没有听到动静。若是有,就在附近仔细查查,看能不能发现一些线索,从而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陈山应声坐下。 第四十三章 :利益 这时,张崇光问:“你觉得凶手下手的地方在那附近?” 江政华点点头:“没错。还记得我们说过这起案子的凶手在故作偽装,为的是把咱们引入歧途。” 余勇插话说:“难不成是那里发生了抢劫吗?” 江政华摇头:“不会的。如果真的发生了抢劫,那么等抢劫的人离开,受害者会怎样?” 林颂说:“按照往常的案子来看,受害者会立即嚷嚷,所有人都会知道。还有就是受害者怕报復,默默走掉,然后报案;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受害者的东西不敢见人,不敢嚷嚷。” 江政华微微頷首:“可现在没有嚷嚷和报案。而东西不敢见人的状况,可不多见。於是联想到咱们的案子,我倾向於张芹同志没听错,事情真的发生了。但真相是凶手故意让受害者喊了一声,企图藉此把咱们往抢劫杀人的方向引。” 金宏说:“很大胆的假设,但確实有几分道理,可以调查一番。” 说完,他对坐一旁的年轻人说:“小崔,把那份报告拿出来。” 小崔立即打开隨身的黑色皮包,从中拿出一个档案袋,双手递给金副局长。 金宏接过,扬了扬,沉声说:“这里面是方雅老师出具的尸检报告。其中有一条,她根据死者伤口和解剖结果,推断凶手使用的是一把比较钝的匕首。这种匕首,一般人想要拿著刺入身体,很困难。而且,凶手在刺入胸膛的时候,能很好避开骨头,很难在骨头上找到划痕。” 江政华眼睛一亮:“这么看来,凶手绝对接受过相关训练,或者熟悉人体结构,不然很难做到。” “没错,这一点也证实了凶手是专业的,故意在迷惑我们的判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金宏点头,把档案袋递给身旁的张崇光。 江政华继续说:“如果再没发现,那我就说说早上到红星机械厂的收穫。” 眾人立即坐直身子。 “首先,机械厂採购科的人证实,他们这几天没有收到野猪肉。也就是说,前天晚上那两个拉著板车的人在撒谎,他们拉的不是野猪肉,八成就是尸体。” 下方眾人立即面色大喜。 余勇说:“可这两人的信息太少了,也不好调查吧?” 眾人纷纷点头。 江政华说:“没错。虽然知道了凶手,但是不好下手。不过机械厂保卫科程科长还调查到一条消息,死者叫『侯三』,至於是真名还是绰號,暂时还没证实。” 林颂刚要开口询问。 乔富平凑到他耳边说:“不是正式员工,还牵扯了许多其他事。” “侯三没有正式工作,平时从机械厂接一些临时工的活,也会组织乡下的壮劳力帮机械厂搬运物品,从中捞取一些好处。” 耿建武说:“看他穿著,条件可不差。他是不是在其中捞的太狠了,从而让人记恨,遭到报復了?” 江政华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我从机械厂拿到了门岗记录,发现这些人中,基本姓侯,这些人来自一个叫侯家村的村子,所以我推测,侯三可能是这个村的人。” 说著,他从自己的本子中撕下一页纸,上前递给金副局长:“这是我从记录表上抄下来的一些人名,只是可惜,他们没写镇子的名字。” 金宏扫了一眼:“侯树才,侯宝根、侯其来..侯五娃,这明显就是一个家族的字辈。可以询问附近郊区镇派出所,找到这个村子。” 说完,他递给后面的秦卫军:“让大伙儿传阅看看,有熟识的最好。要是没有,只能打电话挨个询问派出所或者镇政府了。” 江政华面色犹豫一阵,最终把目光投向金副局长。 金宏一愣,隨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江政华会意,再次说:“根据机械厂提供的消息,这侯三跟机械厂人事科的干事胡德財走得很近。胡德財,今年三十岁,专门负责招收並管理临时工。每次机械厂有临时工需要,他都会联繫侯三。” 耿建武皱眉说:“这不对啊。临时工的活,不是很多人能接到吗?他为啥只给侯三,难道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利益?” 孟远猜测著说:“他俩是不是剋扣那些同志的工钱了?” 刘保家立即惊呼道:“不会吧,他们胆子这么大?那可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拿了就是妥妥的剥削行为,一旦发现被判定为剥削,可是要被游街劳教,甚至是吃花生米的啊。” 陈山摇摇头说:“这可不一定,有些人为了利益,心都黑了,啥事干不出来。” 耿建武嘆息一声,想起旧时代的事儿:“想想解放前的管事跟工头,不就是这样剥削劳动人民的吗?” 林颂也听出味儿了:“这么说来,有可能是两人分赃不均,这姓胡的雇凶杀人?” 眾人都瞬间安静下来,看向江政华。 “有可能。只是现在只是有人听说的,没有实质性证据。唯有找到那些临时工,才能知道真相。” “现在看来必须要找到这些人,不但能確认侯三的身份,还能了解他的人际关係和过往,从而知道一些隱秘之事。” 余勇突然一顿,皱眉说:“那个胡德財询问了吗?带回来审审,说不定他就会招架不住招供的,难道机械厂的领导阻拦?” 眾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上面。 江政华摇了摇头:“不是机械厂的领导阻拦,而是事情有些复杂。调查中发现,侯三每次带人前往机械厂,都会从机械厂保卫组副组长戚荣根看守的大门进入,而这位戚荣根,是机械厂后勤处王处长的小舅子。” 很多人没能明白这是啥意思。 然而,金宏、余勇、林颂都是面色凝重。 江政华走到一旁一个空黑板面前,抓起粉笔,在上面写上:搬运工、保卫人员、后勤处。 看到他所写,所有人都是面色一变,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江政华沉声说:“机械厂可是有四个大门的,然而他每次都走戚荣根执勤的那个门,说明两人很是熟悉,不然不至於每次都知道对方在那个门执勤,每次都走。” 陈军胜低声说:“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江政华看了他一眼,严肃地说:“我不相信有那么多的巧合。考虑到戚荣根的身份和背景,咱们不敢赌他们是清白的,也不敢赌他们不存在骯脏的交易。” 金宏起身,环视一圈,朗声说:“我赞成乔所长和江副所长的决定。如果猜测是真的,那这些人在干嘛?有可能在倒卖国家物资,挖社会主义的墙角;甚至利用临时工的身份,带人进去,进行叛国行为。” 他顿了顿:“要真是清白的,没啥子嘛。他们经受住了人民的考验,上级自然会有所考虑的。” 他声音猛地提高:“但是,要是真的存在问题,那咱们就绝不能放过他们,必须让他们接受应有的惩罚。” 眾人眼神一凛。 金宏看向两位所长,朗声说:“事情我已上报,杨局长很是重视,他要求务必调查清楚真相。他同意跟机械厂保卫科联合调查,为了方便案子进行,我会留在所里,帮你们解决一些外界干扰。” 眾人立即起身,齐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金宏对江政华说:“继续。” 第四十四章 :初步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跟机械厂保卫科程科长经过商討,决定双方配合调查。下午,会以发生杀人案,为保证人民安全为由,保卫科会安排戚荣根带人支援咱们,进行辖区安全巡逻。” 江政华沉吟说:“秦卫军,由你跟他们对接,带领巡逻。有没有问题?” 秦卫军起身挺直身子,大声说:“保证完成任务。” 江政华点点头,继续说:“这个案子有一个关键性人物,只要能突破他,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说著,用粉笔点了点胡德財的名字。 金宏问:“想好怎么办了吗?” 江政华说:“有了一个初步方案。胡德財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目前没有上班。我想著,调查一下他,要是他存在一些不好的行为,就带回来训诫。” 金宏点点头:“这个方案可行,只要他儿子被其他名义带来,他肯定会来打听状况,还不会起疑心。” 江政华继续说:“为了保险起见,首先要找到那些临时工,有了他们的口供,突破胡德財会容易很多。” 这时,耿建武拿著那张名单起身:“我记得我跟治保会廖主任一次喝酒的时候,有位队员喝酒的时候提过一件事,说他们隔壁的村子出了个能人,经常能带著社员进城,挣点钱补贴家用。” 乔富平问:“记得叫啥名字不?” 耿建武摇头:“名字忘记了。” 江政华说:“这样,你跟张义跑一趟,去治保会找找这人,看能不能得到有用线索。” 耿建武和张义应道:“是。” 说完,两人快步向外边走去。 江政华看向金宏:“金副局,您还有別的吩咐不?” 金宏摇摇头:“你安排得很到位。” 江政华看向其他几人,见都是纷纷摇头,便说:“那就散会。” 乔富平起身说:“金副局,老余,老林,咱们到我办公室喝茶。” 金宏点点头:“政华也来。” 江政华点点头。 几人快步走出会议室,来到所长办公室。 等茶倒好,金宏坐在办公桌后方,吐出烟圈,看著江政华问:“那个胡德財不安排监视行吗?” 江政华说:“我正要说这事呢。不是不监视,而是我们两个所的人过於面熟,我都怕对方有调查,一旦暴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金宏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看这样,直接从乡镇派出所调人,这样更方便一点。” 眾人纷纷点头。 金宏转著电话,一边摇动手柄一边说:“我记得红星镇派出所有两个退伍侦察兵,干这活绝对合適。” 不久,金宏掛断电话:“他们下午三点多到雨儿胡同派出所报到,到时你们去对接一下。” 余勇说:“我来负责吧。” 乔富平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张黑白半身照:“这是他的照片。” 余勇接过看了几眼,小心装到上衣兜里。 这时,门被敲响。 江政华上前打开门。 张崇光端著一个大铁盆站在门口,身后的秦卫军也是端著一个搪瓷盆,刘保家端著一小盆二合面馒头。 江政华连忙让开门。 不久后,几人刚放下筷子。 江政华拿著水壶给几人茶杯添水时,办公室外传来一声:“报告。” 张崇光起身:“我去吧,是胡贵的声音,应该是调查胡德財儿子有消息了。” 很快,他拿著几张纸回来,进来关上门就说:“胡德財儿子胡天顺,长时间跟著一帮胡同里的青年混在一起。没事就在街上溜达。” 金宏笑著说:“肯定是个经常惹事生非的主儿。” 张崇光点点头:“这傢伙经常出手大方,所以被一群小混混称作顺哥。他也经常以带头大哥自居,喜欢帮人平事。” 他看了几眼,继续说:“胡贵打听到,前几天一个混混骚扰一位女孩子,只是人家对象是军院的,被打了一顿。眼下两边正闹得火热,今天我打你一人,明日对方带人打一人,有来有回的。” 余勇笑著说:“那是不是该两边谈判的时候了?” 张崇光点点头:“没错。有消息称,胡天顺放出话,希望和对方领头的见一面,商量怎么解决,只是日期还没確定。” 林颂无奈地摇摇头:“唉,现在的这帮小子真是无法无天,屁大点儿就学人拍婆子,为此,发生了多少打架斗殴的事。” “这胡天顺家在哪个辖区?” “东单,属於咱们分局管。” 金宏点点头:“这样还方便,咱们直接能带回来,就说咱的人路过,我到时候给东单派出所的打声招呼。” 江政华问:“受伤的人打听到没?要是没法抓现行,直接以受伤人员报警带回来也可以。” 张崇光点头,刚要说话,办公室外传来耿建武的报告声。 金宏大声说:“进来。” 耿建武推门进来,立正敬礼:“报告金副局,我找到章友明同志,他看了名单確认那些人就是他老家附近侯家村的人。” 金宏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高声说:“好,终於找到了。章友明现在在哪?” 耿建武报告说:“跟治保会的廖主任在治安警大办公室。” 金宏满意地点点头:“乾的漂亮,你还没吃饭吧?先下去吃饭。” 耿建武敬礼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金宏扫视一圈,发现眾人都是面露喜色。 他也笑著说:“我看乔所留守,方便跟机械厂联络。我和江副所、张指导去侯家村走一遭,咋样?” 眾人纷纷点头。 “乔所,我们有消息了,会想办法立即联繫所里。” “我车上有电台,把你们所里的紧急电台拿出来,利用这个传消息。” “没问题。一旦有了侯三家里的准確位置,我立即带队前往调查。” 雨儿胡同派出所的指导员林颂问:“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 江政华摇头:“林指导,这边还有一条线索需要人调查,我觉得您比较合適。”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两名嫌疑人所使用的板车,没有粪臭味,他们这种专业人士也不会使用自己的工具,所以我猜测要么是偷的,要么就是借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跟其他派出所联繫,看看有没有接到报案,也会找人调查。” 江政华补充说:“可以跟那些板爷打听下,要是他们租的,估计给的价格也不低,在圈子里肯定会传开。” 林颂点点头。 “那咱们现在就找廖主任他们,立即动身。” 说完,金宏率先向著外边走去。 一行人来到前院。 只见治保会廖主任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大办公室门口。 金宏老远就笑呵呵地说:“廖主任,辛苦您亲自跑一趟。” 廖保华老远就伸出手迎了上来:“金副局长好,谈不上辛苦,都是为了工作。” 金宏跟他握了握手:“您二位吃了吗?” 廖保华点点头:“吃了过来的。” 金宏看向他身旁的章友明。 章友明立正敬礼,大声说:“领导好,我是治保会巡逻队队员章友明。” 金宏立即回礼,放下手笑著说:“廖主任,这强將手下果然无弱兵啊。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精英。” 廖保华满意地看了眼下属:“友明確实很努力,平时工作也认真负责。” 金宏点点头,正色说:“廖主任,案子你也了解一些,事情紧急,我也不绕弯子了。我们需要章友明同志带路找到侯家村,询问一些事。” “明白,我们隨时可以出发。” “那走吧,详细情况路上再说。” 很快,三挎子车跟金副局长的吉普车驶出大院。 第四十五章 :景象 张崇光骑著三侉子在最前面,江政华坐后边,章友明坐在挎斗中。 章友明高声说:“张指导员,从东直门出去,大概出城三十里地就到了。” “知道了。” 不久后,车子驶出东直门,道路从青石砖变成土路。 江政华探著身子问:“章同志,你对侯家村了解多少?” 章友明侧著身子说:“我对侯家村了解的並不是很多。这侯家村绝大多数人家都姓章,仅有几户外姓人,是典型的家族式村子。” 江政华皱眉:“这侯家村的风评咋样?” “侯家村的风评在我们附近还不错。抗日战爭期间,有许多年轻人参军,等解放战爭结束的时候,回来的仅有寥寥数人。这部分人都有工作,这也使得很多侯家村人有了底气。” 闻言,江政华眉头稍微舒展。 还好,如果是这样,应该有明事理的人,好说话。 如今这个年代办案最怕的就是家族式村落,人团结不说,很多时候外人根本没法插手村里状况,他们信奉的是族规,即使是公安也可能不买帐。 “你们镇进行公社化了吗?” “还没有。我前几天回家的时候,听说镇上正在积极推动,目前还有几个村子的工作没做通。不过,我听说,这侯家村是率先积极响应的。这侯家村的支书我听说过,是一名老兵,1938年的时候跑出去打鬼子,在1944年的时候回来的,听说是因为战场负伤,没办法,才回的老家。” “那他个人风评咋样?” “我没见过本人。但是我听我们村长说过,是一个比较强势的人。不过,村长说他其实挺佩服这人的,平时讲道理,但要別人惹毛了他,还不占理,他能站在镇长门口骂人。” 四十分钟后,车辆行驶在砂石路上。 章友明喊说:“张指导,前面路口左转,沿著土路走,大概再有十分钟就能到侯家村。” 三侉子拐进土路。 厚厚的尘土铺在地上,车辆经过,尘土飞扬。 江政华笑著说:“金副局长该骂娘了,咱们扬起的尘土,全部进车里了。” 张崇光笑著说:“那咱赶紧跑,人家还有帆布棚子稍微挡挡,咱们啥都没得挡。” 江政华嘿嘿一笑,扭头看向道路两旁。 庄稼长势旺盛,青纱帐无边无际,玉米叶、高粱叶在风中翻浪,远处可见社员在田间移动,红旗点缀其间。 张崇光感嘆说:“嚯,这庄稼长势真好,看来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啊。” 江政华则感嘆国家命运坎坷。 按照前世看到的报导,现在庄稼看起来长势旺盛,一片丰收景象,但实际上是『大跃进深翻密植』的造假结果。 农民把玉米、高粱、穀子、红薯强制密植,株距行距大幅缩小,连片青纱帐比往年更密,玉米、高粱株型偏高,红薯藤蔓全覆盖地面,卫星田甚至搞『一株多穗』、『一穴多苗』的人工拼凑丰產景,视觉上一派丰收前兆。 现在呈现『虚旺不实』的景象,不过夏粮仍小幅增產,秋粮却因为过於密集,看似丰產,实则暗藏大量空秕、倒伏、实际结產低的问题,整体有效產量与表面景象反差显著。 报导记载,好像为了这景象,农民甚至把地翻到2尺以上,甚至生土翻上、熟土埋下,导致土壤肥力失衡;而密植导致作物通风透光差,病虫害滋生,玉米螟、蚜虫高发,玉米、高粱空秕粒占比高,红薯只长藤蔓不结大块根,穀子易倒伏、穗粒乾瘪。 前进不远,转过一处拐角,一处村落映入眼帘。 章友明指著村落说:“江副所,那就是侯家村了。” 江政华被章友明的话从沉思中惊醒。 抬眼望去,一个庞大的村庄映入眼帘。 村庄坐落在山丘斜面,院落错落有致,没有红色或者青色的砖墙,都是一个个土著院墙,院內都是白色的墙皮、青色的瓦片的土屋,隱约间听到狗吠声传来。 路边两旁不远的地里,忙碌的身影停下,快步走到地头边,对他们指指点点。 “要不要停下来打听下?” “往前一点,前面路边有人在,问问村长或者支书的位置。” 很快来到位置,路边站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戴破旧草帽,身子佝僂,穿著浑身补丁的衣服,赤裸著脚,右手拎著菸袋锅,衝著他们摆手。 张崇光剎停三侉子。 中年人立即上前打招呼:“公安同志好,我是侯家村支书侯永寿。” 江政华跳下三侉子,伸手从上衣兜里拿出证件,笑著递了过去:“侯支书好,我们是四九城桃条胡同派出所的公安,这是我的证件。” 侯永寿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黝黑的双手,这才伸出双手接过,小心翻开看了看。 他等看清职务后,面色一变,隨即把证件合上。 笑呵呵的双手递了回来:“原来是江副所长,欢迎来侯家村。” 江政华接过证件放回衣兜,伸出手说:“侯支书,这次可要劳烦你了。” 侯永寿又连忙在衣襟上再次擦了擦手,这才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江副所长客气,有事您儘管吩咐。” 那粗糙的手,扎得江政华的手生疼。 这是一位为民的支书,经常下地干活。 江政华鬆开手。 这时,吉普车也停了下来。 金宏率先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嚯,这尘土够厉害的。” 江政华上前几步,来到身边介绍说:“侯支书,这位是四九城东城分局的金副局长。” 他又对金宏介绍:“金副局,这位是侯家村的支书侯永寿同志。” 金宏伸出手,笑呵呵地说:“侯支书,打扰到你干活了。” 侯永寿伸出双手握了握:“欢迎领导到侯家村视察。快到队部喝茶,这天气太热了,喝点水解解渴。” 金宏笑著说:“侯支书客气了,我们不是来视察的,是有事到你们村子。” 侯永寿麵色一变,小心问:“领导,请问是哪个兔崽子在外面惹祸了?” 金宏摆摆手:“並不是,只是有些事儿询问下一些社员。” 侯永寿的神情明显一松,隨即问:“不知是找哪个人?我这就让人去找。” 江政华插话说:“侯支书,请问你们村是不是有个侯三的。” 见对方有些茫然,江政华解释说:“就是经常带人到红星机械厂干活的。” 侯永寿点点头:“他叫侯来財,在家排行老三,所以人们都喊他侯三。” 他忽然一顿,轻声问:“他..他出啥事了?” 第四十六章 :思想 江政华面色一正:“侯来財同志在前天夜里遇害,我们这次就是想知道他的一些情况。” 侯永寿麵色一白,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江副所长,你的意思是他..他没了?” 江政华点点头:“是的,被人杀害,拋尸到垃圾堆。” 侯永寿一个踉蹌。 江政华连忙伸手搀住,这才让老同志没有跌倒。 他关心地问:“侯支书,您没事吧?请问您是他的什么人?” 侯永寿脸上浮现悲痛之色:“我是他的亲二叔,他是我大哥的小儿子。这..这让他们老两口咋活啊。” “侯支书,节哀。逝者已逝,您要保持镇定,帮助我们把杀害他的凶手绳之以法,为他洗刷冤屈。” 侯永寿点点头,强行站直身子:“谢谢。” 江政华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支递了过去:“抽支烟吧。” 侯永寿颤巍著手接过。 张崇光立即掏出火柴,划著名给他点上。 江政华给几人散了烟。 侯永寿深吸几口,抹了把眼角:“你们想要我怎么配合?如果可能,我希望先別告诉我大哥两口子,我嫂子这些天身子不爽利,我怕...” “可以。当然,若是案件陷入僵局,我希望能告诉他们,万一他们那里有线索。” “我明白的,我只是一时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们。” “能不能把进城干了临工的人喊到队部,我们有些事儿需要了解下。” “为了不惊扰社员,引起恐慌,我先喊三个吧,你们觉得咋样?” “你想的很周到。” 侯永寿衝著不远处一块地里喊:“树才、宝根、其来,你们三个到队部,我有事安排。” “好嘞。” 地里有人应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宏说:“走吧,坐我的车,咱们到队部说。” 侯永寿看了眼自己赤裸的脚,以及脏兮兮的衣服,准备拒绝。 金宏已经拉著他往车上走去:“哪讲究这个,伟人都说了,劳动人民最光荣,现在可没有阶级划分,人人平等。” 侯永寿嘆气说:“是我著相了。天天给社员同志讲,但是到了自己头上,还是没能做到。是我思想不到位。” 江政华心中暗嘆,转身向著摩托车走去。 华夏几千年来的思想,哪是那么容易破除的。 刚坐上车,章友明诧异地问:“这侯支书跟我听到的不一样啊。他不是敢在镇长办公室门口骂人吗?怎么现在却?” 江政华笑著说:“你敢不敢跟你们廖主任拍桌子?” 章友明一愣,隨即说:“要是我占理,可能敢吧。” “那你敢跟区长、或者市长拍吗?” 章友明立即摇头:“那肯定不敢。” 张崇光笑著问:“为啥?” “嗐,廖主任我知道,他最多凶我一顿。可市长,那多大的官啊。” “想明白了吗?一个是未知之人不熟,再一个,『官本位思想』在这片土地传承了多少辈,岂是一句『人人平等』就能轻易根除的。对於权力的畏惧,需要时间、內心的强大和自身的底气来磨去。” 张崇光回头瞥了眼江政华,笑著说:“政华,没想到你还有这般见地,倒是难得。” 江政华摇头笑著,没接话。 前头的吉普车扬起的漫天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压根没法开口。 没走多远,前路的尘土总算散了。 江政华猛地朝嘴边吹了口气,皱著眉说:“这尘土也太呛人,鼻子里全是土腥味。” “还好散了,不然连嘴里都得灌进土去。” 江政华左右扫了眼。 见右侧一处院落的院墙塌了一角,青瓦碎了好几片,院里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赤著身子在空地上疯跑。 没几分钟,车子拐了个弯,径直停在一处院落门前。 江政华跳下车,仔细打量这院子。 院墙比一路上见的都高出两倍,瞧著就格外厚实。 黑漆院门磨得发乌,边角还留著几星没剥落的红漆,门右侧粗实的木柱上掛著块木牌,红漆写著:四九城红旗公社第三大队队部。 张崇光瞧出他眼里的疑惑,凑近身旁说:“看著规模样式,估摸著是原来侯家祠堂改的。” 章友明也走到身边:“张指导员说得对,我们村的祠堂也是这样式的,现在当做队部使用。” 江政华点点头:“进去吧,局长他们已经进去了。” 三人迈步走进院子,正屋中传来说话声。 侯永寿看到三人进来,连忙招呼说:“三位公安同志,快请坐,喝碗水解解渴。” 宽大的黑色木桌上摆著几个粗瓷碗,里面是清澈的水。 侯永寿不好意思地说:“咱们乡下穷,没有茶叶,只能喝凉白开了。” 张崇光跟江政华坐到断了一根腿、用绳子绑著的长条凳上。 张崇光笑著说:“侯支书客气了,凉白开解渴,你也坐下说话。” 侯永寿摇头,转身向著后方一个桌子走去。 江政华这才发现他走路时,右腿有些僵硬,整个人稍微有些倾斜。 侯永寿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烟盒,走到桌边放到金宏面前:“首长,抽菸。” 烟盒上印著工人与农民並肩头像,工人戴安全帽,农民戴草帽,给人一种力量感;头像后方是蓝天、白云、工厂烟囱与高粱地的组合;边缘点缀齿轮与麦穗图案。 『大生產』字样红底金字,正面凹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金宏拿起烟盒,抽出几支散给眾人,笑著说:“这可是好烟,伟人都称讚的烟。老人家在西露天矿接待室看到桌上的大生產香菸,拿起打量后说『大生產牌的,好啊,抽一支』。” 几人都笑著点上烟。 江政华望著面色愁苦的侯永寿,嘆息一声:“侯支书,能给我们讲讲这侯来財的情况吗?” 侯永寿点点头,拿起烟锅『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面前缓缓飘起,映衬得他的脸有些虚幻。 “他是我大哥的幼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已经成家了。他今年二十八岁,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跟我大哥大嫂生活。” “他媳妇呢?” 侯永寿有些恨恨地说:“跑了。” “跑了?” “那女人是隔壁马家村的,二十岁的时候,经人介绍,跟三娃成了家,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娃。” 侯永寿拎著烟锅,在凳子上敲了几下,菸灰掉落在地上。 “我嫂子一直身子骨不好,需要经常吃药。可咱们地里面刨食的,一年能挣几个子儿?所以为了治病,家里拉了很大的饥荒。” “很多人都劝说,不行就放弃吧,那是她的命。可这三娃子是个孝顺的,说什么也不肯。为此跟他大哥和二哥闹出矛盾,索性他直接分了家,说自己挣钱给他娘看病。” 侯永寿脸上满是痛苦。 金宏几人也是面面相覷,没想到那位挣著农民血汗钱的人,是这么一个孝顺之人。 “这也留下了祸根。” “起初他到处打猎、挖药材,拿到城里卖给药店,可是根本填不了他娘治病的窟窿。这使得他跟媳妇经常吵架,可他就是一根筋,说啥也要治病。” 侯永寿装好烟锅,再次点燃,长嘆一声:“1954年的春天,他媳妇进城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有人说在红星镇那边见过那女人,也有人提议报公安抓她,可三娃子说啥也不肯,说他对不起人家,走了是他没那个福分。” “那他是怎么进城的?” 侯永寿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件事他嘴上不说,其实对他打击挺大的。有次喝醉酒,他说凭啥城里人过得舒坦,他却要在这乡下吃苦,过这没盼头的日子。1955年的时候,他果断进城,说就是拉板车都比地里刨食强。” 江政华连忙问:“他拉过板车?” 侯永寿点点头:“没错。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弄了一对车軲轆,找村里的木匠打造的,他很是珍惜。自此以后,他把孩子留在家里,自己去了城里拉板车,赚的钱够他娘吃药了。” “可就在去年年初,他突然跑回村里,跟我讲,他在城里认识了一大哥,很有能力,也很照顾他,能帮他找到厂里临时工的活。不过那活需要大力气的人干,城里人嫌累不愿意干,所以来村里找人。” “我一听有这好事,干一天可是九毛钱,是咱农村每天分红的十几倍,我立马就答应组织人手。不过他提出,他要在中间抽取两毛钱,作为介绍费。”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脑袋。 眾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陷入寂静。 侯永寿继续说:“我知道这事儿不对,是资本家行为。我当时也犹豫过,可是后来一想,即使他抽取两毛钱,可那也比地里干活挣得多啊。於是我把村里的壮劳力集中起来,跟他们实话实说,听听他们的意见。” 江政华长嘆一声:“大伙儿都同意了吧?” 侯永寿点点头:“社员同志说,他们愿意。要不是三娃子,他们连这个门路都没有。三娃子也说了,这钱也不是他一个人拿,他需要打点,才能长期接到活。等他还清债务,他的那份他就不要了。” 金宏摸出烟盒,点上一支:“后来呢?” 侯永寿抽口烟锅,继续说:“自此以后,三娃子每个月都会带著村里的壮劳力进城,干几天搬运的活儿。少的时候两三天,多的时候七八天,村里人也得到了实惠,各家的日子也好了起来。” 他顿了顿:“他每次都让人捎钱回来,他娘的病也有所好转,不用再吃药,眼看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唉...” “他最近回来过吗?” 侯永寿点点头:“月初的时候来过一趟,穿著一套崭新的衣服,还带了两瓶酒来找我。” “那他有说什么吗?” “那晚上我们喝了酒,聊了很多。他说他不准备干了,这事儿要是被上级抓住,他就得进局子或者被批判。这两年他家里的帐清了,也存了一点,足够他娘治病了。” 江政华皱了皱眉:“没说別的吗?” 侯永寿一愣,脸上有些犹豫。 金宏见状,开口说:“侯支书,我听说过你的事跡,曾经也打过鬼子,后来回来也是为了带领大伙儿过上好日子,是个英雄人物。现在人没了,啥事不能说呢?有些事,只要我们查,早晚都能知道的。” 侯永寿嘆口气:“不是我不说,只是当时他也喝酒了,我怕是他胡说八道,反而影响了你们的判断。” 张崇光接话说:“你儘管说,我们自会判断,也许其中隱藏著线索。” 侯永寿这才重重点头,沉声说:“他那晚说,他准备干一票大的,让我准备好人手。说这次的活,足够他过好几年了,弄不好他能得到一份正式工作。即使没工作,得到的也够他生活几年的。他会立即收手,回村里伺候父母,干活挣工分过日子。” 江政华连忙追问:“什么样的活?” 侯永寿摇头:“我问了,他没跟我讲。我还嘱咐,別干违法乱纪、违背祖宗的事,他还让我放心。只是没想到...” 江政华在本子上记录下来,还重重画了一个圈:“那他现在有媳妇吗?” 侯永寿摇头:“没再找。其实从去年开始,他带著村里人赚到了钱,他就成了附近出了名的能人,有很多人上门提亲,但都被他拒绝了。我也问过他的想法,他说只想好好抚养女儿,媳妇的事看缘分。” “那你知道他在城里的落脚处不?” “这个我真不清楚,我一直没参与这活儿,没去过。但是村里人应该知道。” 江政华刚要再次询问,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四十七章 :震慑 三个汉子走了进来,穿著打满补丁的衣服,个个灰头土脸的,腰后边別著菸袋锅。 三人看到屋里的人,瞬间有些拘谨,放缓脚步进来。 年纪最大的侯宝根小声问:“支书,您找我们啥事?” “不是我,是这几位公安同志,他们询问一些三娃子的事...” 其中年纪最小的年轻人侯其来连忙出声,打断支书的话:“公安同志,我们给三娃哥分红,是自愿的,可不是他剥削我们,你们一定不要处罚他。” “是呀,三娃哥多好的人,带我们赚钱养家。” “就是,三娃是好人,可不能批判他。” 江政华敲了敲桌子打断:“社员同志,听我说。我们不是来找他麻烦的,只是询问一些其他事。” 三人明显不信,都把目光看向侯永寿。 侯永寿长嘆一声,面色悲痛地说:“公安同志说的不错。三娃子在城里出事了..他被人给害了。” 三人顿时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之色。 侯树才问:“二叔,您说的是真的?” 侯永寿闭上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侯宝根喃喃说:“这..这怎么会这样,他还说带我们挣大钱呢。” 侯其来更是满脸悲痛:“三娃哥上次还跟我说,等我结婚的时候,他会给我买一辆自行车,让我风风光光的娶媳妇过门呢。”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乾眼泪,咬牙切齿地问:“二叔,是谁杀害了三哥?我要拿枪突突了狗日的,完事我给他抵命。” 江政华见状,起身来到三人身前:“三位请节哀。莫要再说胡话,案件正在调查中,我们一定还死者一个公道,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覆。刚刚我就当是心中悲痛,说胡话了。” 侯其来倔强地抬起头,双眼鼓鼓的盯著江政华:“节个屁的哀。老子只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既然有人敢杀了我们侯家村的人,就要付出血的代价。我...” 金宏和张崇光一拍桌子,站起身瞪著侯其来。 侯永寿猛地睁开眼睛,呵斥说:“其来,住嘴,莫要胡说八道。” “二叔,可...” 侯其来想要再说什么,侯永寿声音一沉:“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给公安同志道歉。” 侯其来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对不住,公安同志。” 侯永寿站起身,半弓著腰说:“公安同志,对不住。这混小子打小就这样,他跟三娃比较说得来,这才一时口无遮拦的,还请你多多包涵。” 江政华『哼』了一声,目光如炬扫视三人,浑身散发出一阵寒意:“我能理解各位的心情。亲人被害,没有气那是假的。但是,现在是新华夏,是有规矩可言,是有法律的。任何人都不能胡来。” 三人瞬间被他身上的气势所震慑,不敢直面,都低下了头。 侯永寿感受到那股寒意,顿时心里一惊,肌肉紧绷。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副所长,居然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主。 他连忙说:“江副所长放心,我们一定遵纪守法,我会看好这帮兔崽子的。” 江政华见达到震慑效果,身上的寒意立刻消散:“这就好。破案、抓捕凶手是我们的事,是我们的职责。还请你们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这个时代可是民风彪悍,猎枪藏了多少不说,村里都有民兵队,那可是有制式武器的。 要是不震慑住,还不一定弄出什么乱子。 四人连连应是。 这个也让一旁的章友明看得目瞪口呆,看向江政华时,满眼都是崇拜之色。 而金宏几人眼中更是闪过欣赏之色,坐了回去。 江政华坐回凳子,翻开笔记本:“你们知道侯来財在四九城的住所吗?” 听到问话,侯树才抬头说:“这个我知道,我曾经去过,是东城区南锣鼓巷米仓胡同进去第四个大杂院。” “哪间房子?” “第二间倒座房。” “侯来財有没有对象?” “没有吧...” 然而,侯树才脸上却是带著一丝犹豫之色。 捕捉到这一点,江政华语重心长地说:“我希望你们能实话实说,也许这里面就隱藏著一些破案线索。当然,你们也可以不说,但是我们迟早能查出来的。” 侯树才沉声说:“我说,其实三娃有个对象的。” 侯家村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满脸的不可置信,显然三人並不清楚。 侯永寿问:“树才,你说的是真的?” 侯树才点点头,轻声说:“我曾经跟三娃保证过,帮他保守秘密,对谁也不说的。只是现在...” 江政华问:“详细说说这个女人。” 侯树才点点头:“这个女人准確来说,是他相好的。” 侯家村的三人顿时大惊。 侯宝根说:“树才,这事儿可不能胡说,事关三娃子的名声。” 侯树才苦笑一声:“人都死了,还在乎名声干啥?再者说,我说的是事实。” 他看向江政华:“公安同志,这件事儿全村也就我知道。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玩的缘故,跟他的关係比其他人都要好。平时在城里干完活,第二天没活的时候,大伙儿都会连夜回来。今年五月份,我们在机械厂搬运零件,我那天闪到腰了,实在疼得厉害,就跟三娃提出在他那儿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回村,他当时就答应了。” 张崇光问:“你见到那个女人了?” 侯树才点点头:“我们回去后,三娃买了一点滷肉,一瓶散酒,一点花生米,我俩就喝了起来。到了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三娃的门被敲响了。等打开门,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得很是漂亮,进屋看到我,还愣了。” 江政华看到他吞口水,端了一碗水递过去:“喝点,润润嗓子再说。” 侯树才一怔,隨即双手接过:“谢谢。” 灌了几大口,他这才继续说:“当时三娃笑著介绍,说我是他弟弟,让我喊那女人刁姐就好。刁姐跟我打了招呼。隨后她帮著三娃把屋子收拾了,还帮著洗了衣服,这才拎著三娃给的棒子麵离开了。” 他把碗放到一旁,拿起烟锅装了起来:“等刁姐离开,我忍不住好奇问是不是他对象。他说不是,只是他相好的。” “他说刁姐是个寡妇,丈夫死了后,独自带著两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年迈的婆婆过活,家里就刁姐一个人上工挣钱,家里实在紧巴,所以就帮他收拾屋子,他给点粮食。” 侯树才点燃烟锅继续说:“我问他会不会娶她?他说不会,因为刁姐不可能放弃工作到农村的,而他迟早是要回村伺候父母的,不是同路人。” “那你知道这个寡妇住哪儿吗?” 侯树才『吧嗒』抽了口烟锅:“三娃说住他们后院,至於哪家就不清楚了,就连工作,我都没好意思多问。” 江政华看向金宏。 后者沉声说:“小李。” 坐在一旁的小李立即起身应:“到。” 金宏沉声说:“立即起草电报给乔所长,告诉侯来財住址,同时暗中调查这个后院的刁寡妇。” 小李立即从兜里面拿出本子,快速写了起来,很快递给金副局长。 金宏看了一眼,写上名字,递了回去:“就这样发。” 小李接过本子,敬礼应声:“是。” 说完,快步向外走去。 江政华继续问:“说说你们干的活吧。都是干些什么?在哪个厂?” “基本都是在红星机械厂,卸那些重原料,或者装大零件,都是一些重活。偶尔还有一些搬家的活儿,曾经也去过两趟炼钢厂,帮著卸煤。其实那些活儿都很累。三娃经常帮著我们干,厂里的师傅都说,我们领头的真好,不像其他队的,领头的不干活,最多在旁边指挥、鼓舞士气。” 江政华点点头:“那有让你们觉得有些不对劲的话吗?” 三人齐齐摇头。 江政华皱了皱眉:“最近乾的都是啥活?” 侯树才说:“我们每次不一定都会去,有时候厂里要不了那么多人,我们是轮流的。我最近一次,是在上月底,去了是装车,说是加工好的零件。” 侯宝根说:“我是上月二十號左右去的,第一天是卸原料,第二天是帮著装车。” 侯其来说:“我是这个月二號去的,白天往车间帮著送零件,晚上去装车。” 听到晚上装车,江政华几人眼睛顿时一亮。 金宏急忙问:“晚上装的什么?” 侯其来回道:“是一些废弃煤渣,说是锻工车间烧火產生的。” 江政华问:“这种活多久一次?” 侯其来说:“不多,我就干过两回。” 侯树才说:“我干过四回,两次跟宝根哥是一起的。” 江政华问:“最近这次,装车的时候有发生跟平时不一样的事吗?” 