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太子拿了黛玉剧本》 第1章 矛盾的康熙 紫禁城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划破长空。 乾清宫西侧的咸安宫內,废太子胤礽躺在简陋的床榻上,面色灰败。 胤礽乾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浑浊的目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望向阴沉的天空,“皇阿玛...您终究...还是不信儿臣...” 最后一口气吐出,胤礽感到自己的魂魄轻飘飘地浮起,逐渐脱离床上那具枯瘦的躯体。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光芒穿透乌云,直射入殿內。 【叮!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魂波动,“林黛玉自救系统”正在绑定中——】 胤礽惊愕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个小光球,那光球不过拳头大小,散发著温暖的淡蓝色光芒。 “何方妖物?”胤礽下意识地喝道,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宿主別怕!】小光球欢快地绕著他转了一圈,【我是来帮你的!你生前两度被废,这一世想不想改变命运?】 胤礽的魂魄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生前...是啊,孤...不,我確实...”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要完成系统任务,你就能避免被废的命运!】 小光球闪烁著,【现在有个重生机会,要试试吗?】 胤礽沉默片刻,眼中逐渐燃起希望的火光:“若能重来...我定不会再犯那些错误...” 【那就走咯!】小光球突然变大,將胤礽的魂魄包裹其中。 夜深人静时,胤礽的意识被系统拉入一个梦境空间。 “这是哪里?”胤礽惊讶地发现自己恢復了成年模样。 【为了让宿主更好地理解任务,我准备了一些教学资料!】系统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蹦蹦跳跳地引路。 梦境变幻,胤礽看到了前世的种种场景:第一次被废时康熙失望的眼神,第二次被废时兄弟们的落井下石,被囚禁时的孤独绝望... “够了!”胤礽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知道自己前世有多失败。” 【不是的!】小狐狸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你看这个——】 场景转换,是年幼的胤礽在康熙膝下读书的画面。 康熙眼中满是骄傲,但当小胤礽展现出过人的才智和强势的性格时,那骄傲中又掺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康熙是个复杂的父亲,他既希望太子优秀,又害怕太子威胁皇权。】 系统解释道,【所以这次咱们反其道而行,你越病弱他越心疼,越美丽他越珍惜,父爱值满格后,他就捨不得废你了!】 胤礽若有所思:“所以...装病扮弱?” 【不止如此!】系统神秘地眨眨眼,【还要结合林黛玉的特质:病如西子胜三分,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荒唐!”胤礽涨红了脸,“孤是堂堂大清太子,怎能学那闺阁女子作態?” 【那你想再被废一次吗?】系统反问,【想想你前世最后的日子...】 胤礽沉默了。许久,他长嘆一声:“罢了...为了额娘,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孤...我试试吧。” 【这就对啦!】小狐狸高兴地转了个圈。 一阵天旋地转后,胤礽感到自己被挤压进一个狭小的空间,四周温暖湿润,耳边是剧烈的心跳声和女子痛苦的呻吟。 “这是...额娘的声音?”胤礽震惊地意识到,自己竟重生回到了出生那一刻! 【宿主现在在赫舍里皇后腹中,即將出生哦!】 系统欢快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任务目標很简单:康熙父爱值max!否则就会重复被废结局!】 【不过別担心,系统有附加功能:病弱值+10086,美貌值+999,】 “什么?”胤礽几乎要喊出声来,“病弱?美貌?这算什么任务?孤是要当太子的!” 【根据歷史数据分析,你前世就是太强势才被康熙忌惮啦!】 系统理直气壮地说,【这次咱们换个路线,走病弱美男子路线,保证康熙心疼得捨不得废你!】 胤礽还未来得及反驳,一阵剧烈的挤压感传来,他感到自己正被推出產道。 “哇——”婴儿的啼哭声在坤寧宫內响起。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小阿哥!”接生嬤嬤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 “哇——”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穿透了坤寧宫压抑的气氛。 就在接生嬤嬤话音刚落的剎那,紫禁城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穿云裂石,响彻九霄。 连日笼罩皇宫的阴云竟在这一刻开始翻滚退散。 “快看天上!”宫门外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只见一只通体金红的凤凰自西方翩然而至,尾羽展开足有三丈余长,在阳光下流转著七彩霞光。 那凤凰绕著坤寧宫盘旋三周,所过之处云开雾散,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將整座宫殿笼罩在光辉中。 胤礽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接过,睁开模糊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年轻康熙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此时的皇阿玛还未蓄鬚,眼角没有皱纹,眼中满是为人父的喜悦。 康熙抱著刚出生的胤礽,震惊地望著窗外的异象。 殿內所有宫人全都跪伏在地,口中不住念著“祥瑞”、“天佑大清”。 “陛下,这是吉兆啊!” 首辅大臣索额图激动得鬍鬚直颤,“凤凰来仪,必主圣君临世!” 那凤凰最后一声长鸣,突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衝向康熙怀中的婴儿。 在眾人惊呼声中,金光没入了胤礽的胸口,消失不见。 【叮!万人迷buff加载完毕!】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 康熙连忙低头查看怀中的婴儿,这一看,竟怔在了原地。 只见襁褓中的婴孩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天然带著一抹淡淡的红晕,宛若桃。 最奇异的是,婴儿额心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金印,转瞬即逝。 “这...”康熙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触手竟是难以形容的细嫩柔滑,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细腻三分。 “皇上,小阿哥当真是...”接生嬤嬤凑过来一看,顿时失语,眼中满是惊艷。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赫舍里皇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太医!快!”康熙脸色大变,一手抱著婴儿,一手握住皇后冰凉的手。 胤礽在康熙怀中努力转头,想要看清母亲的面容。 当他终於透过襁褓的缝隙看到赫舍里苍白如纸的脸色时,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额娘...”儘管知道婴儿不该有这样的意识,胤礽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呼唤。 * 接下来是一些关於设定的说明,可选择性跳过! 宝子们~求別养书呀!(???︿???) 养书容易把咕咕养禿,更新会迷路的~ 每天来看看,保成崽给你比心心 【轻鬆小甜文阅读指南】 各位小可爱们看这里~本文是作者在常识的海洋里狗刨式游泳的產物(偶尔还会呛两口水),主打一个甜度超標、逻辑隨缘。 如果您发现有哪里不太合理,这是我们特色架空魔幻现实主义(推眼镜.jpg) 重点声明: 1. 本文分≈奶茶全加波霸,齁到概不负责;(评论较多,就不一一回復啦) 2. 较真党请手动佩戴“降维滤镜”,把智商暂时寄存在第42號储物柜; 3. 所有不科学情节都是被作者用“爱的魔法”修正过的(认真脸) 4.本文无cp请放心食用! 祝食用愉快!如果笑出鹅叫/嘴角上扬/脚趾抠出梦幻芭比城堡—— 恭喜您!本文的kpi已经达成啦ヽ(??▽?)ノ (小声:实在想吐槽的话…作者正在评论区表演滑跪接箭绝技) 对於太子说话的问题,这个时候就是含含糊糊的那种,大致能猜出来,不会说话,就是咿咿呀呀的那种,麻子哥和太皇太后可以听得懂,类似於心声什么的,其他人一概听不懂。 宝子们看文时发现太子崽咿咿呀呀的“婴语”被翻译成文字了对吧?(????) 其实是这样的—— 本作者自带【婴语十级翻译器】! 康熙爹靠父子连心buff连蒙带猜 所以严格来说... 是本咕冒著禿头风险在当皇家御用翻译啊! (理直气壮叉腰.jpg) * 对於cp的话,团宠文,无cp 不过,宝子们磕cp时 咱可以激情脑补,但评论区悠著点浪~ (你懂的,审核大大们眼神超犀利) ——爱你们但怕小黑屋的作者菌 * 关於育儿细节: 作者是个连奶瓶都没摸过的萌新 但备好了小本本隨时记笔记 * 亲爱的宝子们~ 如果觉得婴儿期剧情太超现实: 贴心传送门:可直接跳转至31章(太子三岁)开启阅读~ * 还有一件事 宝子们注意啦~本文保成崽已加载【仙胎成长系统】: 翻身→系统强化骨骼 但!现实中的宝宝们: 请勿模仿任何危险动作 新生儿需严格遵医嘱护理 (本系统仅限小说虚构使用) ps:都修仙了还讲科学? 统哥就是最强物理学 ——正在给系统写免责声明的作者 * 本文为架空背景创作,故事纯属虚构。 文中角色虽与歷史人物同名,但设定、经歷均为艺术加工,並非真实歷史写照。 作者对每一位歷史人物怀有敬意,创作初衷仅为编织有趣的故事,绝无抹黑或曲解之意。若与您的歷史认知有出入,还请多多包涵~ 感谢理解!愿我们一同享受这段架空旅程 —— 鞠躬致意的作者 * 关於早朝描写的问题,在此向宝子们致歉~ 创作时受现实状態影响(那段时间天天加班到凌晨),可能將康熙的勤政程度写得稍弱了些。 后续会注意调整,既要保留戏剧张力,也会更尊重歷史原型。 感谢大家指正! ——努力平衡“史实”与“创作”的咕咕 * 宝子们~关於阿哥们后续发展,统一说明: 大阿哥: 绝对弟控 三阿哥: 唯一获得“太子の温暖”体验卡 原因:上辈子跪雪地求情的傻白甜 其他阿哥: - 老四:对外人冷脸冰块,对太子,二哥这是討厌我了吗,小狗委屈.jpg - 老八:绿茶满级 - 老九老十:人形背景板 太子態度:让嬤嬤定期检查份例,確保没被奴才苛待,多的没有 重点来了: 我们保成是钓系美人本钓! 根本不需要主动示好—— 练字时袖口沾墨被老四瞥见 赏梅时斗篷滑落被老八扶住 午睡翻身压住老十四的课本 (眾阿哥:二哥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恶,好在意!) 核心原则: “朕是储君,尔等自行攻略” ps: 《关於我靠脸躺贏那些年》 (保成崽:孤只是站著发呆,他们怎么就...?) ——你们的小可爱作者 (正在给太子崽设计新皮肤“无心钓系”) * 关於黛玉系统的说明 作为《红楼梦》的忠实读者,本人对林黛玉这一角色怀有深切敬意。林妹妹的闪光点令人嘆服: 林黛玉的卓越之处 1. 诗才冠绝 - 大观园诗社魁首 - 《葬吟》等作品展现惊世才华 2. 至真至性 - 在礼教森严的时代保持真我 - 对爱情的执著纯粹动人 3. 玲瓏心窍 - 敏锐洞察人心(如对宝釵的清醒认知) - 幽默风趣(“母蝗虫”等妙语) 4. 美学大家 - 对生活情趣的极致追求 - 审美品味超凡脱俗 关於本文“黛玉系统” 1. 仅借用“多愁善感以及病弱”特质作为剧情工具 2. 系统设定与原著人物无直接关联 3. 绝无贬低之意,反而希望读者通过反差萌感受太子成长 若有冒犯,在此诚挚致歉。本文所有设定均出於创作需要,望诸位红迷海涵。 —— 敬献所有爱黛玉的读者 * 因缺乏育儿经验,文中康熙与太子的互动模式参考了与猫猫的相处日常 (?′w`?) 第121章,太子殿下十六岁啦! 第2章 康熙的大宝贝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从未见过生母,只能在画像和宫人的描述中想像她的模样。 如今终於得见,却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婴儿眼中涌出,顺著粉雕玉琢的小脸滚落。 “保成不哭...” 康熙手忙脚乱地哄著怀中的婴儿,帝王威严尽失,只剩下一个心疼孩子的父亲,“皇阿玛在这里...” 太医匆匆赶到,诊脉后面色凝重地摇头:“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气血两亏,已是...油尽灯枯...” 康熙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怀中的胤礽哭得更厉害了,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撕心裂肺,仿佛感知到了母亲的离去。 “赫舍里...”康熙抱著婴儿跪在床前,声音哽咽,“你看看我们的孩子...他生得这般好...你捨得离开我们吗?” 赫舍里皇后虚弱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婴儿身上时。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泪湿的小脸。 “我的...孩子...”她气若游丝,却带著无限温柔,“真...好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滑落的瞬间,胤礽用尽全身力气,小手竟从襁褓中挣脱出来,紧紧抓住了母亲的一根手指。 这一幕让满殿宫人无不落泪。康熙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芳仪...你坚持住...为了保成...” 赫舍里皇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陛下...保重...保成...” 话音未落,那只被婴儿握住的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垂下。 “皇后!”康熙痛呼一声,怀中的婴儿也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叮!康熙父爱值+10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首次超额完成任务!奖励特殊技能“梨带雨”:哭泣时自动触发周围人保护欲!】 但此刻的胤礽完全顾不上这些。他死死盯著母亲安详的面容,想要將这张脸深深刻在记忆中。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短暂相见,所有情绪化作无尽的泪水,打湿了康熙的龙袍前襟。 “传旨,” 康熙紧紧抱住哭得喘不过气的婴儿,声音嘶哑却坚定,“立皇子保成为皇太子,以慰皇后在天之灵。諡赫舍里氏为仁孝皇后,举国哀悼。” 殿外,原本已经散去的云霞突然重新聚集,形成一只巨大的凤凰形状,久久不散。 钦天监监正匆匆赶来,跪在殿外高声道:“启稟皇上,天现异象,凤凰来仪又化祥云,此乃大吉之兆!太子殿下必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祥瑞!” 康熙低头看著怀中哭累睡去的婴儿,那精致的小脸上还掛著泪珠,长睫毛被泪水浸湿,在阳光下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 不知为何,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梁九功,”康熙轻声吩咐,“將太子寢殿设在乾清宫暖阁,朕要亲自照看。” 大太监梁九功惊讶地抬头:“皇上,这於礼制...” 康熙一记眼刀扫过去,梁九功立刻噤声:“奴才这就去办。” 当夜,康熙抱著熟睡的太子在乾清宫批阅奏摺。 西南战报频传,吴三桂叛乱形势严峻,朝臣们都在等待皇帝决策。 但此刻,康熙的注意力全在怀中这个小小的生命上。 婴儿不知梦到了什么,突然抽泣起来,小脸皱成一团。康熙连忙放下硃笔,轻轻拍抚:“保成不怕,皇阿玛在这里...” 【叮!康熙父爱值+200!】 系统欢快地报告,【宿主表现得太棒了!刚才那个皱眉哭的表情简直是史诗级的可爱!】 胤礽在睡梦中隱约听到系统的声音,下意识地往康熙温暖的怀抱里钻了钻。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康熙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他低头轻吻婴儿的额头,喃喃自语:“赫舍里,你放心,朕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 夜深人静,乾清宫的烛火微微摇曳。 胤礽从混沌的睡梦中惊醒,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床帐——这不是咸安宫。 “呜...”一阵强烈的失落感突然袭来,前世记忆与今生现实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感受到身下柔软温暖的襁褓,和鼻尖縈绕的龙涎香气,他才恍然记起——自己重生了,现在是刚出生的婴儿。 【宿主醒啦?】系统的小光球在意识海中欢快地跳跃,【告诉你个好消息,康熙父爱值已经突破1500了!照这个速度...咦?宿主你怎么又哭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著婴儿粉嫩的脸颊滚落。 胤礽想起来了,就在今天,他见到了前世从未谋面的母亲,却又永远失去了她。 那种得而復失的痛苦,比从未拥有更加撕心裂肺。 “哇——”婴儿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太子怎么了?”外间立刻传来康熙压低的声音,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胤礽泪眼朦朧中,看到康熙只穿著明黄色寢衣匆匆走来,髮辫鬆散,显然刚从榻上起身。 这位平日里威严的帝王此刻满脸焦急,眼中没有丝毫睡意。 “保成不哭,皇阿玛在这里。” 康熙小心翼翼地將婴儿抱起,动作生涩却温柔,生怕弄疼了自己的宝贝。 胤礽透过泪水望著年轻康熙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皇阿玛何时对他这般温柔过?记忆中只有越来越严厉的目光和最终失望的废黜詔书。 “是不是饿了?”康熙手忙脚乱地检查襁褓,“梁九功,传乳母!” “奴才这就去。”梁九功连忙应声。 【宿主快看,康熙急得连龙袍都顾不上披了!】 系统兴奋地提醒,【这可是刷父爱值的好机会!要不要试试新技能'梨带雨'?】 胤礽此刻哪有心思理会系统任务,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为前世孤苦无依的自己,为今生短暂相见的母亲,也为眼前这个还全心全意爱著他的皇阿玛。 第3章 朕的小心肝 “呜...呀...咘咿...”【呜...额娘...】婴儿无意识地呢喃著这个他前世从未有机会唤出口的称呼。 康熙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保成...你会说话了?” 梁九功一脸呆滯。 康熙没好气地懟了梁九功一句,“太子是在喊额娘。” “皇后娘娘啊!”梁九功惊呼一声,立马变脸,“太子殿下这才出生几个时辰,竟然就会叫额娘了!” 康熙將婴儿抱得更紧了些,声音微微发颤:“再叫一声,保成,再叫一声皇阿玛听听?” 系统:…… 胤礽有些无奈,婴儿哪有这么早会说话的? 但悲伤的情绪实在难以抑制,泪水越发汹涌,小小的身体哭得一抽一抽的,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好了好了,不叫了。” 康熙心疼地用拇指轻拭婴儿脸上的泪珠,“皇阿玛知道你难过...皇阿玛也难过...” 【叮!康熙父爱值+300!】系统提示道,【宿主你哭得太有水平了!看把康熙心疼的!】 小光球在胤礽意识海里转了个圈,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宿主,別伤心啦!你母亲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胤礽的哭声戛然而止,在脑海中急切地问:“什么意思?” * 记忆回溯—— 赫舍里皇后弥留之际,小狐狸用尾巴捲住她逐渐透明的魂魄。 “愿君若新雪初霽, 莹澈无瑕,落於云松自在处; 似兰亭晨露, 凝香含辉,终化林间清韵。 似新竹破晓, 饮露含霞,终成林下清风。 此生未竟之温柔, 当化彼岸烟波里一叶兰舟; 深宫锁闭之芳华, 终作青山黛色间万点飞。” 灵光流转间,一缕清风穿过殿內垂幔,携著窗外初绽的海棠香气,温柔地送別了那道身影。 * 【我可是高级系统誒!】思及此处,小光球得意地膨胀了一圈,【天机不可泄露,不过现在嘛...】 它促狭地眨眨眼,【建议宿主先解决眼前这个心疼得快疯掉的皇帝爸爸~】 胤礽这才注意到,自己突然停止哭泣让康熙更加慌张了。 “保成?保成?”康熙轻轻摇晃怀中的婴儿,声音里满是惊恐,“太医!快传太医!” “咿!呜哇——”【不...不要...】小胤礽急忙用婴儿的方式表达——小手紧紧抓住康熙的一根手指。 康熙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將婴儿的小手包在掌心:“小祖宗,你可嚇死皇阿玛了。” 乳母匆匆赶来,但胤礽扭著头不肯吃奶,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康熙怀里钻。 前世的记忆让他对陌生人充满戒备,唯有这个此刻还深爱著他的皇阿玛能给他安全感。 “罢了,太子不想吃就別勉强。” 康熙挥手让乳母退下,自己抱著婴儿在殿內缓缓踱步,“保成是不是想额娘了?” 胤礽在康熙怀里轻轻一颤。 “皇阿玛也想她...” 康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几分沙哑,“你额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她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月光透过窗欞,在父子二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康熙抱著婴儿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那轮明月。 “你看,月亮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康熙轻声说,“那是嫦娥仙子住的地方。皇阿玛小时候,额娘告诉我,每个离开的人都会变成星星,在天上守护著地上的人...” 胤礽安静下来,睁著泪眼望向夜空。 前世的皇阿玛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童话,那个康熙永远是严厉的君王,而非慈爱的父亲。 “你额娘一定也在那里看著你。” 康熙低头亲吻婴儿的额头,“所以保成要好好的,不要让额娘担心,好不好?” 婴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康熙的衣襟,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朕的小心肝...” 康熙用从未对任何人用过的亲暱称呼呢喃著,將婴儿贴在胸口,“皇阿玛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会平安长大,成为大清最优秀的太子...” 胤礽听著这熟悉又陌生的誓言,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的康熙也曾这样承诺过,可最终... 【宿主別想那些不开心的!】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这次不一样啦!有本系统在,保证让你成为康熙永远捨不得废掉的宝贝太子!】 似乎是感应到婴儿的不安,康熙更加温柔地拍抚著他的背:“保成不怕,皇阿玛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夜风微凉,康熙连忙用龙袍前襟裹住怀中的婴儿:“梁九功,再加个炭盆来,太子不能著凉。” “嗻。” “等等,”康熙又叫住他,“ 把朕的那件白狐裘拿来,要最软的那件。” 很快,胤礽被包裹在柔软温暖的狐裘中,康熙像捧著绝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回到龙榻边坐下。 “皇上,您该歇息了,明日还有早朝...”梁九功轻声提醒。 “朕知道。”康熙摆摆手,目光却未从婴儿脸上移开,“你去外面候著吧。” 待梁九功退下,康熙才轻声对怀中的婴儿说:“保成困不困?皇阿玛给你唱个曲儿好不好?” 胤礽惊讶地睁大眼睛——前世五十余年,他从未听过康熙唱歌。 康熙清了清嗓子,轻声哼起一首满语摇篮曲,音调有些生涩,却格外温柔。 这是赫舍里皇后怀孕时常哼的曲子,康熙偷偷学了来,本想等孩子出生后给她一个惊喜。 歌声中,胤礽感到一阵倦意袭来。婴儿的身体毕竟脆弱,经不起长时间的情绪波动。就在他即將睡去时,恍惚听到康熙低声说了一句: “赫舍里,你放心...朕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保成,连同你那份一起...”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婴儿脸上,不知是康熙的泪,还是夜露。 【叮!康熙父爱值突破2000!】 系统的提示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恭喜宿主解锁新技能“父子连心”:能轻微感知康熙的情绪波动...】 但胤礽已经听不清了,他在康熙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歌声中,沉沉睡去。 小小的手还紧紧攥著康熙的一根手指。 * 隔天,待太医再三確保太子脉象平稳,康熙这才允了出行。 內务府奉旨特製的暖轿早已备妥: 轿身以紫檀木为骨,四面镶了双层的云母片,既透光又防风。 轿內铺著寸厚的雪貂绒垫,四角悬了鎏金暖炉,里头煨著上好的银丝炭,半点菸气也无。 最精巧的是轿顶暗格里藏著的香药球,隨著轿身微晃,溢出缕缕安神的沉水香。 梁九功躬身稟道:“万岁爷,这轿帘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里层还衬了孔雀绒,保准透不进一丝寒风。” (孝庄原要亲自来瞧曾孙,却被康熙拦下:“皇玛嬤若著了凉,保成怕是要哭湿十张帕子。”) 晨光熹微,乾清宫的窗欞上还掛著昨夜的露珠。 胤礽被轻柔的晃动唤醒,睁开眼便看到康熙已经穿戴整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裹上一件绣著金龙的红色襁褓。 “保成醒了?”康熙察觉到怀中的动静,低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皇阿玛带你去见乌库玛嬤。” 乌库玛嬤!胤礽的小心臟猛地一跳。前世最疼爱他的太皇太后,他已有数十年未曾相见了。 记忆中那位总是慈祥笑著的老人,会在每个寒冬命人给他送貂裘,会在他犯错时悄悄替他向康熙求情...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的声音欢快地响起,【今日任务:获得孝庄太皇太后好感度max!奖励:'长辈宠爱'光环!】 胤礽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被康熙小心翼翼地抱著坐上了暖轿,暖轿停在乾清宫门前,一点风没见。 第4章 保成也会保护乌库玛嬤 清晨的紫禁城笼罩在薄雾中,朱墙金瓦若隱若现。 胤礽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前世被废后,他有多少年没见过这般景象了? 慈寧宫前,宫女太监们早已跪了一地。 康熙却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婴儿。 “孙儿给皇玛嬤请安。”康熙轻声说道,抱著胤礽行了礼。 殿內传来一个慈祥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皇帝来了?快进来让我看看小太子!” 康熙抱著胤礽迈入內殿。 只见一位身著絳紫色旗装的老妇人端坐在暖炕上,虽已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鑠,目光炯炯有神。 正是太皇太后。 “快,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孝庄迫不及待地招手,一旁的苏麻喇姑连忙上前,要从康熙手中接过婴儿。 康熙却犹豫了一下:“皇玛嬤,保成才出生,身子又弱...” “怎么,怕我这老婆子不会抱孩子?” 孝庄佯装不悦,“我养大的孩子比你见过的都多!” 康熙只得小心翼翼地將胤礽交给苏麻喇姑。 就在交接的瞬间,胤礽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小手在空中胡乱抓著,似乎不愿离开康熙的怀抱。 “哎哟,这小祖宗认生呢。”苏麻喇姑笑著哄道,“太子殿下別怕,老祖宗最疼孩子了。” 孝庄已经等不及了,直接伸手:“给我,我自己来抱!” 当胤礽被送入孝庄怀中时,一股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这是乌库玛嬤身上特有的气息,前世每当他在尚书房受罚后,乌库玛嬤都会这样抱著他,偷偷往他手里塞蜜饯... “呜...咕咕...”【呜...乌库...】婴儿的泪水夺眶而出,小嘴无意识地呢喃著。 孝庄浑身一震,惊讶地看向康熙:“皇帝,你听!太子叫我什么?” 康熙也愣住了:“孙儿听见了...保成叫的是'乌库'!” “天爷啊!”苏麻喇姑惊嘆道,虽然不知道主子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主子说的一定是对的,“太子殿下这才出生一日,竟就会认人了!还知道叫老祖宗!” 孝庄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將婴儿搂得更紧了些,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胤礽的小脸:“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胤礽贪婪地看著孝庄慈祥的面容,记忆如月下潮汐,带著星砂般的往事,一层层漫过心堤——这位睿智的老人曾多少次为他遮风挡雨? 可他却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想到这里,泪水越发汹涌,小小的身子在襁褓中一抽一抽的。 “哎哟,这是怎么了?”孝庄慌了神,连忙检查襁褓,“是不是我手重弄疼你了?” “皇玛嬤別急,”康熙凑上前,“保成自打出生就特別爱哭,太医说是先天不足...” “胡说!”孝庄突然板起脸,“我瞧著太子精神著呢!你看这眼睛,多亮!这眉眼,跟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胤礽的小手突然从襁褓中挣脱出来,一把抓住了孝庄的珍珠项炼,怎么也不肯鬆开。 “哎哟哟,这小手真有劲儿!”孝庄不但不恼,反而开怀大笑,“苏麻,你看,太子这是喜欢我呢!” 苏麻喇姑笑著附和:“可不是嘛!太子殿下在老祖宗怀里多乖巧,方才在皇上那儿还哭呢!” 康熙委屈地辩解:“保成那是认生...” 孝庄已经顾不上理会康熙了,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怀中的婴儿身上:“皇帝啊,这孩子生得可真好。你看这眉眼,活脱脱就是芳仪的模样...这小嘴,倒是像你...” 康熙凑近细看,眼中满是柔情:“皇祖母说得是。” “取名字了吗?”孝庄一边逗弄著胤礽的小手一边问。 “小名唤作保成,大名还未定。”康熙答道,“孙儿想著,等满月后再...” “保成...保佑成长...” 孝庄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皇帝,我昨夜观天象,见凤凰祥云聚於紫禁城上空,钦天监怎么说?” 康熙神色一肃:“监正说此乃大吉之兆,预示圣君临世。” 孝庄意味深长地看了康熙一眼,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这孩子不一般啊...皇帝,你可要好好待他。” “孙儿明白。” 胤礽听著这番对话,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乌库玛嬤也是这样维护他,可后来...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孝庄的衣襟,仿佛害怕这温暖的怀抱也会消失。 “哎哟,太子这是捨不得我呢! ”孝庄被这动作逗得心怒放,转头对苏麻喇姑吩咐,“去把我那对长命锁拿来,再取那件狐皮小袄。” “皇玛嬤,这太贵重了...”康熙想要推辞。 “哀家的东西,爱给谁给谁!” 孝庄瞪了康熙一眼,又低头对胤礽柔声道,“乌库玛嬤给你准备了好多好东西呢,保成喜不喜欢?” 胤礽不会说话,只能用小手紧紧抓住孝庄的手指,眼中泪光闪闪。 “这孩子...怎么又哭了...”孝庄心疼地用帕子轻轻擦拭婴儿的脸,“是不是想额娘了?” 一句话戳中胤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泪水再也止不住。 他多想像前世那样,扑进乌库玛嬤怀里诉说自己的思念和委屈...可他如今只是个婴儿,只能用哭声表达一切。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孝庄轻轻摇晃著怀中的婴儿,哼起了一首古老的蒙古摇篮曲,那是她来自科尔沁草原的童年记忆。 神奇的是,在这陌生的曲调中,胤礽竟渐渐安静下来。 他睁著泪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孝庄慈祥的面容。 苏麻喇姑取来了孝庄珍藏的长命锁和狐皮小袄。 那长命锁纯金打造,上面刻著满蒙汉三文祈福经文; 狐皮小袄更是用罕见的白狐腋下皮毛製成,轻软无比。 “来,试试合不合身。” 孝庄亲手为胤礽穿上小袄,又掛上长命锁,“这是我们科尔沁的祝福,保佑保成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康熙在一旁看得眼热:“皇玛嬤,孙儿小时候可没这待遇...” “你小时候皮得像只猴子!”孝庄笑骂道,“哪像保成这么乖巧可人疼?” 胤礽被孝庄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婴儿纯真的笑声在慈寧宫內迴荡,连带著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明朗起来。 “皇帝啊,”孝庄突然正色道,“西南战事如何了?” 康熙神色一凛:“吴三桂那老贼负隅顽抗,不过孙儿已有对策...” “你去忙你的吧,”孝庄摆摆手,“太子留在我这儿,你放心。” 康熙犹豫了一下:“可是保成还小...” “怎么?怕我照顾不好?”孝庄挑眉,“你和你阿玛哪个不是我一手带大的?” 康熙只得应下:“那孙儿晚些时候再来接保成。” 待康熙离去,孝庄抱著胤礽来到暖阁,命人准备了温水,亲自用小银匙一点点餵他。 “保成啊,”孝庄一边餵一边轻声细语,“乌库玛嬤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从前啊,在科尔沁草原上...” 胤礽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咂咂小嘴表示自己在听。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苏麻喇姑在一旁悄悄抹泪:“老祖宗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 “苏麻,”孝庄突然抬头,“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特別懂人心?我总觉得他好像能听懂我说话似的。” 胤礽心里一惊,连忙装作普通婴儿的样子,咿咿呀呀地挥舞起小手。 “瞧瞧,太子殿下回应您呢!”苏麻喇姑笑道,“老祖宗和太子殿下有缘啊!” 孝庄开怀大笑,將胤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我的小保成啊,乌库玛嬤一定会护著你长大,谁也別想欺负你!” 胤礽望著孝庄坚定的眼神,不由得心里一暖,保成也会保护乌库玛嬤。 第5章 凤凰涅槃,死而復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窗欞,在慈寧宫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孝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讲故事时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胤礽敏锐地察觉到,抱著他的那双手微微颤抖著,乌库玛嬤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主子,您该歇息了。”苏麻喇姑忧心忡忡地上前,“太医说过您不能太过劳累...” 孝庄摆摆手,强撑著精神:“无妨,我再陪保成说会儿话...” 胤礽心里一紧。前尘往事似惊涛拍岸,碎玉般的记忆残片刺破识海,纷至沓来。 乌库玛嬤就是在康熙二十六年病逝的,那时他刚满十三岁,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难道这一世,乌库玛嬤的身体已经开始衰弱了吗?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愿望!】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特殊任务开启:治癒孝庄太皇太后!奖励:孝庄寿命延长十年!】 “真的可以吗?”胤礽在意识中急切地问,“可我现在只是个婴儿...” 【別担心!】系统的小光球欢快地转了个圈,【我把絳珠仙子的仙力暂时借给你!不过有个条件——完成后你要完成'病弱太子'日常任务:咳血三次,昏睡半日!】 “成交!”胤礽毫不犹豫地答应。 一股暖流突然从丹田处升起,流遍全身。 胤礽感到自己的小手突然有了力气,意识也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他努力控制著婴儿不协调的肢体,两只小手颤巍巍地捧住了孝庄布满皱纹的手。 “呜咕...嘛嘛...”【乌库...玛嬤...】婴儿奶声奶气地吐出这几个字,虽然发音不清,却足以让殿內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老祖宗!”苏麻喇姑惊呼一声,“太子殿下说话了!” 孝庄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隨即眼眶湿润:“保成...你再叫一声?” 襁褓中的胤礽琉璃般的眸子定定望向孝庄。 粉嫩的小嘴张合间,伴著“咿呀”声溢出。 就在这瞬间—— 『愿乌库玛嬤,长命百岁』 一道清泉般的童声突然在孝庄心底响起。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啪嗒”落地,南红玛瑙滚了满毯。 “这...”孝庄颤抖著去摸曾孙的脸,“保成方才...” 孝庄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她將婴儿紧紧搂在怀中:“好孩子...乌库玛嬤一定长命百岁,看著保成平安长大...” 就在这一刻,胤礽身上突然泛起淡淡的萤光,那光芒如同夏夜里的萤火,星星点点地从婴儿体內飘散出来,缓缓融入孝庄的身体。 “这...这是...” 苏麻喇姑惊得后退半步,隨即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殿门口,將一眾宫女太监全都遣散出去,“都退下!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孝庄也感受到了异样——那些光点融入体內后,她感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淌,多年积累的疲惫和病痛如同冰雪消融,连呼吸都变得轻鬆起来。 “保成...”孝庄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只见胤礽小脸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消耗了极大精力,“你怎么了?” “主子,您的气色...”苏麻喇姑迴转来,突然惊讶地指著孝庄的脸,“您的皱纹...好像淡了许多!” 孝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果然触感比先前紧致了不少。 更神奇的是,她原本酸痛的关节现在灵活自如,连视力都变得清晰起来,能看清殿外树枝上跳跃的麻雀。 “神仙显灵啊!”苏麻喇姑激动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定是天上星宿下凡!” 孝庄却顾不上欣喜,她焦急地检查著胤礽的状况:“保成?保成你怎么样?” 胤礽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仙力消耗过度,即將触发任务惩罚...】 “呜...咿...”【没...事...】婴儿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太医!快传太医!”孝庄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 苏麻喇姑正欲起身,忽觉襁褓微动—— 新生的小太子蜷在锦被里,粉嫩的拳头虚握著她的衣带。 那双清亮的眸子静静望向孝庄,虽不能言,却分明透著“乌库玛嬤別怕”的安抚。 “保成的意思是...他没事?”孝庄试探著问。 胤礽点点头,隨后再三保证不要太医,自己没事,孝庄这才作罢,隨即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在孝庄怀中昏睡过去。 “这孩子...”孝庄轻轻抚摸著胤礽苍白的小脸,声音哽咽,“用自己的精气神给我续命啊...” 苏麻喇姑抹著眼泪:“主子,这事要不要告诉皇上?” 孝庄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如今宫里內忧外患,眼线太多。皇帝日理万机,西南战事正紧,不能再让他分心,等皇帝来了再说...” 她低头凝视著胤礽安详的睡顏,“这事太过玄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太子殿下...” “对外就说太子玩累了,在我这儿睡著了。” 孝庄说著,將胤礽小心地裹进自己的貂裘里,“去叫慈寧宫的女医来,然后去准备些温水来,等保成醒了喝。” 苏麻喇姑领命而去。殿內只剩下孝庄和熟睡的婴儿,阳光静静地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恍若一幅静謐的画卷。 孝庄低头轻吻胤礽的额头,喃喃自语:“傻孩子...乌库玛嬤这把老骨头,值得你这样吗...”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无意识地往孝庄怀里钻了钻,小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等女医確定完太子无事,孝庄这才鬆了口气,都怪她,让这孩子遭了这么大罪。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康熙处理完政务来接太子了。 “皇玛嬤,保成可还乖?”康熙轻声问道,生怕吵醒孩子。 孝庄示意康熙坐下,將睡著的小太子轻轻放入他怀中:“皇帝啊,保成不一般。” 康熙一愣:“皇玛嬤何出此言?” 孝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钦天监可说了那凤凰祥瑞主何吉凶?” “监正说,凤凰乃百鸟之王,非圣君不出。”康熙谨慎地回答,“且凤凰涅槃,死而復生...” “死而復生...”孝庄意味深长地重复道,“皇帝,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康熙被问得一头雾水:“皇玛嬤今日怎么说起这个?” 孝庄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保成方才说会说话了,叫我'乌库玛嬤',还说'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真的?”康熙惊喜地看著怀中的婴儿,“保成才出生几日就会说这么多话了?” “不仅如此...” 孝庄犹豫片刻,“他对我格外亲近,仿佛...认识很久似的。” 康熙笑道:“那是皇玛嬤慈爱,孩子自然亲近。” 第6章 阿玛的心都要碎了 孝庄不置可否,只是叮嘱道:“皇帝,这孩子天生早慧,你要好生教养。他將来必成大器。” “孙儿谨记皇玛嬤教诲。”康熙郑重应下,低头看著怀中的胤礽,眼中满是柔情,“保成今日可吃东西了?” “乳母餵过了。” 孝庄答道,“这会儿睡得沉,晚些时候再餵些温水。” 祖孙俩又说了会话,康熙便带著自家小宝贝回去了。 * 夕阳西斜,康熙抱著熟睡的胤礽从慈寧宫返回乾清宫。怀中的婴儿安静得出奇,只有微微起伏的小胸脯证明他还在呼吸。 “梁九功,走慢些。”康熙低声吩咐,生怕顛簸惊扰了孩子的睡眠,“去传太医到乾清宫候著。” “嗻。”梁九功轻手轻脚地退下安排。 康熙低头凝视胤礽的睡顏,婴儿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著一丝笑意。 不知为何,康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这孩子出生就没了额娘,如今又体弱多病... “皇上,要换奴才来抱会儿吗?”隨行的赵昌小声问道。 康熙摇摇头,將襁褓搂得更紧了些:“不必。” 就在此时,怀中的胤礽突然轻轻抽搐了一下,小脸皱成一团。 康熙连忙停下脚步查看,只见婴儿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跡,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保成!”康熙惊呼一声,手指颤抖著拭去那抹殷红,“快!快去催太医!” 隨行太监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飞奔去传太医,有人急著去备热水,赵昌则机灵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路边石凳上:“皇上,您先坐下歇歇,太子殿下可能是顛著了...” 康熙却顾不上这些,他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胤礽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声音都变了调:“保成?保成你醒醒...阿玛在这里...” 【宿主宿主!快醒醒!】系统的声音在胤礽意识深处响起,【康熙父爱值正在飆升,但你再不醒他就要急疯了!】 胤礽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康熙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年轻的帝王眼眶发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威严模样? “呜...阿噗...”【皇...阿玛...】婴儿气若游丝地吐出这几个字,小手无力地抓住康熙的手指。 “朕在这里!保成不怕,太医马上就到!” 康熙声音哽咽,將婴儿的小手贴在脸颊上,“都是皇阿玛不好,不该带你出去这么久...” 胤礽微微摇头,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他记得系统说过使用仙力后会咳血昏睡,却没想到发作得这么突然。 看著康熙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心中一阵愧疚——前世的皇阿玛何曾为他如此失態过? “咘...痛...”【不...疼...】胤礽艰难地组织著婴儿的语言,“呜咕...嘛嘛...咘...吱...”【乌库...玛嬤...不...知...】 康熙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保成是说不让皇祖母知道?你...你是不想让她担心?” 胤礽轻轻点头,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好孩子...”康熙喉头滚动,强忍泪意,“皇阿玛答应你,不告诉皇玛嬤。但你也要答应皇阿玛,一定要好起来...” 胤礽还未来得及回应,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溢出,染红了康熙明黄色的龙袍前襟。 “太医呢?!”康熙厉声喝道,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恐慌,“再派人去催!” 当值的张太医终於气喘吁吁地赶到,一见太子状况,立刻跪地请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皇上,太子殿下脉象虚弱紊乱,似有內伤之兆...微臣斗胆请问,太子今日可曾受过惊嚇或碰撞?” 康熙摇头:“太子一直由朕和太皇太后亲自照看,绝无磕碰。” 犹豫片刻,他又补充道,“不过...太子今日在慈寧宫说了话,叫了'乌库玛嬤',还说'长命百岁'...” 张太医面露惊诧:“太子殿下才出生几日就会说话了?这...” 他斟酌著词句,“微臣听闻,早慧之子往往体弱,或许太子殿下是耗神过度...” “可有医治之法?”康熙急切地打断太医的絮叨。 “微臣先开一剂安神补血的方子。” 张太医谨慎地说,“太子年幼,药量需格外小心。若能安稳度过今夜,当无大碍。” 康熙面色阴沉:“朕不要'当无大碍',朕要太子万无一失!若保成有个闪失...”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乾清宫,康熙亲自监督宫人煎药,又命人在龙床旁加设了一张小床,將胤礽安置其中。 所有奏摺公文一律暂停处理,朝臣求见全部推后——此刻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宝贝的安危更重要。 “皇上,您已经两个时辰未进水米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端来参茶。 康熙摆摆手,目光始终未离开小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药好了吗?” “回皇上,还差一刻钟。” 康熙伸手轻抚胤礽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顿时心头一紧:“再加床被子来!太子身上凉得很!” 宫人们忙不叠地又取来一床蚕丝被,康熙亲自为胤礽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保成啊...”康熙低声呢喃,“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若有个好歹,皇阿玛怎么对得起你额娘...”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无意识地皱了皱小脸,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 【宿主,康熙父爱值已经突破3000了!】系统的声音兴奋地响起,【不过你现在得真的昏睡一阵子,仙力反噬不是闹著玩的~】 胤礽在意识深处嘆了口气:“皇阿玛一定急坏了...” 【安啦安啦,越急父爱值涨得越快!】系统没心没肺地说,【等你醒了再刷一波心疼,保证直接衝上4000!】 胤礽无奈,只能任由意识沉入黑暗。外界的喧囂渐渐远去,只剩下康熙焦急的呼唤在耳边时隱时现... 不知过了多久,胤礽感到一股苦涩的液体流入喉中,下意识地想要抗拒,却听到康熙温柔的声音:“保成乖,把药喝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他勉强吞咽了几口,隨即又被剧烈的咳嗽席捲,大半药汁都吐了出来,溅在康熙的龙袍上。 “皇上!让奴才来餵吧!”梁九功急忙上前。 康熙却固执地摇头:“朕自己来。”说著,他换了小勺,一点一点地往胤礽嘴里送药。 一碗药餵了將近半个时辰,等终於餵完,康熙的后背已经全被汗水浸透。 他长舒一口气,轻轻擦拭胤礽唇边的药渍:“保成真勇敢...” 夜渐深,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康熙坚持亲自守夜,任谁劝说也不肯离开太子半步。 他时而探探胤礽的鼻息,时而摸摸婴儿的额头,生怕一错眼就有什么闪失。 “保成,快醒过来,不然阿玛的心都要碎了。” 第7章 早朝?让他们等著 “皇上,三更天了,您歇会儿吧...”梁九功再次轻声劝道。 康熙摇摇头:“朕不困。” 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梁九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要不...奴才抱著太子殿下,您在龙榻上眯一会儿?太子若醒了,奴才立刻叫您。” 康熙犹豫片刻,终於妥协:“那你小心些,太子若咳嗽,立刻叫朕。” 然而就在梁九功刚接过胤礽不久,婴儿突然在睡梦中剧烈抽搐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口鲜血直接喷在了梁九功的前襟上。 “皇上!”梁九功嚇得魂飞魄散。 康熙一个箭步衝过来,几乎是抢一般將胤礽抱回怀中:“保成!保成你怎么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抱不稳孩子,“传太医!快!” 值夜的张太医连滚带爬地赶来,诊脉后面如土色:“皇上...太子殿下脉象更弱了...这...这...” “朕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康熙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全体陪葬!” 殿內宫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张太医冷汗涔涔,颤抖著取出银针:“微臣...微臣试试针灸之法...” 细如牛毛的银针小心刺入胤礽的小手和脚心,婴儿在昏迷中发出微弱的呜咽,每一声都像刀子般割在康熙心上。 “轻些!”康熙厉声喝道,“没看见太子疼吗?” 张太医手一抖,差点扎错穴位:“皇上恕罪...这...这是必要的刺激...” 就在这混乱之际,胤礽突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康熙泪痕斑驳的脸上。 . “呜...噗嘛...”【皇...阿玛...】婴儿虚弱地呼唤道,“咘...咕...”【不...哭...】 这一声呼唤如同天籟,康熙瞬间泪如雨下,將胤礽紧紧搂在胸前:“保成...朕的保成...”堂堂一国之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胤礽在意识深处鬆了口气,但身体仍然虚弱不堪。 他努力抬起小手,想要擦去康熙脸上的泪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太医!太子醒了!快看看!”康熙急忙唤道。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再次诊脉,这次却面露惊异:“奇了...太子殿下脉象虽弱,却已趋於平稳...方才的针灸竟有如此神效?” 康熙如释重负,挥手示意太医退下:“你们都退下吧,朕要单独陪太子一会儿。” 待眾人退去,康熙將胤礽小心地放回小床,自己则跪坐在旁,目不转睛地盯著婴儿的脸:“保成,还难受吗?” 胤礽轻轻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以后不许再嚇皇阿玛了...” 康熙声音沙哑,手指轻抚过胤礽苍白的小脸,“你若有个好歹,皇阿玛也活不成了...” 这句话让胤礽心头一震。前世的皇阿玛,可曾对他说过如此重话? 那个最终废黜他的君王,与眼前这个为他落泪的父亲,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睡吧,皇阿玛守著你。”康熙轻声哼起一首满语摇篮曲,调子有些生涩,却充满温情。 在熟悉的旋律中,胤礽终於放任自己沉入真正的睡眠。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康熙守了一整夜,眼睛酸涩难忍,却仍不肯合眼。 他轻轻握住胤礽露在被子外的小手,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这孩子周全。 【叮!隱藏任务“帝王之泪”完成进度50%!】 系统的声音在胤礽梦中响起,【奖励:康熙对你废黜抗性+30%!宿主啊,你这一病可真是赚大了~】 * 晨光透过窗纱洒入乾清宫,为殿內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胤礽在睡梦中感到一阵轻柔的摇晃,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康熙那张放大的俊脸。 年轻的帝王眼睛下方还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但此刻却笑得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保成醒啦?”康熙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手指轻轻颳了刮婴儿的小鼻子,“还难受吗?” 胤礽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身体的虚弱感已经消退大半,只是喉咙还有些乾涩。 他试著动了动小手小脚,惊喜地发现比昨晚灵活多了。 “看来是好多了。”康熙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忧虑终於散开,“饿不饿?阿玛让人去传乳母。” 胤礽点点头,小肚子適时地发出一声“咕嚕”,逗得康熙忍俊不禁。 “梁九功,传早膳!” 康熙朝外喊了一声,隨即低头用鼻尖蹭了蹭胤礽的脸颊,“朕的保成真勇敢,昨晚那么难受都没哭几声。” 这亲昵的举动让胤礽一时恍惚。前世的皇阿玛何曾对他这般宠爱过? 记忆中只有越来越严厉的训导和最终冰冷的废黜詔书... “怎么又发呆?”康熙轻轻捏了捏胤礽的小手,“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 胤礽回过神来,看著康熙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张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唤道:“啊...噗!”【阿...玛...】 不是规规矩矩的“皇阿玛”,而是民间孩子对父亲最亲昵的称呼。 康熙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雾:“保成...你叫我什么?” “阿噗~”【阿玛...】胤礽又叫了一声,这次发音更清晰了些,还附赠一个甜甜的笑容。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宿主你太会了!这声“阿玛”直接暴击康熙心巴!】 康熙果然被这声呼唤击中了內心最柔软的地方,一把將胤礽搂进怀里,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朕的乖保成!朕的心肝宝贝!” “呜...”胤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小脸通红。 虽然心理上是个成年人,但婴儿的身体本能却让他对这样的亲昵既害羞又享受,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康熙的衣襟。 “喜欢阿玛吗?”康熙用鼻尖蹭著胤礽的颈窝,逗得婴儿“咯咯”直笑。 “嘻...呜吖...”【喜...欢...】胤礽小声回答,隨即被自己的话羞得把脸埋进了康熙怀里。 这一举动彻底融化了康熙的心,他抱著胤礽在殿內转起了圈,完全不顾帝王威仪:“朕也最喜欢保成了!比喜欢江山还喜欢!” “皇上!慎言啊!”刚进殿的梁九功嚇得差点摔了手中的食盒。 康熙却不以为意,继续对著怀中的婴儿腻歪:“保成是阿玛的小心肝,小宝贝,小...” “皇上...”梁九功硬著头皮打断,“早朝时辰快到了,大臣们已经在太和殿外候著了...” 实际上,距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 但梁九功看著皇上抱著太子殿下,一会儿捏捏小手,一会儿亲亲小脸,已经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再这么下去,怕是连早朝都要误了。 康熙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转圈,但仍旧抱著胤礽不肯撒手:“让他们再等会儿,朕先餵太子用早膳。” 梁九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摆好了膳食。 又把乳母叫了过来。 等胤礽吃饱,康熙亲自试了试温水的温度,然后一小勺一小勺地餵给胤礽,每餵一口就要夸一句“真乖”。 “啊——”康熙夸张地张大嘴,示范著吞咽动作。 胤礽配合地张开小嘴,乖巧地喝下每一勺。 其实以他现在的意识,完全可以自己吃,但看著康熙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他决定还是满足这位“儿控”父亲的照顾欲。 【宿主,你这演技可以拿奥斯卡了!】系统嘖嘖称奇,【看把康熙哄得,父爱值都快突破5000了!】 “嗯!噗噗——”【唔...阿玛也...吃...】胤礽突然指了指康熙面前的粥碗,奶声奶气地说。 康熙先是一愣,隨即感动得无以復加:“保成要阿玛也吃饭?好,阿玛吃。”说著真的端起碗喝了几口,然后献宝似的给胤礽看,“阿玛吃完了,保成高兴吗?” 胤礽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拍了拍康熙的脸颊,像是在表扬他。这个动作逗得康熙开怀大笑,又在那小手上亲了好几口。 “皇上...”梁九功再次小心翼翼地提醒,“真的该上朝了...” 康熙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碗勺,却仍把胤礽搂在怀里:“再让朕抱会儿...” 胤礽看出康熙的为难,主动伸出小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呜嘛...嘭!”【阿玛...忙...】 第8章 害羞的保成?(? ???ω??? ?)? “保成这是在赶阿玛走?”康熙佯装伤心,却掩不住眼中的惊喜,“朕的太子这么懂事?” “太子殿下真是天纵奇才!”梁九功適时地拍马屁,“这才出生几日,就知道体恤皇上了!” 康熙龙顏大悦:“赏!乾清宫上下统统有赏!” 一阵笑闹后,康熙终於不得不准备上朝。但他显然不放心將胤礽交给旁人,思忖片刻后道:“梁九功,准备鑾驾,朕先送太子去慈寧宫。” “皇上,这...”梁九功又想劝阻,却被康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朕的太子金贵著呢,岂能隨便交给旁人?”康熙亲自为胤礽裹上孝庄赐的白狐裘,又戴好那枚长命锁,“走,保成,阿玛送你去乌库玛嬤那儿。” 一路上,康熙將胤礽护在怀中,不时低头查看婴儿的状况,生怕他著凉或是哪里不舒服。隨行的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不敢打扰这难得的父子温情时刻。 到了慈寧宫,孝庄早已起身,听闻太子到来,连忙迎了出来:“皇帝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皇玛嬤,”康熙行礼道,“孙儿要去上朝,不放心保成一个人在乾清宫,想请您代为照看。” 孝庄接过胤礽,仔细打量了一番:“太子气色好多了。昨晚...” “昨晚保成睡得很好。”康熙迅速接过话头,冲孝庄使了个眼色,“就是有些嗜睡,皇玛嬤多费心。” 孝庄会意,知道康熙是不想让她担心,便也不点破:“放心吧,在我这儿保准把太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康熙依依不捨地摸了摸胤礽的小脸:“保成要听乌库玛嬤的话,阿玛下朝就来接你。” 胤礽乖巧地点头,还挥了挥小手: “呜吖~”【阿玛...早...回...】 这一声送別又让康熙红了眼眶,差点又要抱住儿子亲个够。还是梁九功拼命咳嗽提醒,康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待康熙走远,孝庄抱著胤礽回到內殿,屏退左右后,才严肃地问道:“保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胤礽心里一紧,没想到孝庄如此敏锐。他正犹豫该如何回应,孝庄却已经继续道:“你给乌库玛嬤治病的代价,就是自己生病对不对?” 婴儿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孝庄已经猜到了真相。 “傻孩子...” 孝庄將胤礽搂紧,声音哽咽,“乌库玛嬤这把老骨头值得你这样吗?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听到没有?” 胤礽摇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孝庄的衣襟,眼中满是倔强。 “你这孩子...” 孝庄又是心疼又是感动,“罢了,乌库玛嬤答应你,一定会好好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看著我们保成平安长大,好不好?” 胤礽这才露出笑容,小脑袋靠在孝庄肩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叮!孝庄好感度max+!】 系统突然蹦出来,【解锁隱藏成就“隔代亲”!奖励:孝庄对你的保护欲永久提升50%!】 慈寧宫內,薰香裊裊。 孝庄抱著胤礽坐在暖炕上,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落一地碎金。 胤礽正享受著乌库玛嬤温暖的怀抱,忽然感觉脸颊上有些异样,小手一摸,竟触到些许湿润——是方才康熙太过热情留下的口水印子。 婴儿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赧地往孝庄怀里钻了钻。 “哎哟,我们保成还害羞了?” 孝庄忍俊不禁,从袖中取出绣著福字的丝帕,轻轻为胤礽擦拭小脸,“你阿玛那是喜欢你,咱们保成长得这么俊俏,谁见了不想亲两口?” “可不是嘛!”苏麻喇姑端著茶点进来,闻言笑著附和,“太子殿下这眉眼,这皮肤,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標致的孩子呢!” 胤礽被夸得耳根发烫,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孝庄的衣襟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小耳朵。 这模样逗得孝庄开怀大笑,连带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 “瞧瞧,还知道害臊了!”孝庄轻拍著胤礽的背,眼中满是宠溺,“乌库玛嬤不笑话你了,来,抬起头让玛嬤好好看看。” 胤礽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带著几分羞意。 阳光正好照在他精致的五官上,衬得肌肤如玉般通透,连细小的绒毛都泛著金光。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带著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极了画中的仙童。 “嘖嘖,真是老天爷赏的相貌。”孝庄越看越爱,忍不住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难怪你阿玛爱不释手,乌库玛嬤也忍不住要亲亲。” “主子身子骨好了,精气神也足了,都是托太子殿下的福。” 苏麻喇姑將茶点放在炕几上,眼中满是慈爱,“老奴瞧著,太子殿下跟您投缘得很呢!” 孝庄闻言,若有所思地抚摸著胤礽柔软的髮丝:“这孩子確实与我有缘...昨日他给我治病时,我仿佛看到一只小凤凰从他心口飞出来...” 胤礽心头一跳,没想到孝庄竟能看到系统的仙力显化。他紧张地抓住孝庄的手指,生怕她继续深究。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 孝庄敏锐地察觉到胤礽的不安,適时转移了话题,“保成饿不饿?乌库玛嬤这儿有刚做好的露。” 苏麻喇姑连忙端来一个精致的银碗:“这是按科尔沁的老方子熬的,最是养人。太子殿下尝尝?” 胤礽闻著香甜的气息,小肚子很配合地“咕嚕”一声,逗得孝庄又是一阵笑。 她亲自舀了一小勺露,吹凉了送到胤礽嘴边:“来,小心烫。” 【叮!孝庄亲手餵食,触发“长辈宠爱”光环效果!】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奖励:体质+10,美貌值+5!】 胤礽乖乖张嘴。 前世的记忆突然浮现——小时候每次生病,乌库玛嬤都会派人送来吃食,只是他那时不懂珍惜,常常嫌味道太淡,不合口味... “嗷!哈呜~”【好...喝...】胤礽奶声奶气地夸讚道,小手还拍了拍炕几,像是在鼓掌。 这可爱的反应让孝庄心都化了,又餵了几口后,拿起一块小巧的奶酥:“乌库玛嬤特意让人做得软些,等保成长大一点,就可以吃了。” 胤礽闻言笑了笑,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小猫。孝庄看得欢喜,忍不住又在那鼓鼓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第9章 拖下去,诛九族 “主子如今气色好,胃口也好,早上用了两碗粥呢!”苏麻喇姑在一旁笑道,“太子殿下这一来,慈寧宫都热闹起来了。” 孝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感慨:“说来也怪,自从昨日保成给我治了病,我这身子骨轻快了不少,连多年的关节疼都好多了。” 胤礽闻言,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那模样仿佛在说“都是我厉害”。孝庄被逗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了茶碗。 “你这小机灵鬼!”孝庄捏了捏胤礽的鼻尖,“不过乌库玛嬤得说好了,以后不许再这样耗费自己的精气神,知道吗?”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伸出小手指勾住了孝庄的手指,像是在做无声的承诺。 “主子,您看太子殿下多聪明啊!”苏麻喇姑惊嘆道,“这才出生几日,就什么都懂了!” 孝庄若有所思地看著怀中的婴儿:“保成啊,若是保成能一直这么乖巧可爱该多好...” 胤礽心头一紧。 前世的自己,確实让乌库玛嬤失望了吧? 那些年少轻狂,那些骄纵跋扈...他忍不住抓紧了孝庄的衣襟,仿佛害怕这温暖的怀抱会再次消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怎么了?突然蔫了?”孝庄敏锐地察觉到胤礽情绪的变化,连忙轻拍他的背,“是不是累了?” 胤礽顺势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孝庄肩上,掩饰眼中的复杂情绪。 “那咱们歇会儿。”孝庄示意苏麻喇姑拿来一个绣著百子图的软枕,轻轻將胤礽放在上面,“乌库玛嬤给你哼个小调?” 不等胤礽回应,孝庄已经轻声哼起了一首蒙古长调。 那是她童年时在科尔沁草原上学会的歌谣,讲述著雄鹰翱翔天际的故事。 苍凉悠远的旋律中,胤礽仿佛看到了广袤的草原和湛蓝的天空... 胤礽在意识中轻笑:“这一世,我一定要让乌库玛嬤以我为荣...” 歌声渐止,孝庄低头查看,发现胤礽已经睡著了,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著,呼吸均匀而安稳。 “睡相真招人疼。”孝庄轻声感嘆,小心翼翼地为他盖上一床小锦被,“苏麻,去把我那对翡翠平安扣拿来。” “主子,那可是太宗赏的...”苏麻喇姑小声提醒。 “正是因为是太宗赏的,才要传给保成。”孝庄坚定地说,“我们保成,值得最好的。” 苏麻喇姑领命而去。 * 慈寧宫这边温馨和睦,康熙那边可真是鸡飞狗跳了。 太和殿內,金砖墁地,龙椅上的康熙面沉如水。 “启稟皇上,吴三桂叛军已攻陷沅州,湖广总督蔡毓荣请派援兵...” 兵部尚书明珠正匯报军情,却见皇上心不在焉地摩挲著腰间玉佩。 “皇上?”明珠试探著唤了一声。 康熙这才回神,眉头一皱:“沅州失守?蔡毓荣是干什么吃的?朕给他十万大军,他就给朕这个结果?” 声音不大,却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微臣以为...”明珠刚要解释,就被康熙冷冷打断。 “你以为什么?朕看你们兵部全是饭桶!” 康熙一拍龙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传旨,蔡毓荣降三级留用,若三日內不能收復沅州,提头来见!” “臣...遵旨。” 明珠额头冒汗,不敢再多言。 “还有何事?” 康熙不耐烦地敲击著龙椅扶手,目光频频望向殿外的日晷——已经过了巳时,不知保成在慈寧宫可还安好?有没有想阿玛? 接下来几位大臣匯报政务,无论说什么都被康熙挑刺。 工部奏请修缮河堤,被骂“靡费钱粮”;礼部请示科举事宜,被斥“不知变通”。 往日宽和的帝王今日像变了个人,毒舌得让满朝文武抬不起头来。 “还有本奏否?”康熙不耐烦地敲著龙椅扶手,心里盘算著早朝结束就能回去抱儿子了。 朝堂上一片死寂,大臣们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皇上心情极差,比往日更加严苛——往常这些军务奏报,皇上至少会耐心听完再做决断。 “皇上。”首辅大臣索额图察言观色,適时出列,“太子殿下初立,是否该议一议东宫属官人选?” 提到太子,康熙面色稍霽:“此事不急,待太子满月后再议。” 就在这时,一个身著青袍的御史走出队列:“臣有本奏!” 康熙瞥了一眼,记得这人姓郭,是个不起眼的七品言官:“讲。” 郭秀昂首挺胸,声音洪亮:“臣弹劾太子,恃宠而骄,耽误朝政!自太子出生以来,皇上为其废寢忘食,今日早朝更是延误半个时辰!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索额图第一个跳出来,指著郭秀的鼻子怒骂:“放肆!太子殿下才出生几日,你就敢如此大逆不道!” 明珠也连忙出列:“郭御史此言差矣!太子乃国之根本,皇上舐犊情深乃人之常情...” “荒谬!”郭秀梗著脖子反驳,“皇上乃一国之君,岂能因私废公?太子年幼便如此惑主,將来还了得?” “你!”索额图气得浑身发抖,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你敢污衊太子!” “索大人此言差矣!”郭御史梗著脖子道,“正因为太子是国本,才更应谨慎。皇上为照顾太子而荒废朝政,臣身为言官,不得不諫!” 朝堂上乱作一团,支持太子的和附议郭秀的吵得不可开交。谁都没注意到,龙椅上的康熙已经面沉如铁,眼中杀意凛然。 “够了。” 轻轻两个字,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康熙缓缓起身,明黄色龙袍无风自动,天子威压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果然,康熙缓缓站起身,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郭爱卿,方才风大,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弹劾谁?” 郭御史硬著头皮重复:“臣弹劾皇太子!太子不过襁褓小儿,却使皇上废寢忘食,连早朝都险些延误。长此以往...” “好,很好。”康熙轻轻鼓掌,那掌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朕登基十三载,还是头一回听说弹劾一个出生几日的婴儿的。” 郭秀这才意识到不妙,但话已出口,只得硬著头皮道:“臣...臣是为江山社稷著想...” “好一个江山社稷。”康熙冷笑一声,“朕问你,太子今年多大?” “据闻...出生不过几日...” “几日婴孩,如何'恃宠而骄'?如何'惑主误国'?”康熙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如同丧钟,“你这是在弹劾太子,还是在指责朕昏庸无能?” 郭秀“扑通”跪地,冷汗浸透后背:“臣...臣绝无此意...” 康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寒光乍现:“郭御史,朕问你,太子可曾干预朝政?” “未曾...” “可曾举荐官员?” “未曾...” “可曾浪费国库?” “未曾...” “那你弹劾他什么?”康熙突然暴喝一声,震得殿瓦都在轻颤,“弹劾他吃奶?弹劾他哭闹?还是弹劾他...让朕这个做阿玛的心疼?!”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在地,无人敢抬头。 郭御史这才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臣...臣只是担心皇上过於溺爱太子...” “朕溺爱自己的儿子,干卿何事?”康熙冷笑,“还是说,郭御史觉得朕不配做个父亲?” “臣不敢!”郭御史连连叩首。 第10章 麻子你別太爱了 康熙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如同丧钟:“朕昨日批奏摺到三更,今晨寅时就起,军国大事何曾延误? 太子体弱,朕多关心些,就成了'祸国之兆'?郭爱卿,你这顶大帽子扣得可真顺手啊!” 索额图趁机高声道:“皇上明鑑!郭御史污衊储君,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康熙重复著这四个字,突然笑了,“索额图说得对。来人!” 殿外侍卫立刻涌入:“奴才在!” “郭御史构陷储君,大逆不道。”康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诛九族。其本人凌迟处死,头颅悬掛於午门外,以儆效尤。” 郭御史顿时瘫软在地,裤襠湿了一片:“皇上饶命!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康熙充耳不闻,转身走向龙椅,轻飘飘地丟下一句:“再有妄议太子者,以此为鑑。” 接著,康熙环视群臣,一字一顿道:“都给朕听好了,太子乃朕之爱子,国之储贰。谁敢对太子不敬,郭秀就是榜样!” “臣等谨记!”百官齐声应道,额头紧贴地面。 文武百官跪伏在地,无人敢动,直到康熙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有人敢抬头擦汗。 “郭秀这是发的什么疯...”明珠擦著冷汗小声嘀咕,“太子才出生几日,他弹劾个什么劲?” 索额图冷笑一声:“有些人就是活腻了。咱们太子殿下天降祥瑞,凤凰托生,岂是那等凡夫俗子能妄议的?” “索相说的是。”眾大臣纷纷附和,“太子殿下何等尊贵,郭秀这是自寻死路...” “索相...”这时礼部尚书凑到索额图身边,低声道,“皇上这...是不是太过了?” 索额图冷笑:“过?若非皇上急著回去看太子,怕是要亲自行刑!你忘了先帝是怎么处置那些议论董鄂妃的人?” 礼部尚书一个激灵,顿时不敢再多言。当年顺治帝为董鄂妃废后杀子,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康熙对太子的宠爱,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乾清宫內,康熙换下朝服,急匆匆地就要往慈寧宫去。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郭御史的家人...” “一个不留。”康熙头也不回,“朕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拿太子说事。” “嗻。”梁九功不敢多言,心中却暗暗记下——太子爷在皇上心中的分量,怕是比江山还重。 慈寧宫门前,康熙深吸一口气,平復了脸上的戾气,这才堆起笑容走进去:“皇玛嬤,孙儿来接保成了!” 暖阁里,孝庄正抱著刚醒的胤礽逗弄,闻言笑道:“皇帝下朝了?保成刚醒,正念叨你呢。”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孝庄靠在暖炕上小憩,怀中抱著半梦半醒的胤礽。 婴儿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著,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阳光透过窗纱,为这一老一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胤礽看到康熙,立刻伸出小手: “啊噗!”【阿玛!】 这一声呼唤瞬间融化了康熙心中的暴戾,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將婴儿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想死阿玛了!朝堂上那些蠢货耽误朕这么多时间...” 孝庄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异常:“皇帝,出什么事了?” 康熙一边逗弄胤礽,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就是有个不长眼的御史弹劾保成,朕已经处置了。” “弹劾保成?”孝庄声音陡然提高,“他才出生几日!弹劾什么?” “说朕太过溺爱太子,耽误朝政。”康熙冷笑,“朕让他全家去地府慢慢弹劾。” 孝庄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处置得好。太子乃国本,岂容小人置喙?” 说著,她从怀中取出一对碧绿欲滴的翡翠平安扣,“来,保成,乌库玛嬤给你戴上。” 康熙见状一惊:“皇玛嬤,这不是汗玛法赏您的那对...” “正是。”孝庄亲手將平安扣系在胤礽的襁褓上,“保成救了老身的命,这对平安扣就该传给他。” 胤礽低头看著胸前的翡翠,只见那玉扣通体碧绿,內里仿佛有光华流转,一触手便觉一股暖流涌入体內。 康熙见孝庄如此厚爱太子,心中更是感动:“皇玛嬤放心,孙儿一定会將保成培养成最优秀的储君。” “皇帝,”孝庄突然正色道,“今日之事提醒了我们。保成虽得你我宠爱,但朝中难免有人眼红。你得早做打算。” 康熙眼神一凛:“孙儿明白。明日就下旨,加派乾清宫侍卫,太子身边不留生面孔。” 说著,他低头亲了亲胤礽的额头,“阿玛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胤礽感受著康熙剧烈的心跳,突然明白了什么。 前世的自己被两立两废,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行为不端,更因为...皇阿玛爱得太深,所以恨得更切? “呜嘛...”【阿玛...】 胤礽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康熙紧皱的眉心上,“嘻...嗷!”【阿玛...笑...】 这稚嫩的安慰让康熙瞬间红了眼眶:“好,阿玛不气。有保成在,阿玛什么都不气。” 孝庄忍俊不禁。 康熙不好意思地笑笑,目光又落回胤礽身上:“皇玛嬤,您说保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朕在朝堂上,满脑子都是他...” “这就是骨肉亲情。”孝庄意味深长地说,“皇帝啊,你要记住今日这份心。无论將来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此刻对保成的疼爱。” 康熙郑重点头:“皇玛嬤放心,朕一定会做个好阿玛。”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解锁终极成就“帝王逆鳞”:从此以后,任何对宿主的恶意都会触发康熙的极端保护欲!】 胤礽敏锐地察觉到康熙情绪的变化,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啊噗!”【阿玛!】 康熙心头一暖,果然露出笑容:“好,阿玛笑。保成也要多笑笑,阿玛最喜欢看保成笑了。”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眼中满是欣慰。她伸手接过胤礽:“皇帝,你该去批奏摺了。保成交给我,晚些时候再送过去。” 康熙依依不捨地亲了亲胤礽的小手:“那保成要听乌库玛嬤的话,阿玛晚些再来陪你。” 胤礽乖巧地点头,挥了挥小手: “呜嘭~”【阿玛...忙...】 这一声送別又让康熙红了眼眶,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走到宫门口,他突然回头:“皇玛嬤,您说朕要不要给保成建个专门的游乐园子?” 孝庄:“......” 梁九功:“......” 胤礽:“......” 统哥:麻子你別太爱了 第11章 麻宝和麻草 此时,胤礽正被孝庄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喝著苏麻喇姑特製的百露。 这百露用百之上的露珠製成,口味清甜。 “慢点喝,別急。”孝庄慈爱地擦拭著胤礽嘴角的水渍,“乌库玛嬤这儿多的是。” 就在这时,系统那句“麻子你別太爱了”的话飘了过来。 “噗——”胤礽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隨即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系统的小狐狸形態突然出现在意识空间,心虚地用大尾巴蹭了蹭胤礽,【那个...康熙在歷史上確实有麻子...后世都叫他康麻子...】 “麻...子?”胤礽在意识中艰难地重复著这个称呼,一边还要应付现实中的呛咳。 【对啊!】系统欢快地转了个圈,【宿主你是麻宝,独占八分爱!其他阿哥都是麻草,老康看都不带看的!】 “保成!”康熙的惊呼打断了胤礽与系统的交流。 年轻的帝王一个箭步衝上前,从孝庄手中抢过胤礽,熟练地將他面朝下放在手臂上,轻轻拍打背部,“吐出来就好了,別怕,阿玛在这里!” 孝庄也急得直跺脚:“快传太医!不,先拿温水来!” 一阵手忙脚乱后,胤礽终於缓过气来,小脸上还掛著泪珠,可怜巴巴地抓著康熙的衣襟不放。 “都是阿玛不好,嚇著保成了。” 康熙心疼地亲吻著胤礽的额头,完全忘记了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阿玛不建园子了,不建了...” 孝庄这才回过神来:“皇帝!你方才说什么胡话?给太子建游乐园子?你当这是民间养孩子呢?” 康熙理直气壮:“保成喜欢嘛!朕看他在慈寧宫玩得开心,就想...” “想都別想!” 孝庄扶额,“太子將来是要治国理政的,哪能这般娇惯?” 康熙不服气地嘟囔:“保成才多大...” 就在这时,胤礽的小手突然紧紧抓住了康熙的衣领,小脑袋往他怀里钻了钻,像是寻求庇护。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还在消化系统那句“麻宝独占八分爱”带来的震撼。 但这番举动在康熙眼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皇玛嬤您看!保成捨不得朕!” 他得意洋洋地宣布,隨即脑补出一整套剧情,“保成一定是害怕朕走了,是不是?阿玛不走,阿玛带你一起回乾清宫!” 孝庄还没来得及阻拦,康熙已经抱著胤礽大步流星往外走:“皇玛嬤放心,朕会照顾好保成的!晚些时候再送回来!” “皇帝!你...”孝庄追了两步,无奈地停下,“唉,这孩子...” 苏麻喇姑笑著劝道:“主子別急,皇上这是高兴,新鲜劲儿正盛呢。再说太子殿下確实招人疼,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灵性的孩子。” 孝庄摇摇头,眼中却满是慈爱:“罢了,让他们父子多亲近也好。去把我那对和田玉鐲取来,晚些时候给太子戴上。” 另一边,康熙抱著胤礽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不时低头查看怀中婴儿的状况:“保成还难受吗?要不要阿玛传太医?” 胤礽摇摇头,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康熙脸上淡淡的痘痕——这就是“麻子”的由来吗? 【没错没错!】系统在意识海里蹦躂,【康熙小时候得过天,脸上留了麻子,所以后世都叫他康麻子。 不过宿主放心,你这张小脸完美继承了赫舍里的美貌,一点瑕疵都没有!】 康熙被这小小的触碰弄得心头一软:“保成喜欢摸阿玛的脸?隨便摸!” 说著还主动把脸凑近了些。 胤礽顿时哭笑不得。前世的皇阿玛何等威严,谁敢在他脸上乱摸?可现在... 回到乾清宫,康熙直接把所有奏摺推到一边,专心致志地陪胤礽玩耍。 他命人取来各种珍玩,从和田玉雕的小马到西洋进贡的八音盒,一件件摆在胤礽面前。 “保成喜欢哪个?”康熙像个献宝的孩子,眼巴巴地等著夸奖。 胤礽看著这些前世要十几岁才能接触到的珍宝,心中感慨万千。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木雕小兔子——那是民间常见的玩具,不知怎么混在了这些珍品中。 “保成喜欢这个?”康熙有些意外,隨即恍然大悟,“朕的太子果然与眾不同!不慕奢华,只取朴实!” 说著又亲了胤礽一口,“阿玛让人再做一百个不同样式的木雕给你玩!” 系统提示道,【解锁新成就“朴实无华”!奖励:勤俭美德+20,康熙好感度永久+10%!】 胤礽:“......”他只是隨手一抓啊! “皇上,该用膳了。”梁九功適时提醒。 康熙这才发现已近午时:“传膳吧,朕要和太子一起用。” 很快,一桌精致的膳食摆了上来。 小太子饜足地咂了咂嘴,被乳母小心翼翼地裹在杏黄锦缎襁褓中送回。 奶香味还縈绕在鼻尖,他已在暖融融的怀抱里打起了小哈欠,粉嫩的脸颊上还沾著些许奶渍。 接著,康熙將胤礽抱在怀里,一小勺一小勺地餵他喝露。 “保成真乖,吃得真好。”康熙像个普通的傻父亲一样,为儿子每吃一口而欣喜,“再吃一口,啊——” 胤礽配合地张嘴,心中却五味杂陈。 “保成怎么不吃了?”康熙敏锐地察觉到胤礽情绪的变化,“是不是不合胃口?阿玛让人重做!” 胤礽摇摇头,小手抓住康熙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呜...噗吃~”【阿玛...也...吃...】 这一声关心又让康熙红了眼眶:“好,阿玛也吃。” 说著真的端起碗喝了几口,然后献宝似的给胤礽看,“阿玛吃完了,保成高兴吗?”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平日里威严冷峻的帝王,何时有过这般模样? 用过午膳,康熙抱著胤礽在殿內踱步消食,一边走一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胤礽被晃得昏昏欲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奶猫。 “困了?”康熙轻声问道,隨即像是发现新大陆般惊喜,“梁九功!你看太子的睫毛!这么长!像小扇子似的!” 梁九功连忙附和:“太子殿下生得真好,眉眼像极了皇上。” “胡说!”康熙不乐意了,“保成这双眼睛明明像赫舍里,多好看!比朕强多了!” 胤礽在迷糊中听到这番对话,心中一片柔软。 他无意识地往康熙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叮!康熙父爱值+300!】 系统的提示音在梦中响起,【宿主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麻宝”了,康麻子眼里除了你,其他阿哥都是路边草!】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乾清宫的金砖地上。 康熙抱著熟睡的太子,轻手轻脚地走向龙床,生怕惊扰了怀中珍宝的美梦。 “朕的保成啊...”年轻的帝王轻声呢喃,“阿玛一定会护你周全,让你平安喜乐地长大...” 第12章 让阿玛亲亲 乾清宫內,鎏金香炉中升起裊裊青烟,龙涎香的芬芳瀰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康熙小心翼翼地抱著熟睡的胤礽,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缓缓坐在龙床边,竟捨不得將怀中的婴儿放下。 “皇上,您该批奏摺了...”梁九功小声提醒。 “嘘——”康熙一个眼刀飞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没看见太子睡著了吗?” 梁九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康熙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怀中的婴儿身上。 阳光透过窗纱,在胤礽的小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康熙慈爱地望著自己的孩子,只觉得自家儿子哪里都好——那如蝶翼般微微颤动的睫毛,那粉嫩如瓣的小嘴,还有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小肚子... “真可爱...”康熙忍不住轻声讚嘆,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胤礽的小手。 婴儿的手掌软得不可思议,五指微微蜷缩,像朵含苞待放的。 【叮!检测到父爱值上涨!】系统在胤礽的梦境中欢快地播报,【宿主!康熙的父爱值正在疯狂刷屏!】 睡梦中的胤礽皱了皱小鼻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康熙的臂弯里。 这个动作让康熙的心瞬间融化,忍不住低头在那柔软的发顶亲了一口。 “真香...”康熙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婴儿身上特有的奶香味和若有若无的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平日里威严冷峻的帝王,此刻活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对著怀中的婴儿又闻又亲,哪还有半点天子威仪? “梁九功,”康熙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炫耀,“你看太子的睫毛,是不是比昨日又长了些?” “啊?”梁九功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皇上,太子殿下天生丽质...” “还有这小鼻子,”康熙完全没在听梁九功说话,自顾自地继续道,“挺翘得恰到好处,像极了赫舍里...” 说著说著,康熙的手指轻轻描摹起胤礽的五官,从饱满的额头到小巧的下巴,像是在记忆每一处细节。 系统在意识海中尖叫,【宿主你快醒醒!你爹快把你盘出包浆了!】 胤礽被系统的警报声吵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 他下意识地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往嘴里塞去——这是婴儿的本能反应。 “哎呀,保成饿了?”康熙却误解了这个动作,连忙唤道,“梁九功,去传奶膳来!” “皇上,太子殿下才睡下不到一个时辰...”梁九功硬著头皮提醒。 康熙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尷尬地轻咳一声:“那...那就再等等。” 但胤礽已经被彻底吵醒了。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康熙那张放大的俊脸,眼中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保成醒啦?”康熙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阿玛吵到你了?” 胤礽摇摇头,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一笑直接把康熙的理智笑没了,他一把將婴儿举高高:“朕的保成怎么这么可爱!” “哇!”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胤礽惊呼一声,小手小脚在空中胡乱挥舞。 “皇上!小心啊!”梁九功嚇得魂飞魄散,生怕皇上一个失手摔了太子。 康熙却玩上了癮,將胤礽举上举下,还模仿骑马的动作让他在自己腿上蹦跳:“驾!驾!朕的太子將来一定是个骑射高手!”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生无可恋,【宿主,你爹已经彻底没救了...】 胤礽被顛得头晕眼,却又莫名感到一阵温暖。 前世的皇阿玛何曾与他这般玩耍过?记忆中只有严厉的训导和无尽的功课... “保成开心吗?” 康熙终於停下“酷刑”,將气喘吁吁的婴儿搂在怀中,“阿玛小时候,也想皇阿玛也这样陪朕玩...” 说到这里,康熙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瞬。 胤礽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 这一举动又让康熙心头一热,忍不住在那小手上亲了又亲:“保成真懂事,知道心疼阿玛了?” “呜噗~”【阿玛...】胤礽奶声奶气地唤道,还附赠一个甜甜的笑容。 康熙瞬间被击中红心,一把將胤礽搂进怀里,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朕的乖宝!朕的心肝!” 【yue——】系统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这肉麻程度,本系统资料库都要溢出粉色泡泡了!】 康熙亲够了脸,突然发现胤礽的小肚子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煞是可爱。 他鬼使神差地掀起婴儿的小衣襟,对著那白嫩嫩的小肚子“吧唧”就是一口。 “咯咯咯...”胤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逗得笑出声来,小手胡乱推著康熙的脸。 “真香!”康熙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居然还轻轻咬了一口,“朕的保成连小肚子都是奶香味的!”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皇上这是在...吸娃?! 胤礽羞得小脸通红,拼命挣扎著想从康熙的“魔爪”中逃脱。奈何婴儿力气太小,反倒被康熙当成撒娇,搂得更紧了。 “保成害羞了?”康熙笑眯眯地看著怀中满脸通红的婴儿,“没事,阿玛再亲亲就不羞了...” 说著又要凑上来。 “哇!”胤礽急中生智,突然大哭起来——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 这一哭果然有效,康熙立刻慌了神:“保成不哭!阿玛不亲了不亲了!” 他手忙脚乱地拍著胤礽的背,“是不是阿玛弄疼你了?” 胤礽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小脑袋往康熙肩上一靠,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奏效,康熙心疼得都快碎了:“阿玛错了,保成不哭...” 【高!实在是高!】系统佩服得五体投地,【宿主你这招欲擒故纵玩得溜啊!看把康麻子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康熙手忙脚乱哄孩子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皇上,裕亲王福全求见!” 康熙头也不抬:“不见!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 “可...裕亲王说是为西南军务而来...”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稟。 康熙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敛了脸上过分灿烂的笑意,轻咳一声道:“让他进来吧。” 说著,却仍將胤礽抱在怀中,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裕亲王福全进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威严的皇上抱著个小婴儿,脸上还带著可疑的红晕。 “臣参见皇上...”福全行礼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这...这就是太子殿下?” 康熙得意洋洋地调整了下姿势,让福全能看清胤礽的全貌:“正是朕的保成。保成,这是你皇叔。” 胤礽好奇地打量著这位前世对他颇为关照的皇叔,乖巧地伸出小手挥了挥。 “天爷啊!”福全惊嘆道,“太子殿下这才多大,就会认人了?” “那当然!”康熙骄傲得仿佛是自己被夸奖,“保成昨日就会叫'阿玛'了,今早还知道关心朕用膳呢!” 福全凑近细看,只见婴儿粉雕玉琢,眉眼如画,確实非同凡响。 他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那小脸,却被康熙一个侧身躲开。 “皇上?” “太子体弱,外人不能隨便碰。”康熙理直气壮地说,完全忘记自己刚才又亲又咬的行为。 福全:“......” 【哈哈哈哈!】系统在胤礽脑海中笑得打滚,【康麻子这护食的劲儿,笑死我了!】 胤礽也被康熙这波操作惊呆了。 他看了看一脸委屈的福全,又看了看满脸戒备的康熙,突然觉得——这一世的夺嫡之路,或许会比他想像的轻鬆许多。 毕竟,有这样一个“儿控”到极致的皇阿玛在前头顶著,谁还敢动他一根汗毛? 想到这里,胤礽忍不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小手紧紧抓住了康熙的衣襟。 这一抓,又让康熙的心化成了一滩水:“保成喜欢阿玛是不是?阿玛也最喜欢保成了!” 福全:“......” 梁九功:“......” 系统:【yue——】 第13章 退一万步来说,太子真的不能是我的吗 乾清宫內,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裕亲王福全眼巴巴地望著康熙怀中的小太子。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脑袋往康熙怀里钻了钻,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皇上...”福全搓了搓手,满脸堆笑,“能让臣抱抱太子吗?就一下...” “不行!” 康熙斩钉截铁地拒绝,同时將胤礽往怀里又揣了揣,活像护崽的老母鸡,“太子体弱,经不起折腾。” 福全嘴角抽了抽——刚才他明明看见皇上把太子举高高,还亲来亲去的,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体弱”了? “臣会很小心...”福全不死心地又凑近一步。 康熙直接一个转身,用后背挡住了他的视线:“说正事!西南军务怎么了?” 福全被这波操作惊呆了,愣了片刻才想起正事:“哦对...吴三桂派使者求和...” “求和?” 康熙冷笑一声,“早干什么去了?告诉他,要么无条件投降,要么等著朕的大军踏平云南!” 说这番话时,康熙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威严,嚇得殿內宫人齐齐低头。 然而下一秒,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胤礽时,又瞬间切换成温柔似水的表情:“保成不怕,阿玛不是在凶你...” 福全:“......” 这变脸速度,川剧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胤礽乖巧地摇摇头,小手拍了拍康熙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別生气。 这一举动又让康熙心头一热,忍不住在那小手上亲了一口:“朕的保成真懂事!” 福全看著这对父子的互动,只觉得牙都要酸掉了。 但更让他心痒的是太子那张精致的小脸——粉雕玉琢的,活像个瓷娃娃,比他府上那些嫡子庶子加起来都好看十倍! “皇上..” 福全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太子殿下也该见见其他亲族了,不如改日臣带几个侄子进宫...” “不必!”康熙立刻识破了他的小心思,“保成还小,见那么多人容易受惊。” 福全不甘心地又凑近了些:“那...那让臣再看一眼总行吧?” 康熙被他缠得没法,勉强侧了侧身,让福全能看见胤礽的侧脸。 阳光正好照在婴儿粉嫩的脸颊上,衬得肌肤如羊脂玉般晶莹剔透,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天爷啊...”福全看得眼睛都直了,“太子殿下这相貌...將来不知要迷倒多少闺秀...”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康熙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像锅底。 “朕的太子將来是要治国安邦的,岂能用'迷倒闺秀'这等轻浮之词评价?”康熙冷冷地说,“福全,你越发放肆了!” 福全嚇得连忙跪下:“臣失言!” 胤礽见状,连忙伸出小手拉了拉康熙的衣襟:“咿...呀!”【阿玛...不气...】 这一声呼唤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康熙的怒火。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眼中满是柔情:“好,阿玛不气。保成饿不饿?阿玛让人传乳母过来...” 福全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皇上这判若两人的转变。 刚才还雷霆震怒的天子,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溺爱孩子的傻父亲? “起来吧。”康熙这才想起福全还跪著,勉强施捨了一句,“以后说话注意分寸。” “谢皇上。”福全訕訕地爬起来,眼睛却还忍不住往胤礽身上瞟。 康熙被他这鍥而不捨的精神弄得哭笑不得:“行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等保成满周岁,自然会让你们这些叔伯见。” 福全眼前一亮:“那臣能否...” “不能!”康熙斩钉截铁地打断,“太子周岁宴由朕亲自主持,你们看著就行!” 福全:“......” 这也太护食了吧? 就在这时,胤礽突然打了个小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康熙立刻察觉:“保成困了?阿玛哄你睡觉。” 说著,他竟真的站起身,在殿內缓缓踱步,一边走一边轻拍胤礽的背,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福全看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这还是那个雷厉风行、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皇帝吗? 胤礽在康熙温柔的拍抚下,渐渐进入梦乡。 小嘴微微张著,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活像个沉睡的小天使。 康熙低头凝视著怀中的婴儿,眼中满是痴迷:“朕的保成连睡觉都这么好看...” 福全实在忍不住了:“皇上,您这样...会不会太宠太子了?” “宠?”康熙挑眉,“朕的嫡子,朕不宠谁宠?再说保成这么懂事,值得天下最好的宠爱!” 福全被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他看了看熟睡中的太子,確实乖巧可爱得不像话,难怪皇上如此痴迷...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太子殿下睡著了,要不要放到小床上?” 康熙犹豫了一下,终於依依不捨地將胤礽交给乳母:“轻些,別吵醒他。” 待乳母抱著太子退下,康熙这才恢復了往日的帝王威严:“二哥,吴三桂的事就按朕说的办。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府上不是刚得了对和田玉雕的小马?明日送来给太子玩玩。” 福全:“......”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怎么?不愿意?”康熙眯起眼睛。 “臣遵旨!”福全连忙应下,心里却在滴血——那可是他重金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啊!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 福全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纱帘,隱约可见乳母正小心翼翼地將太子放入摇篮中,而康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唉...” 福全嘆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家那几个闹腾的儿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要是也能有个太子这样的乖宝就好了...” 殿內,康熙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柔和地望著熟睡中的胤礽。 婴儿粉嫩的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恬静,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梁九功,”康熙突然开口,“去把朕私库里的那对金镶玉长命锁取来。” “皇上,太皇太后不是已经赐了一对...” “朕的太子,多几件首饰怎么了?”康熙理直气壮地说,“再去找找有没有上好的白狐皮,给太子做件斗篷。” 梁九功:“......” 您高兴就好。 康熙俯身轻轻摸了摸胤礽的小脸,眼中满是柔情:“保成啊,阿玛要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无意识地抓住了康熙的一根手指,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一笑,又让康熙的心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忍不住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睡吧,阿玛守著你...”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香。 在这静謐的午后,大清最尊贵的父子二人,一个默默守护,一个安然酣睡,构成了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而远在宫墙之外,裕亲王福全正快马加鞭赶回王府——他得赶紧把府上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叫来好好训一顿!看看人家太子! 第14章 洗三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到了太子洗三的日子。紫禁城內张灯结彩,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在阳光下泛著喜庆的光泽。 “主子,这金盆是不是太过奢华了?” 苏麻喇姑捧著一个鏨刻著百鸟朝凤图案的纯金洗盆,有些迟疑地问道。 孝庄正亲自检查著准备用於洗三仪式的各色物件,闻言头也不抬:“太子降世时有凤凰来仪,用个金盆算什么?去把我那匣子东珠取来,待会撒在盆里。” “东...东珠?”苏麻喇姑惊得手一抖,“那可是贡品啊!” “正是贡品才配得上太子。” 孝庄从檀木匣中取出一条金丝编织的长命缕,“这是科尔沁秘传的祈福法,用金线缠七色丝,能保平安。” 慈寧宫內,宫人们穿梭如织,將一件件珍奇异宝摆上案几。 有和田玉雕的十二生肖,有西洋进贡的水晶铃鐺,更有孝庄珍藏多年的各类吉祥物件,琳琅满目得令人咋舌。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的康熙也是一刻不得閒。 “皇上,这是礼部擬定的洗三流程...”梁九功捧著奏摺小心翼翼地呈上。 康熙扫了一眼便丟在一旁:“太简薄了!传旨,加赐太子金锁一对,玉如意十二柄,再加江南新贡的云锦十匹,给太子做新衣。” “皇上,这...这已经超出祖制了...”梁九功硬著头皮提醒。 “祖制?” 康熙剑眉一挑,“太子降世时天现祥瑞,凤凰来仪,这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祥兆!区区几件玩物算什么超出祖制?” 梁九功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安排。康熙则转身走向內殿,那里乳母正为胤礽换上特製的红色绣金龙纹洗三礼服。 “保成今日真俊!”康熙一见儿子就笑开了,伸手就要抱。 “皇上不可!”嬤嬤连忙阻拦,“洗三礼前太子不能沾尘气,得等仪式开始才能抱呢!” 康熙訕訕地收回手,却仍望著襁褓中的婴儿。 只见胤礽头戴一顶小巧的金丝蟠龙帽,身上红衣绣著精致的云纹,衬得小脸如玉般莹润。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中透著灵气,完全不似寻常婴儿那般混沌。 “呜噗~嘛!”【阿玛...】胤礽见到康熙,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唤道。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红了眼眶:“保成会叫阿玛了!朕的太子果然天资聪颖!”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洗三礼还没开始就刷这么多分,宿主你真是赚大了!】 午时三刻,吉时已到。 正殿內,一座鎏金香炉青烟裊裊,正中摆放著那个鏨刻百鸟朝凤的金盆,盆中盛满由百露、灵芝水等数十种珍材调配的香汤,水面还漂浮著数十颗圆润的东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不伸长了脖子想一睹太子的风采。 尤其那凤凰降世的传闻早已传遍京城,谁不想看看这位天赐祥瑞的太子究竟何等模样? “皇上驾到!太皇太后驾到!” 隨著太监尖利的通传声,康熙亲自抱著胤礽步入大殿,孝庄则身著朝服走在身侧。 眾人连忙跪地行礼,却忍不住偷眼打量皇帝怀中的婴儿。 只见那小小一团被包裹在红色绣金龙的襁褓中,露出的脸蛋精致得不像话,眉间一点硃砂更添几分仙气。 最奇的是,当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照下来时,太子周身竟似有一层淡淡的金光流转! “天爷啊...真像个小仙童...”不知是谁小声惊嘆了一句。 康熙將胤礽小心翼翼地交给礼官,自己则与孝庄一同坐在主位上。 按制,洗三礼应由嬤嬤主持,但孝庄却破例亲自下场:“哀家来为太子洗三。” 殿內顿时一片譁然——太皇太后亲自为孙儿洗三,这可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 孝庄却不理会眾人的惊讶,净手后从金盆中舀起一瓢香汤,轻轻淋在胤礽的小手上:“一洗聪慧过人。” 温水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胤礽不但没哭,反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小手还调皮地拍打水面,溅起几颗晶莹的水珠。 “二洗福寿绵长。”孝庄又舀了一瓢淋在胤礽的小脚上。 这次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小脚丫一蹬一蹬的,把盆中的东珠都踢得滚动起来。 阳光透过水珠折射,在殿內投下七彩的光斑,恍若仙境。 “三洗康泰平安。”最后一瓢水淋在胤礽的额头上,孝庄的声音微微发颤,“愿我的保成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就在此时,金盆中的东珠突然无风自动,在水面上排成一个奇特的凤凰图案! 殿內檀香氤氳间,忽闻九天之上一声清唳,如碎玉投琼。 眾人驀然回首,但见—— 一只金翅丹翎的凤鸟破云而来,尾羽拖曳著流霞,在琉璃瓦上投下一瞬璀璨的光痕。 它衔著一枝缀满朝露的緋樱,振翅时洒落星子般的辉光,转眼便隱入碧空。 檐角铜铃犹自轻颤,恍若为这惊鸿一瞥奏响余韵。 “凤凰!是凤凰!”有人惊呼出声。 殿內顿时跪倒一片:“天佑大清!太子千岁!” 康熙激动得从龙椅上站起,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金盆前,不顾礼制一把將湿漉漉的胤礽抱进怀中:“朕的太子!朕的祥瑞!” 孝庄也红了眼眶,从嬤嬤手中接过早就准备好的白狐裘,將胤礽裹了个严实:“快擦乾,別著凉了。” 接下来的添盆仪式更是让眾人瞠目结舌。 按照习俗,来宾应向洗盆中投放吉祥物件以示祝福,但太子这场洗三,添盆的规格简直骇人听闻—— 孝庄率先將那条金丝长命缕放入盆中,又加了一对翡翠平安扣; 康熙则投下一枚九龙玉佩和一把小金锁; 就连一向与赫舍里家不睦的明珠,也不得不献上一串南海珍珠... 裕亲王福全肉疼地献出珍藏的缠枝牡丹翠玉插屏——整块和田青玉雕就,叶脉间嵌著南洋珍珠,日光一照便流转出云霞般的虹彩。 索额图当即呈上鎏金累丝嵌宝瓔珞。 金盆很快就被各种奇珍异宝填满,价值连城的物件堆得冒了尖,有几个御史看得眼都直了,却不敢多言——没看见皇上那副“谁敢废话就诛九族”的表情吗? “礼成!太子赐名胤礽,取'光明照耀'之意!”礼部尚书高声宣布。 殿內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贺声。康熙抱著胤礽,骄傲得如同拥有了全世界。 他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只见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信任与依恋。 “保成啊...”康熙轻声道,“阿玛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洗三礼结束后,有关太子的神异传闻更是甚囂尘上。 有人说亲眼看见太子眉心的硃砂在阳光下化作凤凰形状; 有人说太子洗澡时盆中的东珠会自动排列成祥瑞图案;更有人说太子一笑,满殿香... 【叮!洗三礼圆满成功!】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欢快地响起。 胤礽被包裹在柔软的狐裘中,由康熙亲自抱回乾清宫。沿途宫人跪了一地,望向太子的目光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神识海中,小狐狸翘著尾巴坐在星盘上,爪尖拨弄著闪闪发光的命运线。 【嘿嘿~】它突然眼睛一亮,把代表大阿哥的星星弹了个跟头,又把八阿哥的星子滚到角落,最后给四阿哥的星星套上小环:【这辈子谁都不准欺负我家宿主!】 毛爪子一挥,所有星轨都铺上软绵绵的云朵路:【九龙夺嫡?不如来玩九龙过家家呀~】 第15章 纳喇庶妃 洗三礼的盛况如同一阵风,转眼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东六宫的嬪妃们聚集在景仁宫內,空气中瀰漫著酸涩的醋意与不甘。 “听说那洗三用的金盆是纯金打造的,上面鏨刻著百鸟朝凤的图案...” 庶妃康佳氏绞著手中的帕子,声音里满是嫉妒,“太皇太后还往盆里撒了东珠!那可是贡品啊!” 坐在下首的纳喇氏眼圈通红,她是皇长子保清的生母,儿子出生就被送出宫外抚养,至今未能见上几面。 此刻听到太子如此受宠,心如刀绞:“我的保清...洗三时只得了个铜盆...皇上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最可气的是,太子不过出生三日,皇上就为他罢朝一日!” 那拉氏愤愤地拍了下桌子,“当年我小產时,皇上第二日就照常上朝了!” 殿內一片唏嘘。这些嬪妃大多育有皇子皇女,却从未得到过康熙半分特殊关照。 可太子呢?不仅养在乾清宫,皇上还亲自照料,连批奏摺都要抱在怀里! “你们是没看见皇上看太子的眼神...”康佳氏酸溜溜地说,“活像捧著个稀世珍宝,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嗷,太不公平了,赫舍里氏人家一入宫就是皇后,就是走了,还占著皇上全部心思,这就算了,人家家世好,咱们比不得,但是,嗷~” 纳喇氏终於忍不住落下泪来,“我的保清才是长子啊...” “嘘!慎言!”年长的张庶妃连忙制止,“这话若传到皇上耳中...” “传到又如何?”纳喇氏抹著眼泪,“皇上眼里除了太子,哪还容得下別人?” 眾人沉默。確实,自太子出生,康熙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那个冷静自持的帝王,如今整日“保成长保成短”,连朝政大事都要排在太子之后。 更別提那凤凰来仪的祥瑞,简直把太子捧上了神坛! “你们说...”那拉氏突然压低声音,“太子当真是什么凤凰转世?还是赫舍里家搞的鬼?” “这话可不能乱说!” 张庶妃嚇得脸色发白,“钦天监都证实了,那日確有凤凰祥云出现在紫禁城上空!” 康佳氏却不以为然:“谁知道是不是什么障眼法...我瞧著太子也就是个普通婴孩,不过生得俊些罢了。” 马佳庶妃神色不虞,她受赫舍里皇后照拂,才得以平安至今,只恨她人微言轻,不然肯定撕了康佳氏这破嘴! “俊些?” 纳喇氏苦笑,“你是没近距离看过...那孩子確实不像凡人。洗三礼上,盆里的东珠自动排成凤凰图案,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嬪妃们各怀心思,但无一例外都尝到了酸涩的滋味——同样是皇子的母亲,赫舍里氏哪怕死了,也永远压她们一头!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康熙刚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急匆匆地往暖阁跑:“保成呢?保成醒了吗?” 乳母连忙行礼:“回皇上,太子殿下刚醒,正用早膳呢。” 康熙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摇篮边,只见胤礽正被嬤嬤抱著,小口小口地喝著温水。 见到康熙,婴儿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伸出小手:“呜哇~噗嘛!”【阿玛!】 “哎!”康熙瞬间眉开眼笑,也顾不上龙袍贵重,直接伸手接过胤礽,“保成想阿玛了?阿玛也想保成!” 说著就在那香四溢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皇上现在上朝都心不在焉,一下朝就往太子这儿跑,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皇上,太子殿下该换尿布了...”嬤嬤小声提醒。 “朕来!” 康熙自告奋勇,熟练地解开襁褓,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保成乖,阿玛给你换乾净的...” 系统在胤礽脑海中播报,【宿主,你这待遇,歷朝歷代的太子都要羡慕哭了!】 胤礽羞得小脸通红。虽然身体是婴儿,但心理上他可是个成年人啊!被皇阿玛亲手换尿布希么的...太羞耻了! “保成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热著了?” 康熙紧张地摸了摸胤礽的额头,隨即转头喝道,“梁九功!去把冰鉴搬来!太子不能热著!” “皇上,这才三月天...”梁九功弱弱地提醒。 “三月怎么了?三月也能热著!”康熙瞪了他一眼,“没看见太子脸都红了吗?” 胤礽连忙抓住康熙的手指摇了摇:“呜...咘气!”【阿玛...不气...】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心软成一滩水:“好,阿玛不气。保成真懂事,知道心疼阿玛了?” 说著又忍不住在那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梁九功默默退下,去安排冰鉴的事。 路上遇到来请安的裕亲王福全,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嘆了口气——皇上这是彻底没救了啊! 暖阁內,康熙正抱著胤礽批阅奏摺。他將婴儿放在膝头,一手扶著小身子,一手执硃笔,时不时还低头询问:“保成觉得这个摺子该怎么批?” 胤礽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咿咿呀呀地挥舞著小手,偶尔拍到奏摺上,留下几个香四溢的小手印。 康熙不但不恼,反而乐呵呵地將这些“墨宝”单独收好:“这是太子第一次批奏摺,得珍藏起来!” 【叮!康熙父爱值+200!】系统欢快地宣布,【解锁新成就“硃批小手印”!奖励:未来参政时朝臣接受度+20%!】 就在这时,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进来稟报:“皇上,纳喇庶妃求见...” 康熙头也不抬:“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让她改日再来。” 乾清宫外,纳喇庶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春寒料峭的风吹过宫道,捲起她素净的衣角,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鬱结。 “庶妃娘娘...”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走出殿门,脸上堆著为难的笑容,“皇上正忙著陪太子殿下,说是...说是改日再见...” 纳喇氏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身旁的宫女才没跌倒。 她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见里面其乐融融的父子二人。 “梁公公,”她声音发颤,“我就说一句话,说完就走...保清他...” “娘娘恕罪。”梁九功硬著头皮打断,“皇上特意吩咐了,今日谁都不见。” 纳喇氏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想起自己那出生就被抱出宫外的长子保清,如今已经快三岁了,却连皇阿玛的面都没见过。 每次她求见,不是“皇上在议政”就是“皇上在批摺子”,哪像现在,竟是为了陪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孩! “太子...太子就那么金贵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梁九功装作没听见,只是躬身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纳喇氏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只得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一滴泪砸在乾清宫前的金砖上,很快就被风吹乾了。 回宫的路上,纳喇氏的脚步越来越慢。经过御园时,她突然停下,望著不远处的一片桃林发呆。 那里曾是她初入宫时,与年轻的康熙帝相遇的地方。那时的皇上还会对她温柔一笑,夸她鬢边的海棠好看... “娘娘,天凉,回宫吧。”贴身宫女小声劝道。 纳喇氏恍若未闻,只是轻声问:“你说...保清在宫外过得好吗?” 宫女不敢接话。 谁不知道大阿哥被送到大臣府上抚养,虽说不缺吃穿,但比起养在乾清宫、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的太子,那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別。 “我的保清...”纳喇氏突然哽咽,“连声'额娘'都没叫过几次...” 一阵风吹过,卷落几片早开的桃瓣,飘飘荡荡落在她肩头,像是无言的安慰。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却是暖意融融。 康熙抱著胤礽在窗前晒太阳,手里拿著个金铃鐺逗他玩:“保成看,这是阿玛小时候的玩具,喜欢吗?” 胤礽配合地伸出小手去抓,发出“咯咯”的笑声。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这一大一小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叮!检测到纳喇庶妃情绪崩溃!】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宿主,你那个“大哥”的生母刚刚哭著回去了~】 胤礽动作一顿。 “怎么了?”康熙敏锐地察觉到胤礽情绪的变化,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困了?” 胤礽摇摇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康熙的衣襟。 “皇上...”梁九功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纳喇庶妃已经回去了,是为了大阿哥...” 康熙皱眉:“谁让她来的,这规矩都不懂?” “哇——”胤礽突然大哭起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 “保成!”康熙顿时慌了神,“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太医!传太医!” 第16章 康麻子不愧是你 【宿主!宿主你別哭啊!】 系统的小狐狸形態在胤礽意识海中急得团团转,毛茸茸的大尾巴扫来扫去。 胤礽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婴儿的身体本就容易受情绪支配,加上前世记忆带来的衝击,那些被废黜时的绝望、被囚禁时的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呜...哇——”小小的身子在康熙怀中剧烈颤抖,泪水將龙袍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保成!保成你看看阿玛!”康熙手忙脚乱地拍抚著胤礽的背,声音都变了调,“梁九功!太医怎么还没到?!” 暖阁內乱作一团。 宫人们跑进跑出,有的端热水,有的拿帕子,还有的急匆匆去催太医。 康熙抱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儿在殿內来回踱步,堂堂一国之君,此刻却像个无助的普通父亲。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异常!】系统突然严肃起来,扫描了一圈后恍然大悟,【原来是前世创伤后遗症发作...】 胤礽在泪眼朦朧中看著康熙焦急的脸庞,心中越发酸楚。 前世的皇阿玛,可曾为他露出过这般表情?那个冰冷的废太子詔书,那句“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生而克母”的评语,至今仍如刀子般刻在心头。 【宿主別难过!】系统突然灵机一动,【我有个好主意!咱们趁这个机会刷个大的!】 还不等胤礽反应过来,系统已经噼里啪啦地操作起来:【叮!紧急任务“泪染龙袍”发布:让康熙愧疚值达到峰值!奖励:前世创伤修復50%!】 胤礽:“......”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著任务? 但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婴儿的本能让胤礽哭得越发伤心,小脸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康熙见状,眼眶瞬间红了:“保成...保成你別嚇阿玛...” 【对对对!就这么哭!】系统兴奋地指导著,【再惨一点!想想你前世被关在咸安宫的日子!】 这一提不要紧,胤礽真的想起了前世被囚禁的悽惨景象——冰冷的宫殿,餿掉的饭菜,看守太监轻蔑的眼神...泪水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是阿玛不好...”康熙將胤礽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哽咽,“阿玛….阿玛以后天天陪著保成好不好?” 梁九功带著太医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皇上抱著太子殿下,自己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快看看太子怎么了!”康熙一见太医就厉声喝道,“若有个闪失,朕要太医院全体陪葬!”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诊脉,却发现太子脉象平稳,並无异常:“皇上...太子殿下似乎只是...只是情绪激动...” “胡说!”康熙怒道,“无缘无故怎么会哭成这样?定是哪里不舒服!” 胤礽见事情闹大,连忙抓住康熙的手指,抽抽搭搭地说:“呜...噗气!”【阿玛...不气...】 这一声呼唤让康熙瞬间软了態度:“好,阿玛不气...保成告诉阿玛,为什么哭?” 胤礽张了张小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自己想起了前世被废的惨状? 【快!趁机刷任务!】系统催促道, 胤礽:??什么任务 【宿主,麻子不是说“生而克母”吗?】系统的小狐狸尾巴兴奋地摇晃著,【咱们就提这个!让他愧疚到以后想起这句话就扇自己大嘴巴子!】 胤礽在意识中翻了个白眼:“你让我一个婴儿怎么提?背《孝经》给他听?” 【哎呀,装可怜会不会?】系统恨铁不成钢地甩著大尾巴,【就那种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小表情,配上点关键词就行!】 康熙见怀中的婴儿突然停止哭泣,小脸却仍掛著泪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心疼得无以復加:“保成?怎么了?跟阿玛说说...” 胤礽垂下眼帘,长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滴。 他想起前世那道废太子詔书中最刺痛他的一句话——“生而克母”。 赫舍里皇后因生他难產而死,这本不是他的错,却成了他一生的枷锁。 “呃...酿~”【额...娘...】婴儿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康熙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当然明白胤礽在说什么——赫舍里皇后因生產而薨,这是他们父子二人心中永远的痛。 “保成...”康熙的声音瞬间哑了,“不是你的错...是阿玛不好...” 胤礽抬起泪眼,小手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襟: “咘...坏!”【保成...坏...害额娘】 “胡说!”康熙厉声打断,隨即又放柔声音,“保成最好了,额娘最喜欢保成了。她是...她是太累了,去天上休息了...” 说著说著,康熙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赫舍里临终前的嘱託,想起自己曾对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子承诺会好好待他们的孩子。 【叮!康熙愧疚值+1000!】系统欢快地播报,【宿主快看,他眼睛都红了!再加把劲!】 胤礽却没有乘胜追击。 看著康熙痛苦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我终究...” 他攥紧的掌心缓缓鬆开,一缕金光消散在虚无里。 “也成了这深宫里,最精致的算计者。” * “呜嘛...咕!”【阿玛...不哭...】胤礽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康熙眼角渗出的泪滴。 这一举动彻底击溃了康熙的心理防线。 年轻的帝王將脸埋在婴儿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阿玛对不起你...阿玛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梁九功和太医等人早已识趣地退到殿外,將这一方天地留给这对父子。 【叮!任务超额完成!】系统的声音难得温柔,【前世创伤修復70%!宿主,你感觉好些了吗?】 胤礽惊讶地发现,那些如附骨之疽的负面记忆確实淡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康熙怀抱的温暖,是孝庄慈爱的笑容,是这一世获得的全新体验。 “嘻...欢~”【阿玛...喜...欢...】胤礽主动搂住康熙的脖子,將小脸贴在那有些扎人的脸颊上 康熙如获至宝般收紧手臂:“阿玛也最喜欢保成了...比喜欢江山还喜欢...” 系统做了个麻了的表情,【康麻子,不愧是你】 第17章 我什么时候想那个莽夫了? 慈寧宫內,孝庄正倚在暖炕上闭目养神,忽听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不好了!”苏麻喇姑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少有的慌乱,“太子殿下在乾清宫哭得背过气去了!” “什么?!”孝庄猛地坐直身子,手中佛珠啪嗒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听说是为了大阿哥的事...”苏麻喇姑连忙搀扶住主子,“皇上已经宣太医了...” 孝庄脸色一沉,扶著苏麻喇姑的手就往外走:“备輦,去乾清宫!” “主子,您慢些...”苏麻喇姑急得直跺脚,“外头风大,您添件衣裳...” 孝庄却已大步流星走出殿门,连斗篷都顾不上披。 春寒料峭的风吹起她鬢角的白髮,却吹不散眼中的焦急。 御輦刚到乾清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康熙自责的声音:“都是阿玛不好...阿玛不该凶保成...” 孝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 “太皇太后驾到——” 殿內眾人慌忙跪地行礼。 孝庄却一眼就看见了被康熙抱在怀中的胤礽——小脸还掛著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怜巴巴地揪著康熙的衣襟不放。 “我的乖孙怎么了?”孝庄三步並作两步上前,直接从康熙手中接过胤礽,“乌库玛嬤看看,谁欺负我们保成了?” 康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站在一旁:“皇玛嬤,是孙儿不好...” 孝庄没理会康熙,只顾著检查怀中的婴儿:“哎哟,这小脸哭得...苏麻,去取我那个百露来,给太子擦擦脸。” 胤礽见到孝庄,小嘴一扁,又有些想哭。 这一世,他终於体会到了被长辈毫无保留疼爱的滋味。 前世的孝庄虽然也护著他,但终究抵不过康熙的猜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哭不哭...”孝庄轻轻拍著胤礽的背,转头对康熙道,“听说是因为保清?” 康熙低下头:“保成想见兄长,朕...朕一时犹豫...” 胤礽:我什么时候想见那个莽夫了? 孝庄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康熙对太子的偏爱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生怕任何人分走太子的宠爱,哪怕是其他皇子也不行。 “皇帝,”孝庄嘆了口气,“保成还小,需要兄弟相伴。你小时候,不也常和福全他们玩耍吗?” 康熙抿著嘴不说话,眼神却软了下来。孝庄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继续道:“再说了,保成这般懂事,知道惦记兄长,你这个做阿玛的该高兴才是。” 胤礽听到这里,小身子一僵。 他哪是惦记什么兄长啊,分明是想起前世被兄弟们联手坑害的惨状...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突然蹦出来,【要不要趁机刷个“兄友弟恭”的人设?】 胤礽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孝庄敏锐地察觉到胤礽的不自在,以为他是被嚇著了,连忙柔声哄道:“保成不怕,乌库玛嬤在这儿呢。” 康熙闻言立刻抬头:“皇玛嬤,这...” “皇帝” 孝庄一个眼刀飞过去,“太子还小,经不起这般折腾。你要真为他好,就別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 这话说得极重,康熙顿时蔫了:“孙儿知错了...” 孝庄又吩咐苏麻喇姑:“去把我那对金铃鐺取来,再拿些安神的香囊,给太子压惊。” 待眾人退下,孝庄才抱著胤礽坐到暖炕上,轻轻哼起了一首蒙古摇篮曲。 曲调悠远苍凉,仿佛带著草原的风声,让胤礽渐渐放鬆下来。 “呜咕...嘛嘛~”【乌库玛嬤...】婴儿奶声奶气地唤道,小手抓住孝庄的一根手指。 “哎,玛嬤在这儿呢。”孝庄眼中满是慈爱,“保成有什么委屈,儘管跟玛嬤说。” 胤礽张了张小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自己想起了前世被兄弟们联手坑害的惨状? 说大阿哥如何结党营私,说四阿哥如何暗中谋划,说八阿哥如何收买人心... 孝庄见他不语,以为是被嚇著了,心疼地搂紧了些:“不怕,有玛嬤在,谁也別想欺负我们保成。” 胤礽在孝庄温柔的摇篮曲中,渐渐放鬆下来。 婴儿的身体本就容易疲惫,加上方才那场大哭消耗了不少精力,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睡吧,乌库玛嬤在这儿呢。”孝庄轻轻拍著胤礽的背。 