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僧》 第一章 福报 金枷寺。 今日,武僧广缘从西序调至东序,归入知库能执师叔座下当值。 金枷寺是广缘修行之地,亦是方圆数百里首屈一指的大寺。平日香火不绝,逢庙会时,更是人潮涌动,百里之眾皆来赶会。 寺中分东序、西序。 东序主理寺务、財资与俗事,西序则执掌戒律、教义与修行。 知库便是东序之中,管理財务之人的称谓。 广缘自穿越而来,便长在寺中东序习武读经,平日极少下山。 前世他体弱多病,成年后工作没几年,旧疾復发,缠绵病榻。 那最后几年,他成了一名浅信佛法的居士,身体稍好时还常去做义工。 前世病痛缠身,今生却得康健体魄。 这难道不是福报吗? 他坚信穿越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前世涉及佛法? 不然哪里会这般巧合? 尤其是他前世种种,如同“宿慧”,让他在习武与辩经时,常显出超越年龄的悟性,寺中上下也对他颇为看重。 按照寺里的规划,他未来未尝不是一方大德。 如今他年满十六,终於可以参与寺中俗务。 “广缘师弟,该动身了。”师兄广尘唤道,望著广缘高大挺拔的身形与沉静的气度,眼中满是羡慕。 在这南唐佛国,武道修行分欲界、色界、无色界三境。 欲界又有锻凡境、寻息境、声闻境三境。 广尘苦修二十余年,仍停留在锻凡境,而广缘年纪轻轻,竟已踏入寻息之境,怎叫他不心生羡慕? “广尘师兄,咱们走吧?”广缘笑著说道。 他觉得自己这一世很幸运,因此爱笑。 两人结伴下山。路上,广尘向他解释今日的差事。广缘这才知道,他们此行是为了追討“香积钱”。 “那户人家姓李,原本有五亩好田,先前已抵押给寺里两亩。”广尘边走边说,“去年开春,他又把剩下的三亩田契押给寺里,借了四贯钱买种子。” “可去年年景不好,寺里发了慈悲,容他拖到今年。” “谁知今年寺里催了几次,他竟赖著不还。” “所以今日,就得我们师兄弟亲自走一趟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广缘听著,隱约觉得不妥,便问:“广尘师兄,他该还多少?” “不多,十九贯三百一十文。”广尘隨口答道。 “多少?”广缘脚步一顿。 一贯钱是一千文。 借四贯钱,过了一年多,竟要还十九贯? 这对么? 广尘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师弟觉得多了?” 广缘点了点头。 “师弟你俗务接触得少,这里头的道理还不明白。”广尘不紧不慢地说,“咱们借给他的,那是渡他过难关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是功德啊!”广尘答得理所当然,“至於多出来的那些,也不是给寺里的利钱,是他们自个儿的『福报』。 “福报?”广缘听到这词,下意识想起的却是前世的“996”。 “对啊!这钱用在寺里高僧大德身上,岂不是为他们再积一份福报?”广尘说得头头是道。 “……”广缘觉得这“福报”二字格外刺耳,但今日毕竟是他头一回经办俗务,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要钱的话,为什么还需要他这个武僧出门? 那他成了什么? 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村子。 在一间茅草屋前,见到了那户人家。 屋子破旧,一个枯瘦的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一见两位僧人便“扑通”跪了下来: “佛爷!佛爷饶命啊!我不是不还钱,是真没有钱啊……” 听见“佛爷”这个称呼,广缘心里一阵不適。 广尘却已换了副面孔,神情严厉,呵斥道:“李大牛,你好大的胆子!寺里的钱也敢赖著不还?” “那不是钱,是寺里借你的功德!如今你欠了寺里的功德,不怕死后下拔舌地狱么?” 听到“地狱”二字,李大牛浑身一抖,带著哭腔道:“可、可是佛爷……我是真拿不出几文钱啊……” “你不是还有田么?”广尘冷声道,“那三亩田,总能抵债。” “田要是没了……我跟小妮可怎么活啊……”李大牛手足无措,声音发颤。 这时,广缘才瞧见屋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睁著一双乌黑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跪在地上的父亲。 广尘摇了摇头:“按市价,你那三亩田,顶多值十二贯。” “可、可前几年……有人出过二十贯啊!”李大牛慌忙说道。 “去年年成不好,地价早跌了!”广尘语气加重,“佛爷我慈悲,按今年的行情给你算,已经是格外开恩!” 他又指了指破旧的茅屋:“这屋子,最多抵两贯。算下来,你还欠五贯三百一十文。你说,怎么办?” 李大牛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没想到,连田带屋全都抵上,竟还不够。 “这样吧,”广尘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你签一份《捨身抵债文约》,往后你和你女儿的吃住,寺里包了。” “……师兄,”沉默了许久的广缘终於开口,“什么是《捨身抵债文约》?”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像是个普度眾生的僧人,倒像是……助紂为虐的帮凶。 广尘从怀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约,递给广缘。 广缘展开一看,上面写著: “……於佛前发愿,自愿將己身並家小(子、女)之身,捨入金枷寺,充为『寺户』……” “……悔自身业障深重、福报浅薄,方致今日困顿。愿以此身力役,为佛法作奴僕,以期清净往昔业债,累积来世资粮……” “……慈悲,允……此请,是为广开方便之门,普度苦海眾生。” 又是自愿、又是子女、又是罪业、又是僕从、又是慈悲、又是普度眾生…… 一个个字眼扎进眼里,广缘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字眼怎么有脸联繫在一起! 这哪里看得到半点“自愿”? 又哪里有半分“慈悲”? 这算哪门子“普度眾生”? 他抬起头,就看到在广尘的恐嚇之下,李大牛已经差不多要同意要把自己与女儿还有田地抵给寺里。 从此做一个“僧祇户”,做一个“寺户”。 “师兄,且慢……”广缘开口道。 第二章 这不对 “师兄,他的债……”广缘嘆了口气,“我来向能执师叔稟明吧。” “实在不行,就从我的僧俸里扣。” 在寺里当武僧,也是有僧俸的。 他实在不忍眼睁睁看著一个人,当著他的面,把自己和女儿卖给寺庙。 “哦?”广尘眉头一挑,“你可想清楚,能执师叔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金枷寺分“慧”“能”“广”三辈,“能”字辈正是掌寺中实务的中坚。 “我会与他说明。”广缘点头说道。 “多谢佛爷!多谢佛爷慈悲!”跪在地上的李大牛一听此言,如蒙大赦,不住地磕头。 “……”看著那张枯黄的脸,广缘心中又是一嘆,俯身去扶他。 李大牛却不敢起身,直到广缘暗运力道,才將他搀起。 “佛爷慈悲,菩萨心肠!多谢佛爷……”李大牛连声道谢。 可广缘心头並无半分轻鬆。 回到金枷寺,二人便去东院復命。 刚至院中,却见知库能执师叔的房门打开,他正客客气气地送一位僧人出来。 那僧人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口诵一偈:“金刚不坏立云峰,一念出尘万劫空。拳握琉璃光自照,袈裟拂处海波平。” 言罢,脚下生莲,托著他飘然而起,逕自飞去。 “是色界高人!”广尘低呼。 色界武者已能驾驭真气飞行,远非他们这般欲界僧人可比。 “不错。”能执眼中亦流露出羡慕之色,“这位是金刚寺的明智上师,確已踏入色界。” 他虽属“能”字辈,修为却仍停留在欲界第三境“声闻境”,未能突破。 “你们回来了,事办得如何?”能执转向二人,脸上带著惯常的微笑。 “师叔……”广尘连忙上前,將李大牛家中所歷一一道来。 能执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但他看了广缘一眼,想到此子是寺中颇为看重的苗子,语气又缓和下来:“进屋说吧。” 屋內墨香瀰漫,古色古香。 能执在一张椅上坐下,缓缓道:“广缘,你心善是好的,但此事,你做得不妥。” “可是……”广缘垂首合十,“佛家讲慈悲,不正是要渡苦难之人吗?” 能执看了他一眼:“佛渡有缘人,並非眾生。有些人业障缠身,如何能渡?” “可他们的业障……不正是源於寺里吗?”广缘忍不住道。 借四贯,一年多竟要还十九贯,这…… 能执脸色一沉,声音微冷:“广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站起身,走到广缘面前:“世间一切,皆由因果业力织就。那李大牛今生受苦,根子在他前世不修佛法,种下苦因,方得今世恶果。” “如今他自愿签约为『寺户』,有何不好?” “寺內提供居所,可避风寒。每日两餐斋饭,可免饥饉流离之苦。” “更有寺中眾僧日日诵经,为他全家消业积福!” “这难道不是慈悲?这难道不是为他好?” 广缘怔怔地看著能执。 他第一次听人將逼人卖身卖田,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 是有饭吃,有屋住,可人却成了寺里的財產,这特么的算什么慈悲!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隨即意识到自己动了嗔念,连忙默念佛经压下火气,开口道: “师叔,若我们慈悲为怀,利息不那么高,或许他就不必走到卖田卖身这一步了。” 能执看著他,冷冷道:“你的意思,是师叔我不够慈悲?” 广缘默然。 能执愈发不悦,只觉得这师侄榆木脑袋:“寺中俗务,自古至今皆是如此。没有这些田產与寺户,哪来的金枷寺?你们又如何能安心吃斋念佛,精进修持?” “我看你是经读多了,把脑子读迂了!” 广缘依旧沉默。 “好好好,你既发慈悲心,那这笔债就由你来担。”能执甩袖道,“十九贯三百一十文,拿来。” “不是四贯吗?”广缘一愣。 他原以为同寺之间,帮人还了本金即可。 他在寺里十几年,每个月有几十文到一百文。 这么多年积蓄下来,约么四五贯钱,却远不够这个数。 “连本带息!”能执声音拔高,“钱被他用了一年多,岂能不算利息?” “……”广缘只得道,“师叔,我僧俸微薄,能否每月从我的僧俸里扣……” “扣?”能执不耐烦地打断,“你每月不过百文,连利息都抵不上!发慈悲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广缘还想说什么,能执已厉声道:“从明日起,你不用再管外务了。去后山找广明,管理田头去!” 从外出收债调到寺內管田,这无疑是贬斥。 广缘看著面带慍色的师叔,只能低头应道:“是。” 他退出房门,见广尘还在外面等著。 “早说了,能执师叔脾气不好。”广尘压低声音道。 “可是……”广缘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对”,但看著广尘的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两人又去做了功课,吃了晚上的斋饭,这才与其他师兄弟,一起回到僧舍。 十几名师兄弟同睡一张大通铺,鼾声已此起彼伏。 躺在铺上,广缘脑中反覆闪过今日种种。 那上门逼债,几令人家破人亡的行径,与他前世听闻的那些高利贷何其相似。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扮演这样的角色。 尤其是他还是武僧,是用来武力威慑的那一个人! 別人穿越僧人都是闯出名堂妖女倒贴,他当僧人就是收高利贷…… 想到这里,广缘忍不住要气的笑出声了。 这是他学佛法,念经文的目的吗? 佛法,难道不该是普度眾生吗? 寺庙,难道不该是慈悲之地吗? 如今所见……哪里有普度眾生?哪里有半点慈悲? 还有那高到离谱的利息……放在前世,怕是早该杀头了吧? 能执口中的“因果”、“业力”…… 不对……这很不对! 这特么的很不对! 广缘心中再次忍不住骂起来了! 僧人要积口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骂人了! 在他心中,开始对金枷寺,对佛法產生了怀疑。 原本他以为死后穿越来了来到金枷寺是自己的福报,但是现在看来,並不是如此…… 他难得辗转,想了很多,以至於,他都是寻息境的武者,也都没有睡著。 第三章 力士 横竖睡不著,广缘索性起身,悄悄出了僧舍,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信步走在寺中,夜凉如水。金枷寺院落重重,曲径幽深。 白日所见所感縈绕心头,与昔日所学的慈悲教义彼此衝撞。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大雄宝殿前。 殿內仍有值守的师兄,正看护著长明灯与香烛。 见是广缘,只抬眼略一点头,便復又闭目打坐。 广缘步入殿中。 烛火在黑暗里静静燃烧,那是诸多“有福之人”在佛前求燃的长明灯,日夜不息,以示虔诚。 何谓有福之人? 此刻大殿两侧因烛台眾多而颇为明亮,反倒是佛台之上,佛像面前仅有一排灯烛,光影晦暗,將那庄严法相衬得半明半昧。 广缘仰头,望向那尊半隱於阴影中的佛像。 佛垂目含笑,慈悲庄严,仿佛正与他对视。 他对佛目对视,好像过了一刻钟,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广缘的目光掠过佛身的金箔,手势的印契,最终落在莲台之上。 莲台二十八瓣,其下是象徵世界的须弥山。 而须弥山之下则是八名奋力托举的力士! 他们姿態各异,肌肉虬结,以凡俗之躯,共同扛起这巍巍莲座与佛国圣山。 原来…… 佛像最底层,是这些托举的力士。 为何自己从前从未看见? 亦或者,为何自己从未注意过? 他陷入了沉思,直到了天明! 晨钟响起,他与师兄弟一同做完早课,用了早斋,便依命前往后山,找广明报导。 后山有后山的好处,清净。 广明躺在一颗大树下面,身上的僧袍穿著斜斜歪歪。 他昨天便得知广缘要来,见广缘到了,忍不住道:“师弟,你好端端的,顶撞能执师叔做什么?” “我觉得他做得不对。”广缘认真道。 “他不对,可他是师叔啊。”广明嘆了口气,“等你成了师叔,你说了才算。师父不在了,咱们就得忍。” 广明与他是真正的同门师兄弟,而广尘只是同辈的师兄弟。 他们的师父在几年前出去办事,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广缘甚至都有些忘记了那个颇为威严的僧人了。 在一眾师兄弟里,广明也算个怪人。 他喜欢看虫子,常常盯著一只虫能看半天,因此总趴在后山的树上、草丛里。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个山坡。站在坡上,便能俯瞰下方纵横的阡陌与农田。田里有几十个农人正在劳作。 从前广缘不知,如今却明白了。 那些人,都是卖身给寺里的“寺户”。 他们俩的工作,就是看著农户不要偷懒,种好地干好农活。 “这样看来,咱们和地主也没什么分別了。”广缘望著那片田地,对身旁正趴在地上看虫子的广明说道。 “罗河城之中,王赵林马哪家比得上咱们家业大。”广明隨口应道,“有时他们还得向咱们借钱呢。” 广缘听了,沉默良久,忽然对广明合十道:“师兄教诲得是。” “我教诲你什么了?”广明一脸莫名。 广缘走到田边,看著那些农人干活。他们见到来了个陌生僧人,忙不迭口称“佛爷”,跪下磕头。 广缘只得一个一个將他们扶起。他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出口,只道:“你们……去忙吧。” “佛爷放心,我们不敢偷懒。” “偷懒可是要下地狱的。” “……”广缘不再言语,默默转身回到后山练武。 他惯常修习《业障伏魔功》与《韦陀掌》。 《业障伏魔功》是寺中入门心法,通过特定呼吸与姿势打熬筋骨,修出一股纯正平和的伏魔內力。 此功重在练气,內力日深,流转经脉,能抵御寻常寒暑病痛。 若要更进一层,则需配合佛法修行,以“伏魔”之志降服內心贪嗔痴等“业障”。 广缘正是凭此功,跨过锻凡,踏入寻息境。 若能再进一步至声闻境,寺中便会传授更高深的《金枷缚业功》,助他衝击色界。 至於《韦陀掌》,招式质朴,如“礼敬三宝”、“山门护法”,不求花巧,只为让弟子打下坚实根基,体悟发力之正、守心之纯。 往日修习这两门功夫,广缘总是心手相应,圆融无碍。 可今夜,他运起《业障伏魔功》时,只觉內息滯涩。打起《韦陀掌》来,招式也不復往日流畅。 他还有一门《大缚狮吼拳》,但拳势刚猛,声势太大,不適合深夜修习。 广缘收势而立,心知是自己的心乱了。 从前他无忧无虑,只管吃斋、念佛、练武,何曾见过这等俗务? 何曾被人跪著磕头喊“佛爷”? 又何曾见过那个躲在门后,眼睁睁看著父亲下跪的小姑娘? 在后山管田的日子平淡如水。 直到这一天,广缘看见了李大牛。 李大牛还是带著他的女儿,终究成了“寺户”。若无意外,他余生都將在寺庙的佛田里,耕种这些原本属於他自己的地。 李大牛显然认出了广缘,却不敢上前搭话。 他身后的小姑娘依旧怯生生地望著广缘,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就此改变。 广缘怔怔地望著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嘆息一声! 他终於明白了能执师叔为什么让他来管理田头了。 这便是……诛心。 看到了李大牛,广缘仿佛看到了能执在对他说。 发善心,也是要有本事的! 你没有本事,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改不了! 广缘望著他们在远处的村落安顿,熟悉田亩,学习寺田的规矩。 他脑中浮现出那份《捨身抵债文约》上的字句: “……男子需从事寺田耕种、土木修缮等一切粗重劳务。女子需从事舂米、炊爨、洒扫等寺內杂役。不得懈怠,晨钟而作,暮鼓方息……” “……捨弃原姓,由寺內能执师傅赐予法名,不得擅自离寺,不得再过问世俗田產家事……” “……其身、其行、其休戚,皆属寺庙。婚配嫁娶,皆由寺內监院师傅做主……” “……经云:『亏欠三宝財物,此生贫贱,来世墮恶道。』……” “……若违契,非但国法难容,必遭业报,永世不得超生。此乃天地因果,非人力所能强求亦非所能免……” 第四章 不觉悟 “本契一经双方画押,立即生效。一式两份,分执为凭……画押,表示自愿捨身,了清业债……” “……用印,表示慈悲接纳,广积功德。此契既成,阴阳两途,各不相欠……” 最后用印的地方,早已盖好。 那印文是……寺院戒牒印! 不知不觉间,广缘已握紧了拳头。 不对……这不对! 他能做什么? 他只能练武! 只是,他的《业障伏魔功》內息滯涩,竟比前些时日更严重了。 但是他依旧努力去练,因此,此刻除了练武。 他別无他法! 如此又过几日之后,他的《业障伏魔功》已完全停滯,《韦陀掌》也打得七零八落。 他越打越是烦躁,招式渐渐失了章法。 忽然间,一式本该中正平和的“礼敬三宝”,在他手中逆势而变,竟化作专攻上、中、下三路要害的凶戾杀招! 这一变化狠辣迅疾,意在瞬间废人战力,摧其根基,杀机凛冽,与《韦陀掌》奠基培元、守心明正的初衷全然背道而驰。 一招之后,心意骤通! 广缘看著自己使出的这一式,微微一怔。 这是…… 这是顺著自己的心意,打出的、属於自己的“拳”! 原来……武功还能这样! 胸中鬱结数日的闷气与不平,此刻尽数涌出。 他心中一横,將这股翻腾的情绪尽数融入掌中,竟化出一套全新的“韦陀掌”来。 这套掌法,与寺中所传截然不同。 招招凌厉,直取要害,不死不休。 每一掌都裹挟著他心中的质问,向天、向佛、向这座寺庙,发出不甘的责问! 为何如此? 怎能如此! 心中所惑、所愤、所悲,尽在这套掌法中宣泄而出。 一套打完,他只觉浑身通畅。 这……才是他该练的掌法! “师弟……好掌法。”广明的掌声从一旁传来,“只是这掌意,与寺中理念相去甚远,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还是莫要让寺里其他人看见为好。” “多谢师兄提点。”广缘对广明合十道。 一套拳打完,他心中似乎平和了些许。 可悟出这般拳法的人,心中又怎么可能真的归於平和? 一连数日,他的拳法越发精进,由外及內,连那停滯已久的《业障伏魔功》也起了变化。 变得……暴戾了。 《业障伏魔功》本是寺中入门心法,修的是纯正平和的伏魔內力。欲更上一层,便需以佛法修持,凭“伏魔”之志降服心中贪、嗔、痴等业障。 可他心中,哪还有半分平和? 儘是翻腾的疑与怒,儘是难以抑制的“嗔”与“痴”! 无论前生所知,还是今生所学,佛法皆言眾生皆苦,轮迴是牢。 解脱之道,在於看破无常幻象,断除执著,以戒定慧达至涅槃,彻底终结根本之苦。 从认清生命局限开始,通过修行,最终获得觉悟与自由。 这便是佛法。 但……认清“局限”之后,为何只是追求个人的“觉悟”与“自由”? 为何不去改造那“局限”本身? 为何不去填平那“苦海”? 於是便有大乘兴起,言“上求佛道,下化眾生”,不仅要自我解脱,更要助一切眾生觉悟。 不,还不够! 不是“觉悟”! 是“改变”! 若这世间错了,那就特么的改变这世间! 若举世皆浊我独清? 那便特么的以一人之力,打翻这整个世界! 这一念生,体內那本该纯正平和的《业障伏魔功》內力,骤然暴动! 真气失控,在他经脉中横衝直撞,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他眼前一黑,却咬紧牙关,生生挺住。 只因那暴走的真气,竟在横衝直撞间,悍然衝破了往日的无形枷锁! 剧痛之中,境界壁垒轰然碎裂。 他从寻息境,一跃踏入声闻境! 欲界三境,锻凡、寻息、声闻。 “锻”为锤炼,“凡”指凡胎,此乃锻凡! 此境以戒律般的精神淬炼肉身,直至筋骨强健,气血充盈,是为超凡之始。 广缘十二岁时,便已圆满。 “寻”是寻伺,“息”为內息,此乃寻息! 此境修行者寻得气感,运转周天,內力自生,如风潜行。 广缘在此境已勤修四载,进境却始终缓慢。 借小乘“声闻”果位为名,便是声闻境。 此境內力至此已可透体而出,如雷音远播,凝成隔空掌力剑气! 正如眼下,广缘强忍经脉中翻江倒海的痛楚,猛然吐气开声,一掌推出! 经过他自创的《韦陀掌》隨心而发,三道凌厉掌力破空而去,击中十丈外一棵大树。 树未倒,树干上却留下三个漆黑掌印。 掌力透树而过,却不损树皮分毫,只將內里的木质震成齏粉。 阴狠透骨,不外如是。 一掌过后,通体酣畅。 广缘缓缓收功,將那些暴走的真气逐一归拢。 经脉被撕裂的痛楚仍在,但这点肉身的疼痛,比起这些日子心里的煎熬与茫然,又算得了什么? 晚课时分,用过斋饭,广缘听知客僧广法閒聊,才知今日有人来寺里寻他,却被寺中人打发走了。 “是一位叫李开的居士,他说多年前曾受你恩惠。这次来,是因他儿子重病,想请寺中高僧出手救治。” 广缘这才想起,七八年前,他曾隨师父下山,路上救了一位倒在路边的汉子,便是李开。 后来他將人带回寺中照料两日,李开才缓过来。对方次年还曾专程来寺中还愿,彼时还颇为热闹,只是已有五六年未曾再见。 “为何没人告诉我?”广缘心中不悦。 广法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广缘顿时明白了。 现在的他已不再是寺中看重的苗子,只是个贬去后山管田的僧人了。 “后来呢?寺里没出手?为何打发他走?”广缘追问。 广法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他儿子是被人打伤,真气侵入臟腑,怕是……撑不了多久。即便方丈出手,把握也不足五成。” 广缘心头一沉,仿佛有团火猛地窜起。 “他现在在哪儿?”他放下碗筷。 第五章 算得可对 “不知道。能执师叔让我打发他下山了,大概……还在山下吧。”广法语气不確定。 广缘霍然起身,扭头便走。 “广缘!你去哪儿?”广法在身后急唤。 广缘充耳不闻,在一眾师兄弟惊愕的目光中衝出寺门,沿山道狂奔而下。 他要去找李开,去救那个孩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该一试! 將人就这样打发下山,这特么的算什么! 心急如焚,他踏著漆黑的山道疾行。到了山下小镇,便一家一家客栈寻过去。 问遍各处,却无人见过李开。 就在广缘几乎绝望时,他瞥见小镇最外头的路旁,有个人抱著孩子,孤零零坐在暗处。 那身影依稀正是李开。 广缘快步上前,只见他衣著朴素,神情木然地抱著怀中的孩子。 听到动静,李开抬起头,看到广缘,那张悲戚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神僧,咱们……又见面了。” 上次见面,他们已经是几年前了,彼时的广缘还是个孩子。 可他依旧认出已经长大了广缘。 看到他这身衣著,广缘若是不知道为何寺里把他打发走。 他就白被能执师叔给诛心了! “让我看看他……”广缘指向他怀中的孩子,话音却戛然而止。 踏入声闻境后,他的五感远比从前敏锐。此刻,他已感觉不到那孩子身上丝毫的心跳与气息。 “小神僧,”李开低头望著怀里的孩子,声音轻得像嘆息,“不如……为文儿念一段经文吧?” “南无阿弥多婆夜……” 广缘下意识就要诵出《往生咒》,可只念了一句,便沉默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 “下午……就在这儿。”李开的声音木然,“我念叨无数次佛祖的名字,都没……” 他就这样坐在这里,抱著的自己的儿子,看著他咽气,从白天坐在这里。 一直到黑夜。 “我来迟了。”广缘合十,指节微白。 “我去找你,寺里人言语含糊。”李开望著他,“但我晓得,你定是遇上事了。” “没有什么事。”广缘摇头。 李开却盯著怀中已冷的孩子:“小神僧莫瞒我。这几年我运道背,最懂什么叫人情冷暖。” 广缘只道:“李居士……请多保重。” “死不了。”李开扯了扯嘴角,“还撑得住。” “……” 一时无话。 广缘不知还能说什么,李开亦沉在哀痛里。 片刻,广缘转身:“保重。” “小神僧,”李开在他身后开口,“《往生咒》还没有念完呢。” 《往生咒》全称《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念诵可灭现世所造罪业,往西方净土。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前往西方净土,不再受苦。 “不必了。我如今明白了。”广缘没有回头,“念经……並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李开想问,但是没有开口,只是看著广缘向著山上走去。 广缘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起初,体內真气翻腾如沸,那是《业障伏魔功》残留的暴戾。 无数嘈杂的念头在心底嘶吼,在耳边尖啸: “杀!杀!杀!” “都是他们的错!杀了他们!” “狗屁佛法!见死不救!” “我们才是对的……” 这都是他逆练《业障伏魔功》所生出心中的杂念。 广缘面无表情,开口道:“你们,也不对。” 黑暗的山道上,他像是自言自语: “佛法与我的路不同。不是我错了,是佛法错了。” “你们与我的路亦不同。不是我错了,是你们错了。” “我终究与他们不是一路。不是我错了,是他们错了。” 三句“不是我错了”,耳边的幻听骤然消退大半。 “当然,我也会错。” “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一个现代人,信了佛。” “真是痴线了!” “佛陀菩萨,寧有种乎?” 他自言自语完,周身的气息,也渐渐沉静下来。 回到寺门,广法正焦急地等在那儿,见他便道:“广缘!你怎敢斋后私自出寺?” 广缘合十行礼,语气温和:“劳师兄掛心。我正要去能执师叔处一趟。” “能执师叔不管戒律!戒律归慧明师叔祖管!”广法急道。 慧明是寺中首座,执掌讲法与清规。 “那我先去能执师叔处解心中之惑,再去慧明师叔祖跟前领罚。”广缘微微一笑。 不知怎的,广法看著他那温和的笑容,后背却一阵发凉。 他这才想起,从前的广缘很爱笑。 可这些日子被“贬”之后,就再没见他笑过。 “你……別衝动!”广法压低声音,“师父不在了,该忍就得忍!” “多谢师兄关怀,我心里有数。”广缘说罢,便朝能执的厢房走去。 广法在原地愣了片刻,一跺脚,转身去寻其他师兄弟商议了。 广缘很快来到能执厢房外,开口道:“能执师叔,我有一事不明,望师叔解惑。” “天色已晚,有事明日再说!”房中传来能执不悦的声音,他正在打坐静修。 “可我偏要今夜问个明白呢?”广缘语气平静。 “放肆!你当自己是谁?”能执呵斥道。 “我只是想知道,为何四贯钱,滚了一年多,就成了十九贯三百一十文?”广缘继续问道。 “明日再议!休要在此胡搅蛮缠!”能执已带怒意。 这廝怎么如此不识趣? 他莫非被“贬”了之后,心中不畅快,大晚上的过来发癲? 广缘却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因为这是按『九出十三归』,利滚利算出来的。” “李大牛借四贯,实际到手只有三贯六百文。其中一成,已被寺里先行扣下。” “这一成便是,砍头息!” 说道这里,广缘忍不住笑了。 李大牛借了四贯钱,实际到手只有三贯六百文。这便是“九出十三归。” 十贯钱到手九贯钱,三个月后还十三贯钱! 他继续说道:“三个月期满,他该还五贯二百文。” “半年后,这五贯二百文又作本金,按『九出十三归』再滚,便是六贯七百六十文。” “如此,九个月后是八贯七百八十八文。” “一年后是十一贯四百二十四文。” “十五个月后是十四贯八百五十一文。” “到第十八个月,正好是十九贯三百一十文。” “师叔,我算得可对?” 第六章 见佛祖 唯有这般利滚利,四贯钱才能变成十九贯。 这些日子,广缘反覆验算多次,都算不出为何刘大牛为何要还十九贯三百一十文。 他偷偷的问了广尘,才问明白寺里的利息算法,这才得出这数字。 “你深夜来此,就为显摆你会算帐?”能执一脸慍怒地拉开房门,看著站在院中面带微笑的广缘。 广缘不答,只继续说道:“李开虽已落魄,但曾诚心还愿。寺里对他儿子见死不救,未免太过无情。” “人情岂能逾越因果!”能执冷声道,“你修行尚浅,不知业力如丝,因果如网。” “那孩子生来魂魄不全,命宫晦暗,此乃前世积业所致,註定早夭。” “李开能与他相伴数年,已是耗尽了自身那点微薄福报,这才落得今日穷困潦倒。” 他声音放缓,双手合十,显出一种悲悯姿態:“如今这孩子尘缘已尽,劫数已满,对李开而言反倒是解脱。” “少了拖累,他方能重积善功,修补己身。孩子早入轮迴,洗清业债,来世或许还能投个好胎。” “此乃天数使然,非人力可改,亦非我佛不慈悲。” “一切皆有定数,强求是逆天,执念是迷障,你可明白?” 广缘听罢,只是摇了摇头。 “师叔,你说的定数、因果,我不想再听。”他抬眼看向能执。“不如我送师叔去见佛祖。” “师叔有什么道理,亲自跟佛祖说去吧!” “呵呵……”能执几乎被广缘的话气笑了。 什么时候,一个后辈弟子也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目无尊长。能觉师兄不在,他的徒弟果然变得骄狂了。”能执缓缓捲起袖子,“今日,我便代他管教管教。” 广缘微微一笑道:“师叔,你拿什么教训我,除了满嘴的因果业力,唯有武力!” “而我亦有掌法啊!”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如离弦之箭欺至能执面前,一掌直劈面门! 这一掌本是《韦陀掌》中的“平掌降魔”,讲究劲力內蕴,以深厚掌功压制而非杀伤,意在降服心魔。 可广缘这一掌,却狠辣暴戾,带著不死不休的决绝! “歪门邪道!”能执眉头一皱,一掌格开,反手便拍向广缘胸口,“嗔痴入体,业障缠身,还不醒悟!” 广缘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胸膛接了这一掌。 剧痛炸开! 隨之一同爆发的,是体內漆黑的真气狂涌而出,双目瞬间赤红。 那是早已变得不一样的《业障伏魔功》! 此时的他,满面狰狞,一身黑色的真气遍布,双目赤红,不似修佛之人,倒是入魔之人! 双重的痛苦让他嘴角溢出鲜血,但是这並不痛。 真正的痛,是一种无力感。 是眼睁睁看著不公,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如今,他既然能出掌对抗这样的无力感。 那么,肉体上的疼痛,就不再是疼痛。 而是在提醒他,做得对! 在能执的惊讶之中,广缘掌心一番,三道掌劲打在能执的上中下三路要害。 能执本能地护住咽喉与丹田,胸口心臟处却空门大露。 “噗……”的一声,能执就忍不住喷血而出。 他周身出现淡淡的金光,那是他所修炼的《金枷缚业功》。 寺中武者,初入寺练《业障伏魔功》,至声闻境后,方可修习《金枷缚业功》,以至突破到色界。 能执在声闻境蹉跎多年,未能突破色界,至今仍是声闻境武者。 现在的他,与此时的……广缘一样! 广缘占的优势又不停手,他爆喝一声,如同狮吼。 《大缚狮吼拳》是广缘所习另外一部武功,气势磅礴,先声夺人,以力量迫使对方屈服或失去行动能力。 在能执的惊讶之中,这声狮吼吼声之中,充满了杀意与暴戾。 巨大的狮吼声中,广缘合身扑上,捨弃所有防御章法,以伤换命,一拳直轰能执心口! 这一拳,能执认得,乃是《大缚狮吼拳》的“狮子撞”,连环出拳,如同狮子在狂奔怒吼。 他心念急转,欲运“金枷锁身”,金光护体如披重甲,硬抗此拳。 但他忘了此时的广缘不是他眼中的晚辈,而是与他境界相等的武者。 他太傲慢了。 漆黑的拳影撕裂金光,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重重砸在他心口。 原本受伤的心臟瞬间碎裂! 他猛然受力,口鼻喷出鲜血。 “你……怎……”能执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想不通,那个往日温顺恭敬的广缘,为何会突然对他痛下杀手。 他想不通,广缘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想不通的事,实在太多了。 广缘微微躬身,对著气息渐散的能执,微微一笑说道: “师叔,见了佛祖,记得替弟子分说明白。今日杀你,乃是你前世种下的因果报应,天意如此,不可违逆。” 这便是杀人吗? 他心中没有恐惧,没有反省,有的只有爽快! 把这样的人送去见佛祖,这特么的才是练武的意义! 这也是他穿越的意义! 而远处,匆匆赶来的广明、广法及几位僧人,正巧目睹了这一幕,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不过是几个照面……能执师叔竟被广缘打死了? “广缘师弟!你闯下大祸了!”广明最先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快隨我去慧明师叔祖处领罚!” 广缘此刻岂会束手领罚? 他头也不回,转身便向后山寺外疾奔。 就在他即將掠出寺墙的一剎那,一道璀璨金光自背后疾射而来,凌厉无匹! 正是方丈慧海出手! “孽障!哪里走!” 广缘回身爆喝,一拳轰出! 拳锋触及那金光,却觉一股炽热沉重的束缚之力汹涌而来,仿佛无形枷锁层层加身,要將他牢牢锁在原地。 正是《金枷缚业功》高深境界的体现,无处非枷,无处是锁。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岂能被这“枷锁”困住? 周身漆黑的真气轰然暴涨,奇经八脉如被寸寸撕裂,剧痛钻心。 可广缘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道困锁他的金光。 给我破! “轰!” 黑色的真气暴涨,束缚的金光应声碎裂! 他借势一个翻滚,如鷂子般掠入后山夜色,几个纵跃起落,身影已如夜鸟投林,消失在金枷寺外。 第七章 爱管閒事 奔!奔!奔! 广缘在后山的田野上发足狂奔,一步也不敢停。停下,就意味著被追上。 好在他对后山了如指掌,这条逃脱路线,他曾经预设过,从来没有想到今日居然还能用到。 今日之逃,只为来日必归。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金枷寺隱忍下去,苦练武功,直至有朝一日足以取代方丈。 可李开的出现,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忍耐。 再忍下去,胸中那股气,会先把自己逼疯! 他实在……忍无可忍! 於是,愤然向能执出手。 不知奔出多远,眼前的田地终於被山林取代。 体內真气近乎枯竭,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撞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息。 经脉如被千万细针攒刺,眼前金星乱舞。 他强迫自己盘膝坐下,开始梳理体內残存的真气。每一丝內力流过破损的经脉,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嘴角不住抽搐。 但他忍住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日升又落。广缘终於摇晃著站起身。 他看著僧衣上乾涸的血跡,走到旁边的小河边,草草清洗,又运起残余內力將衣服烘乾。 采了些野果勉强果腹,辨明方向后,他朝北方走去。 此地是南唐佛国,听说北方……不怎么信佛。 一路跋涉整夜,远远望见一处村落时,广缘才停下脚步,上前乞食。 村口一位老丈正抽著旱菸,见有僧人走近,先是面露警惕,待看清是个年轻僧人,身形虽高大却不显凶悍,样貌更是俊朗温文,戒心便去了大半。 “老丈,我路过此地,可否行个方便,化些……斋饭?”广缘在寺中多年,金枷寺素来富足,何曾需要他亲自化缘? 这开口討饭,让他颇有些窘迫。 老丈听出他话里的那丝不自在,不由笑了:“倒是个脸皮薄的和尚。小师父打哪儿来啊?” “云游四方,从东边来。”广缘指了指来路。 “这是要往哪儿去?” “往西边去。”广缘指了指西边。 老丈点头:“和尚倒是有意思。我们村也是礼佛的,备有斋饭,你隨我来吧。” 南唐佛国,四百八十寺,少有村落不敬佛。 广缘隨老丈进村,来到一处偏僻的单间佛堂。 里面堆著各家各户捐献的米麵油盐,专供过往僧人取用。只是那佛堂的门窗有刚修补过的痕跡,木茬还很新。 老丈从佛堂取了米和青菜,为广缘煮了一锅素饭。广缘吃得很快,却不忘礼节。 饭后,他开口道:“老丈,这顿饭不会白吃。” “哦?”老丈道,“小师父是要念经回向么?” 通常僧人用斋后,会念一段《金刚经》或《阿弥陀经》,为施主祈福消业,算是回报。 广缘却摇头:“我不念经。念经,对贵村並无用处。” 老丈脸色微变,隨即又恢復如常。 “若贵村有什么麻烦,可对我说。”广缘平静道,“贫僧愿为贵村化解。” “麻烦?什么麻烦?”老丈问。 “猛兽、流寇、山匪,或是地痞恶霸。”广缘抬眼,“但凡困扰贵村之事,我皆可处理。” 老丈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们这儿是良善之地,没那些东西。” 广缘合十躬身:“那这一饭之恩,贫僧怕是白受了。” “不算白受,”老丈忙道,“这本就是预备给过路高僧的。” “生活不易,”广缘忽然道,“这些米麵,对贵村来说,想必也是不小的负担吧?” 老丈只是笑:“苦一苦自己,不能苦了修行的高僧。” 广缘不再多言,再次深施一礼,转身便要离开村子。 等到村子口,老丈忽然说道:“和尚真的能解决麻烦吗?” 广缘说道:“当然。” “我们村到是没有什么麻烦,只是有一个人有了麻烦。”老丈说道:“和尚也能管別人的麻烦吗?” 广缘依旧说道:“当然。” 老丈看了看四周,其他人都在村里,他低声说道:“和尚可曾听闻一江湖人,名为陆飞。” “什么路飞?”广缘一脸古怪。 这里也有个要当海贼王的? “是陆地的陆,飞翔的飞。”老丈摇头,“他是个爱管閒事的大侠,前些日子……被官府抓了。” “为何?” “无相寺的高僧去官府告他扰乱佛堂,他就给抓进去了。” 广缘问:“他怎么个爱管閒事法?” “他到寺庙里去抓个和尚回来。”老丈说道。 “为什么抓个和尚回来?” “因为那个和尚不想当和尚,想回去赡养父母。” “难道他当和尚也由不得他?” “无相寺的僧人说他与佛有缘,自然由不得他。”老丈的声音更低了。 什么样的缘能让人不赡养父母? 广缘知道八成这个人比较特殊,他说道:“他的父母也没有办法?” “当然。”老丈嘆了一口气说道:“无相寺的僧人还说那个和尚与佛有缘,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让他们不要耽误那个和尚。” 广缘有点明白过来了:“所以,多管閒事的人就出现了?” “他虽然把那个和尚带走了,但是他本人太过招摇,没有离开这里,继续多管閒事。”老丈说道:“所以,他被官府的人给抓了。” 广缘点了点头:“听起来,官府的人与无相寺的人关係很好。” “当今唐王篤信佛法,很少有官府的人与寺庙的关係不好。”老丈又嘆了一口气。 广缘看了老丈一眼。 人老成精,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广缘说道:“我去官府看一看,看一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救人,是需要银子开道。”老丈说著,从怀里拿出一包金银给广缘:“和尚,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就看你了。” 广缘接了过来,微微一笑:“老丈不怕我拿了银子跑了?” “不怕。”老丈摇了摇头。 “为何?”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几个不念经的和尚,都是狠角色。”老丈又说道:“但是我从未见过自称『我』,而不是『贫僧』。” “原来如此!”广缘说道:“那我就去了。” 老丈没有说话,只是给广缘的背影鞠了一躬。 第八章 危险 曇花县县衙,大牢深处。 陆飞正百无聊赖地盯著墙角一只虫子。 那是条多足蚰蜒,细长的身子像截会动的竹节,密密麻麻的步足划动时,带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微响。 “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啊,『狗官』?”陆飞对著那虫子说道。 “狗官”就是他给蚰蜒起的名字。 他捡起一根稻草,轻轻拨弄蚰蜒。 “你的好搭档,『禿驴』呢?”他自言自语。 蚰蜒受惊,猛地窜向角落,可它爬得再快,也快不过陆飞手中那根灵巧的稻草尖。 每每將要钻入缝隙,稻草便精准地拦住去路。 几个来回后,蚰蜒忽然不动了,身子一蜷,直接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跑不了,乾脆装死。 “嘖,”陆飞笑了,“你这招,比那狗官可差远了。” 陆飞用稻草又拨弄了几下,蚰蜒依旧纹丝不动,装死到底。 无趣。 他丟开稻草,仰面躺在脏乱的草铺上,望著昏暗的牢顶。 此刻的自己,与那只装死的蚰蜒何其相似? 困在这方寸之地,逃无可逃。 这时,牢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僧人,在狱卒老李的陪同下,停在了他的牢门前。 “哟,还是单间?”僧人笑著打量。 老李赔著笑脸:“大师有所不知,这人太混,没人愿跟他同住,只好单独关著。” “你就是陆飞?”僧人问。 “是我。”陆飞坐起身,打量著对方。 这和尚穿著半旧的僧衣,身材高大,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很阳光,可阳光底下,似乎又藏著些陆飞看不透的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和尚,有点怪。 “贫僧法號立象,云游至此。”广缘隨口道。 立象是他前世的名字,李立象。 “立象可不像是和尚的法號。”陆飞挑眉。 “我是来……”广缘说著,忽然抬手,一掌轻切在狱卒老李后颈。 老李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广缘从他腰间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帮你出去的。” “咦?”陆飞愣了,“和尚,我认识你?” “受人一饭之恩,来救个爱管閒事的人。”广缘推开牢门。 低端的劫狱,喊打喊杀。 高端的劫狱,悄无声息。 再加上他是僧人,陆飞又是因“扰乱佛寺”入狱,狱卒对他全无防备。 “想不到,和尚里也有好人?”陆飞卸了镣銬,活动著手腕走出牢门。 两旁的牢房顿时骚动起来: “我冤啊!放我出去!” “大师!我也冤!” “我冤啊!” 广缘看向陆飞:“你在这儿待了几天,该知道谁冤谁不冤吧?” 陆飞隨手一指隔壁:“这人冤。家產被人盯上,诬他杀人。” 广缘打开那间牢房,替里头枯瘦的犯人解开镣銬。 那人懵懵懂懂,连声道:“多谢大师!多谢佛祖!” “別谢我,”广缘拍拍他肩膀,“別忘了出去报仇。” 这一下,其他牢房更是炸开了锅,喊冤声此起彼伏。 陆飞指了指叫得最凶的一个:“这人可不冤。採花贼,奇捕头费了好大劲才逮著。” “哦?”广缘走到那间牢房前。 里头的犯人满脸期待。 广缘伸手,隔著柵栏捏住他脖子,轻轻一拧。 “咔嚓。” 尸体倒地。 牢里瞬间死寂。 陆飞眼皮一跳:“和尚,你干什么?” “刚得了佛諭,”广缘淡淡道,“佛祖想见他,我便送他一程。” “……” 陆飞心里嘀咕,杀人就杀人,找什么藉口。禿驴就是虚偽。 “冤的,我放。不冤的,我送他们见佛祖。”广缘看向陆飞,“还有些时间,清理乾净,应当够用。” 说罢,他沿著牢道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陆飞所指之处,若道一声“冤”,他便开锁放人。 若摇头或指出罪行,他便隔栏出手,或拧断颈骨,或一掌震碎心脉。 手法乾净利落,近乎冷漠。 惨叫声、求饶声、尸体倒地声……在昏暗的牢狱中零星响起,又迅速归於寂静。 不到半炷香时间,广缘走回陆飞面前,僧衣上未沾半点血跡。 “走吧,”他说,“该离开了。” 陆飞再次觉得禿驴人不可貌相! 广缘走在前面,身后跟著那些被他放出来的囚犯。 快到牢房出口时,两名狱卒听到动静赶来。 广缘与陆飞同时出手,一人一个,乾净利落地击晕了两人。广缘顺手从狱卒怀里摸回自己先前贿赂用的金银。 一行人衝出牢区,刚至前院,便见十几名狱卒与一名捕头拦住了去路。 “大胆!竟敢劫狱!”那捕头厉声喝道。 “还好,不是奇捕头。”陆飞鬆了口气,轻笑一声,身形骤然拔起,如燕子抄水般疾掠而去,双掌翻飞,直取捕头面门。 捕头仓啷拔刀,刀光如雪,与陆飞战作一团。 广缘则扑向那群普通狱卒。 他身影如鬼魅,掌风似铁锤,出手既快且狠,专攻关节要害,只听一片闷哼痛呼,不过几个呼吸,狱卒已倒了一地。 他挥手示意其他囚犯快走,隨即转身看向陆飞那边。陆飞掌法精妙,已將那捕头逼得连连后退,占了上风。 广缘没有半分犹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掠至捕头侧后,一指戳在他腰眼穴道上。 捕头浑身一僵,陆飞趁机一掌印在他胸口,將其打得倒飞出去,昏死在地。 “大师,你这可不讲武德啊。”陆飞落地,忍不住道。 “都劫狱了,还讲什么武德?”广缘语气平淡,“自然是併肩子上,最快解决。”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展开轻功,如两道轻烟般掠出县衙高墙。 “今日县衙防备竟如此鬆懈,幸好奇捕头不在。”陆飞回头望了一眼,心有余悸。 “今日沐休,几位厉害的捕头也外出办案了。”广缘道。 用金银开路打听消息时,他便已知今日正是官府最空虚的时候。 那位老丈给的金银,確实花得值。 陆飞停下脚步,对广缘抱拳道:“大师,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他並非忘恩负义之人,只是觉得广缘这般杀伐果断、下手无情的作风,实在有些……危险。 他是爱管閒事,但是不是爱杀人。 第九章 奇捕头 哪有这么断案的? 听一句“冤”就放人,听一句“不冤”就杀? 这也太儿戏了! 陆飞心里直犯嘀咕。 广缘却不在意他怎么想,只是点了点头:“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说罢,两人分道扬鑣。 这回身上有了金银,广缘不必再討饭了。 有手有脚,不去劳作换取食物,反而伸手乞討。 他脸皮还没那么厚。 金银真是好东西。世界终究是物质的,人总得吃饭。 人要是不吃饭,就会出问题。 人要是没饭吃,也会出问题。 这是他最近的感悟。 所谓的道理,往往得挨过江湖的毒打,才能真正明白。 此时,距离他劫狱已经过去两天,他独自行走在竹林间。 竹叶青翠,竿竿挺拔,风过时本该簌簌作响,此刻却一片死寂。 太静了。 静到连虫鸣都消失了。 “出来吧。”广缘对著空无一人的竹林说道。 无人应答。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继续道,“但你挡了我的路。” “噗通!” 一物从竹梢摔落在地。 广缘看去,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陆飞。 他笑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果然在这青山里,又见面了。” “和尚,你好大的胆子!”一道声音自竹顶压下。 隨之落下的,是一个身著劲装的身影。 来人腰悬捕头令牌,手持两把刀。 那刀身细长微弯,形制特殊,能摘这一带,有这样的两把刀,身份已不言自明。 曇花县,奇捕头。 “我的胆子不大,相反我的胆子很小。”广缘上下打量著奇捕头。他看起来约么三十多岁,一脸精悍。 奇捕头姓奇,人也奇,在这一带赫赫有名。 没有他抓不到人,没有他破不了案。 哪怕广缘也听说过他的名头,所以,这才在他出去办案的时候,去劫狱。 整个曇花县县衙出了他之外,都平平凡凡。 一个人的能力越强,越会让其他人更平凡。 “杀人劫狱,花言巧语!当我曇花县无人吗?!” 奇捕头话音未落,双刀已至! 那刀光冷得像腊月冰河,快得像电掣雷奔。 奇捕头根本没有试探的意思,一出手就是搏命的杀招! 这是他多年的心得,狮子搏兔尚且全力,何况是在江湖上? 广缘不避。 他甚至向前踏了一步。 周身漆黑真气轰然炸开,经脉在剧痛中发出哀鸣,修为却在痛苦中疯狂攀升! 声闻境的气势冲天而起,竟与奇捕头分庭抗礼! 刀光临头的剎那,广缘出掌。 不是一招,是三招! “礼敬三宝”但在他手中,早已不是庄严礼敬,而是三路索命的杀招! 三道漆黑掌印撕裂空气,分取咽喉、心口、丹田,快得只剩下残影!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奇捕头心中一惊。他见过悍勇的,没见过这么疯的! 刀势急转,双刀舞成一片光幕,“鐺鐺鐺”三声爆响,硬生生截住掌印。 可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广缘的第四掌到了! 这一掌毫无花巧,就是平推。 但掌劲漆黑如墨,所过之处竹叶纷纷枯卷凋零! 奇捕头身形疾退,脚踩竹枝借力翻腾,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 可他刚落地,眼前已是一黑,广缘竟如影隨形,贴身而至! 右拳收於腰际,周身黑气疯狂向拳锋匯聚,隱隱传来低沉狮吼。 “吼——!” 一拳轰出!不是招式,是意志! 奇捕头双刀交叉格挡,真气灌注刀身,凝成月华般的光盾。 拳盾相撞! “轰——!!!” 气浪炸开,周围碗口粗的竹子拦腰折断! 奇捕头只觉得一股阴狠毒辣的劲道透过双刀,如毒蛇般钻入经脉,所过之处真气溃散,气血逆冲! “噗!”他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七步,刀身嗡鸣不止。 抬头看去,那僧人站在漫天飞扬的竹叶中,黑衣鼓盪,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黑气翻滚,仿佛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这哪里是和尚? 分明是个魔僧! 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自然不会把他的命当回事。 一旁的陆飞都看傻了。 臥槽,他早都知道广缘这个和尚不对劲,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不对劲。 还好自己没有与他动手。 此刻的他非常纠结,不知道自己盼著和尚能打过奇捕头,还是打不过奇捕头。 “和尚……哪座寺的!”奇捕头强压下体內横衝直撞的异种真气,缓缓將双刀插回鞘中。 不是放弃,而是无需再用刀。 世人只知他刀法诡譎如月,却不知他真正的杀招,在掌。 《齐家绵掌》。 绵,不是软。是绵密,是绵长,是绵绵无尽,至死方休! 他动了。 一掌穿空,不带风声,却快得刺眼! 掌缘所过,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 广缘依旧不闪。 他周身翻滚的黑气在这一瞬骤然坍缩,如百川归海,尽数灌入右掌。 那只手变得漆黑如墨,皮肉下仿佛有无数细蛇在窜动。 一掌推出。 两只手掌在半空相遇。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砰”。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下一秒,狂暴的气劲从双掌交击处炸开! 两人脚下的泥土轰然下陷,方圆三丈內的青竹齐根而断,碎叶如暴雨般冲天而起! “噔、噔、噔——” 广缘连退五步,奇捕头退了四步。 两人几乎同时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线。 硬碰硬,真气对轰。 谁也没占到便宜。 “我是心寺的。”广缘这时候才答了奇捕头的问题。 “心寺是什么寺?”奇捕头趁著说话的间隙,开始调整內息。 “我心中的寺,就是心寺。”广缘抹了抹嘴角的血说道:“我心来定义什么寺,什么佛,以及……什么是佛法!” “……”奇捕头这才知道眼前的和尚是个大言不惭的狂人。 南唐佛国之中,有讲戒律,有讲心性,有讲顿悟,有讲功德,唯独没有想要定义什么是佛的。 “想不到你这和尚,居然还是失心疯!”奇捕头这才明白为何眼前的僧人,居然会不知死活劫狱。 “不……我不是失心疯。”广缘摇了摇头说道:“而是现在的寺与佛法错了!” 第十章 真服了 “现在的寺庙,群魔乱舞,穿著僧袍,不念经文,反倒是善於扒皮抽筋,敲骨吸髓!” “现在的佛法,不教人自食其力,反倒是教人厚著脸皮討饭!” “所谓的慈悲普度,不过是敛財的名头。” “因为寺庙本身不事生產,那么必然就会从別人身上榨取让自己生存的资源!” 广缘一句一句的说道: “让人吃饱了念经很容易,但是让人吃饱饭就很难啊!” “所以,我说寺庙与佛法都错了!” 他说的振振有词,实际上是他这些天的感悟。 奇捕头盯著眼前的和尚,心中警铃大作。 佛法若不由人供奉,还叫佛法么? 若人人都能对佛法指手画脚,这世道岂不是要乱套? “妖僧!今日必拿你伏法!”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眼中厉色一闪,身形骤然模糊。 爆喝声中,双掌齐出,却不是直取中宫,而是虚晃一枪。 广缘刚要硬接,奇捕头已如鬼魅般侧身滑开。 他看出来了,这和尚只会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一种路数。 那就用身法玩死你! 广缘一掌拍空,奇捕头已绕至他身后,掌风悄无声息印向背心。 广缘急扭身格挡,奇捕头却再次变向,如影隨形,双掌翻飞,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的掌劲从四面八方罩向广缘! “砰!” 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广缘背心。 广缘向前踉蹌数步,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他怒吼转身,掌风刚起,奇捕头却已如泥鰍般滑开,下一掌又至肋下。 绵掌,绵掌。攻势不绝,如潮如浪。 广缘左支右絀,只能被动招架。 他的交手经验与奇捕头差得太远。 初时交手靠著一股悍勇和陌生打法能占些便宜,可一旦被摸清路数,便被彻底压制。 这就是老江湖的可怕之处。 广缘又连中三掌。 第一掌拍在肩胛,他右臂一麻。 第二掌印在肋下,他闷哼一声,气息骤乱。 第三掌追魂般击中后心,他整个人向前扑跌,几乎跪倒。 明明境界相当,此刻却像大人打孩子,全无还手之力。 交手之要,首在经验,次在修为,末在招式。 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逃,脚下一蹬,身形刚起,奇捕头已如鬼魅般截在前路,一掌斜切他脖颈。 广缘狼狈格挡,却被掌劲带得踉蹌侧翻,滚了一身泥。 体內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与奇捕头那无孔不入的绵掌交织,像两把钝刀在臟腑间搅动。 他眼前发黑,真气枯竭,终於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妖僧,隨我伏法!”奇捕头见他倒地,这才从腰间扯出浸过桐油的牛皮绳,迈步上前。 “你……依的什么法?”广缘咳著血,哑声问道。 “自然是国法!”奇捕头理所当然。 “国法?”广缘意识开始模糊,“哪一国的法?” “南唐国法!” “呵……”广缘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原来是维持李家统治的……家法啊。” 他想起了这南唐佛国的王族姓李。与他记忆中的李唐毫无关係,可名字……竟如此相似。 这世上,名字相似的东西,太多了。 “大胆狂徒!”奇捕头闻言大怒,手中绳索一抖,便要勒住广缘的嘴。 “又是这般……不让说话……”粗糙的麻绳缠入口中,让广缘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又是这般……狗屁不通的『法』。” “又是用武力与暴力压人……却偏偏自詡……站在道理一边!” 他越说,胸腔里那股怒意越是翻腾。 体內原本枯竭的真气,仿佛被这怒火点燃,陡然再次沸腾! 不能忍。 绝不能……被这样可笑的东西碾过去! 他要靠自己的“法”,践行自己的“道”,怎能被一个小小的捕头、可笑的李家国法碾过去? 他不服! 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怒,如同火山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逆练的《业障伏魔功》疯狂运转,经脉中榨出最后一丝潜能! 不,是催生出更狂暴、更灼热的力量! 真气如火,如沸血! “吼——!!!” 广缘一声狂啸,周身捆缚的绳索寸寸崩裂! 他左手撑地,右手一掌,裹挟著炽烈如岩浆的漆黑真气,毫无花巧地轰在正欲上前的奇捕头胸口! “砰——!” 奇捕头如被攻城巨锤击中,整个人离地倒飞,撞断三根青竹才摔落在地。 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只觉胸骨欲裂,五臟六腑皆已受创。 他抬头,看见那僧人缓缓站起,周身黑气翻腾如魔,双目赤红似血。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奇捕头强提一口真气,翻身而起,头也不回地窜入竹林深处! 此刻已非抓捕之机。 保命,方有来日。 见奇捕头退走,广缘那赤红的双目转向被捆在一旁的陆飞。 “你……你这禿驴想干什么?我可没出卖你!”陆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广缘一言不发,伸手抓住绳索,指力一吐,牛皮绳应声而断。 做完这个动作,他周身沸腾的真气骤然消散,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睁眼,已身处一处山洞。篝火噼啪作响,陆飞正蹲在火堆旁拨弄著柴禾。 “和尚,醒了?这儿可是阴曹地府啊。”陆飞头也不回,戏謔道。 “便是阴曹地府又如何,”广缘感受著体內经脉火烧般的剧痛,声音沉闷,“再打穿一次便是了。” “我了个豆!”陆飞手一抖,柴枝掉进火里,溅起一片火星,“和尚,你是真不怕神明啊?” “不存在的东西,有何可惧。”广缘勉强撑起身,盘膝坐正,开始调息。 “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你没听过?”陆飞虽不信佛,却信这个。 “若真有神明,”广缘闭目,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那他们也是瞎子。” “为何是瞎子?” “若不是瞎子,这世道怎会如此?”广缘仍未睁眼,只淡淡道,“还是说这世道,本就是他们想要的模样?” 陆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广缘压抑而绵长的呼吸。剧痛让他衣衫尽湿,他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曾漏出。 过了许久,陆飞站起身,对著那静坐如磐石的身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一次,他是真服了。 第十一章 荤素搭配 一夜无话。 晨光微露时,广缘体內的真气已自行运转数周,伤势好了五六分。 只是经脉仍如火烧过般隱痛,每次吐纳都牵扯著残留的暗伤。 二人简单收拾,便继续上路。 此地仍属曇花县地界,走得越远越好。 官道尘土飞扬,日头渐高。 陆飞侧目,见广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后背的僧衣也洇湿了一片,贴在挺拔的脊背上。 他忍不住开口道:“和尚,伤势未愈,要不要歇歇脚?” 广缘脚步未停,只抬眼望了望前路。远处山影层叠,不见屋舍炊烟。 “眼下还不是宿头,赶路要紧。” 江湖行路,自有规矩。 官道、商道旁,每隔二三十里便有专供旅人歇脚的客栈,人称“宿头”。错过了,便只能露宿荒野,或咬牙撑到下一处。 陆飞还想再劝,忽听得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他心头一凛,回头望去,只见两名皂衣衙役纵马而来,腰刀晃动,尘土飞扬。 那两人也瞧见了路边的广缘与陆飞,目光一触,明显愣了愣。 相隔约十丈,他们却未停留,只猛抽一鞭,马蹄嘚嘚,如风般从二人身侧掠过,转眼便消失在道路拐弯处。 “他们认出咱们了。”陆飞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不错。”广缘微微点头。 方才那两名衙役的面孔有些眼熟,似乎在曇花县衙里打过照面。 陆飞咧嘴一笑:“带著海捕文书满江湖跑呢。从今往后,咱哥俩在这片江湖上,也算闯出点微薄名號了。” 他天生是个乐天性子,牢里尚能苦中作乐,何况如今脱困在外,天高海阔。 广缘瞥他一眼,淡淡道:“那名號,还是拜我所赐。你难道不该谢我?” “哈——!”陆飞仰头大笑,“谢,自然要谢!等找到了酒家,我请你喝个痛快!” 说说走走,日头偏西时,前方终於现出一处客栈轮廓。 青旗招展,上书“安来客栈”四字。 正是今日该投的宿头。 二人走近,却见客栈门口的土墙边围了三五个路人,指指点点。 墙上赫然贴著两张崭新的告示,浆糊还未乾透,在夕阳下泛著湿亮的光。 正是通缉文书。 左边一张画著陆飞的形貌,虽笔法粗陋,却抓住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態,下书几行大字: “重犯陆飞,年约廿五,擅拳掌,好管閒事。劫夺寺僧,扰乱佛门,更悍然劫狱,杀伤公人。缉拿归案者,赏银八十两。” 右边一张,绘的却是广缘。图像倒是端正,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静下的戾气未能传达半分。 文字更详: “妖僧立象,年约十六七,身形高大,原金枷寺僧广缘。擅掌法,內力阴毒。弒杀师叔,叛寺出逃;復劫县狱,残杀狱卒,私放重犯。” “此獠藐视佛法,践踏国法,实乃佛门败类,世间凶顽。擒获或斩杀此獠者,赏银两百两,持首级至官府,另有厚赐。” 墨跡淋漓,赏格诱人。 陆飞凑上前,歪著头仔细端详,咂咂嘴:“嘖嘖嘖……和尚,你比我值钱多了。两百两,够买好几十亩上等水田了。” 广缘目光扫过那“弒杀师叔”、“佛门败类”几字,脸上无波无澜,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朝客栈门口走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迎上来,目光飞快地在二人脸上和墙上的告示间游移了一下,隨即堆起更热情的笑。 “住店,两间上房。”陆飞拋出一小块碎银,“再备些清淡斋饭和几个小菜,二角酒。” “好嘞!客官里边请——” 店小二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將二人引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坐著几桌行商模样的客人,低声交谈著。 广缘与陆飞对视一眼,默契地选了最靠里墙角的一张木桌,背靠土墙,正对著门口,视野开阔。 不多时,饭菜上齐了。 斋饭是素麵配几碟素菜。 而陆飞面前则摆著一大盘切得厚实的羊肉,肉色酱红,带著明显的膻香,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其他另有一碟油炸花生、一碟萝卜乾,外加一小壶烧酒。 陆飞是老江湖,菜一上桌,他便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鼻子,又拿起筷子在每样菜里轻轻拨弄几下,確认无甚异味,也无不明粉末。 他这才放下心来,却听见广缘忽然开口: “为什么你面前摆的是肉,我这儿全是素的?” 陆飞正撕下一块羊肉送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闻言挑眉,含糊道:“你不是和尚吗?和尚不吃素吃什么?” 广缘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青菜豆腐,又抬眼看向陆飞手中那块颤巍巍、油光光的羊肉,慢条斯理道: “我在寺里那是没得选,只能吃素。出了寺门化缘,人家给什么我吃什么,那是隨缘,不挑拣。可如今……” 他顿了顿,“如今是花银子买饭吃,你点菜的时候,问过我了吗?” “……”陆飞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瞪著眼看广缘。 只见对方面色平静,眼神却明明白白写著“你这人不够意思”。 他愣了两秒,忽然失笑,摇了摇头,乾脆將那盘还冒著热气的羊肉往广缘面前一推: “得,我说不过你。你这和尚,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偏还叫人没法反驳。吃吧吃吧,算我请你的。” 广缘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块羊肉。 肉燉得软烂,入口咸鲜,浓郁的肉香瞬间驱散了他身体上的疲惫,也再次让他想起了吃肉的感觉。 吃斋吃斋,他已经忘了吃肉的感觉。 陆飞看著他,笑著摇了摇头,给自己斟了半碗酒,又往广缘手边推了推空碗:“酒要不?还是素的。” 广缘咽下口中羊肉,抬眼看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酒是穿肠毒药,肉是……嗯,今日这肉,渡得正好。若是配上素酒,正荤素搭配!” “你这禿驴,忒不正经了。”陆飞闻言,忍不住笑骂出声。 江湖上的酒肉和尚很多,如今又要多了一个。 两人正低声说笑间,客栈的门被猛然推开,灌进一股冷风。 隨即,四五个大汉鱼贯而入。 第十二章 如何 这几人身形魁梧,步履沉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著傢伙。 他们面庞黝黑粗糙,眼神带著股草莽煞气。 一进门便如鹰隼般蛮横地扫视店內,目光掠过那几桌行商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 待视线扫到角落里的广缘与陆飞时,大汉们只是略微一顿。 两人虽相貌年轻,但一个僧人打扮,一个江湖客模样,在此地並不算太扎眼,但与门口的悬赏又格外扎眼。 他隨即又迅速移开,继续搜寻。 他们的目標並非这两位新晋“逃犯”。 县衙的悬赏虽丰厚,但江湖道上,除了那些专靠捉拿逃犯换取赏银的“缉刀客”“公门牙”寻常走江湖的,若无深仇大恨或十足把握,谁也不愿平白招惹是非。 尤其对方还是敢劫县狱、杀捕快的狠角色。 这便是广缘与陆飞能大摇大摆走进客栈,而店小二也见怪不怪、照常接待的缘由。 通缉犯的银子与寻常客人的银子,摸起来並无不同。 大汉们扫了一圈,似乎没找到要找的人,为首一个络腮鬍子的便大步走到柜檯前,瓮声瓮气地问店小二: “掌柜的,可见过一个穿灰布短打、左脸有颗黑痣的汉子?带著个半大孩子。” 店小二是个妙人,他原本赔著笑,连声说“不曾留意”、“客官太多记不清”。 待那络腮鬍不动声色地將一小锭约莫几钱银子推到他手边。 他立刻话音一转,脸上堆起更热切的笑容,示意对方附耳过来,压低声音嘀咕了几句。 广缘坐得虽远,但他內力深厚,耳力过人,依稀听得几个零碎词句: “……晌午前……往西边官道去了……带著个女娃……约莫两三个时辰……” 几个大汉听完,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不再多言,转身便匆匆出了客栈,马蹄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 陆飞等那几人走远,好奇心又冒了上来。 他本就是爱管閒事、不弄明白就心痒的性子,当下便招手叫来那小二,压低声音问: “小哥,方才那几位气势汹汹的,是哪路神仙?寻仇还是討债?” 店小二左右看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客官,那是『魔罗帮』的人,专程追债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魔罗帮?追债的?”广缘抬起眼,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陆飞“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转头对广缘解释道:“这魔罗帮是这一带专门替周围几座大寺『办事』的。” “你知道,有些帐目,寺庙自己不好直接出面催逼,免得……嗯,有损慈悲形象。便交由他们处理。” 他的话没说完,但广缘已经明白了。 寺庙放债,以道德与信仰为枷锁,强调功德与福报,靠香火情分和来世报应约束,寻常人但凡有点敬畏,总归会还。 但总有例外。 有些人,是真的山穷水尽,榨不出半个铜子…… 广缘遇到过。 所以,有的人便討债,而魔罗帮便是追债的。 广缘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大口撕咬著盘中的羊肉,又端起陆飞推过来的那角酒,仰脖灌下一大口。 他放下酒碗,抹了抹嘴角,对陆飞道:“等下吃好退了房,咱们跟上去看看。” 陆飞正嚼著花生米,闻言一愣,抬眼看他: “你也爱管閒事?” 这个也字用的相当妙。 他自己便是个天生爱揽事的性子,否则也不会因为听了几句村人的不平,就敢只身闯入无相寺抢人。 此刻见广缘主动要蹚浑水,倒觉得有几分同道中人的亲切。 这禿驴,也没有那么偏激! 广缘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客栈门外那伙人消失的方向: “我不是爱管閒事,是爱管事。” 一字之差,意味却截然不同。 陆飞品了品这话里的分量,没再多问,只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两人匆匆吃完,起身到柜檯结帐。 店小二听闻两人住店了,虽然有些心疼,但还麻利的退回一部分银子。 广缘看了他一眼,没接那碎银,只是伸出右手,看似隨意地在那厚实的木製柜檯上轻轻一拍。 “嗒”的一声轻响。 待他手掌抬起,坚硬的木质檯面上,赫然留下一个清晰、深邃的掌印,边缘光滑,纹理尽碎。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烧红的铁钎烙下的一般。 小二的脸“唰”地白了,腿肚子微微发颤。 广缘淡淡的说:“你挣你的钱,但是我不希望,你挣我们的钱。你知道后果!” 小二点头如捣蒜,冷汗顺著额角滑下: “明、明白!大师放心!小人……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这等被官府悬赏、又敢劫狱杀人的煞星,自己贪图银子透露了形跡。 若被他们记恨,回头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广缘不再看他,与陆飞转身出了客栈。 门外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上尘土半干。 两人略一辨认,便寻著马蹄印,一路向西追去。 马蹄印时深时浅,沿著官道延伸,后来拐入一条偏僻的岔路。 两人施展轻功,在林间野地疾行。 待到月上梢头,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 林中隱约有火光闪动,夹杂著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喝骂声。 两人收敛气息,悄然摸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篝火噼啪燃烧,映出几张凶悍的面孔围成一圈。 正是白天客栈里那几名魔罗帮大汉。 而一旁的几棵树上,拴著他们的马匹。 其中一匹马的鞍后,赫然横绑著一个衣衫襤褸的汉子,嘴里塞著破布,正徒劳地挣扎。 另一匹马上,则绑著个小小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孩子,一动不动,不知是昏是醒。 广缘在他们警惕、审视甚至带著几分凶戾的目光中站定,凑了上去说道: “诸位施主,天色已晚,我路过此地,腹中饥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化个缘?” 其中有个汉子先要说什么,却被领头的汉子按耐住了。 “不知道大师要化什么缘?”领头汉子略带煞气的说道。 “阿弥陀佛。寻常斋饭,食之无味。贫僧修的是野狐禪,有个偏爱血肉供养的怪癖。” 他顿了顿,盯著领头汉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看施主这里,人,倒是现成的。” “不如……施主发发慈悲,舍两个人与我,让我吃个痛快?” “如何?” 第十三章 这就是江湖 广缘的话一出口,林间剎那间死寂,连柴火噼啪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几个大汉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领头大汉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骤然暴起,突突直跳。 大晚上的,荒郊野岭,哪来的野和尚一张口就要“化两个人吃”?! 人的名,树的影。 领头大汉死死盯著火光下广缘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白日里在客栈墙上匆匆瞥见的通缉告示文字,猛地窜回脑海: “弒杀师叔,叛寺出逃……劫县狱,残杀狱卒……藐视佛法,践踏国法,实乃佛门败类,世间凶顽……” 字字句句,皆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与无法无天。 再结合这和尚此刻荒诞恐怖的话语…… 络腮鬍心头寒气大冒,色厉內荏地喝道: “和尚!你存心找事是不是?咱们魔罗帮在此办事,井水不犯河水!识相的赶紧滚!” “我只是诚心化缘,怎算找事?”广缘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距离篝火更近。 他微微偏头,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疑惑:“难道,施主不愿结这份善缘?” 他顿了顿,脸上的那点疑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失望”,声音也沉了下去: “那我……可就要生气了啊。” “胡言乱语!找死!”领头大汉被他这装神弄鬼、实则满是挑衅的態度彻底激怒,爆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 腰间钢刀“鏘啷”出鞘,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寒光,挟著悽厉破空声,如力劈华山般朝广缘当头砍下! 势大力沉,显是欲將他一刀两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武道欲界三境:锻凡、寻息、声闻。 这领头大汉能有寻息境修为,內力已生,刀势凶猛,在帮中足以独当一面,千里追债。 这一刀,寻常江湖客绝难硬接。 可惜,他面对的是广缘。 刀锋临头,劲风扑面,吹得广缘的头皮发凉。 他却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掌,迎著那凌厉刀光,平平推出。 正是《韦陀掌》中的“平掌降魔”。 此招本意劲力內蕴,以深厚掌功压制而非杀伤,讲究中正平和。 但广缘这一掌,掌风灰暗凝实,后发先至,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在领头大汉惊愕的目光中,避也不避那劈落钢刀,掌缘於间不容髮之际,精准无比地印在了他胸口膻中穴上! “噗!” 一声闷响,如击败革。 大汉那雷霆万钧的一刀戛然而止,僵在半空。 他双眼陡然凸出,只觉一股阴寒锐利、如同冰锥毒刺般的诡异劲力透体而入,瞬间撕开护体真气,直透筋骨臟腑! 经脉如被无数烧红的细针攒刺,又似寒冰冻结后骤然爆裂,剧痛与冰寒交织,让他五臟六腑都仿佛扭曲抽搐起来! “呃啊——!”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內力溃散。 这时,他才猛然想起通缉令上那短短几字:“擅掌法,內力阴毒。” 可惜,太晚了。 广缘身形如鬼魅般再进,已贴至他身前。 双手抬起,於胸前合十,微微躬身。 正是《韦陀掌》起手式“灵山礼佛”。此式看似门户大开,恭敬行礼,实则气机圆融,寓攻於守,隨时可化静为动。 大汉意识被剧痛侵蚀,视线模糊,只看到对方向自己“合十行礼”。 下一瞬,合十的双掌如莲花绽裂,骤然化为两柄凌厉手刀! 一左一右,毫无花巧,直插他胸腹要害! “噗嗤!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般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大汉浑身剧震,眼中神光急速涣散。 他手中的钢刀“咣当”一声坠落在地,紧接著,他魁梧的身躯也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枯叶。 直到气息断绝,他到不明白,为什么广缘来找他们麻烦,为什么会杀他! 但这就是江湖啊! 大汉一死,其余几人瞬间乱了。两个嚎叫著提刀扑来,三个扭头就往林外跑。 扑上来的,刀未落下,广缘掌影已到。“砰砰”两记闷响,两人胸口塌陷,倒地气绝。 逃跑的没衝出几步,陆飞身影一晃已拦在前头,身如燕飞,拳掌交错,三人惨叫著摔倒在地。 “怎么处置?”陆飞踩著其中一人后背,回头问。 “杀了。”广缘擦著手走来,声音平淡。 “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人涕泪横流地哀求。 广缘在他面前蹲下,嘆了口气:“那我让你走得痛快些。” 抬手在他额上一拍。那人浑身一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不动了。 如法炮製,剩下两人也无声毙命。 陆飞看得眼皮直跳:“无毒不禿,不禿不毒……和尚,你这下手,也太黑了点。” “他们替寺庙追这等绝户债,逼人卖儿卖女时,不见得手软。”广缘淡淡道,后半句“我也曾是逼债人”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蹲下身,在那几具尸体上摸索片刻,翻出些散碎金银、火折、伤药等行走江湖的常用物事,分成两份,將其中一份拋给陆飞。 他转身走向拴著的马匹。马上那汉子一直醒著,亲眼目睹这场杀戮,早已面无人色,被解下来时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旁边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昏迷不醒,陆飞探手在她背心输入一道温和真气。 不多时,小女孩睫毛颤动,悠悠醒转,茫然地睁大眼睛。 汉子“扑通”跪倒,声音抖得厉害:“多、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小人……小人回去一定给您供长生牌位,日夜烧香……” 那小女孩缩在父亲怀里,小手紧紧攥著父亲破烂的衣角,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全然不知刚才这片林子里发生了什么。 广缘看著他们,如同看到李大牛与他的女儿。 金枷寺,他终究要回去! 他对眼前的父女说道:“这里有马,你们牵上两匹,赶紧走吧?” 汉子和他的女儿茫然的骑著马走向夜里的官道。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就得救了,也不知道广缘为什么要救他们。 但这就是江湖。 有人死了就有人活。 第十四章 佛兵 “果然,无本的买卖,最是来钱!” 广缘骑在一匹缴获的健马上,侧头对身旁的陆飞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难怪你在客栈掏银子时那般爽快。” 解决了那伙魔罗帮追兵后,从几名大汉身上搜刮出的散碎金银、乾粮药物,外加三匹膘肥体壮的驮马。 让两人凭空发了一笔横財。 这些加起来,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足够安家立业的厚资。 陆飞闻言,嗤笑一声:“我的钱可不是你这黑心和尚杀人越货来的无本买卖。” “那是我自家的银子,花著顺手,不行么?” 他扬了扬下巴:“怎么,我家底殷实,还得跟你报备不成? “……原来如此,”广缘恍然,嘴角微弯,“想不到陆少侠是富家子弟体验江湖疾苦来了。” “那么,眼下被通缉了,可要回府上避避风头?” “回家?”陆飞挑眉,“回家做什么?” “你被画影图形悬赏缉拿,不回去躲躲?” “呵,那你呢?你不也在躲风头?” 广缘坦然点头:“对啊,我这不正一路北上,暂避锋芒么?” “我还以为你这贼禿是天不怕地不怕,胆大心黑无法无天之辈呢!”陆飞揶揄道。 “暂时的避让,不代表惧怕。”广缘说道,“待他日风头稍缓,该做的事,该回的地方,贫僧自会回去。” “有些帐,总要算清。” “好好好!”陆飞抚掌大笑,“好个记仇的贼禿!” 他以为广缘说的是奇捕头,却不知广缘说的金枷寺。 他隨即说道:“巧了,我也正要北上,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你当真不怕再碰上奇捕头?”广缘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怕他?”陆飞嘿嘿一笑,“我怎么会怕他?我只是暂时打不过他而已!” “是打不过,不是怕!”他又强调。 “……”广缘无语。 两人相视,皆是大笑。 马蹄得得,尘土轻扬,有人相伴的江湖路,似乎连风都少了几分凛冽。 如此一路北上,行了约莫五日。 沿途变卖了两匹驮马,实在是养马耗费草料精力,长途跋涉未必比得上他们施展轻功利落。 这日午后,二人来到一处险峻峡谷之前。 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中间一道窄路蜿蜒深入。 此地名为“大湖峡”,因峡谷深处藏有一片宽阔湖泊而得名,更是南唐与北周两国间的天然界碑。 昔日这里商旅络绎,驼铃马蹄声不绝於耳,今日却透著异样的寂静。 不仅人跡稀少,连鸟兽之声都似被什么压制了。 只因前方峡谷深处,隱隱传来兵刃碰撞的鏗鏘之声,以及短促的呼喝与惨叫,打破了山间的寧静。 广缘与陆飞对视一眼,默契地收敛气息。他们二人各自施展身法,如两道轻烟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绕过一块突出的巨岩,谷中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只见狭窄的谷道间,数十人正混战成一团。 