侯树才摇头。 江政华正色说:“你好好想想。” 侯树才低下头沉思起来,提起鞋帮敲了敲烟锅。 眾人也都不催促,静静等待。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来:“我真的想不起来,没啥事发生。” 金宏几人对视一眼。 张崇光小声说:“会不会猜错了?是別的事。” 金宏看向江政华。 江政华回头问:“你们装煤渣跟装零件,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侯树才说:“有,装零件的时候,那些保卫和干事都盯著,还会计数。但是装煤渣,只有保卫看著,偶尔还会离..开。” 看到他的样子,江政华追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侯树才看了眼侯宝根和侯其来:“你们装煤渣的时候,有没有带过垃圾?” 侯其来摇头:“没有。” 侯宝根说:“你说的是装在袋子里面的那种?” 侯树才点点头。 侯宝根说:“那带过一次,说是生活垃圾,车子来的时候,已经在车上装著呢。” 江政华正色说:“仔细说说这垃圾是咋回事?” 侯树才吐出一口浓烟:“我们晚上装煤渣的时候,有时会要求把堆在一旁的垃圾也给清理了。只是不同的是,有时卡车来的时候,车厢里面会扔著几个麻袋,说是厂里清洁工扔进去的,让一起带出去。” 侯宝根接过话说:“第一次的时候,我看到麻袋。想著那么好的东西,可以带回来让家里人缝补下,装粮食用。就在我准备上车翻动的时候,被当时的保卫给制止了。三娃子也让我不要拿。说是那是厂里的资產,要是我私自拿著,会说不清楚的。为此,我还可惜了好一阵,毕竟是难得的麻袋,居然那样扔掉了。” 江政华几人相互对视一眼。 金宏默默地点点头。 江政华紧盯侯树才,继续问:“那你现在提起,可是有啥不对?” 侯树才点点头:“二號晚上,就在我们准备装车的时候,司机说要去休息一会,他走了不久,那个保卫说他闹肚子,要去趟厕所,让三娃看著装好车。在那保卫离开后,剩下的就我们村的人。四狗子猛地跳上车,想要把麻袋拿出来带走,三娃想要阻止的时候,他已经得手了,还说他有办法藏好的。” 张崇光问:“那带走了吗?” 侯树才摇头:“四狗子没能扯动,还发出一声巨响,嚇得四狗子赶紧跳下车。四狗子还骂骂咧咧的,说不知谁那么缺德,在麻袋里面装砖块。” 他抬起头,神色认真地说:“当时三娃的脸色很难看,后面一直拉著脸。他还叮嘱我们,这事不敢透出半个字,否则甭想再接到活。” “我当时还以为是四狗子不听话,惹得他生气了。可现在想来,似乎不是那样。” 侯树才说完,便低下头,整个屋子陷入寂静。 半晌,江政华再次问:“你们干完这最后一次的时候,侯来財有说下次活是啥时候吗?” 侯树才回说:“有,二號白天装货的时候,他还跟我讲,机械厂马上就要搬运工具机,整理车间,到时候肯定需要人,应该能干好些天。” 张崇光插话问:“有说啥时候没?” “他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可是一直没等到。我们几个还討论,是不是厂里计划变了,只是没想到却是他...” 侯树才满脸悲痛之色。 江政华在本子上记录下来:“你们每次进厂都登记吗?” 侯树才回答说:“白天基本都会进行登记,晚上不一定。” “什么情况下不登记?” “保卫科有个叫小胡的,要是他在,三娃会拿包烟给他,他就直接让进去了。” 侯树才顿了顿:“这个人我见过几次,都是晚上,白天没见过他。” 江政华问:“知道他叫啥名字不?” 三人齐齐摇头,侯树才说:“只知道姓胡,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跟我个子差不多高,比我白。至於全名就不知道了。” 江政华打量一下他,在本子上写下『身高一米七,肤色偏白』。 “那他有啥特徵?比如疤痕、印记之类的。” 三人都低头努力回忆。 突然,侯宝根猛地抬头,指著自己的领口说:“我想起来了,右边脖子处,这里有一个黑色的痦子。有天晚上,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把烟掉在地上,捡的时候我借著保卫室的灯瞄到的。” 金宏插话问:“那卡车呢?每次晚上都是同一辆吗?” 侯树才说:“开车的基本都是谷师傅,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子很魁梧,说话嗓音有些沙哑,应该是抽菸抽多的缘故,还是个大高个。” 隨后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这才让三人离开。 让侯永寿再喊几人来。 来的几人知道的情况很少,还不如侯树才三人知道的多。 江政华看了眼时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看来其他人知道的都有限。” 侯永寿拿起一个茶壶过来,给几人添上水:“村里面树才三人跟三娃子的关係最好,其他人都一般。” 张崇光拿出烟散了开来:“你们村长呢?” 侯永寿解释说:“村长跟会计去镇上开会了,好像说是镇上动员炼钢铁和公社化的事。我这人脾气不好,经常跟上级顶,就没去。” 金宏点点头:“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该了解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今儿个就这样?” 江政华几人点点头。 “各位同志,再喝会茶,我这就让人准备饭菜,吃完再走。” 侯永寿不好意思地说:“前面光顾著三娃子的事,居然忘记准备吃的了。我这就安排,很快就能好。” 金宏笑著说:“不用,这没啥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在组织的人,不能拿群眾一针一线,这是纪律。” “可..可这不好吧,你们为了三娃子的事跑路,我连一顿饭都没给,你们不用担心,管一顿粗茶淡饭我还是供得起的。” “真不用。破案是我们的职责,要是真吃了,那成啥样子了。” 说著,几人收拾好东西,起身向著外边走去。 第四十八章 :职责 来到大院外面。 金宏望著旁边一块地,指著铺满整块地的叶子:“嚯,这土豆生长的真好,看来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啊。” 侯永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换上笑容说:“领导,这是我们今年小心伺候的一块地,准备作为典型上报的。” 金宏轻『哦』了一声,笑著说:“看来你们也准备放个大『卫星』啊。” 江政华一听就明白了。 1957年10月4日,老大哥发射人类第一颗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一號』,在全球引起轰动,『卫星』成为当时最时髦的科技词汇之一。 今年6月8日,报导说是河南遂平县卫星农业社5亩小麦平均亩產2105斤,这则消息被称为放出了第一颗农业『卫星』。 从此各地都在爭先进,爭產量,时不时也放一个。 “各位领导,我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的『卫星田』?” 听到侯永寿的提议,金宏说:“我常常在报纸上看到,但还真没亲眼见过。今儿个咱们也涨涨见识。” 廖保华也在一旁附和著说:“是该开开眼界,一起分享下农民兄弟的革命成果。” 侯永寿指著前方说:“咱们从这走,这里有条小道,直通地里。” 在侯永寿的带领下,眾人沿著一条小道前行。 走出百米远后,眾人来到地头。 地里栽种著密密麻麻的土豆秸秆,许多叶子开始枯黄,唯有最上方或者边缘叶子还带著一些绿色。 侯永寿指著地上的土豆秸秆:“领导,你们看这里,像这一窝土豆都是双株苗,秸秆都比原先的粗壮,还多出一株,结出的土豆肯定多。” 廖保华一边观察,一边问:“往年一亩能產多少?” “大概四百到六百斤的样子,但今年这种植株很多不说,还进行了密植,所以產能估计更多。” 然而,侯永寿没注意到的是,此刻的金宏、张崇光、江政华三人面色难看至极。 金宏望著每三窝土豆中间就有一株完全枯死,或是双株苗中一株翠绿、另一株已完全枯死的土豆秸秆,又看到地面明显不久前翻动后的痕跡,心中暗恨不已。 这些人疯了吗? 这明显是硬塞回去的啊。 旁人或许发现不了,但我们可是公安啊。 金宏不死心,往前走了看,发现皆是如此,便回头看向张崇光和江政华。 发现江政华点燃一支香菸,站在地块边缘抽著,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后,强行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而金宏看到江政华的笑容,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悲伤,一种无力感,甚至脊背在大热的夏天,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冷。 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张崇光,发现他怔怔的望著土豆苗,满脸的不可置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张崇光猛的抬头看向这边,隨即嘴角动了动,最终撇过头去。 金宏顿时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眼滔滔不绝介绍的侯永寿,对方脸上也有几分忐忑,他顿时暗暗心惊。 他直起身子说:“侯支书,时间不早了,这『卫星田』也看了,案子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调查,我们就不打扰了。” 侯永寿自然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其实现在真看不出啥来,等过几天收割,挖出来的时候,整块地都铺满土豆,才好看。到时候欢迎领导前来视察,吃顿新土豆。” “一定,一定。” 回队部时,金宏的脚步明显比之前沉重,但却快了几分。 就在几人车子启动离开时,侯永寿突然开口问:“江副所长,我啥时候能接三娃子回家?” 江政华沉吟说:“我现在也说不准。这样吧,我会在案子有进展的时候,给你发电报或者派人来通知。” 侯永寿麵色痛苦:“现在天气这么热...” 江政华打断他的话说:“放心,我们有专门的保存室,不会腐烂的。” 侯永寿这才点点头:“拜託江副所长了。” 江政华跳上车:“侯支书,破案是我的职责所在。” “谢谢。” “节哀。” 摩托车沿著来时路前进。 路过一块玉米地时,张崇光看了眼,隨即扭头大声说:“政华,那块地...” 未等他说完,江政华立即大声打断他的话:“指导员,注意前面转弯。” 张崇光回头看向前面。 耳边传来江政华的声音:“指导员,你说咱们街道办是不是也要搞土高炉了?上面不是在提倡』吗?” 张崇光浑身一震,就连三侉子也是有些不稳,快速拐了一下。 坐在车斗里的章友明问:“张指导,您没事吧?” “没事儿,那有个石子,前轮拐了一下。” 而事实上,此刻张崇光的心乱如麻,暗暗想著:“政华也看出来了,他是在提醒我,现在上级在提倡大前进。儘管那是..不能说。” 回想到金宏的脸色,以及在地头的那一眼,张崇光顿时明白过来,金副局长是老侦查员了,应该也看出痕跡了,只是没吭声。 这是绝大多数人愿意看到的,唯有廖主任和章友明是真的没看出来。 坐在后座,江政华扭头看向地里劳作的人们,眼神空洞,脑海中却不断翻腾,各种念头接踵而来。 这就是大『放卫星』,『浮夸』盛行的年代。 明知道那些是作假的,可是谁能够站出来呢? 眾人皆醉我独醒,真的很痛苦。 明知道是错的,可是必须得跟著错,这是时代洪流,谁也扛不住。 就在一路胡思乱想中,一行人来到桃条胡同派出所的大院。 三侉子驶入,就看到金宏跟廖保华站在台阶上抽菸。 廖主任笑著说:“金副局长,我跟章友明就回去了,有需要,就派人通知一声。” 金宏跟廖主任握了握:“今儿个谢谢二位配合了。” 廖保华摆摆手,带著章友明离开。 金宏见身旁两人都面色沉重,嘆息一声:“有些事儿你们应该明白,烂在肚子里比较好。咱们的本职工作是守卫一方平安,保证社会安全。” 两人齐齐应是。 “我刚问了,乔所长还没回来,咱们去一趟那边看看吧,坐我的车。” 说著,金宏迈步走向吉普车。 第四十九章 :怀疑 吉普车行驶在大路上。 坐在副驾驶的金宏问:“政华,你现在有啥打算?直接施行计划,把那个胡德財带回来审问?” 坐后座的江政华並没有立即回答,沉吟片刻后才说:“我觉得暂时不能动,至少今晚上不能动。” “为啥?” 张崇光有些不解,不应该速战速决嘛。 “咱们今早去了趟机械厂,紧接著戚荣根就被派了出来,即使找了合適的藉口,但对方多多少少会有所怀疑,所以不如今晚不动,明儿个开始行动。” 金宏点点头,確实容易打草惊蛇:“那就暂时盯著,让他们放鬆下警惕。” “不过有个人可以动动。” “谁?” 江政华说:“卡车司机。咱们联繫下程科长,看他能不能想办法让司机出趟差,咱们秘密逮捕,我想他应该知道很多东西。” 金宏沉吟片刻说:“现在看来,机械厂的问题很大,虽然不清楚那几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啥,但是绝对不是垃圾。” 江政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说:“我现在怀疑,侯来財的死可能跟那里面的东西有关。也许他说漏嘴了,或者不知怎的,被人家给知道他了解內幕,所以才被灭了口。” “可能是废品,拿出去倒卖。” “老张,现在只是猜测,你们不是让程科长调查仓库了吗?或许能从里面查到点东西。” “金副局,其实我现在更好奇的是,他口中那票大的,究竟是什么?居然有可能得到一份正式工作。”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现在工作可不好搞,尤其他还是农村户口,想要进城工作,可比正常城里人要困难得多。” 没一会儿,车辆驶入米仓胡同。 进去不久,就见到好几辆自行车停靠在一个院子门前。 张崇光说:“就前门那家,那个自行车是乔所的。” 『嘎吱』一声,小李踩下剎车,吉普车稳稳停在门口。 三人跳下车,快步走进大院门。 前院原本整齐宽阔的院子此时多出三个棚子,两个上面冒出长长的烟囱,明显是厨房;一个开放式的,堆放著煤块和一些杂物。 江政华进院瞬间就感觉到视线受阻,抬眼就看到各种电线胡乱搭在一起,感嘆道:“这拉电线的时候也不整理下,这么乱搭建,万一造成火灾,可怎么办?” 张崇光接话道:“你提到的这点很重要,我看有必要跟供电所商量下,在国庆节前整理下。” 金宏看了眼站在不远处聊天的妇女,回头说:“我看著这事不能光你们所搞,得局长出面,整个东城区一起整改。每年有不少大院因为堆放杂物、乱搭乱建、胡乱走线引发火灾,造成的损失不少。” 站在台阶上看热闹的几位妇女对三人指指点点。 一位大妈惊叫道:“哎哟,你们快看,又来人了。” 旁边一年轻妇女说:“看样子还是领导,刚我听见汽车的声音了。” “你们说,这侯三是犯了啥事儿?怎么这么多公安来调查?” “你们说,这侯三会不会是敌特?”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一静。 “我看像,他一个乡下来的,偶尔还能吃到肉,这太不正常了。” “哎呀,这要真是敌特,会不会连累咱们?” “嗐,你就甭担心了,要担心的是三位管事大爷。” “哎哟喂,亏了呀。之前看到他吃肉频繁的时候,就该去街道办举报的,这要是真成了,说不定上面念著立功的份上,还能给我家三伢子安排份工作呢。” 眾人纷纷点头。 一个年轻妇女嘀咕道:“我看刁寡妇更应该担心...” 有人立即呵斥道:“王家的,乱说啥呢。” 说著,还衝旁边的一个老人努努嘴。 三人听到这些人的议论声,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倒座房。 “第二间,应该就是前面的这间。” 话音刚落,门被打开。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见到三人中两人穿著制服,先是一愣,隨后扭头说:“耿公安,有公安同志来了。” 张义和耿建武快速走了出来,立正敬礼,大声道:“金副局好。” 金宏回礼:“乔所他们呢?” “第一现场已经找到,他们去勘察走访了。” “这就是侯三的房子?” 说著,金宏已经走向房间。 耿建武在一旁介绍道:“就是他的。我询问了院里的人,这间屋子的所有权属於护院倪永福家,是改造时期买下来的私房。后来他儿子到外地工作,就空出来了,这才出租给侯三。” 江政华跟著进去,发现屋子有二十平米的样子。 里面布置很是简单。 一个破木柜子,一边柜门不见,里面摆放著衣服和被子;墙角放著两把小凳子和一个破旧木桌,上面还残留著吃饭溅上的残汁,已经干透,明显是吃饭用的。 最里面墙角的一张床上铺著有破洞的凉蓆。 另一角落处,搭建著一个案板,上面摆放著三只有豁口的碗,两个碟子。 一个蜂窝煤炉子放置在旁边,墙壁已经被燻黑。 张崇光扫视一圈:“里面有发现吗?” 耿建武摇头:“只找到一百块钱跟一些票据,再没啥发现。” 江政华问:“让注意的那个人呢?” “她去机械厂上班了,是厨房人员。六点下班,大概六点半能到家。” 江政华抬手看了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还有半个小时。对了,有问到侯三的架子车去哪了吗?” 耿建武一愣:“我不知道他有板车,所以没问。” 说完,他走到门口,朝著外面喊:“葛贵福同志,你来一下。” 很快,刚走出的那位中年工人迈步走进来。 耿建武介绍道:“葛同志,这几位是我们东城分局金副局长、桃条胡同派出所江副所长,张指导员你应该认识。” 他又指著葛贵福介绍道:“这位是院里的联络员葛贵福同志。” 金宏伸出手道:“葛同志好。” 葛贵福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还用力晃了晃:“领导好。” 两人鬆开手,葛贵福衝著张崇光笑道:“张指导员,好久不见。” 张崇光笑著点了点头:“有段日子没见了。” 等和他握过手后,江政华问:“葛同志,请你过来就是询问一些事。你知道侯来財有个板车吗?” 见他疑惑,又解释道:“就是侯三,他原名侯来財。” 葛贵福恍然,皱眉回忆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他刚住到这里的时候,有几次看见他拉著一个崭新的板车,当时我还询问过,是不是他自己的。当时他说是跟朋友借的,后来就再没见过。” “那你知道他是干啥的吗?” “知道,我是炼钢厂的工人。曾经碰到他在我们厂卸煤,这才知道他一直在打临工。” 金宏跟江政华三人同时皱起眉头。 “那他有跟你说过,那板车是他那个朋友的吗?” “没说过。” 金宏看著江政华问:“你怎么看?” 江政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四周张望。 片刻后,嘆息一声:“侯永寿他们是不会欺骗我们的,现在看来,这侯三有很大的秘密。” 张崇光接话道:“没错,没想到他居然没把板车带回来,即使来了,还在撒谎。” 葛贵福这会也听明白了,插话道:“估计他是有所顾忌吧。这倪永福两口子,比较市侩,要是知道他有更大的收入来源,还有板车,估计会涨房租,或者被院里人借用。” 江政华点头,又问:“葛同志,晓得经常跟他来往的是什么人不?” 葛贵福还是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很少能碰见。” “那旁边几间住的都是什么人?现在在院里不?” 葛贵福连忙来到门口,衝著院里喊:“老曾家的,你过来下。” 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葛大爷,找..找我干啥?我啥都不知道啊。” 江政华对著张义示意一下,后者立即走向外面。 第五十章 :八卦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低著头走进屋,双手不断搅动著打了补丁的衣襟。 还没等问话,她就颤抖著说:“公安同志,我..我真不知道,跟敌..敌特没啥关係,我...” 房子里面的眾人皆是一愣。 江政华笑著问:“谁跟你说我们是来调查敌特的?” 曾家媳妇立即抬头看了他一眼,隨即连忙低下头:“院里人都这么说的,不然怎么来了这么多公安调查?” 江政华顿时觉得哭笑不得。 人啊,最可怕的就是脑补。 他立即笑著说:“同志,甭害怕,侯三不是敌特。” 曾家媳妇顿时来了精神,抬起头问:“那他是怎么了?干啥坏事了?” 望著她现在神采奕奕,完全没有了害怕之色,反而一脸八卦的样子,江政华顿时有些无语。 张崇光接话道:“別瞎传,侯三在外面被人杀害了,我们这才来调查的。” 曾家媳妇顿时面色一滯,小声说:“原来是这样啊。” 江政华缓声问:“同志,你家是住旁边吧?” 曾家媳妇连连点头:“我家就在左手边第二间,四口人挤在一起。” 江政华拿出本子问:“那你有注意到跟侯三来往的都是什么人吗?” “基本没啥人,他这人经常独来独往的,每天早早的就走了,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至於来往人员,我之前碰到过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穿著破烂,应该是乡下人,我记得他称呼侯三为三娃。” 听到她的回答,张崇光说:“这应该是侯树才。” 江政华点点头:“还有吗?” 曾家媳妇摇了摇头,又偷瞄了葛贵福一眼,面色犹豫。 江政华对一旁的葛贵福说:“葛同志,还请你给院里的人讲清楚,我们是调查命案,不是查敌特,不要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葛贵福连忙应声:“明白,我这就去。” 说完快速离开。 等让张义到门口守著,江政华这才扭头看向曾家媳妇:“现在可以说了吧?” 曾家媳妇訕訕一笑:“主要是我要说的人,一旦知道是我说的,那院里就不安寧,我们一家也待不下去了。” 江政华正色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帮你保密,绝不会说出去是你说的。” 曾家媳妇上前几步,靠近后压低声音说:“我说的是我们后院的刁寡妇,有好几次我夜里起夜,就听到侯三屋里有女人,我听声音就知道是她。” “之前白天的时候我就碰到几次,刁寡妇说是侯三让帮著收拾下屋子,每个月会给四块钱。” 曾家媳妇脸上闪过一丝不忿之色:“只是没想到,那浪蹄子居然晚上都不閒著。” 她看了眼眾人,语气肯定道:“她得到的肯定不是四块钱那么简单。不然,她这两年又是给老人孩子做新衣服,还给两个儿子天天吃白面馒头。” 江政华记录的手一顿:“这刁同志家的生活变化很大?” 曾家媳妇道:“可不是嘛,他男人叫王健生,是红星机械厂的工人。只是1955年夏天的时候,车间放置铁件的钢架倒塌,这倒霉催的正在下面,一下子就被砸死了。留下老娘跟媳妇,还有两个儿子。这刁寡妇原本是乡下人,所以也没个工作。我们都想著这一家人完蛋了。” 张崇光问:“於是刁同志接班了?” 江政华倒是记得《劳动保险条例》在1953年修订后,职工因工、非因工死亡的,给予不同程度的丧葬补助费,以及供养直系亲属抚恤费,並无『家属顶替工作』条款。 不过,存在企业自主照顾或者局部地区政策倾斜的做法。 曾家媳妇摇头:“没有,一开始的时候只给一笔赔偿金。也不知是谁指点的,在他老娘带著媳妇儿子去厂里闹了两次后,不但给了一笔补偿款,还让刁寡妇进了厂,成为厨房的帮工,这才让家没散掉。” 她訕訕一笑,压低声音说:“听说这王健生生前跟后勤处的一个领导关係比较好,是那人偷偷指点的。这刁寡妇能成为正式工,还能调到厨房,那位领导也出了不少力。” “知道是哪位领导吗?” 曾家媳妇连连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一个整日在家围著灶台转的妇道人家,哪清楚那些啊。都是平常扯閒话听说的。” “那知道王健生出事时的架子是怎么倒的吗?” “这我也不清楚。我们家来这院子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我听说,听说啊,好像他自己也有很大责任,差点都算不上工伤。” 曾家媳妇说完立马低下脑袋。 “你继续说说这王家的事。” “我前面说到哪儿了?” 曾家媳妇抬头一愣:“哦,对了,说她顶班。这王健生原本是车间的钳工,他媳妇顶班后,也是被分派到了车间。可她一个女人细皮嫩肉的,哪能干得了,没几天就受不了。” 她故意压低嗓门说:“听说她去找了车间主任,人家没同意。她就跑到那位后勤处领导的办公室,请人家帮忙。据说,她在人家办公室待了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上衣扣子也错扣了...” 曾家媳妇此时眉飞色舞,嘴角还带著一丝不屑。 江政华打断她的话:“说结果。” 曾家媳妇先是一愣,隨即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嚼长舌的时候,訕訕一笑:“结果就是没两天,刁寡妇就被调到了食堂,成为帮厨了。听说她婆婆不久后就生了一场大病,那些补偿金一下子全花完不说,还借了不少钱呢。” 江政华点点头:“后来呢?” “我们是五六年住进院子的,来的时候,这王家日子过得真是拮据,顿顿吃玉米面野菜糊糊,她婆婆还天天熬著中药汤子,两个孩子也穿得破破烂烂的,我实在看著孩子可怜,还把一双我小儿子穿过的鞋,送给了孩子。” 曾家媳妇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她继续说:“后半年的时候,这侯三就搬来了...” 江政华连忙打断她的话:“等等,你是说侯三住进来,是五六年后半年?” “是啊。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八月份左右。” 曾家媳妇想了想,才肯定地点点头。 一旁的耿建武插话道:“江副所,葛贵福说的时间也差不多,是八月底搬来的。” 江政华快速翻动本子,找到侯永寿的那几页,看到他提供的线索。 1955年年中时,侯三果断进城,说『就是拉板车都比地里刨食强』。 金宏点上一支烟:“侯永寿说的也是侯三是1955年进的城吧?” 江政华点点头:“没错。所以这之间差了一年的时间。” 他在这两处画了个记號,隨后抬头对曾家媳妇说:“你继续。” “他住进来没多久,我就发现这刁寡妇就出现在了侯家。我询问得知,说是侯三雇的她,洗衣服收拾房子,每个月给四块钱。” 曾家媳妇顿了顿:“我有次碰到侯三,询问这事儿。他说是看著王家日子过得苦巴巴的,自己又没媳妇,自己忙著没时间收拾。就当是做善事,帮他们一把了。” 耿建武插话道:“所以,你就没好意思,提出由你来干吧?” 曾家媳妇面色一红,还是点了点头,坦然道:“那可是四块钱,能买差不多四十斤的棒子麵,足够一个人两月的口粮了,我能不心动嘛。” “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后来我才发现这刁寡妇有时候会在晚上过来,一呆就是很长时间,这一个独居男人,一个寡妇共处一室..哼。” 她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那你是啥时候知道王家的日子变好的?” “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发现大年三十那天,王家不但包了饺子,两个孩子还穿了新衣服,就连她婆婆也穿了一件新褂子。” “你確定不是春节过后?” 曾家媳妇重重点头:“我肯定。这事儿你可以问问院里人,都在惊讶王家的变化。只是她婆婆说,厂里领导见刁寡妇服务小食堂有功,奖赏了一批布料,外加上几年攒下来的布票,这才做的。” 江政华想到侯永寿的话:去年年初,三娃子跑回来说有门路... 这案子有意思。 能力出眾的乡下人,突然日子好起来的寡妇... “这院里,谁跟侯三亲近?” 曾家媳妇摇头:“別人就不清楚了。其他人感觉都不怎么来往,都是见面点头打招呼的那种,而且他家还没个女人。连扯閒篇的都没有,所以都一般。” 张崇光问:“那外面的人呢?除了那个乡下人,还有谁来找过他吗?” “没有了吧,我记得...” 曾家媳妇突然一愣,抬头说:“我还真差点给忘了。去年三月份的时候,有个男人找过他几次。” 江政华追问:“啥样的人?干啥来的?” 曾家媳妇回忆片刻才说:“那人个子很高,差不多一米七五以上了,穿著很一般,衣服上满是补丁。” “有啥特徵没?比如胎记、痦子之类的。” “这个真没看到,那人每次都是晚上过来,就没瞧清楚过样貌。对了,他的口音似乎是山东那边的,跟我们院王家媳妇的口音差不多。我记得他们每次进屋都是闭著门。我只隱约记得第一次他说『你带带我』,第二次是『反正你用不著了,我肯定不会亏了你。』” 曾家媳妇似乎在回忆著说:“最后一次,是拎著滷肉和酒来的,他们喝到半夜,往后就再没见过这人了。” 江政华问:“那你知道他是干啥的不?” 曾家媳妇回答道:“我问过,他说跟著什么人跑腿,经常跑来跑去的。可听葛大妈说,这侯三是在打临工的,葛大爷还碰见过。”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一阵喧闹声。 江政华刚准备起身查看,就听曾家媳妇叫道:“哎呀,家里的爷们下工回来了,我还没做饭呢。” 她看向几人:“公安同志,我可以走了吗?” 江政华点点头:“你可以回去了,谢谢你的配合。” 曾家媳妇笑著说:“应当的。” 说完转身走出屋子。 等她离开,张义走了进来,把门关上说:“院里很多工人下班回来了,其中就有刁翠花。” “不著急找人,咱一会再请人过来。” 金宏说完看向江政华,递了一支烟过去:“你怎么看?我咋觉得有些对不上呢?” 江政华起身接过烟:“时间线不对。首先是侯来財进城与入住这里差了一年左右,这段时间是个空白。其次,是王家日子过起来的时间,跟侯来財带人进城打临工的时间,差了一个春节。” 张崇光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觉得哪儿不对,就是这个。按理来说,去年年前,侯三还是个拉板车,或者单干的临时工,赚不了多少钱,再加上他家里的情况,根本拿不出太多的东西给刁翠花才对。” 金宏接话道:“所以,这刁翠花东西的来源有待商榷。有可能是当时侯三已经发了,只是侯家村人不知道;要么就是她另有来源。” 耿建武接话道:“至於厂领导奖励的,对於帮厨而言,有些过了,除非后勤处跟她...” 几人都明白他没说完话的意思。 张崇光沉声道:“我现在咋觉得那王健生的死亡,都有些蹊蹺了呢。” 江政华吐出烟圈,看了眼几人:“这个需要调出当时的案卷看看了,我心里其实也对此有些疑问。” 金宏说:“我回去到分局档案室查查,一般情况,这种案子都会跟派出所备案的,也许雨儿胡同派出所就有案卷。” 抽完烟,张崇光说:“加快进度,我跟老耿去住户家里走访,你们在这询问,怎么样?” 金宏点头:“成,张义,你去把刁翠花请过来。” 张义应声离开。 张崇光笑著说:“这寡妇可没一个简单的,估计不好摆弄。” “確实。不过再怎样,也只是一个女人。” “咱们得布置一下,给这女人一点压力。” “江副所,没想到你对人心还有研究。” 张崇光跟耿建武离开后不久,张义带著刁翠花走了进来。 第五十一章 :寡妇 刁翠花走进来,就看到一个年轻公安坐在小凳子上,前面饭桌上放著本子和笔,桌子对面放著小马扎,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后方坐著一位中年公安,面色严肃,整个屋子都在他的视野中,前方任何人的小动作都逃不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刁翠花心里顿时一颤。 江政华微笑著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刁同志,请坐。” 他此时也在打量眼前的刁翠花,瞧著不过三十岁,瓜子脸配著一双水光瀲灩的大眼,脸蛋白净,柳叶细眉弯得恰到好处。 明知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可蓝色工厂制服愣是掩不住她的身段,胸脯饱满得撑出柔和的弧度,腰肢纤细,臀线翘挺,丰腴却不臃肿,连抬眼时眼波轻转的那点柔媚,混著几分寡居女子的淡淡轻愁,都勾得人心头髮痒。 刁翠花扭动腰肢,上前拉开马扎坐下,嘴唇轻启,声音柔弱中有著一股坚韧之色:“谢谢。” 张义瞄了一眼,快速退出房间,拉上房门。 “姓名?” “王家媳妇,刁翠花,二十八岁。” 江政华面容严肃,沉声问:“知道为啥喊你来不?” 刁翠花微微点头,半低著脑袋,小声说:“知道。刚回家后我婆婆就跟我讲了,侯三被人杀害了,应该是询问他的事。” 江政华点头:“那说说跟他的事儿吧。” 刁翠花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含了几滴眼泪欲掉落,有些激动地说:“公安同志,我跟他只是街坊关係,跟他有啥事?你这话要是传出去,让人听到了,让我..我一个寡妇往后还怎么做人啊。” 说到最后,已经抽泣起来,梨花带雨。 江政华不为所动,坐直身子,静静看著她。 后方观察的金宏眯了眯眼睛,这女人果然不简单,连政华挖的文字陷阱,一下就识破了。 刁翠花见江政华不为所动,一双眸子中还带著些戏謔望著自己。 伸手擦了把眼泪,拢了拢鬢角,暗骂狗男人,居然不知道怜香惜玉。 她带著哭腔说:“公安同志,你要相信我,我真的..真的跟他没啥关係的。可能是有人说我跟他关係好...” 突然,她猛地提高音量:“天地良心吶。他只是看我孤儿寡母的可怜,想帮我一把,就让我帮著洗洗刷刷,收拾下屋子,他给几斤棒子麵。” 说完,泪汪汪的眼睛望向江政华,小心翼翼地问:“这..这不违反政策吧?” 江政华摇头,沉声说:“不违反。这属於邻里相助,是和谐社会的表现。” 刁翠花立刻长舒一口气,嘴角上扬,右手拍了拍鼓鼓的胸脯:“那就好,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是很懂,还真怕违反政策。” 江政华冷哼一声,再次问:“说说侯来財这个人吧。” 刁翠花轻轻嘆息一声,仿佛是在怜悯,又似乎在怜惜,眼神中更是多了几分忧愁。 “说实话,我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农村人,之前媳妇嫌弃家里穷,就跟人跑了。” 她猛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政华:“你说,他孝敬老人,为老娘治病,难道做错了吗?难道她没有父母吗?孝敬老人,难道不该吗?” 不等回答,刁翠花的眼泪再次『唰唰』往下掉落。 她抹了一把眼泪,半捂著嘴巴说:“我丈夫死了。我捨不得两个孩子,不忍心扔下年迈的婆婆,坚持留在家里有错了吗?丈夫倒了没几天,婆婆一下子病倒了,家里的积蓄一下子全部搭进去不说,还跟人借了那么多。孩子整日饿得嗷嗷叫,我这当娘的心里难受啊。” 江政华拍了拍桌子:“刁同志,请不要激动,保持冷静。” 刁翠花不为所动,继续哭诉:“好不容易有好心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让我帮著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换取一点粮食,让我活得有尊严些。怎么有人就见不得我们好?整日嚼舌根子,说我不守妇道,呜呜呜...” “难道活该我们娘几个吃不饱,穿不暖吗?怎么就没一点同情心吶?难道我们活该受穷...” 刁翠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把这些年的委屈要全倒出来。 江政华心中冷笑一声,合上钢笔帽,轻轻放到本子上,左右看了看,见案板下方有个暖水壶。 起身走了过去,拿起案板上缺了一个豁口的粗碗,倒了些开水。 他端起碗的瞬间,感觉到水已经凉了,便走到桌子前,放到刁翠花面前:“喝些水,控制下情绪。” 刁翠花抬起头,此时她面若桃花,一双眼睛含泪,几根头髮粘在脸颊之上,夕阳透过玻璃反射到脸上,更添几分嫵媚。 她轻声道:“谢谢,是我失礼了,实在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生活让我有些窒息了。” 江政华再次坐下:“喝些水,润润嗓子。” 刁翠花抬起右手,用起毛的护袖擦拭了下脸,端起碗轻轻喝了两口。 放下碗,她声音沉稳:“侯大哥是个好人,不该有这样悽惨的下场。他跟我说过,他家是四九城郊区侯家村的,因为老娘病重,常年需要吃药。他大哥和二哥..他实在受不了贫苦,就毅然决然地进城討生活了。” 江政华停下记录的笔:“知道他啥时候进城的不?” 刁翠花轻轻点头:“大概是1955年的时候吧。具体时间不清楚了,他只是在閒聊的时候提了一嘴。” “知道他当时在干啥工作不?” “好像是在打临工、当板爷,帮人拉些东西,挣点辛苦钱。” 江政华看向她,沉声问:“清楚他之前住哪儿不?” 刁翠花摇头:“不知道。他没跟我讲过,我一个寡妇也不好多问。很多时候,只是简单的聊两句,他愿意说我就听著。你知道的,我一个寡妇,不敢在他房间多待的。即使这样,都已经被院里人误会,再说我閒话了。” 她的眼睛再次湿润了。 江政华再次转换问题:“你说他之前是板爷,那应该有自己的板车,你知道车子在哪不?” 刁翠花沉思道:“我记得他跟我提过,他不敢拉院里来,怕被人借用,害怕董家夫妻涨房租,就存放在朋友那里了。” “知道他朋友叫啥名字?住哪里不?” 刁翠花摇头:“不清楚,他怎么可能啥事都告诉我一个外人。不过,后来他在去年跟我们厂的领导搭上线,有了临时工的活后,就把车子卖掉了。” 坐在后方的金宏突然问:“卖给谁了?” “领导,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应该同样是板爷吧,一般人也用不著的。” 刁翠花一愣。 江政华抬头看了她一眼,隨即埋头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金宏再次问:“你是如何知道他跟你们厂的人搭上线的?” “一开始我也是不知道。只是我在厂里二食堂碰到了他,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找了临工,也没在意。” 刁翠花稍作停顿,撩了下鬢角的头髮:“只是次数多了,我好奇地问了下,这才知道他搭上线,能接到临时工的活,还能带著村里人干。他真的很了不起。” 江政华问:“知道他搭上谁的线了吗?” 刁翠花连连摇头:“这我不知道。应该是人事科的人,我听说这临时工的事,他们说了算的。” 说完,她再次端起碗,准备喝水。 “知道啥时候搭上线的不?” 刁翠花喝水的动作一顿,隨即灌了两口便放下:“大概是前年年底吧,他一下子就发了。” 她低下头,面色微红,一副害羞的表情。 江政华看著她问:“为啥如此確定?” “因为去年过年前,他偷偷给了我一匹布和一些肉,我还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做了新衣服。” 刁翠花抬起头,有些哀求地说:“我怕婆婆多想,就跟她说是厂里领导奖励的,还请你们务必保密。我这也是逼得没办法,家里孩子老人实在是没衣服穿了,我这才收下了。” 她眼泪再次掉落:“做寡妇真的太难了。外边稍微跟人走得近些,就被人说閒话,说我是狐媚子。带回去点好东西,还要接受婆婆的责问,一旦来路说不清楚,就说我不守妇道,就跟我闹。” 说到最后,直接掩面哽咽起来。 江政华郑重道:“放心吧,我们只是简单询问,不会告诉外人的。” 刁翠花轻声道谢。 “知道他跟谁闹过矛盾没?” 刁翠花摇头:“这个不知道了。他很是和蔼的,脾气也挺好的,应该没跟人红过脸。” 隨后,江政华又问了一些事。 刁翠花有时回答,有时不断掉眼泪珠子,掩面哭泣。 见屋子黯淡下来,江政华合上钢笔:“刁同志,谢谢你的配合,要是想起什么事,就联繫我们。” 刁翠花擦了下眼泪,楚楚可怜地点点头。 等她离开,张义跟张崇光、耿建武三人走了进来。 张崇光问:“如何?有收穫吗?” 