胤礽迷迷糊糊地抓住孝庄的一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確保这温暖的怀抱不会消失。 遗忘的岁月化作千万只青鸟,衔著记忆的碎片穿透时光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真实的安寧与温暖。他小小的身子彻底放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接著,太皇太后带著胤礽回了慈寧宫,后面跟著眼巴巴看著的康熙。 “主子,太子殿下睡著了?”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问道。 孝庄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確认他已经睡熟,这才微微点头:“去把暖阁的床铺收拾一下,让太子在这儿睡会儿。” 康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忍不住上前一步:“皇玛嬤,还是让孙儿带保成回乾清宫吧...” “皇帝,”孝庄抬眼瞥了康熙一眼,“你政务繁忙,哪会照顾孩子?瞧瞧保成这哭得...可怜见的,先在哀家这儿养养精神。” 康熙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想起自己方才確实把儿子惹哭了,顿时蔫了下来:“那...那孙儿晚些时候再来接保成...” “去吧。”孝庄摆摆手,“太子在哀家这儿,你还不放心?” 康熙哪敢说不放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孝庄正小心翼翼地將胤礽放在铺满软垫的矮榻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梁九功,”康熙出了慈寧宫就沉下脸,“去查查今日纳喇庶妃是怎么回事!”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心里却为纳喇庶妃捏了把汗。 第18章 阿玛的乖宝 待康熙走远,孝庄才长舒一口气,在胤礽身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抚过婴儿哭红的小脸,眼中满是心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苏麻喇姑端来一碗温热的牛乳:“主子,您也歇歇吧。太子殿下这一觉怕是要睡上好一会儿。” 孝庄摇摇头:“哀家不累。” 说著,她突然压低声音,“苏麻,你去敲打敲打后宫那些人,尤其是纳喇氏。太子年纪小,经不起她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奴婢明白。”苏麻喇姑会意地点头,“主子放心,奴婢会办妥的。” 孝庄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身上。 婴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著,偶尔还会无意识地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孩子...”孝庄轻嘆一声,“生得跟芳仪真像...” 苏麻喇姑笑道:“眉眼像皇后娘娘,嘴巴却像皇上。太子殿下將来必定是个俊俏的。” “俊不俊俏有什么要紧...”孝庄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好...”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小身子突然一颤,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 孝庄连忙握住那只小手,轻声哼起了摇篮曲。 神奇的是,胤礽立刻安静下来,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的康熙却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批错奏摺,一会儿摔了茶盏,满脑子都是胤礽哭红的小脸。 “梁九功!什么时辰了?”康熙第无数次问道。 “回皇上,申时三刻...”梁九功无奈地回答,“离您去接太子殿下还早著呢...” 康熙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你说保成醒了吗?会不会找朕?皇玛嬤年纪大了,哄孩子哪有朕熟练...” 梁九功:“......” 您那叫哄孩子?分明是把太子殿下当宝贝疙瘩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 “不行!朕得去看看!”康熙突然转身就往外走。 “皇上!您还有一个时辰的朝政...”梁九功连忙追上去。 “明日再议!”康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太子要紧!” 梁九功望著皇帝急匆匆的背影,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位曾经以勤政著称的帝王,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太子,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慈寧宫內,胤礽刚刚睡醒,正被孝庄抱在怀里餵水。婴儿小口小口地啜饮著,乖巧得不像话。 “呜咕...嘛嘛...”【乌库...玛嬤...】胤礽奶声奶气地唤道,小手抓住孝庄的衣袖。 “哎,玛嬤在这儿呢。”孝庄心都化了,“保成睡得好吗?” 胤礽点点头,突然打了个小哈欠,模样可爱极了。孝庄忍不住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真乖...”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骚动。接著是康熙急切的声音:“皇玛嬤!保成醒了吗?” 孝庄无奈地摇摇头:“进来吧。” 康熙几乎是衝进来的,一见胤礽就两眼放光:“保成!阿玛来了!”说著就要上前抱孩子。 孝庄却侧身一躲:“急什么?太子刚醒,还没用膳呢。” 康熙这才注意到孝庄手中的小碗:“皇玛嬤,这是...” “百蜜调的水,”孝庄解释道,“安神的。保成方才哭得厉害,得好好调理。” 康熙顿时又內疚起来:“都是孙儿不好...” 孝庄见他那副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將胤礽递过去:“轻些抱,孩子刚醒。” 康熙如获至宝般接过胤礽,小心翼翼地搂在怀中:“保成想阿玛了吗?阿玛想死你了...” 胤礽被这肉麻的话弄得小脸通红,索性把脸埋进康熙肩头。 这一举动又让康熙心怒放,在那小脑袋上连亲了好几口:“朕的保成害羞了!真可爱!”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眼中满是欣慰。 “皇帝,”孝庄突然正色道,“太子还小,需要安稳环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別往他跟前带了。” 康熙立刻会意:“皇玛嬤放心,孙儿明白。” 说著,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胤礽,“保成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就好,其他事情有阿玛在。” 胤礽仰起小脸,看著康熙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这一世的皇阿玛,真的不一样了... “呜嘛~”【阿玛...】婴儿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康熙的脸颊。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红了眼眶,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阿玛在呢...永远都在...” 慈寧宫外,夕阳的余暉为朱红宫墙镀上一层金边。 孝庄站在殿门口,望著康熙抱著胤礽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轻笑。 “主子笑什么?”苏麻喇姑捧著茶盏过来,顺著孝庄的目光望去。 “你看皇帝那样子,”孝庄指了指前方,“走路都恨不得一步三回头,活像捧著个易碎的宝贝。” 只见康熙確实走得极慢,时不时就要低头看看怀中的婴儿,连路都不看,全靠梁九功在前头引路。 有次差点被台阶绊到,嚇得一眾太监魂飞魄散,他却只顾著护住怀里的胤礽。 苏麻喇姑也忍不住笑了:“皇上这是疼太子殿下呢。” “是啊...”孝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这孩子不一般...” 与此同时,被康熙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胤礽正遭受著“甜蜜的折磨”。 “保成,阿玛的乖宝...” 康熙走几步就要亲一口,青色的胡茬扎得婴儿直往他怀里躲,“想不想阿玛?嗯?” 胤礽被这连番轰炸弄得小脸通红,偏偏婴儿的身体本能又让他对这样的亲昵產生依赖,只能一边躲一边又忍不住往康熙怀里钻。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宿主,你这待遇,妲己看了都要自愧不如啊!】 “闭嘴...”胤礽在意识里羞恼地回道。 “保成说什么?” 康熙敏锐地捕捉到婴儿的嘟囔,立刻停下脚步,“是不是冷了?梁九功!再加件披风!” “嗻!”梁九功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衣。 “不用他的!”康熙嫌弃地皱眉,“去取朕那件白狐裘来!要最软的那件!” 系统:“......” 这差別待遇也太明显了吧? 第19章 其他人都是过客~ 待回到乾清宫,康熙立刻吩咐关闭宫门,所有奏摺一律推到明日。 他將胤礽放在龙床上,自己则盘腿坐在旁边,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盯著婴儿瞧。 “保成...”康熙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胤礽的小鼻子,“下午为什么哭?是不是想阿玛了?” 胤礽眨了眨眼,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想起前世被废的惨状吧? 【宿主!机会来了!】系统突然蹦出来,【快说“只要阿玛”!保证康熙父爱值直接爆表!】 胤礽无奈,只得顺著系统的提示,伸出小手抓住康熙的手指:“呜噗...嘛嘛~”【阿玛...只要阿玛...】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瞬间炸得康熙心怒放。 年轻的帝王一把將胤礽搂进怀里,在那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对!保成只要阿玛就好!阿玛也只要保成!其他人都是过客!” 康熙还在滔滔不绝地发表“父子情深”宣言:“...保成是阿玛的心肝宝贝,阿玛会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那些兄弟什么的,保成不用在意...” 胤礽听得目瞪口呆。 前世的皇阿玛最忌讳的就是兄弟不睦,如今却亲自教他不用在意其他皇子? 这差別也太大了吧! “啊...嘛?”【阿玛...】 胤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哎!”康熙立刻应道,眼中满是期待,“保成还想说什么?” “嘻欢...噗嘛!”【喜...欢阿玛...】 胤礽硬著头皮说完,自己先羞得把脸埋进了锦被里。 这一记直球彻底击溃了康熙的理智。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红了眼眶,將婴儿紧紧搂在怀中:“阿玛也最喜欢保成了.....” 康熙却浑然不觉,继续他的“儿控”发言:“...等保成再大些,阿玛就教你读书写字...保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想学就不学...” 胤礽听得心惊肉跳——这哪是培养储君? 分明是养紈絝的节奏啊!前世的皇阿玛要是听见这话,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保成怎么不说话了?”康熙见胤礽发呆,连忙凑近查看,“是不是饿了?梁九功!传乳母!” 胤礽摇了摇头。 康熙会意,自家宝贝儿子一定是渴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很快,温水被捧了上来。康熙亲自试了试温度,然后一小勺一小勺地餵胤礽喝水。 “来,张嘴,啊——”康熙像个老妈子一样耐心哄著,“保成真乖,喝得真好...”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 这位曾经雷厉风行的帝王,如今餵个饭都能乐此不疲地耗上半个时辰,哪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用过晚膳,康熙又抱著胤礽在殿內踱步消食,一边走一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胤礽被晃得昏昏欲睡,打了几个哈欠。 “困了?”康熙轻声问道。 胤礽在迷糊中听著这番对话,心中一片柔软。 * 乾清宫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静静燃烧,將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映在绣满云龙的帐幔上。 康熙侧臥在龙床上,单手支著头,另一只手轻轻拨弄著胤礽的小手。 “保成的手指真好看...”康熙喃喃自语,忍不住將那小手放到唇边亲了亲,“这么小,这么软...” 【叮!康熙父爱值+100!】系统在胤礽梦中播报,【当前父爱值10100!宿主,您已超额完成任务啦!】 胤礽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康熙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轻拍他的背:“不怕不怕,阿玛在这儿...” 婴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要醒来。 康熙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时刻。 但胤礽只是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烛光下 康熙看得入迷,忍不住又凑近些,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真香...”康熙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婴儿身上特有的香味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梁九功在殿外探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这位曾经宵衣旰食的勤政帝王,如今竟为了陪太子睡觉连奏摺都不批了!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西南的军报...” “明日再说。” 康熙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目光始终没离开怀中的婴儿,“没看见太子睡著了吗?” 梁九功:“......” 太子睡著跟批奏摺有什么关係?! 康熙却浑然不觉自己的行为有多反常。他轻轻抚摸著胤礽柔软的髮丝,突然发现婴儿的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凤凰印记...”康熙轻声呢喃,想起太子出生时那只没入他体內的金凤,“朕的保成果然是天赐祥瑞...”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粉嫩嫩的小拳头在空中挥了挥,像要抓住什么似的。 肉乎乎的脸蛋在软枕上蹭出红印。 康熙连忙握住那只小手,轻声哼起了摇篮曲。神奇的是,胤礽立刻安静下来,小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安心的笑容。 “阿玛在呢...”康熙將婴儿搂得更紧了些,“永远都在...” 夜渐深,乾清宫內的烛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床边的一盏小宫灯。 康熙终於也有了睡意,却仍捨不得闭眼。 他贪婪地看著怀中婴儿的睡顏,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赫舍里...”康熙轻声对著虚空说道,“你看到了吗?我们的保成长得多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康熙终於抵挡不住睡意,將胤礽小心地搂在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日定要让人在乾清宫后院栽些桃树,等保成会走路了,就能在树下玩耍... 夜静謐,父子二人的呼吸渐渐同步。 小小的胤礽蜷缩在康熙宽阔的怀抱里,如同一只找到归巢的雏鸟。 前世的苦难与背叛,在这一刻都被温暖的父爱洗涤殆尽。 第20章 集体跑偏的大臣 天刚蒙蒙亮,一缕晨光透过窗纱洒入乾清宫內。 康熙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往身旁一摸—— 空的! “保成?!”康熙猛地惊醒,声音都变了调,“梁九功!太...”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沉甸甸的重量。 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自己胸前,睡得香甜。 婴儿的小脸被压得微微嘟起,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將明黄色的寢衣浸湿了一小块。 “这小祖宗...”康熙长舒一口气,悬著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他轻轻戳了戳胤礽软乎乎的脸蛋,“嚇死阿玛了知道吗?” 胤礽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无意识地挥了挥小手,像是在抗议这扰人清梦的举动。 康熙被这可爱的反应逗乐了,突然起了玩心。 他低下头,装作生气地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轻轻咬了一口:“叫你乱跑!” “呜...”胤礽终於被闹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康熙那张放大的俊脸,眼中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婴儿眨了眨惺忪的睡眼,隨即摆出一副严肃的小表情,一本正经地盯著康熙。 那模样活像个老学究,配上圆嘟嘟的婴儿脸,反差萌得让康熙心都要化了。 “哟,还跟阿玛摆脸色?” 康熙忍不住又亲了一口,“小没良心的,昨晚是谁抱著阿玛不撒手的?嗯?” 胤礽被这倒打一耙的言论惊得瞪圆了眼睛。 明明是这个阿玛抱著他不放,现在居然反过来说他黏人? 【叮!康熙父爱值+200!】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宿主你这个表情太绝了!看把康麻子萌的!】 “怎么?不服气?”康熙被胤礽气鼓鼓的样子逗得直乐,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阿玛说的不对吗?” 胤礽决定反击。他伸出小手,“啪”地拍在康熙脸上,然后用力往两边扯——让你咬我! “哎哟!”康熙假装吃痛,“太子弒君啦!” 门外的梁九功听到动静连忙衝进来,看到的却是皇上抱著太子在龙床上嬉闹的场景。 年轻的帝王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严? “皇上...”梁九功尷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愣著干什么?”康熙头也不抬地吩咐,“去传早膳!太子该饿了!” “嗻...”梁九功默默退下,心里为今日又要推迟的早朝嘆了口气。 康熙將胤礽举高高,在晨光中转了个圈:“保成今天想做什么?阿玛都陪你!” 胤礽被转得头晕目眩,小手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襟。 这一世的皇阿玛,怎么比前世活泼了这么多?那个严肃冷峻的圣君形象呢? “不想转圈?”康熙误解了胤礽的沉默,“那阿玛带你去御园看?还是去箭亭看侍卫比武?” 胤礽摇摇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按在康熙的眉心。 这个动作让康熙愣住了,他静静地看著怀中的婴儿,只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保成...”康熙轻声唤道,將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阿玛在这儿呢,永远都在。” “吧唧”一声,胤礽在康熙脸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婴儿软乎乎的唇瓣像般轻轻擦过皮肤,带著甜甜的奶香味。 康熙瞬间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片刻后,那张威严的帝王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保成...保成亲阿玛了?” 康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小心翼翼地將胤礽举到面前,“再亲一个好不好?” 胤礽被这过度反应弄得小脸通红,正犹豫著要不要满足这个“儿控”父亲的请求,殿门却突然被推开。 “皇上,早朝时辰...” 梁九功的声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九五之尊正把脸凑到太子面前,眼巴巴地一副期待儿子亲近的模样。 康熙迅速恢復帝王威严,轻咳一声:“朕知道了。” 转头却立刻变脸,对著胤礽可怜巴巴地眨眼睛,“保成...” 胤礽无奈,只得又在康熙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这下可好,皇帝陛下乐得找不著北,抱著儿子连转三个圈才捨得放下。 “阿玛去上朝了,保成要乖乖的。” 康熙依依不捨地交代,每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等阿玛回来陪你用午膳!” 梁九功:“......” 您这哪是去上朝,分明是要去赴刑场啊!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已经候了多时。 若是往日,皇上迟了早朝,大臣们早该窃窃私语了。 可今日,眾人却出奇地安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听说太子殿下昨日在小床上跌了一跤...”兵部尚书明珠突然打破沉默。 “什么?!”索额图立刻炸了,“怎么回事?谁看护的?” 明珠难得没跟老对头呛声,反而忧心忡忡:“据说膝盖都青了...” “哎呀!”几位年迈的大臣同时惊呼,那心疼的模样仿佛伤的是自家孙子。 “我那有上好的金疮药...”工部尚书急忙道。 “我府上有西洋来的止痛膏!”礼部尚书不甘示弱。 索额图冷哼一声:“太子殿下自有太医照料,不劳诸位费心!” 话虽这么说,下朝后第一个往太医院跑的就是他。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时,殿內传来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百官立刻噤声,整齐跪拜。 可当康熙走上龙椅时,眼尖的大臣们发现——皇上龙袍的肩头竟有一小块可疑的水渍,看形状...像极了婴儿的口水印! “眾爱卿平身。” 康熙的声音比往日柔和了三分,眼角眉梢还带著掩不住的笑意,“今日有何要事奏报?” 大臣们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皇上这模样,分明是刚跟太子殿下腻歪完啊! 明珠上前一步:“启稟皇上,云南...” “对了,” 康熙突然打断,“眾爱卿可知京城哪家铺子的拨浪鼓做得最好?太子最近喜欢听响动...” 满朝文武:“......” 明珠面不改色地改口:“回皇上,西四牌楼有家'悦童斋',专供宫中玩具。臣家中幼子最爱他家的鎏金拨浪鼓,声音清脆又不刺耳。” “好!赏!”康熙龙顏大悦,“明珠有心了。” 索额图在一旁气得鬍子直翘——这老狐狸,居然靠討好太子爭宠! 接下来的早朝,彻底跑偏成了“太子用品推荐会”。 这个说江南新到的云锦最適合做婴儿衣裳,那个说关外进贡的貂绒做襁褓最暖和。 就连一向严肃的御史大夫都忍不住插嘴,说自家夫人最会做婴儿辅食... 康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让梁九功记下几个方子。 直到日上三竿,才想起正事:“咳咳...云南军报如何了?” 兵部尚书这才想起今日要议的正事,连忙呈上奏摺。 可康熙批阅时,硃笔一顿,突然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太子是不是长得太快了?朕看他昨日都能扶著椅子站起来了...” 大臣们:“......” 最终,这场早朝在皇上第无数次跑题中匆匆结束。 散朝时,几位大臣走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说太子殿下今日会不会来午门玩耍?” “我让我家夫人做了些奶糕,不知合不合太子口味...” “唉,要是能再瞧一眼太子殿下就好了,那模样真是...” 走在最前面的明珠和索额图难得没有互掐,反而同时嘆了口气。 一个想著“这么可爱的太子怎么就是赫舍里家的”,一个想著“得赶紧回去看看太子膝盖还疼不疼”。 而此时的乾清宫內,胤礽正被孝庄抱在怀里餵果泥,突然打了个喷嚏。 【叮!满朝文武好感度直线上升!】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 胤礽:“......” 这一世的发展,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第21章 康熙:放肆!都是来抢保成的! 等早朝结束,康熙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皇上!皇上留步!”索额图提著官袍下摆,气喘吁吁地追在康熙身后,“老臣有要事稟报关於太子...” 康熙脚步一顿,龙目微眯:“哦?太子怎么了?” 索额图眼看计谋得逞,连忙凑上前:“老臣家中新得了一对和田玉雕的麒麟,最是镇邪安神,想献给太子殿下把玩...” “不必了。” 康熙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太子什么稀罕物没见过?缺你那对玉麒麟?” 索额图不死心,小跑著跟上:“皇上明鑑!这玉麒麟是请高僧开过光的,能保佑太子殿下平安康泰...” 话未说完,康熙突然转身,龙靴“不小心”踩在了索额图的脚背上。 “哎哟!”索额图一声惨叫。 “爱卿怎么了?”康熙故作惊讶,“可是朕踩到你了?” 索额图疼得直抽气,却还要强顏欢笑:“没...没有...是老臣自己绊著了...” 明珠远远瞧见这一幕,笑得山羊鬍一翘一翘的。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索额图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时,阴阳怪气道:“索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急著见太子,摔著了?” 索额图冷哼一声:“老夫身子骨硬朗得很!倒是明相,听说前日派人往乾清宫送了十匹云锦?怎么,想討好太子殿下?” “哪里哪里,” 明珠捋著鬍鬚,笑眯眯道,“下官只是想著太子殿下肌肤娇嫩,寻常布料怕是不適。倒是索相...听说您家三公子前日在御园'偶遇'太子,还送了只竹编的蚱蜢?” 索额图老脸一红:“小孩子玩意罢了...” “是啊,” 明珠意味深长地点头,“就是不知道皇上看到有人私下接近太子,会作何感想...” 索额图闻言,顿时冷汗涔涔。 昨日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儿子確实偷偷去见了太子,还得意洋洋地回来说太子冲他笑了... “明相慎言!”索额图色厉內荏地喝道,“犬子只是恰巧路过...” 明珠笑而不语,背著手优哉游哉地走了,留下索额图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得赶紧回家把那臭小子禁足才行! 慈寧宫內,康熙刚跨进殿门就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顿时心头一暖。 只见孝庄正抱著胤礽在窗边晒太阳,婴儿粉嫩的小脸在阳光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手里还抓著个金铃鐺晃来晃去。 “保成!” 康熙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將胤礽从孝庄怀中“抢”过来,在那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想死阿玛了!” 孝庄无奈地摇摇头:“皇帝,你这一身朝服都没换...” “不妨事。”康熙抱著胤礽转了个圈,“保成想阿玛没有?嗯?” 胤礽被转得头晕,小手“啪”地拍在康熙脸上,试图让这个亢奋过度的父亲冷静些。 谁知康熙不但不恼,反而就势在那小手上亲了一口:“保成的小手真软!” 孝庄看不下去了:“皇帝,太子该喝些水了。” “朕来喂!” 康熙自告奋勇,抱著胤礽坐到膳桌前,拿起银匙试了试温水的温度,“来,保成张嘴,啊——” 胤礽无奈地张嘴,心想这一世的皇阿玛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前世的严厉帝王形象呢?那个让他背不出书就罚跪的皇阿玛呢?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进来,“明珠大人在外求见,说是...说是寻得一本稀世字帖,適合太子殿下开蒙...” 康熙头也不抬:“不见!没看见朕在餵太子吗?” “他说是王羲之的真跡...” “王...”康熙手上动作一顿,隨即坚定道,“真跡又如何?保成才多大?明珠这老匹夫,分明是来打扰太子用膳的!” 孝庄在一旁忍俊不禁:“皇帝啊,明珠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康熙冷笑,“他那是看保成爱朕,想分一杯羹!” 说著又餵了胤礽一勺温水,“保成乖,咱们不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 胤礽听得目瞪口呆——皇阿玛这醋劲儿也太大了吧? 前朝重臣送个礼物而已,怎么搞得跟爭宠似的? 【宿主您有所不知,】系统適时解释道,【自从您上回在御园露过脸,满朝文武都成了您的'亲爹粉'。 现在京城最流行的就是收集太子同款,您玩过的拨浪鼓都能卖出天价了!】 胤礽:“......” * 时间回到那天 那日春光明媚,胤礽著一袭杏黄緙丝蟒袍被康熙抱著在御园扑蝶,发间金铃隨著跳跃叮咚作响。 阳光透过海棠隙,为他镀了层柔光。 偏生小太子还浑然不觉,举著刚捉到的玉色蝴蝶献宝似的给康熙看,杏眼弯成月牙:【阿玛!它翅膀会发光!】 (后来史官记载:是日,目睹太子嬉春之臣,皆患心疾——症状为傻笑不止,逢人便夸储君玉雪可爱。) * 时间回到现在 用过午膳,康熙本打算陪胤礽午睡,却被紧急军报叫去了武英殿。 临走前千叮嚀万嘱咐,让宫人们好生照看太子,还特意交代:“除了太皇太后,谁来看太子都不许见!尤其是索额图和明珠!” 结果康熙前脚刚走,后脚索额图就偷偷摸摸地来了,怀里还揣著那对玉麒麟。 “太子殿下...” 索额图做贼似的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银铃,“这是老臣特意命人打造的,声音最是清脆...” 胤礽看著这个前世对自己严加管束的叔姥爷,如今却一副諂媚模样,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银铃。 “叮噹”一声脆响,索额图顿时老泪纵横——太子殿下喜欢他送的礼物!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明珠的声音:“本官奉皇上之命来探望太子!” 索额图嚇得手一抖,银铃“噹啷”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想藏起来,却被大步进来的明珠逮个正著。 “好啊!”明珠指著索额图的鼻子,“皇上明明下旨不许人打扰太子,索相这是抗旨不遵?” 索额图不甘示弱:“明相不也来了?” “本官是来送字帖的!” “老夫是来送...送...”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听一声轻咳。回头一看,胤礽不知何时被嬤嬤抱到了门口,正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们。 两位权倾朝野的大臣瞬间哑火,齐刷刷跪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索额图跪在地上,老眼瞪得溜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脸正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抚摸——那可是太子殿下的小手啊! 嗷,好乖的宝宝! 胤礽望著眼前这位前世为自己赴汤蹈火的叔姥爷,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索额图,为了保他太子之位呕心沥血,最终却被康熙下旨活活饿死在狱中。 如今再见,老人虽还精神矍鑠,但鬢角已染霜白。 “呜...咯!”【叔...姥...】胤礽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小手在索额图粗糙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索额图浑身一震,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太...太子殿下认得老臣?!” 第22章 醋王老爹 一旁的明珠看得眼热,忍不住也凑上前:“太子殿下,臣明珠...” 他话还没说完,索额图就像护崽的老母鸡般一把將明珠挤开:“去去去!太子殿下正跟老臣说话呢!” 明珠被推了个趔趄,气得鬍子直翘:“索额图!你...” 胤礽被这幕逗得“咯咯”直笑,伸出小手也想摸摸明珠的鬍子——前世这位明相虽是他的政敌,但终究为大清鞠躬尽瘁。 “不行!”索额图眼疾手快,一把將胤礽的小手包住,“太子殿下,这老匹夫鬍子扎手!摸老臣的!老臣的软!” 说著还真把胤礽的小手往自己脸上带,那諂媚的模样哪还有半点首辅大臣的威严? 明珠气得直跺脚:“索额图!你还要不要脸了?!” “脸?”索额图理直气壮,“在太子殿下面前,老臣要什么脸!” 胤礽笑得更大声了,婴儿清脆的笑声在殿內迴荡。 他想起前世索额图也是这样,为了他的太子之位,什么体面尊严都能放下,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索相,明相,”嬤嬤看不下去了,“太子殿下该用膳了...” “老臣来喂!”索额图自告奋勇。 “老臣来!”明珠不甘示弱。 两人爭抢间,差点把胤礽的小碗打翻。嬤嬤嚇得连忙把太子抱远了些:“两位大人!太子还小,经不起这般折腾!” 【叮!索额图好感度+10086!】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明珠嫉妒值+10010!宿主,您这是要引发朝堂大战啊!】 胤礽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我只是想摸摸他们而已...” 【您这轻轻一摸可不得了!】系统的小狐狸笑得打滚,【索额图回去怕是要把您摸过的半边脸供起来!明珠估计连夜就得把鬍子染黑!】 胤礽无奈一笑。 这时,明珠和索额图算了算时间,发现皇上快到了,赶紧跑了,索额图逃跑还不忘自家宝贝太子,““殿下,下次老臣给您带其他的。”” * 当康熙匆匆赶回乾清宫时,只见胤礽正坐在一堆礼物中间玩得不亦乐乎。 左边是明珠送的字帖,右边是索额图送的银铃,还有不知哪位大臣偷偷塞进来的玉九连环... “这...这都是谁送的?!”康熙气得直哆嗦。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递上一份礼单:“回皇上,这是今日各宫各府送来的...奴才实在拦不住...” 康熙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著: “明珠献王羲之字帖一卷” “索额图献和田玉麒麟一对” “裕亲王献西洋八音盒一个” “恭亲王献金丝雀笼一座” ...... “反了!都反了!”康熙一把將礼单摔在地上,“都是来和朕抢保成注意力的!!” 胤礽被这声怒吼嚇了一跳,手里的银铃“叮噹”掉在地上。 康熙见状,立刻变脸,柔声道:“保成不怕,阿玛不是凶你...” 说著將那银铃捡起来,亲手塞回胤礽手中,“喜欢就玩,阿玛再给你找更好的!” 梁九功:“......” 所以您生气只是因为別人送的礼物比您的好是吧? 夜幕降临,玩了一天的胤礽终於沉沉睡去。 康熙轻轻將他放在龙床上,盖好锦被,自己则坐在一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摺。 烛光下,婴儿的睡顏恬静美好。康熙忍不住伸手轻抚那柔软的髮丝,心中一片柔软。 * 夜色沉沉,乾清宫外只余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曳。 康熙轻手轻脚地走出寢殿,脸上的柔情瞬间化为冷厉。 “暗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在阶下:“奴才在。” “今日谁来过?”康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暗卫一五一十地匯报,从索额图偷偷摸摸地溜进来到明珠“偶遇”太子,再到两位大臣爭相献宝的闹剧,事无巨细。 康熙的脸色越来越黑,听到索额图抓著太子的手摸自己脸时,直接捏碎了手中的玉扳指。 “好,很好。”康熙怒极反笑,“一个个恬不知耻地来挣太子的注意力!” 暗卫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这位主子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唯独在太子的事上...那醋劲儿简直比后宫娘娘们还大! “传旨,”康熙冷冷道,“明日早朝后,著索额图、明珠留下,朕要他们亲自去整理文渊阁的藏书——一本一本地擦!” 暗卫嘴角抽了抽。文渊阁藏书数十万卷,这得擦到猴年马月?但嘴上还是恭敬应道:“嗻。” “还有,”康熙眯起眼睛,“裕亲王、恭亲王等人,各罚俸半年。 就说朕体恤他们府上开支大,特意减免了给太子的孝敬。” 暗卫:“......” 这理由还能再假点吗? 康熙满意地掸了掸袖子,转身回殿。刚走到龙床边,就见胤礽不知何时醒了,正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保成怎么醒了?”康熙瞬间切换成温柔模式,连声音都软了八度,“是不是阿玛吵到你了?” 胤礽摇摇头,伸出小手要抱抱。他刚才隱约听到康熙在处罚大臣,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一世的皇阿玛,简直像个护食的大狼狗。 康熙连忙將婴儿抱起,轻轻拍抚著他的背:“保成乖,阿玛在这儿呢...”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解锁新成就“醋王老爹”!奖励:康熙对您的独占欲永久提升20%!】 胤礽在意识里扶额:“这算什么奖励...” 【这你就不懂了吧?】系统的小狐狸得意地甩著尾巴,【独占欲越强,將来废你的可能性就越低!这叫以毒攻毒!】 康熙抱著胤礽在殿內踱步,时不时低头轻吻婴儿的发顶:“保成今日玩得开心吗?那些礼物喜欢吗?” 胤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把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打了个小哈欠。 “困了?”康熙柔声问,“阿玛陪你睡好不好?” 不等胤礽回应,康熙已经抱著他上了龙床,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里侧,自己则侧臥在外,一只手还护在婴儿身侧,生怕他掉下去。 “睡吧,阿玛守著你...”康熙轻声哼起满语摇篮曲,那调子虽然生涩,却充满温情。 胤礽在熟悉的龙涎香气中渐渐放鬆。朦朧间,他听见康熙低声自语:“谁也別想从阿玛身边抢走保成...谁也別想...” 第23章 让他把东西放下就走 次日早朝,康熙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地处理朝政。 只有最亲近的大臣才能看出,皇上今日的目光在扫过索额图和明珠时,明显冷了几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梁九功高声宣布。 眾大臣刚要跪安,却听康熙淡淡道:“索额图,明珠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索额图和明珠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坏了! 待大殿空无一人,康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听闻二位爱卿昨日去探望太子了?” 索额图额头冒汗:“回皇上,老臣是去...” “朕记得,”康熙打断他,“明令禁止任何人打扰太子静养?” 明珠腿一软,直接跪下了:“臣知罪!” “知罪就好。” 康熙微微一笑,“文渊阁的藏书积灰已久,就劳烦二位爱卿亲自去整理一番。记住,要一本一本地擦,朕会派人检查。” 索额图眼前一黑——文渊阁?!那数十万卷典籍?! “皇上...”他还想求情。 “怎么?不愿意?”康熙挑眉,“那去打扫太和殿前的广场也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明珠连忙叩首:“臣等领旨!”比起在眾目睽睽之下扫地,还是关起门来擦书好些...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对了,太子很喜欢你们送的礼物。尤其是索额图那个...呃...脸?” 索额图:“......” 明珠:“......”(憋笑憋到內伤) 退朝后,两位当朝重臣灰头土脸地往文渊阁走。明珠忍不住埋怨:“都怪你!非要拉著太子摸你的老脸!” 索额图却不以为然:“你懂什么?太子殿下摸过老臣的脸,这是荣耀!擦书算什么?就是让老臣去扫茅房都值!” 明珠:“......” 这老东西没救了! 索额图:“我看你就是嫉妒太子殿下只摸我一个!!” 明珠破大防了。 乾清宫內,康熙正抱著胤礽用早膳,心情大好地一口一口餵著米糊。 “保成多吃点,”康熙柔声道,“吃完阿玛带你去御园看。” 梁九功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皇上您现在笑得像个傻子知道吗? 【叮!康熙报復心得到满足,愉悦度+10086!】 系统欢乐地播报,【宿主,你爹这醋劲儿,放在后世能酸倒一缸老坛酸菜!】 胤礽看著康熙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的皇阿玛也挺可爱的。 前世的康熙永远威严冷峻,何曾有过这般鲜活的模样? “呜嘛~”【阿玛...】胤礽奶声奶气地唤道,小手拍了拍康熙的脸颊。 康熙眸光倏亮,指尖轻颤著抚过儿子粉嫩的脸颊:“保成这声'阿玛',比昨日更清亮了。” 虽说小太子半月前就会含糊地唤人,但今日这脆生生的一嗓子,把康熙的一颗心都听化了。 “呜嘛~”【阿玛...】 “哎!”康熙高兴得差点把碗打翻,“朕的保成真聪明!来,阿玛亲一个!” 梁九功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退出殿外,对守门的小太监说:“去,告诉御膳房,今儿的菜不用放醋了。” 小太监:“???” 梁九功望天:“皇上这儿...醋已经够多了...” 自从胤礽能不磕磕巴巴地叫出阿玛后,康熙见谁就说。 * 这天 慈寧宫 “皇玛嬤!您猜保成会说什么了?” 孝庄正倚在慈寧宫的暖炕上闭目养神,闻声睁眼,就见康熙抱著胤礽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罕见的兴奋。 “皇帝啊,”孝庄无奈地摇头,“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康熙却顾不上这些,献宝似的將怀中的胤礽往前一送:“保成,叫阿玛!” 胤礽乖巧地眨眨眼,奶声奶气地唤道: “啊!噗嘛~”【阿玛!】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尾音还带著小奶腔,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哎!”康熙响亮地应了一声,得意洋洋地看向孝庄,“皇玛嬤您听见了吗?保成叫得多清楚!” 孝庄忍俊不禁:“听见了听见了,咱们保成最聪明了。” 说著伸手要抱胤礽,“来,让乌库玛嬤也听听。” 康熙却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皇玛嬤,保成刚学会叫阿玛,朕想多听几遍...” 孝庄挑眉:“皇帝这是捨不得给哀家抱?” “孙儿不敢...”康熙这才不情不愿地將胤礽递过去,眼睛却还黏在孩子身上,生怕少看了一眼。 “保成,”孝庄逗著怀中的婴儿,“叫乌库玛嬤~” 胤礽歪著小脑袋,看了看孝庄,又看了看康熙殷切的眼神,突然咧嘴一笑: “啊!噗嘛~”【阿玛!】 “噗——”正在斟茶的苏麻喇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康熙却像中了头彩似的,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皇玛嬤您看!保成就喜欢叫阿玛!” 孝庄哭笑不得:“是是是,保成最喜欢皇帝了。” 说著捏了捏胤礽的小脸,“小没良心的,乌库玛嬤白疼你了?” 胤礽连忙补救,小手抓住孝庄的手指:“呜....哭..” 虽然发音还不標准,但孝庄已经心满意足:“哎哟,哀家的乖孙真聪明!” 康熙却不乐意了:“保成,再叫阿玛!” “呜噗~”【阿玛~】 “哎!”康熙眉开眼笑,“再叫一声!” “呜噗~”【阿玛~】 “再叫!” 孝庄终於看不下去了:“皇帝!你这是要把太子教成鸚鵡吗?” 康熙这才訕訕地住了口,但眼中的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他凑到苏麻喇姑身边,压低声音问:“苏麻,你听见太子叫朕什么了吗?” 苏麻喇姑:“......” 老奴耳朵还没聋呢! “叫阿玛!”康熙根本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炫耀,“不是皇阿玛,就是阿玛!多亲热!” 苏麻喇姑强忍笑意:“是是是,太子殿下聪慧过人...” “那当然!”康熙挺起胸膛,“朕的太子,能差吗?” 【叮!康熙炫耀值突破天际!】系统在胤礽脑海中笑得打滚,【宿主,你爹现在活像个刚考上状元的傻儿子!】 胤礽无奈地看著康熙在慈寧宫里转来转去,逮著个宫女太监就要听太子叫“阿玛”。 “皇上,”梁九功匆匆进来稟报,“明珠大人在乾清门求见...” “不见!”康熙头也不回,“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 “可明珠大人说...说是来送太子殿下要的字帖...” 康熙这才勉强鬆口:“让他把东西放下就走。” 梁九功领命而去。 第24章 你怎么知道太子叫朕阿玛了 孝庄看著康熙这副模样,摇头嘆道:“皇帝啊,你这也太...” “皇玛嬤,”康熙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您说保成什么时候能叫'皇阿玛'?朕觉得可以先从'父皇'开始练...” 孝庄:“......” 这孩子没救了! 就在这时,胤礽突然打了个小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了。 “保成困了?”康熙立刻凑上前,“阿玛抱你回去睡觉。” 孝庄却不放手:“就在哀家这儿睡吧,暖阁已经收拾好了。” 康熙欲言又止,眼巴巴地看著孝庄怀中的胤礽:“那...那朕也留下...” “胡闹!”孝庄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寻常百姓家吗?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子!奏摺批完了吗?朝政处理了吗?” 康熙被训得蔫头耷脑,却还不死心:“那...那等保成醒了,立刻派人告诉朕...” “知道了知道了,”孝庄摆摆手,“快去吧。” 康熙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在已经睡著的胤礽额头上轻轻一吻:“保成乖,阿玛晚些来看你...” 孝庄和苏麻喇姑对视一眼,同时摇头——这位爷算是栽在太子手里了! 康熙刚出慈寧宫,就碰上了前来请安的裕亲王福全。 “皇上!”福全行礼道,“臣...” “二哥!”康熙一把拉住他,“你猜太子会叫朕什么了?” 福全:“???” “叫阿玛!”康熙根本不等他反应,眉飞色舞地宣布,“不是皇阿玛,就是阿玛!亲热著呢!” 福全:“......”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皇上,臣是来...” “太子叫得可清楚了,”康熙继续炫耀,“那小奶音,嘖嘖,你是没听见...” 福全忍无可忍:“皇上!臣府上刚得了对碧玉环,想献给太子...” 康熙瞬间变脸:“不必了!太子还小,玩不了那些。” 说完甩袖就走,心里暗骂——又一个来跟朕抢保成注意力的! 福全站在原地,一脸茫然。他哪知道,自己已经被打入了“爭宠黑名单”。 接下来的日子里,康熙的“炫儿”行为变本加厉。 早朝上议完政事,总要“不经意”地提起:“太子昨日叫了朕十七声阿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批阅奏摺时,会在硃批里加上一句“太子已会唤阿玛”; 甚至连接见蒙古王公时,都不忘让人家听听太子叫“阿玛”的录音... 【录音是什么鬼啊!】系统在胤礽脑海中尖叫,【宿主!你爹居然让乐坊的人躲在屏风后学你叫阿玛!这操作也太骚了吧?!】 胤礽扶额:“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最夸张的是,康熙还命人將太子第一次清晰叫“阿玛”的日子定为“唤父节”,每年都要庆祝。 礼部官员跪了一地,才勉强劝住这位儿控过头的皇帝。 “皇上,”礼部尚书苦口婆心,“太子殿下將来还要学说话,难不成'唤娘节'、'唤祖节'都设一遍?” 康熙这才作罢,但转头就命画师將太子叫“阿玛”的场景绘成图画,题名《太子初唤图》,掛在乾清宫最显眼的位置。 【叮!康熙父爱值框框上涨!】系统欢快地播报,【解锁新成就“炫儿狂魔”!奖励:康熙在朝臣面前提及您的频率+50%!】 胤礽生无可恋地躺在摇篮里:“这算什么奖励...” 【这你就不懂了吧?】系统的小狐狸得意地甩著尾巴,【皇上越炫耀你,就越捨不得废你!这叫心理投资!】 就这样,整个紫禁城都被迫沉浸在了“太子会叫阿玛”的狂热中。 直到某天,孝庄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康熙叫到慈寧宫狠狠训了一顿: “皇帝!你再这样下去,满朝文武都要被你烦死了!” 康熙委屈巴巴:“皇玛嬤,孙儿就是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样!”孝庄板著脸,“你是天子,要稳重!” 康熙低头认错:“孙儿知错了...” 可一转头,看见胤礽冲他伸出小手要抱抱,嘴里还软软地喊著“阿玛”,这位帝王立刻把孝庄的训诫拋到了九霄云外: “哎!阿玛在这儿呢!保成再叫一声!” 孝庄:“......” 苏麻喇姑:“......” 胤礽:“......” 康熙笑了笑,隨后孝庄让苏麻喇姑带著太子去暖阁休息,苏麻喇姑抱起眼前玉雪可爱的小糰子,便往暖阁去。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將婴儿均匀的呼吸声隔绝在內。 孝庄脸上的慈爱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肃穆。 她抬手示意康熙坐下,苏麻喇姑立刻识趣地退到殿外守著。 “皇帝,”孝庄压低声音,“立太子的事,该正式提上日程了。” 康熙神色一凛,方才的儿控模样荡然无存:“皇玛嬤说得是。虽然朕已下口諭立保成为太子,但册封大典確实该办了。” 孝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钦天监算过,保成周岁那日是个黄道吉日,正好行册封礼。” “朕也是这么想的。”康熙点头,“礼部已经擬了章程,朕看过,还算周全。” “赫舍里家那边...” 康熙会意:“索额图虽有些张扬,但对太子忠心耿耿。朕已命他暗中筹备,不会走漏风声。” 孝庄满意地頷首,眼角细纹舒展开来:“皇帝考虑得周到。不过...”她话锋一转,“册封太子非同小可,朝中难免有人反对。” 康熙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对!” “不是明著反对,”孝庄轻叩案几,“那些个汉臣最重'立嫡立长'的规矩,保成虽是嫡子,但毕竟不是长子...”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保清不过庶出,岂能与嫡子相提並论?” “话虽如此,”孝庄意味深长地看著康熙,“皇帝別忘了,你当初是如何登基的。”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康熙头上。 “皇玛嬤教训的是。”康熙深吸一口气,“朕会妥善处理。” 孝庄这才露出笑容:“哀家知道皇帝最是明理。其实那些汉臣也好打发,只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太子的不凡...” 康熙眼前一亮:“皇玛嬤是说...凤凰祥瑞?” “正是。” 孝庄点头,“洗三礼上东珠成凤的景象,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若册封大典上再现祥瑞...” “朕明白了!” 康熙激动地拍案而起,又赶紧压低声音,“钦天监说保成生辰那日可能有异象,朕这就命他们加紧观测。” 孝庄含笑看著孙儿:“皇帝如今有了保成,总算有了为人父的样子。只是...”她顿了顿,“疼爱归疼爱,该有的教导不能少。” “皇玛嬤放心,”康熙正色道,“朕已经著手为太子物色师傅。满蒙汉三语都要学,四书五经、骑射武艺一样不能落。” “这才像话。”孝庄欣慰地点头,“不过保成还小,慢慢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册封礼办得风风光光,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清有位天赐的储君!” 康熙郑重点头。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围著儿子转的傻父亲,而是运筹帷幄的帝王。 “对了,”孝庄突然想起什么,“册封当日,让保成穿哀家准备的那件礼服。” 康熙一怔:“皇玛嬤已经备好了?” 孝庄神秘一笑:“哀家命人用科尔沁秘传的手法,在里衣上绣了祈福经文。保成这孩子不一般,寻常物件配不上他。” 康熙喉头滚动。 “孙儿代保成谢过皇玛嬤。”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孝庄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皇帝,你有没有觉得...保成太过早慧了?” 康熙心头一跳:“皇玛嬤何出此言?” “那孩子看人的眼神...” 孝庄若有所思,“不像个婴孩,倒像个歷经沧桑的大人...” 康熙强自镇定:“保成天生聪慧,又有凤凰祥瑞加身,自然与眾不同。” 孝庄深深看了康熙一眼,终究没再追问:“罢了,早慧是好事。只是皇帝要记住,再聪明的孩子也是孩子,需要父亲疼爱。” “孙儿谨记。” 第25章 立太子 暖阁內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接著是胤礽咿咿呀呀的呼唤声:“呜噗...呜哭...”【阿玛,乌库玛嬤】 康熙立刻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向孝庄。 孝庄无奈地挥挥手:“去吧去吧,知道你心早飞了。” 康熙如蒙大赦,三步並作两步冲向暖阁。 推开门,只见胤礽已经醒了,正被苏麻喇姑抱著餵水。见到康熙,婴儿立刻伸出小手:“呜噗!”【阿玛】 “哎!”康熙瞬间笑开了,接过胤礽就是一顿亲,“保成睡得好不好?想不想阿玛?” 苏麻喇姑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方才还威严深沉的皇上,一见到太子就变回傻父亲了。 孝庄踱步过来,见状也是哭笑不得:“皇帝,你这样子要让朝臣看见...” “看见又如何?”康熙不以为意,將胤礽高高举起,“孙儿疼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 胤礽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挥舞。 孝庄看著看著,突然湿了眼眶。她想起多年前,年轻的顺治帝也曾这样抱著康熙玩耍...可惜后来那董鄂妃... “皇玛嬤?”康熙注意到孝庄的异样,“您怎么了?” “没事,”孝庄拭了拭眼角,“就是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招人疼。” 康熙神色一柔,抱著胤礽走到孝庄身边:“皇玛嬤放心。” 孝庄伸手轻抚胤礽的小脸:“哀家相信皇帝会的。” 胤礽在康熙怀中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父亲坚实的胸膛上。 前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第一次被立为太子时他才两岁,懵懂无知; 第二次復立时他已心灰意冷...而这一世,周岁就要正式册封,还有康熙和孝庄的全力支持... “保成在想什么?”康熙敏锐地察觉到怀中婴儿的情绪变化,轻声问道。 胤礽摇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襟。 “皇上,”梁九功在殿外轻声稟报,“礼部尚书求见,说是册封大典的章程需要定夺...” 康熙恋恋不捨地亲了亲胤礽的额头:“阿玛去去就回。” 说著將孩子交给孝庄,“皇玛嬤,保成劳您照看了。” “去吧。”孝庄接过胤礽,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记住哀家的话,既要办得隆重,也要稳妥。” 康熙郑重点头,整了整衣冠走出殿门。踏出慈寧宫的剎那,他的表情已恢復帝王威仪。 暖阁內,孝庄低头看著怀中的胤礽,轻声道:“保成啊,你可要快快长大...乌库玛嬤等著看你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胤礽仰起小脸,对上孝庄慈爱中带著期许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 几个月后的某天 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康熙伏案疾书,硃笔在明黄绢帛上挥洒,字字句句皆饱含深情。 梁九功侍立一旁,看著皇上写废了一张又一张绢帛,只为求得一份完美的册封詔书。 “不够...还不够...”康熙皱眉撕掉刚写好的詔书,“这些词配不上朕的保成。” 梁九功偷偷瞄了眼被弃的绢帛,上面已是极尽溢美之词,什么“天资聪颖”、“龙凤之姿”,放在別的皇子身上都是莫大荣耀,可皇上竟还嫌不够? 又过了半个时辰,康熙终於搁笔,满意地审视著自己写就的詔书。 梁九功凑近一看,只见绢帛上墨跡淋漓,字字力透纸背: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建储贰以奉宗祧,乃万世之常经;定国本以安天下,实帝王之先务。朕嗣守鸿基,夙夜兢兢,仰承 太祖太宗创业垂统之艰,俯念列圣付託神器之重。 皇子胤礽,皇后赫舍里氏所出,朕之元嫡。诞育之日,天降祥瑞,凤凰来仪,紫气绕殿。钦天监奏称: “星曜聚东,主圣嗣临朝”。太子生而神灵,眉目如画,额广颐丰,声若钟磬,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襁褓中即显异稟:三日能辨亲疏,五日可识器物。及至百日,已会唤“阿玛”,其声清越,闻者莫不称奇。 今太子年將周岁,睿智日开。每见朕躬,必展顏相迎;偶逢朕忧,则蹙眉抚额。虽在孩提,已具仁孝之性。 况其举止端凝,气度非凡。太皇太后常言:“此子类朕”,朕观太子,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兹者,钦奉 仁宪太皇太后懿旨 “太子聪颖殊常,宜正位东宫”。 朕谨遵慈命,稽考旧章,授册宝,立为皇太子。 於戏! 主器得人,益篤灵长之祚; 纶音式涣,用昭久大之规。*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註:詔书后附康熙硃批备註:) 朕之保成,实乃天赐瑰宝。其眉间一点硃砂,宛若凤凰印记; 其笑声清朗,可比九霄仙乐。每唤“阿玛”,朕心俱醉。 今立为储君,非惟祖宗之制,实出朕心至爱。愿其承昊天之眷命,继朕之鸿图,永保大清万年之基。】 紫禁城的春日总是来得匆忙。 才过二月,各宫的桃李便迫不及待地绽开了苞,仿佛也在为太子的周岁宴提前庆贺。 小狐狸:深藏功与名,骄傲.jpg 慈寧宫正殿內,孝庄端坐在案前,面前摊开著厚厚的册子。 苏麻喇姑侍立一旁,不时递上茶水。 “主子,歇会儿吧。”苏麻喇姑看著孝庄,心疼地劝道,“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孝庄摆摆手:“太子周岁宴非同小可,哀家得亲自把关。” 说著又翻过一页,“这御膳房的单子不行,保成爱吃的奶糕才备了二十盘?再加三十盘!” “是。”苏麻喇姑连忙记下。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只见胤礽被嬤嬤抱著,正咿咿呀呀地要往里闯。 “太子殿下,老祖宗正忙呢...” “进!”胤礽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地吐出一个字,小手直指殿內。 孝庄闻声抬头,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笑容取代:“保成来了?快进来!” 胤礽一落地就摇摇晃晃地向孝庄跑去——经过这几个月的练习,他已经能走得很稳当了。 “哎哟,慢点儿!”孝庄连忙张开双臂,將扑过来的小糰子接个满怀,“想乌库玛嬤了?” 胤礽点点头,小手却摸上孝庄的脸颊,轻轻抚过那明显的倦容:“玛嬤...累...” 孝庄心头一暖:“不累不累,玛嬤看著保成就精神了。” 胤礽却不依,固执地拉著孝庄的手往暖阁方向拽:“睡...” “太子殿下这是心疼老祖宗呢!” 苏麻喇姑適时地帮腔,“方才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指著慈寧宫,非要来看您。” 孝庄被这一老一小夹击,只得投降:“好好好,玛嬤陪保成歇会儿。” 说著抱起胤礽,对苏麻喇姑吩咐道,“把这些单子先收起来,晚些再看。” 第26章 会变禿 暖阁內,孝庄刚坐下,胤礽就手脚並用地爬到她背后,用小手有模有样地给她捶起肩来。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孝庄的眼眶瞬间湿润。 “保成真乖...”她將小傢伙搂到身前,亲了亲那光洁的额头,“比你阿玛小时候懂事多了。” 胤礽得意地翘起小鼻子,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那是康熙今早塞给他的,一直捨不得吃。 “给...玛嬤...”小手举著,眼神亮晶晶的。 孝庄这下真的被感动坏了:“保成自己捨不得吃,留给玛嬤?” 她小心翼翼地把接过,却转手塞回胤礽嘴里,“玛嬤牙不好,保成替玛嬤吃。” 胤礽含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前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祖孙温情——前世的孝庄虽然也疼他,但更多的是严厉的教导。 “主子,”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进来,“纳喇庶妃求见,说是...说是想请教太子周岁宴的规矩。” 孝庄眉头一皱:“她来凑什么热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胤礽,还是道,“让她进来吧。” 纳喇氏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太皇太后抱著太子坐在暖炕上,一老一小正亲亲热热地分食一块点心。 那温馨的画面像根刺,狠狠扎在她心上——她的保清长到三岁,何曾得过太皇太后一个笑脸?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参见太子殿下。”纳喇氏强忍酸楚行礼。 孝庄淡淡地“嗯”了一声:“有事?” “回太皇太后,”纳喇氏小心翼翼地说,“臣妾想著太子周岁宴是大事,不知臣妾能做些什么...” “你有心了。”孝庄不咸不淡地打断,“不过哀家和皇帝都安排妥当了,你安心待著就是。” 纳喇氏咬了咬唇:“那...那保清能否...” “不能。”孝庄乾脆利落地拒绝,“宫外阿哥无詔不得入宫,这规矩你不懂?” 胤礽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了看纳喇氏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孝庄冷峻的侧脸,突然从孝庄膝头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纳喇氏面前,递上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给...” 纳喇氏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太子。 那清澈的眼神,纯真的笑容,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保成!”孝庄不悦地唤道,“回来。” 胤礽回头冲孝庄甜甜一笑:“玛嬤...好...” 孝庄的脸色瞬间软化:“你这孩子...”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既然太子开口,纳喇氏,你就收下吧。” 纳喇氏颤抖著手接过那半块点心,眼泪终於夺眶而出:“谢...谢太子殿下...” 【叮!纳喇庶妃情绪波动剧烈!】系统突然蹦出来,【检测到强烈悔恨与自责!宿主您这是要感化仇敌啊!】 胤礽在意识里轻哼一声:“我只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的他,何尝不是像纳喇氏一样,眼睁睁看著別的皇子受宠,自己却日渐被冷落... 纳喇氏退下后,孝庄將胤礽重新搂进怀里:“保成啊,你太心软了...” 她轻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仁者方能君临天下。” 胤礽靠在孝庄肩头,闻著老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世,他有康熙毫无保留的父爱,有孝庄的悉心教导,还有系统的金手指相助... “主子,” 苏麻喇姑又进来稟报,“皇上派人来问,太子殿下今晚是在慈寧宫用膳,还是回乾清宫?” 孝庄还没开口,胤礽就抢先道:“都...要!” “这是要玛嬤和阿玛一起用膳?”孝庄被逗笑了,“好好好,玛嬤这就让人去请你阿玛过来。” 消息传到乾清宫,康熙二话不说就放下硃笔:“摆驾慈寧宫!” 梁九功看著堆积如山的奏摺,欲言又止:“皇上,这些...” “晚些再看!”康熙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保成想朕了!” 梁九功:“......” 太子明明说的是“都要”好吗? 慈寧宫的晚膳格外丰盛。康熙抱著胤礽,一口一口地餵他喝露; 孝庄则不停地给父子俩夹菜,眼中满是慈爱。 “皇玛嬤,”康熙突然想起什么,“保成的抓周礼,您看准备些什么物件好?” 孝庄神秘一笑:“哀家已经备好了几样特別的...” “什么特別的?”康熙好奇地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孝庄卖了个关子,转头问胤礽,“保成想要什么?宝剑?玉璽?还是书册?”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突然指向康熙腰间的那方玉璽:“要!” 康熙和孝庄同时愣住了。 “这...”康熙哭笑不得,“保成啊,这是阿玛的玉璽,不能玩...” 孝庄却若有所思:“太子这是要继承大统啊...” 她满意地摸摸胤礽的头,“好志气!” 康熙看著怀中天真无邪的儿子,心中一片柔软。 他低头亲了亲胤礽的额头:“阿玛的江山,將来都是保成的...” 胤礽见状无奈嘆了口气,隨后摇了摇头。 “不要玉璽?”康熙愣住了,看著怀中摇头的胤礽,“那保成要什么?” 胤礽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康熙的胸口:“阿玛...” 康熙一时没反应过来,孝庄却突然红了眼眶:“保成这是...这是要玄燁你啊...” 胤礽点点头,又转向孝庄,另一只小手抓住她的衣袖:“乌库...玛嬤...” 这一下,连康熙都忍不住鼻尖一酸。他低头看著儿子清澈如泉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与心疼做不得假——这孩子竟是看出了他的疲惫。 “傻保成...”康熙声音微哑,“阿玛就在这里...” 胤礽却摇摇头,两只小手分別握住康熙和孝庄的手指,缓缓闭上眼睛。 一阵暖流突然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涌出,莹莹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从三人交握的指尖流淌开来。 “这是...”康熙惊讶地看著那些光点没入自己的手背,一股暖流隨即涌向四肢百骸。 连日来批阅奏摺的疲惫、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竟在这温暖中一点点消融! 孝庄也怔住了,傻孩子。 苏麻喇姑原本正要按惯例屏退宫人,一回头却见几粒光点朝自己飘来,没入她常年酸痛的肩膀。 霎时间,那股困扰她多年的寒气竟消散无踪! “主子!”苏麻喇姑激动得声音发颤,“老奴的肩膀...不疼了!” 康熙猛地站起身,又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惊扰了这神奇的一幕。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婴儿,只见胤礽小脸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了不少精力。 “保成...”康熙心疼地轻抚儿子的脸颊,“够了,阿玛已经好了...” 胤礽却固执地摇摇头,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更多的光点从他体內溢出,这次竟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小小的凤凰形状,在三人头顶盘旋一周后,才渐渐消散。 【叮!仙力消耗过度!】系统紧急警报,【宿主快停下!再这样下去你会...】 “会怎样?”胤礽在意识中问道,手上却不停。 【会变成小禿头!】系统严肃地说,【仙力耗尽会导致暂时性脱髮!想想你的顏值!】 胤礽:“......” 你能不能正经一次? 第27章 眾太医:谁来救救我们啊 终於,光芒渐渐减弱。 胤礽精疲力竭地鬆开了手,小脑袋一歪,靠在康熙胸前直喘气。 “保成!”康熙连忙检查儿子的状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胤礽摇摇头,给了康熙一个虚弱的笑容。 虽然累,但看到皇阿玛和乌库玛嬤容光焕发的样子,一切都值得。 孝庄颤抖著手轻抚胤礽的脸颊:“傻孩子......” “仙术!”苏麻喇姑激动地跪了下来,“太子殿下果然是神仙转世!老奴早说过,那日凤凰来仪...” 康熙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骄傲,有心痛,更多的是无尽的怜爱:“保成,以后不许再这样耗费自己的精气神,知道吗?” 胤礽乖巧地点点头,小脑袋在康熙怀里蹭了蹭,像只饜足的小猫。 孝庄擦了擦眼角,突然正色道:“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外传!苏麻,你去敲打一下那些宫人,谁敢多嘴...” “奴才明白。”苏麻喇姑会意,匆匆退下去安排。 康熙低头亲吻胤礽的额头:“朕的保成啊...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阿玛不知道的?” 胤礽调皮地眨眨眼,突然伸手摸了摸康熙的脸——那些因天留下的浅浅麻痕,竟然淡了不少。 康熙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摸了摸脸,又惊又喜:“保成连这个都能治?” 系统…… “皇上,” 孝庄突然严肃起来,“太子有这般神通,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祥瑞。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小心保护。” 康熙郑重点头:“皇玛嬤放心,孙儿明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说著,他抱紧怀中的胤礽,“从今日起,太子身边再加派一倍侍卫。所有饮食衣物,必须经三道检验!” 胤礽听著这些安排,心中暖暖的。 “阿玛...”胤礽奶声奶气地唤道,“困...” “好,阿玛哄保成睡觉。” 康熙立刻放柔了声音,轻轻摇晃起来,“要不要听阿玛唱歌?”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眼中满是欣慰。 她示意宫人取来一条柔软的蚕丝被,轻轻盖在胤礽身上:“皇帝今晚就宿在慈寧宫吧,省得太子来回折腾。” 康熙求之不得:“孙儿遵命。” 烛光下,康熙轻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笨拙却温柔地拍抚著胤礽的背。 孝庄坐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摸摸胤礽的小脸。 苏麻喇姑则忙著准备安神的薰香,眼中满是慈爱。 小狐狸蹭了蹭胤礽,嘆了口气,【算了算了,只是晕三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吧?】 * 三日过去,乾清宫內的气氛依然凝重如铁。 “废物!都是废物!” 康熙一把將太医的脉案摔在地上,“太子只是体虚?体虚会昏睡三日不醒?!” 太医院院判王太医跪在地上,额头紧贴金砖:“皇上息怒...太子殿下脉象平稳,只是精气耗损过度,需静养...” “静养静养!除了这两个字你们还会说什么?!” 康熙一脚踹翻身旁的香几,香炉滚落在地,发出“咣当”巨响,“若太子有个闪失,朕要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 殿內宫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日皇上的脾气比之前还要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是雷霆震怒。 “皇上...” 梁九功硬著头皮上前,“该上朝了...” 康熙看了眼龙床上昏睡的胤礽,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传旨,今日罢朝。” 康熙摆摆手,“朕要守著太子。” “皇上!”梁九功急得直冒汗,“今日蒙古王公覲见,还有西南军报...” 康熙眉头紧锁,最终长嘆一声:“罢了,朕去去就回。你们好生照看太子,若醒了立刻来报!” 太和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见康熙阴沉著脸入座,眾人心头齐齐一紧——看来太子殿下还未好转... “臣有本奏!” 一位御史刚出列,就被康熙冷眼瞪了回去。 “西南军报优先。” 康熙声音冷得像冰,“其他废话少说。” 兵部尚书明珠连忙上前:“启稟皇上,吴三桂残部...” “朕没问你!” 康熙突然暴喝,“裕亲王福全呢?他不是前线统帅吗?” 福全战战兢兢出列:“回皇上,臣...” “结巴什么?!” 康熙一拍龙椅扶手,“堂堂亲王,匯报军情都说不利索?!” 福全被骂得满头大汗,心里叫苦不叠——皇上这分明是拿他们撒气啊! 太子昏睡不醒,满朝文武都成了出气筒! 好不容易熬到朝议结束,几位大臣已经汗湿重衣。 可就在眾人以为劫后余生时,一位不长眼的御史突然出列: “臣要参太子师傅人选!索额图结党营私,意图...” “放肆!” 康熙一声暴喝,惊得太和殿樑上灰尘簌簌落下,“太子尚在襁褓,何来师傅一说?!你这廝是咒太子吗?!” 那御史嚇得扑通跪地:“臣...臣只是未雨绸繆...” “未雨绸繆?朕看你是活腻了!” 康熙眼中杀意凛然,“来人!拖出去杖八十!全家流放寧古塔!” “皇上饶命啊!”御史瘫软在地,直接被侍卫拖了出去。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双腿发颤。 康熙冷冷扫视群臣:“还有谁要对太子指手画脚?” 殿內死一般寂静。 “退朝!” 康熙一甩袖子,大步离去。他现在满心都是乾清宫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哪有心思跟这些蠢货周旋? 回到乾清宫,胤礽依然昏睡不醒。 康熙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触手冰凉,心疼得眼眶发热:“保成...阿玛回来了...” 【叮!检测到康熙情绪波动!】系统在胤礽意识海中提醒,【宿主,你爹快心疼死了,要不要醒一下?】 胤礽其实早有意识,只是仙力消耗过度,身体不听使唤:“再等等...我感觉到仙力在恢復...” 康熙不知这些,只是將胤礽的小手包在掌心,轻轻呵著热气:“保成的手怎么这么凉...梁九功!再加个炭盆来!” “皇上,这都四月天了...”梁九功小声提醒。 “四月怎么了?!”康熙一记眼刀飞过去,“没看见太子冷吗?!” 梁九功连忙去安排,心里却嘀咕——太子殿下明明盖著三层锦被,哪会冷啊...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低气压中。 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值守,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朝堂上的大臣们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触了霉头; 连后宫嬪妃们都闭门不出,生怕被迁怒。 第28章 好消息:太子醒了,坏消息:皇上疯了 直到第五日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纱洒在龙床上,胤礽的眼睫终於轻轻颤动了几下。 “保成?” 一直守在床边的康熙立刻俯身,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蝴蝶,“你醒了吗?” 胤礽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康熙憔悴的面容——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 “阿玛...”胤礽虚弱地唤道,小手轻轻碰了碰康熙的脸,“丑...” 康熙一愣,隨即红了眼眶,又哭又笑:“臭小子...刚醒就嫌弃阿玛...” 说著將胤礽小心搂进怀中,像捧著失而復得的珍宝,“嚇死阿玛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胤礽在康熙怀里蹭了蹭,闻著那熟悉的龙涎香,心中一片安寧。 这一世的皇阿玛,终究是不同的... “饿...”婴儿奶声奶气地提出要求。 康熙立刻手忙脚乱地吩咐:“快!把乳母叫来,再备些温水!” 乾清宫瞬间忙碌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到慈寧宫。 孝庄不顾礼仪,直接乘輦赶来,一进门就把胤礽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我的乖孙啊...你可算醒了...” 胤礽朝孝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乌库玛嬤...美...” 孝庄被逗得老泪纵横:“这小嘴抹了蜜似的!”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锁,“玛嬤特意让人打的,保成喜欢吗?” 康熙吃味了:“保成,阿玛也有礼物...” 说著命人抬来一架小巧的玉琴,“等你大些,阿玛亲自教你弹。” 胤礽看著这架势,眼眶一热,泪水又涌了出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康熙顿时慌了神,“太医!快传太医!” 胤礽摇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康熙和孝庄的手指:“喜...欢...” 这一声喜欢,又让两位大清最尊贵的人红了眼眶。 孝庄將胤礽搂在怀中,轻声对康熙道:“皇帝啊,咱们保成...是个有福的...” 康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片刻不离胤礽的笑脸。 这一刻,他不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深爱著孩子的父亲。 而此时的朝堂上,大臣们发现皇上的脾气突然好了许多,连几个御史说错话都没被责罚,只是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就过去了。 “皇上这是...”下朝后,明珠小声问索额图。 索额图捋须一笑:“还能为什么?太子醒了唄!” 果然,很快就有消息从乾清宫传出——太子殿下痊癒了,正在学走路呢! 皇上亲自扶著,笑得比得了十座城池还开心! * 太医院內,几位老太医围坐一团,个个面如土色。 “王院判,您说这差事...” 李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太子殿下明明已经痊癒,皇上为何还要咱们一日三次请平安脉?” 王院判长嘆一声,鬍鬚都在颤抖:“皇上这是嚇怕了啊!你们是没看见,太子昏睡那几日,皇上那眼神...老夫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那般嚇人的目光!” “可太子殿下脉象平稳,虽说比寻常婴孩还要弱几分,可也不是什么大事...” 年轻的张太医小声嘀咕,“这般频繁诊脉,反倒扰了殿下休息...” “闭嘴!” 王院判厉声喝止,“你想掉脑袋別连累我们!皇上说诊就得诊!” 正当眾人愁眉不展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诸位太医,皇上传召!说是...说是找到了几本医书要请教...” 太医们面面相覷,心中同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乾清宫內,康熙面前摊开著《黄帝內经》《本草纲目》等医书,还有几本民间话本混在其中——《白蛇传》《天仙配》...甚至还有本《聊斋志异》! “朕查阅古籍,” 康熙严肃地指著一段话,“这上面说'仙家施法,必损元气'。太子为朕与太皇太后疗伤,是否也伤了根本?” 王院判嘴角抽搐——皇上您確定《白蛇传》算医书?! “回皇上,” 他硬著头皮答道,“太子殿下脉象强健,只是有些体虚,將养几日便好...” “体虚?” 康熙猛地拍案而起,“你管这叫体虚?!” 说著举起那本《天仙配》,“这里明明白白写著,仙人损耗仙力后会折寿!太子才多大,若是折了寿数...” 太医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心里叫苦不叠——皇上啊,那都是话本杜撰的啊! 【叮!康熙自我攻略中...】系统在胤礽脑海中笑得打滚,【宿主,你爹正在用话本给你加戏!】 胤礽正被嬤嬤抱著喝露,闻言差点呛到:“什么情况?” 【他翻了一堆神仙志怪的话本,认定你使用仙力会折寿!】 系统的小狐狸尾巴甩得欢快,【现在正逼著太医们想办法给你'补寿'呢!】 胤礽:“......” 这都哪跟哪? 乾清宫內,康熙已经脑补出一整部悲剧:“太子定是知道会折寿,还坚持为朕疗伤...这孩子...这孩子...” 说著说著,帝王眼圈竟红了。 太医们嚇得魂飞魄散——皇上要是当著他们的面哭出来,他们九族还能保住吗?! “皇上!”王院判急中生智,“老臣想起《千金方》中有一味'八珍汤',最是滋补元气。不如...” “熬!现在就熬!” 康熙一挥手,“要用最好的药材,朕亲自监督!” 【叮!康熙父爱值+500!】 系统实时播报,【当前父爱值11500!解锁新成就“父爱如海”!奖励:康熙对你的容忍度无限大!】 就这样,在康熙的坚持下,胤礽开始了“补寿”之旅。 每日三次的平安脉,顿顿药膳滋补,连洗澡水都加了各种名贵药材。 更夸张的是,康熙不知从哪找来一串据说能“延年益寿”的佛珠,非要胤礽时刻戴著。 “阿玛...” 胤礽第无数次摘下那串硌人的佛珠,“不...舒服...” 康熙立刻心疼地接过来:“好好好,不戴不戴。” 转手却命人做了个精致的小香囊,把佛珠装进去掛在胤礽床头,“这样就不硌了...” 【宿主,我有个大胆的想法...】系统突然贼兮兮地说,【既然康熙认定你施法会折寿,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再演一波!】系统的小狐狸眼睛闪闪发亮,【假装体弱多病,让他心疼到捨不得你受半点委屈!】 胤礽翻了个白眼:“然后每天喝十碗药膳?谢谢,不用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当晚胤礽在康熙怀里玩玉佩时,不小心被边缘划了下手指,渗出一滴血珠。 “保成!” 康熙的惊呼差点掀翻屋顶,“太医!传太医!” 胤礽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伤口小得几乎看不见,血珠还没绿豆大呢! 【叮!康熙父爱值+100!】 系统幸灾乐祸,【看吧,根本不用演,你爹自带滤镜!】 很快,整个乾清宫再次人仰马翻。太医们被火速召来,轮番检查那个早已癒合的“伤口”; 梁九功奉命去找最柔软的白玉,要把宫中所有可能伤到太子的物件都换掉; 甚至还有宫女被派去专门盯著太子的小手,防止他再“自残”... “阿玛...”胤礽无奈地晃了晃完好如初的手指,“好...了...” 康熙却如临大敌,捧著那只小手看了又看:“保成啊,你可不能有事...阿玛经不起...” 说著说著,竟有些哽咽。 胤礽这才惊觉,康熙是真的怕了——怕失去他。 心头一软,胤礽凑上去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阿玛...不怕...” 这一亲,直接把康熙亲懵了。 年轻的帝王呆立原地,半晌才颤抖著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眼中泪光闪烁:“保成...再亲一下?” 胤礽乖巧地又在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叮!康熙父爱值+1000!】系统尖叫,【暴击!这是暴击啊!】 康熙如获至宝,抱著胤礽在殿內转了好几圈,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活像个得了的孩子。 “梁九功!”康熙突然想起什么,“去把朕私库里的和田玉都取来,给太子做玩具!要打磨得圆润,半点稜角都不能有!” “嗻...”梁九功已经麻木了。 自太子出生,皇上的私库就跟太子的玩具箱没两样... 第29章 暗爽哥~ 消息传到后宫,嬪妃们又是一阵酸涩。 “听说太子亲了皇上一口,皇上乐得赏了乾清宫上下三个月俸禄...”马佳氏酸溜溜地说。 纳喇氏绞著帕子:“我的保清上次入宫,皇上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最可气的是,”郭络罗氏压低声音,“皇上现在连奏摺都用丝绸包边,生怕划伤太子!” 眾嬪妃:“......” 这是养儿子还是供祖宗呢? 而此时的乾清宫內,康熙正抱著胤礽批阅奏摺。 每看几本就要低头亲亲儿子的小脸,活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保成啊,” 康熙突然感慨,“阿玛有时在想,若你真是什么神仙转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离开阿玛?” 胤礽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康熙会担忧这个... “不...走...”胤礽紧紧抓住康熙的手指,“陪...阿玛...” 康熙將怀中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玛一定会活得长长久久,护著保成平安长大...” 窗外,春日的夕阳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叮!检测到康熙產生寿命焦虑!】 系统突然蹦出来,【新任务:让康熙相信宿主会永远陪伴他!奖励:康熙寿命+10年!】 胤礽在意识中轻笑:“这个任务...我接定了。” * 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欞,洒在乾清宫的金砖地上。 胤礽正被嬤嬤抱著练习走路,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太子殿下真聪明!”嬤嬤喜笑顏开,“这才几日就能走这么远了!” 胤礽骄傲地昂起小脑袋,正要迈出下一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哀嘆:“保成长大了...不需要阿玛抱了...” 回头一看,康熙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眼中盛满“落寞”,嘴角却可疑地上扬著。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胤礽:“......” 这熟悉的茶香四溢。 【叮!检测到康熙开启“绿茶老爹”模式!】 系统的小狐狸笑得直打滚,【宿主,你爹这是戏精上身啊!】 小太子果断转身,张开双臂朝康熙蹣跚走去:“阿玛...抱!” 康熙眼中的“落寞”瞬间烟消云散,一个箭步上前將胤礽高高举起:“朕的保成真厉害!都会走路找阿玛了!” 说著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 嬤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皇上您刚才那副被拋弃的可怜样呢?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提醒,“该用膳了...” 康熙充耳不闻,抱著胤礽在殿內转圈:“保成想吃什么?阿玛让人准备你最爱吃的蛋羹好不好?” “好~”胤礽奶声奶气地应道,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蹭了蹭。 这一蹭直接把康熙蹭得心怒放,转头对梁九功道:“传旨,今日乾清宫上下加赏一个月俸禄!” 梁九功:“......” 得,太子殿下隨便撒个娇,他们就有赏钱拿。 消息传到慈寧宫,孝庄正在用茶,闻言一顿:“皇帝又赏?这月第几回了?” 苏麻喇姑掰著手指数:“初五因太子会叫'阿玛'赏了一次,初八因太子多吃半碗粥赏了一次,十二因太子...” “行了行了,”孝庄扶额,“哀家看皇帝这是魔怔了。” “主子,您不去说说?”苏麻喇姑小声问。 孝庄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什么?哀家看皇帝乐在其中呢。” 说著从袖中取出个金铃鐺,“去,把这个给太子送去,就说乌库玛嬤也想他了。” 苏麻喇姑:“......” 您这不也挺乐在其中的?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的“父慈子孝”还在继续。 康熙批阅奏摺时非要抱著胤礽,结果太子的小手在奏摺上按了好几个油乎乎的手印。 “保成真棒!” 梁九功看著那几本沾著奶渍和点心屑的奏摺,嘴角抽搐——皇上,您还记得这些都是军国要务吗?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实时播报,【当前父爱值突破12000!解锁新成就“溺爱无度”!】 胤礽被夸得小脸通红,前世那个严苛的皇阿玛和眼前这个“儿控”判若两人,让他一时有些不適应。 “阿玛...”胤礽指了指地上的玩具,“玩...” 康熙立刻放下硃笔:“阿玛陪你玩!” 说著真就撩起龙袍下摆,盘腿坐在地上摆弄起小木马。 梁九功和宫人们齐齐別过脸——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玩到兴头上,胤礽突然想起系统任务,凑上去在康熙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喜...欢...阿玛...” 康熙瞬间石化,手中的小木马“啪嗒”掉在地上。 片刻后,乾清宫上空响起一声欢呼:“梁九功!传旨!加赏乾清宫上下三个月俸禄!” 【叮!任务进度50%!】系统欢呼,【再接再厉!】 就这样过了几日,胤礽使尽浑身解数撒娇卖萌,康熙表面上患得患失,实则暗爽到不行。 直到某天,孝庄实在看不下去了。 “皇帝,”孝庄抱著胤礽,似笑非笑地看著康熙,“你最近...很閒?” 康熙正拿著个拨浪鼓逗胤礽,闻言一愣:“皇玛嬤何出此言?” “西南军报积压了七八份,”孝庄慢条斯理地说,“蒙古王公的摺子也堆了两天没批...” 康熙老脸一红:“孙儿这就去处理...” “还有,”孝庄摸了摸胤礽的小脑袋,“保成也该学些规矩了,总不能整天被你抱著...” “他才多大!”康熙立刻急了,“学什么规矩!” 孝庄挑眉:“哀家记得,皇帝你三岁就能背《三字经》了...” “那能一样吗?”康熙理直气壮,“保成是保成!” 胤礽看著这对祖孙斗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直接把康熙和孝庄都笑没脾气了。 “罢了罢了,”孝庄將胤礽交给康熙,“你们父子爱怎么闹怎么闹吧。” 康熙如获至宝地接过胤礽,得意洋洋地亲了一口:“听见没?乌库玛嬤说阿玛可以一直抱著保成!” 胤礽搂住康熙的脖子,小脸贴在那有些扎人的脸颊上:“陪...阿玛...” 康熙心头一热,突然正色道:“保成,阿玛有件事要告诉你。” 胤礽疑惑地抬头。 “阿玛命钦天监算过了,”康熙眼中满是认真,“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正式册封你为皇太子。”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日会来,但亲耳听到时,胤礽还是心头一震。 前世的册封大典,他毫无印象;这一世,他终於能亲眼见证这一刻... “阿玛...”胤礽眼中泛起泪光。 “不哭不哭,”康熙手忙脚乱地擦拭婴儿的小脸,“保成要开开心心的,做大清最尊贵的太子...” 孝庄在一旁看著,眼中满是欣慰。 【叮!检测到康熙寿命焦虑缓解!】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任务完成度80%!奖励预发放:康熙寿命+5年!】 胤礽在意识中轻笑:“还有20%...” 系统的小狐狸甩了甩尾巴:【宿主打算怎么完成?】 胤礽看著康熙温柔的侧脸,心中已有答案。 第30章 周岁宴 皇上要立嫡子为太子,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太和殿內,气氛剑拔弩张。 “皇上!” 御史跪伏於地,声音却鏗鏘有力,“立储乃国之大事,太子年幼,难当大任!臣请立皇长子...” “放肆!”康熙一拍龙椅扶手,眼中寒光四射,“朕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指手画脚?!” 索额图立刻出列声援:“太子乃中宫嫡出,天降祥瑞,岂是旁人可比?” “天降祥瑞?”有官员阴阳怪气地插话,“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康熙脸色瞬间阴沉如墨,正要发作,突然—— “鏘——” 一声清越的凤鸣穿透云霄,震得殿內琉璃瓦嗡嗡作响。 眾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道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眨眼间便飞至太和殿上空! “凤...凤凰!”有大臣失声惊呼。 那凤凰通体金红,尾羽流光溢彩,在殿內盘旋三周后,竟缓缓落在御阶之前。 更令人震惊的是,凤凰背上还坐著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太子胤礽! “保成?!”康熙一个箭步衝下龙椅,差点被自己的龙袍绊倒。 胤礽此刻尷尬得脚趾抠地。 他本来在乾清宫午睡,突然被系统拉入梦境,说什么“终极任务辅助开启”,再睁眼就骑在这凤凰背上了! 【宿主別慌!】系统的小狐狸在意识海里蹦躂,【这可是刷父爱值和完成任务的最佳时机!快喊阿玛!】 “阿...阿玛...”胤礽硬著头皮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唤道。 康熙如遭雷击,颤抖著接过凤凰递来的儿子,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嚇著没有?” 胤礽摇摇头,小手指了指凤凰,又指了指康熙:“送...阿玛...” 原来这凤凰是专程送他来见康熙的! 满朝文武早已跪了一地,有几个胆小的甚至晕了过去。 那御史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他刚才还在质疑太子是否真为祥瑞,转眼就被打脸! “臣...臣有罪!”御史以头抢地,“太子殿下確为天赐祥瑞,臣愚昧无知...” 康熙此刻哪还顾得上他? 全部心神都在怀中的胤礽身上:“保成怎么来的?是不是想阿玛了?” 胤礽乖巧点头,搂住康熙的脖子蹭了蹭:“想...” 这一声“想”直接把康熙的心都喊化了,抱著儿子在殿內转了好几圈,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叮!康熙父爱值+2000!】系统欢快地播报,【当前父爱值14000!终极成就“天命之子”达成!】 索额图趁机高呼:“天佑大清!太子千岁!” 满朝文武如梦初醒,齐刷刷跪拜:“天佑大清!太子千岁!” 康熙抱著胤礽重新登上龙椅,眼中满是骄傲:“眾卿都看见了?太子乃上天赐予大清的祥瑞!今后谁再敢妄议储君...” “臣等不敢!”眾人齐声应道,那几个刚才反对立太子的大臣更是汗如雨下。 胤礽坐在康熙腿上,看著底下跪拜的群臣,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阿玛...”胤礽凑到康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长...长...陪阿玛...” 康熙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泪意。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儿子:“好...阿玛和保成,长长久久...” 【叮!任务完成!】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奖励:康熙寿命+10年!附加效果:康熙对宿主仙力接受度100%!】 就在这温情时刻,那只凤凰突然长鸣一声,振翅飞起。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它绕著太和殿盘旋三周,每一根羽毛都绽放出耀眼光芒。 “天意!这是天意啊!”索额图激动得老泪纵横。 康熙抱著胤礽,心中豪情万丈:“传旨!三日后举行太子册封大典,举国同庆!” “皇上圣明!” 退朝后,康熙抱著胤礽回到乾清宫,仍沉浸在狂喜中:“保成,那只凤凰...” 胤礽小脸一红,把头埋进康熙怀里。他总不能说是系统搞的鬼吧? 【宿主別害羞嘛!】系统贱兮兮地说,【看康麻子高兴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闭嘴!”胤礽在意识里怒道,“谁让你突然把我变到朝堂上的?!” 【这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嘛~】 系统的小狐狸甩甩尾巴,【再说了,你看效果多好!现在满朝文武谁还敢反对你当太子?】 胤礽无言以对。 確实,经此一事,他的太子之位算是稳如泰山了... “保成困了?”康熙见胤礽不说话,轻轻拍著他的背,“阿玛哄你睡觉?” 胤礽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熟悉的龙涎香縈绕鼻尖,让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康熙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眼中满是柔情。 他低头轻吻胤礽的额头,喃喃自语:“朕的保成啊...阿玛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 三日后 紫禁城·乾清宫 红绸高掛,金铃摇曳。 太子的周岁宴,排场之大,前所未有。 自皇上登基以来,皇子们大多早夭,即便有幸活下来的,抓周礼也不过是內务府按例操办,哪有今日这般阵仗? ——可胤礽不同。 他是康熙唯一的嫡子,是太皇太后捧在心尖上的宝贝,更是满朝文武眼中“天命所归”的太子。 “吉时已到——太子殿下抓周礼始——” 礼官高声唱喝,满殿宾客肃立。 康熙亲自抱著胤礽,將他放在铺满红绸的长案上。 案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物件—— 金印、玉璽、笔墨、弓箭、算盘、琴棋书画、珠宝珍玩……甚至还有一把小小的木剑。 胤礽坐在案上,眨了眨眼睛,目光扫过这些物件,心里默默盘算著该抓什么才合適。 “系统?”他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没回应。 “……统哥?” 还是没声儿。 胤礽心里咯噔一下。 小统子又跑哪儿去了?? 该不会又给他整什么么蛾子吧?? 而此时—— 云层之上。 系统的小光球搓了搓手,嘿嘿一笑,盯著下方的抓周宴,兴奋地自言自语: “嘿嘿嘿……看我大显神威!” “宿主,给你整个大的!” —— 殿內。 胤礽正犹豫著该抓什么,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案上的物件竟无风自动,轻轻颤动起来! 眾人惊呼。 下一秒—— “鏘——” 一声清越的凤鸣自九天传来! 殿外,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霞光万丈,云层翻涌间,一只金红色的凤凰虚影盘旋而下,直直朝著殿內飞来! “天啊!凤凰!又是凤凰!” “太子殿下果然是天命所归!” 满殿譁然,所有人齐刷刷跪下,连康熙和太皇太后都惊得站起身来。 胤礽:“……” 系统!!! 你又搞事!!! 那凤凰虚影在殿內盘旋一圈,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胤礽小小的身体里。 案上的物件突然全部悬浮而起,环绕著胤礽缓缓旋转,仿佛在等待他的选择。 胤礽:“……” 行,统哥,你狠。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小手—— “啪!” 一把抓住了金印和玉璽! ——帝王之权,天下至尊! 满殿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殿下抓了金印玉璽!”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啊!” 康熙激动得眼眶发红,大步上前,一把將胤礽高高举起:“朕的太子!朕的江山后继有人!” 太皇太后亦是满眼欣慰,笑著点头:“保成果然不凡。” 而胤礽…… 胤礽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系统,你玩够了吗?? 系统在云层上得意地转了个圈: “嘿嘿,宿主,这波父爱值刷满了吧?” “不用谢!” 胤礽:“……” 我谢你个头!!! 第31章 麻子哥?? 【宿主快!】系统的小狐狸在意识海里急得直蹦躂,【趁现在气氛正好,朝著麻子哥和孝庄拜一拜!】 胤礽在康熙怀中扭了扭小身子:“麻...子...哥?”这什么鬼称呼? 【哎呀別在意细节!】 系统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样东西——一团金光和一瓶灵药,【特效加灵药,包管让康麻子感动得哭出来!】 胤礽无奈,只好按照系统的指示,摇摇晃晃地站在案上,朝著太皇太后的方向,笨拙地拱了拱小手,奶声奶气地说道:“乌库...玛嬤...福如...东海...” 话音刚落,系统立刻启动特效。只见一道金光从胤礽指尖飞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展翅的金凤,绕著孝庄盘旋三周后没入她心口。 与此同时,那瓶灵药也悄然融入老人体內。 “天爷啊!”殿內眾人惊呼出声。 孝庄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布满皱纹的皮肤竟变得光滑了几分! “保成...”孝庄声音发颤,眼中泪光闪烁。 胤礽又转向康熙,这次更加郑重其事:“阿玛...寿比...南山...” 这次的金凤更加耀眼,几乎照亮了整个大殿。 那凤凰长鸣一声,在康熙头顶盘旋,洒下点点金辉。 灵药隨著金光渗入康熙体內,年轻帝王顿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连幼时天留下的麻痕都淡了几分! “太子赐福!这是太子赐福啊!”索额图第一个跪地高呼。 满殿王公大臣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太子千岁”。 康熙抱著胤礽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保成...你...” 【叮!康熙父爱值+2000!孝庄好感度max+!】 系统欢快地播报,【任务超额完成!奖励:康熙寿命+15年!孝庄寿命+10年!】 胤礽鬆了口气,正想功成身退,却见康熙突然红了眼眶,一把將他搂进怀里:“朕的保成...朕的福星...” 那拥抱紧得几乎让胤礽喘不过气来。 孝庄也走上前,颤抖的手轻抚胤礽的发顶:“好孩子...乌库玛嬤谢谢你...” 【叮!检测到康熙寿命焦虑完全消除!】 系统的提示音格外欢快,【最终奖励发放:康熙对你的保护欲永久提升至100%!从今往后,就算你把乾清宫拆了,他也只会问'保成手疼不疼'!】 胤礽被这个比喻逗笑了,小脑袋在康熙怀里蹭了蹭:“阿玛...不哭...” 康熙这才发现自己的泪水已经打湿了胤礽的衣襟,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阿玛没哭...阿玛是高兴...”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突然正色道:“皇帝,今日之事...” “孙儿明白。” 康熙立刻会意,转头厉声对殿內眾人道,“今日太子赐福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若有半点风声走漏,诛九族!” 眾人齐齐应诺,但眼中的震撼与敬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太子殿下能召唤金凤赐福,这不是神仙转世是什么? 胤礽:“……” 系统,你玩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系统在云层上叉腰狂笑: “哈哈哈!宿主,怎么样?这特效够震撼吧!” “麻子哥父爱值直接爆表!孝庄好感度拉满!” “稳了稳了!你这太子之位,神仙来了都撼动不了!” 胤礽扶额。 行吧,反正都这样了,乾脆演到底。 於是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康熙的脸,又转头衝著太皇太后甜甜一笑,软乎乎地喊了声: “乌库玛嬤……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连忙將胤礽接过去,紧紧搂住:“好孩子……乌库玛嬤一定长命百岁,看著我们保成平安长大……” 康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而殿內眾臣早已跪伏一片,高呼: “太子千岁!天佑大清!” —— 经此一事,太子胤礽“天命赐福”之名,彻底传遍朝野。 至於系统? 它正美滋滋地数著暴涨的积分,盘算著下次该给宿主整什么大活儿。 胤礽:“……” 统哥,求放过。 册封典礼结束后,康熙抱著胤礽回到乾清宫,一路上都在傻笑:“保成,阿玛给你准备了好多礼物...” 胤礽打了个小哈欠,折腾了一天实在累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瞌睡的小奶猫。 康熙见状连忙放轻脚步:“困了?阿玛哄你睡觉。” 龙床上,康熙小心翼翼地拍著胤礽的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 【宿主,感觉如何?】系统轻声问道。 胤礽在朦朧中看著康熙温柔的侧脸,心中一片寧静:“很好...这一世,真的很好...” 睡梦中,他仿佛听见康熙在耳边轻声说:“保成,阿玛会一直陪著你...我们父子再也不分开...” * 春去秋来,两年转瞬即逝。 乾清宫的庭院里,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糰子正蹲在圃边,专心致志地数蚂蚁。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下来,在他精致的眉眼间跳跃。 三岁的胤礽已经长开了些,婴儿肥稍稍褪去,露出尖尖的小下巴,但那双杏眼依然水汪汪的,眼尾天然带著一抹红晕,像极了画上的仙童。 “太子殿下——”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索相又来了!” 胤礽头也不抬,小手继续戳著地上的蚂蚁洞:“告诉他孤在午睡。”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洪亮的笑声由远及近:“老臣听见太子殿下的声音了!” 索额图健步如飞地衝进院子,哪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他手里捧著个精致的锦盒,献宝似的凑到胤礽跟前:“殿下看老臣给您带什么来了?江南新进的九连环,纯金打造的!” 胤礽这才抬起头,瞥了眼那金光闪闪的玩具,小嘴一撇:“叔姥爷,上月送的金算盘还没玩明白呢。” “那正好配成一套!”索额图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天资聪颖,肯定一学就会!”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这老头为了刷你好感度,都快把赫舍里家的家底掏空了吧?】 胤礽正要回应,忽听宫门外传来一声怒喝:“索额图!你又来打扰太子读书?!” 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三年来,这位帝王越发英挺俊朗,唯有在儿子面前,依旧是一副“儿控”模样。 “老臣参见皇上!”索额图连忙行礼,却把锦盒往胤礽怀里塞,“殿下收好...” “朕说了多少次!”康熙一把夺过锦盒,“太子还小,不能玩这些复杂的物件!” 胤礽看著自家阿玛那副护崽的老母鸡架势,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三年来,康熙对他的保护简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所有玩具必须经过三道检查; 所有吃食要有专人试毒; 甚至连衣服都要用最软的丝绸,生怕磨伤他娇嫩的皮肤。 “阿玛,”胤礽伸出小手拽了拽康熙的衣角,“儿臣想学九连环...” 康熙瞬间变脸,弯腰將儿子抱起时已经换上一副温柔表情:“保成想学,阿玛教你。索额图送的太复杂,阿玛命人重新做个適合你的。” 索额图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皇上!那可是江南最好的工匠...” “梁九功!”康熙直接打断,“送索相出去!太子该用膳了!” 看著索额图被“请”走的背影,胤礽忍不住偷笑。 前世的索额图为了他的太子之位机关算尽,这一世倒好,整天琢磨著怎么討好他这个三岁娃娃。 第32章 索*大清第一罪人*相 “保成笑什么?”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是不是也觉得索额图烦人?” 胤礽摇摇头,小手搂住康熙的脖子:“叔姥爷...好...” 这一声“好”直接让康熙醋意大发:“他好?阿玛不好吗?阿玛昨日不是才给你做了小木马?” 【叮!康熙醋意值+50!】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宿主快哄,不然今晚乾清宫上下又没赏钱了!】 胤礽连忙在康熙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阿玛...最好!” 康熙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不悦一扫而空:“走,阿玛带你去看看新准备的玩具房!” 所谓的“玩具房”,其实是乾清宫偏殿改造的,里面堆满了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 有会唱歌的西洋八音盒,有镶嵌宝石的七巧板,甚至还有专门从蒙古运来的小马驹——当然,是木头做的,真马可不敢让太子骑。 “喜欢吗?”康熙献宝似的指著一架小巧的玉琴,“阿玛命人仿照太皇太后那架做的,等你再大些...” “皇上!”梁九功匆匆跑来,“明珠大人求见,说是有事请陛下定夺...” 康熙脸色一沉:“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 胤礽见状,乖巧地从康熙怀里溜下来:“阿玛...忙...儿臣自己玩...” 康熙感动得眼眶发热:“朕的保成真懂事!” 转头又变脸,“让明珠等著!朕先陪太子用完膳!” 梁九功:“......” 您刚才不是说陪太子玩吗? 用膳时,康熙坚持亲自餵胤礽吃饭,一勺一勺,耐心得不像话。 胤礽其实早就能自己吃了,但看康熙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也就由著他去。 “保成啊,”康熙突然想起什么,“过几日科尔沁亲王来朝,带著他家小世子,据说和你同岁...” 胤礽眼睛一亮——终於有玩伴了! 康熙却误会了儿子的表情,立刻警铃大作:“那小子顽劣得很!保成离他远点!” “阿玛...”胤礽哭笑不得,“儿臣...想玩...” “想玩?阿玛陪你玩!”康熙如临大敌,“那些蒙古小子粗手粗脚的,伤著你怎么办?” 【叮!康熙护崽属性升级!】系统幸灾乐祸,【当前等级:十级戒备!】 * 午膳过后,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白玉碗进来,碗中黑褐色的药汁散发著苦涩的气息。 “皇上,太子殿下的药熬好了。” 康熙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要餵给胤礽,却见儿子小脸一皱,整个身子往龙床里侧缩去。 “保成乖,”康熙柔声哄道,“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胤礽摇摇头,小手紧紧捂住嘴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著康熙,那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阿玛...”幼儿奶声奶气地哀求,“苦...不喝...” 康熙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这些年他遍访名医,得到的诊断都是太子先天不足,必须精细调养。 这药方是太医院十几位老太医会诊后定下的,再苦也得喝... “保成最勇敢了,”康熙强忍心疼,继续哄道,“喝完阿玛给你蜜饯吃,好不好?” 胤礽还是摇头,小身子又往后缩了缩,差点从龙床另一侧滚下去。 康熙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惊出一身冷汗:“小心!” “不喝...药...”胤礽趁机钻进康熙怀里撒娇,小脑袋在那宽阔的胸膛上蹭来蹭去,“阿玛...疼...” 这一声“疼”直接戳中了康熙的死穴。年轻的帝王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打翻:“哪里疼?告诉阿玛!” “心...心疼...”胤礽指著自己的小胸口,又指了指康熙的心口,“阿玛...也疼...” 康熙眼眶瞬间红了。他的保成啊...这么小就知道心疼阿玛了...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太医说了,这药必须按时服用...” 康熙瞪了他一眼,转头又柔声对胤礽道:“保成,就喝一口好不好?就一小口...” 胤礽看著康熙那副心疼又无奈的模样,突然有些愧疚。 他其实早就不难受了,仙力恢復后身体比普通幼儿还健康,所谓的“体弱”不过是系统加持的病弱buff... 【嘿嘿,本系统的病弱光环稳如泰山!】系统得意地甩著尾巴,【別说那些太医了,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看不出破绽!】 “统啊,”胤礽在意识中嘆气,“能不能把这药变甜点?” 【早说啊!】系统打了个响指,【叮!消耗10点积分兑换“甜如蜜”技能,持续一刻钟!】 康熙正要再劝,却见胤礽突然主动张开小嘴:“阿玛...餵...” “保成真乖!”康熙大喜过望,连忙舀了一勺药汁送到儿子嘴边。 胤礽闭眼一口吞下,隨即惊讶地睁开眼——真的变甜了!不仅不苦,还有股蜂蜜的香甜! “甜...”幼儿开心地拍拍手,“还要!” 康熙愣住了,疑惑地尝了尝剩下的药汁,顿时苦得皱起眉头:“这哪里甜了?” “甜!”胤礽坚持道,小手去抓药碗,“保成...自己喝!” 康熙將信將疑地把碗递过去,只见胤礽捧著玉碗,像喝甜汤似的“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光了,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小嘴:“好喝!” “这...”康熙震惊地看向梁九功,“去问问太医,是不是抓错药了?” 梁九功匆匆跑去询问,很快带回更震惊的消息:“回皇上,太医说药方绝对没错,还特意加了黄连,应该比往日更苦才是...” 康熙低头看著怀中笑眯眯的儿子,突然福至心灵:“朕明白了!定是保成孝顺,不想让阿玛担心,才故意说药甜!” 梁九功:“......” 皇上您这滤镜是不是太厚了? “阿玛的乖宝...”康熙感动地將胤礽搂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连亲好几口,“这么小就知道体贴阿玛了...” 胤礽被夸得小脸通红,心虚地往康熙怀里钻了钻。 这误会可大了...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乐不可支,【解锁新成就“善意的谎言”!奖励:甜如蜜使用机会,一共八次机会哟!】 康熙抱著胤礽在殿內踱步,突然想起什么:“保成,科尔沁亲王明日就到京城了,他家小世子...” “玩!”胤礽眼睛一亮,“保成...要玩!” 康熙顿时纠结起来。 他既想让儿子开心,又担心那些蒙古孩子粗鲁:“那...那阿玛陪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好!”胤礽甜甜一笑,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亲直接把康熙亲得找不著北:“梁九功!去把武库新进的那批小弓箭拿来!再准备些蒙古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梁九功领命而去,心里却嘀咕——皇上这是要把乾清宫改成儿童乐园啊... 傍晚时分,孝庄派人来接胤礽去慈寧宫用膳。 康熙虽万般不舍,但碍於孝道,只得亲自將儿子送过去。 “皇帝也留下用膳吧。”孝庄看出孙子的不舍,笑著提议。 康熙求之不得:“孙儿遵命。” 膳桌上,孝庄仔细询问了胤礽的身体状况,听说他主动喝药,欣慰不已:“我们保成真懂事!可比他阿玛小时候强多了!” “皇玛嬤!”康熙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窘,“孙儿哪有...” “怎么没有?”孝庄笑道,“你五岁时喝药,还得三个嬤嬤按著才肯喝,喝完还砸了太医的药箱!” 胤礽听得“咯咯”直笑,没想到威严的皇阿玛还有这样的黑歷史。 康熙羞恼地轻拍儿子的小屁股:“臭小子,敢笑话阿玛?” 三人笑闹间,苏麻喇姑端上一碗特製的奶羹:“太子殿下,这是老祖宗特意吩咐做的,加了雪山蜂蜜。” 胤礽刚要接过,康熙却抢先一步:“阿玛餵你。”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眼中满是欣慰。 用过晚膳,胤礽已经在康熙怀中昏昏欲睡。 孝庄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皇帝,今晚就让保成宿在慈寧宫吧,你也好好歇歇。” 康熙犹豫了一下,低头看著儿子恬静的睡顏,终是不忍心折腾:“那...孙儿明日一早来接他。” 走出慈寧宫,康熙仰头望著满天星斗,心中一片柔软。 他的保成啊...是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 第33章 化敌为友 翌日清晨,康熙刚下早朝,远远就看见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坐著个小糰子。 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在朝阳下格外醒目,不是他的保成又是谁? “保成?!”康熙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怎么坐在这儿?地上凉!” 胤礽怀里抱著个精致的点心盒子,见康熙来了,立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喊:“阿玛!” 康熙一把將儿子抱起,顺手摸了摸小屁股——果然冰凉! 顿时心疼得眉头紧锁:“谁让你在这儿等的?梁九功呢?嬤嬤呢?” “是儿臣自己要等的...”胤礽討好地把点心盒子举到康熙面前,“给阿玛...点心...” 那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著精美的云龙纹,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荷酥,一看就是慈寧宫小厨房的手艺。 康熙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水:“保成特意给阿玛送点心?” 胤礽点点头,小脸上写满期待:“乌库玛嬤说...阿玛早朝...饿...” “朕的乖宝...”康熙感动得眼眶发热,直接在儿子脸上亲了好几口,“走,跟阿玛回宫用膳。” 回到乾清宫,康熙一边用点心,一边听胤礽絮絮叨叨地讲早晨的见闻。 幼儿的语言组织能力有限,但康熙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配合著发出惊嘆。 “所以保成今早看了锦鲤?还餵了鸽子?”康熙擦掉儿子嘴角的点心渣,“玩得开心吗?” “开心!”胤礽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话锋一转,“但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什么?”康熙立刻紧张起来。 “但是...”胤礽低下头,小手揪著康熙的衣襟玩,“儿臣想...出宫...” “出宫?!”康熙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不行!绝对不行!” 胤礽小嘴一扁,眼眶瞬间红了:“为...为什么...” “保成还小,外面危险...”康熙手忙脚乱地解释,“有拐子,有坏人,还有...” “可是...”胤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臣想看看...京城...” 康熙最看不得儿子哭,顿时慌了神:“保成不哭...阿玛不是凶你...” 他笨拙地拍著胤礽的背,“等保成再大些,阿玛亲自带你出宫好不好?” “不要!”胤礽突然使出杀手鐧——他搂住康熙的脖子,小脸贴在父亲脸上蹭来蹭去,“阿玛最好了...带保成去嘛...” 这一蹭直接蹭掉了康熙大半原则:“这...” 【叮!康熙意志力-50%!】系统实时播报,【宿主加油!再撒娇五分钟就能拿下!】 胤礽再接再厉,祭出终极杀招——他仰起小脸,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阿玛...求求了...” 康熙倒吸一口凉气,这谁顶得住啊?! “好好好...”年轻的帝王全线溃败,“但只能去一日,而且阿玛必须陪著,带上足够侍卫...” “阿玛万岁!”胤礽欢呼一声,在康熙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康熙被亲得晕头转向,半晌才想起安全问题:“梁九功!去安排一下,三日后朕要微服出宫,带太子...体验民情!” 梁九功差点惊掉下巴:“皇上!这於礼制...” “朕说去就去!”康熙一瞪眼,“多派些便衣侍卫跟著,再准备辆舒適的马车...” 胤礽开心地在康熙怀里扭来扭去,已经开始期待宫外的世界了。 前世他被困在紫禁城数十载,直到被废都没能好好看看这座属於他的京城... “阿玛...”胤礽突然想起什么,“能叫上...叔姥爷吗?” “索额图?”康熙眉头一皱,醋意顿生,“为何要他?” “叔姥爷...厉害...”胤礽天真无邪地说,“保护阿玛...” 这理由直接戳中康熙心窝子——他的保成啊,第一时间想的竟是阿玛的安全! “好,都依你。”康熙宠溺地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不过这几日保成要乖乖的,不许再著凉,不许挑食...” 胤礽点头如捣蒜,小脸上写满期待。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出宫路线——前门大街的葫芦,什剎海的游船,还有大哥...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打断父子二人的温馨时刻,“明珠大人求见,说是有事请皇上定夺...” 康熙脸色一沉:“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 胤礽却懂事地从康熙膝头滑下来:“阿玛忙...儿臣告退...” “等等!”康熙一把拉住儿子的小手,“就在这儿玩,阿玛很快就好。” 说著命人取来一箱玩具摆在暖阁角落,又亲自给胤礽披上件小斗篷,这才宣明珠进来。 明珠进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威严的帝王端坐在龙案后批阅奏摺,而年幼的太子殿下则在角落安静地玩著九连环,时不时还抬头冲皇上甜甜一笑。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这一大一小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臣参见皇上,太子殿下。”明珠行礼道。 “免礼。”康熙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明珠匯报时,余光却一直瞥向胤礽。 只见那小小的人儿专注地摆弄著玩具,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派天真,哪像是传闻中“凤凰转世”的神异模样? “明相...”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响起,嚇得明珠一激灵。 不知何时,胤礽已经抱著个锦盒站在他面前,仰著小脸看他:“给...” 明珠受宠若惊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竟是块精致的荷酥! “这...” “太子赏你的。”康熙酸溜溜地解释,“保成今早特意给朕带的点心,居然分给你一块...” 明珠感动得差点落泪:“臣...臣谢太子殿下恩典!” 胤礽甜甜一笑,又蹦蹦跳跳地回去玩了。 他记得前世明珠虽是他的政敌,但確实为大清鞠躬尽瘁。这一世,若能化解恩怨,何乐而不为? 【叮!明珠好感度+50!】系统惊喜地宣布,【解锁隱藏成就“化敌为友”!奖励:朝堂支持度+10%!】 明珠告退后,康熙一把抱起胤礽:“保成为何给明珠点心?不喜欢阿玛了?” “阿玛...吃过了...”胤礽机智地回答,“明相...辛苦...” 康熙被这回答震住了——他的保成才多大?就知道体恤臣子了?这哪是寻常孩童能有的心思? “保成啊...”康熙將儿子搂紧,声音微哑,“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阿玛不知道的?” 胤礽笑而不答,只是把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这一世的惊喜,还多著呢... 三日后,一队不起眼的马车悄悄从神武门驶出。 马车內,穿著便装的康熙正小心调整著胤礽的小帽子:“保成记住,出去要叫阿玛'爹爹',知道吗?” “知道!”胤礽兴奋地扒著车窗,“爹爹看!好多人!” 康熙顺著儿子的小手望去,京城的繁华街景映入眼帘——叫卖的小贩,嬉戏的孩童,琳琅满目的商铺...。 “阿玛...爹爹,”胤礽突然回头,眼中盛满星光,“儿臣最喜欢你了!” 康熙心头一热,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爹爹也最喜欢保成了...” 第34章 被康熙嫌弃的索额图 马车缓缓行驶在京城的石板路上,周围看似寻常的行人中,实则混著数十名乔装改扮的大內侍卫。 索额图一身富商打扮,骑著马紧跟在马车旁,眼睛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叔姥爷!”胤礽从车窗探出小脑袋,兴奋地挥舞著小手。 索额图连忙凑近:“小祖宗誒,快把脑袋缩回去!当心著凉!” 康熙一把將儿子捞回怀中,顺手关上车窗:“保成听话,外头风大。” 胤礽撅了撅嘴,但很快又被街上的热闹声响吸引。 透过纱帘,他看见卖人的老伯手法嫻熟地转著稀,捏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造型; 看见杂耍艺人喷出一团火焰,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还有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合著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爹爹,”胤礽拽了拽康熙的衣袖,“儿臣想吃那个!”他指著窗外一个卖冰葫芦的小贩。 康熙顺著儿子的小手望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东西不乾净...” “老爷,”扮作管家的梁九功小声提醒,“可以让侍卫买来,让太医验过再给少爷吃。” 康熙犹豫了一下,看著胤礽期待的眼神,终是心软了:“去吧,多买几串,挑果子新鲜的。” 很快,一串晶莹剔透的葫芦送到了胤礽手中。 小手捧著对他来说过长的竹籤,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最顶上的那颗山楂,甜中带酸的味道让他眼睛一亮:“好吃!” “慢些吃,”康熙拿著帕子隨时准备擦嘴,“別让渣沾到衣裳上。” 胤礽却將葫芦举到康熙嘴边:“爹爹也吃!” 康熙心头一暖,就著儿子的手咬了一小口:“嗯,確实不错。” 前排偽装成车夫的侍卫统领听到皇上这温和的语气,手一抖差点勒错马韁——天爷啊,这是那个在朝堂上雷霆震怒的万岁爷吗? 马车行至前门大街,这里更是热闹非凡。 绸缎庄、茶楼、当铺鳞次櫛比,各色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胤礽看得目不暇接,小脑袋转来转去,生怕错过什么新鲜景致。 “爹爹,那是什么?”胤礽突然指著一处掛著“奇巧阁”牌匾的铺子。 康熙抬眼望去:“应当是卖些稀奇玩意的铺子。保成想看看?” 胤礽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索额图,”康熙唤道,“去安排一下。” 片刻后,“奇巧阁”门前来了位气度不凡的富商老爷,怀中抱著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身后跟著几个精壮家丁。 掌柜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这行人非富即贵,连忙亲自迎上前。 “这位老爷,小公子,里边请!小店新到了一批西洋玩意儿,保准您没见过!” 胤礽一进门就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 会报时的自鸣钟,能放大字画的琉璃镜,还有各式精巧的机关玩具...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的一架铜製地球仪,上面精细地標註著各国疆域。 “保成喜欢这个?”康熙见儿子盯著地球仪不放,转头问掌柜,“多少银子?” 掌柜搓著手:“老爷好眼力!这是荷兰商人带来的稀罕物,要二百两...” “包起来。”康熙眼都不眨,又指了指旁边几样精巧物件,“这些也要了。” 掌柜喜出望外,连忙招呼伙计打包。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锦衣男孩突然衝进店来,险些撞到胤礽。 “大胆!”索额图一个箭步上前,像拎小鸡似的把那孩子拎开,“哪家的孩子,这么没规矩!” 男孩被嚇得哇哇大哭,外头立刻跑进来个富態妇人:“哎哟我的儿!你们干什么欺负孩子?!” 康熙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胤礽拉了拉他的衣袖:“爹爹...不气...” 说著竟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递给那哭泣的男孩,“给...不哭...” 男孩愣住了,呆呆地接过,连哭都忘了。 那妇人见这架势,也意识到自家理亏,连忙拉著孩子退了出去。 掌柜的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公子看著不过三四岁年纪,气度涵养却比寻常大人还要好! “小公子真是菩萨心肠!”掌柜的连连作揖,“小的再送您一套西洋积木,算是赔礼!” 【叮!触发“仁厚之名”成就!】系统在胤礽脑海中欢快宣布,【奖励:民间声望+20%!宿主,你这是要当圣君的节奏啊!】 离开“奇巧阁”,康熙抱著胤礽继续閒逛。 索额图跟在身后,暗中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名侍卫悄悄跟上方才那对母子——敢衝撞太子,自然要查个底朝天。 “爹爹,饿...”胤礽摸了摸小肚子。 康熙立刻紧张起来:“梁九功,找家乾净的酒楼。” 很快,一行人来到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 掌柜的见这阵仗,心知来了贵人,连忙將顶层雅间收拾出来。 “把你们最拿手的菜都上一份,”康熙吩咐道,“要清淡些的,適合孩子吃。” 等菜的间隙,胤礽趴在窗边,俯瞰京城街景。 从这个高度,他能看见远处巍峨的城墙,看见纵横交错的街巷,还有忙碌的行人...这就是他的江山,他將来要守护的地方。 “保成看什么呢?”康熙走过来,將儿子搂在怀中。 “看...家...”胤礽轻声说。 康熙心头一震,顺著儿子的目光望去,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保成...这是在俯瞰自己未来的江山啊! “爹爹答应你,”康熙在胤礽耳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这天下,爹爹一定交到你手中,完完整整的。” 胤礽回头,望进康熙真挚的眼睛。前世的皇阿玛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最终...这一次,会不一样吧? “菜来嘍!”小二洪亮的声音打断了父子二人的温情时刻。 一道道精致的菜餚摆上桌,康熙亲自试了每道菜的温度和咸淡,才餵给胤礽。 索额图和梁九功站在一旁,看得直咂舌——皇上这哪是养儿子,分明是供著小祖宗啊! 正用著膳,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索额图立刻警觉地走到窗边查看,只见一队蒙古装束的人马正经过酒楼下方,为首的少年约莫五六岁,骑著小马,神气活现。 “老爷,”索额图回身稟报,“好像是科尔沁亲王的车驾到了。” 康熙眉头一皱:“不是说明日才到吗?” 胤礽却来了兴趣,扒著窗户往下看。那蒙古少年似有所感,抬头望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爹爹,”胤礽突然说,“儿臣想和他玩!” 康熙顿时醋意大发:“那小子一看就顽劣,保成...” 第35章 气的跳脚的康麻子 胤礽见康熙不答应,也是意料之中,於是… “爹爹,儿臣想去看大哥。”胤礽眨巴著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重复道。 系统在意识海里急得跳脚:【宿主!你见那个莽夫干啥?前世他可是差点害死你啊!】 胤礽在意识中淡定回应:“那傻子是个没心眼的,又能打,为什么不见呢?正好收来当打手。” 【有道理哦!】系统的小狐狸眼睛一亮,【而且这辈子有康麻子宠著你,谅他也不敢造次!】 康熙见儿子坚持,也不好拒绝,只是酸溜溜地说:“咱们保成就是友爱兄弟...不过不急,先用完膳再去。” 说是如此,康熙却悄悄给梁九功使了个眼色。 梁九功会意,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噶禄——太子要来,赶紧准备! 与此同时,噶禄府上已经乱成一团。 “快!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噶禄急得满头大汗,“再去买些时新果子!对了,把大阿哥那身新做的衣裳找出来!” 五岁的大阿哥胤禔被乳母按在椅子上梳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嬤嬤,太子弟弟真的来看我吗?” “千真万確!”乳母手忙脚乱地给他系扣子,“阿哥可得表现好些,听说太子可受宠了,皇上走哪带哪...” 胤禔撇撇嘴:“那为什么不带我进宫?我也想天天见皇阿玛...” 乳母嚇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噶禄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快!皇上和太子到了!” 胤禔被拉著跪在院门口迎接,远远看见一个月白色的身影抱著个圆滚滚的小糰子走来。 阳光太刺眼,他一时看不清太子的模样,只听见一个软糯的声音: “阿玛,快点!” 这一声呼唤让胤禔心头一颤。 他偷偷抬眼,只见皇阿玛怀中抱著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正冲他甜甜地笑。 那娃娃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唇红齿白,额间一点硃砂更添几分灵气,活像年画上的仙童。 “起吧。”康熙淡淡地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怀中的胤礽,“保成,这就是你大哥。” 胤礽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前世的死对头,如今只是个局促不安的小娃娃。 他伸出小手:“大哥...抱!” 这一声“抱”如同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魂飞魄散。康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保成,你还小...” 胤禔却已经激动地伸出手:“皇阿玛!儿臣能抱抱弟弟吗?” 康熙脸一黑,正要拒绝,却见怀中的胤礽已经扭著小身子往胤禔那边倾:“要...大哥...” 【叮!检测到康熙醋意值爆表!】系统幸灾乐祸地播报,【宿主你太会了!看把康麻子酸的!】 眾目睽睽之下,康熙不好拂了太子的意,只得小心翼翼地將胤礽交给胤禔,眼睛却死死盯著两人的一举一动:“小心点!別摔著太子!” 胤禔激动得小脸通红,笨拙地接过这个香香软软的弟弟。 胤礽比他想像中轻多了,像捧著一团云朵,还带著甜甜的奶香味。 “弟弟...”胤禔傻笑著,突然福至心灵,低头在胤礽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你真好看!” 这一亲可不得了,康熙瞬间炸毛:“放肆!”一把將胤礽抢了回来,掏出帕子使劲擦那被亲过的小脸,“谁准你亲太子的?!” 噶禄嚇得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大阿哥年幼无知...” 胤禔却不怕死地凑上来:“皇阿玛,弟弟好香啊!我能带他玩吗?” “想都別想!”康熙把胤礽搂得更紧了些,活像护崽的老母鸡,“太子体弱,经不起折腾!” 胤礽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好笑。 前世的死对头,如今只是个想跟他玩耍的小哥哥; 而那个威严冷峻的皇阿玛,此刻却像个爭风吃醋的孩子。 “阿玛...”胤礽拉了拉康熙的衣襟,“大哥...好...” 康熙脸色稍霽:“保成喜欢大哥?” 胤礽点点头,又冲胤禔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一笑直接把胤禔的魂都勾走了,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直乐。 康熙看著两个孩子的互动,心中突然感慨万千。 自从胤礽出生,宫中的孩子似乎都活了下来——前些年夭折的阿哥格格太多了,唯独胤礽降生后,再没听过噩耗。 正如钦天监所说,他的太子是带著祥瑞而来的。 “皇阿玛...”胤礽壮著胆子请求,“大哥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康熙本想拒绝,低头却看见胤礽期待的眼神,心一软:“..可以,但不许打扰太子休息!” 