刀光剑影,拳脚往来,场面混乱不堪。 诡异的是,这些人动作虽狠戾,招式却透著几分迟滯僵硬。 他们一双双眼睛,个个布满血丝,赤红如血,眼神涣散狂乱,早已失了清明。 他们一边廝杀,一边从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囈语,交织在兵刃碰撞声中,更添几分森然: “……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 “……我有错……你就没错吗?!杀!” “……死!都该死!杀了你们……” 状若疯魔,神志全失,见人就杀。 而在这一片混乱战团的正中央,半空中竟虚浮著一面器物! 那是一面约莫脸盆大小、造型古朴的八角铜镜。 镜身非金非玉,泛著暗沉铜色,边缘鐫刻著细密梵文。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峡谷缝隙斜射而下。 那铜镜仿佛有灵性般,精准地將光线聚拢、反射,化作一道炽烈却不刺目的朦朧金光,如水银泻地,笼罩著下方廝杀的人群。 “是……佛兵!”陆飞躲在一块山石后,看清那铜镜模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 “佛兵?”广缘眉头微蹙,经陆飞一提,才想起江湖上確有此传说。 佛门有八正道,乃“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为通往觉悟涅槃的八种修行法门。 传闻对应这八支正道,各有一样佛门宝器流传於世,合称“八大佛兵”。 眼前这面虚浮的八角铜镜,正是对应“正念”一道的佛兵。 【正念镜】。 此镜在江湖上常被称作“照业佛宝”,据传能映照生灵內心业力纠缠。 若心念澄净、业障轻浅者观之,可助其洞悉自身烦恼,生起懺悔正念,契合“觉知当下、修正心念”的修行要义,被佛门奉为助人洗涤业障的圣物。 但是倘若观镜者业力深重、执念缠心,非但无法借镜明心,反会引动自身业力反噬。 若无高深佛法及时化解疏导,便会被心魔所趁,陷入狂乱,直至心神耗尽而亡! 看眼前这数十人疯魔廝杀的景象,岂不正是业力反噬、心火焚身的可怖情状? 那“正念镜”洒下的融融金光,此刻看来,非但不是救赎之光,反倒成了催命符咒! “这……现在如何是好?”陆飞望著谷中那癲狂廝杀的景象,眉头紧锁,低声道。 广缘目光锁定那悬浮半空、散发著诡异金光的八角铜镜。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开始解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色僧衣扣襻。 “我去將那镜子盖住。”他將脱下的僧衣挽在手中。 “你……”陆飞闻言,猛地转头看他,一把按住广缘手腕:“还是我来!” 他深知广缘虽为僧侣,但杀孽极重,心中执念与业障恐怕远超常人。这“照业佛宝”对寻常人已是催命符,对广缘而言,只怕更是凶险万分。 话音未落,不等广缘反应,陆飞已深吸一口气,身形陡然拔起! 他动作乾脆利落,如鷂鹰腾空,凌空几个轻盈转折,便已迅捷而瀟洒地掠向战团中心。半空中,他单手飞快扯开自己的外衫,准备用它蒙盖那面作祟的铜镜。 可是,就在他身形闯入那片朦朧金光笼罩范围的剎那! 那原本只静静映照下方的镜光,轻柔却无可抗拒地拂过陆飞的身体,让他身影一顿,眼神陷入迷茫。 第十五章 怎么不笑了 “飞哥哥……” 陆飞耳边忽然飘来一声轻唤,娇脆而熟悉,有点让他不敢相信。 他心神一个恍惚,眼前朦朧的金光似乎扭曲、重组,勾勒出一个纤巧的身影。 小筠。 一个在他记忆深处尘封已久,几乎不敢触碰的名字,连带著那张鲜活的面容,竟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就站在那里,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著那件他最熟悉的鹅黄色衫裙,裙角在虚幻的风里微微摆动。 眉眼弯弯,笑靨如初,仿佛这些年从未离开,只是调皮地躲了一会儿迷藏。 “是假的……” 陆飞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佛兵引发的幻象,是镜光勾动心魔所化。 可是……可是她的模样那般真切,连鬢边一缕不听话的髮丝都栩栩如生。 心底某个角落被狠狠触动,一股难以抗拒的渴望汹涌而来。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她了,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 就看一眼,再看她一眼也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一眼!! 真正的幻象,从不以狰狞面目嚇人,而是温柔地直击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让人明知是假,也忍不住沉溺。 “飞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幻象中的小筠蹦跳著来到他面前,仰起脸,微微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一双眸子灵动得像会说话。 陆飞看著这个笑容,便痴痴的走神了。 他与小筠青梅竹马长大。 或者说,陆家当初收养孤女小筠,本就存了给自家嫡子找个玩伴,將来或许收房的心思。 幼时只觉得身后多了个小跟屁虫,烦人又甩不掉。 可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她也长到十五岁那年吧,陆飞忽然发现。 那个总爱跟在自己身后的黄毛丫头,眉眼长开了,身段抽条了,笑起来时眼里有光,竟变得……那般好看。 他喜欢看她练武时认真的模样,喜欢看她利落地收拾庭院,喜欢看她安静坐在窗前绣花。 一举一动,一顰一笑,他都看不够。 年少懵懂的情愫悄然滋生,他曾暗暗想过,若能这样看著她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可坏事,也正坏在这“一辈子”的念头上。 “你是陆家嫡子,未来的家主,岂能沉溺於这等儿女情长?”父亲陆承宇冷厉的呵斥至今犹在耳边。 年少的陆飞梗著脖子顶撞:“我高兴!小筠本来就是我的!” 於是,在某一个毫无徵兆的下午,小筠死了。 死於一杯掺了毒的甜羹。 她倒下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鹅黄色的裙子,容貌永远定格在了十五岁的鲜活,再也不会老去。 “女人,不过是件衣服,是传宗接代、泄慾解闷的工具。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岂能被这点情爱蒙蔽心智?” 这便是父亲陆承宇亲手毒杀小筠后,对他说的“道理”。 陆飞永远记得那天,他抱著小筠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怀里的女孩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触了触他湿漉漉的脸颊,气若游丝: “飞哥哥……你哭起来……好难看啊……” 从那以后,陆飞就很少哭了。 他学会了笑,学会了玩世不恭,学会了嬉皮笑脸,学会了不要在別人面前哭! 如今,在这镜光幻象里,再次看到活生生、笑盈盈的小筠,明知是假,陆飞却依然把眼前的小筠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女重合。 她们一模一样。 她们就是一个人! 小筠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 陆飞便絮絮地说起江湖见闻,那些快意恩仇、惊险趣事,说得眉飞色舞。 幻象中的小筠听得入神,不时拍手惊嘆,眼睛亮晶晶的。 陆飞说著说著,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些血腥、背叛、孤独都暂时远去,眼前只有这个全心全意望著自己的女孩。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想握住小筠的手,畅想著如果一切未曾发生。 他们或许会离开陆家,浪跡天涯,生儿育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虚幻的温暖时,小筠那带著笑靨的头颅,毫无徵兆地,突然从脖颈上滑落。 “咚”地一声轻响,脑袋掉在了她自己摊开的双手之中。 那张方才还鲜活明媚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暗红的血跡,那双曾灵动含笑的眸子,此刻空洞地睁著,直勾勾地“望”著陆飞。 幻象的声音变得飘忽而幽冷,如同最后的遗言,也如同陆飞这些年,无数次的后悔: “飞哥哥……你忘了么?” “我早就死了呀。” “你现在……怎么不笑了呢?” 没有恐惧,没有惊叫。 陆飞脸上那残余的、因幻象而生的虚幻笑意彻底僵住,然后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瞬间席捲全身的、冰凉刺骨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心底最深处从未癒合的伤疤被狠狠撕开,再粗暴地揉进一把粗盐的痛! 悔恨、愤怒、悲慟、无能为力的暴戾…… 所有被他用笑容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衝垮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陆——承——宇——!!!” 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从陆飞胸腔迸发,充满了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啊——!!!” 真正的心魔,从不满足於让人沉迷。 它最残忍之处,是让你在重温美好后,再亲手將那美好在你眼前碾得粉碎,反覆揭开血淋淋的伤疤,让你痛到灵魂战慄,恨到蚀骨焚心! 之后,你便会成为这心魔的奴隶,永墮幻痛交织的炼狱! 此刻的陆飞,便已坠入此境。 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被汹涌的赤红彻底吞没,目光涣散狂乱,与谷中那些廝杀者一般无二。 粗重的喘息从喉间溢出,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疯魔武者。 在那双被幻象扭曲的视野里,对方的脸赫然与记忆中父亲陆承宇那张冷酷威严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杀意,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衝垮所有理智。 “陆承宇——!!!” 他嘶吼著,如同受伤的猛兽,不再顾及什么身法招式,合身扑上,拳掌挟带著毕生功力与倾泻而出的狂怒,毫无保留地轰向眼前的“仇人”! 招招狠辣,式式搏命,完全陷入了以命换命的疯魔状態。 杀!杀!杀!杀!杀! 第十六章 慢 广缘看得真切。 他见陆飞凌空身形骤顿,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被赤红与狂乱吞噬,反向扑入战团时,便知不妙。 没有半分犹豫,他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手中那件灰色僧衣被他灌注內力,绷展如铁,目標明確,直取半空中那面兀自散发著妖异金光的八角铜镜! 但是镜光也照在他的身上。 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 再清晰时,他已不在峡谷半空,而是立於一座熟悉的金枷寺广场之上。 钟声仿佛在耳边嗡嗡作响,香火气息扑鼻而来。 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四周的幻象中涌出,匯聚成人潮,將他围在中心,指指点点,唾骂斥责: “广缘!你竟敢弒杀师叔能执!大逆不道!” “叛寺出逃,残害同门,实乃佛门败类!” “败类!枉费寺中多年栽培!” “你该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千夫所指,眾口鑠金。 声浪如潮,几乎要將他淹没。 广缘脚步却未曾停顿半分。 他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过这些虚幻的嘈杂人影,继续迈步向前。 那些愤怒的面孔、斥责的声音,隨著他的前进,在他身后如烟云般缓缓消散、淡去,竟未能在他心头留下一丝涟漪。 “广缘——!还我命来——!” 一声悽厉嘶吼陡然响起! 幻象中,浑身浴血的能执师叔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扑到他面前,挥掌便打! 广缘眼皮都未抬一下,脚下步伐依旧稳定。 “我已送师叔早登西天极乐,师叔不思感激,反倒索命,可见修行实在不到家。” 那能执的幻影呼啸著穿透他的身体,如泡沫般碎裂,未造成半分实质影响。 假的就是假的,幻象终究是幻象。 你若当真,它便是能噬人心魂的妖魔。 你若不当回事,它便只是过眼云烟,风过无痕。 幻景再变。 一个面容严肃、身形瘦削的中年僧人出现在前方,僧袍陈旧,目光深邃。 正是他那已失踪五六年的师父。 寺中关於师父去向的猜测眾说纷紜,云游、遇害、改投他寺……广缘从未深究。 此刻幻象之中,师父静静站在那里,望著他。 广缘脚步微微一顿,对著那虚幻的身影,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无声的告別。 隨即,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师父”身旁走过。 景象骤然炽烈! 无边红莲火海轰然展开,烈焰熊熊,灼热逼人。 火海之中,一尊尊佛陀、菩萨、罗汉的法相显现,或悲悯,或威严,或怒目,皆垂眸俯视著行走於烈焰中的他。 那场景,竟与他那夜在金枷寺大雄宝殿中,仰视佛像时的感受隱隱重叠。 佛高高在上,在神台上,在莲花座上,俯视著世人,俯视著眾生,俯视著一切。 广缘依旧目不斜视,步伐稳定。 炽热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知道,这一切,是幻象。 即便不是幻象,他也无所畏惧。 最后,幻象定格在一间充斥著消毒水气味的苍白房间。 那是他前世的病房。 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男子,正吃力地蠕动著嘴唇,虔诚而麻木地念诵著《往生咒》。 那张脸,正是前世饱受病痛折磨,最终在绝望中寄望於来世的自己。 广缘停下脚步,静静凝视著病床上那个曾经的“李立象”。 那一世,活得太短,痛得太长,所以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虚无縹緲的轮迴与神佛。 但人活世间,谁又能全然无痛? 只是有些痛苦是天命,是意外,是偶然,而有些痛苦……是人为! 他无半分留恋,转身,继续向前。 幻象层层破开,他终於“走”到了那面八角铜镜的本体之前。 镜面看似澄澈如秋水,直径一尺一寸,握柄为乌木所制,缠绕白色棉绳。 镜边雕刻缠枝莲纹与“正念观业”四字铭文。 他拋出手中僧衣猛地挥出,罩住镜面! 但是,镜面虽被布料遮挡,却並未完全熄灭,仍有朦朧的金色光晕顽固地透过织物缝隙渗出,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 广缘目光扫过下方沾染了血跡与尘土的泥地。 他毫不犹豫,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著暗红鲜血与污秽泥土的脏污,手腕一抖,就要把这污秽的泥土,糊在僧衣覆盖的镜面之上!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慢!” 那面被僧衣蒙住、又被泥污逼近的八角铜镜,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骤然自行颤动起来。 “嗡”地一声轻鸣,镜面竟挣脱了广缘僧衣的覆盖,化作一道流转著黯淡铜光的虚影,滴溜溜凌空旋转数圈。 然后“嗖”地一声,如归巢乳燕般,朝著侧前方一座陡峭山崖的上方疾飞而去,瞬间没入嶙峋岩石之后,消失不见。 紧接著,那清越声音再次传来: “你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紧。过来一敘如何?” 隨著铜镜飞走,瀰漫谷中的那股诡异金色光晕彻底消散。 隨著镜子飞走,峡谷中,那数十名原本在镜光下疯狂廝杀、状若疯魔的武者,动作齐齐一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与狂乱。 他们赤红的眼神迅速涣散、黯淡,紧接著,如同被砍断提线的木偶般,纷纷力竭瘫软,“扑通”、“扑通”接连倒地。 陆飞也在其中。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土,剧烈地喘息著,额上冷汗涔涔。 “我这是……怎么了?” 方才那被幻象操控、恨意焚心、疯狂杀戮的感觉仍残留在四肢百骸,清晰得可怕。 若非广缘及时出手,阻隔镜光,他要么在心魔催逼下发疯力竭而亡,要么在这混战中被人乱刀砍死。 广缘看了陆飞一眼:“你被那佛兵幻象所惑,心神失守。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铜镜飞走的那处山崖,说道: “走,隨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这面镜子,或者说这个佛宝。 它是有主人的。 第十七章 我不信 广缘见陆飞气息虚浮,脚步不稳,索性將他背起,施展轻功,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山岩,朝著方才铜镜飞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峡谷侧上方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远远便瞧见,一棵苍劲的老松树下,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 走近些看,竟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明显过於宽大的灰色僧衣,袖口裤脚都挽了好几道,显得有些滑稽。 此刻,他正低著头,专注地抚摸著趴在他脚边的一条杂色土狗,手指轻柔地梳理著狗毛。 那狗温顺地眯著眼,尾巴悠閒地晃动。 而那面曾引发峡谷血战的妖异八角铜镜,此刻正静静悬浮在少年身侧尺许空中,缓缓地、无声地自行旋转著。 镜面黯淡无光,先前那惑乱人心的朦朧金光尽数收敛,仿佛只是一面寻常的古旧铜镜,透著几分温顺。 陆飞被广缘放下,靠著一块山石喘息。 他看到这情景,尤其是那面镜子,心头余悸未消,又见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忍不住开口说道: “小孩,你是哪家的?” “那镜子……可是危险之物!” 广缘却抬手,示意陆飞噤声。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少年身上。 从那看似单薄的孩童躯体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却与那面“正念镜”同源同质的气息。 这少年,绝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 仿佛听到了陆飞的话,那抚摸花狗的少年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脸映入二人眼帘。 皮肤光洁细腻,眉眼尚带稚气,分明是孩童模样。 但是那张脸的其他地方,又带著老人独有的皱纹和斑点。 而他那双眼睛,幽深得不像话,眸子里沉淀著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静与沧桑。 再加上他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使得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似老似幼”的观感。 即苍老,又年幼。 既天真,又莫测。 他目光先是掠过陆飞,並未停留,隨即落在广缘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广缘那沾著尘土血跡的僧衣和沉稳的面容。 他开口了,老气横秋的责备: “你这和尚,胆子不小哇。”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静静悬浮的铜镜。 “这可是佛门八兵之一的『正念镜』,助人照见业力、涤盪心魔的圣物。” “你倒好,竟想用那等污秽不堪的泥血污物,去糊它的宝镜光华?“ “就不怕……褻瀆了法宝,遭了报应?” 广缘面色不变,迎著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平静回道:“用它来搅乱心神,催人疯魔的人都不怕遭报应,我又有何惧?” “哈!”那外表稚嫩、语气却老成的少年和尚忍不住笑出声来,抚掌道: “有意思!你这小和尚,果然有些意思,合老僧眼缘。” “老僧信痴,你可曾听闻?” “不曾。”广缘摇了摇头。 他倒是听过信球。 倒是一旁的陆飞,闻言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疲惫都褪去几分,失声道: “不老神僧……信痴?!” 江湖上確实流传著这样一个传说。 有一位修为莫测、容顏永驻如少年的神僧,法號信痴。 其人行事古怪,常出人意表,亦正亦邪,难以常理揣度,已销声匿跡十数载。 难道眼前这看似孩童的和尚,便是那位传奇人物? “哦?”信痴微微侧头,看向陆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老僧已十多年未在江湖走动,想不到还有你这般年纪的后生,能知道这名號。” 陆飞看著他那张充满违和感的“少年”面孔,说道:“晚辈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前辈的一些……軼事。” 广缘却未將注意力放在对方的来歷传说上,他更关心眼前之事。 他目光扫过那面安静悬浮的铜镜,又看向信痴,直接问道: “敢问神僧,为何在此驱动佛兵,惑乱人心,在此害人,致使谷中眾人自相残杀?” “害人?”信痴眉毛一挑,反问道,“小和尚,你怎知老僧是在害人?” “难道不是?”广缘亦是反问。 “此乃佛门八兵之一,『正念镜』。”信痴指了指身旁铜镜,神色竟显出几分宝相庄严。 “其能照见眾生自身业力纠缠,引动心念。” “若能藉此生起正念、懺悔前愆、修正行为,便是涤盪业障、迈向觉悟的无上助缘。“ “正合『正念』一道『觉知当下、修正心念』之真义,如何能说是害他们?” 他顿了顿,说道:“若不能先照见自身业力根由,又如何谈得上『修正』二字?” 广缘摇了摇头: “我只看到,他们差点都死了。” “那只能说明,”信痴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他们自身业力过於深重,执念缠心,如附骨之疽。” “镜光一照,心魔反噬,乃是咎由自取,非宝镜之过,亦非老僧之过。” “佛渡有缘,他们……无缘得渡,不得救耳。” 说著,他话锋一转,说道:“而你,方才不也身处镜光之中?” “照见了自身诸般景象,却能保持灵台清明,破妄而出,甚至想以污物制镜……” “这不正好说明,宝镜並非害人,只是映照本心么?” 广缘没有立刻回应信痴那番“照见本心、咎由自取”的说辞。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仍未完全平復的陆飞,目光平静,问道: “他说的话,你信么?” 陆飞被问得一怔。 方才亲身沉沦於那逼真到令人心碎的心魔幻境,被悔恨与狂怒彻底吞噬的感受。 那绝不是什么“助人觉知业力、修正心念”的温和引导! 从亲歷者的角度看,他內心深处並不认同信痴那套冠冕堂皇的说法。 但是……眼前这位,是传说中的“不老神僧”信痴。 其名號在江湖上流传多年,虽行事古怪,却总与高深莫测、非同凡响联繫在一起。 更何况,那面镜子是实打实的佛门八兵之一,“正念镜”的威名与传说,他自幼也有所耳闻。 佛兵圣物,加上神僧之名,这两重光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本能地產生了一丝犹豫与自我怀疑。 或许,真是自己心魔太重、业障太深,才承受不住宝镜点化? 高人行事,岂是自己能轻易揣度的? 他嘴唇嚅囁了几下,眼神有些挣扎,最终在那少年老僧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有些艰难地低声道: “我……信。” 广缘听罢,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信。” 第十八章 传人 “为何不信?”信痴歪了歪头。 那孩童般的动作配上老成的语气,显得格外怪异。 广缘答道:“我信我眼前看到的。” 信痴轻轻一笑:“你眼前看到的,可能只是片面的。” “人吶,总会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目光所及、亲身所感的世界,便是全部真相。” 广缘面色不变:“那我信我的判断。” “你的判断也可能出错。”信痴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很轻柔,仿佛在教导一个固执的后辈:“人又总会不自觉地坚信,自己的判断总是对的。” 广缘继续答道:“所以,我用我自己的眼去看,再凭我自己的认知去判断。” “即便如此,也未必就离真相更近。”信痴嘆道,带著几分高深莫测的怜悯。 “那总比只听別人说什么,便信什么,要更接近正確吧?”广缘反问。 信痴闻言,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他盯著广缘: “所以,你是不信老僧我所说的话?” “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广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这面镜子,”信痴指了指身旁悬浮的八角铜镜,“是流传数百年的佛门八兵之一,承载著无数传说与佛力,这……你也不信?” 广缘缓缓摇头,態度明確。 他只见镜子勾人心魔,惑乱人心,相互残杀。 信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说道:“数百年前,天下纷乱割据,兵燹不断,生灵涂炭。” “眾生业障深重,心魔如同野草般滋长蔓延。” “那时节,不知多少修行者因无法洞悉自身业力根源,最终走火入魔,癲狂成性,为祸一方,使乱世更添血腥。” “彼时,有佛门高僧心怀大慈悲,不忍见苍生沉沦苦海、同道误入魔障。” “於是,耗费十年心血,採集天材地宝,融匯无上佛法,最终炼製出这面『照业镜』。” “此镜之功,便在於能映照生灵內心业力纠缠之本源。” “藉助镜光,可引导眾生正视自身罪业,生起懺悔正念,从而改过迁善。” “更能助那些心魔初生、濒临走火入魔边缘的修行者,驱散心中阴霾,唤回清明神智。” “在很长一段岁月里,它確曾护持一方,安抚了不少狂乱之心,被尊为『观业佛宝』。” “甚至一度供奉於前朝皇家寺院,享受香火。” 广缘听罢,反而开口反问:“那又如何?” “我一路行来,所谓大慈大悲、救眾生於水火的高僧,未曾得见。” “反倒是巧立名目、逼人卖田卖身、终身为奴的『高僧』,见识了不少。” 他继续问道:“敢问神僧,您口中那些炼製佛兵、守护江湖安寧的『佛门高僧』们……” “当年他,或者他们的徒子徒孙里,是否也干过这等逼人卖身为奴的『功德』勾当呢?” 曾经的他,也是如同陆飞一般。 见到活佛便心生敬畏,听闻神僧便篤信不疑,捧起佛经便觉字字珠璣、皆是真理。 那时的他,看什么信什么,以为这便是虔信,这便是正道。 直到他替金枷寺踏出山门,第一次以“武僧”的身份去“收功德债”。 直到他在那个寂静的深夜,独自立於大雄宝殿,仰头望去,第一次真正“看见”那巍峨佛像莲台之下,是八名肌肉虬结、奋力托举的力士……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碎裂。 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天真,错得可笑。 所以,如今面对这传说中的“不老神僧”,面对这威名赫赫的佛兵“正念镜”。 他心中升不起半分盲目的崇信,只有质疑。 任凭对方將渊源说得如何神圣,將道理讲得如何圆满,在他眼中,这面镜子在峡谷中引发的惨状才是事实! 它一件引得数十人癲狂相残,不死不休的魔物!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信痴那张似老似幼的面容上,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冷意。 无形的压力,骤然从他看似单薄的躯体上瀰漫开来,周围空气的流动都仿佛滯涩了几分。 一直温顺趴在他脚边的那条杂色花狗,此刻也站了起来。 它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一双狗眼略带警惕地望向广缘,仿佛下一刻就可以向广缘扑过去! 方才尚算平和的交谈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山风拂过,都带著冬天的寒意。 广缘面色沉静,迎著那股压力。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不著痕跡地踏出半步,恰好將身后气息不稳、伤势未愈的陆飞完全挡在自己身形之后。 他迎著信痴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 信痴紧紧盯著他,那双沉淀著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危险的光芒在流转。 山崖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声都悄然止息,只剩下那面铜镜依旧在无声地缓缓旋转。 陆飞在后头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渗汗,几乎预感到下一刻便是石破天惊的出手。 但是,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头,信痴忽的笑了。 不是冷笑,也非讥笑,而是真诚温和的笑。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与冷意,如同阳光下的雾气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眼神亮晶晶地重新打量著广缘,仿佛在欣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今日遇到你这小和尚,真是出乎老僧意料,甚妙!甚妙!”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诱惑: “那么……你想不想,成为老僧的传人?” 他伸手,轻轻拂过身旁悬浮的八角铜镜,镜面微光流转。 “传承这面『正念照业镜』,传承老僧的衣钵,如何?” 一旁的陆飞眼睛一亮,成为不老神僧的徒弟,继承佛兵,岂不是天大的机缘? 广缘只是看到信痴说道:“我已经不想做和尚了。” 他穿著僧衣,並不是想做僧人,而是这身衣服穿得合身。 “我的传人未必是和尚。”信痴说道。 “那你的传人是什么呢?”广缘再问。 第十九章 麻烦 不是广缘挑三拣四,也不是他矫情。 而是师父寻徒弟,徒弟也寻找师父。 若是找到一个神人师父,便是一辈子的大坑。 “老僧寻觅的,是一个不受这『照业镜』幻光所惑的佛子。”信痴目光落在广缘身上。 “你不受镜光影响,心念不为幻象所动,此乃天赋,亦是心性。” “所以,你很合適。” “仅此而已?”广缘追问。 “仅此而已。”信痴答得乾脆。 “为何定要寻这样一个传人?” 信痴沉默片刻,那张似老似幼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悵然,隨即又被洒脱的笑意取代: “因为,老僧……快要死了。” “哈?”一旁的陆飞忍不住失声,他看看信痴那分明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又看看广缘,满脸难以置信。 “您……您不是『不老神僧』吗?怎么会……” “成、住、坏、空,此乃世间常理。”信痴洒脱一笑,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日升月落般寻常。 “这世间或有容顏不老之人,又岂有真正不死之身?” 生灭无常,於他而言,似乎早已看透、放下。 仅凭这份对生死的超然態度,广缘心中也不由得对其高看了几分。 但广缘还是缓缓摇头:“您超然物外,我很敬佩。但您所行之道,与晚辈心中所求之路,终究不同。” “我……不能拜您为师。” 说罢,他转身,竟是真的要就此离去。 一旁的陆飞看得心急火燎,差点要喊出来! 这贼禿! 先甭管路同不同,把佛兵和神僧的功法学到手再说啊! 这天上掉下来的机缘,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可他哪里懂得广缘心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 道不同,绝不相与谋。 信痴看著广缘与陆飞转身下山的背影,並未出手阻拦,也未出言挽留。 他只是轻轻抚摸著身边花狗的脑袋,狗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目送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忽然,他抬手,在身旁悬浮的“观业镜”上轻轻一拍。 “嗡——” 铜镜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黯淡的铜光,滴溜溜旋转著,如流星赶月般朝山下飞去,精准地掠至广缘身后。 广缘耳听风声有异,霍然转身,手臂一探,已將飞来的铜镜牢牢抓在手中。 触手微凉,镜身並没有想像中的重,只有三四斤。 与此同时,信痴那清越的传音,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小和尚,这玩意儿是个麻烦。你既然不受它影响,拿著玩吧。” “你也知道它是个麻烦!”广缘抬头,望向山上已缩成一个小点的信痴身影。 这个距离,自己若想走,对方难以留下。 他胆子便也大了几分,扬声回道,“终於不再嘴硬,承认它只是『麻烦』了?” 信痴的传音带著几分无奈笑意:“老僧半生心血,几多时光,都被此镜牵绊。” “如今大限將至,总得给它寻个去处。” “你心中自有沟壑,不拘泥於表象,此镜留与你,或许……不算所託非人。” “给钱。”广缘的回答言简意賅,毫不客气,“別说那么好听,什么託付传承。” “我替你处理麻烦,你出报酬。咱们银货两讫,清清白白。” “……”传音那头似乎噎了一下,“小和尚,这可是佛兵!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圣物!” “这也是您亲口承认的『麻烦』。”广缘寸步不让,“您说的。” “老僧孑然一身,唯有这条老狗相伴,两袖空空,哪来的金银那些腌臢俗物?”信痴的声音透著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原来是想『白嫖』我出力。”广缘轻哼一声,“你们这些高僧大德,脸皮厚度倒是一脉相承。” “也罢,回头我找个当铺,把它当了,换些盘缠也好。” “慢!慢慢慢……”信痴的传音连忙响起,似乎真怕他转头就去当铺。 “也罢,也罢。看来你我確无师徒之缘,倒或许有些別的缘分。” 话音未落,只见山巔那一人一狗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刻,竟如清风流云般,倏忽之间便已飘然掠至广缘与陆飞面前。 信痴站定,依旧是那身不合体的宽大僧衣,依旧是那张似老似幼的面容。 他不再提收徒之事,只看著广缘,正色道: “功法相赠,权当酬劳。此法名为《枯荣一念经》,能领会多少,修至何种境地,便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与造化了。” 说罢,信痴指尖微抬,似要凌空传音,將功法口诀直接送入广缘耳中。 广缘却摇了摇头,开口道: “神僧且慢。此处有两人,您只传音於我一个,就不怕我们二人回去之后,心生间隙?” 陆飞闻言,连忙摆手,正色道: “和尚,这是你的缘法,我岂能覬覦?我这就迴避。” 说著,他转身便要向一旁走去。 广缘却伸手一把將他拽了回来,目光仍看著信痴:“神僧气度恢弘,想来不会如此小气。” “既是酬劳,何妨让我这同伴也听上一听?” “他方才也算为此镜所累,心神受创,听听佛法,或许有益。” 信痴看著广缘,那张半幼半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复杂神情。 这算是替他朋友,討要刚才被观业镜蛊惑的赔偿吧? 一步退让,便是步步退让。 谁让广缘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线呢? 信痴低头,看了看广缘手中那面古朴的“照业镜”,又伸手轻轻揉了揉身边花犬的脑袋,那狗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嚕声。 他嘆了口气,悠悠道:“果然,与人打交道,弯弯绕绕,总不如与我这老伙计相处来得简单舒坦。” “……”广缘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发现这位神僧骂人也是不带脏字。 信痴不再多言,也不见如何作势,只是盘膝在原地坐下,那花犬便乖巧地伏在他腿边。 他双目微闔,神色平和,隨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潺潺溪流,径直淌入广缘与陆飞耳中、心中。 他念诵的並非晦涩咒语,而是一篇意境悠远的经文。 以天然纯粹、不染尘垢的“童心”或曰“天真心性”,去体察、进而驾驭贯穿眾生与万物的根本法则。 生与死,荣与枯。 第二十章 好人?坏人? 经文意象玄妙,大意一念起处,可令繁华万物瞬间凋零枯槁,步入衰亡。 一念转时,亦可令沉寂生机勃然焕发,重归幼嫩。 修持此法至精深之处,便能由心而发,自由操控自身乃至他人血肉、生机的“年龄状態”。 听著经文流淌,广缘心中渐渐明白。 眼前这位看似容顏不老的“神僧”信痴,而是以一种大毅力、大智慧,將自身的生命状態,永久地“固定”在了“枯”与“荣”这两种对立力量精妙平衡的那个“点”上。 他並非不老,而是不再生长,也不再衰败。 似枯非枯,似荣非荣,非枯非荣。 这篇《枯荣一念经》,立意之高远,已经达到色界……不,不是色界,而是无色界了! 算得上江湖上的顶尖功法,其价值不可估量! 信痴竟肯用如此顶尖的玄功来充当“处理麻烦”的报酬,那面“照业镜”所代表的“麻烦”,其棘手与凶险程度,恐怕远超想像。 这份“酬劳”越重,越说明那镜子是个烫手山芋。 一篇经文诵毕,信痴缓缓睁开眼,那双似幼似老的眸子看向两人,问道: “听了一遍,你们……领会了几分?” 陆飞仍沉浸在经文宏大玄妙的意象中,感觉脑中诸多念头盘旋,却难以尽数捕捉明晰、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確定地道:“大概……领会了三四分?不,或许有五分?其中精微处,实在难以尽述。” 广缘则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大约懂了五六分。经文道理,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直视信痴,“但是,我不认同。” “能有五六分领会,已是悟性上佳,远超常人了!”信痴看向广缘的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隨即又笑了笑:“你现在不认同,无妨。世事流转,心念亦会变迁。” “或许將来某一日,你会明白其中深意。” 他以为广缘是个固执,有心性的年轻僧人。 说著,他信痴站起身,那条花犬也立刻机灵地站起,贴在他腿边。 “今日缘法已了,老僧了却一桩心事,心中畅快!”他哈哈一笑,带著花犬,就那么三步两步,消失在广缘与陆飞的面前。 或者正如他所说,他喜欢与狗打交道,而不喜欢与人打交道。 陆飞望著信痴消失的方向,心情仍激盪不已,久久难以平復。 今天这番遭遇,实在太过离奇! 先是峡谷遇险,险死还生,接著竟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神秘莫测的“不老神僧”,最后还得闻如此玄奥高深的无上经文! 这简直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大机缘、大造化! 他忍不住用力一拍广缘的肩膀,兴奋道: “禿驴!咱们今天真是走了天大的运道!这简直是……” 广缘却不像他这般激动。 他的目光从信痴消失的方向收回,扫过下方依旧死寂的峡谷。 谷中,那些方才还在疯狂廝杀的身影,此刻已彻底冰冷,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污与尘土之中,无声地诉说著方才的惨烈。 “哪里是什么机缘造化?”广缘的声音有些发冷,打断了陆飞的兴奋。 “差一点,你我的尸体,也就躺在他们中间了。” 陆飞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满腔的兴奋与热切瞬间熄灭。 他顺著广缘的目光看向谷底,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再次衝击著他的感官。 方才沉浸在得闻玄功的喜悦中,几乎忘了这功法的来歷,是建立在数十条人命的代价之上,而他们自己,也险些成为其中一员。 一股后怕的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 若无广缘应对得当,此刻谷中无声无息的尸体里,必定会多出两具,属於一个爱管閒事的江湖客,和一个叛寺弒师的年轻僧人。 “所以,你明白我为何执意向他索要报酬了吧?”广缘望著山谷中的惨状,“这老禿驴,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纯良之辈。” 陆飞一愣:“你是说……他是坏人?” 广缘摇了摇头:“倒也不算特別坏。” 表面上,给广缘佛兵又传授功法,实际上,视人命如草芥,以佛兵为戏,纵容惨剧。 这样的人,自己居然还觉得他是个神僧,他是好人? 陆飞想到这里,感觉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现在,咱们继续赶路?”他试探著问。 “別慌。”广缘说道,“先把这些尸首都安葬了再说。” 山谷之中,其他的清醒的江湖客已经离开了。 他们害怕再次陷入混乱心魔之中。 而其他的人则畏惧其中的还杀人。山谷之中就他们两个人。 大湖谷因为有大湖而得名,若是这些尸首污染了大湖,说不得会成为更大的祸害。 陆飞闻言,也收敛了心思,不再多言,默默上前帮忙。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力气远胜常人,虽工程不小,但动作倒也利落。 他们寻了一处背阴的坡地,挖开泥土,將一具具尸首並排安放,掩埋妥当。 过程中,又从那些尸体身上寻出不少散落的兵刃、暗器,以及一些金银细软。 陆飞將那些刀剑归拢捆成一堆,看著怀里揣著的金银,苦笑道: “我怎么觉得,咱们这行径……有点像禿鷲?” 广缘正將最后一抔土盖上,闻言说道:“我们替他们收敛尸骨,免其曝尸荒野、污染水源,付出了力气” “取走这些无主之物,作为酬劳,问心无愧。” 陆飞想了想,点头称是。 就在准备离开时,广缘目光扫过一处石缝,瞥见一抹异色。 他俯身捡起,那是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笺,信封上以娟秀却略显凌乱的笔跡写著:“山北桃花山庄亲启”。 血跡早已乾涸发黑,也不知是哪位不幸的江湖客,怀揣著这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倒在了此地。 广缘拿著信,沉默了片刻。 他將信小心折好,拭去信封边缘的血污,郑重地放入自己怀中。 “若日后有缘,路过那桃花山庄,便替他把信送了吧。”广缘对陆飞说道。 陆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和尚,有时候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有时候,却又会做这些看似无谓的“閒事”。 第二十一章 智障镜 直到两人彻底离开大湖峡地界,才在官道上遇到一支踌躇不前的小型商队。 听闻峡谷方向曾有喊杀声,商队管事满脸忧惧,不敢前行。 广缘与陆飞便告知峡谷內已然平静,又等了好一会儿,才有商队中胆大的护卫受命,小心翼翼前去探路。 江湖上的任何风吹草动,对这些携货行商的普通人而言,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两人也未多留,继续北上。 半路上,广缘听得身旁陆飞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之下,竟是在反覆背诵那篇《枯荣一念经》,不由哑然失笑: “你还真打算练这功法?” 陆飞从沉思中回过神,理所当然道: “为何不练?这可能是触及无色界的顶尖功法!” “比我陆家家传的功法不知高明了多少!机缘摆在眼前,岂能错过?” “可传授这部功法的人,”广缘脚步不停的说道,“你信得过吗?” “这……”陆飞一时语塞。 信痴那老禿驴,谈吐机锋,气质超然,与之交谈確有如沐春风之感。 但他转眼便能用佛兵催动数十人癲狂互戕,视人命如实验草芥,更差点让自己心神崩溃、力竭而亡。 这样一个行事诡譎莫测、心性难以揣度的人物,如何能让人真心信赖? 广缘说道:“传授功法之人都信不过,他传授的功法,你就敢放心去练?” “你若真照单全收,这样的智商,基本上可以告別江湖了。” 陆飞被他说得麵皮微热,他被顶级功法晃花了眼,根本没有意识到背后的危险。 “那……那面『照业镜』呢?”陆飞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镜子確有几分邪门,”广缘道,“我先琢磨琢磨。若真是祸害无穷之物,回头找个地方,融了便是。” “融了?!”陆飞几乎跳起来,“那可是佛兵!闻名天下的八大佛兵之一!” “让无数江湖豪杰、名门大派抢破头的圣物!” “给你,你要吗?”广缘反问。 陆飞顿时蔫了,下意识地摇头。 那镜子带来的恐惧与心魔衝击太过真切,他避之唯恐不及。 “所以,它是个麻烦。”广缘总结道,“信痴老禿驴自己也承认了。” “……確实是个大麻烦。”陆飞也点了点头。 但麻烦究竟为何,总得探个究竟。 当夜,两人露宿荒野,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不敢去城镇客栈,便是怕研究这镜子时再生变故。 广缘从行囊中取出那面被厚布层层包裹的八角铜镜。 解开布帛,铜镜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显露真容。 白日里,它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惑乱人心的朦朧金光,此刻在黑夜与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颇为沉静古朴。 镜面平滑,清晰地映出广缘凑近的面孔。 陆飞则早早躲到了数丈开外的一块大石后面,显然是心有余悸。 广缘手执铜镜,仔细端详。 镜中映出他清晰的模样。 一张尚带几分少年稚气的俊朗面庞,因连日奔波与廝杀而略显风尘,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著,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鬱。 他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头髮已经冒出短短一层青茬。 在金枷寺时,自有师兄定期为眾僧剃头,几乎三五日便要刮一次,保持光头清净。 离开寺庙这些时日,竟已忘了此事。 就在他因这细微发现而略有分神,镜中,他自己的倒影,那紧蹙的眉头忽然缓缓舒展开来。 紧接著,倒影的嘴角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清晰、自然,甚至带著几分促狭意味的微笑。 一个平静中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仿佛直接从镜中传出,又似在他心底响起: “你怎么不笑了?” “我记得……以前的你,很爱笑的。” 广缘盯著镜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嘴角却掛著诡异弧度的人影,淡淡道: “难道,不该是『我们』吗?『我们』以前,確实爱笑。” 镜中的“广缘”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又加深了: “难道你认为……『我』是你吗?” 广缘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我心中的所谓的『魔念』。现在看来,你的逻辑似乎有问题。” “智能很低。” 这下子,镜中的“广缘”不笑了。因为广缘认为他是广缘,但是他不认为自己是广缘。 初次交锋,他输了。 “你杀了那么多人,不怕报应吗?”镜中的“广缘”说道、 广缘轻笑:“我送他们早登西天极乐,面见佛祖,得享清净福报。这是功德,我为何要怕?” “可你明明知道,这世间没有佛祖,没有极乐世界。” “那我更不会怕了。”广缘理所当然的说道,“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镜中的“广缘”又沉默了。 他又输了。 “我本以为你有什么能耐,”广缘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乏味,“原来不过如此。” “什么照业镜,不过是智障镜罢了。” 说罢,他不再看那镜子,伸手从旁抓起一把湿泥,仔细地將镜面涂抹覆盖,隔绝了那令人不快的映照。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陆飞一声短促的惊呼! 广缘眼神一凛,身形已动,疾速朝声音来处掠去。 只见星光下,一个身著劲装、腰悬双刀的身影,正以一套绵密狠辣的掌法,將陆飞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掌风呼啸,每一击都直取要害,陆飞嘴角已见血丝,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那个人正是陆飞最严厉的“父亲”,曇花县奇捕头。 说起来,陆飞遇到奇捕头,都没有打贏过。 除了奇捕头之外,还有两人在后面压阵。 其中一个人广缘认识,正是金枷寺的戒律堂的慧明师叔祖。 而慧明身旁,还站著一个陌生的僧人,年约四旬,麵皮白净,双目狭长,同样穿著僧袍,气度不凡,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这两人显然是为广缘而来,与奇捕头在此“巧遇”陆飞,只怕也非偶然。 慧明一眼便锁定了疾冲而来的广缘,眼中寒光大盛,怒喝一声,声如洪钟: “孽障!弒杀师长,叛寺潜逃,果然在此!” “今日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第二十二章 未必 那日竹林一战,奇捕头被广缘临阵突破的疯狂打法逼退。 他回去后,立刻调动关係,仔细查探“立象”的来歷底细,很快便锁定了金枷寺叛僧广缘的身份。 恰在此时,金枷寺戒律堂首座慧明,正携同门四处搜寻弒杀师叔、叛寺出逃的广缘下落。 双方目標一致,一拍即合。 奇捕头心思縝密,深知广缘手段诡譎,为求稳妥,又特意寻来了一位与金枷寺素有往来、以追踪与擒拿闻名的金刚寺僧人空性相助。 三人联手,一路追踪蛛丝马跡,终於在此荒野山坳,堵住了广缘与陆飞! 此刻,慧明话音未落,已一步跨出,身形如怒目金刚,右拳紧握,毫无花巧地直轰而来! 拳出之际,竟隱有低沉雄浑的狮吼之声相隨,拳风凝实如铁,罡气凛冽。 正是金枷寺特色武学《大缚狮吼拳》! 这一拳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气机笼罩四方,带著一股镇压之力,要將广缘一举擒拿! “来得好!” 广缘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体內那漆黑如墨、带著暴戾气息的《业障伏魔功》真气轰然运转,同样吐气开声,一拳迎上! 同样是《大缚狮吼拳》中的“狮子吼”! 拳势同样刚猛,吼声同样慑人。 但慧明的拳,中正磅礴,如佛门狮王震怒,以无边佛法伟力镇压邪祟。 广缘的拳,却漆黑暴烈,如挣脱枷锁的凶兽咆哮,充满了叛逆与毁灭的意志。 同样的招式,截然不同的理解,迸发出迥异的气象! “轰——!!!” 双拳毫无花巧地硬撼在一起! 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然扩散,吹得地面砂石乱飞,篝火几乎熄灭! 广缘只觉一股难以想像的磅礴巨力,混合著精纯浩大、远超自己境界的佛门真气,如同决堤洪流般顺著拳头汹涌袭来! 他周身漆黑真气疯狂抵御,却依旧节节败退,脚下“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坑,喉头一甜,险些吐血。 “色界……高手!”广缘心头一沉,瞬间明了。 慧明师叔祖早已突破欲界桎梏,踏入了更高一层的色界之境! 內力之精纯浑厚,真气之凝练磅礴,远非他这个尚在欲界声闻境的人所能比擬。 一个大境界的差距,犹如天堑! “哼!当日在寺中,一时不察,竟让你这孽障害了能执师侄!”慧明见一拳震退广缘,眼中怒火更盛,鬚髮皆张。 “今日,定要將你擒回寺中,按律严惩,以正清规!伏法吧!” 他得势不饶人,身形再进,又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狮吼之声更加高亢,拳劲凝练如实质的金色罡气,仿佛化作一头真正的金色雄狮,张开巨口,要將广缘吞噬镇压! 他追踪多日,憋了一肚子火气与寺规被践踏的愤怒,此刻全力出手,誓要一举建功! 面对这色界高手的全力一击,广缘方才气血翻腾未平,仓促之间只能勉力运起残存真气,双臂交叉护於胸前,硬接这一拳。 “砰——!!!” 金色拳罡结结实实轰在广缘双臂之上! 护体黑气应声碎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广缘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正面撞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数丈外的山壁上,又滚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他只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剧痛席捲全身,眼前阵阵发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 江湖上最令人感到无力的,莫过於被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彻底碾压,挣扎都显得徒劳。 无论你是对是错,无论你有没有道理。 陆飞也被他最严厉的“父亲“奇捕头一掌劈在肩头,,闷哼一声,踉蹌著摔倒在广缘身旁。 他咳出一口血沫,看著同样狼狈的广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贼禿驴……看来这次,咱们哥俩是真的栽了,插翅难逃。” “未必!” 广缘强忍周身剧痛,左手撑地,右手却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了那面被厚布包裹、还糊著泥土的八角铜镜。 他动作迅捷,三两下抖开布帛,手腕一振,镜面上湿冷的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下方光隱隱泛著幽光的铜质镜面。 陆飞见状,脸色大变,如同见了鬼一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扭过身去,死死闭紧双眼, 广缘却毫不犹豫,將清理过的镜面猛地抬起,正对著前方步步紧逼的慧明、奇捕头以及那位金刚寺的空性和尚! 清冷的铜镜,在荒野夜色中,仿佛一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 “孽障!死到临头,还要什么把戏?!”慧明见广缘不束手就擒,反而掏出一面古怪铜镜,心头更怒,厉声呵斥。 但他身为戒律首座,行事谨慎,脚步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缓,凌厉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面镜子。 恰在此时,一直被薄云遮蔽的月亮,悄然探出了头。 清冽如水的月光,无声地洒落下来,恰好有一部分,落在了广缘手中那微微倾斜的铜镜镜面之上。 嗡! 镜面似乎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並未折射出白日的惑人金光,反而將月光转化为一种更加清冷的辉晕,柔和地瀰漫开来,恰好笼罩了前方三人的视野。 慧明、奇捕头、空性三人,几乎同时在那朦朧的镜面清辉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不仅仅是倒影。 奇捕头一个恍惚,看到自己的兄长郝丹与自己的义弟左钱塘。 “你们……”奇捕头看著许多年没有见的两位兄弟,忍不住向多看一眼。 这是他心中的遗憾。 当年,他们与义兄郝丹、义弟左钱塘三人都是曇花县的捕快。 他们满心热血,先要除暴安良。 但是官场之中比他们想像中的黑暗,他当时並不明白,在江湖上做好人,就要比坏人更懂得算计,更懂得手段。 所以,三个捕快只有他成了奇捕头,而他的义兄义弟则已经家破人亡,魂飞魄散。 第二十三章 三个错误 官场,从来都是个大染缸。 奇捕头看著义弟左钱塘那张熟悉的脸,心头如被钝刀反覆切割。 他们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不愿同流合污。 他们三人看不惯衙中同僚借职务之便敲诈勒索、收受黑钱,更立志要剷除县內乌烟瘴气的赌坊与暗娼寮。 他们满腔热血,以为是在替天行道,维护法纪。 殊不知,县城里那些最赚钱、最污秽的营生,背后站著的,往往就是他们身上这身公服所代表的“衙门”。 捕快、捕头、文书、县丞乃至县令,那点微薄俸禄如何够花? 权力在手,若不“变现”,难道真喝西北风? 那些赌档娼馆,每月奉上的“孝敬”,早已是衙门里心照不宣的“灰色俸禄”。 他们三人要掀的,不是几个地痞流氓的摊子,而是断了整个县衙上上下下不少人的財路! 自然成了眾人眼中的异类、公敌,处处受排挤,立功无份,苦差全揽。 是他们错了吗? 他们坚信自己没错,法理与良心没错! 直到那次追捕一名过境的江洋大盗。 这成了他们证明自己、打破僵局的机会。 三人奋勇当先,在一处荒废寺庙中与大盗殊死搏杀。 而其他同僚捕快、乃至几位捕头,却只在外围“警戒”、“策应”,冷眼旁观。 奇峰心里清楚,这是借刀杀人。 成功了,功劳大家分。失败了,正好除掉这三个碍眼的刺头。 他们確实杀了人,也差点被杀。 混战中,武功最弱的义弟左钱塘,被那大盗一记重手震碎了胸骨,当场气绝。 他与义兄郝丹红了眼,拼著受伤,终於將凶徒擒拿归案。 本以为能用这份血染的功劳,告慰义弟在天之灵,也为自己兄弟正名。 可没过几天,那罪证確凿、本该秋后问斩的江洋大盗,竟莫名其妙地不了了之,甚至某天,已经不在牢房之中。 有人把江洋大盗悄然放走了,而他们並不知道! 他与郝丹惊怒交加,多方奔走打听,甚至不惜向昔日看不起的胥吏卑躬屈膝、磕头求问,才隱约探知真相。 那大盗在狱中与县令密谈,献上了一笔银子。 那银子数额惊人,足够县令逍遥快活多年。 银子,有时候比武功还要有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买通了法理,也买走了义弟的一条命。 公义何在? 法理何存? 满腔怒火几乎要將他们焚烧。 於公,县令贪赃枉法! 於私,杀弟之仇不共戴天! 两人商议,决定豁出去,找县令当面对质,哪怕拼著这身官衣不要。 这便是他们犯的第二个错误,过於高估了自己的份量和决心,却远远低估了官场中人的狠辣与无耻。 他们还没见到县令,一顶“咆哮公堂、意图不轨”的帽子就扣了下来。 县令直接下令,將二人捉拿问罪。 他们岂肯束手就擒? 一场混战在县衙爆发。 可双拳难敌四手,衙中好手眾多,他们渐渐不支。 最后关头,义兄郝丹死死拖住追兵,让他寻得空隙翻墙逃走。 而他这一逃,便成了“畏罪潜逃”的铁证。 郝丹被投入大牢,百般酷刑加身,没过多久,便传来郝丹“伤重不治”的消息。 更令人髮指的是,连他留在城中的家小也未得倖免,义嫂被人发现“悬樑自尽”,留下年幼侄儿不知所踪。 他几次冒险想要救人、报仇,都因势单力薄而失败,反而坐实了“悍匪”的罪名。 悲愤、绝望、仇恨啃噬著他。 就在他几乎要彻底墮入黑暗时,他听说有一位以清廉刚直著称的巡抚大人,將要路过曇花县。 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冒死拦轿喊冤,將血泪冤情和盘托出。 那位巡抚听罢,果然震怒,当即带著他返回曇花县衙,升堂问案,要严惩贪官,还他兄弟公道。 公堂之上,面对巡抚的厉声质问与如山铁证,县令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眼见形势危急,巡抚甚至愤而按剑,欲当场拿下这蛀虫。 就在所有旁观者都以为沉冤即將得雪、正义终將降临的那一剎那! 寒光一闪! 那柄本应斩向贪官的宝剑,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向刺出,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奇峰的心口! 奇峰愕然低头,看著没入胸口的剑锋,再抬头,对上的是巡抚那张瞬间变得冰冷而漠然的脸,以及县令那劫后余生、混杂著得意与嘲弄的眼神。 这便是他们犯下的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错误。 他竟然还相信这官场之中,真有清流! 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这世道之上,真有可以说理的地方! 原来……所谓“清廉巡抚”,不过是更高明,更贪婪的上位者。 他与县令,本就是一路人,只是他擅长谋名,得了一个清廉的名声。 在他来之前,县令早已经奉上了厚礼。 官场之中,哪有什么银子不能说通的事? 若是他同样的奉上了银子,说不得巡抚为他出头。 可他两手空空,就来诉冤,实在是太不规矩了! 直到,剑入心口,他这才明白。 原来,官场无光。 原来,这世道,从无说理之处。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 可,他有一点,就是他的心臟在右边,不在左边。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那本该致命的一剑,只是重创了他的肺叶,偏离了真正的心臟。 剧痛与死亡的阴影激发了最原始的求生欲与復仇怒火。 他喉头涌上腥甜,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就在那“清廉”巡抚自以为得手、微微鬆懈的瞬间,奇峰爆发出毕生功力,无视穿胸之剑,凝聚全身残存之力,一掌狠狠印在巡抚的脑袋! “噗——!” 巡抚脸上得意的冷笑瞬间凝固,他的脸上甚至都没有惊愕的表情。 因为他的脑袋没有了! 脑袋被打爆,当场毙命! 公堂大乱!惊呼、怒吼、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 奇峰趁乱拔出胸口的剑,如同负伤的疯虎。 在县衙眾差役惊骇的包围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最终血染重衣,逃出了曇花县。 一年后,当他再次回到曇花县时,身份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逃犯奇峰,而是新任的奇捕头。 第二十四章 再次交手 奇捕头並没有选择同流合污。 他要当捕头,是要掌握权力,是要伸张正义,是要替天行道,是要维护法纪! 是因为这曾是他们兄弟三人意气风发之时,最纯粹、最炽热的理想! 他若是同流合污,他岂不是背叛了自己的初心,背叛了自己的兄弟? 因此,他明白,要实现这理想,就必须有手段,必须有力量! 要必须比那些魑魅魍魎更懂规则,更狠,更稳! 他用自己的方式,践行著自己的“正义”! 律法管不了的,他用“江湖规矩”管。 明面上动不了的,他用暗地里的手段动。 曇花县的治安在他治下確实“清明”了许多,至少表面如此。 至於曾经的县令与捕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铁打的县衙,流水的县令。 无论上面坐著的是谁,想要在曇花县这块地界上安安稳稳地当官,就不得不倚重、甚至忌惮他这位扎根极深、手段老辣、掌控著实际治安力量的“奇捕头”。 渐渐的,他成了县衙里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暗地里,他才是曇花县阴影中的实际掌控者。 县令不过是他维持局面、应付上峰的傀儡与挡箭牌罢了。 所以,义兄郝丹与义弟左钱塘的身影再次出现,带著往昔的理想与质问望向他时…… 奇捕头的心中,已无太多剧烈的波澜。 没有愧疚,因为愧疚无用。 没有自我怀疑,因为怀疑只会让路走偏。 他静静地看著镜中两位兄弟的虚影,眼神复杂,却最终归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对著幻象,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之后,他迈开脚步,神情冷硬,意志如铁,竟是直接穿过了那由镜光构筑幻象! 幻象如水波般荡漾、破碎,未能阻挡他分毫。 他跨过了自己的“心魔”,来到了广缘面前! 广缘诧异地盯著奇捕头。 他目光扫过旁边仍在盘膝打坐、似乎沉溺於心魔幻象中挣扎的慧明与金刚寺僧人空性。 又低头看了看他自己手中那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微光、却似乎未能竟全功的“照业镜”。 他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 “果然是个废柴智障镜。” 第一次拿出来对敌,想扰乱对方心神,结果三人中竟有一人如此快就挣脱幻象。 这镜子不是“废柴智障”是什么? 亏得信痴那信球觉得这个是麻烦! 实在是那个信球没有见识! “妖僧!伏诛!”奇捕头虽未认出这铜镜便是传说中的佛兵,但已认定是件惑乱人心的邪门兵器。 他眼神恢復清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杀意凛然地扑向广缘,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却又暗藏绵密杀机。 正是《齐家绵掌》的精妙起手式。 他与广缘交过手,直到广缘正面搏杀悍勇莽撞,爆发力惊人,但招式变化与临敌经验远不如自己老辣。 无需硬碰硬,只需以灵巧身法游走,专攻其招式衔接处的破绽,不出三十招,定能將其拿下。 唯一需要警惕的,便是贼禿驴不顾性命、以伤换命的突然爆发,只要不被他实打实击中,胜算便在握。 战局果然如他所料。 广缘拳掌虽重,黑气森森,但在奇捕头那套融合了数十年江湖阅歷、早已炉火纯青的《齐家绵掌》面前,显得左支右絀,防守多於进攻。 奇捕头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试探、消耗、压迫。 他每一掌都精准地指向广缘力道用老或回气不及的空当,逼得广缘连连后退,气息渐乱。 忽然,广缘在一次格挡后,回气似乎慢了半分,后背空门微露! 奇捕头眼中精光一闪,岂会错过这等良机? 身形如鬼魅般滑进,双掌一错,使出一式《齐家绵掌》中的“双燕分水”,掌影虚虚实实,直取广缘后背要害! “砰!” 广缘似乎反应不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掌,闷哼一声,向前踉蹌数步。 奇捕头得势不饶人,立刻展开连绵不绝的后续攻势,掌影如层层叠浪,將广缘笼罩其中。 这一幕,与他之前在竹林压制广缘时何其相似! 这让他心中警惕更甚,上次便是被广缘临阵爆发逆转,这次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愈发谨慎,不再追求一击制胜,反而如猫戏老鼠,不断以更刁钻、更轻灵的手法试探、骚扰,积累优势。 同时,他全神贯注提防著广缘那可能突然到来的、不顾一切的爆发反击。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广缘挨了那一掌后,竟似放弃了进攻,只是站在原地,双臂护住要害,目光沉静地看著他。 任由奇捕头那绵绵掌力不断落在自己手臂、肩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身形摇晃,却固执地不还手。 奇捕头心中疑竇大生,攻势不由得又缓了三分。 这小子在耍什么诡计? 诱敌深入? 暗藏杀招? “怎么?你不来攻了?”广缘忽然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跡,“你若不来,我可真要走了。” 奇捕头闻言,心头火起,更断定广缘已是强弩之末,在虚张声势。 他岂容这妖僧再次逃脱? 当下不再犹豫,身形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欺近,又是一掌虚晃。 这一掌看似拍向广缘侧肋,却在最后一刻猛然变招,翻掌如印,狠狠印向广缘胸口膻中穴! 这一下变招迅疾狠辣,正是他浸淫多年的杀招! 但就在他掌心触及广缘胸口的剎那,一股难以形容的、沛然莫御的巨力,竟从广缘体內轰然爆发,如同被压抑到极点的火山骤然喷发! 这股力量並非广缘自身真气,反而与他打入广缘体內的掌力属性极为相似,却更加凝聚、更加狂暴! 如同被压缩到极致后反弹而回的弹簧! “什么?!”奇捕头大惊失色,想要撤掌已来不及,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震得凌空飞起! 与此同时,一直只守不攻的广缘动了! 他眼中厉色暴涨,一直蓄势的右拳猛然轰出! 拳锋之上,漆黑真气缠绕,竟隱隱发出一声低沉却暴戾的狮吼! 《大缚狮吼拳》狮子撞! “砰——!!!” 这一拳结结实实轰在身形失控的奇捕头腹部! 第二十五章 你们该死 奇捕头如遭雷击,护体真气瞬间溃散,五臟六腑仿佛移位。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拋飞,重重砸在地上,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广缘缓缓收拳,站在原地。 他气息虽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广缘又看向远处挣扎的奇捕头,说道: “二十七掌。” “你刚才一共打中我二十七掌,每一掌的力道,我都记在心里。” 他將这二十七记《齐家绵掌》那阴柔绵长的掌力,一丝不漏地“接纳”进体內,並未硬抗消散。 而是凭藉刚刚领悟的《枯荣一念经》,將这些外来的、代表著“侵蚀”、“衰败”的“枯”力,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在经脉中流转、积蓄、压缩。 枯极,则荣生。 在承受第二十七掌、自身也將近极限的剎那。 他將所有积蓄的“枯”力,连同自身部分暴烈真气一同转化、迸发,化作一股更加强大、代表著“反弹”、“勃发”的“荣”劲,一举反噬! 这不是信痴传授的《枯荣一念经》,而是他自己所领悟的《枯荣一念经》。 別人的东西是別人的,自己理解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枯荣一念经》的根基在於看破“荣枯”只是表象,领悟其背后“无常”、“无我”的空性。 但广缘知道,那只是微观情况下的枯荣。 宏观情况下,“枯”“荣”並没有变化。 在一个封闭环境之中,能量与质量是不变的。 无论“枯”无论“荣”,不过是能量与质量的另一种流动变化。 这也是“枯荣一念”! 奇捕头强提一口真气,正要挣扎起身再战,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无尽怨毒与疯狂的怒吼: “这方丈之位,本该是我的——!!!” “师兄!你欺压我数十年,处处掣肘!” 『这位置你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你该死!你早就该死了啊——!!!” 是慧明! 他终於没能跨过“观业镜”勾起的、潜藏心底最深处的心魔! 此刻,镜光幻象放大了这一切,让他彻底陷入癲狂,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金色佛门真气不受控制地暴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他如同疯魔,一拳带著狂暴的狮吼罡风,竟不是打向广缘。 而是轰向了离他最近,同样盘膝而坐,似乎也在与心魔挣扎的金刚寺僧人空性! 空性此刻的状態也极不稳定,他浑身微微颤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与屈辱: “师父……师父……弟子会很听话……” “求您別让我再去您屋里……” “师叔……师伯……你们……不要看……不要碰……不要啊——!!!” 显然,镜光也映照出了他內心深处某些不堪回首、甚至更为黑暗恐怖的记忆。 被慧明狂暴的攻击一惊,空性猛地抬起头,双眼同样布满血丝,那恐惧瞬间转化为无边无际的暴戾与杀意! “师父!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你竟还要杀我灭口?!” 空性嘶声厉吼,仿佛將眼前的慧明当成了记忆中的某个人。 “师父!你真是……禽兽不如!” “该死!” “你们都该死啊——!!!” 他再不压制,同样爆发出色界武者的磅礴气势,挥掌迎向慧明! “轰!轰轰轰——!!!” 两个色界高手,此刻皆被心魔操控,神智昏乱,只剩下最原始的廝杀本能。 他们的战斗再无章法套路,却更加凶险暴烈! 拳掌相交,罡风四溢,金光与金色劲气疯狂对撞、爆炸,將周遭的树木、岩石打得粉碎乱飞,地面不断出现坑洞,烟尘瀰漫。 色界武者內力已能与天地能量初步交融,举手投足威力惊人,这疯狂互殴的场面,简直如同两头髮狂的巨兽在殊死搏斗! 奇捕头看得眼角直跳,心中又惊又怒。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地上那面依旧散发著清冷幽光的八角铜镜,又看向嘴角带血却目光沉静的广缘,厉声道: “妖僧!这……这都是你那面妖镜搞的鬼?!” “施主可不要血口喷人。”广缘体內內力默默运转,缓解著臟腑的刺痛,闻言微微一笑,指了指奇捕头自己。 他逆练《枯荣一念经》,对自己的身体也有负担。 “那镜子对你,不是毫无效果么?” “可见它並非害人,只是……映照本心罢了。” “他们自己过不去心中魔障,与我何干?” “与镜子何干?” 奇捕头被他这歪理气得一滯,却也无暇爭辩。 眼下局面混乱,两名最强帮手內訌,必须儘快拿下广缘,控制住那面诡异的镜子! 只要镜子不再作祟,以他和慧明、空性三人之力,擒拿广缘十拿九稳。 他不再废话,眼神一厉,双掌一错,再次攻向广缘! 但这一次,他的身法更加飘忽,掌影虚实结合。 他要利用丰富经验带来的速度与灵活优势,不断变换方位,试图绕过广缘的防守,去抢夺那面落在地上的“观业镜”! 广缘自然明白他的意图。 镜子是此刻搅乱局面的关键,也是对方必夺之物。 他强忍伤痛,死死挡在镜子前方,拳掌齐出,竭力封堵奇捕头的突进路线。 但,广缘的身法本就略逊一筹,此刻有伤在身,更是难以完全跟上奇捕头那老辣诡异的步法。 奇捕头几个虚晃,声东击西,已然骗得广缘重心微偏。 下一瞬,他其身形如鬼魅般倏然切向镜子所在,五指成爪,疾抓而下! 就在奇捕头指尖即將触及冰冷镜缘的事后,那静静躺在地上的八角铜镜,竟仿佛有灵性般,猛地自行一跳! 镜子滴溜溜贴著地面划出一道弧线,恰好“滑”到了广缘早已悄然踏前一步的脚边! 而奇捕头这志在必得的一抓落空,身形不免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破绽间,广缘蓄势已久的右拳却如同毒龙出洞。 这一拳,混合了《业障伏魔功》《枯荣一念经》异力的暴戾真气,结结实实轰在了奇捕头因前扑而露出的胸口空当! “噗——!” 奇捕头如遭重锤,护体真气剧烈震盪,胸口剧痛传来,又是一口鲜血狂喷。 他整个人再次被打得踉蹌后退,气息萎靡。 第二十六章 別人练 他半跪於地,捂著胸口,难以置信地看向广缘,又看向他手中那面似乎“通灵”的铜镜,瞬间明悟。 这镜子,根本就是广缘故意留在原地,引诱他去抢夺的诱饵! 从他试图夺镜开始,就已落入了对方算计好的反击节奏之中! 这妖僧……心思竟也如此狡黠! 眼下,他连中广缘两记重拳,拳劲阴狠诡异,直透臟腑,伤势已然不轻。 再加上慧明与空性这两位主要帮手,竟被那妖僧手中诡异的镜子蛊惑心神,陷入疯狂內斗,生死相搏,局面彻底失控。 此次精心策划的围捕行动,显然已经失败。 奇捕头心中念头电转,迅速做出了取捨。 他身系曇花县,最忌讳的便是重伤或显露出虚弱之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曇花县这潭深水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一旦他露出破绽,那些被他压制许久的对头,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他撕得粉碎。 他挡了太多人的財路。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激战正酣的慧明与空性。 两人皆是色界修为,此刻神智昏乱,出手毫无保留,打得飞沙走石,罡气四溢,招招致命。 这般局面下,莫说他已受伤,便是全盛状態贸然介入,也难保周全,更別提分开二人。 当断则断! “撤!” 奇捕头极为果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连句狠话都未留。 他强忍伤痛,身形一晃,便朝著与广缘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乾脆利落地放弃了此次追捕。 广缘见奇捕头退走,心中微鬆一口气。 他一手紧握著那面冰凉的“观业镜”,另一手则迅速捞起旁边依旧死死捂住双眼、嘴里不断念叨著“我没看镜子!我什么都没看见!”的陆飞。 “別念了,人走了,镜子我也收好了。” 广缘低声道,拖著惊魂未定的陆飞,也毫不迟疑地朝著北方,加速离去。此地不宜久留。 直到广缘与陆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北方山林之后许久…… 场中,那疯狂对轰的罡风才渐渐平息。 慧明与空性几乎是同时身形一滯,眼中那摄人的赤红与狂乱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茫然,隨即迅速恢復清明。 两人各自退开数步,喘息不定,身上皆掛了彩,僧袍破损,颇为狼狈。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瀰漫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尷尬。 方才被心魔所控、如同野兽般殊死搏杀的记忆並未消失。 那种暴露出內心最不堪一面的感觉,让两位平日里德高望重的僧人,都感到一阵难堪。 但慧明是何许人? 执掌金枷寺戒律堂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水火不侵,面厚心黑的本事。 他率先打破沉默,双手合十,脸上竟挤出一丝堪称“祥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阿弥陀佛。” “今日能与金刚寺的高僧切磋印证,老衲受益匪浅。” “贵寺武学博大精深,刚猛精纯,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我南唐佛国第一寺之风采!” 空性闻言,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也立刻反应过来。 他同样合十还礼,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僧袍与表情,肃然道: “慧明前辈过誉了。” “金枷寺源远流长,底蕴深厚,前辈修为精湛,拳法如狮王震怒,令晚辈大开眼界,收穫良多。” “难怪家师常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今日一会,方知此言不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商业互吹”。 言辞之间,极尽褒扬对方师门与武学,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场友好而激烈的“切磋交流”。 话外之音,彼此都心知肚明。 今日这丑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不仅关乎个人顏面,更牵扯到金枷寺与金刚寺两大寺庙的声望。 此事,便当做从未发生。 若有旁人问起,便是“偶遇切磋,惺惺相惜”。 至於那叛僧广缘,以及那面邪门的镜子……自然还需另寻时机,从长计议。 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天黑看的不太清,那面镜子,有点像正思惟·静心镜? 或者正念·观业镜? ----------------- 陆飞一口气背著广缘狂奔几十里,察觉到后面没有人追来,这才减缓了速度,在路边休息。 “呼……呼……应、应该……安全了……”陆飞抹了把脸上的汗,断断续续地说道。 起初是广缘带著受伤的他逃,但很快,广缘强行压制內伤、连番激战的后果爆发,气息紊乱,经脉刺痛,速度陡降。 陆飞见状,二话不说,咬牙將他背起,接力狂奔。 此刻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广缘盘膝坐下,面色苍白,闭目凝神,开始缓缓运转《业障伏魔功》调理內息。 片刻后,他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睁开眼说道: “这次……倒是多亏了这面『智障镜』。” 若没有这面观业镜,他这次真的插翅难飞。 陆飞却没接这话茬,他只是皱著眉头,上下打量著广缘,眼神里满是忧虑: “贼禿驴,你每次跟人动手,是不是都在强行逆运功法?” “这般胡来,对经脉、臟腑的负荷和损伤有多大,你自己不清楚吗?” 