江政华起身,活动两下身子,从兜里摸出香菸散给几人,苦笑道:“说了一大堆,但都是咱们知道的,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金宏点上烟,感嘆道:“这女人不简单吶。” 张崇光好奇地问:“金副局,怎么说?” 金宏抽口烟说:“一开始,我们就对环境做了布置,当时见到那种情形,很多男的心里都应该打鼓了,可她直接一招哭泣,把压力直接给化解了。” 江政华苦笑道:“人家一招以柔克刚,咱有啥办法?人家口口声声都是生活艰难,日子困苦,是弱势群体。一问到关键点,立即眼泪掉个不停,顾左右而言它,根本没办法强硬起来。” 张崇光嘆息一声:“你这样说,我理解了。人家现在只是配合咱们的工作,不是犯人,即使人家不想回答,咱还没法强制要求。” 江政华正色道:“但是正因为这些,她反而暴露了一些事。” “啥事?” 江政华看了眼眾人,沉声说:“她太聪明了。凡事她提到的,都是咱们能轻易查到的一些事,或者稍微用力就能侦查到的。” 张义不解地问:“江副所,这有啥问题吗?人与人相处,很多时候不都是了解基本信息吗?” 金宏插话道:“你说的对,但有一点错了。你不可能事事尽知,可她偏偏看似全懂,可但凡往深了挖一点,她就一无所知。你觉得这正常吗?” 耿建武接话道:“按他们的关係,真要交底,不可能只说些皮毛,半分深层的都不透露,这根本不合常理。” 张崇光吐出烟圈,沉声说:“像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她对这个人和身边的事太了解了,了解到比本人还要清楚,这才能精准把控。” 张义倒吸一口凉气,吞了下唾沫:“这..她也太厉害了吧?” 其余几人都没再说话。 整个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吐出烟圈的声音。 金宏看向江政华:“你准备怎么办?” 江政华沉吟著说:“现在没什么证据,无法採取措施,只能找人监视起来。” 金宏点头:“这事我来安排。” 张崇光感嘆道:“这案子查到现在,看似有很大进展,却没有实质性证据,虽然离真相很近,却像隔著一层迷雾,始终抓不住重点。” 眾人纷纷点头。 “你们去走访,有啥收穫没?” “没啥收穫,都表示跟死者不熟,都是一些基础信息。” 耿建武话音刚落,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著门被推开,乔所长走了进来。 他笑著打招呼:“金副局,你们回来了。” 金宏点点头:“那边情况咋样?是第一现场不?” “基本確定就是第一现场,跟江副所描述的差不多,死者是被挤压在墙上遇害的,地面也有血跡。” 眾人都看向江政华,眼中闪过佩服之色。 乔所长嘆息一声:“只是现场被破坏的有些严重,很多人认为是年轻人茬架造成的,所以没人报警,现场又在大路上,没法收集到有用线索。” “现场在哪?是在张芹同志说的附近?” “就是那儿,离张芹同志家就几十米的距离。经过走访,確定有几人听到喊『抢劫』,只不过只有一声,所以没人去查看。” 金宏刚要说话,院子里传来呼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行,先收队,一切等回去开会时说。” 眾人点头,纷纷向著外边走去。 走出院子,站在不远处的葛贵福立即迎了上来:“领导,你们忙完了?到家里喝口水吧?” 金宏摆摆手:“不了,还有一大堆事等著处理。这间房子暂时封了,看著別让孩子闯进去。” 葛贵福立即点头:“您放心,我一定挨个叮嘱。” 一行人走出院子。 不远处还有许多人围观,不时交头接耳嘀咕几句。 正抽菸的陈山几人立即站直身子,纷纷打招呼。 金宏点点头,看了眼围观人群,大声说:“收队吧。” 第五十二章 :资歷 时间一晃,已是晚上九点多。 桃条胡同派出所大会议室內,灯火通明。 吃过饭,眾人齐聚。 江政华站在三块大黑板前,上面写著密密麻麻的字。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看向眾人:“这就是我们今儿个前往侯家村了解到的死者信息,以及跟他邻居走访调查得到的线索。现在死者的时间线缺少两个重要节点,一个是1955年进城,到住进大杂院,这期间在哪?还有就是刁翠花日子改善的日期。” 金宏接话道:“我联繫了红星机械厂的程明礼,他调查到,侯三第一次到厂里干活是1955年底,但是当时只是自己干了几天,帮著装货,得到的报酬有限。” 陈山说:“这么说来,刁翠花撒谎了?” “有这种可能,但也不排除,侯三干了其他的事,得到大量物资。” 江政华说完,看向金宏:“金副局,程科长有说谁介绍他去的不?” 金宏摇头:“很难查到。” 江政华沉吟著说:“现在既然无法查证,也无法知晓他是怎么跟胡德財扯上关係的,我看明天上午就施行计划,把这位胡德財请到所里来。” 余勇插话道:“监视他的同志来报,他没有任何异常,下班后直接回家了。” 他稍作停顿:“你们所现在有些显眼,我们来吧,到时我来审问。” 张崇光说:“我问了胡贵,胡天顺茬架的时间还没定下来。” 江政华说:“那就找受害者报案。” 余勇问张崇光:“有没有咱这附近,跟他有过节的?” 张崇光说:“有一个,前不久跟雨儿胡同的小子打一架,好像把胳膊给打折了。” 余勇笑道:“这样更好,你把信息给我,我去找人。” 江政华看向雨儿胡同派出所指导员林颂:“林指导,架子车有消息了吗?” 林颂沉思一阵后说:“我找人打听了,板爷中间確实传出一个消息,说有人花高价租了一辆板车,但是具体是谁,还没打听到。估摸著明儿个晌午前能有准確消息。” 江政华有些不满,雨儿胡同派出所执行力有些差啊:“你调查的时候,同时打听一个人。买走侯三板车的人,身体强壮,一米七几的大个,山东口音。” 林颂在本子上记下:“我会调查的。” 江政华问:“秦卫军,今天巡逻正常吗?” 秦卫军回道:“巡逻一切正常,只是这戚荣根一直有意无意地打听案子,我把能说的就说了一些。” 张崇光问:“他们一起有多少人?” “加上戚荣根,是个四人组。” 江政华问:“有没有姓胡的?此人脖子上这个位置有个黑色痦子。” 望著江政华比划的位置,秦卫军摇头:“这四人中间没有姓胡的,也没注意到脖子。” 江政华点点头:“你明天继续带著他们巡逻,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从枪械室领一把手枪,隨身带著,以防万一。” 秦卫军点点头。 江政华看向黑板,用粉笔对著卡车司机的位置点了点:“这人怎么悄无声息的请回来?” 金宏接话道:“我联繫程明礼的时候,提了一嘴。他说车队队长他不是很熟,又怕打草惊蛇,没法直说,他只能盯著看啥时候出车。” “那就只能等机会了。” 江政华说完似乎想到什么,看向张崇光:“指导员,你们走访的时候,有问倪永福,这侯三是怎么租到他们房子的?” 张崇光跟耿建武对视一眼,两人都摇头。 张崇光说:“这租房子,不就是打听或者看张贴告示吗?” 江政华解释道:“我想通过这个,看能不能確定下他之前的活动范围。” 耿建武接话道:“我明早再去一趟,仔细询问下。” 江政华点点头:“成。” 金宏插话道:“说到活动范围,这板爷是不是应该有各自的地盘?” 耿建武立即接话道:“嗐,咱咋把这茬给忘了。1955年那时候可不像现在,有合作社管著。那会儿哪有啥合作社啊,全是民间自个儿立的规矩,这外来的板儿爷想入行,讲究可大了去了。” 江政华立即问:“这有啥说法?” 耿建武起身说:“这板儿爷,都是有自个儿的片区的,他们不以大地盘划片儿,而是以具体点位和街巷划分,当时讲究的是论资排辈。” 刘保家问:“耿叔,那行当还讲究资歷?” “可不嘛。像火车站、菜市场、客运站或者澡堂子,这些人流量高的地界,都是老资格占著的,新人连个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凡事抢地头抢过界的,轻则被老车夫骂走、掀翻三轮车,重则动手推搡;若新人硬刚,会被整个片区的板爷联合抵制,从此在这一片再也拉不到活儿。” 耿建武语气稍微一顿:“老车夫会告诉熟悉的街坊那人不讲规矩。四九城人最不喜欢的就是不讲规矩的人,这样一来,就没人坐跨片新人的车了。” “新人必须『拜码头』。当时新人想在某片区拉活,必须先找片区的老车把头『递话』。可咋能请动人家呢?” 说著,耿建武扫了眼眾人。 没等应声,他继续说:“要么免费帮老车夫拉十天半个月的活当『拜师费』,要么拉到活后分三成给头头,还要在街边茶馆请片区的老车夫喝壶茶、递包烟,还必须是好烟,比如大前门,或者是哈德门这档的,这才算正式入了圈了。凡是不拜码头直接跨片区拉活,行內没人会帮衬不说,直接会被集体挤兑死嘍。” 刘保家挠挠头说:“也就是说,这侯三既然干了板爷的活,肯定是有著自己的片区,还拜过码头?” 耿建武点点头:“没错,只要打听下当时的把头,一准能查到他当时在哪片拉活儿,住处说不定都能找到。” 听到这,江政华想了想说:“林指导,你明儿个带著陈山、耿建武打听下。至於倪永福那边..陈军胜,你去走一趟。” 几人齐齐点头。 江政华看向余勇:“余所,你们所里有王健生出事的案卷吗?” 余勇摇头:“没有,机械厂直接跟东四分局对接的,所以现在只有分局有档案。” 1949年,四九城解放后设內七、外五、郊八分局。 今东城区范围分属第一区(东单区前身)、第三区(东四区前身)公安分局。 1952年6月20日,第一区更名东单区,第三区更名东四区,对应成立四九城公安局东单分局、东四分局。 到了1958年5月3日,东单区、东四区合併为东城区,东单分局与东四分局同步合併成四九城公安局东城分局。 金宏点点头:“我明早去找找,顺路带过来。” 江政华看向眾人:“大伙儿还有其他事吗?” 金宏起身说:“你们五个留一下,其他同志都回去休息吧。” 第五十三章 :慎重 等其他人走完,江政华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金宏摸出一包大前门,散给眾人。 他吐出烟圈,看了眼几人,才缓声说:“这个案子大家都应该感觉到了,很不简单,不是一件单纯的杀人拋尸案了。未来的走向现在谁也说不准。就现在,已经牵扯到红星机械厂这个合营厂了,去年沪上的事都清楚吧?” 眾人听到这话都表示知道,只不过都是一脸凝重。 金宏说的是1957年1月沪市第二届人大会议期间,正值整风运动初期,『大鸣大放』氛围下,李康年以人大代表身份提交议案,初衷是『完善赎买政策、保障工商界合法权益』。 而在1956年全行业公私合营后,国家实行定息制度,按私股额年息5%发放固定股息,原定7年不变,但是李康年却认为7年定息总额,仅为私股额35%,未达到『全部赎买私人生產资料』標准,要求將赎买期延长至20年。 然而李康年没想到的是,去年六月开始,多家媒体发表文章进行批判:要求『全额赎买』是『贪得无厌』,违背『接受工人阶级领导、进行思想改造』的基本要求;发行『赎买存单』是『企图恢復资本主义经济秩序』,挑战国家经济主权。 甚至到了六月二十六日,先生在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明確表態反对该建议,指出『定息是国家对资產阶级的让步,而非等价交换』。 这件事后来成了反右斗爭中工商界的典型批判案例。 这事一出,四九城市局要求各区分局对合营厂的资方人员重点关注,所有提过类似意见的都被列为排查对象。 而红星机械厂,又是合营企业,所以在处理的时候,得慎重。 良久,余勇才一脸慎重地说:“金副局,不要担心。这柳京是个聪明人,我听说去年李康年事件之后,他主动申请放弃拿定息,执意辞去工厂董事的职位。” 乔富平诧异地问:“还有这事儿?可据我所知,他现在还是董事?” “这事儿我清楚。当时上报之后,市工业局经过慎重考虑,为了稳住这些资方,同意了他的申请,但是七年定息不变,后期的按照捐献处理,还让他兼著董事的职位。” 金宏顿了顿,又说:“现在这些人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能嚇得半死。所以在调查过程中,一旦跟这些人打交道,注意把握分寸,不要造成恐慌,致使事情扩大化。当然若是他有参与,那就没说的,依法办理。明白了吗?” 江政华五人重重点头。 乔富平说:“咱们只管查案,不理会他们厂子內部的斗爭。” 江政华吐了个烟圈,沉声说:“可是咱们穿这身衣服,代表的就是政府,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多想。只能注意分寸,不要从咱们这儿把矛盾激化。” 金宏微笑著说:“江副所说的没错。但是咱也不能过於畏手畏脚,该查的还是要查的,这期间分寸,只能自己掌握。” 这是明里暗里的提醒。 这些资方人员现在看著落魄,但还是有人念著他们,背后的能量並不差。 一旦造成动盪,分局承担不住。 乔富平突然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双手递给金宏:“金副局,这是我根据案子起草的一份报告,还请您帮看看,提点意见。” 金宏疑惑地接过文件袋,从中抽出几张稿纸,仔细看了起来。 关於临时工制度背后存在的问题的一些思考。 他笑著看向乔富平:“乔所长进步很大嘛。现在居然有著这么深刻的思考,我得好好看看。” 说著,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看了起来。 余勇诧异地看向乔富平,低声说:“老乔,老实交代,你啥时候有这本事的?” 乔富平看了他一眼说:“这事儿我记得给你说过啊?这事我是以专案组联合红星机械厂的名义起草的啊?” “你啥时候跟我讲这个了?” 乔富平两手一摊:“我没说吗?” 余勇重重点头:“你肯定没说,不然我不可能没一点印象。” 他扭头看向林颂:“老林,你知道吗?” 林颂一脸懵,苦笑著说:“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余勇刚要说话,金宏猛地起身,屁股下的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向乔富平:“好,好啊。举一反三,从红星机械厂使用临时工的漏洞出发,从而指出其它工厂可能也存在同样漏洞,使得资產阶级有机可乘,真心不错。” “金副局,写的什么,能让我也看看吗?” 余勇很是好奇,说著就要拿稿子。 “甭急,我还没看完呢。” 金宏扭身躲过。 等看完后面的部分,他猛地一拍桌子,嚇了几人一跳。 金宏开心地说:“真的太好了。不但提出了问题所在,还想到了堵住漏洞的办法。老乔,这事儿干得漂亮。这份报告我一定亲自交给局长,转交给上级。” 乔富平谦虚地说:“谢谢金副局的肯定。” 金宏把稿子递给余勇:“只是这后面署名怎么还有机械厂保卫科?” 乔富平便把前往机械厂调查案件过程中,在跟程明礼討论案情时,江政华的分析全部说了一遍。 金宏听得连连点头。 他回头对江政华说:“江副所,真的是能文能武啊。对问题提出一针见血的精准见解,更难得的是,提出厂里跟农业社直接对接,避免有人利用中间的信息差,从中剥削劳力。” 江政华赶忙说:“金副局过奖了,这都是集体的智慧,不是我一人之功。” 金宏呵呵一笑:“你不用谦虚。不过报告这样写,確实是最妥善的处理方式。” 他沉思一阵说:“这个报告我先交给局长,等案子结束,跟结案报告一起交上去。我想机械厂保卫科也差不多是这样做的,以弥补这次案件中的过错,爭取从轻处罚。” 余勇跟林颂这时也看完报告,把报告放到桌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的眼神,雨儿胡同派出所確实落他人之后了呀。 “我就说嘛,这次机械厂保卫科为啥如此配合,原来是有著护身符,不怕雷霆劈到头上啊。” 余勇调整好笑容,从兜里摸出烟,散给眾人。 金宏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这可不仅仅是护身符那么简单,这程明礼说不定还能藉此再进一步。要知道眼下很多钢铁相关工厂扩大產能,正是缺少人手的时候,难免会招收临时工,时间一久,难免生出同样的问题。而现在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这就把问题解决在萌芽之中,为国家省了很多事。这可是大功一件,你们就等著嘉奖吧。” 几人笑著点头,对江政华投去感谢的目光。 “这案子现在越来越复杂了,局长让我们儘快破案。” 金宏直起身子,神色认真地说:“有消息称,这月十七號,北戴河要举行重要会议。你们也知道,今年上头定了钢铁產量翻倍硬指標,全国上下都在铆著劲搞生產、赶任务。这次会议十有八九要定钢铁的具体章程,所以在这节骨眼上,机械厂的案子必须儘快破了,不能耽误生產。” 江政华两人面色一肃,应了一声。 这次会议重点討论了工业生產,通过了一系列决议,正式宣布1958年钢產量要比1957年翻一番。 这也形成了『钢铁』掛帅的政治格局。 第五十四章 :灭口 夜色正浓。 躺在床上熟睡的江政华猛地被惊醒,脑海中响起机械音的同时,眼前浮现出面板。 【恭喜宿主顺利完成今日工作。】 【系统评判:宿主兢兢业业,出色完成任务。宿主利用知识,推动案件进度,远超同期同行,为华国建设做出贡献。然宿主面对『卫星田』,明知后果但无作为,与大势相符,但不符合组织原则,属明哲保身。】 【今日评价:a级】 江政华看向右上方,积分:14 看著『明哲保身』四个字,江政华喃喃道:“自古以来,这四个字在官场可谓是博大精深。有人明哲保身功成名就,也有人因这四个字一辈子碌碌无为。” 关闭界面,他翻了个身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跑完步的江政华正在洗漱。 “叮铃铃—叮铃铃—” 所长办公室传来刺耳的电话铃声。 乔富平一边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一边快步跑向办公室,嘴里念叨著:“这谁呀?大清早的打电话?” 很快,他面色难看地走出来。 张崇光见状:“所长,出啥事了?” 乔富平面色难看,沉声说:“刚刚是机械厂程科长的电话,说那个汽车司机谷有粮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原本蹲在屋檐下的耿建武『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半截烟掉落到地面不自知。 正洗头的陈山顶著满头肥皂泡沫,双手弯曲停在半空,水顺著脖子灌进衣领,双眼盯著乔富平。 刚刚穿过垂花门,拎著油纸包的刘保家收回脚步,一脸的不敢置信。 正在穿上衣的江政华,往下扯衣服的手一顿,隨后继续往下拉扯。 端著搪瓷缸子,从办公室出来的指导员张崇光,手一抖,滚烫的开水溅到手上,惊呼一声:“哎呦,烫...” 这一声惊呼,像是一个启动按钮,惊醒院中的所有人。 “所长,程科长有说人在哪出事的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前往石景山的路上,大概在石门路。他正在集合队伍,会过去保护现场。” 江政华点点头,大声说:“所有人收拾物品,立即出发,去现场看看。” “我联繫余所,让他们骑三轮摩托车过来,同时联繫分局,请法医支援。” 乔富平说完,快速转身向著办公室走去。 陈山伸手快速抓起有些发黄的毛巾,直接一边擦头髮,一边快步向著宿舍走去。 刘保家抬起手中的早餐:“早餐?” “带著,路上吃。” 江政华快速脱掉旧军装,抓起床头的制服往身上套。 张崇光走进来,一边脱衣一边问:“这是灭口?” “反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相信意外。” “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江政华抓起武装带:“不论那袋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哪怕就是废铁,抓住都是要吃花生米的,能不怕吗?再者说了,我们一开始判断侯来財的遇害本身就有可能是为了灭口。” 穿好衣服,他抓起一旁的三个军用水壶,快步向外边走去。 耿建武手中拎著几个水壶从旁边出来,伸手道:“江副所,我来吧。” 江政华摆手:“一起吧,你一个人太慢了。” 两人走进厨房。 耿建武拎起暖壶,一边往水瓢里面倒水,一边问:“江副所,所有人都去现场吗?” 江政华拧盖子的手一顿,隨即看了眼耿建武:“你提醒的对,刚刚確实有些著急了,咱不能被牵著鼻子走。” 他把水壶放到案板上:“你添水,我要找所长和指导员商量下。” 说著,大步向著外边走去。 他走出厨房,对刚出来的张崇光说:“咱们到所长办公室。” 张崇光立即跟上。 两人刚走进所长办公室,就见乔富平刚掛断电话,抬头看到两人进来:“刚准备喊你们呢,刚赵副局提醒別被敌人牵著鼻子走。” “不愧是前辈,瞬间就想到了,我要不是老耿提醒,就带著全部人去现场了。” “不愧是副局长,我都没想到。” “你没想到正常,满打满算,入职才两天。我跟老张都忽视了。” 乔富平看向江政华:“现在人手怎么安排?” 江政华没有立即回答,反问:“咱们所里谁的现场侦查能力强?” 乔富平跟张崇光对视一眼。 “老耿肯定没问题,祖上就在衙门做事,他也一直在干这行当。” “卫军跟老陈都是转业军人。至於刘保家,没出过几次现场。” 江政华点点头:“明白了,曹暉交际能力不错,心也细,现场应该也不差。” 乔富平点点头:“至於雨儿派出所那边几人,不是很了解。” 江政华摸索著下巴,沉吟道:“那边有程科长的人维持现场,那咱们可以少去几人。打听侯来財曾经住所这件事很重要,那就让陈山跟林指导员去。” “卫军肯定不能去,他还要带著戚荣根巡逻。” “把孟远跟蒋立荣留下,跟著余所处理胡天顺的案子。我留守,所里不能空了,防止意外事件,顺便看看王健生的卷宗。”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现在出发。” “金副局长会带著法医在阜成门等候。” 三人来到院里。 江政华大声命令道:“卫军,老陈任务不变;老耿、曹暉、保家跟著出现场。” 眾人立即应是。 曹暉接过秦卫军手中的帆布大包,快步跟了上来。 眾人走到前院。 一切准备妥当时,院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接著孟远几人跑进来。 江政华大声命令道:“军胜任务不变,继续去大杂院,仔细询问街坊,调查清楚刁翠花跟侯来財的信息。” 陈军胜立正道:“是。” “孟远、蒋立荣,留下配合余所长行动。” 孟远、蒋立荣应声道:“是。” “其余人,现在立即出发。” 两辆三侉子快速驶出胡同。 早上起来遛弯的人看到一行人呼啸而过,立即走到墙根站定窃窃私语,好奇地望著。 城中大路上,坐在挎斗里的张崇光说:“我还以为你会把刘保家留下呢。” 看到路上已经人多起来了,江政华拍了拍前面驾车的曹暉的肩膀:“不要太快,以安全为主。” 曹暉点点头,鬆了一点油门。 江政华扭头对张崇光说:“他现在不会,往后必须得会。现在正是学习的年纪,必须带出来见识见识。等咱们两个所合併,总得有人办理刑事案件。” 接近阜成门时,太阳升高,雾气散去,光线明亮但不刺眼,煤尘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如金色微粒飞舞。 街道西侧米麵铺、油盐店、小饭馆比比皆是,门上掛著老式牌匾,门口掛幌子,飘著饭菜香。 街道东侧各种文具店、钟錶铺、裁缝店,玻璃橱窗擦得鋥亮,摆著眼下流行的商品。 街道更是繁忙,嘎斯51、解放ca10型卡车,车斗载著煤炭,车身煤尘覆盖,常发出刺耳剎车声。 还有戴毡帽、穿短褂的车夫,架著马车或者驴车,载著煤沿街行走,车帮上写著煤栈名號。 江政华感嘆:“嚯,这里真热闹。” 张崇光笑著说:“这里自元代建立之后,就是煤炭商人云集之地,整个四九城的煤炭,基本都从这儿进出,能不热闹吗?不过这里的治安也很难管理,正式工、临时工,捞偏门的,三教九流云集。” 穿过內街,眾人来到阜成门附近,远远望去,瓮城和箭楼已缺失,只留下重檐歇山顶的旧城楼,城楼虽在但已失完整气势;墙体斑驳,青砖间泛出灰白痕跡,部分木结构油漆剥落,露出原木色。 城门洞高约6米,宽约5米,北侧平水墙上的梅花石条清晰可见,这是煤商捐刻的『煤』字谐音標识,民间称『阜成梅花报暖春』。 两侧城墙之间有大豁口,豁口处修建的马路上车流不息。 江政华对曹暉说:“金副局长他们在右侧,开过去。” 三侉子靠近停在路边的威利斯吉普车和嘎斯卡车,老远就看到坐在副驾驶的方雅,对方衝著他们点点头。 金宏探出身子:“江副所、张指导,上我车;其他人继续向前。” 江政华对曹暉说:“往石景山方向,走石门路。” 曹暉应声道:“明白。” 江政华跟张崇光上车后,两辆三侉子在前,吉普车夹在中间,嘎斯卡车跟在最后,浩浩荡荡地启动向外驶去。 张崇光坐在副驾驶位说:“金副局长,久等了。” 金宏摆摆手:“我们也是刚到。具体什么情况知道吗?” 江政华回道:“不清楚,只是接到机械厂程科长的电话,说人在前往石景山的路上出事了。” 金宏神情凝重地说:“应该是去钢铁厂的。可这四九城到石景山有好几条线路,他为啥不走长安街西线这条?平平整整的主路不走,偏走石门路这鬼坡,真是奇了。” 张崇光推测道:“会不会是有人劫持了他?” 江政华摸出烟盒,抽出四根,先是递给金宏:“有可能,但是概率很小。这些卡车司机可都是带著枪的。我想是有人故意让他走这条线,只是方式现在还不清楚。” 金宏接过最上边的一支,点了点头:“我看应该是这样。在这个时间,人死了,意外的可能性太小了。对了,程科长不是在盯著这人吗?怎么没提前说?” 张崇光两人摇摇头。 江政华见张崇光只拿了一根烟,他朝著开车的小李努了一下嘴。 后者会意,立即再拿走一根。 江政华身子往后坐了坐:“我估摸著这谷有粮本身就不在厂里,或者程科长安排的人打盹了。” 张崇光把两支烟塞到嘴里,划著名火柴同时点燃,抽下一支塞给小李:“甭嫌弃。” 小李笑著说:“谢张指导员都来不及,那还能嫌弃。” 说著扭头把烟叼到嘴里。 第五十五章 :复杂 车队一路爬坡,道路上各种拉煤的驴车、马车、卡车混行,路面坑坑洼洼,儘管用煤渣铺了一层,但是依然不平。 到达隘口后,道路一转,隘口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带著煤烟味儿。 车队开始下坡,各种急拐弯到处可见。 江政华看著路,死死抓住座椅:“这么急的弯儿,还是长下坡,这剎车片经得住吗?” 小李神色专注,小心打著方向盘:“嗐,有些人为了贪图路程近,才走这边。咱们也就是吉普车,要是我开卡车,我可不敢来,尤其是拉著货物的时候。” “咱们应该到地方了,我看到拦路的保卫人员了。” 江政华探著脑袋往前望去,看到不远处有三名穿著红星机械厂保卫制服的人,手中挥动红旗,示意停车。 “嘎吱——” 刺耳的剎车声不断响起,最前面的两辆三侉子缓缓减速。 “小李,注意车距。” 小李点点头,跟著踩下剎车,吉普车的速度再度降低。 等车子停稳,在机械厂见过的小周快步来到跟前,立正敬礼:“张指导,江副所好。” 张崇光、江政华两人跳下车,快速还礼。 江政华放下手:“周同志,前面什么情况?” 小周指著出现在拐角处的驴车:“前面拐过弯就是事故地点,为了保护现场,同时方便群眾通行,科长让我们只封锁了左侧车道,留出了一条单行道。这路本身狭窄,现在留出来的地方,仅能通过一辆卡车的宽度,所以得错开行走。” “你们程科长呢?” “科长带人去山坡下面勘察那辆事故车了。” “人怎么样?” 小周有些惋惜地说:“整个车子滚下山坡,是早上过路的人发现的,对方看到车上有我们厂的標识,就打电话通知了我们。据发现时的情况,人已经没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旁的金宏说:“既然车子暂时需要让路,过不去,那每个车留下一个司机,其余人走过去瞧瞧。” 在场的公安人员应声:“是。” 江政华看向方雅,见她背著一个箱子:“方老师,你这边需要帮忙拿工具不?” “车上还有一个担架。” 刘保家立刻说:“我来拿。” 隨后一行人快步沿著斜坡向下走去。 此时已经有不少推著自行车的、驾著马车的、赶著驴车的、挑著担子的人迎面走来。 江政华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发现铺了一层煤渣的路面坑坑洼洼,有著不少剎车猛踩后拖动的痕跡,嘆息一声:“这么多剎车印,根本没法分辨哪个是谷有粮的车子留下的。” 张崇光点点头:“希望出事点还有痕跡。” 拐过一个陡峭的急转弯,一名保卫人员站在前面抽菸,左侧道路用绳子围了起来,右侧不少人一边通行,一边探著脑袋张望。 不少人小声议论著。 “唉,又是一个心存侥倖,为了赶路冒险的。” “可不是嘛,这条路真的是卡车的『鬼见愁』,一年不知道出多少事故,咋就一个个的不吸取教训呢。” 驾著马车的老大爷冷哼一声:“还能为啥?开了几天车,鼻孔就朝天了,自认为老子车技第一。殊不知,淹死的往往都是会游泳的。” “您老高见。这都说『车軲轆一转,大米白菜面;手把方向盘,给个县长都不干』,这帮司机各个都是鼻孔看人。而且出了事的,绝大多数是半拉子师傅,因为新手根本就不敢来,而时间太久了的,知道平安比啥重要。” “话说回来,这司机的福利是真的好。地位也高,走到哪都有面子不说,每次还都能捎些东西回来,各个日子过得滋润,著实让人羡慕。” 老人朝著下方努努嘴:“他你羡慕不?自个躺到这儿了,家里的爹娘、老婆孩子咋整?现在可是鼓励寡妇再婚的,这家底还不定便宜谁呢?” 那位抽菸的保卫看到金宏一行人,立即扔掉菸头迎了上来。 正是那天在机械厂见过的那个戴眼镜的人。 他立正敬礼:“金副局长好,我是红星机械厂保卫科袁华,正在奉命保护现场。” 金宏回礼:“就是这儿出的事?” 袁华点头:“就是从这儿翻下去的。” 江政华看了看地面问:“有事故车留下的痕跡吗?” 袁华指著围起来的地方:“没有剎车痕跡,似乎是车速过快,在前面实在拐不过来,直接衝下去了。” 方雅看向江政华:“江副所,要不要拍照?” 江政华点点头:“麻烦方老师了,还是要拍下一些关键痕跡,留作证据。” “咱们进去瞧瞧,大家仔细勘察。” 金宏说著,拉起绳子从下面钻了进去。 所有人跟著进入后,分散开来仔细查看。 方雅忙著拍照。 张崇光站在悬崖边缘,指著地面说:“这就是那辆车的轮胎印吧?” 袁华点点头:“没错。” 金宏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又看了看此处位置,沉声说:“这么高的地方衝下去,就是铁人也烂了。” 江政华来到旁边,向著下方望去。 江政华发现下面是悬崖峭壁,岩壁上还有一些凸起的岩石,纵深高度大约三四十米。 崖底隱约间能看到遍布竖起的石头,一帮人正在石滩上忙活,不远处站著一些人围观。 他收回目光,瞅了瞅眼前冲向外边的轮胎印,又看了看后方,皱著眉踱步沉思。 半晌后,刘保家上前报告:“金副局,附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张崇光嘆息一声:“现在看来,確实是车速过快,这才失控的,就看车子是否被动手脚了。” 金宏点点头,看到江政华皱著眉不说话:“江副所,你怎么不说话?” “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是想不起来。” 江政华说著再次扫视四周。 “你是发现了什么?” 还没等江政华说话,耿建武走过来说:“我沿著车辙往来时路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剎车制动的轮胎拖印、抱死滑痕。” 张崇光看了眼陡峭的山坡:“现在看来,像是车子长时间剎车,剎车过热导致的剎车失灵,车速过快了。” 江政华眼睛猛地一亮,回头问耿建武:“老耿,那左侧的崖壁上,有车子碰撞的痕跡吗?” 耿建武摇摇头:“有些印记,但都被雨水冲刷过了。最近下雨,差不多是十天前了,所以都是旧的。” 张崇光看著江政华说:“这车子明显是失速衝下去的,不是碰撞侧翻的,你问这个是...” 江政华看著陡峭且蜿蜒的道路:“这剎车失灵,是一下子一点剎车没有吗?还有,车速会一下子提起来吗?” “不会,应该是慢慢失去制动力。” “这路虽然陡峭,提速快,但也不是猛的一下子提起来的。” 江政华再次问:“那如果大家是司机,发现剎车失灵,会怎么做?” “多次踩剎车。” “赶紧换挡,看能不能在最低档降下速度。” 江政华点点头:“大家说的都对。我想老司机应该是同时在进行吧?那么在多次踩剎车的时候,会不会在某一瞬间剎车恢復,出现剎车抱死的情况?” 眾人闻言低头沉思起来。 第五十六章 :主动 片刻后,袁华抬头说:“会的。点剎时剎车片短暂散热,会有瞬间的残余制动力恢復,大概率会出现剎车抱死的情形。但是此时车速过快,稍作滑动,很快就会再次失去剎车。” 眾人面色一变,都低头看向地面,没有任何轮胎摩擦的痕跡。 江政华望著拐弯处的凸起:“你们说,要是在拐角之前发现车速过快了,你们的第一想法会怎么办?” 一旁拿著相机的方雅眼睛猛地一亮:“一边是悬崖峭壁,明知道掉下去是死的情况下,要是我,可能会紧靠峭壁,希望依靠撞击,停下车子,至少那样还有活命的可能。” “没错。但现在不但没有撞击的痕跡,也没有轮胎拖动的一点痕跡,而且还顺利拐过了弯,那只能是一种可能。这辆卡车是刚转过弯后,突然彻底失去剎车后,车子猛然快速加速,这才让司机来不及做出过多反应,直接冲了下去。” 江政华说完,眾人纷纷点头。 江政华又对眾人说:“这儿已经没有可看的了,我看警戒线可以撤了,別再挡著群眾通行了。金副局,您看呢?” 金宏点点头:“袁华同志,让保卫同志撤离吧。” 袁华应了一声。 金宏对眾人说:“咱们下去看看卡车残骸,希望能找到线索。” 眾人来到崖底。 正在组织人员勘察的机械厂保卫科程明礼,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迎了上来,抬手敬礼:“金副局长。” 金宏回礼:“程科长辛苦了。” 程明礼衝著江政华几人点点头。 此时的太阳高悬,他身上的干部装完全被汗打湿,满头大汗,整个脸上沾满黑色煤灰,被汗跡冲刷出道道印记,显得有些狼狈。 他嘆息一声:“我要先说声抱歉,您让我关注的人,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金宏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支递了过去:“说说情况。” 程明礼接过烟,他一边摸口袋一边沉声说:“昨晚你跟我打电话后,我立即安排了下去,让人盯著点车队那边。” 金宏点点头,自己叼上一支烟,把剩下的全部递给江政华:“散给兄弟们。” 程明礼继续说:“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有人跟我匯报谷有粮正常下班了,厂里並没有给任务。” 江政华抽出一支烟,把烟盒递给身旁的张崇光,插话问:“所以没有安排人盯梢?” 程明礼划著名火柴,点上烟后苦笑著说:“我想著正常下班应该不会出啥事,就没安排。还想著怎么想办法安排他出任务,没想到他大半夜的会...” 金宏突然问:“你刚说厂里没安排任务?那他怎么...” 程明礼狠狠抽了一口烟,吐出浓烟:“当时没有。然而早上得到消息后,我询问车队后,得知车队昨晚確实有一趟石景山的任务,运送急用零件,他们说安排的是另一个司机。只是不清楚,为何换了人。” “原定的司机呢?” 程明礼面色阴沉地说:“我出发的时候,安排人去找了,回去的时候应该会有消息。” 江政华插话问:“程科长,没人发现他取车吗?” 程明礼解释道:“他每次回家都是把车开回去,根据车队和车间的人说,厂里装载零件的车子是原定车辆,是他们两人私下更换的。” 金宏听完,安慰道:“这事也不能怪你,谁能想到他们私下更换。” 程明礼苦笑著摇了摇头:“还是我大意了,要是当时有人盯著,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张崇光问:“这儿有啥发现没?” 程明礼的面色更加愁苦:“没有。我不相信是意外,但是到现在为止,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地方,一切都指向长时间下坡,剎车过热失灵造成的意外。” 袁华这时走上前说:“科长,我们在上头勘察时出了问题。” 程明礼看向他,急忙问:“忽略了什么?” 袁华把江政华的推断详细说了一遍。 程明礼听完看向江政华,感嘆道:“我是真的在工厂这个舒適的环境中磨灭了警惕,也没了敏感度。居然忽视了这些细节,我自嘆不如。” 他看向金宏:“金副局长,你下令吧,看接下来如何调查。” 金宏微微点头:“咱们商量著来,联合把这个案子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又看向江政华:“江副所,还是你来指挥。” 此时的金宏表面看起来平静,但是內心实际乐开了花。 按照规定,工厂保卫科受到工厂跟公安分局的双重领导,在接受工厂领导管理的同时,还接受公安分局的业务指导、监督、培训和指令传达,公安分局负责保卫科的业务指导、监督、培训和指令传达,尤其是刑事案件,必须由公安主导。 但由於工厂负责基层保卫行政人事任免、经费开支和日常行政管理,很多时候,保卫科会自行处理,只是简单地跟分局打声招呼备案,几乎成了独立王国。 尤其是红星机械厂,本身就是副处级单位,是市里的重要企业,更是对分局不怎么上心。 现在却主动请求安排指导,这往后可就好管理了。 江政华自然不知道金宏的想法:“程科长,车辆完整吗?” 程明礼摇头:“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严重变形,底盘上的不少部件都摔散了。我已经安排人在搜索了,还没完全搜索完。” 江政华点头,沉声说:“现在重点检查车辆剎车系统,务必找到剎车系统的每个零件,看看有没有问题,可以请教下司机师傅。” 眾人应声:“是。” 他又问:“人是在驾驶室,还是已经弄出来了?” 程明礼说:“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被当地居民抬出来了。” 江政华扭头对方雅说:“麻烦方老师看看死者,关注下是否饮酒,或者突发疾病。” 方雅点点头:“明白。” 江政华说:“现在进场,每人分片区,一寸寸的找,务必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角落。” 眾人应了一声,快步向著现场走去。 一行人小心跨过石头,来到警戒线附近,老远就看到了事故车辆。 程明礼指著不远处说:“尸体就在那边,已经在担架上。” 眾人望去,尸体被一块白布遮得严严实实。 方雅对助理说:“咱们走。” 说完,她对著江政华几人点点头,快步走了过去。 江政华和张崇光、金宏几人来到车辆跟前。 此刻这辆嘎斯卡车简直惨不忍睹。 整个车子侧翻,前挡风玻璃已经不见踪影,前机盖脱落,发动机已经明显变形;驾驶台上还残留著血跡,里面更是乱七八糟的;车顶凹进去一个大坑,车厢多处凹陷,一侧车厢门早摔没影了;车门变形敞开著,上面有明显的撬动痕跡,应该是村民挪动尸体造成的。 江政华来到侧面,只见车厢车轮子向外扭曲,底部有著一个凹坑。 他寻找剎车拉杆,发现翘起的这边空荡荡的:“这剎车拉杆都不见了?” 张崇光说:“看样子是下落过程中,被岩石顶了一下,直接断裂了。” 程明礼指著一旁说:“找到的零部件都在那边。” 眾人望去,就见不远处,一块帆布上,摆著各种铁疙瘩,前盖跟车厢门摆置在旁边。 金宏看了几眼车子:“拉回去拆,还是就地拆解?” 江政华摸了下向外扭曲的车轮:“估摸著就是翻过来也没法拖著走了,我看直接拆解。” 张崇光赞同道:“咱这儿应该有好几个司机,让他们拆解检查吧。” 金宏对小李说:“你去找司机师傅,一起帮著检查。” 小李应声而去。 金宏说:“程明礼,咱们去那边瞧瞧。” 程明礼几人离开,只留下江政华看著。 不久后,小李带著三个中年汉子走了过来,手中都拎著铁工具箱,走路时发出『叮叮噹噹』的声音。 小李介绍道:“这位是桃条胡同派出所江副所。” 长相粗獷、身材高大、双臂肌肉隆起的公安制服汉子立正敬礼,大声道:“人民公安学院卡车教练员郭勇。” 江政华一怔,立即回礼:“郭同志好。” 他放下手问:“郭同志,你怎么开车来了?” 郭勇笑著说:“当时正在汽车班,方老师也需要车,又听说这边是车祸,就主动请缨过来瞧瞧,往后上课也有素材给学生讲解。” 江政华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两人。 年纪大点的一位自我介绍道:“我叫杨韶钢,是机械厂运输队的司机。” 年龄小点的那人敬礼道:“我是机械厂保卫科卡车司机马强。” 江政华回礼,沉声说:“我也不囉嗦,说下要求。