胤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怕皇阿玛反悔,连忙跪下谢恩。 起身时,他偷偷朝胤礽眨了眨眼,胤礽也回以一个调皮的笑容。 【叮!大阿哥好感度+10086!】系统欢快地宣布,【恭喜宿主收服第一个“打手”!】 回宫的马车上,康熙还沉浸在醋意中,不停地用帕子擦胤礽的小脸:“那小子没轻没重的,万一把保成磕著碰著...” 胤礽被擦得生疼,小嘴一扁就要哭。康熙立刻慌了神:“保成不哭!阿玛不擦了不擦了...” 说著又心疼地亲了亲儿子被擦红的小脸。 “阿玛...”胤礽趁机提出要求,“大哥...来...” 康熙无奈地嘆了口气:“好,阿玛答应你,让保清去乾清宫...但保成要答应阿玛,不许跟他太亲近,和保成最好的只能是阿玛!” 胤礽乖巧地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 皇阿玛这边目前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主要是他前世那些兄弟,一个个的都是反骨仔。 不行他得想办法把他们收到自己阵营,就先从大哥开始吧! 马车缓缓驶入紫禁城。康熙抱著昏昏欲睡的胤礽。 马车刚在乾清门前停稳,胤禔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他踮著脚往车厢里张望,只见皇阿玛正小心翼翼地抱著熟睡的太子,那轻柔的动作活像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 第36章 吃醋的康熙 “皇阿玛...”胤禔压低声音,却挡不住眼中的渴望,“儿臣能...” “不能。”康熙斩钉截铁地打断,同时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太子睡了,你別吵醒他。” 胤禔不甘心地又凑近一步:“儿臣就看看...” 康熙一个眼刀飞过去:“梁九功!送大阿哥去纳喇氏那儿!” “嗻!”梁九功连忙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胤禔却像根钉子似的杵在原地不动,眼巴巴地望著康熙怀中的小糰子。 胤礽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偶尔还咂咂小嘴,可爱得让人心痒。 “皇阿玛...”胤禔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哀求。 康熙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又醋意横生——这臭小子才见保成第一面就这般痴迷,以后还得了? “梁九功!”康熙声音提高了几分,“还愣著做什么?” 梁九功连忙半拉半劝地把胤禔带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大阿哥不甘心的嘟囔:“就摸一下都不行...” 康熙得意地哼了一声,低头亲了亲胤礽的额头:“保成是阿玛的,谁也別想抢...” 这一幕要是让朝臣们看见,非得惊掉下巴不可——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跟个五岁孩子爭风吃醋! 另一边,纳喇庶妃正在延禧宫抹眼泪。 “我的保清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一边抽泣一边对贴身宫女诉苦,“同样是皇子,太子养在乾清宫,皇上亲自照料;我的保清却要送到大臣府上,连见一面都难...” 正哭得伤心,忽听外面一阵骚动。紧接著,胤禔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额涅!额涅!” 纳喇氏一愣,隨即惊喜地站起身:“保清?!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一把拉住:“额涅!太子弟弟好软啊!像一样!” 纳喇氏:“......” “他还对我笑!”胤禔兴奋得手舞足蹈,“皇阿玛本来不让我碰他,是太子弟弟主动要我抱的!” 纳喇氏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所、所以皇上是让你...” “让我明天再去乾清宫看太子弟弟!” 胤禔骄傲地宣布,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恩典,“额涅,您说太子弟弟会喜欢什么玩具?我把我那个小木雕送给他好不好?” 纳喇氏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娘娘!”宫女们慌忙上前搀扶。 胤禔一脸茫然:“额涅怎么了?是太高兴了吗?” 当夜,乾清宫內。 康熙批完最后一份奏摺,轻手轻脚地走到摇篮边。 胤礽睡得正香,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尔还发出几声小奶音,可爱得让人心化。 “保成啊...”康熙忍不住伸手轻抚儿子的小脸,“你今天怎么对保清那么好?阿玛都要吃醋了...” 睡梦中的胤礽无意识地抓住康熙的手指,往嘴里塞去。 康熙连忙轻轻抽出来,却被这可爱的举动逗笑了:“小馋猫,梦里还想著吃呢?” 胤礽的小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糟糕,被发现了!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音调:“哦——原来我们保成装睡呢?” 胤礽紧紧闭著眼睛,小扇子似的睫毛疯狂颤动,假装没听见。 可幼儿的本能反应哪骗得过精明的康熙? 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脸颊:“再装?阿玛要挠痒痒了...” “呜...”胤礽见瞒不过,只好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做出一副刚醒的懵懂模样。 康熙哪吃这套?直接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小骗子!” 胤礽被亲得小脸通红,小手胡乱推著康熙的下巴。 这反应让康熙更来劲儿了,变本加厉地在那粉嫩的脸蛋上连亲好几口:“成平日躲阿玛的亲近躲得跟什么似的,怎么胤禔那小子亲你,你就乖乖让他亲?嗯?” “阿玛...坏...”胤礽扭著小身子想逃,却被康熙一把捞回来按在怀里。 “阿玛坏?”康熙佯装生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保成说说,是阿玛好还是保清好?” 这问题问得幼稚至极,哪像是一国之君该说的话? 可康熙就是忍不住——一想到白天胤禔抱著胤礽不撒手的模样,他就醋意翻涌。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突然福至心灵:“阿玛...好...” 这声回答简直甜到康熙心坎里去了。 他正要奖励儿子几个亲亲,却听胤礽又补了句:“哥...哥...也好...” 康熙的笑容瞬间凝固:“什么?!” “阿玛...不气...”胤礽连忙用小手拍拍康熙紧绷的脸,“最...喜欢...阿玛...” 这一连串的安抚勉强平息了帝王的醋意。 康熙把脸埋在胤礽的小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保成只能最喜欢阿玛...”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活像个爭宠的孩子。 若是让朝臣们看见这一幕,怕是要惊掉下巴。 “那保成答应阿玛,”康熙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以后不许让保清亲你。” 胤礽歪著小脑袋,装傻充愣:“啊?” “不许装听不懂!”康熙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来,跟阿玛学:不、许、亲。” “不...许...”胤礽乖乖重复,却在最后一个字上卡壳了,故意眨著无辜的大眼睛看著康熙。 康熙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小滑头!” 说著又忍不住在那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算了,阿玛多亲几口补回来...” “呜...”胤礽被亲得无处可逃,小短腿在锦被里直蹬。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地响起,【宿主,您这是要把康熙变成儿控晚期啊!】 闹腾了一阵,康熙怕累著胤礽,终於收了手。 胤礽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康熙胸前,听著那有力的心跳声。 “保成在想什么?”康熙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 胤礽摇摇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康熙的衣襟。 他多希望这一刻能永远停留... “阿玛在呢。”康熙误以为他是害怕,连忙轻拍他的背,“阿玛永远陪著保成...” 这句承诺让胤礽鼻头一酸。前世的废太子詔书言犹在耳,今生的誓言却已截然不同。 他抬头看著康熙温柔的眼睛,突然伸出小手:“抱...” 康熙立刻收紧手臂:“阿玛抱著呢。” “紧...点...”胤礽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康熙被这撒娇的模样萌得心都要化了,连忙將儿子搂得更紧些:“好,紧点儿...” 【叮!康熙父爱值+300!】系统的声音带著笑意,【恭喜宿主达成“父爱如山”成就!奖励:康熙废黜抗性+50%!】 夜色渐深,烛光在殿內投下温暖的光晕,康熙就这样抱著胤礽。 “好好睡,阿玛明日再来看你。”康熙轻声道,又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睡梦中的胤礽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手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像是捨不得放开。 康熙见状,乾脆把自己的手指塞进那小手里,任由胤礽握著。 康熙就这样看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提醒:“皇上,该歇息了...” “嗯。”康熙点点点头,“之后多派两个人守著太子。还有,明日大阿哥要是来,先通报朕。” “嗻。” 隨后康熙就抱著自家宝贝儿子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胤禔果然兴冲冲地来了。他怀里还抱著个精致的木马,说是要给太子弟弟玩。 “皇上正在早朝...”梁九功为难地说,“太子殿下也还没醒...” “那我等著!”胤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有等不到人不走的架势。 梁九功无奈,只好去稟报康熙。朝堂上的康熙一听就黑了脸:“让他等著!”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第37章 骗小孩的老康 胤禔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固执地不肯离开。 直到日上三竿,康熙才下朝回来,一见他就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儿臣想见太子弟弟...”胤禔可怜巴巴地说。 康熙本想拒绝,但看著儿子晒得通红的小脸,又有些心软:“太子还小,需要多休息...” “儿臣保证不吵他!”胤禔急忙表態,“就看看...就看看...” 康熙犹豫片刻,终於勉强点头:“一刻钟。多一会都不行。” 胤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跟著康熙进了暖阁。 龙床上的胤礽已经醒了,正被嬤嬤抱著餵奶。一见胤禔,立刻伸出小手:“哥...哥...” 这一声呼唤让康熙瞬间醋意大发:“保成!阿玛在这儿呢!” 胤禔却已经欢天喜地地凑了上去:“太子弟弟!看我给你带什么了!”说著献宝似的举起那个小木马。 胤礽很给面子地“咯咯”笑起来,小手要去抓木马。 康熙见状,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金铃鐺:“保成看,阿玛这个更好玩!” 父子俩就这样你一件我一件地往外掏玩具,很快就在胤礽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嬤嬤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哪是哄孩子,分明是爭宠! “时间到了。”康熙突然板起脸,“梁九功,送大阿哥出去。” 胤禔恋恋不捨地看著胤礽:“太子弟弟,我明天再来看你...” “后天!”康熙立刻纠正,“明天太子要陪阿玛批奏摺!” 胤禔撇撇嘴,不敢反驳,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皇阿玛,可是太子弟弟很喜欢我。” “胡说八道。”康熙板著脸说,“保成明明最喜欢'阿玛'!是不是,保成?” 胤礽很配合地喊了一声:“阿玛!” 康熙顿时眉开眼笑,炫耀似的看向胤禔。胤禔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接著,胤禔失望地走了。康熙这才心满意足地抱起胤礽:“保成真乖!阿玛最喜欢保成了!” 胤礽靠在康熙肩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叮!大阿哥好感度max!】系统欢快地宣布,【恭喜宿主收穫第一个“弟控”哥哥!】 【宿主,不对劲啊...】系统的小狐狸形態歪著脑袋,盯著胤禔离去的方向。 胤礽在意识里轻笑,隨后解释了缘由。 【啊?】系统一脸懵逼,【那康熙干嘛说...哦!】它突然恍然大悟,【康麻子这是吃醋吃到丧心病狂了啊!】 胤礽正要回应,突然感觉抱著自己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抬头一看,康熙正眯著眼睛盯著他:“保成还看?人都走远了...” 那语气酸得,简直能醃黄瓜了。 “阿玛...”胤礽连忙收回视线,討好地蹭了蹭康熙的下巴,“没...看...” “没看?”康熙挑眉,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小骗子,阿玛都看见了!” 说著还故意把脸凑近,近到胤礽能数清他的睫毛:“保成说说,是阿玛好看还是保清好看?” 这问题幼稚得让胤礽差点笑出声。 前世的皇阿玛何等威严,哪会问这种话?他故意眨巴著大眼睛装傻:“啊?” “又装听不懂!”康熙轻轻挠了挠他的小肚子,“快说,阿玛好看还是保清好看?” 胤礽被挠得“咯咯”直笑,在康熙怀里扭成一团:“阿...阿玛...” “这还差不多。”康熙满意地收了手,却又想起什么似的板起脸,“那保成以后只能让阿玛抱,好不好?” 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宿主,你爹这是要把你拴裤腰带上啊!】 胤礽装作思考的样子,小嘴嘟起,看得康熙心都要化了。 就在康熙以为他要答应时,小傢伙却突然摇了摇头:“哥...哥...也...” “不行!”康熙瞬间炸毛,“保成是阿玛的!” 这一嗓子把殿外的梁九功都惊动了,连忙探头进来:“皇上?” “没事!”康熙头也不回地摆手,继续跟怀中的宝贝儿子“讲道理”,“保清那小子毛手毛脚的,万一把保成摔了怎么办?” 胤礽扁扁嘴,眼眶说红就红:“阿玛...凶...” 这一招简直绝杀。康熙瞬间慌了神:“阿玛没凶!阿玛是...是...”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结巴起来,“是梁九功嗓门大!” 无辜躺枪的梁九功:“???” “保成不哭...”康熙手忙脚乱地拍抚著胤礽的背,“阿玛错了,阿玛不凶了...” 胤礽趁机提出要求:“哥...哥...来...” 康熙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在那双泪眼的攻势下败下阵来:“...三天来一次。” “天!”胤礽得寸进尺地竖起一根小手指。 “......”康熙深吸一口气,“两天!不能再多了!” 胤礽立刻破涕为笑,搂住康熙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阿玛...好...” 这一亲直接把康熙亲懵了。 他摸了摸被亲的脸颊,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保成再亲一下?” 胤礽却扭过头,装作没听见。哼,刚才谁凶他来著? “保成...”康熙开始装可怜,“阿玛伤心了...” 胤礽偷偷瞥了他一眼,见那副委屈样不似作假,终究心软了。 他凑过去,在康熙另一边脸颊也亲了一下:“阿玛...不气...” 系统的提示音炸得胤礽脑仁疼,【恭喜宿主达成“父爱如山崩地裂”成就!奖励:康熙废黜抗性+100%!!!】 胤礽被这个奖励惊到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系统的小狐狸得意地转了个圈,【这辈子就算你谋反,康麻子也捨不得废你啦!顶多把你关在自己的宫殿!】 胤礽:“......” 这算什么奖励? 康熙却不知怀中人儿的心理活动,正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保成啊,阿玛给你建个游乐园好不好?就建在乾清宫后面...” 梁九功闻言,脚下一个趔趄。游...游乐园?!皇上这是要把太子宠上天啊! 胤礽却摇摇头,“阿玛...”接著想起什么,指了指窗外,“...” 康熙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见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艷:“保成要?阿玛让人摘来。” “不...”胤礽摇摇头,“阿玛...看...好看...” 康熙愣了一瞬,隨即明白过来——太子这是让他看呢!这么小的孩子,竟然知道欣赏美景,还懂得分享... “保成...”康熙感动得无以復加,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阿玛有你就够了...” 胤礽靠在康熙肩头,看著那株在春风中摇曳的海棠,心中一片寧静。 前世的恩怨纠葛,仿佛已经遥远得如同前世...哦,那就是前世。 【宿主,】系统突然正经起来,【检测到您的前世创伤已修復的差不多了。要继续修復剩余部分吗?】 胤礽看著康熙温柔的笑脸,轻轻摇头:“不必了。留一些...让我记住。” 记住曾经的教训,也记住这一世的来之不易。 第38章 康熙:不好,有人偷家! 【嘖嘖嘖,宿主~】 系统的小狐狸形態在胤礽意识海里打滚,尾巴甩得欢快,【你怎么每次和麻子哥相处都黏黏糊糊的?这小奶音,这一卡一顿的说话方式,是为了装可爱吗?】 胤礽在康熙肩头的小身子明显一僵,脸蛋“唰”地红了起来:“胡...胡说!” 这一声反驳在胤礽口中说出来,却更添几分稚气,连尾音都带著不自觉的上扬,活脱脱就是撒娇。 【哎哟喂!】系统笑得前仰后合,【还说不是!你这调调,比御膳房的蜜还甜三分!】 胤礽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他確实变得爱撒娇了。 或许是幼年身体的影响,或许是这一世康熙的宠爱太过温暖,让他不自觉地卸下心防,流露出最本真的一面。 “才...才没有...”他弱弱地反驳,却连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 康熙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低头一看,只见胤礽小脸通红,眼神飘忽,活像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小奶猫。 “保成怎么了?”康熙忍不住捏了捏那粉嫩的脸颊,“脸这么红?是不是热著了?” “没...有...”胤礽下意识地往康熙颈窝里钻,想要藏起发烫的小脸。 这动作却让康熙更加好奇了。 “让阿玛看看...” 康熙轻轻托起胤礽的下巴,只见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长睫毛忽闪忽闪,羞赧中带著几分恼意,可爱得让人心痒,“哎哟,我们保成害羞了?” 被一语道破心事,胤礽羞得更厉害了,小拳头无意识地捶了康熙一下:“阿玛...坏...” 这软绵绵的“攻击”不但没半点威慑力,反倒让康熙龙心大悦:“保成打人都这么可爱!再打一下?” 【噗哈哈哈哈!】系统笑得满地打滚,【麻子哥这是没救了啊!宿主你就算现在说要星星,他都能连夜造梯子去摘!】 胤礽被调侃得无地自容,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康熙怀里装鸵鸟。 前世的自己何等威严,东宫太子威仪赫赫,哪会像现在这样...这样... “保成?”康熙轻轻拍著他的背,“真害羞了?” 温热的大掌带著安抚的力道,让胤礽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他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正好对上康熙含笑的目光——那里面盛著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让他心头一暖。 “阿玛...”胤礽软软地唤了一声,小手抓住康熙的衣襟,“喜...欢...” 这声告白直接击中了康熙的心臟。年轻的帝王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在那发顶落下数个轻吻:“阿玛也最喜欢保成了...”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的提示音欢快响起,【解锁终极成就“父爱如宇宙爆炸”!】 胤礽被这夸张的成就名称逗笑了,小脸上还掛著未褪的红晕,嘴角却已经扬起甜甜的弧度。 康熙看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又在那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阿玛...”胤礽被亲得痒痒,扭著小身子躲闪,“不...要...” “不要?”康熙佯装伤心,“保成嫌弃阿玛了?” “不...是...”胤礽急得小脸又红了,笨拙地解释,“痒...” 这可爱的反应让康熙忍俊不禁。他故意用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去蹭胤礽的脸颊:“这样也痒吗?” “啊!”胤礽惊叫一声,小手拼命推著康熙的下巴,“阿玛...坏!” 父子俩闹作一团,笑声传遍了整个乾清宫。 梁九功在殿外听著,忍不住摇头——自太子出生后,皇上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闹够了,康熙將胤礽搂在怀中轻轻摇晃:“保成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胤礽確实有些乏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著摇头:“不...睡...” “为什么?”康熙好奇地问。 “怕...”胤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醒...来...阿玛...不在...” 这句话像把刀子,直直插进康熙心口。 “阿玛保证,”康熙的声音柔和,“保成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阿玛。” 胤礽睏倦地点点头,小身子慢慢放鬆下来。就在他即將睡去时,突然又强撑著眼皮:“真...的...?” “真的。”康熙郑重承诺,“阿玛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守著保成。” 得到保证的胤礽终於安心地闭上眼睛,小手还紧紧攥著康熙的一根手指,仿佛这样就能確保他不会离开。 康熙凝视著儿子恬静的睡顏,心中百感交集。“保成还是跟他天下第一好!!” “梁九功,”康熙轻声吩咐,“把奏摺搬到这儿来,朕要守著太子批。” “嗻。” 康熙一手被胤礽握著,一手执硃笔批阅奏章。时不时就要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確认他睡得安稳。 【宿主?】系统小声呼唤,【睡著了吗?】 胤礽在梦乡边缘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你个秘密,】系统神神秘秘地说,【你现在这样爱撒娇,不全是身体的影响...】 “......”胤礽没有回应,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在听。 【是因为你终於敢做自己了。】系统轻声道,【前世的胤礽端著太子威仪,这一世的胤礽,终於可以安心当个被宠爱的孩子了。】 一滴泪水从胤礽紧闭的眼角滑落,很快没入锦被中。 康熙敏锐地察觉到了,连忙放下硃笔,轻轻拭去那滴泪:“保成做梦了?不怕,阿玛在这里...”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乾清宫的窗欞,康熙刚被紧急政务叫走不久,暖阁內只剩下嬤嬤和几个宫人守著熟睡的胤礽。 “吱呀”一声,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胤禔的小脑袋探了进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锁定在龙床上的小糰子上。 “大阿哥!”嬤嬤惊呼一声,又连忙压低声音,“您怎么...” “嘘——”胤禔竖起一根手指,躡手躡脚地溜进来,“我就看看太子弟弟...” 嬤嬤刚要阻拦,胤禔已经凑到了床边。 只见胤礽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太子弟弟...”胤禔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软乎乎的脸颊,“醒醒...” 胤礽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胤禔放大的笑脸:“哥...哥?” “太子弟弟!”胤禔兴奋地压低声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还不等胤礽完全清醒,胤禔已经麻利地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嬤嬤嚇得魂飞魄散:“大阿哥!太子殿下身子弱,不能...” “就一会儿!”胤禔信誓旦旦地保证,“皇阿玛问起来就说是我强抢的!” 说著,他抱著胤礽一溜烟跑了出去。嬤嬤急得直跺脚,连忙派人去通知皇上和太皇太后。 第39章 要亲也是阿玛亲 胤礽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哭笑不得。 五岁的胤禔抱著三岁的他,跑得跌跌撞撞,却满脸兴奋:“太子弟弟,我带你去慈寧宫后院的锦鲤池!那里的鱼可大了!“ 【叮!大阿哥好感度持续飆升!】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当前好感度已达“死心塌地“级別!】 春日的御园奼紫嫣红,两个小糰子一前一后穿行其中。 胤禔虽然年纪小,却把弟弟护得极好,生怕树枝刮到他。 胤礽看著眼前这个前世与自己斗得你死我活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 “到了!“胤禔气喘吁吁地停在锦鲤池边,小心地把胤礽放在石凳上,“你看!“ 池中锦鲤见有人来,纷纷聚拢,金红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胤礽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伸出小手想去够水面。 “不能碰!“胤禔连忙拦住,“会著凉的!“说著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看我带了什么?鱼食!“ 他抓起一小撮鱼食撒向水面,锦鲤顿时爭相抢食,水四溅。 胤礽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拍个不停。 “太子弟弟也试试?“胤禔把鱼食倒在胤礽掌心,握著他的小手轻轻一扬。 鱼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引来更多锦鲤跃出水面。 阳光透过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映在两个孩子的笑脸上。 “保清!保成!“ 一声厉喝突然从身后传来。 胤禔浑身一僵,转头看见孝庄在苏麻喇姑搀扶下匆匆赶来,脸色煞白。 “乌库玛嬤...“胤禔心虚地低下头。 孝庄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將胤礽抱起来检查:“哎哟我的小心肝,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她摸了摸胤礽的额头,又摸了摸后背,脸色越发难看,“苏麻,快去传太医!“ “不...不用...“胤礽连忙摇头,“保成...没事...“ “还没事?“孝庄心疼地擦去他额头的汗珠,“这要是著凉了可怎么好?“ 胤禔站在一旁,小脸煞白,眼眶渐渐红了:“是...是孙儿的错...“ 孝庄这才注意到大阿哥也是一身汗,衣服上还沾著草屑,顿时心软了:“保清也是,要玩怎么不带个嬤嬤?万一摔著怎么办?“ “孙儿知错了...“胤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胤礽见状,挣扎著从孝庄怀里伸出小手:“哥...哥...“ 孝庄嘆了口气:“罢了,先去换身乾净衣裳。苏麻,带他们去暖阁。“ 暖阁內,宫人们手忙脚乱地给两个孩子擦洗更衣。 胤禔像个做错事的小狗,眼巴巴地望著被层层包裹起来的胤礽:“太子弟弟...你难受吗?“ 胤礽摇摇头,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確认只是受了些惊嚇,並无大碍,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大阿哥也是好心,“孝庄对闻讯赶来的康熙解释,“两个孩子玩得高兴,一时忘了分寸。“ 康熙看著並排坐在暖炕上的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低著头一副认罪模样,小的那个却一直往兄长那边蹭,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保清,“康熙板起脸,“你可知错?“ “儿臣知错...“胤禔声音哽咽,“儿臣不该擅自带太子弟弟出去...“ “皇阿玛...“胤礽突然开口,“保成...开心...“ 这一声求情让康熙瞬间破功。他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看在太子的份上,这次就不罚你了。但以后要带太子出去玩,必须带上嬤嬤,知道吗?“ 胤禔眼睛一亮,连忙跪下:“儿臣遵旨!“ 待康熙和孝庄出去后,胤禔才敢凑到胤礽身边:“太子弟弟...你真的不怪我?“ 胤礽摇摇头,伸出小胳膊:“抱...“ 胤禔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搂住弟弟。胤礽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喜...欢...哥哥...“ 这一声告白直接让胤禔泪崩了。 他紧紧抱住胤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也最喜欢太子弟弟了...以后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胤礽靠在胤禔肩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胤禔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紧紧抱著胤礽,仿佛抱著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太子弟弟...哥哥以后一定保护你...“ 胤礽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但看到胤禔这副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前世的死对头,此刻却为他一句简单的“喜欢“而感动落泪... “哥哥不哭...“胤礽突然口齿清晰地冒出一句,小手轻轻擦去胤禔脸上的泪水,“保成最喜欢哥哥了,哥哥要笑一笑...“ 这一串流利的话语,哪还有半点学语的磕磕绊绊? 胤禔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嗷,太...太子弟弟你真好!“ 一旁的康熙和孝庄相视一笑——他们早就发现胤礽的“语言障碍“时有时无,分明是这小滑头在装可爱! “保成会得可多了~“胤礽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哥哥教我骑马射箭好不好?以后我们一起打猎!“ 胤禔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哥哥把最好的小马驹给你!还有弓箭...对了,我那儿还有把小匕首...“ “胤禔!“康熙厉声打断,“太子才多大,你就敢给他匕首?!“ 胤禔嚇得一缩脖子,但怀中的胤礽却“咯咯“笑起来:“阿玛別凶哥哥~等保成长大了再要匕首~“ 这维护的话语让胤禔感动得又想哭了。他低头看著怀中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越看越爱,忍不住撅起嘴:“太子弟弟,哥哥能亲你一下吗?“ “不行!“康熙眼疾手快,一把將胤礽夺了回来,“说话就说话,亲什么亲!“ 说著,他自己倒是在胤礽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得意地看向长子:“要亲也是阿玛亲!“ 胤禔委屈巴巴地扁著嘴:“皇阿玛...“ “好了好了,“孝庄忍俊不禁地打圆场,“保清先回去准备准备,改日再来看太子。“ 胤禔依依不捨地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太子弟弟,我明天...不,后天就来看你!给你带小木马!“ “嗯!“胤礽用力点头,挥著小手,“哥哥再见!“ 待胤禔走远,康熙立刻板起脸:“保成,你刚才是不是装不会说话骗阿玛?“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阿玛在说什么呀?保成听不懂~“ 这装傻充愣的模样逗得孝庄笑出了声:“小滑头!连乌库玛嬤都敢骗!“ 胤礽连忙转向孝庄,伸出小胳膊:“玛嬤抱抱~保成最喜欢玛嬤了~“ “哎哟,这小嘴抹了蜜似的!“孝庄心怒放地接过胤礽,在他脸上连亲好几下,“玛嬤的乖孙哟~“ 康熙在一旁酸得不行:“皇玛嬤,您別惯著他...“ “怎么?“孝庄挑眉,“哀家就这一个嫡亲重孙,不惯他惯谁?“ 康熙无言以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胤礽在孝庄怀里撒娇。 那小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看得他手痒痒,恨不得立刻抢回来亲个够。 “阿玛...“胤礽似乎察觉到康熙的渴望,伸出小手,“抱...“ 康熙瞬间眉开眼笑,连忙接过儿子:“还是保成疼阿玛!“ 第40章 疯狂炫娃的康熙 苏麻喇姑站在一旁,看著康熙抱著胤礽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 这位歷经三朝的老嬤嬤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眼中却盛满慈爱。 “主子,“她小声对孝庄道,“您看皇上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孝庄笑著摇摇头:“自打保成出生,皇帝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说著,她轻轻活动了下手腕——那里多年的风湿疼痛已经消失无踪,“不过也难怪,咱们保成確实招人疼。“ 苏麻喇姑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不由得柔和下来。 小太子正被康熙举高高,粉嫩的小脸笑得像朵儿似的,那双遗传自赫舍里皇后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最神奇的是,每当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他身上时,那肌肤竟似有莹光流转,恍若天人。 “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苏麻喇姑轻声道,“还从未见过这般灵性的孩子。太医说主子的身子骨比青壮年时还好,这全是太子的福泽...“ 孝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自那日胤礽接连用仙力为她疗伤后,她不仅旧疾全消,连白髮中都生出几缕青丝。 更神奇的是苏麻喇姑——服侍她大半辈子的老嬤嬤,原本佝僂的腰背如今挺直了不少,连老眼都好转了。 “这孩子是上天赐给咱们的福星。“孝庄轻声道,“得好好护著。“ 正说著,胤礽突然在康熙怀里扭动起来:“苏麻姑姑...“ 他伸出小手,朝苏麻喇姑的方向抓了抓。 殿內眾人都愣住了。苏麻喇姑更是受宠若惊,连忙跪下:“太子殿下...“ “抱...“胤礽奶声奶气地要求道。 康熙虽然不舍,但看著儿子期待的眼神,只好不情不愿地將胤礽递给苏麻喇姑:“小心些,太子还小...“ 苏麻喇姑颤抖著双手接过这柔软的小身子,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那日胤礽施法时,有几粒光点融入她体內,治好了她多年的肩痛。 如今太子竟还记得她这个奴才... “太子殿下...“老嬤嬤声音哽咽,“老奴何德何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胤礽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亲了一口,脆生生地道:“苏麻好...“ 这一声直接让苏麻喇姑泪如雨下。她紧紧抱住胤礽,却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伤到这娇贵的小人儿:“老奴的太子哟...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您周全...“ 孝庄看著这一幕,眼中也泛起泪光。 她最清楚苏麻喇姑的性子——这位从科尔沁草原就跟隨著她的老僕,向来最重规矩。 如今能为太子破例流露真情,可见是真心疼爱。 康熙在一旁酸溜溜地看著,忍不住咳嗽一声:“苏麻喇姑,太子该用膳了...“ 苏麻喇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將胤礽交还给康熙:“老奴失態了...“ 胤礽却意犹未尽,小手指著苏麻喇姑:“一起吃...“ “这...“苏麻喇姑惶恐地看向孝庄。 孝庄笑著点头:“太子让你坐,你就坐。今儿个咱们不拘那些虚礼。“ 於是,一幅奇特的画面出现了——堂堂大清皇帝抱著太子,旁边坐著太皇太后,而苏麻喇姑也破例入了席。 更令人惊讶的是,胤礽坚持要苏麻喇姑餵他吃饭,把苏麻喇姑乐得手直发抖。 “太子殿下,尝尝这个...“苏麻喇姑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蛋羹。 胤礽乖乖张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竖起大拇指。 康熙在一旁看得眼热:“保成,阿玛餵你好不好?“ 胤礽看看康熙,又看看苏麻喇姑,突然灵机一动:“一人一口!“ 孝庄被这机灵劲儿逗笑了:“瞧瞧,咱们保成还会端水呢!“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胤礽被轮番投喂,小肚子很快就圆滚滚的。 他满足地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康熙轻声问道,熟练地轻拍他的背,“阿玛哄你睡觉。“ 苏麻喇姑连忙起身:“老奴去准备安神的薰香...“ “不必了。“康熙摆摆手,“朕亲自来。“ 孝庄看著康熙那副儿控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皇帝,你也该回去批奏摺了。太子交给哀家吧。“ 康熙恋恋不捨地亲了亲胤礽的额头:“那保成要听乌库玛嬤的话,阿玛晚些再来陪你...“ 胤礽迷迷糊糊地点头,小脑袋往孝庄肩上一靠,很快就睡著了。 苏麻喇姑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下。殿內只剩下孝庄和熟睡的胤礽。 阳光透过窗欞,在胤礽精致的五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孝庄轻轻抚摸著胤礽柔软的髮丝,喃喃自语:“保成啊...乌库玛嬤一定会护你平安长大...“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听到了这句话,无意识地往孝庄怀里钻了钻,小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窗外,春风拂过庭院,带来一阵香。在这静謐的午后,大清最尊贵的祖孙二人相依相偎,构成了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 乾清宫內,康熙正与裕亲王福全商议西南军务。 檀香裊裊,茶汤微沸,本该是严肃的议事氛围,却被康熙三句话不离太子的行为破坏殆尽。 “吴三桂这老贼...“康熙刚起个头,突然话锋一转,“说起来,保成昨日真是可爱!朕一进殿,他就伸出小手要抱抱,那模样可爱极了!“ 福全嘴角抽了抽:“皇上,咱们不是在说吴三桂...“ “对对对,吴三桂。“康熙喝了口茶,又忍不住道,“你是没看见,保成那小手软得像,抓住朕的手指就不放...“ 福全:“......“ “说到手指,“康熙完全没注意到兄长的无语,兴致勃勃地继续,“保成昨日还摸了朕的脸,那小眼神专注的...“ “皇上!“福全终於忍不住了,“咱们能先说正事吗?云南军报...“ “云南?哦对。“康熙这才勉强拉回思绪,“岳乐奏报说吴三桂粮草不济...说到粮草,保成现在能吃小半碗蛋羹了,太医说这孩子胃口好...“ 福全扶额,彻底放弃了挣扎。他算是看明白了,今日这军务是议不成了。 “皇上...“福全深吸一口气,“您这么喜欢太子殿下?“ “那当然!“康熙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保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出生三日就会叫'阿玛',七日就会认人,现在更是...“ 福全听著康熙滔滔不绝的夸讚,心中酸涩难耐。 他也有一堆儿子,可哪个不是见了他就战战兢兢?哪有太子这般灵动可爱? “臣听说...“福全试探道,“太子殿下出生时天降祥瑞?“ 康熙顿时眉飞色舞:“可不是!凤凰绕殿三周,最后化作金光没入保成心口!钦天监说这是...“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小心翼翼地展开:“你看,这是保成昨儿抓朕的龙袍时留下的手印,朕特意让人剪下来保存的!“ 福全瞪大眼睛,只见那锦帕上赫然绣著一条小龙,龙爪处按著个小小的红色手印,活像被小龙抓住了一般。 “这...这也太...“福全一时词穷。 “太精巧了是不是?“康熙得意洋洋,“是苏麻喇姑的手艺。皇玛嬤说要把保成每个成长印记都保存下来...“ 福全看著那方锦帕,突然鬼使神差地问:“皇上...臣能...能摸摸吗?“ 康熙立刻把锦帕收回去,警惕地看著他:“不行!这是朕的宝贝!“ 福全:“......“ 至於吗?就一个手印! 第41章 还得是你啊 “皇上,“福全酸溜溜地说,“您这样会惯坏太子殿下的...“ “朕乐意!“康熙理直气壮,“保成这么懂事,惯不坏!“ 福全想起自家那几个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儿子,不禁长嘆一声:“要是臣也有个这么可爱的崽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等於是说想要个太子那样的儿子吗? 果然,康熙瞬间变了脸色:“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福全连忙跪下:“臣失言!臣只是羡慕皇上与太子殿下父子情深...“ 康熙冷哼一声,把锦帕仔细收好:“朕的保成是独一无二的,谁也甭想打主意!“ 福全哭笑不得:“皇上误会了,臣哪敢...“ “谅你也不敢!“康熙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隨即又忍不住炫耀起来,“不过你是不知道,保成今早又学会新本事了...“ 福全绝望地闭上眼睛。得,又开始了... 就这样,本该严肃的军务会议,硬生生变成了康熙炫娃大会。 直到梁九功进来稟报太子醒了要找皇阿玛,康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场“会议“。 “朕去看看保成。“康熙起身拍拍屁股就走,完全忘了刚才还在討论的军国大事。 福全独自站在殿中,看著康熙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但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心生羡慕——若是他也有个这般可爱的孩子,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裕亲王...“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要出宫吗?“ 福全回过神来,突然问道:“梁公公,太子殿下...真的那么可爱?“ 梁九功露出一个“您可算问对人了“的表情,压低声音道:“不瞒王爷,太子殿下那真是天上有地下无!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灵性的孩子!前儿个还...“ 一刻钟后,福全晕乎乎地走出乾清宫,满脑子都是梁九功描述的太子种种神奇事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突然下定决心——回府就把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叫来好好训一顿!看看人家太子! 与此同时,康熙已经抱著胤礽在御园散步了。 “保成啊,“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今儿阿玛给你出气了!裕亲王那老小子居然敢打你的主意,被阿玛狠狠训了一顿!“ 胤礽一脸茫然:“啊?“ 系统笑得打滚,【宿主你爹这是要把你宠上天啊!连亲哥的醋都吃!】 胤礽无奈地摇摇头,小手拍了拍康熙的脸颊:“阿玛...不气...“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心怒放:“好好好,阿玛不气。阿玛带保成去看锦鲤好不好?“ 夕阳西下,御园中,康熙抱著胤礽站在九曲桥上,往池中撒著鱼食。 锦鲤爭相跃出水面,在余暉中划出一道道金红色的弧线。 “保成看,那条最大的,像不像你出生时的那只凤凰?“康熙指著一条通体金红的锦鲤问道。 胤礽咯咯笑著,小手胡乱指向水面:“鱼...鱼...“ 康熙被这可爱的反应逗得开怀大笑,又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活脱脱就是个溺爱孩子的傻父亲。 远处,奉命来请皇上用膳的梁九功看到这一幕,不禁摇头轻笑。 他悄悄退下,决定晚些再来——这样温馨的父子时光,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哈哈哈哈!】系统的小狐狸形態在胤礽意识海里笑得打滚,【宿主你这奶娃娃说话的样子也太可爱了!明明能说完整句子,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胤礽在意识中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为了配合人设?“ 【得了吧!】系统促狭地眨眨眼,【你就是想哄康麻子开心!看他那傻爹样,乐得跟什么似的~】 康熙確实被儿子可爱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又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保成真聪明!都知道叫'鱼'了!“ 胤礽小脸微红,正想再“表演“几个单字,系统突然严肃起来: 【宿主!大事不好!】小狐狸的耳朵竖得笔直,【我刚查了歷史记录,裕亲王福全的嫡子昌全就是这段时间夭折的!】 胤礽心头一震。 前世昌全夭折时年仅两三岁,裕亲王悲痛欲绝,从此性情大变。若能救下这孩子... 【这可是铁帽子亲王啊!】系统急切地说,【要是能救下他儿子,裕亲王还不对你感恩戴德?以后九龙夺嫡时多座靠山!】 “好的,但是我这小胳膊小腿的,能做什么?“胤礽在意识中问道。 【装神弄鬼会不会?】系统的小爪子一挥,【你一会儿就装作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然后磕磕巴巴地告诉康熙,接著晕过去!让他以为你泄露天机受了反噬!】 胤礽:“......“ 我的小祖宗,你这齣的什么餿主意? 【快点!】系统催促道,【昌全就是这几天出的事!】 胤礽深吸一口气,突然抓住康熙的衣襟,小脸变得煞白:“阿玛...怕...“ 康熙立刻紧张起来:“保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红...红衣服...“胤礽颤抖著小手指向虚空,“弟...弟弟..掉水里...“ 康熙脸色骤变:“保成看到什么了?“ “昌全..弟弟...“胤礽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隨即眼白一翻,软绵绵地倒在康熙怀里。 “保成!!“康熙的惊呼声响彻御园。 【叮!表演技能max!】系统讚嘆道,【这晕倒的姿势,这时机的把握,宿主你不去拿奥斯卡可惜了!】 乾清宫瞬间乱成一团。 太医们匆匆赶来,却查不出任何病症。 康熙急得在殿內来回踱步,龙袍下摆都被他攥出了褶皱。 “皇上...“张太医战战兢兢地稟报,“太子殿下脉象平稳,並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似乎消耗过度,像是...像是精气神受损...“ 康熙浑身一震,想起胤礽昏倒前说的那些话——“红衣服“、“弟弟“、“掉水里“...还有最关键的那个名字:“昌全“! “梁九功!“康熙厉声喝道,“立刻去裕亲王府!看看昌全怎么样了!“ 梁九功领命而去。康熙则守在龙床边,紧紧握著胤礽的小手:“保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一个时辰后,梁九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皇上!出大事了!裕亲王世子昌全在府中池塘边玩耍,险些落水!幸亏奴才赶到及时...“ 康熙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呢?“ “已经救下了。裕亲王听说太子殿下因预言此事而昏迷,当场就跪地痛哭,说明日要来谢恩...“ 康熙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低头凝视著胤礽苍白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保成,竟有预知祸福之能?但使用这能力,显然要付出代价... “傻孩子...“康熙轻轻抚摸著胤礽的额头,“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昏迷“中响起,【裕亲王好感度+10086!宿主,咱们这波血赚!】 翌日清晨,胤礽“適时“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康熙憔悴的面容——这位帝王显然一夜未眠。 “阿玛...“胤礽虚弱地唤道。 “保成!“康熙如获至宝般將儿子搂进怀里,“你可算醒了!嚇死阿玛了!“ 胤礽故作茫然:“昌全...弟弟...“ “没事了,他没事了。“康熙连忙安慰,“多亏保成预警,昌全被及时救下。你裕亲王伯父感激不尽,正在殿外候著呢。“ 胤礽露出安心的笑容,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 “传裕亲王。“康熙吩咐道,隨即严肃地对胤礽说,“保成答应阿玛,以后不许再这样勉强自己了,知道吗?“ 胤礽乖巧地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 第42章 太医:我们的命也是命啊 胤礽看著康熙憔悴的面容和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 他伸出小手,轻轻抚上康熙的脸颊,指尖泛起莹莹微光:“阿玛...我没事...“ “胡闹!“康熙连忙抓住那只小手,却又怕伤到儿子不敢用力,“昨日都晕过去了,还说没事?“ 那点点萤光却固执地没入康熙的皮肤,皇帝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一夜未眠的疲惫顿时消散不少。 “保成!“康熙又惊又急,“说了不许再耗费精气神!“ 胤礽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不...累...“ 康熙哪里肯信,连忙唤来太医:“给太子仔细检查!一处都不能漏!“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上前,轮番诊脉、查看瞳孔、检查舌苔...折腾了好一阵,为首的张太医才跪地稟报:“回皇上,太子殿下確无大碍,只是有些虚弱,好生將养几日便可。“ 康熙这才稍稍放心,但看著儿子略显苍白的小脸,仍是心疼不已:“保成以后万不可如此了,知道吗?阿玛寧愿自己受累...“ “阿玛...“胤礽主动搂住康熙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喜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亲直接把康熙亲没了脾气,堂堂一国之君瞬间化作傻父亲,抱著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在这时,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进来稟报:“皇上,裕亲王在殿外候著,说是一定要当面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康熙眉头一皱,本想拒绝,低头却见胤礽点了点头,只好道:“宣吧。“ 裕亲王福全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进来的。 这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铁帽子亲王,此刻双眼红肿,髮辫鬆散,连朝服都穿得歪歪斜斜,显然是一夜未眠。 “臣...臣...“福全一见到胤礽就扑通跪下,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太子殿下大恩...臣...臣...“ 康熙从没见过自家二哥这般模样,一时也有些动容:“二哥起来说话。“ 福全却固执地跪著不动,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若非太子殿下预警,臣的昌全就...就...“ 说到此处,这位沙场悍將竟泣不成声。 胤礽从康熙怀中探出身子,声音清晰而温和:“伯父请起,昌全弟弟没事就好。“ 这一口流利的话语让福全都愣住了——太子平日不都是磕磕巴巴说单字吗? “你呀...“康熙做无奈一笑。 胤礽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忘了偽装,连忙补救:“昌全...弟弟...好...“ 福全却已经激动得无以復加:“太子殿下为救昌全泄露天机,以致昏迷...此恩此德,臣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太子殿下但有所需,臣万死不辞!“ 说著又要磕头,康熙连忙示意梁九功扶住:“二哥言重了。保成也是机缘巧合...“ “不!“福全斩钉截铁地打断,“太子殿下乃天降祥瑞,有预知祸福之能!臣府上管事说了,昌全落水时穿的正是一件红色褂子,与太子殿下所言分毫不差!“ 康熙心头一震,看向怀中的胤礽。只见他清澈的眼中似有星辰流转,確实不似凡人... “伯父...“胤礽再次开口,这次记得放慢了语速,“昌全...弟弟...要...小心...“ 福全如奉纶音,连连点头:“臣明白!臣已经加派了八个人日夜守著那小子,绝不再让他靠近水边半步!“ 胤礽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康熙:“阿玛...伯父...好...“ 康熙明白儿子的意思,嘆气道:“罢了,二哥起来吧。保成既与昌全有缘,日后多带他进宫走动便是。“ 福全如获至宝,激动得又要跪下谢恩,被康熙一把拉住:“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叮!裕亲王好感度max!】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解锁“铁桿盟友“成就!奖励:裕亲王一脉对您的支持度永久+100%!】 福全千恩万谢地退下后,康熙抱著胤礽在殿內踱步,心中思绪万千。 他的保成,竟真有通灵之能? “保成啊...“康熙轻嘆一声,“阿玛不问你从何处知晓这些,只求你答应阿玛,以后万不可再勉强自己...“ 胤礽乖巧地点头,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 他当然不会告诉皇阿玛,这所谓的“天机“不过是系统提供的歷史记录。 但若能藉此救人一命,又何乐而不为呢? “阿玛...“胤礽突然想起什么,“昌全...弟弟...来...“ 康熙无奈地笑了:“好,过几日宣他进宫陪你玩。不过现在...“ 他严肃地板起脸,“保成该喝药了。“ 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到面前,胤礽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前世的他最討厌喝药,没想到重活一世还是逃不过... “乖,喝了身体才好。“康熙哄道,“喝完阿玛给你蜜饯吃。“ 胤礽眼珠一转,突然指著窗外:“凤凰!“ 康熙下意识回头,再转回来时,发现药碗已经空了,胤礽正鼓著腮帮子冲他笑。 “你这小机灵鬼!“康熙哭笑不得,“药呢?“ 胤礽张开小嘴,示意已经喝完了。康熙將信將疑地检查了一番,確实一滴不剩。 “保成真乖!“康熙高兴地亲了儿子一口,隨即又疑惑道,“不过...你刚才说看见什么?“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啊?“ 康熙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他哪里知道,此刻在胤礽的意识海中,系统的小狐狸已经笑得满地打滚: 【哈哈哈哈!宿主你太坏了!那碗药全被你倒空间里了!康麻子还蒙在鼓里呢!】 胤礽在意识中轻笑:“苦死了,谁爱喝谁喝。“ * 延禧宫內,纳喇庶妃扶著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面前的胤禔正猴子似的在椅子上躥下跳,手里还挥舞著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棍…。 第43章 来你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保清!你给我下来!“ 纳喇庶妃第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生下这个泼猴,“那是红木椅子!踩坏了內务府又要剋扣份例!“ “额涅!“胤禔充耳不闻,反而兴奋地挥舞木棍,“看我学御前侍卫操练!嘿!哈!“ “啪嗒“一声,案几上的青瓷瓶应声落地,碎成八瓣。 纳喇庶妃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著半月前儿子刚回宫时自己的欣喜若狂——那时候看他哪哪都好,连吃饭吧唧嘴都觉得可爱。可现在... “保清...“她强压怒火,“母妃数到三,你再不下来...“ “额涅额涅!“胤禔突然从椅子上蹦下来,一头扎进她怀里,“我想去看太子弟弟!“ 这一撞差点把纳喇庶妃撞出內伤。 她低头看著儿子脏兮兮的小脸和沾满泥巴的衣袍,再想想乾清宫里那位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的太子殿下,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心头。 “你看看你!“纳喇庶妃一把揪住胤禔的耳朵,“整天上躥下跳没个正形!人家太子比你小两岁,都知道救人性命了!你呢?除了拆家还会什么?!“ “疼疼疼!“胤禔齜牙咧嘴地挣扎,“太子弟弟是神仙下凡!我怎么能比!“ “你还顶嘴!“纳喇庶妃抄起鸡毛掸子,“你给我过来!“ 胤禔见势不妙,一个泥鰍般滑溜的转身躲开:“额涅不是说保证不打我吗?“ “我改主意了!“ “略略略~“胤禔做了个鬼脸,“我才不信!额涅上次也说就轻轻一下,结果把我屁股都打肿了!“ 纳喇庶妃气得眼前发黑,正要追上去,却见胤禔已经一溜烟躥到门口:“额涅我去看太子弟弟啦!听说弟弟晕倒了,我去给他表演猴戏解闷!“ “你给我站住!“纳喇庶妃急得直跺脚,转头对宫女喊道,“快!把库房里那株百年人参拿出来!还有上次娘家送来的灵芝!都带上!“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去准备礼物,纳喇庶妃则匆匆整理衣冠。 她心里明镜似的——太子救了裕亲王世子,这是多大的恩情?自家这傻儿子能跟太子亲近,那是天大的福分! “额涅快点!“胤禔在宫门外不耐烦地催促,“去晚了太子弟弟又该睡觉了!“ “来了来了!“纳喇庶妃拎著裙摆小跑出来,身后跟著一串捧著礼盒的宫女,“保清,到了乾清宫可不许胡闹!要是惊著太子...“ “知道啦!“胤禔不耐烦地打断,隨即眼珠一转,“额涅,你说我要是掉水里,太子弟弟会不会也救我啊?“ “呸呸呸!童言无忌!“纳喇庶妃嚇得脸色发白,“这种话也能乱说?!“ 胤禔却已经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纳喇庶妃看著儿子欢脱的背影,突然悲从中来——同样是皇子,怎么人家太子就是神仙转世,自家这个就跟个野猴子似的? 乾清宫外,梁九功远远看见这对母子,连忙迎上来:“纳喇主子,大阿哥,您二位这是...“ “听说太子殿下身子不適,“纳喇庶妃端出最得体的笑容,“本宫特地带了些药材来...“ “我来陪太子弟弟玩!“胤禔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殿里冲。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梁九功连忙拦住:“大阿哥稍等,容奴才通稟一声...“ 话音未落,殿內传来康熙的声音:“是保清来了?进来吧。“ 胤禔得意地冲梁九功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钻了进去。 纳喇庶妃尷尬地笑了笑,也跟了进去。 殿內,康熙正抱著胤礽在窗边晒太阳。太子殿下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见到胤禔进来,眼睛一亮:“哥...哥...“ 这一声呼唤让胤禔瞬间红了眼眶。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太子弟弟,你好些了吗?我给你带了好玩的!“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的小马。 康熙本想阻拦,却见胤礽已经伸出小手去接,只好作罢。 “保清,“康熙严肃地说,“太子需要静养,你不许...“ “皇上,“纳喇庶妃连忙上前行礼,“臣妾带了些药材来,都是家里压箱底的宝贝...“ 康熙扫了眼那些名贵药材,脸色稍霽:“有心了。“ “应该的。“纳喇庶妃偷眼瞧著康熙怀中的孩子,越看越爱——那粉嫩的小脸,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乖巧的模样...再看看自家那个已经在地上学马爬的傻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太子殿下...“纳喇庶妃鼓起勇气,“臣妾能...能抱抱您吗?“ 康熙眉头一皱,正要拒绝,胤礽却已经伸出小手。 这一下直接把纳喇庶妃弄得泪如雨下。 她颤抖著接过胤礽,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太子殿下真轻啊...得多补补...“ “额涅!“胤禔突然从地上蹦起来,“我们把太子弟弟带回延禧宫养吧!我保证天天陪他玩!“ “胡闹!“康熙和纳喇庶妃异口同声地喝道。 胤礽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指著胤禔:“哥...哥...好玩...“ 康熙无奈地摇头,却也没再阻拦。他看著殿內其乐融融的景象,突然觉得,或许让保清多陪陪保成,也不是坏事...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宿主,您这是要收服整个后宫的节奏啊!】 “皇上赏大阿哥金锁一对,玉如意一柄,赐纳喇庶妃云锦两匹——“ 梁九功的宣旨声还没落下,康熙已经迫不及待地挥手赶人:“好了,赏也赏了,你们退下吧。太子该午睡了。“ 纳喇庶妃识趣地拉著胤禔行礼告退。 可刚走到殿门口,胤禔那皮猴子就忍不住嘟囔:“皇阿玛真小气...不就是多抱了会儿太子弟弟嘛...“ “嘘!“纳喇庶妃嚇得一把捂住儿子的嘴,脸色煞白,“小祖宗!这话能乱说吗?“ “唔唔唔!“胤禔挣扎著还想说什么,被他额娘连拖带抱地弄出了乾清宫。 第44章 我们的孩子,很好 殿內,康熙气得额头青筋直跳:“这混帐东西!朕看他...“ 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小糰子突然动了动。 胤礽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捧住康熙的脸颊,用自己的小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阿玛...香...“ 这一蹭,直接把康熙满肚子的火气蹭没了。 年轻的帝王瞬间眉开眼笑,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保成真乖!阿玛也香香保成!“ 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笑得打滚,【宿主你这招以柔克刚玩得溜啊!】 胤礽在康熙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脑袋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哈欠。 折腾了这么久,他是真有些困了。 “困了?“康熙立刻察觉,声音放得极轻,“阿玛哄保成睡觉。“ 说著,他起身在殿內缓缓踱步,轻轻拍著胤礽的背,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那生涩的旋律,配上他五音不全的嗓音,实在称不上动听。 可胤礽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安眠曲。 “睡吧...阿玛在这儿...“康熙低头轻语,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这一幕,识趣地退到一旁。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太子殿下面前,皇上什么帝王威严都能放下。 “梁九功。“康熙突然压低声音唤道。 “奴才在。“ “去...“康熙犹豫了一下,“再给大阿哥添一套文房四宝。“ 梁九功一愣:“皇上不是才...“ “让你去就去!“康熙瞪了他一眼,“再敢多嘴,朕赏你一顿板子!“ “嗻!“梁九功连忙退下,心里却门儿清——皇上这是被太子殿下哄高兴了,连带著看大阿哥都顺眼了几分。 胤礽在睡梦中隱约听到这段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的皇长兄胤禔,可是九龙夺嫡中与他斗得最凶的一个。 没想到这一世,竟这么容易就被收服了... 睡梦中的胤礽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康熙的一缕头髮。 康熙不但不恼,反而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扯疼了儿子。 “皇上...“梁九功又轻手轻脚地进来,“军报...“ “放那儿。“康熙头也不抬,“等太子睡醒再说。“ 梁九功欲言又止:“可明珠大人说...“ “明珠?“康熙冷笑一声,“让他等著!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 梁九功:“......“ 得,又是太子最大。 就这样,康熙抱著熟睡的胤礽,在殿內从午后坐到日暮。 期间不知多少大臣求见,全被一句“太子在睡“挡了回去。 直到晚霞满天,胤礽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一睁眼,就看到康熙温柔的笑脸:“保成醒啦?睡得好不好?“ 胤礽揉了揉眼睛,小嘴一咧露出个甜甜的笑容:“阿玛...“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心怒放,抱著儿子在殿內转了好几圈:“朕的保成真可爱!比那些臭小子强多了!“ 胤礽被转得头晕,小手抓住康熙的衣襟:“饿...“ “饿了?“康熙立刻停下,“梁九功!传膳!要太子最爱吃的蛋羹!“ 晚膳时分,康熙亲自一勺一勺地餵胤礽吃蛋羹,每餵一口就要夸一句“真乖“。 那副模样,活像胤礽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皇上...“梁九功实在看不下去了,“太子殿下自己能吃...“ “你懂什么!“康熙白了他一眼,“保成还小,万一噎著怎么办?“ 梁九功:“......“ 太子殿下都能说话了喂! 用过晚膳,康熙又抱著胤礽在御园散步消食。 春日的晚风带著香,胤礽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指著某处“咿咿呀呀“地问。 “那是海棠...“康熙耐心解释,“等保成再大些,阿玛教你认百...“ 正说著,忽听假山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今儿大阿哥在乾清宫待了一整天!“ “真的假的?皇上不是最討厌別人打扰太子吗?“ “谁知道呢!听说太子殿下可喜欢大阿哥了,一个劲儿地叫'哥哥'...“ 康熙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梁九功见状,连忙咳嗽一声。 假山后的宫女们嚇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皇上饶命!“ “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康熙厉声道,“再让朕听见谁议论太子...“ “阿玛...“胤礽突然拉了拉康熙的衣襟,小脸皱成一团,“怕...“ 康熙立刻软了態度:“好好好,不打不打...保成不怕...“ 说著,他瞪了梁九功一眼,“还不快把人轰出去!“ 梁九功连忙领命,心中却暗道:太子殿下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是越发嫻熟了... 夜色渐深,康熙抱著胤礽回到寢殿。他亲自为儿子擦脸洗手,又换上一件绣著小金龙的寢衣。 烛光摇曳,乾清宫內一片暖融。 康熙抱著换好寢衣的胤礽左看右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金龙绣得不够精细...“康熙皱眉摸了摸胤礽衣襟上的纹样,“还有这料子,配不上朕的保成。“ 梁九功连忙上前:“皇上,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已经是...“ “去把库房里最好的料子都取来!“康熙一挥手,“朕要亲自给太子挑!“ 梁九功张了张嘴,想提醒皇上现在已经二更天了,但看著康熙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终究没敢多言,乖乖去安排了。 不一会儿,十几个太监捧著各色綾罗绸缎鱼贯而入,在龙床旁一字排开。 月光下,那些料子泛著莹润的光泽,有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有灿若云霞的织金缎,还有薄如蝉翼的轻容纱...琳琅满目得让人眼繚乱。 【哇塞!】系统的小狐狸在胤礽意识海里兴奋地蹦躂,【宿主快看那个月白色的!配上你的顏值绝对仙气飘飘!】 胤礽无奈地看著眼前这夸张的阵仗,无奈一笑。 “保成看这个喜欢吗?“康熙拿起一匹湖蓝色的织金缎在胤礽身上比划,“衬你的肤色。“ 【一般般啦~】系统挑剔地评价,【建议选那个淡紫色的!】 胤礽瞥了眼系统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匹泛著淡淡紫光的素软缎,雅致非常。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要...“ 康熙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眼前一亮:“保成好眼光!这是蜀中新贡的,日光下会泛出淡淡紫晕,正配我们保成的仙气!“ 说著,他又挑了几匹月白、淡青的料子,都是素雅中透著贵气的上品:“这些都要了!让织造府连夜赶製,明日朕就要看到太子穿上新衣!“ 梁九功听得直冒冷汗:“皇上,这...这恐怕...“ “恐怕什么?“康熙一个眼刀飞过去,“织造府养那么多人是吃乾饭的?“ 胤礽见状,连忙拉了拉康熙的袖子:“阿玛...不急...“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软了態度:“好好好,不急不急...那就三日內做好。“ 说著,他亲了亲胤礽的小脸,“保成真懂事,知道体恤下人。“ 梁九功:“......“ 太子殿下这影响力,绝了! 【叮!康熙父爱值+300!】系统美滋滋地播报,【解锁新成就“锦衣玉食“!奖励:顏值+10!】 待宫人们退下,康熙抱著胤礽在灯下细细欣赏那些料子,时不时在他身上比划一下,眼中满是期待:“等保成再大些,阿玛让人做几套骑射服,带你去南苑狩猎...“ 胤礽靠在康熙胸前,听著他絮絮叨叨的规划,心中一片温暖。 “阿玛...“胤礽突然仰起小脸,在康熙下巴上亲了一口。 康熙浑身一震,隨即红了眼眶:“保成...再亲一口?“ 胤礽乖巧地又亲了一下,这次正中康熙的脸颊。 年轻的帝王顿时心怒放,抱著儿子在殿內转了好几圈:“朕的保成是天下第一乖!“ 转累了,康熙才抱著胤礽回到龙床上。他亲自为儿子盖好锦被,又轻轻拍著哄睡,那温柔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睡吧...“康熙轻声哼著不成调的小曲,“阿玛在这儿守著保成...“ 胤礽在这样温暖的氛围中渐渐进入梦乡。 恍惚间,他感到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赫舍里...我们的孩子...真好...“ 第45章 思故人 翌日清晨,乾清宫內阳光正好。 康熙正抱著胤礽玩新制的拨浪鼓,那精致的小鼓面上绘著鸟图,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保成看,这是阿玛特意让人做的。“康熙献宝似的晃著拨浪鼓,“喜欢吗?“ 胤礽很给面子地“咯咯“笑起来,小手要去抓鼓面。 康熙连忙把鼓举高些:“小心,別碰著...“ 正玩得开心,梁九功突然匆匆进来:“皇上,景阳宫来报,马佳庶妃有喜了...“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康熙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马佳氏入宫多年,前后怀过三次,却只保住了一个女儿... 胤礽却眼前一亮。 他的三弟要来了! 前世那个为了保他太子之位,不惜触怒康熙的三阿哥胤祉! 那个在他被废后仍偷偷送衣食进咸安宫的好弟弟! “弟...弟...“胤礽兴奋地拍著小手,在康熙怀里扭来扭去。 康熙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怀中的宝贝儿子:“保成...你说什么?“ “弟弟!“胤礽这次说得更清楚了,小手指向景阳宫方向,“长...大...“ 康熙的脸色瞬间变了。 上次保成预言昌全那臭小子会出事,结果就昏睡了一整天。这次... “传太医!“康熙突然厉声道,“快!“ 梁九功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嚇了一跳:“皇上,马佳庶妃那边...“ “马佳氏有太医照看!“康熙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朕是让传太医来看太子!“ 【噗哈哈哈!】系统在胤礽意识海里笑得打滚,【宿主你爹这是被你嚇出心理阴影了!怕你又晕过去!】 胤礽也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看著康熙紧张兮兮的样子。 “保成不怕...“康熙轻拍著胤礽的背,声音都有些发颤,“阿玛在这儿呢...太医马上就来...“ 胤礽无奈,只好伸出小手摸了摸康熙的脸:“阿玛...没事..“ 这一安抚,反倒让康熙更紧张了。上次保成也是这样,先是很乖地说不哭,然后就... “皇上,张太医到了!“ 张太医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康熙一把拽到跟前:“快看看太子!他说了几句话,朕怕...“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给胤礽诊脉,却发现脉象虽然有些虚浮,比寻常孩童弱上几分,但也没毛病啊:“回皇上,太子殿下並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康熙急道。 “只是比同龄孩子更弱一些些...“张太医擦了擦汗,“臣行医数十载,只要好好將养,不是大问题...“ 康熙这才稍稍放心,但仍紧紧抱著胤礽不放:“那他说...说马佳氏怀的是皇子...“ 张太医一愣:“这...臣不敢妄断。马佳庶妃才刚有喜,至少要等四个月才能诊出男女...“ “朕的太子说的!“康熙斩钉截铁地说,隨即又紧张起来,“会不会又耗费太多精气神?“ 胤礽看著康熙这副模样,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他乾脆搂住康熙的脖子,把小脸贴上去蹭了蹭:“阿玛...保成...好...“ “真的?“康熙將信將疑地检查著胤礽的脸色,確实比上次好很多,“那...那阿玛让人给你熬碗参汤补补?“ 胤礽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拨浪鼓:“玩...“ 康熙这才如释重负,捡起拨浪鼓轻轻摇晃:“好,阿玛陪保成玩。不过...“ 他转头对梁九功道,“去景阳宫传旨,马佳氏晋为嬪,加派两个太医轮流值守。“ 梁九功领命而去。 康熙这才专心陪胤礽玩耍,但眼神仍时不时瞟向儿子的小脸,生怕有什么异样。 “阿玛...“胤礽玩累了,靠在康熙怀里打了个哈欠。 “困了?“康熙立刻放下拨浪鼓,“阿玛哄保成睡觉。“ 他轻轻拍著胤礽的背,哼著那首五音不全的摇篮曲,眼中满是柔情。 胤礽渐渐进入梦乡,恍惚间听见康熙低声自语:“保成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阿玛承受不起...“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胤礽脸上,不知是康熙的泪,还是殿內融化的冰鉴水汽。 【叮!检测到康熙情绪波动!】系统的声音在梦中响起,【隱藏任务“帝王之泪“完成!奖励:康熙废太子抗性+100%!宿主,从今往后,你爹就是把自己废了也捨不得废你了!】 睡梦中的胤礽微微勾起嘴角。 窗外,春风拂过新绿的柳枝,带来一阵淡淡的香。 景阳宫內,马佳嬪正轻抚著小腹,望著乾清宫的方向出神。 春风拂过她鬢角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 “主子,你刚有孕,该歇息了。“贴身宫女翠缕轻声劝道,为她披上一件藕荷色外衫。 马佳嬪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白玉鐲子:“翠缕,你说...皇后娘娘若在天有灵,看到太子这般受宠,该有多欣慰...“ 翠缕鼻子一酸:“主子又想起皇后娘娘了?“ “怎能不想?“马佳嬪轻嘆一声,转身回到內室,“当年我初入宫时水土不服,高烧不退,是皇后娘娘亲自照料,连熬了三夜...“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鐲子上精致的缠枝纹路:“这鐲子,就是那时娘娘赏的。说是我生辰將至,戴著玩...“ 阳光下,白玉鐲泛著温润的光泽,如同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子般温柔。 “今日皇上突然晋了我的位份...“ 马佳嬪突然轻笑一声,“想必是太子殿下说了什么。否则依皇上的性子,怕是连景阳宫的门朝哪开都不记得了。“ 翠缕连忙道:“主子別这么说,您可是最早伺候皇上的...“ “最早又如何?“马佳嬪摇摇头,“皇上心里,从来就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如今...又多了个太子殿下。“ 她说著,眼中却无半分嫉妒,反而带著淡淡的欣慰:“这样也好...太子是娘娘的骨血,皇上越疼太子,娘娘在天之灵就越安心...“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夜鶯的啼鸣,婉转动听。 马佳嬪怔了怔,隨即笑道:“你听,这鸟儿唱得多好...像极了娘娘从前养的那只。“ 翠缕知道主子又陷入回忆,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中,马佳嬪的容顏依旧姣好,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 “翠缕,明日去库房找找,我记得有一套金丝瓔珞项圈...“马佳嬪突然道,“给太子殿下送去。“ “那可是主子压箱底的嫁妆...“翠缕惊讶道。 “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马佳嬪笑了笑,“太子戴著,就当是...我给娘娘尽的一份心。“ 正说著,忽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主子!皇上身边的梁总管来了!“ 马佳嬪一惊,连忙起身相迎。 只见梁九功笑眯眯地站在殿外,身后跟著几个捧著锦盒的小太监。 “给马佳嬪娘娘请安。“梁九功行礼道,“皇上口諭,马佳嬪贤良淑德,特赐南海珍珠十斛,云锦五匹,金镶玉头面一套。“ 马佳嬪愣住了:“这...这是...“ 梁九功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今儿用膳时,突然说了句'马佳娘娘'...皇上问了好久,才知道是说您呢!这不,立刻就让奴才来赏了。“ 马佳嬪眼眶瞬间红了。 她颤抖著手接过圣旨,转身时悄悄抹了抹眼角。 待梁九功走后,翠缕兴奋地打开那些锦盒:“主子您看!这珍珠多圆润!这云锦的色...“ 马佳嬪却只是怔怔地望著乾清宫方向,轻声道:“太子殿下...怎么会知道我?“ 【叮!马佳嬪好感度+10086!】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梦中响起,【解锁隱藏成就“故人之思“!奖励:后宫亲和力+30%!】 睡梦中的胤礽翻了个身。 他当然记得马佳嬪——前世这位最早入宫的嬪妃,是少数几个在他被废后仍暗中关照他的人之一。 记得咸安宫那些寒冷的冬夜,是荣娘娘派人偷偷送来的银炭,让他免於冻死... 第46章 阿玛会一直护著你的 乾清宫內,康熙正在批阅奏摺。偶尔抬头看一眼熟睡的胤礽,眼中满是柔情。 “皇上...“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马佳嬪谢恩的摺子...“ 康熙摆摆手:“放那儿吧。“顿了顿,又问,“保成今日真说了'马佳娘娘'?“ “千真万確!“梁九功连忙道,“太子殿下还说'鐲子好看'呢!“ 康熙若有所思:“朕记得...那好像是芳仪赏的?“ “皇上好记性!正是仁孝皇后娘娘在马佳嬪生辰时赏的白玉鐲。“ 康熙放下硃笔,走到摇篮边轻轻摸了摸胤礽的小脸:“保成啊...你究竟还知道多少阿玛不知道的事?“ 阳光透过窗纱,在胤礽恬静的睡顏上洒下光辉。 康熙看著看著,突然轻笑出声:“保成,阿玛会一直护著你的...“ 烛轻爆,乾清宫內一片静謐。 康熙放下最后一本奏摺,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龙床上的宝贝儿子。 胤礽蜷缩在柔软的锦被中,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眼尾还泛著淡淡的红晕。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康熙必须凑近才能確认那微弱的起伏。 “又瘦了...“康熙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拂过胤礽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他连忙命人再加一床丝绒被,又亲自试了试摇篮边的炭盆温度。 【宿主!快醒醒!】系统的小狐狸在胤礽意识海里上躥下跳,【你爹又开启悲情模式了!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全砍了!】 胤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对上康熙泛红的眼眶。 年轻的帝王见他醒了,连忙背过身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时已换上温柔的笑容:“保成醒了?饿不饿?“ “阿玛...“胤礽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康熙的脸,“不哭...“ 康熙喉头滚动,强压下哽咽:“阿玛没哭...是炭火熏著眼睛了...“ 系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藉口用了八百遍了,也不知道换一个。 【还不是你那个病弱光环太给力!】胤礽吐槽道。 系统笑了笑,【啊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不,麻子哥这些年把天下名医都请遍了,结果个个都说你“损了元气,只能好好养著“,多好,任务直接完成一大半...】 胤礽无奈。 “保成今天想吃什么?“康熙將胤礽小心地抱起来,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阿玛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燕窝粥...“ 胤礽摇摇头,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阿玛...累...“ 这一声“累“又让康熙心如刀绞。 他的保成,本该是大清最尊贵的太子,却因先天不足,连正常孩童的嬉戏玩耍都成了奢望。 更可恨的是,这孩子还总惦记著他这个阿玛... “阿玛不累。“康熙轻拍著胤礽的背,“只要保成好好的,阿玛再累也高兴。“ 胤礽感受到康熙微微发抖的手臂,心中一阵愧疚。 他不过是利用系统的便利装病刷父爱值,却让这个真心疼爱他的父亲如此痛苦... 系统突然蹦出来,【宿主你还还好吧,我把你身体数值短暂调高一点】 胤礽一愣:“啊,还能提高的?“ 【当然啦!】系统得意地甩著尾巴,【只不过是暂时的啦。】 它狡黠地眨眨眼,【毕竟要是宿主你再昏过去,某些人就受不了了哦~】 胤礽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感觉康熙突然僵住了。 “保成?“康熙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手...怎么突然暖和了?“ 胤礽这才发现,自己原本冰凉的指尖竟有了温度。 他急中生智,抓住康熙的手指往自己额头上放:“阿玛...摸摸...“ 康熙小心翼翼地试了试,顿时惊喜交加:“不烧了!太医!快传太医!“ “不...不用...“胤礽连忙阻止,“保成...好了...“ 康熙將信將疑,但看著儿子难得红润的小脸,又不忍心违逆他的意思:“好,阿玛不传太医。但保成要答应阿玛,若有不舒服立刻告诉阿玛,好不好?“ 胤礽乖巧地点头,趁机提出要求:“想...出去玩...“ “这...“康熙犹豫了。太医们千叮嚀万嘱咐,说太子体弱,不宜见风... “阿玛...“胤礽使出杀手鐧,眼尾泛起泪光,“保成...闷...“ 这一招简直百试百灵。 康熙立刻缴械投降:“好!阿玛带保成去御园!不过得裹严实些...“ 一刻钟后,胤礽被裹成了一个红色的小粽子,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康熙亲自抱著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捧著暖炉、汤婆子的宫人,浩浩荡荡地向御园进发。 春日的御园生机盎然。桃灼灼,柳丝裊裊,几只彩蝶在间嬉戏。 胤礽贪婪地呼吸著新鲜空气,小手不停地指来指去:“阿玛...!“ 胤礽突然看到一株开得正艷的红梅,眼睛一亮:“额娘...喜欢...“ 康熙浑身一震:“保成...记得额娘?“ 胤礽这才意识到失言——赫舍里皇后去世时他刚出生,按理说不该有记忆。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著头皮点头:“梦...梦到过...“ 康熙的眼圈又红了。 他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你额娘最喜欢红梅了...保成真孝顺...“ 就在这时,一只蝴蝶落在胤礽鼻尖上。康熙刚要赶走,却见儿子睁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那模样可爱得让人心化。 “保成喜欢蝴蝶?“康熙轻声问。 胤礽点点头,小脸上写满渴望。 “梁九功!“康熙立刻下令,“去把南苑的蝴蝶都移到东暖阁去!再找些会养蝴蝶的宫人专门伺候!“ 梁九功:“......“ 这宠得也太离谱了吧? 【哈哈哈哈!】系统笑得打滚,【宿主你看梁九功那表情!他內心肯定在吐槽康麻子是个昏君!】 胤礽也忍俊不禁,但又怕康熙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连忙摇头:“不...不要...“ “不要蝴蝶?“康熙从善如流,“那保成想要什么?阿玛都给你找来!“ 胤礽想了想,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秋...千...“ “鞦韆?“康熙立刻会意,“好!阿玛这就让人在乾清宫前给保成搭一个!要金的!不,玉的!“ 胤礽:“......“ 倒也不必如此奢华。 最终,在胤礽的坚持下,鞦韆还是用了普通的红木,只是康熙命人在上面雕满了祥云龙凤,又铺了最柔软的貂皮垫子。 “保成试试?“康熙小心翼翼地把胤礽放进鞦韆里,轻轻推了一下。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香。胤礽在鞦韆上晃荡,看著眼前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康熙,心中一片柔软。 “高...高点...“胤礽鼓起勇气要求。 康熙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保成体弱,盪太高会头晕...“ 胤礽撇撇嘴,只好作罢。不过很快他又发现了新乐趣——鞦韆旁的桃树上,几只麻雀正在嘰嘰喳喳。 “阿玛...鸟...“ 康熙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顿时会意:“保成想餵鸟?梁九功,去取些小米来!“ 就这样,父子二人在御园消磨了一下午。直到日头西斜,康熙才恋恋不捨地抱著胤礽回宫。 “保成今天开心吗?“康熙轻声问道。 胤礽用力点头,小脸上洋溢著罕见的红晕:“开...心...“ 康熙心头一热,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亲了又亲:“保成开心,阿玛就开心...“ 回到乾清宫,胤礽已经昏昏欲睡。康熙亲自为他擦脸洗手,换上寢衣,又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哄他入睡。 “睡吧...阿玛在这儿...“康熙轻拍著胤礽的背,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康熙看著怀中乖巧的儿子,突然想起太医们的话——“太子殿下先天不足,恐非长寿之相...“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阿玛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保成长命百岁...“ 第47章 夭寿啦,太子被偷走啦! 夜渐深,紫禁城陷入静謐。 只有景阳宫的烛火还亮著——马佳嬪正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著一个香囊,上面是栩栩如生的並蒂莲。 “主子,这么晚了...“翠缕心疼地劝道。 “再绣一会儿...“马佳嬪柔声道,“太子殿下的生辰快到了,这香囊里放些安神的药材,对他好...“ 她的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浮现的是赫舍里皇后温柔的笑顏,和那个在洗三礼上惊鸿一瞥的小太子。 “娘娘...“她在心中轻语,“您的孩子,我会替您看著的...“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著长长的尾巴,像是一滴晶莹的泪。 * 次日,景阳宫 “娘娘!娘娘!“翠缕慌慌张张地跑进內殿,“您快出去看看!“ 马佳嬪手中的针线一顿,抬头问道:“怎么了?“ “太...太子殿下...“翠缕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咱们宫门口!“ “什么?!“马佳嬪手一抖,绣针直接扎在指尖,却顾不上疼,连忙起身往外走,“太子怎么会...“ 刚掀开帘子,马佳嬪就看见一副让她魂飞魄散的景象——五岁的大阿哥胤禔正扶著摇摇晃晃的小太子,两个金尊玉贵的小祖宗身边竟连个嬤嬤都没有! 马佳嬪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又不敢贸然伸手去抱,只得半蹲下身柔声道,“太子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胤礽仰起小脸,衝著马佳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马佳娘娘...“ 这一声呼唤直接把马佳嬪的心叫化了。 她这才注意到,太子手里还攥著她刚送去的香囊,只是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娘娘別怕!“胤禔挺起小胸脯,“是我带太子弟弟来的!弟弟想看看是谁送的香囊!“ 马佳嬪哭笑不得,连忙吩咐翠缕:“快去请太子和大阿哥身边的嬤嬤来!再备些点心和牛乳!“ 说著,她小心翼翼地將两位小祖宗请进殿內。 景阳宫正殿內,马佳嬪亲自为胤礽整理衣襟,又用湿帕子轻轻擦拭他沾了灰尘的小手。 近距离看,太子生得比洗三礼上还要精致——肌肤如玉,眉眼如画,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来。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来了?“马佳嬪柔声问道,顺手將一杯温牛乳递到胤礽嘴边。 胤礽乖巧地喝了一口,奶渍沾在唇边,显得更加可爱。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眨了眨大眼睛,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放在马佳嬪平坦的小腹上:“弟弟...好...“ 马佳嬪浑身一震,手中的杯子差点跌落。 “太子殿下...您...您说什么?“马佳嬪声音发颤。 胤礽歪了歪头,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弟弟...健康...“ 若是旁人说出这话,马佳嬪只当是討巧的吉利话。 可说这话的是出生时凤凰绕殿的太子,是能让东珠自动排列成祥瑞的神异孩童! “真...真的吗?“马佳嬪眼圈瞬间红了,双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这次真的能...“ 前世的记忆在胤礽脑海中闪过——马佳嬪曾多次怀孕,却大多流產,之前,唯一活下来的阿哥也在四岁夭折。 但这一世不同了,有他在... 胤礽用力点点头,小手在马佳嬪肚子上轻轻拍了拍,一丝几不可察的金光从他指尖渗入。 这是系统昨日刚奖励的“福泽眾生“技能,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叮!“福泽眾生“技能使用成功!】系统提示道,【马佳嬪此胎必定平安,奖励:马佳嬪好感度max!】 “娘娘!“翠缕急匆匆进来,“太子殿下的嬤嬤们来了,说是找疯了整个后宫...“ 马佳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整理情绪。她恋恋不捨地摸了摸胤礽的小脸:“太子殿下以后可不能这样乱跑了,把大家都嚇坏了...“ 胤禔在一旁插嘴:“是我带弟弟出来的!皇阿玛太小气,老霸著太子弟弟不让別人碰!“ 马佳嬪被这童言无忌逗笑了,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著,康熙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保成!保成你在哪儿?!“ 殿內眾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康熙风风火火地衝进来,一见胤礽就长舒一口气,隨即又板起脸:“保成!你怎么能...“ “阿玛...“胤礽伸出小手,做了个要抱抱的动作,大眼睛布灵布灵的。 康熙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无奈地將儿子抱起:“想见谁跟阿玛说就是了,怎么能自己乱跑?嚇死阿玛了...“ 马佳嬪连忙请罪:“皇上恕罪,是臣妾没照顾好太子殿下...“ “不关你的事。“康熙摆摆手。 隨后康熙一把揪住胤禔,提溜了起来。 “皇阿玛!“胤禔被康熙拎著后衣领提溜起来,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儿臣知错了!“ “知错?“康熙冷笑一声,把儿子放到地上,蹲下身与他平视,“朕问你,朕说过什么?“ 胤禔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不...不准带太子弟弟出乾清宫...“ “还有呢?“ “不...不准在没有嬤嬤陪同的情况下碰太子弟弟...“ 康熙眯起眼睛:“那你是怎么做的?“ 胤禔心虚地低下头,小脚在地上画圈:“儿臣...儿臣看太子弟弟喜欢马佳嬪娘娘的香囊...就...就带他来看看...“ “呵!“康熙气笑了,“朕养那么多侍卫暗卫,都是摆设不成?你以为没人看见你偷偷摸摸把太子抱出来?“ 胤禔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皇阿玛都知道?!“ “废话!“康熙弹了下儿子的脑门,“朕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一旁的马佳嬪听得心惊肉跳——敢情皇上是故意放水,让大阿哥把太子带出来的?这是...试探? 胤礽在康熙怀里扭了扭小身子,伸出小手拉了拉康熙的辫子:“阿玛...不气...“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软了態度:“好好好,阿玛不气。“ 说著,他转头对胤禔板起脸,“不过该罚的还得罚!“ 胤禔小脸一垮:“儿臣认罚...“ “你回宫也有大半个月了,“康熙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该去上书房读书了。“ “什么?!“胤禔如遭雷击,“可...可儿臣才五岁啊!“ “朕五岁时都能背《论语》了!“康熙毫不留情,“明日卯时,准时到尚书房报导。若敢迟到...“ “儿臣不敢!“胤禔哭丧著脸应下。 马佳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皇上这招也太狠了! 谁不知道尚书房的师傅们严厉得很,大阿哥这皮猴子去了还不得脱层皮? “梁九功,“康熙吩咐道,“送大阿哥回延禧宫。告诉纳喇氏,从今日起,大阿哥禁足三日,好好预习功课!“ “嗻!“ 胤禔垂头丧气地跟著梁九功走了,临走还不忘回头对胤礽眨眨眼,用口型说:“明天见!“ 康熙气得又想发作,却被怀中的胤礽转移了注意力。 小太子正抓著他的衣襟,一脸担忧:“哥...哥...“ “保成別担心,“康熙柔声安慰,“你大哥就是欠收拾。放心,阿玛不会真把他怎么样的...“ 马佳嬪在一旁听著这差別待遇,心中暗暗失笑——同样是儿子,太子就是心肝宝贝,大阿哥就成了“欠收拾“? “皇上...“ 她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殿下方才想吃些东西,臣妾刚让人准备了牛乳糕...“ 康熙本想拒绝,低头却见胤礽眼睛一亮,小嘴咂巴咂巴的,顿时心软了:“那就用一些吧。不过不能多吃,保成晚膳还要喝药膳呢。“ 马佳嬪连忙命人端来点心。 康熙亲自试了试温度,才一小块一小块地餵给胤礽。 那细致入微的样子,哪还有半点方才训斥大阿哥时的严厉? “皇上...“马佳嬪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刚才说臣妾这胎...是个健康的皇子,是否对太子殿下会有影响...“ 康熙一顿,隨后把胤礽检查了个遍,发现没什么事后鬆了口气。 而胤礽也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马佳嬪还是有些担心,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唯一留下的血脉,若是真的因为她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有脸去见皇后娘娘啊。 康熙挑眉:“怎么?不信?“ “不不不!“马佳嬪连忙摆手,“只是...臣妾只是担心...“ “有保成的祝福,你怕什么?“ 康熙不以为然,“朕的太子出生时凤凰来仪,钦天监都说他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祥瑞。他说健康,那就一定健康!“ 马佳嬪眼眶又红了,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若真如此...臣妾定当日夜为太子殿下祈福...“ 第48章 被抡飞的鸡毛掸子 用过点心,康熙抱著胤礽起身回宫。 马佳嬪一直送到宫门口,目送著父子二人远去,才依依不捨地回宫,太子殿下真的好可爱。 回乾清宫的路上,康熙越想越气:“这个保清,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偷朕的太子!“ 胤礽靠在康熙肩头,小手玩著他衣领上的盘扣。 “保成笑什么?“康熙注意到儿子嘴角的弧度。 胤礽摇摇头,突然凑上去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喜...欢...阿玛...“ 这一记直球直接把康熙打懵了。 年轻的帝王呆立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保...保成...“ 【系统的提示音炸响,宿主你犯规啊!这么可爱谁受得了!】 胤礽无辜地眨眨眼,继续发动可爱攻势:“阿玛...最...好...“ 康熙被哄得晕头转向,早把惩罚大阿哥的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提醒,“您还去检查大阿哥的功课吗?“ “去什么去!“康熙一摆手,“朕要陪太子玩耍!“ 梁九功:“......“ 得,大阿哥又逃过一劫。 夕阳西下,乾清宫內传出父子二人的欢笑声。 宫人们都识趣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了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 延禧宫內,纳喇庶妃正倚在窗边绣,时不时抬头望望宫门方向。 “保清这孩子,今儿怎么这么安静?“她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又闯祸了?“ 话音刚落,宫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活像匹脱韁的小马驹。 “额涅!额涅!“胤禔风风火火地衝进来,小脸兴奋得通红,“您猜我今天干什么了?!“ 纳喇庶妃心头一紧,手中的绣绷差点掉地上:“你又闯什么祸了?“ “我把太子弟弟偷出来啦!“ 胤禔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活像立了什么大功,“带他去景阳宫找马佳娘娘玩!“ 纳喇庶妃手中的绣绷这回真掉了。 她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 “我把太子弟弟偷出来啦!“胤禔浑然不觉危险,还在那手舞足蹈地比划,“皇阿玛当时在上朝,我就溜进暖阁,抱著弟弟就跑...“ 纳喇庶妃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定格在一种可怕的紫红色。 她缓缓站起身,从案几上抄起那把崭新的鸡毛掸子。 “额...额涅?“胤禔终於察觉到不对劲,后退了两步,“您拿鸡毛掸子做什么...“ “做什么?“纳喇庶妃气极反笑,“让你长长记性!“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延禧宫建宫以来最热闹的一幕—— “哎哟!额涅別打!“ “啪!“ “太子弟弟可喜欢我了!“ “啪!“ “他还衝我笑呢!“ “啪!啪!啪!“ 鸡毛满天飞,胤禔满屋子乱窜,纳喇庶妃提著鸡毛掸子在后面追。 宫女太监们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娘娘息怒!大阿哥还小...“ “小什么小!“纳喇庶妃气得声音都劈了,“五岁了还不知轻重!太子殿下才多大?要是有个闪失,咱们娘俩都得掉脑袋!“ 胤禔躲到柱子后面,不服气地嘟囔:“太子弟弟可聪明了,走路稳当著呢...“ “还敢顶嘴!“纳喇庶妃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儿子的耳朵,“你知不知道皇上有多宝贝太子?啊?上次先皇后身边的嬤嬤不小心让太子呛了口水,直接被贬去浣衣局!“ “疼疼疼!“胤禔踮著脚跟著自家额娘的手走,“额涅轻点...“ 纳喇庶妃看著儿子齜牙咧嘴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她鬆开手,嘆了口气:“保清啊,你知不知道额娘为什么打你?“ 胤禔揉著通红的耳朵,小声道:“因为偷太子弟弟...“ “错!“纳喇庶妃蹲下身,与儿子平视,“额娘是怕你出事。太子是储君,是皇上的命根子。他要是有个好歹,你...“ 她突然哽住,想起这些年自己战战兢兢的日子。 作为皇长子生母,却连儿子都要送出宫抚养,每次见面都如履薄冰... “额涅不哭...“胤禔慌了神,小手笨拙地擦去纳喇庶妃脸上的泪水,“儿臣知错了...“ 纳喇庶妃將儿子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咱们娘俩如履薄冰。太子殿下再可爱,那也是君,你是臣...“ 胤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可是太子弟弟说喜欢我!他还叫我哥哥呢!“ “什么?“纳喇庶妃一愣。 “嗯!“胤禔又得意起来,“皇阿玛说太子起码一年后才会叫哥哥,结果今儿就叫我啦!气得皇阿玛脸都绿了!“ 纳喇庶妃哭笑不得,轻轻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呀...以后要见太子,必须提前请示皇上,知道吗?“ “知道啦!“胤禔满口答应,眼珠子却滴溜溜直转,显然没往心里去。 就在这时,宫门外突然传来梁九功的声音:“皇上口諭——“ 纳喇庶妃嚇得一个激灵,连忙拉著胤禔跪下接旨。 梁九功走进来,看到满地鸡毛和胤禔通红的耳朵,嘴角抽了抽,还是正色道:“皇上口諭:大阿哥胤禔顽劣不堪,罚抄《孝经》十遍,三日內交到乾清宫。钦此。“ “儿臣领旨...“胤禔蔫头耷脑地应道。 梁九功宣完旨,又压低声音道:“娘娘放心,太子殿下没事,皇上也没真生气。就是...“ 他瞥了眼胤禔,“让大阿哥长个记性。“ 纳喇庶妃长舒一口气,连忙塞给梁九功一个荷包:“多谢梁公公周全。“ 送走梁九功,纳喇庶妃回头看向儿子:“听见没?罚抄《孝经》!“ 胤禔撇撇嘴:“抄就抄...反正明天我还要去找太子弟弟玩...“ “你!“纳喇庶妃气得又举起鸡毛掸子。 “额涅別打!“胤禔连忙护住屁股,“太子弟弟说了,明天教我认字!“ 纳喇庶妃的手停在半空,將信將疑:“真的?“ “千真万確!“胤禔点头如捣蒜,“弟弟可聪明了,今天在马佳娘娘那儿...“ 他突然捂住嘴,意识到说漏了。 纳喇庶妃眯起眼睛:“在马佳娘娘那儿怎么了?“ 胤禔眼珠一转,突然凑到纳喇庶妃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太子弟弟摸了摸马佳娘娘的肚子,说里面有个健康的皇子!把马佳娘娘都嚇哭啦!“ 纳喇庶妃倒吸一口凉气——马佳嬪有孕了?太子连这个都知道? “额涅...“胤禔拽了拽她的袖子,“您说太子弟弟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纳喇庶妃望著儿子天真的眼神,突然想起洗三礼上那神奇的一幕——盆中的东珠自动排列成凤凰形状... “保清,“她突然正色道,“以后要好好待太子弟弟,知道吗?“ 胤禔用力点头:“那当然!弟弟那么可爱,我要保护他一辈子!“ 纳喇庶妃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百感交集。 或许...这对兄弟真能打破紫禁城的魔咒,成为真正的兄弟而非仇敌? 窗外,夕阳的余暉洒在宫墙上,將整个紫禁城染成金色。 乾清宫的方向,隱约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和帝王宠溺的回应。 第49章 除夕將至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紫禁城內的年味便浓了起来。 各宫门前掛起了红灯笼,宫女太监们穿梭如织,忙著洒扫除尘、准备年货。 乾清宫內,康熙烦躁地將硃笔一掷:“又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礼部是没人了吗?连春联用金粉还是硃砂都要朕来定夺?“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捡起滚落的硃笔:“皇上息怒...这不是要过年了么...“ “过年?“康熙冷笑一声,“朕已经三日没好好陪保成了!“ 提起太子,康熙的脸色更加阴沉。自腊月以来,西南军报、年节筹备、蒙古来使...一桩桩一件件,將他与宝贝儿子相处的时间挤占得所剩无几。 “太子今日如何?“康熙突然问道。 梁九功连忙回稟:“回皇上,太子殿下今早跟著太皇太后学剪窗呢,剪了个'福'字,说是要送给皇上...“ 康熙的脸色这才缓和些许,但隨即又沉了下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申时三刻...“ “保成该用晚膳了。“康熙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朕去陪他用膳。“ “皇上!“梁九功硬著头皮拦住,“几位大人还在等著议蒙古来朝的事...“ 康熙脚步一顿,额头青筋直跳:“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让他们等著!朕陪太子用完膳再去!“ 梁九功暗自叫苦。 这几日皇上因见不到太子,脾气越发暴躁,朝臣们已经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明珠那样的大臣都躲著走。 慈寧宫內,胤礽正被孝庄抱在怀里,小手笨拙地捏著个饺子。麵团沾了满脸,活像只小猫。 “乌库玛嬤...“胤礽举起歪歪扭扭的饺子,“给...阿玛...“ 孝庄笑著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麵粉:“保成真孝顺。不过你阿玛这些日子忙,怕是没空来吃...“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康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保成!阿玛来了!“ 胤礽眼睛一亮,张开沾满麵粉的小手就要抱抱:“阿玛!“ 康熙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也不顾龙袍贵重,直接將儿子搂进怀里,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想死阿玛了!保成有没有想阿玛?“ “想!“胤礽奶声奶气地回答,小手在康熙脸上留下几个白乎乎的麵粉印子。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无奈地摇摇头:“皇帝,军务处理完了?“ “没有。“康熙理直气壮地说,“但保成更重要。“ 孝庄:“......“ 这还是那个以勤政著称的孙子吗? “阿玛...吃...“胤礽献宝似的举起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保成...包...“ 康熙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保成真棒!这是阿玛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说著就要往嘴里塞。 “皇帝!“孝庄连忙制止,“生的!“ 康熙这才反应过来,訕訕地放下饺子,却仍捨不得放手:“朕带回去,让人煮好了供起来...“ 孝庄扶额:“皇帝!你...“ “皇玛嬤,“康熙突然正色道,“钮祜禄氏身子不適,年节事宜不如分一部分出去?“ 孝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怕钮祜禄氏照顾不好太子吧?“ 康熙被戳穿心思,也不否认:“保成还小,需要细心照料...“ “行了,“孝庄摆摆手,“太子这些日子就住在我这儿,你安心处理朝政。“ 康熙不情不愿地应了,又抱著胤礽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梁九功第五次来催,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临走前,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候在外面的大臣们:“一群没用的东西!这点事都办不好,害朕少陪太子半个时辰!“ 大臣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 慈寧宫的午后阳光正好,胤禔躡手躡脚地溜进殿门,探头探脑地张望。 “大阿哥又来啦?“苏麻喇姑忍俊不禁地放下手中的针线,“太子殿下刚醒,正用点心呢。“ 胤禔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跑到暖炕边。 只见胤礽正被孝庄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吃著牛乳糕,嘴角沾了一圈白乎乎的奶渍,活像只偷吃的小猫。 “太子弟弟!“胤禔压低声音,兴奋地凑上前。 “哥哥!“胤礽一见他就笑开了,伸出沾满糕点屑的小手要抱抱。 孝庄笑著將胤礽递给胤禔:“轻些,太子才吃了东西。“ “孙儿明白!“胤禔小心翼翼地接过这软乎乎的一团,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乌库嬤,今日我能带弟弟去院子里玩吗?“ 孝庄刚要点头,苏麻喇姑连忙提醒:“主子,太医说太子殿下不能吹风...“ “那就在廊下玩会儿吧。“孝庄折中道,“多穿件衣裳。“ 胤禔欢天喜地地给胤礽裹上小斗篷,抱著他来到廊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昏昏欲睡。 “弟弟看!“胤禔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布老虎,“这是哥哥特意给你做的!“ 胤礽接过布老虎,好奇地捏了捏——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显然是初学者的手艺。 但这份心意却让他心头一暖。 “喜欢!“胤礽甜甜地笑了,在胤禔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一亲直接把胤禔亲懵了,傻笑著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哥哥教你玩!“回过神来的胤禔更加殷勤,手把手教胤礽怎么让布老虎“打架“。一时间,廊下满是孩童清脆的笑声。 孝庄透过窗欞望著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苏麻,你看他们兄弟...“ “主子说得是。“苏麻喇姑笑著点头,“大阿哥待太子殿下,比待亲娘还亲呢。“ 玩闹间,胤禔突然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弟弟,尝尝这个!“ 胤礽刚要伸手去拿,就听苏麻喇姑一声惊呼:“大阿哥!太子还不能吃!“ 胤禔嚇得手一抖,掉在了地上。胤礽看著哥哥沮丧的表情,灵机一动,抓起布老虎往胤禔怀里塞:“哥哥...不哭...“ 这一举动又把胤禔感动得稀里哗啦,抱著胤礽就是一通蹭:“太子弟弟最好了!哥哥明天还来陪你玩!“ 就这样,一连数日,胤禔每日下了上书房就直奔慈寧宫。 有时带些小玩具,有时讲些幼稚的故事,把胤礽逗得咯咯直笑。 而每次估摸著康熙快来了,他就赶紧溜走,深藏功与名。 孝庄和苏麻喇姑看在眼里,笑而不语。小孩子的把戏,哪能瞒得过她们? 不过是看这对兄弟相处融洽,不忍心拆穿罢了。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日康熙难得提前处理完政务,兴冲冲地赶往慈寧宫。 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 “飞嘍!“胤禔正举著胤礽在廊下转圈,小傢伙笑得见牙不见眼。 康熙瞬间黑了脸:“保清!你在做什么?!“ 胤禔嚇得手一抖,差点把胤礽摔了。幸亏苏麻喇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小太子。 “皇...皇阿玛...“胤禔扑通一声跪下,小脸煞白。 康熙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抱过胤礽,上下检查:“保成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胤礽摇摇头,小手却还伸向胤禔:“哥...哥...“ 这一声呼唤让康熙的醋罈子彻底打翻了:“保清!朕不是说过不许你这样折腾太子吗?!“ “儿臣知错...“胤禔耷拉著脑袋,却还不忘辩解,“但太子弟弟玩得很开心...“ “还敢顶嘴!“康熙怒道,“太子体弱,哪经得起你这般闹腾?你看看,他都困了!“ 胤礽確实有些昏昏欲睡——任谁被转上十几圈都会晕的好吗? 但在康熙眼里,这分明是被“折腾“过度的表现。 “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你再靠近太子!“康熙厉声宣布。 胤禔眼圈瞬间红了:“皇阿玛...“ 第50章 佟佳氏 “皇上,“孝庄適时出现,“是哀家允许大阿哥来陪太子玩耍的。这些日子,太子开朗了许多,饭量也见长。“ 康熙一愣:“可是保成每次都睡得很早...“ “小孩子玩累了自然睡得早。“孝庄忍笑道,“皇上难道没发现,太子这些日子气色好多了?“ 康熙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胤礽——確实,小脸红扑扑的,比前些日子圆润了些。 “那...那也不能这样疯玩...“康熙语气软了下来,却仍不肯鬆口,“保清下手没轻没重的...“ “皇阿玛!“胤禔急中生智,“儿臣可以当太子的侍卫!保护太子弟弟不被別人欺负!“ 康熙挑眉:“哦?你能保护太子?“ “那当然!“胤禔挺起小胸脯,“谁要是敢欺负太子弟弟,儿臣第一个不答应!“ 康熙看著长子认真的表情,突然想起自己幼时与福全的兄弟情谊,心中一软:“...每天最多一个时辰。不许转圈,不许跑跳,更不许餵!“ 胤禔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皇阿玛!儿臣一定谨记!“ 胤礽也適时地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康熙肩上一靠:“阿玛...好...“ 这一声呼唤彻底融化了康熙的心:“好,阿玛最好。保成困了?阿玛哄你睡觉...“ 待康熙抱著胤礽进了內殿,孝庄才意味深长地对胤禔道:“以后记得看著时辰,別让你皇阿玛撞见。“ 胤禔眨眨眼,恍然大悟:“孙儿明白!“ 苏麻喇姑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这慈寧宫,怕是要成为父子三人斗法的战场了... 当晚,康熙亲自给胤礽洗了澡,又哼著小曲哄他入睡。 看著儿子恬静的睡顏,康熙忍不住又亲了亲那光洁的额头:“保成啊,阿玛最爱你了...“ * 次日,胤礽正在孝庄怀里撒娇,孝庄笑得开怀,苏麻喇姑也很开心。 这时有人通报,说佟国维的福晋带著佟佳格格开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太皇太后,佟国维福晋携佟佳格格在外求见。“宫女轻声稟报。 孝庄手中餵胤礽吃糕点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太子:“保成,玛嬤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想去暖阁玩会儿吗?“ 胤礽眨了眨大眼睛,小手抓紧孝庄的衣袖:“陪...玛嬤...“ 他当然知道佟佳氏此行的目的——前世这个康熙的表妹就曾多次试图入宫为妃,甚至后来被封了皇贵妃。 这一世,他倒要看看这对母女还能整什么么蛾子。 孝庄被胤礽依恋的小模样逗笑了,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好,那就陪著玛嬤。“转头对宫女道,“宣她们进来吧。“ 苏麻喇姑会意,立刻上前为胤礽整理衣冠。 小傢伙今日穿著杏黄色绣金蟒的小袄,衬得肤白如玉,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活脱脱一个仙童模样。 “记住,“孝庄低声叮嘱,“待会儿无论她们说什么,保成都別怕,有玛嬤在呢。“ 胤礽乖巧点头,心中却暗自好笑。他堂堂重生太子,还会怕一个小姑娘不成? 不多时,佟国维福晋领著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那女孩生得粉雕玉琢,一身桃红色旗装,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身后行礼:“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吧。“孝庄淡淡地应了声,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怀中的胤礽,手指轻轻梳理著他的额发。 佟佳福晋见状,连忙將女儿往前推了推:“太皇太后,这是奴才的小女儿,名唤玉莹,今年十五岁了,最是乖巧懂事...“ 孝庄这才抬眼看了看那小姑娘:“嗯,是个齐整的。“ 胤礽在孝庄怀里偷偷打量这位“佟佳格格“。 前世他对这姑娘印象不深,只记得她后来確实入了宫,封了个妃位。不过这一世... “太子殿下真可爱。“佟佳玉莹突然开口,声音甜甜的,“奴才能不能和太子殿下一起玩?“ 胤礽闻言,立刻把小脸埋进孝庄怀里,做出一副怕生的模样。 孝庄会意,轻轻拍抚他的背:“太子认生,改日吧。“ 佟佳福晋不死心:“太皇太后,小孩子玩著玩著就熟了。玉莹在家常照顾弟弟,最会哄孩子...“ “太子不是寻常孩子。“孝庄语气微冷,“凤凰转世,岂能与凡人等同?“ 佟佳福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佟佳玉莹却突然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个精致的荷包:“太子殿下,这是奴才亲手绣的,送给您...“ 胤礽从孝庄怀里露出一只眼睛,瞥了瞥那荷包——绣工確实不错,但比起宫里绣娘的手艺还差得远。 “保成不喜欢这些。“孝庄直接替胤礽回绝了,“太子用的物件,都是哀家亲自挑选的。“ 佟佳玉莹委屈地扁扁嘴,眼中泛起泪光。 佟佳福晋连忙打圆场:“太皇太后恕罪,小女不懂规矩...“ “知道不懂规矩就別往宫里带。“孝庄毫不客气,“太子还小,经不起衝撞。“ 胤礽在心里给孝庄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歷经三朝的太皇太后,这敲打人的功夫炉火纯青!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佟佳母女眼睛一亮,连忙整理衣冠。 孝庄却皱了皱眉,低头对胤礽轻声道:“你阿玛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胤礽无辜地眨眨眼,心中却门儿清——定是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康熙大步流星走进殿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孝庄怀中的胤礽:“保成!阿玛想死你了!“ 完全无视了跪在一旁的佟佳母女。 “皇上...“佟佳福晋不甘心地唤道。 康熙这才注意到她们:“哦,佟国维家的啊。平身吧。“ 说著就伸手要从孝庄怀里接过胤礽,“保成,想阿玛了吗?“ 胤礽很给面子地伸出小手:“阿玛!“ 康熙顿时眉开眼笑,在那小脸上亲了好几口:“朕的乖宝!“ 这才有空看向佟佳玉莹,“表妹你怎么?...“ “奴才佟佳玉莹,给皇上请安。“ 小姑娘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甜得发腻。 康熙隨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全在怀中的儿子身上:“保成今日吃什么了?睡得好吗?有没有想阿玛?“ 胤礽配合地一一回答,父子俩腻歪得旁若无人。 佟佳玉莹几次想插话,都被康熙无视了。 孝庄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笑意:“皇帝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今日奏摺少,朕特意抽空来看保成。“康熙说著,终於瞥了眼佟佳玉莹,“你们还有事?“ 这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佟佳福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拉著女儿告退。 待她们走后,康熙才鬆了口气:“这佟国维,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孝庄轻笑:“皇帝既然明白,还急匆匆赶来护崽?“ 康熙理直气壮:“保成还小,哪经得住这些算计?“ 说著又亲了亲胤礽的小脸,“阿玛的保成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就好,其他事有阿玛挡著!“ 胤礽靠在康熙肩头,心中一片温暖。这一世,有皇阿玛和乌库玛嬤为他遮风挡雨,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突然道:“皇帝,保成也快到启蒙的年纪了...“ 康熙立刻警觉起来:“还早!保成才多大?朕看六岁启蒙都不迟!“ “寻常皇子是六岁,“孝庄意味深长地说,“但保成是太子...“ “太子也是孩子!“康熙抱紧胤礽,活像护崽的老母鸡,“朕的保成想玩到几岁就玩到几岁!“ 胤礽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小手拍了拍康熙的脸颊:“阿玛...松...“ 康熙连忙放鬆力道:“阿玛弄疼保成了?阿玛不好...“ 孝庄看著这一幕,无奈地摇摇头。 她本想说太子早慧,早些启蒙对將来有好处。但看康熙这副模样,怕是听不进去了。 “罢了,“孝庄妥协道,“等过了年再说吧。“ 康熙这才满意,抱著胤礽在殿內转起圈来:“保成听见没?咱们还能玩好久呢!“ 胤礽被转得咯咯直笑,小手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襟。 前世的他三岁启蒙,四岁习字,五岁背诗,从未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一世,他终於可以做个真正的孩子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进来,为这温馨的一幕镀上金边。 远处,佟佳母女灰溜溜出宫的背影,显得格外渺小。 康熙还有事,不能久留,依依不捨地离开了慈寧宫。 第51章 玛嬤…最好! 慈寧宫內,孝庄正忧心忡忡地翻看著一本《童蒙须知》,时不时抬头看看在暖炕上玩耍的胤礽。 “保成啊,“孝庄轻嘆一声,“乌库玛嬤在想,是不是该给你请个师傅了...“ 胤礽正摆弄著孝庄给他的一串珊瑚珠子,闻言抬起头来。 他当然知道孝庄在担心什么——寻常皇子三岁启蒙,而他因康熙的溺爱,至今还未正经开始读书习字。 “玛嬤...不担心...“胤礽放下珠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迈著小短腿走到孝庄身边,“保成...会...“ 孝庄惊讶地看著他:“保成会什么?“ 胤礽深吸一口气,开始掰著肉乎乎的小手指数:“三...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 孝庄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保成,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阿玛...念...“胤礽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天真。 这当然是谎话——前世这些东西他早就倒背如流,但总不能说是重生带来的记忆吧? 【叮!演技派上线!】系统在意识海中竖起大拇指,【宿主这装嫩技巧,奥斯卡都欠你个小金人!】 孝庄连忙唤来苏麻喇姑:“快!去请皇上过来!就说太子...太子会背《三字经》了!“ 苏麻喇姑惊得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太子殿下才多大?这...“ “快去!“ 不到一刻钟,康熙就匆匆赶来了:“皇玛嬤!保成真的...“ “人之初,性本善...“胤礽奶声奶气地背了起来,虽然故意背得磕磕绊绊,但一字不差。 康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直接跪坐在胤礽面前,双手颤抖著扶住儿子的小肩膀:“保成...再背一段给阿玛听听...“ “昔孟母,择邻处...“ 胤礽继续表演,还故意把“子不学,断机杼“背成了“子不学,吃...吃果果“,逗得康熙又惊又喜。 “天才!朕的保成是天才!“康熙一把將胤礽抱起来转了个圈,“皇玛嬤您看!太子不用启蒙都会背《三字经》了!“ 孝庄也笑得合不拢嘴,但还是谨慎地问:“保成,这些是谁教你的呀?“ “阿玛...“胤礽故技重施,小手指向康熙,“念...保成...记住...“ 康熙一愣:“朕?朕什么时候...“ 突然,他恍然大悟,“啊!是了!朕有时批奏摺时会念出声,保成竟都记下了!“ 孝庄將信將疑,但看著胤礽天真无邪的小脸,又觉得这孩子不可能说谎。 她试探性地问:“保成知道'性相近,习相远'是什么意思吗?“ 胤礽心里暗笑——这问题对一个真正两岁多的孩子来说太难了,但他可是重生者!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装作思考的样子,歪著小脑袋:“嗯...好人...坏人...学...“ 这含糊其辞的回答恰到好处,既展现了超常的记忆力,又不至於太过惊世骇俗。 “了不得!“孝庄终於信了,笑著对康熙道,“皇帝,看来咱们保成是过耳不忘啊!“ 康熙骄傲得胸膛都挺起来了:“那当然!朕的太子,能是一般人吗?凤凰转世,自然与眾不同!“ 胤礽在心里鬆了口气。 这样一来,既不用担心启蒙太晚被比下去,又能继续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反正有“过耳不忘“这个藉口,隨时可以展现“学习成果“。 “阿玛...“胤礽趁机撒娇,“玩...“ “好好好,玩!“康熙现在是有求必应,“保成想玩什么?阿玛陪你!“ 孝庄笑著摇头:“皇帝,你奏摺批完了?“ “那些不急。“康熙大手一挥,“陪保成才最重要!“ 於是,本该处理朝政的下午,康熙全用来陪胤礽玩九连环了。 令人惊讶的是,胤礽竟然三两下就解开了这个难倒不少成年人的玩具。 “这...“康熙再次震惊,“保成,你怎么会的?“ 胤礽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看...阿玛...“ 康熙仔细回想,自己似乎確实在太子面前解过几次九连环... “过目不忘!绝对是过目不忘!“ 康熙激动地对孝庄说,“皇玛嬤,咱们保成这是文曲星下凡啊!“ 孝庄也嘖嘖称奇,但到底年纪大见识广,提醒道:“皇帝,太子聪慧是好事,但也別太过张扬。木秀於林...“ “朕明白。“康熙点点头,隨即又骄傲地补充,“但保成这不是'木秀',是凤凰棲梧!“ 胤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埋在康熙怀里蹭了蹭。 前世的他早早被冠以“神童“之名,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结果换来的是更加严苛的要求和更高的期待。 这一世,他终於可以在“偶尔展现聪慧“和“享受童年乐趣“之间找到平衡了。 晚膳时分,康熙特意让人做了胤礽最爱的蛋羹,亲自一勺一勺餵他。 “保成啊,“康熙眼中满是期待,“明日阿玛念《千字文》给你听好不好?“ 胤礽乖巧地点头:“好~“ 孝庄见状,忍不住提醒:“皇帝,太子还小,別累著他。“ “皇玛嬤放心,“康熙信誓旦旦,“朕有分寸!“ 然而第二天,乾清宫的案几上就堆满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康熙甚至命人连夜赶製了一套迷你文房四宝,说是给太子“玩“。 【宿主,你好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系统看著那堆书,同情地说,【康麻子这是要把你培养成超级神童啊!】 胤礽看著兴奋过度的康熙,既无奈又暖心。 这一世的皇阿玛,是真心以他为荣,而不是將他当作炫耀的资本。 “阿玛...“胤礽拿起一支小毛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道,“写...“ 康熙立刻凑过来:“保成写什么了?让阿玛看看!“ 纸上只是一团墨跡,但康熙硬是看出了“天地玄黄“的架势:“好!写得好!阿玛这就让人裱起来!“ 梁九功:“......“ 皇上,那不就是一团黑吗? 就这样,在康熙的过度解读和胤礽的刻意表演下,“太子天赋异稟“的消息不脛而走。 等到胤礽三岁生辰时,他已经“会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会解“九连环、七巧板,甚至还能“认“几十个大字了。 当然,这些都是胤礽精心控制的表现——既足够惊艷,又不至於太过离谱。 每当康熙或孝庄问起,他就一脸天真地说“阿玛教的“或“乌库玛嬤念过“。 这一日,孝庄抱著胤礽在御园晒太阳,突然问道:“保成啊,你告诉玛嬤实话...这些真是你自己学的?“ 胤礽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只是歪著头反问:“玛嬤...不信?“ 孝庄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信,怎么不信。我们保成是凤凰转世,自然与眾不同。“ 她轻轻抚摸著胤礽的发顶,眼中满是慈爱:“不管你有多特別,玛嬤都会护著你。这一世,定让你平安喜乐...“ 胤礽心头一热,扑进孝庄怀里:“玛嬤...最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远处,康熙匆匆赶来,手中还拿著本《声律启蒙》——显然又是来“教“太子新知识的。 胤礽看著越来越近的康熙,嘴角不自觉地抽搐。 第52章 康熙字典 腊月二十,紫禁城內的年味越发浓了。 各宫门前掛起了红灯笼,太监宫女们忙著洒扫除尘,准备迎接新年。 乾清宫暖阁內,康熙却丝毫没有放鬆对太子的“教育“。 案几上堆满了《声律启蒙》《幼学琼林》等童蒙读物,还有康熙亲手抄写的《御製千字文》。 “保成,来,跟阿玛念...“康熙兴致勃勃地指著书上的字,“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胤礽生无可恋地坐在特製的小椅子上,小短腿够不著地,在空中晃啊晃。 他已经“学“了整整一个上午了,康熙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云...腾...“胤礽故意念得磕磕绊绊,还打了个小哈欠。 康熙立刻紧张起来:“保成累了?那休息一会儿再学!“ 【叮!检测到宿主学习疲劳!】系统的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笑得打滚,【康熙这是要把你培养成超级卷王啊!】 胤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上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休息不到一刻钟,康熙又迫不及待地拿出新玩具——一套迷你版的《康熙字典》! “保成看!“康熙献宝似的翻开字典,“阿玛让人特意印的小字號,保成看得清吗?“ 胤礽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眼前一黑。这哪是给幼儿看的?就是成年人看著都费劲! “阿玛...“胤礽试图挣扎,“玩...“ “学完再玩!“康熙难得地板起脸,“保成这么聪明,可不能荒废了。“ 胤礽绝望地看著康熙又拿出一叠字卡,上面全是生僻字。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再不採取行动,自己这“神童“人设就要把自己累死了! “来,先认这几个...“康熙指著“麟““鸞““霰“等复杂字眼。 胤礽深吸一口气,突然捂住小肚子:“呜...疼...“ 康熙瞬间慌了神:“保成?!哪里疼?“ “这...里...“胤礽虚弱地指著肚子,小脸皱成一团,隨即眼睛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保成!!“康熙的惊呼声几乎掀翻屋顶,“太医!快传太医!!“ 【叮!演技大爆发!】系统惊嘆道,【宿主这晕倒的姿势,这颤抖的睫毛,绝了!】 乾清宫瞬间乱作一团。康熙抱著“昏迷不醒“的胤礽,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孩子。 梁九功连滚带爬地去传太医,几个小太监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保成!保成你醒醒!“康熙声音都变了调,“阿玛不逼你学习了!再也不逼了!“ 胤礽睫毛微微颤动,但坚持没“醒“——开玩笑,现在醒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却面露难色:“皇上...太子殿下脉象平稳,不似有病...“ “胡说!“康熙厉声喝道,“太子都晕倒了,怎么会没病?!“ 太医冷汗直流:“微臣...微臣再诊诊...“ 就在这时,胤礽恰到好处地“悠悠转醒“,虚弱地唤了声:“阿玛...“ “保成!“康熙瞬间红了眼眶,“你嚇死阿玛了!哪里不舒服?告诉阿玛!“ “累...“胤礽气若游丝地说,“头...疼...“ 康熙顿时自责不已:“都是阿玛不好!阿玛不该让你学这么久...“ 说著狠狠瞪了那堆书一眼,“梁九功!把这些都收走!“ 梁九功连忙招呼小太监搬书,心中暗嘆——太子殿下这一晕,可算是把皇上治服了! 太医很识趣地开了些安神的汤药,嘱咐要静养。 康熙如获至宝般记下每一条注意事项,恨不得拿个本子记下来。 “阿玛...“胤礽趁机提出要求,“玩...“ “玩!隨便玩!“康熙现在是有求必应,“保成想玩什么?阿玛陪你!“ 胤礽指向窗外:“雪...“ 康熙二话不说,亲自给儿子裹上狐裘,抱到院子里玩雪。 堂堂一国之君,竟蹲在地上陪太子堆起了雪人,还因为雪人鼻子该用胡萝卜还是红枣跟胤礽“爭论“了半天。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大臣们还在外面等著...“ “让他们等著!“康熙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帮胤礽给雪人戴帽子,“没看见朕在陪太子吗?“ 梁九功:“......“ 您刚才还说有紧急军务呢! 消息传到慈寧宫,孝庄笑得直摇头:“这小机灵鬼!“ 別人看不出来,她可是清楚得很——太子哪是真晕?分明是被皇帝逼急了使的小手段! 不过她也不点破,反而派苏麻喇姑送来了各种玩具,说是给太子“养病“用。 就这样,胤礽凭藉一场精湛的“晕倒表演“,成功换来了半个月的假期。 康熙再也不敢逼他学习,每天最多念一小段《三字经》,还得小心翼翼地问:“保成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叮!任务完成!】系统欢快地宣布,【奖励:获得光环,每次装病成功率+50%!】 胤礽躺在康熙怀里,一边享受餵到嘴边的蜜饯,一边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这一世,该聪明时聪明,该撒娇时撒娇!他才不要变成卷王,太累! 腊月二十八,康熙抱著胤礽在乾清宫门前看宫人们掛灯笼。 “保成啊,“康熙突然感嘆,“阿玛想通了。你还小,健康快乐最重要。那些书啊字啊的,咱们慢慢学...“ 胤礽感动地搂住康熙的脖子:“阿玛...最好...“ 康熙被这一声夸得心怒放,又在那小脸上亲了一口:“等过了年,阿玛带你去南苑玩!咱们骑马射箭,不学那些枯燥的东西了!“ 胤礽眼睛一亮——这才是他想要的童年! 前世的自己三岁习字,五岁背诗,从未体会过这般单纯的快乐。 “不过...“康熙突然又补充道,“保成要是想学,隨时可以告诉阿玛...