他越说越急:“我是真怕你哪天一个控制不住,不是被敌人打死,而是自己先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他这是真的关心广缘。 两人多次歷经生死,算是异母异父的亲兄弟了。 “无妨,我心里有数。”广缘睁开眼睛说道:“我只是按照自己方法修炼。” “自己的路?”陆飞急道,“可你看看江湖上流传的那些上乘武功,哪一部不是前辈高人数代心血推敲、无数后人实践完善,才逐渐定型,安全有效?” “你这样凭著感觉瞎改乱练,简直是玩火!” “你说得对。”广缘出乎意料地赞同了他的观点,“凭我一人闭门造车,思路总有局限,极易走入歧途,甚至埋下未知隱患。” 陆飞闻言一喜,以为他听进去了:“所以你就別再……” “所以,”广缘打断他,“我准备把这功法,教给別人练。” 第二十七章 叠甲 “哈?!”陆飞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教、教给別人?!” “嗯。”广缘点头,“等到了北周地界,安定下来。我打算『请』一些人,来帮我验证、完善这套功法。” 陆飞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半晌才地问道: “禿驴……你这『请』……它正经吗?” 他知道以广缘心狠手辣的手段,这个“请”必然不太正经。 “佛曰:一切皆缘。”广缘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慈悲宝相:“而缘,最是妙不可言。” “……”陆飞彻底无语了。 这贼禿,歪理邪说总是一套一套的! 一夜无话。 两人简单吃了些乾粮,调息恢復,待天色微明,便继续向北赶路。 两日后,他们终於踏入了北周国境。 一过界碑,明显感觉风气与南唐佛国大不相同。 沿途所见,寺庙香火明显稀疏,僧侣身影少见,市井之间谈论佛法的也寥寥无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剽悍直接的民风,江湖武人的身影反而更加活跃。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路上遇到的许多武人,无论老少,体格似乎都格外健壮魁梧。 他们行走间下盘沉稳,肌肉虬结,不少人裸露的臂膀,脖颈处可见明显的硬功修炼痕跡,皮肤隱隱透著古铜或铁青色泽。 “北周军中,最是推崇《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这类硬气功。”陆飞见广缘留意,便解释道。 “那些修炼有成的军中悍卒,披上重甲,手持长枪大戟,结成战阵衝锋起来,简直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 “寻常江湖高手,哪怕內功不俗,被十几个这样的甲士配合弓箭远近围住,也往往被杀得丟盔弃甲,狼狈不堪。” 广缘闻言,恍然点头。 江湖爭斗,多讲究个人武艺,招式精妙,內力深厚,但鲜少有人会像军中那样披重甲、习横练,更別提严密的战阵配合了。 面对成建制、防御力惊人的军队,个人勇武的確容易落入下风。 “所以民间不禁刀剑,只禁甲冑啊!”广缘若有所思。 他说的是前世的古代,与此时有异曲同工之处。 最强的进攻,就是叠甲! 尤其江湖上的人少有横练,任你功夫高,真要没有罡气护体的极高境界,一枪捅过去,就是一个大洞! “正是!”陆飞补充道,“而且我听说,《十三太保横练》全本以及配套的秘传药浴方子,都牢牢掌握在北周王室手中,非立下足够军功者不得传授。” “这便是以功法与资源为饵,驱策武人为朝廷效力。” 广缘点了点头。 正因为朝廷掌握了最强大的暴力和最顶尖的功法资源,才能压制江湖势力,形成稳定的统治,而非像某些乱世那般江湖割据,门派称王。 “那南唐呢?”广缘又问,“南唐似乎没有这般推崇硬功军阵?” 陆飞瞥了他一眼,有些没好气:“亏你还是南唐金枷寺出来的和尚!” “南唐最大的寺庙,天下闻名的金刚寺,最招牌、最压箱底的绝学是什么?” 广缘脱口而出:“《金刚不坏身》?!” “对啊!”陆飞道,“那同样是顶尖的横练肉身神通,甚至传说练至大成,肉身如同不坏金身,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但这等功法,修炼起来所需的名贵药材、特殊环境、乃至高人护法指点,耗费的资源堪称海量。” “除了金刚寺这等积累数百年的佛门巨擘,或者南唐皇室、顶尖门阀,普通江湖散人哪里供养得起?” 广缘微微一怔,嘆了一口气。 无论是北周的军阵横练,还是南唐的佛门金身,强大的武力背后,都是惊人的资源堆砌。 没有足够的財力、势力支撑,个人想要攀登武道高峰,难如登天。 所以,江湖是门阀门派的江湖,而不是普通人的江湖。 两人说话间,已远远望见前方地平线上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尚未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便隨著风远远飘来。 那是腐烂的肉类在高温下加速腐败后,混合了血腥与某些更难以形容的污秽所散发出的、极具衝击性的气味。 走得近了,才看清城门上方斑驳的城墙上,刻著“三叶”三个大字。 而就在城门不远处,一根高耸的旗杆上,赫然用粗糙的铁链吊著两具……几乎无法称之为“尸体”的东西。 那两具躯体早已破烂不堪,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紫色,部分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蝇虫围绕,乌鸦在附近盘旋聒噪。 浓烈的尸臭,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笼罩著城门一带。 旗杆下,地面一片污秽,显然是尸水长期滴落所致。 进出城门的路人,无不掩鼻疾走,远远避开那旗杆,甚至不敢抬头多看,脸上带著恐惧与麻木。 “这……是怎么回事?”广缘眉头紧锁,伸手想拦下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询问。 那行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头摇得像拨浪鼓,惊恐地瞥了一眼旗杆方向。 他忌惮地看了看广缘的僧人打扮和陆飞的江湖客模样,一言不发,加快脚步远远绕开。 连问几人,反应皆大同小异,显然都不愿、也不敢招惹是非。 直到两人进了城,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寻了个简陋的小饭摊坐下,点了些粗糙吃食。 趁老板上菜的功夫,陆飞压低声音,向那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摊主打听。 摊主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在意,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两位爷是外地来的吧?千万別多问,也千万別多看那旗杆……那是双鹰堡掛上去的『榜样』。” “双鹰堡?”陆飞追问。 “嘘——!”摊主连忙示意他小声,“双鹰堡是咱们这三叶县方圆百里的『天』!” “堡主兄弟俩武功高强,手下养著好几百號凶悍的堡丁,说一不二。” “城里的赌档、娼馆、车马行、甚至部分田產买卖,都得给他们交『平安钱』。” “连官府……嘿,官府也得看他们脸色。” 第二十八章 很划算 他指了指城门方向,心有余悸:“吊著的那两个,听说是从北边来的愣头青,功夫好像也不错,就是爱管閒事。” “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双鹰堡,好像是插手了堡里追债的事,还想替人出头……“ “结果,就被抓了,折磨了好几天,最后掛在城门上,活活晒死、烂掉,说是给所有人『提个醒』。” “这……就没人管?官府呢?”陆飞忍不住问道,声音带著怒意。 他本来就是一个爱管閒事的人。 “管?谁敢管?”摊主连连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与畏惧。 “双鹰堡上头有人!据说跟州府里的大人物都有交情,每年不知道孝敬多少银子。” “在咱们这儿,他们就是王法!” “前两年也有个新来的县尉不信邪,想查他们,结果没出三个月,就贬到其他地去了……” “两位爷,听我一句劝,吃好喝好赶紧走,千万別在这儿惹事,更別打听双鹰堡!” 说完,摊主像是怕惹上麻烦,匆匆收了碗筷,躲到灶台后面去了。 广缘默默吃完碗里最后一点食物,放下筷子,轻轻嘆了口气: “南唐,北周,地域不同,佛国与否……但江湖都一样。” 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官匪勾结,百姓噤若寒蝉。 这场景,与金枷寺放贷逼人卖身,与南唐佛国其他寺庙,何其相似! 吃完饭,广缘没有立刻离开。 他与陆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四处走走,看看。”广缘说道。 他需要更具体地了解这“双鹰堡”的实力、人手分布、行事风格。 “正有此意。”陆飞点头。 两人一个爱管閒事,一个爱管事,各自用自己的办法打探双鹰堡的消息。 陆飞靠的是手里的银子和部分“战利品”,以及那张自来熟、能说会道的嘴巴。 他混跡於茶馆酒肆、赌坊外围,装作好奇的过路客。 几杯浊酒、些许碎银下去,便能从那些既怕双鹰堡、又忍不住背后抱怨的本地閒汉或小商人嘴里,得知不少零碎信息。 广缘则利用了自己僧人的身份。 三叶城地处北周南陲,与南唐接壤,虽不如佛国那般遍地信眾,但也有少数篤信佛法或心存敬畏的百姓。 他寻了几户看起来较为和善或家中似有变故的人家,主动上门,言明可为亡者诵经超度、为生者祈福消灾,且分文不取。 那些人,见他年轻俊朗、言辞恳切,又有真本事,便也愿意让他进门。 在诵经或交谈间,他总能“不经意”地提及双鹰堡,从这些人恐惧愤恨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双鹰堡的情况。 等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在客栈里,便开始交流情报。 到了晚上,两人在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匯合,关紧房门,开始交换各自探得的情报。 双鹰堡,原名徐家堡,位於三叶城东三十里外的鹰嘴山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堡內门徒、庄丁、僕役加起来,据说有近五百之眾,儼然一方土皇帝。 这一代的堡主是亲兄弟俩,徐金鹰与徐银鹰。 两人年轻时曾投身北周边军,凭藉一身硬功和狠劲,立下些军功,闯出了“金银双鹰”的名头,退伍回乡后便將家堡改名“双鹰堡”,声势更盛。 他们最擅长的,是北周军中流传的《十三太保横练》中的一路分支功法《铜头铁臂》。 据说运功之时,浑身皮肉筋骨坚硬如铁,尤其是一双手臂,硬功惊人。 大堡主徐金鹰,更是已將《铜头铁臂》练至相当火候,乃是一位地境武者! 一旦运起功来,双臂当真如同铜浇铁铸,开碑裂石、分金断铁不在话下。 寻常刀剑难伤,便是內力修为略高於他,若破不开他那身横练功夫,也拿他毫无办法。 “北周这边的武道境界划分,与南唐不太一样。”陆飞解释道。 “他们不按『三界』,而是分为天、地、人三境。” “『天境』大致对应南唐的『无色界』,『地境』对应『色界』,『人境』对应咱们的『欲界』。” “在江湖上,能踏入地境,便足以称雄一方,开宗立派了。” “徐金鹰有地境修为,再加上那身难缠的横练功夫,难怪能在这三叶城一带横行无忌。” 广缘若有所思:“天地人……这样的划分,倒是比欲界、色界、无色界听起来直白不少。” “也就你们南唐的禿驴喜欢故弄玄虚。”陆飞忍不住说道。 “这么说来,徐金鹰很强咯。”广缘说道。 陆飞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一带的人对双鹰堡,怨声载道,但谁也奈何不了双鹰堡。” 至於双鹰堡做过坏事,强占民田、逼良为娼、当街杀人、强抢民女为妾,实在是稀疏平常。 他们更是垄断了三叶县的很多买卖,私设关卡收取“过路费”,凡是不从的人,都是莫名其妙失踪。 广缘沉吟片刻:“以我们两个人来说,想要拿下双鹰堡,怕是很难。” “是非常难。” “所以,我觉得需要智取。” 陆飞问:“怎么智取?” 广缘道:“佛兵乃是天下闻名的神兵利器,若是出现在双鹰堡,必然会引得很多人去爭夺。” 陆飞眼前一亮,他踱步道:“双鹰堡乃是地方一霸,靠近南唐佛国,出现了佛兵,也不足为奇。” 广缘面露慈悲:“阿弥陀佛。” “佛兵乃佛门慈悲圣物,蕴含无上佛法真諦。那徐金鹰虽侥倖得之,却因杀孽深重、心术不正,苦苦参悟不得其门,神兵至今未能认主。” “正所谓,天下神物,自有德者居之。无德之人强占,必招灾祸啊。” 陆飞看著广缘这副“宝相庄严”地胡说八道,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每次听到广缘说“阿弥陀佛”与“慈悲“,他都觉得汗毛倒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禿驴,你真捨得照业镜?” 那可是佛兵! 天下闻名的佛兵! 广缘说道:“不过是一面智障镜而已,若是能换的双鹰堡覆灭,那必然是划算的!” 一面镜子换的一地平安,很划算! 第二十九章 徐金鹰 徐金鹰虽已年过六旬,但作为踏入地境多年的武者,气血旺盛远非常人可比。 他外表看起来不过四十许,身形魁梧挺拔,一身虬结的肌肉將锦绸长袍撑得紧绷,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开闔间精光慑人。 地境武者可以初步把天地之力与內力融合,產生奇特冰、火、雷电等特异的属性。但他修炼的《铜头铁臂》只会加强自身。 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真强大。 以至於他这等年纪,夜御十女也不在话下。 此刻,他正站在堡內一处临时腾出的空地上,面色凝重地盯著面前一物。 那是一面静静躺在一块黑布上的八角铜镜,镜身古朴,边缘鐫刻著繁复的缠枝莲纹与四个*小字“正念观业”。 镜面此刻虽被黑布半掩,却依旧有丝丝缕缕朦朧的金光从缝隙中透出,带著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这面镜子,是今日清晨堡中僕役在后山一处因雨水冲刷乱葬地中发现的。 初时只当是古物,擦拭乾净后放在阳光下,却异变陡生! 镜面骤然爆发出炽烈金光,凡是被那金光照到的人,无论僕役还是护院,皆双眼赤红,神智昏乱,拔出兵器便向身边人疯狂砍杀! 甚至围观的人想要去救他们,也被镜光所控制。哪怕是堡中弟子冒险拿著黑布盖著,依旧没有遮住镜光。 不到半个时辰,已有数人惨死,伤者更多,鲜血染满了后山的乱葬地。 接到急报,徐金鹰立刻赶至。 他初时以为是邪物作祟,待看清镜上纹路与字样,虎躯一震! “正念·照业镜!” 他脱口而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 他年轻时与弟弟徐银鹰投身北周边军,参与过对南唐的几次征伐,对南唐佛门势力了解颇深。 佛门“八大佛兵”的传说,他更是耳熟能详。 每一件佛兵,都拥有不可思议的威能,乃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至宝! 更有一个流传於高层武者间的隱秘传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据说八大佛兵之中,隱藏著一个关乎武道极致,江湖安危的惊天秘密! 谁能勘破这个秘密,谁就有可能……一统江湖,甚至问鼎天下! 如今,这传说中的佛兵,竟出现在他双鹰堡的后山之中! 这难道不是天意? 难道不是与他徐金鹰有缘? 是冥冥中註定要助他徐家更上一层楼,乃至……成就一番霸业啊!!! 看著场中那些仍在金光影响下相互廝杀的堡丁,徐金鹰眉头一皱。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猛地鼓起,隨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 “吼——!!!” 吼声如平地惊雷,又如猛虎啸谷,蕴含著地境武者浑厚无匹的真气与精神震慑! 音波过处,那些癲狂的堡丁如遭重击,动作一僵,纷纷双眼翻白,晕倒在地。 喝止了骚乱,徐金鹰並未贸然去触碰那仍在发光的镜子。 他深知这等佛宝诡异莫测,亲身接触金光恐有不测。 只见他沉腰坐马,隔空数丈,猛地探出右掌,凌空一抓! 雄浑的真气自掌心喷涌而出,並非柔和吸力,而是凝成一股刚猛霸道的无形气劲,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半空微微悬浮的铜镜镜身之上! “鐺!”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铜镜被这股巨力生生从空中击落,掉在铺了厚厚尘土的地面上。 徐金鹰紧接著右脚一踏。 地面震动,大量尘土被震起,精准地覆盖在镜面之上,將那惑人的金光彻底掩埋。 镜光一熄,场中那股令人心烦意乱的诡异气息也隨之消散。 这便是歷经沙场、见惯风浪的老江湖手段。 面对未知的诡异之物,第一选择绝非以身犯险,而是用最直接、最安全的方式隔绝其影响。 他命心腹用特製的铅盒將沾满泥土的镜子小心收起,亲自带入堡中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一间地下密室。 他要好好参详这面“照业镜”,参悟其中可能蕴藏的佛门妙理与……那传说中的惊天秘密! 但就在徐金鹰闭门参详佛兵,做著称霸美梦的同时。三叶城乃至周边地界,一些“流言”开始悄然扩散开来。 消息半真半假,却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双鹰堡后山惊现佛门至宝“照业镜”,镜光能惑人心神,威力无穷,有不少双鹰堡弟子自相残杀。 这条消息,得到双鹰堡之人的证实。 天下哪里密不透风的墙,何况双鹰堡的人经常来三叶县採买与作乐。 也有人说,此镜乃是从南唐佛国大湖峡方向流落至此,与之前大湖峡异动、江湖客莫名廝杀之事隱隱对应。 恰好,近日確有从大湖峡方向过来的商队旅人,閒聊时提起过峡谷中的离奇廝杀与一面诡异铜镜的传闻。 若非亲眼见过或亲歷过大湖峡之事,谁能描述得如此详尽? 两相对照,这“佛兵现世双鹰堡”的消息,可信度陡然飆升到了七八成! 这世间许多事,有个三五成便足以可信,何况是七八成? 等到徐金鹰从初步参悟的兴奋中稍稍冷静,察觉到外界风声不对时,整个三叶城及其周边,早已是暗流汹涌。 各种打探、窥伺的目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犬,开始隱隱投向鹰嘴山方向。 甚至有不少江湖同道,开始派人与他书信,询问佛兵之事。 “有人在搞鬼。”密室中,徐金鹰抚摸著冰冷的铅盒,眼神阴沉。 他混跡战场与江湖数十年,立刻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但他隨即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与傲然。 搞鬼又如何? 散布谣言又如何? 他徐金鹰,乃是地境武者,身负《铜头铁臂》硬功,双鹰堡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堡丁数百,占据险要! 这里是北周,是三叶县,是他双鹰堡的地盘! 便是真有宵小覬覦,或某些势力被谣言引来,他又有何惧? 他倒要看看,谁敢来他双鹰堡,抢他徐金鹰的“缘分”与“机缘”! 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徐金鹰! 双鹰堡的徐金鹰! 第三十章 无奈 但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即便徐金鹰信心满满,认定无人敢在双鹰堡虎口夺食,这世间也总有些人、有些势力,是他无法轻易拒绝,甚至必须忌惮的。 “大哥!” 书房的门被敲响,徐银鹰略显急促的声音传来。 得到允许后,从外面办事归来的徐银鹰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手里拿著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 他看起来比徐金鹰略年轻几岁,同样身形魁梧,面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深刻的刀疤,眉宇间常年凝结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与警惕。 “这是刚从州府快马加鞭送来的,寇忠平的亲笔信。” 徐银鹰將信递给兄长说道:“信上说……他愿出十箱上等珠宝,换取咱们手中的『照业镜』。” “寇忠平……”徐金鹰接过信,拆开快速扫过,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 “十箱珠宝?就想换走佛兵?他倒是打得好算盘!” 寇忠平,曾是他们兄弟在北周军中的同僚,如今已是官居州府要职。 他手握实权,正是双鹰堡能在三叶城一带横行无忌、连官府都要退让三分的最大靠山。 每年双鹰堡不知要孝敬寇忠平多少金银財宝、美女珍玩,才能换来官面上的庇护与默许。 可以说,没有寇忠平,双鹰堡的规模绝做不到如今这么大,这么稳。 因此,当这位“靠山”开口索要东西时,他们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何况对方並非强夺,还给出了“十箱珠宝”作为交换,这在官场规矩里,已经算是相当“客气”和“给面子”的做派了。 徐银鹰见兄长面露不忿,连忙劝道:“大哥,我知道你不捨得。但如今那『观业镜』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越闹越大。” “我这次出去,隱约听说连南唐佛国那边,都有不少寺庙暗地里派人北上了,目標很可能就是咱们这儿!” “寇大人此时来信,未必不是听到了风声,想先把东西拿到手,免得横生枝节。” “哼!南唐的禿驴来了又如何?我会怕他们?”徐金鹰傲然的说道。 他並不怕南唐的禿驴,这里是北周! “怕自然是不怕。”徐银鹰语气恳切,“但大哥,咱们双鹰堡的根基在此,树大招风啊!” “为了这面镜子,若真引来太多强敌环伺,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甚至惊动了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到时候损兵折將,坏了咱们辛苦打下的基业,这买卖,可就太不划算了!” 他比兄长更冷静,也更现实。 江湖传言如同野火,谁知道会引来什么样的过江猛龙? 双鹰堡再强,也是地头蛇,最怕的就是被多方势力在暗处盯上。 一旦成为眾矢之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徐金鹰依旧心有不甘,他转头看向书房里隱藏的密室:“二弟,你可知……” “江湖上有种说法,这八大佛兵之中,藏著一个天大的秘密,关乎武道极致,甚至……关乎天下局势!” “若能参透,或许能……” “大哥!你糊涂啊!”徐银鹰急得差点跺脚,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样的秘密,就算真有,也是烫手的山芋,是催命的符咒!” “咱们兄弟是什么人?不过是在这穷乡僻壤占山为王的土霸王!” “那样的秘密,那样的野心,是咱们能承载得起的吗?” 他握住兄长的手,紧紧盯著兄长的眼睛,说道: “你忘了……当年军中的『洛將军』了吗?他何等惊才绝艷,何等雄心壮志,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洛將军”三个字一出口,徐金鹰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脸上的不甘、贪婪、野心瞬间僵住,那挺直的腰背似乎都佝僂了几分,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沉默良久,徐金鹰长长地、疲惫地嘆了口气,声音变得沙哑:“二弟……你说得对。” “是大哥我一时昏了头,被贪念蒙了心。” “洛將军那般人物尚且如此,咱们……还是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吧。” “平安,富贵……比什么都强。” 徐银鹰见状,鬆了口气,点头道:“大哥能想通就好。” “这镜子是个祸根,早送走早安心。我亲自走一趟,將它秘密送往州府,交给寇大人。” “顺便,我也会把『镜子已不在堡中』的风声,巧妙地放出去,免得还有人不死心,总来惦记。” 他们如今拥有的,只有双鹰堡这份基业,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权势与富贵。 任何可能危及这份根本的东西,都必须果断捨弃。 “好……你去办吧。”徐金鹰挥了挥手,语气苦涩,却也不再犹豫。 而在双鹰堡之外,鹰嘴山的山林间,这几日明显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 有装作採药的山民,有假意迷路的行商。 更有不少携刀带剑、眼神锐利的江湖客,在山林边缘、道路岔口附近徘徊不去,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山腰那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若非双鹰堡选址险要,建在山腰开阔处,视野极佳,堡墙上又有哨塔箭楼日夜监视四周,恐怕早有人按捺不住,偷偷摸上去打探了。 即便如此,空气中也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陆飞藏身於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冠中,透过缝隙观察著远处的堡门和下方零星晃动的可疑人影。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样隱在枝叶间的广缘说道: “禿驴,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双鹰堡外头盯著的人越来越多,可堡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確定那面『智障镜』……还在这堡里头?” “別是已经被徐家兄弟偷偷转移了,咱们还在这儿傻等。” “在。”广缘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他闭著双眼,似乎在感应著什么,片刻后说道: “我能朦朦朧朧感觉到它的方位,虽然不精確,但大致范围……就在这双鹰堡內。” 第三十一章 八戒 说来也怪,自从他將“观业镜”作为诱饵“送”出去之后,他与这面镜子之间,就仿佛建立了一种若有若无、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繫。 虽不能清晰“看”到镜子的具体所在,却能隱约感知到它大致的方向与距离,如同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记”。 “莫非……这就是神兵有灵,自行认主了?”陆飞猜测道,语气带著几分羡慕与惊奇。 佛兵认主,那可是江湖传说里才有的机缘。 广缘却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认主?我倒觉得,是那『智障镜』赖上我了,甩都甩不掉。” 两人正低声交谈间,陆飞眼尖,忽然瞥见远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与眾不同的身影。 那人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脚步踏在崎嶇的山石路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他身著半旧的灰色僧衣,身形瘦削却挺拔,背后斜背著一口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看形状,像是一柄戒刀。 是个和尚。 在这北周地界,尤其是在双鹰堡这等凶名赫赫的匪窝附近,出现一个独行的僧人,本就显得突兀。 更何况,这僧人行进的方向,赫然是朝著双鹰堡那戒备森严的堡门而去! 隨著距离拉近,能看清这僧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一种长途跋涉后的风霜之色。 他仿佛对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视若无睹,也毫不畏惧堡墙上那些已然警觉、弓弩上弦的堡丁,就这么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双鹰堡紧闭的厚重堡门之前。 然后,停下了脚步。 “贫僧八戒,前来拜见双鹰堡两位堡主。” 那灰衣僧人停在双鹰堡紧闭的厚重铁木大门前约十丈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扬声说道。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但这声音却如同贴著每个人的耳膜响起。 传遍了堡门前的空地,传到了远处山林中那些窥探者的耳中。 连藏在树冠里、距离颇远的广缘与陆飞,都听得一清二楚。 “臥槽!”陆飞下意识地低声爆了句粗口,“这傢伙……是个狠角色啊!” 他已经学会了“臥槽”这个词表示震撼。 至於这词跟谁学的,广缘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著那僧人。 这就是他们散布消息、拋出“观业镜”这个诱饵后,所要等的“刀”。 唯有佛兵现世,才能引出这等不惧双鹰堡凶名、敢正面亮刃的“刀”。 “我们堡主是何等身份,岂是你这野和尚想见就能见的?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堡墙上,一名小头目模样的汉子探出头来,厉声喝骂,语气囂张。 但是,他最后一个字还未完全出口。 一抹刀光,毫无徵兆地亮起! 刀光不知从哪里起,不知从哪里来,就那么突然出现,也就那么突然消失。 光芒极淡,快得如同幻觉,一闪而逝。 刀光亮起,隨即熄灭。 与之同时熄灭的,是墙上那汉子的声音,以及他的生机。 “咕咚。” 一颗人头从墙垛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头的尸身僵硬地顿了顿,脖颈断口处,鲜血这才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溅起三尺多高,染红了一片墙砖。 “阿弥陀佛。” 八戒依旧双手合十,微微低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悲悯: “贫僧八戒。戒贪、戒嗔、戒痴、戒爱欲、戒生死、戒妄语、戒著香华、戒坐臥高广大床。” 他顿了顿,抬起眼:“然,贫僧……並不戒杀。” 陆飞看得头皮发麻,背脊一阵发凉,忍不住对广缘低语: “贼禿驴……这傢伙,好像比你还妖孽,还……还特么理直气壮!” 广缘关注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他说了『八戒』,那便是严守这八条戒律。但这八条之外……” “之外怎样?”陆飞急问。 “之外,便都不戒了。”广缘伸出三根手指头,“譬如……杀生,饮酒,食肉。” 没有想到,南唐佛国还有这种僧人? 实在是超乎他的意料。 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自称“八戒”的僧人,实力深不可测! “好胆!哪来的妖僧,竟敢来我双鹰堡撒野,当眾行凶?!” 怒吼声中,两道魁梧如山的身影迅速登上墙头,正是闻讯赶来的徐金鹰与徐银鹰兄弟。 两人看到地上滚落的人头和墙上的血跡,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 这不仅是杀人,更是赤裸裸地打双鹰堡的脸,將他们多年建立的威势踩在脚下! 八戒面对两位堡主的怒视,神色不变,再次合十行礼,语气依旧平淡: “贫僧今日前来,只为化缘。” 他目光直视徐金鹰: “佛门之物,自有其主,与施主无缘。还请施主行个方便,將那『观业镜』,还与贫僧。” 徐金鹰本就因手下被当眾斩杀而怒火攻心,再听这妖僧竟敢直接索要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佛兵,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 “那面照业镜已经……” 他本欲顺势说出“已经不在堡內”或“已另有用处”来搪塞,甚至威嚇对方。 但是,话到嘴边,一股难以形容的的力量,让鬼使神差地,將心中真实的打算脱口而出: “……还在堡內!但是我已决定,將它送给州府的寇忠平寇了!” 此言一出,不仅墙下八戒神色微动,连他身旁的徐银鹰也猛地转过头,惊愕地看向兄长,低呼:“大哥?!” 徐金鹰自己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怎么会把如此要紧、如此隱秘的安排,当眾说出来?! 这无异於自曝其短,甚至可能得罪寇忠平! 他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仿佛想將那句不受控制跑出来的话塞回去,但为时已晚。 话语已隨风飘散,不仅八戒听得清清楚楚,恐怕连远处那些窥探的耳目,也未必没听见。 惊疑不定间,徐金鹰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八戒身后那柄用灰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事。 他迟疑道:“佛兵……『正语·镇邪刀』?” 第三十二章 心刀 八大佛兵,对应佛家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其中“正念”对应“照业镜”,而“正语”,则对应著一口戒刀。 正语·镇邪刀! 传闻此刀有“镇邪破妄”之能,专斩心魔虚妄,更能令持刀者言语自带一种奇异的“真实”或“震慑”之力,可影响他人心神。 奸邪之辈在此刀无形气场所慑之下,往往难以口出谎言,甚至可能被迫吐露心中隱秘! 难怪徐金鹰方才竟不受控制地说出了真实打算! “这口刀……不是应该供奉在南唐皇室,或某座皇家寺院之中吗?”徐金鹰惊疑不定地看著八戒身后那灰布包裹,又追问道。 他年轻时在北周军中,听闻过的第一件佛兵相关信息,便是这口可怕的“镇邪刀”。 其最令人忌惮之处,正是在宫廷审讯、机要问对之时。 那种让人“不得不说真话”的诡异能力,不知让多少秘密曝光,多少人头落地。 八戒闻言,单掌竖於胸前,说道: “唐王李氏,以佛兵为私器,滥用於宫闈倾轧,刑讯逼供,早已背离佛兵『镇邪导正、助人正语』之初衷。” “贫僧不过是带走它,使其重归佛门,济世度人,而非为一家一姓之独有玩物。” 此言一出,不仅徐金鹰兄弟头皮发麻,便是远处山林中那些窥探的江湖客,甚至树冠里的广缘与陆飞,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听这和尚的意思,他竟是闯入南唐皇宫,硬生生將这件国之重器、佛门圣兵给“带走”了! 如今还背著它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北周地界,找上双鹰堡索要另一件佛兵! 这不是丧心病狂的疯子,便是真正艺高人胆大的绝世凶人! 徐银鹰偷偷扯了扯兄长的衣袖,低声道:“大哥……要不……” 他是真的怕了。 面对这样一个敢闯皇宫夺宝、背著佛兵招摇过市的狠角色,双鹰堡这点基业,恐怕真的不够看。 不如交出镜子,破財消灾,保住性命和根基要紧。 但徐金鹰想的更多。 眾目睽睽之下,若被人三言两语一嚇,就乖乖交出到手的宝物,那他双鹰堡多年凶名,將一朝尽丧! 日后谁还会怕他们? 这比损失一面镜子后果更严重。 这便是江湖,有时候看似很蠢的事情,也要做。 只是为了维持“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惧,强行镇定下来,开口道:“和尚好大的口气,好硬的手段!” “不过,此处终究是我双鹰堡的地盘。” “想要镜子,可以!” “但总得让徐某见识见识,和尚是否真有驾驭佛兵的资格!” 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炯炯地盯著八戒:“三招!” “你我过三招!若和尚能让我心服口服,镜子之事,再议不迟!如何?” 他试图以“见识”之名,挽回些顏面,同时探探对方虚实。 三招之约,进退有据。 八戒微微頷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阿弥陀佛。见识自然无妨。” “但贫僧需事先言明,刀剑无眼,佛法虽慈悲,却也有降魔手段。“ “贫僧……不保证能留下居士的性命。” “可笑!”徐金鹰怒极反笑,不再多言。 对方越是这般淡然中带著漠视生命的语气,他越不能露怯! 今日若退缩,双鹰堡凶名便成了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地境修为轰然运转,与周遭天地之力隱隱共鸣。 只见他双脚在墙垛上轻轻一蹬,身形竟如大鹏般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凌空越过堡墙,挟著下坠之势,一拳直轰地面上的八戒! 拳风呼啸,声势骇人! 人在半空,他已然运起《铜头铁臂》神功。 头颅瞬间泛起暗沉的黄铜光泽,双臂更是肌肉賁张,皮肤转为深沉的铁黑色,坚硬如精铁! 这便是他横行多年的依仗! 地境分三阶:窥径、登堂、映月。 徐金鹰虽只是初入地境的“窥径”层次,內力与天地之力初步交融。 但凭藉这身出类拔萃的横练硬功,便是对上寻常的“登堂”境武者,他也有一战之力,甚至能仗著防御强悍而占据上风! 只可惜,他今日面对的八戒,显然並非“寻常登堂”可比。 面对这凌空下击、气势汹汹的一拳,八戒甚至连背后的戒刀都未解下。 他只是抬眼,望向空中扑来的徐金鹰。 然后,一抹刀光,毫无徵兆地,再次亮起。 与之前斩杀小头目时一样,不知其从何而生,亦不知其將归於何处。 仿佛只是空气中一道淡漠的流光痕跡,一闪,即灭。 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徐金鹰人在空中,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看清刀光来路,只凭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將灌注了全身硬功、最为坚硬的铁黑色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要害,同时鼓盪真气,强化周身皮肉防御! 刀光掠过。 徐金鹰只觉双臂交叉处传来一股冰寒刺骨、却又锐利无匹的奇异劲力,他那足以硬抗刀劈斧砍的“铁臂”,竟未能完全阻隔! 那刀光仿佛拥有某种特性,穿过了铁臂的防御,余势未消,径直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嗤——!” 血光迸现! 一道深可见骨、长约尺许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徐金鹰的胸膛!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锦袍。 《铜头铁臂》虽以头、臂修炼为主,但修炼者周身皮肉筋骨经年受功法淬炼,防御也远超常人,寻常刀剑难伤。 但是,在这神秘莫测的刀光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横练身躯,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划开! 徐金鹰闷哼一声,凌空的身形失衡,重重摔落在地,踉蹌数步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著胸前汩汩冒血的伤口,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剩下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刀法?!” 八戒依旧站在原地,双手合十,身形未动分毫,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现的刀光与他毫无关係。 他平静地看著徐金鹰,淡然地回答:“心刀。” “从居士自己心中升起的刀。” 第三十三章 三招 心刀? 徐金鹰一愣,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刀法? 八戒继续道:“居士方才所言,乃是三招之约。如今,才过一招。” “居士,请准备好。还有……两刀。” “等、等一下!我……”徐金鹰亡魂大冒! 什么面子,什么凶名,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立刻抬起手,想要开口认输,终止这场完全不对等的“见识”。 但八戒却微微摇头:“居士既已亲口定下三招之约,出尔反尔,岂不失了体面?” “我佛门中人,最重信诺。” 隨著他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两道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淡漠如水中月影般的刀光,就那般突兀地、毫无徵兆地,同时出现在徐金鹰身体两侧的虚空之中! 刀光没有轨跡,没有预兆,甚至没有带起丝毫风声! “不——!!!” 徐金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拼命將残存的所有真气与硬功疯狂催动到极限。 他头颅化为铜色,双臂再次泛起铁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一切都太迟了。 一道刀光,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再次撕裂了他胸前本就受创、防御大减的部位,这次更深、更狠,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剖开! 另一道刀光,则如同情人轻柔的抚摸般,悄无声息地掠过他那號称“铜头”的脖颈。 “嗤——!” “咕咚!” 血光冲天而起!一颗泛著黄铜色泽、双目圆瞪、写满了惊愕与不甘的头颅,翻滚著离开了脖颈,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无头的尸身僵立了剎那,隨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心刀”,斩的並非血肉,亦非法宝。 它斩的是“心念”,是“破绽”。 因为,只要是人,心中终究有弱点。 铜头铁臂,终究护不住一颗充满惊惧与破绽的“心”。 心刀,最擅长对付这些横练! 八戒依旧双手合十,对著地上的尸首微微躬身:“阿弥陀佛。三招已毕,居士……走好。” 凶名赫赫、令三叶县百姓敢怒不敢言数十年的徐金鹰,让无数江湖客忌惮三分的双鹰堡大堡主…… 在这位自称“八戒”的僧人面前,仅仅三招,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悽惨下场! 这一幕,让双鹰堡外所有暗中窥探的人都心底发凉。 原本因佛兵而起的种种贪婪、算计、跃跃欲试,瞬间被这冷酷到极点的现实狠狠压制下去。 这和尚……太凶了! 那神鬼莫测、无视横练的“心刀”,谁有把握能接下? 一时间,山林寂寂,无人再敢轻易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陆飞看得咂舌不已,连连摇头,对广缘低语: “不毒不禿,不禿不毒……我发现你们这些禿驴,一个比一个下手狠,心肠毒啊!” 广缘默默点头,没有反驳。 他看得很清楚,八戒本可在第二招后收手,徐金鹰已经重伤,锐气尽失,交出镜子是必然。 但他还是毫不留情地斩出了第三刀,取了徐金鹰性命。 这不仅是履约,更是立威。 用双鹰堡大堡主的头颅,警告其他人。 如此一来,后续再想打镜子主意的人,就必须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量,能否承受这“心刀”之威。 此刻,双鹰堡墙头之上,徐银鹰望著兄长滚落在地的头颅和倒伏的尸身。 他双目赤红,浑身剧烈颤抖,脸上交织著震惊、悲伤、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大哥死了,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他想报仇,想將眼前这妖僧碎尸万段,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衝上去,不过是多送一颗人头。 “三招已过,”八戒仿佛没有看到徐银鹰眼中的恨意,“还请双鹰堡,依照承诺,交出『观业镜』。” “二堡主,这……”徐银鹰身旁一名老管家面色惨白,欲言又止。 徐银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恨意,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乾涩嘶哑: “大师……请稍候。我……这就去取。” 他知道,镜子保不住了。 大哥用命验证了这个事实。 现在,保住双鹰堡的基业,保住自己的性命,给大哥收尸善后,才是首要。 “阿弥陀佛,有劳居士。”八戒微微躬身,算是致谢。 他姿態无可挑剔。 徐银鹰步履沉重地走下墙头,回到堡內最深处的密室。 他打开暗格,捧出那个沉甸甸的铅盒。 冰冷的触感传来,里面装著的,是引来杀身之祸的“观业镜”,也是大哥丧命的直接诱因。 看著铅盒,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然窜起! 带著它!现在就逃!远走高飞!凭这佛兵,或许能另寻靠山,或许能有机会为大哥报仇…… 但他最终,只是紧紧攥了攥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不能逃。 他是徐银鹰,双鹰堡的二堡主。 大哥死了,他就是双鹰堡的主心骨。 堡中还有数百口人指望著他,还有大哥未寒的尸骨需要收敛,还有这份经营了数十年的基业需要维持…… 这里是他的家! 逃走,意味著放弃一切,意味著大哥死得毫无价值,意味著双鹰堡將彻底分崩离析,被仇家或饿狼瓜分殆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决然。 他没有选择远走高飞,而是捧著铅盒,再次回到了墙头。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徐银鹰將手中的铅盒,用力拋向堡下的八戒。 铅盒划出一道弧线,被八戒稳稳接住。 就在此时,徐银鹰忽然开口:“大师……这镜子颇为诡异邪门,日光下能惑人心智,引发廝杀。” “为防万一,大师……最好莫要轻易打开。” 他这番话,带著特意的提醒。 八戒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徐银鹰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贫僧既为此镜而来,自然要见识一番,何谓『观业』。” 说罢,他竟毫不犹豫,手指在铅盒机簧处一按,“咔噠”一声轻响,盒盖应声弹开! 隨后,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双鹰堡与周围的树林! 第三十四章 击杀 看到八戒竟要当场打开铅盒,陆飞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扭头就朝远离堡门的方向狂奔!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那镜子邪门之处的,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並非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反应迅捷,或是对镜光之害有切身认知。 铅盒开启的剎那! 嗡! 一股朦朧而妖异的金色光晕,如同水波般以铅盒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迅速笼罩了堡门前大片区域! 阳光似乎成了这镜光的放大器,使其威力比在密室或夜晚时更盛! 那些原本在附近窥探、来不及退远,或是心存侥倖想看清佛兵模样的江湖客,以及墙头上不少好奇探头的双鹰堡堡丁,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吞没! 广缘也被金光扫中。 眼前景象一阵扭曲,金光中,一个与他身著同样僧衣、容貌一模一样的“幻象”,缓缓凝聚成形。 那“幻象”广缘脸上带著悲悯与质问,直视著真正的广缘,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眼前这片混乱,这些人癲狂廝杀,皆因你散布消息、拋出诱饵而起。” “看著无辜者因此捲入,命丧黄泉,你不感到愧疚吗?” 广缘面无表情,沉默以对。 与此同时,金光笼罩的区域內,已然乱成一团! “杀!杀!杀啊——!” “佛兵是我的!谁敢抢?!” “滚开!宝物有德者居之!我才是天命所归!” 怒吼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惨叫声骤然爆发! 那些被金光蛊惑的江湖客与部分堡丁,双眼迅速赤红,神智被心中贪婪、暴戾、恐惧等情绪无限放大。 他们彻底陷入疯狂,拔出兵器便开始无差別地攻击身边所有人! 为了那虚幻的“佛兵归属”,为了自保,他们瞬间化身为只知道杀戮的野兽。 幻象广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讥誚: “看著自己的计谋得逞,借刀杀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搅动风云,引发血战,削弱双鹰堡……” “你不感到得意吗?” 广缘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並不感到得意。” “哦?那你感到什么?” “我只是觉得悲哀。”广缘抬眼,“悲哀一面镜子,连『智障』都算不上,却也要学人说话,玩弄人心。”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那喋喋不休的幻象。 他迈开脚步,竟直接穿过了那由镜光与心念凝聚的虚影。 幻象在他身后如同泡沫般碎裂、消散。 穿过混乱廝杀的人群,广缘看到八戒正盘膝坐於地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额角隱有汗珠。 那面“观业镜”就摆在他面前,金光正是从镜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八戒似乎在运功抵抗镜光的心神侵蚀,或者是在尝试以自身佛法沟通、压制这面佛兵? 他身周笼罩著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刀意,那是“镇邪刀”自发护主的气息。 而另一边,双鹰堡墙头之上,异变陡生! 徐银鹰原本站在墙头,离金光稍远,但镜光范围扩散极快,他也被波及。 此刻,他双目赤红如血,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悲愤与疯狂,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正挥舞著铁拳,见人就打,逢人便杀! 不少靠近他的堡丁猝不及防,被他那灌注了《铜头铁臂》功力的拳头打得筋断骨折,惨死当场! “洛將军!洛將军——!你不要信朝廷!我们兄弟拼死,也要护你杀出去!杀——!” “大哥!咱们併肩子,杀出一条血路!” “大哥……大哥啊——!!!” 喊到最后,已是泣血般的野兽哀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镜光勾起的,是他內心深处埋藏最深的执念。 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他们曾誓死追隨,却被朝廷背弃陷害的“洛將军”。 之后,便是刚才亲眼目睹兄长惨死却无能为力! 两重痛苦叠加,让他心神彻底崩溃,陷入疯狂。 谁能想到,臭名昭著、欺压乡里的双鹰堡二堡主,也曾有过热血忠义、誓死护主的过往? 广缘飞身掠上墙头,看著状若疯魔、不分敌我胡乱杀人的徐银鹰,眼神微冷。 此人不除掉,双鹰堡还是那个双鹰堡。 他深吸一口气,《业障伏魔功》的漆黑真气与《大缚狮吼拳》的刚猛拳意瞬间结合! “吼!!!” 一声低沉暴戾的狮吼自他胸腔迸发,震慑心神! 同时,他身形如电,直扑徐银鹰身后空门,全身力量凝聚於右拳,毫无花巧,一记最纯粹的“狮子撞”,结结实实轰在徐银鹰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噗!” 徐银鹰正在癲狂之中,护体真气运转不全,猝不及防挨了这凝聚广缘全力的一拳,顿时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踉蹌前冲数步。 但他毕竟是地境武者,又常年修炼《铜头铁臂》,体魄强横远超常人。 受此重击,竟未立刻倒下,反而被剧痛和身后的袭击激起了更凶残的本能! 他猛地回身,双目赤红如恶鬼,不管不顾,一拳带著悽厉风声,朝著广缘面门砸来! 只是,此刻他心神混乱,招式全无章法,只剩蛮力。 广缘早有预料,侧身轻鬆避过,同时又是一拳,精准地轰在他肋下要害! “噗!”又是一口鲜血。 徐银鹰动作更显迟滯。 广缘不再给他任何机会,欺身再进,拳出如风,每一拳带著力量专攻其硬功薄弱处与內臟要害! “砰!砰!砰!噗!噗——!” 拳拳到肉,沉闷的撞击声与吐血声不绝於耳。 徐银鹰起初还能怒吼反击,但很快便只剩下徒劳的格挡与愈发微弱的挣扎。 他的横练功夫在心神失守、內臟接连受创的情况下,防御力大减。 广缘的拳头,一点点碾碎他的生机。 最终,一记灌注了全身剩余力道的重拳,狠狠印在徐银鹰心口。 “咔嚓……”隱约的骨裂声传来。 徐银鹰浑身剧震,眼中的赤红与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涣散的死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墙砖上,再无声息。 他倒死也不知道,自己与大哥为什么而死,正如死在他手里的无辜之人。 这便是江湖。 广缘看了他一眼,继续杀人。 杀双鹰堡的人! 第三十五章 立场 双鹰堡上下,连同僕役、堡丁、门徒,人数超过五百。 若说这五百人尽皆无辜,自然是天大的笑话。 能在双鹰堡立足,甚至助紂为虐者,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著不乾净。 但若说这五百人个个都是十恶不赦、以鱼肉百姓为乐的凶徒,却也未必尽然。 其中或许有被胁迫者,有隨波逐流者,也有只为混口饭吃的底层嘍囉。 广缘在混乱的金光与廝杀中穿梭,只杀那些在镜光蛊惑下,表现得尤为暴戾凶残,且招式狠辣、明显是积年恶徒的傢伙。 他拳下所毙之人,大多是双鹰堡的核心打手或行事跋扈的头目。 待他拳锋染血,场中那些最为癲狂的凶徒已被清理大半。 广缘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著双鹰堡內部走去。 他的目標是堡中的地牢。 在三叶县乃至周边地界的传闻中,双鹰堡的地牢是比阎罗殿更恐怖的存在。 被投入其中者,无论是得罪双鹰堡的平民、不听话的商户、还是某些“不合作”的江湖客,往往都是有进无出,生死不知。 推开地牢铁门,一股混合著霉味、血腥、排泄物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地牢內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狭小的透气孔透入几缕微光。 通道两侧是一个个铁柵栏隔开的囚室,里面影影绰绰,看不清具体情况,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牢內死寂得可怕,仿佛里面关押的並非活人。 广缘皱紧眉头,运足目力向內看去。 有些囚室里確实有模糊的人形轮廓,或蜷缩在角落,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无法分辨是死是活。 他他走到第一间囚室前,手掌按在那锈跡斑斑、小儿臂粗的铁锁上,內力一吐。 “咔吧!” 铁锁应声而断。 他如法炮製,沿著通道一路走去,掌力所至,一把把沉重的铁锁接连碎裂落地,在死寂的地牢中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门锁已开,你们……自由了。” 广缘的声音在地牢中迴荡,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嘆息。 但是,回应他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昏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衝出,甚至没有多少动静。 广缘在原地站了片刻,听著外面隱约传来的、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与自己的呼吸,最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这阴森腐臭之地。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他重新回到堡门前的空地。 经过一番混战与镜光肆虐,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尸体横陈,伤者呻吟,侥倖未受蛊惑或恢復神智的人早已逃散。 八戒依旧盘膝坐在原地,面前摆放著那面兀自散发著黯淡金光的“观业镜”。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汗珠密布,僧衣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广缘走到他面前数丈处停下,就在这时,八戒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说道:“你……便是这『观业镜』如今承认的『主人』?” “我不知道。”广缘答道。 “不知道?”八戒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何谓不知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面『智障镜』会认为我是它的主人,”广缘看了一眼观业镜。 “也不明白它『认主』的標准是什么。” 八戒闻言说道:“佛兵有灵,自择其主。非以常理度之,亦非人力强求可得。” 他示意身后的戒刀:“便如贫僧这『镇邪刀』,亦是因缘,方入我手。” “你能得『观业镜』认可,想必……於佛法一道,亦有独到体悟或深厚根基。” 广缘却摇了摇头:“我正准备还俗。” “哦?”八戒眼中讶色更浓,“为何?” “因为,”广缘抬眼,望向远处依旧笼罩在双鹰堡阴影下的三叶城轮廓,“佛法並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八戒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追问道,“在你看来,何谓根本问题?缘起性空?” 广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不学数理化,处处是魔法。辩证不唯物,倒处神与佛。” 八戒眉头紧锁,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 见对方困惑,广缘也未多做解释。 他本就只是有感而发。 八戒沉默良久,似乎放弃了理解那两句话,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观业镜”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罢了。既如此,贫僧也不再强求。” “佛兵择主,自有其理。贫僧前来,本意是收回流落在外、为恶人所用的佛兵,使其重归正途,济世度人。” “如今『观业镜』既已认你为主,想必……你自有令其发挥正途的机缘与能力。” 说著,他竟然弯腰,重新拾起地上的铅盒,將那面依旧散发著不稳定金光的“观业镜”小心放入盒中,盖上盒盖。 然后,他手腕一抖,將整个铅盒拋向了广缘! “嗯?”广缘下意识接住铅盒,诧异的说道,“你……你不要这镜子了?” 他本意就是一面镜子换一地平安。 他本以为这凶悍和尚费了这么大劲,杀了徐金鹰,闹出这么大动静,必定是为了夺取佛兵。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轻易地就放弃了? 八戒双手合十:“贫僧要的,是佛兵不被滥用,能行正道。” “既然它已认你为主,贫僧又何必强夺,徒增因果?” “望施主善用此镜,莫要辜负佛兵『观业正念』之本意。” “额……”广缘抱著再次回到手中的铅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观业正念”的行为? 但八戒並未解释什么,而是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陆飞冒了出来,说道:“臥槽,这和尚人还怪好嘞。” 他指的是八戒把镜子还给了广缘。 广缘看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你是双鹰堡的人,你觉得八戒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肯定不是好人!”陆飞说道。 “所以,好人坏人,也是分立场的。”广缘说道。 “贼禿驴,那你的立场呢?”陆飞忽然问道。 广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走吧,咱们去收尸。” 第三十六章 收尸 所谓的收尸,指的正是那两具被悬掛在三叶县城门旗杆上,用以“杀鸡儆猴”的残缺尸体。 广缘与陆飞站在旗杆下,抬头望去。 多日过去,风吹日晒雨淋,加之夏末的闷热,两具尸体早已腐烂殆尽,面目全非。 暗紫色的皮肉几乎脱落乾净,露出下面森森白骨,仅余些许坚韧的筋腱和韧带將骨架勉强连接在一起。 一些较小的骨头,如指骨、肋骨碎片,已经掉落在下方污秽的地面上,与尘土、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悽惨刺目。 即便是如此惨状,即便是骨头掉落在地,也无人敢上前收敛。 哪怕是野狗,也不敢上前啃噬。 这两具残骸,警告著所有路过之人,莫要多管閒事,否则,这便是下场。 如今,双鹰堡两位堡主,徐金鹰与徐银鹰,双双毙命。 堡中精锐或死或伤於方才的混战与镜光引发的自相残杀之中,余者人心惶惶,树倒猢猻散。 双鹰堡的衰落与覆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是消息还未完全传开,城中百姓与许多路人尚不知晓。 广缘与陆飞从城中布庄买来了几尺粗糙的麻布。 他施展轻功,小心翼翼地攀上旗杆,忍著刺鼻的腐臭,用麻布將那两具几乎散架的尸骸残骨,连同掉落的骨头碎片,儘可能地包裹、收敛起来。 陆飞则在下方接应。 就在他们动手收敛尸骨时,城门附近一些胆大的行人与摊贩注意到了他们的举动,脸上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喊道: “嘿!那和尚!还有那位好汉!快住手!你们不要命啦?!那是双鹰堡掛上去的『榜样』!动了要倒大霉的!” “和尚,听人劝,吃饱饭。这閒事管不得!赶紧走吧!” 他们並不知晓双鹰堡內刚刚发生的剧变,只是出於一种对强权的恐惧和对“不知天高地厚”者的担忧,出言提醒。 在这三叶城,双鹰堡的凶威早已深入人心。 广缘听著这些带著惊恐的“好意”提醒,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他与陆飞合力,將包裹好的残骸从旗杆上解下,小心地抬离城门,来到城外孤坟遍野的乱葬岗走去。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甚至无法分辨这两具尸骸各自的姓名与来歷。 或许他们也曾是江湖上某个角落有名有姓的人物,或许只是两个路见不平的热血青年。 但此刻,他们只是两具无名无姓、几乎化作白骨的残骸,最终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也无从刻字。 做完这一切,两人站在坟前,沉默了片刻。 江湖便是如此。 有人风光无限,有人曝尸荒野。 很多恩怨,很多故事,很多鲜活的生命,最终都化为了无人知晓的黄土一抔。 来时无名,去时亦无名。 “走吧。”广缘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不起眼的土包,转身离去。 但他並没有真正离开三叶城地界,反而绕了一圈,再次折返,悄然回到了已然一片混乱的双鹰堡外。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谁知道以后双鹰堡会不会还兴起? 他要做的就把双鹰堡埋在地里,在狠狠的踩上两脚。 此刻的双鹰堡,虽经剧变,两位堡主身死,不少骨干折损,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堡中仍有一二百號人,且多是积年的亡命之徒或依附已久的庄丁僕役。 更重要的是,双鹰堡数十年来巧取豪夺、垄断经营,积攒下的財富颇为惊人! 那些金银珠宝、大片田產、山林、店铺……如今都成了无主之物! 巨大的利益面前,人性往往显露得最为赤裸。 堡內残存的几股势力,有的以老管家为首,有的以某个武艺较高的头目为核心,还有的则是原本徐氏兄弟的远亲或心腹。 他们此刻正为“谁是新堡主”、“財富如何分配”等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剑拔弩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火併的架势。 突然,有人惊恐地指向堡后山林方向。 “快看!后山!后山又亮了!” 只见那里,一道朦朧却醒目的金色光柱,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 “是那妖光!又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刚刚还为了利益爭执不休的眾人,此刻再也顾不上什么金银財宝、堡主之位,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哭爹喊娘地朝著堡外没命逃窜! 那金光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便渐渐消散。 等惊魂未定的眾人確认金光消失,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敢三三两两、小心翼翼地回到堡中查看。 一些人重新打起了瓜分財物的主意。 可还没等他们商议出个结果。 “又亮了!又亮了!在后院!” “天杀的!这地方不能待了!” 金光再次毫无规律地、在不同位置突兀亮起! 虽然每次持续时间不长,范围也有限,但那种隨时可能被“魔光”吞噬的未知恐惧,彻底击垮了这些本就惊弓之鸟的神经。 如此反覆数次之后,任凭堡內財物如何诱人,也没有人敢再冒险留下了。谁知道下一次金光会不会正好在自己头顶亮起? 谁知道这鬼地方是不是被那面“妖镜”彻底诅咒了? “这堡不乾净了!有脏东西!” “定是那妖僧留下的手段!” “快走!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恐慌的言论迅速发酵。 最终,残存的双鹰堡眾人,携带著仅能隨身携带的细软,作鸟兽散,彻底逃离了双鹰堡。 昔日凶名赫赫、盘踞一方的双鹰堡,就此成为一座空无一人的死寂堡垒。 堡门洞开,財物被后来者陆续搬空,只余下空旷的建筑和日益滋生的荒草,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诉说著曾经的罪恶与突如其来的覆灭。 关於双鹰堡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沦为鬼堡的传说,开始在方圆百里內迅速流传开来。 版本眾多,光怪陆离。 其中,有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也最为人所津津乐道…… 第三十七章 天上掉下来…… 据说,天上的神仙是没有血的。 这个传说並不正確。 神没有血,但是佛有。 佛血。 金色的佛血。 据说,有一次他们为了庆贺阿弥陀佛的寿辰,就用他们的佛血,化成了一只鸚鵡,作为他们的贺礼。 十万佛陀,十万滴血,化成了一只金鸚鵡。 据说这只鸚鵡不但能说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还能给人三个愿望。 只要你能看见它,抓住它,它就会给你三个愿望。 无论什么样的愿望,它都能让你实现。 据说这只鸚鵡每隔七年就要降临人间一次,据说真的有人看见过它。 上一次看到他的徐金鹰,徐金鹰许出了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双鹰堡能威名赫赫。 双鹰堡確实威名赫赫,但他的子嗣都死了。 尤其是他的儿子,死在一次江湖仇杀之中。 所以,他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让金鸚鵡復活自己的儿子。 金鸚鵡確实神奇,在一片金光之中,他儿子的棺材动了,但是他弟弟却说人死不能復生,这必然是妖孽。 他不信。 他与徐银鹰打在一起。 据说他失手杀了徐银鹰,打开了棺材。 棺材里有他的儿子,还有他儿子的剑。 他死了,在死去他看到金光,那是金鸚鵡。 他许下最后一个愿望。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许下的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 “所以……贼禿驴,徐金鹰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陆飞问道。 “我也不知道。”广缘说道。 “这不是你编的吗?”陆飞诧异道。 “准確的说是改编!” “那你不知道?“ “我已经编完了,第三个愿望就没有编。“广缘两手一摊说道。 “……”陆飞彻底无语了。 感情是挖坑不填坑的人啊! 广缘倒是觉得双鹰堡挺可惜的,若不是离南唐佛国太近,双鹰堡倒是一个安身立命不错的地方。 江湖虽大,但没有他的落脚之地。 他望著眼前似乎没有尽头的林间小道,开口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离开三叶县已有数日,一路上都是陆飞在引路。 陆飞闻言,说道:“嘿,差点忘了跟你说。我早前答应过一位江湖上的朋友,要在今年八月十五,去衢江她家赴宴。” “家宴?”广缘转过头,满脸古怪地上下打量著陆飞,“你?八月十五?去別人家里吃团圆饭?” 这听起来著实有些违和。 一个被通缉的,爱管閒事的江湖浪子,在中秋佳节受邀去別人家里参加正式家宴? 莫非…… “对啊!”陆飞说道,“她是我在江湖上结识的一位朋友,性情豪爽,武艺也不错。” “就是她家里头……嗯,有点古板,总觉得女儿家闯荡江湖不像话,结交的也都是些不三不四的邪魔外道。” “她心里憋屈,就特意邀请了我,在她爹娘和长辈面前露个脸,证明一下她结交的並非都是坏人,江湖上也自有规矩和义气。” 广缘挑了挑眉:“哦?听起来倒是有趣。那你是怎么认识这位『家里古板』的朋友的?” “这个嘛……”陆飞挠了挠头,似乎在回忆,“说来你可能不信。” “就是有一天,我正在路上走著,天上……忽然就掉下来一个人。” “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广缘不信,“天上还能掉下来人来?” “这个……当时的情况確实有点……”陆飞努力想解释清楚当时的场景,话还没说完。 “哗啦啦——!!!” 他们头顶上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冠猛地一阵剧烈摇晃,枝叶纷飞! 紧接著,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从数丈高的树冠中直直坠落下来! 裙袂飘飞,青丝散乱。 事发突然,陆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手忙脚乱地去接。 “噗通!” 人,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他的怀里。 衝击力让他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定睛一看,怀中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她穿著一身男装,也难掩饰其绝色美人的面容。 此刻,她好似受伤了,脸色煞白,说不出来话来。 陆飞抱著这从天而降的女子,僵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才抬头看向广缘,脸上表情极其精彩,乾笑两声: “咳……你看,就像……就像是这样认识的。” 广缘:“……” “嗖!嗖!” 两道破空声骤然从他们上方的树林深处传来。 紧接著,两个略显急促、带著威严与焦急的声音穿透层层枝叶,清晰地传了下来: “住手!休要伤及圣教圣子!” “前方何人?快快將圣子放下!若有损伤,圣教必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中气十足,显然內力不弱。 “圣子?”广缘与陆飞同时一愣,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陆飞怀中那个“昏迷”的“绝色美人”。 恰在此时,那“美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甚至带著几分妖异魅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足以让大多数人心神荡漾。 但是,当这双眼睛的主人开口说话时,传出的却是一把低沉、醇厚,百分之百属於成年男子的嗓音: “那个……两位兄台,多谢援手。不过,在下……是男的。”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陆飞抱著“他”的手臂,像是忽然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尷尬、再到一种世界观受到衝击的茫然,精彩纷呈。 广缘也是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地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张足以令绝大多数女子自惭形秽的“俏脸”,以及那纤细的脖颈和……確实不算明显的喉结。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活色生香、我见犹怜的“绝世美人”,皮囊之下,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儿身?! 那“美人”……或者说,美男子,似乎对他们的反应习以为常。 他挣扎著想从陆飞怀里下来。他这一动,陆飞才如梦初醒,慌忙鬆手。 对方轻盈地落在地上,虽然身形略显单薄,但站姿挺拔,確实有几分男子气度。 第三十八章 美男子 美男子站稳后,神色一肃,指向声音传来的树林上方,压低声音急促道: “还有,上面追来的那两人……正是追杀我的人!” “他们是『弥天教』的长老,武功不弱,手段狠辣!两位兄台还请速速离去,莫要被我牵连!” 来人皆是中年模样,身形精悍。 他们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劲装,衣领袖口处用银线绣著某种繁复而诡异的纹路,似云非云,似雾非雾,透著几分神秘感。 他们面色冷峻,颧骨微高,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之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两人目光先是迅速扫过那“美男子”,確认他安然无恙后,那份焦急便迅速褪去。 他们转而如同盯住了猎物的猛禽,死死锁定了站在一旁的广缘与陆飞,周身瀰漫开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杀气。 “圣子!您没事吧?”其中一名麵皮白净、留著短须的中年人开口问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是关切,但细品之下,却並无太多对“圣子”应有的毕恭毕敬。 “您也太过……调皮了,怎可如此任性,让属下们好找。” 那“美男子”闻言,秀美绝伦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与不耐。 他上前一步,声音虽仍悦耳,却已带上了怒意:“我都说了多少次!我不是你们的圣子!” “你们不要再纠缠我了!否则……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另一名肤色稍黑、眼神更显阴鷙的中年人接口道,声音平板无波:“圣子何必妄自菲薄。” “您既已习得老教主亲传的无上神功,便是我『弥天教』法统所系的未来教主,尊为『圣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还请您隨我等回返圣坛,主持大局。” “胡说八道!”美男子气得脸颊微红,“我师父他老人家从未说过是什么『弥天教』的教主!” “他只是看我体质特殊,传了我一套强身健体,行走江湖的功法罢了!” “之前若非你们假意接近,骗取信任,我又怎会遭了你们的暗算,被你们……” 说著,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体內气息骤然一变! “轰!” 一股磅礴的的真气,毫无徵兆地自他单薄的躯体中轰然爆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隨之轻轻一震,地面尘土微微扬起。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变得锐利:“哼!你们以为用那等下三滥的点穴手法,就能一直制住我?” “我早已冲开穴道了!” 感受到这股骤然爆发、性质奇特的真气,那白净中年护法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贪婪: “《神之体》!” “果然是老教主秘传的《神之体》!想不到圣子年纪轻轻,竟已得此真传!” 黑面护法也点头补充,语气篤定:“不错!《神之体》乃我教至高宝典!” “一旦入门,便能潜移默化移经换穴,寻常点穴截脉手法对其效用大减,更能逐步达到百毒不侵、诸邪辟易之境界!” “圣子有此神功护体,实乃我教之福!” “什么《神之体》!”美男子简直要被他们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我师父明明说这叫《强身健体功》!” “就是用来打熬筋骨、增强体魄的基础法门而已!你们能不能別乱给別人的功夫起名字?!” 一旁,广缘与陆飞早已退开几步,找了块乾净的石头蹲下,津津有味地看著这齣“强认圣子”的戏码。 听了这几句对话,算是基本看明白了。 这容貌绝世的美男子,因为学了他师父传授的一套听起来平平无奇,实则可能大有来歷的功法,就被这什么“弥天教”的人认定是“老教主”的传人,非要把他抓回去当什么“圣子”兼未来教主。 之前还被他们用计暗算过,好不容易挣脱了穴道,躲到树上,结果掉了下来…… “弥天教?”广缘低声问陆飞,“你听说过吗?什么来头?” 陆飞皱著眉头想了想,嘴里还嚼著乾粮,含糊道:“弥天教……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人提过一嘴。” “好像……是西边某个偏僻地方的小教派?具体的不太清楚,名气不大,估计不是什么顶尖势力。” 显然,陆飞对这“弥天教”也所知甚少,印象模糊。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继续蹲在旁边,当合格的吃瓜群眾,顺便看看这齣戏怎么收场。 广缘话音刚落,便见那两名弥天教长老已然按捺不住,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朝著那美男子攻去! 美男子虽容貌昳丽,身形单薄,但动起手来,却是另一番气象! 只见他身形飘忽灵动,看似轻盈,实则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面对两人夹击,他双掌翻飞,招式看似质朴无华,却蕴含著雄浑磅礴的真气,每一掌拍出,都带著一层朦朧却纯净的白色光晕,隱隱有风雷之声相隨。 其气象庄严,竟给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之感。 难怪被称之为“圣子”。 反观那两名弥天教长老,招式则截然不同。 他们身法诡譎,出手角度刁钻狠辣,掌指爪拳变幻莫测,带著一股森然鬼气,招招直取要害,阴毒异常。 那白净长老掌风带著刺骨寒意,黑面长老爪功则透著腥甜气息,显然都练有毒功或邪门功夫。 三人战作一团,真气激盪,劲风四溢,吹得周围草木低伏,尘土飞扬。 美男子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那神圣白光隱隱压制著对方的森森鬼气。 广缘与陆飞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不得不再次后退数丈,以免被波及。 “好一招《神之手》!圣子果然已得神功精髓!” 白净长老避开美男子一掌,眼中贪婪更盛,口中却高声赞道。 “什么《神之手》!这是我师父教的《基础掌法》!”美男子气得眉毛倒竖,掌势更急。 “《神之腿》!妙啊!” 黑面长老堪堪躲过一记凌厉腿风,也是惊嘆。 “那是《基础腿法》里的『扫堂腿』!你们能不能別再乱起名字了?!” 美男子简直要抓狂,腿法连环,如狂风骤雨。 第三十九章 长得美也烦恼 两位长老口中不断报出各种听起来高大上的名字,什么《神之眼》,《神之步》。 而美男子则不断纠正那是“基础步伐”“基础招式”,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场面十分混乱,但他们两人手下交锋却是实打实的凶险。 两名长老久战不下,心中焦躁,下手越发狠戾,招招不离美男子周身大穴与关节,显然打著擒拿的主意。 弥天教教主失踪多年,弥天教內部四分五裂,势力衰微。 他们若能擒下这身负“神功”,极可能是正统传人的“圣子”,便能以“迎回圣子、重振圣教”为名,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教中大权,甚至整合各方势力! 只是……他们严重低估了美男子的实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耐。 