这辆车没法拖回去了,只能在这拆解检查了。” 三人看了眼卡车,便点了点头。 江政华继续道:“事故发生了,一位同志罹难,大伙儿都不愿看到。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要做的是確定事故原因,確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事故发生的地点是大斜坡,所以请大家拆卸的时候,仔细检查剎车系统。” 三人应声道:“明白。” 江政华看向郭勇:“郭同志,拆卸工作你主持,还请务必检查仔细。” 郭勇点点头:“没问题。” 江政华补充道:“你们先看看剎车系统缺哪些零件,我让同志们仔细找找。” 四人立即上前查看。 第五十七章 :卡车 半晌,郭勇拿著一张纸过来:“江副所,这是我们暂时看到缺失的东西。” 江政华接过纸张,大概扫了几眼,对杨韶钢说:“杨师傅,那边有堆零件,请你帮忙看看,其中有没有剎车系统的。” 杨韶钢点头应声:“没问题。” 郭勇说:“那我们就动手拆解了。” 江政华点头:“有啥需要,就找李公安解决。” 小李应道:“我会配合好郭同志他们的。” 江政华跟杨韶钢向堆放零件的地方走去:“杨师傅,您跟刘栓柱熟吗?” 杨韶钢嘆息一声:“比较熟。我们两个都是运输二小队的人,他还是我的队长呢。昨晚上他没排班的,我被临时安排在厂里倒短,早上的时候听说他出事,我还有些不相信呢。” 江政华一边摸口袋一边问:“哦,那你知道本来安排的司机是谁吗?” 杨韶钢回答说:“是一小队的冯小明,只是不清楚为啥临时换人了,在车间门口装货的时候,我还跟他聊了几句。” 江政华拿烟的动作一顿:“大概是几点钟?当时他有说不舒服吗?” 杨韶钢摇了摇头:“时间差不多是早上三点左右吧,他当时精神头很好,还跟我讲,在等待的时候,在值班室眯了一会儿呢。” 他稍作停顿,补充说:“他当时询问徒弟,得知自己的水杯没拿过来的时候,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怎么?他是身体不舒服,才找队长跑的吗?” 江政华递了一支烟给他:“还不清楚,我只是猜测。他跟你们队长关係很好吗?” 杨韶钢接过烟说:“他俩是同乡,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要是有啥事,都会给对方顶班。刘队长人很好,时不时会主动跟夜班的同志换班,帮著晚上干活儿,所以大伙都敬重他,也喜欢找他帮忙。”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 江政华抽口烟,不解地问:“这刘队长为啥经常跟人换夜班?这夜班不是太熬人吗?” 正查看著零件的金宏、程明礼、张崇光三人闻言,立即直起身子看向杨韶钢。 杨韶钢嘆息一声:“他也是迫不得已。他大儿子打小身子骨就弱,动不动就会晕厥过去,经常需要到医院看病。为此,他也欠下一屁股债。” 他看了眼不远处停放尸体的地方,惋惜说:“我现在都不敢想像,他的家人往后该咋办。” 江政华点头:“他家里都有啥人?” 杨韶钢语气有些沉重地说:“有个六十岁的老母亲,在家看孩子。妻子是纺织厂的职工,大儿子今年十岁,体弱多病。二儿子八岁,上小学,小闺女才三岁。” 江政华嘆息一声:“这样说来,他肩上的担子可真不轻啊。那他怎么就走这条路了呢?他应该清楚这边很危险的啊。” “他应该是为了赶时间,昨儿个白天还说呢,今儿个要带著儿子去复查,而且这次运输的东西也不重,这才冒险走了这边吧。” 杨韶钢指向零件堆里的铁轴说:“这次就是运输这玩意,总共有四根,差不多五百斤的样子,算起来真不重。冯小明当时跟我讲,他也准备走这条路的。” 江政华点点头,接著问:“你们车辆多久能检修一次?” 杨韶钢听到江政华的话,愣了一下:“按照厂里的规定,每跑一次长途,或者运行一周都要进行一次检修。” 江政华看到他的脸上有些不自然。 好一个按照规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挑了挑眉:“那实际执行情况呢?” 见杨韶钢脸上有些犹豫,金宏走过来说:“杨师傅,你不要有顾虑,我们只是了解下情况。我们也有很多规定,但是实际操作的时候会出现一些困难,大伙儿自然会灵活执行。” 程明礼接话说:“老杨,安心说,我们只是了解情况,方便判断此次事故的原因。” 杨韶钢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实际执行情况很不乐观,只要车子不出故障,很少会检修。领导,不是我们懒惰,或者不愿执行,而是实在存在困难。” 几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都微微点头。 杨韶钢声音中带著一些唏嘘:“认真说起来,咱们现在使用的车子,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就说我开的那辆车吧,是美帝生產的道奇51型卡车。这种型號的卡车是美帝二战时期的军用卡车。我这一辆是抗战时期,1941年鹰酱援助给光头用来对抗鬼子的,到现在发动机上还贴著援助中华的铭牌。这车是咱们部队在辽瀋战役中缴获来的,部队的同志又使用了几年,到1954年的时候,给了我们厂,这才到了我手里。” 金宏看了眼车辆停靠的地方,感嘆道:“这还真是一辆战功赫赫的车子。抗战时期就给咱们国家出力,后来运输队长肯定也没少用。到了咱们手里,估计更是被使唤得凶了。” 杨韶钢抽口烟,点点头:“没错。这车现在缸体渗油,底壳常年滴黑油,稍微停靠时间一长,地面就会渗出一大片;气门弹簧断了,咱们现在生產不出来这玩意,我就反著装,暂时凑合用著。还有车厢挡板烂穿,就用工厂边角废钢板、杂木枋钉钉补补;缝隙大了,就塞破麻袋防尘;车门合页锈死,用铁丝拴著开关,关不严就绑了一根麻绳。” 杨韶钢扔掉菸头,用脚狠狠踩了下:“钢板弹簧疲劳发软,稍微装多点就压得车身歪;剎车总泵老化泄压,剎车偶尔不灵,我就全靠手剎加上减档硬憋;分动箱异响,齿轮磨损,掛四驱要踹一脚才能入档。” 张崇光感嘆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那车现在除了喇叭不响,其他都响了。” 杨韶钢一怔,然后重重点头:“同志说的还真准確。喇叭线老化断裂,我用胶带粘了下,还是不响,遇到人都是轰油门,或者探著脑袋喊的。” “说到底,还是咱们工业底子太薄了。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咱们跟著老人家走,总能发展起来。” 江政华点点头:“这贫穷的帽子总会摘掉的。1956年7月13日,长春一汽不就生產出咱们的第一辆解放牌卡车了吗?结束了我们不能造汽车的歷史。我相信往后会有更多的汽车工厂,咱们能开著自己的卡车跑遍全国。” 杨韶钢重重点头:“我信。我们厂现在就有一辆解放ca10。说真的,要是比起爬坡能力,还不如我现在的道奇呢。” 张崇光疑惑地问:“真的假的?” “这我还真不骗您。我们试过,装著同样重的货物,道奇的爬坡更强。” 杨韶钢神色认真,他看了几人一眼,解释说:“道奇51型,是前后四驱车,而咱们的解放ca10,是后两轮驱动车,爬山道能力稍弱点。” 眾人恍然。 金宏感嘆道:“这还真是二战老骨头,內战立过功,建国后当牛做马,全靠工人土法续命,破是真破,能拉货是真能拉。” 杨韶钢看向江政华:“江副所,加上跑了这十七年的破烂车,咱们机械厂总共也没几辆。拉煤要用、送货要用、採购要用,反正到处都需要车,根本就不够用啊。我们运输队的人,每天都是赶著时间完成任务,只要这车子不出故障,我们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检修,只能做些简单的保养。” 江政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杨韶钢说完,弯下腰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 江政华想了下,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 正在检查尸体的方雅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过来,起身走了过去。 她脱下手套,摘下白色棉布口罩:“你是过来询问状况的吧?” 江政华见她满头大汗,朝著不远处的刘保家说:“保家,拿壶水过来。” 刘保家应声:“是。” 方雅擦了下额头的汗珠:“我跟你简单讲讲死者状况。” 江政华急忙拿出本子和笔。 方雅沉声说:“死者男性,身高一米七二,身体健壮,腿部、手臂均有旧伤,应该是划伤。死因系高处坠落,胸口撞击在方向盘上,前胸有明显塌陷,肋骨明显断裂;肋骨插入內臟,体內大出血;脊柱严重变形,头部塌陷。” 江政华看著记录,抬头问:“他很强壮?缺营养吗?” 方雅白了他一眼:“这没两把子力气可当不了卡车司机的。还有,现在的人哪有不缺营养的?” 江政华一愣。 这老卡车方向没助力器,全凭膀子力气硬掰。 他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跟常人相比呢?” 方雅回头看了眼:“他比一般工人要好。” 她疑惑地问:“你干嘛这么问?他可是卡车司机,比一般工人好,不是正常吗?” 江政华说:“他有个常年生病的大儿子,欠了一屁股债。” 方雅一愣,刚要开口。 刘保家拿著一个军用水壶过来:“副所长,水拿来了。” 江政华说:“给方老师。” 刘保家上前,把水壶递了过去:“方老师,喝水。” 方雅衝著江政华说了声:“谢谢。” 她这才接过,又对刘保家说:“谢谢刘同志。” 江政华开口对方雅说:“方老师,您的相机我借用下,取个证。” 方雅点点头,回头对助理说:“肖慧,把相机给江副所。” 她回头问:“你会用吗?要不要我帮你拍?” 江政华问:“你这边...” 方雅拧水壶盖子:“这儿能做的结束了,详细的需要等拉回去,解剖后做实验。” 江政华点点头:“那就辛苦你再跑一趟,帮忙拍些照片,尤其是车辆剎车系统的部位。” 方雅灌了几口凉开水,点点头:“我这边收尾后就过来。” 第五十八章 :谋杀 江政华转身向著零件堆走去。 此刻那些堆在一起的零件,被铺了开来。 杨韶钢把玩著一个零件,仔细端详。 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江政华过来,指著几个零件说:“这些都是剎车系统上的。” 江政华问:“都全乎了吗?” 杨韶钢点点头:“缺失的都在这儿了。” 江政华问:“那东西都正常吗?” 金宏几人全都看向他。 杨韶钢说:“我看了下,都是被撞击后四散开的,有著明显的受力痕跡。” 说著,他拿起半截变形了的铁棍:“这是一段手剎拉杆。您瞧,这儿变形应该是被石头顶了下,受力直接断裂,顺带著插销崩裂,附近的零件四散。” 金宏皱著眉头,再次確认:“这些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跡?” 杨韶钢重重点头,隨即他面色有些犹豫。 江政华问:“怎么了?” 杨韶钢嘆息一声,伸手从一旁捡起一根弹簧,沉声说:“这是我刚刚在里面找到的,若是我没看错,这是一根剎车復位弹簧。” 张崇光追问:“有问题?” 杨韶钢点点头:“它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江政华问:“能不能详细解释下?” 杨韶钢指著不远处的事故车说:“这是一辆老大哥生產的嘎斯69,有手剎和脚剎两套系统,採用的是纯人力液压剎车。总泵油管连接著四个剎车分泵,剎车时,踩踏板推总泵活塞,压力通过剎车油传至分泵,顶开剎车蹄摩擦剎车鼓。” 他举起復位弹簧:“在鬆开的时候,由每个轮轂里面的一根復位弹簧拉回剎车蹄。” 杨韶钢面色变得凝重:“而这玩意儿是装在剎车鼓里面的,那是一个封闭的铁圆壳,把剎车蹄、弹簧全罩在里面,弹簧是勾在剎车蹄上的。即使断裂,一般也不会掉出来。” 张崇光沉声问:“会不会是撞击导致的?” 杨韶钢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不会。想要掉出来,除非剎车鼓碎裂。我们刚检查了,四个剎车鼓都是完好的。现在这种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不久前被人拿出来过,在重新装回去的时候,没能装好,这才从缝隙间掉了出来。” 金宏几人面色凝重,都看向江政华。 江政华伸手接过脏兮兮的弹簧:“杨师傅,这根弹簧有被破坏的痕跡吗?” 杨韶钢摇了摇头:“上面布了一层污垢,我还没能看出来。” 这时,方雅跟她的助理走了过来:“江副所,需要拍哪儿?” 江政华把復位弹簧放在帆布上:“你先拍几张这个,一定要各个方位的。” 方雅点点头,上前举著相机开始调整姿势拍摄起来。 隨后,她说:“我拍了四张,每个地方都能看到。” 江政华弯下腰,再次拿起復位弹簧,对刘保家吩咐道:“去找些破布来。” 刘保家应声大步离去。 江政华衝著卡车方向喊道:“郭同志,剎车鼓拆了没?” 正在忙碌的郭勇回头说:“后轮的全部拆了,现在正准备前轮的,怎么了?” 江政华连忙向那边走去,边走边说:“先別拆,让方老师拍些照片。对了,里面正常吗?” 郭勇先是对一旁的小李两人说了一声,这才站直身子回道:“外面的油管破裂,应该是撞击造成的,里面都正常。” “看来问题是出在前轮了。” 几人很快来到车子旁。 郭勇问:“怎么了?” 江政华把手中的弹簧展示给他。 郭勇瞪大眼睛说:“这是剎车復位弹簧?这玩意怎么在外边?” 他急忙回头仔细观察剩余的两个前轮:“这剎车鼓没破啊。这..怎么从缝隙掉出来的?” 江政华对方雅说:“先给剎车鼓拍照。” 方雅应了一声,上前忙活起来。 江政华说:“这復位弹簧要是出了问题,那剎车蹄是不是就回不了位,剎车是不是就会抱死?” “这要看破坏到什么程度了。要是变软,剎车蹄就拉不回来,会出现半剎车状態,平路速度提不起来,上坡很吃力,遇到这种陡峭的下坡根本察觉不到问题。” 郭勇擦了下额头的汗珠,继续说:“要是断裂,会直接抱死。” “一旦抱死,若是后轮还好点,拖著走一段,转向可能会吃力;换做前轮...” 杨韶钢说完,猛地看向事故车,吞了吞口水。 眾人都是面色难看,死死盯著卡车的前轮。 江政华沉声说:“方向盘根本就转不过来,车子直直地往前滑动。” 郭勇几人连连点头。 杨韶钢不可置信地说:“难道是队长自己修理剎车后..没弄好?这才发生了这次意外?” 其余人都沉默著没有说话。 刘保家拿著一块破布走了过来,手中还拎著一个水壶:“江副所,东西拿来了。” 江政华接过抹布:“往弹簧上倒水,我清洗下。” 很快,弹簧表面的污垢清理完成,江政华举起弹簧,仔细查看。 在场所有人都紧张地盯著他的动作。 他猛地对方雅喊道:“方老师,过来再拍张照片。” 金宏急忙问:“有发现?” 江政华指著弹簧一处位置:“金副局,您看这儿明显比其它地方细,似乎是被啥东西给打磨过。” 眾人都伸著脖子看向那个地方,果然发现了轻微的打磨痕。 “这个地方被打磨得这么细,长时间下坡时不断踩剎车,弹簧很可能直接崩断。” “干这活的是个精细人啊。你们瞧,这两圈全被打磨过,而且打磨得循序渐进,要不是弹簧蹦出来,谁会仔细观察?也就不会发现打磨痕,十有八九会认为是弹簧长期使用,外加质量问题,从而判断这是一场意外了。” “难道真的有人要害队长?可..可为什么啊?” 江政华把弹簧递给方雅,对郭勇说:“拆下车轮轮轂看看。” 郭勇点点头,转身拿起扳手开始忙活起来,小李跟马强立即上前帮忙。 金宏沉声说:“看来现在是谋杀了。” 程明礼看向江政华,几次想要张嘴都没出声。 江政华也是紧锁眉头,死死盯著车子。 张崇光说:“可现在有一点说不通啊。如果是弹簧出问题,那应该留下轮胎印痕啊?可上面一点都没有。” 江政华嘆息一声:“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难道之前的猜测错了?” “是不是咱们勘察的时候,把那儿给漏了?” 张崇光问:“要不我再带人去瞧瞧?” 江政华摇头:“出事地点就那么一点地方,咱差不多一寸寸勘察的,不会有遗漏。而且车子的行动轨跡也很清楚,当时卡车是走在外侧转著大弯过来的,说明当时速度快,但当时应该还在掌控中。” 几人点点头。 江政华继续道:“可就在刚转过紧急弯道后,前面只是一个大弯道,虽然陡峭,可是並不急。如果不是车子一下子提速,让司机来不及反应,根本不会衝出去。” 张崇光摸索著下巴:“这分析没错。难道是他犯困了,等注意到的时候来不及了?” 金宏擦了下额头的汗:“应该不会。这么危险的路,他哪敢吶?除非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方雅插话说:“我能確定死者没有喝酒,而且他即使在死亡的时候,双手应该还是握著方向盘的,这才会正面撞击到方向盘,不然撞击部位会有偏差。” 程明礼说:“这么说来,这人肯定是清醒的。” 杨韶钢此时也有所恢復:“队长平时都不喝酒的,他昨儿个下班的时候精神头很好,不应该犯困的。” 金宏摸出烟盒,散给几人说:“这还真是见了鬼了。” 江政华接过烟:“先看看这剎车鼓打开是什么情况吧。” 程明礼点点头,拉起手腕看了下表:“哟,这都快十二点了。” 金宏划著名火柴说:“我看著一时半会儿的也完不了事,咱们得想法子弄些吃的,不能让同志们饿著肚子干活。” 张崇光看了眼周围,看到不远处远远看著这边的半大孩子:“这附近应该有村子,应该建立了大食堂,我带人过去跟队长商量下,给咱们一些吃食,回头派人给他们粮票。” 金宏点点头:“成,就这么办。” 程明礼说:“我让袁华带人跟你一起吧。” 张崇光点了点头。 江政华对刘保家说:“给同志们说下,把这边拆下来的东西搬到卡车上,然后歇著,这一片也没啥可搜索的了。” 刘保家应声而去。 之前查出来的东西很快被搬走。 耿建武摘下帽子,拿在手上,扇著走了过来:“有啥收穫没?” 刘保家便把这边的情况给复述了一遍。 耿建武拿起放在一旁的復位弹簧,仔细瞧了瞧:“这確实是个行家乾的,一般人要是想要干这活,直接用钳子夹,破坏一点就行,不会费这功夫。当然了,被发现的可能性也就大了点。” 江政华看向他:“老耿,对现在的状况有啥想法没?” 耿建武看了看弹簧,又看了看车軲轆,沉思片刻后突然问:“你们说,这弹簧在什么情况下掉落,车軲轆还在正常转动?” 江政华『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死死盯著刚被拆下来的轮胎。 第五十九章 :歹毒 “当然是剎车管道没有油压的时候了,那时候...” 杨韶钢猛地怔住。 郭勇这时候回头说:“金副局长、江副所长,就是这个剎车鼓里的復位弹簧。” 江政华连忙出声问:“能看出剎车有没有抱死过?” “肯定没抱死,不然现在能立马闻到一股焦糊味...” 郭勇愣住了,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死死盯著剎车鼓。 金宏眼睛一亮:“郭同志,车油管啥时候才会没压力?” 小李回道:“副局长,一个是不踩剎车的时候;另一个就是踩了,总剎车泵出问题的情况下了。” 程明礼说:“那么陡峭的下坡路,不可能不踩剎车。那只能是总泵出了问题。” “我这就拆开看看。” 郭勇说著快速移动身子。 江政华狠狠吸了一口烟说:“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为啥破坏了的復位弹簧不但没断,还会掉落了。” 几人都看向他。 “復位弹簧肯定一开始是掛著的,不然早就剎车抱死,轮胎不转了。在拐过弯的瞬间,总泵出了问题,油管猛地泄压,原本吃紧的剎车蹄猛的弹开,这让原本就没被卡紧的弹簧瞬间崩飞,从缝隙中掉落出来。” 江政华继续说:“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一瞬间整个车子一点剎车都没有了,车子就像脱韁的马儿,几乎要飞起来,谷有粮根本反应不过来,一下子就冲了出来。他应该是有反应的。他当时双手用力抓著方向盘,死命猛踩剎车,可没作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到死都是正对著方向盘,同时脊椎会变形。” 这时,郭勇突然从驾驶室探出脑袋:“金副局长、江副所长,这边有状况。” 几人连忙走了过去。 江政华皱著鼻子问:“怎么会有一股酒味?不是说谷有粮不喝酒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有人在总泵里面加了酒精,这玩意对里面的皮碗和密封圈会造成腐蚀,常温下还好,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郭勇顿了顿,一字一顿说:“一旦长时间踩剎车,油温升高,对皮碗的腐蚀速度就会加快,总泵会瞬间泄压。” 江政华皱眉道:“这总泵跟四个分泵是相通的,我们之前怎么没闻到酒味?” 郭勇苦笑著说:“车体在掉落的时候,底部油管摔烂了,四个分泵里面的油都洒没了,咱们来的时候,酒精都挥发了。现在能闻到,是我把总泵油箱盖打开,里面残留的些许酒味儿这才散了出来。” 金宏感嘆道:“好傢伙。这是生怕他不死,直接来了个双保险啊。” 江政华摇头,沉声说:“这既是双保险,也是为了掩盖人为痕跡,製造成意外的假象,这才是真正的第一个杀招。郭同志,你们检查车子,一般从哪开始?” 郭勇说:“首先测试剎车,要是没有反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总泵,才会是剎车鼓。” 江政华点点头:“总泵拆开一看,要是没有残留液压油,闻不到酒精味,只会以为是皮碗长时间没换造成的腐蚀失效,也会判定意外事故,那时谁还在意剎车鼓。那时候,真的是一点人为痕跡都不会发现了。” 郭勇点头应和道:“没错。” 江政华看向不远处的尸体:“復位弹簧,只不过是对方怕不保险,万一皮碗是新换的,到时腐蚀程度不够,这才破坏的,对方就是確保,谷有粮必须死。” 杨韶钢惊呼:“好歹毒。” 眾人纷纷点头。 金宏点点头:“这个案子现在明了了。可是,对方是怎么確定谷有粮一定会出车的?” 耿建武说:“金副局,这个其实很好办到。” 程明礼几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不紧不慢地说:“只要是熟悉谷有粮跟张合贵关係的人,自然知道,只要一方有事,必然会去找另一人顶班。” 金宏眼睛一亮:“看来我们得仔细询问下张合贵了。” 程明礼点点头。 金宏扭头看向江政华:“这儿还有需要了解的吗?” 江政华摇了摇头:“没了。” 金宏又说:“程科长,这边就请保卫科的同志扫尾,你看如何?” 程明礼应声道:“没问题,我让袁华带五个人处理。” 金宏对刘保家说:“刘保家,你去把张指导找回来,就预定...” 程明礼说:“七个人。” 金宏继续道:“七个人的饭菜就好了,其他人回去再吃。” 刘保家应声:“是。” 程明礼对马强说:“你跟卢树雄两人留下拆解,我让袁华带人配合。” 马强应声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金宏对郭勇说:“郭同志,辛苦您了。快出来洗把手,喝点水,休息下咱一起回四九城。” 郭勇摆摆手:“这没啥辛苦的。这一趟没白来,往后教学的时候,可以跟同志们讲讲,往后上车的时候得注意下总泵盖子,別被人暗中做了手脚。” 他一边爬出驾驶室,一边说:“今天这个案例绝对可以写进教案了。看著是平平无奇的交通事故,可里面藏著的门道太多了。” 方雅眼睛一亮,看向江政华:“江副所,这个案子结束,能给我一份卷宗吗?” 江政华还没说话,金宏连忙应下:“没问题,等结案后,我一定送一份详细资料给你。” “那我先谢谢金副局长了。” 眾人刚把尸体搬运到卡车上,张崇光跟袁华两人回来了。 返回四九城的路上。 坐在吉普车后座的江政华看到站在前面卡车上的保卫人员,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探头问坐在另一侧的程明礼:“程科长,你们保卫科是不是有个姓胡的,脖子位置有个黑色痦子?” 坐中间的程明礼往后靠了靠:“我们科有两个姓胡的,你知道其他特徵吗?” “一米七左右,三十来岁,皮肤偏白。” “这人是保卫组的,叫胡友山。他怎么了?难道他也?” 江政华重重点头:“根据侯家村社员提供的信息,这人应该参与到了案子中,要是他在门岗执勤,很多时候,侯来財等人进出,是不会登记的。” 程明礼顿时面色变得难看,嘆息一声:“没想到啊。就连平时表现可圈可点的胡友山都参与了。我真是失职啊。这保卫组都快烂透了。” 金宏撇了他一眼:“有著副组长戚荣根带头,下面的人很容易被拉拢的。” 程明礼面色一肃:“我会安排可靠人员,小心盯著他的。” 江政华点点头:“昨晚的检查有收穫吗?” 程明礼摇头:“没有,至少仓库没有明显的问题。需要暗中调查帐目,才能搞清楚一切。” 金宏沉声说:“程科长,从谷有粮被灭口来看,对方已经有所警觉了,行动的时候可以慢一点,但不能刺激到他们。” 程明礼点了点头:“我会小心行事的。” 进入阜成门,吉普车停下。 张崇光跟程明礼两人快速跳下车。 不久后,两人返回。 程明礼说:“张合贵今儿从我们职工医院回去后,请假了,这会在家。” 张崇光接话道:“乔所他们在雨儿胡同派出所。胡德財上鉤了,这会正在询问。” 金宏看向程明礼:“程科长,现在涉及的两人都跟你们厂有关,你也先別回机械厂,一起过去看看。” 程明礼点了点头:“成。李公安,追上前面的卡车,跟他们说一声。” 小李快速掛挡,吉普车迅速向前面衝去。 第六十章 :老套 程明礼猛地一拍脑门,瞬间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他苦笑著说:“我这脑子,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江政华问:“啥事?” 程明礼正色道:“那天你们走后,我让人对胡德財做了一些调查,了解了一些不在档案上的事。” 江政华急忙问:“是哪方面的?” “他的档案上写著他之前一直在澡堂子当跑堂的,其实不是。他老家这些情况没错,是四九城附近大河沟人,十八岁的时候进城,確实在澡堂子干了一段时间。” 程明礼继续道:“一九五三年左右的时候,他离开了澡堂子。原因是当时的客人丟了一件物品,所有人都怀疑是他干的,只是没有证据。后来这掌柜的就私下找到了他,给了一笔钱,把他赶了出来。当然,对外的说法,是他自个有了更好的奔头。” 江政华说:“这事確实不光彩,我想澡堂子的人也不会往外说,毕竟对自家店的名声也不好。” 程明礼点点头:“没错。这次要不是我让人深挖,这件事没人知道。” 张崇光回头问:“那他后来干啥去了?怎么进入工厂的?” 程明礼继续道:“他离开澡堂子之后,去码头当了一段时间扛麻袋的。一九五四年的时候,他自己弄了一辆三轮车,当起了板爷...” “您是说他当过板爷?” 江政华连忙打断他的话。 金宏跟张崇光也死死盯著程明礼。 程明礼点点头:“准確来说是拉活的『三轮车夫』,当然也有很多人称呼他们板爷的。这..有啥问题吗?” 金宏出声道:“侯来財在一九五五年的时候就进城当了板爷。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们两个是侯来財在工厂干临时工认识的,现在看来很可能不是。” 江政华点点头:“程科长,后来呢?还有这胡德財今年三十岁,可他儿子十七岁,他是不是二婚?” 程明礼微微点头:“没错。他能进厂成为工人,就跟他媳妇有关。” 开车的小李插话道:“程科长,追上机械厂的卡车了。” 程明礼立即探出脑袋,朝著卡车喊了一声:“杨韶钢,跟上派出所的车,先不回厂里了。” 杨韶钢从车窗口探出脑袋应了一声。 程明礼收回脑袋,继续说:“这胡德財在一九五四年当了板爷后,一开始没有拜码头,被人排挤得厉害,经常接不到生意。后来不知是谁指点的,拜了码头,这才算是立住了脚了。到了一九五五年的时候,这傢伙认识了现在的媳妇谭绣,还跟她结了婚。” “谭绣?” “谭绣也是一名人物,还是我们厂原董事谭永林的侄女,谭永林在咱四九城也是一號人物,是有名的民营资本家。” 金宏说:“他这人我听说过,曾经担任过市政协委员,在民营企业改造的时候出过大力。” 程明礼点点头:“我们厂原来的大股东谢玉明,能够那么爽快地主动要求合营,据说这位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他自己也是当时最早接受合营的资本家之一。” 张崇光问:“这谭绣既然是谭永林的侄女,那条件肯定不差,是怎么看上胡德財的?” 程明礼笑了笑:“这是个很老套的故事。” 江政华笑道:“又是英雄救美,美女以身相许的戏码?” 程明礼点点头:“没错。这谭绣是一九二零年生人,十六岁嫁给了当时富商之子陈智峰,一九三七年抗日战爭爆发,陈智峰毅然决然地参军抗日,成为国军远赴战场。陈智峰在战场上很是驍勇善战,再有著富商老爹的金钱开路,外加谭永林等人的人脉,很快成为国军军官。一九四二年年初的时候,谭绣给他生下一个儿子,而他本人在一九四三年的时候,在战场上与鬼子拼杀,牺牲了。” 金宏出声道:“那个孩子就是现在胡德財的儿子胡天顺吧?” “是的。陈智峰牺牲后,他父母也备受打击,一年內相继离世。谭绣接受了陈家的全部家產。她也是好样的,除了留下几处商铺外,其他財產全部变卖了,捐给了前线,支持抗日。我们的队伍也曾接受过一批她捐赠的药品,救活了许多战士。” 程明礼脸上表现出几分佩服之色。 江政华感嘆道:“这么说来,这胡德財比谭绣小八岁?” 程明礼点点头,张崇光接著说:“这人还真豁得出去,娶个比自己大这么多、还带著孩子的寡妇。” 金宏嗤笑一声:“胡德財明显是衝著人家的財產,甚至是地位去的。一个没有靠山的农村人摇身一变成为工厂的人事科干事,可以说凭此改变了命运。这种人自古以来就不少。” 江政华问:“程科长,这胡德財对谭绣有多大的恩情?” 程明礼缓声道:“我打听到的是,一天晚上,谭绣带著儿子出门遭到混混骚扰,被收工回家的胡德財撞上,拼命打跑了混混,自己还身受重伤。” 张崇光接话道:“这份恩情確实够大了。对於一个寡妇而言,不但救了自己,还救了自己唯一的希望,心里的感激可想而知。” 程明礼点点头:“胡德財个子高大,身体壮实,现在还是白白净净的,而且嘴皮子还很利索,一般姑娘都难以抵挡,更何况是个寡妇。” “这怎么听著,像是故意的,那些混混会不会是他自己找来演戏的?” 张崇光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以谭永林他们的作风,事后肯定会找人调查的,既然谭绣嫁给了他,那就是没啥问题。” 程明礼讚同道:“张指导说得很对。谭永林当时很愤怒,不但经了公,还有社会人员寻找这些人。最终只找到了一个,据那人交代,其他人事后知道惹出麻烦了,跑路了。” 金宏几人点点头。 江政华若有所思地说:“这谭绣嫁给胡德財,不全是因为感情,或者说是报恩。” 金宏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衝著他成份去的?” 张崇光接话道:“很有可能。1955年咱们开始尝试民营企业改造,也许是谭永林嗅到了啥味儿,这才这样操作。毕竟,很多资本家都有类似操作,这可是政治加分项。” 车里顿时陷入片刻安静。 程明礼突然开口说:“下面的人报上来的线索里面还有一个小道消息,据说胡德財当年其实在农村有个相好的,只是那女人嫌弃他穷,嫁给了城里人。” 张崇光接话道:“因此他深受打击,这才跑到城里,就是为了爭口气?” 程明礼重重嗯了一声。 江政华问:“知道那个女人的信息不?” 程明礼摇了摇头:“不清楚。” 金宏神情一顿:“江副所长,你怀疑那女人是刁翠花?” 张崇光瞪大眼睛:“不会这么巧吧?” 江政华沉声说:“按照胡德財档案记载,他是五月份左右进府机械厂的,而王健生出事的时间是夏天,他当时已经在厂里了。” 金宏坐直身子:“你这么一说,我都感觉胡德財还真是有可能。” 程明礼插话道:“你们说的这个王健生,是不是一九五五年夏天在我们厂被砸死的那个?” 江政华点头:“是的。这个案子你清楚?” “要说別的我还真不知道,但是这个我还真知道。”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程明礼就解释道:“这件案子当时影响很大。当时我们厂一开始给出结果,是给一笔丧葬费,同时每月给一定老人孩子的赡养费。但是他媳妇跟母亲不依,天天到厂里闹。后来厂领导不厌其烦,也是为了照顾工人的情绪,这才做出妥协,同意他媳妇进厂顶班,不过赡养费就免了。” 江政华问:“清楚是啥原因造成的事故不?” 程明礼皱眉回忆片刻,这才说:“当时是戚荣根带人调查的,结论是虽然有放置胚胎的架子失修缘故,但更多原因是贾日照酒后上班,脚下一滑,撞到架子,才致使架子散架的。” 江政华皱眉轻声道:“没想到案子居然是戚荣根处理的。” 三人都是一怔,彼此对视一眼,都是若有所思。 张崇光问:“你清楚是谁调刁翠花去食堂的吗?” 程明礼摇头:“具体不清楚,但是事儿肯定要经过后勤处处长的同意,毕竟食堂属於他在管理。” 金宏沉声说:“我看下午就让人去大河沟一趟,仔细调查下胡德財的过往,尤其是当初的那个女人。” 江政华补充道:“还要再派人到侯家村走一遭,询问下侯支书,侯来財一九五五年年初,是否带人进过城。” 张崇光说:“你怀疑当初那帮混混是侯来財带人假扮的?” 程明礼分析道:“要是真是农村来的,那还真有可能查不到,可那个被抓的怎么说?” 江政华看向前方,低声说:“要是那人只是个撞上来的替死鬼呢?” “程科长,当时案子发生在哪个区?是哪个派出所处理的?” “西单分局处理的。” 金宏点点头:“我给西单分局打个电话,看能不能找到那个混混,询问下就清楚怎么回事了。” 第六十一章 :询问 没几分钟,车子进入雨儿胡同派出所的大院。 车子刚停稳,就看到余勇和乔富平从旁边的户籍室走出来。 余勇笑著说:“金副局长、程科长,咱们先到会议室休息片刻,饭菜马上好。” 他对张义说:“张义,你招呼下保卫科的同志。” 张义应声:“是。” 金宏看了眼周围,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大会议室。 金宏一边拉凳子一边问:“胡德財交代了吗?” 余勇一边倒水一边说:“已经询问了一波,他啥都不说,还叫囂著要通知保卫科,说咱们没有权利私自询问他。” 程明礼心中暗骂:“吃完饭我去瞧瞧,到现在了,他居然还执迷不悟。” 乔富平一边散烟一边说:“刚已经有人打电话给余所,询问胡天顺的事了,说他是英雄的后代,她母亲对国家有功。” 金宏接过烟说:“他家的事我知道了。再有人打电话,就说我们正常执法,他对他人造成伤害,需要拘留二十四小时,明儿个放回去,反正胡天顺不是咱们的目標。” “我知道如何回復了。” “余所,孟远跟蒋立荣这会有任务吗?” “没有。他们也吃完饭了,这会应该在办公室休息。有任务?” “我需要他们去趟天福村调查几件事。” “我这就喊来。” 余勇说著大步向著外边走去。 很快,余勇带著两人进来。 二人立即立正行礼。 江政华来到两人身边说:“你们骑著三侉子去趟天福村,调查下胡德財的过往,尤其是他曾经有个相好的,一定要调查清楚。” 二人应声:“是。” 江政华问余勇:“余所,这儿有四九城周边地图吗?” 余勇点点头:“你要找什么?” “查查万寿村在哪?” “有两个万寿村,如果你想问刁翠花老家那个,你不用查,我清楚。距离天福村不远,不过是隶属於两个不同的镇子。” 张崇光『嘶』的吸口气,看向江政华:“看来又要被你说中了。” 江政华交代道:“那就再去趟万寿村,调查下刁翠花的过往,確认两人是否曾经认识以及分开的原因。”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敬礼转身快速离开。 金宏说:“我看也把张合贵带回来询问吧。” 江政华点点头:“可以。还有,为了防止意外,还得派人跟著秦卫军那边,防止戚荣根出么蛾子。” 金宏说:“咱们人手紧张,而且都是熟面孔,我让其他派出所出人。”说著他已经站起身。 余勇急忙说:“现在胡德財被带回来了,要不让监视他的那二位同志去?” 金宏点头:“成。你跟他们去说,对了,他们带著武器的吧?” 余勇点头:“带了一把。” 金宏摇头:“以防意外,从你这拿把枪给他们。” “是。我这就去安排。” 余勇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不久后,眾人吃完饭。 金宏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缓声说:“安排人把张合贵带回来,同时咱们去看看胡德財。” 江政华补充道:“张合贵的徒弟也要带回来,他也许会知道一些事。” 张崇光说:“我带著耿建武和刘保家去找张合贵,曹暉跟张义去找他徒弟。” 程明礼说:“我安排四位保卫科的人跟著协助。” 江政华说:“这样最好不过。” 金宏说:“用我的车和机械厂的卡车,速度快点。” 不久后,所有人出发。 金宏站在会议室门口,沉声说:“咱们去见见胡德財。” “跟我来吧,在一號审讯室。” 眾人跟著向旁边走去。 江政华突然问:“林指导他们呢?” 余勇说:“他们打电话回来说有重要发现,中午就没回来。” 江政华面色一喜:“看来侯来財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五六年的事儿,藏不住了。” 这时眾人来到斜对面,只见斑驳的墙体旁,掉了油漆的木门紧闭,门上掛著木牌,木牌上写著:一號审讯室。 余勇推开门。 金宏迈步率先走了进去,里面立即响起呵斥声。 “你是谁?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告你们无凭无据拘留工人,殴打国家干部,破坏国家工业建设。我是机械厂的工人,你没权利处置我,就算我犯法了,也要机械厂保卫科的人处理...” 江政华几人都看向程明礼。 程明礼收敛笑容,面色严肃,边走边大声呵斥:“我怎么不知道保卫科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权力?是你胡德財给我们加上去的吗?” 里面的叫囂声顿时戛然而止。 江政华刚踏进审讯室,就看到靠近墙壁的地方,一张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无靠背方凳上,坐著一男子——国字脸,稜角分明,梳著当时最流行的偏分头,只是有些凌乱,几缕头髮垂到额前;面色比起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要白净,身著中山装,胸膛肌肉微微隆起,衣服褶线分明,一看就是平常很注重仪表,只是此时有著几处浅浅的脚印。 这傢伙確实符合当下的审美,阳刚中带著乾净整洁,怪不得能拿下谭绣那样的寡妇。 只是此时的胡德財,眼睛有些呆滯的望著程明礼。 他突然激动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被凳子两侧的简易扶手挡了下去。 他挣扎著大声喊道:“程科长,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只是来询问我儿子的事,没想到这些公安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关起来了,还动手打我,逼著我承认没做过的事。”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成一排,静静看著他的表演。 胡德財继续嚷道:“程科长,您可是咱们机械厂的领导,一定要为我说句公道话啊。咱们是当家做主的工人阶级啊,他们居然敢不经过保卫科,就无缘无故把我抓起来,这..这是在破坏工业建设。阻止..工人大跃进...” 说到最后,他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声音慢慢弱了下来。 最后缓缓地低头,声音弱不可闻。 程明礼都被他给气笑了,瞪著眼:“谁告诉你,公安抓人还需要经过保卫科同意的?” 胡德財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再次抬起头:“是保卫组的戚荣根戚副组长,他说咱们厂是大厂,即使犯了事,外面的派出所没法直接处理,都要经过咱厂保卫科。” 程明礼摇摇头,嘆息一声:“这戚荣根真是害人不浅啊。” 他一字一顿道:“我明確告诉你,上级规定:保卫科没有独立处理刑事案件的权利,所有刑事案件,必须要交由公安机关来主导处理,保卫科只能配合。” 