“ 胤礽立刻把小脸一皱,作势要捂肚子。 “不不不!不学不学!“康熙连忙改口,“阿玛说著玩的!“ 远处,梁九功看著这对父子,忍不住摇头轻笑。 谁能想到,堂堂大清天子,竟被一个三岁小儿治得服服帖帖? 夜幕降临,康熙亲自哄胤礽睡觉。 烛光下,幼儿粉嫩的小脸恬静美好。康熙轻轻抚摸著儿子的发顶,心中满是柔软。 “保成啊...“他低声呢喃,“阿玛只要你平安快乐就好...“ 睡梦中的胤礽似乎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为紫禁城披上银装。 第53章 嬪位 次日清晨,慈寧宫內炭火融融。孝庄正逗弄著怀中的胤礽,忽见苏麻喇姑匆匆进来。 “主子,佟佳大人递了摺子。“苏麻喇姑压低声音,“说是...想送女儿入宫。“ 孝庄眉梢一挑:“哦?佟国维家的?“ “正是。佟佳大人说,女儿今年十六,正值婚龄...“ 孝庄若有所思地看向正在玩拨浪鼓的胤礽。 太子出生后,后宫確实许久未添新人了。 赫舍里皇后已逝,钮祜禄氏体弱,纳喇氏等人又不得圣心... “去请皇帝来。“孝庄吩咐道,“就说哀家有事相商。“ 康熙正在乾清宫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摺,听闻皇玛嬤召见,立刻放下硃笔:“保成在慈寧宫吗?“ “回皇上,太子殿下正在太皇太后那儿玩呢。“梁九功答道。 “那朕这就去。“康熙起身就走,连龙袍都顾不上换。这几日忙於朝政,已经两天没好好抱抱儿子了。 慈寧宫內,胤礽正被孝庄逗得咯咯直笑。 见康熙进来,立刻张开小手:“阿玛!“ 这一声呼唤让康熙心头一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將儿子抱起,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好几口:“保成想阿玛了?阿玛也想保成!“ 孝庄看著这对腻歪的父子,无奈地摇摇头:“皇帝,哀家叫你来是有正事。“ 康熙这才恋恋不捨地將胤礽交给嬤嬤,自己坐到孝庄对面:“皇玛嬤请讲。“ “佟国维递了摺子,想送女儿入宫。“孝庄开门见山,“你怎么看?“ 康熙一愣,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女孩身影——那是他儿时的玩伴,佟佳家的表妹。 记得小时候,她总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表哥“... 孝庄敏锐地捕捉到康熙眼中的怀念,心中瞭然:“哀家记得,那丫头小时候常进宫陪你玩。“ 康熙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她性子温婉,从不与人爭执...“ 话未说完,怀中的胤礽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襟不放。 “保成?“康熙连忙轻拍儿子的背,“怎么了?“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警告:佟佳氏入宫后乌雅氏將诞下四阿哥胤禛!】 胤礽浑身一僵。 “保成不怕...“康熙感受到儿子的颤抖,心疼地搂得更紧了些,“阿玛在这儿呢...“ 孝庄若有所思地看著这一幕,突然问道:“皇帝打算给什么位份?“ 康熙一边轻拍胤礽,一边沉吟道:“就...嬪位吧。“ “嬪位?“孝庄挑眉,“佟佳氏出身满洲大族,又是你表妹,按例该给妃位。“ 康熙低头看了看怀中抽抽搭搭的胤礽,摇头道:“嬪位就够了。朕...不想后宫太复杂。“ 孝庄瞭然一笑——皇帝这是怕新人入宫会分走太子的宠爱啊,这样也好,省得她到时候再寻什么由头降位了! “也好。“孝庄点点头,“那就定在二月二入宫吧。正好春暖开,不冷不热。“ 康熙心不在焉地应了,全副心思都在哄儿子上:“保成不哭...阿玛最喜欢保成了...“ 胤礽渐渐止住哭声,但小手仍紧抓著康熙不放。 【宿主別慌!】系统连忙安慰,【有本系统在,保证让康麻子对你死心塌地!】 十年...胤礽在心中盘算。 十年时间,足够他巩固地位了。 “阿玛...“胤礽奶声奶气地唤道,“困...“ 康熙立刻站起身:“皇玛嬤,保成困了,孙儿带他回去歇息。“ 孝庄挥挥手:“去吧。佟佳氏的事哀家会安排。“ 回到乾清宫,康熙亲自为胤礽换好寢衣,又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哄他入睡。 看著儿子恬静的睡顏,康熙心中一片柔软。 “保成啊...“他轻声呢喃,“阿玛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的位置...“ * 乾清宫內满是欢声笑语,佟佳氏一族可谓是愁云惨澹。 佟府正厅內,佟国维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著那道刚接到的圣旨,眉头紧锁。 “只是嬪位?连个封號都没有?“佟夫人声音拔高了几分,“老爷,咱们玉莹可是皇上的表妹啊!“ 佟国维摆摆手,示意夫人噤声。 他抬眼看向站在厅中的女儿——佟佳玉莹一袭藕荷色旗装,面容姣好,此刻却苍白如纸,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玉莹,“佟国维沉声道,“你怎么看?“ 佟佳玉莹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水光:“阿玛...女儿与表哥自幼相识,他怎能...“ 她说不下去了。 记忆中那个会为她摘、陪她放风箏的表哥,如今竟只给她一个区区嬪位? 连赫舍里氏那个短命鬼都能当皇后! “傻孩子,“佟国维冷笑一声,“皇上这是被太子迷了心窍。“ “太子?“佟佳玉莹抬起头,“那个刚出生的小娃娃?“ “正是。“佟国维捋了捋鬍鬚,“听闻太子出生时天降祥瑞,皇上爱如珍宝,连朝政都搁置一旁。这些日子,满朝文武谁没挨过皇上的骂?都是因为耽误了他陪太子的时辰!“ 佟佳玉莹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她记得小时候,表哥也曾这般疼爱过她。如今这份宠爱,竟被一个奶娃娃夺走了? “玉莹啊,“佟国维压低声音,“只要你入宫后儘快生下皇子,还怕皇上不在乎你吗?太子年幼体弱,谁知道將来...“ “老爷!“佟夫人惊呼,“这话可说不得!“ 佟国维不以为意:“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他转向女儿,意味深长地说,“咱们佟佳氏一族能否更上一层楼,就看你的了。“ 佟佳玉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光渐渐被坚定取代:“女儿明白了。“ “好!“佟国维满意地点头,“二月二入宫,还有大半个月准备。记住,一定要抓住皇上的心!“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胤礽正被康熙抱在怀里玩九连环。 胤礽的小胖手笨拙地拨弄著金属环,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保成真聪明!“康熙毫不吝嗇地夸奖,儘管那九连环压根没解开,“比你那些叔伯强多了!“ 梁九功在一旁听得只觉得无奈——皇上这是要把太子宠上天啊!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佟佳大人递了谢恩摺子...“ 康熙头也不抬:“搁那儿吧。“ “佟佳格格...呃,佟佳嬪主子派人送了荷包来,说是亲手绣的...“ 康熙这才稍微分了点注意力:“拿来朕看看。“ 荷包是靛蓝色缎面,上面绣著一对交颈鸳鸯,针脚细密,显是费了心思。 康熙看了两眼,隨手放在一旁:“收起来吧。“ 【叮!检测到后宫威胁!】系统的警报在胤礽脑海中响起,【佟佳氏好感度-50!野心值+100!】 胤礽小手一顿,九连环“哗啦“掉在地上。 “保成?“康熙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异样,“怎么了?“ 胤礽扁扁嘴,突然“哇“地哭了起来,小手指著那个荷包:“不...要...“ 康熙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保成不喜欢这个荷包?好,阿玛不要。“ 说著就把荷包丟给梁九功,“拿出去!“ 梁九功:“......“ 这可是未来嬪主子送的啊! “不哭不哭,“康熙心疼地拍著胤礽的背,“阿玛什么都不要,只要保成...“ 胤礽渐渐止住哭声,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 “阿玛...“胤礽奶声奶气地唤道,“最...好...“ 这一声呼唤又让康熙心怒放,在那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保成才是最好的!阿玛最喜欢保成了!“ 梁九功默默退下,手里拿著那个被嫌弃的荷包,心中为即將入宫的佟佳嬪捏了把汗——这位新主子怕是不知道,在皇上心里,谁也比不上太子殿下的一根头髮丝! 第54章 太子年幼,恐难养大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烛火却依然明亮。 康熙抱著熟睡的胤礽,轻声对梁九功吩咐:“去告诉內务府,佟佳氏入宫后,住处安排在景仁宫。“ 梁九功一惊——景仁宫?那可是离乾清宫最远的宫殿之一! “再传旨,“康熙继续道,“太子满四岁前,朕不进后宫。“ 梁九功差点咬到舌头:“皇...皇上?这...“ 康熙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低头看著怀中安睡的胤礽,眼中满是坚定:“保成,阿玛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佟府,佟佳玉莹正对镜试戴一支金凤步摇。 “太子...“她轻声自语,“不过是个奶娃娃罢了。“ 镜中的女子勾起一抹冷笑,步摇上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活了过来。 【叮!检测到敌对势力觉醒!】系统的警报再次响起,【警告:佟佳氏对宿主敌意已达危险值!】 睡梦中的胤礽微微蹙眉,往康熙温暖的怀抱里钻得更深了些。 系统看了看自家宿主,隨后一溜烟地飞往了宫外,佟佳氏是吧,养不大是吧,看他不把他们骨灰都扬了!!! * 夜色如墨,系统的小光球悬浮在佟府上空,气鼓鼓地膨胀了好几圈。 【敢咒我家宿主养不大?】系统的小狐狸形態炸著毛,【看本系统不把你们扇成猪头!】 说干就干,系统一个俯衝钻进佟国维的臥室。 这位当朝国丈正鼾声如雷,梦里还在盘算如何將女儿送进宫去爭宠。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佟国维左脸上。 “谁?!“佟国维猛地惊醒,却见屋內空无一人。 【啪!】右脸又挨了一下。 佟国维捂著火辣辣的脸颊,惊恐地环顾四周:“来人啊!有刺客!“ 侍卫们闻声衝进来,却什么也没发现。 佟国维正纳闷呢,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剧痛——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老爷!“佟夫人被吵醒,刚想询问,突然也捂住了自己的脸,“哎哟!我的脸怎么...“ 【啪!啪!】系统毫不客气地给这对夫妇补了几个耳光,看著他们肿成猪头的脸,满意地转了个圈。 接下来是佟佳玉莹的闺房。这位心比天高的贵女正在梦中幻想自己入主中宫的情景,嘴角还掛著得意的笑容。 【让你笑!】系统一尾巴甩过去,【啪!】 佟佳玉莹猛地坐起,还没反应过来,另一边脸又挨了一下。 她惊恐地摸著自己迅速肿胀的脸颊,发出一声尖叫:“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这一夜,佟府上下鸡飞狗跳。 从主子到奴才,凡是姓佟的,无一例外都挨了耳光,就连路过的狗都被拔了搓毛。 奇怪的是,明明听见了巴掌声,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明明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连个手指印都没有! 佟国维福晋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天神恕罪!定是我们说了太子殿下的不是,这才遭了报应啊!“ 佟国维还想嘴硬,突然感觉脸上又是一阵剧痛,嚇得连忙跟著跪下:“臣知错!臣再也不敢妄议太子了!“ 系统这才满意地收手,晃晃悠悠地飞回紫禁城。 临走前还不忘在佟府大门上留下一行金光闪闪的字:“再敢咒太子,下次就不是耳光这么简单了!“ 次日清晨,佟府一片愁云惨雾。 佟国维看著铜镜中那张肿得变形的脸,欲哭无泪:“这...这怎么上朝啊...“ “老爷!“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隆科多大人的脸也肿了!还有鄂伦岱大人...“ 佟国维眼前一黑——这是整个佟佳氏一族都遭了殃啊! 乾清门外,前来上朝的文武百官见到佟家眾人的模样,无不掩口而笑。 索额图更是毫不客气地指著佟国维的脸:“佟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天谴?“ “你!“佟国维气得想反驳,一开口却扯痛了脸颊,疼得直抽气。 康熙上朝时,也被佟家眾人的模样惊到了:“爱卿们这是...“ “回皇上,“佟国维硬著头皮出列,“臣等...臣等昨夜突发怪病,实在有碍观瞻,请皇上恕罪...“ 康熙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梁九功:“太子昨夜可安好?“ “回皇上,太子殿下睡得香甜,今早还多用了半碗粥呢!“ 康熙点点头,再看向佟家眾人时,眼中已带了几分冷意:“既是突发疾病,爱卿们就回去休养吧。朝中事务,暂且交由他人代管。“ 佟国维如遭雷击——这是变相夺了他的权啊! 可眼下这情形,他哪敢反驳?只能灰溜溜地退下。 退朝后,康熙迫不及待地回到乾清宫。胤礽正被嬤嬤抱著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来了,立刻伸出小手:“阿玛!“ 康熙一把將儿子抱起,左看右看,確认无恙后才鬆了口气:“保成没事就好...阿玛听说佟家...“ “佟...坏...“胤礽突然奶声奶气地吐出这两个字。 康熙浑身一震:“保成怎么知道佟家?“ 胤礽当然不会解释,只是把小脸埋在康熙肩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这反应让康熙心疼坏了,连忙拍抚儿子的背:“保成不怕,有阿玛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宿主,我这一波操作怎么样?】 胤礽在意识里扶额:“你这也太简单粗暴了...“ 【有效就行!】系统得意地甩著尾巴,【看他们还敢不敢咒你!】 正说著,梁九功来报:“皇上,裕亲王求见,说是...说是给太子殿下送玩意儿来了。“ 康熙本想拒绝,低头看见胤礽期待的眼神,只好勉强同意:“让他进来吧。“ 福全兴冲冲地捧著一只精巧的机关鸟进来:“太子殿下看!这是西洋传教士进贡的,会上发条,能自己飞呢!“ 胤礽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伸出小手要摸。康熙却抢先一步接过机关鸟:“阿玛先检查检查,別有什么尖锐的地方...“ 福全:“......“ 皇上这护崽程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检查完毕,康熙才不情不愿地把机关鸟递给胤礽。 小傢伙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按按这里,一会儿扭扭那里,竟意外触发了隱藏机关——鸟肚子里弹出一张小纸条。 “这是什么?“康熙警惕地拿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纸条上赫然写著:“太子年幼,恐难养大...“ “福全!“康熙厉声喝道,“这东西哪来的?!“ 福全嚇得扑通跪下:“臣不知啊!这...这是从传教士那儿得的,臣真不知道里面有这东西!“ 胤礽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佟佳氏的诅咒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阿玛...“胤礽的小手轻轻拉住康熙的衣袖,“不气...“ 这一声呼唤让康熙瞬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抱住胤礽:“保成不怕...阿玛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阿玛这就下旨彻查!“ 第55章 惩治佟佳氏一族 慈寧宫门前,康熙亲自將熟睡的胤礽交到孝庄手中,眼中的柔情瞬间化为凌厉:“皇玛嬤,孙儿有些朝务要处理...“ 孝庄接过胤礽,看了眼康熙阴沉如水的脸色,心中瞭然:“去吧,保成在哀家这儿,谁也动不了他一根汗毛。“ 康熙深深一揖,转身时龙袍翻飞,带起一阵肃杀之风。 梁九功小跑著跟上,只见年轻的帝王步履如雷,直奔乾清宫。 “传索额图、明珠!“康熙一入殿便厉声喝道,“再让暗卫统领来见朕!“ 不过半刻钟,几位重臣便战战兢兢地跪在了殿內。 暗卫统领呈上一份密报:“皇上,昨夜佟府確有异状。闔府上下皆称听见巴掌声,却未见人影。天亮时,佟府大门上发现一行金字...“ “写的什么?“康熙冷声问道。 “回皇上,写的是...'再敢咒太子,下次就不是耳光这么简单了'。“ “砰!“康熙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好个佟佳氏!竟敢诅咒太子!“ 索额图立刻叩首:“皇上明鑑!佟国维其心可诛!臣请严查!“ 明珠虽与索额图不和,此刻也难得地附和:“太子乃国之根本,诅咒太子便是诅咒大清国运,此罪当诛九族!“ 康熙眼中寒光闪烁:“诛九族倒不必...“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旨:佟国维教家不严,革去太子太保衔,罚俸三年;佟佳玉莹原定嬪位,降为贵人,暂不入宫;佟府上下闭门思过三月,无詔不得出府!“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京城。 佟国维接到圣旨时,直接瘫软在地——太子太保虽是个虚衔,却是佟家在朝中地位的象徵; 女儿降位暂不入宫,更是断了佟家往后数年的荣华之路! “老爷!“佟夫人哭天抢地,“这可如何是好啊!“ 佟国维面如死灰,突然想起大门上那行金字,浑身一颤:“快...快备厚礼,我要去慈寧宫向太皇太后请罪!“ 然而孝庄早得了消息,根本不见。 佟夫人递的请安摺子被原封不动退回,上面硃批凌厉如刀:“尔等诅咒太子,天理难容!若再有下次,哀家亲自处置!“ 佟佳玉莹听闻自己被降位的消息,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摸著自己仍旧肿胀的脸颊,终於明白了一件事——那位天降祥瑞的太子,绝不是她能招惹的存在。 乾清宫內,康熙余怒未消,又连下几道旨意:太子身边侍卫再加一倍; 所有进贡物品必须经三道检验;甚至连御膳房的食材都要专人试毒后才能使用。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提醒,“这般阵仗,会不会...太过兴师动眾?“ 康熙一个眼刀扫过去:“太子乃国之根本,朕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正说著,外间传来胤礽清脆的笑声——孝庄怕康熙气坏了身子,特意让苏麻喇姑抱著太子来探视。 “阿玛!“胤礽一见到康熙就伸出小手,脸上哪有半点受惊的样子? 康熙连忙接过儿子,上一刻还冷若冰霜的脸瞬间春风化雨:“保成想阿玛了?阿玛也想保成...“ 说著就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梁九功识趣地退到殿外,心中暗嘆:这变脸速度,川剧名角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胤礽趴在康熙肩头,小手玩弄著龙袍上的金线,突然奶声奶气地说:“阿玛...不气...“ 康熙心头一热,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好,阿玛不气。有保成在,阿玛什么都不气。“ 系统的提示音在胤礽脑海中炸响,【当前父爱值突破天际!宿主,您这波仇恨拉得值啊!】 胤礽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这叫仇恨吗?这叫防患於未然。“ 系统的小狐狸乐得打滚:【不管叫什么,反正佟佳氏是彻底蔫了!看以后谁还敢打您的主意!】 当晚,康熙抱著胤礽在乾清宫批阅奏摺。 小太子玩累了,蜷在康熙怀里睡得香甜。 * 转眼之间,除夕终於到了。 乾清宫內,康熙抱著盛装的胤礽,站在铜镜前:“保成看,咱们父子多像!“ 镜中,一大一小都穿著明黄色的龙纹吉服,只不过胤礽的那件小巧可爱,衬得他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阿玛...好看!“胤礽甜甜地夸道。 康熙被这一声夸得心怒放,又在那小脸上亲了一口:“保成更好看!“ 梁九功在一旁默默数著——这已经是皇上今早第三十八次亲太子了... “皇上,时辰到了,该去太和殿接受朝贺了。“梁九功小声提醒。 康熙嘆了口气,將胤礽交给乳母:“照顾好太子,少一根头髮朕唯你是问!“ 乳母战战兢兢地应了。 康熙又依依不捨地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康熙心不在焉地应付著,满脑子都是胤礽穿著吉服的可爱的模样。 “皇上?皇上?“明珠连唤了几声,“蒙古亲王敬酒...“ 康熙这才回神,勉强端起酒杯。一杯下肚,他突然问道:“明珠,你家孩子多大了?“ 明珠一愣:“回皇上,犬子刚满六岁...“ “六岁?“康熙嫌弃地皱眉,“那还流口水吗?朕的保成早就不流了!“ 明珠:“......“ 裕亲王福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皇上,正宴呢...“ 康熙这才勉强收敛,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了:“索额图!太子前儿会背《三字经》了!你回去也教教你孙子!“ 索额图:“......嗻。“ * 除夕夜宴,乾清宫內灯火通明。 孝庄端坐在首位,康熙则抱著胤礽坐在左侧首席。 一眾皇子公主按序排列,大阿哥胤禔眼巴巴地望著康熙怀中的弟弟,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抱抱。 “皇上,“孝庄见康熙又要开始炫耀太子,连忙轻咳一声,“该让皇子们献贺词了。“ 康熙这才恋恋不捨地暂时放下胤礽:“保成乖乖坐著,看哥哥姐姐们给乌库玛嬤贺岁。“ 胤禔第一个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祝乌库玛嬤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好孩子。“孝庄笑著赏了个红包。 接著是其他公主,虽然年纪尚小,但也都奶声奶气地说了吉祥话。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却始终不离自家宝贝儿子。 【宿主!该你了!】系统的小狐狸兴奋地在胤礽意识海里蹦躂,【我给你准备了个大惊喜!】 胤礽无奈:“我才三岁,突然说一大段咬文嚼字的话不会嚇著人吗?“ 【怕什么!你可是天降祥瑞的太子!】系统搓著爪子,【再说了,康麻子巴不得你多显圣几次呢!】 胤礽看了眼满脸期待的康熙,嘆了口气,在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保成?“康熙惊讶地看著儿子,“你要做什么?“ 胤礽迈著小短腿,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刚满三岁的孩子身上,只见他站定后,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隨后用清晰悦耳的童声说道: “孙儿胤礽,恭祝乌库玛嬤松鹤长春,日月昌明;恭祝皇阿玛龙体康泰,国运亨通。愿我大清风调雨顺,海晏河清,千秋万代,永享太平!“ 一席话说得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这哪是三岁孩童能说出来的话?! 孝庄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康熙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眼中满是震惊与骄傲。 【就是现在!】系统欢呼一声,启动了特效。 第56章 拜年 剎那间,胤礽周身泛起流金般的光晕,无数细碎的光点自他身后飘散,在空气中交织成星河般的璀璨轨跡。 那些光点时而如萤火轻舞,时而似碎金流淌,將宫闕映得恍若仙境。 点点星光从胤礽周身逸散开来,首先飘向孝庄、康熙和苏麻喇姑。 光点融入身体的瞬间,康熙则感到连日操劳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 接著,光点飘向大阿哥胤禔。 少年惊喜地伸出手,光点落在掌心,温暖如春。 “太子弟弟...“他感动得眼眶发热,果然弟弟最喜欢他! 马佳嬪看著融入自己腹中的光点,感激地看著胤礽。 隨后光点飞向殿內几位重臣——索额图、明珠、福全...但凡勤政廉洁的官员,都得到了这份祥瑞馈赠。 索额图激动得老泪纵横,朝著明珠炫耀般地挺起胸膛; 明珠则淡定地捋了捋鬍鬚,眼中却满是欣慰。 而那些佟佳氏的官员,只能眼睁睁看著光点绕过自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天佑大清啊!“福全率先跪地高呼,“太子殿下真乃神人转世!“ “太子千岁!“群臣纷纷跪拜,声震殿宇。 康熙再也按捺不住,衝下台阶一把抱起胤礽:“保成!“ 说著就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 孝庄也激动得双手微颤:“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系统的提示音响彻胤礽脑海,【恭喜宿主达成“祥瑞贺岁“成就!】 胤礽被康熙亲得小脸通红,挣扎著要下来。 康熙却抱得更紧了:“保成要去哪儿?阿玛抱还不够吗?“ “哥哥...“胤礽指了指眼巴巴的胤禔。 康熙顿时醋意大发:“不行!阿玛抱!“ 胤禔委屈地扁扁嘴,却不敢跟皇阿玛爭。 孝庄看不下去了:“皇帝!大过年的,让孩子们亲近亲近怎么了?“ 康熙这才不情不愿地將胤礽递给胤禔:“小心些!別摔著太子!“ 胤禔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抱著香香软软的弟弟,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子弟弟,哥哥带你去看灯好不好?“ 胤礽点点头,小手抓住胤禔的衣襟。 阶下眾臣神色各异—— 几位老臣已然红了眼眶,不住以袖拭面; 更多官员则低眉顺目,將动容之色拿捏得恰到好处。 毕竟在这九重宫闕里,纵使铁石心肠,此刻也得挤出三分感慨。 “天家和睦,实乃社稷之福啊!“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满殿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 * 孝庄见胤礽有些疲倦,便先一步带著他回了乾清宫。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康熙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乾清宫。 一进门就看见胤礽正被孝庄抱著餵饺子,那正是前几日小傢伙亲手包的——虽然煮完后已经看不出原形了。 “保成!“康熙三步並作两步上前,“阿玛回来了!“ 胤礽嘴里塞著饺子,含糊不清地喊:“阿玛!“ 康熙被这声呼唤甜得心都化了,也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直接挤到孝庄身边:“皇玛嬤,让孙儿来喂!“ 孝庄无奈地让出位置,看著康熙笨手笨脚却异常认真地餵太子吃饺子,眼中满是慈爱。 “保成,好吃吗?“康熙柔声问道。 胤礽用力点头:“阿玛...也吃!“ 康熙感动得差点落泪:“好,阿玛也吃...“ 说著真的吃了一个,然后夸张地讚嘆,“这是阿玛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孝庄实在看不下去了:“皇帝,那是御膳房做的...“ “保成的心意在里面,就是最好的!“康熙理直气壮地反驳。 夜幕降临,紫禁城內烟绽放。 康熙抱著胤礽站在廊下,指著天空中绚丽的烟火:“保成看,漂亮吗?“ 胤礽仰著小脸,眼中倒映著五彩斑斕的光芒:“漂...亮...“ 康熙温柔地亲了亲儿子的发顶:“保成喜欢,阿玛以后年年都给你放。“ 胤礽靠在康熙温暖的怀抱中,望著满天烟火,心中一片安寧。 这一世的除夕,终於不再是咸安宫中孤独的囚徒,而是在最爱他的人怀中,迎接崭新的未来。 孝庄站在不远处,看著这对沐浴在烟火光芒中的父子,轻声对苏麻喇姑道:“但愿他们父子能一直这般和睦...“ 苏麻喇姑笑著点头:“有太子殿下在,一定会的。“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宣告著康熙十六年的到来。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开始融化,仿佛预示著这个王朝即將迎来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春天。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胤礽就在龙床上扭来扭去地醒了。 他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身旁还在熟睡的康熙,小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统哥,“胤礽在意识里呼唤系统,“帮我悄无声息地爬下床。“ 【得令!】系统立刻启动了“悄咪咪“模式,【已为宿主屏蔽所有声响,放心爬吧!】 三岁多的小糰子手脚並用,像只小乌龟一样在被褥间蠕动。 好不容易爬到床沿,两条小短腿试探著往下够,却怎么也够不著地。 正当他进退两难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太子殿下!“梁九功一进门就看到这惊险一幕,嚇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衝上前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小祖宗,“您这是要做什么?摔著了可怎么是好!“ 胤礽被抱在怀里,也不害怕,反而笑嘻嘻地凑到梁九功耳边:“乌库...玛嬤...拜年...“ 梁九功一愣,隨即心头一热——太子殿下这是要去给太皇太后拜年啊! 小小年纪就这般孝顺,难怪皇上和老祖宗都疼到心坎里去了。 “唔...保成?“康熙被动静惊醒,一摸身边空了,顿时睡意全无,“梁九功!太子呢?!“ “皇上恕罪!“梁九功连忙抱著胤礽上前,“太子殿下刚才是想去给太皇太后拜年...“ 康熙这才鬆了口气,接过儿子轻轻拍了拍小屁股:“小坏蛋,嚇死阿玛了!要去拜年怎么不叫醒阿玛?“ “阿玛...累...“胤礽奶声奶气地说著,小手摸了摸康熙的脸。 昨夜守岁到三更天,康熙其实没什么大事,毕竟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这一声关心让康熙心头滚烫,忍不住在那小脸上亲了好几口:“阿玛不累!走,咱们一起去给乌库玛嬤拜年!“ 父子俩穿戴整齐,乘著御輦往慈寧宫去。 一路上,胤礽兴奋地东张西望。 紫禁城披红掛彩,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见了御輦纷纷跪地贺岁,好不热闹。 “喜欢过年吗?“康熙捏了捏儿子的小手。 胤礽用力点头:“喜...欢!“前世的除夕,他大多是在咸安宫的冷清中度过,哪曾体验过这般喜庆? 慈寧宫前,六宫嬪妃和皇子公主们早已按序站好,等著给太皇太后拜年。 见康熙御驾到来,眾人连忙跪地行礼:“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康熙摆摆手,注意力全在怀中的胤礽身上,“保成看,哥哥姐姐们都来给乌库玛嬤拜年了。“ 胤礽好奇地打量著这些前世或敌或友的兄弟姊妹。 大阿哥胤禔站在最前面,眼巴巴地望著他,那渴望亲近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太皇太后起身了,请各位主子入內贺岁!“苏麻喇姑站在殿门口宣道。 按照规矩,本该由康熙领著嬪妃和皇子公主们依次入內。 可今日康熙刚迈步,怀中的胤礽就扭著小身子要下来:“自...己走...“ 康熙无奈,只好放下他,却又不放心地牵著那只小手:“慢些,別摔著。“ 胤礽迈著小短腿,摇摇晃晃却坚定地走在最前面。 嬪妃们见状,纷纷让开一条路,眼中满是复杂——同样是皇子,太子这待遇,简直天壤之別! 纳喇庶妃看著自家胤禔站在一旁一副眼巴巴地样子,简直没眼看。 可还没等她吐槽完,就见小太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胤禔伸出手:“哥...哥...“ 胤禔惊喜得差点跳起来,眼巴巴地看向康熙。 见皇阿玛勉强点头,这才欢天喜地地上前牵住弟弟的另一只手。 第57章 金印 康熙看著两个儿子手牵手走在前面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既欣慰於胤礽的懂事,又酸溜溜地觉得自己的宠爱被分走了... 慈寧宫內,孝庄早已端坐在主位上,见胤礽一马当先地走进来,顿时眉开眼笑:“哎哟,我的保成来给玛嬤拜年了!“ “乌库玛嬤...新...年好!“胤礽鬆开康熙和胤禔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孝庄跟前,竟像模像样地行了个跪拜礼,“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孝庄惊喜得连忙將人抱起:“好好好!玛嬤的乖孙!“ 说著就从袖中掏出个沉甸甸的红包,“这是玛嬤给保成的压岁钱!“ 胤礽开心地接过,转手就递给康熙:“阿玛...收...“ 康熙心头一热,儿子这是知道他最近为军餉发愁呢! 虽然一个红包解决不了什么,但这份心意... “阿玛替保成存著。“康熙珍而重之地將红包收入怀中,隨即领著眾人向孝庄行正式拜年礼。 拜年过后,孝庄留眾人在慈寧宫用早膳。 胤礽被安排在孝庄和康熙之间的特製高椅上,面前摆满了特意为他准备的点心。 “保成尝尝这个,“孝庄夹了块鬆软的奶糕,“玛嬤特意让人做得软些。“ 胤礽乖巧地张嘴,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著,可爱得让人心化。 康熙在一旁看得眼热,也夹了块蜜饯:“保成,阿玛这个甜!“ 孝庄白了孙子一眼:“太子还小,不能吃太甜!“ 康熙訕訕地缩回手,那委屈的模样逗得胤礽“咯咯“直笑。 他伸出小手,主动从康熙筷子上接过蜜饯,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康熙:“阿玛...也吃...“ 这一举动让康熙感动得差点落泪,就著儿子的小手吃下那半块蜜饯,只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 嬪妃们在一旁看得酸溜溜的,纳喇庶妃就不这么想,太子殿下越得宠,將来她的保清也会稍微好过一点。 康佳氏小声对纳喇氏道:“同样是儿子,咱们的孩子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纳喇氏看著正眼巴巴望著太子的胤禔,嘆了口气,算了算了,自己亲生的,还能打死不成:“太子殿下是祥瑞,就是皇上和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偏疼一点,也是不为过的。“ 早膳过后,按例该是皇子公主们领赏的环节。 孝庄命人抬出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式玩具和新衣。 胤礽作为太子,自然得了最大的一份——不仅有金银錁子、綾罗绸缎,还有孝庄珍藏多年的一对翡翠麒麟。 “这是太宗皇帝赏给哀家的,“孝庄亲手將翡翠系在胤礽的衣襟上,“如今传给保成,保佑我们保成平安长大。“ 康熙见状,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印:“保成,这是阿玛给你的新年礼物。“ 眾嬪妃倒吸一口冷气——那竟是康熙的私印! 虽不能用於朝政,但见印如见君,在宫內可谓通行无阻! 胤礽惊喜地接过金印,爱不释手地把玩著。 “谢...阿玛!“他在康熙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又转向孝庄,“谢...玛嬤!“ 这一亲,直接把康熙亲得晕头转向,抱著儿子不肯撒手。 孝庄笑著摇头,对苏麻喇姑道:“瞧皇帝那傻样,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苏麻喇姑抿嘴笑道:“在太子殿下面前,皇上可不就是个普通父亲嘛!“ 欢笑声中,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这一家三代人身上,温暖而祥和。 * 暖阁內,笑声渐歇。 大阿哥有些侷促地站在角落,手里攥著个小小的锦囊,目光不时瞟向被康熙抱在怀中的胤礽。 “保清,“康熙注意到长子的不安,温声道,“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弟弟吗?“ 保清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却又在距离康熙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皇阿玛虽然语气温和,但那抱著太子微微侧身的姿势,分明是不愿让人靠得太近。 “儿臣...儿臣给太子弟弟做了个小玩意...“保清小心翼翼地捧出锦囊,里面是个雕工粗糙的小木雕,“是、是儿臣自己刻的...“ 康熙正想代胤礽接过,却见怀中的宝贝儿子突然挣扎著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够那个小木雕。 “保成想要?“康熙有些意外,但还是將胤礽抱近了些,“小心,別扎著手。“ 胤礽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木雕,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胤礽突然抬头,冲保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保清呆住了,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里却闪著惊喜的光。 康熙见状,心中微动。他原以为宝贝儿子和那逆子相处的时间短了,说不定就忘了,没想到对保清还是亲近。 正想叭叭两句,却见自家宝贝儿子突然低头在怀里掏啊掏,竟从贴身的小衣里摸出个温热的玉佩来! “给...哥哥...“胤礽费力地將玉佩往保清方向递。 满室皆惊。 这玉佩是前几日康熙亲手给胤礽戴上的和田美玉,上面雕著“长命百岁“四字,据说还是请高僧开过光的。 “这...“康熙一时语塞。他本想阻止,但看著胤礽期待的眼神,又捨不得扫儿子的兴。 保清更是惊呆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颤抖著接过玉佩:“谢、谢谢太子弟弟...“ 站在角落的纳喇庶妃差点喜极而泣。 她原本只盼著儿子能得太子青眼,將来混个亲王位就不错了,哪想到太子竟如此看重保清! 那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说不定还带著仙气... “哎呀,太子殿下真是重情重义!“纳喇氏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把旁边正想阴阳怪气的康佳氏挤了个趔趄,“保清,快给太子殿下磕个头!“ 保清闻言就要跪下,却被康熙拦住:“罢了,兄弟之间不必如此。保清,日后多陪太子玩耍便是。“ 这话一出,满屋嬪妃眼睛都红了。谁不知道皇上把太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康佳氏酸溜溜地开口:“太子殿下倒是大方,只是这玉佩...“ “康妹妹,“纳喇氏立刻打断,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听说三公主近日染了风寒?可得小心照看,小孩子家身子弱...“ 这话明著关心,实则戳心——谁不知道康佳氏所出的三公主体弱多病? 康佳氏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在康熙面前造次,只能强撑著笑脸:“多谢姐姐关心...“ 孝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轻咳一声道:“好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她招手让保清上前,摸了摸他的头,“保清是个好孩子,知道疼弟弟。这玉佩既是太子所赠,你便好好收著。“ “孙儿谨记乌库玛嬤教诲!“保清响亮地应道,小脸激动得通红,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胤礽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前世斗得你死我活的兄弟,今生竟因一个小小玉佩而欣喜若狂...若早知如此,前世的他们,是否会有不同的结局? 康熙见胤礽出神,以为他累了,连忙轻拍他的背:“保成困了?阿玛带你回去歇息?“ 胤礽摇摇头,小手却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襟,將脸埋进那熟悉的龙涎香气中。 纳喇氏拉著保清千恩万谢地退下,临走前还不忘再挤康佳氏一下。 其他嬪妃见状,也纷纷识趣地告退。暖阁內很快又只剩下康熙父子和孝庄几人。 “皇帝,“孝庄意味深长地看著康熙,“太子与保清投缘,是好事。“ “皇玛嬤放心,“康熙轻抚著胤礽的背,“孙儿心中有数。“ 孝庄满意地頷首,又逗了会儿胤礽,便让苏麻喇姑取来一个锦盒:“这是哀家给太子的压岁礼。“ 盒中是一对金镶玉的鐲子,做工精巧,玉质温润。 康熙一看就认出来,这是孝庄当年的嫁妆之一,据说还是太宗皇帝亲赐的。 “这太贵重了...“康熙下意识推辞。 “哀家乐意!“孝庄瞪了他一眼,亲手將鐲子戴在胤礽的小手腕上,“保成戴著真好看,是不是?“ 胤礽晃了晃手腕,鐲子上的小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逗得他“咯咯“直笑。 “瞧瞧,太子殿下多欢喜!“苏麻喇姑笑道,“到底是老祖宗眼光好!“ 孝庄被哄得眉开眼笑,又搂著胤礽亲了好几口才放手。 第58章 阿玛的礼物呢?_? 回乾清宫的路上,康熙抱著胤礽,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雪落在貂裘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保成啊...“康熙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你给保清准备了玉佩,怎么没给阿玛准备礼物?“ 胤礽一愣,抬头看向自家皇阿玛——这位威震天下的帝王此刻竟像个討吃的孩子,眼角微微下垂,嘴角还带著几分刻意为之的落寞。 【叮!检测到康熙帝吃醋行为!】系统在胤礽脑海中尖叫,【醋度等级:十坛老陈醋!宿主快哄哄他!】 胤礽无奈,小手拍了拍康熙的脸颊:“阿玛...等...“ 他闭上眼睛,假装在怀里掏东西,实则悄悄从系统空间中取出两枚玉佩——这是他重生以来系统奖励的“凤凰双生佩“,通体莹白如雪,却在阳光下会浮现出金色的凤凰纹路。 “咦?“康熙惊讶地看著胤礽从怀中摸出的玉佩,“这是...“ “阿玛...玛嬤...“胤礽將其中一枚递给康熙,另一枚紧紧攥在手里,显然是留给孝庄的。 康熙接过玉佩,只见玉质温润如脂,对著阳光一转,竟有金光流转,隱约形成凤凰展翅的图案! 更神奇的是,这玉佩触手生温,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这...“康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保成,这玉佩从何而来?“ “凤凰...梦里...“胤礽眨巴著大眼睛,“生辰...礼...“ 康熙手一抖,差点把玉佩摔了:“你是说,这是凤凰在梦里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胤礽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宿主牛逼!】系统的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疯狂打滚,【这谎撒得,连本系统都快信了!】 康熙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的保成果然是天赐祥瑞,连凤凰都託梦赠礼! 再想到太子竟將如此珍贵的宝物赠予自己,心中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 “阿玛很喜欢...“康熙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微微发颤,“这是阿玛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胤礽靠在康熙肩头,悄悄鬆了口气。这两枚玉佩確实是系统出品,不仅能滋养佩戴者的身体,还有预警危险的功能。 给康熙和孝庄,也算是报答这一世他们的疼爱。 “走,咱们去给皇玛嬤送礼物!“康熙突然转身,大步往回走,“她老人家见了定会欢喜!“ 孝庄见到去而復返的父子俩,正要询问,就见胤礽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玉佩:“玛嬤...礼...物...“ “哎哟,我们保成还惦记著玛嬤呢?“孝庄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接过玉佩细看,这一看却惊得差点站起来,“这...这是...“ “皇玛嬤,“康熙压低声音,“保成说是凤凰託梦所赠。“ 孝庄的手微微发抖,將玉佩对著光线转动。 只见玉中金凤栩栩如生,羽翼上的纹路清晰可辨,竟与太子出生那日出现的凤凰祥云一模一样! “长生天保佑...“孝庄连忙將玉佩掛在颈间,又拉过胤礽的小手连亲了好几下,“保成真是玛嬤的福星!“ 胤礽被夸得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往康熙怀里钻了钻。孝庄和康熙见状,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皇帝啊,“孝庄意味深长地说,“咱们保成,怕真是天上星宿下凡...“ 康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將怀中的宝贝儿子搂得更紧了些。 玉佩之事很快传遍后宫。 有人说太子是神仙转世,有人说赫舍里皇后在天之灵庇佑,更有甚者传言太子能通鬼神...总之,胤礽“祥瑞“的名头越发坐实了。 而此刻的乾清宫內,康熙正美滋滋地把玩著新得的玉佩,时不时还凑到灯下欣赏那金凤纹路,活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梁九功,“康熙突然吩咐,“去把朕珍藏的那套文房四宝取来,朕要亲自教太子写字!“ 梁九功:“......“ 太子殿下这才多大啊! 胤礽望著兴致勃勃准备文房四宝的康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誒,又要开始奋斗了! * 康熙十六年正月初一,紫禁城內张灯结彩,新年的喜气冲淡了冬日的寒意。 乾清宫中,康熙抱著穿得圆滚滚的胤礽,正在审阅礼部呈上的册封名单。 “保成看看,“康熙指著名单上的名字,“这样安排可好?“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假装看不懂,实则將名单尽收眼底——马佳氏赐封號荣,纳喇氏晋惠嬪,郭络罗氏晋宜嬪,佟佳氏封嬪...倒是与前世相差无几。 “阿玛...“胤礽指著“荣嬪“二字,奶声奶气地问,“谁?“ 康熙笑著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是你三弟弟的生母。她与你额娘交好,待你也亲厚。“ 胤礽点点头。前世的荣妃確实对他不错,在赫舍里皇后去世后,时常暗中照拂。 “那这个呢?“康熙又指著“惠嬪“二字。 胤礽努力组织著语言,“保清...哥哥...“ 康熙神色一凝:“保成喜欢保清?“ 胤礽敏锐地察觉到康熙语气中的异样,连忙摇头:“阿玛...最好...“ 这一声“阿玛最好“又让康熙眉开眼笑:“朕的保成果然最贴心!“说著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系统適时播报,【宿主这马屁拍得,本系统甘拜下风!】 胤礽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这叫生存智慧。“ 正说著,梁九功进来稟报:“皇上,佟佳大人求见,说是...说是来谢恩的。“ 康熙脸色一沉:“不见。“ “他说带了全族大半家產...“梁九功小声道,“都装在二十口大箱子里...“ 康熙冷哼一声:“让他把东西留下,人滚蛋。“ 胤礽好奇地歪著头:“阿玛...气?“ “那家人不是好东西。“康熙难得在孩子面前说重话,“当初还想害保成...“ 原来,佟佳氏一族曾在太子出生时散布“克母“谣言,虽然后来凤凰祥瑞让谣言不攻自破。 而且后来还说他的宝贝儿子体弱养不大,就算是擼了他们的官职,但康熙始终记著这笔帐。 “东西...给保成?“胤礽眨巴著大眼睛问。 康熙被逗笑了:“小財迷!好好好,都给我们保成存著。“ 说著对梁九功吩咐,“把那些东西都收入太子私库,一件不许少!“ 梁九功领命而去。 康熙转头继续教导胤礽:“保成记住,这后宫里的女人,没几个真心待你的。除了荣嬪还算本分,其他人都得防著...“ 胤礽乖乖点头,心中却想——这一世有您和乌库玛嬤护著,谁还敢动我? 册封典礼定在正月十五。 这一日,紫禁城內红毯铺地,彩灯高悬。 受封的嬪妃们身著朝服,依次上前行礼谢恩。 康熙高坐龙椅,怀中竟抱著胤礽一同受礼! 这一举动惊得礼部尚书差点昏过去——哪有太子参加妃嬪册封礼的道理?! “皇上...“礼部尚书硬著头皮上前,“这於礼不合...“ “太子是储君,有何不可?“康熙一记眼刀飞过去,“还是说,你觉得太子不配?“ 礼部尚书扑通跪地:“臣不敢!“ 就这样,胤礽被迫“观摩“了整个册封过程。 他百无聊赖地玩著康熙龙袍上的纽扣,时不时打个哈欠,引得康熙低声哄劝:“保成再坚持会儿,完事阿玛带你去放烟...“ 这一幕落在眾嬪妃眼中,真是酸涩难言。 尤其是新晋的宜嬪,看著太子却被皇上抱在怀中百般疼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典礼结束后,康熙果然兑现承诺,带著胤礽到御园放烟。 夜空中绽放的绚丽朵,映照著父子二人幸福的笑脸。 “阿玛...“胤礽突然仰起小脸,指著天际,“您看!“ 康熙循声望去,只见漫天霞光中,七彩祥云如绸缎般舒捲,恰似胤礽出生那日的吉兆重现。 流云间金辉浮动,恍若有仙乐隱隱传来。 “天现祥瑞!“隨侍宫人纷纷跪拜。 康熙將怀中的胤礽举高,让他的小脸沐浴在祥云的光晕里:“朕的保成,生来便是大清的福星。“ 孝庄闻讯赶来,见到这一幕,老泪纵横:“长生天保佑我大清...“ 当夜,钦天监紧急上奏,称天象显示“紫微星耀,主圣君临世“。 康熙大喜,下旨大赦天下,同时为太子再加派了一队侍卫。 消息传到后宫,新晋的宜嬪郭络罗氏酸溜溜地对惠嬪道:“姐姐你看,同样是皇子,咱们的孩子连皇上的面都见不著几回,太子却...“ “慎言!“惠嬪连忙制止,“太子乃储君,本就尊贵非常。“ 第59章 破防的康熙 而此时的乾清宫內,康熙正亲自为胤礽换上一套新做的红色小袍子。 “保成穿红色真俊!“康熙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像个小仙童!“ 胤礽配合地转了个圈,然后扑进康熙怀里:“阿玛...最好...“ 康熙被这记直球打得心怒放,当即宣布:“传旨!今年元宵灯会,朕要带太子微服出宫!“ 梁九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皇上!这太危险了...“ “多派些侍卫暗中保护就是了。“康熙不以为意,“保成还没见过宫外的灯会呢。“ 胤礽眼前一亮。 “阿玛...棒!“胤礽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这一亲直接让康熙找不著北了:“梁九功!再加赏乾清宫上下半年俸禄!“ 梁九功:“......“ 得,太子殿下这亲一下,顶他们干半年的。 * 半个时辰后 乾清宫內 康熙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奏摺,眼睛却不住地往殿门口瞟。 自从半个时辰前他说了句“元宵出宫之事再议“,那个小红袍的身影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梁九功,“康熙状似隨意地问道,“太子去哪儿了?“ 梁九功憋著笑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说去找索相爷学写字...“ “什么?!“康熙手里的奏摺“啪“地拍在案几上,“他才三岁,学什么写字?索额图那个老匹夫,竟敢拐带朕的太子!“ 梁九功低著头,肩膀可疑地抖动著:“太子殿下说...说皇上政务繁忙,他不想打扰...“ 康熙气得鬍子都要翘起来了——虽然他还没蓄鬚。 那个一刻钟前还窝在他怀里撒娇的小东西,居然转头就去找別人了? “去!把太子给朕叫回来!“康熙咬牙切齿,“就说...就说朕准了元宵出宫的事!“ 梁九功刚要应声,殿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著大红袍子的小糰子“噔噔噔“跑进来,腰间掛著的长命锁叮噹作响,正是胤礽。 “阿玛!“三岁的小太子声音奶里奶气,却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叔姥爷说元宵节西直门外有杂耍班子,能喷火的那种!“ 康熙一听更酸了。好啊,不但去找索额图,还聊得这么开心? “保成啊,“康熙故意板著脸,“阿玛想了想,元宵节人多眼杂,还是...“ 胤礽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嘴一瘪,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宿主!快使用“梨带雨“技能!】系统在胤礽脑海中兴奋地喊道,【康熙的父爱值正在疯狂波动,趁现在给他致命一击!】 胤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照做。 只见他低下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说掉就掉:“阿玛...骗人...明明答应了的...“ 康熙瞬间破功,一个箭步衝下龙椅,把儿子搂进怀里:“保成不哭!阿玛逗你玩的!去!一定去!“ “真的?“胤礽抬起泪眼朦朧的小脸,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疼。 “君无戏言!“康熙斩钉截铁地说,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擦眼泪,“保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小狐狸欢快地拍爪,【宿主你太会了!】 胤礽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表面却还抽抽搭搭的:“那...那阿玛抱抱...“ 康熙如获至宝,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在殿內转圈圈,完全不顾帝王威仪。 胤礽趁机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这一亲直接让康熙找不著北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却还强装镇定:“保成啊,以后有事直接找阿玛,別老往索额图那儿跑...“ 胤礽心里偷笑,表面却一派天真:“可是阿玛很忙...“ “不忙不忙!“康熙连忙表態,“天大的事也没保成重要!“ 梁九功在一旁扶额——皇上啊,您这帝王威严算是彻底栽在太子手里了... “那阿玛陪我玩骑大马?“胤礽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若是往日,康熙定会以政务繁忙推辞。 但此刻被儿子亲得晕头转向,二话不说立刻答应:“来!阿玛当大马!“ 胤礽欢呼一声,跨上康熙的脖子,小手抓住龙袍的后领。 康熙十分配合。 梁九功和一眾太监宫女看得目瞪口呆,纷纷低头假装自己是木头人。 【叮!解锁成就“龙背上的太子“!】系统的提示音带著明显的笑意,【奖励:康熙对你的纵容度+20%!】 玩闹了一阵,胤礽终於“大发慈悲“地放过自家阿玛。 康熙坐回龙椅上,却还捨不得放下儿子,让胤礽坐在自己腿上批奏摺。 “阿玛,这个字念什么?“胤礽指著奏摺上的一个字问道。 “这是'賑'字。“康熙耐心解释,“意思是发放粮食救济灾民。“ 胤礽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就像阿玛给我点心一样?“ 康熙被这童言童语逗笑了:“差不多。不过阿玛给保成点心是因为爱你,朝廷賑灾是为了让百姓不受饿。“ “阿玛真好!“胤礽又是一记直球,“保成最喜欢阿玛了!“ 康熙被夸得飘飘然,完全忘了方才吃醋的事:“保成想不想学写字?阿玛亲自教你。“ “想!“胤礽眼睛一亮,隨即又犹豫道,“可是会耽误阿玛处理政事...“ “不耽误!“康熙立刻命人准备文房四宝,“教导太子也是朕的重要政务!“ 梁九功在一旁直摇头——皇上啊,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很快,小书案备好。康熙握著胤礽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玄燁“二字。 “阿玛的字真好看!“胤礽由衷讚嘆。这倒不是装的,康熙的书法確实是一绝。 “保成聪明,一学就会。“康熙骄傲得仿佛儿子已经考中了状元,“明日阿玛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胤礽点点头,突然凑近康熙耳边,小声道:“阿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康熙好奇地低下头:“什么秘密?“ “其实...“胤礽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没真去找叔姥爷,就在殿外蹲著来著...“ 康熙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好你个小机灵鬼!居然算计到阿玛头上了!“ 胤礽赶紧搂住康熙的脖子撒娇:“因为我知道阿玛最疼我了嘛~“ 这记马屁拍得康熙通体舒畅,什么脾气都没了:“罢了罢了,朕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说著在那张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元宵节带你出宫,不过得约法三章...“ “嗯嗯!“胤礽点头如捣蒜,“一定听话!“ “第一,不准离开阿玛视线;第二,不准乱吃东西;第三...“康熙故意顿了顿,“每天至少亲阿玛十下!“ 胤礽小脸一红,但还是乖乖在康熙脸上连亲了十下,亲得康熙眉开眼笑,父爱值直接爆表。 正当父子俩其乐融融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启稟皇上,裕亲王、恭亲王求见!“ 康熙这才想起今日约了两位亲王议事,连忙正了正神色:“宣。“ 胤礽识趣地从康熙腿上滑下来:“阿玛忙,我去找乌库玛嬤...“ “等等!“康熙一把拉住儿子,压低声音道,“明日早朝后阿玛带你去南苑骑马,不准再去找索额图!“ 胤礽憋著笑点头:“知道啦!“ 看著小红袍一蹦一跳离去的背影,康熙摇头苦笑:“这小祖宗,真是把朕拿捏得死死的...“ 梁九功终於忍不住笑出声:“皇上,您这哪是养儿子,分明是供了个小祖宗啊!“ 康熙却不以为忤,反而得意洋洋:“朕乐意!“ 第60章 萌即正义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胤礽整理了一下小红袍,正准备去找孝庄,迎面就撞见了前来覲见的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寧。 “哎呀,这不是太子殿下吗?“福全眼前一亮,蹲下身来平视著胤礽,“长高了不少啊!“ 常寧也跟著蹲下,笑眯眯地打量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上次见还是除夕家宴上呢。“ 胤礽刚要规规矩矩行礼,脑海中突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机会来了!使用“夹子音“技能!保证萌翻这两位亲王!】系统兴奋地手舞足蹈,【记得要一卡一卡的,像刚学说话的小宝宝那样!】 胤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都三岁了,还装什么奶娃娃...“ 【父爱值不想要了?】系统凉颼颼地提醒,【这两位可是康熙最亲近的兄弟,他们也是亲王哦!】 胤礽无奈,只好深吸一口气,切换成“天真无邪“模式。 他歪著小脑袋,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用刻意放慢的语速奶声奶气地说: “裕...裕皇叔...好...呀...“ 这一声简直甜度超標,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杀伤力直接拉满。 福全当场捂住心口,一副被萌到窒息的模样。 “哎哟我的小心肝!“福全一把將胤礽抱起来,“叫这么甜,皇叔的心都要化了!“ 常寧不甘示弱,凑过来捏了捏胤礽的小手:“太子殿下,我是谁呀?“ 胤礽继续发动“夹子音“攻击:“恭...恭皇叔...好...好...“ “嗷!“常寧夸张地后退一步,“这声音比御膳房的蜜还甜!“ 胤礽被夸得小脸通红,害羞地把脸埋进福全的肩膀,却又偷偷抬起一只眼睛瞄两位皇叔,活像只好奇的小猫咪。 这欲擒故纵的小动作直接让两位亲王血槽清空。 “皇上也太有福气了!“福全感嘆道,“我家那几个皮猴加起来都比不上太子殿下半分可爱!“ “谁说不是呢!“常寧酸溜溜地附和,“我家那个混世魔王,整天就知道上房揭瓦!“ 胤礽適时地伸出小手,一手拉住一位皇叔的手指:“皇叔...家的...哥哥弟弟...也...好...“ 这一碗水端平的发言更是让两位亲王感动不已。 瞧瞧,多懂事的孩子!自家儿子被比到泥里去了!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福全柔声问道,生怕声音大了嚇著这个小宝贝。 “找...乌库玛嬤...“胤礽乖巧回答,“学...学唱歌...“ 常寧立刻来了精神:“太子殿下会唱歌?能不能唱给皇叔听听?“ 胤礽装作害羞地扭了扭小身子,然后在两位亲王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哼起了孝庄教他的蒙古长调。 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还故意唱得有些跑调,但那奶声奶气的嗓音配上认真的小表情,简直萌得人肝颤。 “好!太好了!“福全激动得直拍大腿。 常寧更是直接摘下腰间的玉佩塞到胤礽手里。 胤礽捧著对他来说过於沉重的玉佩,一脸茫然地眨眨眼:“太...太重了...“ 两位亲王被这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福全连忙接过玉佩,转而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银铃鐺:“这个轻,皇叔给你系腰带上好不好?“ 胤礽用力点头,配合地抬起小胳膊让福全系铃鐺。 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衬得小红袍更加可爱。 “多谢...皇叔...“胤礽甜甜地道谢,又在两人脸上各亲了一口,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小唇印。 这一亲直接让两位铁血亲王变成了星星眼。 常寧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回家再生个儿子——万一也能这么可爱呢? “保成?“康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怎么还在这儿?“ 原来皇帝不放心儿子,议事到一半就藉口更衣溜了出来。 结果一出门,就看到自家兄弟们围著太子嘘寒问暖,个个脸上掛著慈爱的笑容。 康熙顿时眯起眼——呵,什么慈爱?分明是覬覦他的宝贝儿子! “皇上!“两位亲王连忙行礼,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太子殿下真是太招人疼了!“ 康熙一把將胤礽抱回自己怀里,不著痕跡地擦了擦儿子脸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朕的太子,自然是最好的。“ 那得意的模样活像只炫耀幼崽的雄狮。胤礽趁机搂住康熙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阿玛...最...最好...“ 康熙被哄得眉开眼笑,早朝上的烦心事全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福全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胤礽,“能不能让太子殿下偶尔也到臣府上住几天?“ “想都別想!“康熙立刻拒绝,把儿子抱得更紧了,“太子还小,离不开朕!“ 常寧不死心:“那...那臣带著犬子进宫陪太子殿下玩?“ “你家那个混世魔王?“康熙嫌弃地皱眉,“上次来乾清宫差点把朕的砚台摔了!“ 胤礽看著两位皇叔失落的模样,於心不忍,轻轻拉了拉康熙的衣袖:“阿玛...让...让皇叔...来玩...“ 被儿子这么一求,康熙哪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每月初一可以来一个时辰...“ “谢皇上!谢太子殿下!“两位亲王喜出望外,那模样比得了什么赏赐都高兴。 小狐狸笑得前仰后合,【检测到康熙因被兄弟羡慕而產生的自豪感,父爱值飆升中!】 胤礽在心里偷笑,这一世他算是把“萌即正义“发挥到极致了。 “好了,保成去找乌库玛嬤吧。“康熙终於捨得放下儿子,“阿玛议完事就去接你。“ 胤礽乖乖点头,临走前还不忘对两位皇叔挥手:“皇叔...再见...“ 那奶声奶气的道別又让两位亲王捂著心口陶醉了半天。 康熙看在眼里,得意在心里——哼,羡慕吧?这可是朕的儿子! 小红袍一蹦一跳地走远了,银铃鐺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串欢快的笑声。 大清最尊贵的男人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那个小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皇上...“福全突然正色道,“太子殿下如此聪慧仁孝,实乃大清之福啊!“ 常寧也难得严肃起来:“臣观太子眉目间有龙凤之姿,將来必是一代明君!“ 康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骄傲:“朕的保成,自然是最好的。“ 第61章 风评被害的康熙 慈寧宫的朱红宫墙已近在眼前,胤礽腰间的银铃隨著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身后跟著的乳母嬤嬤和抬著空輦轿的太监们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太子殿下的兴致,又能隨时上前伺候。 “叮铃——“ 铃声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胤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腰抱起,举到了半空中。 “太子弟弟!“少年清亮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可算让我逮著你了!“ 胤礽定睛一看,正是六岁的大阿哥胤禔。 少年阿哥穿著一身靛蓝色箭袖袍,额头还带著练武后的薄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 “大哥...放...放我下来...“胤礽被晃得头晕,小手抵在胤禔肩膀上。 【叮!检测到弟控属性觉醒!】系统突然蹦出来,【宿主快撒娇!】 胤礽无奈,只好切换成“软萌弟弟“模式,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胤禔。 这一看可不得了,胤禔当场被萌得七荤八素,把弟弟搂在怀里就是一顿猛亲:“可想死哥哥了!皇阿玛天天把你藏乾清宫,我想见一面比见神仙还难!“ 胤礽被亲得小脸通红,银铃鐺在两人之间叮噹作响。 前世的记忆突然浮现——这位大哥最终成了与他势不两立的政敌,可眼前这个抱著他亲个不停的少年,哪有一丝敌意的影子? “大哥...痒...“胤礽缩著脖子躲避胤禔的“攻击“,奶声奶气地抗议。 胤禔这才稍稍收敛,却仍把弟弟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太子弟弟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一个人走著?身边伺候的人呢?“ 说著,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后面匆匆赶上来的乳母嬤嬤们,那气势竟有几分康熙的影子。 “回大阿哥的话,“领头的张嬤嬤连忙行礼,“太子殿下说要自己走走,奴婢们就在后面跟著。輦轿也备著呢,隨时可以坐。“ 胤禔却不买帐,皱眉道:“胡闹!太子弟弟身子弱,这大冷天的怎么能让他走路?皇阿玛也真是的,就这么放心?“ 胤礽心里暗笑。 这位大哥,分明是在借题发挥,表达对康熙“独占“弟弟的不满呢。 “不怪...阿玛...“胤礽拉了拉胤禔的衣领,软软地解释,“是保成...想走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也不行!“ 胤禔斩钉截铁地说,隨即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了?冰葫芦!特意让膳房少裹,怕你吃著太甜。“ 红艷艷的山楂裹著晶莹的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胤礽眼前一亮——这可是他前世最爱吃的零食! 只是后来当了太子,顾及体统,就很少有机会吃了。 “谢谢...哥哥...“胤礽甜甜地道谢,小手刚要去接,却被胤禔躲开了。 “哥哥餵你!“胤禔得意洋洋地咬下一颗山楂,然后...塞进了自己嘴里。 胤礽:??? 【哈哈哈哈!】系统在意识海里笑到打滚,【这是什么直男操作啊!】 胤禔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不是!我是想先尝尝酸不酸!“ 说著手忙脚乱地又取出一颗,“这颗给你!“ 胤礽憋著笑,乖乖张嘴接过那颗冰葫芦。 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像只饜足的小猫。 “好吃吗?“胤禔眼巴巴地问,那模样活像只等待夸奖的大狗。 “嗯!“胤礽用力点头,又在胤禔脸上亲了一口,“哥哥...最好了...“ 这一亲直接让少年阿哥找不著北了,抱著弟弟原地转了个圈:“以后哥哥天天给你带好吃的!別老跟著皇阿玛,他都把你养瘦了!“ 胤礽哭笑不得。康熙要是听到这话,怕是要气得跳脚——明明他每天都变著法子给儿子投餵各种珍饈美味。 “大哥...放我下来...“胤礽拍拍胤禔的肩膀,“要去...找乌库玛嬤...“ “我送你去!“ 胤禔二话不说,抱著弟弟就往慈寧宫方向走,完全无视后面跟著的輦轿,“太子弟弟,哥哥最近学了套新拳法,改天打给你看好不好?“ 胤礽乖巧地点头,小手玩著胤禔的辫子:“哥哥...厉害...“ “那当然!“胤禔得意地昂起头,“等太子弟弟再大些,哥哥教你骑马射箭!皇阿玛总说你身子弱,我看就是缺乏锻炼!“ 这番话若是让康熙听见,怕是要气得吹鬍子瞪眼。 但胤礽却心头一暖——前世可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质疑“康熙的决定。 “嗯!跟哥哥...学!“胤礽用力点头,又餵了胤禔一颗冰葫芦,兄弟俩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津津有味。 慈寧宫门前,当值的宫女远远看见这兄弟俩,连忙进去通报。 等他们走到宫门口时,孝庄已经派苏麻喇姑出来迎了。 “哎哟,大阿哥和太子殿下一起来了!“苏麻喇姑笑著行礼,“老祖宗正念叨呢,快请进!“ 胤禔却突然停下脚步,依依不捨地把胤礽放下:“太子弟弟,哥哥就送到这儿了。今日是来替额娘给乌库玛嬤送药材的,一会还要去演武场,改日再来看你。“ 胤礽这才注意到,胤禔身后的宫人手里还拿著一个锦盒,想必是给孝庄准备的礼物。 他拉住胤禔的衣袖:“哥哥...一起...“ 胤禔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摇摇头:“不了,皇阿玛说过,不许我打扰你养病...“ 说著,少年阿哥的眼神黯淡下来,“太子弟弟要快些好起来,哥哥带你去御园捉蛐蛐!“ 胤礽心头一酸。 前世的胤禔何曾对他这般温柔过?九龙夺嫡的惨烈让这对兄弟反目成仇,最终两败俱伤... “嗯!约定!“胤礽伸出小手指,“拉鉤...“ 胤禔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著勾住弟弟的小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阳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汉白玉台阶上拉鉤约定的画面,美好得像幅画。 苏麻喇姑在一旁悄悄抹泪——多久没见到这样纯粹的兄弟情了? “太子殿下快进去吧,外头风大。“苏麻喇姑柔声道,“大阿哥也请隨奴婢来。“ 胤禔最后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这才跟著苏麻喇姑往偏殿走去。 胤礽站在原地,看著少年阿哥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胤礽在心中暗暗发誓,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银铃。 “保成?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孝庄的声音从殿內传来,“快进来,乌库玛嬤给你准备了新玩具!“ 胤礽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掛上天真的笑容:“来啦!“ 小红袍一蹦一跳地跑进殿內,银铃声洒落一路。 第62章 大儿子拐跑了小儿子 正月十五 乾清宫 康熙匆匆批完最后一份奏摺,硃笔一搁就站起身来:“梁九功,太子呢?“ “回皇上,太子殿下在偏殿温习《三字经》。“梁九功躬身答道,“方才还问起皇上什么时候能忙完呢。“ 康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孩子,朕不过答应带他出宫看灯会,就急成这样。“ 说著整了整衣冠,“去告诉太子,朕这就带他出宫。“ 梁九功领命而去,不多时却独自回来了,脸上带著几分尷尬:“皇上...太子殿下他...“ 康熙眉头一皱:“怎么了?“ “太子殿下说...说要等大阿哥一起...“ “什么?!“康熙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保成要等那个混小子?“ 梁九功缩了缩脖子:“太子殿下说,跟大阿哥约好了要一起看杂耍...“ 康熙都快气死了! 那个整天上房揭瓦的胤禔,什么时候把他乖巧的宝贝儿子给拐跑了? “摆驾!朕亲自去看看!“ 乾清宫偏殿內,胤礽正坐在小书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三字经》,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瞟。系统在他脑海中笑得打滚: 【哈哈哈哈!康熙吃醋的样子我能笑一年!】小光球乐不可支,【宿主你太会了,这爭宠的戏码简直精彩!】 胤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出的餿主意...“ 【效果多好啊!】系统理直气壮,【康熙父爱值现在跟过山车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波动越大收穫越多嘛!】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胤礽立刻坐直身子,装作专心读书的模样。 “保成!“康熙一阵风似的衝进来,“听说你要等胤禔那小子?“ 胤礽抬起小脸,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阿玛忙完啦?“说著就要从椅子上跳下来行礼。 康熙一个箭步上前把儿子抱起来:“慢些!別摔著!“ 这动作行云流水,哪还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胤礽趁机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阿玛最好了!“ 【叮!康熙父爱值+500!】系统实时播报,【这招百试百灵啊!】 康熙被亲得晕头转向,但一想到儿子要等別人,又强自板起脸:“保成,宫外危险,人多眼杂,阿玛带你已经很冒险了,再加个胤禔那混小子...“ “可是...可是跟大哥约好了...“胤礽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阿玛说过...君子...一言...“ 这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得恰到好处。康熙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你呀,小小年纪就会拿阿玛的话堵阿玛的嘴了!“ 胤礽乘胜追击,把小脸埋在康熙颈窝里蹭来蹭去:“阿玛...求求了...就带大哥一起嘛...“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软糯的嗓音直击心灵。 康熙哪还硬得起心肠?只能长嘆一声:“罢了罢了,朕派人去传胤禔。“ “阿玛最好啦!“胤礽欢呼一声,又在康熙脸上连亲好几下,亲得“啵啵“作响。 康熙被亲得飘飘然,却还强装镇定:“不过约法三章!第一...“ “不准离开阿玛视线!“胤礽抢答,“第二,不准乱吃东西!第三...“他故意拖长声调,眨巴著大眼睛,“每天亲阿玛十下!“ 康熙忍俊不禁,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小机灵鬼!“ 系统欢快地说,【宿主你简直是个天才!】 不多时,胤禔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身后还跟著一脸惊喜的惠嬪。 少年阿哥显然刚练完武,额头上还带著汗珠,却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袍子。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禔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睛却不住地往康熙怀中的胤礽身上瞟。 惠嬪也连忙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听闻皇上要带胤禔出宫,臣妾特来谢恩。“ 康熙轻哼一声:“朕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 说著把怀中的胤礽搂得更紧了些,活像只护食的狮子。 胤禔却不在意,眼巴巴地看著胤礽:“太子弟弟,哥哥给你带了人!“ 第63章 惠嬪:……我真的会谢 延禧宫內,烛火摇曳。惠嬪早已命人备好了热茶点心,翘首以盼儿子归来。 “主子別急,大阿哥跟著皇上出宫,定是万无一失的。“贴身宫女轻声劝道。 惠嬪绞著手中的帕子:“本宫是担心那个傻小子不知轻重,衝撞了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胤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著未褪的兴奋:“额娘!额娘!儿子回来了!“ 惠嬪眼前一亮,连忙拉著儿子坐下:“快说说,今晚如何?“ 胤禔灌了一大口茶,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太子弟弟可聪明了!灯谜一猜就中!皇阿玛给他买了个兔子灯,他就分了我一半绳子一起牵著走...“ 惠嬪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太子殿下果然仁厚。“ “后来看杂耍,喷火的那个可厉害了!太子弟弟嚇得直往我怀里钻...“胤禔得意地挺起胸膛,“皇阿玛想抱他都不肯呢!“ 惠嬪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等、等等...你说太子殿下...拒绝了皇上?“ “对啊!“胤禔浑然不觉危险,还在滔滔不绝,“皇阿玛脸都绿了!后来放天灯的时候,太子弟弟还画了我们三个,我画了只龙...“ 惠嬪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所、所以...你就这么...跟皇上较劲...然后...回来了?“ 胤禔终於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啊...皇上还准我可以多去乾清宫看太子弟弟...“ “你这个蠢货!“惠嬪气得直戳儿子脑门,“那是皇上看在太子面子上勉强同意的!你倒好,当著皇上的面跟太子亲近,这不是找死吗?!“ 胤禔捂著额头,一脸茫然:“可太子弟弟喜欢我啊...“ “喜欢顶个屁用!“惠嬪难得爆了粗口,“那是太子!是皇上的心尖尖!你跟他爭宠,活腻歪了?“ 少年阿哥委屈地扁扁嘴:“太子弟弟说了,最喜欢大哥了...“ 惠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扶著桌子直喘:“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没眼力见的...“ 宫女连忙上前给主子顺气:“娘娘息怒,大阿哥年纪小,不懂这些...“ “不懂?“惠嬪指著胤禔的鼻子,“你给本宫听好了!从今往后,见了太子要恭敬,见了皇上要谦让!太子给你东西,你要推辞三次才能接!太子亲近你,你要先看皇上脸色!明白了吗?“ 胤禔被这一通训斥弄得晕头转向:“可太子弟弟...“ “没有可是!“惠嬪一拍桌子,“除非你想害死太子,害死你自己,再连累你老娘我一起完蛋!“ 这话终於让胤禔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少年阿哥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儿子知道了...“ 惠嬪长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说说太子殿下吧...他待你如何?“ 提到胤礽,胤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太子弟弟可好了!吃葫芦分我一半,猜灯谜让我先说答案,放天灯还特意画了我...“ 说著说著又得意起来,“皇阿玛都没这待遇!“ 惠嬪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你...你...“ 宫女连忙递上参茶:“娘娘保重身子...“ 第64章 阿玛和大哥掉水里…… 乾清宫东暖阁內,胤礽正趴在窗边逗弄著一只画眉鸟。 【叮!检测到大阿哥接近中!】系统突然蹦出来,【距离50米...30米...10米...】 胤礽刚转过头,就听见窗欞“篤篤“响了两声。 只见胤禔鬼鬼祟祟地蹲在窗外,怀里还抱著个锦盒,活像个偷鸡贼。 “大哥?“胤礽惊讶地推开窗户,“你怎么...“ “嘘——“胤禔紧张地左右张望,“我偷溜进来的!“说著利落地翻窗而入,动作嫻熟得令人心疼。 胤礽哭笑不得:“走正门不行吗?“ “门口都是皇阿玛的人!“胤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秘兮兮地打开锦盒,“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盒中是一套晶莹剔透的玉雕,十二生肖惟妙惟肖。 胤礽眼前一亮——这在前世可是胤禔的心头好,连碰都不让別人碰的宝贝。 “给我的?“胤礽故作天真地问。 胤禔重重点头,隨即又垮下脸来:“额娘非让我送的...说是什么君臣之礼...“ 少年阿哥鬱闷地踢了踢桌脚,“太子弟弟,咱们以后是不是不能像昨晚那样玩了?“ 胤礽一愣:“为何不能?“ “额娘说你是君我是臣,要我注意分寸...“胤禔越说越委屈,“可我就你一个弟弟...“ 【哈哈哈哈!】系统在胤礽脑海里笑到打滚,【惠嬪这是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啊!宿主快,夹子音攻击!】 胤礽嘆了口气,小手拉住胤禔的衣袖:“大哥不喜欢我了吗?“ 这一声带著微微颤抖的童音,杀伤力堪比千军万马。 胤禔当场缴械投降:“怎么会!大哥最喜欢太子弟弟了!“ “那...抱抱...“胤礽张开小短手,眼眶还配合地红了红。 胤禔哪受得了这个?当即把弟弟搂进怀里一顿揉搓:“抱!天天抱!去他的君臣之礼!“ 小狐狸拿大尾巴蹭了蹭胤礽,【对,就这样,宿主攻略他(?° ?? ?°)】 胤礽在胤禔怀里偷笑,前世的死对头如今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这感觉...还挺爽? “大哥,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胤礽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地说,“不是冰冷的君臣。“ 胤禔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正要说话,突然灵机一动:“太子弟弟,我教你个秘密手势!“ 说著比了个奇怪的手势,“以后在皇阿玛面前不能说话时,就用这个表示'大哥最棒'!“ 胤礽差点笑出声,这幼稚的把戏...但他还是乖乖学著比划了一下:“这样?“ “对!“胤禔兴奋地又抱紧弟弟,“太子弟弟真聪明!“ 正当兄弟俩其乐融融时,殿外突然传来梁九功尖锐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胤禔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翻窗逃跑,却被胤礽拉住了:“大哥別怕。“ 话音未落,康熙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殿內情景,皇帝陛下顿时眯起了眼睛——那个逆子!居然抱著朕的太子!那爪子放哪儿呢?!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禔慌忙行礼,差点把怀里的胤礽摔了。 康熙冷哼一声:“朕记得今日不是初五啊?“ 胤礽见状,立刻从胤禔怀里挣脱,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康熙面前,一把抱住大腿:“阿玛!大哥给我送礼物!“ 这一声“阿玛“叫得康熙心都化了,弯腰抱起儿子:“哦?什么礼物?“ 胤禔战战兢兢地捧上锦盒:“回皇阿玛,是...是一套玉雕...“ 康熙扫了一眼,认出这是惠嬪的陪嫁之物,脸色稍霽:“算你有点良心。“ 说著捏了捏胤礽的小脸,“保成喜欢吗?“ “喜欢!“胤礽用力点头,又凑到康熙耳边小声说,“但最喜欢阿玛!“ 康熙被这记直球打得龙顏大悦,得意地瞥了胤禔一眼:“听见没?太子最喜欢朕!“ 胤禔委屈巴巴地看向胤礽,后者悄悄在背后比了个刚才学的手势。 少年阿哥顿时眉开眼笑,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 康熙没注意到兄弟俩的小动作,抱著胤礽坐到书案前:“保成今日学了什么?背给阿玛听听。“ 胤礽乖乖背起了《千字文》,奶声奶气的诵读声在殿內迴荡。 康熙一脸陶醉,仿佛儿子背的是什么绝世佳作。 胤禔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想靠近又不敢。 背到一半,胤礽突然停下:“阿玛...大哥能一起听吗?“ 康熙本想拒绝,但低头看到儿子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昨晚天灯上的画,终於勉强点头:“过来吧,站朕旁边。“ 胤禔如蒙大赦,屁顛屁顛地凑过来,还不忘对胤礽挤眉弄眼。 小太子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康熙看在眼里,酸在心里。 “继续背。“皇帝陛下酸溜溜地命令道。 胤礽继续背诵,时不时“不小心“背错几个字。 胤禔刚要纠正,就被康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太子还小,背错几个字怎么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三岁时能背这么流利?“ 胤禔委屈地闭上嘴。胤礽见状,悄悄拉了拉康熙的衣袖:“阿玛...我想听大哥讲故事...“ 康熙:“......“ 最终皇帝陛下还是败给了儿子湿漉漉的大眼睛,不情不愿地把胤礽交给了胤禔:“讲完就回去,太子该用膳了。“ “谢皇阿玛!“胤禔喜出望外,抱著弟弟坐到窗边,绘声绘色地讲起了《西游记》。 康熙坐在龙椅上批奏摺,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到胤禔讲到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忍不住插嘴:“这猴子无法无天,该罚!“ “皇阿玛,“胤禔不服气地反驳,“孙悟空那是反抗压迫!“ “放肆!“康熙一拍桌子,“你这是要造反?“ 眼看父子俩要吵起来,胤礽赶紧捂住肚子:“阿玛...我饿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康熙立刻放下奏摺:“传膳!“还不忘瞪胤禔一眼,“你还不回去?“ 胤禔依依不捨地放下弟弟:“太子弟弟,我改日再来看你...“ 胤礽乖巧点头,又悄悄比了个“大哥最棒“的手势。 胤禔顿时眉开眼笑,连行礼都轻快了几分。 待胤禔退下,康熙一把抱起儿子,酸溜溜地问:“保成跟大哥很要好?“ “嗯!“胤礽用力点头,隨即搂住康熙的脖子,“但跟阿玛最要好!“ 康熙这才转怒为喜,在儿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朕就知道!保成最爱的还是阿玛!“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皇上啊,您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 用膳时,康熙亲自给胤礽布菜,每样都要试过温度才餵到儿子嘴里。 胤礽乖乖张嘴,时不时还餵康熙一口,哄得皇帝陛下心怒放。 午膳后,胤礽窝在康熙怀里打盹。 皇帝陛下轻轻拍著儿子的背,突然开口:“保成啊,阿玛问你,若是阿玛和大哥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梁九功:“......“ 皇上,您这问题是不是哪里不对? 胤礽强忍笑意,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救阿玛!“ 康熙大喜:“为何?“ “因为...“胤礽眨巴著大眼睛,“大哥会游泳!他去年在南苑还抓了只鸭子!“ 康熙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说得好!赏!乾清宫上下加赏一个月俸禄!“ 梁九功喜极而泣——太子殿下,老奴爱死你了! 第65章 麻子哥的分离焦虑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乾清宫的青砖地上,胤礽在龙榻上翻了个身,小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阿玛...“小太子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奶声奶气地呼唤著。 “阿玛在这儿。“康熙的声音立刻从书案方向传来。 只见皇帝陛下放下硃笔,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榻边,“保成睡醒了?“ 胤礽张开小短手,很自然地要抱抱。 康熙心都要化了,连忙把儿子搂进怀里,在那粉嫩的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 “阿玛的胡茬...扎...“胤礽皱著小脸躲闪,小手抵在康熙下巴上。 康熙这才想起自己今早忘了剃鬚,连忙用脸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小手:“阿玛错了,待会就去剃。“ 系统突然蹦出来,【宿主快看,康熙现在就是个妥妥的儿控晚期患者啊!】 胤礽在意识里偷笑,表面却一派天真:“阿玛忙完了吗?“ “还没。“康熙嘆了口气,不舍地蹭著儿子的发顶,“西南的摺子堆成山了...“ 胤礽懂事地点点头:“那保成去找乌库玛嬤,不打扰阿玛。“ 说著就要从康熙怀里溜下去,却被一把搂住:“急什么?再陪阿玛一会儿...“ 皇帝陛下抱著儿子回到书案前,竟就这样让胤礽坐在自己腿上批起奏摺来。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直瞪眼——皇上,您这哪是批奏摺,分明是在找藉口抱太子啊! “阿玛,这个字念什么?“胤礽指著奏摺上的“蠲“字问道。 “这是'蠲',蠲免赋税的意思。“康熙耐心解释,完全忘了平日里最討厌批摺子时被人打扰。 “哦...“胤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指著另一个字,“那这个呢?“ 就这样,小太子“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全开,康熙却出奇地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时不时还亲亲儿子的小脸,活像个炫娃狂魔。 系统突然急吼吼地喊道【太皇太后派人来催了!你还没把东西送出去呢!】 胤礽这才想起午睡前答应去陪孝庄用点心,连忙扭了扭小身子:“阿玛,乌库玛嬤在等我...“ 康熙手上硃笔一顿,明显不情愿放人:“再待一刻钟...“ “乌库玛嬤会伤心的...“胤礽使出杀手鐧,眼眶说红就红,“保成答应了的...“ 这一招对康熙简直是暴击。皇帝陛下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擦眼泪:“好好好,去,这就送你去。“ 说著却还是抱著不肯撒手,“让阿玛再抱会儿...“ 【哈哈哈哈!】系统笑得直打跌,【康熙这黏糊劲儿,跟宿主你有的一拼啊!宿主快,撒娇攻势走起!】 胤礽无奈,只好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阿玛最好了~“ 康熙被亲得晕头转向,却还强撑著最后一丝理智:“再亲一下...“ 胤礽忍著笑,又奉上一个湿漉漉的吻。 “左边也要...“ 再亲。 “额头...“ 继续亲。 “下巴...“ 系统笑得直抽抽,【宿主你这是要把麻子哥亲禿嚕皮啊!】 终於,在一连串的亲亲攻击下,康熙勉强同意放人。 但他坚持要亲自送儿子到殿门口,一路上还不停地叮嘱: “到了慈寧宫別贪凉,记得让苏麻喇姑给你加件衣裳...“ “点心別吃太多,当心积食...“ “要是累了就让嬤嬤抱,別自己硬撑...“ 胤礽一一应下,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到了殿门口,康熙还是捨不得鬆手,最后是梁九功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皇上,慈寧宫那边都派人来催三回了...“ 康熙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儿子交给乳母嬤嬤,眼神哀怨得活像被拋弃的小媳妇。 “阿玛再见!“胤礽挥著小手,甜甜地道別,“保成会想阿玛的!“ 这一声“会想阿玛“直接击沉了康熙最后的防线。 皇帝陛下一个箭步上前,又把儿子抢回来狠狠亲了几口:“阿玛晚些就去接你!“ 梁九功:“......“ 皇上,您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是要远行呢! 第66章 长命百岁! “哎哟!“孝庄惊讶地看向苏麻喇姑,“这孩子神了!三岁就会猜灯谜!“ 苏麻喇姑笑著点头:“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將来必成大器!“ 胤礽被夸得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乌库玛嬤,孙儿还给您留了葫芦!“ 说著从另一个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特意让御膳房重新做的,不粘牙!“ 孝庄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接过葫芦咬了一口:“甜!真甜!比乌库玛嬤这辈子吃过的任何葫芦都甜!“ 其实老太太牙口不好,早就不吃这些甜腻的东西了,虽说经过几次仙力疗愈,身体机能在全盛时期,但也不太喜欢吃太甜腻的。 但这是宝贝孙子的一片心意。 “乌库玛嬤,孙儿还学了首歌谣!“胤礽从孝庄腿上滑下来,站在地毯上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唱起了昨晚在街上学的小调。 稚嫩的童音在殿內迴荡,孝庄和苏麻喇姑听得入了迷。 一曲终了,老太太激动得直拍手:“好!太好了!赏!必须赏!“ 说著就要去取珍藏的宝贝,却被胤礽拉住了:“乌库玛嬤,孙儿不要赏赐。“小太子认真地说,“孙儿只要乌库玛嬤开心,长命百岁!“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孝庄心窝子,老太太一把將胤礽搂进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好孩子...乌库玛嬤一定活到一百岁,看著我们保成娶妻生子...“ 胤礽乖巧地依偎在孝庄怀里,小手轻轻擦去老人脸上的泪水:“乌库玛嬤不哭...孙儿给您捶捶背...“ 说著真的爬到孝庄身后,用小小的拳头轻轻捶打起来。 那力道跟挠痒痒似的,却让孝庄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主子,您这福气可真让人羡慕。“苏麻喇姑笑著端来茶点,“太子殿下这般孝顺,满宫里找不出第二个了。“ 孝庄点点头,眼中满是骄傲:“保成隨他额娘,心善。“ 说著將胤礽拉回身前,亲手餵他吃点心,“来,尝尝乌库玛嬤小厨房特製的奶糕。“ 胤礽乖乖张嘴,奶香瞬间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孝庄期待地问。 “嗯!“胤礽用力点头,“乌库玛嬤的奶糕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孝庄乐得合不拢嘴,又餵了几块。祖孙俩你一口我一口,其乐融融。 【叮!孝庄健康值+10!】系统突然报喜,【延年益寿耳坠开始发挥作用啦!宿主你太会了!】 “乌库玛嬤~“胤礽突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拖长音调,“您和苏麻嬤嬤身子骨还好吗?“ 这声甜度超標的呼唤让孝庄心都化了,老太太连忙把孙子搂紧了些:“好!好得很!多亏了我们保成的仙术,太医前儿个诊脉,说乌库玛嬤这身子骨,比二十岁的妇人还硬朗呢!“ 苏麻喇姑也笑著凑过来:“老奴也是,女医说脉象稳健,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胤礽闻言眼睛一亮,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手拉住孝庄,一手拉住苏麻喇姑:“那...那保成要乌库玛嬤和苏麻嬤嬤都活到一百岁!不...一百二十岁!“ “哎哟,那不成老妖精了?“孝庄被逗得前仰后合,却还是忍不住亲了亲孙子的小手,“不过既然保成说了,乌库玛嬤就努力活到一百二,看著我们保成儿孙满堂!“ 【叮!孝庄幸福值+100!】系统欢快地报喜,【“延年益寿“效果提升至120%!宿主你这撒娇功力简直无敌了!】 胤礽在心里偷笑,表面却一派天真:“那说好了哦!拉鉤!“说著伸出小手指,认真地跟孝庄和苏麻喇姑分別拉了鉤。 孝庄看著孙子郑重的模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自从那次胤礽用仙力为她治病后,老太太就隱约察觉这个孙子不一般。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最疼爱的保成啊... “主子,您看太子殿下多惦记您。“苏麻喇姑抹了抹眼角,“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关心长辈身体。“ “那是!“孝庄得意地昂起头,“我们保成是天上的仙童下凡,自然与眾不同!“ 胤礽被夸得小脸通红,害羞地往孝庄怀里钻了钻,惹得老太太又是一阵心肝宝贝地叫。 “乌库玛嬤,“胤礽突然想起什么,从孝庄怀里探出头来,“孙儿新学了套按摩手法,给您试试?“ 不等孝庄回应,小太子就利落地爬到老太太身后,小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捏起来。那手法竟颇有章法,力道也恰到好处。 “哎哟...舒服...“孝庄眯起眼睛,“保成这是跟谁学的?“ “昨儿个在街上看杂耍班子表演学的~“胤礽得意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那个老爷爷说这样按能舒筋活血!“ 其实这是前世胤礽跟太医学的,专门用来孝敬孝庄的。 只是后来...他渐渐忘了这份初心。如今重来一次,自然要加倍补偿。 苏麻喇姑在一旁看得眼热:“太子殿下这手法,比专门的师傅还地道!“ “苏麻嬤嬤也来!“胤礽招招手,“保成给您也按按!“ “这怎么使得...“苏麻喇姑连连摆手,却被孝庄一把拉住。 “让孩子儘儘孝心。“孝庄意味深长地说,“保成的一片心意,咱们受著就是。“ 於是乎,三岁的小太子忙前忙后,给两位老人轮流按摩。 虽然个子还没椅子高,却踮著脚尖努力服务,那认真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乌库玛嬤,这个力道行吗?“胤礽一边按一边问。 “正好!我们保成的手真有劲儿!“孝庄舒服得直哼哼,“往左边一点...对对,就是那儿...“ 按了约莫一刻钟,胤礽的小胳膊就酸了,但他还是坚持著。 直到孝庄察觉孙子呼吸变得急促,才连忙喊停:“好了好了,保成歇会儿!“ 老太太一把將胤礽抱回膝上,心疼地揉著他的小胳膊:“累坏了吧?乌库玛嬤给你揉揉。“ “不累!“胤礽摇摇头,虽然小脸已经泛红,却还是掛著甜甜的笑容,“保成要乌库玛嬤和苏麻嬤嬤每天都舒舒服服的!“ 这一句话直接让两位老人红了眼眶。 苏麻喇姑背过身去擦眼泪,孝庄则把孙子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阳光透过雕窗欞,在祖孙三人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殿內薰香裊裊,气氛温馨得让人沉醉。 【叮!孝庄健康值+5!苏麻喇姑寿命延长五年!】系统的提示音带著少见的柔和,【宿主,你改变了她们的命运...】 胤礽依偎在孝庄怀里,感受著老人平稳的心跳。 “保成啊,“孝庄突然轻声问道,“你那仙术...用著可伤身子?“ 胤礽心头一跳,没想到孝庄会突然问这个。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有一点点...但保成现在长大了,不怕!“ 孝庄脸色顿时变了:“果然如此!怪不得那晚你...“ 老太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孙子,“以后不许再用了!听到没有?乌库玛嬤寧愿不要这仙术,也要保成平平安安的!“ 胤礽乖巧地点头:“嗯!保成答应乌库玛嬤,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仙术。“ 小太子狡黠地眨眨眼,“不过保成会好好吃饭,快快长大,这样用仙术就不会难受啦!“ “你呀!“孝庄被这童言童语逗笑了,亲了亲孙子的额头,“乌库玛嬤就盼著你平安长大...“ 正说著,殿外传来梁九功的声音:“老祖宗,皇上来接太子殿下了。“ 话音刚落,康熙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被孝庄抱在怀里,皇帝陛下眼中闪过一丝醋意,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皇玛嬤金安。孙儿来接保成回去用膳。“ 孝庄哪能看不出孙子的心思?故意把胤礽搂得更紧了些:“急什么?保成还没陪我用完点心呢!“ 康熙眼巴巴地看著儿子:“保成...阿玛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蟹黄包...“ 胤礽看看康熙,又看看孝庄,突然灵机一动:“阿玛也一起吃!乌库玛嬤的点心可好吃了!“ 这一碗水端平的提议让孝庄和康熙同时笑了。 老太太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皇帝也留下用些点心吧。“ 康熙如蒙大赦,连忙凑到孝庄身边坐下,眼巴巴地盯著儿子。 胤礽会意,从孝庄膝上滑下来,又爬进康熙怀里:“阿玛抱抱~“ 这一声“阿玛抱抱“直接让皇帝陛下找不著北了,抱著儿子就是一顿猛亲:“朕的保成真乖!“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无奈地摇头:“你们啊...“ 第67章 奋斗吧皇阿玛(?° ?? ?°) 慈寧宫的晚膳刚撤下,康熙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皇玛嬤,孙儿带保成去洗漱。“ 孝庄正想说什么,却见康熙已经抱著胤礽快步往外走,那架势活像后面有老虎在追。 “哎!等等...“老太太话还没说完,父子俩已经消失在殿门外。 苏麻喇姑笑著摇头:“主子別急,皇上这是急著回去陪太子呢。“ 孝庄哼了一声:“哀家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说著又忍不住笑了,“罢了,让他们父子亲近去吧。“ 一刻钟后,当孝庄觉得这“洗漱“时间未免太长时,派去查看的宫女匆匆回来:“回老祖宗,皇上...已经带著太子殿下回乾清宫了...“ “什么?!“孝庄一拍桌子,“这个玄燁!居然跟哀家玩这套!“ 苏麻喇姑连忙劝道:“主子息怒,皇上这是太疼爱太子了...“ “哀家还不知道?“孝庄又好气又好笑,“罢了罢了,明日再去接保成来。“老太太摇摇头,“这孩子,当了爹还跟小时候一样,赖皮...“ 乾清宫內,康熙正抱著刚沐浴完的胤礽在龙榻上打滚。 小太子被裹成个蚕宝宝似的,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湿漉漉的头髮还滴著水珠。 “阿玛...痒...“胤礽扭著小身子躲避康熙的“攻击“,却被皇帝陛下趁机在小肚子上亲了好几口。 “朕的保成真香!“康熙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用的什么香露?“ “就...普通的...“胤礽羞得小脸通红,试图用小手推开康熙的脸,却被皇帝陛下抓住亲了又亲。 【哈哈哈哈!】系统在胤礽脑海里笑到打滚,【康熙这行为我能笑一年!宿主你现在就是个大型玩偶啊!】 胤礽无奈地在意识里翻白眼:“这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父爱值突破天际了好吗!】 康熙见儿子走神,不满地又亲了亲那小鼻子:“保成想什么呢?不理阿玛?“ 胤礽突然想起正事,挣扎著从蚕宝宝状態解脱出来,爬下龙榻,光著小脚丫“噔噔噔“跑到自己的小柜子前,翻出两个锦盒。 “阿玛,给。“胤礽捧著锦盒回到康熙面前,一脸郑重。 康熙好奇地打开,只见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太子私印,另一个则是他赐给胤礽的金印。 那金印在烛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隱约有流光浮动。 “这是...?“康熙疑惑地看向儿子。 胤礽深吸一口气,小手轻轻抚过金印:“阿玛...保成要给您祝福...“ 话音刚落,金印上的流光突然大盛,整个乾清宫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光中。 康熙惊讶地看到,那些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入自己的身体。 “保成!你这是...!“康熙一惊,却不敢乱动,生怕打扰了儿子。 胤礽的小脸渐渐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阿玛...要长命百岁...永远健康...“ 小狐狸已经看透一切,【长命百岁卷生卷死,然后你美美当太上皇摆烂是吧】 胤礽一顿,他怎么知道。 小狐狸依然在叭叭叭。 但胤礽充耳不闻,继续引导著金光流入康熙体內。 前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那个为他操碎了心的皇阿玛,最终却带著对他的失望离去... 这一世,他绝不让歷史重演,也为了他不那么卷,皇阿玛努力奋斗吧!!! 系统:【……所以不想內卷,让老爹当工具人才是你最终的目的吧!】 终於,金光渐渐消散。胤礽腿一软,差点栽倒,被康熙一把抱住:“保成!你怎么样?!“ “没...没事...“胤礽虚弱地笑了笑,“阿玛...喜欢这个礼物吗?“ 康熙眼眶瞬间红了,將儿子紧紧搂在胸前:“傻孩子...阿玛寧愿不要这仙术,也要你平安无事...“ 胤礽摇摇头,小手轻轻抚上康熙的脸:“阿玛...保成会好好的...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话未说完,小太子就因力竭昏睡过去。康熙急得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梁九功连滚带爬地衝出去传令。康熙抱著儿子小小的身躯,心如刀绞:“保成...保成你醒醒...阿玛在这里...“ 小狐狸查看了一下康熙的身体数值,【非常好,宿主你这下是真的可以躺平了】 不知过了多久,胤礽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康熙怀里。 皇帝陛下双眼通红,显然一夜未眠。 “阿玛...“胤礽虚弱地唤道。 “保成!“康熙如获至宝,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你可算醒了!太医说你耗神过度,需要静养...“ 胤礽乖巧地点点头,小手却紧紧抓住康熙的衣袖:“阿玛...感觉怎么样?“ 康熙这才注意到,自己这一夜未眠,竟没有丝毫疲惫感,反而神清气爽,连多年的肩颈酸痛都消失了。 “这...“皇帝陛下震惊地看著儿子,“保成,你到底...“ “秘密~“胤礽调皮地眨眨眼,隨即又疲惫地闭上,“阿玛...保成困了...“ 康熙连忙轻拍儿子的背:“睡吧,阿玛守著你。“ 待胤礽呼吸平稳后,康熙才小心翼翼地查看那方金印。 只见印底刻著“福寿康寧“四个字,周围缠绕著龙凤纹样,精致非凡。 最神奇的是,那金印拿在手中竟有温热感,仿佛有生命一般。 “梁九功,“康熙低声吩咐,“去传钦天监监正。“ 片刻后,监正匆匆赶来。一见金印就倒吸一口冷气:“皇上,此印...此印...“ “但说无妨。“ “臣观此印有祥瑞之气,似与太子殿下出生时的凤凰祥云同源...“ 监正敬畏地说,“太子殿下能以自身气运为印,赐福陛下,实乃天佑大清啊!“ 康熙凝视著怀中熟睡的儿子,眼中满是复杂:“朕的保成...会一直陪著朕吗……“ 监正谨慎地回答:“太子殿下必是天上星宿下凡,辅佐陛下开创盛世。“ 皇帝陛下不置可否,只是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退下吧。“ 待眾人退下,康熙轻轻吻了吻胤礽的额头:“不管你是谁,都是朕的保成,朕的太子,保成……你不能离开阿玛,不然,阿玛会疯掉的...“ 第68章 索额图:我这么討人嫌吗? 接下来的几天,康熙走哪把孩子带哪,生怕宝贝儿子再出些什么事。 五更鼓刚过,乾清宫外已候满了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 眾人低声交谈间,殿门突然打开,梁九功的嗓音传来:“皇上驾到——“ 百官肃立行礼,抬头时却见康熙龙行虎步踏入殿中,臂弯里稳稳抱著裹在明黄锦被中的小太子。 胤礽安静地靠在父亲肩头,一双明眸清醒地观察著朝堂,小手却乖巧地攥著康熙的衣襟不放。 “眾卿平身。“康熙声音沉稳,一边抱著儿子落座,一边利落地翻开奏摺,“明珠,漕运的摺子朕已批阅,著即刻发回江南施行。“ “臣遵旨。“明珠出列奏道,目光却不自觉飘向胤礽,“太子殿下气色见好了。“ 索额图一看到胤礽,眼睛顿时亮了,刚要上前说话,就被康熙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皇上...“索额图委屈巴巴地小声唤道,“老臣多日未见太子殿下...“ 康熙冷哼一声,把怀中的儿子搂得更紧了些,那架势活像护食的猛兽:“太子年幼,需要静养。索爱卿若无要事,就退下吧。“ 索额图还想说什么,却被明珠一把拉住。 明相低声道:“你眼睛有问题,不能消停会儿,没看见皇上那眼神吗?“ 索额图瞪了明珠一眼。 明珠:……呸,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就多余帮他。 康熙没理这二人的眉眼官司,接著处理事情。 “直隶水患,臣请调通仓米二十万石。“户部尚书出列。 “准。“康熙说道。 整个早朝节奏明快,康熙处理政务雷厉风行,时而感受到怀中轻微的动静,便不著痕跡地调整姿势让儿子靠得更舒服些。 胤礽始终安静聆听,只在阿玛批阅奏摺时,伸出小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间。 兵部尚书奏毕,忍不住小声道:“太子殿下真懂事,竟半点不闹。“ 康熙闻言龙顏大悦,却仍维持威严:“太子虽幼,已知社稷为重。“ 说著將儿子往怀里带了带,胤礽会意地闭上眼假寐,长睫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三刻钟后,梁九功高唱:“退朝——“ 暖阁內 康熙揉著儿子手腕:“累不累?“ “阿玛才累。“胤礽说道。 “你呀。“康熙將人搂紧。 见自家宝贝儿子困了,康熙立马把宝贝崽抱在怀里哄著。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胤礽均匀的呼吸声隱约可闻。 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稟报:“皇上,索大人、明大人几位求见,说是......漕运和北疆军务还有些细节要请皇上定夺。“ 康熙眉梢微挑,目光从奏摺上抬起——这群老狐狸,早朝时不说,现在倒来“请教细节“? “让他们进来吧。“康熙唇角微勾,倒要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样。 几位大臣鱼贯而入,行礼时眼睛却止不住往胤礽身上瞟。 索额图最是夸张,手里捧著奏本,脖子却伸得老长。 胤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脸往康熙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皇帝陛下立刻放柔了表情,轻轻拍抚儿子的背,同时用眼神警告群臣保持安静。 明珠见状,识趣地出列:“臣有本奏。...“ “嘘——“康熙突然竖起手指,“小点声!“ 明珠噎住,只好把音量降到最低:“...“ 大臣们轮流上前,用气音匯报,活像一群做贼的。 康熙则一边听政,一边轻拍怀中的儿子,时不时还要低头查看小傢伙有没有被吵醒。 “皇上......“兵部尚书清了清嗓子,脸上堆满慈爱的笑容,“太子殿下久坐恐会疲累,不如......让老臣陪殿下去散散心?“ 他说著,忍不住朝胤礽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眼中满是期待。 康熙一记眼刀过去:“太子离不得朕。“ 眾大臣:“......“ 分明是您离不得太子吧! 终於,在户部尚书匯报时,胤礽动了动小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落在康熙脸上:“阿玛...?“ 这一声奶呼呼的“阿玛“叫得康熙心都化了,连忙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保成醒啦?阿玛在这里。“ 胤礽这才发现几位大臣都在,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阿玛...放我下去...“ “不急。“康熙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块奶糕,“先吃点东西。“ 眾大臣看得目瞪口呆——皇上您那龙袖是百宝袋吗?怎么什么都有? 索额图终於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衝上前:“太子殿下!老臣想死您了!“ 刚才早朝他不能怎么样,现在可不一样了。 胤礽眼睛一亮:“叔姥爷!“说著就要从康熙怀里爬下去。 康熙手臂一紧,愣是没让儿子动弹:“索爱卿,注意仪態。“ 索额图委屈得鬍子都翘起来了:“皇上,老臣就看看太子殿下...“ “看够了就退下。“康熙酸溜溜地说,同时把儿子往怀里带了带,活像怕被人抢了宝贝。 【哈哈哈哈!】系统笑得直打跌,【康熙这醋劲儿,比老陈醋还酸!宿主快,端水大师该上场了!】 胤礽无奈,只好一手拉住康熙的衣袖,一手朝索额图挥了挥:“叔姥爷...保成也想你...“ 这一碗水端平的操作让康熙更酸了,却让索额图感动得老泪纵横:“太子殿下还记得老臣...“ 康熙闻言,手臂下意识收紧,將儿子往怀里带了带。 兵部尚书再次出击,康熙眯眼打量著兵部尚书:“爱卿倒是热心。“ 兵部尚书被看得后背一凉,连忙补充:“老臣......老臣可以给太子殿下讲讲骑射之道!“ 他眼巴巴地望著胤礽,“殿下上次不是说想学射箭吗?“ 胤礽眨了眨眼,小脸上写满茫然——他何时说过这话? 索额图在一旁急得直瞪眼,心想这老匹夫竟敢抢先?连忙上前:“皇上,太子殿下若想习武,老臣府上有上好的小弓......“ 康熙看著这群爭相献殷勤的老臣,又好气又好笑。他低头问怀中的儿子:“保成可想出去玩?“ 胤礽看了看眼巴巴的大臣们,又看了看自家阿玛隱隱发黑的脸,果断把小脑袋埋进康熙怀里:“儿臣......儿臣听阿玛的。“ 兵部尚书:“......“ 索额图:“......“ 明珠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索额图这老傢伙,没看见皇上脸都黑成锅底了吗? 索额图又叭叭了一大堆。 康熙气笑了,隨后压缩时间处理完了所有事情,就把所有人“请“了出去。 索额图被“请“出去的时候还在原地抹眼泪:“太子殿下又长高了...就是皇上太小气,连抱都不让抱...“ 明珠默默又退开两步——这老傢伙,没救了! 梁九功看著大臣们失落的背影,默默摇头——想从万岁爷手里抢太子?这群大人还是太天真。 * 就这样过了几天 某日清晨 胤礽缩在锦被里,像只慵懒的猫儿般打了个滚,死活不肯起床。 “太子殿下,该起了。“张嬤嬤轻声哄道,“皇上都下早朝了...“ “唔...再睡会儿...“胤礽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宿主,你这懒偷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小狐狸嘖嘖称奇,【太子私印都上交了,该不会是为了以后连奏摺都不用批吧】 胤礽轻哼一声:“孤这叫策略,皇阿玛的身体就是干到一百岁都没问题,孤何苦呢。“ 小狐狸呲著的大牙收了回去:……好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第69章 太子装病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胤礽立刻切换成“病弱“模式,小脸一垮,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两声。 “保成怎么了?“康熙一阵风似的衝进来,龙袍都没来得及换,“朕听说你不舒服?“ 胤礽虚弱地睁开眼,伸出小手:“阿玛...抱...“ 康熙心疼坏了,连忙把儿子搂进怀里:“哪里难受?传太医了吗?“ “不用...“胤礽把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就是...没力气...“ 【叮!检测到宿主使用“病如西子“技能!】系统憋著笑播报 康熙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確认没发热才稍稍放心:“那今日就別去玩了,在乾清宫歇著。“ “可是...可是...“胤礽犹豫了。 康熙斩钉截铁,“你好好养著,想吃什么让御膳房做。“ 胤礽在心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表面却还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保成没用...帮不上阿玛...“ “胡说!“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保成健健康康的,就是帮阿玛最大的忙了!“ 梁九功在一旁听得直摇头——皇上啊,您这溺爱也太明显了,太子殿下分明就是想偷懒啊! 待康熙去批奏摺后,胤礽立刻生龙活虎地从床上跳下来,哼著小曲儿开始翻箱倒柜找零食。 【宿主,你这演技越来越嫻熟了哈~】系统调侃道,【不过康熙现在这么宠你,確实可以躺平了。】 胤礽叼著一块玫瑰乳酥,得意洋洋:“那是!前辈子累死累活当太子,最后还被废了。这辈子孤说什么也得好好享受享受!“ 正说著,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胤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回床上,秒变病弱状態,连嘴角的糕点渣都来不及擦。 “太子殿下,大阿哥来看您了。“小太监在门外通报。 胤礽鬆了口气:“让他进来。“ 胤禔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提著个鸟笼:“太子弟弟!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笼中是只通体雪白的鸚鵡,正歪著脑袋打量胤礽。 “这是...?“ “西洋进贡的!会说人话!“胤禔献宝似的把鸟笼放在床边,“我特意跟皇阿玛求来的!“ 胤礽眼前一亮。前世的他就喜欢养些珍禽异兽,只是后来被废就再没机会了... “谢谢大哥!“小太子真心实意地道谢,伸手逗弄鸚鵡。 谁知那鸚鵡突然扑棱著翅膀,字正腔圆地喊道:“太子偷懒!太子装病!“ 胤礽:“......“ 胤禔:“???“ 【哈哈哈哈哈哈!】系统笑到打鸣,【翻车了吧!让你装病!】 胤礽急中生智,立刻咳嗽起来:“咳咳...大哥...这鸟儿...胡说...“ 胤禔將信將疑:“太子弟弟真病了?“ “嗯!“胤礽用力点头,小脸惨白(其实是嚇的),“可难受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康熙的! 胤禔脸色大变:“完了完了,皇阿玛要是知道我带鸟儿来吵你...“ 兄弟俩手忙脚乱地把鸟笼藏进被窝。刚藏好,康熙就推门而入:“保成,阿玛让人熬了参汤...“ 话未说完,被窝里突然传出一声清脆的:“太子装病!“ 康熙:“......“ 胤礽:“............“ 胤禔:“..................“ 一阵尷尬的沉默后,康熙掀开被子,拎出那只多嘴的鸚鵡。 “皇阿玛恕罪!“胤禔扑通一声跪下,“儿臣不知这鸟儿会胡说八道!“ 康熙眯起眼睛,看了看一脸心虚的胤礽,又看了看战战兢兢的胤禔,突然—— “噗嗤!“ 皇帝陛下笑出了声。 “朕的保成...“康熙捏了捏儿子红扑扑的小脸,“为了偷懒,连装病这招都使出来了?“ 胤礽见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搂住康熙的脖子撒娇:“阿玛~保成不想去了嘛,而且好尷尬啊~“ 康熙被这记直球打得没脾气,无奈地点了点儿子的鼻尖:“罢了罢了,不想去就不去。不过...“ 皇帝陛下突然板起脸,“装病骗阿玛,该当何罪?“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突然凑上去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罚保成亲阿玛十下?“ 康熙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呀!“ 说著转头看向还跪著的胤禔,“起来吧,这鸟儿送得好,让朕识破了这个小滑头!“ 胤禔如蒙大赦,擦著冷汗站起来。只见自家皇阿玛抱著太子弟弟笑得开怀,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少年阿哥不由得感慨——太子弟弟这驭父之术,当真了得! “不过...“康熙突然正色道,“保成既然身子无恙,明日就隨阿玛去南苑狩猎如何?“ 胤礽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康熙笑道,“正好试试蒙古新进贡的小马驹。“ “阿玛最好啦!“胤礽欢呼一声,又在康熙脸上连亲好几下。 胤禔眼巴巴地看著:“皇阿玛...儿臣能一起去吗?“ 康熙心情正好,大手一挥:“准了!“ 胤禔喜出望外,看向胤礽的眼神更加崇拜了——跟著太子弟弟混,果然有肉吃! 待胤禔退下后,康熙把儿子搂在怀里,轻声问道:“保成,老实告诉阿玛,是不是觉得太闷了?“ 胤礽点点头,小声道:“..保成听著犯困...“ 康熙若有所思:“好吧,不过你得答应阿玛,以后不许伤害自己来救別人。“ 胤礽连忙点头如捣蒜:“嗯嗯!阿玛最好了!“ 系统感嘆道,【宿主你这是把康熙拿捏得死死的啊!】 康熙宠溺地颳了刮儿子的小鼻子:“不过装病这事,下不为例!“ “知道啦~“胤礽甜甜地应著,心里却打定主意——这样的好日子,可得好好享受。 毕竟前世的教训告诉他,作为储君,治国理政固然重要,但更要懂得如何维繫与君父之间的那份温情。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復。 系统:【不得不说,宿主你真相了】 装病的结果就是,康熙把自家宝贝儿子强行拘了几天,太子体弱再病了可不好。 第70章 表妹~ 隔天 乾清宫 胤礽坐在小书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论语》,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宿主,你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吧?】小狐狸笑得直打跌,【佟佳氏还没进宫呢,你就先酸上了?】 “谁吃醋了?“胤礽在意识里反驳,“我只是想起前世佟佳一族给我使的那些绊子...“ 【得了吧!】系统调出数据面板,【麻子哥父爱稳如泰山,你就是作一下刷存在感~】 胤礽刚想回嘴,殿外突然传来梁九功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上还穿著朝服,显然是刚下早朝。 一见儿子蔫头耷脑的样子,皇帝陛下立刻心疼地凑过来:“保成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胤礽扭过小身子,故意不看康熙:“没...有...“ 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让康熙忍俊不禁,一把將儿子抱到腿上:“让阿玛猜猜...是不是昨儿个没吃够葫芦?还是胤禔那小子又偷偷带你爬树了?“ “都不是...“胤礽嘟囔著,小手无意识地揪著康熙的朝服袖口。 康熙挑眉,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是因为...佟佳氏要入宫的事?“ 被戳中心事的胤礽小脸一红,把脑袋埋进康熙怀里当鸵鸟:“保成才没有...“ 【哈哈哈哈!】系统笑得直抽抽,【宿主你这演技,奥斯卡都欠你小金人!】 康熙却当真了,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他的保成这是吃醋了?因为怕阿玛被人抢走? “傻孩子...“康熙亲了亲儿子发顶,“不过是个妃子罢了,哪能跟朕的保成比?“ 胤礽抬起小脸,眼中闪著狡黠的光:“真的?那阿玛保证...保证最喜欢保成!“ “朕保证!“康熙竖起三根手指,“朕最喜欢保成!“ 梁九功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皇上啊,这种话能隨便说吗?! 胤礽这才破涕为笑,搂住康熙的脖子就是一顿猛亲:“阿玛最好啦!“ 康熙被亲得晕头转向。 接著胤礽说做了个噩梦,说自己死掉了。 “还梦到什么了?“皇帝陛下声音有些颤抖。 胤礽歪著小脑袋作思考状:“老神仙还说...说...“ 他故意拖长声调,观察康熙的反应,“说佟佳氏会给保成生个小弟弟...“ 康熙瞳孔微缩。这可不是他纳佟佳氏的初衷——太子体弱,佟佳氏一族势大,若是有了皇子,他的保成…… “保成啊,“康熙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那老神仙还说什么了?“ “说...“胤礽眼珠一转,“说阿玛要是偏心小弟弟,保成就哭给阿玛看!“ 这童言稚语逗得康熙哈哈大笑,方才的震惊一扫而空:“朕怎么会偏心?朕的保成是独一无二的!“ 胤礽趁机又亲了康熙一口:“那阿玛要写保证书!“ “好好好,写!“康熙宠溺地捏捏儿子的小鼻子,“梁九功,取纸笔来!“ 於是乎,大清皇帝当真写下了一份“绝不偏心保证书“,还盖上了玉璽。 胤礽宝贝似的收进自己的小锦囊里,得意的小模样看得康熙心痒痒,又抱著亲了好一阵。 闹腾了一阵,康熙突然正色道:“保成,你那预知梦...还能梦到別的吗?“ 胤礽知道戏来了,装作天真地点头:“有时候能...但保成不敢乱说...“ “跟阿玛说没关係。“康熙柔声诱导,“比如...西南战事?“ 胤礽心中一动。 前世此时,吴三桂叛乱正盛,清军屡战屡败... “保成梦到...好多穿红衣服的叔叔在打架...“小太子歪著头,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有个白鬍子爷爷说...说...要派周培公...“ 康熙浑身一震。周培公正是他暗中考虑的主帅人选,此事连內阁大臣都不知晓! “保成真厉害!“康熙强压震惊,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以后再做这种梦,一定要告诉阿玛,知道吗?“ 胤礽乖巧点头,心中暗笑。 前世周培公被明珠等人排挤,未能及时出征,导致战事拖延。 这一世,他定要帮皇阿玛早日平定三藩! 正说著,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进来通报:“皇上,佟国维大人求见...“ 康熙明显感觉到怀中的儿子身子一僵,小嘴又撅了起来。 皇帝陛下既好笑又心疼:“告诉他朕没空,改日再议。“ 梁九功迟疑道:“可佟大人说是为选秀女的事...“ “表妹~~“胤礽突然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吧?! 康熙却乐坏了,捏著儿子的小脸直笑:“哎哟,朕的保成这是打翻醋罈子了?“ 说著故意逗他,“那阿玛不纳妃了,就守著保成过,好不好?“ 胤礽小脸通红,把脑袋埋进康熙怀里当鸵鸟:“阿玛笑话人...“ “不笑话不笑话。“ 康熙爱怜地抚摸著儿子柔软的髮丝,“阿玛向你保证,不管纳多少妃子,保成永远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胤礽抬起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那...阿玛要带保成和大哥去南苑骑马!就现在!“ “现在?“康熙看了看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又看了看儿子期待的小脸,一咬牙,“好!就现在!梁九功,去准备!“ 梁九功:“......“ 皇上,您的底线呢!! 一刻钟后,康熙带著小哥俩骑著御马出了神武门。 胤礽被康熙护在胸前,兴奋得小脸通红。春风吹拂著他的髮丝,带来阵阵香。 “阿玛!快看!蝴蝶!“小太子指著路边丛,雀跃不已。 康熙顺著儿子的小手望去,只见几只彩蝶在间飞舞。 如此平常的景象,却因为怀中小人儿的欢喜而变得格外美好。 “保成啊,“康熙突然轻声问道,“如果阿玛真的有了別的孩子...你会难过吗?“ 胤礽沉默片刻,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保成想要弟弟妹妹...只要阿玛最疼我就行...“ 这懂事的话语让康熙心头一热,將儿子搂得更紧:“傻孩子...阿玛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你的地位。“ 胤礽靠在康熙胸前,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寧。 “阿玛!再跑快些!“小太子突然指著远处的山坡,“我们去那边!“ “好!抱紧了!“康熙一夹马腹,御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康熙还特意回头瞥了胤禔一眼,隨后跑的更快了。 春风拂面,笑声洒落一路。 胤禔:皇阿玛不讲武德! 第71章 你是? 三日后 佟佳氏进宫,为一宫主位。 景仁宫內,新封的佟佳嬪正对著铜镜发呆。 镜中的女子容顏姣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 “娘娘,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贴身宫女鶯儿小声提醒。 佟佳玉莹猛地回神,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本宫知道。“ 入宫三日了,莫说侍寢,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著。 昨日去给钮妃请安,那些嬪妃们明里暗里的嘲讽,至今想起都让她如芒在背。 “娘娘...“鶯儿欲言又止,“听说今儿个皇上带著太子殿下在御园...“ 佟佳玉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暗淡下来:“皇上眼里只有太子,哪还看得见旁人?“ 想起那个害得佟佳氏倾家荡產的小太子,她就恨得牙痒。 明明只是个三岁孩童,怎么就能把皇上迷得神魂顛倒? “更衣吧。“佟佳玉莹强打精神站起身来,“按宫规,新入宫的嬪妃该先去拜见太皇太后。“ ...... 慈寧宫內,孝庄正逗著怀里的胤礽玩九连环。 小太子虽然早就会解了,却还是装作笨拙的样子逗老人家开心。 “乌库玛嬤~这个好难呀~“胤礽故意把环弄乱,眨巴著大眼睛求助。 孝庄被这拙劣的演技逗笑了:“小机灵鬼,明明早就会了,还装!“ 说著捏了捏孙子的小鼻子,“跟你阿玛小时候一个样,尽会哄人开心!“ 胤礽正要撒娇,苏麻喇姑匆匆进来:“主子,佟佳嬪来请安了。“ 孝庄的笑容淡了几分:“宣吧。“ 胤礽闻言,哟,老熟人了不是。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出现!】小狐狸在一旁上躥下跳跑酷,顺带叭叭了几句,【宿主別慌,现在你可是康熙心尖尖上的人,佟佳氏动不了你!】 佟佳玉莹裊裊婷婷地走进来,行礼如仪:“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孝庄淡淡地应了声,手上还不停地给胤礽整理衣领,“这是太子,你也见个礼吧。“ 佟佳玉莹抬头,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传说中的太子。 只见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正好奇地望著她。 不得不承认,確实是个招人疼的模样... 佟佳玉莹福身行礼,姿態恭敬却不失体面:“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胤礽端坐於孝庄膝上,只微微頷首,稚嫩的嗓音带著与生俱来的威仪:“起罢。“ ——按制,太子乃半君之尊,除帝后外,原不必向嬪妃问安。 佟佳玉莹心头一跳,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这孩子...真的只有三岁吗? “坐吧。“孝庄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在宫里可还习惯?“ 佟佳玉莹小心翼翼地坐下:“谢太皇太后关心,臣妾一切都好。“ 话虽如此,她藏在袖中的手却攥得死紧。 景仁宫冷冷清清,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哪比得上从前佟佳玉莹在府里时的风光? “听说皇上这几日都在乾清宫批摺子?“孝庄状似无意地问道。 佟佳玉莹脸色一白:“臣妾...还未曾面圣...“ 孝庄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陪胤礽玩九连环,不再多言。 殿內气氛一时凝滯。 佟佳玉莹如坐针毡,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保成!保成你在吗?“康熙的声音由远及近,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 佟佳玉莹眼前一亮,连忙整理衣襟。 然而下一秒,她就看到皇上风风火火地衝进来,目光直接略过她,锁定在孝庄怀中的小太子身上。 “阿玛!“胤礽欢快地张开小手。 康熙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將儿子抱起来:“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来慈寧宫?阿玛找了你半天!“ “保成想乌库玛嬤了嘛~“胤礽搂著康熙的脖子撒娇,“阿玛不生气~“ 康熙哪还气得起来?在那小脸上亲了好几口才罢休:“下次要跟阿玛说一声,知道吗?“ 佟佳玉莹看著这一幕,心中酸涩难言,她缓缓起身。 康熙这才注意到殿內还有旁人,眉头微皱:“你怎么...“ “臣妾佟佳玉莹参见皇上...“佟佳玉莹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笑容几乎掛不住。 “哦。“康熙冷淡地应了声,转头又去逗儿子,“保成,阿玛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奶糕,回去尝尝?“ 胤礽闻言眼睛一亮,却仍端坐著太子威仪,只是那微微晃动的脚尖泄露了几分孩童心性。 佟佳玉莹见状,连忙福身道:“是臣妾叨扰了。“ 康熙这才勉强正眼看向佟佳玉莹:“既然入了宫,就好好遵守宫规。太子年幼,你们这些嬪妃没事少往跟前凑。“ 这话说得极重,佟佳玉莹脸色煞白,差点没站稳:“臣妾...谨遵圣諭...“ 孝庄见状,轻轻嘆了口气:“皇帝,佟佳嬪初来乍到,你多少给些体面。“ 康熙这才缓和了语气:“皇玛嬤教训的是。“ 说著看向佟佳玉莹,“你且安心住著,缺什么跟內务府说。“ 佟佳玉莹强忍泪水谢恩,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表哥...如今眼里除了太子,哪还容得下旁人? “皇玛嬤,孙儿先带保成回去了。“康熙抱著胤礽行礼告退,全程没再看佟佳玉莹一眼。 待父子俩走远,孝庄才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佟佳玉莹死死咬著下唇:“臣妾...明白了...“ ...... 回乾清宫的路上,胤礽趴在康熙肩头, 胤礽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康熙淡淡道:“保成日后见佟佳嬪,记得让嬤嬤们跟著。“ 小太子仰起脸,琉璃似的眸子里映著几分困惑:“阿玛...是不喜佟佳娘娘吗?“ 康熙脚步一顿,轻嘆道:“不是不喜欢...只是...“ 皇帝陛下斟酌著词句,“有些人,心思太重。保成还小,离他们远些为好。“ 胤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前世佟佳贵妃处处与他作对,这一世却连皇阿玛的面都见不上...这反差著实令人唏嘘。 “阿玛...“胤礽突然搂紧康熙的脖子,“保成会永远陪著阿玛的...“ 康熙心头一暖,在那小脸上亲了又亲:“朕的保成...合该被捧在云巔上护著。“ 第72章 破防的佟佳氏 景仁宫內,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贱人!都是贱人!“佟佳玉莹將案几上的青瓷瓶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溅,“那个病秧子算什么东西!“ 贴身宫女青柳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主子息怒...当心气坏了身子...“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佟佳玉莹一把扯下帷帐上的流苏,“进宫三日了,皇上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今日好不容易在遇见,皇上怀里竟抱著那个病秧子!“ 她越想越气,又將梳妆檯上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 上好的螺子黛摔成两截,嫣红的胭脂膏子溅在汉白玉地砖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本宫可是皇上的亲表妹!佟佳氏的嫡女!“佟佳玉莹声音尖利,“那个赫舍里氏生的药罐子也配...“ “主子慎言!“青柳嚇得面无人色,连忙捂住主子的嘴,“隔墙有耳啊!“ 佟佳玉莹一把推开她,美艷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怕什么?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去告密!“ ...... 延禧宫內,惠嬪正倚在软榻上嗑瓜子,听闻景仁宫的动静,忍不住笑出声来:“哟,咱们这位'表妹'娘娘脾气不小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贴身宫女春桃压低声音:“听说砸了不少好东西呢,光那对珐瑯彩瓶就值上千两银子。“ “到底是佟佳氏出来的,就是阔气。“惠嬪撇撇嘴,“不过再阔气又如何?皇上连她宫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吧?“ 春桃忍笑道:“可不是嘛,听说今儿在慈寧宫,皇上抱著太子殿下扭头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活该!“惠嬪吐掉瓜子壳,“仗著是皇上表妹就想摆谱,也不看看太子殿下在皇上心里是什么分量。“ ...... 景阳宫中,荣嬪正看著太子的画像,听闻景仁宫的事,冷笑一声:“这佟佳嬪,怕不是还做著当皇后的美梦呢,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也是她能比的?