久攻不下,美男子似乎也被打出了真火,眉宇间那抹无奈与厌烦彻底化为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纯净的白色真气猛然暴涨! “嗡——!” 一层更加璀璨、更加凝实的圣洁白光自他体內透体而出,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在这白光的映衬下,他那张本就绝世的容顏,仿佛褪去了最后一丝人间烟火气,变得宝相庄严,眸光清澈深邃,不染尘埃。 而在他身后那涌动的白光之中,竟隱隱凝聚、伸展出一对若隱若现、由纯粹光能构成的虚幻羽翼轮廓! 虽然模糊不清,但那神圣威严的气息,却陡然提升了数个层级! “接我一招!长毛掌!” 美男子清叱一声,声如磬音。 他双掌在胸前虚合,隨即猛地向前推出! 剎那间,那对光翼虚影似乎与他掌力產生了某种共鸣,无尽白光匯聚,於半空中凝聚成一只硕大无朋、纹理清晰、仿佛由圣光编织而成的巨掌虚影! 巨掌虚影携带著沛然莫御的神圣威压与净化之力,朝著两名长老当头罩下! 掌影未至,那股纯粹、浩大、仿佛能涤盪一切污秽阴邪的气息,已让两名长老体內阴寒真气剧烈翻腾,几乎要溃散! “这、这是……《神之羽》!传说中只有將《神之体》修至大成,沟通神明之力才能施展的至高圣法!” 白净长老面无人色,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圣子饶命!”黑面长老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想要求饶。 但一切都晚了。 “轰——!!!” 神圣的巨掌虚影轰然落下,並非直接拍击肉身,而是化作一股洪流般的净化能量,冲刷而过! “噗——!”“噗——!” 两名长老如遭重击,护体鬼气瞬间冰消瓦解,周身经脉仿佛被炽热圣光灼烧,五臟六腑受到剧烈震盪。 同时狂喷出数口夹杂著阴寒黑气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他们再不敢有半分停留,甚至顾不上擦去嘴角血跡! 强提残存真气,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朝著与美男子相反的方向没命逃窜,转眼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只留下几滩污血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圣光与残留鬼气。 尘埃落定。 美男子身后光翼虚影缓缓消散,周身圣洁白光也渐渐收敛入体,恢復了之前那副略带疲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模样。 只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招消耗不小。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一旁响起。 广缘与陆飞走上前来,脸上带著真诚的讚嘆,以及一丝残留的“看戏”趣味。 陆飞竖起大拇指:“兄台,好俊的功夫!佩服佩服!” 广缘也点了点头,评价道:“真气纯正浩大,招式返璞归真,確实高明。” 他看出这美男子武功路数极为高深,甚至隱隱超出一般世俗武学的范畴,其实力绝对达到了地境水准,而且在地境中也绝非弱者。 方才那招“长毛掌”,其威力与意境,恐怕已触及地境“登堂”甚至更高层次。 想不到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还真能走著走著,天上掉下个“绝代佳人”,还附带如此离奇的身世和追杀戏码。 美男子听到广缘与陆飞的夸讚,脸上那丝因战斗而起的冷意迅速褪去,竟浮起一抹略带靦腆和不好意思的笑容,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 他抱拳行礼,声音依旧醇厚悦耳:“在下楚狂君,多谢两位兄台方才……嗯,旁观,以及援手之意。” “楚狂……君?”陆飞闻言,看看对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又品味著这个名字里蕴含的狂放不羈之意,忍不住脱口而出: “兄台,你这名字……跟你这外貌……这反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广缘在一旁,说道:“人不可貌相。” 出乎意料的是,楚狂君的性格似乎出奇的好,听到陆飞这般“冒犯”的言论。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更加无奈甚至带著点自嘲的苦笑。 “广缘兄说得是,人不可貌相。”他嘆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羡慕,看向广缘和陆飞,“其实……我才羡慕两位兄台的长相。” “……我们羡慕你才是吧!”陆飞说道。 他虽然自认有点小帅,但是与楚狂君这样的绝代佳人相比,还是差远的。 楚狂君闻言,却摇了摇头:“两位兄台有所不知。” “生得这般模样……於我而言,並非幸事,反倒是诸多烦恼的根源。” “行走江湖,总被人误认为女子,甚至引来登徒子骚扰。” “与人结交,也常被暗地里讥讽『男生女相』、『娘娘腔』。” “便是想堂堂正正做点事情,也总有人先入为主,觉得我靠的是这张脸……”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认真:“我是真心羡慕两位兄台这般,相貌堂堂,阳刚英武,一看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误会,都能以真本事、真性情示人。” 陆飞和广缘对视一眼,皆是无言。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寻常的男儿相貌,竟也会成为別人羡慕的对象,而且还是被这样一位“绝世美人”羡慕。 楚狂君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继续说道: “所以,我独自闯荡江湖,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想设法改变这『女生男相』的境况。” “我听说,在衢江那边,北周境內最大最负盛名的武院《九龙武院》,便坐落於此。” 第四十章 男人形象 楚狂君继续说道: “传闻《九龙武院》以培养军中悍將、江湖豪杰著称,院內功法刚猛霸道,最重锤炼筋骨气血,修出的皆是至阳至刚的真气。” “院中学子,无论出身,个个都是龙精虎猛、阳刚威猛的铁血男儿!” “我想去那里,看看能否学到一些真正『阳刚』的功法,让自己也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一些。”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憧憬,仿佛那“九龙武院”是他摆脱外貌困扰,成为“真正男子汉”的圣地。 广缘与陆飞再次沉默。 看著楚狂君那张足以让日月失色的“美人脸”,再想像一下他试图混在一群肌肉虬结、吼声如雷的“阳刚威猛”汉子中间,修炼“至阳至刚”功法的场景…… 那画面,著实有些……太美了。 “咳咳……”陆飞清了下嗓子,说道:“那真是很巧,我们两人也是去衢江县,不如同行?” 他洒脱地一抱拳,动作间竟也有几分豪迈之气:“如此甚好!那这一路,便叨扰两位兄台了!” 於是,前往衢江的队伍,从两人扩大到了三人。 衢江县,因贯穿全境、水势浩荡的“衢江”而得名。 三人皆是习武之人,脚程极快,三日时间,便已风尘僕僕地抵达了衢江县城外。 这一路同行,三人朝夕相处,彼此间也熟络了许多。 楚狂君这人,虽然长相“娘们唧唧”,但性情却出乎意料的豪爽仗义,颇有古之侠士风范。 他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认准了广缘和陆飞是可交之人,便真心相待。 更让陆飞觉得“对脾气”的是,楚狂君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路上遇到地痞欺压小贩、恶霸强收保护费之类,广缘和陆飞还没动手,楚狂君自己就先看不下去了,往往会第一个跳出来。 “若是看到不平事,就忍气吞声,那我还练什么武?”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原则和看法。 几次出手之后,他私下里曾对广缘委婉地说道:“广缘和尚,你嫉恶如仇,小弟佩服。” “只是……有时候,我觉得你的杀性,似乎……太重了些。” “有些人,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或为生活所迫,罪不至死。” “若能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或许……比直接杀了,要好?” 广缘只是摇头说道:“可大多数人,都不能改过自新。放了他们,只会害了其他人。” “你是要赌一赌,他们改过自新?” “还是要赌一赌,我们走之后,他们变本加厉?” 楚狂君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这个赌局的结果是什么! “你似乎有点太极端了。”楚狂君最后只得说道。 衢江县城內,景象与別处大不相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街道上隨处可见的一种特殊装扮的武者。 他们下身多是寻常的扎脚裤或短打裤,利落干练。 但上身却穿著一种类似贴身短打、又像无袖马甲的奇特衣物,布料坚韧,紧紧包裹著躯干。 最关键的是前襟大开! 甚至直接敞胸露怀,毫不吝嗇地展示著那经过千锤百炼、如同砖块般稜角分明的古铜色肌肉! 其中一些人的肌肉发达程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鼓胀如丘的胸肌,刀刻斧劈般的八块腹肌,以及那如同钢丝般盘绕賁张的臂肌、背肌……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视觉衝击力! 其维度与分离度,比广缘前世在视频里见过的那些顶级健美先生还要夸张数倍! 尤其是一些身高超过两米、宛如铁塔般的巨汉,胳膊粗壮得堪比常人大腿,脖颈几乎与脑袋同宽,走动间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足以让寻常百姓退避三舍。 而这样的人,並非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他们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露胸马甲”,排成並不算太整齐的队列,在衢江县宽阔的主街上,喊著粗獷低沉的口號,步伐沉重而统一地绕城奔跑。 这几乎成了衢江县城固定的“一景”。 他们马甲背后,用遒劲的字体绣著两个醒目的大字“九龙”。 毫无疑问的告诉別人,这正是北周第一武院,《九龙武院》的学员! 楚狂君看得两眼放光。 这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男儿气概! 阳刚! 威猛! 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力与美! 与《九龙武院》这些人一比,自己那“绝世容顏”简直弱爆了! 这特么的才是男人该有的形象啊! 他猛地转过头,对广缘与陆飞郑重抱拳:“两位兄台!多谢一路相伴!” “我这就去《九龙武院》报名!咱们就此別过!” “他日有缘,江湖再会!” 广缘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奔跑的“肌肉疙瘩”,又看了看楚狂君那张写满憧憬的“美人脸”。 他心中有槽想吐,但还是说道:“楚兄保重!” 陆飞也是说道:“祝你……嗯,早日练成神功,得偿所愿!” 他实在想不出更合適的祝福词了。 送別了雄心勃勃的楚狂君,陆飞对广缘说道:“好了,咱们也该去唐家了。”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八月十二了,距离八月十五没剩几天,得提前去打个招呼。” 广缘却摇了摇头:“我不去唐家。” “你不跟我一起?”陆飞愕然。 广缘有些无语地看著他:“那是別人邀请你参加家宴,是私宴。” “我一个外人,既非你的至亲,也非唐家故旧,跟著你去算什么?蹭饭吗?” 他虽然不太通人情世故,但也知道基本的礼节。 这种场合,实在不是他该出现的。 陆飞挠了挠头,试图解释:“哎呀,没那么多讲究!我跟唐姑娘就是普通的江湖朋友。” “她家里也知道我没什么背景,就是去给她撑撑场面,证明她结交的不是坏人而已。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嗯,我知道你们是普通江湖朋友。”广缘点头。 “对啊,所以……” “所以我还是不去。”广缘打断他。 “……”陆飞被噎了一下,无奈道,“那……你去哪儿?在这衢江县找个客栈等我?” 广缘想了想,说道:“我找个寺庙掛单,住几天。” 第四十一章 面镜 “掛单?”陆飞又是一愣,“你不是说准备还俗,不当和尚了吗?怎么还去寺庙住?” 广缘理直气壮地说道:“和尚的寺庙,通常环境清静,还管吃管住,安全也有保障。” “我现在又没正式还俗,为什么不住?不住白不住。” 陆飞:“……” 他竟然无法反驳! 这贼禿驴,连白嫖寺庙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好吧好吧,”陆飞挥了挥手,算是服了,“那你找好地方安顿下来,记得给我留个信儿。” “等我从唐家出来,再去找你匯合。” 两人就此在衢江县城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广缘沿著城外小路走了一段,寻人打听,得知城外不远处有一座名为《小佛寺》的寺庙,香火还算可以,便信步走了过去。 一路行来,广缘才真切感受到,这天下寺庙之多,几乎无处不在。 即便是在北周这等不如南唐那般崇佛的国度,大小寺庙也如同繁星般散落各处。 小佛寺坐落在一片苍翠的山脚下,规模不算宏伟,却也占地十几亩。 红墙灰瓦,钟楼鼓楼俱全,看起来颇有几分庄严气象。 广缘迈步走进寺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天王殿。 殿內供奉著弥勒佛与四大天王。 弥勒佛背后,则是面向大雄宝殿的韦陀菩萨像。 韦陀菩萨身披甲冑,手持金刚降魔杵,威武不凡。 广缘的目光,落在了那降魔杵的摆放方式上。 这是江湖僧人间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寺庙对外態度的“暗语”。 若韦陀像將降魔杵扛在肩上,表明这是一座“十方丛林”大寺,接待能力强大,態度开放,愿意免费招待四方云游僧侣掛单食宿,通常最长可住三日。 若韦陀像將降魔杵平端在手中,则表示这是中等规模寺院,可以接待掛单,但时间较短,通常仅限一日,且可能条件有限。 而眼前小佛寺这尊韦陀像,其手中的降魔杵,赫然是杵尖向下,杵柄触地! 这代表著,小佛寺是一座“子孙庙”。 所谓“子孙庙”,庙產私有,师徒相传,如同世俗家族產业,通常不对外接待云游僧人掛单。 寺中僧眾多为本寺师徒一脉相承,较为封闭。 想在这种寺庙掛单,除非有特殊关係或机缘,否则基本没戏。 当然,即便是在接待掛单的寺庙,也不是隨便来个和尚说一声“贫僧云游至此”就能住下的。 还需携带证明身份的衣钵、戒牒,並按照规矩前往客堂,与知客僧进行一套特定的问答流程,核实身份、来意、师承等,经过允许后方可入住。 无论在哪里,白吃白喝都是不容易了。 广缘看到那杵地的降魔杵,便知此路不通。 他倒也乾脆,毫不纠结,转身就离开了小佛寺。 他询问路人,知道这附近还有一间《般若寺》。 他顺著方向,又走了约莫两三里地,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处更加清幽,甚至可以说有些荒僻的所在。 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低矮朴素的瓦房,围著一圈半人高的土墙。 院子一角有口古井,旁边种著几畦青菜。 整个地方安静得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 院落正门上方,掛著一块小小的、木质已有些斑驳的匾额,上面用朴拙的笔法写著三个字《般若寺》。 “般若”,乃梵语音译,意即“智慧”,指通达真理的最高智慧。 佛经有云:“般若波罗蜜”,意为“智慧到彼岸”。 “可有师兄在?” 广缘站在般若寺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扬声问道。 不多时,吱呀一声,正中间那间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佝僂、穿著浆洗髮白僧衣的老僧,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年岁极大,脸上沟壑纵横,眉毛鬍鬚皆已雪白。 一双眼睛浑浊无神,似乎看东西都有些费力。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广缘一番,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乾涩:“什么事?” 广缘单手行礼,说道:“我云游至此,想借贵寺宝地,暂住几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僧闻言,几乎是想也不想,立刻摇了摇头:“不方便。” 广缘又说道:“老师傅,我不白住。按市价,支付房钱与斋饭钱,如何?” 他话音刚落,那老僧立马接口道: “那很方便。” 於是,事情就这么简单敲定了。 老僧颤巍巍地领著广缘,来到院落西侧那间看起来最破旧,平日可能堆放杂物的厢房,简单清理了一下灰尘,腾出个能睡觉的地方。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和一个破蒲团。 但广缘並无半分嫌弃,比起风餐露宿,这已算不错。 他付了些散碎银钱给老僧,又问了斋饭时间,便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一关,屋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微光从窗纸的破洞和门缝中透入。 广缘盘膝坐在那破蒲团上,从怀中取出了那面被布帛包裹的“观业镜”。 布帛揭开,古朴的八角铜镜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幽微的光泽。 广缘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传来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呼唤”感。 这些日子下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这面镜子,似乎真的“赖”上他了。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隨即映照出广缘自己的面容。 镜中的“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与广缘此刻平静神色截然不同的的微笑。 “他”开口了:“如何?见识到我的力量了吧?” “只要你愿意『使用』我,那些你看不顺眼却又暂时奈何不了的对手,那些看似坚固的堡垒……我都可以帮你找到他们心中的破绽,从內部瓦解。” “力量,唾手可得。” “他”在显摆,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广缘只是说道:“你为何会纠缠我?又为何……会『认我为主』?” 镜中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莫测,:“我为何纠缠你?因为……你的內心深处,潜藏著『野心』。” 第四十二章 回家 “你的野心,很大,很大!” “足以吞没许多东西!” “你憎恶偽善,痛恨不公,你想要改变,甚至……推翻一些东西。这样的『心』,对我而言,最是……” “他”没有说完,忽然嗤笑一声,“至於认主?” “你又凭什么认为,是我『认你为主』,而不是你……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所期望的『那个人』呢?” “我才是你的主人!” 广缘可不吃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你再敢说这些废话,我就把你仍在茅坑里,浸泡一百年。” “到时候,醃都入味了。” “你敢?!”镜中影像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有什么不敢的?”广缘说道,“一面镜子而已,毁了也就毁了。” “那你以后休想再借用我的力量!” “不用就不用。”广缘回答得毫不犹豫。 “哼!狂妄!等你下次遇到绝境,非得求我不可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般嘴硬!” 镜中影像似乎被气得不轻,丟下一句狠话,隨即镜面光芒一暗,那诡异的笑容和影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镜子恢復了古朴沉寂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广缘看著手中再无动静的“观业镜”,沉默片刻,正打算將其重新收好。 忽然,镜面再次发生了异变! 並非出现影像,而是镜面本身如同水面般荡漾起细密的波纹。 隨即,一行行清晰、古朴、仿佛由光芒直接鐫刻而成的文字,自镜面深处缓缓浮现、流淌而出! 广缘心神一凛,定睛看去。 那是一篇功法的总纲与精要,篇首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引魔观心》! 粗略瀏览,广缘虎躯一震。 这竟是一篇专门配合“观业镜”修炼运用的奇异功法! 其核心理念,並非寻常的武功路数,而是“以观心为引,以御魔为用”。 功法详细阐述了如何藉助“观业镜”映照他人心念业力的特性。 通过关妄、引尘、种影、锁念、共振、蚀灵等特殊法门,逐步深入对方心神,寻找其內心破绽与执念,悄然种下“心魔种子”。 进而达到干扰、影响、乃至最终操控对方心志的目的! 其最终效果,可令目標彻底“魔化”沉沦,也可偽饰为“度化”皈依。 而在这个过程中,施术者与“观业镜”將不断汲取、炼化受术者的精神力量,反哺自身,壮大神魂,亦能增强与镜子的联繫与威能。 在功法的最后,所有文字缓缓淡去,只留下一行小字,仿佛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与诱惑,烙印在镜面中央: “我知道,你需要它。” 广缘看了,只是略带嘲笑:“果然一面不正经的镜子。” 他把镜子放在一边,不去管他。 而另一边的陆飞,心情则轻鬆许多。 他按照唐双双之前给的地址,在衢江县城內七拐八绕,终於找到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邸。 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唐府”二字匾额,门前石狮威严,虽非顶级豪门,但也算得上是衢江县內排得上號的富贵之家。 通传之后,很快便有僕人引他入內。 在花厅之中,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唐双双。 唐双双年约双十,一身鹅黄衫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带著几分江湖女儿特有的英气,但此刻似乎笼著一层淡淡的愁云。 见到陆飞,她脸上露出真诚的喜悦,连忙起身相迎:“陆大哥!你真的来了!一路辛苦!” “唐姑娘,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陆飞笑著拱手,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两人分宾主落座,婢女奉上香茗。 他们聊起分別后的江湖见闻,唐双双也问起陆飞近况,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陆飞察觉到,唐双双的笑容之下,似乎总藏著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忧虑,眼神偶尔会飘向厅外,带著些许不安。 她斟茶的手,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些。 陆飞心中生疑,但初次登门,又是来做客“撑场面”的,不好直接询问,便只当没看见,继续说著些江湖趣事,试图让气氛更轻鬆些。 一杯热茶饮尽,唐双双又亲自为他续上。 陆飞不疑有他,端起茶杯,刚啜了一口,忽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顺著茶气钻入鼻腔,紧接著,头脑一阵难以抵抗的晕眩袭来! “茶……”他话未说完,手中茶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软倒在椅中。 不知过了多久,陆飞在一阵头痛欲裂中幽幽醒转。 视线模糊了一阵才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並非在唐家的花厅,而是身处一间陌生的、陈设简单的客房內。 身上並无绳索捆绑,但內力滯涩,显然是被某种药物暂时压制了。 床边坐著一个人,正低声啜泣,正是唐双双。 她双眼红肿,泪痕未乾,见到陆飞醒来,又是愧疚又是焦急,梨花带雨般颤声道: “陆大哥……你醒了?对、对不起……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而在房间靠门的位置,负手站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形瘦削,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穿著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刀。 虽不言不语,但那股干练沉稳,久经风霜的气质,却扑面而来。 陆飞看到此人,失声道:“刀背叔?!” 此人正是他陆家的管家,陆刀背! 自幼便在陆家,是他父亲最为信任的心腹,看著陆飞长大,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行事果断老辣。 陆飞离家闯荡江湖数年,与他已许久未见。 如今的陆刀背,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精悍,也……更加陌生了。 唐双双泣声道:“陆大哥,你不要怪我……我父母……我父母被他『请』去『做客』了……我若不按他说的做,我爹娘恐怕……” 陆飞闻言,瞬间明白了唐双双之前的忧色从何而来。 他心中怒火腾起,但並非针对唐双双,而是猛地转向陆刀背,怒目而视,厉声喝道: “陆刀背!你这是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牵连无辜?!” 陆刀背面对陆飞的怒斥,脸上並无太多表情波动: “八月十五,团圆之日,快到了。” “老爷……命我,带少爷回家。” 第四十三章 搭手 九龙武院,乃是北周境內首屈一指,威名最盛的武者学府。 其核心传承,便是闻名遐邇的《九龙霸体》! 此功法堪称北周军中普及的《十三太保横练》的源头与精髓所在,更为高深精妙,威力也远超普通横练。 更重要的是,九龙武院与北周军方,乃至皇室关係盘根错节,极为深厚。 北周军中许多中高级將领,都曾在九龙武院进修或深造。 而皇室成员的贴身侍卫、禁军教头,也多出身於此。 因此,儘管“九龙”二字在世俗王朝中略显犯忌,但北周皇室对此却是默许甚至扶持的態度。 因为,九龙武院的歷史,远比北周这个王朝更加悠久! 其底蕴之深厚,足以让它在一定程度上超然於皇权之外。 九龙武院占地之广,令人咋舌。 其山门位於衢江县城以西,背靠连绵起伏的苍茫群山。 放眼望去,不知多少座山头、多少条溪谷,都被划入了武院的范畴,儼然一个独立的王国。 整个武院的面积,甚至比衢江县城本身还要庞大。 可以说,衢江县最初就是依附於九龙武院而兴起的一个小镇,隨著武院声名日隆、人员往来剧增,才逐渐发展成今日这般规模的县城。 衢江县本质上更像是为九龙武院服务的“配套城镇”。 楚狂君满怀憧憬与决心,来到了九龙武院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前。 巨大的石门以整块青石雕凿而成,门楣上“九龙武院”四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透著无与伦比的霸气与厚重感。 他找到负责新生登记与初步考核的“招生处”。 那里坐著一位负责接待的武夫子,此人身高足有两米开外,如同铁塔一般,即便坐著也压迫感十足。 他赤裸著精壮如钢铁浇铸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油光发亮,肌肉线条如同山峦起伏。 头髮半黑半白,隨意在脑后扎成一个短髻,面容粗獷,目光如电。 楚狂君上前,拱手行礼,朗声道:“在下楚狂君,久仰九龙武院大名,特来武院学艺,恳请夫子收录!” 那武夫子闻声,锐利的目光落在楚狂君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耐烦,瓮声瓮气地呵斥道: “哪里来的小娘子?胡闹!我九龙武院只收顶天立地的男儿,从不招收女子!速速离去,莫要在此捣乱!” 楚狂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熟悉的无奈与憋屈。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低沉有力: “夫子……您看错了。在下,是男的!” 武夫子闻言,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忍不住站起来,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將楚狂君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 尤其在他喉结和胸前停留了片刻。 活了五六十年,在九龙武院见识过不知多少奇人异士、彪形大汉,他还是第一次在看人性別上走了眼! 刚才听那声音虽偏低沉,但配上这张脸,他理所当然认为是女扮男装想来“混”进武院的。 没想到……这居然真是个男的?! “……咳咳。”武夫子乾咳两声,掩饰尷尬,神色迅速恢復了严肃。 他毕竟是地境武者,眼力非凡,尷尬过后,立刻察觉到楚狂君气息沉凝,体內隱隱有磅礴真气流转,绝非寻常之辈。 “你……修为似乎不弱。”武夫子沉声道,语气缓和了些,“已入地境?” 九龙武院臥虎藏龙,便是这负责招生的武夫子,本身也是一位实打实的地境高手,自然能看出楚狂君的深浅。 楚狂君谦逊一笑:“不敢当。只是幼时得遇乡下师父,传授了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练了几年,略有小成而已。” 武夫子被他这一笑,晃得心神都恍惚了一瞬,暗道一声“妖孽”。 但他终究是老江湖,立刻定下心神,不再纠结於对方容貌。 他伸出自己那只蒲扇般大小、布满厚茧和伤痕的大手,沉声道: “既如此,按武院规矩,需先『搭手』,掂量掂量斤两。” 所谓“搭手”,並非真的友好握手,而是江湖中一种常见的“文斗”方式。 双方通过手掌接触,相互试探对方的內力深浅、真气性质、根基虚实,以此对其实力做出初步评估。 既避免了直接动手的凶险,又能看出门道。 “得罪了。”楚狂君也不怯场,同样伸出了自己那只与对方相比,显得异常白皙、纤细、堪称“纤纤玉手”的右手。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一糙一嫩,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武夫子並未因对方手掌柔弱而轻视,他深吸一口气,体內雄浑刚猛的《九龙霸体》真气缓缓运转,先试探性地使出三分力道,顺著掌心涌向楚狂君。 但是,楚狂君的手掌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脸上笑容依旧轻鬆。 武夫子心中微凛,再加一分力,四分力道! 楚狂君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那汹涌的刚猛真气如同泥牛入海。 武夫子反而从对方掌心传来一股中深邃如海,隱隱带著神圣气息的反震之力,让他掌心微微发麻,压力陡增!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搭”著手,表面平静,实则已在方寸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楚狂君那单薄的身躯里,竟蕴含著如此磅礴而奇特的力量! 这番景象,自然吸引了周围不少武院弟子和前来报名者的注意。眾人议论纷纷: “咦?快看!那『娘们』是谁?居然敢跟铁手夫子『拉手』?莫非是来踢馆的?” “你还別说,这『娘们』长得可真叫一个俊……可惜啊,老子现在对女人毫无兴趣!” “女人,只会影响我打磨肉体的速度和纯度!” “没错!肌肉才是永恆的浪漫!” “不过……这傢伙到底是男是女?男的也不像,女的……嘶……” “快看,夫子好像很吃力,甚至退了一步!” 他们看到与楚狂君搭手的武夫子被迫向后退了一步。 第四十四章 哪个妖僧 “师弟,吃斋饭了。” 般若寺老僧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所谓“师兄”“师弟”都是僧人之间的称呼,显得亲近。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斋饭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 糙米掺著些许杂豆蒸成的杂粮饭,配上院子里自种的两样青菜,用少许菜籽油清炒一下,便是全部。 广缘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有肉吃肉,有菜吃菜。 他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见老僧也放下了筷子,便习惯性地起身,想帮著收拾碗筷。 “放著,我来。”老僧却摆了摆手,动作缓慢,但坚定地拒绝了。 他浑浊的眼睛瞥了广缘一眼,隨即垂下眼帘,颤巍巍地自己动手收拾起来。 广缘见状,也不强求,只是微微頷首,退到一旁。 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老僧佝僂的背影和侧脸时,却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异常。 那老僧看他的眼神……很古怪。 不是出家人应有的平和,也不是寻常老人对年轻后辈的慈祥。 那眼神里,似乎混杂著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一闪而过的羡慕,有深藏的嫉妒,有恍如隔世的怀念,甚至……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贪婪? 种种情绪交织,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潭般的浑浊与木然。 但老僧身上確实没有丝毫真气波动,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饭菜他也一起吃,並无异样。 广缘心中暗自留了意,却也没有多问。 江湖之中,寺庙之內,谁还没有点属於自己的秘密和过往? 日子平静如水,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五。 夜空如洗,一轮银盘似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小小的般若寺院落,將一切镀上一层朦朧的银色。 广缘独自坐在井台边,仰头望著那轮明月,有些出神。 团圆之夜……於他而言,却又很多感触。 今生在寺庙长大,无甚亲情温暖,如今叛寺出逃,成了孤家寡人。 而他前世病榻缠身,多是家人对他付出,一直生病,让他对家人很愧疚。 如今时隔多年,歷经江湖与寺庙冷暖,再次回想起前世的家人,更是五味杂陈。 良久良久,他只得长嘆一口气。 过去之心,不可得。 隨即,他想起陆飞。 那傢伙说好从唐家出来就来找他匯合,这都过去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著。 莫非是那唐家家宴太过丰盛,美酒佳人环绕,让他乐不思蜀了? 不过,转念一想,以广缘对这类“家宴”的认知,陆飞那“江湖浪子”的身份,以及他提到唐家父母原本对女儿闯荡江湖颇有微词的情况来看…… 陆飞被唐家长辈“热情挽留”、甚至被“缠住”细细“盘问”或“规劝”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他正漫无边际地想著,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极为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正从远处迅速接近! 这地方偏僻荒凉,除了他和老僧,平日罕有人至。 又是深夜,谁会来此? 广缘瞬间警觉起来,身形未动,目光却已如利箭般射向小院那低矮的土墙之外。 只见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自墙头翻入,落地轻如鸿毛,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月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形和装束。 那是一个身材精悍、动作矫健的男子,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劲装。 腰间缠著一圈特製的牛皮绳索,绳索一头掛著精钢飞爪。 在他腰间悬掛著的一块黑铁令牌,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令牌上刻著一个清晰的楷体大字: “捕”! 北周官府的捕快! 而且看其身手和装备,绝非寻常县衙的普通差役,更像是专门负责缉拿要犯、追踪高手的精锐! 广缘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缓缓站起身,正面迎向这位深夜而来的不速之客。 两人相隔数丈,在如水月华中对峙。 那捕快头戴一顶无翅皂隶巾,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仔细上下地打量著广缘,片刻后,他开口道: “你……就是那妖僧的同党?” 广缘眉头一皱:“哪个妖僧?” 他自己被南唐通缉,就被奇捕头称作“妖僧”。 而说到“妖僧”,他见过最妖异莫测的,大概是那位带著花狗、硬塞给他“照业镜”的不老神僧。 叫什么来著? 信球? 其次就是那个背著“镇邪刀”、三招斩杀徐金鹰的八戒。 这捕快指的是谁? “在这衢江地界,还能有哪个?!”捕快冷哼一声,见广缘神色微凝,更是断定他“心里有鬼”。 在他看来,寻常百姓见到捕快,要么惊慌,要么恭敬,岂会像眼前这年轻僧人这般,非但不怕,反而神情戒备,气息沉凝? 这绝非善类! 广缘心念电转,开口道:“我乃南唐人氏,只是路过贵地,在此掛单清修罢了。北周的捕快,难道连南唐的僧人都要抓?” 他试图以身份和地域为由,却不料钟正捕快的下怀。 这在捕快看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南唐人?”那捕快眼中厉色一闪,“我乃大周刑部直辖『海捕司』缉盗捕头海燕天!” “海捕司受陛下亲命,专司缉拿天下作奸犯科之凶顽!” “莫说你只是南唐僧人,便是北周皇室子弟,若涉案其中,我海捕司也照抓不误!何况你这来歷不明的禿驴!” 话音未落,捕头海燕天身形已动! 他深知江湖凶险,但凡可疑,先下手为强! 只见他脚下步伐一错,瞬间拉近距离,右手五指捏拢成拳,带起一道凌厉的破空风声,直取广缘胸口膻中穴! 拳风刚猛迅疾,却又带著一股奇特的黏缠之意,非单纯追求杀伤。 广缘目光一凝,瞬间认出这套拳法的路数。 《不死拳》! 他虽在北周时日不长,但对北周朝廷一些特殊机构也有所耳闻。 刑部“海捕司”,专责追捕天下重犯,內部按追捕对象实力,分为三坊:“凶刀”、“横剑”、“不死拳”! 第四十五章 练手 “凶刀”坊追捕的,皆是闻名天下、凶威赫赫、实力至少达到天境(无色界)的巨寇大盗。 他们只有几位,但都是海捕司最顶尖的战力,轻易不出动。 “横剑”坊则主要负责缉拿地境(色界)层次的重犯。 而“不死拳”坊,顾名思义,追捕的多是地境以下(欲界)的罪犯。 但这绝不意味著“不死拳”坊实力弱! 恰恰相反,他们最擅长的是生擒活捉! 这套《不死拳》拳法,其精义便在於“不死”二字。 一是指其攻击目標,並非敌人致命要害,而是专打对手真气运行的关键节点、经脉交匯之处、气血薄弱之点。 达到截断內力、封锁行动、瓦解战力为目的,力求擒拿而非击杀。 二是指其拳法招式变化多端,圆转绵密,极擅借力打力、消磨对手劲道。 因此防守极为出色,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鰍,令敌人难以重创,自身也“不易被打死”。 捕快海燕天拳风已至面门! 广缘不敢怠慢,体內那已然逆练变异、带著暴戾阴寒气息的《业障伏魔功》漆黑真气瞬间鼓盪! 他不闪不避,只是身形向侧方微偏,避开拳锋最盛之处,同时右掌平推。 韦陀掌·平掌降魔! 这一招,並非格挡,而是带著一股悍不畏死的阴戾狠绝劲道,直直打向海燕天的胸口膻中穴! 这是广缘惯用的“莽夫”打法! 他知道,自己的战斗经验比较少,与老江湖比起来比较稚嫩。 因此,他不与对方拼斗精妙的招式变化与老辣的战斗经验,而是凭藉强横的体魄、怪异的真气与一股狠劲,以伤换伤! 你打我一拳,我也还你一掌,看谁先扛不住! 但《不死拳》的精髓,恰恰在於克制这种硬打硬拼。 海燕天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轻蔑,拳势未老,已然变招! 原本直衝的拳头如同灵蛇般一缠一搭,便已贴上广缘推来的手臂,五指如鉤,便要扣住广缘手腕经脉。 同时他腰身发力,脚下生根,就要施展巧劲,一拉一扯,破坏广缘重心,令其失衡露出更大破绽! 若是数日前的广缘,经验不足,面对这等精妙的擒拿缠斗手法,只怕立刻就要吃个大亏,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但此刻的广缘,按照自己的方式领悟《枯荣一念经》,领悟了“转换枯荣”的粗浅法门。 就在海燕天劲力將吐未吐、欲借力拉扯的剎那,广缘手臂肌肉、经脉中的真气骤然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流转。 真气不是硬抗,而是如同海绵吸水般,悄然“接纳”了对方那股缠、拉、扯的力道。 隨即体內《枯荣一念经》心法运转,將这外来的,代表著“束缚”、“破坏”的“枯”力,在极短的瞬间於特定经脉中压缩、转化! 枯极,则生变! 下一瞬,广缘手臂猛地一抖,那股被短暂“储存”又骤然转化、混合了自身部分真气的劲力,如同被压抑的弹簧猛然反弹,以更迅猛刁钻的方式,反向海燕天的手臂袭去! “哦?”海燕天轻咦一声,眼中露出讶色。 他没想到这看似莽撞的年轻僧人,竟也懂得如此精妙的借力打力技巧,而且路数颇为怪异,不似寻常法门。 但他身经百战,经验何其丰富! 惊讶只是一瞬,应对已然跟上。 他扣住广缘手腕的五指如同触电般鬆开,手臂如同柔若无骨般顺著那股反弹之力巧妙一滑、一绕。 他非但化去了袭来的劲力,更藉此滑溜之势,手掌如同穿花蝴蝶般,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印在了广缘的肘关节內侧!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实则蕴含《不死拳》截脉断气的精妙劲道,意在瞬间阻断广缘手臂真气运行,使其半身酸麻! 只是,广缘体內的真气运行路径,早已因逆练《业障伏魔功》而变得诡异莫测,许多关键穴道与经脉节点的位置、强度都与常人迥异。 海燕天这志在必得的一掌,按在常理中的“要害”上,却仿佛按在了一块滑不留手的顽铁上,预期的截脉效果大打折扣。 广缘手臂只是微微一麻,真气运转稍滯,便已恢復! “嗯?!”海燕天眉头微挑,心中更奇。 这和尚的真气路数,好生古怪! 果然不愧是那一脉的! 一招不成,海燕天毫不气馁,也无半分急躁。 他纵横海捕司多年,追捕过的江湖凶顽不知凡几,经验早已磨礪得炉火纯青。 他立刻看出,广缘方才那一下“借力打力”虽然巧妙,但明显运用生涩,后续变化不足,显然是初学乍练。 而广缘的整体战斗节奏、招式衔接、对敌预判,都远不如自己老辣。 “经验不足,空有蛮力和古怪真气……擒下他,只是时间问题!”海燕天心中篤定,信心十足。 两人在月光下你来我往,转眼间已交手数十招。 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广缘在吃亏。 他的招式被轻易拆解,他的攻击被巧妙引偏,他的破绽被精准抓住,身上接连中了海燕天好几记不轻不重的截脉掌、绊腿摔。 虽未受重伤,却也气血翻腾,颇为狼狈。 但广缘的眼睛,却在一次次吃亏中,越来越亮。 他没有白白吃亏。 他在观察,在学习。 向这个经验丰富、招式精妙的敌人学习! 学习海燕天如何预判自己的动作,学习他如何利用环境和步伐创造优势! 学习《不死拳》中那些精妙的借力、卸力、缠斗、截脉的技巧,学习如何在激烈的对抗中保持冷静的头脑和清晰的判断…… 在这个危机四伏,弱肉强食的江湖,最快的成长方式,往往不是闭门苦修,而是向你的敌人学习! 在生死搏杀中,汲取对手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板! 每一次吃亏,都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他体內的《枯荣一念经》心法,也在这种高压实战中,运转得越发顺畅,对“枯”“荣”的转化越发得心应手。 海燕天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这廝……在拿我练手?”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然窜上海燕天的心头。 第四十六章 还有別人 “好胆!” 海燕天察觉到广缘竟在利用自己的攻击餵招、偷学技艺,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们海捕司缉盗捕头,行走江湖,令多少凶徒闻风丧胆,何时沦为別人练功的陪练沙包了?!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海燕天下手陡然加重! 《不死拳》並非只有缠斗擒拿,其內含“伤、残、困、绝”四种路数,既可生擒,亦可致伤致残,甚至绝杀! 此刻他拳掌之间,劲风呼啸,招式越发凌厉狠辣,专攻广缘周身关节、窍穴、要害,力求速战速决,不再留手! 只是,广缘此刻的状態也极为特殊。 他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带著暴戾气息的漆黑真气之中,逆练的《业障伏魔功》让他的经脉运行轨跡、真气节点强度都与常人大相逕庭。 许多《不死拳》针对寻常武者设计的精妙截脉、破气手法,打在广缘身上,效果大打折扣。 更让海燕天不知道的是,他对广缘造成的那些皮肉筋骨伤势,似乎远不如他逆练功法本身带来的反噬痛苦剧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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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目光锁定广缘:“但据查,那妖僧明慧並非孤身一人,尚有同门师兄弟流窜在外!” “我海捕司近日追查线索,发现衢江县一带,有数起人口失踪案件,其手法痕跡,与当年王明勛案中的某些细节……极为相似!” “而你,”海燕天声音冰冷,“恰好在此敏感时期,出现在这偏僻寺庙,形跡可疑,武功路数又颇为诡异阴邪……” “说!” “你是不是那食人妖僧明慧的同党?!” 听到海燕天的话,广缘缓缓摇头,体內痛楚与真气翻腾让他声音有些变形,但他语气却斩钉截铁: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確实杀了人,不少。但那些人,都该死。” 他抬起头,直视海燕天,眼中並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冷:“可我从不是什么『食人僧』。” “这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之事,莫说去做,便是想想,都令人作呕!” 广缘的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 他杀人,是因心中有不平,有愤怒,有他认定的“道”。 但与这等以食人为乐的极端兽行,绝不可相提並论。 海燕天却是冷哼一声,显然並未完全相信: “说得好听!这破庙孤悬野外,除了你,难道还有別人?” “若非你在此藏匿,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怎会恰好出现在这破庙附近?” “当然……有!”广缘被他一语点醒,猛地想起这庙里並非只有他一人! 他光顾著与海燕天交手和对峙,竟然忽略了那个看起来行將就木、眼神古怪的老僧! 他立刻转身,几步衝到老僧居住的那间正房门前,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陈设简单,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透入,照亮一室空寂。 人,不见了! 墙角堆著些杂物,床铺凌乱,被褥尚有余温,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 显然离开不久。 “跑了?”海燕天紧隨其后,见状目光一凝。 他经验老辣,立刻开始仔细勘查屋內痕跡。 目光扫过地面,很快便在一处不易察觉的角落,发现了几个脚印。 脚印的方向,赫然指向那张简陋的木床下方! 第四十七章 追 “在地下!” 海燕天低喝一声,疾步上前,弯腰查看。 只见床板之下,地面有一块顏色略深的木板,边缘缝隙明显,显然是个活动暗门! 他小心翼翼地將暗门掀起,一股混合著泥土、霉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息,从下方漆黑的洞口涌出! 一个隱秘的地道入口! 海燕天立刻转头,警惕地看向广缘,示意他先行。 在这等未知环境中,让可疑目標走在前面,既是防备,也是试探。 广缘此时也已明白,自己恐怕是替那诡异的老僧背了黑锅。 他二话不说,率先矮身钻入地道。 地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 海燕天紧隨其后,一手按刀,全神戒备。 地道不长,向下延伸约莫三余丈,便到了尽头。 一个挖掘出来的、约莫两丈见方的地窖! 地窖內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到,这时候海燕天颇有经验的掏出了火摺子,发出摇曳的光。 但这摇曳的火光所照亮的一切,让两人瞬间脸色剧变,胃里翻腾! 白骨! 森森白骨! 墙角堆积著大小不一的人骨,有些还算完整,更多的则是散乱断裂。 在地窖一侧的墙壁上,赫然用粗糙的铁鉤,悬掛著几块风乾醃製过、顏色暗红、纹理分明的人体组织! 看形状,有完整的胳膊,有剃净了肉的肋排……如同农家悬掛的腊肉一般,被处理、储藏於此! 浓烈的腥臊味、醃渍味混合著地窖本身的霉腐气息,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几乎要衝破两人的鼻腔! “畜生!!!” 广缘双目瞬间赤红,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与噁心直衝头顶!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起来颤巍巍、眼神复杂的老僧,那个收了他银钱让他住下的“普通”老和尚,背地里竟是一个如此灭绝人性、以人为食的恶魔! 而海燕天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之后,职业本能立刻让他注意到了地窖另一侧,还有一扇虚掩的,通往更深处的简陋木门! 显然,那老僧是从这里逃走的! “追!”海燕天低吼一声,就要衝过去。 可是,就在他即將触及木门的瞬间。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木门上方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猛地弹开,数支淬了毒的短弩箭矢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疾射而出! 同时,木门本身也“轰”地一声向內塌陷,大量碎石泥土轰然落下,瞬间將通道口堵死了大半! 海燕天反应极快,身形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毒箭,但也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 他尝试推动堵塞的土石,却发现异常沉重坚固,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逃遁与阻敌机关,短时间內难以破开。 “该死!” 海燕天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懊恼不已。 交手与对峙耽搁了时间,竟让这食人老魔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就在他心中晦气,盘算著如何追踪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广缘冰冷晰的声音: “他跑不了。” 广缘站在地窖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骇人的“藏品”,又望向被堵塞的通道,眼神森寒。 “我已经……记住他的『气息』了。” 他轻轻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贴身存放著“观业镜”。 霎时间,无人得见的镜面深处,微光流转。 老僧那张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却又带著诡异复杂情绪的面容,清晰地在镜中一闪而过,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映照”並“锁定”! 紧接著,广缘便感觉到,一种朦朦朧朧、却又真实不虚的方位感,如同细丝般从镜中传来,遥遥指向某个方向。 《引魔观心决》这部以“观心为引,御魔为用”为核心。 通过“关妄”、“引尘”、“种影”、“锁念”、“共振”、“蚀灵”等诡异法门,旨在干扰、影响乃至最终操控他人心神的魔道功法。 其正统的第一步,本应是深入观察目標心念,寻找其內心破绽与执念,悄然种下“心魔种子”,以此为后手。 但广缘对这套“种魔”、“操控”的把戏並无兴趣,甚至颇为反感。 他这两日在般若寺静修,除了调息,大半心神都用在琢磨这面镜子和那篇功法上。 他並未按照功法所载,去练习如何“种影”、“蚀灵”,而是凭藉自己独特的感悟与理解,反向解析《引魔观心决》中关於“观照”、“感应”的部分。 別人的功法是別人的功法,自己的功法才是自己的。 他悟出了一个颇为实用的用法。 从镜中的“我”幻想出自己曾经见过的人,若是对方不太远,则可以朦朦朧朧的感受那人的位置。 此刻,那食人老僧仓皇逃窜,心神必然不寧,且刚离开不久,气息残留尚浓,正是施展此法的最佳时机! “跟我走。” 广缘对脸色铁青正苦思追捕之策的海燕天沉声说道。 他不再多言,率先转身,沿著来时的地道迅速返回地面,衝出般若寺那破败的小院。 但是,出乎海燕天意料的是,广缘並未朝著后山,地道延伸的方向追去,反而身形一转,毫不犹豫地向著寺庙的前山方向疾掠而去! 他转念一想,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那老僧显然极为狡猾,反其道而行之! 他故意將地道挖向寺庙后方山林,又设下阻敌机关,营造出向深山逃遁的假象。 一般人在发现地道和机关后,下意识都会认为老魔逃向了山林深处,从而將主要搜索力量投向错误方向。 可这老僧,竟敢冒险,在极短时间內绕了个圈子,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径! 利用人的思维定式,打一个时间差和方向差! “好狡猾的老贼!”海燕天心中暗骂,同时也对广缘这精准的追踪判断力感到惊异。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追!”,身形如风,紧隨广缘之后,朝著前山方向疾追而去。 两人没有走多远,远远的就看到月光下,一个老僧慢悠悠的行走在山中小道上。 第四十八章 老僧听到身后急速逼近的风声,猛地回头,便见广缘与海燕天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疾风般,已追至他面前数丈处,截断了去路。 月光下,这老僧脸上竟无多少惊慌失措,反而迅速收敛了之前那种行將就木、颤巍巍的偽装。 他腰杆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神也变得沉静,甚至带著一丝老江湖特有的镇定与油滑。 他双手合十,朝著两人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地仿佛真的只是巧遇: “阿弥陀佛。师弟,还有这位官爷,好巧。” “今夜月色甚美,两位也在月下赶路?” 这番从容作態,表现的就像是老江湖,不像广缘这个“江湖年轻人”,看到捕头就紧张。 “妖僧!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海燕天厉声呵斥,“你的事,发了!” “哦?”老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老僧何事?贫僧在此清修,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呵!”海燕天冷笑,“你床下地道里的森森白骨,掛满肉条,还敢说不知?” “衢江县近日数起人口失踪案,手法与十五年前震惊朝野的『王明勛案』极为相似!” “王明勛案中,便有妖僧明慧蛊惑,与其共食。” “而你,很可能就是那妖僧明慧的同门余孽!” “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听到海燕天將十五年前的旧案与今日之事联繫起来,老僧脸上那丝偽装的疑惑渐渐褪去、 他没有立即辩解,只是深深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仿佛背负了无穷的误解与悲悯。 “阿弥陀佛……”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广缘和海燕天脸上缓缓扫过,神情变得异常庄重,甚至带著一种殉道者般的肃穆。 “两位施主,误会老僧了。” “误会?”广缘眼中怒火更盛,强行压下噁心与杀意,咬牙问道,“误会你什么了?” “误会你没吃人?误会那些骨头是假的?” “不。”老僧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老僧从未『吃人』。” 他顿了顿,在两人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说道:“老僧所为,並非『吃人』,而是在『渡人』。” “渡人?”海燕天几乎要被气笑了。 老僧却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自顾自地阐述起来:“老僧这一脉,传承的乃是上古正法『迦楼罗法』。” “迦楼罗法?”海燕天眉头紧锁,他在刑部卷宗中查阅过无数邪教异端资料,却从未见过这个名目。 老僧微微頷首,开始引经据典般地解释: “佛经有载:那伽龙族眾生,多因前世嗔恨、谤法、阻善等业,墮入恶道,常受金翅大鹏鸟迦楼罗啄食之苦,龙种濒危。” “龙王哀告於佛,恳求解救。” “迦楼罗乃天龙八部护法之一,有卵、胎、湿、化四生,其中化生迦楼罗威能最大,每日需食一大龙及五百小龙,杀业深重,自身亦被无边业力所困,痛苦不堪。” “佛陀慈悲,洞悉迦楼罗与龙族的宿世恩怨,便为迦楼罗开示杀业果报之可怕,並传授其殊胜咒语。” “教导迦楼罗发宏誓大愿,將每一次『啖食』,转化为『度生』之殊胜法缘,而非造作新业之恶因。” “此后,迦楼罗啖食龙子之前,必先持诵『无量威德自在光明殊胜妙力陀罗尼』等无上神咒,发愿『令此龙子消尽罪业、往生天界;愿自身以此度生功德,精进修行』。” “以自身累世修行积累的福报与咒力,加持於龙子之身。” “而龙子,则以清净心、懺悔心、皈依心,坦然捨身,接受此番加持。” “使得『被食』这一过程,不再是单纯的杀戮,而成为龙子消弭宿业、脱离恶道循环的无上契机!” “龙子被食后,罪业尽消,捨去龙身,直接投生於三十三天,成为天人享福。” “而迦楼罗,则因度化眾生之功德,抵消部分杀业,进而皈依三宝,受佛陀赐予甘露法味,从此不再依赖食龙维生,转为护持佛陀的护法神。“ 老僧说到这里,广缘忽然开口:“你这段故事,出自《大智度论》。” “师弟果然博学多才。”老僧赞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然则,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语气陡然激昂,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痛心:“芸芸眾生,多因前世嗔恨、谤法、阻善等无边恶业,墮入这滚滚红尘苦海!” “他们悟性低劣,业力缠身,不仅今生要饱受生、老、病、死、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八苦』煎熬!” “便是生生世世,也难逃轮迴,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解脱!” “唯一能助他们彻底超脱这无边苦海、斩断累世业债的办法……” 老僧深吸一口气,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圣光彩: “便是由老僧我,效仿佛陀点化之迦楼罗,发大慈悲心、大勇猛心,化身为人间迦楼罗!” “持诵『无量威德自在光明殊胜妙力陀罗尼』无上神咒!” “以老僧毕生修行所积之微薄福报与无上咒力,加持於这些『业重难返』的眾生之身!” “助他们消尽罪业,捨去这具充满欲望与痛苦的污秽皮囊,超脱苦海,往生极乐,得大自在!” 说到最后,他双手合十,微微仰头望月,月光照在他那布满皱纹却充满“虔诚”与“神圣”感的脸上,竟隱隱有几分宝相庄严之態。 此刻的老僧,仿佛真的是一位正在行“无上度生大法”的大德高僧。 海燕天即便是见多识广,见到这样的妖僧,忍不住要气笑了。 他想要说什么,就听到广缘骂道:“放屁!” 老僧看著广缘说道:“师弟,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广缘只觉得怒火中烧,这老僧满嘴歪理,与金枷寺的那些师叔一般。 拿著不知道谁写的经书奉为圭臬,拿著“业力”“因果”为自己做的事找藉口。 正如同眼前的老僧一样,吃人就吃人,还说吃人就是渡人。 真是无耻! 令人噁心! 第四十九章 杀了 广缘冷声道:“你並不是迦楼罗!不过是披著僧袍的凡人!” 老僧双手合十,面带微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 “老僧修行『迦楼罗法』,便是效仿迦楼罗悲智,行度生之事。” “形貌虽异,其心一也。” “效仿?”广缘冷笑一声,“你所谓的『吃人渡化』,不过是躲在阴暗角落,藉助些许狡诈与暴力,专挑无力反抗的弱女子下手!” “欺软怕硬,算什么『效仿』?” 老僧笑容不变,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 “她们弱,恰是因前世业障深重,悟性低劣,沉沦苦海最深。老僧助其解脱,正是慈悲。” “慈悲?”广缘终於被这无耻的诡辩气笑了。 他眼中杀意渐浓:“老畜生!你口口声声送人往生极乐,有何凭证?” “你如何证明,那些被你残杀、吞噬的可怜人,真的去了什么极乐净土,得了大自在?” 老僧神情庄严:“极乐世界,唯心所现,净土庄严,非凡夫所能窥测。” “她们已得解脱,此刻必在净土之中,感念老僧恩德。” 听到这里,广缘心中最后一丝与之辩理的念头也熄灭了。 他知道自己错,他试图与一个自欺欺人的邪教徒讲道理。 他跟对方摆事实,对方跟他谈“唯心”。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对付这样的人…… 道理无用。 唯有杀! 也只有杀! 广缘声音冰冷:“既然你如此篤信极乐世界……那我也发发『慈悲』,送你一程,亲自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你的『极乐净土』!”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漆黑真气轰然爆发,一步踏出,地面龟裂,拳头裹挟著暴戾的《业障伏魔功》劲力与《枯荣一念经》积蓄的反弹暗劲,毫无花巧,直轰老僧面门! 老僧面上那偽饰的庄严瞬间崩塌,眼中终於闪过一抹无法掩饰的惊慌! 他本能地想躲,想说什么,嘴唇翕动:“老僧此生渡人无数,功德无量,死后必当……啊——!”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起! 广缘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老僧那颗喋喋不休、布满虚偽皱纹的脑袋上! 颅骨碎裂,红白之物四溅! 老僧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软软倒地。 广缘缓缓收拳,看著拳锋上淋漓的鲜血与脑浆,厌恶地甩了甩,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老畜生,装什么装!明明怕死怕得要命,还要装作大义凛然、悍不畏死的样子!” 从老僧之前看他时那复杂古怪的眼神,从他精心设计的地道逃生机关,从刚才交手前那一闪而逝的惊慌…… 广缘早就看透,这老魔根本不像他自己吹嘘的那般“超然物外”、“为渡生而捨身”。 他不过是个用谎言包裹罪恶、贪生怕死却又疯狂残忍的怪物。 谎话说了一千遍,连自己都信了。 但面临真正的死亡时,他依旧本能的害怕。 “你——!”一旁的海燕天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你怎么直接把他打死了?!” “我还要將他缉拿归案,录下口供,查明同党,依律审判!” 广缘转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难道不想杀他?” 海燕天被问得一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深刻的恨意,咬牙道: “想!我恨不得將他千刀万剐!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捕快!我的职责是將他绳之以法,交付刑部,明正典刑!” “让律法与公道来裁决他,而不是私刑处决!这才是规矩!” 广缘看著海燕天那因愤怒和原则衝突而显得纠结的脸,沉默片刻,淡淡道: “將他抓回去,审讯,押送,等待秋决……这老畜生,岂不是又能多活好些日子?” 海燕天再次沉默了。 良久,海燕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他深深看了广缘一眼,声音低沉: “下不为例。” 说罢,海燕天不再多言。 他大步上前,弯腰,单手揪住老僧那具无头尸身的后领,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將其提起。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与广缘一同返回了那已沦为魔窟的般若寺。 两人在老僧居住的正房內仔细搜查,翻找可能隱藏的线索与罪证。 从床底暗格、墙角浮土下、乃至佛像的背后,他们陆续找出一些东西。 几本字跡扭曲、绘有诡异图案的“经文”手抄本。 几封字跡不同、內容晦涩、提及“供养”、“法会”、“清净身”等暗语的信件、 几件属於年轻女子的廉价首饰。 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疑似用於醃渍或防腐的奇特香料粉末…… 海燕天面色冷峻,將所有物品小心收好,放入隨身携带的油布证物袋中。 隨后,他將老僧的无头尸身与证物袋一同负在肩上,对广缘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告別,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通往山下的方向。 偌大的般若寺,重归死寂。 晨光微熹,却驱不散院中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混杂的气息。 广缘独自站在空旷破败的院子里,听著风吹过竹林发出的呜咽,仿佛还能听见那些无辜亡魂无声的悲泣。 他目光转向那间正房,望向床下那个吞噬了不知多少性命的黑暗地道口。 沉默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转身下山,来到衢江县城,买了把结实的铁铲和一只竹编泥斗。 他默默地,一铲一铲,从般若寺附近的山坡上取土。 他要將这罪恶的渊藪,亲手掩埋。 泥土混著碎石和草根,被他一铲铲填入那幽深的地道口。 “咔嚓。” 从山坡取土的时候,铁铲忽然触到了硬物。 广缘停下动作,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阳光下,几截森森白骨赫然显露出来,看形状,像是人类的腿骨和肋骨,混杂在泥土中,不知已埋藏了多久。 再往下挖,又陆续发现了更多……有的骨骼细小,似是孩童。有的扭曲断裂,显然生前遭受过暴力。 广缘握著铁铲,闭了闭眼,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气。 这老僧一点功夫都没有,但是害死的人,一点不比那些江湖大道害死的少。 江湖的狠毒与凶险,哪里是武功? 而是人心啊。 第五十章 买醉的楚狂君 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广缘才用泥土將那幽深的地道和地窖彻底填平、夯实。 他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山风吹来,带著秋的凉意。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七了。 按理说,陆飞那傢伙的“家宴”早该结束,他也不是拖沓的人,办完事就该来寻自己匯合了。 就算唐家招待周到,让他“乐不思蜀”多玩两天,也总该派人捎个口信。 怎么会音信全无? 广缘心中隱隱不安。 他不再耽搁,立刻下山,再次来到衢江县城。 在街上寻人打听,很快便找到了唐府所在。 但是,与他想像中的热闹不同,此刻的唐府,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透著一股异样的冷清,甚至……压抑。 广缘上前,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过了许久,旁边一扇供僕役进出的偏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门子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广缘的僧人打扮,眉头微皱,不等他开口便抢先道: “这位大师,我家主人今日不在府中,概不见客,也不施斋饭。请回吧。” 他语气生硬,带著明显的敷衍和逐客之意。 广缘摇头说:“我並非化缘,是前来打听一个人。请问,一位名叫陆飞的江湖朋友,前几日应邀来府上赴宴,如今可还在府中?” “或是留下了什么话?” 那门子听到“陆飞”两个字,脸色骤然一变,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与警惕,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提的名字。 他连连摆手,声音急促: “不、不在!这里没有这个人!大师你找错地方了!” 说罢,竟是不给广缘任何再问的机会,“砰”地一声,用力將那扇偏门紧紧关上,插上门栓的声音清晰可闻。 广缘站在紧闭的偏门前,眉头紧紧锁起。 不对劲! 陆飞明明亲口说受邀来唐府赴宴,这唐府门子却矢口否认,而且反应如此惊慌失措。 陆飞不在这里? 那他去了哪里? 参加家宴能出什么变故? 刚才门子那句“我家主人不在”,似乎也意有所指…… 看来,光天化日敲门询问是得不到真相了。 广缘不再停留,装作离去,却暗中绕著唐府外围缓步而行,寻找可能潜入的薄弱环节。他需要进去一探究竟。 正走到唐府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路过一家生意颇为兴隆的酒楼时,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喧譁起鬨之声。 “好漂亮的娘们儿!这这脸蛋……嘖嘖!” “可不是嘛!连喝酒都喝得这么俊俏,看得老子心痒痒!” “咱们衢江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天仙似的人物?是哪家大户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玩?” “你看她那打扮,劲装短打,还带著剑,像是江湖中人吧?嘿,女侠喝酒,更有味道了!” 广缘闻声,隨意朝酒楼內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愣住了。 只见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独自一人,对著满桌空酒罈,埋头猛灌。 那人一袭劲装,面若桃花,醉眼迷离,双颊嫣红如火,不是美人,胜似美人。 正是楚狂君! 他不是应该意气风发地去《九龙武院》报名,追寻他的“阳刚威猛”之梦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喝闷酒? 而且还醉成这副引人围观的模样? 衢江县这地方,先是陆飞赴宴后神秘失联,唐府闭门谢客態度诡异。接著本该在武院的楚狂君又在这里酗酒买醉…… 这衢江县,有点邪门啊! 他略一沉吟,迈步走进了这家喧闹的酒楼,径直走上二楼,来到了楚狂君的桌前。 楚狂君正低头对著又一坛新开的酒,听到脚步声靠近,头也不抬,烦躁地挥了挥手: “走开!別来烦我!今日……谁也別来烦我!” 他这两日在此买醉,因容貌过於惹眼,不知引来了多少登徒浪子、好奇男女上前搭訕骚扰,早已不胜其烦。 但是,他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楚兄,是我。” 楚狂君握著酒罈的手微微一顿,迷离的醉眼费力地抬起,看向来人。 当看清是广缘时,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迅速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意外,但更多的,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终於遇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熟人,连日来的憋闷、委屈、挫败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和尚……是你啊!”楚狂君的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醉意,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视线更清晰些。 他说道:“你来的正好!快……快来陪我喝酒!这酒……不够劲,但……管够!” 说著,他將手中那坛刚开封的酒不由分说地推到了广缘面前,酒液晃出,溅湿了桌面。 广缘没有推辞,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急著喝酒,而是沉声问道: “楚兄,你不是去了九龙武院吗?怎么会在此地?还有,你这两日……可曾见过陆飞老弟?” “陆飞?”楚狂君努力想了想,摇了摇头,醉醺醺地说,“没、没见过……自那日分开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提到九龙武院,他脸上的醉意瞬间被一抹深深的沮丧和难堪取代,长长地、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至於去九龙武院……唉!和尚,说来……真是一言难尽啊!” “愿闻其详。”广缘说道。 楚狂君又灌了一大口酒,他抹了抹嘴角,带著醉酒飘忽的声音:“九龙武院的镇院绝学,便是《九龙霸体》,这你是知道的。” “江湖公认,这是当世一等一的横练霸体功夫,练至大成,据说能有九龙翻江倒海之力,肉身几近金刚不坏。” “北周军中普及的《十三太保横练》,便是以此功法为核心,融合其他炼体法门而来,这才铸就了北周军阵无双的威名。”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但是……这部看似完美无缺的顶级横练功法,其实……是有缺陷的。” “或者说,有一个非常非常特別的……『特点』。” 第五十一章 桌腿与筷子 “缺陷?”广缘眉头微挑,“《九龙霸体》名震天下,我虽未练过,却也未听闻有何重大缺陷流传。” 楚狂君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那些仍在偷瞄、窃窃私语的酒客,眉头微皱。 他略一凝神,体內真气微微流转,一股无形的气机悄然笼罩了两人周围尺许空间,將声音隔绝,只让广缘能清晰听到。 “和尚,”他的声音,语气带著考校,“你既知横练,可知横练功夫,无论多强,最怕什么?” 广缘不假思索:“罩门。” 这是横练功夫的常识。 修炼者將皮肉筋骨锤炼得坚如铁石,但人体构造复杂,总有些部位难以练到,或者天然脆弱,这些便是“罩门”。 一旦罩门被击中,轻则破功受伤,重则当场毙命。 江湖上许多横练高手,往往就因为罩门暴露或被人针对,一世苦修付诸东流。 正因如此,横练功夫投入巨大,但风险也高,性价比不如一些功夫。 唯有在军队这种成建制、讲配合、披重甲的环境中,才能將横练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无视个人罩门弱点,以集团力量碾压,这也是王朝能压制江湖的一个重要原因。 楚狂君点了点头:“那和尚再想想,咱们……男人的罩门,通常多在何处?” 广缘看了他一眼,平静答道:“下阴。” 这是男人生理结构决定的薄弱之处,筋肉覆盖少,神经血管密集,且难以通过常规外功锻炼强化。 因此是绝大多数男性横练武者最难攻克、也最致命的罩门所在。 “没错!”楚狂君语气充满了复杂的感慨,“所以《九龙霸体》的解决之道,便是通过特殊心法、桩功与药浴配合,在修炼过程中,逐步引导气血,最终达成『藏阴入腹』的境界!” “待此功彻底练成,內敛於腹,下阴要害处被强化的筋肉筋膜层层包裹,再无破绽可寻!” “理论上,確实达到了『周身无漏,全无罩门』,成就传说中的无漏霸体!” “到时候,九龙之力,刀枪不入,杀人只要一拳一脚,霸道无双!” 广缘微微頷首,从纯粹的武学逻辑上看,这似乎是一个完美方案: “那不是……解决了根本问题么?有何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啊!”楚狂君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你不懂”,他灌了口酒,才继续道。 “这『藏阴入腹』……它是有『条件』的,或者说,会带来一些……嗯,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乾脆先讲起了自己在九龙武院的经歷: “那天我通过武夫子初步考核,被引荐给了武院的山长。” “山长那人,块头大得跟小山似的,但脾气出乎意料的好,听说我是诚心求学,又有些底子,便很爽快地让我留下了。” “当时我真是……心花怒放,觉得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楚狂君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隨即变得古怪起来:“安顿下来后,我跟著其他学员一起熟悉环境。” “有一日训练完毕,大家同去后山的温泉湖中沐浴解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都是大男人,赤诚相见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只是……泡著泡著,我就发现了一个……让我非常、非常在意的问题。” 广缘有些猜测:“你是说……?” 楚狂君放下筷子,发出一声悲鸣,仿佛梦想破碎的声音: “换句话说,《九龙霸体》练到后面,会……会让男人变得越来越不像男人!” “直至彻底『入腹』不见!” 他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悲伤、幻灭与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悲伤,倒不全是为那些武院学员,更多的是为他那个“变得阳刚威猛、充满男子气概”的梦想…… “我辛辛苦苦,跑到这九龙武院来……结果发现,这里最『阳刚』的终极形態,居然是……『下面没了』?!” 楚狂君的声音都在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醉的。 生活仿佛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满腔热血,追寻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气概,不惜千里迢迢找到这號称最“阳刚”的武学圣地…… 结果却发现,这里最顶级的横练功法功法,追求的竟是“藏阴入腹”! 就算肌肉再多,外貌再阳刚,没了蛋蛋,还谈什么男人? 那不成太监了么?? 广缘听著楚狂君的话,想到前世那些为了追求极致肌肉维度,注射合成药物的脑袋尖尖,不也常常导致蛋蛋萎缩么? 难怪……难怪北周皇室与王府显贵,都偏爱任用九龙武院的武者做贴身侍卫! 除了武功高强、忠心可靠之外,恐怕也隱含著另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放心”! 练了《九龙霸体》到了高深境界的护卫,无欲则刚,少了许多可能因男女之事引发的麻烦与风险,更能专注於护卫职责。 