胡德財一愣,不可置信地问:“您这话,啥..啥意思?” 江政华向前跨出一步,双眼死死盯著他,厉声呵斥:“意思就是我们公安有权利抓你、办你。保卫科根本无法干涉,懂了吗?” 胡德財望著身穿板正的公安制服,浑身透著杀伐之气的江政华,呆愣当场。 胡德財面色瞬间变得煞白,浑身哆嗦,声音发颤:“可..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抓我吧?难道..我过来询问我儿子的事,也犯法?” 江政华声音不带半点感情:“不犯法。” 胡德財脸色稍微好看,身体明显一松:“那你们干啥抓我?” 江政华冷声道:“为什么找你来,你心里没数吗?” 胡德財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名本本分分的工人。今儿个有人通知我说,我儿子因为打架,被公安带到派出所,我这才急忙过来询问的。可没想到,我一来就被带到这间屋子,对著我上来就是一顿揍,之后还让我交代清楚。” 他满脸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我犯了啥事啊。我承认,我儿子是有点不懂事,喜欢惹是生非,经常打伤人。你们放心,我回去一定会好好管教他,同时伤者的住院费、营养费我们全部负责。” 江政华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胡德財心里『咯噔』一下,睫毛不由得一抖。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继续道:“当然,要是伤者需要赔偿,只要合理,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赔。”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隨后审讯室陷入沉默。 江政华突然出声道:“胡德財,你觉得我们这么大费周章的请你过来,是为了钱財?” 胡德財瞬间瞳孔一缩,但是立即恢復过来。 江政华指著金宏说:“这位是我们东城分局的金副局长,他身边这位是你们厂保卫处的程科长,这位是桃条胡同派出所的乔所长,最后这位,你应该认识吧?” 他顿了顿:“你觉得我们这帮人一起过来,是来陪你玩的吗?” 胡德財听著他每介绍一人,眼皮就跳一下。 忽然,他猛地想要站起来,但是再次被挡了回去。 他大声喊道:“我..我明白了,你们一定是破不了那个杀人案,特意把我喊来,就是想刑讯逼供,製造冤假冤案。” 他手指颤抖,指著江政华,扭头对程明礼喊道:“程科长,您看到了吧?他们要我做替罪羊吶,想要我顶案子啊。您要为我做主啊。他们这是要草菅人命...” 江政华厉声打断他的话:“胡德財,谁告诉你有个杀人案的?” 胡德財猛地一滯,睫毛连眨两下:“我自然是听工友说的了,这片儿都在疯传,有人被杀了,说是遇到劫道的了,死的老惨了。” 江政华追问:“告诉我,你工友的名字?” 胡德財表情再次一滯,隨即摇头道:“我..我忘了,不过你可以去打听...” 他看到江政华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戏謔,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心里再次『咯噔』一下,一时间竟然不再说话。 江政华沉声说:“胡德財,听好了,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不给对方回应的机会,他朗声道:“你也甭再耍心眼子。你既然能设计出英雄救美的桥段,还特意找农村人扮演贼人,並且事后还能让谭绣信任你。我想你的智商,不应该是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吧?” 胡德財嘴唇微动,但是没能发出声音。 江政华继续道:“我们要是没有把握,会大费周章地请你过来?收起那拙劣的演技。” 这次胡德財看向程明礼:“程科长,他们真的冤枉我啊。不信,你让他们拿出证据来。” 江政华冷笑一声:“胡德財,你觉得你跟戚荣根合伙干的事儿,真的就没人知道?我明確告诉你,你丫甭想安然地走出派出所大门。” 胡德財指著江政华,手打著哆嗦:“我要告你,你威胁、恐嚇国家工人。” “哼,威胁你?我需要吗?自己想想,就凭你跟侯来財剋扣社员工钱,喝老百姓的血,剥削劳动人民,就这一条,你觉得,你走的出去吗?” 最后一句,江政华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冰冷。 胡德財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平静地望著江政华。 但他左右小拇指不停地弯缩伸直,额头渗出一些细汗。 江政华拉起袖子看了下时间:“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到时会有人来做笔录。这是你唯一一次,立功减刑的机会。” 说完,转身看向金宏几人。 “甭心存侥倖。我们要查一件事,还真没有查不到的。” 金宏说著,大步向著外边走去。 程明礼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说:“看在同是机械厂人的份上,劝你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好好思考江副所长的话。” 隨后大步走了出去。 余勇最后一个出来,再次把门关上,对站在门口的公安说:“看好了。” “是。” 第六十二章 :中毒 几人来到会议室。 金宏笑道:“没想到江副所对审讯也很有一套啊。” 余勇附和道:“確实厉害。要是一般人,经过刚才的诈唬,都已经开始腿肚子打鼓了。真的要等一个小时?” “你们就甭夸我了,不然我容易翘尾巴。暂时別管他,等等同志们的调查结果。” 江政华嘆息一声:“要说厉害,我这才哪到哪啊。我之前见过一些前辈,嘖嘖,那是真的让人嘆为观止。要是让他们来审,哪还需要晾著做心理博弈。” 程明礼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假的?还有比你厉害的神人?” 江政华重重点头:“那是在半岛战俘营,我们营当时负责看守了一段时间,有幸见识到了诸位前辈的风采,不然我哪会这些。” 乔富平插话补充道:“程科长可能还不了解,我们江副所曾经是志愿军公安十八师的,入朝参过战,战功赫赫。” 程明礼恍然:“我还纳闷呢,江副所怎么就有这么厉害的推理能力呢。公安部队那里面可是有著许多经验丰富的公安同志,我有个老战友也参加了。” 接著,他沉著声说:“他祖上是清朝有名的捕快,几代人都跟办案、断案打交道。耳濡目染,从小就懂勘察、会推理。后来在民国当过刑警,看透了当局腐败,毅然投身革命,解放后成为人民公安。抗美援朝一开始,他主动报名去前线,编入公安军,在一次保卫运输线的战斗中,牺牲了。” 不久后,前院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江政华几人快速走了出去。 刚到前院,张崇光迎面走来。 他指著被刘保家跟耿建武夹在中间的一中年人说:“这就是张合贵。” 金宏点点头:“带到大办公室吧。” 张合贵此时面色惨白,身体有些发抖,看到人群中的程明礼,立即喊道:“程科长,您要救救...” 程明礼上前,打断他的话:“老张,甭紧张。今早谷有粮出车祸死了,请你过来也只是例行询问。” 张合贵点点头,面色颓废道:“我也听说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不然我...” 说著,已经带了几分哽咽。 江政华冲刘保家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道:“张同志,走吧。” 江政华拉住耿建武,等张合贵被带远后说:“老耿,还得辛苦您跑一趟,一会儿跟刘保家去趟侯家村,询问侯来財在一九五五年初是不是带人进过城。” 耿建武应声道:“没问题。是有什么事?” 江政华把胡德財英雄救美的事讲了一遍。 耿建武听完:“我明白了,顺便我会问问他的其他朋友。” 金宏对小李吩咐道:“你们开车去,速度快点。” 几人来到大办公室。 张崇光递过来几张纸:“这是他早上的病歷。” 金宏接过扫了几眼,递给江政华。 江政华看到上面写著:疑似食物中毒造成的拉肚子。 他把病歷递给旁边的乔富平,看向坐在凳子上的张合贵,沉声问:“张同志,我是桃条胡同派出所江政华,希望接下来的问话你能如实回答。” 张合贵看到如此多的公安盯著自己,面色一紧,隨即低下脑袋:“我一定如实说。” 金宏左右看了看:“让江副所长、程科长、张指导员询问,咱们去外边。” 等他们离开,江政华几人拉过凳子坐下。 张崇光拿出本子,从上衣口袋拿下钢笔。 江政华开口问:“张同志,你是啥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张合贵轻声道:“大概是刚离开厂子的时候,腹部开始绞痛,我实在忍不住,还去了趟马路边。从机械厂到长安路附近,总共几里路,我一连去了几趟厕所,整个人都虚脱了。我当时两腿发软,实在不適合开车,就让我徒弟驾著车,前往谷队长家。” “我是真的没想到啊。真没想到会出事,不然无论如何,我都不让他出这趟车的。我现在都不知如何面对嫂子跟三个孩子,我...” 说完,他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江政华顺手摸进兜里,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只有一根烟了,抽出递给对面:“抽支烟。” “谢谢。” 张合贵双手擦了擦眼泪,颤抖著接过。 “老张,我可以告诉你,谷队长的车子被人动了手脚,是有人衝著他的命去的...” 程明礼拿出火柴,划著名给他点上。 张合贵『噌』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后退,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瞪著眼睛问:“程科长,您说的..都是真的?谁干的?为啥呀?” 程明礼摔灭火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 张合贵红著双眼:“我...” 程明礼提高声音:“坐下。我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认真回答,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查清楚是谁谋杀他。” 张合贵一屁股坐到凳子上,两行浊泪沿著面颊流淌下来。 程明礼再次划著名火柴,把火递了过去。 张合贵颤抖著嘴唇点燃,狠狠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整个身子佝僂到一旁。 一支烟抽完,他擦乾眼泪,坐直身子说:“你们问吧。” 江政华把病歷放到桌上:“按照医生的检查,你是吃东西吃坏的,能讲讲你昨天吃的啥不?” “跟平时没两样。上班前,老婆煮的糊糊,一盘子土豆片,两个窝头。” 张崇光快速在本子上记录下来。 张合贵补充道:“应该不是家里的问题,我今早还问了,家里老婆孩子都好好的。” 江政华点头,再次问:“你晚上在厂里再没吃?” “吃了,装完车之后,发现食堂做的是菠菜燉豆腐,我特意跟大厨递了烟,吃了两饭盒,还有两个二合面馒头。” 江政华瞬间想到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些传言。 菠菜含有大量纤维,要是吃的多了,对於肠胃不好的人,会造成肠胃不適。 他问:“还有其他的吗?” 张合贵摇头:“再就没吃啥了。当时我徒弟董錚也吃了,他没事。应该也不是这个吧?” 江政华问:“你是不是肠胃不好?” 张合贵连连点头:“我们这些司机,经常忙著不能准时吃饭,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这方面的问题。我这些天更是厉害,一直在调理,但是不见好。” “那喝了啥不?” “就喝了一些凉茶,我每次在出车前,都会让徒弟给我泡一杯带...” 张合贵突然一怔:“我还真想起来了,在我出厂的时候,在门卫室碰到小胡,他当时查验车子,閒聊的时候,提到他弄了些绿豆汤解暑,还让我徒弟倒掉茶,给我装了一杯,我当时忍不住,就喝了一些。” “小胡是谁?” “保卫科的胡友山。” 听到这里,江政华立即起身:“你们先询问。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快速向外走去。 张合贵不解地问:“这位公安同志怎么了?那菠菜豆腐我徒弟也吃了,他没事啊?” 江政华快步走进会议室,朝金宏问:“金副局,有没有认识的老中医?” “有,怎么了?” “我需要諮询一些问题。” 金宏说著大步向外走去:“跟我来吧,他是协和医院的大夫,能电话联繫。” “是有线索了?” “还不清楚,需要諮询下专业医生。” 几人快步来到余勇办公室。 金宏上前,抓著摇柄快速摇动几下,拿起听筒:“喂,总机吗?帮我接协和医院中医科。” 很快那边传来声音:“这里是协和医院中医科,请问找谁?” “我找高主任,就说东城分局金宏需要他的帮助。” 金宏鬆开听筒,这才对江政华问:“已经联繫上了。你要询问什么?” 江政华说:“有肠胃病的人吃大量菠菜燉豆腐,完了喝凉的绿豆汤,会不会立即引发腹泻?” 金宏刚要说话,那边传来声音。 不久后,金宏按住话筒,对江政华说:“高主任说如果是健康人,要真是如此吃法,基本没啥事。但是对於肠胃不好的,很大可能会立即造成腹部绞痛,形成腹泻。” 江政华喃喃道:“只是很大可能吗?” 他皱了皱眉:“那要是在绿豆汤里面掺少量巴豆,那样正常人没事,但肠胃不好的,是不是会立即发作?” 金宏再次询问后,很快说:“高主任说,大概一刻钟左右就会发作,检查不出具体问题,诊断就是吃了不乾净的食物。而正常人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很大可能是腹胀,但是不会拉肚子。” 江政华点点头:“那事情就差不多了。他徒弟带来了吗?” “在第二审讯室,乔所长带著曹暉两人正在询问。” 这时金宏也掛断了电话:“这么说来,基本锁定凶手了?” 江政华说:“是胡友山给的绿豆汤。张合贵当时喝了一些,在离开厂子不久,就出现腹痛腹泻的症状。” 金宏停下脚步:“你们去问问,我打个电话问问方雅,看有没有办法检测出巴豆成分。” 江政华跟余勇来到第二审讯室,推门进去。 乔富平说:“你们来了。” 江政华点点头:“我有几个问题询问他。” 说完看向坐在凳子上,面色惨白的年轻人:“你昨天喝绿豆汤没?” 董錚连连点头:“喝了。” “那有没有不舒服?” “我好好的。” “有没有腹胀?” 董錚猛地抬起头:“有,肚子比平时胀。” “你师父茶杯里的绿豆汤还有吗?” “有一点,就在车上。车子停在谷队长家附近的一个废弃院子,也是谷队长经常停车的地方。” 乔富平几人看向江政华。 “一会带我们去。” 江政华又对乔富平几人说:“不用再问了,咱们准备下,都去那个院子看看。” 几人立即起身,一起向外边走去。 金宏这时从所长办公室走出来:“怎么样?” “有腹胀感。绿豆汤还有剩余,在车上,而车子就在谷有粮平时停车的地方。” “方雅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她说有办法利用动物检测。” “这胡友山要不要立即控制起来?” “还不行。即使有巴豆,只能是佐证,他可以一口咬定不小心混进去的,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那就先调查车辆被做手脚的事,同时我安排人先盯著,免得出问题。” 第六十三章 :狡猾 一辆三侉子、两辆卡车在张合贵两人的指引下,来到一处胡同口。 张合贵指著胡同说:“谷有粮的家就在这胡同里面,第四个四合院的后院西厢房。” 金宏说:“按照计划,我跟张指导员、程科长去他家里。江副所长,你带著人去看看那个院子。” 江政华点点头:“好。” 张合贵面色犹豫。 江政华说:“你跟著我们吧。” 张合贵点点头:“前面拐过弯,就是那个院子,车就停在那里。” 江政华跟金宏三人分开,在张合贵的带领下,再次向前走去。 在路口拐过弯,走了三百米,张合贵指著一个临街大院:“江副所长,就是这儿。” 江政华望去,只见宽敞的土门敞开,院子里面长满杂草,后面是一排平房,只是此时东倒西歪,墙壁之上还有被大火焚烧、浓烟燻黑的痕跡。 “张同志,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地段处於繁华区,咋还有这么个地儿?” “您有所不知,这儿原先是房记粮油店的分店加中转场,只是在1950年的时候被敌人扔下一颗燃烧弹,那一排屋子全部烧毁。最倒霉催的,当时东家正在里面查帐,一块儿被炸死了。” 张合贵顿了顿:“这房家丧失了顶樑柱,迅速衰败。听说这处院子现在归了街道办。只是没有钱翻修,就这么一直撂在这儿了。” 这时,方雅带著助理,身边跟著郭勇三人走了过来。 江政华笑道:“方老师、郭同志,又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郭勇笑著摆摆手:“您呀,甭客套。我们学院暂时还没开学,也没培训班,在学校閒著也是閒著。早上听到您推理案子,感觉挺新颖的,还能学到不少东西。” 方雅附和道:“郭同志说得不错。我还挺喜欢到现场的,觉得比在教室乾巴巴地上课有意思多了。” 江政华看了眼院子,看到西北角停著一辆卡车:“这儿又出啥事了?金副局不是说检验液体是否存在巴豆成分吗?” 张合贵顿时问:“巴豆?难道我喝的绿豆汤里有那玩意儿?不对啊。这小董也喝了。他咋没事儿?” 说著,他看向董錚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董錚顿时满脸的委屈:“师父...” 江政华说:“我只是怀疑,这跟董同志没啥关係。” 方雅看向张合贵:“这就是原本的那个司机?” 江政华点头:“没错,张师傅常年胃不好,凌晨吃了大量菠菜燉豆腐,接著又喝了凉绿豆汤,这一刺激,很可能出现腹部绞痛。” 方雅点点头:“菠菜配豆腐本就容易滯涩腹胀,再灌上凉绿豆汤,三伏天本就是肠胃最脆弱的时节,他胃又不好,是有很大概率腹泻的。” 江政华补充道:“不过按照凶手行事的谨慎,我估摸著对方会做得很保险,所以大胆假设在里面掺了少量巴豆粉,分量足以让张师傅拉肚子。但身体健康的董同志,没事。” 方雅摇头:“不应该一点事都没有,应该会出现腹胀才对。” 董錚连连点头:“有有有。” 江政华说:“还有,这儿就是谷有粮平时停车的地方,咱们仔细勘察,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线索。对方想要破坏復位弹簧,那就得卸下轮胎,一定会使用千斤顶的,地面应该有支撑后的痕跡。” 说完,他看向张合贵。 张合贵会意,立即指著卡车旁边:“他的车就在我的车左侧。昨晚为了方便挪货物,我们紧挨著停的。” 曹暉立即打开手中的帆布包,从中拿出几根布条,递给几人。 江政华说:“张师傅,你也系两根在鞋底,我们好区分鞋印。董同志在这边等等。” 张合贵应了一声。 准备妥当,几人快速走了过去。 郭勇说:“復位弹簧有问题的是左侧前轮。” 张合贵指著前方:“车头大概就在那个位置。” 江政华低头扫视地面,见附近的杂草全被压倒,还有著许多车轮前进后退的印记:“看来谷有粮经常停在这一片区域。” 方雅指著地面说:“你们看这里,这应该是昨天最新的,只是这...” 几人看过去,只见崭新的轮胎印旁边,有一块结了块的泥土。 郭勇笑道:“这应该是某个人在这里小便了,这有啥大惊小怪的。” 江政华摇头,沉声说:“方老师,先拍照。” 曹暉不解:“江副所,这有啥不对吗?” 江政华问:“你在泥土撒尿,会出现什么状况?” 曹暉依旧不解。 张义说:“尿液会衝出一个小洞,看样子应该是衝著轮胎撒的,所以留下了尿液流淌的痕跡,但这里没有洞。” “这有啥区別吗?” 江政华解释道:“你是教练,经常使用卡车,所以衝著卡车撒尿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普通的老百姓敢吗?” 郭勇沉思一下,轻声说:“还真不敢,要是看见还真的会挨骂。” “那会是谁撒的?谷有粮?” 张合贵说:“绝对不会。司机可能对著后轮胎,但绝对不会是前轮,怕有味道。” 郭勇也点头道:“还真是。要是我看见谁对著我驾驶室撒尿,我能出手揍对方一顿。” 江政华皱著眉头说:“所以只能是破坏卡车的人在这儿做的,可是他为啥会撒尿?而且看痕跡,这应该还是在轮胎没拆的时候撒的,所以这儿有拉动轮胎时覆盖了一部分的划痕,他不嫌骚得慌吗?” “也许是尿急,来不及走远呢?” 江政华摇头:“不会。” 曹暉指著地面说:“这附近都被人清扫过,应该是为了掩盖脚印。” 江政华说:“附近找找脚印。对了,方老师,谷有粮穿的是什么鞋?” 方雅对著地面拍完一张,站直身子说:“是一双黄胶靴,底部磨损严重,很是光滑。” 江政华看向张合贵,对方立即抬起脚:“我也是胶鞋,底部前半部分底板磨得严重,我徒弟穿著一双千层底。” 眾人立即理解他的意思,开始寻找其他样式的脚印。 郭勇蹲下身子,指著一块不规则的浅浅凹痕:“你看,这就是垫千斤顶的东西,儘管对方打扫过,但毕竟凹下去的地方在车底,所以清理得不彻底。” 江政华轻轻『嗯』了一声。 郭勇回头,就见江政华双眼死死盯著尿跡沉思,便问:“你怎么对正经印记不感兴趣,对这玩意还颇有兴致?” 眼神中还有著几分揶揄之色。 “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一时说不上来。” 郭勇摆手道:“嗐,干坏事的时候,人慌了神儿,想小便也正常。” 闻言,江政华猛地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方雅不解地看向他:“知道啥了?” 听到江政华的声音,眾人都看向这边。 他说:“刚才郭同志说了什么?” 郭勇指著自己,满脸疑惑:“我..我说啥了我?” 江政华指著地面:“你刚刚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一慌神,很容易想要小便。对方是有预谋的作案,这人的心理素质应该不一般。你们说,他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慌神?” 张义站在不远处:“干坏事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江政华猛地打个响指:“没错。要是他正准备捣鼓轮胎的时候,有人经过院门口,还看了眼这里,对方会是啥反应?” 郭勇恍然:“你是说他索性站了起来,装作上厕所,这样外面的人就不怀疑了?那外面的人不会怀疑吗?大半夜的对著卡车,跑进来上厕所?” “要是那人再装作喝醉之人,手中拎个酒瓶呢?要是我,肯定不会进来了,跟个酒鬼没啥好理论的,根本就讲不清楚。而且,一般人只是问一句,或者用手电扫一下,绝对不会多管閒事。” 江政华摸索著下巴说:“要是外面的是一般人,对方可能还不怎么理睬,也不用装。但要是是巡逻人员,那他就不得不装了。” 想到这里,他立即对曹暉说:“你立即去趟街道办,询问下昨夜治保会的巡逻队是不是在这里经过。” 曹暉应声:“是。” 他又问:“那派出所那边?” 江政华说:“先去治保会,要是没有再问派出所。我估计很大可能是治保会巡逻队的人。” “明白。” 曹暉应了一声,快步向外走去。 不久后,一名机械厂保卫人员朝这边喊:“江副所长,这里有许多皮鞋印。” 江政华快步向著那边走去,方雅跟郭勇紧隨其后。 那名保卫人员指著靠近马路边的墙角:“就是这儿,还有两根菸蒂。” 江政华低头瞧去,只见几个皮鞋印清晰可见,一小撮杂草被踩倒在地。 方雅上前,对助理说:“肖慧,拿尺子来。” 很快,肖慧从箱子中拿出一个皮尺,小心放到一个鞋印旁边。 方雅上前正对著脚印,按下快门键。 经过一番忙活,找到三处清晰脚印。 “是四三的新皮鞋,看深度,此人身体壮实,看这一步的距离推断,身高大概一七八到一八五之间。这人左腿应该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右脚明显更用力。” 几人听完方雅的话,都点头表示赞同。 郭勇看了看位置,不解地问:“他在这里干啥?等时间?” 江政华回头看了眼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这条街道人流量很高,估计晚上早些时候,都不怎么消停,他得等人睡了动手才方便。” 郭勇附和道:“这么说,就能解释通了,要是蹲在这儿,只要人不进来查看,还真发现不了他。” 这时,曹暉带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穿著中山装,大概四十多岁;另一人穿著深蓝色衣服,大概二十来岁,给人干练的感觉。 江政华立即迎了上去。 曹暉快速介绍完双方的身份。 江政华伸出手跟中年人握了握手:“还要辛苦潘主任跑一趟。” 潘主任笑道:“江副所长客气了,配合公安办案也是我们治保会的职责所在。” 鬆开手,他对年轻人说:“阎队长,你跟江副所讲讲昨晚的情况吧。” 阎队长应声:“是。” 他缓缓说:“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率队到这条街道巡逻。在经过这处院子的时候,就听到一阵动静,我拿著手电筒照了过来,发现一男子站在卡车旁撒尿。我衝著他喊了一声,他嘴里含糊不清,摇摇晃晃的,手中还拎著一个酒瓶子。当时有人就说是个醉鬼,讲不清楚,我们就走了。” 江政华点点头:“有看清那人长相吗?” 阎队长摇头:“距离太远,他还拿著胳膊挡了下脸,所以没看清。” “穿著呢?” “上衣是一件灰色工装,跟红星机修厂的工装很像。他身高差不多一米八的样子,人很壮实。对了,他当时袖子是拉起来的,我隱约间看到他的右胳膊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还有其他特徵吗?” “再没发现。” 江政华伸手跟阎队长握了握:“感谢阎队长提供的线索,这对我们可太重要了。” 阎队长摇头,脸上有些愧疚之色:“我有愧啊。要是再细心点,上前查看一番,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江政华说:“这不怪您。只能说对方太狡猾了,居然装作喝醉酒的人。” 潘主任插话道:“往后咱们细心点,对於任何可疑之人,都要盘查,寧愿麻烦点,也不能放过。” 阎队长应声道:“是,主任。” 潘主任问江政华:“江副所长,这红星机修厂我比较熟,要不要帮您打听下?” 江政华摇头:“谢谢潘主任的好意,这件事我得上报,看领导怎么决定。” 潘主任点点头:“那好,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要是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儘管找我。” 江政华点头:“一定。” 等潘主任二人离开,曹暉问:“江副所,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江政华回头看了眼院子:“先去找金副局他们,然后去红星机修厂调查一番。” 这时,方雅拿著一个玻璃杯子,里面还有一些绿豆汤:“这杯子我带回去了,估摸著两天后能出结果。” 江政华点点头:“可以。收队吧,这儿已经没啥可查的了。” 第六十四章 :行动 送走方雅几人,其余人来到原先胡同口,就见金宏三人走了出来。 江政华上前问:“这么快就出来了?” 金宏苦笑一声:“家里乱做一团,老人孩子都在哭泣,根本没法问话。这会机械厂工会的人正在劝解,街道办的人也在。” 程明礼问:“你那边怎么样?有收穫吗?” 江政华重重一点头,从兜里摸出刚买的一包大前门,抽出散给眾人:“经过勘察,找到嫌犯的脚印,通过治保会巡逻队的描述,锁定到红星机修厂的工人身上。” 乔富平接话道:“嫌犯能拆卸轮胎,还有千斤顶,机修厂的人確实有很大可能。” 金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现在是四点多,走,咱们一起走一趟。” 很快,一辆三挎子打头,一辆卡车载著几人来到红星机修厂门口。 一名机修厂保卫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同志,这里是红星机修厂,请问是有什么事?” 江政华跳下三挎子,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证件。” 年轻保卫接过,打开仔细看了眼,双手递了回来:“江副所长,你们这是...” 江政华沉声说:“我要找你们保卫科科长,有事需要他的协助。” 那保卫看了眼后面,见卡车上站著公安和佩戴保卫標誌的几人,连忙说:“江副所长,让同志们把车开到左侧停下,我带你们去找科长。” 说著,他迅速推开大铁门。 这时卡车前门打开,金宏跟程明礼跳了下来。 江政华对骑车的曹暉说:“你们停下车,原地待命。” 曹暉应了一声,却骑著三挎子率先驶入厂內。 那保卫衝著传达室喊了一声:“张叔,暂时別让人出去,我带这几位去找我们科长。” 窗户传出一道声音:“去吧。” 那保卫等卡车进入,把大门关上,这才说:“公安同志,请跟我来。” 保卫带领著几人向前走去,边走边说:“我们科办公室就在前面那一排,科长这会应该在办公室。” 金宏问:“你们厂有多少工人?” “总共一百八十五名工人,我们保卫科总共有十人。” 很快,来到不远处一排平房。 一间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名穿著保卫制服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隔老远就问:“小马,这是...” 被称为小马的保卫快步上前敬礼:“报告科长,这几位公安同志找您。” 金宏上前,拿出证件递了过去:“同志,您好。我是东城分局金宏,这是我的证件。” “金副局长好。我是红星机修厂保卫科科长雷鸣。” 雷鸣连忙敬礼。 金宏收回证件,快速回礼:“雷科长认识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鸣笑著说:“我在我们西城分局侦查科杨科长的办公室,见过您跟他的合影照片。” 这是搬出后台了,金宏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您看到的,应该是我们在党校学习的合影吧?” 雷鸣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没错。他还说你们一起晋升科长,去党校学习的,只是现在您甩了他一条街了,念叨著跟您取取经呢。” 金宏摆摆手:“我是运气好。” 几人进入办公室。 金宏见雷鸣想要倒水,急忙说:“不用倒水了,你跟老杨熟悉,我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 雷鸣面色一正:“您说,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说完,拿出一包烟散给眾人。 金宏对江政华说:“江副所,你来讲吧。” 江政华点点头,声音沉稳:“雷科长,我们正在追踪一起谋杀案,根据目击者描述,嫌犯身高一米八左右,身体壮实,身穿贵厂灰色工作服,右臂上有著一道明显的大疤痕。他昨夜作案时,携带千斤顶,穿著一双新皮鞋。” 雷鸣皱眉沉思片刻:“我一时想不起来这人,我让人到各车间询问下。” 这时,一旁的小马说:“科长,根据江副所长的描述,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他的右臂因为打架被划伤过,很是符合。” 眾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 雷鸣一拍脑门:“我倒是把你忘了,你每天都在门岗执勤,对咱厂里的人倒是熟悉,快跟金副局长说说。” 小马大声道:“金副局长,我说的这人叫涂山,只是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厂的人了。” 雷鸣插话道:“小马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確实有这么一號人物,很是符合你们要找的人。” 江政华拿出本子:“能详细说说这人情况吗?” “涂山,今年三十岁,是四九城人。一九四九年的时候,进入我们厂,拜了一位老师傅当钳工学徒,很快成为一名正式钳工。只是这人聪明但是个滑头,每天都尖酸刻薄、耍滑偷懒,不好好干活。无论是被师傅批评,还是车间主任开大会,他准是被点名的对象。一九五六年我们厂进行了公私合营,他被分配到了维修车间,这人为人不咋样,但是学东西確实厉害,很快成为一名维修师傅。” “后来呢?” 雷鸣抽口烟,嘆息一声:“这人平时喜欢跟社会閒散人员打交道,经常酗酒,打架斗殴,听说还沾染上了赌癮。只是我们厂长怜惜人才,这才一直教育、批评,希望他能悔过。只是去年年初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地来上班,在装零件的时候,把零件装反了,导致一台发动机报废,造成重大生產事故。厂里经过开会討论,上报之后,最终把他开除了。这也是我们厂开除的第一个工人,刚才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知道他现在住哪吗?” “知道,他们家是地道的老四九城,自家建了一个小院,跟父母住在一起。” 雷鸣隨即讲了地址。 金宏立即起身:“如此,那就不打扰雷科长了,我们过去看看。” 眾人离开机修厂,来到涂山家附近。 “直接上门,还是?” “现在还不清楚他在不在家,为了不打草惊蛇,我觉得找下街道办,以政策宣传的藉口进去侦查,確认后再行动不迟。” “那车子开到隱蔽处,曹暉,你去找街道办的人过来。” 曹暉应了一声,快速离开。 不久后,一巷子口,江政华几人正在抽菸,曹暉带著两女人走了过来。 其中一位是身穿灰色干部装的中年妇女;另一名是位年轻姑娘,上身是一件红色格子衫,腿上穿著蓝色长筒裤,显得很是干练。 曹暉介绍道:“这二位是街道办的薛主任和齐干事。” 等几人全部认识之后,金宏上前笑道:“这次要麻烦薛主任了。” 薛芸笑著摆摆手:“金副局长客气了。配合公安工作,保卫一方平安,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知这次是谁犯事了?” “薛主任,我们这次是为了15號院的涂山,我们现在怀疑他跟一起谋杀案有关。” “没想到又是这小子,之前就被机修厂开除,我还专门上他家里,跟他父母沟通过,务必严加管教。没想到三十岁的人了,还是不让人省心。” “薛主任,我们眼下並不清楚他在不在家,为了不打草惊蛇,希望能藉助安全宣传的名义,跟你们的人进入他家侦查一番。” “没问题,我们最近確实在宣传夏季消防安全,一会儿让齐干事带你们去。” 张崇光说:“我去吧。” 江政华摇头:“还是我去吧。薛主任,能详细说说他家的情况吗?” 薛芸轻轻点头,缓声道:“涂山家里有七口人。他父亲涂满为今年五十八岁,目前在给一家合营工厂看大门;母亲柳爱花,今年五十七岁,在家带孩子,常年身子骨不好;弟弟涂海,今年二十七岁,是食品厂的工人,为人老实;弟媳在家,平时接点缝缝补补的活,贴补家用,跟婆婆照顾俩孩子。” “他没结婚?” 齐干事面现愤怒之色:“他五年前结过婚,那时候他还是很不错的,年纪轻轻,就是机修厂的正式钳工。只是没想到,结婚不到一年,他就沾上了耍钱、酗酒的毛病,喝醉了就打骂妻子。为此我们还上门调解过好几次,他当时答应得挺好,但是没几天,老毛病就又犯了。前年后半年,再一次醉酒殴打之后,他妻子流產,大出血,差点连命都没了,后来妻子直接被接回娘家了。” 说完,齐干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之色。 “齐干事,有话但说无妨。” “我今年做宣传的时候,去过好几次他家,发现自从被厂子开除后,他基本白天都在睡觉,到了晚上就会出去耍钱,或者跟人喝酒。” “也就是说,现在他八成在家?” 齐干事点了点头。 程明礼说:“要不咱直接衝进去?” 江政华沉吟道:“我看这样,曹暉隨我跟著齐干事进入,其他人在外边等待,如果人不在,曹暉立即出来。否则,四分钟后,立刻进院合围。” 金宏点头,拍板道:“那就这样定了。张义跟张崇光正门接应,保卫科的同志封锁两侧道路,程科长跟我隨机应变。” 眾人轻声整齐地应:“是。” 江政华对齐干事说:“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你只需要讲解安全宣传就行。” 齐干事点点头,隨即有些傲娇:“江副所长放心,我也是参加过民兵训练的。” 薛芸沉声说:“小齐,行动要听指挥,不能逞强。” 齐干事立即应声:“知道了,主任。” 江政华看著张崇光等人已经散了开来:“咱们走吧。” 齐干事率先向前走去,江政华跟曹暉紧跟在后面。 穿过巷子,齐干事指著前面说:“那个小巷道进去,第二家就是涂山家。” “直接过去。” 说完,江政华衝著曹暉使了个眼色,手指轻轻指了指前面的齐干事,后者会意,重重点了点头。 『吱呀』一声,旁边的大门打开。 一个中年妇女包著头巾,拎著一个竹篮子走了出来,看到三人先是一愣,隨即扯著嗓子:“哟,是齐干事吶,这是上哪儿去?” 齐干事面色一紧:“是王婶儿啊。这还不是夏季消防安全的事吗?您这是去买菜?” 王婶摇头,隨即顛了下竹篮,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嗐,这不今儿个乡下的小叔子,带了只鸡来,下午就燉了,想著带点鸡汤给外孙子。” 齐干事惊讶道:“哎哟,王婶儿,您这小叔子还真是厉害,別家都是城里的补贴乡下,他居然还能带肉给城里,了不起。” 王婶的脸上笑容更盛,嘴角上翘:“我跟您讲,现在乡下不比以前了,正在实行..那个公社化,对,就这个词。村里组建了大食堂,我小叔子说了,顿顿都是大白馒头,每天有荤腥,吃的不比咱城里差。还有啊,现在都是大伙儿一起上工,到了年底还能参与分红呢...” 说得唾沫横飞。 见她讲得起劲,而旁边的院子传来脚步声,江政华知道,必须得想办法脱身,不然一会儿附近的人都得回来凑热闹。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齐干事,咱们要不到这位同志家里检查下消防安全?” 王婶顿时面色一僵,闭上嘴巴赔笑著说:“齐干事,您前天不是宣传过呢吗?我这鸡汤再等下去,就要凉了,我先走了啊。” 说著快速转身,拎著篮子向著巷子外边走去。 江政华听到,隔壁院里的脚步声一顿,隨即再次走远。 齐干事望著逃离般走远的王婶,衝著江政华竖起一个大拇指。 三人继续前行,拐过弯,进入一条仅能容纳三人齐走的小巷子,来到第三家门口。 土门上泥坯掉落,露出一扇原木色木门,木头翘起,形成很大的空隙。 齐干事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谁啊?” 齐干事大声道:“婶子,我是街道办的,过来做消防检查的。” “哦,这就来了。” 说著,脚步越来越近。 『咯吱』一声,陈旧的木门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头髮花白,佝僂著身子的老妇人站在门內,笑著招呼道:“齐干事,快进屋。” 齐干事点点头,率先踏进院子:“婶子,你家里现在都有谁在?这不夏天了,天气乾燥,给大家讲讲防火事项。” 第六十五章 :控制 江政华紧跟著踏入院子。 整个小院不大,中间一根晾衣绳上,掛著几件小孩的破旧衣物。 正面三间泥皮瓦房,正屋门口堆放著一些杂物,木製格子窗户上,残留著一些风吹日晒后、失去原本顏色的破碎窗户纸,偶尔一点嫣红,诉说著原来的顏色。 东侧两间房屋,墙角堆著码放整齐的木柴;屋檐上掛著两串干辣椒。 最左侧一间屋檐熏得乌漆嘛黑,屋顶竖著高高的烟囱。 柳爱花说:“我二儿媳跟两个孙子都在家,这会儿正在缝补衣服呢。” 说著,她朝著厨房喊:“老二家的,你出来,齐干事来了。” 