“ 大宫女秋月一边为主子梳头一边道:“听说佟佳大人为了送她进宫,可没少打点。“ 见荣嬪兴致不高,秋月小声道:“奴婢听说,太子殿下似乎不太喜欢佟佳小主...“ “呵,那她就更別想得宠了,她心思不正,还诅咒太子,皇上没砍了他们佟佳氏一族已经是够给面子了。“ 宫女不敢搭话,荣嬪也不恼,“幸好皇上疼太子殿下,不然可怜的一个孩子,在这吃人的宫里,可怎么是好啊。“ * 夜幕降临,景仁宫內一片狼藉。佟佳玉莹发泄够了,颓然坐在满地碎片中,妆容早已哭。 “主子...“青柳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奴婢打听过了,皇上今晚...又宿在乾清宫...“ 佟佳玉莹死死攥紧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个病秧子...凭什么...“ 青柳嚇得连忙制止:“主子慎言!若是传到皇上耳中...“ “传啊!让他知道才好!“ 佟佳玉莹歇斯底里地喊道,“本宫倒要看看,在他心里,到底是亲表妹重要,还是那个病秧子重要!“ ...... 乾清宫內,康熙正抱著胤礽读奏摺,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康熙眉头一皱:“当真?“ 梁九功点点头:“景仁宫那位...言辞很是不敬...“ 皇帝眸中寒芒骤现,却在低头触及胤礽睏倦的小脸时缓了神色。他指尖轻抚过儿子微蹙的眉间,再抬眼时,声线已淬了冰: “传旨——佟佳氏御前失仪,著降为贵人,迁居景仁宫西配殿。“ “每日抄录《內则》《女诫》各十遍,由嬤嬤盯著,少一字...“ 康熙將睡熟的胤礽往怀中拢了拢,吐字轻如落雪: “便断一餐。“ “嗻。“梁九功躬身退下。 胤礽揉揉眼睛:“阿玛...怎么了?“ 康熙立刻换上温柔神色,轻拍儿子的背:“没事,保成睡吧...“ 康熙凝视著儿子恬静的睡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任何人,都別想伤害他的保成。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紫禁城的红墙金瓦间。 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幸灾乐祸,而乾清宫內,父子相拥而眠的画面,却温馨得令人心醉...... * 晨光熹微,上书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胤禔正埋头写著大字,闻声抬头,就见自家宝贝弟弟穿著杏黄色的小袍子,腰间银铃叮噹作响,正扒在门框边探头探脑。 “太子弟弟!“胤禔毛笔一扔,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一把將胤礽抱起来转了个圈,“你怎么来了?“ 胤礽被转得咯咯直笑:“想...想大哥了...“ 这一声“想大哥“直接让少年阿哥找不著北了,抱著弟弟就是一顿猛亲:“大哥也想你!皇阿玛太小气,都不让我去乾清宫看你!“ “大哥放我下来~“胤礽拍著胤禔的肩膀,小脸因为转圈而红扑扑的,“头晕啦!“ 胤禔这才恋恋不捨地把弟弟放下,却还拉著他的小手不放:“皇阿玛终於捨得放你出来了?“ 说著撇撇嘴,“上次去南苑,说好一起骑马,结果他带著你先跑了!我骑著小马驹追都追不上!“ 胤礽想起那日情景,忍不住偷笑。康熙抱著他策马奔腾,把胤禔远远甩在后面,气得少年阿哥直跳脚。 最后还是他强拉著康熙的衣袖,皇帝才不情不愿地调转马头。 “阿玛不是故意的...“胤礽眨巴著大眼睛替康熙辩解,“是追风跑太快了...“ “哼!“胤禔捏了捏弟弟的小鼻子,“你就知道帮皇阿玛说话!“ 【叮!大阿哥醋意值+50!】系统在胤礽脑海中播报,【建议宿主及时安抚~】 胤礽抱了抱胤禔,转头对身后的宫人道:“把食盒拿来。“ 小太监连忙奉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胤礽亲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各色点心:玫瑰酥、茯苓糕、蜜饯海棠...全是胤禔爱吃的。 “乌库玛嬤那儿的点心,“胤礽拿起一块玫瑰酥递到胤禔嘴边,“大哥不是说好吃吗?“ 胤禔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就著弟弟的小手咬了一大口:“好吃!太子弟弟特意给我带的,最好吃!“ 兄弟俩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著点心,胤禔突然压低声音:“太子弟弟,皇阿玛最近还拘著你吗?“ 胤礽摇摇头,小声道:“还好,每天有一个时辰可以玩。“ 第73章 胤礽:计划通! “真的?“胤禔眼睛一亮,“那明日我带你去御马监看小马驹!新来了几匹西域进贡的,可神气了!“ “可是...“胤礽犹豫道,“阿玛说让我多休息...“ “休息什么!“胤禔不以为然,“你就是太听皇阿玛的话,整日闷在乾清宫,难怪身子弱。多跑跑跳跳,保准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胤礽被说得有些心动。 也就是头上顶了个病弱光环,这才显得体弱,要真说起来,现在他一拳打死一头牛都不是问题。 “那...那好吧...“小太子点点头,“不过大哥得答应我,別像上次那样带著我爬树...“ 胤禔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次是意外...这次咱们就看看马,绝不乱来!“ 兄弟俩正说著悄悄话,上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胤禔脸色一变:“糟了,师傅来了!太子弟弟你快...“ 话未说完,张英老夫子已经迈进门来,一见胤礽,连忙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张师傅不必多礼。“胤礽乖巧地回了个半礼,“保成是来给大哥送点心的。“ 张英看著案几上狼藉的食盒,又看看胤禔嘴角的点心渣,无奈地摇摇头:“大阿哥,今日的《论语》可抄完了?“ 胤禔这才想起功课,顿时蔫了:“还...还差一点...“ “大哥用功,保成不打扰了。“胤礽懂事地起身,又悄悄对胤禔比了个“明日见“的手势。 胤禔会意,偷偷眨了眨眼。 离开上书房,胤礽心情甚好,哼著小曲儿往乾清宫走。 途经御园时,却见假山后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佟佳玉莹。 “太子殿下金安。“佟佳玉莹勉强行了个礼,眼中却满是怨毒。 胤礽身后的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盯著这位新晋的佟佳小主。 “免礼。“胤礽淡淡地道,不欲多言,抬脚就要走。 “殿下且慢!“佟佳玉莹突然拦住去路,强挤出一丝笑容,“妾身新得了些江南进贡的蜜饯,殿下可要尝尝?“ 胤礽心中警铃大作。前世佟佳氏就是用这招,在点心里下药让他大病一场... “不必了。“小太子冷著小脸,“孤不喜甜食。“ 佟佳玉莹笑容僵在脸上:“殿下这是...不赏脸?“ “佟佳小主“胤礽突然抬高声音,“皇阿玛不是命你禁足抄《女诫》吗?怎么跑到御园来了?“ 佟佳玉莹脸色瞬间惨白:“妾身...妾身...“ “梁九功,“胤礽转头对身后的太监总管说道,“去稟告皇阿玛,就说佟佳小主抗旨不遵。“ “嗻!“梁九功响亮地应了一声,得意地瞥了眼面如死灰的佟佳玉莹。 佟佳玉莹扑通一声跪下:“殿下饶命!妾身知错了!求您...“ 胤礽却已转身离去,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 前世的教训告诉他,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小狐狸挥著小爪子,【宿主干得漂亮!这种白莲就该往死里整!】 回到乾清宫,康熙正在批奏摺,见儿子回来,立刻放下硃笔:“保成去哪儿了?阿玛找了你半天。“ “去给大哥送点心了。“胤礽扑进康熙怀里,故意蹭了蹭,“阿玛,保成遇见佟佳贵人了...“ 康熙脸色一变:“她为难你了?“ 胤礽摇摇头,把御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康熙越听脸色越沉,最后直接拍案而起:“好个佟佳氏!抗旨不遵还敢纠缠太子!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口諭,佟佳氏禁足半年,抄写《女诫》三百遍!再让佟国维进宫见朕!“ “嗻!“ 待梁九功退下,康熙一把抱起儿子,后怕地亲了亲他的小脸:“保成以后离她远点,知道吗?“ 胤礽乖巧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这一世,他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跟他斗! “阿玛...“小太子突然搂住康熙的脖子,“明日大哥要带我去御马监看小马...“ 康熙眉头一皱:“你身子...“ “保成已经好啦!“胤礽在康熙怀里扭来扭去,“阿玛~就让保成去嘛~“ 康熙被磨得没脾气,只得妥协:“好好好,去可以,但得多带几个侍卫,不许骑马,只许看...“ “阿玛最好啦!“ 胤礽在康熙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逃跑计划“——有胤禔在,怎么可能只看不骑? * 次日清晨,乾清宫外。 “围脖系好...手炉带上...斗篷裹紧...“康熙蹲在地上,像只老母鸡似的围著胤礽打转,把个小太子裹成了圆滚滚的粽子,“梁九功,太医跟去了吗?“ “回皇上,张太医带著药箱在御马监候著呢。“梁九功憋著笑答道。 胤礽被裹得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瓮声瓮气地抗议:“阿玛~保成要喘不过气了~“ 康熙这才恋恋不捨地鬆了松斗篷系带,又在儿子脸上亲了好几口:“午时之前必须回来用膳,不许跑太快,不许...“ “知道啦知道啦!“胤礽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保成一定乖乖的!“ 【宿主,你这演技越来越嫻熟了~】系统在胤礽脑海里坏笑,【看把康熙哄得,父爱值都要溢出来了~】 这边父子俩还在难捨难分,那边延禧宫里,惠嬪正揪著胤禔的耳朵训话: “不许把太子殿下拋上拋下!不许带他爬树!不许...“ “母妃你怎么知道我要...“胤禔话到嘴边猛地剎住。 惠嬪手上的力道顿时加重:“你还真敢想啊?!“ “疼疼疼!儿臣知错了!“胤禔齜牙咧嘴地求饶,“儿臣保证就带太子弟弟看看马,绝不做危险的事!“ 惠嬪冷哼一声鬆开手:“记住你说的话。要是太子殿下少一根头髮,仔细你皇阿玛扒了你的皮!“ ...... 御马监。 “太子弟弟!这边!“胤禔远远就朝胤礽招手,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大狗。 胤礽迈著小短腿跑过去,身后跟著一串侍卫宫女,活像只小母鸡带著一群小鸡崽。 “大哥!马呢?“ “在里头!“胤禔一把抱起弟弟,转头对侍卫们摆摆手,“你们在外头等著,里头气味重,別熏著太子殿下。“ 侍卫长犹豫道:“可是皇上吩咐...“ “怎么?本阿哥还照顾不了太子弟弟了?“胤禔眼睛一瞪,“要不你们进去,我和太子弟弟在外头等?“ 侍卫们面面相覷——让他们进御马监,把两位小主子晾在外头?这要出点事,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奴才们在门口守著。“侍卫长最终妥协,“大阿哥千万小心...“ 胤禔不耐烦地摆摆手,抱著胤礽一溜烟钻进了马厩。 马厩里,几匹西域进贡的小马驹正悠閒地嚼著草料。其中一匹通体雪白,额间还有个月牙形的黑斑,格外神气。 “哇——“胤礽眼睛都看直了,“好漂亮!“ “这是月影,才两岁。“胤禔得意地介绍,“我特意跟驯马师傅说好了,今天让你骑一小会儿。“ 胤礽眼睛一亮,隨即又犹豫道:“可是阿玛说...“ “皇阿玛又不在!“胤禔眨眨眼,“咱们就骑一小圈,神不知鬼不觉~“ 【警报!警报!】系统突然在胤礽脑海里尖叫,【检测到危险行为!宿主三思啊!】 胤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怕什么,有胤禔在...“ 话音未落,胤禔已经利落地翻身上马,又把胤礽抱到身前:“抓紧鬃毛!“ 小白马欢快地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跑。胤礽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景物已经飞速后退。 “大哥慢点!“小太子嚇得一把抱住马脖子。 “放心!我技术好著呢!“胤禔哈哈大笑,不但没减速,反而一夹马腹,“驾!“ 白马如离弦之箭般衝出马厩,把门口侍卫惊得魂飞魄散:“大阿哥!使不得啊!“ 胤禔哪管这些,抱著弟弟在御马监的空地上尽情驰骋。 春风拂面,胤礽最初的害怕很快变成了兴奋,小脸涨得通红:“再快点儿!“ “好嘞!“胤禔一抖韁绳,白马跑得更欢了。 就在兄弟俩玩得忘乎所以时,白马突然被地上窜过的一只野兔惊到,前蹄猛地扬起! “啊!“胤礽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滑落马背—— 第74章 抄书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明黄色身影闪电般衝过来,稳稳接住了坠落的小太子。 “皇、皇阿玛?!“胤禔嚇得直接从马上滚了下来。 康熙脸色铁青,抱著胤礽的手都在发抖:“保成...没事吧?“ 胤礽惊魂未定,小脸煞白,却还强撑著摇头:“保成没事...阿玛別怪大哥...“ 皇帝陛下抬头看向大儿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胤禔!朕让你带太子看马,你就是这么看的?!“ 胤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儿臣知错...“ “阿玛...“胤礽突然揪住康熙的衣领,小脸皱成一团,“疼...“ 康熙顿时慌了神:“哪里疼?太医!快传太医!“ 趁著皇帝手忙脚乱检查儿子的功夫,胤禔悄悄抬头,正好对上胤礽狡黠的眨眼——原来小太子是装的! 小狐狸比了个大拇指,牛。 太医匆匆赶来,诊断后说太子只是受了惊嚇,並无大碍。 康熙这才稍稍放心,但看向胤禔的眼神依旧凌厉:“回去抄《论语》一百遍!三个月不准来见太子!“ “皇阿玛!“胤禔哀嚎一声。 “阿玛...“胤礽扯了扯康熙的袖子,“是保成自己想骑的...您別罚大哥...“ 康熙看著儿子湿漉漉的大眼睛,心早就软了一半,但面上还是板著:“五十遍!一个月不准见!“ 胤禔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回乾清宫的路上,康熙紧紧抱著儿子,后怕得声音都在抖:“保成要是出点什么事,阿玛...“ “阿玛不怕~“胤礽搂住康熙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保成会永远陪著阿玛的~“ 康熙眼眶一热,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 * 等胤礽回了乾清宫,过意不去,隨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拿了好玩的,还有適合小孩子用的弓箭,小匕首,药材一类的,带著宫人往延禧宫去。 夕阳的余暉洒在延禧宫的琉璃瓦上,胤礽带著一队捧著礼物的宫人,迈著小短腿跨过门槛。 “大哥!“小太子一进门就急吼吼地往里冲,“你没事吧?“ 胤禔正苦著脸抄《论语》,闻声抬头,惊喜得差点打翻砚台:“太子弟弟?!“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把弟弟抱起来转了个圈,“皇阿玛准你来了?“ 胤礽摇摇头,小脸上满是担忧:“我偷偷来的...阿玛罚你了吗?疼不疼?“ 说著就用小胖手去掀胤禔的袖子,要检查有没有挨板子。 惠嬪从內室转出来,见状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太子殿下放心,皇上没打他板子,就罚抄书而已。“ 胤禔把弟弟放到书案前,得意地炫耀:“看!我都抄了十遍了!“ 胤礽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好几处还糊成了墨团。 小太子皱起眉头,二话不说爬上椅子,两只小胖手抓起毛笔:“大哥,我帮你抄!“ 惠嬪忍俊不禁:“太子殿下,你才三岁,哪会...“ 话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睛——只见胤礽小手稳稳握著毛笔,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子曰“二字。 虽然笔力尚弱,但结构端正,比胤禔那鬼画符不知强了多少倍! 【叮!宿主使用“书法速成“技能!】系统得意地宣布,【虽然比不上成年人,但糊弄小孩足够了~】 “这...这...“惠嬪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胤禔却已经见怪不怪,抱著弟弟就是一顿猛亲:“太子弟弟真厉害!不愧是神仙下凡!“ 兄弟俩头碰头开始抄书。 胤礽负责写难的字,胤禔写简单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惠嬪看著这对活宝,无奈地摇摇头,命人端来点心茶水。 “太子弟弟,你尝尝这个!“胤禔献宝似的递上一块玫瑰酥,“我特意让膳房多放了蜂蜜!“ 胤礽咬了一口,幸福得眯起眼睛:“好吃!“说著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茯苓糕餵给胤禔,“大哥也吃~“ 惠嬪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 抄到第二十遍时,胤礽的小手已经酸了,字跡也开始歪歪扭扭。 胤禔心疼地拉过弟弟的手揉了揉:“歇会儿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不行!“胤礽固执地摇头,“说好一起抄完的!“ 正僵持著,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兄弟俩同时一僵。 胤禔手忙脚乱地想藏起胤礽,却被惠嬪按住:“慌什么?太子殿下是来探病的,又没做错事。“ 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朕就说怎么找不见保成...“ “皇阿玛恕罪!“胤禔扑通一声跪下,“是儿臣...“ “阿玛!“胤礽却直接扑过去抱住康熙的腿,“是保成自己来的!大哥不知道!“ 康熙低头看著儿子急得通红的小脸,又瞥了眼书案上摊开的《论语》和两套笔墨,哪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保成...“皇帝陛下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帮大哥抄书?“ 胤礽点点头,小手揪著康熙的衣摆轻轻摇晃:“阿玛...別罚大哥了好不好...保成知道错了...“ 康熙长嘆一声,弯腰抱起儿子:“朕何时说过要罚他?“ 说著看向还跪著的胤禔,“起来吧。太子这般为你求情,剩下的三十遍免了。“ 胤禔喜出望外:“谢皇阿玛!“ 惠嬪也连忙福身:“谢皇上开恩。“ 康熙摆摆手,注意力全在怀中的小儿子身上:“手酸不酸?朕看看...“ 说著轻轻揉捏胤礽的小手腕,“这么小就学人家抄书,也不怕伤著手...“ 胤禔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皇阿玛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还雷霆震怒,转眼就温柔似水? 回乾清宫的路上,康熙抱著儿子慢慢走著。 “阿玛...“胤礽突然小声开口,“您別生大哥的气...是保成非要骑马的...“ 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发顶:“阿玛知道。但保成要记住,你的安危关係江山社稷,万万不可儿戏。“ 胤礽乖巧点头,小脑袋靠在康熙肩上:“保成记住了...“ 夜幕降临,乾清宫內烛火通明。 看著胤礽恬静的睡顏,皇帝陛下心中一片柔软。 第75章 家人 晨曦微露 胤礽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睁开眼时,正看到康熙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他。 透过床帐的缝隙,他能看到皇阿玛眼下淡淡的青黑——昨晚批阅奏摺到三更天,这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阿玛...“胤礽揉著眼睛坐起身,奶声奶气地唤道。 康熙连忙回身,脸上瞬间掛上温柔的笑容:“保成醒啦?还早呢,再睡会儿。“ “阿玛也睡...“胤礽伸出小短手,想要拉住康熙的衣袖。 康熙俯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阿玛要去上朝了,保成乖乖的,等阿玛回来陪你用早膳。“ 【叮!检测到康熙压力值爆表!】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胤礽脑海中响起,【西北军餉告急,黄河水患频发,国库都快见底了...】 胤礽心头一紧。前世的记忆浮现——康熙十六年前后確实是大清最艰难的时期,三藩之乱未平,西北又起战事,加上连年天灾... “阿玛...“胤礽突然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疲惫的脸上亲了一口,“保成会快快长大,帮阿玛分忧!“ 康熙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好...好...“声音竟有些哽咽,“阿玛等著保成长大...“ 待康熙离去后,胤礽再无睡意。他坐在龙床上,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 【宿主別担心!】系统变成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跳到他膝盖上,【有本系统在,这些都是小case啦!】 胤礽轻轻抚摸著小狐狸柔软的皮毛,眉头却未舒展:“西北战事、黄河水患、国库空虚...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难题。你的出现想必也有规则限制,我不能为了自己,把你推进火坑。“ 小狐狸突然僵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宿主...你...你是在担心我吗?】 “当然。“胤礽捏了捏小狐狸的耳朵,眼中满是温柔,“在我眼里,你早就是家人了。“ 【呜哇——】系统突然嚎啕大哭,毛茸茸的身子一个猛子扎进胤礽怀里,【宿主你太好了!本系统跟过那么多任宿主,你是第一个关心我有没有危险的!】 胤礽被这小傢伙逗笑了,轻轻拍著它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小狐狸抽抽搭搭地抬起头:【虽然不能凭空变出金银財宝,但利用原本就存在的资源是没问题的!】 它突然精神一振,【宿主等著,我这就把大清疆域內所有未被发现的金矿、银矿位置都標出来!】 一道光幕在胤礽眼前展开,上面清晰地標註著几处矿藏位置,甚至还有预估储量。 “这...“胤礽瞪大了眼睛,“漠北这个金矿,储量竟如此丰富?“ 【不止呢!】系统得意地甩甩尾巴,【云南这边的铜矿,巴蜀之地的井盐,还有江南几处適合种植新作物的沃土...】 光幕上的標记越来越多,【把这些利用起来,足够充盈国库了!】 胤礽越看越惊喜,但很快又冷静下来:“让我想想如何让皇阿玛相信这些。“ 小狐狸狡黠地眨眨眼:【宿主忘啦?你可是有“祥瑞太子“光环的人!】它蹦躂著转了个圈,【咱们可以这样...】 一刻钟后,梁九功被內殿细微的啜泣声惊动,轻手轻脚地掀开帷帐,却见胤礽拥著锦被坐在榻上,琉璃似的眸子里还噙著泪。 “太子殿下?“梁九功连忙上前,“可是魘著了?“ 胤礽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著睡意:“孤...孤梦见一位白衣仙人...“ 他故意顿了顿,看著梁九功瞬间竖起的耳朵,“仙人身绕祥云,说...说西北有祥瑞...“ 梁九功手中拂尘差点落地——仙人託梦!这可是了不得的吉兆!他连忙躬身:“奴才这就去请皇上!“ 乾清门外,刚散朝的康熙听闻太子得仙人託梦,连朝服都来不及换就匆匆折返。 踏入內殿时,只见胤礽正捧著温水小口啜饮,眼角还泛著红。 “保成。“康熙將儿子揽入怀中,指尖轻抚他微红的眼眶,“跟阿玛说说,梦见什么了?“ 胤礽顺势依偎在康熙胸前,声音轻软却清晰:“那位仙人踏月而来,说...西北有紫气縈绕,似有祥瑞將至...“ 他仰起小脸,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困惑,“阿玛,紫气...是什么呀?“ 康熙瞳孔微缩,搂著儿子的手臂不由收紧。仙人指路,紫气东来——这可是千古难遇的吉兆! 梁九功在旁听得心惊,忍不住插话:“皇上,莫非是...“ “传钦天监。“康熙沉声打断,却掩不住眼中的激动,低头亲了亲胤礽的发顶,“保成不愧是朕的福星。“ 康熙说道“那位仙人可还说了些什么?“ 胤礽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仙人...说...漠北有...有宝贝...闪闪发光的...“ 康熙神色一凛:“漠北?什么样的宝贝?“ “黄黄的...硬硬的...“胤礽歪著小脑袋,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还有...云南有...铜娃娃...巴蜀有...白石头...“ 这些孩子气的描述,在康熙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皇帝陛下与匆匆赶来的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这分明是在指金矿、铜矿和盐井啊! “太子殿下还梦到什么了?“索额图急切地问。 胤礽装作害怕地往康熙怀里缩了缩:“还说...江南...种...种圆圆的东西...能吃饱...“ “可是番薯?“另一位大臣脱口而出。 康熙深吸一口气,轻轻拍著儿子的背:“保成不怕...阿玛在这里...那位仙人还说什么了?“ “说...说阿玛辛苦...“胤礽突然搂住康熙的脖子,声音软软的,“要保成...帮阿玛...“ 这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康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陛下眼眶微红,紧紧抱住儿子:“朕的保成...真是上天赐给大清的祥瑞...“ 几位大臣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纷纷跪地叩谢天恩。 索额图更是老泪纵横:“天佑大清!天佑大清啊!“ 康熙当机立断:“立刻派钦差前往漠北勘察!云南、四川也要加派人手!至於番薯种植,著江南织造即刻督办!“ (註:先派一小部分人手勘察,並没有直接派很多人。) 待眾臣退下后,康熙仍抱著胤礽不捨得放手。 “阿玛...“胤礽轻轻摸著康熙的脸,“不累了吗?“ 康熙这才发现,连日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干劲:“有保成在,阿玛一点都不累!“ 胤礽甜甜一笑,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保成会一直陪著阿玛!“ 康熙亲了自己宝贝儿子几口,隨后就带著一眾大臣去了南书房。 【宿主!】小狐狸挠挠头,【主系统特別奖励一次“心想事成“机会!可以用来实现一个合理愿望!】 胤礽一笑,隨后问小狐狸,你想要什么呢? 小狐狸一顿,隨后兴奋地在他脑海里打滚。 【宿主宿主!你是认真的吗?】小狐狸瞪圆了琥珀色的大眼睛,毛茸茸的尾巴炸成一团蒲公英,【前几任坎川宿主都傻fufu的,整天就知道“嗷嗷“乱叫...果然还是我家宿主最聪明最温柔啦!】 它一个飞扑抱住胤礽的手指,软乎乎的肚皮蹭来蹭去,耳朵尖还一抖一抖地冒著粉色小特效 胤礽凤眸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狐狸耳尖,嗓音里带著与生俱来的矜贵:“怎么?孤说的话,何时作过假?“ 他垂眸瞥了眼蹭在袖口的小毛团,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小狐狸突毛茸茸的身子微微发抖:【嗷,宿主你对我真好,不像我之前带的那些坑货,自己菜还不听我指挥...】 胤礽別过脸去,手指却无意识地轻挠著狐狸的下巴,“笨、笨狐狸...你既然选了孤,孤不会让你吃亏的。“ 小狐狸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一头扎进胤礽怀里蹭来蹭去:【呜...宿主你太好了...】 毛茸茸的小尾巴甩得飞快,【但是...但是我也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胤礽耐心地抚摸著狐狸的背脊:“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这个机会永远有效,等你什么时候想到了,隨时可以用。“ 【真的可以吗?】小狐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那我能先留著吗?】 “当然。“胤礽点头,“这是孤给你的礼物,你想怎么用都行。“ 第76章 被嫌弃的索额图 小狐狸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毛茸茸的小脑袋贴在胤礽心口,安静地听著那平稳的心跳声。 【宿主...】小狐狸感动得又要掉眼泪,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刚刚想到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我突然想起来了,不仅是没有发展的资源,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还可以优化现有的资源啊!】 小狐狸兴奋地手舞足蹈,【比如改良稻种、优化炼铁技术...这些都是规则允许的!】 胤礽眼前一亮:“当真?“ 【当然!】小狐狸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可是高级系统!只要不直接改变歷史大走向,这种细节优化完全没问题!】 两人越说越兴奋,在意识海中规划起大清的未来蓝图。 小狐狸不知从哪变出一张光幕地图,在上面指指点点: 【江南这块地最適合推广双季稻...】 【煤矿可以改进开採技术...】 【广州的港口要是能这样改造...】 胤礽听得入神,不时提出建议。 前世的记忆加上系统的先进知识,竟碰撞出无数奇思妙想。 【宿主你太厉害了!】小狐狸崇拜地看著他,【这些建议连主系统都点讚呢!】 “都是你的功劳。“胤礽笑著揉了揉小狐狸,“没有你,我哪懂这些?不过这些措施的推行还需要发展一段时间,不急,我们先把那些隱藏的资源开发出来。“ 接著胤礽就打算带著东西去南书房找人。 * 乾清宫的小厨房里,胤礽踮著脚尖,正指挥著宫女们准备茶点。 “桂糕...多放...“小太子奶声奶气地叮嘱,“阿玛喜欢甜的...“ 【宿主你认真的吗?】系统变成的小狐狸在意识海里打滚,【康熙明明喜欢咸口的!】 胤礽在心里偷笑:“所以才要多放啊。皇阿玛最近太累了,吃点甜的心情好。“ 小狐狸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不一会儿,一碟碟精致的点心装进了食盒。胤礽又亲自沏了壶雨前龙井,这才迈著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往南书房走去。 身后跟著的嬤嬤想帮忙提食盒,却被他摇头拒绝:“孤自己来。“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小太子红扑扑的脸蛋上。 他腰间掛著的银铃隨著步伐叮噹作响,一路撒下欢快的音符。 【啊啊啊!宿主你太可爱了!】系统被萌得嗷嗷叫,【这小短腿,这肉乎乎的小手,这认真的小表情...】 胤礽被夸得耳根发热:“闭嘴...“ 转过一道迴廊,南书房的飞檐已近在眼前。 胤礽刚要加快脚步,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康熙震怒的声音: “废物!全是废物!朕养你们何用?!“ 小太子脚步一顿。这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檐下的麻雀都扑稜稜飞走了。 【臥槽!】系统嚇得毛都炸起来了,【康熙这嗓门,不去唱男高音可惜了!】 紧接著是索额图战战兢兢的辩解:“皇上息怒...实在是罗剎人狡诈...“ “狡诈?“康熙冷笑一声,“朕看是你们蠢!连几个探子都防不住!你们还有什么用!“ 【骂得真脏啊...】系统咂舌,【索额图脸都绿了吧?】 胤礽悄悄凑到窗边,透过缝隙往里看。只见南书房內,索额图和其他几位大臣跪了一地,康熙背著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隨著急促的步伐翻飞,活像只暴怒的狮子。 “一个月!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康熙猛地转身,一指索额图,“要是再让罗剎人钻了空子,你也別当了,滚去盛京守皇陵吧!“ 索额图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臣...臣遵旨...“ 就在这时,这位苦不堪言的叔姥爷突然瞥见了窗边的小身影。 索额图眼睛一亮,如同看见救星般,悄悄往门边挪了挪。 【宿主!索额图发现我们了!】小狐狸指指点点。 胤礽还没来得及躲,就见索额图一个箭步衝到门前,猛地推开殿门—— “太子殿下?!“索额图演技浮夸地惊呼,“您怎么来了?“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康熙的怒喝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三岁的小太子抱著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食盒,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沾著些许麵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被这么多人盯著,小傢伙明显嚇了一跳,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保成?“康熙的声音瞬间柔和了八个度,“你怎么来了?“ 胤礽这才回过神,抱著食盒摇摇晃晃地迈过门槛:“保成...给阿玛送点心...“ 那奶声奶气的回答,配上摇摇欲坠的小身板,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索额图眼疾手快地扶住食盒:“殿下小心,老臣帮您拿,殿下累不累,叔姥爷抱著你...“ “不必!“康熙一个箭步衝过来,直接抢过食盒丟给梁九功,自己则一把抱起儿子,“保成怎么自己拿这么重的东西?伤著了怎么办?“ 胤礽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余怒未消的脸上亲了一口:“保成想阿玛了...“ 这一亲直接让康熙的火气烟消云散。皇帝陛下眉开眼笑,哪还有半点方才的雷霆之怒? “皇上...“索额图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罗剎人的事...“ 康熙头也不回地摆手:“按朕说的办。“ 几位大臣如蒙大赦,却听小太子突然开口:“阿玛...保成又做梦了...“ 康熙立刻竖起耳朵:“保成梦到什么了?“ “梦见...大黑熊...“胤礽装作思考的样子,“在...在挖洞...“ 索额图脚步一顿,与其他几位大臣交换了个眼神——大黑熊?不就是罗剎国的象徵吗? “还有呢?“康熙急切地追问。 “洞...通到金库里...“胤礽继续编造,“有人...穿黑衣服...往里运东西...“ 康熙眼中精光一闪:“保成可看清那洞在何处?“ 胤礽摇摇头,又点点头:“有...有棵大树...“ 【哦吼,非常完美!】小狐狸拍爪,【罗剎人確实在漠北金矿附近挖了条地道,入口就在一棵老槐树下!】 索额图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三岁孩童的梦?分明是天启啊! “臣即刻去查!“索额图扑通一声跪下,“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倒,口中不住称颂。康熙得意地抱著儿子,哪还有半点训人的意思? “都听见了?“皇帝陛下扬眉吐气地下令,“一会按太子梦兆去查!重点检查有古树的地方!“ “臣等领旨!“ 接著,康熙抱著胤礽坐到御案前,亲自打开食盒:“让阿玛看看保成带了什么好吃的?“ 桂糕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康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嗯!好吃!保成怎么知道阿玛今天想吃甜的?“ 胤礽甜甜一笑:“因为阿玛生气...吃甜的...就不气了...“ 康熙心头一暖,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有保成在,阿玛怎么会生气?“说著又拿起一块糕点,“来,阿玛餵你。“ 父子俩你一口我一口,其乐融融。 一旁的索额图看的眼热,可是也不敢凑上去。 康熙得意地瞥了索额图一眼,隨后抱著自家宝贝儿子来到地图旁边。 第77章 胤礽:端水大师 南书房內,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展在紫檀木案几上。 康熙手持硃笔,神情专注地在地图上做著標记。 几位大臣围在一旁,时不时低声討论。 “漠北阿尔泰山这一处,“康熙在相应位置放上一枚金鐲子,“若真如太子所言有金矿,可解我军餉之急。“ “云南东川府这里,“索额图放上一块桂糕,“铜矿储量若丰富,铸钱就不成问题了。“ 胤礽被康熙安置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晃悠著小短腿,看著这群朝廷重臣像孩童过家家似的在地图上摆零食首饰,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宿主宿主!】系统变成一只小松鼠,蹲在胤礽肩头啃松子,【你看索额图那老狐狸,眼睛都快笑没了!】 確实,索额图那张老脸此刻笑得像朵菊,时不时就往胤礽这边瞟,眼中满是骄傲——这可是他们赫舍里家的血脉啊! “巴蜀自流井一带,“明珠放上一块盐酥饼,“若真能开凿新盐井,盐税至少能翻一番。“ “江南这些地方,“佟国维摆了几块绿豆糕,“推广番薯种植,可保灾年无饥饉。“ 康熙指尖轻叩青玉镇纸,眸光晦暗不明。 若非三藩战事正酣,朝廷內忧外患,他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殿內气氛骤然凝滯。 索额图一个箭步上前,宽大的朝服袖子“不小心“扫落佟国维案前的绿豆糕,冷哼道:“佟大人站远些,仔细污了皇上的舆图。“ 佟国维脸色铁青,却见康熙已霍然起身,硃笔在羊皮地图上勾出凌厉的弧线。 康熙按下不满,硃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光彩:“天佑大清!真是天佑大清!“ 就在眾人热火朝天之际,索额图悄咪咪地挪到了胤礽身边。 老臣眼中闪著慈爱的光,颤抖著伸出手,想摸摸太子殿下粉嫩的小脸蛋... “索额图!“康熙一声厉喝,嚇得老索浑身一抖,“你的手往哪儿伸呢?“ 皇帝陛下一个箭步衝过来,拎著索额图的后脖领就把人提溜开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处理什么危险物品。 “老臣...老臣只是想...“索额图訕訕地辩解。 “想都別想!“康熙把胤礽抱起来,像护崽的母鸡似的警惕地盯著眾臣,“太子累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爱卿速去擬个章程来。“ 眾臣恋恋不捨地告退,索额图更是三步一回头,眼巴巴地望著胤礽。 小太子见状,偷偷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又眨了眨眼,逗得老索顿时眉开眼笑。 待眾人退下,康熙立刻变了副面孔,抱著儿子亲了又亲:“保成真厉害!帮了阿玛大忙了!“ 胤礽被亲得小脸通红,扭著身子躲避:“阿玛...鬍子扎...“ 康熙连忙用脸蹭蹭儿子的小手赔罪:“阿玛错了,待会就去刮。“ 说著又忍不住在那粉嫩的小脸上啄了一口,“保成是怎么梦到这些的?“ “仙人...告诉我的...“胤礽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天真,“说阿玛是...是好皇帝...要帮阿玛...“ 这一记直球打得康熙心怒放,抱著儿子在殿內转起了圈:“朕的保成果然是上天赐予大清的祥瑞!“ 转累了,康熙坐回龙椅上,让胤礽坐在自己膝头,一起看那些標记:“保成知道吗?这些金矿盐井若是真的,能救多少百姓...“ 胤礽乖巧地点头,小手抚平地图上的褶皱:“阿玛...不皱眉...保成心疼...“ 康熙心头一热,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好,阿玛不皱眉。有保成在,阿玛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父子俩正温馨著,梁九功突然在门外稟报:“皇上,裕亲王、恭亲王求见,说是...说是来向太子殿下请教...“ 康熙脸色一沉:“不见!太子累了!“ “等等。“胤礽拉住康熙的衣袖,“阿玛...让皇叔们进来嘛...“ “他们来凑什么热闹?“康熙酸溜溜地问。 “保成...保成也想帮皇叔...“胤礽使出杀手鐧——眼眶说红就红,小嘴一瘪,“不...不行吗...“ 康熙立刻缴械投降:“行!怎么不行!梁九功,宣!“ 很快,裕亲王福全和恭亲王常寧屁顛屁顛地进来了,手里还捧著各色玩具点心。 两人一见胤礽就眼睛发亮,那模样活像见了肉骨头的狗。 “太子殿下!“福全抢先一步,“臣那封地最近收成不好,您看...“ “太子殿下!“常寧不甘示弱,“臣那边闹蝗灾,您给支个招...“ 康熙脸黑如锅底,把儿子往怀里藏了藏:“你们当太子是什么?算命先生吗?“ “阿玛...“胤礽拉了拉康熙的衣襟,小声说,“保成想帮皇叔...“ 面对儿子湿漉漉的大眼睛,康熙再次败下阵来:“罢了...只准问一个问题!“ 福全赶紧凑上前:“太子殿下,您梦里那位仙家可曾说过直隶哪里適合挖水渠?“ 胤礽装作思考的样子,实则听著小狐狸的提示:【宿主,直隶东边那块盐碱地,地下水资源丰富,特別適合打井灌溉!】 “东边...有甜甜的水...“胤礽奶声奶气地描述,“挖...挖深一点...“ 福全如获至宝,连连作揖:“谢太子殿下指点!“ 常寧赶紧也问:“臣那边蝗灾...“ “养...养小鸡...“胤礽回忆著上辈子的事,“小鸡吃...吃虫子...“ 两位亲王得到指点,欢天喜地地退下了,临走前还不忘留下大堆礼物。 康熙看著那一桌玩具点心,酸溜溜地说:“保成对谁都这么好...“ 胤礽立刻搂住康熙的脖子,在那张俊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但最喜欢阿玛!“ 康熙瞬间被治癒,抱著儿子又是一顿亲:“朕的保成最乖了!“ 夕阳西下,南书房內洒满金色的余暉。 康熙抱著胤礽站在窗前,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 “保成啊,“康熙突然轻声问,“你说阿玛能当个好皇帝吗?“ 胤礽转过头,认真地看著康熙的眼睛:“阿玛...是最好的皇帝!“小太子一字一顿地说,“保成...最喜欢阿玛了!“ 康熙喉头滚动,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有保成这句话,阿玛一定做个好皇帝...“ * 半个月后 乾清宫的晨钟刚刚敲响,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就送到了康熙手中。 “皇上!大喜啊!“兵部尚书纳兰明珠难掩激动,声音都在发颤,“漠北探矿队传回消息,果真在太子殿下所指的位置发现了金矿!初步勘探,储量惊人!“ 康熙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砰“地落在案几上:“当真?!“ “千真万確!“明珠双手奉上密信,“云南、巴蜀的探子也传回消息,铜矿和盐井的位置分毫不差!江南织造更是在试验太子所说的'圆圆的东西',已经確认就是南洋传来的番薯,亩產可达千斤!“ 康熙接过密信的手微微发抖,一目十行地看完,突然仰天大笑:“天佑大清!天佑大清啊!“ 梁九功在一旁喜极而泣:“太子殿下真乃神人也!“ “传旨!“康熙意气风发地一挥袖,“今日早朝,朕要亲自宣布这个好消息!“ 然而当康熙兴冲冲地来到太和殿,刚提到太子梦兆应验一事,朝堂上就响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突然出列,“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太子殿下年幼,梦境之事虚无縹緲,岂可尽信?此番耗费人力物力四处勘探,若次次如此,岂不劳民伤財?“ 康熙脸色一沉:“爱卿此言差矣。太子梦兆已经应验,漠北金矿...“ “皇上明鑑!“另一位言官紧接著出列打断,“金矿本就是天地造化,太子殿下不过是恰巧梦到罢了。此乃祖宗福泽庇佑,与太子何干?“ 朝堂上一片譁然。康熙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哦?依诸位爱卿之见,太子不过是运气好?“ “臣等不敢!“几位大臣连忙跪下,却仍坚持己见,“只是太子年幼,若因此养成骄纵之气,恐非社稷之福...“ “好!好得很!“康熙怒极反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朕竟不知,朝中还有这么多'深谋远虑'的贤臣!“ 整个太和殿瞬间鸦雀无声。皇帝陛下的怒火如同实质,压得眾人喘不过气来。 “林玉!“康熙突然点名,“朕问你,去年黄河决堤,你捐了多少俸禄賑灾?“ 林玉浑身一抖:“回、回皇上,臣捐了...捐了半年俸禄...“ “半年?“康熙冷笑一声,“朕记得你纳第八房小妾时,一掷千金吧?“ 林玉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方峻!“康熙又转向那言官,“你口口声声祖宗福泽,朕倒要问问,先帝忌日,你为何在府中饮酒作乐?“ 方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第78章 奇蹟保保 “还有你们!“康熙凌厉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附和的大臣,“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贪赃枉法!如今太子为社稷立下大功,你们不思感恩,反倒百般詆毁!“ 皇帝陛下的声音如同雷霆,震得大殿嗡嗡作响:“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太子胤礽,乃上天赐予大清的祥瑞!谁再敢对太子不敬,就是忤逆天意,欺君罔上!“ “皇上息怒!“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冷汗浸透了朝服。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传旨!林玉、方峻等人,即刻革职查办!家產充公,用於军餉!“ “皇上开恩啊!“几位大臣哭喊著求饶,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朝堂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康熙沉重的呼吸声。良久,皇帝陛下才缓缓开口:“索额图。“ “老臣在!“索额图连忙出列。 “著你即刻督办漠北金矿开採事宜,所得金银,七成充作军餉,三成賑济灾民。“ “臣遵旨!“ “明珠。“ “臣在!“ “云南铜矿、巴蜀盐井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另著江南织造大力推广番薯种植,明年春耕前,朕要看到成效!“ “臣领旨!“ 一道道旨意颁下,朝臣们这才惊觉,太子殿下的一番“梦话“,竟解了大清燃眉之急。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大臣,此刻无不羞愧难当。 “眾卿家记住,“康熙最后环视群臣,声音低沉而坚定,“太子乃国之根本,朕不容任何人轻慢。退朝!“ “恭送皇上!“ 回到乾清宫,康熙的怒气仍未消散。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朕没事。“康熙摆摆手,突然问道,“太子呢?“ “回皇上,太子殿下去慈寧宫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康熙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与此同时,慈寧宫內欢声笑语不断。 【宿主!】小狐狸麻了,爪爪扒拉著屏幕【你们这里人才这么多的啊!】 通过系统的实时转播,胤礽“看“到了康熙为他怒斥群臣的一幕。小太子眼眶瞬间红了。 “保成?怎么突然蔫了?“孝庄敏锐地察觉到孙子的情绪变化。 胤礽摇摇头,扑进孝庄怀里:“乌库玛嬤...阿玛对保成真好...“ 孝庄瞭然一笑,轻轻拍著孙子的背:“你阿玛啊,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如今他把这份倔劲儿都用在你身上了,可见有多疼你。“ 胤礽把小脸埋在孝庄肩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 正说著,宫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康熙大步走进殿內,脸上的阴霾早已一扫而空:“皇玛嬤金安。孙儿来接保成回去学写字。“ 孝庄挑眉:“急什么?“ “阿玛!“胤礽却已经飞奔过去,一把抱住康熙的大腿,“保成想阿玛了!“ 这一声呼唤直接融化了康熙的心。皇帝陛下弯腰抱起儿子,在那张小脸上亲了又亲:“阿玛也想保成。“ 孝庄看著这对父子,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去吧去吧。保成啊,记得晚些来陪乌库玛嬤用晚膳。“ “嗯!“胤礽用力点头,又凑到孝庄脸上亲了一口,“乌库玛嬤最好了!“ 康熙抱著儿子离开慈寧宫,一路上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年郎。胤礽搂著皇阿玛的脖子,突然小声说:“阿玛...保成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康熙脚步一顿。 “知道阿玛...为保成生气了...“胤礽的声音带著哽咽,“谢谢阿玛...“ 康熙心头一震,隨即更加用力地抱紧儿子:“傻孩子,你是阿玛的心头肉,阿玛不护著你护谁?“ * 半个时辰后 乾清宫內 康熙刚批完一摞奏摺,抬头就见胤礽正趴在窗边。 阳光透过窗欞,为小太子镀上一层金边,那精致的侧脸宛如画中仙童。 “保成,过来。“康熙招招手,眼中满是宠溺。 胤礽乖乖放下鸟食,迈著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阿玛忙完了?“ “嗯。“康熙一把抱起儿子,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漠北又传来捷报,金矿开採顺利,第一批金子已经运往西北充作军餉了。“ 【叮!康熙心情值+100!】系统变成的小狐狸在胤礽意识海里打滚,【宿主快看,麻子哥笑得跟朵似的!】 胤礽配合地鼓掌:“阿玛真厉害!“ “是保成厉害。“康熙颳了刮儿子的小鼻子,“若不是你的梦兆,阿玛现在还在为军餉发愁呢。“ 说著,皇帝陛下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索额图那老匹夫,办事还是不够利索。朕听说他在漠北又纳了两房小妾,简直...“ 【噗哈哈哈——】小狐狸在笑得直打滚,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麻子哥这是趁机给索额图上眼药呢!宿主快表態!】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装作懵懂的样子:“叔姥爷...不好吗?“ “倒也不是不好...“康熙轻哼一声,“就是太爱享受。不像阿玛,心里只装著保成和大清江山。“ 这赤裸裸的自我標榜让系统笑到打滚,胤礽也差点没绷住。但他还是乖巧地搂住康熙的脖子:“保成也只喜欢阿玛!“ 这一记直球打得康熙心怒放,抱著儿子就是一顿猛亲:“朕的保成最贴心了!“ 梁九功在一旁默默低头——皇上啊,您这醋吃得也太明显了... “梁九功!“康熙突然想起什么,“去把前些日子给太子做的新衣裳都取来!“ “嗻。“ 不多时,十几个太监捧著各式衣物鱼贯而入。 从精致的皇子常服到蒙古小袍,从江南风格的儒生装到骑射用的箭袖,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臥槽!】小狐狸惊呼,【这是要玩奇蹟保保真人版啊!宿主你准备好当换装娃娃了吗?】 胤礽:“......“ “来,保成,试试这件!“康熙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件宝蓝色的小箭袖,“阿玛特意让人做得轻便些,方便你活动。“ 胤礽还能怎么办?只好乖乖配合。 在宫女的帮助下,小红袍很快变成了小蓝袍,腰间还系了条镶玉的锦带,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好看!真好看!“康熙拍手称讚,眼睛亮得嚇人,“朕的保成穿什么都好看!“ 小狐狸实时播报,【万人迷光环效果拔群啊!】 就这样,胤礽被迫开启了一场个人时装秀。 江南才子装、蒙古小勇士服、满族传统袍褂...每换一套,康熙都要鼓掌喝彩,活像个炫娃狂魔。 “阿玛...“当换到第七套时,胤礽终於忍不住抗议,“保成累了...“ 小傢伙可怜巴巴地眨著大眼睛,额头上还带著薄汗,看得康熙立刻心软了:“好好好,不换了不换了。“ 说著亲自给儿子擦汗,“阿玛就是觉得保成穿什么都好看,一时没忍住...“ 胤礽无奈地摇头,却见康熙又拿起一套月白色的书生袍:“不过...最后这套是苏杭新进的云锦,保成就试一下?就一下?“ 看著皇阿玛期待的眼神,胤礽还能说什么?只好认命地张开手臂,任由宫女们摆布。 当最后这套月白长袍上身时,连见多识广的梁九功都忍不住惊嘆——只见小太子广袖飘飘,玉带束腰,衬著那张精致的小脸,活脱脱就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好!太好了!“康熙激动得直接站起来。 胤礽被康熙抱在怀里亲了又亲,小脸都被亲得通红。他无奈地看向意识海中的小狐狸:“这就是你说的万人迷光环?“ 【那可不!】小狐狸得意地甩甩尾巴,【本系统出品,必属精品,不过也就是改善一下容顏,至於迷的人框框撞大墙,那是没有的,其他人喜欢宿主,纯纯宿主个人魅力!】 第79章 黑到深处自然粉! 正闹腾著,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漠北急奏!“ 康熙神色一凛,连忙放下胤礽:“宣。“ 信使风尘僕僕地进来,跪地呈上一封密信:“稟皇上,金矿遭遇沙匪袭击,索相爷请求增派兵力!“ 康熙眉头紧锁,展开密信快速瀏览。胤礽乖巧地站在一旁,却听到系统突然出声: 【宿主!我刚扫描到情报,这些沙匪背后有人指使!是罗剎国在搞鬼!】 胤礽心头一紧。前世的记忆浮现——康熙年间,罗剎国確实屡次骚扰大清边境... “阿玛...“胤礽轻轻拉了拉康熙的衣袖,“你还记得保成之前的梦吗...“ 康熙立刻放下密信:“保成是说大黑熊?“ 胤礽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点点头。 康熙眼中精光一闪——大黑熊?罗剎国的图腾不正是熊吗? “梁九功!传明珠、佟国维即刻覲见!“ 皇帝陛下当机立断,隨即又温柔地摸了摸胤礽的头,“保成乖,先去休息,阿玛处理完政事就来陪你。“ 胤礽乖巧点头,在宫女带领下离开大殿。一出门,他就小声问系统:“能详细查查罗剎国的动向吗?“ 【包在我身上!】小狐狸拍著胸脯保证,【不过宿主,你刚才那波表演绝了!康熙现在肯定觉得你是上天派来辅佐他的小福星!】 回到寢殿,胤礽刚换回常服,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原来是康熙派人送来了一堆赏赐——从稀罕的玩具到珍贵的文房四宝,琳琅满目堆了半间屋子。 “太子殿下,“梁九功笑眯眯地说,“皇上说了,晚膳要您陪著用,还要检查您的功课呢。“ 胤礽甜甜一笑:“保成知道了。“ 待梁九功退下,系统突然冒出来:【宿主,我刚查到个有趣的消息——那些反对你的大臣,私下里都在偷偷收集你的画像呢!】 “什么?“胤礽一愣。 【尤其是那些个老古板,书房里藏了十几幅你的画像,还专门记录你的一言一行!】系统坏笑道,【典型的黑到深处自然粉!】 胤礽哭笑不得。 夜幕降临,康熙果然如约而至。 虽然朝务繁忙,但皇帝陛下看起来精神奕奕,一进门就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个圈:“保成!阿玛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原来根据胤礽提供的“梦兆“,康熙迅速调整了边防部署,不仅击退了沙匪,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几个罗剎国间谍。 “阿玛真厉害!“胤礽適时送上彩虹屁。 “是保成厉害!“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阿玛都答应你!“ 胤礽歪著头想了想:“保成...想和阿玛一起睡...“ 这朴实无华的愿望直接击中了康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陛下红著眼眶把儿子搂进怀里:“好...好...阿玛今晚就陪著保成...“ 烛光下,父子俩头挨著头,一个讲边疆趣闻,一个静静地听著,温馨得不像话。 【叮!任务完成!】系统的提示音温柔地响起,【最终成就“父慈子孝“达成!奖励:此生父爱永不褪色!】 胤礽依偎在康熙怀里,听著皇阿玛有力的心跳,慢慢进入梦乡。 * 紫禁城的暮鼓刚刚敲过,各宫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奇了怪了...“新来的小太监小安子提著灯笼,小声嘀咕,“这才戌时三刻,怎么娘娘们都歇下了?“ 老太监李德全敲了他一记脑壳:“蠢货!这都不懂?皇上这些日子都在乾清宫陪太子殿下,哪个不长眼的敢这时候截宠?“ 福安捂著脑袋,一脸茫然:“可...可那是皇上啊...“ “皇上?“李德全嗤笑一声,“在太子殿下面前,皇上就是个儿控!你且看著,这会儿谁要是敢去乾清宫搅和,明儿个太皇太后就能让她搬去冷宫住!“ 这样的对话在紫禁城各处悄悄上演。 往日里爭奇斗艳的后宫嬪妃们,如今一个个早早闭门歇息,连脂粉都懒得抹了。 延禧宫內,惠嬪正对著铜镜卸下髮簪,贴身宫女翠缕匆匆进来:“主子,大阿哥又溜去乾清宫了!“ “隨他去。“惠嬪摆摆手,嘴角却微微上扬,“跟著太子殿下,总比跟著那些不三不四的强。“ 翠缕掩嘴轻笑:“可不是嘛!听说今儿个太子殿下教大阿哥认字,大阿哥居然安安静静学了一下午!“ 惠嬪手上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子殿下...当真是菩萨转世。“ 她轻嘆一声,“本宫以前还担心胤禔会因嫡庶之別受委屈,如今看来...“ “主子放心,“翠缕机灵地接话,“太子殿下待大阿哥亲厚著呢!昨儿个还分了他半块御赐的玫瑰酥!“ 惠嬪点点头,从妆奩底层取出一幅小像——那是內务府画师偷偷绘製的太子读书图。 画中的小太子一身红衣,正认真地临摹字帖,那专注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怎么本宫就没个这么可爱的崽呢...“惠嬪轻声呢喃,手指轻轻抚过画像。 景阳宫內,荣嬪正倚在软榻上,隆起的腹部盖著薄毯。宫女小心翼翼地呈上一卷画轴:“娘娘,您要的太子画像取来了。“ 荣嬪立刻来了精神,展开画卷细细端详。画中的胤礽正在御园扑蝶,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著纯真的笑容。 “真像芳仪姐姐...“荣嬪眼中泛起泪光,“尤其是这双眼睛...“ “娘娘当心身子。“宫女轻声劝道,“太医说了,您不宜情绪激动。“ 荣嬪擦擦眼角,露出温柔的笑容:“本宫这是高兴。芳仪姐姐去得早,如今太子殿下得皇上如此宠爱,她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说著,她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肚子:“只盼本宫这个孩子出生后,也能得太子殿下几分照拂...“ “娘娘放心,“宫女笑道,“太子殿下最是仁厚,听说前几日在御园遇见咱们公主,还亲自给她摘果子呢!“ 荣嬪闻言,笑容更深了些:“备些补品,明日本宫要去慈寧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听说太子殿下每日辰时都会去陪太皇太后用早膳...“ 翊坤宫內,宜嬪对著铜镜左照右照,一脸鬱闷:“本宫这脸是长疮了吗?怎么皇上半个月都没召见了?“ 贴身宫女春桃欲言又止:“主子...皇上这些日子都在...“ “都在陪太子!“ 宜嬪气呼呼地打断,“本宫知道!“ 她突然泄了气似的瘫在椅子上,“你说太子殿下怎么就那么招人疼呢?连本宫看了画像都想捏捏那小脸...“ 春桃忍不住笑了:“主子要是想见太子殿下,不如明日去御园?听说太子殿下常在那儿餵鱼。“ 宜嬪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来:“算了...要是被太皇太后知道本宫故意去堵太子...“ 主僕二人相对无言。突然,宜嬪一拍大腿:“有了!本宫可以给太子做衣裳啊!听说皇上最喜欢给太子换装了!“ 春桃目瞪口呆:“主子...您会女红吗?“ 宜嬪理直气壮:“不会还不能学吗?快去把绣娘叫来!本宫要亲自给太子殿下绣个荷包!“ 与此同时,景仁宫的佟佳贵人正阴沉著脸摔茶碗:“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被个三岁娃娃唬住了!“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自从上次佟佳氏堵了太子,被康熙当眾斥责降位后,这位娘娘的脾气就越来越差。 “娘娘息怒...“大宫女战战兢兢地劝道,“太子殿下毕竟是嫡子...“ “嫡子怎么了?“佟佳氏冷笑,“本宫还是皇上的表妹呢!“她突然压低声音,“去,把阿玛前日送来的那个匣子取来...“ 宫女脸色大变:“娘娘!那东西...“ “怕什么?“佟佳氏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不过是个梦囈孩童,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 不管別的宫里如何鸡飞狗跳,乾清宫內却是一片温馨。 康熙正抱著熟睡的胤礽轻轻摇晃,哼著走调的摇篮曲。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佟佳贵人派人来问,明日可否...“ “不见。“康熙头也不抬。 梁九功憋著笑:“嗻。“ 第80章 逆女! 此时的佟佳府邸的书房內,一盏青灯如豆。 佟国维手中的密信“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对面的佟佳福晋见状,连忙上前:“老爷,怎么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这个孽障!“佟国维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她竟敢...竟敢对太子起心思!“ 佟佳福晋闻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太师椅上:“玉莹她...她疯了吗?!“ “疯了?我看她是活腻了!“ 佟国维气得鬍子直颤,在书房內来回踱步,“太子如今是什么地位?那是皇上的眼珠子! 太皇太后的心尖肉!赫舍里一族全族的指望! 她一个刚被降位的贵人,连脚跟都没站稳,也敢动这等念头?“ 佟佳福晋已经嚇得说不出话来,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 作为满洲贵妇,她太清楚太子在皇室中的分量了——那可是康熙与赫舍里皇后唯一的嫡子,出生当日就被立为储君,更別说当初的神异! “备笔墨!“佟国维突然厉喝一声,“我要给那个蠢货写信!“ 管家连忙呈上文房四宝。 佟国维提笔蘸墨,手腕却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第一笔就戳破了宣纸。 “老爷息怒...“佟佳福晋颤声劝道,“玉莹年纪小,不懂事...“ “十六七岁的人了还小?“佟国维怒极反笑,“我看她是被猪油蒙了心!“ 说著,他换了一张纸,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封密信。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孽女!汝欲令佟佳一族满门抄斩乎?太子乃国之根本,皇上日夜不离左右,太皇太后暗遣心腹护持,赫舍里氏全族瞩目。 汝若敢动半分邪念,不必等皇上降罪,为父先取汝首级献於太和殿前!“ 写到最后,笔锋几乎划破纸背。佟国维將信重重拍在桌上:“即刻送入宫中!必须亲手交到娘娘手里!“ 当夜,这封带著父亲怒火的密信就被秘密送入了景仁宫。 佟佳玉莹刚卸下釵环,见心腹宫女神色慌张地捧来家书,还以为是家里送来的什么好东西。 谁知拆开一看,顿时面如土色,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娘娘?“大宫女锦绣担忧地上前,“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佟佳氏猛地將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没事...本宫...本宫只是有些乏了...“ 待宫女退下,她才瘫软在床榻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父亲的字字句句如同惊雷,將她那点小心思劈得粉碎。 是啊...她怎么忘了...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普通皇子... 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宫宴上的情景——三岁的小太子被康熙抱在怀里,太皇太后亲自餵他吃点心,连一向高傲的孝庄都对他和顏悦色。 更別说那些朝中重臣,一个个见了太子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呵...“佟佳氏突然自嘲地笑了,“我真是昏了头...“ 她颤抖著手,將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页的瞬间,佟佳氏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若她真对太子下手,等待佟佳一族的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锦绣!“她突然高喊。 “奴婢在!“锦绣慌忙进来。 “把...把那个匣子拿去烧了。“佟佳氏声音发虚,“现在就烧...看著它化成灰...“ 锦绣瞳孔一缩,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奴婢这就去办!“ 当夜,景仁宫的后院升起一小簇诡异的火焰。 佟佳氏披著外袍,亲眼看著那个装有剧毒粉的匣子在火中化为灰烬,这才长舒一口气。 “传话下去,“她转身对锦绣说,“明日备些上好的料子,本宫要...要给太子殿下做几件衣裳。“ 锦绣惊讶地抬头,隨即会意:“奴婢明白。娘娘放心,一定选最柔软的云锦。“ 佟佳氏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然斗不过,那就加入吧...至少表面上得这么做。 翌日清晨,乾清宫內。 胤礽正坐在康熙腿上,小口小口地喝著牛乳。梁九功匆匆进来,在康熙耳边低语几句。 “哦?“康熙挑眉,“佟佳氏给太子送衣裳?“ 胤礽耳朵一动,立刻竖起小脑袋。 康熙摸摸儿子的小脸:“保成想去看看吗?“ 胤礽歪著头想了想:“阿玛一起?“ “好。“康熙欣然应允。 父子二人来到景仁宫时,佟佳氏早已恭候多时。 见康熙亲自抱著太子进来,她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也烟消云散了——皇上这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太子动不得!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佟佳氏规规矩矩地行礼,哪还有半点往日的骄纵? 康熙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件精致的小衣裳:“有心了。“ “这是臣妾该做的。“佟佳氏强挤出一丝笑容,“太子殿下长得快,臣妾特意让人做得宽鬆些...“ 胤礽从康熙怀里探出身子,好奇地摸了摸衣裳:“软软的...“ “回太子殿下,这是江南新进的云锦,最是柔软不过。“佟佳氏討好地说,“臣妾还让人绣了些小老虎,殿下可喜欢?“ 【宿主,她在討好你誒!】系统嘖嘖称奇,【看来佟国维那封信威力不小啊!】 胤礽在心里偷笑,表面却一派天真:“多谢!“ 这一声甜甜的道谢(其实並没有),竟让佟佳氏心头一暖。 她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殿下要不要试试?“ 康熙眼神一凛,下意识地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佟佳氏立刻识趣地退后:“是臣妾唐突了...“ “无妨。“康熙神色稍霽。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让佟佳氏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直到康熙抱著太子离去,她还站在原地发愣——不过是对太子示好,就换来皇上对自己的青睞?这笔买卖...似乎不亏? 回乾清宫的路上,康熙捏了捏胤礽的小脸:“保成喜欢佟佳娘娘吗?“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没有回答。 小狐狸笑著用爪爪捂嘴,明明心里很嫌弃,哈哈! 康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儿子这般纯善,將来如何应对这深宫中的明枪暗箭? 看来...他得为保成多筹谋些了... * 次日 清晨的钟声刚响过三下,景阳宫的太监就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皇上!荣嬪娘娘发动了!“ 康熙手中的硃笔一顿,墨汁在奏摺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荣嬪之前伤了身子,太医早说过有风险... “阿玛?“胤礽放下手中的《三字经》,敏锐地察觉到康熙的情绪变化,“荣娘娘...要生小弟弟了吗?“ 康熙回过神,將儿子抱到膝上:“嗯。保成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胤礽不假思索地回答,小脸上满是期待,“保成可以教他读书!“ 这一派天真的话语让康熙心头一暖。 “阿玛要去看看吗?“胤礽歪著小脑袋问。 康熙沉吟片刻,点点头:“朕得去坐镇。保成...“ “保成也去!“小太子立刻搂住康熙的脖子,眼巴巴地请求。 “不行。“康熙罕见地板起脸,“產房血气重,不吉利。保成乖乖待在乾清宫,等阿玛回来。“ 见儿子小嘴一瘪,康熙连忙柔声哄道:“阿玛让梁九功陪你玩九连环好不好?还有新进的江南点心...“ 胤礽虽然心系三弟安危,但也明白康熙的顾虑。 他乖巧地点点头,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阿玛快去...保成会乖乖的...“ 这一声“乖乖的“简直戳中了康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第81章 荣嬪生產 皇帝陛下抱著儿子又亲又哄,足足交代了半个时辰,才依依不捨地准备动身。 “梁九功!“康熙突然厉喝一声。 “奴才在!“梁九功连忙跪下。 “太子若少一根汗毛,朕唯你是问!“康熙眼神凌厉,“点心要试毒,茶水不能烫,看书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这一连串的叮嘱听得梁九功头皮发麻,连连叩首:“奴才谨记!“ “还有你们!“康熙又扫向殿內其他宫人,“太子若要什么,立刻去办!若有半点怠慢...“ “奴才不敢!“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下,声音都在发抖。 胤礽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拉拉康熙的衣袖:“阿玛...保成没事的...“ 康熙这才收敛威势,又变回那个儿控老父亲:“阿玛很快就回来。“ 说著又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阿玛。“ 【嘖嘖嘖,】小狐狸靠在胤礽怀里摇头晃脑,【麻子哥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出远门呢!】 好不容易送走一步三回头的康熙,胤礽长舒一口气,看向跪了满地的宫人:“都起来吧...“ 梁九功这才颤巍巍地起身:“太子殿下可要用些点心?“ 胤礽摇摇头,迈著小短腿走到窗边,望向景阳宫的方向。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荣嬪与赫舍里皇后交好,在他年幼时也曾悉心照料。 只是后来,世事难料啊。 * 景阳宫外,春日的朝阳刚刚升起。 康熙刚走到宫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 那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接生嬤嬤喜气洋洋地跑出来,“荣嬪娘娘诞下一位健康的小阿哥!“ 康熙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荣嬪如何?“ “娘娘一切安好,精神头足著呢!“嬤嬤笑道,“小阿哥足足七斤八两,哭声震得老奴耳朵都疼了!“ 康熙点点头,迈步进了內殿。荣嬪虚弱地靠在床头,怀中抱著刚出生的婴儿,见康熙进来,连忙要起身行礼。 “免了。“康熙摆手制止,走到床前看了看新生儿,“朕瞧著比保成出生时壮实些。“ 荣嬪苍白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托皇上洪福...也托太子殿下的福...“ 康熙挑眉:“哦?“ “臣妾生產前,梦见赫舍里姐姐了...“荣嬪轻声道,眼中泛著泪光,“她抱著个孩子冲臣妾笑,说'这个孩子会平安长大'...“ 康熙神色一动,想起了胤礽出生那日,赫舍里皇后临终前的嘱託。 那时的悲痛与今日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 “臣妾想著...“荣嬪继续道,“定是太子殿下带来的福气...自他出生后,宫里喜事不断...“ 康熙神色柔和下来:“保成確实是个有福的孩子。“ 说著,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新生儿的脸颊,“这孩子取名胤祉,希望他能与太子兄友弟恭,和睦相处。“ 荣嬪眼中闪过惊喜:“臣妾代胤祉谢皇上赐名!“ 离开景阳宫,康熙的心情复杂难明。 胤祉的平安降生让他鬆了口气,但想到荣嬪提到的赫舍里皇后,心中又涌起一阵酸楚。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太子殿下该醒了...“ 康熙这才回过神,加快脚步往乾清宫走去。 刚进殿门,就看见一个小红袍身影“噔噔噔“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阿玛!“胤礽仰著小脸,眼中满是期待,“弟弟...好看吗?“ 康熙心头一暖,弯腰抱起儿子:“好看。保成想去看弟弟吗?“ 胤礽用力点头:“想!“ “那阿玛带你去。“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嗯!“胤礽认真地点头,“保成会当个好哥哥!“ 这句话让康熙心头一颤。 胤礽会意,搂住康熙的脖子蹭了蹭:“阿玛...保成会给弟弟讲故事...教他认字...带他放风箏...“ 这一连串的童言稚语,如同一股暖流融化了康熙心中的坚冰。 皇帝陛下紧紧抱住儿子:“好...好...阿玛相信保成会是个好哥哥...“ 胤礽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 ——他当然不会说,这份“大方“只对三弟。 上辈子,那个傻孩子为他跪在乾清宫外求情,最终落得圈禁的下场。 而其他人...老八的算计,老十四的落井下石,还有...四弟。 想到那个身影,胤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宿主?】小狐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在想四阿哥?】 胤礽没有回答,只是將脸埋进康熙怀里。 ——大阿哥是个实心眼,没必要和他计较;老八自不必说,他不砍了他已经是他好脾气了。 可胤禛...他究竟该用什么样的態度面对他。 一缕清风拂过,吹散了胤礽心头的愁思。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这是魔怔了不成?堂堂皇太子,竟在这里为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辗转反侧。 【宿主~】小狐狸翘著尾巴凑过来,【要不要本系统提前查查四阿哥的投胎进度?】 “胡闹。“胤礽轻嗤一声,“孤岂会与襁褓稚子计较?“ 琉璃盏映出他微蹙的眉宇。 是了。 重活一世,他胤礽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子。那些前尘往事...不过大梦一场。 ——至於胤禛? “呵...“他忽的轻笑出声,眼底划过一丝兴味,“若这一世还敢造次...“ 茶盏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孤自有千百种法子...“ “教他好好当个弟弟。“ * 父子二人来到景阳宫时,荣嬪刚喝完参汤,见太子也被抱来了,连忙让宫女扶她坐直些。 “你躺著就好。“康熙將胤礽放在床边,“太子想看看弟弟。“ 胤礽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襁褓,只见里面的新生儿正睡得香甜,小脸圆嘟嘟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荣嬪的影子。 “弟弟...好小...“胤礽轻声说,生怕吵醒婴儿。 荣嬪温柔地笑了:“太子殿下出生时比他还小些呢。“ 说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赫舍里姐姐若能看到这一幕...“ 胤礽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胤祉的小手。 没想到睡梦中的婴儿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紧紧握住。 “阿玛!“胤礽惊喜地回头,“弟弟...喜欢我!“ 康熙看著这一幕,喉头微动。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这一大两小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至极的画面。 “荣嬪,“康熙突然开口,“等胤祉满月后,朕会下旨晋你为荣妃。“ 荣嬪震惊地抬头,隨即红了眼眶:“臣妾...臣妾谢皇上恩典!“ 离开景阳宫时,康熙抱著胤礽在御园慢慢走著。 “阿玛...“胤礽突然开口,“保成会给弟弟...好多好多玩具...“ 康熙心头一软:“保成真大方。不过阿玛会准备新的玩具,保成的不用给出去。“ “不...“胤礽摇摇头,小脸上一片认真,“保成...要分享...“ 康熙怔住了,他家宝贝儿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友爱兄弟了。 小狐狸摇了摇头,也只是对胤祉了。 “好...“皇帝陛下声音微哑,“保成说怎样就怎样...“ 回到乾清宫,康熙亲自给儿子换了衣裳,又陪他用过午膳,这才去处理政务。 胤礽被嬤嬤带著午睡,却在意识海中与系统聊得热火朝天。 【宿主你太会了!】小狐狸兴奋地打滚。 胤礽轻笑。 【不过宿主啊,】小狐狸突然正经起来,【佟佳氏虽然暂时消停了,但后宫爭斗不会停止。】 胤礽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九功匆匆进来:“太子殿下,皇上请您去南书房呢!“ “怎么了?“胤礽坐起身。 “漠北又传捷报!“梁九功喜形於色,“金矿產量比预计多了三成!皇上高兴坏了,说要太子殿下也去听听!“ 胤礽眼前一亮,立刻跳下床:“保成这就去!“ 小红袍风风火火地跑向南书房,腰间的银铃洒下一路欢快的声响。 沿途的宫人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敬爱——这位小太子,可是大清当之无愧的福星啊! 第82章 荣妃 南书房內,康熙正与几位大臣討论金矿事宜。 见胤礽跑来,立刻张开双臂:“保成来,坐阿玛腿上听。“ 胤礽乖乖爬上去,好奇地看著桌上的地图。 康熙指著漠北的位置:“保成看,这就是你梦里告诉阿玛的金矿所在。现在挖出的金子,足够十万大军一年的粮餉了!“ “太子殿下真乃神童也!“索额图適时送上马屁,“老臣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如此灵验的梦兆!“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把胤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小太子被夸得小脸通红,直往康熙怀里钻。 “好了。“康熙笑著制止眾人的吹捧,“太子还小,別嚇著他。“ 说著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发顶,“保成啊,阿玛准备在漠北设个都统府,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眾臣愕然——这等军国大事,皇上竟问一个三岁孩童? 胤礽装作思考的样子,半晌才奶声奶气地说:“叫...叫'福佑'...好不好?“ “福佑...“康熙细细品味,“好名字!传旨,漠北新设都统府,赐名'福佑',以纪念太子梦兆之功!“ * 夕阳西下,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洒满金光。 康熙抱著熟睡的胤礽站在窗前,望著远方连绵的宫闕,眼中满是坚定。 “保成啊...“皇帝陛下轻声呢喃,“阿玛一定会为你...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 自从胤祉出生后,胤礽隔几天就往荣嬪那里跑,搞的康熙都有点吃醋。 景阳宫的开得正艷,荣嬪抱著胤祉在廊下晒太阳,眼睛却不住地往宫门方向瞟。 “娘娘,“贴身宫女翠柳抿嘴笑道,“太子殿下说了今日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荣嬪轻轻拍著怀中的婴儿,脸上带著掩不住的期待:“本宫不是著急...就是想著太子殿下爱吃核桃酥,让小厨房多备了些...“ 正说著,宫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荣嬪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 “荣娘娘!“小红袍的身影“噔噔噔“地跑进来,腰间的银铃叮噹作响,“保成来看弟弟啦!“ 荣嬪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连忙起身相迎:“太子殿下金安!胤祉刚醒,正等著哥哥呢!“ 胤礽凑到襁褓前,只见小胤祉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见到他就“咯咯“笑起来,小手胡乱挥舞著。 “弟弟又长大了!“胤礽惊喜地说,伸出小手指让胤祉抓住。 【叮!胤祉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50!】小狐狸在意识海里报数,【这小傢伙对宿主是真爱啊!】 荣嬪温柔地看著这一幕,目光在胤礽身上细细打量:“太子殿下好像长高了些...下巴也尖了点...“ 她突然皱眉,“是不是最近没好好用膳?“ 胤礽小脸一红:“保成有好好吃饭!“ “那就好...“荣嬪鬆了口气,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食盒,“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核桃酥,殿下尝尝?“ 食盒一打开,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胤礽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拿,又想起礼仪,规规矩矩地行礼:“谢谢荣娘娘。“ 荣嬪被这乖巧模样萌得心都要化了,差点没忍住去捏那小脸。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核桃酥:“殿下慢些吃,別噎著...“ 胤礽小口小口地啃著点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荣嬪看得眼热,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臣妾...臣妾能抱抱殿下吗?“ 胤礽动作一顿,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保成...保成已经是大孩子了...“ 【宿主你耳朵都红透啦!】系统笑得打跌,【荣嬪这是母爱泛滥了啊!】 荣嬪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道歉:“是臣妾失礼了...“ 就在这时,小胤祉突然“啊啊“叫起来,小手拼命往胤礽方向伸。 荣嬪会意,將婴儿往胤礽那边凑了凑。 “弟弟要亲亲哥哥呢!“ 还没等胤礽反应过来,小胤祉就“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留下一滩口水印。 “哎呀!“荣嬪连忙掏出手帕要给胤礽擦脸,却见小太子不但没嫌弃,反而笑弯了眼睛。 “弟弟...喜欢我!“胤礽骄傲地宣布,轻轻捏了捏胤祉的小手。 荣嬪眼眶微热:“是啊,胤祉最喜欢太子哥哥了...“她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臣妾...臣妾能给殿下擦擦脸吗?“ 胤礽犹豫了一下,终於小小地点了点头。 荣嬪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用丝帕擦拭著胤礽的小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擦著擦著,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荣娘娘...不哭...“胤礽慌了神,小手笨拙地去擦她的眼泪。 “臣妾是高兴...“荣嬪哽咽道,“赫舍里姐姐若能看到殿下长得这么好...该有多欣慰...“ 胤礽心头一颤。前世的记忆浮现——荣嬪確实与赫舍里皇后交好,在他被废后还曾多次求情... “荣娘娘...“胤礽突然凑近,在她脸上轻轻贴了一下,“保成也喜欢荣娘娘...“ 这一贴直接让荣嬪泪如雨下,差点把怀里的胤祉都给忘了。 小婴儿不满地“哇“了一声,引得胤礽又赶紧去哄。 正当景阳宫內其乐融融时,宫门外突然传来梁九功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荣嬪慌忙起身接驾,康熙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皇帝陛下目光一扫,看到胤礽脸上未乾的口水印和荣嬪红红的眼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礽规规矩矩地行礼。 “起来吧。“康熙一把抱起儿子,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小脸,“保成又来看弟弟了?“ “嗯!“胤礽用力点头,“弟弟会叫'哥哥'了!“ 康熙挑眉:“哦?“这才三个月的孩子就会说话? 荣嬪连忙解释:“回皇上,胤祉只是发出'咯咯'的声音,太子殿下非说是叫哥哥...“ 康熙忍俊不禁,捏了捏胤礽的小鼻子:“保成想当哥哥想疯了吧?“ “就是叫哥哥!“胤礽小嘴一撅,不服气地反驳。 【叮!康熙醋意值+10!】小狐狸抖抖身子,【宿主小心,麻子哥吃醋了!】 果然,康熙下一句就是:“保成这几日总往景阳宫跑,都不陪阿玛用膳了...“ 荣嬪何等机敏,立刻接话:“皇上日理万机,太子殿下这是体恤圣躬。臣妾每每劝殿下多陪陪皇上,殿下却说怕打扰皇上处理朝政...“ 这通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康熙脸色稍霽,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保成孝顺,阿玛知道。不过以后午膳必须回乾清宫用,知道吗?“ “嗯!“胤礽乖巧点头,又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保成最喜欢阿玛了!“ 这一亲直接让皇帝陛下找不著北了,哪还记得什么吃醋? 离开景阳宫时,康熙抱著胤礽走在前面,突然压低声音问:“保成真的喜欢荣妃?“ 胤礽搂著康熙的脖子,认真地说:“荣娘娘对保成好...保成就喜欢...“ 康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乾清宫,康熙亲自给儿子洗手擦脸,又命人端来最爱吃的点心。 看著胤礽小口小口吃点心的模样,皇帝陛下突然问道:“保成想不想再要个弟弟或者妹妹?“ “咳咳!“胤礽差点被点心呛到,“阿玛...?“ 【哈哈哈哈!】小狐狸笑疯了,【康熙这是被刺激到了,也想生个娃跟荣妃爭宠呢!】 康熙连忙给儿子拍背:“慢点吃...阿玛就是隨口一问...“ 胤礽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小脸憋得通红:“保成...保成有胤祉弟弟就够了...“ 康熙边给儿子拍背边嘀咕:“朕记得某人三岁时,可是缠著要阿玛抱...“ “阿玛!“胤礽耳尖通红地扑进康熙怀里,“儿臣明日...明日不去荣娘娘那儿了...“ 帝王得逞般勾起嘴角,把儿子往膝头搂了搂:“乖。御膳房新进了岭南荔枝,就咱们爷俩吃。“ 晚膳后,康熙照例抱著胤礽批阅奏摺。小太子玩累了,蜷在皇阿玛怀里昏昏欲睡。朦朧间,他听到康熙轻声对梁九功说: “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料子,再选些珍玩,明日送去景阳宫。“ 皇帝陛下顿了顿,“就说...是太子送给荣妃和胤祉的。“ 梁九功领命而去。 第83章 弟弟对大哥可不似以往热切了 康熙想到最近自家宝贝儿子都不关心他这个老父亲了,一阵比一阵酸。 除了康熙胤禔也是如此,这几天他每次有空来找他的宝贝弟弟,每次都不在,还要被康熙嘲讽。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胤礽正迈著小短腿往宫门跑,腰间的银铃叮噹作响。 今日他答应了要去看弟弟学翻身,荣妃还特意准备了新研製的奶糕等著他呢。 “太子弟弟——!“ 一声饱含怨念的呼唤突然从侧面传来。胤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腰抱起,举到了半空中。 “大哥?!“胤礽惊讶地看著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你怎么...“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胤禔咬牙切齿地把弟弟搂进怀里,在那张小脸上连亲了好几口,“我都连著七日没见著你了!每次来乾清宫,不是说你去了景阳宫,就是说你陪皇阿玛批摺子!“ 胤礽被亲得满脸口水,小手抵在胤禔肩膀上推拒:“大哥...放我下来...我还要去看胤祉...“ “胤祉胤祉!“胤禔一听更来气了,不但不放人,反而抱得更紧,“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小不点!“ 少年阿哥俊朗的面容皱成一团,活像只被拋弃的大狗,“以前你最喜欢大哥的!“ 胤礽无奈地看著自家大哥夸张的表演:“我没有...“ “你就有!“胤禔不依不饶,突然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是不是有了新弟弟,就不要大哥了?“ 这招杀伤力太大,胤礽顿时招架不住。 “保成最喜欢大哥了...“胤礽软软地哄道,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再亲一下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胤禔眼睛一亮,立刻在那粉嫩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亲完还不过癮,又在另一侧补了一口:“这边也要!“ 胤礽被亲得小脸通红,银铃在两人之间叮噹作响。 “大哥...“胤礽突然搂住胤禔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保成永远都是大哥的弟弟...“ 这一句话直接击沉了胤禔。少年阿哥感动得眼眶发红,把弟弟搂在怀里捨不得撒手:“太子弟弟...“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厉喝突然从乾清宫內传来。只见康熙脸色阴沉地站在台阶上,目光如刀般盯著胤禔抱著太子的手。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禔嚇得差点把胤礽摔了,慌忙行礼。 胤礽趁机从大哥怀里溜下来,规规矩矩地给康熙请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大步上前,一把將儿子抱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他被胤禔亲过的地方:“朕不是说过,不许隨便让人抱你吗?“ “大哥不是別人...“胤礽小声辩解。 “就是!“康熙和胤禔异口同声地反驳,隨即又互相瞪了一眼。 【哈哈哈哈!】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笑得四脚朝天,【父子俩吃醋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胤礽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看看康熙阴沉的脸,又看看胤禔委屈的表情,突然灵机一动:“阿玛...保成肚子疼...“ 这一招百试百灵。康熙瞬间慌了神:“怎么了?可是早膳吃坏了?传太医!“ “不用...“胤礽虚弱地靠在康熙肩上,“阿玛抱抱就不疼了...“ 康熙心疼地轻拍儿子的背:“好,阿玛抱著。“说著得意地瞥了胤禔一眼,仿佛在说:看吧,保成最依赖的还是朕! 胤禔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在康熙面前造次,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弟弟。 胤礽悄悄对大哥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又转头对康熙说:“阿玛...保成想和大哥一起用午膳...“ 康熙脸色一沉:“不行!“ “阿玛...“胤礽眼眶说红就红,小嘴一瘪,“保成好久没和大哥一起吃饭了...“ 这湿漉漉的眼神谁能抵挡?康熙坚持不到三秒就败下阵来:“...只准这一次。“ “阿玛最好了!“胤礽立刻多云转晴,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大口,又转头对胤禔眨眨眼。 胤禔喜出望外,连忙谢恩:“谢皇阿玛恩典!“ 午膳时,父子三人围坐在乾清宫的小桌前,气氛微妙而和谐。 康熙亲自给胤礽布菜,每样都要试过温度才餵到儿子嘴里;胤禔也不甘示弱,剥好虾仁就往弟弟碗里送。 “保成尝尝这个!“ “太子弟弟吃这个!“ 胤礽的小碗很快堆成了小山。他左一口接康熙的投喂,右一口吃胤禔夹的菜,忙得不亦乐乎。 正当胤礽以为危机解除时,康熙突然开口:“保成啊,阿玛问你,若是阿玛和大哥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胤禔:“?!“ 皇阿玛您这问题是不是哪里不对? 胤礽差点被饭噎住——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天真:“救阿玛!“ 康熙龙顏大悦,得意地看向胤禔。 “因为...“胤礽继续道,“大哥会游泳!“ 胤禔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对对对!我能游十个来回都不带喘的!“ 康熙被这回答噎得无言以对,只能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小机灵鬼!“ 小狐狸眯著眼睛,已经看透一切:装,接著装,都知道答案了,偏偏还要炫耀 午膳后,康熙要去议事,临走前不放心地叮嘱:“保成午睡起来喝些温水。“ “嗯!“胤礽乖乖点头,又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阿玛早点回来~“ 康熙被亲得飘飘然,连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待皇帝走远,胤禔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抱起弟弟转了个圈:“太子弟弟太聪明了!居然记得大哥会游泳!“ 胤礽被转得头晕,小拳头轻捶大哥的肩膀:“放我下来啦!“ “不放!“胤禔得意洋洋地抱著弟弟往偏殿走,“趁皇阿玛不在,大哥要多抱会儿!“ 偏殿內,胤禔从怀中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木盒:“看,大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盒中是一只精致的玉雕小老虎,通体雪白,栩栩如生。 “这是...“胤礽惊讶地睁大眼睛。 “去年得到的白玉雕的。“胤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本来想等你生辰送的,但实在等不及了...“ 胤礽小心地捧起小老虎。 “不喜欢吗?“胤禔见弟弟发呆,有些忐忑地问。 “喜欢!“胤礽猛地扑进大哥怀里,“保成最喜欢大哥送的礼物了!“ 胤禔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接住弟弟:“小心点!別摔著!“ 兄弟俩玩闹了一阵,胤礽渐渐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胤禔轻手轻脚地把弟弟抱到小床上,细心地盖好被子。 “大哥...“胤礽迷迷糊糊地拉住胤禔的手指,“別走...“ 胤禔心头一软,在床边坐下:“大哥不走,守著太子弟弟睡觉。“ 阳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胤禔望著弟弟恬静的睡顏,突然轻声说:“太子弟弟...大哥会永远保护你的...“ 小狐狸望著熟睡中的胤礽,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眉心。 淡金色的光点从它爪尖溢出,如同温柔的雪,一层层覆盖在那些深埋的记忆之上——咸安宫冰冷的风雪、詔狱里的铁链声、痛彻心扉的难过…… 【这样就好……】它把封印又加固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胤礽无忧无虑的睡顏。 帝王多疑,若察觉太子眼底有一丝阴霾... ——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地爱呢? 胤礽亦是如此。 那些被深埋的记忆终究在灵魂深处刻下了裂痕。 他会在康熙转身时,无意识地攥紧衣袖;会在夜半惊醒的剎那,本能地避开伸来的手。 小狐狸嘆了口气,只是它偷偷把那些尖锐的痛楚都裹进了蜜里。 当胤礽偶尔想起前世片段时,只会觉得像一场模糊的噩梦。 而醒来时,康熙掌心永远有温度,乾清宫的灯永远亮著。 【宿主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就好啦~】 小狐狸蹭了蹭胤礽的脸颊,把最后一点黑雾锁进识海最深处。 (代价是它自己的尾巴禿了一小块——但反正宿主也不会发现!) (ps:不是忘记前世的事情,而是清醒的时候回想起来,也很快可以抽离出来。) 第84章 被钓成翘嘴了 景阳宫內,荣妃听完太监的传话,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吟吟地命人取来赏银:“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太子殿下既与大阿哥相聚,自然是好事。“ 待太监退下,翠缕不解地问:“娘娘,您不是盼了一早上吗?怎么...“ 荣妃轻抚著熟睡的胤祉,眼中满是温柔:“傻丫头,太子殿下能维繫好兄弟情谊,比什么都重要。“ 她低头亲了亲婴儿的脸蛋,“胤祉將来也要靠太子哥哥照拂呢...“ 回到里间,荣妃望著窗外的海棠出神。 多亏了太子除夕那晚的赐福,生產时才少受了许多罪。这份恩情,她铭记於心。 “主子,小厨房的核桃酥还热著呢...“翠缕小声提醒。 荣妃回过神来:“拿去给宫人们分了吧,就说...是太子殿下赏的。“ 与此同时,乾清宫偏殿內,胤礽正使出浑身解数哄他那吃醋的大哥。 “大哥~“小太子拽著胤禔的衣袖晃啊晃,“尝尝这个蜜饯,可甜了!“ 胤禔別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少来这套...我可不是皇阿玛,被你亲两下就找不著北...“ 话还没说完,脸颊上就挨了记湿漉漉的亲吻。胤禔浑身一僵,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保成最喜欢大哥了~“胤礽奶声奶气地撒娇,又往胤禔嘴里塞了颗蜜饯,“大哥不生气了好不好?“ 小狐狸津津有味地看著自家宿主训狗,【宿主你太会了!看把这傻小子哄的!】 胤禔嚼著甜滋滋的蜜饯,心里早就乐开了,表面却还强装镇定:“哼...这次就原谅你...“ 少年阿哥偷瞄了眼弟弟期待的眼神,终於绷不住笑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嗯嗯!“胤礽用力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个小荷包,“给大哥的礼物!“ 荷包里是一枚精致的白玉平安扣,用红绳穿著,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胤禔惊讶地接过,“这不是皇阿玛之前赐你的生辰礼吗?“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保成用不上,给大哥正合適。“说著笨手笨脚地要给胤禔繫上,“大哥常去练武,戴著它能保平安...“ 胤禔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蹲下身,让弟弟能够到自己的脖子,声音有些哽咽:“傻保成...大哥皮糙肉厚的,哪需要这个...“ “需要的!“胤礽认真地繫著红绳,小脸绷得紧紧的,“保成要大哥平平安安的...“ “好啦!“胤礽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大哥戴著真好看!“ 胤禔摸了摸胸前的玉扣,突然一把將弟弟搂进怀里,在那张小脸上狠狠亲了几口:“太子弟弟对大哥最好了!“ “哎呀!口水!“胤礽嫌弃地擦著脸,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兄弟俩笑闹了一阵,胤禔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太子弟弟,大哥教你个新游戏!“ “什么游戏?“ 胤禔从怀中掏出一副精致的九连环:“看!这是我偷偷从宫外带来的,可好玩了!“ 胤礽无奈一笑,怎么又是九连环。 “大哥教你解!“胤禔兴致勃勃地演示起来,“先把这个环从这里穿过去...“ 於是,小太子装作笨手笨脚的样子,在胤禔手把手的教导下“艰难“地解著九连环。 每解一环,就收穫大哥由衷的讚美:“太子弟弟真聪明!“ 胤禔专注教导的侧脸年轻而朝气,与前世那个满眼阴鷙的政敌判若两人。 “成功啦!“在胤禔的帮助下,胤礽终於解开了最后一个环,高兴地举起九连环晃了晃。 “太子弟弟太厉害了!“胤禔比自己解开了还兴奋,“我第一次玩时了整整三天呢!“ 胤礽被夸得小脸通红,正要说些什么,殿外突然传来梁九功的咳嗽声:“太子殿下,该温习《论语》了...“ 胤禔顿时垮下脸:“哼,专会扫兴!“ “大哥別这么说。“胤礽连忙制止,“梁公公是奉皇阿玛之命。“说著乖巧地收起九连环,“保成明天再陪大哥玩好不好?“ 胤禔不情不愿地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太子弟弟,改日大哥带你溜出宫玩怎么样?我知道神武门有个角门,侍卫是我的人...“ 胤礽嚇了一跳,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被皇阿玛知道会发脾气的!“ “怕什么!“胤禔满不在乎地摆手,“皇阿玛那么疼你,顶多骂我两句...“ “那也不行!“胤礽急得小脸都皱成一团,“保成会担心的!“ 见弟弟真要哭了,胤禔这才慌了神:“好好好,不去就不去!太子弟弟別哭啊!“ 少年阿哥手忙脚乱地给胤礽擦眼泪,“大哥就是隨口一说...“ 胤礽抽抽搭搭地拉住胤禔的手:“大哥答应保成,以后不做危险的事...“ “答应!都答应!“胤禔哪受得了弟弟这般模样,“大哥发誓,以后一定安安分分的!“ 好不容易哄好了弟弟,胤禔陪著胤礽温习了会儿《论语》,直到康熙议完政事回来,才依依不捨地告退。 “保成今日可有好好背书?“康熙抱起儿子,习惯性地检查他有没有被胤禔“蹂躪“过的痕跡。 “有!“胤礽端坐起身,小手规整地叠放在膝上,稚声琅琅“保成能诵《学而》篇了——'君子务本——孝悌为仁之本。保成会孝顺皇阿玛,友爱兄弟!'。“ 康熙龙顏大悦,亲了亲儿子的小脸:“朕的保成真聪明!“说著瞥见桌上的九连环,“这是...?“ “大哥教保成玩的!“胤礽献宝似的拿给康熙看,“保成解开啦!“ 康熙挑眉,“玩可以,但不能耽误功课。“ 康熙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明日阿玛考你別的,背得好有奖励。“ “什么奖励?“胤礽眼睛一亮。 康熙神秘一笑:“先保密。“ 晚膳后,胤礽窝在康熙怀里听故事,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康熙轻轻拍著儿子的背,突然注意到他衣襟里露出的一截红绳。 “这是...“皇帝陛下轻轻拉出来,发现是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著几粒黍米和一张字条。 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弟弟安康“四个字,明显是胤禔的手笔。 望著儿子恬静的睡顏,皇帝陛下长嘆一声,轻轻將锦囊塞回他衣襟里。 “梁九功。“ “奴才在。“ “明日...传大阿哥来用午膳吧。“ 梁九功惊讶地抬头,隨即会意:“嗻。“ 第85章 乌雅氏 最近这些天啊,后宫可谓是风平浪静,没办法,皇上眼里只有太子殿下,谁敢舞到皇上面前去啊。 景仁宫內,佟佳贵人倚在窗边,手中的绣活半晌没动一针。 窗外春光明媚,却照不进她黯淡的眼眸。 “娘娘...“贴身宫女青柳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您午膳都没用多少,喝口参茶吧。“ 佟佳贵人摇摇头,嘆了口气:“皇上有多久没进后宫了?“ 青柳低头算了算:“自打上元节后,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佟佳贵人苦笑一声,“除了去荣妃那儿看三阿哥,其余时间全在乾清宫陪太子...“ 殿內薰香裊裊,却驱不散那股子冷清。作为康熙的表妹,佟佳贵人本该是得圣心的,只是可惜啊,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娘娘別急,“青柳轻声安慰,“皇上这是新鲜劲儿没过呢。等太子再大些,自然...“ “你懂什么。“佟佳贵人打断她,“太子是嫡子,又深得圣心,这宠爱只会与日俱增。“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本宫只怕...这辈子都...“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乌雅氏端著茶点进来,恭敬地福身:“娘娘,小厨房新做的枣泥糕,您尝尝?“ 佟佳贵人扫了眼这个包衣出身的宫女,兴致缺缺地摆摆手:“放那儿吧。“ 乌雅氏乖顺地放下点心,却不急著退下,反而轻声道:“娘娘可是为皇上久不进后宫烦心?“ “大胆!“青柳厉声呵斥,“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佟佳贵人却抬手制止,眯眼打量著眼前这个姿容出眾的宫女:“你倒是机灵。怎么,有主意?“ 乌雅氏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斗胆...听闻太子殿下最近都会去景阳宫...“ “说下去。“ “若是某天...太子殿下突发不適...“乌雅氏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心烦意乱之际,娘娘適时出现...“ 佟佳贵人瞳孔一缩:“你竟敢打太子的主意?“ “奴婢不敢!“乌雅氏连忙叩首,“奴婢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年幼体弱,偶感风寒也是常事...“ 殿內一时寂静。佟佳贵人盯著乌雅氏看了许久,突然笑了:“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起来吧。“ 乌雅氏暗自鬆了口气,却听佟佳贵人又道:“主意不错,不过...“ 她突然冷下脸,“太子乃国之根本,谁敢动他,你以为皇上和太皇太后是吃素的吗!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娘娘?!“乌雅氏惊恐地睁大眼,“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佟佳贵人冷笑,“想借本宫的手害太子,好给你这包衣奴才腾位置?“她厌恶地摆摆手,“拖下去!“ 待乌雅氏被拖走,青柳不解地问:“娘娘为何...“ “这贱婢心术不正。“佟佳贵人抿了口茶,“今日能攛掇本宫害太子,明日就能害本宫。“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去,把这事悄悄透给乾清宫的人,就说这贱婢损坏了太子赏赐之物,本宫已经处罚过了。“ 青柳恍然大悟——这是要向皇上表忠心啊! 与此同时,慎刑司內,乌雅氏咬著牙挨完了板子,被两个粗使宫女架著回了下房。 “嘶...轻点!“她趴在硬板床上,眼中满是怨毒,“佟佳氏...你给我等著...“ 贴身宫女小翠心疼地给她上药:“主子何必招惹那位?太子殿下可是皇上的心尖尖...“ “你懂什么!“乌雅氏攥紧了床单,“我岂能一辈子当个奴才?“ 小翠嚇得捂住她的嘴:“主子慎言!...“ 乌雅氏推开她的手,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等著瞧吧,总有一天...“ 她摸向枕下藏著的一个小纸包——这是她重金从宫外买的迷情香。 只要有机会接近皇上... “太子若出事,乾清宫必定忙乱...“乌雅氏喃喃自语,“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 乾清宫內,胤礽正坐在康熙腿上,听张英师傅讲解《论语》。 康熙觉得自家宝贝儿子的聪明才智不能浪费了,便让张英每日授课半个时辰。 胤礽端坐在康熙膝头,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论语》上。 康熙轻抚儿子柔软的发顶,对张英道:“今日便讲讲《论语》罢。“ 张英恭敬应诺,翻开书卷:“今日为太子殿下讲解《为政》篇。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胤礽眨了眨眼睛,突然仰起小脸:“师傅,北辰是什么呀?“ “回太子殿下,“张英捋须微笑,“北辰即北极星,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哦~“胤礽作恍然大悟状,却又突然发问,“那为什么不是'为政以威'呢?孤见侍卫们都很怕皇阿玛的威严呢。“ 康熙闻言,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保成觉得,阿玛是靠著让人害怕来治理天下的?“ 殿內伺候的宫人们顿时屏住呼吸,却见小太子不慌不忙地转身搂住康熙的脖子:“才不是!皇阿玛最好了,大家都喜欢皇阿玛!“ 张英见状,连忙借题发挥:“太子殿下聪慧。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 梁九功悄悄进来,在康熙耳边低语几句,大致就是那宫女把前几日太子赏的东西弄坏了。 佟佳氏也清楚,若是真让皇帝知道了,她宫里的宫人起了对太子下手的心思,保不齐会迁怒她,所以只囫圇说了些。 皇帝陛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真?“ “千真万確。“梁九功点头,“佟佳娘娘当场就发落了那宫女。“ 康熙冷哼一声:“倒是个识大体的。“ 他沉吟片刻,“去,给景仁宫送几匹妆缎,就说...朕赏的,至於那宫女拖出去杖责四十,每日跪在景仁宫门前六个时辰,为太子祈福。“ 梁九功领命而去。胤礽好奇地问:“阿玛,出什么事了?“ “无事。“康熙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保成快五岁了,马上要入学启蒙了,紧张吗?“ 胤礽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点...保成会好好学,不给阿玛丟脸!“ 这乖巧的模样让康熙心都化了,抱著儿子就是一顿亲:“朕的保成最懂事了!“ 晚膳后,康熙亲自给儿子试穿新做的入学礼服。 絳红色的袍子上绣著精致的龙纹,衬得胤礽肤白如玉,活像个年画上的仙童。 “真好看!“康熙满意地点头。 胤礽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阿玛...保成能让大哥也看看我穿这件衣服的样子吗?“ 康熙笑容一僵,隨即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罢了,准了。“ “阿玛最好啦!“胤礽欢呼一声,又在康熙脸上亲了好几口。 夜色渐深,康熙哄睡儿子后,独自在灯下批阅奏摺。 突然,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窗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梁九功。“ “奴才在。“ “明日加派一倍侍卫。所有接近太子的人,都要严加盘查!“ “嗻!“ 第86章 梅开二度 天刚蒙蒙亮,板子声就响彻景仁宫前院。 “二十一、二十二...”行刑太监机械地数著数,板子重重落在乌雅氏已经血肉模糊的臀部。 乌雅氏死死咬著帕子,冷汗浸透了衣衫。 四十板子打完,她已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主子...”小翠哭著上前搀扶。 “滚开!”乌雅氏一把推开她,眼中满是怨毒,“去...去告诉父亲...就说我...我有要事相告...” 小翠嚇得直摇头:“主子,您別...” “快去!”乌雅氏厉声喝道,隨即因牵动伤口而疼得直抽气。 小翠不敢违抗,只得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景仁宫偏殿內,佟佳贵人正对镜梳妆。 青柳轻手轻脚地进来:“娘娘,皇上要求的四十板子打完了,那贱婢昏过去两次,都用水泼醒了。” “嗯。”佟佳贵人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从妆匣中取出一支金步摇,“本宫今日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得打扮得体些。” 青柳会意,连忙接过步摇为主子簪上:“娘娘英明。那贱婢胆敢谋算太子,太皇太后若知道了...” “糊涂!”佟佳贵人瞪了她一眼,“这事到此为止。本宫处置了那贱婢,就是向皇上表了忠心。若再到处宣扬,反倒显得本宫別有用心。” “娘娘教训的是。”青柳连忙认错,“那...那乌雅氏每日跪六个时辰的事...” “让刘嬤嬤盯著。”佟佳贵人冷笑,“不是喜欢跪吗?本宫让她跪个够!” 朝阳初升,荣妃正抱著胤祉在景阳宫的小园散步,贴身宫女翠缕匆匆赶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当真?”荣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好个胆大包天的贱婢!” 翠缕点头:“千真万確。佟佳娘娘已经罚了二十板子,皇上还命她每日跪六个时辰为太子祈福。” “祈福?”荣妃轻哼一声,“她也配!” 荣妃低头看了看怀中咿咿呀呀的胤祉,声音柔和下来,“去,请惠嬪娘娘到景阳宫一敘。” 一个时辰后,钟粹宫偏殿內,两位主位娘娘难得齐聚。 荣妃纤指攥紧帕子,將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话音未落,惠嬪手中的茶盏已重重落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 “反了天了!”惠嬪眸中寒光乍现,什么东西,谁也別想碍著他儿子的路,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包衣奴才,也配惦记储君?” 荣妃脸色也不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玉鐲。 惠嬪忽的倾身向前,护甲轻叩案面:“姐姐放心。” 她压低嗓音,吐字如吐冰珠,“內务府管香料库的刘嬤嬤,恰是本宫的家生奴才。这贱婢既爱薰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宫便让她往后——” “闻香如闻腐。” 荣妃轻抚茶盏,语气平静却透著寒意:“本宫听闻,浣衣局最近缺人手...” 两位妃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惠嬪咧嘴一笑:“正好。我那儿有几个不听话的宫女,一併送过去做个伴。” 两人议定,各自吩咐心腹去安排。 不过半日功夫,乌雅氏就被调去了浣衣局——这地方活计最重,冬日里双手浸在冰水中洗衣,不出三年就会落下病根。 “我不服!我要见佟佳娘娘!”乌雅氏挣扎著喊道。 “啪!”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浣衣局管事嬤嬤厉声喝道:“作死的东西!敢攀扯佟佳娘娘?”转头对粗使太监吩咐,“把这贱婢关进暗房,先饿三天再说!” 乌雅氏被拖走时,还在声嘶力竭地喊著要见佟佳氏。 乾清宫內,梁九功將后宫这番动静一一稟报给康熙。皇帝陛下听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待梁九功退下,康熙才放下硃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转头看向正在临帖的胤礽,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保成,过来。” 胤礽放下毛笔,小跑著扑进康熙怀里:“阿玛忙完了?” “嗯。”康熙亲了亲儿子的小脸,“今日的字写得如何?” 胤礽骄傲地展示自己的大作:“张师傅说进步很大!” 康熙凝视著宣纸上工整的“仁德立,家国兴”六个大字,眼底泛起欣慰的柔光。 他宽厚的手掌轻抚过儿子稚嫩却已见风骨的笔跡,温声道:“保成这字,已有圣贤气象了。” 胤礽在心里偷笑,表面却一派天真:“阿玛,保成能去看看大哥吗?” 康熙笑容一僵,隨即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罢了,准了。不过要在晚膳前回来。” “嗯!”胤礽用力点头,又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阿玛最好了!” 看著小红袍欢快离去的背影,康熙摇头苦笑。 梁九功適时奉上茶盏:“皇上,太子殿下这般友爱兄弟,实乃大清之福啊。” 康熙抿了口茶,眼中满是欣慰:“是啊...保成这般仁厚,朕心甚慰。” 出了乾清宫。 胤礽一蹦一跳地走在宫道上,腰间银铃叮噹作响。 身后跟著的四五个太监,每人手里都捧著精致的礼盒。 “太子殿下慢些!”领头的张嬤嬤小跑著跟上,“当心摔著!” “嬤嬤快点!”胤礽回头催促,小脸上洋溢著兴奋,“孤要给大哥看新得的匕首!” 转过一道宫墙,迎面碰上了从景阳宫出来的惠嬪和荣妃。 胤礽连忙停下脚步,问好:“惠娘娘、荣娘娘好。” “太子殿下金安!”惠嬪连忙上前,眼中满是慈爱,“这是要去哪儿啊?” 荣妃也笑著蹲下身,平视著胤礽:“殿下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送礼吗?” 胤礽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回答:“去找大哥玩!这些都是给大哥带的!” 说著指了指身后太监捧著的礼盒,“有小弓箭,还有镶宝石的匕首...” 惠嬪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家胤禔能得到太子这般青睞,实在是天大的福气“ψ(`?′)ψ!! 第87章 醋罈子 正说著,又有一队乾清宫的太监走来,手里同样捧著几个锦盒。 领头的小太监行礼道:“太子殿下吩咐给三阿哥的礼物送到了,荣妃娘娘可要过目?” 荣妃惊讶地睁大眼睛:“给本宫的胤祉?” 小太监恭敬地打开锦盒:“这是太子殿下特意挑选的药材,说是给三阿哥强身健体用的。还有这些拨浪鼓、布老虎,都是殿下亲自试玩过的。” 荣妃看著盒中精致的物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些药材一看就是上等货色,玩具更是做工精巧,显然是了心思的。 “太子殿下...”荣妃声音有些哽咽,“胤祉他还小,哪当得起这般厚礼...” “当得起!”胤礽认真地说,小脸绷得紧紧的,“三弟最可爱了!孤喜欢三弟!” 惠嬪在一旁看得眼热,故意酸溜溜地说:“哎哟,某些人之前还说太子偏心呢,现在知道了吧?咱们太子殿下可是雨露均沾~” 荣妃破涕为笑,轻轻推了惠嬪一把:“去你的!谁说我酸了?” 转头又对胤礽柔声道,“殿下什么时候得空,也来景阳宫坐坐?胤祉最近会认人了,见到殿下一定欢喜。” “好呀!”胤礽爽快地答应,“等孤看完大哥就去!” 惠嬪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那正好!我那儿新得了些江南进贡的蜜饯,太子殿下一定要来尝尝!” 这边胤礽告別惠嬪,荣妃,继续往延禧宫走去。 小狐狸蹭了蹭胤礽:【这一世不一样啦!有本系统在,保证让宿主成为大清第一团宠!】 胤礽轻笑一声。 正说著,延禧宫已经到了。守门的太监见是太子驾到,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胤禔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太子弟弟!” 少年阿哥一身利落的骑射装,额头上还带著汗珠,显然是刚练完武。见到胤礽身后的礼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胤礽骄傲地点头,“阿玛准我出来玩,孤第一个就来找大哥!” 这句话直接戳中胤禔的心窝子。少年阿哥一把抱起弟弟,在原地转了个圈:“太子弟弟最好了!走,大哥带你去看我新得的宝马!” 惠嬪闻讯赶来,见状连忙喝止:“保清!快放下太子殿下!万一摔著了...” “没事的惠娘娘~”胤礽搂著胤禔的脖子撒娇,“大哥抱得可稳了!” 惠嬪被这声“惠娘娘”叫得心都化了,哪还说得出责备的话?只能无奈地摇头:“罢了罢了,你们兄弟俩啊...”语气中却满是欣慰。 胤禔抱著弟弟来到后院,指著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驹炫耀道:“看!这是皇阿玛刚赏的!说是蒙古进贡的良驹后代!” “哇——”胤礽配合地发出惊嘆,“好漂亮!” “等太子弟弟再大些,大哥教你骑马!”胤禔得意洋洋地说,“保准比皇阿玛教得好!” “保清!”惠嬪嚇得赶紧制止,“胡说什么呢!” 胤礽却已经拍著小手欢呼:“好呀好呀!大哥最厉害了!” 惠嬪看著这对兄弟,又是欢喜又是忧。欢喜的是太子如此亲近胤禔,忧的是自家儿子这口无遮拦的毛病... “太子殿下,”惠嬪柔声道,“进屋用些点心吧?我让小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奶酥。” “谢谢惠娘娘!”胤礽甜甜地道谢,还不忘拉著胤禔的手,“大哥也一起!” 三人其乐融融地进了內殿。惠嬪亲自给胤礽倒了杯蜂蜜水,又命人打开那些礼盒。 当看到那把镶著红宝石的匕首时,胤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这真是给我的?” “嗯!”胤礽用力点头,“保成特意跟阿玛求的!阿玛说大哥箭术好,这把匕首配大哥正好!” 胤禔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小心翼翼地抚摸著匕首精美的纹路:“太子弟弟...我...” “大哥试试看!”胤礽期待地催促。 胤禔深吸一口气,拔出匕首在空中虚划几下。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 “好刀!”少年阿哥由衷讚嘆,“太子弟弟,大哥一定好好珍藏!” 惠嬪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只希望这兄弟俩能一直这样下去。 “太子殿下,”惠嬪柔声道,“保清性子莽撞,日后还望你多担待...” “惠娘娘放心~”胤礽眨巴著大眼睛,“孤最喜欢大哥了!” 这一句话直接让胤禔找不著北了,抱著弟弟又是一顿猛亲:“大哥也最喜欢太子弟弟!比喜欢皇阿玛还喜欢!” 惠嬪:“......” 这傻儿子,没救了。 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笑得打滚。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日头西斜,张嬤嬤不得不提醒:“太子殿下,该回乾清宫了,皇上还等著您用晚膳呢。” 胤禔依依不捨地送弟弟到宫门口:“太子弟弟,记得常来玩!大哥给你留著最好吃的点心!” “嗯!”胤礽用力点头,又悄悄比了个“大哥最棒”的手势,“保成会想大哥的!” 乾清宫门前,康熙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到儿子的身影,皇帝陛下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保成!怎么才回来?” 胤礽扑进康熙怀里,献宝似的说:“阿玛,大哥可喜欢那把匕首了!” 康熙酸溜溜地哼了一声:“阿玛送你这么多东西,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阿玛吃醋啦?”胤礽眨巴著大眼睛,突然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保成最喜欢阿玛了!” 这一亲直接让皇帝陛下找不著北了,抱著儿子就往殿內走:“朕让人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蟹黄包...” 乾清宫內,鎏金烛台上明晃晃的烛光將殿內照得如同白昼。 胤礽像只黏人的小猫崽,整个小身子都扒在康熙身上,圆嘟嘟的脸蛋在皇阿玛颈窝里蹭来蹭去,把康熙的龙袍蹭得皱皱巴巴也毫不在意。 “阿玛香香...”小太子奶声奶气地嘟囔著,小鼻子还配合地嗅了嗅。 康熙被蹭得心都化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哪里还有半点帝王威严?活脱脱就是个被儿子迷得七荤八素的老父亲。 “小马屁精...”康熙捏了捏胤礽肉乎乎的小脸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玛今儿批了一整天摺子,哪来的香味?” 第88章 玉鐲 “就是香嘛!”胤礽耍赖似的又蹭了两下,小手紧紧抓著康熙的衣襟,“阿玛的味道最好闻了!” 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笑得打滚,【宿主你这撒娇功力简直登峰造极了!看把麻子哥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康熙確实被哄得找不著北,抱著儿子在殿內转了好几圈才捨得坐下:“梁九功,传膳!太子饿了!” 晚膳摆了满满一桌,全是胤礽爱吃的菜色。康熙直接把儿子圈在怀里,亲自执筷餵饭。 “来,保成,尝尝这个蟹黄包。”康熙小心地吹凉了,递到胤礽嘴边,“朕特意让御膳房多加了蟹肉。” 胤礽乖乖张嘴,啊呜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小太子幸福地眯起眼睛,小短腿在康熙膝上晃啊晃:“好吃!阿玛也吃!” 说著用小手抓起另一个包子,颤巍巍地往康熙嘴边送。皇帝陛下受宠若惊,连忙弯腰接住,也不管汤汁沾到了龙袍上。 “慢些慢些...”康熙一边吃一边给儿子擦嘴,“瞧你,吃得满嘴都是。”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平日里最讲究仪容的皇上,此刻被太子糊了一身汤汁,居然还笑得像个傻子?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康熙餵一口,胤礽回餵一口,父子俩腻歪得不行。 最后一道甜汤上来时,胤礽已经吃得小肚子圆滚滚,靠在康熙怀里直打饱嗝。 “阿玛...饱了...”小太子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像只饜足的猫咪。 康熙忍俊不禁,大手轻轻揉了揉儿子圆溜溜的小肚子:“朕的保成真能吃,將来肯定长得比阿玛还高!” “要比阿玛高!”胤礽举起小短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这么高!” 康熙被逗得哈哈大笑,抱著儿子又是一顿亲。殿內伺候的宫人们都低著头想笑不敢笑。 晚膳撤下后,康熙神秘兮兮地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紫檀木匣:“保成,阿玛给你看个好东西。” 胤礽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匣中铺著明黄色绸缎,上面整齐摆放著几件精致的小首饰:一对赤金鏤空小球耳坠、一枚羊脂玉平安扣、一支小巧的金镶玉髮簪,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冰蓝色的玉鐲。 “这是...”胤礽瞪大了眼睛。 “都是阿玛小时候戴过的。”康熙柔声解释,拿起那只冰蓝玉鐲,“这是你汗玛法赏的,据说是天山雪玉所制,冬暖夏凉。” 胤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玉鐲,触手果然温润异常,隱隱有股清凉之意透入指尖。 “喜欢吗?”康熙期待地问。 “喜欢!”胤礽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可是...这是女孩子戴的吧?” 康熙大笑:“傻孩子,满洲男儿戴鐲子再正常不过了。你汗玛法年轻时还戴过翡翠鐲子呢!” 说著轻轻拉起儿子的小手,“来,阿玛给你戴上。” 冰蓝色的玉鐲套在胤礽白嫩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精致。 玉质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仿佛有流水在其中游动。 “真好看。”康熙满意地点头,“保成皮肤白,衬这顏色正好。” 胤礽晃了晃手腕,玉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谢谢阿玛!” 说著又是一个熊抱,在康熙脸上连亲好几下。 康熙被亲得晕头转向,又拿起那对金球耳坠:“这对耳坠是你皇玛嬤赏的,里面装著能避蚊虫的香料...” 说著突然顿住,神色有些黯然,“本来...你额娘也该有首饰留给你的...” 胤礽敏锐地察觉到康熙情绪的变化,连忙搂住皇阿玛的脖子:“阿玛不难过...保成有阿玛...” 康熙深吸一口气,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是啊...阿玛有保成也够了...” 声音微微发颤,“阿玛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保成,连同你额娘那份一起...” 小狐狸突然提醒,【宿主快看玉鐲!】 胤礽低头一看,发现冰蓝玉鐲竟微微泛起了萤光,一股暖流顺著腕脉流向全身,说不出的舒服。 “阿玛!玉鐲亮了!”胤礽惊讶地举起小手。 康熙也是一愣:“这...朕戴了那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异象...” 隨即恍然大悟,“果然是天意!这玉鐲合该是保成的!” 【宿主!】小狐狸激动地喊道,【这鐲子不一般!我能检测到里面有能量流动!】 胤礽心中一动,装作天真地问:“阿玛,这鐲子是从哪儿来的呀?” “听你皇玛法说,是当年漠西蒙古进贡的宝贝。”康熙回忆道,“据说出自崑崙山深处,有辟邪护主的功效。” 胤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手轻轻抚摸著玉鐲。 温润的触感让他莫名安心。 “来,试试这个。”康熙又拿起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小心地系在胤礽腰间,“这是阿玛周岁时,你皇玛嬤从五台山求来的,保平安的。” 白玉温润,雕工精美,与冰蓝玉鐲相得益彰。 胤礽转了个圈,腰间的银铃和玉佩叮噹作响,活脱脱就是个精致的小仙童。 “朕的保成真俊!”康熙骄傲得不得了,转头吩咐梁九功,“去,把画师叫来,朕要给太子画像!” “这么晚了?”梁九功惊讶地问。 “快去!”康熙一瞪眼,“就画太子戴这身首饰的模样!” 画师匆匆赶来,战战兢兢地铺纸磨墨。胤礽乖乖站在灯下,摆出最可爱的姿势。 康熙则像个操心过度的老母亲,一会儿整理儿子的衣领,一会儿调整玉鐲的位置。 “阿玛...”胤礽被摆弄得有些不耐烦,小嘴撅了起来。 “好好好,不弄了。”康熙连忙投降,却还是忍不住又亲了儿子一口,“保成乖,笑一笑。” 一个时辰后,画像完成。画中的小太子粉雕玉琢,冰蓝玉鐲在腕间熠熠生辉,活脱脱就是年画上的福娃娃。 “赏!”康熙龙顏大悦,“重重有赏!” 待眾人退下,康熙抱著已经昏昏欲睡的胤礽回到寢殿。 小太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死死护著手腕上的玉鐲,生怕弄丟了。 “睡吧,阿玛在这儿...”康熙轻轻拍著儿子的背。 第89章 皇阿玛太狡猾了 晨光透过鮫纱帐,在龙床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胤礽蜷著小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床沿挪动。 每动一下,都要回头看看—— 康熙仍在安睡,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那对总是含著威严的凤眸此刻紧闭,唯有眉心还留著道浅浅的皱痕,像是连梦里都在操心国事。 胤礽屏住呼吸,光著脚丫踩在织金地毯上。 锦被掀开的瞬间,他还不忘把康熙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中。 “张嬤嬤...”胤礽用气音呼唤守夜的嬤嬤,“更衣,孤要去给乌库玛嬤请安。” 张嬤嬤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地给小太子穿戴整齐。 冰蓝玉鐲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衬得胤礽的手腕更加白皙。 【哎呀呀,宿主也太贴心了叭~】 系统瞬间化作一只雪糰子似的云雀,亲昵地蹭了蹭胤礽的耳垂,毛茸茸的尾羽扫过他的脖颈,【不过对那个工作狂麻子哥不用太心软哦!】 小云雀歪著头,黑豆眼嫌弃地瞥向康熙:【嘖嘖,看看这眉头皱的,都快能夹死蚊子了!还是我们小太子最可爱~】 说著又往胤礽脸颊边凑了凑,翅膀尖故意扫落一缕金箔,正好飘到康熙的奏摺上。 【宿主就该多使唤使唤他!】小云雀嘰嘰喳喳地出著主意,【让他给你当马骑!要他亲手餵葡萄!半夜吵醒他讲故事!】 每说一句就得意地抖抖羽毛,活像个教坏小孩的捣蛋鬼。 胤礽在心里偷笑:“你呀...” (统哥也是有很多皮肤噠?(???)┐) 一切准备妥当,胤礽踮著脚尖往殿门口挪。眼看就要成功逃脱,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保成这是要去哪儿啊?” 胤礽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康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单手支著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明黄色寢衣的领口微微敞开,哪里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阿...阿玛醒了?”胤礽乾笑两声,“保成想去给乌库玛嬤请安...” “这么早?”康熙挑眉,“连早膳都不用?” “乌库玛嬤那儿有点心...”胤礽小声辩解,脚步却悄悄往门口挪。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伸手拽住了胤礽的小褂子后摆:“想跑?” “阿玛!”胤礽扑腾著小短腿,活像只被拎住后颈的奶猫,在原地徒劳地划拉了两下,愣是半步没挪动。 【噗——】云雀紧急用翅膀捂住嘴,羽毛都憋得炸开了。 它强忍笑意,违心地扑棱到胤礽肩头:【这个...麻子哥也是关心宿主嘛...】 胤礽:嗯? 【!!!】云雀瞬间变脸:【麻子哥太坏了!】 胤礽:“......” 梁九功默默背过身去——这年头当差真难,憋笑憋得腮帮子都酸了。 胤礽涨红了小脸,转头使出杀手鐧——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微微颤抖的下唇:“阿玛...保成想乌库玛嬤了...” 康熙呼吸一滯,差点就心软放手。 但皇帝陛下很快调整好表情,故作严肃地摇头:“不行,用完早膳再去。” “那阿玛放开...”胤礽扭了扭身子。 康熙坏笑著摇头:“就这么去用膳。” “阿玛!”胤礽气鼓鼓地跺脚,眼珠一转,突然凑上去在康熙脸上亲了一口,“放保成下来嘛~” 这一亲直接让康熙破功,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胤礽抓住机会,一个金蝉脱壳——竟直接把小褂子脱了,穿著里衣就往门口跑! “小滑头!”康熙笑骂一声,长臂一捞,把光溜溜的小太子捉了回来,“跟阿玛耍心眼?” 胤礽被按在龙床上挠痒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玛...哈哈哈...保成错了...哈哈哈...” 康熙看著儿子笑得通红的小脸,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那粉嫩的脸蛋上连亲好几口:“还敢不敢偷跑了?” “不敢了不敢了!”胤礽连忙求饶,小手却悄悄比划著名“大哥最棒”的手势——这是他和胤禔的秘密暗號,意思是“皇阿玛太狡猾了”。 父子俩笑闹了一阵,康熙终於大发慈悲,亲自给儿子重新穿好衣裳:“去吧,记得回来陪阿玛用午膳。” “嗯!”胤礽用力点头,刚要跑,又被康熙拽回去亲了一口才放行。 胤礽一路小跑来到慈寧宫,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孝庄见状,立刻心疼地把小曾孙搂进怀里:“哎哟,这是怎么了?跑这么急?谁在后面追你不成?” 苏麻喇姑连忙递上帕子给胤礽擦汗,又命人端来温热的牛乳:“太子殿下慢些,別呛著。” 胤礽咕咚咕咚喝完牛乳,这才喘匀了气:“乌库玛嬤...阿玛...阿玛不让我来...” “什么?”孝庄眉毛一竖,“皇帝拦著不让你来看我?” “不是...”胤礽连忙摆手,把早上的“斗智斗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孝庄和苏麻喇姑听完,笑得前仰后合。老太太戳了戳胤礽的脑门:“你呀!小小年纪就会跟你阿玛耍心眼!” “乌库玛嬤~”胤礽撒娇地往孝庄怀里钻,“保成想您了嘛~” 这一声呼唤直接让孝庄举手投降:“好好好,乌库玛嬤知道保成最孝顺了。” 说著神秘兮兮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看看,乌库玛嬤给你准备了什么?”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通体碧绿的玉佩,雕成一只憨態可掬的小老虎,眼睛处镶著两颗红宝石,活灵活现。 “这是...”胤礽小心翼翼地捧起玉佩。 “你阿玛周岁时戴过的。”孝庄眼中满是怀念,“那会儿大清刚入关不久,物资匱乏,这还是你汗玛法从自己的玉佩上分出来的料子...” 玉佩触手温润,隱隱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跡。 胤礽突然想起前世曾在库房见过这枚玉佩,只是那时已经碎裂成两半——据说是康熙废太子时亲手摔的... “乌库玛嬤...”胤礽眼眶一热,小手紧紧攥住玉佩,“保成一定会好好珍藏...” “傻孩子,哭什么?”孝庄温柔地擦去孙子眼角的泪水,“来,乌库玛嬤给你戴上。” 碧玉小老虎佩在腰间,与康熙昨日给的羊脂玉平安扣相得益彰。 胤礽转了个圈,银铃和玉佩叮噹作响,活脱脱就是个年画上的福娃娃。 “真俊!”苏麻喇姑由衷讚嘆,“太子殿下这通身的气派,满宫里找不出第二个!” 孝庄骄傲地昂起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曾孙!” 说著又命人取来一个食盒,“尝尝,乌库玛嬤小厨房新做的奶餑餑,比乾清宫的好吃多了!” “乌库玛嬤的餑餑最好吃了!”胤礽捧著奶餑餑咬了一大口,奶香瞬间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他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笑容,“比御膳房的还香!” 这一记马屁拍得孝庄心怒放,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嘴抹了蜜似的!” 说著又往胤礽手里塞了一块,“多吃些,瞧你瘦的,你阿玛都不给你吃饭吗?” “阿玛给的~”胤礽一边嚼著餑餑一边辩解,“保成每顿都吃好多呢!” 老太太亲昵地捏了捏胤礽的小鼻子,“喜欢就多吃几个,乌库玛嬤让人给你装一盒带回去。” “嗯!”胤礽用力点头,又拿起一个餑餑。 