楚狂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但他只是再次深深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知道就好,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 一言难尽!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那些烦人的思绪甩出去,转而想起广缘之前的话,问道: “和尚,你刚才说……陆飞老弟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虽然与陆飞相识时间不算太长,但两人性情相投,一路同行也算结下了不错的交情,楚狂君此刻不免有些关心。 广缘便將陆飞受邀参加唐府八月十五家宴,说好宴后便来匯合,如今却音信全无,自己上门打听却被唐府门子慌张否认、闭门谢客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第五十二章 进入唐府 “这肯定出事了!”楚狂君听完,立马说道。 他虽受打击,但脑子还在:“赴宴而已,就算主人家热情挽留,也不至於连个信儿都送不出来。” “门子那种反应……分明是心里有鬼,想掩饰什么!” 广缘点头:“我正有此想。所以,等会我准备潜入唐府,一探究竟。” “我也去!”楚狂君立刻道,语气坚决。 “你……”广缘看了看他醉意醺然、双颊嫣红的样子,以及旁边那堆空酒罈,意思不言而喻。 “不碍事!”楚狂君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体內真气悄然运转。 只见他周身隱隱有白色雾气升腾,酒气迅速消散,眼中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脸色也恢復了平日的白皙。 “我师父传授的《强身健体功》,別的用处不说,帮助化解酒力,倒是效果显著。”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除了神色有些疲惫,已看不出太多醉態: “况且,路老弟也是我的朋友,他可能遇险,我岂能坐视不理?” 广缘见他確实清醒了许多说道:“好。那便一起去。” 两人迅速结了酒钱,避开酒楼门口那些好事者。 他们寻了个僻静处,略微改变了一下装束,又避开唐府正门,绕到府邸侧面一处相对隱蔽、墙外有树木遮掩的墙角。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提气,身形轻如鸿毛,悄无声息地翻过近丈高的围墙,如狸猫般落入唐府院內。 府內果然异常安静,与前几日广缘在门外感受到的冷清压抑相符。 庭院深深,却少见人影走动,连灯笼都似乎比寻常人家掛得稀疏些。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人心惶惶、萧条不安的气氛。 两人正欲潜行探查,却见不远处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下人,正心不在焉地给花圃浇水,水壶都歪了也没注意。 机会正好。 广缘与楚狂君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下人面前。 “啊——!”那下人猛然看见眼前凭空多出两个人,嚇得手一松,水壶“咣当”掉地,张嘴就要惊呼。 广缘出手如电,一指便点中他胸前一处穴道,那人惊呼音效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惊恐瞪大的眼睛,身体僵直无法动弹。 “你莫怕,我们並非贼人。”广缘单手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子,塞进对方的手里。 “只是前来打听一个人,问完便走,绝不会伤害你。” 或许是广缘的僧衣和还算礼貌的態度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手中那沉甸甸的银子带来了安全感。 下人眼中的惊恐稍稍减退了些,只是仍充满了戒备。 广缘见状,便解开了他的穴道。 唐火身体一松,差点瘫软,勉强站稳,手里紧紧攥著那锭银子,声音发颤: “两、两位大侠……现在府里……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告假回家了,留下的都是我们这些实在没地方去的……” 唐府的下人分两种。 一种是签了卖身契、生死与共的家生奴僕或长工。 另一种则是临时僱佣、按月领钱的短工零工。 唐火属於前者,而那些“许多人”,多是后者,见主家出事,早已作鸟兽散。 “陆飞,陆少侠,你可知道?”广缘直接问道,“前几日应邀来府上赴宴的。” 唐火茫然地摇了摇头:“陆飞?没、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广缘眉头微蹙,又拿出一锭差不多分量的银子,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你再仔细想想。或许不叫这个名字,但前几日府上是否来过一位年轻的江湖客?与大小姐有关。” 唐火看著手里又多了一锭银子,犹豫片刻,终於压低声音道:“大侠……小的確实不知道陆飞。” “但是……前些日子,府里確实出了一件大事,好像……就跟一个姓陆的有关。” “什么事?”广缘和楚狂君同时精神一振。 唐火道:“府里的大小姐,自小就爱舞刀弄枪,老爷拗不过她,还专门请了名师教导。” “大小姐长大后,更是三天两头往江湖上跑,说是结交朋友,行侠仗义。” “老爷年纪大了,就她这么一个宝贝闺女,生怕她在外面有个闪失,就找了个由头,硬把她叫了回来。” “老爷的意思,是想给小姐在本地找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人家,招个上门女婿,也好管束住她,继承家业。” “可小姐死活不愿意,跟老爷闹了好几场。” “最后不知怎么说的,小姐答应办一场家宴,要邀请一位她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过来,让老爷亲眼看看,她结交的並非都是坏人。” “老爷將信將疑,但还是答应了。” “暗地里却派人去拐弯抹角地打听那位『朋友』的来歷底细……结果这一打听,好像是……招来了一个祸星!” “那个祸星据说姓陆,他的武功高得嚇人,把府上几位重金聘请的供奉武者全都打趴下了!” “甚至据说威胁了老爷与夫人呢。” “前几天,八月十三的时候,那人与老爷和夫人,连大小姐也一起不见了!” “府里一下就乱了套!”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个“打遍府上供奉、劫持唐家三口”的“陆姓之人”,肯定不是陆飞! 陆飞虽然爱管閒事,但绝不会无故对邀请自己的主家下此毒手,更別说劫持人质。 那么,此人是谁? 与陆飞又是什么关係? 为何会出现在唐府的家宴上? 陆飞的失踪,是否与此人直接相关? “他们被劫去哪里了?可知那人的具体样貌、来歷?”广缘立刻追问。 唐火苦著脸连连摇头:“大侠,小人只是个浇花的下等僕役,哪里知道这些?” “那天乱成一团,我们躲都来不及……或许……或许管家唐焱知道些內情。” “他是老爷的心腹,那天好像就在前厅伺候。” 他抬手指了指前院正厅的方向:“管家应该还在前面几个院子里处理事情,安抚剩下的人。” “如此,多谢了。”广缘得到关键线索,不再耽搁,对唐火点了点头,便与楚狂君身形一闪,朝著前院方向悄然潜去。 第五十三章 唐府始末 唐焱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形乾瘦,穿著体面的管家服饰,面容清癯,眼神却透著精明与忧色。 他是唐府家主唐淼自幼的玩伴,虽名为主僕,实则情同手足,是唐淼最信任的心腹。 见到广缘与楚狂君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自己处理事务的偏厅,唐焱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便强自镇定下来。 他眼中警惕之色不减,却还是依著江湖规矩,抱拳行礼,试探著问道: “不知两位是江湖上哪位朋友?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和些。 “若是手头一时不便,江湖朋友道一声,唐府也略备薄礼,权当结个善缘。” 他將广缘二人当成了路过此地、前来“打秋风”的江湖客。 对於大户人家而言,遇到这类人物,只要不过分,往往愿意破財消灾,奉上些许银钱,结个表面情谊,避免无谓衝突,是常见的处世之道。 广缘摇了摇头,直接说明来意:“我们並非为钱財而来。我是广缘,这位是楚狂君。我们有一位朋友,名叫陆飞。” 听到“陆飞”这个名字,唐焱的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广缘继续道:“他应贵府大小姐之邀,前来参加八月十五的家宴。” “但却音信全无。我今日前来打听,不仅他没在府上,似乎……贵府的唐老爷、夫人,以及大小姐,也都不见了踪影。” 他语气诚恳的说道:“他们去了哪里?若是有何难处,或是受人胁迫,我们身为陆飞的朋友,绝不会坐视不理。” 唐焱脸上闪过明显的犹豫和挣扎,似乎內心在天人交战。 广缘见状,又详细描述了陆飞的身形样貌、衣著特点,以及他那標誌性的、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听到这些確切的描述,唐焱终於长嘆一声,颓然道: “罢了……如今唐府已是风雨飘摇,也无甚可隱瞒的了。二位既然是陆少侠的朋友,或许……唉,或许真是天意。” 他请二人坐下,倒了杯冷茶,这才带著一丝懊悔,缓缓道出原委: “错就错在……我们唐家,本就不该去招惹那罗庆陆家……” 据唐焱所述,家主唐淼得知女儿唐双双要邀请一位江湖朋友来家赴宴,虽是应允,但心中终究不放心。 他千方设法,让自己夫人从女儿口中套的对方姓“陆”,家在“罗庆县”附近后,唐淼便私下派人,前往罗庆县一带,想要暗中打听一下这位“陆少侠”的底细人品。 这一打听,便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罗庆县陆家,乃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族,势力庞大。 据说方圆数百里的田產、山林、商铺,大半都属陆家私產,堪称土皇帝般的存在。 一个外乡人,突然跑到陆家的地盘上,鬼鬼祟祟打听一位姓“陆”的年轻公子…… 这行为本身就极为可疑,立刻引起了陆家的高度警觉。 因为,陆家的嫡系公子陆飞,已经失踪好几年了! 陆家上下一直在暗中大力搜寻陆飞的下落,但陆飞行踪不定,又未曾闯出什么响亮名號。 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有意隱匿行跡的人,无异於大海捞针,始终没有实质进展。 唐家的这次打听,对陆家而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立刻就被陆家盯上了。 陆家反应极快,立刻派出了大管家陆刀背,亲自带人赶赴衢江县查探。 陆刀背不仅是陆家心腹,更是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 唐家虽然也算衢江县富户,但与盘踞一方的巨族陆家相比,无异於小財主遇到了土皇帝,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陆刀背行事极其霸道且高效。 他查实唐双双確实与一位疑似陆飞的年轻人有联繫后,根本不屑於迂迴谈判,直接以雷霆手段,挟持了唐淼及其夫人。 並以二老的性命相威胁,逼迫唐双双配合,在八月十五家宴上,给赴宴的陆飞下了药。 之后,陆刀背便將昏迷的陆飞,连同被挟持的唐家三口,以及唐府几名的护卫,全部秘密带离了衢江县,直奔罗庆县陆家而去! “所以,他们现在……都在罗庆县的陆家?”广缘沉问道。 “不错。”唐焱苦涩点头,“自那日后,老爷、夫人、小姐便再无音讯。” “我也曾想方设法,託了些江湖上的朋友打听、甚至想设法营救……” “可那些朋友一听说牵扯到『罗庆陆家』,个个都是脸色大变,要么婉言推脱,要么直接摇头,说『爱莫能助』、『陆家水太深,招惹不起』……” 楚狂君在一旁听完,说道:“从这个陆家管家陆刀背的行事作风就能看出来,他们陆家平日里,必然也是霸道惯了!” 正如他所言,哪有一上来二话不说,就直接绑架別人父母、威胁別人女儿下药害友的道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强势”,而是一种视他人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极端强权逻辑。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意。 陆飞身陷家族囹圄,唐家三口受其牵连也被掳走,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如此,我们一定要去趟罗庆县了。”广缘说道。 楚狂君也点了点头。 不仅仅是为了陆飞,也为唐家的人,这么突如其来,把人给劫持走了。 岂不是与土匪无异? 听到两人竟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唐家,去招惹那令人谈之色变的罗庆陆家,唐焱的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感激。 这些日子,他求告无门,眼见主家遭难却束手无策,心中饱受煎熬。 此刻,仿佛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多谢!多谢大师!多谢楚少侠!唐府上下,感激不尽!” 唐焱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忙转身,从一旁的柜匣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几封金银,双手奉上。 “此去凶险,些许盘缠,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务必收下!” “若能救回家主、夫人和小姐,唐府倾家荡產,也必报大恩!” 广缘与楚狂君哪里肯收? 他们二人推辞之后,不再多言便如来时一般,身形悄无声息地掠出偏厅,几个起落,便已越过围墙,消失在唐府之外。 第五十四章 哑巴 哑巴很苦。 哑巴最开始不是哑巴,他有自己的家,有爹娘,也有过笑声。 那年他还小,穿著娘缝的旧褂子,蹲在街边看热闹。 胡九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身绸缎裹著肥圆的身子,手里牵著他那个同样滚圆的儿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得气喘吁吁。 孩子眼睛亮,心里想什么,嘴里就溜了出来: “好像两头猪啊!” 声音不响,却脆生生地盪开,周围一静。 胡九爷脚步停了。 那一停,哑巴的一生就断了。 当天夜里,他被揪进胡家后院。 有人捏开他的嘴,冰凉的铁器探进来,一剜一割,他还没哭出声,舌头已经没了。 满嘴的血腥味衝上脑门,他疼得蜷在地上抽搐,却连一声“娘”都喊不完整。 爹把他抱回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这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男人,只会搂著他哭,眼泪砸进他脖子里,又热又凉。 从那以后,再没人找爹干活。 家里米缸空得很快,爹蹲在门槛上,一蹲就是半天。 有时回头看他,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终於有一天,爹说出去找活计,推开门走进风里,就再没回来。 娘在爹没有回来的第三天的夜里上了吊。 哑巴清早推开门,看见娘悬在梁下,身子微微打著转。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也想死。 捡过碎瓦片往脖子上割,被邻居一把抢下。饿得晕在河边,又被人用稀粥灌活。 起初他以为这是善意。 直到后来,他蜷在破庙里,听见两个路人閒谈: “胡家这是杀鸡儆猴吶……让他家破人亡,偏留他一个苟活。就是要让人看看,嚼胡家舌根的下场。” 哑巴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原来连他这条命,都是別人立的威。 从那以后,他活得像块木头。 不哭,不闹,不挣扎。 別人扔给他半个饃,他就啃。踢他一脚,他就滚远点。 眼睛里的光,早就和舌头一起,被割乾净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喉咙里会发出“呜……呜……”的闷响。 那是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了。 这一天,胡集镇街角,哑巴又蜷在那里。 他看见两个外地人走过,一个年轻僧人,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 僧人上青楼都很常见,何况是僧人带女子同行? 这世上稀奇事多了去,他只知外地人容易心软。 他拖著身子挪过去,伸出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 僧人低头看他。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背后行囊里摸出一块乾粮,放在他掌心。 哑巴连忙“呜……呜……”地点头。 “原来是个哑巴。”僧人轻声道。 他又取了一块,放进哑巴另一只手里。 两块了。 这二人正是广缘,与楚狂君。 楚狂君在一旁看著,嘴角似笑非笑:“广缘,別的和尚都化缘,你倒好,走一路施捨一路。” 广缘望著哑巴佝僂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缩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已经习惯这样缩著。 “天下苦人太多。”他说。 “你救得完么?”楚狂君问。 “救一个是一个。”广缘转身往客栈走,“总不能因为救不完,就当作没看见。” 楚狂君跟上去,没再说话。 客栈里,广缘叫了馒头和牛肉,准备路上吃。衢江还远,得备足乾粮。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嬉闹声。他抬头望去—— 方才那哑巴正跌跌撞撞追著几个半大孩子。 孩子们手里晃著两块乾粮,正是广缘刚才给的。他们边跑边嚷,声音又尖又亮: “哑巴哑巴,真奇怪——” “哑巴哑巴,真笨蛋——” 哑巴发不出声音,只是张著嘴,发出“嗬……嗬……”的气音,伸手去够,却一次次扑空。 他跑不快,腿脚不利索,追了几步就踉蹌,差点摔倒。 店小二一边包著牛肉,一边摇头:“又来了。” 广缘嘆了一口气,皱眉:“谁也不想天生是哑巴。” 小二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瞟:“客官,他这哑巴……可是自找的。” “自找的?” “谁让他得罪了胡九爷?”小二匆匆包好最后一块牛肉,用油纸扎紧,不再多言。 楚狂君与广缘对视一眼。 广缘摸出一点碎银,不动声色地塞进小二手里。 小二掂了掂银子,左右看看,这才凑到广缘耳边,把那桩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广缘听完,很久没说话。 他望著窗外。 哑巴已经不追了,蹲在街角,抱著膝盖,头埋得很低。 那几个孩子早跑远了,笑声还隱隱传来。 楚狂君轻声问:“如何?” “看来,”他说,“得管件閒事。” 第二天,胡集镇炸开了锅。 胡九爷那个胖儿子,夜里被人割了舌头。 茶摊、酒铺、肉铺门前,人人都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里却闪著光。 “听说了吗?胡家那小子……” “说是来了个大侠,专为哑巴討公道的……” “真有人管这事儿?” 哑巴蜷在镇外破庙的角落里,身下是发霉的稻草。 他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听见有人兴奋地议论,一开始只是麻木地听著,像听风声、雨声。 直到有两个挑夫在庙门口歇脚,其中一个啐了一口,清清楚楚地说: “胡家那小王八蛋,舌头真让人割了!” 哑巴浑身猛地一震。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 他愣愣地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遍,又一遍! 舌头。割了。 血糊淋拉。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眶处一片冰凉,接著又是一烫。 原来那地方还会湿。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体里还藏著能流出来的东西。 他慢慢蜷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脏污的袖子盖住了头。 肩膀开始轻轻抖动,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后来抖得厉害,整个背脊都跟著起伏。但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庙外的人还在说著什么,风从破窗吹进来,带著秋凉的湿意。 他就那样蜷著,肩膀无声地起伏,像一座快要散架却终於等到一点支撑的破房子。 没有嚎啕,没有呜咽。 却比这世上任何一种哭声,都更像在哭。 第五十五章 明月 罗庆县还没到,但广缘与楚狂君已经看见了陆家的影子。 官道旁的茶摊里,歇脚的行商低声谈论著什么。 路过的马队车上,漆著醒目的“陆”字標记,就连沿途驛站换马的凭证,都盖著陆家的私章。 对罗庆县周边的人来说,陆家是个庞然大物。 江湖中人路过此地,提起陆家,多半也是摇摇头,绕道而行。 不是怕,是麻烦! 跟这种扎根百年的豪族硬碰,犯不著,也没必要。 自然也有不信邪的愣头青来过,后来就再没消息。 陆家的霸道,是刻在骨头里的。 就像眼下,一支陆家的商队正从官道那头过来。 二十几辆大车,车轮包著铁皮,车辕上插著陆字旗,马都是清一色的枣红骏马。 领头的骑手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眼神扫过路面,行人商旅纷纷避让。 有个外地来的小商队避得慢了些,陆家骑手马鞭一指,冷声道:“让路。” 那小商队的管事脸色发白,忙不迭地招呼伙计把车往路边挪,车轮碾进泥坑,差点侧翻。 楚狂君和广缘站在路旁茶棚下看著这一幕。 “好大的威风。”楚狂君轻声道。 到了罗庆县城,陆家的威势更直观。 县城中心最气派的那条街,半数铺面都掛著陆家的匾额。 粮行、布庄、当铺、酒楼,甚至连药铺和棺材铺,背后都有陆家的影子。 街上行人见到陆家子弟,多半会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陆家的宅邸在城东,占地极广。 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足有一人高,瞪著眼,张著嘴,像是要把人生吞进去。 围墙高耸,墙头可见层层叠叠的飞檐,不知有多少进院落。 两人站在街角,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我们若是上前自报家门,说是陆飞的朋友,”广缘缓缓道,“你觉得会怎样?” “是被人客客气气请进去,还是被打出来?或者……直接扣下?” 楚狂君摇了摇头,不言而喻。 之前唐家只是派人来打听陆飞的下落,就被陆家顺藤摸瓜找上门,绑了全家。 他们两人若真傻乎乎去敲门,怕是有去无回。 “可若不从正门入,又该如何打听消息?”楚狂君皱眉,“这罗庆县被陆家经营得铁桶一般。” “你瞧,这一路走来,客栈、茶肆、车马行,哪家不与陆家有关联?” “我们两个生面孔多问几句,怕就要惹人生疑。” 广缘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街巷。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他说,“或许能探到些风声。” “哪里?” “本地的庙。” “本地有庙吗?” 广缘道:“没有庙,但是有个观。明月观。” 佛寺道观,自成一派,虽然与本地豪强、官府勾结,但依旧有独立性。 楚狂君眼睛一亮:“你是说,去观里掛单?” “掛单,借住,布施,隨你怎么说。”广缘转身,“总之,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慢慢打听。” 两人不再停留,沿街问了几个人,便朝城西的明月观走去。 那观不大,藏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白墙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倒是清幽。 门额上“明月观”三字已有些斑驳,香火看起来不旺。 这正是广缘所需要的。 香火不旺,说明与本地勾结不深。 观门半掩著。 广缘上前,轻叩门环。 不多时,一个中年道人拉开了木门。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衣,身形清瘦,脸颊微凹,但站姿挺拔如松,眼中神光內敛,呼吸悠长。 见到两张生面孔,他微微一怔:“二位是……” 广缘单手行礼:“云游路过,想借贵观暂住几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道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先看广缘,僧人打扮,短髮刚劲。 再看楚狂君时,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无量天尊,”道人微微侧身,语气委婉却坚定,“本观是正经道场,不便留宿女眷。这位女施主……” “……我是男的。”楚狂君平静道。 空气突然安静。 道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眼前这眉目如画,肤白似玉,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的脸,居然是个男的?!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楚狂君的喉结和身段,终於確认了。 “啊这……”道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失礼。” 他轻咳一声,掩饰尷尬,侧身让开:“既然如此,二位请进。” 他带著两人来到明月观的偏院。 偏院清幽,几间厢房围著小天井,墙角种著几丛瘦竹。 道人引他们到一间乾净的客房前,推开木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两只木凳,倒也整洁。 “住宿一日一间五十文,斋饭一顿十文,”道人语气恢復了平静,公事公办,“若是要荤菜,价钱另算。” 广缘闻言,微微一笑:“原来是正一派的师兄。” 天下道门,大体分正一、全真两脉。 正一可婚娶、食荤。全真则须严守戒律,不婚不荤。 道人却摇头:“不是。” “那便是全真的师兄了。” “也不是。”道人神色淡然,“这天下间的道士,未必都属正一、全真二脉。” 广缘眼中掠过一丝瞭然,笑意更深:“师兄说的是。正如这天下间的和尚,也未必都属八支正传。”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著两人才懂的东西。 道人拱手:“明月,在此清修。” 广缘还礼:“广缘,云游四方。” “明月观虽小,”明月道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却也还算清净。二位若不嫌弃,便在此安心住下。” 两人安顿下来,简单收拾了行囊。 待到晚上,观中敲过晚钟,明月道人亲自端了斋饭过来。 三碗糙米饭,一碟清炒山菇,一碟酱菜,另有一小壶自酿的米酒。 “粗茶淡饭,二位將就用些。” 三人围坐在偏院石桌旁。 晚风带著秋意,广缘夹了一筷子山菇,看似隨意地问道:“道长在此清修,想必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只念《道德经》吧?” 明月道人啜了一口米酒,摇头道: “《道德经》之中,我只细读前三十七篇。后面四十四篇,多是讲为人处世,规劝君主的道理,於我无用,不看也罢。” 第五十六章 黑刀 世人只知《道德经》,却不知《道德经》分为八十一篇。 其中三十七篇为《道经》,阐述大道,开篇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另外四十四篇为《德经》,阐述圣人之德,开篇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这道人竟敢如此直白地点评道祖真言,言语间毫无敬畏,简直是……狂妄。 楚狂君忍不住接口道:“那可是道祖之言吶。” 明月道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道德经》是让后人学习、参悟的,不是让后人把它奉为圭臬,再把李耳奉为什么『道祖』。”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更不该把他和其他两个泥塑排在一起,享受人间香火。” “真是莫名其妙!” “若说要把《道德经》奉为圭臬,”明月放下酒杯,又问楚狂君。 “可《道德经》洋洋五千字里,哪一句说过要把写书的人供起来?哪一句说要修庙塑像、三跪九叩?” 楚狂君被问得愣住了。 他虽然行走江湖不多,见过的道士也不多。 但无论什么样的道士,哪个不是开口“三清”,闭口“道祖”,对神像恭敬有加,诵经焚香从不敢怠慢? 哪里像眼前这位,言语间毫无遮拦,竟似把道祖李耳当成一个普通的“写书人”? 广缘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明月道人转过头来。 “师兄看得透啊,”广缘端起酒杯,与明月轻轻一碰,“经书,终究是人写的。” 明月眼前一亮,他仔细打量著广缘,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师弟,也是聪慧之人啊。” 说著,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楚狂君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他觉得这两人好像在打哑谜,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之后,广缘和明月又聊了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什么“名”,什么“相”,楚狂君听得云里雾里,只能默默扒饭。 待到一壶米酒见了底,广缘忽然话锋一转: “我一路来到罗庆县,沿途所见,陆家行事好生霸道。商旅让路,百姓避让,连官府似乎也要看他们几分脸色。” 他抬眼看向明月。 “敢问师兄,可知这陆家为何能如此横行?莫非……朝中有人?” 广缘问得直接。 这里是大周地界,若无官场上的靠山,一家族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霸道? 明月道人放下手中的粗瓷酒杯。 “並非如此。”他摇了摇头说道,“陆家在罗庆县扎根,已有三百余年。” “三百年时间,比大周的歷史还长啊!” “中原王朝更迭如四季轮转,可这罗庆县,始终是他陆家的罗庆县。” 广缘若有所思道:“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皇权不下县。” 北周也罢,南唐也好,朝廷权力的触角,最远只到县衙。 县以下的山野乡间,靠的是宗族、是豪强、是本乡本土盘根错节的关係。 若县令想在任上做些实事,非得与陆家这样的地头蛇打交道不可。 “师弟说得好!”明月讚许地看了广缘一眼,“但陆家之所以无人敢惹,还不止在官府。” 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陆家……曾出过天境强者。” “天境……” 广缘念著这两个字。 地境武者已可开宗立派,如金枷寺方丈那等人物,也不过是地境武者,甚至还不是地境巔峰。 而天境那是真正超脱凡俗,足以名动天下的存在。 北周的天境强者,或坐镇军中,或隱於朝堂,江湖上寥寥无几,无不是一方巨擘,如九龙武院的山长。 陆家竟曾出过这等人物,再加上几百年积累的基业,难怪能在这片土地上称王称霸。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明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陆家……有一口刀。” “一口可怕的刀!” 广缘笑了:“一口刀有什么可怕的?总不会让人忍不住说实话。” 他想起了那口诡异的戒刀,正语·镇邪刀。 明月却缓缓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寒意。 “陆家的刀,是一口黑刀。” “通体漆黑如墨,刀身无光,却能吸尽周围的光亮。” “传言此刀妖异非常,若將它沉入水中,整潭清水都会慢慢变成墨色。” 楚狂君听得一愣:“还有这种刀……” “这是一口不祥之刀。”明月的声音似乎因为提到了这口刀,都变得阴森了许多。 “陆家歷代相传一条规矩:若有人开口討要此刀,陆家人必双手奉上,绝不阻拦。” “曾经有人不信邪,真把这刀带出了陆家。” “可不出三年,那人家破人亡,刀也不知所踪。” “再过几年,有人会在罗庆县外的荒郊野岭,或是陆家祖坟附近,重新发现这口刀!” “它就静静躺在那儿,像从未离开过。” 楚狂君倒抽一口凉气:“这么邪门?” “邪门的事还在后头。”明月道人想抿了一口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他无奈的放下,说道:“陆家歷代持刀之人,多不得善终。” “弒父、弒兄、杀妻、灭子……伦常惨剧,代代不绝。” “有人说,是那刀里的邪气侵蚀了人心。也有人说,是陆家祖上造了孽,这刀是诅咒,是报应。” 他看向广缘,认真的道:“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没人敢招惹陆家了吧?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广缘接口道:“不要命的……怕疯的。” “正是如此。”明月重重点头,“陆家的人,被那口刀折磨了几百年,早就……不太正常了。” “跟疯子讲道理?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多种原因,这才造成了陆家霸道的行事风格。 多种缘由交织,才铸就了陆家今日这般横行无忌的作风。江湖上的规矩、朝廷的法度,在陆家人眼中,恐怕还不如自家那口黑刀来得重要。 还有什么能拦住他们? “听说陆家的儿子,好像找回来了?”广缘又问道。 明月看了广缘一眼,似笑非笑,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答道: “这个消息,贫道都不知道,不知师弟哪里知道?” 第五十七章 和尚念经 广缘脸色不变,说道:“因为那陆家的公子,乃是我异母异父的亲兄弟。” “哈!” 明月道人先是一怔,隨即放声大笑。 “师弟说话,当真有意思。”他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贫道已经好久没遇见像师弟这般妙人了。” 笑声渐止,他的神色郑重起来:“师弟若是对陆家的事感兴趣,贫道劝你一句。” “少打听,少沾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贫道这般。” 广缘却忽然问道:“那我若是……加钱呢?” “加多少?”明月道人眼睛一亮。 广缘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石桌上。银锭在油灯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这是他当初变卖那些缴获的刀剑换来的盘缠,如今已所剩无几。 “这么多。”他说。 明月看著那两锭银子,沉吟片刻:“师弟是想买陆家的情报?” “师兄说笑了。”广缘摇头,“这不过是这些日子的食宿费用罢了。” “至於陆家的事……那都是咱们吃饭时隨口聊的閒话,哪能算是什么情报?” 明月道人深深看了广缘一眼,忽然又笑了。 “师弟真是妙人!”他袖子一卷,两锭银子便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楚狂君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忍不住开口: “道长乃是地境武者,也如此看重钱財么?” 地境三小境,窥径、登堂、映月。 楚狂君自己便是窥径境,却能隱隱的感受到明月道人身上那股如渊如潭的压迫感。 此人至少是“登堂”境界的高手。 这等修为,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何必在乎区区两锭银子? 明月道长可以是“登堂武者”,这样的武者,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何必在乎两锭银子。 明月道人转头看向楚狂君,面带古怪的说道:“你这话说的。人在世上,哪处不花钱?” “我年轻时也如你这般,视金钱如粪土,觉得练好武功、参透大道才是正经。可后来……” “等到我真要挣钱,或者说『弄钱』的时候,才发现,钱难弄啊。” “要不打家劫舍,做那无本买卖,我厌恶之。” “要不卑躬屈膝,给人当护卫护院,我更厌恶之。” “能坦坦荡荡地挣钱,不必赔笑脸,不必做违心之事,这样挣钱的机会……少,太少,太难太难太难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太难”,足见感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广缘忽然插了一句,“钱真的很重要。” 明月道人点头:“这倒也是。不过我辈武人,气血旺盛,难得生病。” 他將话题拉回正事:“陆家前些时日,確实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儿子。” “所以这些日子,陆家外松內紧,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眼线遍布全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知晓。” 他顿了顿,看著广缘,语气诚恳: “无论师弟要做什么,都须万分谨慎。” 他最后善意的提醒了下。 收人钱財,必然与人提醒。 若是別人找死,他也拦不住。 说罢,他端起碗筷酒壶,起身朝院外走去。青灰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重归寂静。 “看起来,有点麻烦啊。”楚狂君嘆了口气,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无力感。 广缘点了点头。他本以为到了罗庆县便能想法子见到陆飞,谁知连陆家的门都摸不著方向。 稍有不慎,別说救人,他们自己都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扣下。 陆家把这片土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外人想渗进去,难如登天。 “若是你生在这样的家里,”广缘忽然问道,“你会如何?” 楚狂君沉默片刻,说道:“那我迟早会疯。” “我虽无父无母,却是师父抚养长大的。他教我武功,却从不过多约束我,更不会把什么邪门的功法和刀传给我。” “所以陆家在外越是霸道蛮横,”广缘缓缓道,“恰恰说明他们在內越是压抑苦闷。” 祠堂里供著口不祥的黑刀,代代相传的伦常惨剧,父子相残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任谁活在那样一个家族里,谁能过得舒心? “天下没有铁板一块的地方,”广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正如广缘所说,做陆家人很威风,但做陆家人也很苦。 陆承明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他正坐在罗庆县西街的一家小酒馆里,面前摆著一壶酒,两碟冷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他却一口接一口地灌。 看得出来,他並不开心。 在外人看来,陆家强横无比,跺跺脚整个罗庆县都要抖三抖。 可只有陆承明自己知道,陆家也很脆弱。 因为,只要家族的本质是人,只要人没了,家族也就没了。 原本家主陆承宇的儿子陆飞失踪多年,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早死在外头了。 谁知前些日子,人竟被找了回来。 对陆家来说,这算不得好事。 因为陆家的规矩里,从来没有“父慈子孝”这四个字。 儿子长大,要么父亲杀了儿子,要么儿子杀了父亲。 上一代,是陆承宇亲手杀了他父亲,才坐上了家主之位。 这一代呢? 是陆承宇杀了陆飞,还是陆飞杀了陆承宇? 陆承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家又要见血了。 他仰头灌尽杯中残酒,明明是好酒,但是让他皱眉。 正要再倒,余光瞥见门外街上走过一个人。 一个和尚。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僧衣,步履沉稳,气度沉静,有种陆承明在罗庆县从未见过的气质。 这里很少见僧道之人,因为陆家不信这些。 “若是真有神佛,为何我陆家是这般模样?” 他想到陆承宇说过的话。 他醉醺醺的看著和尚, 他忽然抬高声音,带著陆家人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和尚,过来。” 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命令。 在罗庆县,陆家人不需要请求。 和尚真是广缘,他来到陆承明面前说道:“居士有何指教?” “和尚会念什么经啊?”陆承明挑著眉毛问道。 “《往生咒》。” “晦气,给死人听的。” “居士错了,《往生咒》不是给死人听的,而是给活人听的。” “哦?” “因为死人听不到经啊。” 第五十八章 死局 唐双双在森严的陆府深处,终於见到了自己的父母。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偏房,四壁空空,只在地上铺了两张草蓆。 唐老爷和夫人並排躺著,双目紧闭,面色在昏暗烛光下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但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呼吸细长而均匀。 “这是……”唐双双心头一紧,蹲下身去探父母的脉息。 “是『百日香』。” 她身旁传来一个苍老却利落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褐色布衣,眼神锐利如鹰。 她便是这些时日负责看管唐双双的人,陆府內院的管事嬤嬤,陆梅。 “沉睡百日,气血渐枯,最后在梦里断气。”严嬤嬤淡淡的说道,“没让你们当场毙命,已是家主开恩了。” “你们——!”唐双双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是请陆飞来家中吃一顿饭,不过是想让爹娘看看,自己在江湖上交的朋友並非歹人。 怎么转眼间,父母被掳,自己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里,而陆飞……陆飞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一切都因为她邀请了陆飞。 一切,都因为陆家找上了门。 “谁让你与陆飞扯上关係?”严嬤嬤面无表情地俯视著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看完了,就该回去了。”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唐双双还想再碰碰父母的手,严嬤嬤已伸手扣住她的肩膀。 那双手力道很大,不容反抗地將她拽了起来。 “走。” 回到那间狭小、陈设简陋的偏院厢房,门在身后“咔噠”一声落了锁。 唐双双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委屈、自责,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她想喊,想骂,想拼死衝出去! 可这里是陆府,是连许多江湖高手都忌惮三分的龙潭虎穴。 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起初只是几滴,后来便止不住,湿了前襟。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极轻极冷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 “这才哪到哪,就哭哭啼啼。” 唐双双浑身一僵。 “今日哭,明日哭,能哭死陆承宇么?”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却透著股说不出的倦怠与讥誚。 “谁?!”唐双双猛地抬头,四顾张望。 屋里空空荡荡!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著几件换洗衣物。 烛火在桌上幽幽跳动著,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 可那声音,真真切切,就在这屋里。 她背脊一阵发凉。 “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唐双双维持著警惕的姿势,背靠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著屋中每一个角落。 烛火燃到一半,蜡泪在桌面上堆成小小一滩。 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句冷冽的讥讽,真是她的幻听。 她紧绷的肩膀缓缓鬆了下来,这陆府阴森压抑,多日下来,心神早已不堪重负。 就在她心神微懈的剎那,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可知道,陆承宇正在操办婚事,要让陆飞娶了你?” “什么?!” 唐双双浑身一颤。 嫁给陆飞? 她確实对陆飞有好感。 那个江湖上洒脱不羈、笑起来带著三分痞气的年轻人,曾在她最迷茫时仗义相助,也曾与她月下对酌,谈些不著边际的江湖趣事。 可那只是朋友之谊,她从未想过嫁娶,更未想过是在这般境地下。 一时间,少女心思百转千回,脸颊竟有些发热。 但下一秒,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这里是陆家。 她的父母还躺在暗室里,被“百日香”拖著走向死路。 陆飞自己也被囚禁,生死未卜。 一桩婚事? “呵……你也想到了吧?” 那声音低低一笑,笑意里没有温度。 “陆承宇正在衝击天境,他已在地境巔峰困了整整十年。如今他需要那口黑刀助他破境,而那刀……” 那个声音冷冷的说道:“需要至亲之血,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 至亲之血。 四个字,比冰还冷,让她脸色一白。 她说道:“他要杀了陆飞?” “不错!” “虎毒不食子。” “但陆家的人,比虎更毒!” “陆飞,陆飞在哪里?”唐双双惊慌失措的说道。 她真的为陆飞担心。 “他,我也不知。但是我知道,陆承宇要给你们举办婚礼,到时候,你们成了夫妻。便是陆承宇的至亲。” 儿子与儿媳,对於父亲来说,就是至亲。 “所以,我会死,陆飞也会。我的父母也会死!”唐双双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惨白。 “不错!” “我与陆飞必须死。” “不错!” “我们没有办法对付陆承宇。” “那不一定。” “不一定?” 那个声音说道:“陆承宇是陆家的家主,可以用黑刀突破到天境。” “陆飞则是陆家的少庄主,他也可以利用黑刀。用黑刀杀了陆承宇。” 唐双双的眼睛一亮。 只要杀了陆承宇,她与陆飞,还有她的父母就可以活下来了。 “但是,即便是陆飞是陆家人,想要用黑刀,也要付出代价。”那个声音又说道。 “什么代价?” “至亲之血。” “他的至亲之人,是陆承宇。”唐双双脸色煞白的说道。 “现在的他至亲之人是陆承宇,但是等他成婚了,就不止是陆承宇了。” “还有我。”唐双双说。 “不错,还有你。” “只要陆飞用黑刀杀了你,陆飞就可以掌握黑刀,从而杀了陆承宇。” “所以,我的父母,还有陆飞就可以活。” “不错!” 唐双双沉默了。 神秘人给他一个破局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让她去死。 “我无论怎样都要死。” “不错。” “哪怕陆飞不杀我,我也会被陆承宇杀死。” “不错。” “我看起来没法活。”唐双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哀伤的表情。 唐家的事情,因她而起,也要因她结束。 她要让父母,还有陆飞活下去! 第五十九章 邀约 “和尚,有意思。” 陆承明听到广缘这样说,不禁笑了。 江湖上的庸碌之人,何其多哉。 有意思的人,反而很少。 “过来喝一杯!“他说道。 这样的人,值得喝一杯。 广缘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桌前,在陆明对面坐下。 小二添了副碗筷,又加了一壶温好的酒,全程低著头,不敢多看。 广缘的目光在陆明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看著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端正,眉宇间沉淀著久居上位的威严,但眼尾细密的纹路与鬢角隱现的霜色,却暗示他实际年岁远不止於此。 酒馆里的小二、掌柜,乃至其他几桌客人,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偶有目光扫来,也是匆匆避开。 显然,他们都认得这是陆家的人,且地位不低。 桌上横放著一把刀。 刀鞘是朴素的深褐色牛皮,刀柄缠著磨得发亮的黑色丝线。刀身宽厚,长度適中,虽未出鞘,却能感到一股煞气。 这是一把杀人无数的刀。 见广缘视线落在刀上,陆明隨手拍了拍刀鞘,笑道:“和尚,对刀也有兴趣?” 以他的眼光来看,广缘是有武功在身。 这很正常,在江湖上没点本事,谁敢独自在外行走? 广缘摇了摇头说道:“我不会刀。” “哦?”陆承明挑眉道:“那你会什么?” 广缘道:“念经。” “那若是办喜事,该念什么经?” “办喜事不念经。” “为什么?” “因为和尚也没有办过喜事。” 陆承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手指虚点著广缘:“你倒是老实,是个老实和尚。” “我並不老实。”广缘自顾自倒了杯酒,“因为不老实的人,往往会让旁人觉得他老实。” “真正老实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陆明:“在旁人眼里,多半像个傻子。” 陆明又笑了。 他抬手给自己斟满酒,又往广缘杯里添了些,觉得这顿酒没有白请。 “十日之后,我喜欢和尚来到陆家。”陆承明顿了顿,“到时候,报上我的名字,陆承明。” “广缘。”广缘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知到陆家做什么?” “那一日,將是陆家的大喜之日。”他转回视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和尚,你来念经。” 广缘问道:“那念什么经?” “《往生咒》!”陆承明说道。 奇怪。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为何要念超度亡魂的《往生咒》? 广缘抬眼看向陆明,正欲开口追问,却见对方已经起身。 陆明抓起桌上那把宽刃刀,隨手系回腰间,动作乾脆利落。 他没有再看广缘,只是丟下一句: “十日。陆家正门。” 他似乎不担心广缘拒绝,因为在罗庆县,没有人敢拒绝陆家。 他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桌上,两只酒杯相对而置。 一只空了,一只还满著。 广缘看了看小二,说道:“那位居士付了钱吧?” 小二点了点头。 “那就帮我把这酒打包了吧。”广缘说道:“这確实好酒。” 小二满脸古怪,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这个和尚与陆三爷喝过了酒。 而在罗庆县另一头的街角,楚狂君正被人盯上了。 他这样的面容,过往行人总忍不住多瞧两眼。 有窃窃私语的,有指指点点的,也有目光黏在他脸上挪不开的。 他已经习惯了。 往常,多是些登徒浪子或地痞无赖上前搭訕。但这次盯上他的,却是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著一身水红绣金边的襦裙,外罩浅杏色纱衣,髮髻斜綰,插一支碧玉簪。 生得杏眼桃腮,唇不点而朱,此刻正倚在街边胭脂铺的门框上,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毫不避讳地盯著楚狂君看。 楚狂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绕开,那女子却往前一步,恰好挡在他面前。 “这位……大姐,”楚狂君无奈,只得拱手,“劳烦让一让。” “大姐?”那女子挑了挑眉,不但没让,反而挺了挺胸口,眼波流转,“我很大吗?” 楚狂君耳根“腾”地红了。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不是没遇到过泼辣女子,可这般直白露骨的,却是头一遭。 他竟被一个女人当街调戏了! 这时,师父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来: “君仔,你这副面容,在江湖上最怕的不是男人。男人嘛,对男人有兴趣的还是少数。” “师父,那我该怕什么?” “你该怕女人!” “女人?女人很可怕吗?” “年轻的小姑娘不可怕,她们脸皮薄。可怕的是那些年纪稍长、见过世面的女人就不一样了。她们比流氓更懂门道,比色鬼更直接。你若不防著,被吃了都不知道怎么被吃的。” “师父,那我该如何?” “用我传你的《基础瞳术》,瞪她!” 楚狂君定了定神,不再迴避,反而抬眼直视那女子的双眸。 那女子见他突然迎上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笑意更深,眼波盈盈地回望,丝毫不惧。 四目相对。 楚狂君的眼睛很亮,很清,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 那女子起初还带著几分挑逗,可看著看著,眼神渐渐有些涣散,瞳孔里映著的街景、人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朦朧的光晕。 楚狂君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你现在转身离开,做青蛙跳,一路跳著出城门……就当从没见过我。” 那女子眼神彻底空了。 她木然地转过身,然后真的双手抱头,蹲下身,开始一蹦一跳地往前挪。 “嘿!这娘们儿疯了吧?” “做什么呢这是!” 街边行人先是一愣,隨即鬨笑起来。 那女子却浑然不觉,依旧认认真真地青蛙跳,水红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滑稽的痕跡,一路朝著城门方向蹦去。 楚狂君鬆了口气,连忙转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 “师父说得对,”他心有余悸地嘀咕,“年纪大的女人……果然可怕。” 男孩子行走江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第六十章 萤火虫 那女子一路青蛙跳著出了罗庆县,惹得沿途行人指指点点,鬨笑不断。 可她浑然不觉,目光空洞,动作僵硬。 直到踏出城门时,她浑身猛地一震,双眼骤然恢復清明。 “我这是……”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蹲在一条土路上,双手还保持著抱头的姿势。 身后,则是罗庆县的城墙。 “罗庆县……”她喃喃自语,有些茫然,全然忘记了自己从罗庆县出来,只是一位自己到了罗庆县。 “这里是陆家的地盘,得小心行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重新整理髮髻,又恢復了那副干练精明的模样,转身朝城门走去。 再进罗庆县时,守城的士卒多看了她两眼。 毕竟刚才青蛙跳出去的也是她。 街边几个摆摊的妇人交头接耳,眼神古怪地瞟过来。 那女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 她加快脚步,穿过几条街巷,確认无人跟踪后,匆匆离开了罗庆县,这次是走著出去的。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第二次进城到离开,始终有两双眼睛在暗处注视著她。 街角茶棚里,坐著两个人。 一胖一瘦。 在这一直看著她的人之中,有两个人,一胖一瘦。 胖子约莫五十出头,圆脸微须,穿著件半旧不新的褐色绸衫,像个小地方的土財主。 瘦子年轻些,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瘦子忽然问道:“你看,那像不像《神之眼》?” 胖子说道:“八成是。错不了。那女子眼神涣散、动作僵直、事后记忆全无。” “正是『目眩神迷』的特徵。” 他胖子放下茶碗,“当年教主尚在教中时,曾用《神之眼》惩戒过一个叛徒。他让那叛徒在总坛门口学了一整夜的狗叫。” 瘦子皱眉:“一整夜?” “不错。”胖子眼中掠过一丝回忆的波澜,“狗叫声悽厉得很,吵得方圆三里都睡不著觉。” “为什么偏偏在总坛门口?” 胖子苦笑:“教主说,要让他『吠给该听的人听』。” 瘦子沉默片刻,摇头嘆道:“圣心难测。老教主……行事当真莫测。” “何止莫测,”胖子也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悵惘,“若非他老人家突然失踪,咱们弥天教何至於沦落至此?” 百年前,弥天教被称为“天魔教”,是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势力几乎席捲南北。 可连续两任教主都“不太著调”。 一位任性而为,行事诡异莫测,喜怒无常,差点让魔教覆灭。 另一位,虽然没有上一任教主行事诡异莫测,但依旧把弥天教折腾的只剩下一口气,甚至最后还莫名其妙的失踪。 瘦子道:“所以老教主……可能就在罗庆县?” “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胖子摇头,“行事绝不会如此粗糙。” “刚才那手法,虽然精妙,却少了份收放自如的老辣,倒像是……” “传人?”瘦子眼睛一亮。 “不错,”胖子压著嗓子,“很可能是他老人家的传人,也就是……咱们未来的新教主。” 弥天教如今势微,四分五裂,最大的困局就是群龙无首。若能迎回正统传人,重立教主,或许真能重振旗鼓。 “这是个机会。”胖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罗庆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瘦子皱眉,“如何寻找新教主?” 胖子沉吟片刻:“你我都见过教中秘典的记载。老教主所修《神之躯》,乃无上秘法,炼至大成者,可百毒不侵、移经换穴、诸邪辟易。” “但这功法对根骨要求极苛,修成者形貌会渐生『神相』,男生女相,非男非女,风华绝代,不似凡尘中人。” “神相……”瘦子喃喃重复。 “正是,”胖子眼中泛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这样的人,便是教主,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 他们既是弥天教徒,自然熟读《弥天经》。 经文有云:眾生皆有原罪,唯有追隨神的使者才能赎清罪孽,死后魂归“弥天”,得享永恆极乐。 胖子忽然想起经文中一段记载,轻声背诵: “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你那忧鬱的眼神,唏嘘的胡喳子,神乎其技的棍路,都深深地迷住了我。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出来。” 这段经文,记录的是百年前一位迷途女子在教主指引下,歷尽艰辛追寻教主、最终皈依的故事。 这些话,便是那女子面对教主时发自肺腑的誓言,后被载入经文,成了教徒追寻信仰的象徵。 瘦子听完,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新教主或许就藏在这罗庆县,而且特徵明显?” “不错!”胖子说道:“他就是黑暗之中的萤火虫!只要他在这罗庆县,咱们一定能找出来!” 楚狂君还不知道自己成了“萤火虫”,回到了明月观。 如果不算被人女人调息,他今天是一无所获。 倒不是他无能,而是罗庆县真的被陆家打造成铁桶一般。 普通人对陆家的畏惧,是发自骨子里的。 因为他们的父辈,他们的爷爷辈,他们的太爷爷,都是生活在陆家这个庞然大物之下。 任何人只要稍微打听陆家的事,他们可能转头就告诉陆家。 这便是唐府之前暴露自己行踪的原因。 “不知和尚你今天有什么收穫?”楚狂君一屁股坐在广缘说道。 “陆家的人,邀请我十日之后,到他们府上念经。”广缘说道。 “哦?”楚狂君眼睛一亮,“能进陆家了?” 广缘满脸古怪的说道:“十日之后,是陆家大喜的日子。你觉得是谁办喜事?” “陆家家主那么大的年纪,居然还纳妾?”楚狂君一愣。 广缘摇了摇头:“不一定。” 楚狂君说道:“总不能是陆飞吧?” 把自己儿子和自己的儿子朋友绑回来,给他们操办婚事? 陆承宇他人还怪好嘞。 第六十一章 陆家的敌人 “今日得知婚期后,我去了几家喜铺、瓜果铺和布庄。” 广缘说道:“从伙计口中得知,陆家已多年没办过喜事。” “这次办得极其仓促。几家铺子都在连夜赶工,陆家催得很急。“ 大办喜事,往往要提前数月筹备,採买、缝製、布置,样样都需时间。 如此仓促,必有蹊蹺。 “若是陆承宇纳妾,绝不会这般匆忙。”广缘断定道,“所以,只可能是陆飞。” 他说的有理有据,楚狂君点头:“有理。可他把陆飞和唐姑娘抓来,就为了办场婚事?” 忽然,他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坏了!陆承宇要杀陆飞!” 昨日明月道人说过陆家那口黑刀的邪性,再联想到仓促的婚事……总不能真的是父慈子孝吧? 这哪里是喜事,分明是催命符! 广缘正要开口,楚狂君忽然神色一凛:“道长在与人对峙。” 话音未落,广缘也感知到了。 道观外传来两股强大的气机,如暗潮涌动,虽未真正交锋,却已让院中竹叶无风自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悄无声息地穿过偏院。 明月观前庭,月光如霜。 明月道人背对著他们,青灰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鼓盪。 他对面站著个老道。 那老道瘦得像根竹竿,鬚髮皆白,乱糟糟地纠成一团,身上的道袍补丁摞补丁,袖口还沾著泥渍。 可就是这样一位邋遢老道,却让明月道人如临大敌,周身真气隱而不发,蓄势待凝。 “师兄从何处来?”明月道人声音沉静,却透著十二分的谨慎。 “从云中来。”老道慢悠悠答道。 “师兄欲往何处去?” “到云中去。” “可此处並非云。” “此处亦可为云。”老道抬起头,望向夜空,“云来云去,谁又见过真正的云呢?心如白云常自在……” 明月道人闻言,周身紧绷的气机骤然一松。 他接道:“意如流水任东西。” 老道咧开嘴,露出一嘴白牙:“贫道只是借住些时日,时候一到,自会离去。” “那可要师弟备些斋菜?”明月道人语气已恢復平和。 老道摆了摆手:“若有荤菜与酒,更好。” 他说得理所当然,明月道人却也不恼,只微微頷首:“后院尚有半坛存酒,师兄请隨我来。” 两人前一后往后院走去,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这道人是谁?”广缘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 “深不可测。”楚狂君神色凝重。 他的修为比广缘高出一线,感知也更为敏锐。 方才那老道看似邋遢落魄,周身却隱隱笼罩著一层如渊似岳的气息,就像潜龙蛰伏深渊,你虽不见其形,却能感到水下暗涌的寒意。 广缘沉吟片刻,忽然道:“这里是罗庆县,是陆家的地盘。这道人偏在此时突然到来,当真只是云游?” “真有那么巧吗?”他看向楚狂君。 楚狂君眼神一动:“你是说……” “若他是陆家的朋友,”广缘分析道,“陆家自会安排妥当住处,何须来这清贫道观借宿?” “所以,”楚狂君眼睛一亮,“他很可能不是陆家的朋友,甚至可能是……” “陆家的敌人。”广缘接过话头,“一个行事如此霸道的家族,百年间不知会结下多少仇怨。” “江湖上恨陆家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而陆家的敌人,”楚狂君嘴角微扬,“便是咱们的助力。” 广缘点头:“今日已晚。明日,我们一同去探探这道人的底细。” “好。” 第二日,將近晌午。 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在道观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广缘与楚狂君拎著一食盒酒菜,並一壶本地酿的米酒,朝道观另一处偏院走去。 明月观本就不大,一进正殿,两处偏院,一处后院。 平日里只有明月道人独居,如今却忽然热闹起来。广缘二人住东偏院,昨夜那老道被安置在西偏院。 西偏院更显清寂,院中只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摆了张旧藤摇椅。 两人刚踏进院门,便看见那老道正躺在摇椅里。 他仍是那身破旧道袍,白髮蓬乱,双目轻闔,隨著摇椅缓缓前后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阳光透过槐叶缝隙,照在他脸上。 不知是睡著了,还是闭目养神。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到近前。 “前辈,晚辈广缘。”广缘拱手,声音温和,“我与友人备了些薄酒粗菜,特来拜会。” 摇椅还在轻轻晃动。 老道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楚狂君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打开盒盖。 酱肉的咸香,烧鸡的油润气息顿时散开,混著米酒的微醺,飘荡在秋日的空气里。 摇椅的“吱呀”声停了。 老道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乍看与寻常老人无异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浑浊,像是蒙了层薄翳。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那浑浊深处,隱隱有点点碎光浮动,如夜穹疏星,偶尔一闪。 “酒是好酒,肉是好肉。”老道坐起身,揉了揉蓬乱的头髮,“老道也不客气了。” 他正要伸手去抓酒壶,目光却忽然落在广缘身边的楚狂君脸上。 动作一顿。 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狂君好几遍,从眉眼到身形,看得极仔细。 半晌,他才说道:“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楚狂君苦笑:“前辈,我是男的。” “我知道。”老道点了点头,“颇有故人之姿。” “嗯?”楚狂君一怔。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有故人之姿”。 江湖上夸他容貌的不少,骂他男生女相的也有,可將他与旁人联繫起来的,这是第一个。 “难道前辈见过我师父?”楚狂君忍不住问。 老道示意二人坐下。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满满一碗米酒,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见过。” “可是我师父只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头。”楚狂君有些犹疑,“我与他不像啊。” 老道瞥了他一眼,道:“他是不是还是那么喜欢钓鱼?” 第六十二章 刀法 楚狂君眼前一亮说道:“师父確实很喜欢钓鱼,常常天不亮就扛著竿出门,天黑才回来。” 老道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对了,那傢伙是不是除了鱼之外,什么都能钓著?” 楚狂君大笑说道:“正是!前辈果然是师父故交。” 老道捋了捋乱糟糟的鬍鬚,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微微扬起。 楚狂君抱拳道:“既是师父故交,晚辈失礼了。只是……我自幼跟著师父长大,他却从未提过江湖旧事,也从不许我多问。 老道摇了摇头,抿了口酒,咂咂嘴:“如果打架算是一种交情。那姑且,也算吧。” “打架?”楚狂君愕然,“前辈与我师父……为何动手?” 老道不答反问:“假如有一个人,跑到你家门口堵著门,你会如何?” 楚狂君想了想:“我大概会请他让一让。” “假如他不听,还继续堵著呢?” “那……我可能就会动手了。” “不错。”老道点了点头,“我与你师父,也是这般。”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刚接了守山的差事。” “结果某天巡山,就看见一个二傻子坐在门派禁地的寒潭边,架著根破竹竿,优哉游哉在那儿钓鱼。” 楚狂君:“……” 这確实是他师父能干出来的事。 从小到大,他老是看师父钓鱼,可从没吃过师父钓上来的鱼。 广缘在一旁静静听著,此时忽然开口: “前辈此番来罗庆县,也是为了陆家而来?” 若是之前拿不清底细,他不会贸然开口。但见楚狂君与老道这般聊下来,竟真有几分故人晚辈的情分在,时机便到了。 老道正撕下一只鸡腿,闻言抬起头,仔细看了广缘一眼。 他大口啃看一口鸡腿,油光沾了满手,吃相粗豪,浑不在意。 “不错。”他嚼著肉,含混不清地反问,“你们也是?” “我们也是。”广缘点头。 楚狂君这时候说道:“前辈,实不相瞒,我们与陆家的陆飞是朋友,如今他父亲要杀他。我们在想办法救他。” 听到楚狂君与广缘自称是陆飞的朋友,老道看了他们一眼。 等到楚狂君说完,老道也正好啃完最后一口肉。他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桌上一丟,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慢悠悠道: “一顿酒肉,就要我给你们出主意……未免也太便宜了点。” 楚狂君一愣。 广缘却面色如常:“那两顿如何?” 老道听了,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小和尚,你倒是有趣!”他笑罢,摇摇头,“不过我劝你们,最好不要插手陆家的事。陆家的事,自有陆家人来了结。” “那陆家这场『了结』的结果呢?”广缘追问,“怕不是……” “够了。”老道抬手打断,“这顿饭,多谢你们。话还是那句,莫要插手。” 说罢,他將剩下的小半壶酒直接对著壶嘴灌完,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往藤椅里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广缘还想再问,却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周身,气息一滯,竟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是逐客之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起身拱手一礼,悄声退出了西院。 待他们走远,老道才缓缓睁开眼,望著空荡荡的院门,低声自语: “朋友?陆承宇的小崽子……在江湖上竟也交到了朋友?” 他摇了摇头,眼中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回到东院厢房,广缘掩上门,回忆与老道的话,说道:“这老道……好生古怪。” 可不是么? 面对陌生人的酒肉,他吃得毫不客气。 面对故人晚辈,也只丟下一句“莫要插手”。 可他自己,分明就是衝著陆家来的。 这对陆飞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一切,终究还得靠咱们自己。”广缘沉声道。 “哎!”楚狂君嘆了口气,望向窗外高耸的陆家墙垣,“也不知陆飞那小子……现在如何了?” 他口中的陆飞,此刻正在陆府深处一间偏僻厢房里,与唐双双见面。 “陆承宇那混蛋这几日不在府中,我求了承明叔和刀背叔多次,他们才答应让我见你一面。” 陆飞看著唐双双梨花带雨的脸,心疼的说道:“都怪我……怪我,不该把你和你的家人牵扯进来。” 陆家的恩怨,与唐双双何干? 与唐家何干? 偏偏因为他,这无辜的姑娘和她的双亲,被卷进了这片腥风血雨里。 唐双双抬起头,望著陆飞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深切的愧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抱怨?发火?倾诉? 都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九日之后,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 陆飞沉重地点头:“你……你知道了?这绝非我所愿。” “我知道。”唐双双语气异常平静,“大婚那日,陆承宇为了突破天境,会用那口黑刀杀了你和我。” 她说得如此直白,仿佛在陈述別人的命运。 “陆承宇!这个疯子!”陆飞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你骂他,又骂不死他。”唐双双眼中浮起一丝悲哀,却又很快被决然取代。 “我们的命,如今就在你手里。你要变强,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能杀死陆承宇!” 陆飞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绝望,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他重重点头,一字一顿,“为了你,为了你爹娘,也为了我自己!” “我要杀了陆承宇!” 他要杀了他的父亲。 与唐双双分別之后,他就开始练刀。 陆家的刀。 陆家的刀是宽刃的长刀,招式霸道蛮横,只攻不守,刀刀搏命,带著一股抹不去的魔性。 正如陆家百年来的行事作风。 之前在江湖上行走,他多是依靠拳脚轻功,如今他再次练起了刀。 以前,他不喜欢这样的魔性。 现在,他需要这样的魔性。 他要用这样的魔性,斩下陆承宇的狗头! 可是他忘了,他的父亲也是用这样的刀法。 他能成功吗? 第六十三章 剑君与魔女 陆家大喜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广缘这几日在城中走动,总能见到些不寻常的跡象。 陆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多是外地来的商队,一车车贺礼流水般送进高门。 这让罗庆县,多了一些热闹,也让很多人议论起来。 更让广缘在意的,是官面上的人也来了。 这日午后,他在城西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精悍干练,腰佩黑铁令牌,正是曾在般若寺与他交过手的海捕司捕头,海燕天。 海燕天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愣,隨即大步走过来,说道: “和尚,你怎么在这儿?” 广缘单手行礼,神色平静:“天大地大,和尚哪里去不得?倒是捕头那桩案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案子,海燕天眉头紧锁:“又抓了几个小嘍囉,都是外围跑腿的。” “这伙人藏得深,像地老鼠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去,难缠得很。” 广缘沉吟片刻道:“既是藏头露尾,难以寻找,何不弄个饵,钓他们出来?” “钓鱼?”海燕天摸了摸下巴的短须,“倒也是个法子……” 他话锋一转,忽然盯著广缘:“你对陆家也有兴趣?” 广缘正要开口,海燕天却神色一凛,忽然闭嘴,侧身让开半步。 一个青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茶棚外。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青袍如雨后远山,眉眼极其清俊,一头黑髮未束,任风拂起几缕,更添几分疏朗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剑,剑鞘古朴无纹,却隱隱透出一股凛冽寒意。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白无须,比一旁满脸风霜的海燕天显得年轻许多,可海燕天见了他,却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湛剑君。” 广缘心中一动,能被海燕天称呼为“剑君”的便是北周刑部海捕司“横剑”。 “海捕司”专责追捕天下重犯,內部按追捕对象实力,分为三坊:“凶刀”、“横剑”、“不死拳”! 其中“横剑”有十二位,各个都是用剑的高手,被称之为十二剑君。 那青衣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广缘身上,说道: “小海,这是你认识的江湖朋友?” 海燕天连忙道:“回剑君,这位是广缘,曾与卑职有过一面之缘,算是不打不相识。” 广缘上前一步,合十行礼:“贫僧广缘,见过湛剑君。” “广缘?”湛剑君眉头微皱,似乎在回忆什么。 他说道:“南唐佛国前些日子,有个凶和尚杀人叛寺,闹得沸沸扬扬。那人……莫非就是你?” “正是。”广缘坦然承认。 湛剑君眼神一冷:“为何杀人?为何叛寺?” “立场不同。”广缘答得简短。 “杀人叛寺,也算立场?”湛剑君语气平淡,却自有威势,“你是南唐人,南唐的事,我大周不管。” “但既来了大周地界,”他顿了顿,目光如剑锋扫过广缘:“便莫要生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青袍拂动间,已飘然远去数丈。 海燕天对广缘抱了抱拳,隨即快步跟上。 广缘站在原地,望著那一青一黑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微微出神。 正欲转身回明月观,视线余光却瞥见街口缓缓走来一人。 一个女人。 一个满头银髮的女人。 她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並不苍老,甚至称得上美丽,可眉宇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凶煞之气,眼神冰冷如腊月寒潭。 她穿著一身素白长袍,行走间衣袂不动,周身仿佛縈绕著无形的寒气,所过之处,地面薄霜凝结,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广缘脚步一顿。 而就在此时,方才离去的湛剑君与海燕天竟去而復返,挡在了那白髮女人面前。 湛剑君的手已按在剑柄上,青袍无风自动,声音沉凝如铁: “白髮魔女,布偕老?” “白髮魔女”布偕老。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响了二十余年。 传闻她性情乖戾,杀人如麻,喜怒无常,因修炼某种极寒功法导致青丝尽白,故得此號。 布偕老冷冷瞥了湛剑君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誚: “怎么?湛大剑君要在这里与我动手?” 湛剑君脸色微变。 这里是罗庆县主街,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往来。 若真在此处与“白髮魔女”交手,以两人地境“映月”修为,不知会殃及多少无辜。 “此处是罗庆县,”湛剑君沉声说道,“你在这里放肆,就不怕惊动陆家?” 即便是在大周朝廷眼中,陆家也是特殊的存在。 这罗庆县名义上归官府管辖,实则陆家说一不二。 提到“陆家”二字,布偕老眼中寒光一闪,脸色却明显凝重了几分。 “我自有打算,轮不到你置喙。”她声音冰寒,周身真气陡然外放,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让开!” 寒意如潮水般涌来,街边几个行人猝不及防,冻得连打几个哆嗦。 湛剑君沉默片刻,缓缓侧身。 他不是怕布偕老,只是在此地与这等魔头交手,时机、地点都不对。 布偕老冷哼一声,白影一闪,已掠过湛剑君身侧,消失在长街另一头。 湛剑君望著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对海燕天低声交代了几句,两人也迅速离去。 广缘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越发沉重。 明月观里那位深不可测的邋遢老道、白髮魔女布偕老、海捕司横剑湛剑君…… 这罗庆县,短短数日间竟成了龙蛇混杂之地。 谁也不知道,这罗庆县还有什么妖魔鬼怪? 他嘆了口气,转身朝明月观走去。 如今这局面,已非他一人所能掌控。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而为。 回到观中,楚狂君正在院里练功,白衣翻飞,掌风清正。 广缘也不多话,解下外袍,走上前去。 “楚兄,切磋几招?” 楚狂君收势,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点头:“好。” 两人就在这小小院落里交起手来。 这几日两人閒来无事,就这小院里切磋。 广缘的逆练佛功周身黑气,楚狂君的掌法则轻盈灵动,带著一股圣洁白光。 一黑一白,让院內掌风呼啸。 