江政华瞥见,最边上正屋的窗户缝隙中,隱约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这时,厨房走出一妇女,怀里抱著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手中牵著一骨瘦如柴的男孩。 她笑著打招呼:“齐干事来了,快到屋里喝杯水。” 齐干事摆摆手:“涂婶子,你家老大不在吗?” 柳爱花眼神一阵闪烁:“不在家,出去找营生了。” 江政华出声道:“同志,我看你们这西侧空空荡荡的,干啥不搭个棚子,用来堆放木柴、煤炭,这些木柴堆在这边,实在是有些危险吶。” 柳爱花连忙笑著解释说:“这位公安同志,原本西侧是有个棚子的,只是年久失修,怕伤著人,前不久给拆了。您放心,我们儘快盖起来一个。” 江政华点点头,朝著她二儿媳妇问:“我可以到屋里看看电线吗?” 二儿媳妇连忙拉著孩子到旁边,让开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然可以,就是家里有些乱。” 江政华弯腰走了进去,迎面是一个土坯灶台,灶面漆黑,一口大锅上盖著缺了一角的木锅盖。 侧面墙壁熏得黑洞洞的,上面掛著铲刀、竹编漏勺、竹筒筷子盒。 最后边角落码放著几个粗碗,旁边摆著一个黑色罈子。 锅台正中间一大块空白,看来是贴了灶神像,只是现在不见了。 灶台旁边是一个宽大的木製案板,一根长长的擀麵杖摆在最后面,前面放著一些切好的野菜,一把满是豁口的菜刀搁在旁边;案板旁边是一口黑色大缸,一个竹编盖子盖在上面,一个裂了豁口的木製水瓢搁在上头。 江政华转身走了出去,朗声道:“现在天气乾燥,烧火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火星子。做完饭,儘量打灭灶膛中的火。” 柳爱花两人连连点头。 齐干事说:“这些你们务必记在心里,这水火不留情,万一...” 江政华见齐干事开始讲解,便背著手,瞅著屋檐边上的电线,缓缓踱步到正屋最边上。 柳爱花看到他噘著屁股,透过窗户往里面张望,顿时面色微微一变,右手不由得紧紧抓著衣角,有些局促不安。 江政华透过破了的窗户纸,看到房间角落处放著一个千斤顶。 他直起身子,继续向前。 柳爱花见状,暗自鬆了一口气。 江政华走到正屋门口,猛的抬起右脚,用力踹向掉了色的木门,同时嘴里大声喝道:“动手。” “砰。” 紧闭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撞击在墙上再次发出响声,快速反弹。 江政华猛地推门冲入屋里。 右侧一阵劲风传来,一个扳手直击他的脑袋。 江政华猛的一个转身,同时向旁边一个侧身,快速躲开扳手,一个箭步上前,抬起左臂懟在偷袭之人的脖颈处,猛的將偷袭之人挤压在墙上。 右手握紧拳头,一下子击打在那人的右肩之上。 那人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扳手『哐当』一声,直接掉落在地面之上。 江政华对想要挣扎的涂山呵斥:“老实点,不然我拧断你的脖子。” 涂山面色痛苦,咬著牙想要挣扎,可是脑袋被挤在墙上,根本动弹不得。 涂山猛地一抬右腿,提膝撞向江政华。 江政华仿佛早有防备,抬起右脚,狠狠踹在他的脚腕处,让他再次发出一声惨嚎。 “不许动。” 曹暉此时闯了进来,双手紧握五四手枪,枪口直接顶在涂山的脑门上。 涂山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面色惨白,不再挣扎。 “曹暉,怎样?控制住了没?” 张崇光急切的问候声传了过来。 曹暉头也不回地大声道:“已经控制。” 张崇光快步走了进来:“太好了。” “给他上銬子。” 张崇光把枪枝塞进后腰,拿出銬子『咔嚓』一声,套在涂山的右手之上。 刚抓起他的胳膊,涂山立即面色一变,发出一声惨叫。 张崇光一怔,嘴上呵斥:“给我老实点。” 江政华一把抓过那人的左手,拉到前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靠前面,別上背銬,刚忘记是在国內,用力有些猛了,他的胳膊被我砸伤了。” 张崇光隨后把銬子另一端銬在了左手上,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江政华摇头,放开涂山:“我没事。先让他站著缓缓,右脚腕估计没法受力。” 张崇光看向涂山,只见他面色发白,咬著牙齿,额头直冒冷汗,右脚悬在半空,不敢著地。 他扭头对江政华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我服了。” “什么你服了?” 金宏的声音传了进来,同时脚步声快速接近。 张崇光见金宏进来,笑著说:“江副所几招下来,嫌犯胳膊受伤,脚腕无法著地,彻底失去抵抗能力。” 江政华訕笑:“他偷袭我,反应有些过激,用力猛了。” 其实还是在最后关头收了力,不然直接能给他干断了。 金宏看了眼冷汗直流的涂山,衝著江政华笑道:“没事,就凭他袭击公安这一条,打死都活该。” 也许是疼痛过了,也许是被金宏的话给嚇到了,涂山猛地抬起头,嘴硬道:“你们干什么?凭啥强闯我家,还打伤我...” 说著说著,看到金宏几人眼神寒厉,瞬间感觉浑身冰冷,缓缓低下脑袋,最后几个字几乎弱不可闻。 金宏冷哼一声:“哼,涂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要负隅顽抗吗?” 涂山面色惨白:“我...” 张崇光厉声喝道:“涂山,我们的政策你也应该清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老实交代。”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悽厉的哭喊声:“我的儿啊。这可让我如何活啊。呜呜呜..我白髮人送黑髮人...” 金宏皱眉道:“张崇光,你去安抚一下。” 张崇光点点头,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江政华上前一步,沉声说:“涂山,听听外边这悽惨的哭喊声,难道你耳朵聋了?还是说你铁石心肠?乌鸦都知道反哺,羔羊还知道跪乳,难道你连个畜牲都不如吗?” 涂山面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嘆息一声:“我说,我带你们去那个地下赌场,只不过那儿白天不开门,只有到了夜里才会开始。” 金宏面色一变,刚要呵斥。 “那就说说地址吧。” 等涂山说完地址,江政华点点头,沉声说:“既然说了,就痛痛快快的全部交代了吧,別跟挤牙膏似的,让我一点点的问。” 金宏看向江政华:“你確定是真的?” 江政华点点头:“我们的同志在走访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院子的异常。原本以为只是个简单地下赌窝,就没立即动手,只是让耿建武找人盯著,想著等案子结束再出手。现在看来,里面藏著很大的猫腻。” 金宏眼睛一亮:“好啊,如此说来,大概的情况也应该摸得差不多了,这可就省得咱们再侦查了。” 江政华点点头,扭头看向涂山。 此时涂山面色有所缓和,只是静静的盯著地面。 “说说其他的吧。” “今年年初,我被工厂开除后,手头实在是紧张,半夜去郊区,偷了一只羊,拉到黑市卖了。四月份的时候,隔壁麻七嘲笑我,说我是烂赌鬼,打跑了老婆,註定是打光棍的命。我气不过,晚上拿了一个破麻袋,趁他上厕所,套头上打断了他的腿。五月份的一个晚上喝完酒,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张寡妇的院子..我偷看了..七月份的时候,我欠了一屁股债,就偷了鸡...” 涂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都是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倒是还交代出三处暗处的赌坊。 至於破坏卡车的事,一句都没提。 半个小时后,涂山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江政华看了写得满满当当的几页,看了他一眼:“没了?” 涂山重重点头:“我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江政华合上本子,双眼死死盯著他,嗤笑道:“涂山,你很聪明,还知道拋出一些不重要,但是对我们有吸引力的问题。故意避重就轻,你觉得为了这些事儿,我们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吗?” “公安同志,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涂山,我问你,昨晚上你都在哪?干啥了?” 涂山闻言,顿时身体一颤,低头不敢看几人:“我昨夜出去买了瓶酒,蹲在马路边一个人喝了,醉了之后就回家睡觉了。” 金宏厉声道:“还不说实话?难道你真的以为把巡逻队糊弄过去了吗?” “公安同志,我错了。昨夜我確实是去找了暗门子的,你们应该也清楚,我媳妇回娘家了,我..喝了点酒,就没忍住去找了,对巡逻队的人撒了谎,我甘愿受罚。” “还要负隅顽抗。我提醒你,轮胎、復位弹簧,说清楚谁让你乾的,我算你自首立功。” 听到『轮胎、復位弹簧』几个字,涂山浑身一颤,强忍著恐慌,抬起头,装作无辜的样子:“公安同志,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江政华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房间角落:“我要是你,就不会把作案工具还带回家。” 说著,他弯腰挪开一个破旧木箱,露出一个千斤顶。 他拎著东西走过来,放到地上。 扭头看了看四周,看到炕角放著一件灰色衣服,伸手把它拿了过来,仔细观看一阵说:“看来你昨晚確实喝得有点多,应该是后悔了吧?不然为啥不把衣服洗了?这上面的铁粉末可是证据啊。” 江政华每说一句,涂山的脸色便苍白一分,最后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嘴里喃喃:“完了,完了。” 金宏看到他的样子:“带走。” 曹暉跟张义上前,一人一边把涂山架了起来,快步向著外边拖去。 金宏伸手拍了拍江政华的肩膀:“好小子,从案发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侦破一起谋杀案,了不起,我一定给你请功。” “谢谢金副局长,我也是运气好。而且,这案子现在才破了一半,后面的主谋还没抓住呢。” 金宏哈哈一笑:“我对你有信心,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的。” 这时,院子里面再次传出一阵悽厉的哭喊声。 金宏嘆息一声:“现在哭有啥用?当初这小子犯浑的时候,立即报警处理,哪至於走到这一步啊。走吧,回去研究下这些个暗庄跟黑窑子,还有那个胡德財,看来咱们今晚要加班嘍。” 江政华拎著地上的东西,跟著金宏从房间走了出来。 侧方门口位置,几人围在一起。 柳爱花瘫倒在地,不停哀求:“领导,请再给阿山一次机会,他一定能...能改的。我做担保,要是他改不了,你们就枪毙我。求你们...” 街道办主任薛芸大声道:“你说的你自己相信吗?他之前打架斗殴,我们找上门来,你是怎么说的?他改了吗?” 柳爱花猛地起身,跪在地上。 张崇光被嚇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您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能这样。” 柳爱花不为所动,抱著他的腿哀求:“公安同志,对方要什么赔偿,多少钱都行,就是砸锅卖铁,我们一定赔。只要对方愿意出谅解书。求求你了。” 张崇光满脸黑线,一脸无奈。 薛芸跟齐干事见状,快步上前帮忙搀扶。 但柳爱花就是不起来,哀求道:“真的,这次我让他爹严加管教,实在不行就打断腿,我们养他后半辈子,我..我也认了。” 涂家二儿媳妇站在厨房门口,抱著小女儿,哄著嚇哭的孩子,闻言面色难看。 金宏黑著脸上前,大声呵斥:“赔偿?你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任何事都是赔偿能解决的?你知不知道他这次犯了什么事儿?” 柳爱花一怔,扭头看向这边。 张崇光趁机挣脱她的手。 金宏厉声道:“我明確告诉你,他这次是谋杀。就因为他,国家损失一位工人,一个家庭的顶樑柱没了,留下的孤儿寡母,招谁惹谁了?还有一辆卡车彻底报废,给国家造成重大財產损失。你告诉我,这些如何赔?想要管束孩子,非要等他没有回头路的时候,才想起来管教,早干嘛去了?” 柳爱花呆愣愣地望著前面,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神,任由两行浊泪不停地掉落,摔在地面之上。 “我知道你们老两口一直中意老大,事事都护著他,可惯子如杀子的道理,你咋就不明白啊。” 薛芸见她一脸死灰,继续说:“到现在,你该反省一下对孩子教育的重视问题了。这俩孩子还小,不要再一味惯著了。” 涂家二儿媳妇抱著孩子的手一紧。 金宏对薛芸说:“薛主任,我们还有任务,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薛芸重重点头,语气肯定:“放心吧,金副局长,我们一定妥善处理。” 第六十六章 :卖命 一行人乘车来到雨儿胡同附近时,夕阳西斜,一层金黄色的晚霞铺在道路上,宛如金光大道。 车辆拐入派出所大院。 余勇大步迎了上来,看到被押下车的涂山:“这人是?” 金宏笑著说:“就是破坏卡车的那人。” 余勇瞪大眼睛说:“这..这就破案了?这也忒快了点吧?” 江政华对曹暉命令:“押到审讯室,立即展开审讯。” 曹暉应声:“是。” 江政华扭头对余勇说:“案子只能说是破了一半,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主谋还没影儿呢。” 程明礼从三侉子上下来:“有了他在,主谋跑不掉的。” 金宏一边往后院走,一边说:“涂山现在心理防线基本被击溃了,趁热打铁,应该很快就能拿到口供。” 他看向余勇:“胡德財怎么样了?” 余勇回答道:“我去看了眼,人很憔悴,坐在那里一直发愣,估计心里也快承受不住了。” 江政华问:“出去调查的同志,回来了吗?” 余勇推开会议室的门,让眾人进去:“陈军胜已经回来了,老林打电话回来,说是找到了借车的人,留下陈山在原地监视,他正在往回赶。” 闻言,金宏一脸笑容:“看来都是捷报啊。咱就一层层的扒开壳子,我看这帮老鼠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江政华问:“余所,孟远他们有消息吗?” 余勇一边散烟一边说:“他们五点多的时候打来了电话,说在天福村了解到这胡德財確实有个相好的,叫刁翠花。两人又说发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去万寿村调查了。” 江政华又问:“陈军胜有说调查到什么吗?” 余勇点燃香菸:“他也回来不久,我还没来得及问,我这就让他过来。” 说著,已经快步向著办公室外走去。 金宏吐出一口浓烟,看向江政华:“你准备怎么做?” 江政华沉思片刻,这才缓缓说:“先从涂山入手,揪出他后面的主谋。这起案子虽说起因是侯来財被杀,但他的死是有预谋的,凶手进行了周密的计划,给我们的线索並不多。只是对方没想到我们没上当,並没有按照抢劫案来侦查,而是直接找到了机械厂,这才迫使他们不得不急著出手,在处理谷有粮的时候露了破绽。” 金宏看了他一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江政华看向一旁的程明礼:“程科长,我们今晚要捣毁暗庄,肯定会惊到对方,但是整个案子最致命的地方並不是外面。” 程明礼一愣,隨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厂里坐镇,保证安稳。” “他们做这些,都是为了运输那些东西出去,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如此拼命。” 江政华看向程明礼,神色郑重:“程科长,你们厂接到啥秘密任务了吗?”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隨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程明礼。 程明礼连连摇头:“你也太看得起我们厂了,虽然我们是市属重点企业,但是毕竟是合营企业,上级怎么会下达秘密任务呢。我们一直进行的都是常规型任务,並没有涉及需要保密的內容。” 金宏跟张崇光表情一松。 而江政华反而皱了皱眉,低头看向桌子沉思起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余勇跟陈军胜走了进来。 金宏抽口烟,指了指一旁的空椅子,问陈军胜:“你今儿个去大杂院,可有收穫?” 陈军胜坐到椅子上,打开笔记本:“我今天对院子中的所有人做了走访,根据他们的描述,这刁翠花是一个孝顺之人。自从王健生去世后,街道办的人多次上门,给她做思想工作,按照政策,再找个人过日子,可是每次都被刁翠花以抚养孩子,赡养婆婆为由给拒绝了。” 他说的时候,脸上有著几分佩服之色。 “那她婆婆呢?其中真的没有她婆婆阻拦的因素?” “按照左邻右舍的说法,她婆婆曾经多次提出,可以把她送回乡下,让她带著孩子改嫁。可每次都被刁翠花给拒绝,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嫁,只想拉扯两个孩子。” “没想到这刁翠花,如此仁义。一个女人带著两个孩子,抚养年迈的婆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生活困难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流言蜚语,她的样貌可不是一般的好。估摸著她稍微跟別的男人接近,唾沫星子,直接能淹死个人。” 陈军胜重重点头:“张指导说的没错。我在走访的过程中,百分之九十的男人绝对是夸讚,但是至少有一半的妇女同志嘴里,会冒出『狐狸精』、『破鞋』这些词。” 金宏把菸头狠狠摁在木盒子里面:“这点是能想到的,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古以来都这样。” 江政华看到几人对刁翠花的评价,心里暗道:“难道是我想错了?还是这人表演技巧如此厉害,给自己打造了不败人设?” 他看向陈军胜:“倪永福两口子怎么说?” 陈军胜回道:“我特意问了这两口子,他们说是亲戚介绍的侯来財,说是农村人到城里討生活,不容易,知道他家的房子空置,就介绍了过来。按照倪永福两口子的说法,这侯来財也很会做人。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就送了一些野木耳给他们,还说时不时的会送些野蘑菇、野菜这类乡下不值钱的东西。他们见有利可图,这才以正常价格租给了他。” “那后来真的送了吗?” “送了。而且去年他家的冬储白菜,以及过冬的煤球,都是侯来財找车给拉的。” “还有其他收穫吗?” “有位住隔壁的妇女同志说了一件事,我现在也拿不准是嫉妒,还是真事。” 江政华抽了最后一口烟:“啥事?” “据她所说,这刁翠花表面正经,但是背地里其实很是浪荡。在王健生还活著的时候,她曾经碰到过一次对方,在一个角落跟一男的拉拉扯扯不说,还梨花带雨的,主动抱了一下对方。” 金宏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嫉妒编排的?有实质性证据吗?” 陈军胜苦笑著说:“对方说的那是有鼻子有眼的,还是那男的个子长得很高,面色白净,就是穿的有些破,似乎是乡下人。还说,她怀疑是刁翠花养的小白脸。当我追问后来有没有再见过时,她说自己多次故意经过那里,都没再碰到过。不过在王健生出事后,她有一次逛街,似乎看到一个很像刁翠花的女子,跟一个干部从一个小院出来,两人又说有笑的,似乎很是亲密。” “她看清人了吗?” “没有。等她追上去的时候,那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江政华皱了皱眉:“这两次都是什么时间?” 陈军胜翻了下本子:“第一次是王健生出事前的一个月,后一次是一九五六年后的下半年。” 程明礼说:“那人肯定不是胡德財了。王健生出事前一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入职我们厂,成为干部了,不可能穿的破破烂烂的。” 几人说话间,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接著两名公安人员端著两个大盆走了进来,一股饭香味顿时传遍整个会议室。 等看清盆里面的菜,金宏惊讶地问:“老余,你这是搁哪弄的肉?” “想著同志们辛苦了,就跟前门铁路派出所的所长做了交换,他们的人全国各地跑,就匀了一些给我。” “人家確实方便,尤其是跑东北的车次,听说那些乘警每次回来,都能带点好东西。” 金宏问:“交换了啥东西?要不要我给你报销?” 余勇摆摆手:“不用。只是答应他,国庆的时候借两人给他,帮著执勤,还有一瓶汾酒。” 金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猪肉燉粉条:“人你自己调配,酒我帮你弄两瓶。” “谢谢金副局。” 程明礼夹了一口菜,咽下去后讚嘆:“余所,您找的这厨子可以啊。不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差。” 张崇光跟著讚嘆道:“庄师傅的厨艺確实没的说,就这土豆丝,脆而爽口。” 余勇有些得意:“这庄师傅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说著,他看向江政华:“他跟江副所还是战友呢,之前是四九城公安军的伙夫。去年分流的时候,我从首长那里用几瓶好酒换来的。” 不久后,几人刚撂下筷子,办公室的门外传来声音。 “报告。” “进来。” 曹暉满带喜色地进来,立正敬礼:“报告金副局长,涂山撂了。” 听闻,眾人都是面色大喜,齐齐起身。 “交代出是什么人指使的了吗?” “据他交代,那人他也不是很熟,只知道人人喊那人为『豹哥』。” “那他为啥给那人卖命?” “涂山有著很大的赌癮,他经常跟庄家借钱,每次想著翻盘,但那些庄家怎么会让他贏走。以前在机修厂上班的时候还好,每个月都有工资兜底。但是自从去年被开除之后,断了收入,很多时候本钱都没有。” 曹暉稍作停顿,继续道:“为此,他经常跟庄家借钱,那可是高利贷,利滚利,到现在已经欠了很大一笔了。根本不是他平时偷些鸡鸭,卖了就能还清的。” “是不是每次庄家追债,都是这个豹哥出面,替他担保的?” “没错。据说这豹哥有著很大的势力,庄家很是尊敬。每次庄家不愿借钱,或者是催债,都是豹哥出面。一来二去的,他跟豹哥就比较熟了。前天晚上,涂山跟往常一样,去了那个场子,被庄家逼著要债,还扬言,要是不赶快还钱,就去他家里闹,实在没有,就拉他弟媳抵债,卖了他侄子侄女。” 曹暉继续说:“他被嚇坏了。就去求豹哥,豹哥说他现在没空搭理这事,他也烦著呢。於是他就询问事情缘由,对方说有个死对头,是个卡车司机,欠债不还,还很囂张,正想著如何给个教训呢。涂山就拍著胸脯保证,可以套麻袋打对方一顿。然而豹哥说太轻了,必须要给个深刻的教训。最好是能让那人记一辈子的。於是,涂山就利用自己学到的修理技术,主动提出可以破坏復位弹簧,到时候剎车失灵,足够嚇到对方。” “这豹哥当时就同意了他的说法,大手一挥,不但让庄家给他宽限了还钱时间,还借了他一大笔钱。他一整天都泡在场子里,根本没能出来。在天刚黑的时候又输完了。豹哥跟他说了,要是把事情办不成,就自己动手上门討债。要是成了,就免了他所有的赌债,在他临走的时候,还给了一瓶好酒。” 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响声。 “看来是耿建武他们回来了。有交代是哪个地下场子吗?” 等曹暉说完地址,金宏就说:“没想到是这,我记得你今天说耿建武安排了人在盯梢吧?” 江政华点点头:“没错。” “报告。” 办公室外传来卢建立的报告声。 “进来。” 门被推开,耿建武和刘保家、小李三人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齐齐敬礼。 金宏还了一礼:“辛苦了,收穫怎么样?” 耿建武说:“一路打听调查,一九五五年年初的时候,侯来財从他们隔壁村,找了几个壮汉,进了城。” 江政华眼睛一亮:“就是他们装作混混的?” 耿建武点了点头:“没错。这帮人很是聪明,故意在附近每天闹事,装作是刚来踩地盘的。那个当时被抓的倒霉蛋,就是因为来了狠人,才主动要求加入的。” 金宏面色一喜,猛地一拍桌子:“现在有了这条线索,我想胡德財该开口了。而且这也证明,他跟侯来財的关係,並不是那么简单了。” 张崇光问耿建武:“老耿,之前你说发现了一处耍钱的,当时江副所让盯一盯,你找人了吗?” 耿建武回答道:“我让人盯著呢,怎么?现在要动手?” 金宏说:“破坏復位弹簧的人抓到了,而主使之人,就在那个场子里面。你找的人可靠吗?” 耿建武肯定道:“没问题。这是我朋友的儿子,以前不走正道,后来惹了事,还是我帮著摆平的,平时就帮著我打听一些消息,我给一些物资。” 金宏点点头:“再辛苦一下,问问他那个院子的具体情况,重点是一个叫豹哥的,今晚在不在。” 耿建武应道:“成,二十分钟就够了。” 张崇光说:“我跟你去吧。” 等两人离开之后,江政华对金宏说:“金副局,能不能申请画像师支援?对这位豹哥进行画像,方便找人。” “我这就跟市局打电话,请画像师过来。” 说完,金宏神色严肃地问:“今晚要不要把那些藏污纳垢之地全部给扫了?” 江政华沉思片刻说:“必须行动。下午逮捕涂山的时候並没有隱蔽,要是消息迅速传开,这些人可能会暂时藏起来。” “那我跟局长匯报,申请支援,光咱们这些人,可不够。” 程明礼也起身说:“金副局、余所、江副所,我现在带人回厂里,保证厂子的安稳。” 金宏点点头:“咱们保持隨时联繫,有任何动静,相互通报。” 江政华和余勇送走了保卫科的人。 金宏从所长办公室走出来:“画像师半个小时后到。局长已经批准行动了。其他场所由他负责指挥剿灭。那个场子咱们负责,等咱们准备妥当,两边同时行动。” 江政华沉吟道:“这样也好,让对方实在摸不著那些人被看管在哪,还能混淆视听,以为只是寻常治安检查,也方便咱们行事。” 金宏说:“杨局也是这意思。” 江政华说:“金副局,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对胡德財第一次审讯了。再拖可能会適得其反,让他在极度恐惧中產生对抗心理。” 金宏点点头:“这事儿你把握时机,你放心去审,其他的事我看著处理。” 江政华朝著一旁的陈军胜说:“准备下,咱俩去审。” 陈军胜应声:“是。” 片刻后,江政华端著一个搪瓷缸子从会议室走出来。 陈军胜拿著一个本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身旁则是面带笑容的刘保家。 江政华诧异地问:“你吃完了?” 刘保家点头:“吃过了。江副所,我想跟著学习下,可以不?” 江政华点点头:“那就一起吧。” 第六十七章 :审讯 三人来到第一审讯室外。 门口的公安见状,起身帮著推开屋门。 江政华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原本坐在审讯椅上,耷拉著脑袋的胡德財听到动静后,猛地抬起头望向门口方向。 此刻的胡德財已经完全没有了早上那时的精神。 只见他双眼布满血色,满脸的倦容,嘴唇乾裂。 看到进门的三人,眼神中有著几分愤恨、懊恼,甚至还带著一丝解脱。 江政华看到他的状態,时机刚刚好。 他把手中的茶缸重重放到桌子上,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自顾自地点上。 陈军胜拉开凳子坐下,打开本子,从胸口的兜里抽出钢笔,隨时准备记录。 刘保家在一旁坐下,双手抱胸,死死盯著胡德財。 江政华吐出一口浓烟:“胡德財,不好意思啊。” 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歉意,让胡德財的嘴角一抽。 他继续道:“不是故意晾著你,实在是下午有些忙,忙著去抓杀害司机的凶手,把你的事儿给忘了。” 他故意把『杀害司机』几个字咬得极重。 胡德財闻言面色一变,眼中再次多了几分恐惧,还有几分怀疑,眼神不由得开始闪烁起来。 江政华轻声问:“经过这几个小时的考虑,想清楚了吗?” 胡德財呼出一口浊气,直了直身子,强打精神,声音乾涸沙哑:“你让我想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抓我,等我出去一定跟上级检举,揭发你们滥用私刑,无辜扣押工人,意图破坏社会主义建设。” 江政华摇摇头,嘆息一声:“看来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啊。我问你,谷有粮认识吗?” 胡德財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快速反应过来,点了点头:“认识,都是一个厂里的工人。” “对他了解多少?” “我对他只是认识,並不怎么熟悉。我们厂里有著大几千號人,我是人事科的干事,他是运输队的司机,哪能了解很多,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江政华轻轻『哦』了一声:“那就说说你对他的了解吧。” “听说他家里有个常年生病的大儿子,时常需要跑医院治病。我听工友讲过,他这人很是义气,经常替工友值夜班。” “听说他爱好广泛不说,酒量很不错,你都喝不过他?” 胡德財满脸不屑:“嘁,他那人忒没劲。除了对钱感兴趣,其他的都不咋理会。还有,他根本就不喝...” 他猛地闭上嘴巴,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江政华冷笑一声:“怎么不说了?不是不熟吗?连人家的爱好、酒量都清清楚楚,这还不熟?” 胡德財耷拉著脑袋不说话。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不等胡德財回答,江政华继续说:“他被一个毫不相干之人破坏了剎车鼓中的復位弹簧,在悬崖之上剎车失灵冲了出去,尸骨无存。”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对方觉得破坏復位弹簧不保险,还在剎车总泵的液压油里面,添加了酒精,破坏剎车系统。这是啥意思,理解吗?” 江政华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猛地提高嗓音。 这一嗓子,把正在记录的陈军胜嚇了一跳,笔尖一重,在本子上直接戳出一个洞来。 而低著头的胡德財面色一紧,双手猛地一握,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审讯室瞬间陷入安静,只有胡德財的呼吸,有些粗重。 江政华继续道:“我想原因你应该清楚了吧。那些人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一点活路,一心想著置他於死地。你说,我现在放你回去怎么样?” “不..不要...” 胡德財猛地抬起脑袋,隨后又立即低下脑袋,面色扭曲。 江政华沉声呵斥:“哼..不要?你现在啥也不说,我们凭啥关著你?你不还一直叫囂著要投诉吗?” 胡德財面色挣扎,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江政华嘴角微翘:“你知道凶手是谁不?” 胡德財脑袋一斜,明显是想要听清楚。 江政华说:“是一个烂赌鬼。他曾是厂里的优秀员工,被人拉著玩了几次牌,就掉到陷阱里面,欠下了巨额高利贷。那人以此为要挟,让他破坏车子,不然就要卖了他的侄子侄女、弟媳、以及一个相好的。” 胡德財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江政华。 江政华神色严肃道:“你说,那人要是给那些混混、乞丐一些无法想像的高价...” 他略作停顿,一字一顿:“她一个寡妇,能保护好自己吗?” 胡德財面色一变,隨即闭上眼睛,满脸痛苦。 接下来几分钟,审讯室里无人说话,空气仿佛都安静下来。 胡德財猛地睁开眼睛,声音沙哑:“给我支烟,我要喝水。” 江政华对刘保家呶了呶嘴:“去倒杯水来。” 刘保家应了一声,快步向外走去。 江政华从兜里摸出烟,塞到胡德財嘴里,划著名火柴给他点上。 很快,刘保家端著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递给胡德財。 江政华来到审讯桌旁边重新坐下:“姓名。” “胡德財,男,三十岁,四九城南苑区红星镇万寿村人,贫农出身。” 胡德財很是配合。 见他如此配合,江政华三人心里一松。 陈军胜记录的笔都轻快了几分。 “我主动交代。自一九五七年年初开始,我跟侯来財联合起来,利用职务之便,把厂里的临时工全部转包给侯来財。每次侯来財都会从他们的工资中,剋扣两成作为介绍费,我拿走其中的四成作为好处费。” “你们应该调查过我。我实在是穷怕了,再也不想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不想再被人瞧不起,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 说到这里,胡德財面部狰狞:“我真的不甘啊。凭啥城里人顿顿吃乾的?我们整日在地里劳作,种植大量粮食,到头来却连口稀的都喝不饱,还要靠采野菜充飢度日。” 他猛吸一口烟,把菸头狠狠扔在地上:“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我居然娶了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寡妇,我三十岁时她就有了一个十七岁的儿子。可..可你们知道吗?当我那天在北海公园的仿膳饭庄拉了对母子,他们说两个人吃了一大桌菜。你们知道总共多少钱吗?那是整整七十块钱啊!是一个一级钳工两个月的工资,是我辛辛苦苦蹬三轮车三个月都难以赚到的钱。我当时对生活、对未来感到了绝望。” 江政华问:“那女人就是谭绣吧?” 胡德財点点头:“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让我第二天还来接她,陪她去一趟店铺收租。我问她干啥不让她男人陪同,这才知道她竟是一个寡妇。” 陈军胜抬头问:“所以你就起了歪心思?” 胡德財嗤笑一声:“如果换做是你,娶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从最底层的板爷一跃成为富人,你愿不愿意?从隨时可能被遣送回村的农民一下子成为工人阶级,你会不会做?” 陈军胜面色一滯。 “当时只是幻想。可是没想到机会来了,一次路过,我撞见她被混混欺负,就上去帮了她,自己也身受重伤。” 胡德財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她整日在病床前细心照料,看我的眼神中,我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灼热。於是当她问我为啥会出现的时候,我撒谎了,说对她恋恋不忘,所以一直在跟踪她。”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至於后来的事,你们就清楚了。我娶了她,成功从农村来到城市,还吃上了商品粮,成为家里人的骄傲,是村里人人羡慕的能人,也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了。” 陈军胜问:“你都过上想要的生活了,那为啥又要干那些事儿呢?难道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胡德財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询问:“是啊。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可我咋就这样了呢?” 他嘆口气,接著说:“应该是心里的不满足,也有可能是那天见到她梨花带雨吧。” 江政华问:“她应该是刁翠花吧?” 胡德財重重点头:“没错。一切都是因为她,我的人生完全变了个样,当初我跟她相互倾心,只是她父母执意要把她嫁给城里人,只因她弟弟结婚需要彩礼钱。你们知道多少钱吗?” 他脸上又是苦又是恨,还带著股自嘲:“三万块旧票子,搁现在也就值三块钱。可笑不可笑?现在我一天隨便都能挣来。可那会儿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我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城里人用那点钱娶走了。” “你们是怎么遇见的?” “大概是六月份吧。我刚入职机械厂不久,我那天为了討好谭绣,就去了趟首饰店,打算给她买个首饰。在那里碰到了刁翠花,当时她从药店出来,只是她没看到我。我怕见她,怕自己忍不住旧情復发,对不住媳妇。所以我就偷偷跟了上去,看看她过得究竟如何。” “恐怕是你怕她知道你有钱了,纠缠你吧?” 胡德財一愣,隨即苦笑著说:“可能吧。我跟她来到了大杂院,看到她婆婆指著鼻子骂她,而她丈夫却是在一旁一声不吭。我当时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是忍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实在让人心如猫爪,让我时时刻刻想著她。我那天特意换了套破旧衣服,故意装作路过,从她不远处走过。” 胡德財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宛如情竇初开的男孩,还有几分甜蜜:“即使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我,快速追了上来。她眼中没有一丝对我的嫌弃,也没有分毫犹豫,一下子就扑到了我怀里。你们知道吗?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从她说那句话起,我知道,这辈子我再也无法割捨了。” 他语气轻柔:“她说,『自打离开,就一直幻想著能在四九城的街道撞见我,哪怕再看一眼,都心满意足。老天对她不薄,终於听到了她的祈求,让她实现了愿望』。” 江政华皱了皱眉:“你是怎么知道她会在那儿路过的?” “我跟踪两次,发现她婆婆身子骨不好,经常在那条街的老药铺拿药。” 江政华点点头:“自此你就想著再续前缘,也就谋杀了王健生?” 胡德財连连摇头:“我可没有谋杀他,那是意外。再续前缘是真的,我跟她讲了我的情况,她太通情达理了,她叮嘱我好好过日子,只要时不时能见上一面,她就知足了。而我想著先这样吧,可以想办法帮她改善下生活。只是没想到,那王健生在不久后就发生了意外。我也想著离婚跟她过日子,可都被她拒绝了。她说不能对不起王健生,她得抚养好孩子,赡养老人。” 他问:“你们说,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江政华双眼死死盯著他:“所以,你就想办法让王健生出了意外?” 胡德財果断摇了摇头:“真的不是我乾的。” 江政华转换了话题:“那说说吧,从厂里拉出来的究竟是什么?” 胡德財苦笑一声,抬头盯著三人说:“我说我不知道,你们信吗?” 