第90章 弱症 苏麻喇姑在一旁笑著补充:“太子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多少都不见胖。” 胤礽连吃了三块餑餑,又喝了半碗牛乳,小肚子都鼓了起来。 他满足地拍拍肚皮,突然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孝庄柔声问道,轻轻將胤礽搂进怀里,“要不要睡会儿?” 胤礽摇摇头,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奇怪的是,他明明今早睡到自然醒,怎么这会儿又困了? 【宿主?】小狐狸在意识海中发出疑惑的声音。 小狐狸左思右想,还是毛茸茸可爱,於是又变回了小狐狸。 胤礽刚想回应,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小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孝庄立刻察觉不对,连忙捧起孙子的小脸:“保成?怎么了?” “乌库玛嬤...”胤礽的声音有些虚弱,“保成有点...头晕...” 这一句话直接把孝庄嚇白了脸。 老太太一把抱起胤礽,声音都变了调:“快传太医!快去乾清宫通知皇上!” 苏麻喇姑屈膝一礼,风风火火地去安排人手。 廊下当值的太监却已分三路疾行:一路持对牌往太医院,一路捧金符往乾清宫,最后一路悄无声息封了膳房。 “好孩子,合眼歇著。”太皇太后指尖掠过胤礽汗湿的鬢角,声音比哄他睡觉时还要柔,眼神却凌厉如刀,“查。” “乌库玛嬤...別担心...”胤礽虚弱地安慰道,“保成没事...就是有点困...” 孝庄將孙子紧紧搂在怀里,布满皱纹的手不停颤抖:“太医马上就到...保成不怕...乌库玛嬤在这里...” 不到一刻钟,康熙就风风火火地衝进了慈寧宫,龙袍都没穿整齐,显然是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保成!”康熙一把从孝庄怀中接过儿子,声音都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告诉阿玛!” 胤礽勉强睁开眼,看到康熙焦急的面容,心中一暖:“阿玛...保成就是有点累...” 这时太医终於赶到,一见太皇太后和皇上阴沉的脸色,腿都软了,跪著爬过来请脉。 整个寢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太医的诊断。康熙抱著胤礽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良久,太医终於鬆开手,长舒一口气:“回皇上,太皇太后,太子殿下並无大碍。只是先天体弱,加上近日活动频繁,有些乏累罢了。” “你確定?”康熙厉声质问,“不是中毒?” 太医连忙摇头:“微臣以性命担保,绝非中毒之象。太子殿下脉象虽弱,但平稳有序,只需好生休养即可。” 孝庄仍不放心:“那为何突然头晕?” “这...”太医斟酌著词句,“太子殿下毕竟年幼,先天不足,精力有限。近日又是骑马又是出宫,难免消耗过度...” 康熙和孝庄对视一眼,同时鬆了口气。原来不是有人下毒,是他们太宝贝这孩子,带著到处玩累著了... “都退下吧。”孝庄挥退眾人,只留下康熙和苏麻喇姑,“让太子好好休息。” 康熙仍不放心,亲自给胤礽餵了半碗参汤,又用温水擦拭儿子的小脸。 看著胤礽苍白的脸色,皇帝陛下心疼得不行:“是阿玛不好,不该带你到处跑...” “保成喜欢和阿玛出去玩...”胤礽虚弱地笑了笑,小手抓住康熙的手指,“阿玛別难过...” 这一声安慰直接让康熙红了眼眶。皇帝陛下將儿子的小手贴在脸颊上,喃喃道:“朕的保成...一定要好好的...” 孝庄看著孙子疲惫的样子,突然自责起来:“都怪哀家,明知保成身子弱,还总留他玩耍...” “皇玛嬤別这么说。”康熙连忙安慰,“保成最喜欢您这儿了,不来反而要闹脾气。” 胤礽乖巧地点头,小脑袋靠在康熙胸前,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渐渐放鬆下来。 不知是参汤起了作用,还是康熙的怀抱太温暖,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睡吧...”康熙轻轻拍著儿子的背,“阿玛在这儿...” 孝庄示意苏麻喇姑取来一床蚕丝被,轻轻盖在孙子身上。 接著二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外,孝庄和康熙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扉。 老太太脸上的慈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玄燁,”孝庄直呼康熙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你老实告诉我,保成的身子到底如何?” 康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引著孝庄走到远离暖阁的偏厅,確保不会吵醒胤礽,这才开口: “皇玛嬤...”皇帝陛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太医院会诊三次,结论都一样...保成先天不足,心脉有损...” 孝庄的手猛地攥紧了佛珠:“能治好吗?” 康熙別过脸去,不忍直视祖母期待的目光:“院判说...若能平安养到及冠,便是上天庇佑...” “胡说!”孝庄厉声打断,却又立刻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曾孙,“我大清富有四海,难道找不出一个能医太子的人?” 康熙苦笑一声:“孙儿何尝不是这么想?江南名医、西域圣手,能请的都请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都说...只能静养...” 佛珠串突然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孝庄恍若未觉,布满皱纹的手微微发抖:“都怪我...若当年赫舍里生產时我能...” “皇玛嬤!”康熙连忙握住老人家的手,“不是您的错...是孙儿没照顾好芳仪...” 祖孙俩相对无言,唯有泪光闪烁。苏麻喇姑悄悄退到门外,抹了抹眼角。 良久,孝庄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板:“玄燁,你听著。我科尔沁草原有位老萨满,精通医术。早年你汗玛法重伤垂危,就是他救回来的。” 康熙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当真?” “我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去。”孝庄坚定地说,“另外,江南曹寅家的老夫人,据说认识一位隱居的道医,专治小儿弱症...” 康熙连连点头:“孙儿这就下旨,命曹寅寻访那位道医!” “还有,”孝庄思索道,“广州十三行那些洋人,不是常带些稀奇药材来吗?让粤海关留心著...” “皇玛嬤思虑周全。”康熙由衷讚嘆,“孙儿再派钦差去长白山寻访参王,无论如何也要保保成平安!” 祖孙二人越说越振奋,仿佛只要集天下良医,就一定能治好胤礽的弱症。 苏麻喇姑在一旁悄悄抹泪——太子殿下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偏偏就。 第91章 惠及天下 过了一会,暖阁內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康熙和孝庄立刻停下话头,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回去。 胤礽已经醒了,正揉著眼睛坐起身,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见到康熙和孝庄进来,立刻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阿玛...乌库玛嬤...” 这一声呼唤直接融化了两位长辈的心。康熙一个箭步上前,將儿子搂进怀里:“保成醒了?还难受吗?” 胤礽摇摇头,小手指了指喉咙:“渴...” 孝庄连忙亲自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才递过去:“慢些喝,別呛著。” 胤礽乖乖喝完整杯水,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他好奇地看了看康熙和孝庄微红的眼眶:“阿玛和乌库玛嬤...吵架了吗?” “怎么会!”康熙连忙否认,“阿玛和乌库玛嬤在商量...商量带保成去南苑骑马的事!” 孝庄会意,立刻接话:“是啊,乌库玛嬤想著,等保成身子好了,咱们一起去南苑行围,好不好?” 胤礽眼睛一亮:“真的?保成要学射箭!要骑小白马!” “都依你!”康熙宠溺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不过要等保成养好身子才行。” 小太子用力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块碧玉小老虎:“乌库玛嬤给的玉佩,保成一直戴著呢!” 孝庄的眼眶又红了,连忙低头亲了亲胤礽的额头:“保成真乖...” “阿玛,”胤礽又转向康熙,小手摸了摸皇帝陛下的脸,“不要难过...保成会好好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康熙浑身一震——这孩子,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紧紧抱住儿子,声音哽咽:“嗯...阿玛知道...保成最乖了...” 夕阳西沉,慈寧宫渐渐笼罩在暮色中。康熙本想带胤礽回乾清宫,却被孝庄拦下: “让孩子在这儿住一晚吧。”老太太柔声道,“我让苏麻准备了药膳,最是滋补。” 康熙犹豫片刻,终於点头应允。他亲自给胤礽餵了药膳,又哄著儿子睡下,这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皇玛嬤,”临走前,康熙郑重地说,“保成就拜託您了。” 孝庄点点头:“去吧,国事要紧。有我这老婆子在,谁也伤不了太子一根汗毛。” 康熙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月光下,皇帝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著一丝孤寂。 暖阁內,胤礽悄悄睁开眼,望著窗外的明月发呆。 【宿主在想什么?】系统变成一只小银狐,蜷在胤礽枕边。 胤礽说道:“小狐狸,將这些名医的诊疗方剂尽数收录。” 他望向窗外忙碌的太医们,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待孤及冠之年,要在京郊建一座'济世堂'——” “凡今日所用之良方,皆刻碑永传;所聚之圣手,聘为教授。” “既为储君,”小太子抚过腕间的玉鐲,唇角微扬,“自当为江山育才,为万民留福。” 小银狐肃然立起前爪,毛茸茸的尾巴不自觉地摆出祭祀般的庄重弧度:【宿主胸怀天下,本统定当效死力!】 它犹豫著用爪子扒拉出一道光幕:【其实...若消耗300积分启动“韜光养晦”模式,可暂时压制病弱光环的外显症状。】 说著耳朵耷拉下来,【虽然这光环只是让外人觉得你体弱,实际半点不伤身...但发热乏力吐血这些表象,终究是让你受罪了...】 “不必了。” 胤礽柔声拒绝,“积分留著应急用。况且...” 他看向窗外康熙离去的方向,“有时候弱一点,反而能让在乎你的人更亲近...” 小狐狸灵光一闪,隨后尾巴捲住胤礽的手腕,琉璃般的眼瞳映著晨光:【不过宿主放心! 您这身子骨比牛犊还结实——昨儿半夜偷吃两碟奶酥的事,本统可是帮您瞒得死死的!】 胤礽瞥了眼得意洋洋甩尾巴的小狐狸,唇角微抽:“......” (罢了,跟这傻狐狸计较什么。) 他拢了拢锦被翻身睡去,徒留某只银狐在神识海里急得转圈—— 【宿主!积分真的很划算的!】 【要不...要不二百五也行啊!】 【呜呜呜你理理我嘛...】 胤礽这一晚睡的很好,有人可就睡不著了。 * 浣衣局的夜晚,潮湿阴冷。月光透过窄小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乌雅氏將铜镜狠狠砸在地上,镜面顿时四分五裂。 碎片中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那是她现在的模样:皮肤粗糙暗沉,双手红肿皸裂,哪还有半分昔日的光彩? “主子...”小翠战战兢兢地蹲下身收拾碎片,“您別生气...” “滚开!”乌雅氏一脚踹开小翠,声音嘶哑如老嫗,“都是那个小病秧子害的!” 自从被发配到浣衣局,她每日浸泡在冰水中洗衣,双手早已溃烂流脓。 好不容易使了五百两银子打点,才换了个晾晒衣物的轻省活计,可这身肌肤算是彻底毁了,连带这么多年的体己也没了。 “阿玛那边有消息了吗?”乌雅氏咬牙切齿地问。 小翠缩了缩脖子:“老爷说...说让主子再忍耐些时日...” “忍耐?”乌雅氏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又要砸,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连忙放下碗,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门被推开,管事嬤嬤阴沉著脸走进来:“大半夜的闹什么?不想睡就滚去洗衣!” “嬤嬤息怒...”乌雅氏低头垂泪,“奴婢只是...想家了...” “呵!”管事嬤嬤嗤笑一声,“进了浣衣局还当自己是掌事宫女呢?” 她瞥了眼地上的镜片,“这个月的月钱扣一半!再让我听见动静,直接关暗房!” 待嬤嬤离去,乌雅氏的表情瞬间狰狞。她死死掐住小翠的胳膊:“都是你!笨手笨脚的!” 小翠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 自从主子失势,脾气越发暴戾,动輒打骂。 她手臂上早已青紫交加,没一块好肉。 “去!”乌雅氏鬆开手,从床板下摸出一封信,“明日想办法送到我父亲手上。记住,若被人发现,你知道该怎么做。” 小翠颤抖著接过信,重重点头:“奴婢...奴婢若是被抓,绝不连累主子...” 乌雅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躺到硬板床上。 * 又过了几日,威武借著巡查的名义来到浣衣局。 父女相见,乌雅氏还未及诉苦,就被父亲一记耳光打懵了。 “阿玛...?”乌雅氏捂著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闭嘴!”威武额间青筋暴起,一把將茶盏砸碎在她脚边,“你可知因你一念之差,乌雅氏三代积累险些毁於一旦?” ——赫舍里一族得知太子受辱,当即雷霆震怒。 噶布喇调动族中御史,接连参了威武三本瀆职; ——赫舍里氏出嫁的姑奶奶们更是雷霆手段。 听闻此事后,不过三五日功夫, 乌雅氏在江南的绸缎庄被退了订单,关外的皮货生意遭了查检,连运河上的漕运路子都被卡了文书。 最绝的是,连他们府上惯用的药材铺子,都突然“盘点库存”暂停营业。 后来户部小吏喝酒时说漏嘴:那些掌柜的寧可赔违约金,也不敢接赫舍里家姑奶奶们不喜的生意 不过旬日,乌雅家在京城的铺面被查抄三成,族中子弟的差使也被明升暗降。 最要命的是內务府总管突然“发现”歷年帐目有误,硬生生追回两万两欠银。 小狐狸知道后笑得前仰后合,【惹到我家宿主,你可是踢到铁板啦】 第92章 金边瑞香 乌雅氏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凶狠的模样,嚇得瑟瑟发抖。 “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威武压低声音,却字字如刀,“再敢打太子的主意,不用別人动手,为父第一个了结你!” “可是阿玛!”乌雅氏不甘心地辩解,“女儿若是不能为妃,一辈子都要...” “住口!”威武一把掐住女儿的脖子,眼中杀意凛然,“你想害死全家吗?” 乌雅氏被掐得面色发紫,直到翻白眼才被鬆开。她瘫坐在地,大口喘著气,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记住为父的话。”威武最后警告道,“安分守己,或许还有出头之日。若再作死...”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乌雅氏呆坐良久,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嚇得路过的小宫女落荒而逃。 “安分守己...?”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好啊...我就安分给你们看...” 她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一块碎瓷片——那是昨晚打碎的镜子。 锋利的边缘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病秧子...咱们走著瞧...” * 另一边 慈寧宫的早膳刚撤下,苏麻喇姑就匆匆进来稟报:“老祖宗,索相爷的夫人求见,说是给太子殿下送些补品。” 孝庄挑了挑眉:“赫舍里氏?她倒是来得勤。”转头看向正在玩九连环的胤礽,“保成要见吗?” 胤礽放下玩具,乖巧点头。 “那就传吧。”孝庄笑著捏了捏孙子的小脸,“我们保成就是招人疼。” 不多时,一位身著絳紫色旗装的中年妇人恭敬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著几个捧著礼盒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规矩十足。 “奴才赫舍里氏,叩见太皇太后,叩见太子殿下。”妇人行了大礼,声音里满是恭敬。 “起来吧。”孝庄抬了抬手,“今儿个又给太子带什么好东西了?” 赫舍里氏连忙示意丫鬟们上前:“回老祖宗,听闻太子殿下前些日子身子不適,奴才家里搜罗了些上等药材。这是长白山的百年老参,这是云南的灵芝,这是...” 礼盒一一打开,珍稀药材的香气顿时瀰漫整个大殿。孝庄满意地点头:“你们赫舍里家有心了。” 胤礽迈著小短腿走到赫舍里氏面前。 赫舍里氏见状鬆了口气:“太子殿下气色好多了,奴才就放心了。” 说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荷包,“这是奴才亲手绣的,里面装著护身符,殿下隨身带著可保平安。” 荷包上绣著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针脚细密,显然是了心思的。 胤礽爱不释手地把玩著:“多谢夫人,孤很喜欢!” 孝庄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赫舍里氏,太子年幼,你们做长辈的多费心是好事。但切记,太子终究是君...” 赫舍里氏浑身一凛,连忙跪下:“奴才明白!赫舍里一族誓死效忠太子殿下,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明白就好。”孝庄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太子喜欢你,常来走动也无妨。” 又寒暄了一阵,赫舍里福晋才依依不捨地告退。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太子模样刻在脑子里。 待人走后,孝庄把胤礽叫到跟前:“保成啊,知道赫舍里家为何对你这么好吗?” 胤礽歪著小脑袋:“因为...我是太子?” “这是一方面。”孝庄轻抚孙子的发顶,“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流著赫舍里家的血。你额娘去得早,他们这是把对你额娘的思念,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胤礽低下头,前世他对赫舍里家族多有怨言,觉得他们只是把自己当爭权工具。如今看来... “乌库玛嬤...”小太子突然抬头,“我能去给额娘上柱香吗?” 孝庄一怔,隨即红了眼眶:“好孩子...当然可以。等你身子大好了,乌库玛嬤亲自带你去。” 正当殿內气氛温馨时,梁九功匆匆赶来:“老祖宗,皇上驾到!” 康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见胤礽就急声问道:“保成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孝庄斜睨著康熙,手中的鎏金暖炉搁在案几上:“现在知道著急了?昨儿个是谁非带著保成在乾清宫闹到三更天的?” * ——昨夜乾清宫確实热闹得过了头。 康熙抱著裹成糯米糰子似的胤礽,一盏盏赏玩各地进贡的宫灯:苏州的琉璃走马灯转出《西游记》故事。 福建的料丝灯映得满殿星河璀璨,最绝的是盏机关灯——按下机括就弹出十二个跳舞的玉瓷小人。 “阿玛!还要看~”胤礽兴奋地指著灯穗,杏黄小袄的盘扣都蹭开了两颗。 “好,再看一盏。”帝王笑著用龙纹袖拢住儿子,却不知不觉陪他认完了所有灯上的题诗。 直到小太子抱著康熙的玉佩打起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雀儿,帝王才惊觉月已西沉。 * 时间回到现在 康熙理亏地摸了摸鼻子,凑到胤礽跟前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好不烧...阿玛让人燉了冰雪梨,保成喝一点好不好?” 胤礽乖巧点头,就著康熙的手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阿玛...叔姥爷送了好多礼物...” 康熙这才注意到殿內堆成小山的礼盒,不禁失笑:“这老东西,倒是会献殷勤。” “可不只是献殷勤。”孝庄笑著说,“赫舍里一族,是把太子当眼珠子疼啊。” 康熙望著殿內堆积如山的锦盒,眉峰舒展:“赫舍里家倒是用心。” “何止用心?”孝庄执起缠枝莲茶盏,盏底映出她含笑的眼纹,“那索额图前日还亲自去广济寺,给太子点了长明灯呢。” 帝王眼底泛起暖意,像春水解冻时第一缕波光。 “好啊...”康熙摩挲著腕间菩提珠,“朕的保成,原该被天下人这般捧著。” 前朝后宫,不知多少人盯著太子之位。 但有赫舍里一族全力支持,再加上太子的“祥瑞”之名,那些宵小之辈也该掂量掂量了。 “阿玛...”胤礽拉了拉康熙的衣袖,“保成想去御园晒太阳...” 康熙刚要拒绝,就见儿子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顿时缴械投降:“去!阿玛陪你去!不过要裹严实了...” 一刻钟后,御园里出现了罕见的一幕——堂堂大清皇帝,亲自推著个铺满软垫的小车,车上坐著个裹成粽子的小太子,身后还跟著十几个捧著各色吃食玩具的宫人。 “阿玛,那株金边瑞香开得真好!”胤礽踮著脚,指向御园深处一丛鎏金镶玉般的树。 康熙顺著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晨露中的瑞香金瓣玉蕊,在墨绿叶片映衬下灿若星辰。 他唇角微扬:“梁九功,传旨將那片瑞香移栽到乾清宫廊下。” “要连根带土小心挖取,”帝王指尖轻抚过胤礽发顶,补了句,“再命匠照著这样子,给太子打套金丝缠枝的盏。” 后来內务府呈上的茶具,每只杯底都藏著朵鎏金瑞香——倒茶时便如开。 第93章 写进阿玛心里 无论胤礽要什么,康熙都毫不犹豫地答应。 小狐狸笑得在神识海里直打滚,四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空中乱蹬:【噗哈哈哈——宿主你现在简直是开启了“团宠光环max”模式!】 它一个翻身坐起,前爪捂著三瓣嘴,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月牙:【不过装病要装全套哦~】 说著突然变出个迷你药碗,用尾巴卷著往胤礽嘴边递:【来~啊——本统特製“甜甜药”,喝完就能收穫康熙牌人肉轿輦服务!】 结果因为笑得太厉害,爪子一抖把药碗扣自己脑袋上,绒毛顿时黏成葫芦串。 胤礽在心里偷笑,表面却还装出一副病懨懨的样子,时不时咳嗽两声,惹得康熙心疼不已。 “阿玛...”逛了一会儿,胤礽突然小声说,“保成想见大哥...” 康熙脸色一僵,隨即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罢了,梁九功,去传胤禔来。” 不多时,胤禔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见胤礽就红了眼眶:“太子弟弟!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说著就要去抱,被康熙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大哥...”胤礽虚弱地伸出手,“孤没事...” 胤禔急得在原地直转圈,突然从袖中掏出个布老虎:“给!我、我让嬤嬤教著缝的!听说生病的人有礼物就会好得快!” 那布老虎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耳朵还缝反了方向,鼓鼓的肚子里塞了安神的香料——细看能发现虎爪处沾著几点暗红,想是少年阿哥笨拙的手指被银针扎破的痕跡。 康熙瞥见那歪歪扭扭的布老虎,眉头下意识一皱——堂堂皇子,动什么针线?这粗糙手艺也好意思拿出来献宝? 可目光触及胤礽亮晶晶的眸子,小太子正爱不释手地摸著布老虎反缝的耳朵,嘴边的小梨涡甜得能盛酒。 “...”帝王喉结动了动,生生把毒舌咽了回去,乾巴巴挤出句:“你有心了。” 梁九功眼睁睁看著皇上把“丑得伤眼”四个字嚼碎了吞下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得到皇阿玛夸奖,胤禔顿时眉开眼笑,又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几个泥人:“还有这些!是我让太监从宫外买的,太子弟弟无聊时可以玩!” 胤礽接过泥人,爱不释手地把玩著:“谢谢大哥...保成最喜欢了...” 看著兄弟俩其乐融融的场景,康熙心中最后那点醋意也消散了。 * 傍晚 乾清宫 “赫舍里福晋送的!”胤礽献宝似的举给康熙看,“还有荷包!里面有好东西!” 康熙接过荷包一掂量,顿时瞭然:“索额图倒是大方。” 说著抱起儿子往殿內走,“来,阿玛今天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龙案上,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已经备好。康熙握著胤礽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下“胤礽”二字。 “这是保成的名字。”康熙柔声解释,“將来要写在圣旨上,写在史书里,写在...” “写在阿玛心里!”胤礽突然接话,逗得康熙开怀大笑。 “对!写在阿玛心里!”皇帝陛下亲了亲儿子的小脸,“阿玛要让我们保成的名字,流芳百世!” * 紫禁城西北角的浣衣局內,捶打衣物的声音此起彼伏。 乌雅氏跪在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凉水中,已经冻得通红。 “动作快点!”管事嬤嬤一鞭子抽在她旁边的木盆上,“钮妃娘娘的衣裳若是洗不乾净,仔细你的皮!” 乌雅氏咬著嘴唇,加快了搓洗衣物的动作。 “小贱人,还想著飞上枝头变凤凰呢?”一个年长宫女故意把一盆脏水泼在她脚边,“听说你还想托关係调出去?做梦!” 乌雅氏低著头不说话,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了整整三百两银子——几乎是全部积蓄——托人求佟佳贵人说情,结果不仅没成,反倒被管事嬤嬤知道了,罚她洗了三天恭桶。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另一个宫女凑过来,压低声音,“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帮你吗?因为你得罪的是太子!现在满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是皇上的眼珠子?” 乌雅氏手下一顿,一件锦袍从指间滑落。她连忙去捞,却听“刺啦”一声——衣袖被指甲划破了。 “好啊!竟敢损坏钮妃娘娘的衣裳!”管事嬤嬤眼尖,立刻衝过来揪住她的耳朵,“今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规矩了!” 鞭子如雨点般落下,乌雅氏疼得蜷缩成一团。 “看什么看!”管事嬤嬤一鞭子抽在她脸上,“还不快把衣裳补好!若让钮妃娘娘知道,咱们都得掉脑袋!” 乌雅氏强忍泪水,哆哆嗦嗦地穿针引线。 脸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中的怨恨灼人。 “听说今儿个赫舍里福晋进宫了,带了好些宝贝给太子呢!” “可不是嘛!我表姐在慈寧宫当差,说太子殿下可招人疼了,连太皇太后都宠得不行...” 宫女们的閒言碎语飘进耳朵,乌雅氏手中的针越攥越紧。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崽子就能锦衣玉食,而她却要在这里受苦? “哎,你们听说了吗?皇上为了太子,今早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把好几个大臣都革职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乾爹在乾清宫当差,说皇上现在把太子当眼珠子似的护著,谁要是敢说太子一句不是...” 乌雅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原本还指望著太子年幼,过几年或许皇上就不那么上心了。现在看来... “乌雅氏!发什么呆!”管事嬤嬤又是一鞭子,“天黑前这些衣裳都得洗完!” 夕阳西下,乌雅氏终於洗完最后一件衣裳。 她的手指已经泡得发白,脸上鞭伤的血跡也乾涸了。 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通铺,却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铺盖被人泼了水。 “哎呀,不好意思~”同屋的宫女假惺惺地道歉,“手滑了。” 乌雅氏死死咬住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蜷缩在湿漉漉的被褥上。 “等著吧...”她在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 夜色如墨,小狐狸叼著刚顺来的玫瑰酥,正美滋滋往乾清宫溜达。突然,它耳尖一抖—— 某处传来的怨念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那乌雅氏蜷在破败的床榻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总有一天...” 【嘖。】小狐狸把点心往树杈上一掛,爪尖弹出寒光。 “咚!” 乌雅氏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便挨了一记狐尾重击。昏迷前最后一刻,只觉脸颊火辣辣地疼—— “啪啪啪啪!” 小狐狸蹲在她胸口,左右开弓甩了十几个大耳刮子,毛茸茸的尾巴都抡出了残影:【让你咒我家宿主!让你搞事情!本统今天教你重新做人!】 打完还不解气,又摸出御膳房顺来的辣椒粉,往她眼皮上抹了把:【今晚梦里继续火辣辣~】 翌日宫女发现乌雅氏肿成猪头,太医诊断:“夜来风邪入体。” 第94章 嗷!不可以!! 天刚蒙蒙亮,乌雅氏从剧痛中惊醒。铜镜里倒映的脸肿胀,青紫交加。 “啊——!”她失控地尖叫出声。 “作死的小蹄子!”守夜的嬤嬤一脚踹开房门,蒲扇般的巴掌带著风声呼过来,“大清早號什么丧!” 乌雅氏被扇得撞上妆檯,胭脂水粉哗啦啦洒了一地。 嬤嬤揪住她散乱的头髮往外拖:“既然有力气叫唤,今儿就把浣衣局的衣裳全洗了!” 乌雅氏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鬆开。 乌雅氏被粗鲁地拽到井台边,冰凉的井水溅在脸上,刺得伤口生疼。 她死死攥著捣衣杵,指甲掐进木纹里——这张脸是她最后的资本,如今却...... 当夜,她暗中联络了乌雅家在御药房当差的远亲。 三更时分,一盒掺著珍珠粉的雪肌膏被偷偷塞进她的褥子底下。 连著七日,乌雅氏趁著守夜嬤嬤打盹时偷偷敷药。 膏体沁凉,却浇不灭她眼底的火——每抚过渐消的淤青,就对胤礽的恨意更深一分。 * 几天后,乌雅氏的脸勉强恢復如初。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体面的宫女走进浣衣局,正是康佳庶妃身边的贴身侍女秋月。 “我们主子要的衣裳可洗好了?”秋月趾高气扬地问道。 管事嬤嬤连忙迎上去:“好了好了,正要派人送去呢!” 乌雅氏眼珠一转,突然“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秋月被这动静吸引,多看了两眼——浣衣局里竟有如此標致的宫女? 趁著眾人不注意,乌雅氏悄悄凑到秋月身边,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塞过去:“姐姐...求您帮帮忙...” 秋月掂了掂银子,足有二十两,顿时眉开眼笑:“什么事啊?” “奴婢...奴婢原是佟佳娘娘身边的...”乌雅氏泫然欲泣,“被人陷害才沦落至此...求姐姐在康佳主子面前美言几句...” 秋月上下打量著乌雅氏,见她容貌秀丽,举止得体,確实不像普通宫女,便点头道:“成,我试试。不过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当日下午,乌雅氏就被调到了康佳庶妃的钟粹宫偏院。 虽然只是个粗使宫女,但比起浣衣局的苦役,已经是天壤之別。 “听说你懂香料?”康佳庶妃慵懒地靠在榻上,打量著跪在地上的乌雅氏。 “回主子的话,奴婢略通一二。”乌雅氏恭敬地回答,“奴婢的姑母曾是先帝爷身边的调香女官。” 康佳庶妃眼睛一亮:“哦?那你会调'美人醉'吗?” 乌雅氏心中暗喜——“美人醉”是一种催情香,宫中明令禁止使用。 康佳庶妃这么问,显然是想爭宠。 “奴婢...奴婢会...”乌雅氏故作惶恐,“只是这香...” “怕什么!”康佳庶妃冷笑,“皇上多久才来一次后宫?本宫不用点手段,难道要老死在这深宫里?” 乌雅氏连忙磕头:“奴婢一定尽心为主子效力!只是...调製此香需要几味特殊药材...” “需要什么儘管说!”康佳庶妃挥挥手,“本宫在太医院有人。” * 另一边,乾清宫內,胤礽坐在铜镜前,任由宫人梳发。 小狐狸蹲在妆檯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正兴致勃勃地指挥著宫女:“对对对,这个白玉簪子好看!衬得宿主肤白如雪!” 胤礽无奈地瞥了它一眼:“你倒是比孤还上心。” 小狐狸得意地翘起鬍子:“那当然!咱们可是要走'病弱美人'路线的,必须精致到头髮丝儿!” 胤礽轻笑,忽然想到什么,隨口道:“不过再过两年,孤也得剃髮留辫了。” “啪嗒——” 小狐狸爪子里捧著的糕点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它瞪圆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剃髮?留辫?金钱鼠尾那种?!” 胤礽点头:“满人规矩,男子皆需剃髮留辫,皇子也不例外。” 小狐狸如遭雷击,整只狐狸僵在原地三秒,隨后“嗷”的一声炸毛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它急得在妆檯上团团转:“宿主你这张脸,这气质,要是剃成半个禿瓢,再拖条老鼠尾巴似的辫子,那还叫什么病弱美人?!那叫病弱土豆!!” 胤礽:“……” 小狐狸越想越崩溃,爪子抱头:“不行不行!我得想办法!” 它突然停下,眼睛一亮:“有了!宿主,我今晚入麻子哥的梦!” 胤礽挑眉:“你还能入梦?” 小狐狸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可是高级系统!区区託梦,小菜一碟!” —— 当夜,康熙在乾清宫安寢。 梦境中,他立於云端,四周仙雾繚绕。忽然,一位白髮仙人踏云而来,周身霞光万丈。 “陛下。”仙人声音空灵,“吾乃崑崙山玉虚宫掌教,特来为太子之事示警。” 康熙心头一震,连忙行礼:“仙长请讲!” 仙人神色凝重:“太子乃九天神明转世,魂魄与髮丝相连。若依俗制剃髮,恐损其元神,轻则病痛缠身,重则……” 康熙脸色骤变:“仙长之意是?” “太子之发,不可剃。”仙人一挥拂尘,“若陛下执意遵循祖制,便请以'假辫'代之,真发藏於冠內,方可保太子无恙。” 康熙郑重点头:“朕谨遵仙諭!” 仙人微微一笑,隨后殿中忽有清光漫溢。 他广袖一挥,空中浮现一幅流光画卷—— 画中胤礽一袭素白广袖长袍,衣袂间流转著月华般的清辉。 如瀑青丝未束,发梢縈绕著星辰似的微光,隨著画中微风轻轻浮动。 他立於云端,肌肤近乎透明,隱约可见其下淡青色的血脉。 薄唇似染了初绽樱的顏色,长睫低垂时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整个人如冰雕玉琢,美得让人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就会將这謫仙般的人儿吹散了。 康熙呼吸一滯,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好像是有点丑。 —— 次日清晨,康熙醒来,梦境歷歷在目。 他立刻召来钦天监监正,將梦中之事告知。 监正掐指一算,大惊失色:“陛下!太子殿下命格特殊,確与髮丝相连!若强行剃髮,恐有损寿元!” 康熙当即下旨:“传朕口諭,太子胤礽特许留髮,以假辫代之,任何人不得非议!” —— 乾清宫內,胤礽听完梁九功的传旨,默默转头看向蹲在窗台上得意甩尾巴的小狐狸。 小狐狸冲他眨眨眼:【怎么样,宿主?我厉害吧?】 胤礽扶额:“……你倒是会编。” 小狐狸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了任务!宿主要是顶个金钱鼠尾,还怎么刷美貌值?】 胤礽无奈一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行吧,多谢了。”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心想—— 宿主这张脸,谁也別想动! 第95章 綰髮 康熙的旨意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后宫激起千层浪。 慈寧宫內 太皇太后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瓷底与檀木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垂眸看著茶麵上浮动的叶梗,唇角忽然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苏麻,”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久违的轻鬆,“去把哀家那匣子取来。” 苏麻喇姑会意一笑,转身从內室捧出一个紫檀雕木匣。匣子打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云纹青玉冠 整块和田玉雕琢的轻巧发冠 ,表面浮刻著流动的云纹。 银丝缠星抹额 细如髮丝的银线编织成银河纹样。 正中央嵌著颗会隨温度变色的月光石(天冷泛蓝,天热透粉)。 龙鬚金铃缎带 玄色冰蚕丝织就的髮带。 两端缀著十二对鏤空金铃,走动时如凤鸣般清响。 九转玲瓏扣 用暹罗进贡的七彩螺鈿製成。 雪魄冰丝绳 传说用天山雪蚕丝与鮫綃混编。 触手生凉,夏日系发最是清爽。 太皇太后拿起冰丝绳对著光看,隱约可见丝线里织进的银箔,恍若银河碎雪。 “主子果然料事如神,”苏麻喇姑捧著匣子轻笑,“这些物件老奴收著时还可惜,如今可算能见天日了。” 太皇太后指尖抚过那支步摇,凤眸微眯:“哀家早说过,保成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若是好好装扮...” 话到一半忽然顿住,摇头失笑,“倒是忘了,他现在还小,戴不得这些。” 谁能想到,当初老太太看著小太子软软的髮丝,竟鬼使神差地攒了满匣首饰。 后来想起祖制需剃髮,还暗自嘆息了许久。 不过这下可好了,虽说高兴,但是该有的流程还是得走的,於是这天,太皇太后把康熙叫来了慈寧宫。 康熙神色肃然,郑重道:“皇玛嬤,孙儿不敢妄言。仙人所託之梦,清晰如真,钦天监亦算出保成命格特殊,剃髮恐损其元神。” 太皇太后听完康熙的解释,手中捻动的佛珠连停都没停。 “皇帝说是仙人託梦?”老太太眼皮都没抬,顺手把刚剥好的松子仁往胤礽的小荷包里塞,“那便按仙人说的办。” 小太子正趴在她膝头玩九连环,闻言仰起脸:“乌库玛嬤不怪保成不剃头吗?” “乖孙孙...”老太太捏了捏他粉团似的脸蛋,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了,“你皇阿玛小时候尿湿的龙袍,哀家都藏著没让礼部记档呢。” 康熙耳根一热:“皇玛嬤!” “怎么?”太皇太后斜睨他一眼,“比起祖制,哀家更怕保成少根头髮丝儿。” 说著把胤礽往怀里搂了搂,“昨儿內务府新制的玉冠可送到了?记得多垫两层软绸,別硌著我们乖孙。” —— 消息传至后宫,眾妃嬪反应各异。 荣妃和惠嬪倒不甚在意,荣妃甚至笑著对身边嬤嬤道:“太子殿下本就体弱,皇上多疼些也是应该的。” 惠嬪更是直接对胤禔道:“你皇阿玛既然准了,你也別多嘴。” 胤禔闻言,大大鬆了口气,低声嘀咕:“幸好幸好……” 惠嬪挑眉:“怎么?” 胤禔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撇嘴:“儿子早就觉得这髮型丑死了,要是太子弟弟也剃成这样,我怕是眼睛都要瞎了。” 惠嬪:“……” —— 而其他妃嬪,则酸得牙都要倒了。 宜嬪捏著帕子,对身边的宫女冷笑:“皇上为了太子,连祖制都能改,咱们这些人算什么?” 宫女不敢接话,只低头奉茶。 康佳庶妃更是气得摔了茶盏:“本宫不过是想用点香料爭宠,就被训斥'违背宫规',太子连头髮都不用剃,皇上倒不说什么祖制了!” 乌雅氏站在角落里,低垂著头,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 —— 乾清宫內,胤礽正倚在软榻上看书,小狐狸蹲在他膝上,得意洋洋地甩著尾巴。 【宿主,怎么样?我这招厉害吧?】 胤礽轻笑,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是厉害,不过……” 他抬眼看向窗外,眸色微深:“后宫那些人,怕是要恨死孤了。” 小狐狸不以为然:【恨就恨唄,反正她们也动不了宿主一根头髮!】 胤礽失笑,揉了揉它的耳朵:“你啊……” —— 翌日,康熙下朝后,特意来陪胤礽用膳。 他见儿子长发半束,玉簪斜插,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精致如玉,不由满意地点头:“保成这样好看。” 胤礽眨了眨眼,故作天真:“阿玛,保成可以不剃髮了吗?” 康熙笑著捏了捏他的脸:“不剃了,阿玛准你一直留著。” 胤礽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扑进康熙怀里:“阿玛最好了!” 康熙被这一记直球砸得心怒放,抱著儿子就是一顿亲:“朕的保成,自然要最好的!” —— 乾清宫外,胤禔探头探脑地张望,见康熙走了,才溜进来。 “太子弟弟!”他一屁股坐在胤礽旁边,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髮,鬆了口气,“还好没剃,不然大哥真要哭死了。” 胤礽歪头:“大哥不喜欢剃髮?” 胤禔撇嘴:“丑死了!要不是皇阿玛逼著,我才不留这破辫子!” 胤礽忍笑,递了块点心给他:“那大哥也留髮?” 胤禔咬了口点心,含糊道:“也就是你了,换作旁人,皇阿玛早该动怒了,皇阿玛准你留髮,要是我去求,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胤礽笑眯眯地又塞了块点心给他:“大哥多吃点。” 胤禔感动得泪眼汪汪:“还是保成对我好!” 胤禔三两口吞下点心,忽然伸手把胤礽捞进怀里。 少年阿哥的臂膀已经初现力量,却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生怕碰疼了弟弟。 “等保成及冠...”他笨拙地梳理著胤礽散落的髮丝,“哥哥给你綰髮,保准比那些嬤嬤梳得精神!” 胤礽嘴里还含著半块核桃酥,闻言仰起小脸,杏眼弯成月牙:“那大哥要学梳头啦?” “当、当然!”胤禔挺起胸膛,“我连马鬃都能编出样来!”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不过別告诉皇阿玛...上次我拿他御马的尾巴练手,差点被皇阿玛揍一顿...” 胤礽闻言噗嗤一笑,琉璃似的眸子弯成月牙:“大哥放心,孤的嘴最严实了~” 两小只顿时闹作一团。胤禔把弟弟按在绣墩上,笨手笨脚地抓起银梳: “別动!大哥给你梳个最俊的髮式!” 第96章 小神仙 不得不说,胤禔的手艺是真的好。 等胤禔走后,小狐狸还在感慨,这时康熙走了进来。 胤礽正坐在铜镜前,好奇地摸著新制的玉冠——冠內特意做了夹层,將他柔软的髮丝妥帖收藏。 小太子转头看向康熙:“阿玛,保成像不像戏文里的神仙?” 帝王一笑。 何止是像? 晨光中的孩童青丝半散,杏黄蟒袍衬得肌肤如新雪初凝。 眉间一点硃砂似红梅落雪,眸光流转间,恍若九天清辉坠入凡尘。 那通身的气度,不似人间孩童,倒像是哪位仙君失手遗落的玉像,被晨露浸润出了灵性。 “像。”康熙把儿子抱到膝头,亲手为他系上珍珠额链,“我们保成,本就是天上来的小仙童。” 梁九功在门外听著,默默把“太子仪制”的摺子往后藏了藏——这时候谁敢提祖制,怕是会被皇上扔去寧古塔。 * 景阳宫內,荣妃正与惠嬪对坐饮茶,桌上摊著几匹新进的料子,旁边还放著几样精巧的首饰样。 “妹妹瞧这匹月白色的如何?”荣妃指尖轻抚过锦缎上的暗纹,“若是给太子殿下裁件春衫,定然衬得人如玉。” 惠嬪拿起料子对著光细看,笑著点头:“姐姐眼光好,这料子轻软,太子殿下穿著也舒服。” 她说著,又嘆了口气:“要是胤禔那混小子也能像太子殿下这般乖巧,我也不必整日操心。” 荣妃掩唇轻笑:“大阿哥活泼些也好,皇上不是常夸他骑射出眾吗?” 惠嬪摇头:“骑射好有什么用?整日上躥下跳的,前儿个还把皇上最喜欢的砚台摔了,气得皇上罚他抄了十遍《论语》。” 荣妃递了块玫瑰酥给她,温声劝道:“男孩子嘛,活泼些是福气。太子殿下是身子弱,不得不静养,若有的选,皇上怕是寧愿他像大阿哥那般闹腾呢。” 惠嬪咬了口点心,忽然压低声音:“姐姐可听说了?昨儿个康佳庶妃在御园'偶遇'皇上,身上熏的香浓得呛人,结果被皇上当眾训斥了不懂规矩。” 荣妃轻哼一声:“她那些手段,也就能糊弄糊弄刚入宫的新人。” 正说著,外头宫女来报:“主子,太子殿下往慈寧宫请安,正从咱们宫门前过呢。” 两位娘娘连忙起身走到廊下,果然看见一队宫人簇拥著个小身影缓缓行来。 胤礽今日穿了件杏黄色绣银竹叶的袍子,发间一支白玉簪,行走间衣袂轻扬,远远望去真如画里走出的小仙童。 “太子殿下。”荣妃和惠嬪笑著行礼。 胤礽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还礼:“荣娘娘安,惠娘娘安。” 惠嬪看著小太子瓷白的脸蛋,忍不住道:“殿下这身衣裳真好看,是新做的?” 胤礽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是皇阿玛让江南织造新贡的料子。” 荣妃越看越爱,从腕上褪下个羊脂玉鐲:“这鐲子水头好,殿下拿著玩吧。” 惠嬪见状,也忙从发间取下一支金镶玉的蜻蜓簪:“这簪子轻巧,殿下收著赏人也好。” 胤礽正要推辞,身后梁九功已经机灵地接过:“奴才替太子殿下谢过二位娘娘赏。” 待胤礽走远,惠嬪还望著那道小小的背影出神:“多好的孩子啊,难怪皇上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荣妃轻摇团扇:“所以说,与其费心思爭宠,不如多疼疼太子殿下。” 惠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延禧宫內,胤禔正蹲在院子里斗蛐蛐,见胤礽回来,立刻蹦起来:“保成!看我逮著的'大將军'!” 胤礽凑过去瞧,只见草笼里果然有只威风凛凛的蛐蛐,通体乌黑髮亮。 接著,胤禔放下草笼,献宝似的递过一枚白玉簪,“这个给你。” 胤礽惊讶:“大哥怎么......” 胤禔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额娘说,我整天毛毛躁躁的,要我多跟你学学。” 小太子抿嘴一笑,从袖中掏出荣妃给的玉鐲:“那这个给大哥。” 胤禔连连摆手:“我不要这些娘们唧唧的......” “收著吧。”胤礽直接把鐲子套在他手腕上,“听说能辟邪呢。” 胤禔看著腕上莹润的玉鐲,突然一把抱住弟弟:“保成最好了!”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直抹眼泪——兄友弟恭,多感人的画面啊! * 景阳宫和延禧宫岁月静好,景仁宫可就不一样了。 景仁宫內,药香苦涩。 佟佳玉莹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往日明艷的眉眼如今只剩一片灰败。 太医刚走,诊脉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她这辈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主子,您多少用些粥吧……”大宫女翡翠捧著青瓷碗,声音发颤。 佟佳氏木然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被上繁复的绣纹。 “您別这样,”翡翠红著眼劝道,“您是皇上的表妹,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皇上不会……” “不会什么?”佟佳氏突然轻笑一声,嗓音沙哑,“不会冷落我?不会厌弃我?” 她抬眸,眼底一片冰凉,“翡翠,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说这样的傻话。” 翡翠哽住,再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海棠探进雕窗欞,佟佳氏望著那抹娇艷的粉色,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模样——也是这样的春日,她穿著簇新的旗装,满怀憧憬地踏进这深宫。 那时她多天真啊,以为凭著佟佳氏的荣耀和与皇帝的表兄妹情分,总能在这后宫挣得一席之地。 可如今呢? “怨不得旁人……”她喃喃自语,“是我自己非要进宫的。” —— 乾清宫內,康熙正批著奏摺,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景仁宫传话,说佟佳主子病了。” 硃笔微微一顿:“传太医看了吗?” “看了,说是……鬱结於心。”梁九功小心翼翼道,“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 康熙沉默片刻,终是放下笔:“去库房取些补品,你亲自送去。” “嗻。” 待梁九功退下,康熙望向窗外,神色复杂。 他与玉莹自幼相识,若非…… 帝王轻嘆一声,重新拿起奏摺。 —— 景仁宫內,佟佳氏看著梁九功送来的各色珍稀补品,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替我谢皇上恩典。” 待宫人退下,她一把掀翻锦盒,人参、燕窝洒了一地。 “主子!”翡翠惊呼。 佟佳氏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翡翠跪在地上收拾,闻言手一抖,瓷盅碎在掌心,割出一道血痕。 佟佳氏见状,忽然安静下来。 她伸手拉起翡翠,亲自为她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珍宝:“疼吗?” 翡翠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傻丫头……”佟佳氏拭去她的泪,轻声道,“这深宫里,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97章 涅槃重生,方见本心 佟佳玉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几乎病危,康熙为了给佟佳玉莹冲喜,给了她妃位。 景仁宫的朱门紧闭,檐下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发出清冷的声响。 佟佳玉莹——如今已是佟佳妃了,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轻抚著新赐的妃位金册。 明黄的绸缎上,御笔硃批的“佟佳妃”三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主子,该用药了。”翡翠捧著药碗轻声进来。 佟佳妃扫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淡淡道:“放著吧。” 翡翠欲言又止:“太医说……” “太医说什么不重要。”佟佳妃抬眸,眼底一片平静,“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清楚。” 翡翠怔住了。主子这场大病后,整个人都变了——从前那个会因为皇上不来而摔东西的主子,如今竟能如此淡然地对待一切。 佟佳妃將金册合上,递给翡翠:“收起来吧。”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起身走到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曾几何时,她每日都要精心打扮,生怕有一丝不妥;如今,她却连胭脂都懒得碰了。 “翡翠。”她忽然开口,“去把库房里那匹锦缎找出来。” “主子要裁新衣?” 佟佳妃唇角微勾:“皇上既给了本宫妃位,本宫总不能辜负了这份'恩典'。” —— 三日后,眾妃嬪齐聚慈寧宫请安。 当佟佳妃踏进殿门时,满座皆惊——她一袭月白色绣银牡丹的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却衬得人如寒玉,清冷不可方物。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她行礼的姿態端庄优雅,声音不卑不亢。 孝庄眯起眼,仔细打量著她:“起来吧,身子可大好了?” “托太皇太后的福,已无大碍。” 荣妃与惠嬪交换了个眼神——这哪还是从前那个骄纵的佟佳玉莹? 康佳庶妃阴阳怪气道:“佟佳姐姐这一病,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佟佳妃微微一笑:“病中多思,倒是想通了许多事。” 她抬眼,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康佳庶妃的宫女乌雅氏身上。 乌雅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 回到景仁宫,翡翠忍不住问:“主子为何今日特意看乌雅氏?” 佟佳妃摘下髮簪,青丝如瀑般垂下:“本宫病中,她可没少做小动作。” 翡翠心头一跳:“主子的意思是……” “不急。”佟佳妃对著铜镜缓缓梳理长发,“来日方长。” —— 乾清宫內,康熙听著梁九功的匯报,眉头微皱:“她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梁九功低声道,“佟佳主子如今深居简出,连宫门都很少踏出。” 康熙沉默良久,终是嘆了口气:“由她去吧。” 暖阁里,小狐狸蹲在窗台上甩尾巴:【宿主,佟佳氏的黑化值稳定了!】 胤礽执笔的手一顿:“哦?” 【她虽然还有怨气,但对宿主的敌意反而降低了!】小狐狸兴奋地转了个圈,【看来是想通了!】 小太子轻笑一声,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涅槃重生,方见本心。 * 又过了几日 景仁宫的庭院里,一株老梅抽出新芽。佟佳玉莹倚在廊下,指尖捻著一片嫩叶,神色平静。 “主子,今儿天气好,要不要去御园走走?”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提议,“听说牡丹开得正好……” 佟佳妃摇头:“不必了。” 小宫女欲言又止:“可您都闷在宫里好些日子了,皇上那边……” “翡翠。”佟佳妃忽然唤道。 大宫女连忙上前:“主子有何吩咐?” “把这丫头调去针线房吧。”佟佳妃语气淡淡,“本宫身边,不需要总惦记著'皇上那边'的人。” 小宫女脸色煞白,扑通跪下:“主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佟佳妃却已转身进了內殿。 翡翠跟进来,轻声道:“主子別恼,那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本宫没恼。”佟佳妃坐在妆檯前,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她拔下金簪,青丝如瀑垂下:“从前总想著爭宠,如今倒觉得,这样清清静静的,挺好。” 翡翠眼眶微红:“可是主子……” “傻丫头。”佟佳妃轻笑,“你以为本宫是心灰意冷?”她指向窗外,“看见那株梅没有?寒冬时拼了命地开,如今春来了,反倒收起锋芒——这才是生存之道。” 翡翠似懂非懂地点头。 “本宫有妃位,有佟佳一族撑腰。”佟佳妃对著镜子慢慢梳理长发,“只要安分守己,皇上不会亏待我。”她顿了顿,“至於恩宠……” 铜镜里映出一抹释然的笑:“强求不来的东西,何必自取其辱?” * 慈寧宫內,孝庄听著苏麻喇姑的匯报,微微頷首:“也是个聪明的。” 苏麻喇姑笑道:“佟佳主子如今沉稳多了,前儿还主动帮著荣妃和钮妃料理宫务呢。” 孝庄拨动佛珠:“她若能一直这般明事理,哀家也能放心了。” 乾清宫宫里,小狐狸叼著一支梅蹦蹦跳跳地进来:【宿主宿主!最新情报!】 胤礽放下书卷:“嗯?” 【佟佳氏把身边总攛掇她爭宠的宫女全调走了!】小狐狸把梅插进瓶,【现在景仁宫跟个铁桶似的,半点消息都漏不出来!】 小太子若有所思:“她这是要……” 【立身自保!】灵猫眼睛亮晶晶的,【宿主,咱们少了个敌人!】 胤礽望向窗外景仁宫的方向,说道:“是多了个明白人。” 暮色渐沉,景仁宫的宫灯次第亮起。 佟佳妃独坐窗前,就著灯火翻看一本诗集。忽然,她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 佟佳玉莹忽然想起进宫前夜,额娘攥著她的手在灯下泪落如雨。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额娘指尖冰凉,在她掌心一遍遍描著这句家训,“紫禁城不是佟佳府,容不得你使小性子...” 妆奩里的金簪被烛火照得晃眼,她记得自己当时如何撒娇:“女儿可是要当皇后的!” 额娘却厉声打断她:“记住!寧可无宠无子,也要留著性命...” 如今,她终於懂了。 “翡翠。” “奴婢在。” “明日去库房挑几件合適的礼物。”佟佳妃合上诗集,“之前是本宫多有得罪。” 翡翠先是一愣,隨即会意地笑了:“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夜风拂过,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那一页上,正写著—— “荣枯本是东风事,不若閒数九重春。” 第98章 有孕 钟粹宫偏殿內。 “啪!” 康佳庶妃一把將铜镜扫落在地,镜面顿时裂成蛛网:“都半个月了!皇上连看都不来看本宫一眼!” 乌雅氏连忙蹲下身收拾碎片,脸上堆满諂媚的笑:“主子息怒,皇上近来政务繁忙...” “繁忙?”康佳庶妃冷笑一声,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昨儿个还带著太子去骑马,这叫繁忙?” 乌雅氏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奴婢听说...是主子用的香料太浓,皇上不喜...” “放肆!”康佳庶妃猛地转身,一巴掌甩在乌雅氏脸上,“你个包衣奴才也敢编排本宫?!” 乌雅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却立刻跪直身子,连脸上的红印都不敢捂:“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只是为主子著急...” 康佳庶妃胸口剧烈起伏,看著铜镜碎片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曾几何时,她也是得宠的妃嬪(自认为),可自从太子出生,皇上眼里就再容不下旁人... “起来吧。”她突然平静下来,伸手扶起乌雅氏,甚至还替她理了理鬢髮,“是本宫衝动了。” 乌雅氏受宠若惊,连忙表忠心:“主子待奴婢恩重如山,打骂都是应该的!” 康佳庶妃盯著乌雅氏姣好的面容,突然计上心头:“本宫算了算,你入宫也有一两年了吧?” “回主子,是的。” “想不想...更进一步?”康佳庶妃意味深长地问。 乌雅氏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脸上却装作懵懂:“奴婢愚钝...” “装什么傻?”康佳庶妃嗤笑一声,指尖划过乌雅氏纤细的腰肢,“你这身子骨,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乌雅氏羞红了脸,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她不过是个包衣出身,又得罪了佟佳氏,若能攀上康佳庶妃... “全凭主子做主!”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 康佳庶妃满意地笑了:“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 说著从妆奩中取出一个绣囊,“这里面是助孕的方子,太医院流出来的好东西...” 乌雅氏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却没注意到康佳庶妃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若这贱婢真能怀上龙种,到时候去母留子,还怕爭不过那个病秧子太子? “对了,”康佳庶妃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佟佳妃最近常往慈寧宫跑?” 乌雅氏撇撇嘴:“可不是么,变著法儿討好太皇太后,就指望能在太子跟前露个脸。” “太子...”康佳庶妃咀嚼著这两个字,眼中满是怨毒。那个病懨懨的小崽子,凭什么独占圣宠? “主子有所不知,”乌雅氏压低声音,“昨儿个太子在御园摔了一跤,膝盖都蹭破了皮,皇上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把当值的太监宫女全打了板子...” 康佳庶妃眼前一亮:“摔了?严重吗?” “就破了点皮...”乌雅氏不解主子为何突然兴奋。 “去,把本宫那对翡翠鐲子拿来。”康佳庶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也该去'探望'一下太子殿下了。” 乌雅氏恍然大悟,连忙去取鐲子。两人各怀鬼胎,却都盯著同一个目標——那个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小太子。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胤礽正趴在康熙膝头,由太医给膝盖上药。其实伤口早就结痂了,但康熙坚持要每日换药。 “阿玛...疼...”小太子瘪著嘴,眼眶红红的。 康熙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把太医撞开:“轻点!没听见太子喊疼吗?朕自己来。” 太医手一抖,差点把药瓶打翻:“微臣该死...” 【宿主...】小狐狸蜷缩在神识海里,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缠住胤礽的手腕,【伤口还疼吗?】 胤礽在意识中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不过是蹭破点皮。” 说著却往康熙怀里又钻了钻,仰起小脸时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阿玛吹吹...” 小狐狸心疼地舔了舔他的指尖:【这样会好些...】 康熙连忙低头,轻轻往儿子膝盖上吹气:“乖,吹吹就不疼了。” 梁九功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笑纹深深——太子殿下这般喜欢皇上,真是皇上的福气啊。 就是这娇惯劲儿,怕是再过两年,太子殿下要星星,皇上都能命人搭天梯嘍 “皇上,”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稟报,“钟粹宫康佳庶妃求见,说是来给太子殿下送药。” 康熙眉头一皱:“她怎么知道太子受伤了?” “就说太子睡了。”康熙不耐烦地挥手,“让她把东西留下就行。” 小太监领命而去。康熙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发顶:“保成不怕,阿玛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养伤。” 胤礽乖巧点头,心里却记下了康佳庶妃这號人物。 后宫这些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春去夏来,紫禁城的石榴开得正艷。 钟粹宫偏殿內,乌雅氏跪在地上,双手捧著一方锦帕,上面赫然是一抹刺目的红。 康佳庶妃盯著那抹红看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好!好得很!” “都是主子栽培。”乌雅氏伏得更低了,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奴婢不敢忘主子大恩。” * 两个月后,乌雅氏诊出有孕。 钟粹宫偏殿內 康佳庶妃一把將人拉起,亲热地拍著她的手:“快起来,如今你可是有身子的人了。” 说著朝外喊道,“来人吶!把本宫的安胎枕取来!” 乌雅氏受宠若惊地接过绣著百子图的软枕,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康佳庶妃这般殷勤,不过是为了她腹中这块肉罢了。 “从今儿起,你就搬到东暖阁去住。”康佳庶妃兴致勃勃地规划著名,“本宫再拨两个丫头专门伺候你。太医说了,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 乌雅氏乖顺地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这是她的筹码,更是她的保命符。若能一举得个阿哥... “主子!”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佟佳妃娘娘身边的刘嬤嬤来了!” 康佳庶妃脸色一变:“她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嬤嬤已经迈入殿內,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老奴给康佳主子请安。” “嬤嬤不必多礼。”康佳庶妃强作镇定,“不知佟佳妃娘娘有何指教?” 第99章 镜花水月一场空 刘嬤嬤微微一笑,目光却直接落在乌雅氏身上:“恭喜乌雅姑娘有喜。我们娘娘特意让老奴来传个话——皇上口諭,乌雅氏这一胎,无论男女,都由佟佳妃娘娘抚养。” “什么?!”康佳庶妃猛地站起身,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都浑然不觉,“这不可能!” 刘嬤嬤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卷黄绢:“康佳主子若不信,这是皇上手諭。” 康佳庶妃一把抢过黄绢,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乌雅氏有孕,著交佟佳妃抚养。钦此。”那鲜红的玉璽印,刺得她双目生疼。 “皇上...皇上怎能如此...”康佳庶妃踉蹌后退,险些跌倒。 乌雅氏也傻了眼。她原想著靠康佳庶妃上位,怎料半路杀出个佟佳氏那个贱人,若落到她的手里... “乌雅姑娘,请隨老奴走吧。”刘嬤嬤伸手相邀,“景仁宫已经收拾好了厢房,比这儿宽敞多了。” 乌雅氏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决断:“奴婢谨遵圣命!”说著就要跟刘嬤嬤离开。 “站住!”康佳庶妃厉声喝道,“你这忘恩负义的贱婢!没有本宫,你能有今日?!” 乌雅氏回头,脸上哪还有半分谦卑?“主子说笑了,奴婢腹中龙种,乃是皇上恩泽,与主子何干?” 她抚著小腹,笑得意味深长,“倒是主子那些助孕的方子...若传出去...” 康佳庶妃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那些方子里有几味药可是犯忌讳的,若真闹大了... 刘嬤嬤冷眼旁观这场闹剧,適时插话:“康佳主子,皇上还说了,您身子弱,需要静养。从今儿起,就不必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这分明是变相禁足!康佳庶妃面如死灰,眼睁睁看著乌雅氏跟著刘嬤嬤扬长而去。 “砰!” 一只官窑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贱人!都是贱人!”康佳庶妃歇斯底里地尖叫,“还有那个佟佳氏!仗著是皇上表妹就...” “主子慎言!”宫女慌忙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啊!” 康佳庶妃颓然坐倒,妆容糊了一脸:“本宫完了...全完了...” 她怔怔望著眼前局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步步为营的谋划,到头来却成了他人的垫脚石。 终究是镜水月一场空。 * 与此同时,景仁宫內 佟佳妃正悠閒地修剪著一盆兰,见刘嬤嬤领著乌雅氏进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来了?” 乌雅氏连忙跪下:“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佟佳妃放下剪刀,用帕子擦了擦手,“本宫不似康佳氏那般爱折腾,你安心养胎便是。” “谢娘娘恩典!”乌雅氏偷偷打量著佟佳玉莹,这贱人又想玩什么招。 “別高兴太早。”佟佳妃突然话锋一转,“本宫要的是孩子,不是你。生產之后,是去是留,全看皇上意思。” 乌雅氏心头一凛,连忙表忠心:“奴婢明白!只求娘娘垂怜,给奴婢一条生路...” “呵...”佟佳妃轻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誚,“你们这些包衣奴才,一个个心比天高。” 她俯下身,捏住乌雅氏的下巴,“记住,在本宫这儿,安分守己才能活得长。” 乌雅氏冷汗涔涔:“奴...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带她下去吧。”佟佳妃挥挥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按例份例伺候著,別让人说本宫苛待孕妇。” 待乌雅氏退下,刘嬤嬤凑上前:“娘娘,皇上这旨意...” “不过是可怜本宫无子罢了。”佟佳妃自嘲地笑了笑。 刘嬤嬤说道,“皇上...终究还是念著旧情的。” 佟佳氏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 乾清宫內,康熙正手把手教胤礽写字。 “阿玛,为什么'福'字要这样写?”胤礽歪著小脑袋,一脸天真。 康熙耐心解释:“这左边是'示'字旁,代表神灵;右边是'畐',象徵满溢。合起来就是神灵赐予的福气满溢。” “就像阿玛给保成的福气一样多吗?”胤礽眨巴著大眼睛。 康熙被逗笑了,亲了亲儿子的小脸:“对,阿玛要把全天下最好的福气都给保成。”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佟佳妃娘娘派人来谢恩,说一定照顾好乌雅氏的身孕。” 康熙头也不抬:“知道了。” 待梁九功退下,胤礽突然问道:“阿玛...保成要有弟弟了吗?” 康熙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保成怎么知道的?” “听书上说的...”胤礽低下头,小声道,“书上说...有了弟弟,阿玛就不疼保成了...” “胡说八道!”康熙一把抱起儿子,声音都在发颤,“阿玛对天发誓,无论有多少孩子,保成永远是阿玛最疼的宝贝!” * 隔天 景仁宫西配殿內,乌雅氏僵坐在绣墩上,十指死死绞著帕子。 窗外蝉鸣刺耳,更添几分烦躁。 “姑娘,该喝安胎药了。”小宫女捧著药碗轻声提醒。 乌雅氏猛地回神,盯著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瞳孔骤缩:“这...这是谁送来的?” “太医院按例送来的...”小宫女被她的反应嚇到,声音越来越小。 乌雅氏一把打翻药碗,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地砖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滚!都给我滚出去!” 宫女们仓皇退下,只留乌雅氏一人在殿內发抖。 她盯著地上渐渐乾涸的药渍,自己未来的命运——不就像这碗药一样,被人隨意倾覆,不留痕跡吗,不,她不甘心。 “佟佳氏...”她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些在浣衣局的日子突然浮现在眼前—— 数九寒天,她的手指浸在结冰的河水里,冻得失去知觉; 佟佳氏却披著狐裘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她狼狈的模样。 乌雅氏攥紧了衣袖,眼底闪过一丝阴鷙。 这笔帐,她迟早要討回来。 “怎么,对本宫的安排不满意?”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乌雅氏浑身一颤,转身就看见佟佳妃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奴、奴婢给娘娘请安!”乌雅氏慌忙跪下,额头抵地。 佟佳妃缓步走近,绣著金线的裙裾扫过乌雅氏的脸颊:“起来吧,有身子的人,別动不动就跪。” 乌雅氏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不敢抬头。 第100章 都是贱人!! “听说你打翻了安胎药?”佟佳妃在太师椅上坐下,指尖轻叩扶手,“怎么,怕本宫下毒?” “奴婢不敢!”乌雅氏膝盖一软又要跪下,“是...是药太烫...” 佟佳妃冷笑一声:“刘嬤嬤,再端一碗来。”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呈到乌雅氏面前。佟佳妃抬了抬下巴:“喝。” 乌雅氏盯著药碗,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她突然想起康佳庶妃说过的话——佟佳妃表面端庄,实则心狠手辣... “怎么,要本宫亲自餵你?”佟佳妃的声音陡然转冷。 乌雅氏一咬牙,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她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这才像话。”佟佳妃满意地点点头,“乌雅氏,你给本宫听好了——” 她突然俯身,一把捏住乌雅氏的下巴:“本宫若要害你,大可光明正大地来,何必用这下作手段?”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记住,你腹中胎儿若有个闪失,本宫唯你是问!” 乌雅氏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扎:“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好好保胎...” 佟佳妃甩开她,接过刘嬤嬤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你那些小心思,趁早收起来。本宫既能把你从康佳氏那儿要来,就能让你...” 佟佳妃话音未落,乌雅氏突然抬起头,眼中的怯懦一扫而空:“娘娘既如此说,奴婢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她轻抚著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娘娘想要这个孩子,总得给奴婢些盼头不是?” 佟佳妃眯起眼睛:“哦?你想要什么盼头?” “娘娘宅心仁厚,想来也是能体谅奴婢的为母之心。”乌雅氏不紧不慢地说著,腰杆渐渐挺直,“奴婢不求別的,只求...” “有话就说,少在这拐弯抹角!”佟佳妃一拍桌案,茶盏叮噹作响。 乌雅氏深吸一口气:“奴婢要贵人的位份。” 殿內霎时寂静。刘嬤嬤倒吸一口凉气,小宫女们更是嚇得瑟瑟发抖。 佟佳妃盯著乌雅氏看了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宫没听错吧?一个包衣奴才,张口就要贵人位份?” “娘娘明鑑,”乌雅氏不卑不亢,“奴婢腹中毕竟是龙种。若生下来只是个庶妃所出的皇子,將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乌雅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的疼,却硬是没吭一声。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佟佳妃气得指尖发抖,“你以为怀了龙种就能一步登天?本宫告诉你——” 她一把揪住乌雅氏的衣领:“最多庶妃!若你接受不了,大可以继续当你的宫女!” 乌雅氏舔了舔嘴角的血跡,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庶妃...虽然比不上贵人,但总比宫女强。更何况... “奴婢谢娘娘恩典。”她缓缓跪下,又恢復了那副谦卑模样,“只是不知...这庶妃的位份,何时能...” “等你平安生產后再说!”佟佳妃厌恶地甩袖,“现在,给本宫滚回你的厢房去!” 乌雅氏恭敬地磕了个头,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第一步,成了。 待乌雅氏走远,刘嬤嬤忧心忡忡地上前:“娘娘,这贱婢野心不小,怕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呵...”佟佳妃冷笑一声,把玩著手上的翡翠鐲子,“本宫岂会不知?先哄著她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 未尽之言中满是森然寒意。 刘嬤嬤会意地点头:“老奴会派人盯紧她。” 第101章 破防的康佳庶妃 “滚进来!”康佳庶妃厉声喝道。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结结巴巴地说:“主、主子...皇上解了您的禁足...说、说明日可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康佳庶妃先是一愣,隨后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好得很!”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素银簪子扔在地上,“来人吶!把本宫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明日,本宫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后宫最得宠的妃子!” 宫女欲言又止。 谁家宠妃还是个庶妃啊..但这些话,她哪敢说出口? 次日清晨,康佳庶妃盛装打扮,一袭絳红色旗装衬得她肤如凝脂,头上的红宝石簪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故意提早半个时辰来到慈寧宫,想在太皇太后面前给佟佳妃上眼药。 “康佳主子来得真早。”苏麻喇姑在殿外拦住了她,“太皇太后还在礼佛,请您稍候。” 康佳庶妃不悦地皱眉:“本宫进去等就是了。” “这...”苏麻喇姑面色不渝,“太皇太后吩咐了,礼佛时不见客。” 正僵持间,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噹声。 只见佟佳妃扶著宫女的手缓步而来,一袭藕荷色旗装素雅大方,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却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康佳妹妹来得真早。”佟佳妃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对方艷丽的装扮,“这身打扮...是要去唱堂会?” 康佳庶妃气得脸色发青:“佟佳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是想著太皇太后喜欢喜庆,特意...” “太皇太后近日眼睛不適,最见不得这些大红大紫的。”佟佳妃轻飘飘地打断她,“苏麻大姑姑,你说是不是?” 苏麻喇姑会意地点头:“正是呢。昨儿个宜嬪娘娘穿了件絳色衣裳,太皇太后还说晃眼。” 康佳庶妃咬碎一口银牙,却不得不强撑笑脸:“多谢姐姐提点,妹妹这就回去更衣...” “不必了。”佟佳妃抬手制止,“太皇太后仁厚,不会计较这些。只是...” 她突然凑近康佳庶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若敢在太皇太后面前搬弄是非,本宫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禁足'。” 康佳庶妃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著佟佳妃。 不等她回应,慈寧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佟佳妃立刻换上恭敬神色,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康佳庶妃也只得压下怒火,跟著行礼。 孝庄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缓步而出,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淡淡道:“都起来吧。” “谢太皇太后!” 入殿落座后,孝庄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康佳氏,禁足这些日子,可曾反省?” 康佳庶妃连忙跪下:“臣妾知错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知错就好。”孝庄摆摆手,“起来吧。你父亲在西北立了功,皇上看在他的面子上才解了你的禁足,莫要再惹是生非。” 康佳庶妃心头一凛——原来自己能出来,竟是沾了父亲的光? 佟佳妃適时插话:“太皇太后放心,康佳妹妹最是懂事,定不会让皇上为难。” 孝庄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个懂事的。乌雅氏那边,好生照看著。” “臣妾谨记。” 康佳庶妃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 这佟佳氏,装什么贤良淑德?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太皇太后,太子殿下过来请安了。” 孝庄顿时眉开眼笑:“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著杏黄色小袍子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正是胤礽。 小太子规规矩矩地给孝庄行了礼。 佟佳妃连忙起身,康佳庶妃却慢了半拍——她太久没见过太子,一时竟有些恍惚。 “娘娘?”贴身宫女小声提醒。 康佳庶妃这才回神,慌忙起身:“太子殿下金安!” 胤礽不理她们,甜甜一笑,隨即扑进孝庄怀里:“乌库玛嬤!保成想您了!” 孝庄搂著曾孙子心肝宝贝地叫,殿內顿时其乐融融。 康佳庶妃站在一旁,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外人——太皇太后眼里只有太子,连佟佳妃都能凑上去说笑几句,唯独她,被晾在一边无人问津。 回钟粹宫的路上,康佳庶妃越想越气,经过御园时,突然看到乌雅氏在凉亭里歇息,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伺候。 “哟,这不是乌雅姑娘吗?”康佳庶妃阴阳怪气地走上前,“怎么,佟佳妃就给你这点排场?” 凉亭內,乌雅氏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鬢角,眼皮都不抬一下:“康佳主子说笑了。佟佳娘娘体恤奴婢有孕在身,特意准奴婢在御园散心,还派了太医隨时候著呢。” 她故意挺了挺尚未显怀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誚:“可比不得在钟粹宫时,连碗安胎药都要自己熬...” 康佳庶妃脸色瞬间铁青,涂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贱婢!你以为攀上佟佳氏就能翻身了?別忘了自己的出身!” “奴婢哪敢忘啊。”乌雅氏故作惶恐地站起身,声音却提得老高,“若不是康佳主子'悉心栽培',奴婢怎会有今日的'福分'?” “你!”康佳庶妃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人。 乌雅氏非但不躲,反而把脸凑上去:“主子要打便打,只是奴婢腹中毕竟是龙种,若有个闪失...” 康佳庶妃的手僵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她突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佟佳氏真会留著你?等孩子生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 “那也比在钟粹宫强。”乌雅氏冷笑一声,终於撕下偽装,“至少佟佳娘娘不会用那些虎狼之药害我!” “胡说八道!”康佳庶妃厉声喝道,“本宫何时...” “主子给的助孕方子里,是不是有麝香?” 乌雅氏突然打断她,眼中闪著恶毒的光,“还有红...这些可都是孕妇大忌啊...” 康佳庶妃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两步:“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太医一验便知。”乌雅氏抚著小腹,笑得阴冷,“幸好奴婢机灵,那些药一口都没喝...” “贱人!”康佳庶妃终於失去理智,一把揪住乌雅氏的衣领,“本宫今日就撕烂你这张臭嘴!” 乌雅氏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尖声大叫:“救命啊!康佳主子要杀龙种啊!” 这一嗓子惊得附近巡逻的侍卫纷纷赶来,御园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第102章 钮妃病逝 一道威严的女声从人群后方传来。眾人回头,只见佟佳妃扶著刘嬤嬤的手款款而来,脸色阴沉如水。 康佳庶妃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鬆开乌雅氏:“姐姐明鑑,是这贱婢先...” “闭嘴!”佟佳妃厉声打断,“本宫亲眼看见你动手拉扯孕妇,还敢狡辩?” 乌雅氏立刻戏精上身,捂著肚子瘫坐在地,泪如雨下:“娘娘救命...奴婢肚子好痛...” 佟佳妃冷冷扫了她一眼,心知肚明这贱婢在演戏,却不得不配合:“传太医!”说著又转向康佳庶妃,“你,跟本宫回景仁宫!” 康佳庶妃还想爭辩,却被刘嬤嬤带来的两个粗使嬤嬤一左一右架住,强行拖走。 景仁宫正殿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康佳氏,你可知罪?”佟佳妃端坐主位,声音冷得像冰。 康佳庶妃跪在地上,妆容糊了一脸:“臣妾冤枉!是乌雅氏那贱婢先...” “啪!” 佟佳妃猛地一拍桌案:“事到如今还敢攀咬他人?!本宫问你,你给乌雅氏的方子里,可有麝香、红?” 康佳庶妃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没...没有...” “没有?”佟佳妃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这是从你妆奩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著什么,需要本宫念给你听吗?” 康佳庶妃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她怎么也没想到,佟佳氏竟敢搜她的寢宫! “刘嬤嬤,”佟佳妃不再看她,“去请皇上口諭,康佳氏谋害皇嗣,禁足一年!” “不!”康佳庶妃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皇太后!” 佟佳妃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你以为皇上还会见你?”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若千钧。 这句话如同利剑,直刺康佳庶妃心窝。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带下去。”佟佳妃厌恶地甩开手,“没有本宫允许,谁也不准探视!” 待康佳庶妃被拖走,佟佳妃才转向一直跪在角落的乌雅氏:“戏演够了?” 乌雅氏一个激灵,连忙磕头:“娘娘明鑑,奴婢实在是...” “闭嘴!”佟佳妃厉声喝道,“別以为本宫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今日之事,若传到皇上耳中,你以为能討到什么好?” 乌雅氏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记住,”佟佳妃一字一顿道,“本宫能让你当庶妃,也能让你一文不值。从今日起,老老实实在景仁宫待著,若敢再惹是生非...” 她故意顿了顿,“浣衣局的苦头,想必你还记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乌雅氏浑身发抖。 “奴...奴婢知错了...”她终於彻底老实了。 佟佳妃满意地点头:“滚回你的厢房去。太医已经在等著了,若腹中胎儿有个闪失,唯你是问!” 待乌雅氏退下,刘嬤嬤忧心忡忡地上前:“娘娘,皇上那边...” “皇上不会过问的。”佟佳妃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不得宠的庶妃,一个包衣宫女,哪比得上太子一根手指头?” * 康熙十七年·春深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著霜色,康熙在乾清宫暖阁里来回踱步,靴底的金线云纹碾碎了一地晨光。 “保成...”帝王罕见地蹲下身,与坐在绣墩上的儿子平视,“阿玛想...给钮妃一个恩典。” 胤礽正摆弄著新得的九连环,闻言抬起头。 五岁的孩童其实隱约懂得“冲喜”的意思——前些日子张英师傅讲《礼记》时提过,人若病重,喜事可驱邪祟。 “是要给钮娘娘戴凤冠吗?”他放下玩具,小手搭在康熙紧绷的手背上,“就像...就像上元节给保成买人那样?” 康熙喉结动了动:“保成不生气?” “张英师傅说,仁者爱人。”小太子突然蹦出一句《论语》,又变回奶声奶气的模样,“钮娘娘总给保成做杏仁酪...” 说著从荷包里掏出块,“阿玛把这个给她,就说...就说保成也盼她好起来。” 后来那枚沾著奶香气的飴,被钮妃用锦囊装了,贴身藏到生命最后一刻。 坤寧宫內药香瀰漫,她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如纸。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位刚册封不久的皇后日渐消瘦。 “皇上...”钮祜禄氏气若游丝地唤道,“臣妾...怕是撑不住了...” 康熙紧握著她的手,声音哽咽:“別说傻话,朕已经命人去找西洋大夫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钮祜禄皇后虚弱地笑了笑,又看向康熙:“皇上...臣妾走后...您一定要保重...”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臣妾的妹妹是个不省心的......您多费心...” 接著,钮祜禄氏苍白的指尖动了动,轻轻勾住康熙的衣袖:“皇上...” 她气若游丝,却强撑著绽开一抹笑,“若太子殿下问起...就说臣妾解脱了,很开心...” “別让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帕子上洇开刺目的红,“別让他...看见臣妾这副模样...” 康熙喉头滚动,重重点头:“朕知道,朕都知道...” 二月二十六日,钮祜禄皇后薨逝,諡號孝昭仁皇后。 紫禁城內外一片素白,哀钟长鸣。 二月的寒风卷著纸灰在宫墙间盘旋,小狐狸蹲在乾清宫飞檐上,琉璃般的眼瞳映出钮祜禄氏逐渐消散的魂魄。 【唉...】它尾巴尖轻轻一勾,將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幽光拢进爪心,【看在你常给宿主送杏仁酪的份上...】 淡金色的灵力如丝线般缠绕,渐渐凝出女子生前的模样。钮妃茫然四顾,忽然对著小狐狸盈盈下拜。 “不必谢我,”小狐狸用爪子抵住她半透明的指尖,“你待太子好,便是我的因果。” 钮妃似有所悟,忽然指向乾清宫方向,唇瓣开合却无声。 【知道啦~】小狐狸耳朵抖了抖,【会让你看看太平盛世的。】 尾尖划开时空裂隙的剎那,小狐狸轻轻吹了口气,將点点金芒缀在她的魂魄上—— 【愿你往生如春絮, 棲於明媚枝头, 不染宫墙霜雪,行似清溪自在, 映照万里星河,再无朱栏拘束。】 那道透明的身影在消散前,忽然回眸一笑,恍若当年在御园初见太子时的温柔模样。 后来某个平行时空,背著画板採风的姑娘总爱在故宫墙角放一盒杏仁酪。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样心里就暖暖的。 * 彩蛋: 21世纪,某艺术工作室。 年轻的画家从午睡中惊醒,画笔从指间滑落,在未完成的故宫雪景图上拖出一道硃砂红。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混著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 ——又是那个梦。 梦里朱墙金瓦,她穿著厚重的朝服,独自走过宫道。 锦衣玉食的日子像口金丝笼,直到某天... “钮娘娘!” 杏黄的小糰子踩著积雪跌跌撞撞扑来,发间金铃叮咚脆响。 孩子从袖口掏出块粘著绒毛的飴,眼睛弯成月牙:“孤用暖炉烘化的,甜著呢!” 第103章 嗷,我的仓库啊╥﹏╥ 乾清宫內,康熙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纷纷扬扬的雪出神。 案几上的奏摺堆积如山,西南战报频传,可他却提不起半点精神。 “阿玛...” 一声软糯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康熙回头,只见胤礽抱著一个小手炉,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保成怎么来了?”康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弯腰將儿子抱起,“外头这么冷,冻著了怎么办?” 胤礽把小脸贴在康熙脸上:“保成担心阿玛...”说著將手炉塞到康熙手中,“阿玛暖暖手...” 康熙心头一热,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阿玛没事...阿玛有保成就够了...” 胤礽在康熙怀里蹭了蹭,小手轻轻拍著父亲的后背:“阿玛不难过...保成陪著阿玛...”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忍泪意:“好...阿玛不难过...” 从那天起,胤礽便形影不离地跟著康熙。 朝堂上,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 批阅奏摺时,他乖巧地靠在康熙腿边看书; 就连深夜,他也要等康熙入睡后才肯回自己的小床。 “太子殿下这几日咳得厉害...”太医忧心忡忡地向康熙匯报,“微臣建议静养...” 康熙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心疼得无以復加:“保成,明日就別跟著阿玛上朝了,好好休息...” “不要!”胤礽罕见地拒绝了康熙,隨即又软下声音,“保成要陪著阿玛...阿玛一个人...会难过...” 康熙再也忍不住,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打湿了小小的肩膀:“傻孩子...阿玛有你就够了...真的够了...” 春寒料峭的乾清宫里,胤礽单薄的身影始终伴在康熙身侧。 烛光下,那张小脸几乎与宣纸同色。 每声压抑的咳嗽都像碎玉落在绸缎上,轻得让人心颤。 “保成...”康熙第无数次伸手去探他额温。 小太子却將脸往奏摺后藏了藏,只露出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儿臣...不困。” 小狐狸翘著毛茸茸的尾巴,爪爪托著圆润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 【宿主加油,只要再哄他笑成翘嘴,咱们就能解锁“躺平养老”模式啦!】 说著不知从哪掏出本《哄爹十八式》,封面赫然画著q版康熙被钓成翘嘴的模样。 * “阿玛看,”某日批阅奏摺时,胤礽突然指著地图上的某个点,“这里是不是有条河?” 康熙顺著他的小手指看去:“保成怎么知道?” “阿玛请看,”胤礽忽然按住奏摺一角,小手指精准点在地图某处,“此处地势低洼,若自青龙山引水,可灌良田千顷。” 康熙眸光一凝——那处確实有条暗河,是去年钦天监堪舆才发现的。 “保成如何知晓?” 小太子执起硃笔,在纸上流畅勾勒出沟渠走向:“《水经注》有云'山南水北为阳',儿臣观此处山脉走向...” 突然意识到失言,急忙改口,“是、是师傅前日教的!” 康熙若有所思。几日后,工部传来捷报——按照太子建议所指修建的水渠,成功灌溉了万亩良田,解了当地旱情。 “太子真乃祥瑞也!”朝臣们纷纷讚嘆。 康熙看著怀中病懨懨的儿子,又是骄傲又是心疼:“保成啊,你为大清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好好养病了...” 胤礽摇摇头,固执地搂著康熙的脖子:“保成要帮阿玛...” 康熙凝视著怀中苍白如纸的小脸,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胤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消散。 “不行。”帝王突然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哑得不成调,“这次必须听太医的。” 胤礽困惑地眨眼,不明白向来纵容自己的阿玛为何如此强硬。 他刚想撒娇,却见一滴温热突然砸在自己手背上。 【宿主...】小狐狸看著康熙脑补到浑身发抖的模样,无奈地甩甩尾巴,【病弱光环给你调成“苍白易碎”模式了,配合下?】 后来梁九功回忆:那天皇上抱著太子爷在暖阁坐了一整夜,连奏摺都是含著泪批的。 * 乾清宫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康熙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朕再说最后一遍,”皇帝陛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太子需要静养,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打扰!” 殿內跪了一地的太医,个个面如土色。为首的张太医硬著头皮回稟:“皇上,太子殿下先天不足,又连日操劳,如今气血两亏,若不好生將养...” “朕不想听这些!”康熙一把掀翻案几,奏摺笔墨哗啦啦散落一地,“朕只要太子平安!若保成有个闪失,太医院全体陪葬!” 梁九功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皇上息怒...太子殿下吉人天相...” 康熙充耳不闻,大步走向內殿。 推开雕木门的瞬间,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龙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躺著,苍白的小脸在烛光下几乎透明。 “阿玛...”胤礽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眼,声音细若蚊吶。 康熙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前,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保成不怕,阿玛在这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胤礽这才看清康熙的模样——往日威严的帝王此刻双眼通红,髮髻鬆散,龙袍上还沾著墨渍,哪还有半分九五之尊的体面? “阿玛...不哭...”胤礽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康熙脸上的泪水,“保成没事...” 这一安慰反倒让康熙更加崩溃。 他紧紧握住儿子瘦弱的小手,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是阿玛不好...阿玛不该让你跟著操劳...” 胤礽在心里嘆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病弱光环升级后会这么立竿见影,更没想到康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传朕旨意!”康熙突然转头厉喝,“即日起,朝政暂由裕亲王、恭亲王协理,有什么拿不准的,再来问朕!” “皇上!”梁九功惊得跪倒在地,“这於礼制...” “滚出去!”康熙一脚踹翻屏风,“都给朕滚出去!” 宫人们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只留下父子二人。 康熙小心翼翼地把胤礽放回床上,掖好被角,自己则跪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阿玛...”胤礽虚弱地拉了拉康熙的衣袖,“保成想喝水...” 康熙连忙亲自餵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看著儿子小口啜饮的模样,皇帝陛下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的保成,他的心头肉,怎么就成了这样? 【呜...】小狐狸不知何时掏出了绣著胡萝卜的小手帕,边擤鼻涕边抽噎:【宿主...麻子哥的父爱值爆表了...连繫统仓库都装不下了,我的仓库,我的积分啊╥﹏╥...】 胤礽:…… 第104章 嚎什么丧 “阿玛...”胤礽喝完水,突然问道,“保成真的没事,不是要...” “胡说!”康熙厉声打断,隨即又放柔声音,“保成只是累了,好好休息就会好的...” 胤礽乖巧地点头,却在心里问小狐狸:“我这病弱值是不是刷过头了?” 小狐狸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能...大概...也许...是有一点点...】 它弱弱地补充,【但效果好啊!】 胤礽无奈,只好继续扮演病弱太子。 他故意咳嗽几声,果然引得康熙手忙脚乱:“太医!快传太医!” “阿玛...別叫太医...”胤礽拉住康熙的手,“保成只想阿玛陪著...” 康熙立刻妥协:“好,阿玛陪著,哪儿都不去。” 夜深了,胤礽终於“疲惫”地睡去。康熙却仍跪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著儿子的小脸,生怕一错眼,这孩子就会消失似的。 “皇上...”梁九功悄悄进来,“您该歇息了...” 康熙摇摇头,声音沙哑:“朕就在这儿守著。” 梁九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取了件貂裘轻轻披在康熙肩上。 一滴泪落在胤礽脸上,小太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康熙连忙擦去,却见儿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保成!”康熙手忙脚乱地扶起儿子,“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太医院都被惊动了。 老太医们轮番诊脉,却个个摇头嘆息。 最后院判跪地稟报:“皇上...太子殿下这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需静养...” “静养静养!你们除了静养还会说什么?!”康熙暴怒,“开药!用最好的药!人参、灵芝、雪莲...朕的私库里有的是!” “皇上息怒...”院判硬著头皮解释,“太子殿下年幼,虚不受补...” 康熙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两步:“那...那朕该怎么办...”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 “阿玛...”胤礽虚弱地呼唤,“保成...没事...” 康熙扑到床前,握住儿子的小手:“保成別怕,阿玛在这里...阿玛一定会治好你...” 胤礽看著康熙憔悴的面容,心中一阵愧疚。 他是不是...演得太过火了? 【这才哪到哪啊!】小狐狸气鼓鼓地调出光屏,爪子啪啪拍著歷史记录:【宿主你看麻子哥上辈子——一废太子时在乾清宫摔砚台!二废太子时让你跪雪地!现在哭几滴眼泪就...】 胤礽在神识海里扶额:“......” 小狐狸突然卡壳,耳朵耷拉下来:【...不过要是把他累死了,谁给我们批奏摺赚钱养家啊?】 它不情不愿地甩甩尾巴,把“病弱光环”从【奄奄一息】调到【奄奄二息】。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寢殿时,康熙惊喜地发现儿子的脸色似乎好了些。 “阿玛...”胤礽“虚弱”地笑了笑,“保成...不难受了...” 康熙如释重负,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太好了...太好了...”堂堂帝王,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乾清宫外,荣妃和惠嬪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著一脸惶恐的大阿哥胤禔。 “娘娘,皇上说了不见...”梁九功硬著头皮拦在殿前。 “梁公公!”荣妃难得强硬,“本宫听说太子殿下病重,特地带了祖传的灵芝来!” 惠嬪也急得直跺脚:“就是!快让我们进去看看!” 胤禔更是直接红了眼眶:“我要见太子弟弟!” 三人正闹著,殿內突然传来康熙的怒喝:“吵什么吵!不知道太子需要静养吗?!”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皇帝陛下阴沉著脸出现在门口。 荣妃和惠嬪立刻噤声,唯有胤禔不管不顾地衝上前:“皇阿玛!太子弟弟怎么样了?!” 康熙眉头紧锁,刚要训斥,却听殿內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大哥...” 胤禔浑身一震,竟直接绕过康熙冲了进去。 皇帝陛下额头青筋直跳,正要发作,荣妃和惠嬪已经眼疾手快地奉上各种补品:“皇上息怒!这是臣妾们的一点心意...” 殿內,胤禔一眼就看到躺在小床上的胤礽——小脸苍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唯有那双大眼睛还亮晶晶的。 “太子弟弟!”胤禔一个箭步扑到床前,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別死啊!哥哥还没带你骑马射箭呢!呜呜呜...” 这一嗓子嚎得整个乾清宫都震了三震。康熙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来:“混帐东西!胡说什么!” 胤禔却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胤礽:“太子弟弟!你走了哥哥可怎么办啊!说好的一起斗蛐蛐呢!呜呜呜...” 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白眼翻到后脑勺,爪子拍地啪啪响:【宿主!快管管这个憨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驾鹤西去了呢!】 胤礽也是哭笑不得,连忙拍著胤禔的后背:“大哥別哭...孤没事...就是有点咳嗽...” “真的?”胤禔抽抽搭搭地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康熙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拎起大儿子的后领:“朕看你是皮痒了!太子好好的,你在这嚎什么丧?!” 眼看康熙真要动手,胤礽连忙撑起身子:“阿玛別打大哥!他是担心保成...”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康熙顿时慌了神,扔下胤禔就去扶儿子:“保成別急!阿玛不打!阿玛谁都不打!” 胤禔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这一幕。他突然意识到,太子弟弟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皇阿玛...”少年阿哥跪著蹭到康熙脚边,声音还带著哭腔,“儿臣知错了...儿臣愿意日日来照顾太子弟弟...” 康熙冷哼一声:“就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別把太子吵著就是万幸了!” “儿臣一定轻轻的!”胤禔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像...像捧著一碗水那样小心!” 这比喻逗得胤礽“噗嗤”一笑,隨即又咳嗽起来。 康熙心疼地拍著儿子的背,无奈地瞪了胤禔一眼:“还不快去洗把脸!脏成这样也敢往太子跟前凑!” 第105章 麻子哥你是会脑补的 胤禔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荣妃和惠嬪这才敢上前,看到胤礽虚弱的样子,也都红了眼眶。 “皇上,”荣妃奉上锦盒,“这是臣妾娘家送来的百年灵芝,最是补气...” 惠嬪也赶忙献宝:“臣妾这儿有上好的燕窝,已经让人熬成粥了...” 康熙神色稍霽:“你们有心了。” 正说著,胤禔已经洗乾净脸回来了,手里还神秘兮兮地捧著个什么东西:“太子弟弟!你看哥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康熙刚要呵斥,却见胤禔小心翼翼地展开手掌——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的蟈蟈,正神气活现地抖动著触鬚。 “这是『大將军』!”胤禔献宝似的递到胤礽面前,“最能打架了!送给太子弟弟玩!” 康熙额头青筋又跳了起来:“胡闹!太子需要静养,你拿这些虫啊鸟的...” “阿玛...”胤礽却眼睛一亮,小手轻轻碰了碰蟈蟈,“保成喜欢...” 这一声“喜欢”直接让康熙没了脾气。皇帝陛下无奈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只准玩一会儿。” 胤禔顿时眉开眼笑,凑到床边教胤礽怎么逗蟈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来也怪,那小虫子在胤禔手里凶得很,到了胤礽掌心却乖乖的,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太子弟弟真厉害!”胤禔由衷讚嘆,“『大將军』从不服人的!” 胤礽苍白的小脸上终於有了些血色,嘴角微微上扬。 康熙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或许...让胤禔来陪陪保成也不是坏事?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该用药了。”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端到面前,胤礽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药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 “太子弟弟別怕!”胤禔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这是蜜饯!吃了就不苦了!” 康熙挑眉:“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胤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儿臣...儿臣小时候也怕喝药...” 在胤禔的鼓励下,胤礽捏著鼻子一口气喝完药,立刻被塞了颗蜜饯到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冲淡了苦涩,小太子眉眼弯弯:“谢谢大哥...” 胤禔顿时红了眼眶,又想哭了:“太子弟弟要快点好起来...哥哥带你去捉蟈蟈...” “嗯!”胤礽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指,“拉鉤!” 看著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约定,康熙冷硬的心也不由柔软下来。 他招手示意荣妃和惠嬪退下,自己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温馨的一幕。 或许连康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刻,他看向胤禔的眼神中,少了几分严厉和嫌弃,多了几分慈爱。 “太子弟弟,等你去了尚书房,咱们就能每天住在一起啦!” 胤禔兴奋的声音在殿內迴荡,少年阿哥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我听諳达说,上书房的阿哥们都住一个院子!到时候咱们睡隔壁,晚上还能一起看星星!” 胤礽无奈一笑,刚要回应,突然感觉殿內温度骤降。 抬眼一看,康熙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最重要的是——”胤禔浑然不觉危险临近,还美滋滋地凑近胤礽,“每天都能抱著香香软软的太子弟弟睡觉!比抱著枕头舒服多啦!” “胤!禔!” 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胤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康熙一把拎住后领,像提小鸡崽似的提溜起来。 “皇、皇阿玛?”少年阿哥两脚离地,惊恐地瞪大眼睛。 康熙冷笑一声,眼中杀气腾腾:“朕看你是皮痒了!” “阿玛!”胤礽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劝阻,“大哥他...” “保成別动!”康熙一手拎著胤禔,一手按住儿子。 胤禔在空中扑腾:“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晚了!”康熙大步流星走向殿外,朝侍卫喝道,“送大阿哥回擷芳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太子弟弟救命啊——”胤禔的哀嚎声渐行渐远。 胤礽哭笑不得地趴在窗边,看著自家大哥被侍卫“押送”离开的背影。 少年阿哥还不死心地回头对他比了个“大將军”的手势,意思是改日再战。 “还看!”康熙不知何时回到床边,酸溜溜地捂住儿子的眼睛,“那混小子有什么好看的?” 胤礽转过身,小手拉住康熙的衣袖:“阿玛別生气...大哥是关心保成...” “关心?”康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朕看他就是欠收拾!”说著把儿子搂进怀里,语气突然委屈起来,“保成不会真想去跟那混小子住吧?”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决定实话实说:“保成想跟阿玛住...” 这一句话直接让康熙心怒放,抱著儿子就是一顿猛亲:“朕就知道!保成最爱的还是阿玛!” * 时光如流水,转眼已是夏末。 在康熙的精心照料下,胤礽的小脸总算恢復了血色,甚至比生病前还圆润了几分。 这日批完奏摺,康熙揉著发酸的腕骨,忽听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 “太子弟弟!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透过雕窗欞,只见胤禔举著个竹编的蟈蟈笼子,正追著胤礽跑。 小太子杏黄的衣袂翻飞,发间金铃清脆作响,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笑意。 康熙不自觉地跟著勾起嘴角,可下一秒却突然僵住。 ——那混小子说什么来著?要保成跟他一起住? 帝王手中的硃笔“咔”地折断,开什么玩笑。 “梁九功。” “奴才在。” 康熙眯著眼看窗外嬉戏的幼子,“等太子满了六岁...”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 六岁之后呢?十岁?十五岁? 康熙的思绪却飘向多年之后——他的保成终將长大,会有自己的宫殿,自己的属臣,自己的...人生。 帝王突然被某种恐惧攫住:若那时没有自己盯著,宫人懈怠了怎么办?太医不尽心怎么办?夏日冰盆放得太近,冬日地龙烧得太旺... 这个认知让康熙胸口发闷,仿佛有人突然抽走了他肋下的骨头。 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竖起耳朵,【宿主宿主!麻子哥正在脑补你成年之后离开他过的惨兮兮,变成小可怜呢!】 正扑蝴蝶的胤礽脚下一绊:“......” 当晚康熙做了个噩梦: 梦里成年后的胤礽形销骨立,苍白的手指攥著奏摺咳嗽不止。 底下的奴才竟懈怠到让药碗积了灰,窗欞漏进的寒风卷著枯叶落在空荡荡的炭盆里。 惊醒时,他竟把枕边的儿子搂得喘不过气。 “阿玛...?”小太子迷迷糊糊地揉眼。 康熙借著月光凝视这张稚嫩的脸庞,突然道:“保成永远跟阿玛住好不好?” “好呀~”胤礽往他怀里钻了钻,奶音带著睡意。 帝王被这童言逗笑。 梁九功在帐外默默记下:明日得让內务府把龙床加宽些——看这架势,太子爷怕是及冠之前都得住在乾清宫。 第106章 都会不要我 五更天,康熙便急忙召来画师。 御笔泼墨间,梦中那些懈怠的奴才样貌跃然纸上——三角眼的管事嬤嬤、油头滑脑的太监首领,连那个打瞌睡的小宫女眉间红痣都分毫不差。 “给朕查!”帝王一把掀了黄檀案几,“宫里现有僕役,有近似者——” “杖毙。” 梁九功捧著画像退下时,腿都是软的。 【嘖嘖嘖~】小狐狸蹲在刑场飞檐上,尾巴愉快地扫著瓦片。 下方板子砸在肉上的闷响,让它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上辈子剋扣宿主汤药的是你们,冬天偷炭的是你们,往药里掺慢性毒药的...也是你们。】 它看著最后那个眉间有痣的宫女断了气,爪尖轻轻一勾——缕缕黑气从那些尸身上飘起,被它捏碎在晨光里:【这辈子提前超度,算便宜你们了。】 * 初夏的午后,乾清宫后殿的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意。 康熙批完最后一本奏摺,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边软榻上——胤礽正趴在那里,小手托腮翻著一本图画书,阳光透过窗纱,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保成在看什么?”康熙走过去,將儿子抱到膝上。 “《山海经》。”胤礽仰起小脸,指著书上一个奇形怪状的异兽,“阿玛,真的有这种动物吗?” 康熙被儿子天真的问题逗笑了:“这是古人想像的。等保成长大了,阿玛带你去江南,去看真正的珍禽异兽。” “真的?”胤礽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来,“可是...保成身子弱...” “胡说!”康熙心疼地搂紧儿子,“太医说了,保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等过了这个夏天,就跟其他阿哥一起去上书房读书,好不好?” 胤礽乖巧点头,心里却想起前世的上书房生活—— 天不亮就被嬤嬤从被窝里挖出来,顶著寒风背《论语》; 写错一个字要罚抄五十遍,手腕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最可怕的是那些永远背不完的《资治通鑑》,厚重得能压断脖颈... 康熙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的不安,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放心,阿玛都安排好了。上书房的师傅们都知道分寸,绝不会累著我们保成。” 正说著,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工部尚书求见,说是奉慈殿的图纸画好了。” 康熙眼睛一亮:“宣!” 工部尚书张英恭敬地呈上一捲图纸:“臣等遵照皇上旨意,已將奉慈殿建筑群重修方案擬好,请皇上过目。 “奉慈殿?”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猛地刺入胤礽的心臟。小太子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山海经》“啪”地掉在地上。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来—— “胤礽骄纵成性,暴虐无道,著废黜太子之位!” 康熙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那是他前世最深的梦魘。 毓庆宫... 胤礽恍惚看见前世的身影:五岁的自己踮脚掛上第一盏宫灯,十五岁在窗欞刻下“精忠报国”,二十五岁...却亲手砸碎了满室陈设。 最痛的从来不是慈安宫的锁链,而是乾清宫阶前,康熙看向他时眼底的冰冷厌弃—— 那双曾经温柔抚摸他发顶的手,执笔写下“生而克母”; 那道曾经哄他入睡的声音,在金鑾殿上宣布“胤礽狂疾未除”; “保成?”康熙察觉到儿子的异常,连忙捧起那张突然失去血色的小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胤礽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康熙与记忆中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重叠在一起。 他仿佛又回到了被废黜的那一天,康熙厌恶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著他的心: “朕怎会生出你这样的逆子!” “仁孝皇后若在世,也要被你气死!” “从今往后,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不...不要...”胤礽浑身发抖,小手无意识地抓紧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保成!”康熙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崩溃嚇坏了,一把將人搂进怀里,“不怕不怕,阿玛在这里...” 但胤礽已经陷入记忆的漩涡无法自拔。他看见自己被扒去太子朝服,像条丧家之犬般被拖进慈安宫; 他听见自己整夜整夜地哭喊“皇阿玛”,却始终等不来一声回应; 小太子的身子突然僵住,像只被箭矢穿透的小鹿。 泪水无声地滚落,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也不敢出声,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康熙掌心下不住地颤抖。 琉璃般的瞳孔紧缩著,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仿佛还困在前世那个碎玉飞溅的黄昏。 “传太医!快传太医!”康熙的声音已经变调,龙袍被胤礽的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保成!看看阿玛!阿玛在这里!” 张英和梁九功早已嚇得跪伏在地,殿內乱作一团。 【宿主!宿主!】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炸成毛球,爪忙脚乱地加固记忆封印:【麻子哥你看看你造的孽!前世造的虐这辈子还得本统收拾!】 它一边往封印阵眼塞灵力,一边骂骂咧咧:【上辈子眼瞎心盲,这辈子就知道哭唧唧!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写废太子詔书时不是挺能吗?!】 但胤礽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被困在前世最黑暗的时刻——慈安宫漏雨的屋檐下,他蜷缩在潮湿的角落里,惶惶不可终日。 “都是假的...”小太子眼神涣散地呢喃,“最后...都会不要我...” 康熙听到这话,心如刀绞:“不会的!阿玛永远不会不要保成!” 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落下泪来,“是阿玛不好,不该突然说要保成搬走...” 太医匆匆赶到,却被康熙厉声喝止:“別碰太子!” 皇帝陛下亲自接过银针,手法嫻熟地为儿子施针——这是他为照顾胤礽特意向太医学的。 隨著几处穴位被刺入,胤礽的颤抖渐渐平息,但那双大眼睛依然空洞得可怕。 “去请太皇太后!”康熙对梁九功吼道,“就说太子突发癔症!” “嗻!” 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胤礽微弱的抽泣声。 康熙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像抱著易碎的珍宝:“保成不怕...阿玛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一滴温热砸在胤礽眼睫上。 他恍惚抬头,看到康熙涕泪纵横的脸—— 太疼了。 前世冰冷的厌弃与今生炽热的担忧在脑中撕扯,胤礽终於脱力般闭上眼。 “好累...” “別再...对我这么好了...” 第107章 身似流云常自在,心如皓月永无尘。 乾清宫內,鎏金烛台上的红烛已经换了三茬。 康熙一天未曾合眼。 他死死盯著龙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仿佛一错眼就会消失似的。 “保成…”皇帝陛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睁开眼睛看看阿玛…” 床上的胤礽依旧沉睡,只有睫毛不时轻颤,泪水无声地滑落。 【宿主撑住啊!】小狐狸在意识海中急得团团转,【再给我一点时间,马上就能修復记忆封印了!】 小狐狸的爪子飞快结印,一道道金光打入胤礽神魂深处。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裂痕,正是前世记忆的缺口。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孝庄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老太太一见胤礽的模样,顿时老泪纵横:“我的保成啊…怎么瘦成这样了…” 康熙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上去:“皇玛嬤!保成他…” “我都听说了。”孝庄摆摆手,颤巍巍地坐到床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过胤礽的额头,“这孩子…是梦魘著了。” 她转头对苏麻喇姑吩咐:“去把哀家那串菩提念珠取来,再请萨满太太进宫。” 康熙欲言又止。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若在平日,他定会斥责这些“怪力乱神”,但此刻…只要能唤醒保成,他什么都愿意试。 “皇帝啊,”孝庄嘆了口气,“你可知保成为何突然如此?” 康熙痛苦地摇头:“孙儿只是提了句奉慈殿…保成就…” 他猛地攥紧拳头,“是孙儿的错!不该急著让他搬出去!” 【哈???】 正在神识海里狂踹记忆黑雾的小狐狸一个趔趄,后爪绊住自己尾巴,整只狐“啪嘰”撞在封印壁上。 它顶著晕眩的星星眼爬起来,拿著平底锅就是敲:【嗷,吃我一锅!】 * “嘘——”孝庄示意他小声,“保成听得见的。” 康熙立刻噤声,小心翼翼地看向床上的儿子。 只见胤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嘴无意识地囁嚅著什么。 皇帝陛下连忙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废…詔书…儿臣知错…” 这几个字像刀子般扎进康熙心里。 他不明白儿子为何会梦到这些,但光是想像保成害怕被拋弃的样子,就让他痛不欲生。 “傻孩子…”康熙轻轻握住胤礽的小手,声音哽咽,“阿玛怎么会不要你…” 苏麻喇姑带著萨满太太和菩提念珠回来了。 一阵神神叨叨的仪式后,萨满太太断言太子是被“恶灵惊了魂”,需要连做三天法事。 康熙虽不信这些,却也没有阻拦。此刻的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夜深人静时,孝庄终於撑不住去偏殿休息。 康熙独自守在床边,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儿子额头的冷汗。 “保成…”皇帝陛下的眼泪落在胤礽脸上,“你若是再不醒,阿玛就要把那些太医全砍了…” 这话当然是玩笑,但语气中的绝望却真实得可怕。 梁九功红著眼眶劝道:“皇上,您歇会儿吧…太子殿下若醒了,见您这般模样…” “滚出去。”康熙头也不抬,“朕哪儿也不去。” 梁九功只得退下。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胤礽微弱的呼吸声。 康熙將儿子的小手贴在脸颊上,突然想起赫舍里临终时的嘱託:“皇上…我们的孩子…拜託您了…” “芳仪…”康熙哽咽著望向虚空,“朕对不起你…没能照顾好保成…” 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与此同时,胤礽的意识正被困在一片混沌中。 他蜷缩在混沌中央,被记忆的暴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 “皇阿玛…”梦中的胤礽跪在雨里,一遍遍磕头,“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但那个冷酷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当黑暗即將吞噬最后一丝意识时—— 小狐狸踏著星河而来,尾尖扫落的星尘化作流萤,在虚空中铺就一条碎光小径。 它轻盈地跃入胤礽怀中,九尾绽开如莲,皎洁的银辉瞬间驱散黑暗。 胤礽的指尖仍微微发颤,眸中雾气未散。那些刻骨的痛楚,岂是轻易能抹去的? 【宿主…】 小狐狸终於褪去偽装,显出本相——九尾天狐银辉流转,如月华凝成的精灵。 它轻轻將额头抵在胤礽眉心,声音似远古传来的清铃: 【你看。】 它引著孩童的目光望向虚空—— 那些飘摇的光点,是它千万年来收集的晨曦; 足下绽放的星芒,是它踏遍三界寻来的暖意; 尾尖缠绕的金线,是它用功德换来的祝福。 【我见过崑崙雪化,见过弱水东流。】 银狐低头轻触胤礽的额间,【但最想见的,还是你笑起来的模样。】 虚空中有桃簌簌而落,原是它折来一枝春色。 那些前尘旧痛,终在这亘古的温柔里,化作一缕轻烟散去 九尾如绸缎般將胤礽包裹,每一根银毫都泛起疗愈的柔光。 那些被痛苦灼伤的魂魄,此刻如同浸在温泉中的冻伤旅人,终於找回知觉。 【愿君心似琉璃盏, 盛得往昔泪,亦纳明日光。】 银狐尾尖轻点,无数萤火匯聚成星河,在胤礽周身流转。 它引爪划开云靄,【这万千星辰,总有一颗为你而亮。】 胤礽缓缓睁开眼,眸中映出漫天星河。 他抬手轻触漂浮的星子,忽然笑了。 指尖凝聚起淡金龙气,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写下祝辞—— 【愿吾友: 身似流云常自在, 心如皓月永无尘。 九尾所向,皆为坦途; 银毫所拂,俱化春风。】 龙纹金芒与狐尾银辉交织,在星河间绽开一朵不朽的。 * 梦的碎片如琉璃般散落,迷途的魂灵终见归途。 胤礽睫羽轻颤,自混沌深渊浮沉而上,恍若穿越了千年长夜。 映入眼帘的是康熙憔悴不堪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看到胤礽醒来时,瞬间亮了起来:“保成?!” “阿…玛…”胤礽的声音细如蚊蚋。 康熙喜极而泣,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第108章 消瘦 一缕熟悉的香气飘入鼻尖——龙涎香中裹著松墨的清苦,还有一丝御茶房常备的陈皮梅子甜。 胤礽突然怔住。 这是今生皇阿玛的味道。 是会在批奏摺时偷偷给他塞的阿玛,是半夜惊醒也要来给他掖被角的阿玛... 小太子死死抓住康熙的衣襟,生怕一鬆手就会回到那个冰冷的雨夜:“別...別赶我走...” “傻孩子!”康熙心如刀割,將儿子搂得更紧,“阿玛怎么会赶你走?” 胤礽这才慢慢放鬆下来,但眼中的恐惧仍未散去。 他疲惫地闭上眼,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康熙手忙脚乱地擦拭那些泪水,却越擦越多:“保成不哭...阿玛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阿玛...”他艰难地抬起手,擦去康熙脸上的泪水,“保成...不乖...让阿玛担心了...” 这话让康熙彻底破防,抱著儿子嚎啕大哭。 梁九功在殿外听见动静,还以为太子不好了,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却看见皇帝陛下哭得像个泪人。 “看什么看!”康熙一边哭一边吼,“传膳!太子饿了!” “嗻!嗻!”梁九功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地跑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到慈寧宫。 孝庄听说太子醒了,连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乾清宫跑。 老太太一进门就看见康熙正一勺一勺地餵胤礽喝粥,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活像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 “乌库玛嬤...”胤礽虚弱地唤道。 孝庄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的心肝啊...” 她颤巍巍地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个护身符,“这是科尔沁萨满做的,保佑我们保成平平安安...” 康熙这次没有阻拦,反而亲手將护身符系在儿子腰间:“多谢皇玛嬤。” 这一夜,乾清宫灯火通明。 康熙和孝庄一左一右守著胤礽,生怕他再做噩梦。 直到天光微亮,小太子终於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安寧。 孝庄这才鬆了口气,对康熙低声道:“皇帝啊,哀家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玛嬤请说。” “保成这孩子...”老太太欲言又止,“似乎对'被拋弃'格外恐惧。你平日...要多留心。” 康熙郑重点头:“孙儿记下了。” 窗外,东方既白。 * 这些日子 胤礽虽然醒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靠在康熙怀里小口啜饮著参汤。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 “再喝一口。”康熙轻声哄著,勺子抵在儿子唇边,“这是乌库玛嬤特意送来的千年老参,最是补气。” 胤礽乖顺地张嘴,却在吞咽时突然呛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竟將方才喝下的汤药全吐了出来。 “保成!”康熙手忙脚乱地擦拭儿子嘴角的药渍,触手一片冰凉,“太医!传太医!” “不...不用...”胤礽虚弱地拉住康熙的衣袖,“保成...没事...” 康熙低头看著儿子苍白如纸的脸色,心如刀绞。 这哪是没事的样子?他好不容易才养得圆润些的宝贝,如今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大阿哥在殿外等了两个时辰了,说是想见太子...” 康熙眉头一皱,刚要拒绝,却感觉怀中的胤礽轻轻动了动:“...大哥?” 见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康熙终是心软了:“让他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胤禔风一样地衝进来。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禔艰难地行礼,眼睛却一直盯著康熙怀中的胤礽。 当看清弟弟瘦脱相的小脸时,少年阿哥瞬间红了眼眶:“太子弟弟...” 康熙本想训斥几句,却在看到长子眼中的心疼时住了口。他嘆了口气:“过来吧。” 胤禔如蒙大赦,踉蹌著扑到床前,想碰又不敢碰胤礽:“太子弟弟...你还好吗...” 胤礽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握住胤禔的手指:“大哥別担心...” 这一声“大哥”叫得胤禔再也绷不住,豆大的泪珠砸在锦被上:“太子弟弟要快点好起来...哥哥给你捉最威武的蟈蟈...带你去看御马监新来的小马驹...” “保成累了。”康熙轻声提醒,“让你弟弟歇会儿。” 胤禔连忙擦乾眼泪:“太子弟弟快休息!哥哥...哥哥就在这儿守著...” 胤礽確实撑不住了,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但在陷入黑暗前,他仍不忘对胤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大哥...別哭...”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胤禔强撑的镇定。 少年阿哥倔强挺直的脊背一点点佝僂下来,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 他捂著嘴跑出殿外,蹲在廊柱下无声痛哭。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偷溜进乾清宫时看到的场景——太子弟弟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得像个纸人,仿佛隨时会消失... “出息。”康熙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朕还没罚你呢,倒先哭上了。” 胤禔慌忙擦脸:“儿臣知错...” 康熙冷哼一声。 父子二人回到殿內时,胤礽已经睡著了,但睡得並不安稳,小眉头紧皱著,时不时发出几声呜咽。 康熙立刻坐到床边,轻轻拍抚儿子的背:“不怕不怕,阿玛在这里...” “皇阿玛...”胤禔哑著嗓子问,“太子弟弟他...是不是梦到过什么不好的事?” 康熙的手微微一顿:“为何这么问?” “儿臣...儿臣听说...”胤禔斟酌著词句,“有些人会梦到前世...” “荒唐!”康熙厉声打断,却下意识將胤礽搂得更紧,“这种怪力乱神之说...” 话未说完,怀中的胤礽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要...儿臣知错了...別废了我...” 康熙和胤禔同时变了脸色。皇帝陛下连忙轻拍儿子的脸颊:“保成醒醒!那是梦!只是梦!” 胤礽猛地睁开眼,瞳孔紧缩著,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康熙脸上:“...阿玛?” “阿玛在这里。”康熙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没有人能废了我们保成,阿玛发誓。” 第109章 九族保住了╥﹏╥ 几日后,胤礽苍白的小脸总算透出些血色,乾清宫日日不断的药香里,也开始混进了点心甜味。 康熙眉间的川字纹终於舒展几分,连批奏摺的硃砂都鲜亮起来。 工部尚书府內,张英正抱著夫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夫人啊!为夫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 张英抖著手擦汗,“太子殿下因奉慈殿之事惊厥昏迷,皇上震怒......” 张夫人也红了眼眶:“老爷別慌,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好转?”张英哭得更凶了,“你是不知太子如今瘦成什么样!皇上捧在手心里养了这么多年年的宝贝疙瘩,就这么...” 说著做了个“消瘦”的手势,“...皇上能饶了我?” 正哭嚎著,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乾清宫的梁公公来了!说皇上召您即刻进宫!” 张英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完了完了...这是要问斩啊...” “老爷!”张夫人连忙扶住他,“您可是两朝元老,皇上不会...” 张英摆摆手,颤巍巍地换上朝服,又从箱底翻出早就写好的遗书塞给夫人:“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带著孩子们回徽州老家...” 带著赴死的心情,张英跟著梁九功进了宫。 一路上,他脑海里已经闪过一百种死法——凌迟?腰斩?还是最“仁慈”的赐白綾? “张大人,”梁九功突然开口,“皇上这几日心情不错。” 张英哭丧著脸:“梁公公就別安慰下官了...” “咱家说真的。”梁九功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今早用了半碗粥,还笑了呢。” 张英將信將疑,但心里好歹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皇上会看在他多年勤勉的份上,给他个痛快? 乾清宫前,张英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臣...工部尚书张英...奉召...” “进来吧。”康熙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和。 张英战战兢兢地迈进殿內,没敢抬头,直接跪地叩首:“臣罪该万死!” “爱卿何罪之有?”康熙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张英一愣,偷偷抬眼看去——皇帝陛下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怀里抱著个小红袍的身影。