谁也不知道,几日后的陆家,究竟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第六十四章 请刀 九月初八,忌诸事冗杂、动土破券,宜婚嫁、纳吉、成礼,值天喜吉星照临。 也正是陆家大喜的日子。 只是这陆府门前,却没有半点喜气。 不,並非冷清。 恰恰相反,陆府正门至东西两侧街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满了身穿黑衣、腰佩长刀的陆家护卫。 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如鹰隼般扫视著往来行人,与其说是迎宾,不如说是在戒备什么。 寻常大户人家办喜事,门前早该铺开流水席,招待邻里乡亲,笑语喧天。 可陆家什么也没有。 连道贺的宾客也稀稀落落,且多是匆匆入门,神色凝重,不见笑容。 广缘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衣,刚走到门前,就被知客拦下了。 那知客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衣著朴素,便皱了皱眉:“和尚,今日府中有要事,不施斋饭。去別处吧。” 广缘单手行礼,神色平静:“贫僧是受陆承明先生之邀,前来念经的。” 知客脸色微变。 他再次仔细打量广缘。 这和尚气度沉稳,眼神清明,不似招摇撞骗之辈。更重要的是,在这罗庆县,应该没人敢冒充陆承明的名义行事。 迟疑片刻,他侧身让开:“请。” 进了陆府,广缘便是一怔。 庭院深深,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掛,喜字满墙,布置得极尽奢华。 可这满院喜庆之中,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宾客虽不少,却多是沉默端坐,偶有交谈也是低声细语。 男女老少,衣著各异,却无一例外神情肃穆,甚至带著几分警惕。 这哪是来喝喜酒,倒像是来赴鸿门宴。 广缘目光扫过,很快在院角一张桌子旁找到了楚狂君和那位邋遢老道。 老道仍是那身破旧道袍,正翘著腿剥花生,喝著小廝刚续上的热茶,悠然自得。楚狂君坐在他旁边,白衣胜雪,芳华绝代,在这满院暗色中格外显眼。 广缘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怪。” “很怪。”楚狂君点头,眼神示意四周,“你看那些人。” 广缘早已留意。 院中至少有四五拨人马,气场分明,彼此之间隱隱隔开距离。 西侧坐著湛剑君与海燕天,两人虽未穿官服,但那身气度瞒不过明眼人。 东边一胖一瘦两个中年人,从广缘进门起就一直在偷瞥楚狂君,目光热切又古怪。 “那两人有蹊蹺,”广缘轻声道,“一直盯著你。” 楚狂君顺著望去,那两人恰好收回目光,故作自然地端起茶杯。 “我晓得了。”他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老道却似浑然不觉,又抓了把花生,边剥边嘟囔:“这陆家的茶还行,花生炒得火候差了些……” 正说著,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眾人目光齐刷刷望去。 只见从堂內走出一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头髮已半白,却梳得一丝不苟。 他穿著一身黑红相间的劲装,外罩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最慑人的是那双虓眼,瞳色漆黑,目光扫过庭院时,如寒刀刮骨,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正是陆家家主,陆承宇。 他的目光在院中缓缓移动,经过邋遢老道时,脸色微微一变,隨即恢復如常。 陆承宇走到院中台阶上,环视眾人,朗声道: “今日乃是犬子大婚之日,承宇多谢诸位江湖同道捧场。” 声音洪亮,却透著一股冰冷的客气。 院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陆家主客气。” “大喜之日,不得不来。” “恭喜恭喜……” 道贺声七零八落。 陆承宇却似毫不在意,微微頷首,转身对身旁管家吩咐: “吉时將至,准备行礼。” 陆承宇话音方落,院角便响起一阵急促的吹打声。 嗩吶高亢,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可在这肃杀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眾人屏息望去。 只见从大院东西两侧的迴廊里,各自走出一队人影。 东侧,陆飞一身大红喜服,身形挺拔,面色平静如水,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著两簇火。 他目光缓缓扫过庭院,当看到角落里的广缘与楚狂君时,瞳孔微微一颤,嘴唇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一眼,已胜过千言万语。 西侧,唐双双被两名喜娘搀扶著走来。 她也穿著大红嫁衣,却未戴红盖头,一张清丽的脸苍白如纸,神情淡然得近乎麻木,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两人在正堂前匯合。 没有笑语,没有贺词,连喜娘都闭紧了嘴。满院宾客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红绸的簌簌声。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陆飞与唐双双转身,面向院外苍天,缓缓躬身。 动作標准,却像两尊被丝线牵动的木偶。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正堂。 高堂之上,只坐著陆承宇一人。他端坐太师椅中,双手按膝,目光沉沉地看著堂下这对新人,脸上无喜无悲。 唐双双的父母並未出席。 满院宾客眼神交匯,皆心照不宣。 “夫妻对拜——” 陆飞与唐双双相对而立,停顿片刻,终於躬身对拜。 红衣交错,身影重叠的剎那,陆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信我。” 唐双双睫毛一颤,没有回应。 礼成。 按常理,此刻该是送入洞房、开宴欢饮之时。 可陆承宇却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前台阶边缘,俯瞰满院宾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请刀。” 明明是喜事,为何要请刀? 宾客席中,心中有数,只是木然。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邋遢老道却还在剥花生,“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陆承宇恍若未闻,只抬头望向祠堂方向。 不多时,十名黑衣护卫踏著沉重的步伐,从祠堂方向鱼贯而入。 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著一口长约六尺的黑色长匣。 那匣子通体由铅铁铸造,厚重无比,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护卫们每走一步,脚下青石板便微微震颤,显见匣中之物分量惊人。 十人將长匣抬至堂前空地,小心翼翼放下。 第六十五章 愕然 “开!” 陆承宇一声令下。 护卫们同时发力,掀开厚重的铅铁匣盖。 剎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瞬间瀰漫开来,离得近的宾客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匣中並无刀光剑影,注意一片闪著黑色的银光。 有银光,是因为这铅铁箱子里装的是水银。 黑色,因为是水银之中,亦有黑色的刀。 水银的银光与刀身的漆黑交织,形成一种妖异而冰冷的视觉衝击。 满院寂静。 连风都停了。 陆承宇俯身,伸手探入水银之中。 他的手穿破那层粘稠的银液,直抵深处,五指缓缓握住了漆黑刀柄。 “嗡——” 刀身震动。 不是鸣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共鸣。 水银表面盪开层层涟漪,那抹黑色在银液中缓缓上浮,像一头沉睡的凶兽正被唤醒。 陆承宇用力一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嗤—— 水银四溅。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破液而出。 刀长约四尺,宽背厚刃,刀柄漆黑如墨,刀鍔处铸著狰狞的兽首。 刀身无光,反而像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 它被举起的剎那,院中的红绸、彩灯、乃至秋阳,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甚至很多人听到了愤怒的怒吼与咆哮! 刀锋上还沾著几滴黑色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黑色的水柱落在地上,恢復了银白的本色。 陆承宇持刀而立,看向陆飞,眼中浮现了狂热,渴望,以及压抑多年的野心破土而出的疯意。 “飞儿,”他声音温和,却让人脊背生寒,“该行……最后一礼了。” 他要杀了自己的儿子! 陆飞死死盯著陆承宇,眼中的火焰猛然一窜。 他向前一步,將唐双双护在身后,声音冷硬如铁: “確实,我也该行最后一礼了!送你这疯子最后一程!” 广缘霍然起身,手中扣住了胸口藏得镜子,隨时准备出手。而楚狂君则是按照广缘说的,慢慢退出院子,准备接应。 “你还想反抗?” 陆承宇轻轻挥动黑刀,刀锋过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低沉的呼啸。 那呼啸声中,竟隱约夹杂著无数悽厉的哭嚎与怒吼,像是百年来死在刀下的亡魂在齐声咆哮。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儿死,儿不得不死。”陆承宇缓缓举刀,刀尖对准陆飞心口,“飞儿,你这便上路吧!” 话音未落,黑刀猛然一震! 浓稠如墨的黑色怨气从刀身喷薄而出,瞬间瀰漫整个庭院。 那黑气並非烟雾,而更像活物,翻滚涌动,所过之处光线扭曲、色彩褪尽。 大白天的,这座张灯结彩的喜院竟在眨眼间化为一片黑灰色的鬼蜮,连秋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一片阴森死寂。 黑刀无声无息地斩向陆飞。 没有破风声,没有刀光,只有一抹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直取咽喉。 “什么不得不死!你有刀,我未尝没有刀!”陆飞不退反进,竟赤手空拳迎向斩来的黑刀。 “这把刀,我听到它在呼喊我!” “它说……它饿!”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斩落的黑刀,在触及陆飞双掌的剎那,竟猛地一滯! 刀身剧烈震颤,发出近乎呜咽的嗡鸣。 漆黑如墨的刀锋在陆飞掌心前寸许悬停,不但没有斩下,反而微微转向,刀柄隱隱朝陆飞倾斜,仿佛……在挣扎著要挣脱陆承宇的控制。 “我也是陆家人,”陆飞双手虚握,死死抵住刀势,“凭什么黑刀只认你?!” 他竟想空手夺刀! 陆承宇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抬腿一脚狠狠踹在陆飞胸口。 “砰!” 陆飞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一张酒桌,碗碟碎了一地。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死死盯著那柄黑刀。 “稚子无知!”陆承宇持刀的手微微发颤“刀回应你,是因为你流著陆家的血!” “可那又如何?只要你这逆子不在了,这刀就会彻底听我的,助我破境登天!” 他再不迟疑,黑刀带著滔天怨气与死亡阴影,再次斩落! 这一刀,快如鬼魅,狠如毒蛇,刀锋所向,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眼看陆飞就要血溅当场,院中陡然亮起一道金光。 是广缘手中的“观业镜”。 “观业镜”被广缘拿著手中,朦朧金光,如水银泻地,无差別笼罩这座大院的所有人。 隨后,整个大院混乱起来,有人忽然发狂,有人愤怒。 “救双双——” 陆飞在金光中嘶吼,声音穿透混乱。他知道自己此刻无法挣脱金光的蛊惑,这句话,是对广缘说的。 广缘心领神会。 他本意便是借“观业镜”製造混乱,浑水摸鱼。此刻金光笼罩,满院宾客或被震慑、或欲动手,正是时机。 他身形如电,在金光中划过一道虚影,直扑向陆飞所在。 可就在他即將触及陆飞衣角的剎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在耳边: “小小年纪,歪门邪道,倒是不少。” 话音未落,那人轻吐一字: “定。” 没有雷霆万钧,没有风云变色。 只这一个字,如石投静湖。 广缘手中的“观业镜”猛然一颤! 镜面流转的金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凝为一点微芒,隨即彻底熄灭。 铜镜恢復成一面普通的古镜,再无半分神异。 广缘错愕低头。 他愕然,观业镜居然还有吃瘪的一天。 他更愕然的是,说话的人,据说是那个邋遢老道! 此刻,老道已站起身。 他拍了拍道袍上沾著的花生碎屑,目光先落在广缘脸上,看了片刻,竟点了点头: “你这小和尚,人不差。”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广缘听懂了。老道指的是他为了救朋友不惜暴露“观业镜”、不惜以身犯险的举动。 “但是手段邪门……”老道瞥了眼广缘手中已然黯淡的铜镜,摇头道,“陆家的刀,哪里有你这镜子邪门。” 陆家黑刀的凶名江湖谁人不知? 这老道竟说它不如一面镜子邪门? 老道不再看广缘,转而望向手持黑刀的陆承宇。 他带著一丝老友重见的语气,说道:“你……做好决定了吗?” 陆承宇看著老道,忽然笑了。 第六十六章 黑色的刀 陆承宇这一笑,眉宇间的阴鷙与戾气竟淡去不少,甚至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从容,仿佛换了个人。 “好久不见。”陆承宇持刀而立,“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爱管閒事。” “贫道不是爱管閒事。”老道摇头,“只是爱好……袖手旁观。” 他说著,竟真的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贫道便不再插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蠢蠢欲动的宾客,声音陡然转冷: “也不许別人插手。” 院中空气骤然一凝。 那些原本受到观业镜影响的江湖人,此刻都噤若寒蝉。 这邋遢老道,竟要以一己之力,压住满院虎狼,为陆承宇清场? “剑君,这道人莫非是……”海燕天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 湛剑君冷冷点头,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天道。” 以“天”为名,以“道”为號。 江湖上最具传说的道人之一,行踪縹緲,修为莫测。 三十年前便已名动南北,却极少插手俗世纷爭,故留下诸多軼闻,真容少有人知。 天道! 也是陆承宇的故友! 广缘心头一沉。 他算错了! 这道人根本不是陆家的仇敌,而是陆承宇的旧识! 方才那句“既然你已做了决定,那贫道便不再插手了”,原来是……默许。 他咬牙欲动,身形刚起,老道却连头也未回,只反手一抓一虚按。 一股无形之力如泰山压顶,將广缘拉回到他身边,生生按回椅上。 “这是他们的家事,”天道声音平淡,“你不要插手。” 广缘挣扎不得,只能怒目而视:“前辈何必坐视父子相残?!” 道人不再答话,只是继续剥著手中花生,一粒,又一粒。 陆承宇看了天道一眼,没有道谢,也没有多言。 他只是重新握紧黑刀,转身,面向陆飞。 刀锋抬起,黑气再涌。 “飞儿,”他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爹来杀你了。” 这一次,再无人能阻。 不,还有一人。 唐双双在陆飞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惊呼,没有退缩。 她忽然向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陆飞。 双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心,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的手轻轻握住陆飞冰凉的手指。 十指紧扣。 然后,她在陆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陆郎,其实……我也有点喜欢你。” 陆飞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 却见唐双双嘴角渗出一缕黑色的血,缓缓淌下,滴在她大红嫁衣的前襟,晕开一片暗沉。 “你……” “断肠散……”唐双双眼神开始涣散,“入口即亡……神仙难救。陆郎……好好活……”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陆飞反手抱住她,触手处,她身体已开始变冷。 此情此景,与记忆深处碎的画面轰然重叠! 多年前,那个名叫小筠的小女孩,也是这样在他怀里渐渐冷了。 那时他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著。 后来他行走江湖,不是没有女子向他示好。 或明艷,或温婉,或颯爽……可他总是摇头,总是避开。 因为他怕,怕再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唯独唐双双不一样。 这个行事利落,有主张江湖女侠,让他有种朦朧的好感,所以才会答应去她家赴宴。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一念之差,开启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不! 不是他的错! 是陆承宇! 是这个疯子,这个为了、所谓“天境”、所谓“陆家永昌”不惜杀子祭刀的—— 畜生! 陆飞缓缓抬起头,他握住的拳头渗出了鲜血。 眼中所有的茫然、痛苦、挣扎,在这一刻燃尽,化为纯粹到极致的恨与怒! 他从未如此想杀一个人。 从未如此,想要將一个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陆——” 他喉咙里滚出第一个字,像野兽的低吼。 “承——” 第二个字,齿间迸出血沫。 “宇——!” 第三字出口的剎那,怀中唐双双彻底停止了呼吸。 陆飞仰天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悽厉如狼,悲愴如鬼,裹挟著滔天恨意,直衝云霄。 而陆承宇手中的黑刀,在这一刻—— 嗡! 刀身猛然剧震,漆黑如墨的刀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纹,如血管般蜿蜒跳动,仿佛活物甦醒。 陆承宇脸色骤变,五指发力欲握,那刀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一挣! “嗤——” 刀柄竟从他掌心脱出,带出一溜血珠,凌空飞旋半圈,不偏不倚,落向陆飞高举的手中。 黑刀入手! 刀身疯狂颤动,发出近乎欢鸣的嗡响。 刀柄处传来灼热滚烫的触感,像握住了活物的心臟,贪婪地吮吸著陆飞掌心渗出的鲜血,以及那股焚天煮海、不死不休的恨意。 黑刀在呼应他。 在渴望他。 陆飞握紧刀柄,缓缓站起。 他放下唐双双逐渐冰冷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陆承宇。 黑色的刀,白色的手,红色的血! 每一步踏下,脚下青石板便“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碎石迸溅。 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杀!” 没有废话,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 陆飞双臂一振,旋身出刀! 黑刀带著《陆家刀法》独有的霸道蛮横,一刀直劈陆承宇面门! 刀风悽厉,黑气翻涌,这一刀毫无花巧,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陆承宇脸色微变,却不退反进,右手凌空虚抓。 “鏘!” 不远处陆承明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化作一道银光飞入他掌中。 刀入手,陆承宇身形一晃,已迎上斩来的黑刀。 “当——!” 双刀交击,爆出刺耳的金铁嘶鸣! 气浪炸开,震得周围宾客衣袍猎猎作响。 一个父亲手持银刀,一个儿子手持黑刀。 一个修为深厚,是浸淫地境数十年的老牌强者。 一个修为浅薄,却握住了陆家世代相传的至凶之刃。 两人用的,都是《陆家刀法》。 一样的起手势,一样的运刀路数,一样的搏命狠劲。 第六十七章 人缘 相杀中的父子,父亲的刀法沉稳老辣,每一刀都精准狠戾,带著多年杀戮磨礪出的冷酷。 儿子的刀法则完全乱了章法,只有本能般的劈砍斩扫,却因黑刀加持与心中狂怒,每一刀都带著同归於尽的疯意。 起初,陆飞完全处於下风。 银刀如毒蛇,总能寻隙而入,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肩头、肋下、手臂……鲜血很快染红衣袍。 可越是受伤,他眼中恨火越盛。 越是疼痛,他手中黑刀越凶! “啊啊啊——!” 陆飞嘶吼著,完全放弃了防御,黑刀化作一片模糊的黑色旋风,不顾一切地狂劈猛斩。 刀风所过,院中红绸尽碎,桌椅崩裂,连地面青石板都被犁出深深的沟壑。 黑色刀芒在大院中疯狂挥舞,如一条失控的墨龙,翻腾咆哮,所向披靡。 陆飞根本不是在用刀法,而是在用他的命,用恨,用所有燃烧的情绪,驱动那口妖刀。 而黑刀……竟真的在回应这份疯狂。 刀身上的血纹越来越亮,刀锋越来越沉,每一次交击,银刀上便多一道细密的裂痕。 “飞儿!”陆承宇厉喝一声,银刀陡然变招,化作一道银虹直刺陆飞心口,“你贏不了我的!” 话音未落。 陆飞不闪不避,竟迎著刀尖衝上! “噗嗤!” 银刀穿透左肩,血花迸溅。 可陆飞仿佛浑然不觉,黑刀已顺势斩落,直取陆承宇脖颈! 陆承宇老辣至极,见状竟毫不犹豫地鬆手弃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 “嗤啦——” 黑刀擦著他咽喉半寸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陆承宇落地,右手凌空虚抓,不远处一名陆家子弟腰间的长刀应声出鞘,飞入他掌中。 刀刚入手,陆飞已如疯虎般扑至! 他竟硬生生拔出了嵌在左肩的银刀,隨手拋在地上。 鲜血如泉涌出,顺著胳膊流淌,滴滴答答落在漆黑刀身上。 滋…… 血滴触及刀锋的剎那,竟被瞬间吸收。 刀身上暗红血纹陡然亮起,如呼吸般明灭闪烁。 “……废物……”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响在陆飞脑海。 “……杀了这个废物……” “……照我的刀法来……” 陆飞虎躯一震。 这声音……是刀在说话? 不等他细想,几式奇诡狠辣的刀招如潮水般涌入心头。 那並非《陆家刀法》中的任何一式,而是更匹配这口黑刀本性的杀戮之技。 陆飞本能地旋身挥刀。 黑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看似平平无奇,刀锋过处却带起尖锐的鬼哭之声。 刀势未至,森寒杀意已刺得陆承宇麵皮发麻。 “当!” 陆承宇举刀格挡,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不等他回气,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斜撩而上,角度刁钻如毒蛇抬头,直取腋下空门。 陆承宇急退,刀锋仍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噗——” 鲜血喷溅。 陆承宇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得出来,陆飞这几刀完全变了路数! 不再是陆家刀法的霸道蛮横,而是只为杀戮而生的凶戾刀意。 且每一刀,都完美契合黑刀的特性,刀走偏锋,专攻要害,刀势连环,不死不休。 第三刀! 黑刀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直刺心窝。陆承宇勉强侧身,刀锋擦著胸骨划过,带走一片皮肉。 第四刀、第五刀…… 陆飞越战越疯,刀法越使越顺。黑刀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每一式都精准地斩向陆承宇最难受的位置。 不过十招,陆承宇已是浑身浴血,步履踉蹌。 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承宇要败。 败在自己儿子手中,败在那口陆家的妖刀之下。 “死——!” 陆飞嘶声厉吼,黑刀高举,携著滔天恨意与全部力气,朝著陆承宇天灵盖悍然劈落! 这一刀若中,陆承宇必被劈成两半。 眼看刀锋及顶,一道冰寒刺骨的剑气,如九天霜雪倾泻而下! “鏘——!” 一柄通体晶莹、泛著寒霜的长剑,凭空出现,横亘在黑刀与陆承宇之间。 剑身轻颤,霜花四溅。 握剑的,是一只白皙如玉、指甲修长的手。 顺著手臂向上看去,白髮如雪,素衣如霜。 白髮魔女,布偕老。 任谁也想不到,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出手救下陆承宇的,竟是白髮魔女布偕老。 她那柄通体晶莹、泛著寒霜的长剑,此刻横亘在黑刀与陆承宇之间。 剑气森冷彻骨,与黑刀每一次交击,都爆出“嗤嗤”的冰火消融之声。 不过三五招间,白髮魔女的剑势竟隱隱压制住了手持黑刀的陆飞! 不仅是她的修为远胜於陆飞,更是她的剑法极为特殊。 她的剑气如丝如网,绵密阴柔,专攻黑刀运转间的细微破绽。 那口凶戾霸道的妖刀在她剑下,竟像被缠进了蛛网的猛兽,空有蛮力,却处处受制。 “你……是何人?”陆承宇捂著肋下伤口,喘息著看向白髮魔女,眼中满是惊疑,“为何要救我?” 他不记得自己曾与这凶名赫赫的女魔头有过交集。 一旁被天道道人按在椅上的广缘,看著身边从外面而来的楚狂君,两人都是一脸无奈。 眼看要杀陆承宇,怎么一个两个,都是来救陆承宇的? 这陆家家主的人缘,未免也好得太过离奇。 白髮魔女一剑逼退陆飞,却不追击,反而收剑转身,看向陆承宇。 她那双惯常冰冷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波澜。 她望著陆承宇染血的脸,声音里罕见地带上几分温柔: “恩公……当真不记得我了?” 陆承宇皱眉,仔细端详她的眉眼,仍是摇头: “抱歉,陆某……並无印象。” 白髮魔女眼神一黯,垂下眼帘。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却记得恩公的模样。二十三年前……一个寒冷的夜,三碗面,恩公可还记得?” 寒冷的夜,三碗面? 陆承宇倒是想起了一个女人。 一个可怜的女人。 第六十八章 捨身 二十三年前,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冬夜。 陆承宇正被人追杀。 那时候他的仇家很多,他穿过一座陌生县城的暗巷。 转过一个街角,他忽然看见一盏灯笼。 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灯笼,掛在一辆破旧的推车辕上。 车旁支著个简陋的布棚,棚下摆著两张矮桌,一口大锅里白气裊裊升起。 是个麵摊。 摊主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蜷在炉子边打盹。 陆承宇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走上前,问道:“老丈,还有酒和面吗?” 老头一个激灵醒来,见有客上门,连忙搓手:“有有有!这么冷的天,客官快坐!” 他麻利地温酒、擀麵、烧水。不多时,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麵,一壶烫好的劣酒,摆在了陆承宇面前。 陆承宇刚拿起筷子,漆黑的街角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却瘦得惊人的女人。 她穿著单薄的旧袄,脸冻得发青,嘴唇乾裂,眼神却亮得嚇人。 她走到麵摊前,盯著陆承宇桌上的面。 “大侠,”她哀求道,“可否让我吃碗麵?我不会白吃。我吃了你的面,可以陪你睡觉。” 陆承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女人眼神里没有媚態,没有算计,只有对面的渴望。 陆承宇点了点头。 女人在对面坐下。 陆承宇把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面推到她面前。 她端起碗,甚至没拿筷子,直接对著碗沿“呼嚕呼嚕”地喝起来。 麵汤溅到脸上,她也顾不上擦。 不过片刻,一碗麵连汤带水全进了肚子。而陆承宇一杯酒还没喝完。 他皱了皱眉,朝老头示意:“再下一碗。” 第二碗面端上来,女人依旧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三辈子。 “你好像……很饿?”陆承宇放下酒杯,轻声问。 女人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根麵条:“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吃了你两碗面,可以陪你睡两晚。” 陆承宇没说话,只是再次抬手,示意老头继续下面。 第三碗面下好时,女人终於放慢了速度,她小口小口地吃著。 吃完第三碗,她擦了擦嘴,站起身: “大侠,我吃好了,跟我来吧。” 陆承宇正要起身,老头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客官……她、她有病。” 陆承宇看向老头。 老头嘆了口气:“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没了,为了吃饭……”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著头,脸色变得煞白,糯糯的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陆承宇沉默了片刻。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被江湖碾碎的人,为了活下去,尊严、廉耻、健康,都可以一一捨弃。 这江湖从来不是话本里的快意恩仇,更多的是血泪和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瑟缩了一下,以为要挨打。 陆承宇把她拉倒墙角里,就当女人以为陆承宇要让她脱衣服的时候,陆承宇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拉过她的手,將银子轻轻放在她掌心 “拿去看病,”陆承宇说道,“然后……好好活下去。” 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几块银子,又抬头看看陆承宇,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她问道。 陆承宇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暖很暖,却让女人记了一辈子。 “不为什么,”他说,“就为这江湖上……还有我这样的傻子。” 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麵摊,將那壶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丟下一块银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谁能想到,二十三年前那个在寒夜里为了一碗麵出卖自己的瘦弱女子,竟成了后来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白髮魔女”。 只是,陆承宇早已忘记了她的模样。 於他而言,那不过是他行走江湖时隨手做过的一件小事。 这样的“小事”,在他人生中並非孤例,他做过,也忘过。 江湖太大,人太渺小。 “原来是你啊……”陆承宇在白髮魔女的搀扶下,踉蹌站起。 他看著她霜雪般的白髮,眼神复杂,“你果然……好好活下来了。挺好。” 布偕老握紧霜剑,眼中寒光一闪:“恩公,我替你杀了那个逆子。” “不。” 陆承宇忽然沉下脸,声音变得阴狠:“这是我们陆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可是!”布偕老还想再劝,却见不远处那邋遢老道淡淡瞥来一眼。 只一眼。 布偕老浑身一僵,心神一震,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连真气运转都滯涩了半分。 那是警告! “这是他们陆家的家事。” 老道大袖一挥,一道柔劲如云卷舒,將布偕老轻飘飘地拂到三丈开外,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布偕老落地,咬牙欲再动,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牢牢锁住,竟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骇然望向老道,后者却已转过头去,继续剥他的花生。 陆承宇不再看她。 他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跡,望向对面杀气冲天的陆飞。 “飞儿,”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头髮冷,“你不会以为……你贏定了吧?” 他轻轻挥舞著手中那柄从陆家子弟处夺来的长刀,刀锋在阳光下泛起一抹森寒的银光。 隨即,他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架势,右腿微屈,左腿后撤,身体前倾如弓,长刀斜指地面,刀尖微微上挑。 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饿狼,所有精气神都凝於刀尖一点。 这是《陆家刀法》的最后一式。 也是最凶险的一式。 名唤“捨身”! 这一刀没有退路,没有变化,没有防守。將全身功力、所有意志、乃至性命都押在一刀之上,不成功,便成仁。 拋弃一切杂念,心中唯存一念: 必杀眼前之人。 陆飞没有犹豫,他知道这一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因为用出来,就没了回头路! “有趣!”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黑刀,摆出了同样的架势。 黑刀在手中嗡鸣,血纹跳动,仿佛在兴奋地颤抖。 他相信! 自己的刀,比陆承宇更快。 自己的恨,比陆承宇更凶。 院中死寂。 第六十九章 新的家主 父子二人,相隔三丈,持刀对峙。 一样的架势,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院中红绸静止,尘埃悬空,连远处隱约的鸟鸣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两道身影。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势,两人只是脚下一蹬,地面青石板轰然炸裂! 一黑一白两道刀光,如两条逆飞的流星,在半空交错而过。 黑刀如怒龙翻江,刀锋所过,空气撕裂出刺耳的尖啸。 银刀如白虹贯日,刀光清冷,却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各自向前衝出三步,同时停住。 背对而立。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风起,红绸飘动。 陆飞胸前衣袍“刺啦”一声裂开一道长口,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肋,皮肉外翻,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襟。 “草!” 广缘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霍然起身。 可紧接著,他悬起的心又猛地落下,因为陆飞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反手將黑刀刀尖抵住地面,借力撑住身体。 刀锋入石三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就这么拄著刀,缓缓转过头。 而他的父亲,陆承宇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衣袍完好。 可下一刻,他胸前衣料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细长的血线缓缓浮现,从心口一直延伸到腹部。 鲜血,这才渗出。 起初只是一线,隨即如泉涌出,迅速染红衣袍。 陆承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陆飞。 然后,他轰然倒地。 身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无声息。 陆承宇,死了。 陆飞贏了。 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还沉浸在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刀里,没能回过神来。 只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了。 “恩公!”白髮魔女发出惊呼,想要靠近陆承宇的尸体,却被路刀背拦住了。 她眼中闪过杀机,手中的剑带著冰冷的真气,却被路刀背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这陆家的管家修为深不可测。 同时,她心里升起了疑惑与不解。 这时,陆承明率先对著陆承宇的尸体单膝跪地。 紧接著,路刀背同样走到陆承宇尸身旁,深深看了一眼,隨即转身,面向陆飞,同样单膝跪地。 周围数十名陆家子弟,无论老少,无论亲疏,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 刀鞘触地声、衣甲摩擦声,此起彼伏。 然后,是整齐划一、震彻庭院的呼喊: “恭送老家主——” “恭迎新家主——!” 声音如潮,在陆家大院里迴荡不休。 陆飞拄著黑刀,站在血泊之中,听著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看著满地跪倒的陆家人,眼神却一片空洞。 他贏了。 杀了父亲,夺了刀,成了陆家新主。 这时,陆承明站起身,对著庭院中尚在震惊中的宾客们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礼毕,多谢各位江湖同道前来观礼。陆家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这是逐客令! 宾客们面面相覷,有的疑惑,有的明白,有的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海捕司的湛剑君与海燕天交换了个眼神,也未多言,悄然退走。 白髮魔女布偕老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路刀背,又望向陆飞,最后她深深的看了看陆承宇的尸体,最终默然离去。 不多时,满院宾客稀稀拉拉散去,只剩寥寥几人。 邋遢老道慢悠悠踱到陆承宇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嘆了口气,嘴里念念叨叨什么。 广缘与楚狂君站在原地未动。 还有那一胖一瘦两个怪人,躲在院角廊柱后,目光仍死死黏在楚狂君身上,犹豫不定。 瘦子扯了扯胖子衣袖,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就在这时,广缘忽然看见,陆承明走到唐双双冰冷的身体旁,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丸,捏开她的嘴,轻轻送了进去。 “你干什么?!”广缘脱口喝道。 陆飞闻声转头,见状大喊:“三叔,你做什么?!” 陆承明却不答话,只是伸手探了探唐双双的颈脉,又俯耳听了听她的心口,这才缓缓道: “她还活著。” “什么?”陆飞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还活著,”陆承明重复了一遍,“『断肠散』入口即亡不假,可她方才服下的,並非真正的断肠散。”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在唐双背后心! 掌心真气吞吐,柔和却绵长,如春风化雨,渡入她四肢百骸。 那枚赤红丹丸遇真气即化,药力隨经脉游走,直衝心窍。 “咳……咳咳……” 唐双双身体猛地一颤,从喉咙里呛出一口黑血。 隨即,胸脯开始微弱起伏。 苍白的脸上,竟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陆飞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眼睁睁看著,唐双双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初时茫然无神,过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她看见了满身鲜血、呆立不动的陆飞,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梦囈: “陆郎……你也死了吗?” 陆飞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猛地扑上前,单膝跪地,一把將唐双双紧紧搂进怀里。 双臂收紧,用力得几乎要將她揉进骨血里。肩上的伤口崩裂,鲜血汩汩涌出,他却浑然不觉。 唐双双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她怔怔地靠在他肩头,感受著那真实的体温、剧烈的心跳,还有……滚烫的眼泪。 一滴,两滴。 落在她颈间,灼得皮肤发烫。 原来死人……是不会流泪的。 她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於轻轻回抱住了他。 红妆未卸,血染喜袍。 广缘不傻。 他那里不知道,这场父子相杀猫腻十足,他问陆承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陆飞的朋友?” 陆承明转过身,看著广缘说道:“不错。” 第七十章 怀德 路程远的目光又扫在不远处相拥的陆飞与唐双双身上: “正是因为你是我陆家未来家主的旧识,我才邀你来念经。” 当初在酒馆第一眼看见广缘,陆承明便认出了他。 陆飞离家多年,踪跡难寻,可只要找到了陆飞本人,沿他走过的路往回溯,要打听到他这一路的同行者,並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那天的“偶遇”,那杯“请酒”,那次“邀请”! 从来都不是巧合。 广缘盯著他,缓缓说出后半句:“让我来,根本不是为了念经。你想看看……我今日会怎么做。” 看看他这个陆飞的江湖朋友,到底值不值得陆家新主託付信任。 这些在江湖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登”,装的总是很自然。 陆承明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頷首。 这並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陆飞此时已扶著唐双双站起身。 唐双双仍有些虚弱,脸色苍白,却已能勉强站立。 两人相携走来,正好听见这番对话。 陆飞转头望向陆承明,又看向一旁沉默佇立的陆刀背,声音里压著太多的困惑: “三叔,刀背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承明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离开陆家多久了?” “七年。”陆飞答。 “那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离家?” 陆飞沉默片刻。 “因为陆家……让我不舒服。” “为何不舒服?” “为什么?”陆飞皱眉,“三叔你何必明知故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併倒出: “因为陆承宇杀了小筠!” “他整天逼我练刀,练不好便罚跪、罚饿、罚鞭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我每夜入睡,都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待宰的猪羊。” “他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对族人,对僕役,更是对我这般。”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恨他。恨这个家。所以我要走。” 陆承明听完,沉默良久。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陆飞一愣。 “他……”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为何? 他从未想过。 或者说,他从未在意过。 在他心里,父亲就是那样的人。他天生残暴,骨子里刻著冷漠与戾气。 这种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陆承明嘆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家主。”他说道,“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父亲。” “他?”陆飞声音带著疑惑,“他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邋遢老道。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低头看著陆承宇平静的遗容,眼中没有悲伤,只有老友离去行后的淡淡落寞。 “陆承宇这人,”他缓缓道,“年轻时心怀抱负,路见不平会拔刀,遇人困苦会解囊。”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陆飞怔住。 “可他,他与你一样,”老道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杀了他的父亲,正如你今天杀了他。” “那一刀之后,他愧疚了很多年。” 陆飞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愧疚? 那个冷血无情、霸道专横的男人……也会愧疚? 广缘一直在旁静静听著,此刻忽然开口: “陆家的秘密,究竟什么?” 他看向那柄静静横臥在地的黑刀,刀身已敛去血纹,恢復如初的漆黑无光,只是散发著阴冷。 “一切的根源,都是这口刀。” “黑刀。” “它到底是什么来歷?” 陆家所有的事,所有的安排,包括陆承宇的死,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把刀。 这把黑刀。 陆飞盯著陆承明,郑重的说道:“三叔,你肯定知道。” 陆承明没有否认。 他看著陆飞,那张与陆承宇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既然是家主想问,”他缓缓道,“那便去陆家祠堂。” “我只能说给家主一人听。” 陆飞皱眉,侧身將广缘和楚狂君护在身后。 “他们是我朋友。”他说,“捨命来救我的兄弟。” 陆承明沉默片刻,摇头:“便是夫人,此刻也不能得知。” 唐双双原本安静地站在陆飞身侧,闻言忽然抬眼。 她看著陆承明,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冷意: “是不是你?” 这句问话没头没尾,旁人听来莫名。 可唐双双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那夜,在她绝望哭泣时,从虚空中飘来的那道声音。 那句“才哪到哪,就哭哭啼啼”。 那句“今日哭,明日哭,能哭死陆承宇么”。 陆承明与她对视,没有迴避。 他拱手,微微欠身: “正是在下。待时机合適,承明自会向夫人赔罪。” 唐双双脸色愈发苍白,眼底却燃著一簇冷火: “所以,这一切!我父母的昏迷,我被囚禁,今日这场血淋淋的喜事!都是你们陆家的算计?” 陆承明垂下眼帘: “是家主的安排。” “我们只是照做。” “照做。”唐双双重复著这两个字,“把一切推给死人,当真好算计。” 这时,陆飞握住了她的手。 “双双,”他低声道,“別生气了。”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让我先去弄清楚黑刀的事。等我回来……全都说给你听。” 唐双双与他对视良久,终於缓缓点头,鬆开了紧攥的手指。 陆承明不再多言,转身向后院走去。 陆飞紧隨其后。 陆家祠堂坐落在宅邸最深处。 穿过三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山水庭园,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灰瓦建筑。 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樑画栋。 只有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楣上悬著块乌沉沉的匾额,以古篆刻著两字: “怀德”。 出自《诗经》:“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 敬天,敬地,敬祖宗。 止於礼,止於德,止於不敢逾越的那条线。 陆承明推开木门,说道:“家主,你应该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陆飞只有点了点头,他说道:“只是在很小的时候来过。” “这里就是陆家的秘密。”陆承明指著祠堂的牌坊说道。 第七十一章 黑刀的秘密 陆飞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供案上长明灯幽幽跳动,映照著从高到低、由远及近的歷代先人牌位。 最上层已有些斑驳,墨跡褪色;越往下越新,直到最前排。 陆承宇。 木色尚浅,刻痕犹新。 陆飞移开目光,不愿多看。 他一点一点向上望去,视线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 忽然,他停住了。 “陆祝。” 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眉头蹙起。 前朝大宋末代皇帝,宋哀帝。 太学蒙学时读过。 史书记载,哀帝性懦弱,无政才,在位三年,叛军破京,帝焚大明宫,自刃而亡。 陆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继续向上看去。 陆曄。 陆儇。 陆漼。 …… 直至最高处,最古老的那一块,“陆缺”。 陆飞猛然睁大了眼睛。 大宋开国皇帝。 隋末乱世,杨氏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陆缺以南伐北,击溃关陇贵族,终结百年战火,定鼎中原,开创大宋三百年基业。 史称,太祖武皇帝。 “这……这……”陆飞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个两个可以是巧合。 可这满墙的牌位,从开国到亡国,从太祖到哀帝,全是陆家人。 “不错。”陆承明的声音很平静,“咱们陆家,就是大宋皇室的最后一支血脉。” “三百年前,皇城失陷,叛军四面合围。先祖陆祝点燃了大明宫。” 他的目光落在“陆祝”那块牌位上: “他没有逃。他独自端坐於烈火之中,以亡国之君的怨血,以三百年基业焚尽的怨念,淬入隨身佩刀。” “刀成之日,满城皆闻龙吟。” “这便是黑刀。” “它真正的名字……” 陆承明转过头,与陆飞对视: “帝恨”。 陆飞怔在原地。 没有什么恨,比亡国之恨更沉。 没有什么怨,比亡君之怨更烈。 “这把刀,”陆承明继续道,“唯有陆家血脉可以执掌。外人触之,必遭反噬。” “可即便是我陆家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无奈:“也深受其苦。” “三百年来,它从未停止过对我们的逼迫。” “它要復国。它要报仇。” “它要让握著它的人,永远记得那场大火,永远不甘,永远愤怒,永远不得安寧。” 陆飞沉默片刻,半晌才哑声道:“復国?报仇?” 他望向那满墙牌位,声音里带著几分荒诞: “三百年了。大宋之后,歷经晋、汉、赵……五六个王朝,短的十几年,长的不过百年。” “如今大周立国已一百五十载。向谁报仇?如何復国?” “所以,”陆承明垂下眼帘,“我们只能復国。” “可我们……都不愿意。” 他说道:“我们有自知之明,我们从来不是什么天纵之才,经天纬地之人。” “陆家在罗庆县做个地方豪强,保族人温饱平安,已是极限。” “若真举旗復国,顷刻,便是灰飞烟灭。” “於是,”他的说道,“这把刀,便日復一日地折磨持刀之人。” “它在你耳边低语。它在你梦里嘶吼。它让你看见三百年前那场大火,让你听见先祖临死前的哀鸣。” “时间久了,人会疯。” 陆飞沉默。 良久,他问: “所以……父亲杀了祖父。” 陆承明点头。 “你祖父……已是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那几年,他常半夜持刀立於庭院,对著空无一人的黑暗说话。” “族中有人稍有不顺他意,他便暴怒拔刀,有不少人都死於刀下。” 他顿了顿:“你父亲杀他那天,他正要杀死你的母亲!” 陆飞猛地攥紧拳头。 “而你父亲,”陆承明看著他,目光平静,“又扛了二三十年。” “这二三十,他一日比一日痛苦。黑刀在他手中日渐狂暴,他怕自己迟早也会像你祖父一样失控,伤及族人!” 他顿了顿: “尤其怕伤到你。” 陆承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当他杀了小筠,他已经有些难以控制自己了。” “所以,他让你走了。” 陆飞抬起头。 “陆府是什么地方?”陆承明看著他,“三百年的基业,地境武者不下十人,护院家丁日夜巡守。”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若没有家主默许,你如何能走出那道门?” 陆飞胸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板,闷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 原来那夜他翻墙逃出,他以为是运气,是夜色掩护,是追兵大意。 原来那夜父亲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他的背影翻过墙头。 没有追。 没有拦。 只是看著。 “所以,”陆承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把你找回来,就是为了今日这一战。” “等到你,亲手替他解脱。” “黑刀会把你的父亲视为不肖子孙,而你杀了你父亲,会让黑刀沉寂几年。直到你拒绝黑刀。” 陆飞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从不告诉我这些?” 陆承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祠堂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出的天空。 “告诉了你,又如何?”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江湖上那么多事,难道都要等別人告诉你,你才肯睁眼去看?” “这便是另一重考验。” “若你能自己发觉黑刀的秘密,便能猜到你父亲这些年所作所为,究竟是何苦衷。” “那么今日,便是另一种结果。” 陆飞嘴唇动了动。 “可若是你发觉不了,”陆承明继续说下去:“那便由我来告诉你。” “在你杀了他之后。” 陆飞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著陆承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却没有迴避。 这样…… 这样这场父子相杀,从来不是父亲单方面的赴死。 而是一道考题。 一道考他能否看透真相。 他以为自己在復仇。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他以为自己在反抗那个残暴无情的父亲。 可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安排的那一个。 被护著逃出牢笼。 被引著重回旧地。 被推上那个位置,然后,亲手杀死那个护了他一辈子的人。 “……我。” 陆飞开口:“是不是只要我早一点发现这些秘密,早一点去了解他,今日就不会是这样了?” 陆承明看著他。 良久,轻轻点头。 “或许,今日不是这样的结果,但是你父亲的死,是註定的!” “从他成为陆家家主的时候!” “这就是陆家人的命运!” 陆飞闭上眼睛。 第七十二章 另一个秘密 陆承明看著闭上双目的陆飞说道:“你也无需自责,觉得自己无能。” “这说明,你与我,与你父亲,与大多数人,都是平庸之人!” “你不是聪明人,所以,你適合以这样的方式,成为陆家的家主。”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唏嘘。 人最难的,便是接受自己的平凡。 自己没有什么特殊,没有什么特別牛逼,只是普通人而已。 “为什么!” 陆飞忽然开口。 陆承明没有惊讶,只是静静看著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陆飞说道,“为什么不把那把破刀毁掉!” 三百年来。 三百年的怨恨。 三百年的父子相残、骨肉分离。 三百年的日夜煎熬、不得安寧。 就为了这样一把刀? 陆承明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试过。” “入水。” “整潭清水,半盏茶的功夫,化作浓墨。刀沉潭底十年,捞起来完好如初。” “入火。” “火舌舔上刀身的剎那,炉中炭火反被那黑气吞噬。三尺高的烈焰,眨眼间熄得乾乾净净,连烟都没有。” “请过铁匠高人,损不了它分毫。” “因为这把刀里有恨,有怨!” “而且,”他顿了顿,“每一次损刀不成,它都会发狂。” “它会杀了咱们陆家的弟子。”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陆飞没有追问。 陆承明的声音继续响起:“它就像这陆家三百年的业,沉在血脉里,吐不出,剜不掉,代代相传。” “歷代家主能做的,唯有以身压制,护族人周全。” “熬到自己再也扛不住的那一天……” 他看向陆承宇崭新的牌位:“然后,由下一代接过。” 祠堂里静极了。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满墙牌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百年的亡魂,沉默地注视著堂中这对叔侄。 良久。 陆承明转过头,看著陆飞。 “若你不愿,我可以来做家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陆飞抬眼。 “这是我也是陆家的人。”陆承明说,“我是你的堂叔。” “你父亲接了刀,我便是那个『万一』。” 万一他扛不住了。 万一他像你祖父一样发疯。 万一黑刀暴走、陆家危殆。 便由我来接。 这是陆家三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主支持刀,旁支守族。 主支倒下,旁支顶上。 他看著陆飞,目光平和:“你若是不愿意,你可以走。” “带著你的朋友,带著唐姑娘,带著她的父母。” “离开罗庆县,离开陆家这三百年甩不掉的包袱。” 他顿了顿:“外面天高地阔,足够你仗剑天涯。” 陆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喜欢浪荡江湖自由自在的感觉,就像他的名字。 “飞”。 他尝尝把自己比作鸟儿,可以自由自在的飞。 但他观察过鸟儿,鸟儿飞翔,是为了不停的找吃的。 而他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可以在江湖上比鸟儿更飞。 但如今…… 他抬起头。 “三叔。” “嗯。” “这刀,我接了!” 陆承明看著他。 没有意外,没有欣慰,甚至没有劝阻。 只是问:“想好了?” 陆飞点了点头。 “我总不能,”他顿了顿,“还不如他吧。” 那个被他恨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那个扛著这把刀、扛著陆家、扛著三百年诅咒的父亲! 他总不会,比他还差劲吧。 陆承明看著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家主,我在告诉你一个关於黑刀的秘密。” “还有什么秘密?” 陆承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向那面供奉著三百年来所有陆家先人的牌位墙。 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沉默的木牌之上。 他伸出手。 指尖触上“陆祝”那块牌位。 那是三百年前,端坐於大明宫烈火之中、以亡国之君的血与怨淬炼此刀的先祖! 也是陆家三百年来所有悲欢离合、骨肉相残、不得解脱的起点。 “家主可知,”陆承明没有回头,“传国玉璽?” 陆飞一怔。 他当然知道。 但凡读过几本史书的蒙童,都知道。 “秦並六国,始皇嬴政一统天下,”陆承明说道: “命丞相李斯以和氏璧琢为璽,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亲书虫鸟篆八字『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他顿了顿:“令玉工孙寿鐫刻其上,號曰『传国玉璽』。” 陆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著,看著陆承明的手指在那块牌位上轻轻摩挲。 “秦亡,子婴奉璽降於刘邦。汉承秦制,此璽遂为汉家镇国之宝。” “王莽篡汉,孝元皇太后怒掷璽於地,崩其一角。莽以金镶之。璽遂留缺痕。” 陆飞瞪大了眼睛,隱约意识到了什么。 “后歷东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至大宋。” 陆承明一字一顿的说道:“三百年前,先祖陆柷携此璽,端坐於大明宫烈火之中。” “璽,自此失踪。”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剥声。 陆飞看著陆承明的背影。 看著他那根还停在“陆祝”牌位上的手指。 他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陆飞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黑刀之中……有传国玉璽的秘密?” 陆承明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著陆飞。 那目光,已是答案。 陆飞怔在原地。 传国玉璽。 那是自秦皇以降,歷代帝王必爭之物。 那是“受命於天”的凭证,是正统所归的象徵。 是足以引动天下巨变的、能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至宝。 陆承明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他只是说:“你今日在院中,可曾注意到那些前来观礼的宾客?” 陆飞努力回想。 他只记得满院的红绸,满院的杀意。 他只记得父亲持刀而立,唐双双在他怀里渐渐冰冷。 他只记得自己握著这柄刀,恨意滔天,只想把眼前那个人一刀两断。 “海捕司的湛剑君,”陆承明说,“『横剑』十二剑君之一。” “他为何来?” 陆飞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第七十三章 指点 陆承明继续问道:“家主,陆家在罗庆县三百年来,为何行事如此霸道?” 陆飞知道答案。 他从小就听人这么说。 陆家霸道,陆家蛮横,陆家不讲道理。 他不喜欢这种霸道。 他以为那只是他们家本来就是这样的霸道,是他父亲与家人的原因。 可如今…… “是为了避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乾涩。 陆承明没有点头,也没有夸他“终於明白了”。 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陆家若是名声好,”他说,“若是礼贤下士,善待江湖同道,广结四方豪杰。” “那便不是地方豪强。” “那是信陵君。” 信陵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战国四公子之一。 门客三千,威震诸侯。 天下贤士,爭归之。 然后呢? 然后魏王忌之,夺其兵权。 然后鬱鬱而终,饮鴆而亡。 陆飞闭了闭眼。 他终於明白了。 陆家这三百年来的“霸道”。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残暴。 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如此。 传国玉璽的秘密,沉在这口黑刀里。 那是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野心家疯狂的秘密。 江湖会来抢,朝廷会来夺。 三百年来,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陆家。 而陆家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变得霸道,蛮横,不讲理,得罪很多人! 让外人以为陆家只是一群目光短浅、自相残杀的土財主。 然后,一代一代,把真相烂在祠堂里。 把黑刀传下去。 把诅咒传下去。 把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走下去。 “……这家主之位,”陆飞苦笑,“可真不好当啊。” 可不是嘛? 外有窥伺,內有黑刀。 这家主真不好当! 前院里,陆刀背正有条不紊地张罗著。 他指挥陆家僕从撤下满院红绸,换上素白的孝幔。 那大红“囍”字被一张张揭下,露出底下门柱本来的深褐色。喜烛撤去,换上一盏盏白烛。 满堂喜,正一寸寸变成满堂丧。 僕从们脚步匆匆,却无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唐双双坐在那里,等著陆飞,一直低著头,心中有口闷气。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一声带著颤音的呼唤: “双双!” 唐双双猛地回头。 廊下站著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身形清瘦,面容憔悴,正是她的父亲唐淼。妇人靠在丈夫身侧,眼眶通红,望著她的眼神里满是失而復得的惊惶与喜悦。 这是她的父母。 “爹!娘!” 唐双双再也绷不住,扑进母亲怀里。 唐夫人搂著她,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捧著女儿的脸细细端详,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瘦了……瘦了好多……” 唐淼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一个劲儿地点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们至今没完全弄明白这十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突然被人挟持,然后昏迷,再醒来时,已是满府素白。 可这有什么关係呢? 女儿好好的,自己也好好的。 在这乱世里,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地活著,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 唐双双伏在母亲肩头,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团气,终於慢慢散开了。 院角的桌子旁,邋遢老道正把几颗花生倒进掌心。 他一颗颗剥著,花生壳落在脚边,聚成一小堆。 广缘和楚狂君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老道把剥好的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开口:“老道要走了。” 他抬眼,看了看广缘,又看了看楚狂君:“看你们俩顺眼,又白吃了你们好几天的酒肉……”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便指点你们一招半式吧。”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老道深不可测,连陆承宇都对他敬重三分,白髮魔女在他面前连真气都凝滯不动。 这样的人,隨便指点一句,抵得上旁人苦修十年。 “你先。”广缘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师父与前辈是故交。” 楚狂君也不推辞。 他上前一步,对老道拱手: “前辈,我想把自己变得,更像男子汉一些。” 老道剥花生的手停在半空。 “?” 他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狂君好几遍。 从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到那纤瘦单薄的身形。 “你……”老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无声地弯起嘴角,然后笑意从眼角的褶子里溢出来,最后变成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 那笑声非常畅快。 “你比你师父,”老道笑够了,抹了抹眼角,“有趣多了。” 楚狂君认真地看著他,等著下文。 “你这外貌,一是天生,”老道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些,“二是因为你修行的那门功法。” 他顿了顿: “那功法本就不是让你变成『男子汉』的。它是在重塑你的根骨,让你与这世间凡俗之躯拉开距离。” “待你功法大成,自然会开始摸索自己的道路。到那时,外貌隨功法而变,你想长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楚狂君眼睛一亮:“那我到时候要变成天下第一猛男!” “我听和尚说,天下第一猛男便是春哥!我也成为春哥一样的猛男!” 老道没有笑他。 只是点了点头:“那便祝你得偿所愿。” 然后,他转向广缘。 “邪门的小和尚,”他语气淡淡,“你呢?” 他的目光落在广缘胸口,那里贴身藏著那面铜镜。 他知道。 但他毫无兴趣。 广缘也不在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晚辈有一个武学上的设想,不知能否成真,想请前辈指点一二。” “说。”老道又摸出一颗花生,“只要不邪门就行。” “我想……” 广缘顿了顿,似在整理思路: “是否能有一种功法,可將敌人攻来的劲力接住、化解、运转,再合上自己的力量,一同反击回去。” 他抬眼:“造成数倍於敌人招式的威力。” 老道的花生停在唇边。 他放下那颗还没剥开的花生,抬起眼,认真看向广缘。 那双浑浊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亮起一点锐利的光。 他没有立刻评价“可行”或“不可行”。 只是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狂妄,鸡肋。” 第七十四章 鸡肋 广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老道,等他的下文。 老道说道:“你这个想法,狂妄之处,在於『纳为己用』这四个字。” “把敌人的招式接住、化解、积蓄,再合上自己的力量打回去……” 他微微一笑说道,瞥了广缘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广缘没有答。 他知道老道会自己说下去。 果然,老道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能把敌人的劲力纳为己用,便意味著,你的力量,並不弱於敌人。”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点极淡又极亮的光。 “强就是强,弱就是弱。” “弱者面对强者的全力一击,连正面接下都是奢望,更遑论『化解』、『积蓄』、『反击』?” “只消接触到劲力的瞬间,筋脉便会被摧枯拉朽般衝垮,五臟六腑俱碎。” 他摇了摇头。 “人死了,还谈什么借力打力?” 广缘沉默。 这是实话,他没法反驳。 “可若是你的力量並不弱於敌人呢?”老道继续说道。 “你明明与他旗鼓相当,甚至更强?何不乾乾脆脆地一刀斩过去?” “何必花那大力气,冒那大风险,把別人的招式接过来、存起来、再加倍打回去?” “须知,武者到了地境之后,便会调动天地之力。” “別人的招式变蕴含著別人的力量与別人的天地之力,要接下別人的招式,还要打回去?” “这是何等的危险?” 他看著广缘,陈述这其中的悖论:“这是它鸡肋之处。” “费尽心力练成,能派上用场的场合少之又少。真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你未必有那个余裕。” 他说得很透。透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一眼看到底。 广缘低著头。 他想起方才陆家院中那一刀,陆飞与陆承宇交错而过的剎那,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借力,没有积蓄。 只有决绝,一刀定生死。 那种时候,確实不会有“把对方的力量接下来”的余裕。 他轻轻吸了口气。 想像中的招式与真正的搏杀,完全不一样。 “我是这样设想的。”他老老实实地说。 老道看著他,问道:“你们两个觉得,这天下最厉害的武功是什么?” “横练?”广缘说。 在北周,叠甲就是强! 楚狂君则是摇了摇头。 老道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 “能杀死敌人的武功。” 他顿了顿。 “能杀死敌人的武功,就是最厉害的武功。” “千万般花招,杀不死人,便是废柴。” 这话说得简单,简单得有些过分。 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玄之又玄的“武道至理”,没有让人听了似懂非懂的禪机。 就是大白话! 能打死人,就是好功夫,打不死人,说破天也没用。 楚狂君愣了愣,眨了眨眼。 广缘也抬起头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这江湖上从来没有过“天下第一神功”的传闻。 不是没有人练成过惊天动地的绝技,是那些绝技从来没能永远站在顶峰。 今天有人创出一套剑法,天下无敌。 明天便有第二个人日夜钻研,找出这套剑法的破绽。 后天便有第三个人,顺著那破绽创出一套新剑法,把那无敌之人斩落马下。 千秋万代的天下第一? 从不存在。 因为只要江湖上还有人在走、在想、在练,就会有新的想法,新的武功。 正如同他此刻,明明尚未踏入地境,却在逆练佛功,妄图创出一门幻想武学“一气化九百”。 前世他曾听闻,战爭催生兵器革新。 而这江湖,纷爭何曾断过? 他忽然觉得,这江湖与他想像的不一样,但是又合情合理。 “我明白了,”广缘说,“这个方向確实有些鸡肋。” “噫~” 老道拖长了尾音,像在咂摸什么滋味。 “確实有些鸡肋。” 他说道:“可万一哪天,真让你走通了呢?”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 没有说“你一定可以”。 没有那些热腾腾的,能让人眼眶发烫的话。 他只是说:万一哪天,真让你走通了呢? 广缘看著他。 老道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角堆著细密的纹路。 可那浑浊底下有光。 不是讽刺,不是打压,而是期待。 “这江湖上,谁也没有规定江湖是什么样的。” “谁也没有规定武功是什么样的。” 他的声音轻了:“前人做不成的事情,后人未必不能。” “若是这江湖,后来的人都是按照前人的路,那江湖实在是太没有意思啊!” 言罢,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然后嘴唇微微翕动,传了一篇心法过去。 字句不多,平淡无奇。 广缘听了一遍便记住了,楚狂君也记住了。 “说了要传你们一招半式,”老道站了起来,“若是只答两个问题便拿这打法子打发你们,老道岂非食言了?” 他笑了笑,准备就这么往外走。 他看两人很顺眼,因为这两人,正如当年的他,捨生忘死,想要帮陆承宇解决家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江湖后浪推前浪,后浪与前浪也是一样的。 “前辈。” 广缘在身后开口。 老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为何这江湖上的神兵……” 广缘斟酌著措辞。 “总是『怪异』?” 无论是他怀里的观业镜,还是那把会让人说实话的正语刀,亦或陆家那口妖异的黑刀。 每一件都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仿佛它们不是死物,是活的。 老道的声音从肩头飘过来,不紧不慢。 “因为,神兵便是有所求。” “人力有穷尽。” “当人自己办不到的时候,便要求助外物。” “神兵的出现,便是因为如此。” “求名,求利,求长生,求復那挽不回的仇!” 他偏过头说道:“总不能真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吧?” 他没有等回答,道袍的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缕极轻的尘埃。 片刻后,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渐远。 渐轻。 他走了,千里而来,只是来送朋友的最后一程。 如今,朋友走了,他也离去了。 第七十五章 老登 老道走了没有多久,广缘便看见陆飞与陆承明从內院出来。 两人穿过月洞门,一前一后,脚步都不快。 陆飞走在前头,大红喜服还未换下,肩头的伤口只是草草裹了一层白布,血已经洇透了,在暗红的衣料上晕开更深的一片。 他走得很稳。 可那份稳,与昨日不同。 刚才陆飞的稳,是少年人故作沉著的稳,骨子里还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毛躁。 现在的稳,是往下沉的。 仿佛肩膀上压上了什么担子。 广缘看著他走近,忽然觉得那张脸上少了些什么。 是那种总是掛著的,三分痞气两分懒散的笑。 如今那笑没了。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却像换了个人。 楚狂君也看出来了,没有说话。 陆飞看到远处的唐双双与父母团聚,这走到近前,对著广缘与楚狂君抱拳。 “和尚,楚兄,”他说道,“多谢你们了。” 广缘摇了摇头。 楚狂君想了想,认真道:“谢什么,我们就是来打酱油的。” “打酱油”这个说法,是广缘教他的。 当时他不理解什么是“打酱油”? 现在他理解了。 他与广缘自以为准备了许多,踩点、打探、还藏著观业镜这等压箱底的东西。 结果呢? 陆承明早就知道他们是陆飞的朋友。 天道道人从一开始就坐在他们身边。 那口黑刀会自己择主。 唐双双的“断肠散”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们那些小心翼翼的筹谋,一样也没用上。 就像千里迢迢跑到別人家门口,攥著拳头说要帮忙,进门却发现人家已经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 他们不过是站在院角,看了场热闹。 就像是路过打酱油的路人。 楚狂君忽然有些泄气。 广缘却开了口。 “这一次,”他说道,“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陆飞抬眼看过来,“什么道理?” 广缘说道:“江湖是这些老登的江湖,咱们这些小登,要谨慎,再谨慎。” 陆飞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只是动了动。 “老登……”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確实是老登。” 他没有抬头。 广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院中安静了片刻。 陆承明一直站在三步开外,此刻他忽然开口:“老登也有年轻的时候。” 他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而看向了陆家的后院。 “年轻时也是小登,也以为自己能翻天覆地,也碰过一鼻子灰。” 他顿了顿,“灰碰多了,就变成老登了。” 