刘保家瞪了他一眼。 陈军胜也是停下笔,眼中一副『你当我们是傻子』的表情。 江政华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著他。 胡德財嘆息一声,沉声说:“要是之前你们问我,我肯定答覆是废铁。但是今天我被控制之后,听你们说侯来財被杀、谷有粮出事,我也觉得不对了。” 他顿了顿,解释说:“王健生出事之后,戚荣根负责处理事故,出於好奇,我向他打听了一下事故原因,因此跟他相熟起来。” “这么说来,是他拉你下水的?” 胡德財重重点了点头:“打那以后,他时不时地请我喝酒。我当时以为他是想通过我,认识我媳妇跟我那便宜丈人。毕竟他们是资方,厂里不少中层管事都是他们曾经的下属,在厂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我们交往一段时间之后,有次喝醉酒,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躺著一个女人,我当时直接傻眼了。” 他满脸的苦涩。 “他以此要挟你了?” 胡德財点了点头:“你们知道我的情况,要是这事传到谭绣耳中,一切都完了。” “那他的要求是什么?” “他让找几个可靠的人,其他的不需要做,只要在晚上清理垃圾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多嘴就好。他许诺每个月都会给我一定分红,他当时就拿出了许多钱票,我哪见过那阵仗,再加上有把柄在他手里,我..我就妥协了。” 胡德財说完,深深低下了脑袋。 陈军胜冷声道:“你就不怕对方偷盗厂里的重要財產吗?” “我当时询问过,他跟我讲,只是偷些废料出去卖,还说让我放心,他姐夫早就想好了办法,会磨平帐册,不会查出来的。我也在暗中观察过好几次,发现每次都不是大件,都是一麻袋东西,说成是车间垃圾,那些临时工,也不会去翻动。” “那侯来財又是怎么回事?” 胡德財解释说:“侯来財是我之前认识的,当时他向我询问如何成为板爷,需要注意哪些事项,我就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他还请我吃了一顿饭。等偷运那事进行了一段时间后,我见到没有出任何问题,我也就放鬆了警惕,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怕那些临时工坏事。正好那天碰到侯来財,被他拉著吃饭。期间,他询问我能不能拉他一把。我想到要是有个固定的人,帮我管著那些临时工,被发现的机会自然会小很多,於是提出往后凡事我要找的,就让他找人,他来看著干活。他当场就答应了。而且这人还挺会做人的,直接从那些临时工工资中拿三成,让我们一起分,还保证都是那些人愿意的,绝对没问题,我也就默许了。” “那刁翠花调换岗位,一九五六年年底的物资都是你办的?” 胡德財重重点头:“我找了戚荣根,让他找王处长帮忙办理的。” “你就没好奇打开过麻袋?” “我也想过去探个究竟,但是每次装车的时候都有保卫盯著,根本没机会。” 江政华沉声问:“当初让村民假扮混混,製造英雄救美的戏码,是你跟侯来財谁的主意?” 胡德財面色一怔:“没想到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们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多,所以劝你老实交代问题。” 胡德財嘆息一声:“是侯来財的主意,他说戏文里面都是这么演的,女人很吃这一套,就找人配合我演了那么一出。” “那侯来財之前住哪?让他住进大杂院,是谁的主意?” “他之前跟我住一个院子,在西城区那边。至於住进大杂院,纯属巧合,好像是之前的那家人的儿子回来了,房子不再出租。他在给一个主顾运输东西的时候,提到这件事,对方就介绍给了现在的房东。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住了进去,还让刁翠花帮著打扫屋子。” 江政华皱眉道:“他不清楚你跟刁翠花的关係?” 胡德財重重点头:“我们没有说过,自从他住进去之后,我跟刁翠花见面,都会离得远远的。” “你最后一次见侯来財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三號中午,他来到厂里找我,询问啥时候需要人。” 胡德財说完,稍作停顿:“原本说好的,这次厂里搬迁机器,需要大量临时工的。只是不知为何,科长把任务交给了其他两人,我手中没有了名额。” “当时侯来財有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或者跟你说了什么?” 胡德財低头回忆片刻,才缓缓开口:“当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当得知没有名额的时候,他有些失落。不过,他当时確实有一点点反常,一直欲言又止的,可当我询问啥事的时候,他说没啥大事,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他没跟你提及麻袋的事?” “提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询问里面装的是不是真的是垃圾。我自然说是了,只是一些需要特殊处理的,含有一些化学药剂,还特意叮嘱,不要去碰,不然就甭想再接到活了。” “这件事刁翠花清楚內情吗?” 胡德財摇头:“我没跟她提过这事。” “说说厂里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胡德財说:“我知道的就守卫组副组长戚荣根、保卫胡友山、卡车司机谷有粮、仓库管理员邓回,以及后勤处处长王治。” “东西卖到哪里了?” 胡德財摇了摇头:“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我只是负责找清理工,其他的都是戚荣根在处理。” 隨后,江政华又问了一些细节,这才让胡德財签字画押,结束了询问。 第六十八章 :反常 来到会议室。 金宏、乔富平、余勇、张崇光、林颂正在商討著什么。 看到他进来,金宏问:“胡德財交代了?” 江政华把手中的笔录双手递了过去:“大问题交代了,不过还是不怎么老实,一些关键信息有所保留,需要慢慢挤牙膏似的抠出来。” 金宏快速瀏览完笔录,放到桌上:“他也不清楚袋子里面究竟是什么?” 余勇接过笔录看了起来。 江政华说:“这一点我感觉他並没有撒谎,这帮人实际上组织还是相当严谨的,都是各司其职。要不是装车的时候,侯家村的村民心疼麻袋,想私吞下麻袋,过程中暴露出问题,让侯来財產生了怀疑,这事儿不一定会爆出来。结合之前侯家村人的口供,这帮人拉出的东西,数量不是很大。要真是废铁,绝不可能產生如此大的利益,胡德財也不可能拿到那么多的分红。” 眾人纷纷点头。 江政华看向林颂:“林指导,那个租了板车的人找到了?” 林颂点点头:“我们走访了许多板爷,最终找到了侯来財之前的居住地,而且还打听到前几天,有人丟失了一辆板车,在圈子里引起了很多人的討论。” 江政华问:“你们在追查的时候,有意外发现?” 林颂重重点头:“我们找到丟失车子的人,儘管他表现得很是愤慨、烦闷,但从他表情看出他反而有些开心,我还在他房间闻到了残留的滷肉味跟酒味。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借酒消愁,但是在他邻居口中得知他平时很少吃燉肉,但是这次却买了一些滷味下酒,就有些反常了。所以让陈山盯一段时间,看能不能发现问题。” 金宏接话道:“我赞同林指导员的怀疑,那人丟失重要工具,不但没报警,还喝起了酒,太不正常了。估计根本不是丟了板车,丟车应该只是放出的烟雾弹,他更多的是藉此发了一笔横財,在暗自庆祝。” 江政华点点头:“对了,你们发现了他之前的住处,跟房东有接触吗?” 林颂点点头:“有,经过询问得知,他入住的时间、进城的时间以及搬进四合院的时间完全对得上。我们还获得一条信息,那就是院里还曾住过一个人,也是板爷。” 江政华说:“是胡德財吧?他刚才交代了。” 林颂点了点头。 江政华问:“有询问侯来財为啥搬走吗?” 林颂说:“根据房东所说,当时侯来財声称有了更好的发展,住在这里不方便。” 金宏连忙问:“你確定?” 林颂快速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没错,我记录的就是如此。怎么了?” 江政华解释道:“刚胡德財说的是房东的儿子要调回四九城工作,房子不再出租了,这才搬得家。” 乔富平皱眉道:“这应该不是啥大事才对,咋还有人撒谎呢?” 眾人都是紧锁眉头,沉思起来。 江政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暂时不管了,明天让人再上门调查一番,一切就明了了。” 他看向余勇:“孟远他们回来了吗?” 余勇点点头:“刚刚回来,正在厨房吃饭。” 金宏插话道:“你审讯的时候,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这边审讯室有限,从场子里带回来的人,带到你们所处理,你觉得呢?” 江政华点点头:“我没意见。场子摸清楚了?” 张崇光说:“没问题,找的那小子是个机灵鬼,已经在里面混熟了,確定今晚豹哥会到场子。” 金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九点多,那处暗庄十点开始营业,为了保险,咱们十一点半行动。” 眾人应声:“是。” 金宏命令道:“张崇光,你带人做好侦查工作。” 张崇光挺直身板:“是。” 张崇光离开不久,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孟远大步进来,立正敬礼。 金宏问:“可查到什么?” 孟远报告道:“我们在天福村走访得知,胡德財兄弟四人,他是最小的一个..自娶了谭绣,成为工人之后,他成为全家的骄傲,是全村人羡慕的对象。” “刁翠花那边呢?” “刁翠花,一九二九年后半年出生,家中姐妹五个,上面有个姐姐,一个哥哥,她是老三,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刁翠花父母为了给大儿子娶媳妇,四三年的时候,把姐姐嫁给了邻村的一个傻子;而对方妹妹嫁给了他大哥,是换亲。” 孟远顿了顿:“也许是见识到了大姐婚姻的不幸,打小聪慧的刁翠花,在四四年年初的时候,听说城里有人在招丫鬟,她托人给自己报了名。” “你是说,刁翠花老早就进过城?” 孟远点了点头:“是的,江副所长。当时她凭藉著机灵劲外加容貌,成为大户人家的丫鬟。只是到了四六年年初的时候,那户人家为了躲避战乱,全家迁往海外,她也被解僱,回到了农村。回家之后不久,就认识了胡德財。到了年底的时候,刁翠花父母开始给十五岁的小儿子张罗婚事,只是人家张口要的彩礼,搁到现在就值三块新人民幣,四六年那会儿对农村可是天价。” 眾人纷纷点头。 “於是就把刁翠花嫁进城里,换取了这笔彩礼钱?” 孟远重重一点头:“没错。根据她家邻居所说,当时刁翠花第二天就进城了,不久后就有媒人上门提亲。” “你是说,是刁翠花自己找人在城里找的王家?” 孟远回道:“应该是。当时她父母听到那么高的彩礼,都想换门亲事,想著实在不行就用她换亲。可刁翠花死活不愿意,当时她提出,只要自己想办法解决了钱的事,那她的婚姻就让她做主,她父母便答应了。” 正在低头沉思的江政华突然抬起头:“知道当初那家人的姓名吗?” 孟远摇了摇头:“不清楚,只有地址。” 江政华点了点头,沉吟道:“过去十几年的时间,要是大户人家,附近的街坊应该还有印象。” 金宏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找一些老人查查。” 时间一晃,来到晚上十点多。 “所有人集合。” 很快,十来人全部集合完毕,乘车来到场子不远处的胡同口,人人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陈军胜背著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曹暉怀中抱著一把衝锋鎗。 江政华嘴角抽了抽,低声对余勇说:“有必要如此夸张吗?衝锋鎗都带上了?” 余勇嘿嘿一笑,低声说:“看到没,56年定型的国產化半自动步枪,刚刚装备的新式武器,那才是好东西。至於衝锋鎗,那玩意就是预防万一的,都是之前的缴获,放在仓库吃灰,不用也是浪费。” 他顿了顿:“要不是这是四九城,我都想把迫击炮拉出来,好过过癮。” 这时,张崇光从漆黑的胡同中快步走了出来。 金宏上前问:“情况怎么样?” 张崇光压低声音说:“已经確认,豹哥刚进去。” 说著,他从衣兜里面掏出一张纸。 江政华急忙把手电筒照了过去,只见上面是手绘简易地图。 张崇光指著地图说:“这些人很是小心,在这两头安排了人员望风,咱们要顺利突破进去,必须先拔掉他们。” “有办法混进去吗?” 张崇光摇了摇头:“不行。这帮人为了安全,全部需要熟人带著,有人做担保才能加入其中。” “咱们没那个时间,从两面包抄强攻,同时堵住两边胡同。” 金宏看了眼眾人说:“你们各自带著自己所里的人,从两面攻过去。” 江政华四人立即齐声应:“是。” 金宏看向张崇光问:“今晚里面多少人知道吗?” 张崇光说:“具体不是很清楚,按照线人估计,大概十来人属於场子的打手。” 金宏再次问:“街道办的人来了吗?” 张崇光点点头:“雨儿胡同街道办的梁主任亲自带著治保会的人员,在那边胡同口等待,我还没有告知具体任务,只说需要配合。” 金宏点了点头,借著手电光看了下表:“我现在过去见见,让他们的人守住外围。现在是十点五十分,十一点二十五分准时动手,三十分到达院落,立即强攻。” 几人看了眼时间,隨即应声离开。 江政华跟乔富平带人来到东侧,隱蔽身形,小心来到一处胡同拐角处,隱约间看到有一个火星明灭不定。 曹暉低声说:“放风的时候抽菸,要是在战场上,不妥妥的活靶子吗?” 江政华笑著低声说:“这些人只是一帮不入流的货色,哪能跟战场上的人比。往后退点等著吧,一会过去解决了。” 很快,江政华低声道:“乔所,时间差不多了,我去解决暗哨。” “小心点。” 江政华点了点头,立即起身融入黑暗之中。 江政华快速来到胡同口,把大檐帽摘掉,身子摇晃,脚步一轻一重,宛如喝醉酒的人。 “什么人?” 拐角处传来一声询问。 江政华脚步一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老子是嫩..爸爸...” 隨后再次向著里面晃荡去。 暗中那人瞬间被激怒,快步向著这边走来,嘴上骂道:“你奶奶的,居然敢骂老子,今儿老子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老五,悠著点,別惹出麻烦,这几日豹哥心情不好。” 就在接近的瞬间,那人抬腿踹了过来。 江政华装作打了一个趔趄,嘴里骂骂咧咧的,向著胡同跑去。 老五喊道:“小兔崽子,还敢躲?签子,给我截住他。” 拐角处窜出一个人来,抬手就向江政华抓去。 江政华向前一跃,来到他身旁,那人刚要发出声音,一记手刀砍在他脖子上,瞬间晕倒过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江政华再次一个快跃,来到有些发愣的老五身边,一把抓住对方衣领,快速捂住对方嘴巴,冷声道:“別出声,公安,要是乱动,我立马扭断你的脖子。” 老五乖乖地点了点头。 江政华把对方拖到墙角,拿出手电筒快速划了一个圈:“你们里面有多少人?” 老五身体有些颤抖,等江政华鬆开手,声音有些发颤:“有..有八人在里面,另外一边胡同也有两人放哨。” “有武器吗?” 老五重重点了点头:“豹哥身边两人带著..枪,其他人都是棍棒跟砍刀。” 话音刚落,乔富平带人来到近前。 江政华再次问:“那院子暗道通往什么地方?” “东厢房有个暗道,直通右侧第三个院子,出口有一个人看守。” 江政华吩咐道:“老耿,你看著这俩人,等治保会的人过来交给他们。” 耿建武应声:“是。” 江政华对乔富平说:“乔所,根据这人交代,里面有八个看场子的,其中两人有枪。” 乔富平沉声说:“走,快速跟余所他们匯合,把情况告诉他们。” 几人快速行动,不久后来到那个院子附近。 江政华打了个手势,眾人停下脚步。 他低声说:“我去对面报信,你们在此等候。” “去吧。” 江政华快步向著对面走去,在路过那个院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只见大门紧闭。 走出不远,他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只见黑暗中,道道人影紧贴著墙壁接近。 江政华快速上前,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带头的是余勇,低声说:“余所长,里面有八人是看场子的,两人有枪。还有,旁边第三个院子,是对方暗道出口,有一人把守。” 余勇一愣,隨即回头轻声说:“老林,你带两人去看著。” 江政华快速起身往回走。 这次故意放重脚步,来到院门的时候停下,上前抬手有节奏地敲门。 两重一轻,里面毫无反应。 稍作停顿,再次两轻一重。 这次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谁呀?” 江政华故意压低嗓门:“七爷的朋友。” 第六十九章 :青鹰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一人探出脑袋张望。 早有准备的江政华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巴,用力控制住对方身子。 早就埋伏在两侧的公安,快速向著院子里面衝去。 很快,院中传出呵斥声。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双手抱头蹲下。” “砰!” 一声枪响,彻底打破寧静,隨即密集的枪声从院落中传来。 等江政华押著那人来到垂花门时,枪声已经停歇,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政华看到乔富平站在东厢房门口,不远处一具尸体正在往外冒血:“乔所,有伤亡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一个兄弟胳膊被子弹擦伤,其他人都没事。” 江政华放下心来,把那人推给张义:“看好他。” 这时,金宏和雨儿胡同街道办的主任梁敬走了进来。 金宏问:“豹哥逮住了吗?” 乔富平指著东厢房说:“逃跑的时候,被击中腿部,正在包扎伤口。” “那些赌客呢?” “在正屋那边,老余正带著人处理。” “先把这些打手跟豹哥带走,那些赌客带回去再审。” 说著,金宏快步走向东厢房,江政华冲梁敬打了声招呼:“梁主任。” 梁敬冲他点点头,跟著金宏往东厢房而去。 只见左侧炕上的被褥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一人倒躺在地上,胸口位置鲜血往外冒,地面已经被染红一大片。 一个中年人被秦卫军跟陈军胜各抓著一个胳膊,紧紧摁在凳子上,蒋立荣拿著一个白色布袋,正在帮他包扎腿部。 “有没有伤到动脉?要不要送医院?” “金副局,子弹从里面穿了出去,没伤到动脉。” 金宏上前,一把拉扯起他的脑袋:“你就是豹哥?” 此时的豹哥面色惨白,肌肉不停地颤抖,豆大的冷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掉。 他声音嘶哑:“在下钱豹,金副局长好。” “你认识我?” 钱豹咧了一下嘴:“在这片区域混,最起码的了解谁是头头,不然哪天撞上了,死的岂不是很冤?”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江政华:“您看著有些面生,应该是新来的江副所长吧?” 江政华点点头:“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为啥来的吧?” 钱豹点点头:“知道,没想到您这么厉害,一下子看通透了车祸现场,还抓到了涂山。” 江政华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看破的?” 蒋立荣一拉布条,钱豹肌肉一阵抖动:“我在这儿开场子有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出事,而现在你们一下子出现,还是在涂山作案后,自然就猜到了。” 他又看了眼金宏等人,笑道:“至於破案,更好猜了,我对乔所长、金副局长都做过一些调查,能力很强,但是没到这种程度。” 江政华说:“看来今晚正是时候,不然就找不到你了。” 钱豹嘿嘿一笑,配上他惨白的脸,瞬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精心准备了半年的局,今晚请了好多人,没想到刚准备动手,你们来了。” 江政华点了点头:“看来今晚的客人都不简单吶。这儿不是聊天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说吧。” 钱豹看了眼死尸:“我喜欢砍人,但是受不了血腥味,这儿確实让人不舒服。” 金宏命令道:“带走,务必看好他。” 秦卫军两人应声:“是。” 这时,余勇黑著脸走了进来。 钱豹笑道:“看来余所长见到人了,莫生气,你们应该感谢我,不然怎么能揪出那些蛀虫呢?” 秦卫军冷喝道:“快走。” 金宏问:“怎么了?” 余勇沉声说:“那些人里面有许多是工厂工人,还有区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粮食系统的人,这会嚷嚷著让我们放人呢。” 金宏面色一冷:“嗬,这么说来,看来还真得感谢钱豹啊。还有这意外收穫。今晚不管是谁,全部给我带回去,既然来了,就甭走了。” 余勇立正应声:“是。” 乔富平嘆息一声:“这才建国多少年啊,咋就忘了本了呀。” 江政华说:“没啥惊奇的,伟人早就说过,有些人不怕敌人的子弹,但是难以招架敌人的糖衣炮弹。趁机把这些人清除,也是好事,免得祸祸百姓。” 金宏点点头,对江政华说:“你先回去审讯钱豹,这边的事我们处理。” “是。” 江政华回到桃条胡同派出所的门口。 曹暉刚骑著三侉子离开,他脑海中就传来一道机械声。 同时,屏幕弹出提示。 【恭喜宿主顺利完成今日工作。】 【系统评判:宿主兢兢业业,出色完成任务。宿主利用知识,快速推动案件进度,远超同期同行,为华国建设做出贡献。】 【今日评价:s级】 大步走进院子,门房传来牛福的声音:“江副所长,您回来了?” 江政华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支过去:“你也没回去?” 牛福接过烟:“今晚就陈嫂子回去了,其他人所长让留下值班。” 江政华点点头:“你先看著点,一会儿有大批人员送来。” 牛福应了一声:“好嘞。” 来到后院,就碰到郑芳。 对方立即站定敬礼:“江副所长。” 江政华自然抬手回礼,放下手问:“在哪个审讯室?” “就在第二审讯室,我把胡天顺銬在了办公室。” 江政华点了点头:“把院里的大灯打开,一会人来了,全部绑在院里,慢慢询问。” “是。” 这时,第二审讯室的门被打开,秦卫军走了出来。 江政华走过去说:“你准备记录。” 秦卫军应了一声:“我这就去准备。” 江政华推门进去。 此时,钱豹被銬在凳子上,蒋立荣持枪站在他身边,警惕地盯著。 “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江政华踱步走到前面站定,从兜里掏出香菸,抽出一支点燃,塞到钱豹嘴里。 “想要知道什么,儘管问吧,我都实话实说。我很清楚你们的手段,就不做无所谓的挣扎,受那皮肉之苦了。” 钱豹抽了一口,伸手拿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手段了,其实很希望你不配合,让我在过把癮呢。当初为了对付美国佬,我们可是琢磨出了很多手段的。” 江政华自己点上一支烟。 “你不用试探我。我自己很清楚,就组织人员赌博、雇凶杀人,我肯定是要吃花生米的,干啥还要费那劲,不如给自己一个体面。” 钱豹吐出浓烟。 这时,门被推开,秦卫军拿著本子走进来,径直走到审讯桌后面拉开凳子坐下。 江政华转身走过去坐下。 “姓名?” “钱豹,四十三岁,祖籍鲁省,富商出身。” “啥时候来的四九城?” “一九五一年年末来到四九城的。” 江政华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著他,审讯室一时间陷入寂静。 秦卫军和蒋立荣都有些不解。 秦卫军几次想要开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整个审讯室让人感到窒息。 江政华突然问:“那说说为啥要杀害谷有粮?” 钱豹嘿嘿一笑:“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僱主是谁?” 钱豹摇了摇头:“这个真的不清楚,对方只是在暗口开出暗花,放下钱財跟信息,干我们这行的,只管拿钱办事,从不打听僱主的信息。” 江政华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信吗?” 钱豹抽了一口烟,扔掉菸头,耸了耸肩,嘆息道:“我真的很討厌跟聪明人打交道,老是让人觉得没有秘密可言,一切无所遁形。那人叫啥名字我不清楚,当时做了偽装,我的人跟踪一段,被他给甩掉了。” 说著,他看了眼江政华,笑道:“只是那人忘了,能知道我那儿开暗口的,都是赌场的熟人,儘管他做了偽装,但是身形跟一些习惯是无法隱藏的。而负责暗口的老閔,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是机械厂的哪位?” “其他的都不清楚,只记得那人长得比较白净,脖领口长著一个黑色痦子,是我们的常客,出手很是阔绰。” 江政华点了点头:“什么时候接的任务?” “四天前的晚上。” 江政华皱眉道:“你確定?” 钱豹重重点了点头:“確定。” 江政华坐直身子,正色道:“现在说说你是哪边人?任务是什么?” 秦卫军记录的笔一顿,纸上直接戳出一个大洞;蒋立荣先是一愣,隨即右手攥紧手枪,紧张地盯著他。 钱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问:“你为何这样说?” “那涂山是你下的套吧?我想当初的目的可不仅仅是用来杀害一个司机吧?” “赌场给人下套,让对方家破人亡,这不是很常见的操作吗?” 江政华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但是你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涂山被开除了,没有了收入。可你一直没上门逼债,反而一直吊著他,这根本不符合身为赌场老板的作风。” 钱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江政华继续说:“而且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很清楚做地下生意迟早是要出事掉脑袋的。你居然没有寻找一份光明正大的工作,而是选择在地下活动,我想应该是迫不得已才如此的吧?” “你真的很可怕。观察细微不说,脑子也很灵活。” 钱豹嘆息一声:“谁不想像个人一样活著呢?一九四八年的时候,我看到了国党的腐败,大厦將倾,我从鲁省逃到津门,隱姓埋名,想要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日子。可是那帮人,干正事不行,找自己人倒是有一套。我在一九五零年的时候,在工厂上班,突然接到一封信,里面是我老婆孩子的照片,以及我当初在临澧班培训时的照片。我知道我跑不掉了,只能认命。不久后,我接到命令,到北平潜伏下来,等待上峰命令行事。” 江政华点了点头,隨即沉声命令道:“蒋立荣,到门口看著,不要让人接近。” 蒋立荣挺直身子:“是。” 说完快速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江政华沉声问:“你的代號?” “青鹰,隶属於国党国防部二厅。” 江政华追问:“上级是谁?” 钱豹回答道:“我只知道对方代號『鸞女兔』,並没有与他本人接触过,就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那你们如何接头?” “每次有事,他会在报纸上登出消息,而后我按照指示,前往指定地点取命令。” “那你有了情报,如何交给对方?” “通过电台点播戏曲,我第二天会將信息放到指定地点。” “这次除去谷有粮是任务,还是...” “不是任务。我没骗你,真的是接的暗花,替人消灾。” 钱豹正色道:“自从来到四九城,对方让我组织一批力量,准备隨时使用,同时儘量获取一些情报。可是他们只有任务,没有经费,我实在没法子,这才打起了地下赌场的主意。一方面给人员找份活计,另一方面,一旦有人来赌,能够更好地做局抓住把柄,完成搜集情报的任务。我很清楚,一旦接到执行任务命令,那么就是事关生死。所以这才想到接一些暗花,用来锻炼手底下的人,同时增加收入,为將来做打算。” 江政华皱了皱眉:“那么,给涂山下套是谁的主意?” “是上峰的意思,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抓到他的把柄,至於为了什么,没有说。” 钱豹顿了顿,继续说:“可是就在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时候,上级却说不用了,可以把他拋弃了。我怕上峰反悔,这才把他继续吊著。直到这次接到暗花,我见上级不再提及他,这才想著利用他一次,算是废物利用了。” “什么时候让放弃的?” 钱豹低头回忆片刻,这才说:“大概是去年年初的时候。” “也就是他被开除之后?”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 江政华听完,低头沉思起来,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声音,仿佛敲进每个人的心里。 半晌后,他抬头打破沉默:“你在潜伏期间都执行过什么任务?” “我並没有执行过任务,每次都是让我准备人手,我前后培训出来的二十几人,都被带走了。” “有这些人的资料吗?” “在第三个院子的正屋,立柜后面有个暗格。” “有没有一个大高个,鲁省口音的壮汉?” 钱豹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招收过那边的人。” 再次询问一些信息之后,江政华这才停止询问:“你这么痛快的承认身份,是有所求吧?” 钱豹点了点头,沉声说:“我以前只是针对鬼子,我手上並没有你们人的血,这点你们可以细查。我希望你们能够帮忙救出我的妻儿。” 江政华没回答,他对秦卫军说:“你在这儿守著,任何人不得接近他。” 秦卫军起身应:“是,保证完成任务。” 江政华拿起笔录,快速走出审讯室。 第七十章 :巧合 此时,后院之中很是热闹,灯火通明。 墙角蹲著一排排被捆绑著双手的人,几个治保委员会的人员,配合两名公安来回巡视。 蒋立荣见他出来,立即说:“江副所,金副局在会议室,乔所跟张指导正带著人在审讯。” 江政华点点头:“看好了,不准任何人接近,必要的时候准你开枪。” 蒋立荣神色一凛,立正应声:“是。” 江政华衝著不远处的刘保家喊道:“刘保家。” 刘保家立即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来,立正敬礼:“江副所长。” 江政华大声命令:“你和牛福看好大门,没有命令,不许进出。” 刘保家面色一变,立即应声:“是。” 他从腰间拿出手枪,快速跑向大门口。 江政华衝著院里看管人的张义命令道:“张义,看好这些人,谁也不许乱动。” 张义应声:“是。” 一旁协助的巡逻员也是面色一变,手握木棍,眼神警惕地盯著蹲著的人。 安排完这一切,江政华没管院里的人,快步走向会议室。 听到动静的张崇光和乔富平从两边房间快步走了出来。 乔富平问:“出啥事了?” 张崇光也是满眼担心。 “到会议室一起说。” 说著,江政华快步来到大门口大声喊道:“报告。” 里面传来声音,他这才推门走了进去,就见金宏跟梁敬正在聊天。 金宏问:“对方招了?” 江政华重重点了点头:“全部撂了。” 金宏见他神色依旧严肃,似乎想到什么,笑著说:“外边那些人你不用担心,我联繫了局长,杨局命令,无论是谁都严格按照程序办理。” 可看到身后跟进来的乔富平跟张崇光,瞬间收敛笑容:“出啥事了?” 江政华双手把手中的笔录递了过去:“金副局,您看看,这是钱豹的笔录。” 金宏见他神色沉重,收敛心神,接过笔录立即看了起来。 江政华沉声说:“钱豹交代,他隶属於国党国防部二厅,代號『青鹰』。” 乔富平失声道:“他是特务?” 张崇光瞪著眼睛:“真的假的?” 梁敬起身,眼神中竟是不可思议之色。 金宏不为所动,轻轻翻动笔录。 江政华看了三人一眼,重重点头:“从知道涂山的遭遇开始,我已经在怀疑了。真正的赌庄老板,哪个不是在下套之后快速榨乾受害人,哪会一直吊著。” 金宏站起身:“人呢?” “蒋立荣在审讯室外面守著,秦卫军贴身看护,刘保家和牛福大门口看守。” 金宏点点头,朝著张崇光命令道:“张崇光,你带两人,去老林搜索的那个院子,从正屋后面拿回名册,同时让老林看守起来。” 张崇光抬手敬礼:“是。” 他扭头对乔富平说:“你去院子里面看著,任何人不要到审讯室。” 乔富平应声:“明白。” 金宏转头对一旁的梁敬说:“梁主任,让巡逻队的同志们看好那些人。” 梁敬应道:“我亲自去盯著。” 看著梁敬走出门外,金宏对江政华说:“跟我来,咱们立即上报。” 二人来到所长办公室。 金宏快速摇动手柄,隨即抓起听筒:“总机吗?帮我接东城分局杨局长办公室。” 很快,那边传来声音:“我是东城分局局长杨战,哪位?” 金宏站直身子:“杨局,我是金宏。” “那边又出事了?” “报告杨局,我们在审讯的时候,赌庄幕后之人钱豹交代,他是特务,代號『青鹰』。” “立即封锁派出所,保护好他,我这就上报。” “是。” 金宏应了一声,隨后掛断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支递了过来:“你觉得他没参与案子,真的假的?” 江政华接过烟,划著名火柴给金宏点上:“我觉得他没必要欺骗咱们。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是特务,他完全可以不承认。” 金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重重点了点头。 江政华继续说:“至於咱们这个案子,只要把胡友山带回来审问一番,就能知道他有没有参与。”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命案,没想到后来出了第二个命案。本想著应该很难了,只是没想到被你一天就给侦破了。可查到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敌特,还不知道后面有啥呢。” 金宏略微一顿,抬头问:“你说,这涂山是不是对咱们有所隱藏?不然,这帮人为啥对他感兴趣?” 江政华猛抽一口烟,缓声说:“对这点,我现在倒是有点猜测,只是没有证据支撑。” 金宏坐直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局长他们还得一会儿才能到,你坐下好好说说。” 江政华拉开椅子坐下:“您还记得麻袋吗?” 金宏点了点头,隨后又皱起眉:“这跟麻袋有啥关係?” 江政华吐出一口浓烟:“我们一直在想,对方想从厂里带啥出去,可从没想过对方会不会从外面带什么东西进去,而后再带出来。” 金宏抽菸的动作一顿:“我现在脑子有些浆糊了。” 江政华解释道:“这帮人放弃涂山的时间,是去年年初。而那个时间,恰好就是他被工厂开除的时间,所以我推测对方的目標是希望他在厂里干点啥。” 金宏点了点头。 江政华继续道:“而这个时间,跟胡德財找人进厂的时间又接近,这实在是过於巧合了,所以我不得不將两件事联繫到一起。” 金宏微微頷首,吐出烟圈:“难道是想要破坏车间?可不对啊。这两个厂子没啥联繫啊?” “您应该疏忽了一件事,那就是涂山会的技能。” 金宏掐灭菸头:“汽车维修?难道真的是破坏財產?比如车辆?” 江政华摇了摇头:“是钳工。” 金宏一怔,隨即恍然:“確实,我还真把他会钳工这件事给忽略了。而机修厂跟机械厂要是找共同点,那就是都有车床,能够加工零件...” 他停下,眼中有著几分怀疑,又有著几分肯定。 江政华说:“这也解释了程科长为啥检查仓库却没有发现明显问题。”因为人家根本就没拿多少,那些钱只是有人给的补贴,不然得多少废料才够这帮人那样分。” 金宏再次抽出一支烟点上:“如果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被工厂发现问题,事情真的暴露,只要查不出跟敌特產生联繫,那这帮人也就没啥大事。最多就是公器私用,帮別人加工一些零件而已。” “没错。而且我怀疑对方已经完成了加工,准备抹除痕跡了。” “你是说几天前就有人开出暗花的事?” 不等江政华回答,金宏自己喃喃道:“要不是钱豹一直没放弃涂山,这次决定让他採取行动,这一切能不能爆出来,还真就难说了。即使现在钱豹暴露,咱也没证据说机械厂的事是特务乾的,一切还只是猜测而已。” “我觉得这次又要被你给猜对了。现在道路管控很是严格,远不是刚解放那会可比的了。敌人要是想要运输武器进来,可没那么简单。但是要是自己组装,还真能帮这帮人省了麻烦不说,还不依靠其他人,暴露的风险也会降低。” 金宏把菸头摁在木盒中,起身说:“走吧,杨局他们应该快到了,一会把这事报告上去,看上级如何说。” 江政华跟著起身,快步向著外面走去。 桃条胡同派出所门口。 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道昏黄的灯光划破夜色,照亮门前道路。 一辆嘎斯mb吉普车打头,接著是一辆崭新的国產长江46型吉普车,最后是一辆解放卡车,车厢后面站著两排背著长枪的公安部队士兵。 “嘎吱...” 几乎是一瞬间,剎车声同时响起,车辆稳稳停在大院门口。 早就等在一旁的金宏几人,快步迎了上去。 嘎斯吉普车上跳下一中年男子。 他身体壮硕,五十来岁,国字脸,鬢角有些花白,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夏季公安制服对缝明显。 金宏立即立正敬礼:“杨局长。” 江政华几人立即跟著敬礼。 东城分局局长杨战快速回礼:“辛苦了。” 说完,快速向著长江吉普车走去。 这时,长江46型吉普车的简易车门推开。 一名四十岁、国字脸、身穿中山装的男子下车,看到杨局长几人,笑著伸出手:“杨局长,好久不见了。” 杨局长连忙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冯处长,这么晚又要惊动您了。” 冯毅说:“这事儿上报后,副部长很是重视,要求务必处理好。” 金宏抬手敬礼。 江政华几人连忙跟著敬礼:“冯处长好。” 冯毅抬手回礼:“同志们好。” 他放下手,伸手跟金宏握了握,接著握著余勇的手:“余所长,没想到你也在。” 余勇笑著与他握了握:“冯处长,这次是我们两个所合办的案子。” 等到了江政华面前时,他抬手敬礼:“桃条胡同派出所副所长江政华,向您问好。” 冯毅回礼,隨即又跟他握了握手。 这时,一名少尉跑了过来,立定敬礼大声报告:“报告首长,队伍集结完毕,请指示。” 冯毅说:“景排长,你带两人跟我进去交接,让其他的同志们原地待命。” 景排长应声道:“是。” 杨局长上前说:“冯处长,咱们到里面说话,市局繆副局长已经在路上了,隨后就到。” 冯毅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快步向著派出所的院子走去,几名战士快速来到门口,分成两列警戒。 