那不是太子殿下吗? “臣...臣...”张英一时语塞,“奉慈殿图纸...” “哦,那个啊。”康熙摆摆手,“朕今日找你不是为这个。” 张英如蒙大赦,差点瘫软在地。但下一秒,皇帝陛下的话又让他提心弔胆起来。 “朕问你,工部可有精通园林建造的人才?” “园、园林?”张英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阿玛...”康熙怀中的胤礽突然动了动,奶声奶气地说,“保成想喝水...” 皇帝陛下立刻化身慈父,亲自捧来玉杯:“慢点喝,別呛著。” 张英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回皇上,”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工部侍郎李延年精於此道,曾主持修建...” “不够。”康熙皱眉,“朕要的是能在一月之內,將奉慈殿那边改造成天下第一舒適宫殿的人才。” “奉慈殿?”张英又是一愣。 “怎么?有问题?”康熙眼神一冷。 “没!没有!”张英冷汗直流,“臣...臣推荐样式雷家的传人雷金玉!此人技艺精湛,尤擅...” “准了。”康熙打断他,“明日就带人进宫勘测。记住,朕要求冬暖夏凉,一应陈设都要最上乘的。太子畏寒,地龙要加铺一层;太子爱看书,书房要多开几扇窗...” 张英越听越心惊——这哪是改建东宫?分明是要造个金窝窝给太子住啊! “还有,”康熙突然压低声音,“太子近日睡不安稳,寢殿的墙要加厚,务必隔音。” “臣...遵旨...”张英偷偷擦了把汗。 “阿玛...”胤礽突然拉了拉康熙的衣袖,“保成想跟大哥玩...” 康熙脸色顿时柔和下来:“好,等阿玛忙完就传胤禔来。”说著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还想吃什么?阿玛让人去做。” “蒸酥酪...”胤礽软软地说。 “去,让御膳房准备。”康熙对梁九功吩咐道,“要少,太子不能吃太甜。” 张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早听说皇上宠爱太子,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 “张爱卿。”康熙突然转向他,“奉慈殿改建之事,务必抓紧。太子身子弱,朕捨不得他搬太远,就先在乾清宫住著。等奉慈殿修缮完毕...” 皇帝陛下突然顿住,低头看著怀中的儿子:“保成,你觉得如何?奉慈殿就在乾清宫旁边,你想阿玛了隨时可以过来。”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保成...不能跟阿玛住吗?” 这一声直接击中了康熙的心臟。皇帝陛下立刻改口:“当然可以!阿玛是说...修个玩耍的地方...” 张英:“......” 皇上,您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最终,康熙拍板:“这样,把东宫和乾清宫之间的空地也圈进来,修个园,两边打通。太子想住哪边就住哪边!” “臣...领旨...”张英已经麻木了。他现在確信,就算太子要摘星星,皇上也会立刻命人搭梯子... “去吧。”康熙挥挥手,“十日之內,朕要看到图纸。” 张英如蒙大赦,正要退下,却听胤礽突然开口:“张大人...” “臣在!”张英一个激灵,连忙跪下,“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孤...喜欢有流水的声音...”小太子软软地说,“可以...修个小瀑布吗?” 张英刚要回答“於礼不合”,就听康熙毫不犹豫地应道:“修!再给太子修个观鱼台!” “......臣遵旨。” 退出乾清宫后,张英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望天,突然觉得大大的太阳都格外灿烂——不仅脑袋保住了,九族也安然无恙! “张大人,”梁九功追出来,递上一卷画轴,“皇上让您照著这个样式修。” 张英展开一看,差点惊掉下巴——这哪是东宫? 分明是缩小版的乾清宫! 更夸张的是,图纸上还標註著“太子寢殿要比皇上的大” “园要比御园多栽三成木”... “这...这...”张英手抖得像筛糠。 梁九功拍拍他的肩:“张大人,咱家劝您一句,把家当都押上吧。这回差事办好了,您就是太子党头號功臣;办不好...”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英咽了口唾沫,突然福至心灵:“梁公公,您说...若是在太子寢殿顶上镶几颗夜明珠...” “妙啊!”梁九功竖起大拇指,“太子殿下怕黑,正合用!”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乾清宫內,康熙正亲自餵胤礽吃酥酪。小太子精神不济,吃了两口就昏昏欲睡。 “睡吧。”康熙轻轻拍著儿子的背,“阿玛在这儿守著。” 胤礽迷迷糊糊地点头,小手紧紧抓著康熙的衣襟。 第110章 九族严选 要么说九族严选就是快呢,这不才几天,图纸就来了。 康熙展开图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亭台楼阁、园水榭,规模之宏大,建制之精巧。 “阿玛”,胤礽好奇地凑过来,也不知道这辈子毓庆宫和上一世一不一样。 康熙將儿子抱到案几上,指著图纸耐心解释:“这是奉慈殿建筑群,以后就是保成的东宫了。 看,这里是寢殿,这里是书房,这个小园阿玛特意让人移栽了你喜欢的海棠和金边瑞香...” 胤礽瞪大了眼睛——前世的毓庆宫虽也精致,但远不及这图纸上的规模。 “喜欢吗?”康熙期待地问。 “喜欢!”胤礽用力点头,又有些犹豫,“可是...保成能不能晚点再搬出去?想多陪陪阿玛...” 这一记直球打得康熙心都化了,抱著儿子就是一通亲:“当然可以!东宫修好了也是备著,保成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张英捧著图纸的手微微颤抖——完了,这下子要大出血了 暖阁要铺三层地龙,窗欞要嵌西洋琉璃,连院角的石凳都標註“需裹绒垫”... 老大人扶了扶官帽,突然觉得自己的尚书府像个茅草棚。 后来工部流传:看皇上给太子盖房子,才知道什么叫“父爱如山...体滑坡”。 “张爱卿,”康熙突然正色道,“工程务必精益求精,一应陈设都要最好的。太子体弱,地龙要铺得暖和,窗纱要用最透气的...” “臣遵旨。”张英连忙应下,心里暗暗咋舌——这规制,都快赶上乾清宫了! 待张英退下,康熙抱著胤礽来到窗前,指著远处一片建筑群:“保成看,那就是奉慈殿的位置,离乾清宫就隔著一个御园。以后保成想见阿玛,走几步路就到了。” 胤礽顺著康熙的手指望去,只见绿树掩映间,隱约可见飞檐翘角。 “阿玛为什么选那儿呀?”胤礽歪著小脑袋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里阳光最好。” 说著紧了紧怀抱,“我们保成需要多晒太阳。” 胤礽心头一暖。 康熙的言外之意——奉慈殿地势高燥,远离后宫纷扰,最適合调养身体。 更重要的是,与乾清宫近在咫尺,隨时可以照应。 “谢谢阿玛...”胤礽把小脸埋在康熙肩头,声音闷闷的。 “傻孩子,”康熙轻拍儿子的背,“跟阿玛还说什么谢。” 当晚,康熙亲自哄胤礽睡下后,又回到书房召见了內务府总管。 “奉慈殿的摆设,一律用库房里最好的。” 康熙指著清单一一交代,“那对青缠枝莲纹瓶,紫檀雕云龙纹大柜,还有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全都送过去。” 內务府总管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皇上,那些可都是...都是...” “是什么?”康熙一记眼刀扫过去。 “没...没什么...”总管连忙改口,“奴才这就去办!” 康熙又补充道:“太子喜欢小动物,在园里辟个角落,养些温顺的兔子、仙鹤什么的。对了,再搭个鞦韆,要结实些的。” 总管一边记录一边腹誹——这哪是修东宫?分明是建游乐园啊! “还有,”康熙突然压低声音,“从乾清宫到奉慈殿,给朕修条密道。” “密...密道?”总管手一抖,毛笔掉在了地上。 康熙面不改色:“太子体弱,万一夜间有个头疼脑热,朕要能立刻赶到。” 总管:“......” 皇上,您这理由还能再假一点吗?乾清宫到奉慈殿走路不过一刻钟啊! 但皇命难违,总管只能硬著头皮应下。待他退下后,康熙又取出一张纸,亲自设计起奉慈殿的小厨房——保成嘴挑,得找个好厨子... * 五更鼓响,太和殿內烛火通明。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扫过满朝文武。 今日早朝的气氛格外凝重——太子东宫改建的消息已经传开,不少言官摩拳擦掌,准备进諫。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梁九功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都察院御史便迫不及待地出列:“臣有本奏!” 康熙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显:“讲。” “臣闻皇上欲改建奉慈殿为太子东宫,”他义正言辞,“此举劳民伤財,恐非明君所为!” 此言一出,几位御史纷纷附和:“太子年幼,何必急於修建东宫?” “如今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啊!” “请皇上三思!” 龙椅上的康熙不怒反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说完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满朝文武心头一颤。 熟悉皇帝脾性的老臣们已经开始冒冷汗——皇上这是动了真怒啊! “朕今日就让你们明白。”康熙缓缓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太子东宫一应改建费用,全部由朕的私库所出!不动国库一分一毫!” 大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参奏的御史等人张大了嘴,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怎么?不信?”康熙冷笑一声,“梁九功,把內务府的帐册拿来,让诸位'忠臣'好好看看!” 厚厚的帐册“砰”地砸在御案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康熙隨手翻开帐册,指尖在硃砂批註处稍作停留:“去岁朕的私库进项,除江寧织造、两淮盐税分成外,尚有粤海关的舶来珍税、云南铜矿的官股红利、长芦盐场的岁贡,另加內务府皇商经营的关东貂皮、高丽参贸易...” 他屈指轻叩檀木案几,报出个天文数字,“莫说十个东宫,便是重修整座紫禁城也尽够了。” 索额图適时出列:“皇上圣明!太子乃国之根本,早定东宫正是社稷之福!” 明珠也赶紧帮腔:“臣听闻奉慈殿年久失修,本就该翻新。如今用作太子东宫,正是物尽其用!” 几位御史面如土色,领头的那个更是双腿发软——他们本想藉机博个“直言进諫”的美名,谁曾想踢到了铁板! “王御史。”康熙突然点名,声音冷得像冰,“朕记得你去年修葺府邸,了三万两银子?” 王御史扑通一声跪下:“臣...臣...” “其中两万两,是从河道衙门'借'的吧?”康熙眯起眼睛,“需要朕把帐本也拿来对对么?” “皇上饶命!”王御史以头抢地,汗如雨下。 康熙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刚才附和的御史:“还有你们,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贪赃枉法!今日倒有脸来指责朕疼爱太子?!” 大殿內落针可闻,几个言官抖如筛糠。 第111章 拿捏 “传旨!”康熙一甩袖袍,“方才参奏的有一个算一个,即刻革职查办!家產充公,一半填补河道亏空,一半...就用来修建太子东宫吧!” “皇上圣明!”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再没人敢有异议。 退朝后,康熙余怒未消,大步流星地回到乾清宫。 刚进门,就看到胤礽迈著小短腿迎上来:“阿玛!” 这一声呼唤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皇帝的怒火。 康熙弯腰抱起儿子,在那张小脸上亲了又亲:“保成想阿玛了?” “嗯!”胤礽用力点头,小手摸了摸康熙紧皱的眉头,“阿玛不高兴?” 康熙心头一暖:“看到保成,阿玛就高兴了。” 胤礽眨巴著大眼睛:“那保成天天陪著阿玛!” 父子俩正腻歪著,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进来稟报:“皇上,工部递上了奉慈殿改建的新图纸...” 康熙看了一眼,隨后摆摆手:“先放著。”他现在只想多抱会儿儿子。 梁九功在一旁默默记下——得,又要改图纸了。 不过比起刚才朝堂上雷霆震怒的皇上,他还是更喜欢现在这个被太子殿下拿捏得死死的皇帝。 “阿玛最好了!”胤礽在康熙脸上“吧唧”亲了一口,隨即想起什么似的,“大哥能来玩吗?” 康熙笑容一僵:“...偶尔可以。” “那乌库玛嬤呢?” “隨时欢迎!” “叔姥爷呢?” “...初一十五吧。” 胤礽偷笑,皇阿玛这差別对待也太明显了。不过没关係,他有的是办法慢慢磨... 几日后,当新的东宫图纸公布时,大臣们差点惊掉下巴——这哪是太子东宫? 简直是个小型游乐场!除了必备的寢殿、书房外,还有小厨房、小园、小兽园...甚至专门辟出一块地用来搭鞦韆! 更离谱的是,康熙还特意命人在东宫与乾清宫之间的宫墙上开了道小门,美其名曰“方便照料太子”。 消息传到后宫,妃嬪们酸得牙都要掉了。 佟佳妃倒是淡定,只说了句:“又不是问咱们拿银子,皇上自己出钱,咱们心疼个什么劲。” 延禧宫內,惠嬪刚放下茶盏,就被自家儿子一句话惊得喷了出来。 “皇阿玛不讲武德!”胤禔气鼓鼓地在殿內转圈,“他一定是觉得太子弟弟更喜欢我,就不要他一个孤寡老人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惠嬪一个箭步衝上去捂住儿子的嘴,“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確认门窗都关严实了才鬆手。 胤禔不服气地撇嘴:“本来就是!太子弟弟明明答应跟我一起睡,皇阿玛非要改建什么东宫...” 惠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呀!”她戳了戳儿子的脑门,“那是太子!皇上的心尖尖!你也敢抢?” “我又没想抢...”胤禔委屈巴巴地坐下,“我就是想跟太子弟弟玩嘛...” 看著儿子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惠嬪心头一软。 自从胤礽出生,这个向来莽撞的泼猴竟也学会了照顾人,倒让她刮目相看。 “主子!”大宫女匆匆进来,“荣妃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荣妃已经笑吟吟地迈进门:“妹妹这儿好热闹啊!” 惠嬪连忙起身相迎:“姐姐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这个傻小子。” 荣妃瞥了眼蔫头耷脑的胤禔,瞭然一笑:“大阿哥这是为太子东宫的事闹脾气呢?” “谁闹脾气了!”胤禔跳起来反驳,却在两位娘娘促狭的目光中红了耳根,“我...我就是觉得皇阿玛太霸道了...” 荣妃掩唇轻笑:“要我说啊,皇上这是吃醋了。” “吃醋?”胤禔瞪大眼睛,“皇阿玛?吃我的醋?” “可不是么~”荣妃施施然坐下,“太子殿下多招人疼啊,大阿哥能天天见著,皇上自然眼热。” 惠嬪也反应过来,笑著补充:“你皇阿玛那是捨不得太子,偏你这傻小子还往上凑...” 胤禔挠挠头,突然福至心灵:“那我...我带著太子弟弟一起去找皇阿玛?” “哎哟!”惠嬪惊喜地拍手,“我儿开窍了!” 荣妃抿嘴一笑:“大阿哥若是能帮著皇上和太子亲近,皇上必定龙顏大悦。” 胤禔眼睛一亮,转身就要往外跑:“我这就去乾清宫!” “回来!”惠嬪连忙拽住儿子,“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 她替胤禔整了整衣领,“先去换身衣裳,带上你前儿得的那对白玉镇纸,就说是献给太子的。” 胤禔乖乖应下,一溜烟跑去准备了。 待他走远,荣妃才压低声音道:“大阿哥与太子这般亲近是好事...” 惠嬪嘆了口气:“我只盼著他平平安安的。” 她望向窗外乾清宫的方向,“太子仁厚,將来若真...也是我儿的造化。” 荣妃与惠嬪相视一笑,眸中皆是温柔。 荣妃惦记著小太子塞给胤祉的那盒松子——那孩子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任谁看了心都要化开三分。 “左右咱们胤祉/胤禔,能与太子殿下亲近...” 话未说完,两人俱是掩唇轻笑。 深宫岁月漫长,能守著这样玉雪可爱的孩子长大,倒比什么荣宠都让人欢喜。 而在钟粹宫內,康佳庶妃正对著铜镜咬牙切齿,又又又破防了:“凭什么!那小病秧子凭什么!” 宫女战战兢兢地劝道:“主子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本宫怕什么!”康佳庶妃一把扫落妆檯上的脂粉,“皇上被迷了心窍,满宫妃嬪都去巴结那个病秧子!” “主子!慎言啊!”宫女嚇得面无人色,“上次乌雅氏的事...” 提到乌雅氏,康佳庶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强自镇定:“本宫又没做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宫女暗自叫苦。自家主子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迟早要惹祸上身! 乾清宫內,胤禔献宝似的捧出那对白玉镇纸:“太子弟弟你看!这是上好的和田玉,写字时压纸最好不过!” 胤礽接过镇纸,入手温润,果然是好玉:“谢谢大哥!” 康熙在一旁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保成若喜欢,阿玛库房里多的是...” “皇阿玛!”胤禔突然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康熙挑眉:“说。” “太子东宫不是快建好了吗?”胤禔眼睛亮晶晶的,“儿臣想...想搬去给太子弟弟当护卫!” “胡闹!”康熙一拍桌子,“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 胤礽连忙拉住康熙的衣袖:“阿玛...大哥是关心保成...” “就是就是!”胤禔赶紧顺杆爬,“儿臣可以教太子弟弟骑马射箭!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第112章 明哲保身 康熙被这形容气笑了:“朕的太子又不是御膳房的糯米糰子!”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胤禔急得抓耳挠腮,“就是……就是……” 眼看长子憋得脸都红了,康熙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东宫你是別想住。不过……”他顿了顿,“每日未时到酉时,可以来陪太子习武。” 胤禔喜出望外,一个头磕在地上:“谢皇阿玛恩典!” 胤礽也开心地扑进康熙怀里:“阿玛最好了!” 康熙被儿子这一扑,心都化了,哪还记得吃醋?抱著胤礽就是一顿亲:“保成喜欢就好~”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皇上啊,您这底线是越来越低了…… 夕阳西下,胤禔心满意足地离开乾清宫,边走边盘算著明天要带什么玩具给太子弟弟。 路过御园时,正巧碰到来给太子送点心的荣妃和惠嬪。 “给荣娘娘,额娘请安!”胤禔规规矩矩地行礼。 惠嬪见儿子满面红光,就知道事情成了:“快起来。这是要去哪儿?” “回额娘,儿臣去库房找些玩意儿,明日好教太子弟弟习武!” 荣妃闻言,连忙示意身后的宫女:“正巧本宫带了些江南进贡的小玩具,大阿哥一併拿去给太子殿下玩吧。” 惠嬪也赶紧让贴身宫女取出一个锦盒:“这是你外祖家送来的西洋望远镜,最是稀奇,太子必定喜欢。” 胤禔乐呵呵地收下礼物,一溜烟跑了。惠嬪和荣妃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 紫禁城东北隅忽起琼楼玉宇。 汉白玉阶映日生辉,九脊重檐上蹲著十二对鎏金吻兽,连滴水瓦当都鏨著细密的杏纹——那是以太子生辰八字为样,请江南巧匠雕了整年的吉物。 “好!好!”索额图捋须大笑,眼尾褶子里堆满得意。 赫舍里家近些年可谓是蒸蒸日上! 三房嫡子刚点了探 五房的绸缎庄新辟了波斯商路 佟国维下朝时一脚踹翻了轿凳:“呸!显摆什么!那屋脊兽的眼睛,分明是拿我佟家矿上的猫儿眼镶的!” 赫舍里府邸的正厅內,族长噶布喇正召集全族男丁议事。 这位刚过不惑之年的当家人端坐主位,眼角虽已生出细纹,通身的气度却比架上那柄先帝赐的龙泉剑还要锋锐三分。 “都听好了,”噶布喇敲了敲手中的玉如意,“近日朝中参奏太子东宫改建一事,咱们赫舍里家的人,一个都不准掺和!” 下首的年轻子弟们面面相覷。索额图的长子格尔芬忍不住开口:“族长,这可是给太子殿下撑腰的好机会啊……” “糊涂!”噶布喇一杵拐杖,“太子需要你撑腰?皇上雷霆手段你没看见?” 想起那几个被抄家的御史,格尔芬缩了缩脖子。 “咱们赫舍里家如今烈火烹油,更要谨言慎行。”噶布喇环视眾人,语重心长,“两年前仁孝皇后託梦警示,你们都忘了?” 提起这事,眾人无不肃然。那夜族中上下竟同时梦到仁孝皇后,告诫他们“盛极必衰”的道理。 自那以后,赫舍里家一改往日张扬,行事愈发低调。 “兄长说得是。”索额图起身附和,“太子殿下深得圣心,咱们做外家的,不添乱就是最大的支持。” 正说著,管家匆匆进来:“老爷,太子殿下派人送东西来了!” 噶布喇连忙带领眾人出迎。只见乾清宫的小太监捧著个锦盒,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命奴才给赫舍里大人送些点心,说是仁孝皇后生前最爱吃的糕点。” 噶布喇双手接过,老眼微湿:“老臣……谢太子殿下恩典。” 待太监离去,眾人回到厅內打开锦盒,只见精致的点心下面压著一张小笺,上面是胤礽稚嫩却工整的字跡:“外祖安好,孤甚念。愿家族和睦,谨守本分。” “这……”格尔芬瞪大眼睛,“太子殿下才五岁吧?这字写得……” 噶布喇一个眼刀甩过去,他立刻噤声。老族长小心翼翼地收起字笺,长嘆一声:“太子殿下天纵奇才,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 眾人传阅字条,无不感慨。谁能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深谋远虑? 小狐狸在胤礽意识海中报喜,【宿主这手“託梦+点心”的组合拳打得漂亮!】 正在奉慈殿外的胤礽微微一笑。前世的赫舍里家仗著太子外家的身份骄纵跋扈,最终成为他被废的导火索之一。 这一世,他定要踏出一条全新的路。 “殿下,”工部侍郎恭敬地请示,“这小厨房的位置……” 胤礽收回思绪,指著图纸某处:“挪到这里,离阿玛的乾清宫近些。” 小太子眨巴著大眼睛,一派天真,“这样孤给阿玛送点心就不用走太远啦!” 工部侍郎被萌得肝颤,连忙记下。谁能拒绝这么可爱又孝顺的太子殿下呢?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康熙正在批阅奏摺,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噶布喇递了谢恩摺子。” 康熙展开一看,是感谢太子赐点心的。摺子用语谦恭,丝毫没有外戚常见的骄矜之气。 “赫舍里家……倒是识趣。”康熙若有所思,“传旨,赏噶布喇御製《资治通鑑》一套。” 梁九功领命而去。 康熙望向窗外东宫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保成那孩子,明明自己还是个奶娃娃,却已经懂得照顾外家了…… * 乾清宫书房內 胤礽趴在案几前,小手握著特製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地写著什么。小狐狸在一旁用爪爪帮忙磨墨,时不时出言提醒。 【宿主,天的预防方法要写得再简单些,他们刚接触这些,理解不了太复杂的医学理论。】 胤礽执笔蘸墨,在纸上工整写下: “可访京郊饲牛农户,择出痘痊癒之乳妇,取其痂衣研为细粉。令太医院以银管吹入小儿鼻中,如种痘古法。” 这是他在前世记忆中找到的土法,虽然不如直接接种有效,但胜在操作简单。 【隔离措施这里再加一条。】小狐狸指著纸上的一处,【患者衣物必须沸煮,这个很重要。】 小太子咬著笔桿想了想,又补充上“病家衣物以滚水煮之”几个稚嫩的字跡。 前世的记忆袭来——康熙十七年的这场天大疫,夺去了京城数万百姓的性命。 那时的他刚满五岁,被及时救治,却依然没能倖免。 高烧、溃烂、剧痛……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他至今难忘。 更不用说百姓们了。 第113章 天花 “好了!”胤礽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小狐狸检查了一遍纸上的內容,满意地点点头:【宿主真厉害!这防疫手册要是推广开来,能救多少人啊!】 胤礽却皱著小脸。 前几次“梦兆”已经让康熙把他当祥瑞供著了,若再说出天这种事... 胤礽蹙眉沉思,指尖轻轻摩挲著胸前的长命锁——那是太皇太后赐予的科尔沁祝福,金锁沉甸甸的。 忽然,他眸光微动,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篤定的弧度。 “有了。”他轻声自语,手指收拢,將长命锁握在掌心。 满蒙贵族素来信奉萨满,若借科尔沁的古老预言之名…… 【没错!】小狐狸兴奋地转了个圈,【我们可以借萨满预言的名义!满蒙贵族最信这个了!】 一刻钟后,乾清宫內。 康熙正在批阅奏摺,突然听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玛!阿玛!”胤礽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小脸上满是惊慌。 皇帝陛下连忙放下硃笔,一把抱起儿子:“保成怎么了?做噩梦了?” 胤礽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保成...保成见到萨满爷爷了...” “萨满?”康熙心头一跳。 满人崇信萨满教,皇室每年都要举行祭天仪式,对萨满预言极为重视。 “嗯!”胤礽用力点头,指著胸前的长命锁,“萨满爷爷从这里飞出来,说了好多话...保成记下来了...” 康熙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 “五月至,天起。 避痘法:取康復者痘痂吹鼻研磨成粉,可免灾。 病者需隔,衣物沸煮。 京城四门设粥棚,施药...” 虽然字跡稚嫩,语句也不甚通顺,但条理清晰,方法具体。 康熙越看越心惊——若真如预言所说,五月爆发天... “保成不怕。”康熙將儿子搂紧了些,“告诉阿玛,萨满还说什么了?” 胤礽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说...说草原上有神牛...它们的...的...”小太子“卡壳”了,急得直揪康熙的衣襟。 “不急不急。”康熙柔声安抚,轻轻拍著儿子的背,“慢慢想。” “神牛的奶能治病!”胤礽终於“想”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萨满爷爷说,这是长生天赐给阿玛的礼物!” 康熙心头一震。作为经歷过天的皇帝,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瘟疫的可怕。若真能预防... “梁九功!”康熙突然高声唤道,“立刻传索额图、明珠、佟国维入宫议事!再派人去科尔沁,速寻懂得避痘法的萨满!” 梁九功领命而去。康熙亲了亲儿子汗湿的额头:“保成立大功了!阿玛这就安排下去,绝不让天伤我大清子民!” 胤礽把小脸埋在康熙肩头,悄悄鬆了口气。 他知道,以康熙雷厉风行的作风,这场防疫战已经贏了一半。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 四门设立了检疫营,太医院日夜赶製避痘药丸,顺天府挨家挨户发放熏醋。 最引人注目的是,康熙竟真的从科尔沁找来几位萨满,在祭天仪式上公开演示“吹痘法”。 五月初三,第一例天病例在西城被发现。 早有准备的顺天府立刻將患者隔离,同时对其住所进行熏蒸。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这一次却像撞上了铜墙铁壁。 乾清宫內,康熙看著最新呈上的疫情奏报,龙顏大悦:“好!比上月又少了两成!” 胤礽趴在康熙膝头,好奇地指著奏摺:“阿玛,这是什么字?” “这是『痊』字,痊癒的意思。”康熙耐心解释,眼中满是自豪,“多亏了保成的萨满爷爷,这次天死了不到百人!” 要知道,按照往年的情况,这种规模的疫情至少要死上万人! “阿玛英明!”胤礽甜甜地拍马屁,“是阿玛安排得好~” 窗外,初夏的阳光洒在正在施工的东宫工地上。 工匠们往来穿梭,却都默契地避开了靠近乾清宫的那面墙——那里留著一道小门,是皇帝特意为太子准备的。 * 这场痘疫中,赫舍里一族一马当先: 开粮仓设粥棚,每日熬煮防治天的薏苡粥 腾出別院收容病患 重金聘请蒙古大夫,用“热熏疗法”辅助太医诊治 最令人称道的是,噶布喇亲自督造三十辆药车,车辕上刻著“仁德”二字,载著太子提议的“人痘法”所需药材走街串巷。 等痘疫结束,康熙特意下旨宴请诸位大臣,命赫舍里家几位重臣与太子同席。 宴席上,胤礽穿著簇新的小蟒袍,乖巧地坐在康熙身边。 当上前敬酒时,小太子竟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礼。 这一举动震惊四座。 要知道,太子乃半君之尊,从来只有臣子向他行礼的份! “使不得!使不得啊!”噶布喇慌忙跪下,“老臣惶恐...” 康熙却笑著摆摆手:“无妨。太子纯孝,朕心甚慰。” 宴席过后,噶布喇被同僚们团团围住:“你好福气啊!太子殿下如此敬重...” 噶布喇却忧心忡忡,当夜就递了请罪摺子,说自己当不起太子如此大礼。 摺子刚递上去,胤礽就派小狐狸去赫舍里府又“托”了一回梦。 这次仁孝皇后明確告诫:太子敬重是情分,赫舍里家守礼是本分。 次日早朝,噶布喇主动请辞部分职务,说要给年轻人机会。 康熙再三挽留未果,最终准其所请,赐其领侍卫內大臣之职,以示荣宠。 这般进退得宜的做派,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各有滋味—— 几位汉臣捋须暗嘆赫舍里氏果然深諳明哲保身之道; 钮祜禄一族家的子弟酸溜溜地夸“不愧是元后家族”; 更多人在私宴上红著眼灌酒:“不过仗著太子爷的势...” 可酒醒后,还得堆著笑往赫舍里府上送礼。 “阿玛,”当晚胤礽窝在康熙怀里,天真地问,“外祖为什么不要官做了?” 康熙轻抚儿子的发顶:“你外祖是聪明人。他知道,对你最好的保护,就是让赫舍里家不成为眾矢之的。” 第114章 胤禛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乌雅氏生產在即。 景仁宫的產房內,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恭喜娘娘!是位小阿哥!”接生嬤嬤喜气洋洋地抱著襁褓出来报喜。 佟佳妃瞥了眼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淡淡地“嗯”了一声:“按例赏。” 转头对心腹刘嬤嬤道,“去乾清宫报喜吧,就说...四阿哥诞生,母子平安。” 刻意加重的“四阿哥”三个字,让躺在床上的乌雅氏浑身一颤。 她挣扎著支起身子:“娘娘...奴婢能不能...” “不能。”佟佳妃直接打断,眼神冰冷,“记住你的身份,包衣奴才。” 乌雅氏脸色煞白,颓然倒回枕上。她早该知道的...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与她无关了... 乾清宫內,康熙正在批阅奏摺,听闻喜讯只是抬了抬眼:“知道了。按例赏。”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皇上可要去看望...” “朕还有奏摺要批。”康熙头也不抬,突然又补充道,“对了,把暹罗进贡的那对玉麒麟给太子送去,就说...说是给他解闷的。” 乾清宫的宫女:“......” 四阿哥出生,赏太子?皇上您这偏心也偏得太明显了吧! 梁九功心领神会,默默退下安排赏赐去了。 如今在这宫里,什么事都比不上太子殿下重要。 * 消息传到乾清宫,胤礽正在练字。 听说自己多了个弟弟,小太子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朵黑。 胤礽放下毛笔,眼神复杂。 “这一世,不会了。”他在心中轻声说。 “太子殿下?”小太监小心翼翼地询问,“要去看望四阿哥吗?” 胤礽摇摇头:“不必了。” 现在景仁宫必定人来人往,他不愿凑这个热闹。 康熙批完最后一本奏摺,起身走向內殿,想看看自家宝贝崽崽干嘛呢。 胤礽听到脚步声,立刻扬起笑脸:“阿玛!” 这一声呼唤让康熙心头一暖,弯腰抱起儿子。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胤禛已经满月。 按照规矩,康熙该为四阿哥择养母了。 “皇上,”佟佳妃跪在乾清宫,言辞恳切,“臣妾抚养四阿哥虽然时间短,但早已视如己出。恳请皇上成全!” 她眼前忽然浮现那个雪糰子似的婴孩—— 半夜哭闹时,会攥住她衣襟上的珍珠不放; 餵奶时,软乎乎的脸颊隨著吞咽一鼓一鼓; 前日竟对著她笑出个小梨涡。 “...却已割捨不下。”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自己都怔住了。 康熙沉吟片刻:“爱妃起来吧。四阿哥...就继续由你抚养。” “谢皇上恩典!”佟佳妃喜极而泣,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乌雅氏...” “既已晋了庶妃,就让她在钟粹宫待著吧。”康熙漫不经心地翻著奏摺,“康佳氏不是一直嫌寂寞么?正好作伴。” 佟佳妃眼底精光一闪——皇上这招高啊! 让乌雅氏和康佳氏狗咬狗,既省了她的手,又多了场好戏看。 她捏著帕子掩住上扬的嘴角:一个没脑子的绣枕头,一个心比天高的毒妇,这俩对上,可有好戏看了。 “臣妾明白了。” * 等回了景仁宫 佟佳妃往钟粹宫连塞了八个眼线——从洒扫婆子到梳头宫女,个个都领了“务必让她们鸡飞狗跳”的死命令。 隔天 佟佳妃斜倚在锦茵阁的软榻上,指尖捻著刚呈上来的密报,嘴角越翘越高—— “昨儿个乌雅氏在康佳氏的胭脂里掺了薑汁,结果被反將一军?”她轻叩案几,“康佳氏竟直接把她的头面扔井里了?” 报信的小太监憋著笑:“可不是!乌雅主子发现后,抄起剪就要绞康佳主子的头髮,结果被反手按进养鱼缸...” 接著小太监娓娓道来,说的那是有鼻子有眼的,还特意给每出戏起了个名字。 第一出:胭脂风云 乌雅氏对著铜镜尖叫时,整张脸已肿成猪头。 她抖著手抓起那盒“特供”胭脂——分明闻著是玫瑰香,怎会...? “妹妹这妆容倒是別致。”康佳氏摇著团扇飘过,“红里透黄,黄里透白,白里透黑,黑里透紫,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呢。” 第二出:头面沉冤 翌日康佳氏梳妆时,妆奩里最宝贝的鎏金点翠头面不翼而飞。 抬眼却见乌雅氏鬢边簪的,不正是她祖母传下来的那支金簪? “砰!” 全院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平日弱柳扶风的康佳氏,竟抡起青瓷瓶把乌雅氏最爱的珊瑚树砸得粉碎。 “你...”乌雅氏指著井口漂浮的珠宝匣,声音都变了调,“那是佟佳娘娘赏的!” 康佳氏拍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现在不是了。” 第三出:鱼缸奇案 事情最终发展到不可收拾。 乌雅氏“不小心”打翻的茶盏,恰好泼湿康佳氏新裁的宫装; 康佳氏“手滑”摔落的香炉,正巧滚到乌雅氏绣鞋边烫出个洞。 “贱人受死!” 当两位主子扭打著跌进锦鲤池时,蹲在树上的小太监差点笑掉下巴——乌雅氏的旗头插著半片荷叶,康佳氏的指甲里还勾著对方一缕头髮。 佟佳妃看著最新战报,突然有点遗憾:“早知道该让內务府在池子里放两条水蛇的...” 消息传遍六宫,翊坤宫的宜嬪笑得枝乱颤,延禧宫的惠嬪险些打翻胭脂盒,连最端重的荣妃都拿帕子掩了嘴角。 唯独钟粹宫里,闹剧依旧在上演—— 一只青瓷瓶“砰”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贱婢!你以为生了阿哥就能骑到本宫头上了?” 康佳庶妃披头散髮,活像个疯妇,“別忘了你的把柄还在本宫手里!” 乌雅氏捂著被抓的脸,眼中满是怨毒:“主子好大的威风!可惜啊,四阿哥现在记在佟佳妃娘娘名下,您这辈子都別想沾边!” “你——!”康佳庶妃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茶壶就砸了过去。 乌雅氏灵活一闪,茶壶砸在门框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刚进门的小宫女一身。 “哎哟!”宫女痛呼一声,却不敢抱怨,只能战战兢兢地稟报,“主子...佟佳妃娘娘派人来送赏赐了...” 康佳庶妃和乌雅氏同时愣住,隨即又恶狠狠地瞪向对方——都是这贱人害自己在宫人面前失態! 第115章 我儿肖朕 “呈上来。”康佳庶妃强压怒火,整理著散乱的鬢髮。 佟佳妃身边的一等宫女青黛款步而入,身后的宫女手中捧著药材:“我们娘娘惦记著乌雅小主產后体虚,特赐百年老参一支,血燕盏十对。” 青黛亲手把手中锦盒交给了乌雅氏。 乌雅氏顿时得意起来,挑衅地瞥了康佳庶妃一眼,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条绣著百子图的肚兜! “佟佳娘娘这是?”乌雅氏脸色不好。 青黛垂首而立,声音恭敬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娘娘说,小主既得长生天眷顾,不如多为皇家开枝散叶,既然这么会生...不如多生几个。” “噗——”康佳庶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隨即又觉得被佟佳妃羞辱了,脸色更加难看。 乌雅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肚兜撕成两半:“告诉佟佳娘娘!本主...” “嗯?”青黛突然抬头,眼神锐利,“乌雅小主可不要忘了尊卑!” 乌雅氏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訕訕改口。 青黛满意地福了福身,退下了。走出钟粹宫不远,她就忍不住捂著嘴偷笑——得赶紧回去向主子匯报这场好戏! 【哈哈哈哈!】小狐狸在乾清宫里笑得打滚,【宿主你是没看见,乌雅氏那张脸,比调色盘还精彩!】 胤礽一边练字,一边在意识海中听小狐狸实时转播钟粹宫的闹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保成笑什么呢?”康熙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好奇地问。 胤礽连忙收敛笑意:“没...没什么...” 康熙挑眉,看向梁九功。 大太监立刻会意,小声稟报了钟粹宫的“战况”。 “胡闹!”康熙皱眉,“后宫妃嬪,成何体统!” 胤礽拉了拉康熙的衣袖:“阿玛別生气...保成给您捶捶肩...” 这一招百试百灵。康熙立刻舒展眉头,把儿子抱到膝头:“还是保成懂事。” 说著瞥了眼梁九功,“去告诉佟佳妃,让她收敛点。朕懒得管她们那些破事,但要是闹到太子跟前...” “奴才明白!”梁九功心领神会,匆匆退下。 康熙捏了捏胤礽的小脸:“保成以后少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有那閒工夫,不如多陪阿玛说说话。 胤礽扭了扭身子,小脸微红:“阿玛...儿臣都五岁了...” 话音未落,康熙的手臂骤然收紧。 帝王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是了,保成长大了,嫌阿玛老了...” 小狐狸:…… “昨儿个还让胤禔那混小子抱著摘杏子,”指尖摩挲过儿子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 他蹭了蹭自家宝贝崽子,“怎么?就朕的怀抱硌著太子殿下了?” 胤礽被这波茶香四溢的发言震得目瞪口呆。 “儿臣没有...” “那就是胤禔那混小子教唆的?”康熙突然提高声调,“梁九功!去把大阿哥的弓箭收了!就说...” “阿玛!”胤礽急得扑上去,小手捧住康熙的脸就是“吧唧”一口,“保成最喜欢阿玛了!” 他眨巴著水润润的大眼睛,小嘴跟抹了蜜似的:“阿玛最威风,比大將军的鎧甲还气派!” 说著又凑上去连亲三下,在帝王下頜留下亮晶晶的口水印。 康熙被这波衣炮弹轰得晕头转向。 “小马屁精...”他捏著胤礽的鼻尖轻晃。 梁九功看著瞬间被顺毛的帝王,默默把“收缴大阿哥弓箭”的旨意咽了回去。 【嘖嘖嘖...】小狐狸蹲在神识海里,爪子啪啪拍地拍:【宿主你这波操作,本统给你满分!】 它斜眼瞅著外头那个被亲得晕乎乎的男人——剑眉星目,倒確实有几分姿色... 【哼!】小狐狸突然炸毛:【也就是现在长得人模狗样!要是跟史书里老年发福的模样似的,本统早一尾巴扫飞这个拐带幼崽的怪叔叔了!】 毛爪子气呼呼地调出康熙老年画像对比,又看看眼前俊朗的帝王,不情不愿地承认:【...算了,看在这张脸的份上。】 胤礽在意识海里rua了rua小狐狸:“你呀。” --- 这时,殿外忽起一阵轻柔啜泣,如絮如丝地飘进殿內。 “求皇上为妾身做主...”乌雅氏跪在丹墀下。 她並不硬闯,只將额头轻触冰冷的地砖,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还带著淤青,“妾身...实在无处可诉了...” 那嗓音哀切得恰到好处,既能让殿內听清,又不至惹人厌烦。 拦她的太监暗道不好,好一个泼皮。 康熙脸色一沉,下意识把胤礽护在怀里:“怎么回事?” 梁九功匆匆进来:“回皇上,乌雅庶妃说康佳庶妃要杀她...” 康熙眸中寒光骤现,未等乌雅氏再开口,便厉声喝道:“拖出去!” 梁九功一个眼神,侍卫立刻上前堵了二人的嘴,粗暴地往外拖拽。 乌雅氏还想挣扎,却被康熙森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再发出半点声响,即刻杖毙。” 殿內瞬间死寂,只余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康熙捂住胤礽的耳朵,直到那哭嚎声彻底消失。 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甩尾巴:【就该这么干脆!上辈子宿主被这些女人害得多惨啊...】 两个女人哭哭啼啼地被拖了出去。殿內终於恢復清净。 康熙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的胤礽:“保成嚇到了吗?” 胤礽摇摇头,小脸上一片平静。 康熙见儿子这般镇定,心头更软,忍不住將人搂紧又亲了亲发顶:“朕的保成果然最是沉稳,小小年纪便有储君风范...” 接著便从“聪慧过人”夸到“气度非凡”,连胤礽方才喝茶没洒出一滴都成了“举止端方”的证据。 【唉...】小狐狸在神识海里托腮嘆气,看著被夸得耳尖通红的宿主,【这沉甸甸的父爱...宿主你且受著吧。】 它甩甩尾巴,偷偷把康熙的“夸夸语录”记下来——回头定要敲主系统一笔【帝王级彩虹屁】专利费! 梁九功默默数著:这已是今日第二十八次“我儿肖朕”了...。 第116章 地龙翻身 乌雅氏和康佳氏刚被押回钟粹宫,梁九功便带著圣旨踏入门槛。 “奉皇上口諭——”他冷眼扫过跪地发抖的二人,“乌雅氏、康佳氏御前失仪,惊扰太子,禁足三年,每日抄写《女诫》《內训》各二十遍。钟粹宫一应份例减半,奴才们统统罚俸三月!” 侍卫们立刻开始撤换殿內陈设,连窗上的茜纱都换成了素绢。 康佳氏瘫软在地,乌雅氏死死攥著帕子。 * 自旨意下达,钟粹宫的天仿佛一夜之间变了顏色。 晨起 乌雅氏盯著铜镜里歪斜的髮髻,指尖发颤:“这梳的是什么东西?” 小宫女低头玩著衣带:“回小主,梳头嬤嬤说染了风寒...” 午膳 康佳氏掀开食盒,脸都绿了—— 燕窝粥成了稀米汤 胭脂鹅脯变作咸菜疙瘩 连最普通的奶酥餑餑都缺了角 “反了天了!”她摔了筷子就要理论,却听门外太监嗤笑:“小主,您当这还是从前呢?” 夜寢 乌雅氏半夜被冻醒,发现地龙早熄了炭。 唤人添火,守夜的宫女竟裹著她们的锦被在外间酣睡。 最绝的是某日暴雨,屋顶漏下的水在寢殿积成小潭。 內务府来人瞧了瞧,恭敬道:“两位小主恕罪,这修缮排序...得等惠主子宫里的鸚鵡笼子修完。” * 康熙十八年·岁序更叠 紫禁城的飞檐积雪尚未化尽,前朝的风云却已翻过一重。 回望十七年—— 三藩战火灼伤了半壁山河, 黄河水患撕开了千里堤岸。 幸有太子梦兆如星: 太行金矿填补了军餉亏空 江南新稻种多收了三成 蜀中盐井的滷水竟自行清了浊气 七月二十五日,乾清宫的更漏刚过寅时。 胤礽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小手紧紧抓住身旁康熙的衣襟:“阿玛!阿玛!” “保成?”康熙立刻清醒,將儿子搂进怀里,“做噩梦了?” 胤礽摇摇头,小脸上满是惊恐:“地...地龙要翻身了!” 康熙浑身一震——前年太子梦兆金矿,去年预言江南丰收,无一不应验。如今... “什么时候?”皇帝陛下声音发紧。 “三日后的午时...”胤礽按照小狐狸提供的精確信息回答,“京师...最严重...” 康熙二话不说,当即起身:“梁九功!传大臣即刻覲见!” 不到一个时辰,乾清宫灯火通明。 索额图、明珠等重臣匆匆赶来,听闻太子预言地震,个个面色凝重。 “皇上,”明珠谨慎开口,“地动之事自古难测,太子殿下虽是天纵奇才,但...” 他不是不信太子殿下,只是此事兹事体大,万一不准確,太子殿下的声誉可就。 “寧可信其有。”康熙斩钉截铁,“传朕旨意,即日起京师戒严,百姓全部迁出危房,暂住帐篷。九门提督率兵巡逻,严防趁乱滋事。” “皇上圣明!”索额图连忙附和,“老臣建议太医院也做好准备,多备伤药。” 一道道旨意连夜发出,整个京城如同精密的机械开始运转。 官兵挨家挨户通知撤离,衙役敲著铜锣沿街示警,连八旗子弟都被动员起来搭建临时帐篷。 三日后,正午时分。 康熙抱著胤礽站在南苑空地上,四周是严阵以待的御前侍卫。 文武百官列队等候,不少人脸上还带著將信將疑的神色。 “保成怕吗?”康熙轻声问。 胤礽摇摇头,小手却紧紧攥著康熙的衣领:“阿玛在,保成不怕...”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颤动。 “来了!”明珠失声惊呼。 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隆声。 尘土飞扬中,隱约可见城內几处腾起的烟柱。 但得益於提前疏散,並无百姓伤亡的哭喊声传来。 康熙將胤礽搂得更紧了些,心中后怕不已——若无保成预警,此刻京城该是何等惨状? 震动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平息。康熙立刻下令:“明珠,即刻带人统计损失;索额图,负责安置灾民;佟国维,率兵维持秩序!” “臣等领旨!” 眾人刚要行动,地面又是一阵剧烈晃动——余震来了! 康熙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多次震动搞的胤礽头晕脑胀,直接晕了过去 当胤礽再次醒来,已是一日后的黄昏。 乾清宫內瀰漫著浓重的药香,康熙憔悴不堪地守在床边,眼中布满血丝。 “阿玛...”胤礽虚弱地唤道。 康熙浑身一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保成!你终於醒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梁九功扑通跪下:“老天开眼啊!太子殿下昏迷这些日子,皇上寸步不离...” 胤礽这才知道,自己竟昏迷了整整一天。 “阿玛...京城怎么样了?”胤礽轻声问。 康熙小心翼翼地扶起儿子,餵了口水:“多亏保成预警,伤亡不足百人。” 说著又红了眼眶,“可你...你为何要逞强?若有个闪失,阿玛...” “保成不想看百姓受苦...”胤礽靠在康熙怀里,小声解释,“而且...保成有神仙保护,不会有事...” 康熙將信將疑,但儿子醒来已是万幸,也不忍多责:“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有什么危险让阿玛来扛,听到没有?” 胤礽乖巧点头,又问:“大哥和两位弟弟还好吗?” “都好,都好。”康熙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佟佳妃带著胤禛在景仁宫院子里待著,一点事没有。胤禔那混小子还想闯宫来看你,被朕罚抄《孝经》一百遍...” 正说著,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明珠匆匆进来,见胤礽醒了,先是一喜,隨即又面露难色,“山西、陕西八百里加急,地动波及之处,灾民已达数十万...” 康熙眉头紧锁:“开仓放粮!著邻近省份速调粮草賑灾!” “皇上圣明!”明珠领命而去。 胤礽拉了拉康熙的衣袖:“阿玛...保成有个想法...” “你说。”康熙立刻俯身倾听。 第117章 皇太后回宫 “漠北金矿...能不能先拨些银子...专门賑灾?”胤礽眨著大眼睛,“保成听说...灾后容易闹瘟疫...要建医馆...还有房子...” 康熙心头一热——他的保成,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系黎民! “好!就依保成所言!”康熙当即拍板,“传旨:漠北金矿今年所得,全部用於賑济灾民!另著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赴灾区防治瘟疫!” 这道圣旨一出,朝野震动。百姓们听闻是太子殿下提议用金矿賑灾,无不感激涕零。 京城各处自发为太子祈福的香火,整整三月不绝。 更神奇的是,据灾区奏报,凡太子指定的地点打出的水井,水质格外清甜; 按太子建议种植的药材,长势尤为喜人。 民间渐渐流传开“祥瑞太子”的传说,甚至有人在家中供奉太子长生牌位。 一个月后,胤礽终於康復。康熙在太和殿设宴庆贺,同时表彰抗震救灾的有功之臣。 宴席上,胤礽穿著特製的小朝服,坐在康熙身旁,接受百官朝拜。 当明珠宣读各地灾情好转的奏报时,小太子笑得格外开心。 * 前线的捷报如春风拂过紫禁城,皇太后的鸞驾终於踏著未化的残雪回宫。 胤礽抱著小狐狸在廊下等候,忽然低头亲了亲它毛茸茸的脑门:“你呀~” 小狐狸耳尖一抖,顺势蹭了蹭宿主的下巴。 它想起这些年——除了守著胤礽,自己最爱躥遍宫闈每个角落: 御膳房的蒸笼边偷过奶糕, 藏书阁的樑上睡过午觉, 连冷宫的墙头都踩著月光走过几遭。 小狐狸翘著尾巴从胤礽怀里跳下来,在御园里蹦躂,爪垫踩过晨露未晞的青砖,留下一串梅似的小脚印。 【嘖嘖~】小狐狸腾空而起,对著水缸照了照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没想到当系统还能混成皇宫一霸!】 小狐狸翘著尾巴在御园蹦躂,【本统虽然偶尔摸鱼,但正事可没少干哦!】 * 时间回到胤礽刚出生的时候 某日,小狐狸追著一只蝴蝶,蹦蹦跳跳间竟闯进了皇太后的寢殿。 殿內檀香裊裊,皇太后正倚在软榻上小憩,眉宇间还带著几分倦意。 小狐狸立刻剎住爪子,耳朵“咻”地竖了起来。 【哎呀呀,打扰老人家休息可不好~】 它轻手轻脚地退到门边,还不忘用尾巴尖儿把碰歪的帘子捋整齐。 小狐狸原本已经躡手躡脚溜到门边,却被皇太后那声嘆息绊住了爪子。 【唉...】 那声嘆息像枚生锈的钉子,冷不丁扎进它心里。 它突然想起宿主前世被圈禁时,也是这样望著四角天空发呆... 毛茸茸的尾巴焦躁地甩了甩。 ——若余生困在这四方红墙里... 小狐狸一个激灵! 【天啦嚕!要是本统每天只能蹲在乾清宫数地砖,不能去御膳房偷鸡腿,不能去藏书阁撕奏摺,不能半夜蹲在康佳庶妃那缺德玩意房顶踩瓦玩...】 想想就难过,於是小狐狸决定帮帮这个苦命人。 是夜,康熙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摺,忽觉一阵困意袭来。 朦朧中,他见到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踏月而来。 “皇上不必惊慌。”灵狐口吐人言,“吾乃护佑大清国运的祥瑞。” 康熙梦中一惊:“仙狐有何指教?” “皇太后命格特殊,久居深宫不利寿数。” 灵狐缓缓道,“若允其常住五台山静修,可保太后安康,更可福泽皇室。” 与此同时,钦天监监正也做了同样的梦。 次日一早,他便匆匆入宫求见:“皇上!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祥云繚绕,正应了五台山方向!” 康熙若有所思:“爱卿昨夜可曾梦到什么?” 监正大惊:“臣...臣梦到一只九尾灵狐...” “果然如此。”康熙长嘆一声,“朕也做了同样的梦。” 当日午后,康熙亲自前往慈寧宫。皇太后正在佛前诵经,见皇帝来了,勉强打起精神:“皇帝怎么有空过来?” “儿子有一事相商。”康熙斟酌著词句,“皇额娘觉得五台山怎么样?” 皇太后手中佛珠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嚮往:“五台山...清净。” 康熙看在眼里,轻声道:“儿子想著,若皇额娘喜欢,不如就在五台山长住。那边气候宜人,最是养人。” 皇太后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此话当真?” “儿子岂敢欺瞒皇额娘。”康熙微笑,“只是每月需派太医请安,逢年过节还望皇额娘回宫团聚。” 皇太后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好...好...” 三日后,皇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紫禁城。 老太太坐在马车里,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 时间回到现在 御园里,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欢快地追逐著蝴蝶。 它灵巧地跳过丛,毛茸茸的大尾巴在阳光下泛著银光。 “你慢点跑!”胤礽迈著小短腿在后面追,笑得眉眼弯弯。 小狐狸闻声回头,琉璃般的眼睛眨了眨,突然一个纵身扑进胤礽怀里,顺势舔了舔他的小脸。 【宿主宿主!】小狐狸在意识海里欢快地打著滚,【我发现个好地方!慈寧宫后头有片桃林,现在开得可漂亮了!】 胤礽揉了揉小狐狸的耳朵:“你又满宫乱跑,小心被当成真狐狸抓起来。” 【才不会呢!】小狐狸得意地甩甩尾巴,【他们才看不见我!】 正嬉闹间,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胤礽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宫女簇拥著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缓缓走来——正是刚从五台山回宫的皇太后。 “孙儿给皇玛嬤请安。”胤礽连忙行礼,怀中的小狐狸也跟著作揖,模样煞是可爱。 皇太后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太子不必多礼。”声音里却透著掩不住的疲惫。 胤礽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皇玛嬤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太医?” “无妨。”皇太后摆摆手,“只是车马劳顿...”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轻嘆。 回到乾清宫后,小狐狸蹲在窗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宿主,我刚才偷偷跟去慈寧宫看了,皇太后一个人在佛堂抹眼泪呢。】 “怎么会?”胤礽惊讶道,“皇玛嬤不是刚回宫吗?” 小狐狸歪著头:【我打听了一下,原来皇太后在五台山时,每天都能去后山採药、散步。回宫后就像只金丝雀,被关在笼子里...】 胤礽恍然大悟。 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本是草原儿女,最是嚮往自由。 当年被迫入宫,虽享尽荣华,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第118章 装病 慈寧宫內,孝庄正倚在暖炕上翻看佛经,忽听宫人通报皇太后来了。 “琪琪格回来了?”老太太喜出望外,连忙放下经书,“快请!” 然而当皇太后跨进殿门时,孝庄却愣住了——她这个侄孙女兼儿媳,怎么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走路要人搀著,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连往日明亮的眼睛都黯淡无光。 “这是怎么了?”孝庄连忙起身相迎,“路上累著了?还是五台山气候不適?” 皇太后虚弱地摇摇头,由宫女扶著缓缓坐下:“皇额娘...臣妾没事...”说著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孝庄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皇太后。忽然,老太太鼻翼微动,像是嗅到了什么可疑的气味。 “你们都退下。”孝庄突然屏退左右,“哀家与皇太后说几句体己话。” 待宫人们退下,孝庄一把抓住皇太后的手腕:“老实交代,装病给谁看呢?” 皇太后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孝庄牢牢攥住。 老太太的手指正搭在她的脉门上——脉搏强健有力,哪有一丝病態? “我...我...”皇太后支支吾吾,脸渐渐红了。 孝庄突然福至心灵,哭笑不得:“你个傻丫头!该不会是想装病,好再回五台山吧?” 被戳穿心思的皇太后顿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著头绞手指:“皇额娘...五台山多自在啊...每天能去后山採药,能跟小和尚们说笑...” 孝庄扶额嘆气:“你呀!都是当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个样?” 皇太后委屈地扁扁嘴:“在五台山,我还能骑马...” “什么?!”孝庄声音陡然提高,“你偷偷骑马了?” “就...就骑了一小会儿...”皇太后声音越来越小,“玄燁送我的那匹小白马,养在后山...” 孝庄又好气又好笑:“琪琪格!你今年三十有八了!还当自己是科尔沁草原上的小姑娘呢?” 皇太后不服气地嘟囔:“姑姑您不也常说,年纪不过是数字...” “那能一样吗?”孝庄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是皇太后,多少双眼睛盯著?万一摔著了,让皇帝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皇太后不说话了,只是眼眶渐渐红了。孝庄见状,语气软了下来:“傻孩子,你以为装病就能回五台山? 皇帝那么孝顺,肯定要把全太医院的太医都派来给你诊治。到时候扎针吃药,更不自在。” “可是...”皇太后抬起头,眼中闪著泪光,“宫里规矩太多了...连吃个羊肉都要被御膳房念叨'不利於养生'...” 孝庄嘆了口气,把侄孙女搂进怀里:“姑姑知道,委屈你了。” 老太太轻拍著皇太后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当年让你入宫,是姑姑对不住你...” 皇太后摇摇头:“不怪姑姑。能嫁给先帝,是我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偶尔会想念草原的风...” 一老一少沉默片刻,孝庄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嗯?” “我听说皇帝准备改建奉慈殿给太子住。”孝庄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等太子搬过去,慈寧宫西边的春禧殿就空出来了。那地方离御园近,后头还有片小马场...” 皇太后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皇额娘的意思是...” “每月初一十五,你就'闭关礼佛'。”孝庄眨眨眼,“至於闭关闭到哪儿去,谁管得著?” 皇太后顿时眉开眼笑,哪还有半点病態?她一把抱住孝庄:“皇额娘最好了!” “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孝庄佯怒道,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记住啊,装也得装得像样。在皇帝面前,该端著的架子还得端著。” 皇太后连连点头:“臣妾明白!”说著还故意摆出端庄持重的模样,逗得孝庄直乐。 正说笑间,苏麻喇姑在门外轻咳一声:“主子,太子殿下求见。” “快请!”孝庄连忙整理衣襟,又瞪了皇太后一眼,“把你这副欢实样收一收!” 胤礽抱著小狐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孝庄一脸严肃地坐在上首,皇太后病懨懨地歪在椅子上,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孙儿给乌库玛嬤、皇玛嬤请安。”胤礽规规矩矩地行礼。 “保成来啦。”孝庄招招手,“到乌库玛嬤这儿来。” 胤礽刚走近,就敏锐地发现皇太后虽然装得虚弱,但眼角眉梢都透著掩不住的喜气。 皇太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宫装袖口的刺绣纹,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保成,皇玛嬤从五台山给你带了礼物。” 她示意宫女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串晶莹剔透的水晶念珠:“这是五台山高僧开过光的,能保佑我们保成平安康健。” 胤礽双手接过,甜甜地道谢:“谢谢皇玛嬤!保成很喜欢!” 皇太后见孙子喜欢,更是开心,一时忘了偽装,声音都洪亮了几分:“下次皇玛嬤再去五台山,给你带更好的!” 孝庄连忙咳嗽一声提醒。皇太后这才反应过来,又变回那副病懨懨的样子:“咳咳...我是说...如果还能去的话...” 胤礽看看孝庄,又看看皇太后,突然福至心灵:“皇玛嬤別担心!保成会跟阿玛说,五台山的菩萨最灵验了,皇玛嬤去礼佛,一定能长命百岁!” 皇太后闻言,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好孩子...” 孝庄欣慰地摸摸胤礽的头:“我们保成真聪明。”说著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太后一眼,“比你皇玛嬤机灵多了。” 皇太后不服气地撇撇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把东西都抬上来!”皇太后一声令下,慈寧宫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捧著一个又一个精致的锦盒。 胤礽瞪大了眼睛——只见殿內转眼间就摆满了各式礼盒,从文房四宝到奇巧玩具,从綾罗绸缎到珍饈美味,琳琅满目,几乎堆成了小山。 “皇玛嬤...这些都是给保成的?”小太子难以置信地仰起脸。 皇太后笑得眉眼弯弯:“自然都是给你的!” 她拉著胤礽的小手,一一介绍,“这是五台山的金莲茶,最是安神;这是峨眉山的猴头菇,燉汤鲜美;这是苏绣的四季屏风...” 第119章 早知这般,我便不该 孝庄在一旁看得直摇头:“琪琪格,你这是把五台山的特產都搬空了吧?” “这才哪到哪!”皇太后兴致勃勃地打开一个紫檀木匣,“保成你看,这是皇玛嬤特意为你求的平安符,五台山十大高僧共同开光,能驱邪避灾!” 匣中躺著一枚精致的金镶玉平安锁,上面刻著梵文经文,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叮!检测到佛门至宝『十方平安锁』!】小狐狸蹭了蹭胤礽,【这可比刚才的佛珠厉害多了!宿主快收下!】 胤礽小心翼翼地接过平安锁,只觉得入手温润,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谢谢皇玛嬤!” “来,皇玛嬤给你戴上。”皇太后弯腰將金炼绕过胤礽的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我们保成戴著真好看!” 孝庄凑过来端详,也不由讚嘆:“这玉质通透,雕工精细,怕是五台山的镇山之宝吧?” 皇太后得意地眨眨眼:“住持大师本来不肯给的,我说是给保成求的,他立刻就答应了。” 胤礽摸著胸前的平安锁,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还有这些!”皇太后又命人抬来几个大箱子,“都是些小玩意儿,保成无聊时可以玩玩。” 箱子一打开,珠光宝气顿时晃了人眼——有会唱歌的机械鸟,有能投影星象的水晶球,还有整套的琉璃七巧板...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顶镶嵌著宝石的小金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孝庄拿起金冠,哭笑不得,“琪琪格,太子戴这个是不是太招摇了?” 皇太后理直气壮:“我们保成长得这么俊,不戴点漂亮首饰多可惜!” 说著又取出一对翡翠耳坠,“听说保成不用剃髮,这耳坠配他正好!” 胤礽:“......” 【哈哈哈哈!】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笑得打滚,【皇太后这是把你当洋娃娃打扮呢!】 孝庄扶额:“琪琪格!太子是男孩子!” “男孩子怎么了?”皇太后不服气地嘟囔,“我阿布年轻时还戴红玛瑙耳环呢!科尔沁的勇士哪个不爱美?” 胤礽连忙打圆场:“保成喜欢!谢谢皇玛嬤!” 说著主动拿起一对手鐲往腕上套,“好看吗?” 这一举动直接击中了皇太后的少女心:“好看好看!我们保成戴什么都好看!” 皇太后激动得脸都红了,又翻出一堆首饰往胤礽身上比划。 孝庄看著这一幕,无奈又好笑地摇头。她这个侄孙女,在五台山怕是憋坏了,一腔打扮娃娃的热情全发泄在太子身上了。 终於,在试戴了第十七条珍珠项炼后,胤礽被孝庄“救”了出来。 “好了琪琪格,保成该回去用膳了。”孝庄把孙子从首饰堆里捞出来,“再折腾下去,皇帝该来找哀家要人了。” 皇太后意犹未尽,又往胤礽怀里塞了几个锦盒:“这些带回去慢慢玩!改日皇玛嬤再给你带新的!” 回乾清宫的路上,胤礽抱著两个锦盒,脖子上掛著平安锁。 小狐狸跟在一旁,时不时帮他扶一下快滑落的锦盒。 另一边,等胤礽走远,孝庄才挑眉看向皇太后:“说吧,怎么回事?突然对保成这么好?” 皇太后收起玩笑的神色,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姑母,您知道吗?五台山的住持大师说,我能有这几年的快活日子,全託了保成的福。” “哦?” “大师说,保成是九天仙童转世,身负大气运。凡是真心待他好的,都能沾上几分福气。” 皇太后轻声道,“我本不信这些,可回想起来,確实是从保成出生后,我才得以去五台山清修...” 孝庄会心一笑:“是啊...自保成出生,我这身子骨也一天比一天硬朗。” “所以啊,我这些礼物不只是因为喜欢保成。”皇太后调皮地眨眨眼,“也是在给自己积福呢!” 孝庄忍俊不禁:“你呀!还是这么鬼灵精!” 慈寧宫內,笑声不断,暖意融融。 而此时的乾清宫,康熙看著满载而归的儿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保成...你这是把慈寧宫搬空了?” 胤礽献宝似的举起平安锁:“阿玛看!皇玛嬤给的!” 康熙接过平安锁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是...五台山的镇寺之宝啊...” 皇帝陛下轻嘆一声,“皇额娘待你,真是掏心掏肺了。” “嗯!”胤礽用力点头,“保成最喜欢皇玛嬤了!” 康熙指尖摩挲著平安锁上的梵文,嘴角突然垮了下来:“哦?最喜欢皇玛嬤啊...” 帝王状似无意地拨弄腰间玉佩:“也是,朕这个当阿玛的,不过日日批奏摺到三更,亲自试药烫满手泡...” “阿玛!”胤礽急得去拽龙袍袖子,“保成也最...” “罢了罢了。”康熙偏头咳嗽两声,“朕去批摺子,你且陪皇玛嬤赏罢。” 康熙正“黯然神伤”地转身欲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淒婉的嘆息。 “原是我错了...”胤礽小手绞著衣角,眼尾泛红,“早知阿玛这般想,我便不该...” 康熙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保成?” 只见小太子不知何时已泪光点点:“我原想著,阿玛待我这般好,我便是立时死了也值当...谁承想...” 说著竟拿起小狐狸递来的帕子,轻轻拭泪。 康熙顿时慌了手脚:“保成不哭!阿玛不是那个意思...” “阿玛自然是没那个意思的。”胤礽幽幽道,“横竖我在阿玛心里,连个平安锁都比不上...” 小狐狸在一旁配合地抽噎两声,还夸张地用爪子抹眼泪。 康熙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手足无措:“朕...朕何时说过...” “阿玛虽没说,心里却是这么想的。”胤礽背过身去,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这般討人嫌,不如离得远远的...” “胡说!”康熙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阿玛怎么会嫌你!” 胤礽从康熙肩头抬起泪眼:“那阿玛为何要说那些话伤我的心?”小手指著康熙胸口,“这里...疼得很...” 这一记暴击直接让康熙溃不成军:“是阿玛不好!阿玛错了!保成不哭...” 皇帝陛下手忙脚乱地给儿子擦眼泪,哪还有半点方才的“绿茶”模样? 第120章 东巡 小狐狸在胤礽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嚶嚶”的叫声,活像个小帮腔。 “阿玛就知道哄我……”胤礽抽抽搭搭地说,“转头又去批那些劳什子奏摺,熬得眼睛都红了……若有个好歹……”说著又要掉泪。 康熙心都要碎了:“不批了!阿玛今日什么都不批了!就陪保成!” “当真?”胤礽泪眼婆娑地问。 “君无戏言!”康熙斩钉截铁地说,转头对梁九功吩咐,“去,把摺子都搬到御园来,朕……朕陪太子赏的时候看。” 梁九功:“……” 皇上,您这底线是不是太灵活了? 小狐狸在一旁得意地甩著尾巴,冲胤礽眨眨眼:【宿主威武!绿茶克星啊!】 於是乎,御园里出现了史上最萌的“批奏摺”场景——康熙抱著胤礽坐在凉亭里,手把手教他认奏摺上的字; 小狐狸蹲在石桌上,时不时用爪子指指点点; 梁九功和几个太监站在不远处,拼命憋笑。 “这个字念『灾』……”康熙指著奏摺上的字解释,“意思是百姓受了苦难……” 胤礽“嗯嗯”点头,突然指著下面的数字:“阿玛,这是什么?” “这是受灾人数。”康熙神色凝重,“三百二十六户……” 小太子皱起眉头,突然转头对贴身太监说:“何柱儿,去把孤的储钱罐拿来!” 康熙不明所以,直到何柱儿捧来胤礽的储钱罐——那是他三岁生辰时,各位皇叔送的礼金。 “阿玛,给。”胤礽把沉甸甸的储钱罐推到康熙面前,“帮保成送给受灾的百姓……” 康熙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抱住儿子,半晌才道:“保成的心意阿玛领了,但这些钱……” “阿玛说过,君民一体。”胤礽认真地说,“保成是太子,百姓就是保成的家人。” 这句话直接让康熙红了眼眶。皇帝陛下深吸一口气,郑重接过储钱罐:“好,阿玛替百姓谢谢保成。” 小狐狸趁机跳上康熙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 时光飞逝 康熙二十年三藩平定 紫禁城张灯结彩,庆贺平定三藩之乱。 乾清宫內,康熙抱著胤礽站在巨幅舆图前: “保成看,这便是云南。”帝王指尖划过刚刚收復的疆土,“从今往后,大清的版图再不会残缺。” 胤礽小手按在康熙手背上:“阿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皇帝!” 【同年十二月·第二次大封六宫】 隨著三藩之乱平定,康熙以“中宫久虚,宜彰內治”为由,进行继康熙十六年后的第二次大规模册封: 佟佳氏(原佟妃)晋封贵妃 钮祜禄氏(原僖嬪)晋封温僖贵妃 那拉氏(原惠嬪)晋封惠妃 郭络罗氏(原宜嬪)晋封宜妃 * 康熙二十一年春,出于震慑沙俄和视察边防建设等多方面的考量,浩浩荡荡的东巡队伍自京师出发。 打头的是一辆特製的鎏金马车,四匹雪白的御马拉著,车厢比寻常马车大了整整一倍。 內里舖著厚厚的狐裘,四角掛著安神的香囊,就连车窗都蒙上了轻纱,以防风沙侵扰。 康熙抱著胤礽上车时,隨行大臣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哪是马车?分明是座移动的小宫殿! “阿玛……”胤礽小脸微红,“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康熙不以为意,仔细地给儿子系上披风,“太医说了,你受不得顛簸。这马车加了特製的减震装置,保准平稳。” 果然,马车行进起来如履平地。 胤礽趴在窗边,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景色。 【宿主宿主!】一只小白狐兴奋地在意识海里蹦躂,【那就是永定河吗?好壮观啊!】 “嗯,前些年刚治理好的。”胤礽在意识中回应,“以前经常泛滥成灾,现在两岸都能种庄稼了。” 【那远处的是什么山?】 “燕山余脉。”胤礽耐心解释,“再往东就是山海关了……” 正当一人一统聊得开心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胤礽回头,只见康熙正幽幽地看著他:“保成看了半天风景,都不理阿玛了……” 胤礽差点笑出声。 “阿玛~”小太子立刻扑进康熙怀里,熟练地撒娇,“保成是在帮阿玛看路呢!万一有刺客怎么办?” 康熙被逗笑了,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就你机灵!” 说著翻开书页,“来,温习一下昨日学的……” 胤礽乖乖跟著念起来,心里却惦记著沿途的风景。 【宿主快看!】小狐狸突然惊呼,【那片桃林好美啊!】 窗外,漫山遍野的桃开得正艷,如云似霞。胤礽一时看呆了,连读书声都停了下来。 “保成?”康熙挑眉,“这么喜欢桃?等回京了,阿玛让人在乾清宫种一片。” “不要。”胤礽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桃就该长在野外,自由自在的。关在宫里,它们会不开心的……” 康熙一怔,隨即失笑:“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感慨?” 胤礽没有解释,只是靠在康熙肩头,轻声道:“阿玛,保成喜欢跟您一起出来……” 这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康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陛下將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以后阿玛去哪都带著保成,好不好?” 车队行至遵化时,康熙特意带胤礽去祭拜了孝陵。小太子穿著正式的朝服,一丝不苟地行完大礼,贏得群臣交口称讚。 “太子殿下小小年纪,礼仪如此周到,真乃社稷之福啊!” “瞧那气度,活脱脱就是个小圣人!” 康熙听著这些讚誉,嘴角就没下来过。 当晚驻蹕时,他破例让胤礽喝了小半杯葡萄酒,结果小太子脸蛋红扑扑的,抱著他不撒手,嘴里还嘟囔著“最喜欢阿玛”,把皇帝陛下乐得找不著北。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山海关,康熙忙著接见守將,一时顾不上胤礽。 等他忙完回来,就看见儿子正和几个小太监玩投壶,笑得见牙不见眼。 “保成……”康熙幽幽地站在门口,“阿玛不在,你玩得挺开心啊?” 小太监们嚇得扑通跪地。 胤礽却笑嘻嘻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康熙的腿:“阿玛!保成贏了他们三局呢!” 康熙心里的酸味顿时散了大半,弯腰抱起儿子:“这么厉害?” “嗯!”胤礽骄傲地昂起小脑袋,“保成还给他们讲了『飞將军』李广的故事!” “哦?”康熙来了兴趣,“保成还会讲故事?” “阿玛想听吗?”胤礽眨巴著大眼睛,“只是怕耽误阿玛批摺子……” 康熙立刻伸手把儿子抱到膝上:“朕的保成要讲故事,便是十万火急的事也得往后排。” 说著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说罢。” 胤礽扭了扭身子,小嘴一撇:“上次保成说梦到荷,阿玛笑我馋御膳房的荷酥……” “哎哟,朕的心肝儿还记仇呢?”康熙乐得直揉他脑袋,转头对梁九功道,“去,把今年苏杭新进的话本都拿来,咱们太子爷这是要考校朕呢!” 胤礽趁机揪住康熙的龙鬚:“那阿玛先答应,听完不准说『童言无忌』!” “好好好。”康熙笑得眼角纹都深了几分,索性把儿子举高高,“朕对长生天起誓,太子殿下今儿说的话,朕一字一句都当圣旨听!” “真的?”胤礽伸出小手指,“拉鉤!” “拉鉤!”康熙郑重其事地勾住儿子的小手指,又忍不住亲了亲那粉嫩的小脸。 这一幕正好被前来稟事的李光地看见——他不会被灭口吧。 第121章 君无戏言 东巡队伍继续前行,经盛京至乌拉,沿途百姓夹道欢迎。 每当这时,康熙就会抱著胤礽出现在车辕上,让百姓一睹太子风采。 “那就是太子殿下?天爷啊,跟画里的仙童似的!” “听说出生时有凤凰来仪,果然不一般!” “皇上真是好福气啊!” 胤礽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埋在康熙肩头。 皇帝陛下则骄傲得像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自己的宝贝儿子。 回程路上,康熙突发奇想,带著胤礽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在一家小茶馆里,小太子尝到了民间特製的松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阿玛!这个好吃!”胤礽献宝似的將递到康熙嘴边,“您尝尝!” 康熙就著儿子的手咬了一口,甜香在口中化开。 不是什么珍饈美味,却让他记了一辈子。 “喜欢?阿玛让人学了做法,回宫也给你做。” 胤礽却摇摇头:“不一样的。这里的松子,有阳光的味道。” 康熙一怔,隨即明白过来——他的保成,是在嚮往宫墙外的自由啊... “等保成再大些,”皇帝陛下轻声许诺,“阿玛带你去江南,去看真正的万里山河。” “真的?”胤礽眼睛亮得像星星。 “君无戏言。” * 康熙二十二年,东巡甫毕,鑾驾方归,南疆捷报已至御前——施琅率水师横渡海峡,克澎湖,破鹿耳门,郑氏请降,台湾遂定。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尚凝著晨露,乾清宫的檀香裊裊未散。 康熙负手立於巨幅海图前,指尖自闽粤划过波涛,终落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他眉间倦色一扫而空,朗声笑道:“三藩乱平未久,今又收此禹贡旧疆,天佑大清!” * 康熙二十五年 隨著皇子陆续出生,康熙下旨重新为皇子序齿 1. 皇长子胤禔 2. 皇次子胤礽 3. 皇三子胤祉 4. 皇四子胤禛 5. 皇五子胤祺 (六阿哥早夭,跳过序齿) 6. 皇七子胤祐 7. 皇八子胤禩 8.皇九子 胤禟 9.皇十子 胤? 10.皇十一子 胤禌 11. 皇十二子 胤祹 12. 皇十三子 胤祥 (私设调整: 六阿哥、十四阿哥生母改为其他嬪妃 十四阿哥为十三阿哥胞弟) * 康熙二十八年,《尼布楚条约》落定乾坤,赫舍里氏虽功耀朝野,却仍敛华守静,不矜不伐。 这般持重之风,恰合圣心,更添天顏霽色。 * 康熙二十九年,漠西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的野心已如草原野火,熊熊燃烧。 自统一天山南北、吞併喀尔喀蒙古后,他倚仗沙俄的军火支持,不断向清廷的底线逼近。 年初,噶尔丹率三万铁骑,如狂风般席捲漠南,直逼乌珠穆沁部,距京师仅七百余里。 京师震动,米价飞涨,九门戒严,八旗精锐尽出,连每牛录都抽调八人戍卫,几近倾国之力。 康熙震怒,朝臣譁然——自三藩之乱后,大清何曾受此威胁? 噶尔丹狡诈非常,先以“追击喀尔喀残部”为名,实则步步蚕食清廷藩篱。 他遣亲信率偏师佯动,诱使清军斥候误判主力方向,自己则暗渡乌尔扎河,设伏黑山。 六月,理藩院尚书阿尔尼仓促迎战,未等援军集结便率两万清军出击,结果在乌尔会河遭伏,全军覆没,五百辆輜重车尽落敌手。 败报传至紫禁城,康熙拍案而起。 他深知噶尔丹非寻常边患——此人不仅欲重建蒙古帝国,更与沙俄勾结,若任其坐大,西北必成巨患。 太和殿內,空气仿佛凝固。 康熙的諭旨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皇上!”明珠率先出列,跪伏於地,“塞北苦寒,路途遥远,噶尔丹狡诈凶悍,万乘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臣请皇上三思!” “臣附议!”索额图亦上前一步,声音沉痛,“自乌尔会河一败,军心未稳。若圣驾有失,天下震动啊!” “噶尔丹狼子野心,朕岂能坐视不理?”康熙拍案而起,“阿尔尼之败,皆因轻敌冒进!朕若不亲征,何以振军心?” 殿中眾臣纷纷跪倒,劝諫之声此起彼伏。 康熙静立片刻,忽然抬手止住眾人。他缓步走下丹墀,靴底踏在金砖上的声响格外清晰。 “你们都说朕不该去。”康熙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鸦雀无声,“可你们想过没有?噶尔丹要的不是几块牧场,他要的是我大清的江山!” 他猛地转身,指向殿外北方:“乌尔会河的血还没干,五百將士的冤魂还在草原上飘荡! 今日朕若退缩,明日他的铁骑就会踏到张家口!到那时,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顏面对天下百姓?” 康熙眼中似有火焰燃烧,声音愈发激昂:“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除鰲拜、平三藩、收台湾,何曾畏缩过?今日噶尔丹欺我太甚,朕若躲在紫禁城里,还算什么天子?!”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宝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照在眾臣脸上:“这一仗,朕不仅要打,还要御驾亲征!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清的疆土,一寸都不能少!” 满朝鸦雀无声。 康熙神色沉凝,目光扫过一眾跪諫的臣子,最终落在立于丹墀之下的胤礽身上。 “保成。”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殿內霎时一静。 胤礽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瞭然——上辈子这一幕何其相似。 如今他虽年仅十六,却已歷经两世沉浮。 他记得此战虽胜,却因粮道被扰险些功亏一簣,更记得噶尔丹假意投降的狡诈... “儿臣以为,当战。”他声音清朗,在满殿惊愕中稳步上前,“但需三策——” “其一,分兵两路,主力佯攻昭莫多,另遣精骑绕道巴顏乌兰,断其退路。” “其二,命漠北蒙古诸部提前囤粮於翁金河,以防粮道被截。” ——这正是前世康熙事后懊悔未做之事。 “其三...”胤礽顿了顿,眼神锐利,“噶尔丹若降,必是诈降,兵者诡道,寧可多虑,不可不防!” 康熙眸光骤亮,手中茶盏“咔”地搁在案上:“好!” 他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重重拍在胤礽肩上:“朕的太子——”龙目扫过眾臣,声如金玉相击,“可比你们这些老成持重的,更懂兵戈之道!” 眾臣俯首间,胤礽垂眸掩去眼底波澜。 这时一旁的胤禔也站了出来,他眉如刀裁,眼若寒星,轮廓分明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冷峻。 此刻薄唇紧抿,下頜线条绷得锋利,整个人透著一股锐气,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儿臣愿隨皇阿玛出征!”。 康熙眉头一皱:“胡闹!你...” “儿臣也愿往!”胤祉不甘示弱。 胤祉猛地跨前一步,眼角余光瞥见胤禔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这个莽夫! 平日里仗著长子身份,霸著太子哥哥不说,这时候了都要抢风头! 他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响。上次秋獮,这廝故意射落自己看中的白狐;上元节宴,又抢走二哥身边的席位... 见朝中大臣大多还是持反对意见,胤礽眼中满是无奈? 他太了解自己皇阿玛了——这位帝王一旦圣意已决,便是九牛难回。 亲征之事,朝堂上再多的劝諫也不过是徒劳。 这时小狐狸在一旁叭叭,【宿主,他们好像都跪了誒,要不咱们也跪一个。】 胤礽:好主意。 他刚要屈膝——却被身旁的胤禔一把拉住。 “弟弟別跪,”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胤礽还未及反应,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 胤禔身形挺拔如松。 “春寒料峭,弟弟当心旧疾。”他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近处的胤礽能听见。 胤祉在一旁看得眼角直跳——那莽夫嘴上说著冠冕堂皇的话,可环在他亲亲二哥腰间的手是一点没松! 更可恨的是那张常年冷峻的脸,此刻嘴角都快翘到耳根! 胤祉死死攥著袖子,內心咆哮:装什么!把我亲亲二哥鬆开!! 胤禔正美著呢,突然觉得后颈一凉。抬头望去,只见康熙正死死盯著他,那眼神活像要把他狠狠锤一顿。 胤禔嚇得一激灵,连忙鬆开胤礽,规规矩矩站好。 康熙冷哼一声,这才收回目光:“太子留守京师,监国理政,大阿哥隨朕出征。” “儿臣领旨!”几位皇子齐声应道。 第122章 嘖嘖嘖 下朝后,康熙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朝堂上蹦躂得最欢的几个刺头,淡淡道:“你们几个,留下。” 那几个大臣顿时心头一紧,面面相覷,却不敢违抗圣命,只得战战兢兢地去了乾清宫。 * 乾清宫內 康熙端坐在龙案后。 被留下的几位大臣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知道朕为何留你们吗?”康熙冷冷开口。 几位大臣面面相覷,最后硬著头皮回话:“臣等愚钝,请皇上明示。” “啪!” 康熙將一叠奏摺重重拍在案上:“这些,全是劝朕不要亲征的!”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朕倒要问问,你们是对朕没信心,还是对太子没信心?” 大臣们连忙跪下:“皇上明鑑!臣等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康熙打断他,“担心太子年幼,担不起监国重任?” 殿內温度骤降,几位大臣额头沁出冷汗——这话谁敢接? “朕今日就把话说明白。”康熙站起身,缓步走到眾人面前,“太子天资聪颖,仁孝无双,这些年隨朕听政,哪件事处理得不好?”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实乃社稷之福!”大臣们连忙拍马屁。 “那你们还拦著不让朕亲征?”康熙冷笑,“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太子镇不住你们?” 这话太重了!几位大臣扑通跪下,连连叩首:“臣等不敢!” 康熙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朕离京期间,太子代朕监国。一应军政要务,皆由太子决断。若让朕知道有谁阳奉阴违...” “臣等誓死效忠太子殿下!”眾人齐声表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谁也没注意到,屏风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然退去。 没想到这一世的皇阿玛,会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那番话看似训斥群臣,实则是为他铺路,为他立威。 * 殿外 胤礽抬手接住了一瓣桃,身姿如修竹凌霜,玉冠束起的长髮垂落腰际——那是康熙特准保留的,满朝独一份的恩典。 他眉似远山含黛,眸若寒星映泉,玉面不施粉黛而自带光华。 一袭月白蟒袍衬得气质愈发清冷绝尘。 “弟弟。”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胤礽回头,只见胤禔大步走来,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腰间佩剑隨著步伐轻响。 “大哥。”胤礽微微頷首,“恭喜你得偿所愿,隨驾亲征。” 胤禔却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说著就要伸手探他额头。 胤礽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无妨,只是昨夜没睡好。” 小狐狸捂著爪爪偷笑,【该,谁让你上次晚上睡觉不老实。】 胤禔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突然垮下来:“太子弟弟如今金贵了,连大哥都碰不得了?” 他垂眸嘆气,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也是...我这般粗手粗脚的...” 胤礽刚想解释,突然被拽进个带著松木香的怀抱。 胤禔得逞地收紧手臂:“既睡不好,大哥给你当安神香如何?” 胤礽无奈地摇摇头,任由胤禔抱著他。 胤禔还故意蹭了蹭他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脸都嚇白了,手里的茶盘抖得叮噹响——要命啊! 这要是让万岁爷瞧见,他们这些奴才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翘著腿嗑瓜子:【宿主,你猜麻子哥的暗卫现在是不是正在写小报告?】 胤礽一顿。 “定是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气的!”而胤禔还在咬牙切齿地叭叭,“太子弟弟你放心,大哥走之前一定好好敲打他们!” 胤礽失笑:“大哥且宽心。朝中诸位大人都是忠臣,方才不过是担心皇阿玛安危,莫说几位大人只是忧心君父,即便真有什么,孤也应付的过来。” “弟弟你就是太仁厚了!”胤禔愤愤道,“那些人表面恭敬,背地里...” “咳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回头,只见康熙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禔挺直腰背行礼,眉宇间已褪去少年莽撞,唯有下頜线条绷得死紧。 康熙刚要发作,却见自家太子正悄悄拽胤禔的衣角。 帝王心头突然泛酸——怎么?在保成眼里,朕是那等不讲理的父亲? 康熙不捨得骂自己宝贝儿子还捨不得收拾那泼猴吗,他冷哼一声:“朕让你去兵部点验军械,你在这儿做什么?” “儿臣...儿臣...”胤禔支支吾吾,眼睛不住地往胤礽身上瞟。 胤礽无奈,上前一步:“皇阿玛,是儿臣有事请教大哥。” “哦?”康熙挑眉,“什么事不能问朕?” “这...”胤礽一时语塞。 康熙看著宝贝儿子这幅样子,心下瞭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行了,保成跟朕来。胤禔,你还不快去兵部?” “儿臣告退!”胤禔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康熙摇摇头,拉著胤礽往御园走去:“保成,朕离京后,你要多留心那几个老狐狸...” 说著细细叮嘱起朝中诸臣的脾性、派系。 胤礽眸光微敛,略一沉吟,便道:“皇阿玛所虑极是。儿臣观近来奏摺往来,已有试探之意——工部请增江南河工银两,户部却迟迟未批,两相扯皮,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 康熙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胤礽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案上虚划几道:“若儿臣所料不差,待皇阿玛离京,必有人藉机生事。 或借賑灾之名贪墨钱粮,或借考核之机排除异己,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或有人会试探东宫,看儿臣是否镇得住场面。”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仍问:“若真如此,你当如何?” 胤礽唇角微扬,眼底却清明如刃:“儿臣不会急著出手。” 他指尖轻叩案面,“先让他们跳,跳得越高,破绽越多。待证据確凿,再一击即中——既显宽仁,又立威仪。” 康熙闻言,眼底笑意渐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朕的保成果然长进了。” “对了,”康熙突然想起什么,“朕已下旨,让索额图、明珠二人协理政务。他们一个老成持重,一个精明强干,可为你分忧。” 胤礽心头一暖,他正要行礼谢恩,却被康熙一把扶住。 “瘦了。”康熙摸了摸儿子的脸,声音里浸著心疼,“朕这一走,你更要好好用膳,按时服药,知道吗?” “儿臣遵旨。”胤礽乖巧应下,犹豫片刻又道,“阿玛...一定要平安回来。” 康熙心头一热,將儿子紧紧搂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不住地拍他的后背:“放心,为了保成,阿玛一定会凯旋而归!” 小狐狸见状一个激灵从地下蹦起来,炸著毛窜到胤礽肩头,【停下,不是,麻子哥你手劲多大没点数吗!】 它急得尾巴直晃,【我家宿主这小身板经得住你这么拍?!】 太子殿下此刻被拍得微微踉蹌,却还强撑著保持端庄仪態,唯有扶在龙袍上的指尖悄悄揪紧了几分。 皇帝陛下本来还很高兴,低头一看尷尬地鬆了力道,改拍为轻抚,小心翼翼地理了理儿子被揉皱的衣领,“阿玛...阿玛这是高兴...” 康熙缓缓鬆开怀抱,却仍紧紧握著胤礽的双肩。 目光细细描摹著儿子略显苍白的面容,想到自己精心养了这么多年的宝贝疙瘩,好不容易才將他的身子骨调理得强健些,如今却要分离数月,心头顿时涌上千般不舍。 “保成..”康熙语重心长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慈父的牵掛,“阿玛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一定要按时服药。那汤药虽苦,却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万不可再偷偷倒掉。” 说著,又忍不住伸手替儿子拢了拢衣襟:“夜里批摺子莫要太晚,朕已吩咐御膳房每日给你燉参汤。若是...” “阿玛...”胤礽失笑,轻轻握住父亲的手打断道,“您再说下去,儿臣可来不及准备软甲和药材了。” 帝王这才不情不愿地鬆手,眼底满是不舍:“快去快回,莫累著。” 待胤礽转身离去,小狐狸立刻在神识海里蹦躂起来:【嘖嘖嘖。】 胤礽脚步微顿。 小狐狸得寸进尺地躥到胤礽肩头,毛茸茸的尾巴尖儿故意扫过他的耳垂:【那~嘬嘬嘬~】 胤礽脚步一顿,无奈摇头低笑:“你啊...” 第123章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日光透过朱红宫墙,將太子修长的身影投在青石路上。 他指尖轻点肩头狐狸脑袋:“再闹,今晚的玫瑰酥没了。” 【呜!】小狐狸立刻缩成团,【宿主学坏了!】 十数名宫人提著琉璃宫灯,簇拥著太子穿过月华门。 甫一入门,便见叠石理水,曲廊蜿蜒,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间悬著几株垂丝海棠,正值期,粉白瓣落进九曲桥下的碧水中,惊得几尾锦鲤倏忽散开。 引温泉水砌就的曲溪,隆冬亦不结冰。 翡翠亭四角悬著金铃,风过时与檐角铁马相和,清越如乐。 主殿前白玉拱桥仿江南样式而建,桥畔立著康熙亲题的“养性怡情”碑。 另一边,胤禔刚处理完兵部的差事,就听小太监稟报太子殿下今日回了毓庆宫。 他剑眉一挑,眼底瞬间亮起光芒—— 好机会! 他一把扯下官帽扔给隨从,玄色衣袍在宫道上翻飞如鹰翼。 沿途侍卫只见大阿哥跑得玉带都歪了,活像当年那个抢著给弟弟送人的少年郎。 胤禔越想越生气,皇阿玛就是嫉妒太子弟弟更亲近自己。 太子弟弟身体不好,皇阿玛就变著法儿把人拘在乾清宫,不过没关係,他胤禔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毓庆宫內 胤礽站在案前,正仔细清点著几样物品。小狐狸蹲坐在一旁,一一点评: 【这软甲不错,是用天蚕丝和金线编织的,刀枪不入!】 【疗伤药还得多备几瓶,战场上刀剑无眼...】 【咦?这把匕首怎么单独放著?】 胤礽拿起那把镶嵌著蓝宝石的匕首,轻声道:“这是给大哥的。他最爱这种锋利又漂亮的兵器。” 小狐狸促狭地眨眨眼:【宿主对大阿哥真了解~】 胤礽曲指轻敲狐狸脑门:“孤看你最近是话本子看多了,连孤都敢打趣?” 小狐狸立刻用尾巴护住脑袋:【哎呀!】 胤礽顺手揉了把狐狸耳朵:“再胡说,明日就让御膳房停了你的芙蓉酥。” 正说著,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太子弟弟!” 胤礽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背后环住腰,还未及反应,他整个人便被凌空抱起,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一圈。 熟悉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大哥...”胤礽无奈地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放我下来。” 胤禔这才依依不捨地把胤礽放下来,却仍將弟弟圈在臂弯里:“忙什么呢?” 胤礽刚要回答,胤禔的目光已经落在案几上那些物品上:“这是...” “给皇阿玛和大哥准备的。”胤礽轻声道,拿起那件银白色软甲,“这个给皇阿玛,轻便又坚韧。” 又指向另一件略小的:“这是大哥的尺寸。” 胤禔怔住了。他伸手抚过那件做工精细的软甲,喉头滚动:“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就备下了。”胤礽抿唇一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 胤禔一样样看过去——除了软甲,还有疗伤圣药、驱寒药丸、解毒丹...甚至还有几包他最爱吃的肉脯。 “这些...”胤禔声音有些哑,“都是给我的?” “嗯。”胤礽点头,又拿起那把蓝宝石匕首,“还有这个。大哥隨身带著,防身用。” 胤禔接过匕首,拔出鞘一看,寒光凛冽,锋利无比。 刀柄上那颗蓝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像极了胤礽的眼睛。 “太子弟弟...”胤禔突然一把將胤礽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大哥一定给你带最漂亮的战利品回来!” 胤礽被勒得生疼,却也没挣扎:“大哥平安回来就好。” “放心!”胤禔豪气地拍拍胸脯,“噶尔丹那老小子,看我不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胤礽失笑:“皇阿玛是去平叛,不是去踢蹴鞠。” “反正都一样!”胤禔满不在乎地摆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离老三远点!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胤礽无奈:“三弟挺好的...” “好什么好!”胤禔咬牙切齿,“上次秋獮,他故意在你面前装柔弱,骗你给他擦汗!上个月还假借请教书法,挨著你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胤礽:“......” 【哈哈哈哈!】小狐狸笑得打滚,【大阿哥这醋劲儿,跟麻子哥有得一拼!】 “总之!”胤禔严肃地按住胤礽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除了皇阿玛派来的人,谁给你送吃的都不要接!特別是老三!那小子最会在点心里下功夫!” 胤礽哭笑不得:“大哥,孤是监国太子,不是三岁小孩...” “在我眼里你就是需要人照顾的弟弟!”胤禔理直气壮。 说著又把人搂进怀里揉搓了一通,直到胤礽忍无可忍地推开他:“大哥!衣服都皱了!” 胤禔这才訕訕鬆手,却仍眼巴巴地看著弟弟:“太子弟弟,我这一走至少半年...” “知道了。”胤礽嘆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绣著祥云的香囊,“这个给你。里面装了安神的药材,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孤求的平安符。” 胤禔如获至宝,立刻把香囊贴身收好:“我一定隨身带著!”想了想又补充,“洗澡都不摘!” 胤礽被这傻话逗笑了,眉眼弯弯的样子让胤禔看呆了眼。 “太子弟弟...”胤禔突然正经起来,“你放心,大哥一定保护好皇阿玛,也保护好自己。你在京城也要好好的,按时用膳,別熬夜批奏摺...” 这絮絮叨叨的叮嘱,竟与康熙如出一辙。胤礽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嗯。” “还有!”胤禔突然压低声音,“要是有人欺负你,记下来,等大哥回来收拾他们!” 胤礽终於忍不住笑出声:“好,都听大哥的。” 见胤禔笑得开怀,胤礽又想起上辈子胤禔单枪匹马冲阵的莽劲儿,就觉得头疼:“大哥今日,留在毓庆宫用膳可好?” 胤禔自无不应。 晚膳时分,毓庆宫难得热闹。 胤礽特意去了乾清宫请示,康熙得了自家宝贝儿子好一顿关怀,大手一挥,允了。 * 晚膳时分,毓庆宫的宫人们手忙脚乱—— “快!太子爷惯用的甜白釉碗在哪个箱笼里?” 管事嬤嬤捧著帐本直跺脚:“快快快,都动起来!” ——自毓庆宫建成以来,皇上今日说“太子年幼需亲自教导”,明日道“保成体弱离不得眼”,硬是让这华美宫苑成了摆设。 小太监抱著晒好的锦被嘀咕:“奴才们日日扫尘上香,倒像是给庙里菩萨当值...” 此刻乾清宫里,康熙正对著突然安静的西暖阁皱眉:“梁九功,太子才去毓庆宫半个时辰,朕怎么觉得像过了半辈子?” 梁九功:…… 康熙在龙椅上如坐针毡,硃笔悬在奏摺上方半晌没落下。 “什么时辰了?” 梁九功:“回皇上,刚一刻钟...” “胤禔那混帐可会布菜?保成吃鱼最怕刺...” “大阿哥昨儿还亲手给太子剥虾呢...” 又过片刻—— “现在呢?” “两刻钟...” 第124章 出征 乾清宫的鎏金自鸣钟敲了九下,康熙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殿门方向。 “梁九功!”皇帝陛下终於按捺不住,“太子怎么还没回来?”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皇上,太子殿下派人来说...今夜要在毓庆宫与大阿哥同住...” “什么?!”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九功一哆嗦,“胡闹!太子身子弱,怎能...” 话说到一半,康熙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晚膳前胤礽亲自送来出征行装时,那双带著恳求的眼睛:“阿玛...让儿臣与大哥说说话吧...”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去吧,別太晚回来。” 结果呢?这都戌时三刻了,不仅不回来,还要同住?!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派人去接太子殿下?”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衝去毓庆宫的衝动:“不必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太子体弱,经不起折腾...” “备水,朕要安寢。”康熙闷闷地吩咐,心里却酸得冒泡。 保成从小到大都是跟他睡的,偶尔去慈寧宫陪太皇太后也就罢了,如今居然... 毓庆宫內,烛火摇曳。 胤禔正兴致勃勃地给弟弟展示自己的佩剑:“看,这是皇阿玛赏的!削铁如泥!” 胤礽接过长剑,指尖轻抚剑身上的云纹,却有些心不在焉:“好剑。” “太子弟弟?”胤禔疑惑地唤道,“发什么呆呢?” 胤礽回过神来,將剑还给他:“大哥,战场上切忌冒进。噶尔丹狡诈多端,你一定要跟在皇阿玛身边,不可单独行动。” “知道啦!”胤禔满口答应,却明显没往心里去,“我的武艺你还不放心?去年秋獮,我可是猎了头黑熊!” 胤礽揉了揉眉心,想起前世胤禔那不管不顾的莽劲就头疼——明明是个聪明人,偏偏一上战场就跟脱韁的野马似的。 “得想个法子...”胤礽如此想著,“总不能真给大哥套个韁绳吧?” 小狐狸啃著杏仁酥抬头:【宿主可以给他配个监军?】 胤礽摇头失笑:“你当驯烈马呢?” 接著,胤礽命人取来一副棋盘。 胤礽拾起一枚黑子,点在案几中央,声音沉静: “大哥,若你是敌军主帅,见我军先锋孤军深入,会如何?” 胤禔挑眉,隨手摆下一枚白子:“自然是设伏围剿。” “不错。”胤礽指尖轻敲棋子,“可若我军先锋是你——” 胤禔嗤笑:“我岂会那般莽撞?” 胤礽抬眸看他,眼底映著烛光,似笑非笑:“可若敌军故意败退,诱你追击呢?” 胤禔一怔。 胤礽指尖划过案几,如划开一片无形的沙盘:“他们退,你追,他们再退,你再追——待你远离中军,他们伏兵尽出,断你后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到那时,即便你勇冠三军,又能如何?” 胤禔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摩挲著棋子。 胤礽忽而一笑,伸手拍他肩膀:“大哥,孤不是不信你的本事。” 他眸色深了深,“只是战场之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凶狠,而是自己——” “——轻敌冒进。”胤禔接上他的话,轻哼一声,“行了,我记下了。” 胤礽收回手,懒洋洋靠回软枕:“记下便好,省得明日真追出去,孤还得带人去捞你。” 胤禔爽朗一笑,连忙握住弟弟的手:“大哥发誓,一定听太子殿下的!” 说著又嬉皮笑脸地凑近,“太子弟弟这是捨不得我?” 胤礽白了他一眼,抽回手:“孤是怕皇阿玛担心。” “口是心非~”胤禔得意洋洋,“不过太子弟弟担心的样子真可爱!” “大哥!”胤礽耳根发烫,起身就要走,“孤回乾清宫了。” “別別別!”胤禔连忙拦住,“我错了还不行吗?说好今晚住这儿的!”他可怜巴巴地眨著眼,“我这一走就是半年...” 胤礽最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只好坐回榻上:“就这一晚。” “嘿嘿,太子弟弟最好了!”胤禔得寸进尺地搂住弟弟的肩膀,“来来来,大哥给你讲小时候打猎的趣事!” 烛光下,兄弟俩一个讲得眉飞色舞,一个听得认真专注。 谁也没注意到,窗外有个明黄色的身影驻足片刻,又悄然离去。 康熙站在廊下,听著里面传来的笑声,心中五味杂陈。 既欣慰於兄弟情深,又酸溜溜地想著——保成都没跟他这么亲近地说过话! “皇上...”梁九功小声提醒,“夜深露重...” 康熙摆摆手,轻嘆一声:“回吧。” 这一夜,乾清宫的龙榻格外冷清。 康熙翻来覆去睡不著,满脑子都是儿子两三岁的时候窝在他怀里安睡的模样,可可爱爱,虎头虎脑的。 而毓庆宫內,胤禔正小心翼翼地为熟睡的弟弟掖被角。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胤礽精致的面容上,恍若謫仙。 “太子弟弟...”胤禔轻声呢喃,“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轻轻握住胤礽的手,像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三日后,康熙御驾亲征。胤礽率领文武百官,在德胜门外为大军送行。 “保成,”康熙最后叮嘱,“遇到难决之事,就派人快马送信。记住,天大的事有阿玛给你撑著!” “儿臣明白。”胤礽郑重行礼,“恭祝皇阿玛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康熙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转身上马。 马蹄声渐远,康熙始终没有回头。这一战於公是为社稷永固,於私...却是他不得不放手的开始。 他的保成,该是翱翔九天的凤,而非困於君父羽翼下的雏鸟。 这江山风雨,总要让他独自经歷;这帝王之路,终须他自己走完。 雏凤清音,终须振翅九天。 ——愿吾儿,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凤鸣朝阳,声震九霄。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渐渐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胤礽久久佇立,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了,才轻声道:“回宫。” 乾清宫內。 胤礽回过神来,拿起第一份奏摺。 “传旨,”他沉声道,“明日卯时,召集六部堂官议事。” 太监领命而去。 * 晨光微熹,乾清宫东暖阁內已灯火通明。 胤礽端坐在临时设的监国宝座上,一身月白蟒袍衬得他愈发清冷矜贵。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摺被分门別类整理好。 “太子殿下,六部堂官已到齐了。”何玉柱轻声稟报。 胤礽微微頷首:“宣。” 隨著一阵脚步声,十余名朝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大臣偷眼打量这位年轻的太子——只见胤礽神色沉静,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竟已有几分康熙的威仪。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大人请起。”胤礽声音清朗,“皇阿玛亲征,国事繁重,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协力。” 客套话毕,兵部尚书明珠率先出列:“殿下,西北急报,噶尔丹残部骚扰边境,甘肃提督请调三万精兵增援。” 说著呈上一份加急军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可是烫手山芋,给兵怕损耗国力,不给又恐边境有失。 胤礽接过军报细细阅览,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前世的记忆浮现——此时甘肃驻军足有五万,根本无需增援,那提督不过是藉机要餉罢了。 “甘肃驻军几何?”胤礽突然问道。 明珠一愣:“回殿下,五万有余。” “既如此,何须增兵?”胤礽抬眼,目光如炬,“传孤口諭:命甘肃提督严守关隘,若敢纵敌入境,提头来见!另著兵部拨三个月军餉,以安军心。” 一席话掷地有声,既显威严又不失体恤。明珠心头一震,连忙应下:“臣遵旨!” 第125章 理政 户部尚书紧接著出列:“殿下,河南巡抚上奏,黄河桃汛將至,请求拨银三十万两加固堤防。” 胤礽不慌不忙,从案头抽出一本册子:“孤查阅过往帐目,去岁河南刚领了五十万两治河银。这笔款项用在何处了?” 户部尚书额头沁出冷汗:“这...臣...” “据孤所知,”胤礽声音转冷,“其中二十万两被挪用修建行宫,十万两不知所踪,真正用於河工的不足半数。” 说著啪地合上册子,“传旨:河南巡抚革职查办,著河道总督靳辅即刻前往督办河工,所需银两从巡抚府邸抄没!” 户部尚书腿一软,差点跪倒——太子竟对地方政务如此了解!再不敢有半分轻视,连连称是。 另一位大臣刚要上前,胤礽却先开口了:“王大人,可是为京仓修缮一事?” 王大人惊得瞪大眼睛:“殿下如何得知?” 胤礽微微一笑:“昨日孤查看呈文,见京仓年久失修,雨季將至,確需儘快处理。” 说著取出一份硃批,“孤已核算过,先从內帑拨十万两应急,余下再由工部统筹。记住,务必在梅雨前完工!” 这一手未卜先知,震得满堂譁然。王尚书接过硃批,只见上麵条陈分明,连用工用料都估算得清清楚楚,哪还敢有半分怠慢? 一个时辰过去,十几件棘手政务被胤礽一一化解。 或雷霆手段,或怀柔政策,处理地十分利落。 “诸位大人还有本奏吗?”胤礽环视眾臣,声音不疾不徐。 堂下一片寂静。这些老臣本想给太子个下马威,谁曾想反被震慑得心服口服。 索额图深吸一口气,不愧是太子殿下,上前跪倒:“太子殿下英明!老臣嘆服!” 其余大臣纷纷跟著跪下:“太子殿下英明!” 胤礽轻轻摆手:“起来吧。国事艰难,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协力,待皇阿玛凯旋。” “臣等誓死效忠!” 待眾臣退下,何玉柱忍不住讚嘆:“殿下真乃神人也!奴才从未见这些老狐狸如此服帖过!” 胤礽却不见喜色,反而轻嘆一声:“他们不过是看在皇阿玛面上...” 说著取出一份密折,“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何玉柱凑近一看,顿时变了脸色——竟是江南织造密报,称发现朱三太子踪跡! 【宿主,这可是个大雷啊!】小狐狸在意识海中惊呼,【朱三太子是前明余孽,若处理不当...】 胤礽眸光微沉。 前世的记忆浮现——这朱三太子真偽难辨,但每次出现都会引发朝野震盪。 康熙为此曾大开杀戒,牵连无数。 “何玉柱。” “奴才在。” “传粘杆处统领。” “嗻!” 当夜,一队精干人马悄然出京,直奔江南。 与此同时,胤礽亲笔写下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康熙军中,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並附上自己的处置方案: “...儿臣以为,此事宜暗不宜明。已派粘杆处密查真偽,若確係前明余孽,当秘密擒拿,勿使风声外泄,以免惊动百姓...” 十日后,康熙回信只有硃批二字: “甚善。” 隨著时间推移,胤礽的威信与日俱增。朝野上下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文弱的太子,处理政务竟如此雷厉风行。 更难得的是,他体恤民情,几次减免赋税,贏得百姓交口称讚。 * 上书房內,朗朗读书声不绝於耳。 胤礽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透过雕窗欞往里瞧。 只见几位阿哥正襟危坐,跟著师傅诵读《春秋繁露》。 胤祉一袭靛蓝色长衫,腰间坠著枚青玉笔洗,摇头晃脑时髮带隨风轻扬,活脱脱是个风流书生。 【嘖嘖,三阿哥这扮相!】小狐狸翘著尾巴点评,【表面温润如玉,內里芝麻汤圆,像极了书院里专骗同窗作业的俊俏狐狸 !】 而胤禛端坐如松,玄色箭袖勾勒出宽肩窄腰,薄唇紧抿成线。 日光透过窗欞,在他高挺的鼻樑上投下一道冷峻的阴影。 【四阿哥这脸!】小狐狸爪爪捧著小脑袋叭叭点评,【简直是冰山建模脸!就是眼神能冻死企鹅...】 胤礽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胤祺强撑著不打瞌睡,上学这件事於他而言,还是太难了。 胤佑正握著毛笔,小脸严肃地记著先生讲的要点。 这辈子因著胤礽的安排,戴佳氏生產时四位太医轮守,硬是把那场致残的难產化险为夷。 如今的小七,是能追著哥哥们要骑射的活泼孩子——全然不见上辈子那个低头缩肩的影子。 胤禩虽然年幼,却也学得有模有样; 最活泼的老九、老十则时不时偷瞄窗外,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天人感应,阴阳相济....'” 胤祉的声音突然卡壳了——他发现了窗外的胤礽,顿时眼前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三阿哥!”师傅戒尺一敲,“专心!” 胤祉这才回过神,红著脸继续背诵,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胤礽忍俊不禁,冲他眨了眨眼。这一互动被其他阿哥看在眼里,反应各不相同—— 胤禛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却仍端坐如钟; 胤禩偷偷打量太子,欲言又止; 老九老十可不管那么多,直接冲胤礽挥手,被师傅瞪了一眼才老实。 下课的钟声刚响,老九胤禟和老十胤?就一溜烟衝出来,一左一右抱住胤礽的腿: “太子二哥!” “二哥怎么来了!” 两个小糰子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胤礽笑著摸摸他们的头:“孤来看看你们有没有用功。” “我可用功了!”胤?抢著表功,“今天背了十句!” 胤禟不甘示弱:“我背了二十句!还默写了一遍!” “真的?”胤礽故作惊讶,“那孤考考你们...” 两个小傢伙顿时蔫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胤礽忍俊不禁,从袖中掏出两包白玉方糕:“好了,奖励你们的。” “谢谢二哥!”两人欢呼著接过,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这时胤祉也跑了出来,亲热地拉住胤礽的袖子:“二哥!我今天的功课做得可好了,师傅都夸我呢!” “三弟长大了。”胤礽欣慰地拍拍他的肩,“听说你最近在学作诗?改日拿来给二哥看看。” “好啊!”胤祉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胤礽肩头,“我作了首《春雪》,连张英师傅都说...” 胤祉高兴得像只摇尾巴的小狗,正要继续炫耀,突然被两股力道猛地往外拽—— 第126章 家书 “三哥第三不要脸!”胤禟鼓著腮帮子,“就知道霸著二哥!” “就是就是!”胤?帮腔,“比大哥和皇阿玛还不要脸!” 胤祉眼底精光一闪,接著一手一个把弟弟们拎上书案,趁胤礽错愕的瞬间,“啾”地在他脸上亲了个响的。 “怎样?”他得意地冲两个弟弟挑眉,“你们倒是也亲啊?” “三哥你耍赖!”胤?气得小脸通红,直接蹦起来去拽胤礽的袖子。 胤禟更是直接扑上去,像只炸毛的小老虎:“放开二哥!” 胤祉见状,乾脆躲到胤礽身后,冲两个弟弟吐舌头做鬼脸:“略略略~有本事来抢啊!” 被夹在中间的胤礽哭笑不得,先揉了揉胤祉的发顶:“三弟乖...” 又转身按住张牙舞爪的两小只,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枚松子:“九弟十弟尝尝?” 两小只含著松子,顿时像被顺了毛的猫儿。 胤礽笑著在他们额头上各亲一口,九阿哥和十阿哥立刻眉开眼笑,还不忘冲胤祉得意地挤眼睛。 胤祉见状,嘴巴立刻瘪成了荷包边:“二哥偏心...” 他拽著胤礽的衣袖晃啊晃,“我也要亲亲!” 【啊啊啊!】小狐狸在神识海里炸成毛球,【亲什么亲,多大的人了,去去去,一边去!】 胤礽刚在意识里揉了把狐狸头,忽听殿外“噔噔噔”一阵响—— 七阿哥胤佑炮弹似的衝进来,脑门上的小辫子都跑散了:“二哥我也要!” 话没说完就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直接扑进胤礽怀里。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礽刚把七阿哥捞进怀里,胤祉就急吼吼地伸手:“二哥让我来!太医说你不能累著!” 小七立刻像只树袋熊般死死扒住胤礽的脖子:“不要三哥!二哥香香!” 肉乎乎的小短腿还在空中扑腾,“三哥身上都是墨臭味,昨天还抢我瓜...” “胡说!”胤祉气得去掰弟弟的手,“那明明是你打赌输给我的!” 小七冲胤祉吐舌头:“略略略~三哥小气鬼!” 说完又在胤礽脸上吧唧亲了两口,这才心满意足地滑下来,小胖手叉腰站在胤祉面前。 然后就去跟胤祉对线了。 胤礽好笑地看著二人,隨后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胤禛身上。 胤禛见他看过来,连忙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四弟不必多礼。”胤礽微微抬手,目光落在眼前尚显稚嫩的胤禛身上。 他接著问道:“近来功课如何?可还顺心?” 胤禛眼睛一亮,却又很快抿唇压下雀跃,规规矩矩答道:“回殿下,尚可...” “孤听说你楷书写得很好。”胤礽命宫人呈上一方砚台,“这是歙砚,最宜练字,送你了。” 胤禛受宠若惊地接过砚台,长睫低垂的模样乖巧极了:“谢殿下赏赐...” “哼!”胤祉突然从鼻子里挤出声冷笑,【又来一个绿茶怪!】 ——谁不知道这几年佟佳娘娘把胤禛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上个月这“小可怜”还当眾驳了大哥那个莽夫的面子,这会儿装什么小白兔! 胤禩站在最后面,眼巴巴地看著这一幕,小手攥著衣角,既想上前又不敢。 胤礽原本正与胤禛说话,余光瞥见那道小小的身影。 ——上辈子那个步步紧逼、处处算计的八贤王,如今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孩子。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平静。 “八弟。”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胤禩猛地抬头。 胤礽朝他招招手,唇角带著浅淡的笑意:“过来。” 胤禩眼睛一亮,却又迟疑地看了眼胤礽,见真的是在叫他,才小步跑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太子二哥。” 胤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站那么远做什么?怕孤吃了你?” 胤禩眨了眨眼,有些受宠若惊,小声道:“臣弟不敢打扰二哥……” 胤礽低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珏,递给他:“拿著。” 胤禩愣住,呆呆地接过玉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胤礽却只是淡淡地想: ——这一世,你若安分,我便容你。 ——若你仍执迷不悟……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再抬眼时,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 正说著,何玉柱身边的小太监匆匆赶来:“太子殿下,兵部有紧急军报!” 胤礽神色一凛,对弟弟们歉意地笑笑:“孤还有公务要处理,改日再来看你们。” “二哥慢走!”几个小傢伙异口同声。 走出几步,胤礽突然回头:“四弟。” 胤禛立刻站直:“二哥?” “明日未时,来毓庆宫一趟。”胤礽语气温和,“孤有些事想请教你。” 胤禛呆住了,直到胤祉捅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臣...臣弟遵命!” * 回到毓庆宫,兵部尚书已经候著了:“殿下,甘肃急报!” 胤礽迅速瀏览军报,眉头紧锁:“准噶尔部又在骚扰边境?” 他沉思片刻,果断下令,“传令甘肃总兵,加强戒备,但不可主动出击。再派密探深入草原,查清虚实。” “殿下英明!”兵部尚书由衷讚嘆,“臣这就去办!” 处理完军务,胤礽揉了揉太阳穴。 监国半月,他已深刻体会到皇阿玛平日的不易。 好在有前世的经验,加上明珠和叔姥爷的辅助,总算没出什么差错。 “殿下,”贴身太监轻声提醒,“该用膳了。” 胤礽这才发觉已是傍晚:“传膳吧。” 顿了顿又道,“明日未时,准备些四阿哥爱吃的点心。” 【宿主这是想通了?】小狐狸翘著尾巴探头。 “孤何时糊涂过?”胤礽执起狼毫,在奏摺上批出铁画银鉤的字跡,“《吕氏春秋》有云:『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笔锋一转,又添了行飘逸的小楷:“《楚辞》有云,往者不可諫,来者犹可追——” 他忽的轻笑,袖间冷香隨动作浮动:“若孤终日耽於前尘...” “岂非辜负了这身才学?” “再者,与其困坐愁城...”他漫不经心拭去墨渍,“不如让老四他们几个给孤多批几本摺子。” 窗外新竹正破土而出,一节一节映著月光。 * 毓庆宫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胤礽刚换好寢衣,就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何玉柱笑眯眯地进来,双手捧著一个锦盒,“皇上又来信了!” 胤礽无奈一笑,隨后接过锦盒:“皇阿玛到哪儿了?” “回殿下,今早收到的信使说,皇上已过居庸关,一路势如破竹!” 何玉柱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噶尔丹那廝闻风丧胆,已经往北逃窜了!” 胤礽鬆了口气:“行了,你下去吧。” 待何玉柱退下,胤礽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三封信,每封上都標著日期——这已经是康熙亲征以来的第六封家书了。 【嘖嘖嘖,】小狐狸翘著尾巴在信纸上踩来踩去,【麻子哥至於吗?这才几天啊,信都攒成摞了!】 胤礽轻笑著打开第一封信,熟悉的字跡跃然纸上: “吾儿保成: 离京三日,思念甚篤。 塞北风沙虽大,不及朕思儿之心切。 昨夜梦回乾清宫,见吾儿伏案批阅奏摺,小脸都瘦了一圈,朕心痛难当...” 胤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哪有瘦? 明明今早称重还胖了两斤。 第二封信更夸张: “吾儿保成: 今日途经一处山涧,泉水清冽,朕命人装了几坛,快马送回京师。吾儿素爱烹茶,此水最宜...” 【好傢伙!】小狐狸瞪圆了眼睛,【从塞外运水回来?麻子哥真有你的!】 第三封信则满是担忧: “保成我儿: 闻听京师连日阴雨,朕忧心如焚。 吾儿膝上旧伤最忌潮湿,切记让太医每日针灸。 另,乾清宫地龙已命人加紧修缮,若再有怠慢,朕必严惩不贷!” 信纸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这是父子俩之间的秘密符號,源自胤礽幼时第一次学写字时歪歪扭扭的“杰作”。 小狐狸看著仓库里快溢出来的父爱值,我嘞个乖乖啊,他刚扩建的仓库啊! 第127章 吾儿如唔~ “殿下,”贴身太监轻声提醒,“该歇息了。” 胤礽点点头,却还是提笔写起回信。 他详细匯报了朝中事务,又叮嘱康熙注意身体,最后犹豫片刻,画了个比康熙大一圈的爱心。 “明日一早,派人快马送给皇阿玛。”胤礽將信封好,交给太监。 【宿主不写点肉麻的话?】小狐狸坏笑著用尾巴扫他的手腕,【比如『儿臣想死阿玛了』之类的~】 胤礽无奈地嘆了口气,摸了摸狐狸:“胡闹。” 顿了顿又道,“皇阿玛是去打仗的,不能让他分心。” 小狐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毛茸茸的尾巴甩得啪啪响:【嘖嘖嘖,麻子哥这哪是去打仗啊!】 它掰著爪子数了数:【一天问三遍『保成吃饭没』,五遍『保成踢被子没』,现在连茶水温度都要管——】 小狐狸用爪爪拍了拍信纸,【宿主宿主!麻子哥这是把军营当驛站了吧!】 胤礽红著耳尖把狐狸拎开时,某狐狸还在模仿康熙语气:【『吾儿如晤』~嗷!】 * 景仁宫內,烛火通明。 十岁的胤禛站在铜镜前,已经换了第三套衣裳。 浅蓝的嫌太素,絳紫的嫌太老气,眼下正纠结著一件靛蓝色的长袍。 “额娘,”小傢伙扯了扯衣角,不確定地问,“这件会不会太亮了?” 佟佳贵妃倚在贵妃榻上,眼中满是宠溺:“我们禛儿穿什么都好看。” “那不行!”胤禛小脸严肃,“明日要去见太子二哥,得穿得体面些!” 佟佳贵妃忍俊不禁,招手让儿子过来:“怎么突然这么在意打扮了?平日去上书房也没见你这般讲究。” 胤禛蹭到佟佳妃身边,撒娇道:“额娘给儿臣选一选嘛~” 佟佳妃心头一软,將儿子搂进怀里细细打量。 胤禛虽不是她亲生,但自小养在膝下,与亲生的无异。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聪慧懂事。 “要额娘说啊,”佟佳贵妃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湖蓝色绣银纹的袍子,“这件最好。既不失皇子气度,又衬我们禛儿的肤色。” 胤禛眼睛一亮:“额娘眼光最好了!”说著就要去换。 “急什么?”佟佳贵妃拉住他,亲手替他整理衣领,“太子殿下素来疼你,你就是穿粗布麻衣去,他也不会嫌弃。” 胤禛抿唇笑了笑,心里却泛起一丝涩意。 ——二哥待他確实极好。 会记得他爱吃的点心口味,会在他背不出书时帮忙解围,甚至亲手教他射箭... 可每当他想要再靠近些,太子哥哥的眼神就会变得像琉璃盏那般,清透却冰凉。 就像上次他故意摔伤,二哥亲自来探望,带来的药材堆了半间屋子。 可当他假装梦魘去拉太子哥哥的手时,那只手却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佟佳贵妃瞧著儿子黯淡的眼神,执起团扇把这件事情揭了过去:“说起来,昨儿皇上又往毓庆宫送了三车东西——听说光是太子爱吃的蜜渍梅子就装了十坛。” 她故意摇著扇子打趣:“你皇阿玛这哪是亲征?分明是换个地方当慈父。” 胤禛指尖一顿,险些捏碎腰间玉佩——皇阿玛人都到塞外了,还时不时地往宫里送东西,太子二哥批摺子都来不及,还得抽空回那些黏糊家书... “额娘,”他木著脸起身,“儿臣突然想起今日的课业还没抄完。” 佟佳贵妃心头一紧,连忙安慰:“你皇阿玛也疼你啊。上次南巡带回来的九连环,不是特意赏给你的吗?” 胤禛突然打了个寒颤。 ——皇阿玛赏九连环那日,皮笑肉不笑拍他肩头的触感仿佛还在。 什么父子情深?分明嫌他去找太子二哥! 现在他真想说一句,“大可不必。” 可看著佟佳氏担心的样子,胤禛装作开心的样子,说道,“二哥还教儿臣怎么解呢!” 看著儿子天真烂漫的笑脸,佟佳贵妃暗自庆幸——幸好胤禛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 这孩子从记事起就以为自己是她亲生,倒也免去了许多烦恼。 “额娘,”胤禛突然想起什么,“儿臣能带些点心给二哥吗?他最近批奏摺到很晚,肯定饿了...” 佟佳贵妃心头一暖:“当然可以。额娘让小厨房准备你二哥爱吃的核桃酥和杏仁茶。” “额娘最好了!”胤禛扑进佟佳贵妃怀里,小脸在她衣襟上蹭来蹭去。 * 次日 毓庆宫內 胤礽正伏案批阅奏摺,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只见胤禛穿著一身崭新的湖蓝色袍子,腰间玉佩叮噹作响,正捧著一个食盒站在门口。 “二、二哥...”胤禛的声音发颤,耳尖通红。 【嘖嘖,今天打扮得可真精神~】小狐狸绕著胤禛转了一圈,【这玉佩是新打的吧?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连靴子都擦得鋥亮!】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搁下硃笔:“四弟来了?快进来。” 胤禛却像是钉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胤礽——今日的太子二哥一袭常服,墨发半束,衬得肤色如玉。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为他镀上一层柔光,恍若画中仙人。 “怎么?不认得孤了?”胤礽打趣道,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笑,直接让胤禛呼吸一滯,同手同脚地走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心。”胤礽连忙扶住他,接过摇摇欲坠的食盒,“这是...” “核桃酥!杏仁茶!”胤禛如梦初醒,献宝似的打开食盒,“额娘特意让厨房现做的,还热乎著呢!” 香甜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胤礽眉眼弯弯:“替我谢谢佟佳娘娘。” 说著捻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嗯,好吃。” 胤禛慌忙低下头:“二哥喜欢就好...” 小狐狸蹲在案几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宿主啊,四阿哥这眼神,跟大阿哥当初一模一样~】 胤礽点了点小狐狸的脑袋,转身引著胤禛坐下。 “二哥批摺子累了吧?”胤禛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磨墨?” 胤礽本想拒绝,但看到胤禛期待的眼神,无奈一笑,说道:“好啊。” 胤禛顿时眉开眼笑,屁顛屁顛地跑到书案旁,认认真真地磨起墨来。 那架势,仿佛在完成什么神圣使命。 胤礽无奈摇头,继续批阅奏摺。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胤礽突然发现身旁的动静停了。 转头一看,胤禛正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看,连墨汁溢出来了都没察觉。 “四弟?” “啊!”胤禛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去擦溢出的墨汁,结果越擦越,弄得满手都是,“对不起二哥!我、我...” 胤礽忍俊不禁,取过帕子替他擦拭:“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胤禛耳根通红,支支吾吾道,“我在想二哥真厉害...这些摺子我看著就头疼,二哥却批得这么快...” “熟能生巧罢了。”胤礽轻描淡写地说,心里却想起前世——那时的自己,可没少在这些奏摺上栽跟头。 第128章 破防的胤祉 “才不是!”胤禛突然激动起来,“二哥就是厉害!上次你教我的那道算术题,太傅都夸解法精妙!还有上个月賑灾的章程,连皇阿玛都说考虑周全!” 胤礽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逗笑了,忍不住揉了揉胤禛的脑袋:“就你嘴甜。” 这一揉,直接把胤禛揉成了熟透的虾子,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小狐狸在一旁捂爪偷笑:【四阿哥血槽要空了!】 “对了,”胤礽指尖轻转茶盖,青瓷相击发出清响,“你的《贞观政要》读到第几卷了?” 胤禛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还...还在研读《君臣鑑戒》篇...” “魏徵的諫言確实晦涩。”胤礽从多宝阁取下自己批註的手稿,“来,二哥与你细说其中关窍。” 胤禛怔怔望著那本被翻得微卷的书册——太子的批註竟比翰林院的讲义还要精妙,字里行间都是帝王心术的真知灼见。 “可会耽误二哥的正事?”他声音发涩。 胤礽已执笔蘸墨:“不会。” 胤礽翻开书页,轻声讲解起来。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晦涩的经文也变得生动起来。 胤禛起初还认真听讲,渐渐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二哥的侧脸吸引——那长睫如蝶翼,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鼻樑高挺,线条优美得像玉雕一般; “四弟?听懂了吗?” “啊?”胤禛猛地回神,“懂、懂了!” 胤礽挑眉:“那复述一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 看著弟弟窘迫的样子,胤礽无奈摇头:“专心些。” “对不起...”胤禛羞愧地低下头,“实在是二哥讲得太好了...” 小狐狸捂嘴偷笑:【明明是看入迷了吧?】 正当气氛尷尬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大阿哥派人送来一筐新鲜荔枝,说是南边刚进贡的。” 胤礽眼前一亮:“快拿进来。” 不一会儿,一筐还带著水珠的荔枝被抬了进来。 胤禛看著那鲜红的果子,小脸垮了下来:“大哥真是的...明明知道二哥脾胃弱,还送这些寒凉之物...” 胤礽失笑:“偶尔吃几个不妨事。”说著剥开一颗,“来,尝尝。” 胤禛不情不愿地接过,却在入口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好甜!” “是吧?”胤礽也尝了一颗,满足地眯起眼,“南边的荔枝最是鲜美。” 看著二哥愉悦的神情,胤禛突然有了危机感——大哥这礼送得也太贴心了吧? 不行!他得想个更特別的! “二哥!”胤禛灵机一动,“我、我最近在学画,能给你画幅肖像吗?” “嗯?”胤礽一愣,“怎么突然...” “就...就当练习!”胤禛急切地说,“二哥坐著批摺子就行,不用特意摆姿势!” 胤礽被弟弟的殷勤逗乐了:“好,隨你。” 胤禛立刻欢天喜地地让人去取画具,自己则屁顛屁顛地给胤礽斟茶倒水,活像只討好主人的小狗。 小狐狸摇头晃脑:【得,又沦陷一个。】 胤礽笑而不语,低头继续批阅奏摺。 胤禛望著这一幕,手中的炭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他要將这一刻,永远珍藏。 时间不断流逝,胤礽垂眸批阅奏摺的侧脸在宣纸上渐渐成型。 胤禛笔尖一顿,唇角不自觉扬起——没有总来討教学问的三哥,没有咋咋呼呼的大哥,更没有动不动就来刷存在感的皇阿玛... 【嘖嘖嘖~】小狐狸蹲在砚台边甩尾巴,【在四阿哥心里,除了宿主其他人都该打马赛克对吧?】 * 另一边,胤祉正捧著新得的《水经注》往毓庆宫赶。 他特意算准了时辰——这个点老四应该走了。 谁知刚到宫门口,就得知胤禛还在的消息。 “四弟还在?”他盯著紧闭的殿门,指尖把书袋带子绞成了麻,“进去多久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回三阿哥,快、快两个时辰了.....” 好个老四!上回说好轮流请教,结果现在赖著不走? 胤祉抱著书站在朱红宫门外,秋风卷著片枯叶啪地糊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勾起唇角。 “太子二哥~我来啦~” 毓庆宫门外传来一声甜得发腻的呼唤,紧接著,一身锦袍的胤祉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胤祉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月白色的箭袖袍上绣著精致的竹纹,腰间玉带叮咚,连髮辫都梳得一丝不苟,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然而这只“孔雀”刚扑到书案前,就猛地剎住了脚步,装作不知道地样子,阴阳怪气地开口:“老四!你怎么还在这儿!” 胤禛面无表情地放下炭笔,眼中寒光乍现:“三哥这话好笑,弟弟来向二哥请教功课,有何不可?” “请教功课?”胤祉夸张地上下打量著胤禛面前那堆画具,“你这是来画画还是来读书?” “三哥不也带了琴谱?”胤禛冷笑一声,目光扫向胤祉腋下夹著的册子,“莫非是要在这奏上一曲?”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噼里啪啦几乎要冒出火来。 【叮!检测到兄弟爭宠名场面!】小狐狸拍爪播报。 胤礽扶额,前世的九龙夺嫡要是都这么明著来,倒也不用他那么伤脑筋了... “咳咳。”太子殿下轻咳一声,打断了弟弟们的眼神廝杀,“老三来得正好,这儿有几份摺子,你们一起帮二哥看看。” 说著,他从案几上抽出几本文书,分別推到二人面前。 胤祉立刻眉开眼笑,凑上前就要挨著胤礽坐下:“二哥放心,包在我身上!”说著还挑衅地瞥了胤禛一眼。 谁知胤禛动作更快,一个箭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挤开了胤祉:“二哥,这份关於江南水患的摺子,弟弟有些想法...” “水患?”胤祉不甘示弱地抢过话头,“我最近正好在研究《河防通议》,二哥不妨听听我的建议!” 胤礽被夹在中间,左看看眉飞色舞的胤祉,右看看故作镇定的胤禛,突然有种养了两只爭宠小狗的错觉。 “都別急。”太子殿下拿出哄孩子的本事,一人塞了块点心,“慢慢说,二哥都听著。” 胤祉接过点心,美滋滋地咬了一口:“二哥餵的就是甜!” 胤禛则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放进袖袋:“谢二哥,弟弟留著慢慢品尝。” 【高!实在是高!】小狐狸在神识海里啪啪鼓掌,【四阿哥这波操作——】 “既显珍重又不諂媚” “既守礼数又露亲昵” 胤礽:…… 果然,胤祉见状立刻炸毛:“老四你什么意思?嫌弃二哥给的点心?” “三哥误会了。”胤禛不慌不忙地解释,“弟弟只是捨不得一次吃完。” “你!” 眼看战火又要升级,胤礽连忙转移话题:“老三,你刚才说《河防通议》?” 提到学问,胤祉顿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起治水之策。 胤禛虽然不甘示弱,但到底年纪小些,学问上確实略逊一筹,只能闷头批阅另一份摺子。 第129章 八百个心眼子 胤礽抬眼看去,不由莞尔——眼前这个板著小脸、手指却把毛笔攥得发白的胤禛,与记忆中那个喜怒不形於色的“冷麵王”实在相差甚远。 他借著衣袖遮掩,將白玉方糕推过去,眼中漾起促狭的笑意。 胤禛眼眶瞬间红了,强作镇定地接过糕点。 那副强撑老成的模样,让胤礽险些笑出声来。 只见,胤禛飞快地接过糕点塞进嘴里,生怕被胤祉发现似的。 胤礽无奈一笑,谁能想到呢?上辈子最会装深沉的雍亲王,小时候竟是个被块糕点就逗得破功的小古板。 “二哥!”胤祉突然凑过来,“你看我这治水方案如何?” “甚好。”胤礽笑著点头,“不过这里可以再加一条...” 趁著二哥讲解的功夫,胤禛偷偷往胤祉的茶盏里多放了两勺盐。 一刻钟后—— “噗!”胤祉一口茶喷出老远,“怎么这么咸?!” 胤禛一脸无辜:“三哥怎么了?可是茶水不合口味?” “你!”胤祉刚要发作,突然眼珠一转,“二哥~老四欺负我~” 这一声“二哥”叫得百转千回,嚇得胤禛手里的笔都掉了——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撒娇?! 胤礽也被雷得不轻,但看著两个弟弟期待的眼神,只好端水:“老三別闹,老四还小...” “他都十岁了!”胤祉不服。 “你十三了还好意思告状?”胤禛反唇相讥。 眼看战火重燃,胤礽突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咳咳...” “二哥!”两人顿时慌了神,一个拍背一个端茶,哪还顾得上吵架? 小狐狸竖起大拇爪,【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胤礽在意识里翻了个白眼,表面却还装得虚弱:“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都怪老四!”胤祉立刻甩锅,“非要赖在这儿打扰二哥休息!” “明明是三哥大呼小叫!” “你!” “好了。”胤礽轻轻一句,两人立刻噤声。太子殿下揉了揉太阳穴,“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们先回去。” 胤祉还想说什么,却被胤禛拽著袖子往外拖:“二哥好生休息,弟弟明日再来请安。” 待两人退下,胤礽长舒一口气,瘫在椅背上:“比批一天奏摺还累...” 何玉柱適时奉上参茶:“殿下辛苦了。两位阿哥也是亲近您才会如此。” 胤礽摇头苦笑。 前世的胤禛和胤祉哪有这般孩子气? 一个冷麵阎王,一个书痴,哪会像现在这样爭风吃醋? 【都是宿主调教得好啊!】小狐狸骄傲地挺起胸膛,【现在这些阿哥哪个不是你的小迷弟?】 胤礽闻言失笑,指尖轻弹小狐狸的脑门:“你这又是什么歪理?” 【才不是歪理!】小狐狸立刻炸毛,掰著爪子开始滔滔不绝:【宿主你看——】 “四阿哥表面冷冰冰,实际天天往毓庆宫送点心,还专挑你喜欢的!” “三阿哥號称只爱读书,结果为了给你庆生,熬夜学雕了半个月的木头!” “连大阿哥那个莽夫,都知道猎了白狐先紧著你挑皮毛!” 它越说越激动,尾巴甩成了小风车:【这要搁上辈子,他们不给你下毒都算兄友弟恭了!】 胤礽无奈摇头,顺手往狐狸嘴里塞了块杏仁糕:“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正说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二哥——” 胤祉风风火火地衝进毓庆宫,手里还举著个油纸包:“我让膳房新做的糕点,你快尝尝!” 胤礽抬头,看著自家三弟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刚才和老四没吵够,又杀回来了?” “谁要理那个小古板!”胤祉撇撇嘴,一屁股坐到胤礽身边,献宝似的打开油纸包,“二哥快趁热吃,我特意让他们少放,知道你怕腻。”