这话是对广缘说的,也是对自己和路飞说的。 初入江湖的少年,以为这江湖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什么事都能插手。 可是这些少年忘了。 江湖之中的那些老登,武功比他们强,见识比他们多,心机比他们深,谋略比他们久,势力比他们大,朋友比他们广,路子比他们野。 江湖上的主人,不是初入江湖的少年,而是那些老登。 陆飞抬头看著两位朋友,说道:“和尚,楚兄,你们在陆家暂住几日。我这几日还要料理些后事,待忙完了,再去寻二位喝酒。” 楚狂君正想开口推辞,广缘却先一步应下。 “也好,”他说,“那便小住几日。” 陆承明没有多言,只抬手引路,將二人带到府东一处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墙角种著几丛细竹,青石砖缝里生著薄薄的青苔,檐下掛著一盏旧灯笼,还没点。 两人刚进屋坐下,便有下人鱼贯而入。 一个布菜,一个斟茶,还有一个捧著漆盘候在门外。 先上来的是时令瓜果,切得整整齐齐,摆成菱花形。 接著是一壶清茶,茶汤澄亮,白雾裊裊。几碟点心也精致,桂花糕、绿豆酥、花生糖,甜咸各半。 为首的僕妇放下托盘,垂首道:“二位公子,酒肉稍后便来。” 楚狂君连忙道谢,姿態客气得近乎拘谨。 等人退出去,脚步声走远,他才鬆了肩,压低声音道:“咱们这样打扰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广缘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跟陆飞那小子,客气什么。”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 “再说,”他抬眼看向楚狂君,“方才在大院之中,有两个人一直在盯著你看。” 楚狂君微微一怔。 他放下刚捏起的桂花糕,眉头蹙起。 “你也注意到了?”他问,“我还当是我多心。那两人的眼神……確实有些怪。” “怪就对了。”广缘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不错。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他们对你有想法。” 楚狂君愣了一下。 “对我有什么想法?” 广缘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男人看男人,而像是女人看男人。” “有那么一点点含情脉脉。” “不……不会吧?”楚狂君的声音有些发飘。 他行走江湖这几年,被人指指点点是常事。骂他男生女相的不少,夸他生得漂亮的也有。 但被人男人“看上”,这是头一遭。 他感觉菊花一紧。 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那两个人看他眼神有那么一点点。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当时那两人心里正默念著“萤火虫”那段经文。 “……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那两人一边念经文一边盯著楚狂君,就发现《弥天经》诚不欺人。 胖子五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见过老教主,只觉得老教主已经风华绝代了,想不到新教主居然更胜一筹。 瘦子四十多岁,从未见过老教主,只是听闻过。如今见了楚狂君,才惊为天人。 他们两人看楚狂君的眼神自然带著怪异,一丝惊讶,一丝狂热,一丝痴呆。 明明是个男人,就忍不住想看。 这就是新教主的魅力吗? “应该不会吧?”楚狂君迟疑的说道:“他们……” 广缘说道:“他们也是老登。” 第七十六章 再相聚 听到广缘说道“老登”,楚狂君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老登的阴险,他刚才深刻的体会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可是……那二人的武功,似乎並不很强。” “我有《基础瞳术》,可以克制他们。” 广缘摇了摇头。 “明枪易躲,暗吊难防。” “还是在这里待几日稳妥。陆府的墙高,不是谁都能翻进来的。” 楚狂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有些怕了。 他也是男人,懂得那些眼神意味著什么。 桌上的点心还冒著微微的热气。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糖霜撒得极匀。 他忽然觉得饿了。 自从来到陆府都快一中午了,什么都没有吃。 难怪那个老道一直嗑花生。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块。 “对了,”他含混道,“方才老道传你那篇心法,你觉得如何?” 广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那篇心法的具体內容。 那是一篇阐述“水德”的功法。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老道传的口诀平平无奇,字面意思初度很浅,可越往下读,越觉得值得回味。 这是一篇没有“约束”,没有“规则”,有著无限可能的功法。 这片功法的立意之高,比金枷寺的《业障伏魔功》不知道高明多少,比信球和尚传授给他的《枯荣一念经》也强上了不少。 哪怕是“观业镜”之中的那部《引魔观心》,也稍逊许多。 广缘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狂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水顺势而流,顺势而为,”广缘忽然说,“焉知这个『势』不是它想要的呢?” 这便是他对这篇功法的感悟。 楚狂君吃完桂花糕,倒了一盏清茶,说道:“我觉得更像是大道至朴。我所学的武功,都是我师父传授给我的。” “虽然都名为基础,但各个都很复杂,练起来很麻烦。” “这片功法,就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 同一篇功法,两个人读出了两样东西。 这再正常不过。 一句诗,有人读的是风月,有人读的是兴亡。 一道菜,有人尝的是咸淡,有人品的是火候。 一篇心法,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本就该长成不同的模样。若人人都练成一样的东西,这江湖早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人就著那壶渐渐清茶,一句一句对起功诀来。 广缘说一句,楚狂君接一句。 楚狂君问一处,广缘回一处。 有时意见相左,谁也不让谁。 两日之后,陆飞才来。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著两坛酒,自有僕从带来其他菜餚放上屋里的桌子上。 “来了。”广缘看著他说道。 陆飞点点头,没多话,把酒罈往桌子上一顿。 三人自衢江县一別,算来不过月余。 明明只是月余而已,却像过了很久。 陆飞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漫开。 他给两人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端起碗。 “和尚能仗义而来,我是知道的。”他的看了广缘,又看了看楚狂君,“楚兄也能同来……” “实在让我感动。” 楚狂君端著酒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碗里晃动的酒影,苦笑一声。 “我就是来打酱油的,”他说,“有什么可谢的。” 他把酒喝了。 陆飞没接话,也喝了。 广缘没动碗。 他看著陆飞,问道:“陆家的事,是不是很麻烦?” 陆飞摇了摇头。 “不麻烦。” 广缘没有移开视线。 “那就是很麻烦。”他说。 陆飞倒酒的碗微微一顿。 广缘又问:“你会不会走你父亲的老路?” 陆飞把酒放下,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我才不会跟他一样。” 广缘看著他。 “那八成也会了。” 陆飞抬起头,眉头拧起来,“我都说了不会了!” 广缘的语气很平淡:“你说不会,那便是会。” 他顿了顿又说道:“因为你还未主动提过陆家的事。那些秘密你不能说,也不愿说。” “足见很麻烦。” 陆飞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是苦笑。 “和尚,”他说,“你未免猜得也太多了。” “这並不难猜。”广缘说道:“陆家的一切都是源於黑刀。” “你愿意把黑刀的秘密告诉我们吗?” 陆飞看著两位朋友说道:“不愿意。” 而此时,陆府高墙之外。 街角的槐树长了百来年,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將半条巷子罩得严严实实。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就隱在这片阴影里。 瘦子靠墙站著,他目光不曾移开过陆府的方位。 胖子则是在他身边。 他不像瘦子那般紧绷,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灶房门口歇凉。 手里捏著个油纸包的肉包子,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 自从那日见到被《神之眼》控制的女人,他们就在这罗庆县转悠了好些时日。 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要找一个人,也不是很容易。 於是,他们买通了城门守卫,得知他们想找的人,並未出城。 没出城,便还在县里。 而这些时日罗庆县最要紧的事,便是陆家的大喜之日。 若楚狂君没走,多半是与陆家有关。 果然。 他们在陆家大院的人群里,一眼便望见了他。 那张脸太好认。 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们看到了楚狂君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们要找的人。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从前读到这段,瘦子总觉得写经之人太过夸张。 可见了楚狂君之后,才觉得,写经之人是个庸才,文笔不足描写教主的美貌。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有与新教主说上话,就被陆家清场出去了。 如今,他们只有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楚狂君出来。 可他们等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確定能等到他?”瘦子说道。 “不確定。” “不確定还要等?”瘦子挑了挑眉。 “那你有其他的办法吗?”胖子反问。 瘦子沉默了,他確实没有其他的方法。 他们只有等。 第七十七章 压力別人 “非是我不信任二位。” 陆飞望向广缘与楚狂君,语气恳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沉声道:“江湖上的秘密,知道太多,並无好处。” 不告诉他们陆家的事,確是为他们好。 广缘与楚狂君对视一眼。 黑刀的秘密,看来比他们想的还要复杂。 “你不说也行。”广缘点了点头,“若需帮手,喊我与楚兄便是。” 他顿了顿,忽而嘆了口气。 “只盼多年以后,我与楚兄来时,莫要像那老道一般,眼睁睁看著你死在自己儿子刀下。” 陆飞脸色微微一变。 广缘看著他,声音放轻了些:“要不,你略暗示一二?让我们猜猜,或只讲一段,也好帮你参详。” 陆飞仍是沉默。 短短两日。 他的人生便翻了个个儿。 陆家三百年的秘密要烂在肚子里,黑刀要镇,血脉要续,这些事情压在他这家主身上,让他喘不过来气。 他怕。 怕自己扛不起。 更怕扛起了,仍是错的。 昨夜他忽然做了一个陌生的梦。 梦里是火。 无边的大火。 烈焰中端坐一人,头戴通天冠,身穿絳纱袍,分明是帝王装束。 那人一手握刀,一手托玉璽,垂目望他,唇边有笑。 杀得好。 继续,中兴大宋。 大宋亡了三百年。 中兴个鬼啊! 陆飞终於开口,他说道:“你们……可曾遇到这般情形?家里有长辈提些,不切实际的期许。” 楚狂君摇了摇头,答得利落:“不曾。师父只嘱我两件事。別死在江湖上,回头给他养老送终。” 他说得隨意,没有拘束,没有重担。 陆飞望著他,眼底滑过一丝羡慕。 这样的人,无拘无束,才是他想要做的江湖人啊! 可如今,他是陆家的家主。 广缘说道:“我自小在寺中长大,没有长辈。他们予我一条路,我不愿走。” “至於那些压力你的长辈……”广缘微微一笑,说道:“你直接懟回去,『你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我做到。』” 陆飞怔住,忽然眼睛一亮。 广缘看到他这个样子说道:“与其被被人压力,不然压力別人。” 他继续说道:“你那长辈,出身是不是比你好?” 陆飞点头。 “他要你做的事,是不是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 陆飞又点头。 广缘两手一摊。 “那不就结了。他出身那么好,资源那么厚,自己都没办成的事,如今往你身上一推?”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讥誚:“这叫什么呢?” “这叫不负责。这叫无能。”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让你做?他哪来的脸?” 对啊,他哪来的脸! 陆飞脑海中豁然闪过一道光。 陆祝那位大宋末帝。 他登基时,大宋还有半壁江山,还有文臣武將。 而自己呢? 一个小小的陆家,江湖草莽,与大宋半壁江山能比吗? 他坐拥天下时丟了天下,最后自焚宫中。 亡国之君,哪来的脸让后人中兴? 压在心头的压力,似乎鬆动了几分。 陆飞沉默片刻,又问:“若是……那位长辈,不太讲理呢?” 广缘挑了挑眉。 “既不讲理,又要摆谱,还倚老卖老,那不就是巨婴吗?” “巨婴?”陆飞一愣。 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贴切。 广缘见他听进去了,神色正经了些:“莫把所有事都往身上揽。有些问题不是你惹下的,凭什么要你收拾烂摊子?” “他们自己做错事的时候,可曾后悔过?” “今日陆家这般境地,十成里面,他们少说也得占个两三成吧?” 陆飞摇头,带著肯定的说道:“八九成。” 陆家能有今天这个父子相残的局面,他的老祖宗,要占八九成。 正经人家,谁天天儿子砍父亲? 广缘闻言,嗤笑一声。 “那就是老混蛋了。这样的老混蛋,就欠懟!” 他抬眼看向陆飞,诚恳的说道:“如今陆家让你当家主,只怕心里未必服气。你要多留个心眼,別什么事都一肩扛。” 他以为陆飞口中的“长辈”,是陆家的某位族老。 陆飞笑了。 这几日来,头一回不是苦笑。 “和尚,”他笑著摇头,“你这张嘴,够损的。” “我且当这是夸奖。”广缘扬了扬眉。 当夜,月明星稀。 陆飞搂著唐双双入了梦乡。 他们既已拜堂,又共歷生死,便是真正的夫妻。这世间,再无比他们经歷更真的情谊。 梦里,果然又是那片大火。 烈焰焚天,金殿倾塌。 火光中,那人身著帝服,一手握刀,一手托璽,双目灼灼地望著他。 “中兴大宋——!” 声音在火中迴荡,带著不甘,带著执念。 “中兴大宋——!” 陆飞站定,望著那道人影。 “大宋是被你亡的。” “胡说!”那人厉声道,“朕的大宋千秋万代!” “你亲手断送的。”陆飞大声说道。 昨天梦里,他面对这位黑刀之中残存的老祖宗残念,他是心怀敬畏的。 现在,他被广缘那么多一说。 忽然就明白了。 这亡国之君,凭什么理直气壮跟他说话啊! 他继续说道:“到今日,还要我们这些后人替你中兴?” 那人浑身一震,怒意翻涌:“朕是大宋的天子!是那些乱臣贼子!是那些乱臣贼子误我!” 火光中,他的面目狰狞而扭曲。 陆飞静静看著他。 “可大宋,终究是在你手里亡的。” “你生时,是大宋。你死时,大宋亡了。” 陆飞上前一步,再次厉声问:“这亡国的责任,在你,还是在我?” 火中人影僵住。 怒意仍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能责怪乱臣,能责怪贼子,能责怪天时不与、地利不在,却唯独,责怪不了眼前这个后生。 因为眼前的人,从未生在大宋! “你要中兴大宋……不要忘了太祖陆缺的荣耀……” “荣耀?荣耀是在你手里断送的!” “……” “你要中兴大宋……咱们是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也是在你手里断送的。到今日,我算什么天下之主?江湖上的土財主罢了!” “……你不要忘了咱们陆家……陆家……” “陆家因为你,死的比外人杀的还多,你还有脸说陆家!” “……” 火中人说了一句,陆飞懟一句。 这一夜,不似昨夜,陆飞睡了一个好觉。 第七十八章 螳螂捕蝉 天光透过窗欞,在床前落下一片淡金的暖意。 陆飞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明澈的眸子。 唐双双不知醒了多久,正侧躺著,一手托腮,静静望著他。 “怎么了,双双?”陆飞笑著开口。 “陆郎昨日醒来,满脸愁容。”唐双双看著他,眼里有光闪了闪,“今日醒来,似乎心情不错。” 她说得认真。 今日的陆飞,笑起来眉眼舒展,不像昨日那般,笑容底下总压著什么。 她知道自己这位相公,心中事情颇多。 “大概……做了个好梦?”陆飞伸手揽过她。 何止好梦。 梦里把那祖宗懟得哑口无言,灰头土脸,怕是今晚都不敢再来扰人清梦了。 “什么梦?”唐双双来了兴致,往他怀里靠了靠。 “梦见一个男人。”陆飞低头看她。 “男人?”唐双双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总不会是……你的好兄弟楚狂君吧?” 陆飞一愣。 旋即笑出声来,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小傻瓜,你在想什么!” 唐双双却嘟了嘟嘴,声音闷闷的:“可他生得那样美……我不如他。” 她是真心的。 哪个女子见了楚狂君那张脸,能不多想几分? 陆飞忍不住笑,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碰:“他是男的。我喜欢的,是你。” 吃过早饭,陆飞便往偏院去。 院里,广缘和楚狂君正在收拾行囊。 “这就要走?”陆飞愣在院门口。 “对。”广缘把衣服叠好,头也不抬。 他要找个地方静修,陆府的所见所闻,愈发觉得江湖老登太多。光是一面观业镜,並不足以让他对付那些老登。 对付那些阴险的老登,当然是用另一种简单粗暴方法! 他要练武,之后,再回金枷寺。 楚狂君则仍是那副模样,他说要去闯荡江湖,看看能否寻一门“爷们”的功法。 “和尚,我还有事请教。”陆飞走上前,说道,“你昨日那方法,当真管用。那老混蛋安静了许多。” 他顿了顿,皱起眉:“只是……他还是不死心,总念叨著要我做什么大事。” 广缘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他。 “那你便问他。你觉得,你与他相比,如何?” 陆飞一怔。 广缘没有卖关子,说道:“他若说比你强,你便回他。你那般本事都做不成的事,我远不如你,又如何做得成?” 陆飞眼神一亮。 “他若说不如你……”广缘嘴角扯了扯,“那便更简单了。他都亲口承认你比他强,如今你当家主,他不听你的,听谁的?” 陆飞一拍大腿。 “妙啊!” 这哪里是请教,简直是开窍。 把问题原封不动拋回去,横竖自己都立於不败之地。 广缘见他听进去了,又补了几句:“那样的老傢伙,多是眼高手低,自命不凡,实则是个草包。你就照这法子懟他。” “他若恼羞成怒要动手,你再问,难怪一事无成,原是讲不过道理就动手?” “你若真有本事,何至於此?不过是旁人让著你,你还真当自己了得。” “记住,多说事实。”广缘透露出懟人的核心思路,“事实最伤人。” 谎言说了一万遍都没有用,实话只说一句就让人破防! 他又说了几种懟巨婴的方法,陆飞连连点头,只觉心中豁然开朗。 那陆祝乃是亡国之君,做了不少荒唐事,那这些事实去说他,不把他懟的破防。 “和尚,楚兄,你们先別走。”陆飞上前一步,“等我几日,明日再来请教。” 两人对视一眼。 见他確是真心挽留,又有事请教,此时一走了之也不合適,便点了点头,楚狂君便也把行囊搁回了原处。 “閒来无事,不如……”广缘目光移向楚狂君,“把你的麻烦料理了。” 陆飞一愣:“楚兄什么麻烦?” 广缘把有人暗中盯著楚狂君的事说了一遍。 陆飞听完,眉头微挑:“巧了。刀背叔也说起过,陆府左近这两日有两个人,鬼鬼祟祟。” 陆家在罗庆县扎根太深,罗庆县稍有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那一胖一瘦二人,这几日都在府外徘徊,昨日换了条巷子,今日蹲在茶摊边上假装歇脚。 陆刀背一早便留意到了,只是摸不清来路,才没轻举妄动。 “不若……”广缘看向二人说道,“咱们把他们钓出来,瞧瞧是什么来头。” 陆飞与楚狂君对视一眼,各自点头。 晌午刚过,日头掛在正中天。 坐在陆府斜对角茶摊上的胖子有些困了,忽然胳膊肘一顶同伴:“来了!” 瘦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陆府偏门“吱呀”一声打开,楚狂君背著包袱走了出来,脚步不紧不慢,方向正是城门。 “他要走!”胖子眼睛一亮,搁下茶碗就站起身。 “正好。”瘦子说道,“这罗庆县遍地是陆家的人,咱们一直不好上前。出了城,就好办了。” 两人远远缀了上去,隔著半条街的距离,不近不远。 却不知,他们身后,广缘、陆飞与陆刀背三人,正不紧不慢地跟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行人出城十里之外,楚狂君正在前面假装赶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略带戒备说道:“你们跟了那么久,是何打算?” 一胖一瘦两人看到楚狂君回头,略微有些尷尬。 不过他们都是老江湖了,胖子说道:“在下商龙,见过教主!” 而那个瘦子说道:“在下江大为,见过教主。” 一听教主,他就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人。 他无奈的说道:“我不是你们弥天教的教主,你们认错人了!” “不!不会错的!”胖子商龙深情的说道:“教主,你以为你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吗?没有用的。” 瘦子江大为同样深情的说道:“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楚狂君感觉到一阵恶寒。 这两个四五十岁的老登,说著这样含情脉脉的话。 他们不感觉到羞耻吗? 弥天教都是这样的神经病吗? 第七十九章 奇特的弥天经文 不远处,慢慢靠上来的广缘脚步一顿。 这两句台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与陆飞、陆刀背从三个方向围拢,与楚狂君一起,把一胖一瘦两人堵在中间。 广缘打量著面前这一胖一瘦两人。 他確定过眼神,这两人不像是穿越者。 可若不是穿越者,这两句词从哪来的? 他试探著开口:“奇变偶不变?” 场中一阵安静。 陆飞、楚狂君、陆刀背齐齐看向他,满脸疑惑。 什么“鸡”? 什么“藕”? 鸡藕是什么东西? 广缘轻咳一声,换了个词:“我对你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看著围上来的四人,胖子商龙略带警惕,他忽然听到广缘这么一说,眼睛骤然一亮,脱口接道:“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广缘嘴角微微一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又道:“我左青龙,右白虎——” 胖子商龙想也不想,张嘴就来:“老牛在腰间,龙头在胸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 广缘深吸一口气,不死心,再问:“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义,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胆!” 这回接话的是瘦子江大为,他摇头晃脑,一气呵成:“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广缘盯著两人,沉默了一瞬。 “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胖子商龙当即拱手,神色郑重:“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 他目光热切地望向广缘,语气里带著几分遇见同门的欣喜。 “原来阁下也是教中兄弟!不知阁下烧的几炷香?” 这一下,连楚狂君和陆飞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起来。 两人齐齐看向广缘! 想不到啊,平日里心黑的和尚,藏得竟这样深,居然是弥天教的人! “我不是你们弥天教的。”广缘摇了摇头,眉头微皱,“这些话,你们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可以肯定,这江湖里必定来过另一个穿越者。 原来,这江湖,不只是他一个人啊。 胖子商龙闻言,却露出一副“你还不明白”的表情。 “你错了。你就是弥天教之人。” 商龙的表情肃穆,如同在布道一般: “因为弥天神创造了这方世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弥天神的子民。只是有的人意识到了,有的人没有意识到。” “你早年必定受过『启示』,所以才知晓这些《弥天教》的经文。” “在我们看来,你自然便是弥天教之人。” 广缘听完,面色愈发古怪。 这说辞……好生耳熟。 你们怎么能不要脸说出这种话的! 他受个毛的启示,那些都是电影台词,还是特么的最无厘头的。 那个穿越者,到底在这儿干了什么? 把台词塞到了《弥天教》里面,让教眾背下来? 嘶……感觉一群人一起念这些台词,实在是……恶趣味十足啊! “你们说是就是?”广缘挑了挑眉,不满的说道,“这经书多少年了?” 商龙摇摇头,一脸悲悯:“此经乃是先知所写,经歷代教主完善而大成,里面句句是神的福音。” 他看著广缘继续道:“阁下如今还是迷途之人,未曾受神使指引,未曾感受弥天神的光辉。” “待你明白之后,自会归於我辈,重回弥天神的怀抱。” “那我们也是咯?”陆飞插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 “自然是!”商龙理所当然地点头,“每一个人都是弥天神的子民,只是还未曾意识到罢了。” “我弥天教所为,便是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引导他们回归神的怀抱。” 他说著,目光转向楚狂君,眼中浮起一丝狂热。 “教主乃是天生的神子,非是凡人。” “正如《弥天教》经文所载:芳华绝代,倾国倾城,非男非女,乃神人也。” 楚狂君脸色一黑。 非男非女? 此人已有取死之道。 难怪自己跟这些人怎么都解释不清,自己不是他们的教主。 合著自己觉得並不重要,要他们觉得才最重要。 他们觉得自己是教主,自己就是教主! 一直沉默跟在陆飞身后的陆刀背,忽然开口。 “百年前,弥天教赫赫有名,曾有席捲天下之势。”他说道,“那时,世人称其为魔教。” “魔教?”陆飞一愣。 仔细想想,倒也不冤。 能像商龙这般满嘴疯话的人,確实不多见。 陆刀背微微頷首,继续道:“只是百年前,弥天教內部分崩,由盛转衰。至今日,已然名声不显。” 商龙听著,目光落在陆刀背身上。这人话不多,却让他莫名感到几分压力。 他与瘦子江大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日我等只是前来拜会教主,別无他意。”商龙拱了拱手,语气收敛了几分。 他有些从心了。 人在江湖飘,就是审时度势。 只看四个人把他们围在一起,便知道他们不怀好意。 何况,他们眼神还不善。 广缘、楚狂君、陆飞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意见高度统一。 杀了。 这俩货满嘴疯话,逮著谁都说人家是弥天教的人! 这样的不杀,更待何时? “请刀背叔出手。”陆飞侧身一让。 陆刀背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下一瞬,刀出鞘。 没有半分徵兆,没有半句废话。刀光亮起的剎那,空气仿佛都被斩成了两半。 商龙与江大为反应极快。 几乎在刀光亮起的瞬间,两人身上骤然腾起几道黑气,化作数道黑影,朝著不同方向疾掠而去。 一道向东,一道向西,还有两道分別冲向广缘与楚狂君身侧的空隙。 广缘抬手,掌风横拦,截住一道黑影,是虚影。 楚狂君双掌冒出白光,將另一道黑影打散。 陆飞没有动。 因为不必。 刀光已至。 那一瞬间,眾人只觉眼前亮起一道寒芒! 快得看不清刀身,看不清刀势,只看得见刀光。 刀光如一匹白练横空掠过,將两道黑影同时笼罩。 “嗤——” 极轻的一声。 黑影坠落。 化作两具尸体,整整齐齐,断成四截。 血,这时候才溅出来。 陆刀背收刀。 刀回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快、狠、绝。 没有多余的一刀。 他是陆家的管家,也是陆家这把刀的“刀背”。 第八十章 我上我也行 一连两夜,陆飞睡得安稳。 梦中再无火光,再无那道偏执的身影。 直到第三日夜里。 熟悉的烈焰再度燃起,舔舐著无边无际的黑暗。那人立於火中,一手握刀,一手托璽,双目赤红。 “復国!大宋!” “復国!復活!” 他不说中兴,说復国。 陆飞站定,望著那道人影。 “好。” 那人一愣。 “復国。”陆飞的声音平静,“本钱呢?” 人影张了张嘴,尚未出声,陆飞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哦,我忘了。大宋的本钱,被你败光了。” 人影如遭雷击,周身火焰一滯。 陆飞向前踏了一步,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道:“『朕若应考『打球进士』,必当状元』!” 这是陆祝曾经说过的话,陆祝自小不学习不看书,反而喜欢斗鸡、赌鹅、骑射、围棋、赌博,而他最擅长的便是打马球。 这句话,就是他曾经说过的,意思是假如考进士是比试考打球,那他必是状元! 人影继续站著不动。 陆飞再说道:“马球选官,击球赌三川!” 这便是陆祝做过了另外一件荒唐事。 彼时,乱军快要达到京城,陆祝要逃亡西川,要选一人担任西川节度使。 陆祝不看不看才能,不看政绩,直接搞了一场马球比赛! 谁贏谁当官! 这便是“击球赌三川。” “这样的事,便是古往今来,也很难有了吧!”陆飞冷笑的说道。 他这几天补充了歷史,这才知道自己这位老祖宗有多荒唐。 现在,这荒唐的老祖宗自己丟了大宋,让他们去復国? 特么的,给他脸了! 他继续细数著陆祝的过往,什么认太监做“阿夫”,把官员升降、调动军队、卖官鬻爵都交给太监。 边关失守、百姓逃亡、军队缺粮的时候,陆祝在宫里打马球、赌鹅、和妃子玩乐! “你以为有骨气的时候,就是京城被攻破的时候!” “最后,你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了。” 陆飞的声音像刀子,看在了陆祝心口。 “你现在喊著復国的样子,给谁?” “你觉得,这天下,谁都有资格说復国。” “唯独你,没有。” 人影周身的火焰剧烈颤动,像是隨时要熄灭。 良久,火焰再度暴涨! 这一次,是滔天的恨意。 “都是乱臣贼子误朕!”他嘶吼著,面目扭曲如恶鬼,“他们若尽心竭力,大宋何至於此!天下人皆是乱臣贼子!” 陆飞看著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怜悯。 “他们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亡国之责,他们或许有份。” “可他们改朝换代,照样做臣子。你呢?” “你是天子。这天下原本是你的。” “大宋亡了,你不担主要责任,反倒一味指著死人骂。”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这等无能之辈,难怪大宋会亡。” 人影僵住了。 周身的火焰先是熄灭,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人形轮廓。 然后,轰! 火焰再度燃起,比之前更烈、更狂,几乎要烧穿这片梦境。 “朕要杀了你!!” 他举起刀,朝陆飞奔来。 “杀了你啊!!” 陆飞一动不动,只静静看著他。 刀锋堪堪停在他额前三寸。 “治理天下,需要的是道与礼。”陆飞看著那柄刀,抬眼,与那火中对视,“不是恼羞成怒就杀人。” “你这般模样,说不过別人便动手,难怪大宋会亡。” “亡国这样简单的事,我上我也行!” “哦,说不得我隨便当天子,都不会亡国!” 刀停在半空。 再进不得一寸。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这般无能的亡国之君。 火焰开始消散。 那道狰狞的人影,像被抽去了筋骨,一点一点,塌陷在火海之中。 陆飞退出梦境时,耳边还縈绕著那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可那声音,已经很远、很轻了。 迷迷糊糊间,一道清越的鸣声刺入耳膜。 陆飞猛地睁开眼。 祠堂方向。 刀鸣。 他翻身而起,胡乱披了件外衣,推门冲了出去。 夜风很凉。祠堂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陆刀背与陆承明正在把黑刀从水银匣之中取出来,那黑色的刀,在烛光之中,出现了一道裂痕。 “家主……这……”陆承明有些愕然。 这黑刀今日怎么就裂开了? 陆飞笑著说道:“我已经找到对付黑刀的方法了!” “当真?”陆承明与陆刀背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对於陆家来说,一把完整的黑刀是噩梦,一把破碎的刀,才是好刀! 等到白日里,陆飞再次去请教广缘如何懟人。 经过广缘一番面授,陆飞才知道这和尚懟人方式千奇百怪。 甚至有“笑急典乐麻”五字真言。 这五字真言让黑刀之中的残念越来暴跳如雷,甚至有几日不敢再来找陆飞。 最关键是,广缘说过:“那些老傢伙都是倚老卖老吹嘘自己多牛逼,实际上,不过是时势造英雄。” “你懟人,要记得祛魅,把他当成普通人来懟!不要带著仰视的目光去看他,要带著彼时的目光去看。” “这叫战略上蔑视敌人!” ----------------- 其实,广缘早想走了。 可陆飞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变著法子留人。偶尔唐双双也出来作陪,斟酒布菜,殷勤周到。 广缘辞行几次,都被陆飞挽留。 “急什么,再住几日。” “明日再说。” “吃完这顿,吃完这顿。” 这一住,便是月旬。 这日晌午,广缘终於忍不住了。 “陆飞,我真的要走了。” 楚狂君在一旁点头,难得附和:“再这样下去,我都吃胖了。” 他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这段日子確实安逸,每日有酒有肉。可这不是他想要的江湖。 陆飞看看广缘,又看看楚狂君,眼里满是不舍。 “和尚要去何处?往后我如何寻你?” 他还想多学几招。那五字真言虽好,可万一梦里的残念缓过劲来,又来找麻烦呢? 广缘起身说道:“每至一地,我便写信与你。” 楚狂君跟著站起来,抱了抱拳:“俺也一样。” 陆飞沉默了。 他知道,留不住了。 他也想浪荡江湖,也想跟著他们去看看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远。 可他是陆家的家主了。 他身上有了责任 他端起一碗酒,站起身。 “那便祝二位……”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忽然一笑。 “江湖更精彩。把我那份,也一起带著!” 广缘端起碗,一饮而尽。 楚狂君仰头,喝得乾乾净净。 三人相视一笑,碗底朝天。 第八十一章 哑巴的名字 离开陆府那日,天高云淡。 陆飞相送了十几里路,但终须一別。 “別忘了代我向师父问好!” “那当然!” 广缘原本想找个地方闭关静修,现在的他太弱了,而楚狂君要继续找他的爷们功法。 只是因为《弥天经》让广缘对楚狂君的师父產生了好奇。 虽然楚狂君说他不是弥天教的人,但是他的师父一定是弥天教的。 至於他的师父是不是穿越者,从楚狂君的言谈举止之中,可以看出,根本不是。 穿越者在这个世界,就像是污染源一样,可以源源不断的污染其他人。 现在的楚狂君学会了“打酱油”“春哥纯爷们”,如果他的师父是穿越者,肯定会忍不住交给楚狂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们三人,相对一笑,便各奔东西。 江湖之大,各人有各人的路。 广缘沿著去衢江县的路,不紧不慢地走著。 路过集镇便歇歇脚,错过宿头便席地打坐。 如此走了几日,前方渐渐出现熟悉的景致,胡集镇。 那个哑巴的家。 哑巴正在院子里晒菜乾。 阳光暖融融的,他把野菜一片片码在竹匾上,码得很慢,很仔细。 这里曾经是他家,是他与父母的童年记忆,可是他被人赶出来。 以前他不敢回来,可如今,他又住回来了。 不光住回来,还有人给他送吃食,送衣服,甚至有人偷偷在他门口放铜钱。 他知道这一切是因为谁。 他有时坐在门槛上发呆,想著那日在街上,那个和尚和一个女人来到胡集镇上。 当天晚上,胡九爷的儿子舌头就被拔出来了。 他有时候在想,和尚真的是为他討回公道吗? 他一无所有,真的值得吗? 可是胡家的天变了,他的命运也改变了。 哑巴正想著,院门忽然一暗。 他抬起头,手里的菜叶掉了。 那个和尚,就站在门口。 “呜——啊啊!”哑巴猛地站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嘴里发出急切的声音。 他想说好多话,想说自己过得好了,想说谢谢,想问你怎么来了! 可他说不出来,急得满脸通红。 “你这里倒也好找。”广缘一边说著,一边打量著他。 一个多月不见,哑巴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乾净。 院子里晒著菜叶,墙角堆著几捆柴火,灶房里有炊烟飘出来。 广缘点了点头。 “看来胡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那日他拔了胡九爷儿子的舌头,留下的话很简单。 哑巴往后什么样子,你们全家就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来,胡家很惜命。 哑巴一听这话,眼眶驀地红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广缘伸手,一把將他拉了起来。 “你在这儿过得不错。”广缘看了看四周,“我本是想来看看,若你过得不好,便带你走。” 哑巴浑身一颤。 他猛地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拼命点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带我走,我愿意跟你走。 广缘摇了摇头。 “我是江湖中人,刀口舔血,说不得哪日就横死街头。你跟了我,未必有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你如今有屋有院,有人送吃送喝,做个普通人挺好。” 说完,他转身要走。 袖子却被死死拽住。 哑巴跪在地上,双手攥著他的袖口,仰著头看他。 他想说,他不怕。 他想说,他愿意。 可他张著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急得用手比划! 先指指自己,又指指广缘,然后双手在胸口比了个跟隨的手势。再指指身后的院子,摆了摆手,又指指广缘,用力点头。 广缘看懂了。 “你想跟著我?” 哑巴拼命点头。 “跟著我,没有这里安逸。” 哑巴还是点头,点得比刚才更用力。 安逸? 他从小被人从这院子里赶出去,睡过街角,討过残羹,冬天差点冻死在破庙里。那叫安逸? 眼前的和尚,是这辈子第一个正眼看他的人。 他不在乎什么安逸。 广缘沉默片刻,把他拉起来了,说到:“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哑巴面容一喜。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哑巴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扇破旧的木门,那几块晒著菜乾的竹匾,那间住了没多少日子的屋子。 然后他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广缘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哑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串含糊的“呜呜啊啊”。他急得用手比划,却比划不出个所以然。 他是有名字的。 可那名字,太久没人叫过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怎么“说”给別人听。他也不识字,也无法写出来。 广缘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往镇上走。 胡集镇的一处拐角处,几个老人正树下閒聊。 看见广缘与哑巴走过来,他们的眼神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胡九爷儿子的事,他们都知道。 能让哑巴如此跟隨的人,眼前和尚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这个哑巴,”广缘在大树下,指著哑巴说道,“叫什么名字?”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咳了一声,缓缓开口: “他父母在的时候……都喊他大福。” 老人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哑巴还不是哑巴,还是个会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后来他父亲失踪了,母亲死了,胡九爷占了房子,他就变成了“哑巴”。 这些事,镇上的人都知道。 可没人敢说。 “那他姓什么?”广缘再问。 老人收回目光,看著广缘,小心翼翼地答道: “这儿是胡集镇。镇子上的人,都姓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也姓胡。” 胡福,或者胡大福。 这就是哑巴的名字。 广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哑巴跟在他身边,这一刻,他又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广缘带著哑巴,不紧不慢地走到胡家大门前。 门子正蹲在台阶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广缘脸上,愣了一瞬——隨即脸色刷地白了。 他看清了广缘身后的哑巴。 “大、大师饶命!” 门子连滚带爬地窜进门里,声音都变了调:“老爷!那个和尚来了!” 第八十二章 我不一样 不多时,一道肥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奔出来。 胡九爷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在广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腿肚子直打颤。 “大、大师……您来了。” 广缘微微一笑。 “我说过,我还会再来的。没有骗你吧?” “没、没有……”胡九爷拼命摇头,脸上的肥肉跟著晃,“大师没有骗我,没有骗我……” 当初广缘拔掉了胡九爷儿子的舌头,就告诉过胡九爷,他还会再来的。 所以,胡九爷才没敢找哑巴胡大福的麻烦。 广缘偏过头,看向身后的胡大福。 “你恨他吗?” 哑巴没有说话,因为他说不出话。 但他的眼睛在说话。 那双眼睛里,烧著火。 火一样的恨。 他怎么会不恨? 若不是眼前这个人,父亲怎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母亲怎会弔死? 他又怎会从一个有家有院的孩子,变成街边討饭的哑巴? 那些年挨过的打,受过的冻,吞下去的委屈! 此刻全在这双眼睛里烧著! “你很想杀了他吧?” 广缘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胡九爷的脸刷地白了。 “大师!大师!”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双手合十,浑身哆嗦,“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每日吃斋念佛,再也不敢欺压乡邻!佛家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已经放下了,真的放下了!” 哑巴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胡九爷。 他点了点头。 是的,这人最近確实对他好了,送吃送穿,把他请回老宅。 可那又如何? 那些年受的苦,能抹掉吗? 父母的命,能还回来吗? 他从未想过杀人。 可此刻看著胡九爷,他想杀了他。 广缘看著哑巴,又问了一遍:“你是想让我帮你杀了他,还是想自己练武之后,亲手杀了他?” 哑巴抬起头,看向广缘。 他又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胡九爷。 他脸上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双手用力比划出,然后指了指胡九爷,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自己报仇,最痛快。 可他紧接著又比划起来指了指胡九爷,手掌往下一劈,然后摆摆手,指了指广缘。 广缘看懂了。 哑巴想说,我等不及。我不想让他多活一天。 胡九爷虽然看不懂比划,但那股杀意,他感受到了。 他猛地爬起来,转身就往门里跑,“救命!救命啊!!” 广缘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著那道肥胖的背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胡九爷耳中,“是因为屠刀下死去的鬼,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但我不一样。” 胡九爷的脚刚跨过门槛。 身后一道劲风袭来。 他只觉得后背像是被千斤巨锤砸中,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撞在门內的影壁上,又弹回来,趴在门槛上。 他再也没有爬起来。 广缘看了一眼胡家大门內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 “我不杀你们。”他说,“好自为之。”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广缘转身,带著哑巴离开了胡家。 但他们並没有直接离开胡集镇。 因为,胡大福拉著广缘的袖子,比划了半天,终於让广缘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绕到镇外,一片乱葬岗静静地躺在山坡上。 荒草齐腰,野坟累累。 哑巴在一座几乎平了的土坟前停下。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石头。 哑巴跪下去,额头抵在泥土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个头,磕得很慢,很重。 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著,却没有泪。 广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一路风餐露宿。渴了便饮山泉,饿了便在路边村镇化缘。广缘走得不急,哑巴便也默默跟著,从不问去哪,也从不说累。 走了月余,眼前渐渐出现一座县城。 衢江县。 广缘在城门外驻足片刻,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带著哑巴往般若寺去。 般若寺將近两月无人打理,窗欞上、供桌上、佛像的肩头,都落了一层薄灰。 广缘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这便是他与胡大福选的安身之处。 江湖虽大,但这里是空的。无主,无人,无纷爭。 “就这儿了。”他说。 胡大福站在院子里,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他不懂什么寺庙,也不懂什么修行。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就是他的家了。 收拾了几日。 广缘洒扫,胡大福便跟著洒扫。广缘整理经卷,胡大福便在一旁递抹布。 两人配合得默契,虽不说话,却比说话还顺畅。 几日后,小庙渐渐有了模样。 正殿的香炉被擦得鋥亮,佛像前的供桌摆上了新鲜的野花。 院中的杂草除了个乾净,东厢房收拾出来做了臥房,西厢房堆著柴火和杂物。 广缘在门上贴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隨缘添香。 胡大福成了这座小庙的庙祝。 起初没什么人来。 后来渐渐有附近的穷苦人路过,进来歇歇脚,顺便拜拜佛。 他们不敢去三里外那座金碧辉煌的小佛寺,那里的香火钱太贵。 可人总要有个寄託,於是便来了这里。 广缘的香很便宜,有时见人实在穷苦,还会让胡大福盛一碗粥给人喝。 胡大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每日早起开门,扫院子,添香火。 有人来便点点头,没人来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他依旧不会说话,但来烧香的穷人们渐渐记住了他,见了他会笑著点点头,叫他一声“哑巴师父”。 他不恼。 他知道那不是骂人的话。 过了些日子,广缘见胡大福已经熟悉了庙里的事务,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出门。 “我要出去一趟。”他对胡大福说,“寻一个人。” 胡大福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担忧的神色。 广缘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会回来的。”他说,“这里就交给你了。” 胡大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庙,他可以以此为生,哪怕没有广缘,他也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而广缘要寻找的人,就是楚狂君的师父。 第八十三章 这辈子都有了 楚狂君的师父,住在大江边上的一个小县城里。 县城不大,名字也简单,叫江北县。 广缘按照楚狂君说的方位,一路寻到县城外,沿著江岸往下游走了二三里,便看见几个人散落在江边,守著钓竿。 有蹲著的,有站著的,都是寻常钓客。 唯有一个老翁,姿態格外扎眼。 他斜躺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上,头上的竹帽歪歪斜斜,遮住了半张脸。 钓竿就那么隨意地插在石头缝里,鱼线垂在水中,浮漂一动不动,他也不看一眼。 广缘走上前去,在石头边站定。 “冒昧了。敢问老丈,鱼获几何?” 老翁原本懒洋洋的,一听有人问鱼获,腾地坐起来,竹帽往脑后一推,露出两只精亮的眼睛。 “今日收穫嘛……”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比划,“两尺长的鲤鱼,两条。一尺长的草鱼,五条。巴掌大的鯽鱼嘛,不计其数。”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鱼篓里真装著那些东西。 顿了顿,又摆摆手,语气淡淡的:“至於那些杂鱼,我从来不钓。没意思。” 广缘微微一笑。 “老丈好钓技,想必是位钓鱼高人?” “那当然!”老翁一拍大腿,下巴微微扬起。 广缘踮起脚,往他身边的鱼篓里瞄了一眼。 鱼篓空空荡荡,底朝天,连片鱼鳞都没有。 “只是……”广缘收回目光,疑惑道:“老丈的鱼篓里,好似没有那么多鱼啊。” 老翁面不改色,甚至往石头上靠了靠,躺得更舒服了些。 “哎~”他长长嘆了口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我钓鱼,只是爱钓,並非为了吃鱼。” “那些鱼嘛,钓上来,过过手,就放回去了。” 他抬眼望向大江,目光悠远,语气深沉:“免得有朝一日,这大江里的鱼,被我钓乾净了。” 说到最后,他转过头看向广缘,神情认真,仿佛真的在为整条大江的鱼担忧。 广缘愣了一瞬,隨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震撼表情。 “果然!”他行了一礼,微微欠身,“不愧是钓圣。” 老翁眼皮跳了一下。 “钓圣?” 广缘直起身,神色诚恳:“正是。我在江湖上结识了一位朋友,名叫楚狂君。他说起他的师父,乃是江湖上人称『钓圣』的高人。” “我初时还不信,以为是朋友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我那朋友所言不虚!” “不,不仅没夸大,反倒说得太谦虚了。” 他说著,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晚辈广缘,拜见钓圣。” 老翁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这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可被人当面吹成“钓圣”,脸上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烫。 不过转念一想,是他徒弟吹的,又不是他自己吹的。 他很快便心安理得起来。 “那小子,”他眯起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真是那么说的?” “千真万確。”广缘面色郑重,“比真金还真。” 老翁终於绷不住了,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好徒儿!好徒儿!”他一拍大腿,从石头上蹦起来,“不枉我多年教导!” 他一边弯腰收拾散落一地的渔具,一边朝广缘招手。 “老夫任善,你既然是君仔的朋友,那便不是外人。走走走,咱们去镇上的酒楼,喝两杯!” 他把钓竿往腋下一夹,鱼篓隨手一拎,大步流星地往镇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路上好好说道说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广缘便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起认识楚狂君的经过。 从弥天教那两人纠缠开始,到在罗庆县遇见陆飞,再到一同前往陆府,见识了陆家的布局。说著说著,便提到了那个老道。 “天道?”任善眉头一皱,端著酒壶的手顿了顿,“那老不死的还没死啊?” 此刻两人已经坐在镇上的小酒馆里。 两壶浊酒,几碟小菜,窗外是大江的风,窗內是淡淡的酒香。 广缘点点头:“听那老道说,他与前辈交过几次手。” “何止几次。”任善端起酒杯,跟广缘碰了一下,仰头饮尽,“以前打的次数多了去了。” “为何而打?” “那老道爱管閒事。”任善咂了咂嘴,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所以咯。” 广缘没有细问,只是顺著话头说道:“若是那老道在,说不得陆府的事,我可以插手一二。” “你焉知他们没有后手?”任善瞥了他一眼,“江湖上这些人做事,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烦得很!” 他夹了一筷子菜,嚼著说:“我当年就是看不惯那些个老混蛋,成天什么下棋啊、布局啊!烦不烦?” “所以,我直接带人把他们攮死了,一了百了。” 广缘端起酒杯,静静听著。 任善说起自己的江湖事,语气隨意得像在讲別人的故事。 什么带一帮小弟四处找事,看谁不爽就打上门去,打服了就走,打不服就再来。 他说得兴起,手舞足蹈,酒都洒出来几滴。 广缘听著听著,忽然开口。 “所以,前辈就是弥天教失踪多年的教主吧?” 任善一愣。 筷子停在半空。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反而带著几分“你总算猜到了”的满意。 “你既然与君仔是朋友,想必也猜得出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大大方方地说,“不错,老夫就是。” 他没有隱瞒。 也不需要隱瞒。 三十年前让人闻风丧胆的弥天教教主,如今只是个在江边吹牛钓鱼的糟老头子。还有什么好隱瞒的? “前辈为何离开弥天教,晚辈不想知道。”广缘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些,“今日前来拜访前辈,实则是想请教一件事,《弥天经》,究竟从何而来?” 任善眉头微微一皱。 “你信弥天教?” 广缘摇头,答得乾脆:“晚辈不信。” 任善眉头鬆开,脸色好看了些。他端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又给广缘满上。 “那《弥天经》,都是我们这些做教主的瞎编的。” “尤其是我师父那个老混蛋,编得最多。” 任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信那个?这辈子都有了。” 第八十四章 可怕的诗 “老混蛋?”广缘放下酒杯。 “就是我师父,弥天教上一任教主。”任善夹了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从小被他收养,亲眼看著他带著弥天教席捲天下,又亲眼看著他把弥天教的家底败得一乾二净。” 广缘想起陆刀背说过的话。 “百年前,弥天教赫赫有名,曾有席捲天下之势。那时,世人称其为魔教。” 任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有些飘忽。 “我很小的时候,老混蛋就爱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一回祭祀弥天神,他让我们所有人抬起右手,对著天喊『西海』。” “……” 广缘端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確定了。 任善口中的这个“老混蛋”,八成是个穿越者。 “那《弥天经》里,”广缘斟酌著问,“什么『黑暗中的萤火虫』,什么『崇拜有如滔滔江水』也是他加的?” “不错。”任善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好好的《弥天经》,虽然佶屈聱牙,好歹是正经经文。” “他倒好,加了一堆疯话进去。当年教里不少老人反对,结果……”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反对的,都被他杀了。” 广缘沉默片刻。 “那这位老前辈,如今何在?” “早死了。”任善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估摸著有几十年了吧。” 广缘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穿越过来,拿的是当和尚收高利贷的剧本。 那位老乡倒好,拿的是魔教教主的剧本。 穿越之我在魔教当教主? 唔…… 他想了想,又问:“听前辈这么说,这位老前辈似乎是个极任性的人。他这辈子,应当过得很快活吧?” 任善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那眼神有些古怪。 “快活?”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缓缓摇头,“以老夫看,老混蛋不算快活。” “怎么说?”广缘追问。 任善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你倒是对老混蛋很感兴趣?” “有那么一点。” “嗯。”任善点点头,忽然冒出一句,“你跟他,有点像。” 广缘一怔。 任善作为老混蛋的养子,从小跟在那人身边,自然把那人看得一清二楚。 看人从上往下看,往往看不真切。 但从下往上看,反而一目了然。 就像父亲看不清儿子,儿子却能看清父亲。 “哪里像?”广缘问。 任善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他挠了挠头,“怎么说呢……” 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广缘脸上。 “大概是……又茫然,又清醒的那种样子。” “茫然与清醒?”广缘一愣。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怎么也想像不出是什么状態。 任善没理会他的疑惑,自顾自说下去。 “老混蛋年轻那会儿,雄姿英发,睥睨天下,视天下英雄如草芥。带著弥天教一路杀过来,把那些名门正派打得抬不起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他杀人如麻。最强的对手,他杀。最靚的女人,他姦。教里但凡有人不合他意,他也杀。” “翻脸比翻书还快,任性妄为,喜怒无常。” 任善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便是我,当年也怕他怕得要死。” 任谁在这样的人手下,都会害怕,何况是年幼时候的任善。 “但是……”任善话锋一转,筷头在碟沿上点了点,“忽然有一天,老混蛋变了。” “也不能说忽然,”他皱起眉,像是在回忆一段模糊的旧事,“是慢慢变的。” 广缘没有插话,静静听著。 “他变得……对自己人越来越狠。教中那些人,但凡有一点不顺他意的,他便找个由头,说杀就杀。” “那时候教里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任善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 “可奇怪的是……”他抬眼看向广缘,“他对那些江湖上的少侠,反倒频频留手。” “当年的『风云一剑』邓良宵,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剑法也就那么回事。” “他三番五次挑战老混蛋,换作从前,早死八回了。可老混蛋每次都不杀他,就像……就像逗著玩儿似的。” “后来教里有个人憋不住,跑去问老混蛋,是不是对那邓良宵有什么想法?要不要把人抓来?” 任善顿了顿。 “那人也死了。” 广缘眉头微皱。 这行事作风,確实古怪。 “我那时年轻,好奇心重,悄悄跟踪过他几次。”任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广缘没说话,等著下文。 “我发现他换了张脸,换了身行头,跑到江湖上去闯荡,还顶著个莫名其妙的称號。” 任善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出那几个字时,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如来神掌周星』。”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广缘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换了个马甲。 跑去江湖上装什么“如来神掌周星”? 这其中的功夫梗,大概也只有他知道了。 “这就是前辈说的迷茫又清醒吗?”广缘问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寂寞与孤独呢?” “孤独?”任善赞同道:“应该是有的!” “以我看来,那时候他是弥天教教主,他妻妾成群,江湖上的美人纷纷拜倒他的脚下。” “他拥有十万教眾,天下各大门派都是在弥天教下瑟瑟发抖!“ “但是他依旧孤独。” “老混蛋年轻的时候,每年八月十五都要杀人。我当时候以为他很残暴,后来才知道。” “他是不杀人就不开心。” “等到过年的时候,是弥天教最为恐怖的时候!” “尤其是,他们都害怕听到一句话诗。” “什么诗?”广缘问。 任善带著回忆的语气说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每当这句诗响起来的时候,他就会杀人!” “杀很多狠多人!” “杀到他开心为止!” 第八十五章 普通的道路 任善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 或许,老人就喜欢回忆过去。 “但是有一年……”他顿了顿,目光带著满满的记忆,仿佛那一幕就在眼前,“老混蛋杀了很多人之后,忽然哭了。” “哭了?”广缘忍不住问。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也会哭? “对。”任善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嚎啕大哭。” 他学著那人的样子,双手捂著脸,肩膀耸动。 “他说他错了!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不该浪费那么多时间,干那么多无意义的事!” 任善放下手,目光直直地看著桌上的酒壶。 “他说他对不起!对不起自己!荒废了太多无意义的时间!” “现在他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非常后悔!” 广缘沉默了。 人,怎么会对不起自己? 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自己老了,什么都做不了? 他又想做什么? “那一天之后,老混蛋开始变得疯疯癲癲了。”任善的语气带著一丝恐惧,“他整日与酒为伴,他的女人去劝他,被他杀了。” “杀了一个还不够,把他所有的女人都杀了。” 他学著那人的语气,声音里透著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癲狂: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妖艷贱货!害我沉迷女色!” 任善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冷。 “教里的左右护法去劝他,也被他杀了。” 他再次模仿那人的口吻,这次带著更浓的讥讽与疯狂: “都是你们这群傻逼!老子当初就是信了你们这群傻逼的马屁!” “整个弥天教上下人心惶惶,不少人开始叛逃。” 任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於是,有一天夜里,他喝得大醉……” 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教里还活著的人,一起去杀他。” 广缘看著任善带著几分醉意的眼神,“你杀了他?” “杀了他?” 任善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苍凉。 “老混蛋的武功太强了。强得可怕。便是醉酒的状態,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醉醺醺的看著我,还有我身边的人,说道,原谅,你们想要这个粪坑!” “那就给你们吧!” “说罢,他就离开了弥天教,不知所踪。” “我们谎称他已经死了,而我,则成为新教主。” “可是,”广缘开口,“前辈好像也离开弥天教几十年了。” 一个弥天教的教主,是不可能在江边钓了几十年的鱼。 “对。”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 “我当上教主之后,励精图治,大力发展弥天教。我学老混蛋的样!” “姦最美的女人,杀最强的敌人。” 他顿了顿。 “可是很快,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敢问前辈,什么问题?”广缘问道。 “人为什么而活?” 广缘一愣。 “什么?” “人为什么而活?”任善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像是在问自己。 他自言自语道:“人活著,难道就要是跟女人生娃,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的活著吗?” “人活著,就是为了吃山珍海味,住豪宅吗?” “人活著,难道就是为了操弄权力?或者,被权力操弄,带著一群煞笔做著莫名其妙的事吗?” “人活著,应该特码的有意义啊!”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不错,人活著是该有意义。” “那和尚你说……”任善眯起眼,目光在广缘脸上打量著,“人活著,是为了什么?” 他望著广缘那张年轻的脸,望著那双眼睛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 真像。 像年轻时候的老混蛋。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跟这个素昧平生的和尚说这么多。 “大概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广缘认真得回答道。 任善愣了一下。 隨即,他仰头大笑起来。 “哈——” 那笑声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 “你这和尚,倒是个通透的!”他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跟那些禿驴一样,说什么慈悲为怀,普度眾生呢!” 他笑够了,抿了一口酒,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老夫也是四十岁之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他放下酒杯,目光又飘向窗外。 “弥天教里,皆是一群痴人。他们迷信那些我和老混蛋瞎编的《弥天经》,把一辈子的苦难,一辈子的希望,一辈子的生活,都寄托在那些谎言上。” 广缘道:“確实是谎言,经书都是人写的。” “不错!”任善说道:“他们还希望老夫带领他们一统江湖,他们还希望老夫给他们荣华富贵!” “他们跪著求老夫,所以,老夫就离开了。” 一个清醒的人,不愿与一群傻子待在一起。 那群人只会求別人,却不会自己去拿。 任善鄙视这群人。 “不知前辈觉得楚狂君会选择一条什么的路?”广缘问道。 任善醉醺醺的说道:“他啊!他很有主见,一定会走出一条与我和老混蛋不一样的路。” “倒是你,和尚。”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会走什么样的路?” 广缘沉默了一下。 “我是一个普通人。”他说,“不是佛子。” 上辈子死前信佛,睁开眼却成了个小和尚。他以为这是佛祖的安排,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他。 金枷寺那些年,他確实聪慧过人。经卷一读就通,禪理一点就透。寺里的师兄弟们打趣他,叫他“佛子”。 他也曾信过这个称呼。 可今天从任善口中,他知道这个江湖、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他一个穿越者。 那个老混蛋也是。 他能来到这里,大概就像那个老混蛋能来到这里一样。 不是什么佛的旨意,不是什么命运的安排。 只是巧合。 就像世间千千万万的事,都是无数巧合堆叠成的另一种巧合。 他不是什么被选中的人。 没有什么佛在冥冥之中操纵他的命运。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穿越者。 曾经当局者迷,如今得知我是谁! “所以?”任善问道。 广缘说道:“我会走普通人走的一条普通的道路。” 任善品了品说道:“这听起来,並不普通。” 普通人哪里有选择道路的权利啊! 第八十六章 暗卫 这一场酒,任善喝了很多很多。 起初还只是小口抿著,后来便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倒。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衣襟,他也不去擦。 以他的修为,便是几十斤酒也不会醉。 但他还是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广缘见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不大利索,便站起身。 “前辈既然醉了,我便向前辈告辞了。” 他来此本就是为了探查《弥天经》的来歷,確认哪位穿越者老乡把《弥天经》改成这个样子。 如今目的达到,也该走了。 任善抬起眼,醉眼朦朧地望著他。 那双醉眼之中,映出广缘的身影。 “老混蛋……” 他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 “你又要走了吗?” 广缘脚步一顿。 任善把他当成了他的师父。 明明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魔教教主,可任善就是觉得像。 太像了。 不是长相,是那种感觉。是说话时的语气,是看人时的神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他小时候,面对他师父的时候。 那年他饿得发昏,躺在路边,以为自己要死了。 有个人站在他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脸。 “小子,”那人说,“当我儿子吧?” 別说当儿子,便是当狗,他也是愿意的。 他拼命点头。 “爹!” “不……”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愚蠢的儿子啊,你要叫我——”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白鬍子老爹。” 明明那人没有鬍子,鬍子也不白。 可他从此就叫他白鬍子老爹。 那时候的老混蛋,还不是混蛋。 还没有发疯。 还会跟他开玩笑,会摸他的头,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坐在床边陪著他。 他很温柔。 很有耐心。 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是什么时候变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变成他再也看不懂的样子? 任善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和尚,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老混蛋。 那个还没有变的老混蛋。 他靠在椅背上,大著舌头,含糊不清地说: “老混蛋……我比你强……” “我教出了一个……自由自在的徒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可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广缘耳中。 “我比你强!!!” 儿子是父亲的延续。 可任善给他的徒弟的,是他和老混蛋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自由。 没有弥天教的包袱,没有师父的仇债,没有必须走的路。 楚狂君想闯荡江湖,便去闯荡。想找爷们的功法,便去找。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那是任善年轻时羡慕的样子。 广缘站在原地,看著趴在桌上的老人。 窗外江风灌进来,吹动他的白髮。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退了出去。 他並不担心老人的安危,这样的老头,哪怕醉了,一只手也可以打十个自己。 离开江北县,广缘沿著官道往南走。 没走出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刀兵交击,隔著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缘脚步一顿。 他这一路走来,北周境內还算太平,像这般大路上明火执仗地廝杀,实在少见。 他提气掠了过去。 官道拐角处,一片矮坡下,正上演著一场围杀。 六七名黑衣人手持长刀,围著一个持剑的汉子猛攻。 那汉子身后护著一家人。 一对年轻夫妇紧紧抱著个五六岁的孩童,缩在马车边上,妇人脸色煞白,把孩子脑袋按在怀里不让他看。 还有个老者站在一旁,神色倒是淡定,似乎见惯了生死相杀。 广缘隱在树后,没有立刻现身。 先看看再说。 那持剑汉子似乎是地境武者,一柄剑使得虎虎生风,剑光將黑衣人逼得无法近身。可黑衣人人数占优,刀法也狠辣,招招奔著要害去。 一个不慎,持剑汉子后背空门大开。 一名黑衣人瞅准机会,长刀挟著森森刀气劈在他后背上! “当!” 一声闷响,像是砍在铁板上。 持剑汉子衣衫破裂,露出的皮肤却泛著淡淡的金属光泽,刀锋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十三太保横练。 广缘眯了眯眼。 那黑衣人首领见状,並不意外。在大周混出名堂的,多少都会点横练功夫。但能练到眼前这汉子的程度,確实不多。 “你是军中出身?”黑衣人首领沉声问道。 持剑汉子横剑当胸,寸步不让:“有我在,护得住尹大人一家老小!” 黑衣人首领没再废话,一挥手:“我来缠住他,你们杀后面的人!” 说罢,他长刀一挺,猛扑上去。刀光与剑光绞成一团,杀得难解难分。 其余几个黑衣人立刻绕过战圈,朝马车扑去。 那老者这时才动了动。 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几个黑衣人面前,神情依旧淡定。 “你们是禁军暗卫?” 他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吗?” 禁军是北周皇帝的贴身护卫,暗卫则是专干脏活的军卫,见不得光,专杀见不得光的人。 他已经罢官归乡,可陛下的暗卫还是追来了。 广缘隱在树后,微微皱眉。 罢官归乡还要赶尽杀绝,还是暗卫,这老者在朝中得罪的人,不言而喻了。 黑衣人没有答话。 领头那人仍在与持剑汉子缠斗,其余几个已扑向老者。刀光一闪,两柄长刀分从左右劈下,直奔老者脖颈与腰肋。 老者后退一步,双手骤然成爪。 那双手方才还负在身后,此刻探出,竟带著隱隱的黑色气劲。 五指一曲一探,如鹰隼扑兔,精准地扣住两柄刀刃! “咔嚓!” 脆响声中,两柄长刀齐齐断成数截,刀刃碎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黑衣人眼神一凛。 他们知道这老者是一品大臣,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没想到他的鹰爪功竟练到这般火候。 可他们也不止是刀客。 弃刀,换拳。 两名黑衣人丟掉残刀,身形一沉,拳掌齐出。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著呼啸的风声。 九龙霸体! 禁军的看家功夫。 第八十七章 救人与杀人 这门横练乃是九龙武院的招牌功法! 北周军中的《十三太保横练》其源头便是《九龙霸体》,相较於《十三太保横练》,《九龙霸体》在力量上更胜一筹! 练至大成,金刚不坏,九龙之力! 拳脚所至,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老者身影犀利,鹰爪连挥,爪影纷飞,如同扑天大雕一般。鹰爪连挥,爪影纷飞,剎那间递出七招,每一招都落在黑衣人要害。 可五指落下,只在那两人身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旋即消失。 破不开。 固然他也地境武者,固然他的鹰爪能碎铁刀,但依旧破不了九龙霸体的横练。 黑衣人欺身而进,一拳轰向老者胸口。老者侧身一闪,拳风擦著衣襟掠过,颳得脸皮生疼。 还未站稳,另一人已从侧面撞来,肩头狠狠撞在他肋下。 “砰!” 一声闷响,老者连退三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还未站稳,先前那人又扑上来,一拳直奔面门。 老者低头躲过,拳风从头顶刮过,髮髻散落,花白头髮披散下来。 横练功夫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你伤不了他,他能伤你。 老者咬牙硬撑,双爪愈发凌厉,鹰爪功催到极致,十指带起道道黑气,一次次抓在黑衣人身上。 可每一爪落下,都像是抓在铁板上,反震得指骨生疼。 反观黑衣人,一拳一脚都带著千钧之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那边厢,持剑汉子被黑衣人首领缠住,脱身不得。 他几次想衝过去救援,都被那首领死死拦住。 那首领也弃了刀。 用的同样是九龙霸体。 可他比那两人更老辣。拳脚之间不带半分花哨,每一击都直取要害。 持剑汉子剑法高超,一剑刺出,剑光如练,可落在首领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刺不进去。 反而那首领的拳头,带著无穷的力道,一次次落在他喉咙、下阴、腋窝、膝弯的地方。 横练武者也有罩门。 那些皮肉薄弱、筋骨难护的地方,便是罩门。 首领的拳头精准无比,每一拳都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持剑汉子闷哼连连,身形踉蹌,十三太保的横练之躯,竟被生生砸出一道道淤痕。 在北周,对付一名横练武者最好的方法,就是另一名比他更强的横练武者。 因为只有练横练的,才知道横练的命门在哪里。 马车边,年轻夫妇紧紧抱在一起。 妇人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那孩子瞪大眼睛,看著那些黑衣人一拳一拳砸在那个护著自己的老者身上。 老者的脚步越来越乱,身形越来越慢。 反观黑衣人,拳脚愈发凶猛。一拳接著一拳,逼得老者节节后退。 而另一名黑衣人,已经绕过战圈,直奔马车而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先杀老者的家人,乱他的心。 