刘保家站在门卫室门口,身体站得笔直,抬手敬礼,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牛福站在窗口,身体同样挺拔。 冯毅跟杨局长快速回礼,同时衝著两人点了点头。 进入前院,只见院落中蹲著许多人,各个双手被绑,低头不敢说话。 有人偶尔偷瞄一下,看到一行人,尤其是最后跟著的持枪战士,立即把头深深埋下。 正在看护的巡逻队队员跟公安人员见到几人,立即挺直身子。 冯毅疑惑地问:“这些人是?” 金宏连忙解释道:“那人在暗中组织了赌场,这些人是被他邀请过去的,准备今晚动手敛財,一起被我们带了回来,还没处理完。” 杨局长插话道:“这里面可是有很多是政府机关的办事人员,还有工厂工人和管理人员。” 冯毅冷声道:“都是忘了本的蛀虫,必须严肃处理。” 金宏几人应声:“是。” 乔富平凑到江政华耳边:“知道这位冯处长是啥人不?” 江政华摇了摇头。 乔富平低声解释道:“目前咱们国家反敌特有三个部门。第一个是公安部,是全国特务案件最高主管机关,统一指挥全国反特工作。核心职能部门为一局(政治保卫局),专责反革案件、特务案件侦查与处理,是反特工作中枢。另有三局也就是情报处,负责特务情报收集、分析与通报,协调各地反特行动。” 江政华看了眼前面的冯毅,低声说:“冯处长就是一局的?” 乔富平点点头:“是的。这第二个就是调查部,负责情报工作与反间谍,对境外特务机关渗透与派遣进行情报研判,统筹隱蔽战线反特斗爭。” 江政华点了点头。 这个部门后世广为流传,由被称为华国情报第一人的『农夫』负责。 乔富平继续道:“第三就是参谋部情报部也就是总参二部:负责军事领域反特,防范与打击针对军队、国防工业、军事设施的特务活动,收集军事情报,研判境外特务军事破坏意图。” 江政华恍然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余勇插话道:“认真说起来,三个部门相互交叉,並没有分得那么死,经常协调合作,共同侦破。” 说话间,已经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金宏说:“那人被关在第二审讯室,由两位同志看守。” 冯毅回头对景排长说:“你们接手看管。” 景排长应声:“是。” 守在门口的蒋立荣见状,衝著三人敬了一礼,隨即推开门。 秦卫军快速走了出来。 景排长命令道:“你们二人贴身看护。” 两名士兵应声走了进去。 “秦卫军,你们帮著去前院看著。” 秦卫军两人应声而去。 “冯处长,咱们到会议室让同志们介绍下详细情况。” 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分两边坐下。 一边是杨战为首,后面分別是金宏、乔富平、余勇、江政华;另一边以冯毅为首,后面是三名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 冯毅沉声说:“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客套了。哪位同志介绍下情况?” 金宏说:“冯处长、杨局长,就让江政华同志介绍吧,这个案子从头到尾他都在参与,最是清楚不过。” 冯毅点点头,看向江政华:“那就请江副所长说说。” 江政华起身,来到前面抬手敬礼,朗声道:“各位首长、同志们。这件事的起因,是发生在辖区的杀人拋尸案,死者..就在昨天上午,接到报案,司机...” 三声敲门声响起,打断江政华的话。 乔富平快速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一名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站在门口,身后是四名身穿公安制服的同志,张崇光站在最后边。 乔富平立即立正敬礼:“繆副局长好。” 繆氢回了一礼,大步向里走去,老远就伸出手:“冯处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冯毅笑呵呵的伸手握了握:“並不晚,我们也刚刚到。” 等眾人寒暄一阵之后,再次落座。 冯毅说:“江政华同志,继续吧。” 江政华应了一声,继续道:“我们在上级的指导下,果断出击,逮捕『豹哥』..钱豹交代,他代號『青鹰』..希望我们能救出他的妻儿。” 杨战听完冷声道:“这帮人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依然是拿人家的亲人威胁。” 冯毅接话道:“他们这帮人,估计不会再有所长进了。” 他看向江政华:“你刚提到带走了二十几人,这些人有资料吗?” 坐在末端的张崇光起身,双手递过一个本子:“冯处长,这是钱豹记录下来的资料,我从他说的暗格中取到的。” 冯毅接过翻了几下后,递给一旁的人:“你看下,务必找到这些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人应声:“是。” 冯毅看了眼眾人:“对於那帮人从机械厂偷偷运出来麻袋,你们是什么想法?” 金宏接话道:“冯处长、繆副局长,对於这件事,江副所长跟我討论过,我们猜测可能不是废旧钢铁,很可能是对方带进去原材料,利用设备加工,然后用这种方式偷运出来。” 紧挨著冯毅坐的武曜说:“我很赞同江同志的推测。从对方放弃涂山,到侯来財开始找人干活,这个时间点,实在是太巧合了。”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繆氢看向冯毅:“冯处长,您对这案子有啥看法?” 冯毅沉吟道:“儘管现在没有证据证实敌特参与其中,但相关人员已牵涉其中,而且对於加工这个猜测,我也持赞同看法。” 他稍作停顿,沉声说:“对於敌人,咱们万万不能大意,不能给对方一丝机会,要抱著寧误判、不放过的谨慎態度侦查。” 繆氢点点头:“刚刚提到,保卫人员胡友山现已可判定为雇凶杀人,我看就以保护国家財產、调查杀人案件的名义,入驻机械厂调查。您觉得呢?” 冯毅点头:“可以。我看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你跟杨战同志、武曜同志担任副组长,案子分成两组进行。第一组武曜同志负责,处理『青鹰』的问题,由部里接手调查;第二组你们两个负责,处理机械厂的问题。” 杨战插话道:“我建议,把之前的专案组並过来,继续跟踪调查侯来財被杀案。” 繆氢说:“成,那就这样安排,金子=副局长他们明面上调查杀人案和盗窃案,市局政治保卫处的人在暗处审查人员的社会关係。” 眾人纷纷点头。 冯毅问:“对於案子,你们还有啥补充的吗?” 江政华说:“这件案子,到现在有两个关键人物,需要细查。” 繆氢说:“说说看,都有谁?” 江政华神色郑重:“第一个就是刁翠花;第二个是戚荣根。” 冯毅点了点头:“戚荣根肯定是知道什么的,拉胡德財下水,保卫科人员的调配,再到那位王处长的权力,都跟他有关。” 他看向江政华:“可这刁翠花有啥不对的地方?” 江政华缓声道:“这刁翠花,从我第一次接触,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过於表演了。当时询问的时候,一旦提到关键点,她就左顾而言它;第二,她的经歷,看起来过於完美了。” 繆氢接话道:“你是怀疑她当丫鬟的那几年?” 江政华重重点了点头:“很多达官贵人,府上最为讲究的是规矩。他们给下人传递的,都是服从性的奴性思想。可她反而学会的是反抗,更让我怀疑的,是她如何快速找到媒婆,还立即就进了城。” 杨战若有所思地说:“有道理。她是进府,不是工厂,接触到的思想宣传,应该有限才对。更何况,一个乡下丫头敢於挑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可不简单。” 江政华继续道:“根据胡德財交代,她能在对方入职后不久,立即碰巧遇到,还能跟胡德財表现出旧情復燃,这真的是巧合吗?而她当时可是有夫之妇,可等她丈夫去世,又不愿跟胡德財长相廝守,声称要守贞洁,这反差也太...” 武曜点了点头:“每次听起来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前后行为不一,很是矛盾。” 江政华接话道:“她后来还跟侯来財搅和在一起,按照张富民的说法,侯来財承认两人有染。而王健生的事故是戚荣根处理的,她几乎跟所有涉案人员都直接或间接扯上了关係。按照现有线索推断,侯来財是被杀人灭口,原因是他发现了麻袋中的秘密。而截至目前,了解到的跟他有关的所有人中,这事儿他谁也没告诉,那么是谁知晓並告知了戚荣根这伙人,仍是个谜团。” 冯毅看了看黑板上的关係图:“侯家村的人只知道他要办件大事,可能会获得工作名额的大事。但是,这帮人接触不到机械厂的这些人,那么在城里,跟他关係好的,除了胡德財就只有她了。” 江政华说:“现在想想,若是这件大事就是揭发加工零件,而其中的物品他可能认出来了,是一件非常危险的物品,跟特务掛上鉤...” 余勇激动地说:“这就说得通了。举报敌特,保护国家安全,还附带揪出一批蛀虫,防止了国有资產的流失,那么在他看来,完全可以获得工作名额了。嚯,这么一分析,这刁翠花的嫌疑可不是一般的大了。” 金宏插话道:“我安排的两名同志匯报,这刁翠花这几天都在安稳的上下班,並没有可疑的地方。” 冯毅轻声说:“要真是跟咱们猜测的一样,那他们估计已经被发现了。明儿个把人撤回来,换保卫处的人顶上去。” 他对武曜说:“立即安排人,根据那个大户人家的地址,调查一下他们的去向,以及背景。” 武曜应了一声:“是。” 武曜对身旁的男子说:“你去给三组发电,重点排查去岛上的富商,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资料。” 男子起身快速离开。 江政华再次开口说:“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侯来財为何能入住大杂院。现在原房东跟胡德財的说法,已经出了偏差。他还说是巧合,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些问题。” 繆氢接话道:“哪来那么多时间上的巧合。这事儿必须弄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你们线索很多啊。我看这几个问题查清楚,案子差不多都明了了。” 金宏解释道:“这几天分局侦查科的人正在处理几件案子,根本腾不出手。” 杨战接话道:“这些天案件频发,尤其是黑市那边。接到线报,有许多乡下的社员听说要吃大锅饭,都偷偷拿著自家的粮食或者其他物品,到黑市换取物品,下面的同志都在连轴转。” 繆氢点点头:“这事儿我也接到许多报告,局长已经在跟市政府那边沟通,看能不能让各级政府配合,只是咱们没法遏制这种现象。” “现在咱们人数充足,有了这些线索,应该很快就能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冯毅顿了顿,沉声说:“马上上面就要开重要会议了,大伙都清楚,需要儘快破案。我看宜早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联繫红星机械厂,请他们配合工作,明早立即入驻调查。” 繆氢点头表示赞同:“现在立即把抓回来的这些人处理完,该拘留的拘留,该立案侦查的,交给分局那边立案处理。” 眾人齐声应:“是。” 第七十一章 :凶手 冯毅看向武曜:“那个本子上有被拉下水的人员名单吗?” 武曜摇了摇头:“没有。” 冯毅沉声说:“那就立即组织人员再次审讯,问出名单。今晚在的,直接带走。” 武曜起身应:“是。” 冯毅对即將出门的江政华喊道:“江副所长,你留一下。” 江政华立即站定不动:“是。” 等其他人出去后,会议室里剩下了部委处长冯毅、市局副局长繆氢、分局局长杨战和市局保卫科段承志。 冯毅从兜里掏出一包香菸,上面印著一对熊猫。 “坐下说话。” 说著,抽出烟散给眾人。 江政华接过烟,摸出火柴划著名,双手拢著给冯毅递了过去。 冯毅伸手拢了一下,点燃后说:“不要拘谨,我就是想了解一些案件细节,还有一些你的想法。” 江政华点上烟,拉开凳子坐下。 冯毅上下打量一下他,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怪不得老薑一直夸你,说他失去了一员虎將,硬是从我这儿敲走一瓶茅台,现在看来確实不亏。” 江政华惊讶地看向他:“您认识姜团长?” 冯毅点了点头:“我们是老战友了,当年在陕北的时候,跟著李首长一起做保卫与情报工作。后来我一直跟著首长,而他去了前线,这才分开。” 江政华瞪大眼睛问:“您说的李首长是『李部长李老』?” 冯毅微微一笑:“怎么?姜正元没跟你讲过?” 江政华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讲这些。我只知道他曾经在延安工作过,还教了我许多渗透与反渗透方面的知识,是我的领路人,其他的,他都没跟我提过。” 冯毅笑道:“这確实像他的性格,不喜欢张扬。要不是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让我照顾下你这个老部下,我都不知道他被首长调回身边工作了。” 江政华再次一愣:“他调到侦查部任职了?” 冯毅点了点头。 江政华苦笑道:“我之前询问他,他说保密,到时候给我一个惊喜,还说应该会很快就能见面的。” 冯毅抽口烟,沉声问:“你的事他跟我讲了一些。你觉得这次的人想要干什么?” 江政华沉吟道:“暂时还看不出来。这次动手的人应该是小岛上的人,他们无非就是製造恐慌、破坏建设、或者是搞一些暗杀。” 他略作停顿:“想到马上要到国庆节了,就怕他们在这方面做文章。” 冯毅点点头:“我也担心的是这个。这次的敌人很是狡猾,居然会想到利用我们的设备製造东西。这样不但减小了暴露的可能性,也很难从其他地方获取行动计划。” 江政华接话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很多人被人矇骗,真的以为只是倒卖物资,连最核心的计划都不清楚,除非找到核心之人。” 冯毅点了点头:“还有『青鹰』这人估计是敌人故意拋出来的诱饵,吸引咱们注意力的。” 江政华不解地问:“这人是临澧班出来的,应该是核心人物才对,对面是怎么捨得的?” 冯毅沉声说:“这人我曾经听说过,根据有关同志提供的消息,此人当初参军一心想著报国。当年只针对鬼子,还曾跟咱们的同志合作过,共享了一些情报。” “这就能说得通了。他这样的人,可是要被他们自己人视为叛徒的,甚至是欲除之而后快。” “没错。要不是当年抗战时期,他有著巨大贡献,外加抗战胜利后及时脱身,估计早就被处理了。” 江政华嘆息道:“如此说来,那他的妻儿估计...” “我想,他应该是有心理准备的。” 听到杨战的话,眾人都是心里一颤,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 冯毅嘆息道:“干这行的,其实早都有了这个心理准备。估摸著等你们上门的时候,他心里就透亮了。他已经是准备被拋弃的那个,所以才痛快的交代一切,希望对方还没准备好撤退工作,能打个措手不及。也是为自己积攒一点功劳,好减轻惩处。”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口传来利落的报告声。 “进来。” 武曜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冯毅面前,双手递出一个几厘米大的小本子:“处长,这是被拉拢人员名单。” 冯毅接过,细细翻看起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武曜点了点头:“他说知道自己的行为迟早会被灭口,要么被当成诱饵抓捕,要么遭人打黑枪,所以始终把名单带在身边。” 门外再次传来报告声。 金宏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拿著一张纸,面色凝重。 冯毅开口问:“出什么事了?” 金宏把手中的纸递了过去:“这是被带回来的人员名单。其中政府工作人员五名、工厂管理人员八人、工人四人、工商界人士高达十一人。” 繆氢接过扫了一眼,转手递给冯毅。 冯毅並未接过,而是对武曜说:“看看名单,重合的立刻带走,不在的立即组织人手抓捕,人手不够即刻向部里申请支援。” 武曜快速接过名单,看了几眼说:“有一半人员在其中,不过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冯毅点点头:“立即把名单上报部里,让其他组的人配合行动,还有把这些人的家属全部控制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武曜跟金宏应声离开。 原本坐著的江政华『噌』的一下起身,身下的凳子被拉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冯毅蹙眉问:“怎么了?” 江政华面色难看,语速极快:“我把谷有粮的家人忘了。起初只以为是普通的偷盗案件,没安排人保护。现在牵扯到那些人,以他们的狠辣手段...” 在场眾人脸色骤变。 冯毅当即喝道:“立刻带人过去。” 杨战起身往外冲:“我跟你一起去。” 冯毅高声叮嘱:“带一个班的兵力。” 江政华一把拉开门,疾步往外跑。 院中武曜等人见状,连忙问:“出啥事了?” “调一个班的人,去谷有粮家。” 江政华脚步未停。 武曜脸色一变,衝著审讯室门口大声喊:“景排长,带一班跟上。” 景排长立刻冲向外院,边跑边高声传令:“一班集合,即刻出发。” 金宏喊道:“开我的车,车上有电台。” 等杨战跟江政华赶到前院的时候,金宏的吉普车已经启动,战士们正在快速爬上运兵卡车。 江政华跟杨战纵身跳上吉普车,对司机小李急道:“快,去谷有粮家。” 张崇光紧跟著跳上车,报出地址。 小李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引擎发出轰鸣,车子如离弦之箭衝出院子。 车辆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划破深夜的寧静。 零星路人听见咆哮的引擎声,慌忙躲进巷子里;几名身著工装的工人站在路边,起初静静望著飞驰的车辆,看清卡车上荷枪实弹的战士后,立刻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坐在副驾驶的江政华,看著快速倒退的路灯,猛地一拍大腿,满心懊恼:“我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杨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甭自责,事情的变化太快,有所疏漏在所难免。” 张崇光接话道:“这也不是你一人的错,我们也都没想到。再说了,事情不一定会往坏的方向发展,也许街道办的同志还在他家处理后事呢。” 江政华摸出烟分给两人,点上后深深抽了一口:“你说得对,街道办的人兴许还在家里。” 就在焦急的煎熬中,车辆终於接近谷有粮家所在的胡同口。 江政华急喊:“右转,第四家就是。” “嘎吱——” 刺耳的剎车声裹挟著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 车子拐进胡同,车灯扫过墙角,两名身穿工装的男子当场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著疾驰而过的车辆。 江政华的目光扫过二人:一人高壮魁梧,看著憨厚老实;另一人身材微胖,衣著乾净整洁,头戴一顶黑帽,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 路过第二个院落,看到前面第四个大院门口灯光映射出来,江政华面色骤变,厉声爆喝:“停车,快停车。” “嘎吱——” 又是一声尖锐的剎车声,车上四人向前一倾。 “怎么了?” “出啥事了?” 杨战磕在前排的座椅上,双手一撑。 江政华直接跳下车,指著胡同口大喊道:“抓住那两个人,快。” 从解放卡车探出脑袋的景排长刚要张嘴,听到命令立刻一把推开车门,纵身跳下车的同时传令:“快,全体下车,抓人。” 战士们纷纷从卡车上跃下,快步朝胡同口追去,齐声喝令:“前面的人站住。” 张崇光跳下吉普车,快速从腰间拔出手枪:“什么情况?” 江政华说:“杀害侯来財的凶手。你去追,我去看看谷有粮家。” 他说罢便拔腿狂奔,同时已经拉动手枪套筒,『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张崇光闻言,提著枪快速向著胡同口方向狂奔而去,高声叮嘱:“你小心著点。” 杨战跳下车,拔出手枪,快速向著江政华的方向追去。 江政华卯足劲往前狂奔,眼见四合院门口的灯影快要消失,放声大吼:“別关门,公安。” 原本消失的灯光再次亮起,院门应声敞开。 一个穿著红色背心的中年人探出脑袋,看到提枪狂奔而来的江政华,面色一紧,刚要关门,借著灯光看到他穿著公安制服,神色顿时一松:“公安同志,怎么了?” 江政华边跑边问:“刚刚那两人是来干啥的?” “说是有粮的工友,来送还他遗物的。” “东西呢?” 江政华脸色大变。 中年人一愣,顿时手足无措。 江政华大步衝到门口,厉声再问:“东西呢?” 中年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慌忙指著院內:“装在箱子里,让我儿子拿到后院谷家去了。” 江政华二话不说,抬腿便朝院內衝去。 杨战气喘吁吁地赶到,急声问:“什么情况?” 江政华头也不回地大喊:“快疏散人群!可能是炸弹!” 话音未落,人已经衝进院子,消失在影壁之后。 中年人瞬间面色惨白,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嘴唇哆嗦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战脸色骤变,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別发愣,快喊人,疏散。” 中年人这才回过神,拼命点头:“好,好。” 说著便要往里跑,可双腿发软根本不听使唤,『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时,小李开车赶到大门口。 杨战厉声下令:“小李,立刻疏散群眾,院里有炸弹!” 说罢,他收起枪衝进院子,扯著嗓子高声呼喊:“快出来,有炸弹!” 小李跳下车,脸色一变,拔腿便往院里冲,放声大喊:“快撤离,有炸弹!” 中年人也连滚带爬地朝里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伙儿快起床,有炸弹!” 江政华已经疯一般冲向后院,后院此刻灯火通明。 不远处,几个男人蹲在地上抽菸閒谈;几名妇女坐在西厢房门口,时不时朝东厢房的方向张望。 东厢房內传出阵阵哭泣声,夹杂著妇人劝慰的话语。 门口,一个年轻人抱著一只小木箱子,对面正站著街道办的齐干事。 齐干事刚接过箱子,正要转身进屋,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立刻朝二门方向望去。 江政华厉声大喝:“別动!” 所有人被这一声喝止惊得浑身一僵,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齐干事又惊又疑:“江副所长,您怎么来了?” 江政华顾不上喘息,大步逼近,面色冷厉如铁:“齐干事,不许动!所有人立刻后退!” 眾人皆是一愣,茫然地望著他。 “快疏散,有炸弹!” 前院杨战的嘶吼声穿透进来,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眼神里瞬间爬满惊恐。 江政华放声大喊:“齐干事,箱子里很可能是炸弹。你站在原地別动,其他人马上后退。” 这下,眾人彻底听清,也看清了他身上的警服,顿时乱作一团,拼命往后躲闪。 站在齐干事对面的年轻人嚇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妈呀。” 他转身就往正屋狂奔,『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正屋的房门。 其余人也彻底惊醒,哭喊著四散奔逃。 “快跑,快!” “娘,快起来,有炸弹!我背著您跑。” “老婆,快抱著孩子,钻桌子。” “孩他爹,快把爹拉起来,跑!” 一时间,孩子的哭泣声,妇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乱作一团。 齐干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箱子在她怀里乱抖,话都说不连贯:“江副所长,真..真的有炸弹?” 江政华来到她身边,喘著粗气,放缓语气道:“没事,我这就处理。” 说著,他伸手接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见齐干事还是不动,江政华抬起头:“快去疏散群眾,站这儿干啥?” 齐干事哭丧著脸:“我..我有些腿软。” 话音刚落,东厢房的门口走出一人,正是街道办主任薛芸。 她出声问:“什么情况?谁喊的有炸弹?” 江政华沉声说:“薛主任,立即让里面的人做好防护,我怀疑有人送来了炸弹。” 说完,不再理薛芸,低下头小心打开箱子。 薛芸面色一变,隨即喊道:“小齐,快,疏散人群。或者用桌子顶著门,让群眾蹲在地上,放平桌面顶在前面。” 齐干事深吸一口气,应声:“是。” 江政华大声道:“东厢房这一排必须全部撤离,防止墙外还有。” 薛芸大声应:“明白。” “小齐,快点转移院里的群眾。” 齐干事见薛芸冲向东厢房,立即说:“谷家的我来。” “快去疏散其他群眾。这是命令。” 薛芸说著,快速冲向其他房间,大声喊道:“快往外面跑。跑不动的,立即爬到桌子底下。” 这时,杨战气喘吁吁地跑进后院:“政华,怎么样?炸弹在哪?” 江政华指著箱子说:“里面有钟錶的声音,应该是定时炸弹,我正在检查。快检查周围围墙,尤其东厢房这边,儘量让人出门左拐,往咱们来的方向跑。” 杨战衝著外边喊:“小李,快速检查围墙。” 小李应声:“是。” 他看向薛芸:“薛主任,组织人出门,左拐跑。” 而他本人快步来到江政华身边,猛喘粗气:“確定吗?” 江政华没有回答,嘴里咬著手电,轻轻拿出里面的一件蓝色工衣,下面露出一个躺放著的钟表,时间指向三点四十七分,闹钟指针指向三点五十分。 他伸手进去,轻轻揭开钟錶两侧的衣物,露出几根圆滚滚的牛皮纸筒,几根电线连接著钟錶。 杨战面色一紧:“还真是定时炸弹。” 江政华抓著手电,仔细观看电线。 杨战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是钟錶定时的,还有三分钟。” 说著,他就要伸手抓向钟錶。 江政华一把抓住他的手,厉声道:“別动。” 杨战不解地看向他:“赶紧把时间调回去,不然万一提前短路,就炸啦。” 江政华面色难看道:“这不是一般的定时炸弹,是延时炸弹,关闭闹钟不起作用。即使关闭,里面的齿轮还在运转,照样会起爆...” “砰!”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让原本吵闹的院子瞬间安静。 紧接著,更大的慌乱出现。 “妈呀,外面打枪了。” 有人惊叫著,再次冲向屋里。 “快回屋,趴地上,外面不安全。” 第七十二章 :爆炸 杨战面色一变,看了眼秒针转动的钟表。 “现在咋办?请拆弹专家支援,来不及了。” 说完,一咬牙,伸手就要抱起箱子。 江政华比他快一步,迅速抄起箱子,看著乱作一团的院子,扯著嗓子喊道:“都趴下。” 说完,他拔腿就向著外边跑去,扯著嗓子:“快让开。” 院里慌乱的眾人被他这一嗓子嚇得先是一愣,隨即慌忙四散躲开。 杨局满脸焦急,正要迈步跟上。 江政华边狂奔边厉声喝道:“杨局,让所有人別靠近东厢房那一侧。” 杨局顿住脚步,望著那道不顾一切衝出去的背影,心口一紧,在心里狠狠默念:“小子,你一定要活著回来。我刚跟冯处长保证过,要保证你安全的啊。” 他旋即回头,衝著搀扶著老人往外跑的薛芸大喊:“快往西边,都到西厢房这边来。” 话音未落,已转身扑进混乱人群,拼命组织疏散。 这一切说来漫长,可从江政华衝进后院,到抱起炸弹狂奔而出,前后不过短短两分钟而已。 江政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边疯跑一边朝路上惊惶失措的人嘶吼:“躲开,都趴下。” 他牙关紧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稳住,千万別炸,延时装置一定要精確,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 一名背著老母亲的汉子回头,瞥见那只不断传出滴答声的箱子,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拽过抱著女儿、背著儿子的妻子,连滚带爬扑到大树后面,死死將家人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围墙,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名小男孩的鞋子突然滑落,自己摔倒在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拉著他的母亲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快速扑倒在孩子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身子。 江政华一个大步跨出,从他身体之上跃了过去,喝道:“到边上趴著,別动。” 那位年轻的母亲闻言,一把拉著孩子往旁边躲了躲。 穿过二院,来到前院,进来时碰到的中年人,正搀扶著一位老人,抱著孩子往外走。 江政华快速从几人身边穿过,嘴上喊著:“让开,趴下。” 大院门口,正在组织疏散的战士见状,一把抄起一个抱著孩子的母亲,推到墙角,厉声吼道:“趴下。別抬头。” 他隨即扒开慌乱的人群,声嘶力竭地喊道:“都让开。原地趴下。” 眾人快速趴倒在地,有的蹲到墙角,死死抱紧身子,把头埋在腿上,浑身颤抖。 战士一个箭步冲至杨战的军用吉普车旁,一把拉开车门纵身跳上驾驶座,右手拧动钥匙点火,一脚油门踩下,发动机轰鸣。 他衝著衝出来的江政华喊道:“扔车上。” 说著,右手已经拨动档杆。 江政华躥上车后座,吼道:“开车。” 战士鬆开离合,车子如离弦之箭冲向胡同。 江政华低头瞄了一眼钟錶,时间来到三点四十八分二十秒:“出去左拐,那边有个空院子,还剩一分三十秒。” 年轻的战士快速拨动档杆,猛轰油门。车子再次提速:“坐稳了,隨时准备跳车。” 江政华喘著粗气,双手死死抱著箱子,双眼死死盯著跳动的秒针,秒针每跳动一下,他的心就揪一下,额头冷汗如雨滴般掉落。 原本开运兵车的战士,此时精神专注,左手紧握方向盘,右手死死攥著档杆,双眼如鹰眼般,紧紧盯著前方被昏暗的车灯照亮的道路。 战士看到前面露出的胡同口,嘴上喝道:“抓稳了。” 他快速拨动档杆,向左猛打方向盘,一脚踩下离合,右手快速拉下手剎,车子猛的一甩,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尾一甩,车子快速转过弯,战士快速鬆开手剎,猛轰油门,车尾接著冒出一阵青烟,车子躥了出去。 坐在副驾驶的江政华,右手紧紧抓住车框,身子不由自主地甩动,左手还是紧紧抱著箱子,双眼死盯时间:“一分钟。” 他抬起头,死死盯著左侧,试图找到白天所看到过的熟悉场景。 路边的路灯快速后退,江政华看到前方的路口,大声吼道:“左拐,左侧道路。” 战士快速眨动眼睛,让额头的汗水快速掉落,不至於遮住眼睛睁不开,嘴上喊著:“明白。” 同样的操作再次上演,刺耳的漂移声,在夏季凌晨的黑夜里,传出老远,不少院落的灯光亮起。 一些头髮花白的环卫工已经拿著扫帚开始扫地,看到这一幕,手中的扫帚不自觉地掉落了。 他双眼紧紧盯著半个身子抬起的吉普车,看著它轮胎接地,车身狠狠一沉,隨即弹起又落下,嘴巴张得老大。 转过弯的瞬间,江政华看到白天看到的街景,喊道:“前方一百米,左侧院落。” 说完,他快速瞄向木箱中的钟表,借著昏暗的路灯,看到分针指向四十九分,秒针指向三十秒:“还剩三十秒。” 战士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前方,脚下猛踩油门,车子快速前行,夏日凌晨的凉风,划过面颊,汗珠子不断渗出滑落。 秒针不断跳动,十几下后,战士喊道:“抓稳,转弯了。” 战士再次猛打方向盘,踩离合、拉手剎,车子甩出一个大转弯,车头正对院门,不远处张合贵的卡车在车灯的照耀下清晰可见。 车子宛如猛虎般冲了进去,战士厉声喊道:“准备扔。” 江政华喊道:“转弯。” 司机在车子前进时再次打方向,车子压断杂草划出一个大转弯,在秒针指向五十的瞬间,江政华猛地从侧面把箱子拋了出去。 江政华大声吼道:“快离开。” 车子再次加速,江政华看到小木箱划出一个弧线,在快要接近倒塌房屋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火光,接著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传来。 “轰——” “轰隆——” “咔嚓——” 江政华伸出右臂,紧紧护住脑袋,隨即胳膊传来一阵刺痛。 “嘎吱——” 刺耳的剎车声响起,吉普车划出一段距离,这才停下。 江政华的身子往前一躥,左手死死抵住前面,这才没有趴下,起身瞬间问战士:“你没事吧?” 战士摇摇头:“我没事。”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瘫软在驾驶位,感嘆道:“我俩活下来了。” 江政华浑身被冷汗浸透,整个身子瘫软在座位上:“是啊,我俩活下来了。” 战士忽然说:“江副所长,您快看...” 江政华闻言,顺著他的目光回头望去。 只见吉普车后方,烟雾繚绕,原先虽被大火燃烧却依然坚挺的墙壁,此时完全坍塌。 怪不得有轰隆声,原来是墙壁被震塌了。 紧接著,他的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著燃烧起来的旧木头,还有那些碧绿的杂草。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草,这帮畜生,居然加了助燃剂。” 那名战士也是一阵后怕,沉声说:“这是生怕人不死啊。” 江政华鬆了口气,笑道:“咱俩刚经歷一场生死,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呢。” 战士正色道:“我叫蒋昭,公安部队的,內卫汽车班。” 江政华一笑:“战友好,我叫江政华,之前在东北公安军服役,刚转业回来。” 蒋昭眼睛一亮,惊喜道:“老班长好。” 江政华抬胳膊想下车查看,右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借著火光低头一看,只见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扎在前臂上。 伸手一拔,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蒋昭惊呼:“您受伤了?” 江政华用左手按住伤口,活动了两下胳膊:“皮外伤,应该是刚才玻璃震碎后,扎进去的。” 他望向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光,沉声说:“找找车上有没有工具,得抢一条隔火带出来,不能让火势再扩大。” 蒋昭立刻道:“您在这儿等著,我去找环卫工人借把铁锹,他肯定带著。” 江政华跳下车,这才注意到吉普车外壳已经有些变形,不由笑道:“杨局回去可得修车了,车体都被衝击波震得有些变形了。” “同志,这是咋了?你们没事吧?”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回头望去,就见那位环卫工拿著铁锹站在门口,正一脸紧张的看著这边。 蒋昭快步上前:“同志,您的铁锹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想剷除一条隔火带,免得火势蔓延开来。” 老环卫工见他俩一人穿著军服、一人穿著公安制服,便放鬆警惕,把手中的铁锹递过来:“拿去用吧。我车上有镰刀,要不要?” 江政华连忙说:“劳烦取一下,这里杂草太多,有镰刀更好处理。” 老环卫工摆摆手:“甭客气,我这就取去。” 蒋昭立即拿著铁锹上前,在卡车不远处开始铲了起来。 江政华来到附近,皱著鼻子闻了闻:“这里面掺的是磷粉,你注意著点,別粘到身上。” 蒋昭应声道:“您放心,我会注意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卡车怎么停这儿?玻璃全给震碎了。” “这是红星机械厂张合贵的,得亏我白天还来这里取证,知道这么个废弃院子。不然这次可就悬了,还真不知道在哪处理比较好了。” 说著,江政华嘆口气:“要是在四合院炸了,房子烧著,那损失可就大了。” 话音刚落,环卫工拿著一把旧镰刀走了进来。 江政华上前伸手就要接过,老人摇了摇头:“还是我来吧,您都受伤了。” 江政华说:“同志,我来,这里面掺杂了磷粉,燃烧后会產生有毒气体,您老到外边吧。” 老人刚要拒绝,马路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跑步声。 三人回头看了过去,就见五名身穿军装的战士跑进来,最前面带队的正是景排长。 他看到是江政华,顿时把拿在手中的手枪收回,焦急地问:“江副所长,这是咋回事?” 江政华解释道:“那两人给谷家送了延时炸弹,我扔到这里爆炸了,里面掺杂著磷粉,这才把原先的破旧木料给引燃了。” 景排长点点头,立即下令道:“所有人立即上前灭火,抢修一条隔火带,不能让火势蔓延开来。” 江政华急忙说:“不要接近火,磷粉燃烧会產生有毒气体,大伙用布条捂下口鼻,阻住蔓延即可。消防队应该快来了。” 景排长点点头:“按照江副所长说的做。” 江政华对老环卫工说:“老同志,我们的同志来了,您就退到院子外面,这儿交给我们了。” 老人这次没有拒绝,把镰刀递了过来,隨即转身走向外边。 景排长上前,借著火光看到他的袖口一片红色,急忙问:“您受伤了?” 江政华把镰刀递了过去:“不碍事,被震碎的玻璃炸了一个口子,皮外伤。” 景排长喊道:“卫生员,快过来给江副所长处理下伤口。” “是。” 一名战士应声跑了过来。 江政华解开衣扣,轻轻抽出胳膊,看到原本白色的上衣袖子一片嫣红:“我这刚穿了两天的新制服,就这样破了。” 卫生员打著手电检查一下伤口:“伤口不大,没有伤及筋骨,我用碘酒清洗一下,撒些白药,包扎起来就好了。” 说著,他从身上的斜挎包中,拿出一个棕色玻璃瓶,一个小白色瓶子,还有一卷绷带。 江政华问:“那两人抓到了吗?” “他们有反抗,一人被击毙,另一人被击伤被捕,张指导员带回去了。我们听到这边有爆炸声,排长就带我们过来查看。” 卫生员拿起棕色瓶子:“你忍著点,我给你消毒。” 江政华点了点头,偏过脑袋:“来吧。” 不远处,景排长带人把卡车推到旁边,一条隔离带已经初步成型。 卫生员左手抓住他的胳膊,右手一翻,將瓶子中的碘酒顺势倒在伤口上。 江政华瞬间感到一阵刺痛传来,脸上的肌肉整个扭曲到一起,额头豆大的汗珠顺著面颊滑落,摔在地面之上。 他嘴里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连续三次之后,卫生员拍了拍他胳膊:“放鬆,已经好了。我现在上药包扎。” 此刻的江政华赤裸著半个身子,浑身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很快包扎完毕,卫生员叮嘱道:“一周內別沾水,每天找个诊所换下药,主要是伤口有些深,现在天热容易出汗,会引发炎症。一旦发烧,立即到医院就诊治疗。” 江政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