那对年轻夫妇缩在马车边,眼睁睁看著那道黑影扑来。男人张开双臂,试图挡在妻儿身前,可那点微末功夫,在黑衣人面前形同虚设。 黑衣人到了跟前。 一拳轰出。 拳风呼啸,直奔两人头颅。 “砰!” 一声闷响。 可拳头没有落下。 一只手掌从侧面探出,稳稳托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 广缘。 他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周身黑气繚绕,正是逆转的《业障伏魔功》。 黑衣人眉头一皱,收拳后退半步,打量著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和尚。 “什么人?” “路过的人。”广缘淡淡道。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沉,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山般朝广缘撞来! 开山撞! 九龙霸体中最狠的杀招之一。 人的力量,腿比拳大,撞比腿大。將全身力道凝於肩头,一撞之下,便是山石也能撞开。 广缘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闪避。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周身黑气骤然收敛,尽数凝於右拳。 隨即,一拳轰出! 狮子撞! 业障伏魔功中的搏命杀招。 捨弃所有防御,將全身內力凝於一点,打出足以穿透横练的渗透劲。这一拳,专破横练功夫。 “轰——!” 两股巨力轰然相撞,震得周围尘土飞扬。 广缘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脚下的大地被他的卸力硬生生拱起一个小土堆,这才堪堪化去那股开山之力。 黑衣人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可他的右臂,软软垂了下来。 那股阴损的渗透劲,顺著拳锋钻进他的肩膀关节,震得半边身子和胳膊动弹不得。他试了试握拳,五指竟不听使唤。 “好阴损的功法。”黑衣人咬著牙,死死盯著广缘。 广缘站直的身子,淡淡的说道:“没有你们心狠。” 他看了一眼缩在马车边的母子三人。 “连手无寸铁的妇孺也要杀。” 逆运功法,周身黑气,用著阴损功法的人在救人。 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最是阳刚功法的人则是在杀人。 这就是江湖。 功法並不能说明什么。 广缘正要乘胜追击,先废掉眼前这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一声厉喝,声音穿透战圈。 “有人来搅局!” 围杀老者的两名黑衣人立刻抽身,与先前那人並肩而立。三人成品字形,將广缘围在中间。 三股九龙霸体的气息同时锁定了他。 压力骤增。 广缘深吸一口气,周身黑气翻涌。 他不再主动出击,而是脚踏方寸之地,以“枯荣”二意借力打力,一收一放之间,將三人的拳劲卸去大半。 可对方三人配合默契,拳脚交替,连绵不绝。 广缘挡得住东边,西边的拳风已至。架得住前面,后面的撞劲又来。 他身上添了几道淤痕。 逆练的《业障伏魔功》真气阴损,打在黑衣人身上虽能留下暗伤,可三人轮番上阵,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广缘咬牙支撑,眼角余光扫向老者那边,就看到老者已被黑衣人首领逼入绝境,爪势散乱,眼看支撑不了几招。 不能再拖了。 他正要动用那张底牌。 忽然,一道月色剑光亮起。 第八十八章 第三剑 那剑光清冷如霜,却凌厉无匹,划破长空,直奔黑衣人首领而去。 黑衣人首领反应极快,猛地撤身,可剑光太快! “嗤!” 一声轻响,他那只千锤百炼的大手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痕。 血珠渗出,顺著指缝滴落。 黑衣人首领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面露惊愕。 他的九龙霸体,被人破了。 “太阴剑法。”他沉声道,抬眼望向持剑之人。 是那个护著尹大人一家的持剑汉子。 他此刻摆出一个奇特的剑势,剑尖斜指地面,双手握住长剑。 黑衣人首领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肌肉蠕动,硬生生將伤口挤得闭合起来,止住了血。 可那道剑痕还在。 “你到底是谁?”他盯著那持剑汉子,忍不住再问。 军中出身,会十三太保横练,这本不稀奇。 可太阴剑法乃是西汉开国皇帝、太阴剑圣刘渊所创的绝学,犀利无双,也难练至极。便是西汉本国,能练成的人也屈指可数。 一个北周的军中汉子,怎么会西汉的镇国剑法? 那持剑汉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缓缓举剑,剑尖微颤,剑光在剑身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 “十剑,”他开口道,声音低沉,“第三剑。” “十剑?” 黑衣人首领眉头一皱,对这个名號毫无印象。 可他没时间细想。 因为,那柄剑已经动了。 他爆喝一声,周身气息骤然暴涨,一层若有若无的罡气透体而出,將整个人笼罩其中。 【九龙霸体·护身罡气】! 之前他一直压著修为,是为了隱藏身份。现在顾不得了。 任务要紧。 一个不留! 两人同时出手。 剑光如月华倾泻,清冷绝杀,正是太阴剑法第三剑的精髓。剑锋所过,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微的裂痕。 拳罡如山崩地裂,势大力沉,每一拳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力。拳风所至,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轰——!” 两人碰撞的余波,將周围十丈內的一切都掀翻在地。 官道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路边的树木拦腰折断,枝叶纷飞。 这才是地境武者真正的实力。 广缘远远退开,胸口微微起伏。他看著那两人交手的方向,忽然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镜子上。 观业镜。 镜面微凉,隱隱泛起一层看不见的光。 光晕流转中,几个黑衣人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镜面上,包括那个与持剑汉子缠斗的首领。 远处,那几个正在围攻老者的黑衣人,动作忽然一滯。 他们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被什么牵住了心神。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攀上他们千锤百炼的心头。 起初只是一瞬的愣神。 可高手过招,一瞬就够了。 老者抓住机会,一爪狠狠抓在其中一人喉间。虽然破不开横练,却震得那人连退三步。 广缘这边,两个黑衣人扑来,拳脚却慢了半拍,像是四肢不听使唤,明明是出左拳,却是出右拳。 明明向前一步,確实后退一步。 这如何能打人? 广缘侧身闪过,一掌按在其中一人后心,阴损真气透体而入。 “扑通!” 那黑衣人栽倒在地,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四肢却软得像灌了铅。其他几个人也被广缘如法炮製。 “禿那和尚,这是什么妖法?!” “妖僧!” “大哥,这和尚有古怪!” 几个黑衣人趴在地上,怒吼连连,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这是广缘对《引魔观心决》的领悟。 这套功法本是配合观业镜“种魔”“操控”的邪门路子。广缘不喜操控他人心神,便另闢蹊径,只用来干扰、迷惑、製造混乱。 眼下这局面,恰是妙用。 那边,黑衣人首领正与第三剑鏖战。 他拳罡凶猛,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可心口忽然一阵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扯他的心神。 观业镜中,他的面容一闪而过。 就这一瞬的分神,第三剑抓住了。 剑光如月华倾泻,狠狠劈在他胸膛上。 “嗤!” 血光迸溅。 黑衣人首领闷哼一声,连退数步。他低头看著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眼神阴鷙。 今日有古怪。 对敌人估计有误,加上那个妖僧搅局……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骤然浮现一道虚幻的龙影,盘旋缠绕。 隨即,一拳轰出,龙吟震天! 第三剑横剑格挡,被这一拳震得连退十余步。 黑衣人首领趁这间隙,身形一晃,掠到那几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面前。一手一个,拎起两人,脚下一跺,又拎起另外两人。 “走!” 他头也不回,带著几个手下,消失在远处官道旁的山上。 官道上,一片狼藉。 老者扶著马车,大口喘息。持剑汉子收剑归鞘,脸色严肃的看著黑衣人首领的不见的身影。 那对年轻夫妇紧紧抱著孩子,瑟瑟发抖。 “多谢这位……” 老者转过身,看著广缘半僧半俗的古怪装束,对著广缘郑重行了一礼。 “……大师施以援手。” 他气息未平,胸口还在起伏,可礼数丝毫不乱。一品大员的风骨,此刻尽显。 广缘还了一礼。 他没有用僧人的礼节,而是江湖客的抱拳礼。 他已经想明白了。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巧合。既无佛祖操弄,也无命运安排。他只是个普通人。 既如此,便不必再做僧人了。 他要做回普通人。 “路见不平,应当之事。” “和尚,好胆识!” 那自称第三剑的持剑汉子走过来,上下打量著广缘。 他一眼就看出,广缘的修为尚未到地境。 如此修为,看到一群人仍然出手相助,这份胆识,值得一赞。 “在下第三剑。”他抱了抱拳。 “广缘。” 老者也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老夫尹平。” 他侧身指向那对年轻夫妇与孩童:“这是老夫的女儿、女婿,还有外孙。” 那对夫妇连忙带著孩子上前,连连道谢。妇人眼眶还红著,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那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著广缘。 一番感谢之后,眾人收拾起狼藉的马车,重新上路。 广缘与尹平並肩而行,第三剑则是在最前面,警觉地留意著四周。 走了一阵,广缘开口问道:“方才听老丈所言,那些杀手似乎是禁军暗卫?” 他顿了顿。 “老丈做了什么,被大周皇帝这般嫉恨?” 第八十九章 围杀 尹平嘆了口气,花白的头髮在风中微微颤动。 “老夫不过是……多说了几句实话。” 他望向远处的山头,说道:“去年黄河泛滥,洛京城以东三十余县尽成泽国,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今年开春,河北大旱。麦苗刚抽穗,全枯死了。” “可陛下呢?” 尹平嘆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要修园子。要在洛京城西修一座『万春园』,占地三百顷,移山填湖,搜罗天下奇花异石。” “户部说没钱,陛下就让加徵税收!” “黄河沿岸的灾民,勉强度过了洪灾,哪里有粮食能交的出来?便被衙役打死在家里。” “河北的旱灾区,大旱之年,哪里有钱粮?加征的税收,农户卖儿卖女,凑不够数,便举家投井。” 尹平转过头,看著广缘。 “老夫不过是在朝堂上说了一句:陛下,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他苦笑了一下。 “便出事了。” 广缘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冒出一句:“这皇帝,不会算数。” 尹平一愣:“如何说的?” 广缘抬眼看他,说道: “这天下啊,那些农民都是穷鬼,身上榨不出几两油。反而是那些当官的、经商的巨贾,个个富得流油。” “不找这些人弄钱,反而去搜刮那些穷鬼?能搜到几个子儿?” 尹平怔住,面带古怪地看著眼前这个和尚。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这话,谁敢在朝堂上说? 谁敢去动那些当官的、那些巨贾的钱? 他沉默片刻,嘆了口气。 “那些当官与巨贾的钱,也是民脂民膏。他们正愁没有由头搜刮百姓,陛下大兴土木,反倒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一纸詔书下去,地方官员便开始加征加派。他们手段残忍,敲骨吸髓,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最后收上来的钱粮,层层盘剥之后,送到陛下手里的,十成里剩不了三成。” 他顿了顿。 “所以老夫上书,劝陛下体恤民情,暂缓园子。” 广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丈的意思是?”他看著尹平,“大周皇帝不是不会算数,而是算得很清楚?” 那些钱经过文武百官过一手,最后还能有三成落到皇帝口袋里。 若是直接向百官徵税,只怕一成都落不著。 死些百姓算什么? 百姓是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只要有百官还听皇帝的,还按照皇帝的命令去做事,皇帝依旧能享受到一切,依旧能统治大周! 如何让百官听话? 总不能真的是忠君爱国吧? 自然是权与钱。 尹平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和尚倒是聪慧,一点就透。”他点头说道。 第三剑走在队伍最前面,背对著车厢,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广缘与尹平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没有说话。 什么皇帝不会算数,什么官员敲骨吸髓,什么百姓如草芥。 他都知道,因为他们先生告诉过他们。 尹平这个人,他听说过。 北周朝中,素以刚正不阿、直言劝諫闻名。 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同僚们背地里叫他“尹石头”。可百姓们提起他,总要竖起大拇指。 就是这么个人,如今罢官归乡,大周皇帝还不肯放过。 赶尽杀绝。 第三剑的手紧了紧。 天下间的君主,正因为无人可以挟制,才会如此肆意妄为。 想杀谁就杀谁,想刮谁就刮谁。 今日是尹平,明日是谁?后日是谁? 他们十剑,正是要做君主头上之剑。 悬在头顶,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 这天下,还有人能管著你们。 可十剑的力量,还是太小了,但终究有一天,他们会变强的。 广缘与尹平聊了一路。 从黄河水患聊到河北旱灾,从朝堂党爭聊到地方官吏。 尹平说起那些年见过的事,语气始终平淡,可广缘听得出来,尹平的话里有一种绝望。 明知大厦將倾而无能为力的绝望。 五六日转眼而过。 一行人终於到了南亭乡,这里尹平的老家。 “和尚,留下来住几日吧。”尹平挽留道。 “是啊,大师,歇歇脚再走。”那对夫妇也跟著劝。 广缘摇摇头,谢绝了。 他还要回衢江县,般若寺里还有个哑巴在等他。 辞別尹平一家,与第三剑作別,广缘独自踏上归程。 走了两日,他抄了条近路。 一条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窄窄一条小道。山谷里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 广缘抬头望了望天,一线天光从崖顶漏下来。 他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山谷正中,上方忽然传来破风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带著呼啸的劲风,直直砸向他头顶! 广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那人周身环绕著虚幻的九龙幻影,正是九龙霸体的护身罡气。 一掌轰下,如同山岳压顶,气势磅礴。 躲不开。 广缘咬牙,双手交叠,逆运业障伏魔功,枯荣二意同时催动! “轰——!” 拳掌相交的瞬间,广缘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进体內。 他的枯荣意只来得及卸去三成力道,剩下的七成,结结实实轰在他身上。 他整个人被砸进地面,双脚陷入泥土半尺深。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脚下的碎石上。 那黑衣人落在他面前,周身的龙影缓缓消散。 广缘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黑衣人首领。 “坏了我们的事,还想跑?” 黑衣人首领冷冷一笑,抬了抬手。 山谷前后,人影闪动。 一道道黑影从山石后、树丛中冒出来,眨眼间便將谷口两端堵得严严实实。 广缘数了数,少说二十人。 个个气息沉稳,身上带甲,手持长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长槊之上,还有暗红色的血跡。 他们已经处理完尹平一家,顺著踪跡追上来,提前在这山谷里做好了埋伏。 广缘嘴角还掛著血,五臟六腑翻涌不止。方才那一拳,震得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二十几人。 全是九龙霸体带甲的好手。 这是必杀之局,也是爱管閒事的代价! 他抬手,缓缓探入怀中。 拿出一面铜镜。 广缘抬起头,迎著那二十几道目光:“你们以为,你们贏定了吗?” 第九十章 冥顽不灵 话音落下,他催动內力,灌入镜中。 嗡! 观业镜骤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镜面喷薄而出,剎那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金光所至,一切都变了。 山石染成金黄,树木镀上金边。可真正变化的,是那些黑衣人。 他们先是站著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隨即,有人开始颤抖,有人捂住脑袋发出低吼,有人猛地转身,一拳砸向身边的同僚! “杀啊!!” “你这王八蛋!还我父亲命来!” “母亲……儿子不孝……” “韦副统领,快走!快走啊!” 山谷中瞬间乱成一团。 那些训练有素的暗卫,此刻如同疯了一般,彼此廝杀。 有的抱头痛哭,有的跪地嘶嚎,有的双目赤红,长槊往要害招呼。 那是他们心里的伤痕。 在江湖上的人,都有不能说的悲伤。 那么,在朝堂做刀的人呢? 他们手上沾的血,眼里见的脏,他们就能躲得过去了? 他们哪能没有? 这便是观业镜的可怕之处。 便是黑衣人首领,也未能倖免。 金光之中,一层似真似幻的白雾渐渐瀰漫。雾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铁塔般的身躯,方正的脸膛,眉宇间儘是刚毅。 韦明心。 暗卫前统领。他的师父。 那个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男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最后被皇帝一道旨意,赐死在暗卫衙门的后院里。 蒋君緹站在雾中,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虎躯一震。 他想衝上去。 他想问:师父,你冤不冤?我为你报仇好不好? 可韦明心先开口了。 “君緹。”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沉稳,厚重,像一座山。 “为大周而死,我甘之若飴。” “你也要记住!好好替陛下做一把刀。一把刀,不该有自己的想法。服从陛下的命令,就够了。” 蒋君緹的指节捏得发白。 一把刀。 他是一把刀。 可一把刀,能不知道主人是什么货色吗? 那些年他杀过的人,有几个是该死的?那些年他办过的案子,有几件是乾净的? 他都记得。 每一张脸,每一声惨叫,每一滴溅在脸上的血。 他都记得。 而那个让他做这些事的人,坐在龙椅上,穿著龙袍,高高在上。高兴了赏几匹绢,不高兴了一纸詔书赐死。 他的师父,就是那么死的。 被那样一个人,赐死的。 这公平吗? 这合理吗? 这心中的不岔,让他看到自己的师父韦明心的时候,腾一下升起来。 他尊敬师父,敬爱师父,把师父当成父亲。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衝上去摇著师父的肩膀喊,你说的不对! 全都不对! 可他喊不出来。 那是他师父。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哪怕在这似真似幻的幻境里,他也不忍上去。 “忠君就是爱国。大周便是陛下,陛下便是大周。”韦明心的声音在雾中迴荡。 蒋君緹攥紧了拳头。 “陛下是天子,天子不会错。错的,永远是蒙蔽圣听的小人。” “咱们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大周。陛下只是一时被人蒙蔽。” “你替我好好守护大周,好好守护陛下!” 蒋君緹心中的火更大,但是他无从发泄。 那火焰好似要把他烧成了灰,好似要让他发狂。 就在这时,白雾中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从金光中走来,面容平静,正是广缘。 他站在韦明心身边,看著蒋君緹,说道:“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蒋君緹闻言,反手一掌劈去。 掌风穿过那僧袍,广缘的身影如同雾气般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妖僧!你做了什么?” 与任善相谈之后,广缘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知“我”,方能知“他”。 因此,他对那些曾经的武学功法,以及观业镜,也有了更深了一层理解。 如今他催动內力,已能借镜中金光窥见他人幻境,甚至可以现身其中,与那些被困在业障里的人对话。 就如同此刻。 他看著蒋君緹,声音不疾不徐: “你心里肯定不服。凭什么別人生来就是皇帝?凭什么他可以一句话定你生死?” “你辛苦练武,刀头舔血,活得像条狗?就是为了给那种猪狗卖命?” “你的骄傲呢?” 他顿了顿。 “哦,我忘了。你不是人。” “你是一把刀。”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蒋君緹心里。 “住口!” 蒋君緹怒吼一声,拳罡裹挟著九龙霸体的巨力,朝那身影轰去。 拳风穿透雾气,砸在山壁上,轰隆作响。 广缘的身影飘散,又在另一处聚拢。 “你只会向弱者挥刀。”广缘平静的说道,“真正害你的人,你连看都不敢看。” “有仇不能报,有冤不能伸。一句『忠君』,就把你捆得死死的。” “你就是这样活著的?” 蒋君緹双目赤红,浑身颤抖。 “妖僧!你懂什么君臣之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做事?!”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广缘看著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怜悯。 “我在告诉你,还有另一条路。” “妖僧住口!!” 蒋君緹还要再骂,就听到广缘说道:“冥顽不灵!” 话音刚落,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动了。 韦明心。 他一直站在雾中,沉默如山的韦明心,此刻忽然上前一步,一拳轰在蒋君緹胸口! “砰!” 蒋君緹连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 他愣住了。 幻象……怎么会打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韦明心的声音已在耳边炸响:“孽徒!你还敢躲?” 蒋君緹浑身一震。 那是师父的声音。是师父打他时说的话。是小时候他练功偷懒,师父教训他时说的。 他不敢动了。 第二拳轰来,砸在他肩头。 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带著九龙霸体的刚猛力道,砸得他骨断筋折,砸得他口喷鲜血。 蒋君緹没有躲。 他跪了下去。 那是他师父。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人。 如果师父要杀他,那就杀吧。 死在这里,总比某一天被皇帝一道旨意赐死强。 总比在某次任务里,被人反杀,死於无名之人手里。 第九十一章 谁不高兴 蒋君緹低著头,任由那些拳头落在身上。 一拳,又一拳。 意识渐渐模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武功,也是这么一拳一拳地打。 那时候师父说:打你是为你好,让你记住,练功不能偷懒。 后来师父不打了。 后来师父死了。 被皇帝赐死的。 他连哭都不敢哭。 …… 幻境之外,广缘手持观业镜,静静看著山谷中的一切。 金光已经渐渐消散。 那些身披甲冑的暗卫们,此刻都停下手,围成一圈,低头看著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 他们方才被幻境操控,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都砸在了他们的统领身上。 一拳,一拳,又一拳。 蒋君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山谷里只剩下广缘一个人。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服。 他看著地上的二十三具尸体,並不开心,只是嘆了一口气。 如果蒋君緹刚才反抗幻境之中的韦明心,说不得,他就能突破心魔,到时候落荒而逃的人就是他了。 但蒋君緹没有还手,哪怕死了也没有还手。 他离开那处山谷,没有继续往衢江县走,而来路折返,往南亭乡去了。 两天之后时,广缘站在一片废墟前。 尹家的大宅,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骨架。房梁塌陷,墙壁倾颓,黑烟早已散尽,只余满地的灰烬在风中打著旋。 广缘跨过烧断的门槛,走进去。 院中到处是战斗的痕跡,有剑气,有罡气,还有鹰爪,和一些烧黑的尸体。 他停下脚步。 灰烬中,斜插著一柄断剑。 剑身被大火烧得黢黑,剑刃崩了几个口子,剑尖断了一截。 可广缘还是认出来了。 第三剑的佩剑。 他想起那汉子摆出奇特的剑势,说:十剑,第三剑。 他想起分別时,那汉子抱了抱拳,说:和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广缘蹲下身,伸手握住断剑。 剑身冰凉。 当日他离开时,第三剑留了下来。他说他能对付得了禁军暗卫。 他確实能。 他的剑能破开九龙霸体,他的太阴剑法能伤得了黑衣人首领。 可他对付不了大周。 广缘看著满目疮痍的废墟,想像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黑衣人首领没有走远。他召集了更多的人手,更多的人。 二十人不够,那就四十人。四十人不够,那就八十人。 以多打少,以眾凌寡。 崔枯拉朽。 尹平死了。他的女儿女婿死了。那个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看著他的孩子,也死了。 第三剑也死了。 这就是王朝之力。 或许从尹平在朝堂上说出那句话开始,从皇帝动了杀机开始,这就是註定的结局。 在大周境內,尹平无处可逃。 皇帝想杀的人,不过是多活一天,晚活一天。 以尹平的官场见识,他能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八成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他走得那么从容,那么平静。他选择死在故乡,死在祖宅,死在大周的土地上,作为大周的臣子而死! 而不是逃出大周,苟且偷生。 就像是蒋君緹,面对死亡,没有逃避。 可他的家人呢? 那个抱著孩子的年轻妇人,那个挡在妻儿身前的男人,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看他的孩子。 他们做错了什么? 还有第三剑。 他本可以走。他本可以不管这閒事。可他没有。 还有自己。 广缘低头看著手中的断剑。 自己仗义出手,换来的是什么? 是山谷里的伏击。是蒋君緹的死。是此刻站在废墟前的自己。 若是自己当时候没有离开南亭乡,或者与第三剑一起,可以击退禁军暗卫。 可下一次呢? 下下一次呢? 风从废墟间穿过,捲起灰烬,迷了眼。 广缘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词。 “三皇五帝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声音在废墟间迴荡,没有回应。 他鬆开手,断剑落回灰烬里,发出一声闷响。 广缘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废墟。 他一路风餐露宿,路上又管了一些閒事,耽误了时间。等他回到了衢江县的般若寺里,就已经是三四月份的。 三四月的光景,桃花开得正好。 可当他站在般若寺门前时,脚步顿住了。 寺门紧闭。 两扇木门上交叉贴著白色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红官印已经褪了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门槛上落满了枯叶,台阶缝里长出了青草。 封条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广缘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他转身下山,走进衢江县城。 在县城里转了大半日,他终於在一条破街的墙角,找到了哑巴。 哑巴缩在墙角,身上衣衫襤褸,比当初在胡集镇时还要狼狈。他瘦得颧骨凸出,眼窝深陷,手里捧著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残羹。 看到广缘的那一刻,哑巴愣住了。 碗掉在地上,残羹洒了一地。 他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眼泪夺眶而出。他喊得撕心裂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广缘没有动,任由他抓著。 等哑巴哭够了,他开始比划。双手飞快地舞动,脸上满是焦急。可他比划得太乱,太急,广缘根本看不懂。 好在衢江县不大,好在县里有消息灵通的人。 广缘带著哑巴,去了县城一个不大不小的茶馆。找到那个常年坐在角落里、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 几两银子摆在桌上。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你那般若寺啊,原本是个清净地。你走了之后,那哑巴师父一个人守著,每日开门扫地,添香待客。” “寺里的香火便宜,一炷香只收一文钱,有时连一文也不收。远近的穷苦人,都爱去那儿。” “后来那哑巴师父还给人施粥。” “一来二去,般若寺的名声就传开了。有人说是菩萨显灵,有人说是哑巴师父慈悲。” 说书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可这世上,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广缘问:“谁不高兴?” 第九十二章 討说法 说书人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和尚,你这是明知故问。” 广缘沉默了。 “那么小的庙,也有影响吗?”他说道。 同行是冤家。 可般若寺算个什么庙? 三间房子,连个像样的山门都没有。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农家院。 那小佛寺虽然是个子孙庙,但是规模不小,红墙灰瓦,钟楼鼓楼俱全,占地十几亩。 “庙虽小,但名声不小。”说书人说道。 “所以?”广缘问。 “所以,县衙就出手了。”说书人说道。 “两个月前,县衙来人,说般若寺没有度牒,没有官凭,是私建的淫祠。” 说书人顿了顿,补充道:“於是,衙役把寺门一锁,封条一贴,就走了。那哑巴师父想拦,被打了一顿,丟出门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按大周律,淫祠要封,主事者要拿。” “他们並没有拿人,怕是留了几分情面。” 广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没拿人,”他说,“难道我还要说谢谢?” 对於般若寺,他现在不做和尚了,般若寺对他来说,也无所谓。 但是他想给哑巴胡大福找个营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说书人没有说完,他是衢江县的知事人,凡是能找上他的,都是江湖中人。 知事人看著面前的几两银子说道:“阁下若是有银子,不如往县衙使。” 那人钱財,与人消灾。 刚才的话,还不值几两银子。 但这句话,却值几两银子。 广缘明白他的意思,小佛寺能请动县衙封庙,无非是使了银子。 如今要般若寺重新开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使更多的银子。 买通县令,买通县丞,买通那些贴封条的衙役。 只要银子够,鬼都能推磨。 小佛寺若是不甘心,可以继续加价。两边你来我往,看谁银子多。 但小佛寺篤定了广缘不会为了几间房,使更多的银子。所以小佛寺认为自己贏定了。 这是朝堂的游戏规则。 不是江湖的。 广缘站起身,拱了拱手。 “多谢。” 说罢,他带著哑巴胡大福,转身离开了茶馆。 说书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没听进去。 广缘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哑巴胡大福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抬头看他的脸色,又低下头去。 走出一段路,哑巴胡大福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 广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哑巴胡大福比划著名。 他用手比了个方框,指了指县衙的方向,又比了个银子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做出拜佛的样子,最后摆摆手,做出走路的姿势。 广缘看懂了。 哑巴在问:咱们要去县衙使钱吗?还是乾脆走吧? 他很喜欢般若寺。喜欢每天早起开门扫地,喜欢给那些穷苦人盛一碗粥,喜欢听他们叫他一声“哑巴师父”。 可他更知道,为了这个小小破庙,花了广缘太多银子。 不值得。 真的不值得。 那只是三间破房,一片荒院,一个连正经佛像都没有的小庙。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天大地大,”他说,“哪里都是如此。” 他没解释这话是什么意思。 哑巴愣愣地看著他,不懂,却也不再问。 广缘转身,带著他去市集买了些米粮。然后两人回到般若寺,撕下门上的封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正殿里落满灰尘。 两人一个扫地,一个擦窗,从晌午忙到日头偏西,小院终於恢復了原来的模样。 广缘洗了手,对哑巴说:“你在此地等著,我出去办点事。” 哑巴脸色一变。 他一把抓住广缘的袖子,嘴里“呜呜啊啊”地喊著,拼命摇头。 他不是害怕那些欺负他的人。 他是怕广缘出事。 他在担心广缘。 广缘拍拍他的手,让他鬆开。 “放心。”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出了门,去了小佛寺。 先解决根本问题,再解决表面问题。 广缘站在小佛寺山门前,跨步走了进去。 “我要见你们寺的方丈。” 他对迎上来的知客僧说道。 知客僧上下打量著他。这人一身素衣长袍,头上却只有短短一层发茬,像是还俗的僧人,又像是什么都不像。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尊驾何人?” “般若寺的主人。” 知客僧面色一变。 山下那个小庙被封的事,他当然知道。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了广缘一眼,然后匆匆转身,往里面跑去。 不多时,一行人从內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体態魁梧的老僧,虎背熊腰,僧袍下肌肉虬结,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武僧,个个精悍,目光不善。 老僧在广缘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你即是般若寺的人,来我这里作甚?” 广缘打量著他。 这老僧身上透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 那是地境武者的威压。 按佛门的划分,是“色界禪那境”。按北周的划分,则是“地境窥径”。 內力与肉身完美融合,並且內力开始带有属性,威力大增。 而他身后那些武僧,也都不是善茬。僧袍下鼓鼓囊囊的肌肉,练的显然是横练功夫。 衢江县是九龙武院所在之地,《九龙霸体》名动天下。这小佛寺身处其间,自然也沾染了这股武风。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广缘淡淡道,“我来討一个说法。” 老僧冷哼一声,声音洪亮: “笑话!那般若寺破房三间,既无度牒,也无剃度,算得上什么寺庙?” “不过是个私搭乱建的野庵,玷污佛门清静,败坏佛法庄严!便是被封了,也是天道昭昭,因果循环!” “与我们有什么关係?” 他目光逼视著广缘。 “你莫要胡搅蛮缠!须知小佛寺虽是小庙,却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广缘微微一笑。 “度牒这东西,是从北魏和南朝才开始有的。前朝大宋进一步完善,才成了定製。” 他不紧不慢地说:“按你的说法,度牒之前的僧人,都不算僧人?” 老僧脸色一沉。 第九十三章 金刚腿 “至於剃度?”广缘顿了顿,“不剃度便是玷污佛门清静?” “可据我所知,有一个人从来没有剃度,却被天下僧眾奉为祖师。” 老僧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他指著广缘,“非佛谤佛,口出狂言!实在是可恶至极!” 他猛地一挥手。 “给我轰出去!” 话音未落,两名武僧已从他身后窜出,一左一右,朝广缘扑来。 小佛寺的看家功夫便是《金刚腿》! 两人双腿抡起,带著金色的罡风呼啸而来,一腿扫向广缘下盘,一腿劈向广缘头颅。 一上一下,配合默契。 两人的境界与广缘相仿。 按佛门划分是“色界声闻境”,按北周划分是“人境风雷境”。內力可透出体外,形成隔空掌力或护体罡气,寻常刀剑难伤。 广缘不退反进。 他侧身一让,避开扫向下盘的那一腿,同时抬手,一掌迎向劈头而来的那一腿。 掌腿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广缘顺势后撤半步,卸去那股巨力,同时掌势一转,將对方的力道引向一旁。那武僧收势不及,一脚踢空,身子往前一栽。 另一人已从侧面扑来,又是一腿横扫。 广缘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中柳絮,飘飘摇摇,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那些凌厉的腿影。 他双手或推或引,將两人的力道借来送去,让他们互相牵制,越打越乱。 枯荣二意,在他手中愈发圆融。 枯者收,荣者发。收放之间,借力打力。 几招过后,两名武僧已是气喘吁吁,脚步凌乱。广缘瞅准一个破绽,一掌按在其中一人胸口。 “砰!” 那人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胸口喘不上气。 另一人愣神的功夫,广缘已欺身而进,一肘撞在他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抱著肋骨弯下腰去。 两人败退。 广缘收势而立,看向那老僧。 两名武僧瘫在地上呻吟,其余的僧人面露惊色,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经歷过这些江湖日子的毒打,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毫无打斗经验的江湖菜鸟了。 老僧面色一沉。 光凭方才那几手,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確实有上门討说法的底气。 可是,佛爭一炉香,人爭一口气。 那般若寺原本有个老僧守著,一年到头没几个香客,破破烂烂,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家人嘛,总要给人留条活路。 可去年年底,老僧不知去了哪里,换了个哑巴。 那哑巴先是把香火钱了,偶尔还施粥给那些穷鬼。 一来二去,衢江县的人都会知道般若寺有个哑巴师父,心肠很好,般若寺也很灵。 他知道,这样不挣钱反而亏钱、靠“內卷”打出名头的小庙,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看中,资助起来,变成第二个小佛寺! 所以,他才与县丞说了两句。 那县丞经过为小佛寺介绍些商户贷些“香积钱”,从中获利匪浅,封了般若寺,自然一句话的事。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结了。 谁知道两个月后,冒出这么个和尚。 老僧打量著广缘,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从成本上说,跟这人动手不划算。 万一打输了,丟脸。打贏了,也捞不著什么好处。 可一山不容二虎。 这座山头,容不下两个寺庙。若是任凭这个和尚做大,日后哪还有小佛寺的立足之地? 这些念头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缓缓抬手,解下身上的僧衣。 僧袍落下,露出一具精壮的身躯! 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每一条筋络都蕴藏著爆炸性的力量。 那是千锤百炼的横练之躯,是《十三太保横练》才有的体魄。 他年轻时也曾从军,在北周军中打磨过十几年。后来还俗出家,却把那身横练功夫带进了佛门,与金刚腿融合,自创出一套腿法。 不叫金刚腿。 叫《天龙腿》。 老僧抬眼看向广缘,目光如炬。 下一刻,他动了。 右脚猛地踏地,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 他整个人如同一座小山般腾空而起,右腿横扫而出,腿风呼啸,隱隱带著龙吟之声! 那是罡气透体,与空气摩擦產生的尖啸。 金色的罡风缠绕在腿上,形成一道虚幻的龙影,朝著广缘当头劈下! “龙点头!“ 这一腿,足以开山裂石。 面对这一脚,广缘不躲不闪。 他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就那么站著,任凭那带著龙吟之声的腿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砰!” 腿影狠狠砸在他肩头。 老僧人心中一喜,隨即面色骤变。 不对。 他的力道像是砸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无处著力。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劲道,如同泥牛入海,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 广缘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敛,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无底深潭。老僧的那股力道被他以“枯荣”之力强行收拢,压缩,凝聚成一团。 老僧想要抽腿,却发现腿被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化。” 广缘再吐一字。 他双脚猛地一沉,那股被收拢的力道顺著他的身体倾泻而下,透过脚底,狠狠灌入脚下的青石板! “轰——!” 巨响声中,整个小佛寺的山门都在颤抖。 那块厚达半尺的青石板,从广缘脚下开始,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瞬间布满整块石板。 裂纹继续扩散,延伸到两侧的门墩,延伸到山门的基石。 “哗啦!”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小佛寺的山门,塌了一半。 广缘收回手,掸了掸肩上的灰尘,抬头看向老僧。 “老和尚,饭否?” 以老道无名心法为根基,容纳万物的“收”,以《枯荣一念经》为转化的“化”。 这便是广缘这几个月浪跡江湖领悟的“收”与“化”。 可惜没有领悟后续的“运”与“发”,不然不会把力量转化向脚下的大地。 老僧闻言,面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纵身跃起,整个人拔地而起三丈高。 在空中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右腿抡圆了往下劈,“龙斩首!” 这一腿比刚才更狠,更猛。 第九十四章 谈一谈 腿风呼啸,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一道更加凝实的金色龙影缠绕在他腿上,从天而降,直劈广缘天灵盖! 广缘依旧没有躲。 他仰头看著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 “收。” 又来了。 那股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再次被吸入那无底深潭。 老僧人在空中,只觉自己一腿踢进了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力道被抽得乾乾净净。 “化。” 广缘双脚再次一沉。 这一次,那股被收拢的力道倾泻得更加凶猛。从他脚下灌入地面的瞬间,整座山门都在哀鸣! “轰隆隆——!” 地面如同被巨锤砸中,青石板碎成齏粉,碎石飞溅如雨。裂纹疯狂蔓延,延伸到山门的石柱,延伸到门楣,延伸到整面墙壁。 “哗啦!” 山门的左半边彻底塌了。门楣上的石匾歪斜著砸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烟尘瀰漫,碎石遍地。 昔日庄严的小佛寺山门,此刻已成一片狼藉。 广缘站在废墟中央,有烟无伤。 “什么?!” 老僧虎躯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是“欲界无我境”的武者,比广缘的“色界声闻境”整整高出一个大境界。 两记天龙腿,都是他的看家本领,足以开山裂石,便是同境武者也未必敢硬接。 可这和尚,硬接了两脚,毫髮无伤。 他不知道的是,广缘这几个月在北周境內,遇到的武者十有八九都是横练,走的全是大力路线。 他们哪一个不是力大无穷、刚猛无儔? 交手多了,自然就学会了怎么打他们。 像老僧这样直来直去的招式,反而最好对付。 “该我了。” 广缘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黑气与白气同时升腾而起,在他身周交织缠绕。 黑色的是逆练的《业障伏魔功》与《枯荣一念经》,阴损刁钻。白色的是他自己理解老道的那篇无名心法,上善若水,顺势而为。 两股真气本不相容,却被他以一种近乎胡来的方式强行糅合在一起。 一运功,黑白交织,煞气腾腾。 看起来十分难惹。 老僧脸色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狠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 真气相衝还能硬拧在一起,这人不要命了吗? 可此时已容不得他多想。 广缘爆吼一声,一拳轰出! 黑白两色真气缠绕在拳锋上,带著滔天怒意,直奔老僧面门! 老僧不退反进,猛然张开双手,隨即他那个光溜溜的脑袋,忽然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头顶升起,瞬间照亮了整片废墟! 那光芒温暖而庄严,照在碎石上,照在断壁上,照在广缘脸上,竟带著几分佛殿里的檀香味。 《金头功》! 金刚不坏的金。 这才是他真正压箱底的功夫。 年轻时在军中练就十三太保横练,后来出家为僧,將横练功夫与佛门功法融合,几十年苦修,终於把一颗光头炼成了真正的“金刚首”。 头可断,血可流,脑袋不能破。 他弓身低头,双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枚金色的炮弹,朝著广缘的拳头狠狠撞去。 “duang——!” 拳与头相撞的瞬间,一声如同铜钟震盪开来,震得周围那些观战的武僧耳膜生疼,纷纷捂住脑袋蹲下身去。 广缘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一直退出七八步远,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右拳,鲜血炸开。 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老僧也不好受。 他站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那一下对撞,像是有人拿铁锤在他脑门上狠狠敲了一记,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他毕竟老了。 虽然是地境武者,功力深厚,可气血已然衰败。与广缘这般身怀几种奇特功法、又敢凶险瞎炼、根本不在乎运气的年轻人相比,他终究是弱了几分。 广缘暗运功法,止住手上的血。 他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头,心里暗骂一声糊涂。 打软的用拳,打硬的用掌。自己一时上头,用拳头去砸人家的铁头功,骨头居然没碎,实在是走了狗屎运。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黑白二气再度升腾,正要再上,忽然听到老僧喊道: “且慢!” “嗯?”广缘冷眉一挑,目光如刀般落在那老僧脸上。 老僧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伸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僧袍。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平復心情。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广缘。 “不如……谈一谈吧。” “谈什么?”广缘冷声道。 老僧张了张嘴,目光在广缘那身素衣长袍,那短短的发茬,那周身缠绕的黑白真气,打量了一圈。 他迟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人。 说他是僧人?他没有剃度。 说他是俗家?他身上那股气息,分明是佛门功法。 最后他斟酌著开口:“这位……同修。” 广缘没有纠正他。 老僧继续说道:“你是为般若寺而来。” “若是老衲帮你平了般若寺的事,往后咱们还是邻居,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非要弄得这般刀兵相见?” 广缘看著他,嘴角微微扯动。 这会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之前怎么不说? 他说道:“若不是你容不下般若寺,我会上门討说法?” 老僧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隨即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不是……不知道师弟你的本领吗?” 他放软了语气,声音里甚至带著几分缓和。 “若是早些知道师弟有如此本领,哪里还会有这些误会?” 他是真的怂了。 方才那两记对撞,让他清楚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境界不如自己,可那身乱七八糟的功法诡异得很,真要拼起命来,胜负难料。 更重要的是,会死人。 他已经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在军中和同袍一起组阵杀敌的年轻人了。那时候死了就死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 他是一寺之主,是几十號僧人的方丈。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他死了,这小佛寺也就树倒猢猻散。 所以,他要谈。 第九十五章 再过几年,看他如何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老僧以为他默认了,便继续道:“至於般若寺被封的事……”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亩良田,送与师弟。愿助师弟广开山门,普度眾生。” 他是懂行的。 般若寺想要长久经营,光靠香火钱不行,必须有寺田。有了田,才能养活僧人,才能长久立足。 五亩,够一个小庙起步了。 广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讥誚。 “五亩?” 他慢悠悠地开口。 “打法叫花子呢?” 老僧脸色一僵。 “你要多少?” “五十亩。” 老僧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亩? 这小佛寺总共才多少田產?这和尚是来敲竹槓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七亩。再多没有了。” 他是老江湖,知道这是討价还价的开场。对方开五十,他还七,最后折中在二三十,都是套路。 广缘看著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周身那黑白二气再度升腾起来。 “那算了。” 他说道:“还是战吧。我看看你这把老骨头,能值多少。” 老僧愣住了。 不对啊。 正常套路不是应该討价还价吗?你来我往,最后折中,皆大欢喜。哪有直接掀桌子的? 他张了张嘴,看著广缘周身越来越浓烈的真气,忍不住有些著急。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广缘这就是纯属仗著他年轻,不要命,要与他拼命! “十亩!”他连忙喊道,“十亩,不能再多了!” 广缘不语。 他抬起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缓缓握拳。黑白色的真气在拳锋上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他真的要继续打。 老僧脸色一黑。 他看著那只拳头,想起刚才那一声“duang”,想起自己嗡嗡作响的脑袋,想起那些年攒下的家业、这座小佛寺、这几十號僧人。 “慢!” 他猛地一挥手,“五十亩没有,但是三十亩有!再加两户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三十亩田,两户佃农,够那个破庙折腾好几年。 广缘周身的气息缓缓收敛,黑白二气如潮水般退去,重归体內。 “可。” 他只吐出一个字,乾净利落。 老僧面色不变,心中鬆了口气。 “三日之內,我便派人与你交割。”他顿了顿,补充道,“到时候县丞做担保。” 他故意点出县丞二字。 这是在卖弄人脉。 既然做不成敌人,那就做朋友。朋友多多的,总没错。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广缘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一笑。 那笑容似笑非笑。 “那……今日便是误会?” 老僧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误会!都是误会!” 他大笑道:“不打不相识嘛!衢江县能有师弟这般人物,合该咱们佛门大兴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场廝杀从未发生过。 衢江县是九龙武院的地盘,满县都是练《九龙霸体》的武人,信佛的没几个。 小佛寺在这儿开了几十年,始终不温不火,就是缺个能打的高手撑场面。 若是能把这个煞星拉拢过来,两家联手,把佛门的招牌在衢江县立起来。信佛的人多了,香火钱就多了。 香火钱多了,大家都有好处。 广缘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淡淡道:“人言甚微,年轻气盛。怕是不会大兴佛门,还会惹来麻烦。” 说罢,他转身,踏著满地的碎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佛寺。 老僧站在山门废墟前,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目光所及,是塌了的山门,是碎成齏粉的石板地,是歪倒在废墟里的石匾。每一块碎石都在提醒他。 今天这一架,赔大了。 山门是脸面,银子是里子! 这得多少钱啊! “方丈……” 监院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咱们就这样……认了?那三十亩地,那两户人……” 老僧没有回头。 “那能如何?” 监院眼睛一转,凑得更近了些。 “不如……去请沙门护法?” 老僧眉头一动,转过头看他。 “把他做掉?”监院比了个手势,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老僧沉默片刻,问:“那要多少银子?” 监院掐著手指算了算。 “沙门护法不要银子,却要上等八宝一套。” 所谓八宝,是佛门八宝,轮、螺、伞、盖、花、罐、鱼、长。 每一件都要上等材质,精工细作,凑齐一套,少说也得一二百两银子。 “那这三十亩地加两户人家,又当几何?”老僧又问。 监院又算了算。 “却也差不多……” “既然如此,”老僧看著他,“何必请沙门护法?” 监院急了。 “可是!咱们小佛寺不能平白无故被人踩一头啊!”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气。 这就是他要请沙门护法的理由。花同样的钱,一个是赔出去,一个是买对方的命! 哪个更解气? 老僧看著他,目光里透著几分失望。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垂头丧气的武僧。 “你们若是手上的功夫,比脸面更下功夫,我何必与他谈?” 几个武僧羞愧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老僧收回目光,嘆了口气。 “咱们小佛寺是小门小庙,传承不如大寺,根基不如名剎。有时候,要懂得量力而为。” 他顿了顿。 “那人功法诡异,来路不明,一看就不是善茬。万一沙门护法失手,咱们小佛寺从上到下,能活几个?”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別人身上,十分不智。” 他望著广缘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我看那人年纪轻轻,八成爱慕虚名。咱们日后多吹捧他几句,让他高兴高兴,任他几年又如何?” “若是他日后有成就,咱们小佛寺便尊他为首。佛门广大,他般若寺兴盛了,咱们也能跟著喝口汤。” “若是他日后没什么成就,”老僧嘴角微微一勾,“以他那性子,动不动就与人拼命,迟早遇到硬茬子,死无全尸。到时候,那些田地、那些人家,不还是咱们的?” 监院和武僧们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监院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受教了。” 眾武僧也跟著行礼,齐声道:“受教了。” 老僧点点头,双手合十,看著自己的徒子徒孙。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第九十六章 收田 不需要三天。 只过了两天,小佛寺的监院便亲自登门,恭恭敬敬地把广缘请出了门。 广缘跟著他,穿过山野间蜿蜒的小路,来到小佛寺东边的一片坡地。 监院指著眼前的土地,脸上堆著笑:“师弟请看,这便是那三十亩地。它们皆是上好的水浇田,紧挨著溪流,旱涝保收。” 广缘放眼望去。 坡地上確实有一道浅浅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清澈,两岸的土地一片平坦,一看就是好田。 监院领著他往坡下走,来到两处相邻的农舍前。 “这两户人家,便是给师弟的僧祇户。”监院介绍道。 “左边这家,夫妇俩带著两个孩子,还有个老人,一共五口人。” “右边这家,夫妇俩带两个孩子,没有老人,一共四口人。” 话音刚落,两户人家已经迎了出来。 五口之家的男人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身后跟著个略显拘谨的妇人,牵著两个半大孩子,还有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四口之家的男人瘦削一些,眼神却更活泛,他拉著媳妇和两个孩子,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站著,目光在广缘身上打量。 监院对两家人说道:“往后你们便是般若寺的人了,这位便是你们的寺主。” 两家人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去磕头,口称“见过佛爷”。 广缘连忙上前一步,把他们扶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两家人仔细看了一遍,皆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人声。 广缘回头,便见一顶青布小轿在几个隨从的簇拥下,沿著田埂小跑而来。 轿子在近前停下,一个穿著青袍的中年男人掀帘而出。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一张圆脸看著十分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下了轿,先是与小佛寺的监院寒暄两句,然后转向广缘,拱手笑道: “这位便是般若寺的广缘师父吧?久仰久仰,在下姓牛,忝为衢江县丞。” 广缘还了一礼。 牛县丞。 本地的大户人家,据说在衢江县经营了数代,田地房產无数。小佛寺能请动县衙封了般若寺,走的就是他的路子。 明明是他下令封了般若寺,可此刻这位牛县丞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尷尬。 他拉著广缘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广缘师父年轻有为啊!我听方丈说起你,那是讚不绝口,说你佛法高深,武功了得,將来必定是咱们衢江县佛门的顶樑柱!” 他继续说道:“往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我!咱们县里的事,我姓牛的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话间,隨从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牛县丞接过地契,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地契递给广缘,笑道:“师父收好,往后这三十亩地,便是般若寺的寺產了。” 至於那两户人家,他没提。 僧祇户是寺庙的私產,不归官府管,也用不著他签字画押。 一切办妥,牛县丞正要告辞,小佛寺的监院却拉住了他。 “牛大人且慢。”监院笑著招手,一个小沙弥捧著一个油纸包小跑过来。 监院接过油纸包,双手递给牛县丞。 “这是敝寺新榨的芝麻油,一点心意,大人带回去尝尝。” 牛县丞笑著推辞了两句,便接了过来,交给隨从收好。 广缘看著那油纸包,有些好奇。 监院见状,笑著解释道:“敝寺有十几亩地种芝麻,每年自己榨些油,送给熟客尝尝。师弟日后若是有兴趣,也来拿些回去。” 广缘点点头,没有说话。 牛县丞上了轿,在隨从的簇拥下渐渐远去。那顶青布小轿在田埂上顛簸著,很快消失在春日的薄雾里。 “此间事了,贫僧也该回去了。”监院转过身,对著广缘双手合十。 广缘微微頷首:“那便不送了。” “不必送,不必送。”监院连连摆手,脸上堆著笑,带著那小沙弥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户人家。 很快,田埂上只剩下广缘和那两户人家。 春风从坡上吹下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两家人站在各自的屋前,手足无措地看著广缘,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广缘看向他们。 “你们如何称呼?” 那五口之家的精瘦汉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步,弓著腰道: “稟告佛爷,小人姓吴,家中排行老三,打小人家都喊吴老三。” 四口之家的汉子也上前一步,他的身量比吴老三瘦一些,眼神也更活泛。 他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些:“稟告佛爷,小人姓马,家中排行老二,大名叫马有才。” 广缘点点头,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吴老三与马有才,往后便是般若寺的人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们往年在小佛寺,要交多少租子?” 吴老三与马有才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迟疑,有忐忑。 最后还是吴老三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小佛寺的佛爷……比较慈悲,只要五成租子。” “五成?” 广缘眉头微微一皱。 他默算了一下。 这个世道的田產,没有后世那些化肥、育种、农药,亩產根本高不到哪里去。 他在路上听人说过,上好的水浇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也就收一石二左右。若是平年,则只有一石左右。 一石,大约一百二十斤。 这一户五口之家,一年到头光是餬口,少说也得吃掉十石粮食。 交了五成租子,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勉强活著,遇上荒年就得勒紧裤腰带。 可问题是,三十亩地,两户人家。 如何分? 吴老三一家五口,马有才一家四口。三十亩地,怎么分都不够。 广缘正要开口,马有才却先说话了。 “佛爷,”他道,“咱们之前在小佛寺,一家人便种三十亩。” 广缘一愣。 隨即,他明白了。 第九十七章 您吃什么啊 三十亩地给两户人家种,本就是不够的。 小佛寺的老僧嘴上说送三十亩地、两户人,听著好听,实际上是个软钉子。 要么,广缘自己掏钱再买地。要么,他得想办法降低租子,不然这两户人家迟早饿死。 那老僧这是在给他出难题。 广缘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问下去。 这一问,就问出了更多东西。 吴老三的父辈就是小佛寺的僧祇户,祖祖辈辈都种著寺里的田,传到他这一代,还是如此。 他说起这事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马有才却不一样。 他以前是有田的。 虽然只是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却也是自己的。后来他把田献给了小佛寺,这才成了僧祇户。 “这是为何?”广缘问。 他確实不明白。 哪里有人不做自由人,跑去给人做佃农的? 马有才闻言,苦笑了一下。 “佛爷有所不知,”他解释道,“是因为……差役。” “差役?” “是。”马有才点点头,“咱们北周的差役,分好几种。最轻的,是修城、修路那些杂役,可那也够人受的。” “干上几个月,家里的积蓄便折腾光了。卖儿卖女的,年年都有。” 他比吴老三多了几分见识说道: “比杂役更狠的,是催税催粮。” “看著是好活,可催不上来的税粮,都得自己垫。垫不出来,衙门里的人便上门拿人。” “但这些都不算啥,真正催命的是衙前。” “衙前就是在县衙里当差,但別看是在县衙当差,实际上都是押运官物、管仓库那些风险大的活。” “若是路上有个闪失,仓库的东西丟了坏了,便要倾家荡產地赔。” 他继续说下去:“我那村里,前些年有个人抽到了押运官物的差事。” “押的是一船木材,要运到府城去。结果路上遇著大风,船翻了,一船木材全沉了。” “那一船官物,如何赔得起?” “那家人砸锅卖铁,把房子卖了,把地卖了,把闺女卖了还是不够。最后,那人一根麻绳,吊死在家里上。” “村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我生怕哪天轮到我家,便……把田献给了小佛寺。” “虽说租子多了几分,但是不会提心弔胆,生怕哪天差役落在身上,家破人亡。” 广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苛政猛於虎。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这些人不是不想安稳地种自己的地。他们做梦都想。 可是他们不能。 广缘正要开口,吴老三却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他看了马有才一眼,又看了看广缘,搓著手道:“佛爷……若是般若寺没有那么田,咱们也不挑。”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 “寺里若是有旁的营生,咱们也能干,也都行。必不会让佛爷为难。” 马有才连忙跟著点头。 广缘看著他们。 这两人嘴上说著不挑,可眼神里的忐忑藏不住。 他们是怕,怕这个寺主觉得他们人多无用,把他们赶出去。 “什么样的营生?”广缘问。 吴老三见广缘接话,眼睛亮了一下,连忙道: “佛爷的寺里,有没有芝麻油、织布、染布、蜂蜜、麻花油果之类的营生?” 他说的这些,是寺庙里常见的“副业”。 广缘在路上见过。 有些寺庙会在后院架起石磨,自己榨油。有些寺庙会养蜂,酿些蜂蜜。还有些寺庙会开了织坊,染些布料。 这些东西,明面上不卖。只是作为“回礼”,送给那些大香客、大施主。 可谁都知道,这“回礼”是要还的。 你送他一瓶油,他下次来就得添更多的香火钱。 一来二去,比明著卖还赚得多。 而那些佃农们,农閒的时候,便要去寺里帮忙做这些活计。榨油、织布、养蜂、炸果,什么都干。 只是这些活,没有工钱,也可以算是一种“服役”。 广缘看著他们,感受到那话里话外透著的恐慌。他们怕他不收留,怕他嫌弃他们人多,把他们赶出寺外,也怕地不够种挨饿。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们不必担心。” “我这里不用五成租子。我只要……” 他顿了顿。 他原本想说“不要租子”。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两个人已经在人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事,吃过太多的亏。 若是他说不要租子,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起疑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佛爷是不是有什么別的图谋? 平白多了担心。 於是他说:“……半成吧。” 田里的东西就那么多。他少拿一点,他们就能多拿一点。 就这么简单。 “什么?” 吴老三愣住了。 马有才也愣住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听错了什么。 半成? 天下间,哪里有寺庙收租只收半成的? 吴老三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佛爷您吃什么啊?” 马有才也回过神来,连忙跟著点头:“是啊是啊,您吃什么啊?您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广缘看著他们那副又惊又怕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说:“我自有办法。饿不著。” 顿了顿,他又道:“这三十亩地,你们两家各十五亩。往后便是你们的了,不可爭端。” 吴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马有才却忽然开口了。 “可……”他搓著手,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纠结,“可小佛寺的佛爷说过,咱们种的都是佛田。” “佛田是向三宝(佛、僧、法)布施的,种了能积累功德,能换取来世的福报。” 吴老三连忙接上:“小佛寺的佛爷还说,若是不交租子,便是欠了佛债。今生受苦不说,来世还要变牛变马偿还,得不偿失啊!” 他又说道:“佛爷,咱们可是得罪了您吗?您让咱们种福田,却不收租子,那咱们岂不是欠了佛债?来世可怎么办?” 广缘看著他们。 看著他们那张认真的脸,看著那眼睛里实实在在的恐惧和担忧。 忽然,他笑了。 人在气急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给他们免租,他们却追著要交租。 第九十八章 考虑来世 广缘看著他们那张虔诚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 “与其考虑来世,”他说,“不如先考虑现世吃饱吧。” 马有才愣愣地看著他。 那笑容里有他不懂的东西。可他觉得这位新寺主比小佛寺那些和尚好说话些,便壮著胆子开了口: “佛爷,咱们就是现世不行,才考虑来世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 “小佛寺的佛爷说了,咱们这般穷苦,都是命。都是前世做所作为,今世才受这些苦。” 他说著,脸上露出一种虔诚的表情。 那不是装的,而是真的信。 当年把田產献给小佛寺之后,寺里的首座把他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过的话。那些话他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你今生命苦,耕植劳碌、难饱暖,非是天不怜你,乃是前世造下的恶业未消,种下苦因,才得今日苦果。” 他复述著,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念经。 “如今你既明了这业障根源,便要好好修行赎罪。耕种我寺佛田,便是种福田;按时缴租贡奉三宝,便是积善德。唯有如此,才能抵消前世恶业,来世脱离苦海,得享安稳福报……” 他说完了,抬起头看著广缘,眼睛亮著光。 他这样的人,吃不饱,穿不暖,今生已经这样了,一年到头累死累活。 既然今生没指望,当然要求来世。 求来世能投个好胎,最好投胎到富贵人家,不用干活也能吃上饱饭。 若是这也不信,那还活著有什么意思? 广缘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马有才用力点头,生怕他不信。 “当真!千真万確,佛爷!”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俺们一家都供奉佛祖。真的供奉,不是假的。”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跑。 “佛爷您来看,您来看!” 广缘跟进去。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灶台,往里两步就是睡觉的土炕。墙角堆著些破烂家什,房樑上掛著几串乾菜。 可就在灶台边上,靠墙的地方,摆著一座小小的佛龕。 佛龕看著並不旧。里面供著一尊泥塑的佛像,巴掌大小,涂著廉价的彩绘,眉眼都模糊了。 马有才指著那佛龕,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前几年丰年攒下的钱,小人攒了三年粮食,专门从寺里请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广缘,像是在等夸奖。 广缘没有说话。 他转身出了门,往吴老三家走去。 吴老三家的屋子也是一样,同样家徒四壁,同样墙是土坯的,炕是土坯的,锅碗瓢盆没几件囫圇的。 可屋里的佛龕,比马有才家的还旧些。 那佛龕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佛像的脸被香火熏得乌黑,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吴老三说,这是他父亲那辈请回来的,传到他手里,已经三十多年了。 广缘站在那佛龕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佛不需要你们供养。” 他的声音很轻。 身后,吴老三和马有才同时愣住了。 接著,他们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广缘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继续道:“佛只需要你们能吃饱。” 顿了顿,他转过身,看著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庄稼汉。他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说道: “租子就按我说的算。我是寺主,这里我说道算,不会害你们。” “若是想要……供奉三宝,你们吃饱安康,心安便是最大的供奉了。” 说完,他抬脚,离开了吴老三的家。 身后,扑通扑通两声。 吴老三和马有才跪下了。他们的家人也跪下了,趴在地上,额头抵著泥土。 “活佛……活佛……” “佛爷慈悲,佛爷慈悲……” 那些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哭腔,带著颤抖,带著卑微到尘土里的感激,还有他们心里的矛盾。 广缘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 可他寧愿他们没有喊自己活佛,也寧愿他们没有跪下来喊“佛爷慈悲”。 广缘回到般若寺时,日头已经接近中午了。 院子角落里煮著一些饭,哑巴胡大福正握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广缘,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放下扫帚,快步迎上来,嘴里“啊啊”地喊著,双手比划著名。 他先指指广缘,又指指小佛寺和自己,然后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那意思是在问,有没有遇到麻烦?吃饭了吗? 广缘看著他,笑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他们没有耍什么花样。” 哑巴胡大福却不肯罢休。 他仔细打量著广缘的脸,嘴里继续“啊啊”地叫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广缘的脸色不好。 不是身体上的不好,是心里有事。 他拽了拽广缘的袖子,比划著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广缘看著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说那三十亩地,想说说那两户人家,想说说那个把田献给寺庙、只为躲避差役的马有才,想说说那个虔诚供奉佛像、指望来世过好日子的吴老三。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呢? 说这些人被一套谎言骗了一辈子,却把那谎言当成救命稻草? 说他们寧可相信来世,也不相信今生能过好? 说了,哑巴能听懂吗? 广缘忽然感受到一种孤独。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举世皆醉,唯我独醒。 他站在院子里,喃喃自语: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哑巴胡大福站在一旁,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能感觉到,广缘说这些话的时候,离他很远,很远。 广缘转过头,看著哑巴那张困惑的脸。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任善说老混蛋喜欢喝酒,喜欢杀人。 一个现代人,在这样的世道里,看著那些被谎言裹挟、被命运碾压却浑然不觉的人,怎么可能不孤独? 便是连可以吐露心声的人,也没有。 他嘆了一口气。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他也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