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胤礽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嗯,好吃。” “三弟有心了。”他轻声道。 胤祉嘿嘿一笑,突然张开双臂扑了过来:“那二哥抱抱!” 胤礽猝不及防被扑了个满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十四岁的胤祉体格已经相当结实,这一扑力道不小,撞得他胸口生疼。 胤礽被撞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他诧异地捏了捏弟弟结实的臂膀——这手感,哪像养尊处优的皇子?倒像是常年习武的侍卫! 【糟糕!】神识海里的小狐狸手忙脚乱藏起药瓶,瓶身上“强身健体丸”几个字还没擦乾净。 它心虚地缩成一团:【人家只是想给宿主多培养几个保鏢嘛...】 “胡闹...”他无奈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都多大的人了...” “再大也是二哥的弟弟!”胤祉理直气壮地赖在兄长怀里。 胤礽笑骂著轻拧他耳朵:“混帐东西,连兄长都敢打趣了?” 手上力道却轻得跟挠痒似的,“再胡说八道,仔细孤罚你抄《礼记》去!” 小狐狸在一旁拱火:【就是就是!我们宿主的便宜是这么好占的吗!】 “二哥~”胤祉突然仰起脸,眼睛眨巴眨巴,“今晚我留在毓庆宫陪你睡好不好?皇阿玛不在宫里,没人管~” 太子殿下扶额:“你都多大了还跟兄长睡...” “我不管!”胤祉开始耍赖,“小时候二哥答应过我的!说等我长大了就一起睡!” 【噗——】小狐狸在意识海里笑喷,【十四岁的阿哥说害怕一个人睡?这藉口也太烂了吧!】 胤礽也被逗笑了:“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我不管我不管!”胤祉直接捂住耳朵,开始復读,“就要跟二哥睡!就要跟二哥睡!” “好好好...”胤礽被吵得头疼,只好妥协,“不过得先把我交代的摺子批完。” 胤祉立刻眉开眼笑,变脸比翻书还快:“二哥最好了!”说著又要往兄长身上扑。 就在这时,胤礽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二哥?!”胤祉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扶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胤礽闭眼缓了片刻,才勉强开口:“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还说没事!”胤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二话不说直接將人打横抱起,“我这就传太医!” 胤礽白玉般的耳尖瞬间涨红,指尖抵住胤祉肩膀,“成何体统...放孤下来!” 他活了两辈子的威仪此刻全化作了羞恼——储君的尊严岂容这般折损? 【宿主冷静!】小狐狸死死咬住尾巴憋笑,【笑死,宿主现在挣扎的样子像极了炸毛的猫猫!】 谁知胤祉非但不放,反而抱得更紧了:“二哥別动!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说著大步流星往寢殿走,边走边吼,“来人!传太医!快!” 毓庆宫的太监宫女们顿时乱作一团。 “二哥別怕,”胤祉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榻上,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太医马上就到。” 胤礽无奈扶额:“孤只是...” 话未说完就被弟弟用锦被裹成了粽子。 “骗人!”胤祉眼圈都红了,“你身子就一直不好...都怪我,刚才不该闹你...” * 彩蛋: 【太子殿下不知道的武力值buff】 某日清晨·毓庆宫 胤礽正批著奏摺,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嘿!哈!“ 只见胤禔此刻正单手举起庭院里的石锁,轻鬆得像是拎了块糕点。旁边的胤祉更夸张,一蹦三尺高,差点躥上房顶。 胤礽:“......?” 他缓缓转头,看向正在假装舔爪子的小狐狸:“你乾的?” 小狐狸:【......】 (假装无事发生.jpg) 胤礽眯起眼睛,一把將装死的小狐狸捞到膝上:“强身健体丸?嗯?” 修长的手指精准挠上狐狸最怕痒的尾巴根,惹得毛糰子吱哇乱叫:【宿主我错啦!】 “错哪了?”太子殿下慢条斯理地揉著蓬鬆的大尾巴,另一只手捏住粉嫩嫩的肉垫。 小狐狸眼泪汪汪地比划:【不该偷偷餵小话嘮,莽撞撞他们吃药...不该把药瓶藏神识海...不该...嗷!】 话没说完就被胤礽抱起来,鼻尖对鼻尖:“还有呢?” 【呜...】小狐狸耳朵耷拉成飞机耳,【不该在药里掺芙蓉酥粉末...】 “好啊!”胤礽气笑,当即把这团作弊的毛球揉成蒲公英,“今晚的玫瑰酥没了!” ——最后小狐狸顶著炸开的毛,蹲在墙角用尾巴画圈圈,而胤祉和胤禔永远不知道,自己突然暴涨的武力值是怎么来的... 第130章 小醋精 看著弟弟自责的模样,胤礽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傻话。孤这是老毛病了,与你何干?” 正说著,太医匆匆赶到。诊脉后说是气血两亏,需要静养。开了副补药,又叮嘱近日不可劳神。 “听见没?”胤祉像只护崽的母鸡,叉腰站在床前,“太医说了要静养!那些摺子都不许看了!” 胤礽失笑:“好好好,都听三弟的。” “这还差不多~”胤祉得意地哼了一声,还不忘贴心地掖好被角:“那说好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二哥~” 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胤礽哪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只能无奈点头。 胤祉欢呼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要不要告诉老四你病了?” “別!”胤礽连忙阻止。 小狐狸心里腹誹:【笑死,一个三阿哥阿哥就够宿主受的了,要是让那个小醋精知道...】 可惜为时已晚。门外已经传来胤禛急促的脚步声:“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胤祉冲兄长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肯定是哪个多嘴的宫人跑去报信了...” 话音未落,胤禛已经冲了进来。 十岁的小少年跑得满头大汗,一见胤礽苍白的面色,眼圈立刻红了:“二哥...” “没事,”胤礽连忙安抚,“就是有点头晕...” 胤禛二话不说爬上床榻,小手紧紧抓住兄长的衣袖:“我今晚也要留下陪二哥!” “不行!”胤祉立刻反对,“二哥答应我了!” “三哥都多大了还缠著二哥!”胤禛反唇相讥,“不知羞!” “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胤礽连忙打圆场:“都留下,都留下...不过得乖乖的,不许吵架...” 两个弟弟这才偃旗息鼓,一左一右守在床边,活像两尊门神。 小狐狸笑嘻嘻地打趣。 胤礽在意识海里翻了个白眼,表面却还得维持兄长的威严:“好了,既然都留下,就帮二哥把摺子分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於是当晚,毓庆宫 两位阿哥一个念摺子,一个做记录,配合得倒是默契。 夜深烛明,殿內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胤礽见胤祉和胤禛已渐渐摸清摺子的基本路数,便抬手示意他们停下。 “看得差不多了?”他唇角微扬,指尖在案上轻点,“那现在,我教你们点別的。” 说著,他將案上的奏摺分成三摞—— “这一摞,是请安摺子,虽繁琐,但不可轻慢,需按例批覆,以示天家恩典。” “这一摞,是地方政务,看似琐碎,却关乎民生,需细看其中数据,若有矛盾之处,必要查问清楚。” 最后一摞,他特意往前推了推:“而这些——是军报和急奏,无论何时,必须第一时间呈报皇阿玛,不得延误。” 胤祉和胤禛听得入神,眼中渐渐亮起明悟的光。 胤礽见状,又抽出一份摺子,指著其中一段:“比如这份,表面是请拨粮餉,实则暗藏玄机——你们看这里,『今岁收成尚可,然仓廩空虚』,既说收成尚可,为何仓廩空虚?必有蹊蹺。” 胤禛眸光一凝,立刻反应过来:“二哥的意思是,此人要么贪墨,要么谎报?” 胤礽讚许地点头:“不错,所以批覆时,既要准其所请,又要暗中派人核查,这才是处理之道。” 胤祉恍然大悟,忍不住抚掌:“原来如此!难怪以往看摺子总觉得雾里看,今日才算醍醐灌顶!” 胤礽轻笑,抬手一人敲了一下脑门:“別高兴太早,明日考校你们,若答不上来——” “——就罚抄《资治通鑑》!”胤禛抢答,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 * 隔日·毓庆宫 老五胤祺、老七胤祐、老八胤禩、老九胤禟、老十胤?一溜儿被传召到东宫,个个脸上掩不住的雀跃。 “太子哥哥定是想咱们了!”老十扯著老九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老九得意地扬下巴:“那可不,咱们可比老三老四討喜多了!” 结果刚踏进书房,就见案几上堆满了奏摺,胤礽正执笔圈点,闻声抬头,冲他们微微一笑:“来了?” 五人:“……”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半刻钟后—— “五弟通晓蒙古语,正好帮著翻译这些密折;七弟擅画,描摹这批边关地形图; 八弟心细,负责核对户部粮册;九弟算学佳,理一理兵部器械帐目;十弟……” 胤礽顿了顿,看了眼正偷偷往嘴里塞糕点的老十,挑眉,“盯著你九哥,別让他算错数。” 老十鼓著腮帮子:“???” 老九跳脚:“太子哥哥!我怎么会算错!” 胤礽笑而不语,只將一摞帐本推过去。 眾人哀嚎归哀嚎,却还是老老实实坐下干活。 只是写著写著,老九忍不住嘀咕:“太子哥哥突然让咱们做这些,莫非……” 老十眼睛一亮:“要带咱们去猎场?” 胤礽执笔的手一顿,抬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轻声道:“准噶尔来势汹汹,孤说不准哪天也要奔赴前线。” 他收回目光,指尖点了点案上奏报,“到时候,京中这些——就看你们的了。” 满室骤然一静。 老八的笔尖洇开一团墨,老五捏紧了粮册,老七猛地站起来:“二哥!” 胤礽却已垂眸继续批摺子,语气平静:“现在多学些,將来才不至於手忙脚乱。” 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讲解了一遍,隨后去了慈寧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 慈寧宫 胤礽踏入殿內时,太皇太后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佛经,见他来了,眉眼舒展,笑著招手:“保成来了?快过来,乌库玛嬤这儿有新进的奶酪餑餑。” 胤礽规规矩矩行了礼,坐到榻边,接过茶盏,却只是捧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 太皇太后瞥他一眼,也不急著问,只慢悠悠道:“今儿个天凉,你皇玛嬤让人燉了黄芪鸡汤,待会儿你也喝一碗。” “是,孙儿记下了。”胤礽低声应道,顿了顿,又道,“乌库玛嬤近来夜里可还咳?太医开的枇杷膏用著可好?” 太皇太后笑著拍拍他的手:“好著呢,倒是你——”她目光慈爱而通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眼底都青了。” 胤礽垂眸,唇角弯了弯:“孙儿不累。” 殿內一时静謐,只听得炭盆里银丝炭轻微的爆裂声。 良久,太皇太后轻嘆一声,苍老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保成啊,乌库玛嬤虽老了,眼睛却还亮著。”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沉稳,“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这宫里——” “——有乌库玛嬤和你皇玛嬤在呢。” 胤礽指尖微微一颤,抬眸对上老人睿智的目光,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孙儿……明白了。” 太皇太后笑了笑,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鸡汤趁热喝。” 胤礽郑重叩首,起身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第131章 委屈的胤禔 漠北草原,清军大营。 康熙展开胤礽的回信时,脸上还带著征战多日未见的笑意。 信纸上是儿子工整清秀的字跡,详细匯报了朝中近况,末尾还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保成的字越发好了。”康熙欣慰地对身旁的裕亲王福全说道,“你看这捺笔,颇有柳公权的风骨。” 福全笑著附和:“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实乃大清之福啊!” 康熙正要再夸几句,贴身侍卫图里琛却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皇上,京中暗卫急报。” 皇帝陛下眉头微皱,拆开信一看,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再由阴转暴雨—— “岂有此理!”康熙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胤祉胤禛这两个混帐!竟敢...竟敢...” 福全偷瞄了一眼信纸,只见上面写著:“三阿哥、四阿哥连续三夜宿於毓庆宫,与太子同榻而眠...” 裕亲王差点笑出声,连忙低头掩饰。难怪皇上气成这样,这是醋罈子打翻了啊! “传旨!”康熙咬牙切齿,“即刻命胤祉、胤禛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入毓庆宫半步!” “皇上息怒...”福全硬著头皮劝道,“两位阿哥也是关心太子...” “关心?”康熙冷笑一声,“保成身子弱,经得起他们这般折腾?!” 说著又看了眼密信,越看越气,“你看看!老三那个没轻没重的,差点把保成从床上挤下去!老四更过分,整晚抱著保成不撒手!” 福全:“......” 皇上,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胤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皇阿玛!儿臣抓到了葛尔丹的探子!” 康熙余怒未消,冷著脸道:“押下去严加审问!” 胤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凑到福全身边小声问:“皇叔,皇阿玛这是...” 福全悄悄指了指那封密信。 胤禔好奇地瞥了一眼,顿时乐了:“太子弟弟关心我!” “胤禔!”康熙厉声喝道。 胤禔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跪下:“儿臣失礼!” 嘴上认错,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康熙:“......” 福全:“......” 帐內陷入诡异的沉默。半晌,康熙扶额长嘆:“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气死朕吗?” 胤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但当他退出大帐后,立刻拉住图里琛:“快!把京里的密信详细说与我听!” 当得知胤祉胤禛不仅和太子同睡,还一个搂腰一个抱胳膊时,胤禔直接炸了:“什么?!他们竟敢——” 胤禔气得在营帐里直转圈:“好啊!我在前线打仗,他们倒好,在后方占太子弟弟便宜!” 图里琛弱弱提醒:“大阿哥,那是太子殿下...” “我不管!”胤禔一拳头砸在柱子上,“太子弟弟那么单纯,肯定是被那两个混帐矇骗了!” 远在京城的胤礽突然打了个喷嚏:“阿嚏!” “二哥冷吗?”身旁的胤禛立刻紧张起来,小手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袖。 自从康熙的斥责圣旨到京,胤祉胤禛確实不敢留宿了,但每日请安的时辰却越来越早,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说起来,”胤礽揉了揉鼻子,“皇阿玛和大阿哥出征多日,也该回信了。” 话音刚落,何玉柱就捧著信函匆匆进来:“太子殿下,皇上和大阿哥的信到了!” 胤礽连忙拆开康熙的信,前面都是些军情政务,字跡工整有力; 可翻到后页,笔锋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墨跡深深透入纸背: “...保成身子弱,务必静养。胤祉胤禛若有冒犯,直接责罚便是。朕已命人加送十床锦被至毓庆宫,夜间寒冷,切记盖好...” 太子殿下哭笑不得——这哪是送被子?分明是警告两个弟弟保持距离! 再看胤禔的信就更直白了,通篇都在控诉老三老四“不知廉耻”“以下犯上”,最后还画了个哭脸:“太子弟弟偏心!!” 小狐狸凑过去一看,【好傢伙,是真莽啊!】 只见信上写著: 太子弟弟! 你最近是不是被老三老四灌了迷魂汤?! 那两个跟屁虫整天黏著你,从早到晚“二哥长二哥短”,连你用过的茶杯都要抢著收——他们要不要脸?! 老三那个书呆子,平时装得清高,现在倒好,天天抱著摺子往你那儿跑,说什么“请教”? 呵!他分明是故意找藉口亲近你! 还有老四!平时板著张脸跟个小老头似的,结果在你面前乖得跟猫儿一样! 前些日子你夸他字写得好,他耳朵尖都红了!装!继续装!他对著我的时候怎么没这么乖巧?! 最可气的是——你居然还亲手给他们倒茶!上次我去找你议事,你让我自己倒!!(此处笔墨晕开,疑似某人破防把茶水打翻了) 太子弟弟,你变了!你以前明明最爱大哥的!现在你眼里只有老三老四! 他们有什么好?老三天天掉书袋,老四闷不吭声,哪像我——(划掉) 总之!你再这样偏心,我就、我就……(墨跡晕染,似乎笔尖狠狠戳了纸) ——告状人:你委屈的大哥 胤礽扶额嘆息,正要提笔回信,却见胤禛捧著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走来:“二哥,该用药了。” 胤祉也不甘示弱,端著蜜饯紧隨其后:“二哥,这是新进的荔枝蜜饯,可甜了!” 看著两个弟弟殷切的眼神,胤礽暂时把回信的事放到一边:“好,先用药。” 药刚喝完,毓庆宫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太监进来:“太子殿下!恭亲王、裕亲王家的几位小世子都来了,说是...说是要给您请安!” 胤礽:“......” 胤祉、胤禛:“!!!” 一时间,毓庆宫门庭若市,热闹得跟集市似的。 “太子殿下!我带了上好的灵芝!” “太子哥哥!这是我抄的佛经,保佑您早日康復!” “殿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清军大营。 “报——”传令兵飞奔而入,“京中急信!” 康熙迫不及待地拆开,只见除了军国政务,剩下的就是:“恭亲王、裕亲王家世子齐聚毓庆宫,太子应接不暇...” “砰!”皇帝陛下又一掌拍碎了案几:“反了!都反了!” 胤禔闻讯赶来,看完密信后也炸了:“这群小兔崽子!趁我不在...” 康熙气得在帐內来回踱步:“保成从小身子弱,哪经得住这群皮猴折腾!” 胤禔难得没跟皇阿玛顶嘴,反而咬牙切齿地附和:“就是!太子弟弟批摺子到三更都捨不得歇,哪有精力陪他们玩闹!”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统一战线。 “梁九功!”康熙喝道,“传朕口諭,即日起...” “皇阿玛!”胤禔急忙打断,“您下旨多没意思,不如...”他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康熙挑眉,难得对长子露出讚许之色:“就依你所言。” 几日后 各亲王府都收到皇上的亲笔书信,內容大同小异:“听闻世子课业精进,特赐《论语》四十遍,盼勤勉。” 小狐狸蹲在砚台边,看著突然多出来的功课册子:【麻子哥离这么远,居然还管学业?】 胤礽轻笑一声:“好了,不管他们了。” 他转身对身旁的宫人吩咐:“去將前些日子准备的东西都呈上来。” 不一会儿,宫人们鱼贯而入,捧著各式精致的物件摆满了案几: 苏绣云纹小马甲——用的是江寧织造新进的月华锦 赤金嵌红宝项圈——內务府巧匠特製。 翡翠九连环——通体透亮的玉石,每个环扣都雕著不同的狐狸姿態。 紫檀食盒三层装: 顶层:御膳房特製玫瑰莲蓉酥(做成小狐狸形状) 中层:白玉方糕和玫瑰酥(用琉璃罐密封) 底层:福建快马送来的荔枝蜜饯(尚带著冰鉴的凉气) 珐瑯彩绘小弓——弓臂上细细描绘著九尾戏蝶图 小狐狸眼睛瞪得溜圆,【嗷呜】一声就扑了上去,尾巴甩成小旋风: “这件给珍宝阁的东墙!” “这个要放在多宝格最上层!” “点心...点心现在就要吃!” 第132章 来自温僖贵妃的嫌弃 小狐狸叼著翡翠九连环往自己的小库房跑,中途还不忘用尾巴捲走两枚莲蓉酥,活像只忙碌的囤货仓鼠。 胤礽支著下巴看它忙活,从袖中又摸出个累丝金铃鐺:“忘了这个。” 小狐狸一个急剎车,转身时差点被自己尾巴绊倒:【宿主最好啦!】 小狐狸用法术托著新得的金铃鐺,欢快地躥进自己的专属小天地——毓庆宫西暖阁特意辟出的“珍宝阁”。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满室暖阳般的明净。 小狐狸熟门熟路地把金铃鐺掛到东墙的珊瑚枝架上——那里已经排著十二个不同材质的铃鐺,从和田玉到珐瑯彩应有尽有。 转身又跳上翡翠九连环专属展台(台面刻著“天下第一聪明狐”),把新得的玩具郑重摆放好。 最后才钻进填满天鹅绒的窝里。 小狐狸玩累了,蜷在窝里打盹,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春光正好,毓庆宫的海棠开得正艷,连风都带著温柔的气息。 胤礽想著若是能一直这般岁月静好,该有多好,可终究事与愿违... ——就像被石子惊破的春水,涟漪未平,风波又起。 原本皇子协理政务乃祖宗旧制,诸位阿哥各司其职也颇见成效。 可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某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乾清宫·议事殿 “太子监国自是应当,可让诸位阿哥协理政务...是否操之过急?” “五阿哥尚幼,九阿哥十阿哥更是顽童心性,如何能担大任?” 流言如暗潮涌动,明珠与索额图难得立场一致,皆冷眼扫过那些心怀鬼胎的朝臣。 消息传到胤礽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军报。笔尖微微一顿,硃砂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猩红。 “传话下去。”他搁下笔,声音不疾不徐,“明日辰时,凡有异议者,皆至文华殿议事。” --- 翌日·文华殿 殿內鸦雀无声,诸臣垂首而立。 胤礽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听说,诸位对孤让弟弟们学著理政...很有意见?” 一名御史硬著头皮出列:“臣等不敢,只是担心阿哥们年少...” “李大人。”胤礽忽然打断,“去岁江南水患,您推举的治河使年方二十有二,当时怎不说'年少'?” 御史顿时语塞。 胤礽又看向另一位老臣:“王大人认为五弟不堪用,可记得去岁户部亏空案,是谁连夜核出帐目蹊蹺?” 不待回答,他轻笑,“正是您口中'稚嫩'的五弟。” 他缓缓起身,玄色蟒袍掠过阶前日光:“噶尔丹铁骑已至漠北,难道诸位要等孤与皇阿玛都战死沙场,才肯让爱新觉罗家的子孙碰一碰奏摺?” “太子慎言!”眾臣慌忙跪倒。 “索相。”胤礽忽然点名,“您长子十二岁便跟著巡河,可觉得早?” 索额图会意,立刻道:“为国效力,何分长幼!” “明相。”胤礽又看向明珠,“听闻您家公子十岁就能背诵《大清律》,可是真的?” 明珠拱手:“不过是为君分忧的本分。” 胤礽负手而立,目光如刃:“既如此——” “诸位自家的儿子能习政事,大清的皇子反而不配?” 殿內死寂,方才进諫的臣子们额角沁汗。 “今日之言,孤当没听过。”胤礽拂袖转身,“但若再有人阻挠阿哥习政...” 朱漆宫门轰然洞开,阳光泼洒进来,照见他半张冷峻侧脸: “——便去漠北,亲自向皇阿玛解释吧。” --- 养心殿偏厅 “二哥好厉害!”扒在窗外的老十双眼发亮,“那些老头子脸都绿了!” 胤禛默默捂住他的嘴:“嘘,二哥早发现我们了。” 果然,殿內传来胤礽带笑的声音: “躲著做什么?进来抄《资治通鑑》。” 阿哥们:“......” 窗外偷听的阿哥们面面相覷,老十撅著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老九小声嘀咕:“又要抄书......” 可当他们的目光透过雕窗欞,望见殿內那个仍在伏案疾书的身影时——烛火映著胤礽的侧脸,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已批阅过半。 胤禛第一个整了整衣冠走进去,默不作声地磨墨。 老八抿了抿唇,忽然拽住还在嘟囔的老九老十:“你们没发现吗?二哥把最难啃的摺子都留给自己了。” 他指著案几右侧那摞特意分出来的奏本——全是弹劾阿哥们的摺子,如今却被胤礽用镇纸牢牢压住,硃批字跡力透纸背:“妄议天家,该罚。” 老八抱著算盘突然笑出声:“怪不得户部那老狐狸今天见我就躲。” “所以——”胤礽头也不抬地拋来一沓空白宣纸,“现在能乖乖抄书了?” 阿哥们这次齐声应道:“能!” 老七甚至主动多拿了两张纸:“二哥,我帮你把西北粮草折算也核对了吧?” * 就这样过了几天,好不容易政务暂歇,胤?兴冲冲地在自己寢殿里忙活,把温僖贵妃给的首饰、新做的糕点,还有几匹顏色鲜艷的锦缎一股脑儿往箱笼里塞。 “这个玛瑙鐲子给二哥戴著肯定好看!” “这匹桃红色的云锦做件外袍,二哥穿上一定比画上的仙人还俊!” 他正忙得不亦乐乎,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儿子,你这是......” 十阿哥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就见自家额娘温僖贵妃正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著他手里那匹绿绿的料子。 “额、额娘......”十阿哥乾笑两声,试图把桃红色的云锦往身后藏。 温僖贵妃扶额,实在不敢想像太子殿下那张清冷如玉的脸配上这些艷丽的顏色。 她嘆了口气,走到箱子前,把那些过於哨的首饰和布料一一挑出来:“太子殿下性子沉稳,这些不合適。” 十阿哥委屈巴巴:“可二哥生得好看,穿这些肯定......” “胡闹。”温僖贵妃轻斥,却忍不住笑了。 她从自己的私库里取出一套素雅的青玉发冠、几匹月白色的暗纹锦缎,又命人端来一盒御赐的龙井:“这些才配得上太子殿下的气度。” 十阿哥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温僖贵妃:“额娘最好了!” 温僖贵妃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太子殿下待你们兄弟亲厚,你记著他的好,额娘很欣慰。去吧,別耽误殿下休息。” 看著自家没出息的蠢儿子抱著锦盒蹦蹦跳跳往外跑的背影,温僖贵妃扶额长嘆:“这傻小子...” 身旁的大宫女忍笑递上茶盏:“十阿哥这是赤子之心呢。” “赤子之心?”温僖贵妃接过茶盏,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你瞧瞧他挑的那些料子,桃红配柳绿,金线绣牡丹——这是要把太子殿下打扮成正月里的灯吗?” 她越想越气,指著桌上被淘汰的那匹萤光闪闪的织金缎:“这玩意儿连本宫都不敢穿,他居然想往太子身上裹!” 大宫女终於憋不住笑出声:“十阿哥这是觉得太子殿下天人之姿,穿什么都好看...” “放屁!”温僖贵妃难得爆了粗口,又赶紧瞥了眼四周,“本宫怀他的时候天天对著名家字画,就盼著生个风雅俊秀的,结果...” 她痛心疾首地指著窗外,“就生出这么个审美奇葩的憨货!” 突然,她眯起眼睛:“你说...当年不会抱错了吧?” 大宫女嚇得手一抖:“娘娘!十阿哥这眉眼,跟您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僖贵妃盯著铜镜里自己精致的容顏,又想想儿子那张傻乐的脸,幽幽道:“那更可怕了,这说明他是纯傻。” ——此时正在往毓庆宫狂奔的十阿哥突然打了个喷嚏:“肯定是二哥想我了!” 第133章 胤禔:又是想弟弟的一天 七月的漠北,烈日如火。 清军大营內,暑气蒸腾,连旌旗都蔫蔫地垂著。 士兵们三三两两躲在帐篷阴影处纳凉,只有主帅帐前那个高大的身影,顶著毒日头站得笔直。 “大阿哥,歇会儿吧!”副將擦了把汗,递上水囊,“这鬼天气,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胤禔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却仍不肯挪步:“再等等,今日驛使该到了。” 副將瞭然一笑:“可是在等太子殿下的家书?” 胤禔耳根微红,粗声粗气道:“胡说什么!本阿哥是关心军情!” 正说著,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胤禔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哪还有半点主帅威严? “大阿哥!”驛使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太子殿下加急送来的!” 胤禔一把抢过,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里赫然是一封家书和几个小瓷瓶。他先打开信笺,太子清秀的字跡跃然纸上: “大哥安好: 漠北酷暑,保重身体。隨信附上解暑丸、金疮药,皆按太医院方子特製。另,'大將军'近日连胜三场,特此报喜。 弟 保成” 短短几行字,胤禔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越咧越大。 尤其是看到落款“弟保成”三个字时,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可是太子的小名,除了皇阿玛,乌库玛嬤,皇玛嬤,也就他敢这么叫了! “大阿哥,福晋来信了?看把您乐的!”路过的另一位参將打趣道。 “去你的!”胤禔笑骂一句,却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这是太子爷的家书!” “哟!太子殿下又给您捎好东西了?”副將凑过来,好奇地打量那几个瓷瓶,“上次那个金疮药可神了,老张腿上那么深的伤口,三天就结痂了!” 胤禔得意地昂起头:“那当然!我弟弟特意让太医院配的!” 说著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倒出几粒碧绿的药丸,“喏,解暑的,你们也分点。” 將士们一拥而上,你一粒我一粒,不一会儿就分了个精光。 胤禔也不恼,乐呵呵地看著大家夸讚太子仁厚。 “大阿哥,”老军医捏著药丸细细端详,突然惊讶道,“这解暑丸里怕是加了冰片和麝香!寻常人家哪用得起这么金贵的药材?” 胤禔心头一热。 漠北这鬼地方,夏日里中暑倒下的將士不知凡几。 弟弟这是把皇宫里最好的药材都送来了啊... “都听见没?”他环视眾將士,声音洪亮,“这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心意!谁要是辜负了,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他!” “谢太子殿下恩典!”將士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回到帅帐,胤禔又偷偷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次他注意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哥勿念京师,保成一切安好。盼凯旋。” 少年將军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出征前那个晚上,等胤礽睡著后,他抱著弟弟哭得像个孩子。没想到自家宝贝弟弟还记得... “报——”亲兵的声音打断了胤禔的思绪,“皇上传大阿哥即刻去御帐议事!” 胤禔连忙抹了把脸,整装出发。 御帐距离他的营帐不过百步,却要穿过大半个军营。 一路上,不断有士兵向他行礼致谢——都是领了解暑丸的將士。 御帐內,康熙正与几位將领研究沙盘。见胤禔进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来了。” “儿臣参见皇阿玛。”胤禔规规矩矩地行礼,眼角却瞥见御案上摆著一封熟悉的信——那娟秀的字跡,分明也是太子手笔! 康熙顺著儿子的目光看去,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保成来信了?” “回皇阿玛,是。”胤禔老老实实地掏出自己的信,“太子弟弟送了药来...” 康熙扫了一眼,突然轻哼一声:“就给你一个人写了?” 胤禔心头一跳,这才发现御案上那封“太子手书”其实是军报,只是字跡相似罢了。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皇阿玛...没收到太子弟弟的家书?” 康熙脸一黑:“朕出征半月,那没良心的小东西就来了三封信!还都是'皇阿玛金安''儿臣谨记教诲'之类的套话!” 说著还瞥了眼胤禔手中那封满是关怀的家书,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胤禔憋笑憋得肚子疼。谁能想到威震天下的康熙帝,竟会为了儿子的家书吃醋? “皇阿玛息怒,”胤禔难得机灵一回,“太子弟弟定是怕打扰您军务...” “哼!”康熙一甩袖袍,“朕看他是被老三老四缠得脱不开身!” 说著又瞪了胤禔一眼,“你也是!堂堂主帅,收个家书闹得全军皆知,成何体统!” 胤禔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心里却美滋滋的——嘿嘿,太子弟弟独独给我写了这么贴心的家书,皇阿玛这是嫉妒了! 议事结束后,胤禔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帐中,翻出纸笔开始回信。 可写了几行都不满意,揉碎的纸团扔了一地。 “怎么写个信比打仗还难...”少年將军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现,“有了!” 他抽出一张崭新的信笺,笔走龙蛇: “太子弟弟: 药收到了,特別好用!!漠北这边一切顺利,就是... 你...你別总惦记我们,自己身子要紧。要是让大哥知道你又不按时吃药,回去非打你屁股不可! 对了,皇阿玛好像很惦记你...要不...你也给他写封长点的家书? 兄 胤禔” 写完最后一个字,胤禔吹乾墨跡,又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小心地折好信纸,又从行囊深处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赫然是几块已经有些融化了的飴。 “漠北这破地方,连块像样的都没有...” 胤禔嘟囔著,却还是把仔细包好,连同信一起交给驛使,“加急送回去!务必亲手交到太子殿下手中!” 驛使领命而去。 胤禔站在营门口,望著京师方向出神。 第134章 小狐狸的珍宝阁 毓庆宫內 胤礽將胤禔的信折好收进檀木匣中,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厚厚一叠家书,每一封都被他珍藏。 【嘖嘖,莽撞撞这信写得,醋味都快溢出纸了!】小狐狸在案几上端坐著,【明明自己醋得要死,还要装模作样地提一句麻子哥~】 胤礽摇头轻笑,提笔蘸墨。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太子殿下专挑些趣事来写,字里行间全是夸讚——大哥猎到的白狐皮真漂亮、大哥推荐的军医特別厉害、大哥上次送来的种已经发芽了... 小狐狸支著下巴看得津津有味,【这信要是让麻子哥看见,怕是要酸得连夜从漠北杀回来~】 “胡说什么。”胤礽轻弹了下小狐狸的脑门,“给皇阿玛的信自然另写。” 说著又抽出一张洒金笺,笔锋一转,写起京中琐事——乌库玛嬤的气色、御园新开的牡丹、自己按时服药的记录... 小狐狸歪著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蹦到胤礽肩头:【宿主,你真的决定要跟去漠北?】 笔尖微微一顿,墨跡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胤礽轻轻“嗯”了一声:“皇阿玛这次亲征,会染上恶疾...” 【宿主!】小狐狸炸毛,尾巴竖得老高,【您还提这事!】 它气得在案几上直转圈,爪子把宣纸挠出几道痕:【上辈子你连夜跑废三匹马赶过去,结果麻子哥居然以为你要篡位?!】 胤礽垂眸蘸墨,嘆了口气:“他是帝王。” 【可是——】小狐狸突然噎住,耳朵耷拉下来。 “好了。”胤礽屈指弹它脑门,“这次咱们让提前备好金鸡纳霜,再让漠北蒙古献上神药,不就两全了?” 见小狐狸还是气呼呼的样子。 胤礽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小狐狸柔软的皮毛。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掌心:【宿主在想什么?】 他低笑一声,目光投向乾清宫的方向:“在想……君父二字。” ——君在前,父在后。 上辈子他总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就能换来皇阿玛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熬夜批摺子,他殫精竭虑稳住朝局,他千里奔赴只为確认君父安危……可最终,他得到的,却是一句——“太子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 上一世 康熙二十九年,皇帝亲征噶尔丹时突发高热,险些丧命。 虽然后来痊癒,却落下了病根。 胤礽得知康熙染病的消息时,正在批阅紧急军报。他当即搁下硃笔,连夜策马疾驰三昼夜,衣袍上儘是尘土。 行至半途,快马传来喜讯——皇阿玛热症已退,龙体转安。 胤礽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他攥著韁绳的手微微发抖,竟是笑了。 皇阿玛,没事了。 等赶到行宫时,已是深夜。胤礽没急著覲见,反而先去换了身乾净衣裳。 ——他记得皇阿玛最爱整洁,若是见自己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怕是要心疼。 可当他收拾妥当,正要请安时,却听见殿內传来康熙沙哑的声音: “太子……倒是来得巧。” 那语气里的寒意,让胤礽瞬间僵在原地。 ——原来在皇阿玛眼里,他的欣喜、他的牵掛,全成了……迫不及待? * 思及此处,胤礽指尖微微一顿,小狐狸仰头看他。 胤礽收回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辈子,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小狐狸支起身子,毛茸茸的前爪扒住胤礽的衣襟,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就是就是!咱们不理麻子哥!】 它气鼓鼓地甩著尾巴:【宿主这么好,他不要是他的损失!】 胤礽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好啦,不提了,横竖都是过去的事了”。 小狐狸眨巴著圆眼睛,含含糊糊道:【唔...那至少今晚的芙蓉酥得多吃两块!】 “你呀...”胤礽摇头失笑,却还是从袖中取出油纸包。 见小狐狸吃的开心,胤礽又餵了它一块松子,“正好借这个机会,带你看看漠北风光。你不是总念叨著草原上的野兔和星空吗?” 小狐狸突然僵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泛起水光:【宿主...你记得啊...】 它不过隨口提过一次,说系统空间里最怀念的就是草原上的自由。 没想到宿主竟然... “怎么还哭了?”胤礽用指腹轻轻擦去小狐狸眼角的泪,“这些年委屈你了,整天困在这四方城里...” 【才不委屈!】小狐狸一头扎进胤礽怀里,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跟著宿主去哪都行!】 主宠俩笑闹了一阵,胤礽突然正色道:“不过走之前,得把宫里安排妥当。” 他起身来到內室,抬手推开紫檀雕立柜。 柜中整整齐齐排列著数十个青玉药匣,每个匣面都用金漆標註著名目: 千年老山参(根须完整) 天山雪莲(瓣晶莹如冰,封存在水晶盒中) 南海鮫人珠粉(传闻可解百毒,盛在螺鈿瓷瓶里) “漠北缺医少药,这些都得带上。”胤礽仔细清点著 小狐狸蹲在一旁,小爪子有样学样地扒拉著药包。 【宿主別想那些不开心的!咱们来收拾行李吧!我要带那个小铃鐺!还有你上次给我做的毛绒垫子!】 胤礽被它逗笑了:“好,都带上。” 主宠俩忙活到深夜,终於打点好行装。 除了必备的药材,胤礽还特意准备了几件康熙喜欢的点心和一叠家书——都是兄弟们写给皇阿玛却没好意思送出去的。 “差不多了。”胤礽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之后再去乌库玛嬤那儿一趟。” 小狐狸已经蜷在专属的小窝里打哈欠:【宿主快睡吧...明天还要...zzz...】 看著小狐狸秒睡的模样,胤礽忍俊不禁。 他轻轻给小狐狸盖上方帕,吹熄了烛火。 接著,胤礽轻手轻脚地来到偏殿,推开那扇雕著九尾狐纹样的朱漆小门——这里是他特意为小狐狸布置的“珍宝阁”。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见满室琳琅: 紫檀多宝格里摆著各色小衣裳,有苏州绣娘特製的緙丝马甲、辽东进贡的貂绒小袄,甚至还有一套迷你的金丝软甲; 黄梨案几上陈列著玩具,象牙雕的九连环、和田玉制的蹴鞠、嵌宝石的小弓,最显眼处还摆著个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墙角立著个珐瑯彩食盒,里头分门別类收著乳酪、玫瑰酥等各色点心,都是小狐狸爱吃的。 胤礽拿起一件月白缎面的小斗篷,想起去年围猎时小狐狸披著它,在雪地里追兔子的模样; 又掂了掂那个金丝软甲,是前年准噶尔使者来朝时,他特意让造办处仿著战甲缩小的...... “带这个...还是这个?” 太子殿下难得露出纠结的神色。 指尖拂过一柄掌心大小的玉如意时,忽然失笑——去年小狐狸抱著这如意睡觉,结果半夜翻身压碎了,哭唧唧了一早上。 最后他乾脆取来个两个鎏金大箱,將东西一件件往里装: “斗篷要带...天冷了...” “软甲也带上...以防万一...” “零食得多装些...” 待箱子装满,胤礽才惊觉自己竟收拾了大半个珍宝阁。 他摇头轻笑,却也没取出任何一件。 小狐狸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回到寢殿时,小狐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宿主最好了...】 胤礽轻轻捏了捏它的耳朵:“晚安,好梦。” 月光如水,照见太子唇角温柔的笑意。 第135章 少年储君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毓庆宫內已是灯火通明。 胤礽端坐於御案之侧,面前摊开的是各部紧要文书。 他指尖轻点案几,声音不疾不徐:“今日,孤要见六部九卿、各省督抚的急报。” 不过半日,殿內便堆满了卷宗。 户部—— “江南税银提前押解入京,分存三库,钥匙由张英、马齐、李光地各执一把。”胤礽硃笔一圈,“漕粮改走运河支线,避开可能的水患区。” 兵部—— “直隶驻军轮调暂缓,九门提督加派双岗。”他抽出舆图,在古北口、喜峰口两处画了红圈,“这两处的军报,每日快马直送毓庆宫。” 刑部—— “秋决名单重审,凡有疑案者,暂押候审。”他抬眼看向刑部尚书,“尤其是涉及科场、钱粮的案子,等皇阿玛迴鑾再定。” 工部—— “河工银两分三批拨付,每批需五名给事中联名盖章。”胤礽將算盘一推,“若有人中饱私囊——”他轻笑一声,“孤回来时,希望还能看见他的脑袋。” * 毓庆宫·密议 傍晚,胤礽单独召见索额图与明珠。 “索相盯著京中动向,”他递过一份名单,“这几位大人近来与八旗都统走得太近,孤不喜欢。” “明相负责南书房,”又推去一封密函,“各省奏摺,凡涉及军务的,誊抄一份送漠北。” 两位权臣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臣等必不负太子所託。” 一场密议持续到月上枝头 当索额图和明珠並肩走出紫禁城时,夜色已深。 两人默契地绕过长街,转入一条僻静小巷。 明珠抬手示意轿夫远远跟著,索额图则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直到確认连只野猫都没有,这才停下脚步。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明珠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揶揄:“你这老匹夫,怎么今日这般安静?莫不是被太子殿下的手段震住了?” 索额图脚步一顿,侧目瞥了他一眼,若是往常,他定要反唇相讥,甚至可能直接挥拳相向。 可今日,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低声道:“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明珠挑眉,倒也不恼,反而难得地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太子殿下此番布置,显然是要离京。皇上那边……怕是情况不妙。” 索额图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的宫墙,嗓音沙哑:“……我知道。” 若是以前,他必定会趁著这个机会,暗中联络党羽,攛掇太子更进一步。 毕竟,康熙若在前线有个闪失,胤礽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 可自从仁孝皇后託梦警示后,他再不敢动这份心思。 ——那梦境太过真实。 梦里,仁孝皇后一袭素衣,立於重重迷雾之中,声音冷肃如冰:“赫舍里氏一族,不可仗著太子之势张扬跋扈,否则必遭灭顶之灾。” 醒来后,索额图冷汗涔涔,再不敢轻举妄动。 明珠见他神色阴晴不定,忽然嗤笑一声:“怎么,怕了?” 索额图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如刀,可明珠却丝毫不惧,反而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老东西,你我斗了半辈子,可今日我倒觉得,我们想的……或许是一样的。” 索额图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明珠负手而立,淡淡道:“太子殿下仁厚宽和,即便日后登基,也不会因你我过往之爭而牵连家族。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罕见地柔和了几分,“从私心而论,我很喜欢这个孩子。” 索额图怔住,隨即冷笑:“你这老东西倒是会装模作样。” 明珠不以为意,反而笑了:“彼此彼此。” 两人沉默片刻,索额图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你我都知道,太子殿下此番安排意味著什么。” 明珠轻抚袖口,淡淡道:“意味著殿下比我们想像的更沉稳,也更適合那个位置。” 索额图冷笑:“你倒是看得开。” 明珠抬眸,目光深远:“你我斗了半辈子,可今日,我倒想问你一句——若殿下真有一日登临九五,你觉得,他会如何待你赫舍里一族?” 索额图呼吸一滯,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啊,太子殿下会如何待他赫舍里家? 若是从前,他必定毫不犹豫地认为,胤礽会格外倚重赫舍里氏。 毕竟他是仁孝皇后的亲叔父,是太子殿下嫡亲的叔姥爷。 这些年,殿下待赫舍里一族確实亲厚,每逢年节必有厚赐,族中子弟也多得重用。 可接触下来,他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底。 太子殿下从不会因为是亲族就徇私。 他想起去年那个雨夜,自己的侄孙赫寿仗著赫舍里家的身份,在酒楼与人爭执,还打伤了顺天府衙役。 他原以为太子会看在亲戚情分上轻拿轻放,却不想—— “赫舍里·赫寿,革去侍卫衔,杖二十,发往盛京军营效力。” 少年储君端坐堂上,声音清冷如冰:“赫舍里家的脸面,不是用来欺压百姓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事后太子竟亲自去顺天府大牢,给那个被打的衙役赔了医药费。 那衙役后来逢人就说:“太子爷亲自扶我起来,还说'朝廷命官打百姓,该罪加一等'。” 索额图至今记得,当他忐忑不安地进宫请罪时,太子正在练字。 宣纸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墨跡未乾,殿下头也不抬地说:“叔姥爷,孤罚的是赫寿,不是赫舍里家。”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这位少年储君心中自有一桿秤,亲情是亲情,国法是国法。 索额图不禁暗自庆幸。 幸亏这些年,赫舍里一族谨记仁孝皇后警示,低调做人,从不仗著太子母家的身份囂张跋扈。 族中子弟更是勤勉上进,在六部当差的个个踏实肯干,在国子监读书的无不用功苦读。 索额图直视明珠,说道:“殿下,不会亏待忠臣。” 明珠笑了:“这不就得了?” 索额图沉默良久,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那孩子,终究是不同的。” 他比康熙更仁厚,比先帝更睿智,甚至比他们这些老臣更懂得权衡之道。 这样的储君,值得他放下私心,全心辅佐。 夜风拂过,捲起一片落叶。 明珠爽朗一笑:“老匹夫啊老匹夫,你我斗了这么多年,今日倒难得意见一致。” 索额图哼了一声:“怎么,老东西,你这是要与我握手言和?” 明珠低笑:“倒也不必。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若真有那一日,你这老东西得记得,太子殿下要的,是朝堂安稳,而非党爭倾轧。” 索额图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点头:“彼此彼此。”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的衣袍,明珠接著说道:“……太子殿下此去,凶险难料。” 索额图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这京城。” 明珠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夜空:“……走吧,该去安排了。”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共同辅佐太子的这些年里,他们早已从死敌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 为了那个他们共同看重的少年储君。 第136章 恩威並施 接下来的几日,紫禁城內风声鹤唳。 太子殿下突然以雷霆之势整顿六部,让整个京城官场都为之一震。 乾清宫·早朝 晨光初现,朝堂上却暗流涌动。 “殿下,臣听闻漠北军报频传,不知......”一位御史状似恭敬地开口,眼尾却瞥向同僚。 胤礽端坐於御阶之上,闻言抬眸,唇角微扬:“李大人既知是军报,就该明白——不该问的,別问。” 那御史顿时噎住,訕訕退下。 又有人出列:“殿下近日严查六部,是否朝中......” “赵大人。”胤礽指尖轻点扶手,声音不疾不徐,“你上月奏请增拨河工银两的摺子,孤看了。” 他忽然一笑,“正好,今日户部呈了清帐,不如当眾说说——那多出的两万两银子,去哪了?” 赵大人脸色唰地惨白,扑通跪地:“臣、臣......”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胤礽缓缓起身,玄色蟒袍掠过玉阶,声音清冷如霜:“皇阿玛御驾亲征,孤监国理政。诸位若想试探什么——” 他眸光如刃,扫过眾人:“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这一日,太子殿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了最狠的话。 胤礽冷眼扫过殿中诸人,见他们虽躬身行礼,眼角眉梢却藏著几分不驯。 他忽而想起六部衙门里那几个倚老卖老的刺头——倒是该寻个由头好生敲打敲打了。 户部—— 胤礽当眾摔了织造的帐册,指尖点著其中一页硃批:“十二万两银子不翼而飞,你们当孤是瞎子?” 满堂寂静中,他忽而冷笑,“李大人,听说你新纳的姨娘,戴的是內务府流出的东珠头面?” 那侍郎当即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兵部—— 武库司主事被当场摘了顶戴,只因太子隨手抽检的十把强弓,竟有七把拉不满弦。 “北疆將士用这等劣弓御敌,你是要他们用性命替你贪墨的银子买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胤礽的声音不重,却让满院武官汗透重衣。 刑部—— 一份死刑案卷被摔在堂上,胤礽指尖轻点其中矛盾之处:“三份口供对不上就敢判斩立决?” 他冷眼扫过战战兢兢的刑部官员,“重审!若再敢草菅人命,孤就让你们也尝尝牢饭滋味。” 工部—— 河工银两的帐目被翻了个底朝天,几个经办的书吏当场被侍卫拖下去杖责。 胤礽站在廊下,听著惨叫声面色不改:“记住这个教训。下次再敢在治河银子上动手脚,掉的就不只是屁股上的肉了。” 都察院—— 最令人胆寒的是,胤礽连监察百官的都察院都没放过。 几个素来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被太子当庭揭发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收受字画古玩。“你们弹劾別人收银子,自己收古董就很清高了?” 短短三日,六部九卿为之一肃。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势力,顿时偃旗息鼓。 明珠和索额图看明白了:太子殿下这是要把京城打造成铁桶一般,好安心离京。 而最令人称奇的是,胤礽在收拾完这些蠹虫后,又特意从私库拨出五千两银子,犒赏那些勤勉办事的低级官吏。 “孤向来赏罚分明,”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说,“有功的,孤记得;有过的,孤更记得。” 这一手大棒加甜枣,玩得炉火纯青。 毓庆宫的灯依旧亮到三更,只是案前的人影越发清瘦。 胤礽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望著堆积如山的奏摺轻声道:“再坚持一下...就快布置完了...” * 翌日清晨 慈寧宫前,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 孝庄正在院中赏菊,见孙子匆匆而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保成来了?快来看看这株绿菊,今年开得格外好。” 胤礽规规矩矩行了礼,凑近欣赏:“確实难得。乌库玛嬤若是喜欢,孙儿让人多培育几株。” 一老一少就这样聊著家常,谁也没提朝堂上的风起云涌。 直到用膳时,孝庄才状似无意地问了句:“皇帝前日来信,说战事顺利,保成可收到了?” 胤礽筷子一顿:“收到了。皇阿玛用兵如神,孙儿並不担心。” 孝庄意味深长地看了孙子一眼:“那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是为何啊?” “孙儿...”胤礽垂下眼帘,“只是想多学些政务,替皇阿玛分忧。” 老太太长嘆一声,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发顶:“好孩子...乌库玛嬤知道你孝顺。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胤礽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这几日的反常,如何瞒得过歷经三朝的孝庄?老人家这是体贴地没有点破... “乌库玛嬤...”他轻声道,“孙儿给您按按肩吧。” 孝庄笑著点头:“好啊。” 祖孙二人移步暖阁。 胤礽跪在孝庄身后,手法嫻熟地为老人家按摩肩颈。 “保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孝庄活动了下肩膀,突然转身握住孙子的手,“乌库玛嬤这儿有样东西要给你。” 说著,苏麻喇姑捧出一个紫檀木匣。孝庄亲自打开,里面竟是一方玉印。 “这是...”胤礽瞳孔一缩。 “太宗皇帝留给我的。”孝庄轻抚玉印,眼中满是追忆,“持此印可调动盛京旧部。万一...” 老太太顿了顿,“万一京城有变,这就是你的后路。” 胤礽心头巨震。乌库玛嬤这是...这是在为他铺路啊! “乌库玛嬤...”他声音哽咽,“孙儿不能...” “拿著。”孝庄不容拒绝地將木匣塞进孙子怀里,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记住,这紫禁城有乌库玛嬤在,天就塌不下来。” 她的眼底闪过锐利的光,“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哀家会守著这京城,守著这大清的根基,直到你们父子平安归来。” 胤礽心头一震,捧著木匣的手微微发颤。 他忽然明白,乌库玛嬤什么都知道——知道即將到来的风雨,知道他的担忧,甚至可能比他自己看得更远。 孝庄鬆开手,转而抚上他的脸颊,像他幼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去吧,別回头。” 这一刻,她不是垂暮的老人,而是曾经撑起整个大清江山的孝庄文皇后。 * 待回到毓庆宫后,胤礽指尖金光微闪。 一道无形的仙力结界无声笼罩慈寧宫,將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寢殿护得滴水不漏。 当夜,毓庆宫的烛火又亮到三更。 胤礽伏案疾书,將未来几个月的政务安排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案都准备了三种。 * 翌日 毓庆宫內,药香与墨香交织。 胤礽披著一件月白色外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晨光透过窗欞,为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浅金。 “二哥!” 胤祉几乎是衝进来的,却在看到兄长病容的瞬间剎住了脚步。 少年阿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喉结上下滚动:“您...您怎么...” 紧隨其后的胤禛更是直接红了眼眶,十指攥得发白:“太医呢?怎么没人伺候?!” “无妨。”胤礽轻轻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这轻描淡写的解释显然骗不过两位弟弟。 胤禛死死盯著案几上那摞半人高的文书——每一本都批阅得密密麻麻,有些还夹著纸条標记。 这哪是“睡得晚了些”?分明是彻夜未眠! “二哥...”胤祉声音发颤,想说什么又哽住了。 “来。”胤礽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二人靠近,“孤有几件事要嘱咐你们。” 胤禛突然跪了下来:“二哥若有吩咐,弟弟万死不辞!只求您保重身体...” “胡闹。”胤礽伸手去扶,却因动作太急引发一阵咳嗽。 第137章 都会好的 两个弟弟顿时手忙脚乱,一个拍背一个端茶,急得额头冒汗。 待气息平復,胤礽从枕下取出两本册子:“这些是朝中要务的应对之策,你们收好。” 胤禛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就变了脸色——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从六部运转到皇子课业,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当,甚至连突发瘟疫的预案都有! “二哥要去哪?”胤祉一把抓住兄长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慌,“弟弟跟您一起去!” “傻话。”胤礽轻笑,伸手抚平胤祉衣领的褶皱,“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弟弟们。” 他说著看向胤禛:“老四心细,政务上多帮衬老三。若有拿不准的……” 顿了顿,“就去请教乌库玛嬤。” 胤禛浑身一颤。 二哥这话……分明是在交代监国的人选!难道皇阿玛要…… “別胡思乱想。”胤礽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轻弹了下弟弟的额头,“只是未雨绸繆罢了。” 窗外的银杏叶飘落一片,正好落在胤礽膝头。 他拾起金黄的叶片,在指间转了转:“你们知道吗?小时候孤最爱和大哥在这树下玩……” 提起胤禔,两个弟弟都沉默了。自从大阿哥隨驾出征,已经数月没有家书回来了。 【啊??】小狐狸在小窝里伸了个懒腰,耳朵抖了抖,【是你们没收到吧?我家宿主可是每回都有的哟~】 “大哥会平安的。”胤礽將银杏叶放进胤祉手心,“你们也是。” 他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阳光透过叶脉,在少年们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 “二哥……”胤祉突然扑进兄长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哽咽起来,“您一定要好好的……” 胤礽温柔地拍著弟弟的背,目光却与胤禛相遇。 年少的四阿哥死死咬著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一刻,胤礽仿佛看到了未来雍亲王的影子——冷酷、坚毅、隱忍。 胤礽见状,轻嘆一声,伸手將胤禛也拉了过来。 温热的掌心抚上弟弟紧绷的脊背,將人轻轻按在自己肩头:“哭什么。” 胤禛原本还强忍著,被这么一哄,眼泪顿时决了堤。 他死死攥住胤礽的衣襟,把脸埋进兄长颈窝,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著:“二、二哥……”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好了好了,孤在呢。”胤礽一手搂著一个弟弟,像小时候哄他们睡觉时那样,轻轻拍著胤禛的后背,“咱们四阿哥可是要当治世能臣的人,怎么还掉金豆子?” 胤禛却哭得更凶了,眼泪浸透了胤礽肩头的衣料。 “我、我不要……”胤禛抽噎著,难得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小手紧紧攥著胤礽的衣袖,“我只要二哥好好的……” 胤礽瞧著眼前哭成小猫的胤禛,心头又软又好笑。 上辈子那个在朝堂上冷著脸能把大臣嚇跪的“冷麵王”,小时候居然这么爱哭鼻子? “傻小子。”他屈指弹了下弟弟光洁的脑门,顺手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孤又不是瓷做的,还能一碰就碎?” 小狐狸也凑过来,用毛尾巴扫胤禛的脸:【就是就是!我们宿主可是要活万万岁的!】 胤礽被逗乐了,索性把两个哭包都揽进怀里:“行了,孤答应你们——” 他捏捏胤禛严肃的小脸,“等回来时,定给你们带漠北最好的狼毫笔,嗯?” 很多年后,已经成为雍亲王的胤禛在御书房找到那支珍藏的旧笔时,才明白二哥当年哄孩子的语气里,藏著多少温柔。 窗外晨曦微露,將三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狐狸悄悄把准备好的帕子传送到胤礽手里,胤礽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弟弟脸上的泪痕:“瞧瞧,眼睛都哭红了,待会儿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孤欺负弟弟呢。” 胤禛这才破涕为笑,却仍不肯鬆手,像只树袋熊似的掛在胤礽身上。 胤祉也凑过来,三人闹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这一刻,他们不是天家皇子,只是最寻常的兄弟。 “都会好的。”他轻声承诺,也不知是在安慰弟弟,还是在说服自己。 毓庆宫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在三人之间静静流淌。 没有人提起可能到来的风雨,也没有人追问那个“离京”的真相。 他们只是这样坐著,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分享著最后的寧静时光。 直到何柱在门外轻声提醒:“太子殿下,该用药了。” 胤禛立刻起身:“弟弟伺候二哥用药。” 胤祉也不甘示弱:“我去传膳!二哥得吃点东西!” 看著两个弟弟忙前忙后的样子,胤礽唇角微微上扬。 待胤礽用完膳,送走两位弟弟,刚倚回软枕歇息,外头便传来宫女的通传声:“荣妃娘娘、惠妃娘娘到——” 两位妃嬪一前一后进来,荣妃手里捧著个食盒,惠妃则抱著件狐裘大氅。 “太子殿下。”荣妃温声开口,將食盒轻轻放在案几上,“这是荣娘娘小厨房熬的燕窝粥,最是养胃。” 惠妃抖开那件雪白的狐裘,仔细为胤礽披上:“近日天气转凉,殿下披著御寒。”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后宫诸事……惠娘娘与荣妃姐姐会多留心。” 荣妃会意,接过话头:“贵妃娘娘这几日也在整理各宫用度,定不会让琐事扰了太皇太后清静。” 胤礽心头微暖——她们虽不知具体情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多谢两位娘娘。”他正要起身,却被惠妃按住肩膀。 “殿下好生將养。”惠妃眼中有慈爱之色一闪而过,“您从小就是最懂事的那个……如今,也该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为您分忧一回。” 荣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荣妃、惠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內重归寧静。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小狐狸穿著新制的银色小褂子,领口还缀著颗东珠,灵巧地跃上胤礽膝头。 它把毛茸茸的爪爪按在胤礽心口,仰起头,琉璃般的眼瞳里盛满认真:【宿主,不怕,我在呢!】 胤礽被它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知道啦,小护卫。” 小狐狸甩甩尾巴,又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头:【看!我从御园捡的星星!给宿主镇宅!】 那不过是块普通的石英,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胤礽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鬱气散了大半,低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门:“嗯,有我们小星星在,孤什么都不怕。” 第138章 病重 时光如潺潺溪水,悄然流过指缝。转眼间,庭前的石榴已结出饱满的果实,蝉鸣声里染上了初秋的倦意。 七月的风掠过毓庆宫的飞檐,带著几分將散未散的暑气。 窗边的鎏金熏笼换上了安神的沉水香,裊裊青烟在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影。 胤礽批阅奏摺时,偶尔能听见窗外落叶的轻响——一片,又一片,像是光阴在轻声叩门。 小狐狸最近迷上了扑落叶,雪白的爪子按在铺满金箔的笺纸上,印出几朵小小的梅。 胤礽瞧著奏摺上那几个梅似的爪印,眼底漾开笑意。 他特意寻了个紫檀匣子,將这些被小狐狸“批阅”过的奏摺单独收好——匣面上还让人刻了“御爪亲批”四个小字。 小狐狸好奇地扒拉匣子:【宿主收这些废纸做甚?】 “这可是你的墨宝。”胤礽捏捏它肉垫,“这些都是要裱起来掛东宫的。” 后来这匣子越攒越满,有沾了芙蓉酥碎屑的密函,有被尾巴扫过的军报,还有幅被爪子勾破的漠北舆图。 每一件,都是岁月留下的爪痕。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可这般安寧,终究如秋日晴空,明媚却短暂。 * 七月的漠北,烈日炙烤著黄沙,热浪蒸腾。 康熙连日督战,夜不能寐,本就疲惫不堪的身子终究没能扛住这酷暑的煎熬。 那日清晨,皇帝刚起身便觉头晕目眩,还未走出大帐便眼前一黑—— “皇上!” 梁九功惊慌的呼喊声惊动了整个军营。御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骤变:“热症入体,需立即静养!” 康熙躺在御帐內,面色苍白,额上覆著一层薄汗。 连日的高热让他的双唇乾裂,可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帐外,诸位大臣跪了一地,为首的大臣捧著奏摺,声音发颤:“皇上,龙体要紧,不如暂回京师调养......” 康熙猛地咳嗽了几声,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朕......咳咳......还没到要逃的时候。” 他的目光透过帐帘,望向远方苍茫的草原。这一次若不能將准噶尔彻底按死,来日必成大患。大清边疆,將永无寧日。 “传朕旨意......”他强撑著坐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三军按原计划推进,不得延误。” 一位大臣重重叩首:“至少...至少让太子殿下知晓...” “谁敢!” 康熙猛地拍碎药碗,瓷片飞溅。 他赤红著眼扫视眾人,哪里还有半分病容:“太子连日监国,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若让他知道...” 声音突然哽住,喉结滚动数下才继续,“若朕这个当阿玛的再倒下,他...他那个身子骨...” 大帐內死寂一片,唯有皇帝压抑的咳嗽声迴荡。 梁九功跪著捧上新药,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康熙盯著他,声音轻得发颤:“传密旨给索额图...就说...就说朕一切都好,让他...哄著太子按时用药...” 这一刻的帝王,不是执掌乾坤的君主,只是个怕孩子担心的父亲。 康熙话音未落,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重重栽回榻上。 药盏翻倒,褐色的药汁泼洒在明黄锦被上,像一滩乾涸的血跡。 “皇上!” 帐內瞬间乱作一团。御医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指尖刚搭上脉门就白了脸:“热毒攻心,快取金针来!” 梁九功抖著手去扶,却被康熙无意识攥住了衣袖。昏迷中的帝王唇瓣翕动,气若游丝地呢喃:“保成...別怕...” 待眾御医退出御帐,回到偏帐会诊时,几位年轻太医仍百思不得其解:“皇上脉象沉疴,可这热症本不该如此凶险啊...” 鬚髮皆白的王太医慢悠悠收起金针:“昨儿傍晚,大阿哥是不是又来请安了?” 眾人一愣:“是啊,还特意带了太子家书...” “那就对了。”王太医一脸高深莫测。 几位太医面面相覷,突然同时“啊”了一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气血上涌,急火攻心...”最年轻的李太医一拍脑门,“可不就晕了吗!” 王太医捋著鬍子直摇头:“皇上这气性...嘖嘖,都把自己给气晕过去,老夫行医四十载也是头回见。 ” 赵太医压低声音:“你们是没瞧见,昨儿大阿哥来请安时,举著太子爷的家书嘚瑟了半个时辰——什么'保成亲手给我的平安扣',什么'太子弟弟特意给我备的貂绒护膝'...” 帐內顿时一片“哦——”的恍然声。 “要我说啊,”张太医掏出药丸开始搓,“这病根不在热毒,在酸毒。” 眾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 消息传到前锋营时,胤禔正在擦拭佩刀。 “皇阿玛昏厥了?!” 胤禔手中的雁翎刀噹啷落地,脑海中突然闪过昨日场景—— 他举著保成亲手备的平安扣,在御帐里转了三圈。 又掏出那封家书,故意念得抑扬顿挫:“大哥在漠北要多加餐饭——看看!多贴心!” 当时皇阿玛的脸色... “完了!”胤禔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不会真被我气晕的吧?” 御帐內,昏迷中的康熙帝无意识地磨了磨牙。 胤禔虽然神经大条,但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清明。 皇阿玛病倒,裕亲王,恭亲王这些能做的了主动又在前线督战,索额图明珠远在京城——现在这漠北大营,能主事的竟只剩他一个。 “慌什么!” 胤禔一脚踹翻案几,巨响震得眾人一颤。 他弯腰拾起佩刀,刀鞘重重磕在铁甲上:“传令各营,照常操练。御医看诊改为每日三次,就说...就说皇上在研究新的战阵。” 他扯过亲兵,声音压得极低:“你亲自去御帐外守著,但凡有人探头探脑——”拇指在颈间一划。 接著,胤禔出了营帐。 “都听好了!”胤禔拔高嗓音,惊飞营外棲鸦,“在皇上'研究战阵'期间,谁敢扰了圣驾...”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森然笑意:“本阿哥不介意用血,给大伙醒醒神。” * 中军帐內,胤禔单膝跪在御榻前,小心翼翼给康熙换额上帕子。 “皇阿玛...”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您得快点好起来...保成他...”话到一半突然哽住。 虽说皇阿玛討厌的很,总是霸著太子弟弟,可看著他快没了的样子,心里还怪难受的。 几个御医跪在阴影里。 “都滚出去!”胤禔突然暴喝,嚇得老御医差点摔了药箱,“本阿哥亲自守著!” 待眾人退尽,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悍將,才敢让眼泪砸在龙纹锦被上。 他哆嗦著握住康熙滚烫的手,像小时候那样把额头贴上去: “您不是最疼保成吗...保成要是知道您病了...” 被高热灼烧的帝王忽然颤动睫毛,乾裂的唇间漏出几个字:“...瞒住...太子...” 胤禔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长舒一口气——还能说话,没死透。 这大逆不道的念头若是让此刻高烧不退的康熙知道,怕是要气得当场坐起来抽他鞭子。 “儿臣明白。”胤禔胡乱应著,伸手替康熙掖了掖被角。 动作粗鲁得像在塞麻袋,差点把亲爹勒断气。 * 没人注意到,帝王衣襟里那枚凤凰玉佩正泛著莹润微光。 凤凰羽翼层叠分明,此刻玉佩贴著康熙心口,丝丝缕缕的暖流正悄无声息地渗入经脉。 “咳咳...”康熙在昏迷中无意识抬手,指尖碰到玉佩时,眉头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胤禔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忙著把试图报信的探子踹出帐篷,转头看见康熙脸色似乎好了些,顿时喜上眉梢: “太医!老...皇阿玛脸色没那么红了!” 老御医连滚带爬进来把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 高热竟真的在消退。 第139章 流言四起 黎明前的朔风卷著砂砾,颳得营旗猎猎作响。 胤禔拎著染血的佩刀走过一个个帐篷,刀尖还在往下滴血——方才又处置了两个想往京城递消息的蠢货。 虽说皇阿玛的高热退了些,可他哪敢放鬆? “大阿哥...”副將小心翼翼地跟上,“您一夜没合眼了...” “闭嘴。”胤禔一脚踹翻暗处鬼鬼祟祟的粮草官,“查清楚这杂碎往书信里夹带什么没有?” “再加派三队精锐盯住驛道。”胤禔阴惻惻说道,“要是有一丝风声传到京城...” “属下明白!”副將嚇得直哆嗦,“可太子殿下聪慧,万一察觉...” 胤禔眼神一暗。 是啊,他的弟弟何等敏锐。 “传令。”他踹开粮草官的帐门,刀尖抵在对方喉结上,“从今日起,所有往来书信都要经我过目——尤其是往京里送的。” 粮草官裤襠都湿了:“可、可是军报...” “军报照旧。”胤禔扯出个森冷的笑,“就写...皇上昨夜亲自带兵,端了噶尔丹三个哨所。” 他转身时,朝阳正刺破云层。 晨曦里,这位铁血皇子抹了把脸,望向京城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保成...你可千万...別出事啊...” 漠北的风沙割得脸颊生疼,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的煎熬。 据之前传回来的信,前些日子太子批摺子时直接晕在了毓庆宫! 胤禔眼眶发热,狠狠踹了脚沙丘。 明明...明明该是被他护在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凤凰,却偏要扛起这江山万钧。 胤禔一拳砸在旗杆上,木屑刺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大阿哥!”另一位將士匆匆跑来,“抓到个往京城送信的...” 胤禔眼神瞬间阴鷙:“拖下去看管起来。” 他转身望向京城方向,仿佛看见毓庆宫的灯火。 保成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熬夜批摺子?药有没有按时喝?那群不长眼的大臣有没有给他气受? 心口疼得发慌。 他的弟弟啊...金尊玉贵养大的东宫太子,就该穿著最柔软的绸缎,赏赏逗逗狐狸,閒来无事欺负欺负他们这些哥哥弟弟玩。 而不是...而不是... “保成...”这位少年將军的声音哑得不成调,“你要敢出事...大哥...大哥...” 威胁的话说不下去了。 漠北的风卷著黄沙呼啸而过,吞没了男人压抑的哽咽。 * 胤禔终究还是年轻了。 京城的暗流,远比漠北的风沙更难防备。 三日后,一封密信混在军报中送进了兵部。 不到半日,“圣躬违和”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六部衙门飞遍整个京城。 “听说皇上在漠北病重...” “太子殿下今早脸色难看得很...” “若是龙驭宾天...”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时,胤礽刚安排好应对之策,便匆匆赶往慈寧宫。 “乌库玛嬤,皇玛嬤...”他刚踏入殿门,声音便哽住了。 太皇太后正倚在暖炕上剥松子,见他来了,笑著招手:“保成来得正好,刚给你留了碗杏仁酪。” 皇太后则拉著他坐下,温暖的手掌覆在他冰凉指尖上:“好孩子,別怕。” 胤礽怔住。他分明还未开口,两位长辈却已洞悉一切。 “去吧。”太皇太后拍拍他手背,“外头那些混帐东西,还等著咱们太子殿下收拾呢。” 直到退出殿外,小狐狸才从樑上跳下来,神秘兮兮地扒住胤礽的衣摆:“宿主,我昨晚干了一件大事!” 它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得意地翘起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白日里就察觉不对,夜里我借著长生天的名义入了她们的梦——” 小狐狸人立而起,爪子比划著名:“我化作白鹿,踏著星河对太皇太后说:『金龙虽有微恙,然天命所钟,不日將腾云归来。』” 隨后一个跃起跳到了胤礽肩上:“对著皇太后时,我化作仙鹤,衔著灵芝道:『凤鸣朝阳,紫气东来,皆是吉兆。』” 胤礽心头一震,终於明白方才殿內两位长辈那般从容的缘由。 他屈指轻弹狐狸脑门:“你倒是会编。” 小狐狸蹭著他掌心耍赖:“才不是编呢!!” 胤礽故作无奈地扶额摇头:“好好好,是孤错了。”说著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油纸包,“赔罪的芙蓉酥,要不要?” 小狐狸眼睛唰地亮了,却还强装矜持:“哼!至少要再加一盅佛跳墙!” “成。” * 待回到毓庆宫,胤礽击掌三下,宫人们立刻捧著鎏金食盒鱼贯而入。 案几上转眼摆满: 描金盖碗里煨著御膳房特製迷你佛跳墙 青玉碟盛著雪山梅子冻,剔透如红宝石 最夸张的是那个七层点心塔,顶层还蹲著只捏的小狐狸 “宿、宿主...”小狐狸的尾巴炸成蒲公英,“这也太...” 胤礽托腮看著它扑进食堆,忽然伸手抹掉它鬍鬚上的蟹黄:“慢些,又没人和你抢。” 小狐狸叼著块杏仁酥凑过来,啪嗒放在他手心里:“分你一半!” 后来史官们始终不明白,为何康熙二十九年的起居註里,总有几页沾著可疑的油爪印。 胤礽將最后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夹到小狐狸面前的玉碟里,看著它吃得鬍鬚一抖一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 待小狐狸饜足地瘫在软垫上,胤礽挥退宫人,亲自端来一盆温水。 水中浮著晒乾的茉莉瓣,还掺了太医院特製的洁齿药粉,泛著淡淡的清香。 “抬爪。” 小狐狸迷迷糊糊伸出前爪,任由胤礽用软巾轻轻擦拭。 温热的水流拂过粉嫩的肉垫,太子修长的手指顺著绒毛生长方向慢慢梳理,连指缝都不放过。 “宿主~”小狐狸舒服得直哼哼,“明明一个清洁术就好啦...” “法术哪有这样乾净。”胤礽捏著它下巴擦嘴,顺手颳了下湿漉漉的鼻尖,“你上次用清洁术,转头就把毛里的松子屑抖进孤的参汤里。” 小狐狸顿时心虚地缩成团,尾巴却诚实地缠上胤礽手腕。 窗外暮色渐沉,铜盆里的水换了三遍。等擦到尾巴尖时,小狐狸已经打著小呼嚕蜷成雪团。 第140章 能动手就別吵吵 胤礽轻手轻脚地抱起熟睡的小狐狸,指尖拂过它微微颤动的耳尖,生怕惊扰了它的好梦。 他缓步走向殿角——那里错落有致地摆放著七八个精致的小窝,都是他命內务府特製的。 最近的那个窝用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霞锦,缎面在暮色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胤礽俯身,將小狐狸轻轻放进窝里,又拉过一角绣著九尾狐纹的蚕丝小被,仔细盖在它身上。 枕头是特意填充的决明子芯,据说能安神助眠。 胤礽还记得小狐狸第一次枕著这枕头时,舒服得直打滚的模样。 “睡吧。”他低声呢喃,一缕安神的药香裊裊升起。 转身时,胤礽的目光扫过殿內其他小窝—— 窗边那个紫檀木的,铺著貂绒垫子,是冬日专用; 书案旁那个竹编的,透气凉爽,专为暑天准备; 甚至连廊下都摆著个防雨的珐瑯窝,方便小狐狸晒太阳打盹... * 毓庆宫主殿內,烛台上的火光微微摇曳,映照著案几前三人沉静的面容。 明珠与索额图垂首而立,看著太子殿下指尖在漠北舆图上缓缓划过。 “噶尔丹狡诈,必会趁乱反扑。”胤礽声音不疾不徐,“京中流言虽压,但漠北军心不能乱。” 他抽出一份密折推过去:“明相,明日起都察院需连上三道急奏——”指尖在摺子上轻点,“ 一道弹劾户部粮餉拖延,一道申飭兵部军报迟缓,最后一道...”忽然勾起唇角,“参礼部祭祀不周,惹怒天神。” 明珠瞳孔微缩——前两道是障眼法,最后这道才是杀招。 若连“天怒”都搬出来了,谁还敢质疑皇上病情? 索额图正要开口,却见太子又抽出张名单:“赫舍里家安插在漠北的人,三日內必须接到这个。” 名单上赫然是各旗將领的家眷住址。索额图倒吸凉气——这是要明著告诉前线:家小都在京城呢。 “至於城门戒严...”胤礽忽然轻笑,“就说有白莲教余孽混入,正好让九门提督清清场子。” 一刻钟后,两位权臣退出殿外。 夜风掠过宫墙,卷著几分初秋的凉意。 明珠突然在台阶前驻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密信。 “老东西,”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內那盏孤灯,“殿下今日处置流言的手段,倒让我想起当年皇上平定三藩时的风采。” 索额图望向毓庆宫明灭的灯火,眼底映著说不清的复杂:“何止?那几道奏摺的安排——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就是老夫亲自布局,也不过如此了。” 两人沉默著走过长长的宫道,靴底碾过飘落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明珠忽然轻笑:“还记得殿下五岁的时候吗?” “怎么不记得,”索额图难得没呛声,反倒露出几分怀念,“那会儿殿下还够不著御案,踩著凳子非要批奏摺。”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夜风卷著残叶打了个旋儿,仿佛在提醒他们——当年那个踮著脚够御案的孩子,如今已能运筹帷幄,执掌风云。 “十六岁啊...”明珠轻嘆,“我十六岁时还在背《资治通鑑》呢。” * 京城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雨丝很快在青石板上匯成浅浅的水洼。 胤礽独自站在廊下,伸手接住点点雨滴,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蹙眉——还不是时候。 若此刻贸然离京,朝堂暗涌的势力必会藉机生乱。 “二哥!” 身后突然传来两声惊呼。胤祉和胤禛急匆匆跑来,一个举著伞,一个抱著大氅。 “怎么站在风口!”胤禛二话不说把狐裘裹在他肩上,指尖触到太子冰凉的手,脸色顿时变了,“手这么冷...” 胤祉直接蹲下去摸他靴尖:“还好没湿...”抬头时眼圈都红了,“要是有个好歹,我们...” 胤礽看著两个弟弟手忙脚乱的模样,心头微暖:“孤不过出来透口气。” 第141章 贱嗖嗖的索额图 宫內宫外,皆在胤礽的掌控之下。 他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那些不安分的奴才——掌事太监被革职流放,暗中结党的宫女被逐出宫门。 胤礽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闹剧——那个侍郎的妾室,竟敢戴著內务府特供的东珠头面招摇过市。 当时他便以“僭越礼制”为由,將那侍郎连降三级,发往云南督办矿务; 其妾室当庭杖责八十,流放寧古塔; 至於私赠东珠的包衣世家,更是被罚没半数家產,嫡系子弟全部革除內务府差事。 “包衣世家...”胤礽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案上玉镇纸。 冰凉的触感沁入肌肤,他眼底泛起讥誚—— 好一个“世家”。 不过是几代人的钻营,这些包衣奴才倒真把自己当成了主子。 上好的东珠敢私赠官员妾室,御用的绸缎能裁成外命妇的衣裳,甚至连贡茶都敢偷梁换柱。 小狐狸敏锐地察觉到宿主情绪,叼著本册子跳上书案:【宿主看!】 那是內务府近十年的帐册,胤礽早命人暗中誊抄的。 翻开泛黄的纸页,触目惊心的亏空比比皆是——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遗失”的珐瑯器,二十五年“虫蛀”的貂皮,还有去年“不慎焚毁”的沉香木... 他深知这些盘踞內务府百余年的包衣势力,早已在紫禁城的砖缝里生出盘根错节的脉络——若强行剷除,只怕会动摇宫闈根基。 但这次,借著整顿流言的由头,他有了足够的理由动手。 “赵家管著织造处的,革两个管事。”胤礽在摺子上勾画,“换成赫舍里家的旁支。” “钱家掌著御药房的,调去守皇陵。”硃砂在某个名字上重重一圈。 每一道处置都恰到好处——既不会逼得狗急跳墙,又像钝刀子割肉般慢慢削弱其势力。 被处置的包衣甚至挑不出错处,毕竟太子殿下给的罪名实实在在: “延误冬衣製备,该罚。” “御药记录混乱,该调。” “连祭器都保管不善,岂不是对祖宗不敬?” 最妙的是那几家势力最大的包衣,胤礽反而赏了厚礼:“这些年辛苦了。” 赏完就把他们最得力的子侄全调去盛京守仓库。 小狐狸蹲在奏摺堆里,看著宿主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宿主这招叫...?】 “温水煮青蛙。”胤礽弹了下它耳朵,“等他们反应过来,爪牙早被剪乾净了。” 当东方既白时,內务府三司的包衣管事已换了四成。 余下那些战战兢兢的老油条们,这才惊觉毓庆宫的少年,早不是他们能拿捏的小主子了。 胤礽批完包衣奴才的处置摺子,硃笔忽而悬在吏部名册上方——倒忘了那位“清正廉洁”的侍郎。 “来人,”他叩了叩案几,“去请索相来毓庆宫议事。” 吏部衙门的廊下,索额图正和明珠吵得面红耳赤。 明珠冷笑:“总比某些人强,除了'依祖制'三个字,屁都憋不出——” 话音未落,毓庆宫的小太监匆匆跑来:“索相,太子殿下有请!” 方才还横眉冷对的索额图瞬间笑成一朵老菊,鬍子都翘了起来:“哎哟,殿下找我?” 他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得意地冲明珠挑眉,“瞧瞧,这就是亲疏有別!” 临走还不忘回头补刀:“明相继续憋啊,老夫先去面见储君了~” 气得明珠把手里的《水经注》摔出三丈远。 * 索额图一踏进毓庆宫,脸上的得意劲儿顿时化作了满眼心疼——太子殿下又瘦了! 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能折了似的。 “殿下...”他声音都颤了,“您这...” 胤礽抬手止住他的絮叨,將吏部王大人的罪证推过去。 索额图瞬间变脸,方才的慈爱老爷爷秒变罗剎:“老匹夫活腻了!” 他一把抓起案上供词,“殿下放心,老臣这就去收拾他,您先歇著,喝碗参汤...” “叔姥爷。”胤礽无奈打断,“正事要紧。” “对对对!”索额图边倒退著往外走边比划,“老臣这就去撕了那王八羔子!参汤您记得喝啊!” 半刻钟后,吏部衙门传来惊天动地的踹门声。 据目击者称,索额图那日抡著象牙笏板追打王大人的英姿,颇有当年康熙擒鰲拜的风采。 * 当晚 吏部 “索相!”白髮苍苍的右通政颤巍巍跪下,“下官只是依例传递军报啊!” 索额图慢条斯理地抿著茶:“王大人,您孙子今年刚进国子监吧?” 茶盖轻叩盏沿,“多好的前程啊...” 老臣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茶盏“啪”地砸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索额图似笑非笑的眼神。 “索相!下官、下官当真不知......” 索额图突然笑了。 他慢悠悠踱到老臣跟前,衣袍下摆扫过对方发抖的手指:“听说令孙文章写得极好?就是不知这手断了,还能不能提笔。” 老臣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別急呀。”索额图俯身,亲切地替他扶正官帽,“您女婿在户部当差也挺有意思——大前年对帐,愣是把三千两的'三'字描成了'五'...” “这手绝活,没传给令孙吧?” 老臣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 “对了!”索额图突然击掌,“您家祠堂供的那幅《岁寒三友图》,落款好像是...前明的?” 他咂咂嘴,“这要翻出来,可就不是流放能了事的嘍...” “你...你...”老臣手指痉挛著抓地,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 索额图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转头对侍卫轻笑:“瞧瞧,王大人这是高兴晕了。” 他踹了踹不省人事的老头,“抬去太医院,可別耽误了明日流放——” 索额图心里暗哼一声,指尖慢悠悠转著翡翠扳指。 论阴阳怪气这门家学渊源,他赫舍里家还真没怕过谁——当年明珠那老狐狸多能装啊,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不照样被他三句话气得摔了茶盏? 他至今记得那日文华殿议事,明珠引经据典说了半个时辰,他轻飘飘一句:“纳兰大人这番高论,倒让老夫想起前朝严嵩——也是这般忧国忧民,最后抄家时搜出三百箱金。” 明珠当场就破防了,连“有辱斯文”都喊破了音。 所以说啊,有些技能真是刻在血脉里的。 * 三更时分,两顶青呢小轿在午门外相遇。 轿帘一掀,明珠先发制人:“好你个老匹夫!说好分头行动,你倒在这儿躲清閒?” 索额图气笑了:“贼喊捉贼!老夫刚料理完通政司三个老顽固,您纳兰大人倒乾净——” 两人面面相覷,突然同时“嘖”了一声。 “刑部大牢还剩七个。” “詔狱那边五个。” 月光下,两个老傢伙不约而同摸出名单核对。 “寅时三刻。”明珠收起名单,“神武门集合?” 索额图踹了脚轿夫:“没听见纳兰大人发话?还不快走!” 所以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死对头。 第142章 胤礽:……孤没有 毓庆宫里,小狐狸抱著蜜饯果子躺在软垫上,水镜里实时传来的画面。 小狐狸扒拉著水镜,看得眼睛发亮:【宿主宿主!他们俩到底为什么斗成这样啊?】 胤礽笑著將一碟杏仁酥和牛乳羹推到它面前:“这事得从康熙十二年开始说...” 小狐狸闻言一挥爪,水镜泛起涟漪,映出年轻时的明珠与索额图—— 胤礽掰开酥饼,香气四溢,“有次南书房议事,索相把明相三个月写的《治河策》批得一文不值。” 水镜里,年轻的索额图拍著桌子冷笑:“纳兰大人这治水方略,是打算让黄河改道淹了紫禁城吗?” “但明相也不是好惹的。”胤礽舀了勺牛乳羹,“转头就查出索相侄儿强占民田,当朝参了一本。” 镜中画面变换,明珠捧著奏摺义正辞严:“臣请皇上明察,此等行径与闯贼何异!” 小狐狸嘴边的奶渍都忘了擦:【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胤礽忍俊不禁,“索相把明相最爱的端砚『不小心』摔了,明相就『无意间』泼了索相一身墨...” 水镜里接连闪过—— 御园里两人“偶遇”时互相绊脚; 朝会上为个座位爭得面红耳赤; 甚至还有次为了爭当太子师傅,在乾清宫外比赛背《左传》... 小狐狸笑得在案几上打滚,一爪子打翻了牛乳羹。水镜里两个老头还在互揭老底: “纳兰明珠你装什么清高!当年是谁偷我的锦鲤烤著吃?” “呵,索额图你半夜爬墙摘我家梨子的帐还没算呢!” 胤礽合上水镜,给小狐狸擦了擦笑出来的泪:“现在知道为什么皇阿玛总让他俩一起办差了?” 【为啥?】 “因为...”太子殿下露出促狭的笑,“他俩吵架比戏班子好看多了。” 小狐狸立刻捂住三瓣嘴,眼睛弯成月牙:【真的假的?】 胤礽屈指轻弹它脑门:“自然只是一小部分缘由。” 指尖顺著绒毛抚到耳根,声音渐渐温和,“最主要还是他二人確有经世之才——明珠善谋,索额图善断,朝堂上吵得越凶,底下办事反倒越周全。” 小狐狸正要反驳,突然被太子捏住后颈拎起来:【嗷?】 “戌时三刻了。”胤礽看了眼更漏,不由分说地把毛团塞进铺著软绸的小窝,“某只狐狸还记不记得,昨日是谁答应孤要早睡的?” 见小傢伙还要挣扎,胤礽幽幽说道“再闹腾,明日就没有蒸酥酪了。” 话音刚落,小狐狸“啪”地仰面躺倒,四爪朝天,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缓了。 一夜无话。 毓庆宫的烛火暖融融地映著少年太子沉静的侧顏,小狐狸蜷在案头睡得正香,尾巴尖偶尔轻颤,不知梦见了什么美味。 而此刻的京城各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绝大多数府邸彻夜亮著灯,重臣们衣冠整齐地坐在正堂,时不时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他们不约而同地焚香祝祷,既为圣体康健,也为国祚绵长。 这些跟著康熙从擒鰲拜、平三藩一路走来的老臣,此刻只盼著那道明黄身影早日凯旋。 但也有几处府邸透著诡异—— 后门悄悄抬出的小轿、书房里彻夜不熄的密谈、甚至有人暗中翻检起前朝废太子的旧例...这些见不得光的动静,都被隱在更深露重的夜色里。 九门提督的巡夜兵丁踩著更声走过长街。 这夜的京城,忠奸善恶,都在等待一个答案。 * 漠北大营的晨雾尚未散尽,康熙半倚在御榻上。 裕亲王福全与恭亲王常寧风尘僕僕地跪在帐前,鎧甲上还带著未乾的血渍。 “皇上!”福全重重叩首,“您万不可再劳神了!” 常寧更是红了眼眶:“太子殿下若知您这般不顾龙体...” 康熙指尖一颤,眼前忽然浮现出自家宝贝儿子红著眼圈的模样——那孩子定是日夜悬心,晨起要问梁九功“皇阿玛可曾用药”, 午间必派心腹送亲手熬的参汤,夜里怕是要抱著他的旧袍子才能入睡... (胤礽:……孤没有) 他甚至能听见保成带著哭腔的念叨:“您答应过儿臣要保重龙体的...” 那孩子定是又急又气,偏还要强装镇定主持朝政,说不定连用膳都忘了... 梁九功捧著药碗的手抖了抖——主子这表情怎么跟大阿哥收到太子家书时一模一样? 想著想著,帝王苍白的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就知道!保成最在乎的还是他这个阿玛! 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太子会担心?裕亲王这么说,常寧这么说,连梁九功那老奴才也—— “皇上...”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捧著药碗,“您该进药了...” 康熙一抬眼,发现满帐將领都盯著自己诡异的笑容,立刻板起脸:“嗯。” 可药碗刚放下,他又忍不住问:“梁九功,你说太子...” “殿下必是日夜悬心!”老太监心领神会,“老奴昨儿夜观天象,紫微星畔的辅星亮得灼眼,定是太子殿下在为您祈福呢!” 康熙满意地躺回去,忽然觉得连药都不苦了。 此时毓庆宫里,胤礽正突然连打三个喷嚏。 小狐狸:【肯定是麻子哥又在嘚瑟了!】 高兴归高兴,该处理的事还是要处理的。 “传旨。”帝王沙哑的声音响起“命费扬古率轻骑截断噶尔丹西退之路,喀尔喀诸部兵马沿翁金河布防。” 他指向舆图,“另派五百火器营埋伏於此峡谷...” 一道道军令如行云流水,哪像是高热初退的病人? 福全听著听著,恍惚又见当年那个平定三藩之乱的年轻帝王——乾清门前横刀立马,一剑定乾坤。 待眾將领命而去,康熙忽然泄了力气,整个人陷进锦被里:“备輦...朕去行宫將养几日。” 话音未落,突然瞥见帐外探头探脑的胤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滚进来!” 胤禔缩著脖子蹭到榻前,还没开口就挨了记软枕:“皇阿玛您病著就別...” “朕看你是皮痒了!”康熙气得直咳,“显摆平安扣?朗诵家书?还、还转圈?!” 每说一句就拍一下床沿,“当朕不知道你腰间那枚平安扣是保成六岁时亲手雕的?” 胤禔瞪大眼睛:“您怎么连这都...” “呵。”康熙冷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酸意,“朕还知道你將那平安扣供在案头,每日用绒布擦拭三遍。” 手指无意识摩挲著腕间玉串——那是保成去年亲手打磨的,“你都成年了,像什么样子!” 帐外偷听的福全和常寧憋笑憋出內伤。 “滚去前锋营盯著!”康熙最后甩出一本《孝经》,“抄不完別来见朕!” 龙輦启程时,某个被罚抄书的大阿哥蹲在营帐门口,美滋滋地摸著平安扣:“好歹保成给我的...” 第143章 北上 七月十二日,鑾驾行至古北口外二十里的波罗和屯今河北隆化,帝体愈觉不支。 然行不过三十里,帝忽呕血昏眩,御前侍卫急以黄幔遮道。 经眾臣合议,暂驻蹕波罗和屯行宫调养。 * 与此同时,毓庆宫 “传旨。”胤礽揉了揉眉心,“明日早朝后,孤要见九门提督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小狐狸蹦过来:【宿主终於要出发啦?】 胤礽闻言,伸手將小狐狸接到膝上,指尖熟练地挠起它下巴:“是啊,这么激动?” 小狐狸立刻仰起肚皮:【漠北有烤全羊!】 “馋狐狸。”胤礽失笑,手指顺著绒毛一路揉到尾巴尖。 小狐狸舒服得直哼哼,爪爪无意识踩起奶来。 等rua得小傢伙眯起眼睛,胤礽才把它放进小窝:“睡吧。”他轻按小狐狸眉心。 小狐狸迷迷糊糊蜷成团,尾巴却固执地缠住他手腕:【宿主也睡……】 胤礽望著窗外的弦月,轻轻应了声:“好。” * 朝野上下见胤礽如此大动干戈,反倒坐实了心中猜测。 翌日早朝,几个不长眼的又开始活络起来了。 朝堂之上,胤礽端坐於监国位上。几位大臣交换著眼色,终於有人出列试探—— “殿下,近日京城戒严,九门盘查甚严,不知...” 胤礽指尖轻点扶手,唇角微扬:“李爱卿倒是提醒了孤。前日步军统领在城南拿了几个白莲教余孽,供出要在重阳节作乱。” 殿內顿时一片死寂。几位大臣悄悄交换眼色——这说辞未免太过巧合。 “诸位好奇?”胤礽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这是他们暗藏的兵器图。” 绢帛哗啦展开,寒光凛冽的弩箭绘图赫然在目,“诸卿说说,这等凶器若流窜市井...” 方才还蠢蠢欲动的朝臣们顿时冷汗涔涔。 “当然——”太子忽然轻笑,声音如春风化雨,“也多亏诸位近日闭门不出,才让搜查这般顺利。” “所以。”胤礽执起茶盏轻抿,“这戒严令再延续十日,诸卿没意见吧?” 满朝文武齐声:“殿下圣明!” 胤礽闻言轻笑,指尖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诸卿都是皇阿玛一手提拔的肱骨之臣,自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殿內霎时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 见眾人伏地战慄,胤礽展顏一笑,方才凌厉的气势如冰雪消融:“都起来罢。孤不过白嘱咐几句,毕竟诸位家小都在京城,若让白莲教惊扰了...” 话未说完,满朝文武已齐声高呼:“臣等必严守门户!” * 不过几日,京城的流言已如秋霜遇阳,悄无声息地消融。 宫內,尚宫局新立的规矩贴满了各宫廊柱——“妄议朝政者,杖三十,徙浣衣局”。 几个曾到处嚼舌根的嬤嬤,如今正老老实实在慎刑司刷马桶,刷得那叫一个光亮照人。 宫外,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突然集体改了口风。 昨日还在讲“圣体违和”的先生,今儿就眉飞色舞地说起“皇上梦中得凤凰赐药”的新段子。 若有那不长眼的还想议论,立刻就有锦衣公子笑著搭话。 最绝的是通政司。 往日最爱“据实以报”的老臣们,如今呈上的摺子字字锦绣:“漠北捷报频传,圣躬愈安”。 有个愣头青师爷偷偷写了句“御医出入频繁”,结果被自家上司亲手塞进了灶膛。 * 早朝刚散,胤祉和胤禛便被召至毓庆宫。 一进门,就见胤礽正在整理几份密折,案头摊开的漠北舆图上,路线直指康熙行宫。 “过来。”胤礽头也不抬,將两枚令牌推至案边,“孤离京期间,老三盯著六部奏摺,老四管著九门防务。” 胤祉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就往胤礽肩:“二哥骗人!昨儿张太医还说您脉象浮紧,夜里咳得连值夜的何玉柱都听见了!” 他手忙脚乱地繫著衣带,声音都带了哭腔,“这大冷天的往漠北去,万一......” “不妨事。”胤礽轻笑。 见两个弟弟都死死盯著自己发白的唇色,不由失笑:“怎么,怕孤倒在半路上?” 他从案底抽出一卷黄綾,“看看这个。” 胤祉的眼泪啪嗒掉在黄綾上。胤禛沉默良久,突然单膝跪地:“臣弟请隨二哥同行。” 他抬头时眼圈发红,“九门防务可交给他人,但二哥身边不能没人......” “胡闹。”胤礽沉下脸,却因突然袭来的咳意破了气势。 他勉强压住喘息,將两个弟弟的手叠在一起:“京畿重地,交给別人孤不放心。” “寅时出发。”胤礽在两人耳边轻声道,“对外就说孤染了风寒,老三每日记得往毓庆宫送药。” * 当晚 望著那队消失在夜色中的轻骑,胤祉和胤禛站在角楼上久久未动。 秋风卷著落叶拍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皇阿玛真是...”胤祉咬牙切齿地揪著箭跺上的红缨,“三十多岁的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胤禛阴沉著脸点头:“二哥身子不好,若路上有个闪失...可怎么是好!” 墙角当值的侍卫死死低头——救命啊!这大逆不道的话他是听还是不听? 小太监战战兢兢来报:“三爷四爷,该回宫了...” “回什么回!”胤祉一脚踢飞石子,“去把奏摺给爷搬来!” 胤禛已经摸出算盘开始狂打:“若二哥每日行八十里,最快五日可抵行宫...御医说过漠北风沙伤肺...” 当夜,毓庆宫偏殿的灯亮到三更。两个阿哥一个疯狂批摺子,一个埋头算粮草,把对胤礽的担忧全发泄在了公务上。 * 夜色如墨,京城的角门悄然开启一缝。 一队乔装改扮的人马无声无息地溜出城门,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殿下,咱们真不跟皇上说一声?”贴身侍卫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 胤礽轻抚马鬃:“皇阿玛若知道,定不会允我北上。” “走!” 胤礽一夹马腹,玄色大氅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身后十余名心腹侍卫紧隨其后,马蹄包裹著布,在官道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小狐狸从领口探出脑袋,被迎面而来的夜风吹得眯起眼:【宿主,咱们像不像话本里夜奔的侠客?】 胤礽闻言轻笑:“你啊,整日里哪来这些奇思妙想? ” 话未说完,远处驛站亮起火把。侍卫统领手势一打,眾人立刻拐入山林小道。 “再快些!”他甩鞭抽断拦路的枯枝,“必须在五更前赶到居庸关!” 夜风愈发凛冽,小狐狸被吹得直往胤礽衣襟里钻。 胤礽察觉到领口的动静,无奈轻笑:“回去,里头给你备了暖炉。” 【唔...】小狐狸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扒著他领口不放,【那宿主答应我...到了居庸关...要喝薑汤...】 “知道了。”胤礽用指尖轻点它眉心,“里头有刚蒸好的奶糕,再不去就凉了。” 小狐狸这才化作流光回到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里,胤礽精心布置的窝正暖融融地亮著光—— 软烟罗就的小床上摆著狐形暖手炉 鎏金食盒里温著它最爱的牛乳羹 小狐狸滚进软垫里,爪子在半空一划,竟浮现出外界景象的虚影。 它边啃奶糕边嘟囔:【麻子哥真是的,真不让人省心!】 第144章 两个活爹 塞外的秋风卷著枯草,掠过行宫朱红的宫墙。 自京师北上,一路风尘僕僕。 胤礽勒住韁绳,素白的手指被韁绳勒出几道红痕。 连日的奔波让他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消瘦,原本白皙的小脸也被风沙吹得泛红。 马队继续前行,胤礽的视线却开始模糊。 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韁绳——不能倒,马上就要到了... 胤礽裹紧狐裘,望著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喉间泛起一阵痒意。 他连忙用帕子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雪白的丝帕上绽开点点红梅。 “殿下!”隨行的御医大惊失色,“您必须立刻休息!” 胤礽摆摆手,將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无妨。” 小狐狸化作一道银光飞出去,片刻后气鼓鼓地躥回来:【宿主!麻子哥的帐篷还在三十里外!】 胤礽勒住韁绳:“嗯?” 毛糰子扒著他领口直蹦躂:【我刚偷听巡逻兵说——】 它惟妙惟肖模仿起小兵语气,“『大阿哥又把皇上气著了,老人家连夜带著御医搬到三十里外,说要静养...』” 胤礽扶额。这熟悉的配方... “查查怎么回事。” 小狐狸尾巴一甩,水镜浮现画面:胤禔又举著平安扣满营显摆,康熙黑著脸摔了药碗; 大阿哥追著问“保成给我雕的比您的好看吧”,帝王直接起驾走人... 胤礽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阵发黑,身形微晃,连忙扶住身旁的树干。 “殿下!”侍卫统领急忙上前搀扶,“前面就快到了,您歇歇再走吧。” 小狐狸急得直扯他衣领:【宿主不许逞强!我数到三,你要是不坐下——】 它爪子一翻,亮出颗金灿灿的药丸,【我就餵你吃这个超——苦的安神丹!】 胤礽无奈轻笑,任由侍卫们铺好软毡:“罢了,歇两刻钟。” 见胤礽还打算连夜赶过去,小狐狸义正言辞地说道:【宿主,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適合赶路!要休息,病弱光环会有影响的!】 它急得尾巴都炸成了鸡毛掸子:【也就是说不定还没到那就晕了,那不更让人担心吗!】 胤礽抿了抿唇,终於妥协:“……好。”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被吞没在群山之后。 胤礽勒马停驻,抬眼望向远处——大营的轮廓在暗沉的天色里若隱若现,灯火如豆,隔著数里之遥,仿佛永远触不可及。 夜风卷著沙尘扑面而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满细碎的沙粒。 马队继续前行,很快被巡逻的士兵拦下。 当看清来人腰间的龙纹玉佩时,士兵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胤礽虚弱地挥挥手,“大阿哥在何处?” “回太子爷,大阿哥在西营练兵,奴才这就去通传!” 胤礽摇摇头:“不必惊动旁人,带路便是。” 暮色苍茫里,太子殿下未束的长髮被朔风拂起,几缕青丝掠过瓷白的脸颊。 他裹著雪色大氅,整个人像是用新雪堆出来的。 最惊心的是那双眼。 明明虚弱得连握韁绳的指尖都在轻颤,可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望过来时,却清凌凌映著天光,像塞外终年不化的雪山顶上,最纯净的那一泓冰泉。 “殿、殿下......”为首的士兵结结巴巴应著。 他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诗词歌赋,此刻脑海里却莫名冒出戏文里的唱词—— 【原来真有人,是拿月光做的骨,拿冰玉雕的魂】 直到胤礽的坐骑已行出十余步,几个年轻士兵还在发呆。 有人偷偷用胳膊肘撞同伴:“喂,你方才......是不是同手同脚走路了?” 被戳破的士兵涨红了脸,反手捶了同伴一拳:“胡说什么!你不也是?刚才给殿下牵马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几个年轻士兵顿时笑作一团,方才面对储君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揉著笑出泪的眼睛,轻声道:“其实...我从前就在想,太子殿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家忽然安静下来。 “还记得十几年前京郊闹天。”小兵攥紧韁绳,声音有些发颤,“要不是殿下提前三个月就让太医院备好了种痘的方子,我娘和妹妹恐怕就...” 他说到一半哽住了,狠狠抹了把脸。 旁边络腮鬍的士兵重重拍他肩膀:“巧了!俺家那小子也是託了殿下的福!” 他掰著粗糙的手指头数,“建义仓、减徭役、改良农具...俺们村现在家家户户都供著太子长生牌位呢!” “还有修黄河堤坝的事!”另一个精瘦的士兵激动地插话,“我老家在开封,那年汛期前殿下亲自督查工程,发现有个狗官偷工减料...” 他模仿著胤礽当时的神情,板起脸压低嗓音:“『这堤坝若溃,淹的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听说殿下当场就摘了那官的顶戴!” 眾人听得入神,不知是谁突然嘀咕:“可殿下身子骨怎么这么弱...方才下马时,我瞧著都快站不稳了...” “我以前觉得...”小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天家贵胄都是踩著云彩过日子的。可太子殿下他...” “殿下是为了民生福祉著想。”士兵接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喏,临行前俺娘塞的芝麻,非让找机会递给殿下...说能补气血...” 眾人看著那包已经压碎的块,突然都笑了。 精瘦士兵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竹筒:“我爹酿的梅子酒!活血暖身的!” “我有晒乾的枣子!” “我娘缝的护膝...” 雪地上很快堆起小山似的土仪。小兵突然挠头:“可...谁敢送去啊...” 眾人齐刷刷缩了脖子。最后还是络腮鬍士兵一咬牙:“等换岗时,咱们悄悄搁帐门口!” * 另一边 当胤禔听到亲兵稟报时,第一反应是怒斥:“胡说什么!太子在京城好好的,怎会来这苦寒之地!”说著还给了那亲兵一拳。 “大哥...” 帐外忽地传来一声轻唤。 胤禔指尖一颤,帐帘自掌心滑落,又被夜风捲起半角——月华如练,照见那道清瘦的身影。 胤礽单薄的身形在裘衣下显出伶仃轮廓,仿佛稍重的呼吸都能將他惊碎在这塞外寒夜里。 第145章 全军营都知道大阿哥是个弟控了 “太子弟弟?!”胤禔一个箭步衝上前,却在即將抱住胤礽的瞬间剎住脚步,双手悬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他,“你...你怎么...” 少年將军的声音都在发抖,目光一寸寸扫过胤礽消瘦的脸颊、泛红的眼尾、被风沙磨得微裂的唇。 “这漠北风沙大,你身子怎么受得住......”胤禔喉头滚动,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胤礽却轻轻笑了,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浅的笑,像是冰层下透出的一缕暖光:“想大哥了......” 这一声“想大哥了”直接击碎了胤禔强撑的理智。 他“嗷”地一声哭出来,一把將人搂进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却又在感受到怀中人单薄的身形时慌忙鬆了力道,生怕勒疼了他。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一个人跑来!”胤禔哭得毫无形象,滚烫的泪水砸在胤礽肩头,声音闷在他颈间,“你要是出事,我......我......” 胤礽被他抱得微微踉蹌,却也没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大哥,孤没事......” 胤禔哪里听得进去,抽抽噎噎地半搂半抱把人往帐內带,嘴里还絮絮叨叨:“手怎么这么凉?脸也瘦了一圈......路上吃了没?喝水了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等把人按在床榻上坐好,胤禔红著眼眶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越看越想哭。 胤礽原本就白皙的肤色如今更添几分病態的苍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未束的长髮垂落肩头,衬得他整个人如琉璃般易碎。 胤禔没忍住,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 胤礽无奈,指尖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泪,低声道:“別哭了,孤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胤禔哽咽著反驳,却又不敢大声,只能憋著哭腔,活像只委屈的大狗,“你等著,我这就让人熬参汤去!” 胤礽被他这阵仗闹得无奈,却也知道他这大哥的性子,只得连连应下:“好,都听大哥的。” 胤禔这才稍稍安心,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大步衝出营帐,一嗓子吼得整个营地都震了震—— “来人!备热水!” “再去熬参汤!把爷珍藏的老参全燉了!” “还有!让厨房立刻做一碗燕窝粥,要稠的,加红枣!快!” 他这一连串的指令砸下来,营帐外的士兵和隨行宫人全懵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平日里冷麵肃杀的少年將军,此刻竟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帐內那位。 几个副將正巧路过,见状脚步一顿,迟疑地看向彼此:“……大阿哥这是?” “嘘!”旁边的小兵压低声音,“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眾人顿时恍然,可隨即又更震惊了——太子殿下? 那位金尊玉贵、传闻中病弱矜贵的主儿,竟亲自跑到这苦寒之地来了?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消息,胤禔又风风火火地折返回来,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叨著:“不行,还得再加条毯子……” 眾人:“……” 士兵们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太子殿下虽身子弱些,可好歹是个男儿郎,大阿哥这也太……” “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娇贵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士兵立刻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反驳起来。 “你懂什么!”一个年轻的副將瞪眼,“太子殿下这些年请求皇上减免赋税,咱们家少交了多少粮食?你在这儿说风凉话?” “就是!”旁边一个士兵插嘴,“我额娘说了,前年京郊闹饥荒,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开仓放粮,救了多少人?你们家没领过賑济的米?” “还有呢!”另一个矮个子士兵挤过来,眼睛发亮,“我表哥在顺天府当差,说太子殿下审案子最公正,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犯了事一样治罪!” “对对对!”有人拍腿附和,“我二叔在驛站当差,说太子殿下每次出京,从不许地方官铺张浪费,连驛站的伙食都只按规矩来,半点不摆架子!” “我听说……”一个年纪最小的士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殿下虽然身子不好,可读书极厉害,连皇上都夸他学问好,批奏摺比那些大学士还快!”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要把太子这些年做的好事全倒出来似的。 最开始嘀咕的那两人被懟得哑口无言,訕訕地缩了缩脖子。有人忍不住感嘆:“这么一说,殿下还真是……难得的好人啊。” “那可不!”那个副將哼了一声,“咱们大清有这样的储君,是福气!” 夜风掠过营地,火堆噼啪作响。 一群年轻士兵围坐在一起,眼里映著跃动的火光,心里却因为那个素未谋面却让他们日子好过不少的太子殿下,暖烘烘的。 大家正说著,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眾人一僵,缓缓回头,正对上胤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空气瞬间凝固,几个胆小的士兵腿肚子直打颤,差点就要跪下请罪。 谁知胤禔非但没恼,反而咧嘴一笑,骂道:“跑什么?爷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见眾人还愣著,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刚才说话最大声的副將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说得好!太子爷就是好!你们这群兔崽子总算长了眼睛!” 士兵们这才鬆了口气,有人大著胆子问:“大阿哥,您……不生气?” “生气?”胤禔眉毛一扬,“你们夸我弟弟,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太子身子是弱,可脑子比谁都清楚!你们知道前年黄河决堤,他三天没合眼,硬是把賑灾章程理得明明白白? 你们知道去年户部那群老狐狸想糊弄他,结果被他一眼看穿,当场驳了回去?” 眾人听得目瞪口呆。胤禔越说越起劲:“还有你们刚才说的那些——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 你们以为太子天天在宫里享福?他批的奏摺堆起来比人还高!” 士兵们连连点头,有人小声感嘆:“原来太子爷这么辛苦……” “那可不!”胤禔一瞪眼,“所以你们以后——”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要是听见谁说我弟弟坏话,直接揍!出了事爷担著!” 眾人先是一愣,继而哄然大笑。 火堆旁的气氛彻底热络起来,胤禔索性一屁股坐下,和士兵们你一句我一句,把胤礽从小到大的事跡说了个遍。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忍不住感慨:“这么好的弟弟,你们说,是不是该护著?” “该!”士兵们异口同声。 第146章 破防的胤禔 胤禔听著眾人七嘴八舌地夸自家弟弟,心里美得直冒泡,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正得意著,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突然挠挠头,小声问道:“大阿哥,太子殿下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跟謫仙似的?” “那可不!”胤禔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你们是没见过,我家老二往那儿一站——” 他比划著名,“那身段,那气度,清冷端庄,偏生又生得,呃,眉目如画。就是身子骨弱了些,带著三分病气,反倒更添风采。” 士兵们听得入神,不知是谁先喃喃道:“真想见见太子殿下啊......”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一片附和。 有人壮著胆子问:“大阿哥,等仗打完了,能不能让咱们远远地瞧一眼殿下?” 空气瞬间凝固。 胤禔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好啊,好得很! 他本来还暗自高兴——老三老四那几个碍眼的傢伙不在,皇阿玛跑的远远的,这次,太子弟弟肯定和他待著的时间最长! 他们兄弟俩能一起骑马射箭、围炉夜话,说不定还能抵足而眠……光是想想,胤禔心里就美得冒泡。 可现在倒好!又来一群碍眼的东西! 胤禔的拳头捏得咔吧响,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士兵们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缩著脖子往后退。 “大、大阿哥……”几个人结结巴巴地开口,腿肚子直打颤。 “闭嘴!”胤禔暴喝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砰”的一声闷响,木桩应声而裂。 士兵们:“!!!” “你们这群混帐!”胤禔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太子殿下也是你们能肖想的?!” 眾人慾哭无泪——天地良心,他们哪敢肖想太子啊! 那可是储君,是云端上的人物,他们不过是听闻殿下风姿卓绝,一时想见见罢了…… 可胤禔根本不听解释,他此刻就像一只护食的猛兽,满脑子都是“这群人居然敢覬覦我弟弟”,怒火中烧之下,直接无差別攻击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偷看太子了?!”他一把揪住一个士兵的衣领。 士兵疯狂摇头:“没、没有!属下哪敢啊!” “放屁!你眼珠子都快黏他身上了!”胤禔一拳揍过去。 “还有你!”他又指向另一个,“你刚才是不是说太子殿下像姑娘?!” 那人嚇得腿软:“冤枉啊大阿哥!属下是说殿下金尊玉贵……” “金尊玉贵是这么用的吗?!”胤禔飞起一脚。 一时间,营地內鸡飞狗跳,士兵们抱头鼠窜,哀嚎连连。 帐內。 胤礽正捧著参汤小口啜饮,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隱约还夹杂著胤禔的怒吼。他疑惑地抬头:“外面怎么了?” 伺候的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乾笑道:“回殿下,没什么,就是……大阿哥在……呃……练兵。” “练兵?”胤礽挑眉,“这个时辰?” 小太监汗如雨下:“是、是啊,大阿哥勤勉……” 胤礽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帐外,忽然轻笑一声:“大哥向来勤勉。” 他唇角微弯,语气里带著几分纵容的无奈,却也不点破胤禔这大半夜练兵的蹊蹺。 营地空地上。 胤禔揍完最后一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心里的火总算消了些。 其实他也知道,这些士兵对太子弟弟並没有非分之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的太子弟弟那么好,那么耀眼,合该被所有人仰望,但绝不能有半分褻瀆! 那可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人啊…… 胤禔揉了揉发酸的拳头,忽然有些委屈。 他不过是想和弟弟多待一会儿,怎么就这么难? 正鬱闷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大哥。” 胤禔浑身一僵,缓缓转身,就见胤礽披著狐裘站在帐前,月光洒在他身上,恍若謫仙。 “太、太子弟弟……”胤禔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把拳头藏到身后,“你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快回去!” 胤礽却微微一笑,缓步走来:“听说大哥在练兵,孤来看看。” 胤禔:“……” 他心虚地看了眼满地哀嚎的士兵,乾笑道:“啊哈哈,是啊,这群小子欠收拾……” 胤礽目光扫过眾人,忽然轻嘆一声:“大哥,他们不过是尽忠职守,何必动怒?” 胤禔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他们……他们……”胤禔支支吾吾,最后憋出一句,“看不惯他们不好好当差!” 胤礽失笑,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大哥,孤不是瓷娃娃,没那么容易碎。” 胤禔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可你这一路肯定吃了很多苦……” “有大哥在,孤不觉得苦。”胤礽温声道。 这句话瞬间击中了胤禔的心臟。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胤礽,声音哽咽:“太子弟弟,你放心,大哥一定保护好你!” 被抱住的胤礽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抬眼看向那群鼻青脸肿的士兵,歉意地笑了笑。 士兵们:“……” 殿下您快把这只大型犬牵走吧!我们真的不敢了! 胤禔看著自家弟弟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也顾不上再教训那群不长眼的士兵,一把扶住胤礽的手臂。 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外头风这么大,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能隨便出来?要是又受了寒怎么办?快跟大哥回去!” 胤礽被他往营帐里带,无奈地笑了笑:“大哥,孤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胤禔瞪大眼睛,“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这一路肯定没好好休息!等回去了,大哥亲自盯著你睡觉,哪儿都不准去!” 胤礽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著他念叨,两人一路回到营帐前。胤禔刚要掀开帐帘,忽然耳朵一动,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嗯?”胤禔眉头一皱,警觉地挡在胤礽前面,“谁在里面?” 帐內无人应答,但隱约能听到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动。 胤禔眯起眼睛,一手护著胤礽,一手猛地掀开帐帘—— 胤禔定睛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帐內暖炉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银狐正懒洋洋地蜷在软垫上。 见他二人进来,慢悠悠地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眸子懒散地瞥了胤禔一眼,隨后亲昵地朝胤礽“嚶”了一声,尾巴轻轻晃了晃。 “小狐狸!”胤禔惊喜地叫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摸,“你怎么在这儿?” 第147章 傲娇的小狐狸 小狐狸耳朵一抖,轻盈地往后一跳,灵巧地避开了胤禔的手,还衝他甩了甩尾巴,那模样活像是在说:“想摸我?没门!” 胤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你这小东西!” 胤礽忍不住轻笑出声,走到矮几旁坐下。 小狐狸立刻亲昵地蹭过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心,还发出撒娇般的呜呜声,跟方才对胤禔的態度简直是天壤之別。 “你这没良心的小混蛋!”胤禔气得直跳脚,“我平时少餵你肉乾了?怎么一见我就躲?!” 小狐狸瞥了他一眼,高傲地扬起小脑袋,转身把屁股对著胤禔,尾巴还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气得胤禔牙痒痒。 这小银狐是胤礽幼时在御园捡到的,通体银白,灵性十足,自那以后就跟在胤礽身边,成了东宫的特殊一员。 宫里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有只极通人性的小狐狸,平日里最爱趴在殿下膝头打盹,偶尔还会帮殿下衔个手帕、叼个毛笔什么的,简直成了精。 可就是这么一只人见人爱的小狐狸,偏偏对胤禔爱搭不理,每次见他都要戏弄一番,不是偷走他的玉佩,就是趁他不注意把茶盏推倒。 气得胤禔七窍生烟,却又捨不得真对它怎么样——谁让这小东西是太子弟弟的心头宝呢? “弟弟,你看它!”胤禔委屈巴巴地告状,“我好歹也是个皇子,它怎么老这么对我?” 胤礽轻抚著小狐狸柔软的毛髮,眼中带著笑意:“好了,他只是顽皮了些,大哥別跟它计较。” “我哪敢跟它计较啊……”胤禔嘟囔著,眼馋地看著那团银白的毛球,不死心地又凑过去,“小狐狸,给大哥抱抱好不好?就一下?”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突然转身,衝著胤禔齜了齜牙,然后一溜烟钻进了胤礽的袖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冲胤禔得意地眨眨眼。 胤禔:“……”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可是太子弟弟的狐狸,不能揍,不能揍…… 胤礽见胤禔委屈巴巴地盯著小狐狸,活像只没討到肉骨头的大狗,不由得失笑。 他抬手將小狐狸往怀里拢了拢,指尖顺势揉了揉它炸开的毛。 “正好,前些日子有只赤狐撞进御苑,”胤礽温声道,“毛色极亮,性子也温顺。大哥若喜欢,回去直接带走便是。” 小狐狸闻言,立刻从他领口探出脑袋,冲胤禔齜了齜牙:【就是!別惦记我!】 “至於这个小傢伙...”胤礽摸了摸小狐狸的下巴,眼底漾开几分纵容,心想著“我的崽,可不能给。” 其实胤禔也没真打算要,因为小狐狸立刻从胤礽袖子里钻出来,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气得胤禔差点吐血。 “这小混蛋绝对是成精了!”胤禔咬牙切齿,“它刚才是不是在嘲笑我?!” 胤礽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袖子:“好了,別闹了。” 小狐狸这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跳到胤礽肩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胤禔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在宿主的面子上,今天就放过你。 胤禔被一只狐狸鄙视了,却莫名觉得它这傲娇的小模样可爱得紧,心里又爱又恨,最后只能长嘆一声:“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小狐狸歪了歪头,突然从胤礽肩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矮几上,用爪子推了推茶盏,示意胤禔喝茶。 胤禔一愣,受宠若惊地接过茶盏:“你这是……討好我?” 小狐狸白了他一眼,转身跳回胤礽怀里,再也不理他了。 胤禔端著茶盏,哭笑不得:“这小东西,脾气比我还大……” 胤礽低头抚摸著小狐狸,轻声道:“小狐狸其实很喜欢大哥的,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真的?”胤禔眼睛一亮。 小狐狸立刻炸毛,冲胤禔呲了呲牙,然后一头扎进胤礽衣襟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屁股,用实际行动表示否认。 胤禔:“……” 他默默喝了口茶,心想:算了,看在这小东西能逗太子弟弟开心的份上,我就不跟它一般见识了…… 小狐狸在胤礽怀里打了个滚,毛茸茸的尾巴尖儿扫过他的手腕,忽然仰起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宿主,快问问麻子哥去哪了~】它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我猜某人现在慌得很呢!】 胤礽指尖一顿,低头看著怀里这只一脸看好戏的小狐狸,无奈地屈指轻轻弹了下它的脑门:“又胡闹。” 小狐狸被弹了也不恼,反而得意地甩了甩尾巴,一副“你快问呀”的促狭模样。 胤礽抬头看向正在给他剥橘子的胤禔,状似隨意道:“大哥,孤没事了,先去和皇阿玛请个安。” “啪嗒——” 胤禔手里的橘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他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现、现在?” “嗯?”胤礽微微偏头,眸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胤禔连忙摆手,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就是...就是路途遥远,你身子还没好全...” 胤礽慢条斯理地抚著小狐狸的背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远?皇帐不就在主营旁边么?” 胤禔的喉结滚动了下,眼神飘忽:“那个...皇阿玛他...他...总之,明天再去!” 见胤礽疑惑地看过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压低声音解释道:“太、太晚了,皇阿玛肯定歇下了……” 胤礽微微偏头,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透。 【噗——】小狐狸立刻“嗖”地钻进胤礽袖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继续煽风点火【他心虚了他心虚了!】 胤禔懊恼地抓了抓头髮,破罐子破摔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 小狐狸笑得直抽抽。 胤禔虽然不知道小狐狸在笑什么,但那贱嗖嗖的样子,一看就没好事,气得他要去抓狐狸,小狐狸却灵活地跳到胤礽肩上,冲他吐舌头。 第148章 睁眼说瞎话 胤礽轻咳一声,压下笑意:“所以皇阿玛现在...” 胤禔东摸摸架子上的玉雕,西碰碰案头的笔洗,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胤礽那儿瞟。 偏生余光里,小狐狸正扒著胤礽的衣襟冲他挤眉弄眼,尾巴尖得意地一翘一翘。 这能忍? “那什么...”他故意提高嗓门:“皇阿玛说等好了要去打只白狐——” 小狐狸的毛瞬间炸开,尾巴竖得像根棍子。 “给你做围脖!”胤禔坏笑著说完,还衝小狐狸挑了挑眉。 帐內突然安静了一瞬。 小狐狸的毛瞬间炸开:【什么?!麻子哥要杀我同族?!】 胤禔趁机一把揪住它后颈皮:“终於逮到你了!让你再告状!” 小狐狸四爪乱蹬:【宿主救命!有人要谋杀可爱的小狐狸啦!】 胤礽揉了揉太阳穴,看著这一人一狐闹作一团,“好了大哥,到底怎么了” 胤禔被这简单的一句话问得后背发凉。 他总不能老实交代,说是因为自己下午拿著太子弟弟亲手雕的羊脂玉平安扣,在皇阿玛面前嘚瑟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老爷子气得直接拔营去了三十里外吧? “那个……”胤禔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我是说,夜路不好走,你身子又弱,万一著凉……” 【哈哈哈他耳朵红了!】小狐狸兴奋地用爪子拍胤礽的手背,【宿主你看他编理由的样子,笑死我了!】 胤礽忍笑忍得辛苦。 胤禔急得额头冒汗,突然灵机一动:“对了!皇阿玛临行前说他要闭关批摺子,特意嘱咐不许打扰!” 说完还重重点头加强可信度,完全没注意到怀里的小狐狸已经笑得快抽过去了。 【救命啊他怎么这么好玩!】小狐狸滚到胤礽膝头,四爪朝天,【这谎撒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胤礽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肚皮:“罢了,那明日再说。” 见胤禔明显鬆了口气的样子,他又慢悠悠补充道:“正好孤新得了块和田玉,本想亲手给皇阿玛雕个扳指……” “不行!”胤禔瞬间炸毛,隨即意识到失態,赶紧找补:“我是说...皇阿玛最近关节疼,戴不了扳指!” 【噗哈哈哈——】小狐狸从胤礽膝头蹦起来,【宿主你快看他表情!我要笑死了!】 胤礽看著自家大哥急得满头大汗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终於良心发现,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大哥可要尝尝新做的荷酥?” 胤禔果然被带偏,眼睛一亮:“要!”隨即又警觉地瞪向小狐狸:“不许再抢我的!上回整整一盒都被这小混蛋叼走了!” 小狐狸立刻窜到胤礽肩上,冲胤禔吐舌头。 【略略略~谁让你上次把我的窝抢走了!活该!】 胤礽见这一人一狐又要闹起来,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將肩头的小狐狸抱下来。他取来一块柔软的月白色绸缎,指尖灵巧地摺叠几下,在矮榻边角处铺出个精致的小窝,又在里面垫了块绣著祥云纹的帕子。 “好了,別闹了。”胤礽轻声说著,將小狐狸轻轻放进窝里,还细心地將绸缎边缘折了折,给它围出个挡风的弧度。 小狐狸立刻幸福地蜷成一团银白色的毛球,琥珀色的眼睛眯成缝,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胤礽见状,又取来一小碟桂蜜,用银匙点了些放在窝边。 “殿下……”胤禔站在一旁,声音都变了调。他看著太子弟弟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狐狸毛,看著那从来批阅奏摺的玉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绸缎褶皱,看著那张对朝臣从来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满是宠溺的笑意—— 酸! 太酸了! 胤禔觉得胸口堵得慌,像生吞了十斤青梅。太子弟弟何曾这样对待过他?从小到大,都是他追在弟弟身后嘘寒问暖,何时得过这般细致周到的照顾? “太子弟弟……”胤禔委屈巴巴地凑过去,“我也要……” 胤礽正专注地给小狐狸顺毛,闻言头也不抬:“要什么?” “要、要……”胤禔张了张嘴,突然卡壳。总不能说要弟弟也给自己铺个窝吧?他憋了半天,最后指著小狐狸愤愤道:“它都有专属小窝了!” 小狐狸闻言立刻抬起头,得意地冲胤禔甩尾巴,还故意在窝里打了个滚,把绸缎弄得窸窣作响。 【羡慕吧~嫉妒吧~】小狐狸用意念传音,【宿主最疼我啦!】 胤礽这才抬头,看见自家大哥眼眶都红了,活像个被抢走果的孩子。他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大哥跟小狐狸计较什么?” “我不管!”胤禔一屁股坐在矮榻上,震得茶盏叮噹响,“从小到大,我给你剥的橘子、磨的墨、打的猎物数都数不清,现在连只狐狸都比我得宠!” 小狐狸立刻窜起来,前爪扒著胤礽的衣袖,冲胤禔齜牙咧嘴。 【略略略~宿主还给我梳毛呢!你连根毛都摸不著!】 胤礽被这一人一狐闹得头疼,正要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胤禔顿时慌了神,什么醋意都拋到九霄云外,一个箭步衝上前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著凉了?” 小狐狸也急了,顾不得显摆,连忙用脑袋去拱胤礽的手腕。 【宿主!药在左边暗格里!】 胤禔手忙脚乱地翻出药丸,又亲自试了水温才递到胤礽唇边:“慢点喝……” 待胤礽缓过气来,就见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一人一狐此刻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一个蹲在左边,一个跪在右边,活像两尊门神。 “孤没事。”胤礽轻声道,接著摸了摸胤禔的脸,“大哥別闹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让胤禔瞬间僵住。他呆呆地感受著脸上温柔的触感,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小狐狸见状,立刻不干了,扑到胤礽腿上使劲蹭。 【宿主偏心!我也要摸摸!】 胤礽被逗笑了,索性一手揉著胤禔的脑袋,一手给小狐狸顺毛。帐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温暖得不可思议。 胤禔红著脸偷瞄弟弟的侧顏,突然觉得—— 好像,这样也不错? 第149章 愚蠢的两脚兽~ 胤礽將睡熟的小狐狸轻轻放回绸缎小窝里,银白色的毛团在梦中还不忘用尾巴捲住他的指尖。 他微微一笑,小心地將被角掖好,这才起身去屏风后洗漱。 水声淅沥中,胤禔盘腿坐在矮榻上,手肘撑著膝盖,目不转睛地盯著窝里的小狐狸。 月光透过帐顶的天窗,在银狐身上洒下一层碎钻般的光晕。 “小混蛋...”他压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狐狸鼻尖上方,“睡著了倒是乖得很。” 小狐狸的耳朵突然抖了抖。 胤禔眼睛一亮,手指悄悄下移,眼看就要碰到那看起来就软乎乎的绒毛—— 啪! 雪白的爪爪快如闪电地拍在他手背上,连眼睛都没睁开。 “嘶——”胤禔倒吸一口凉气,却笑得像个偷到的孩子,“装睡是吧?” 小狐狸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著狡黠的光。 它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尾巴一甩,直接把脸埋了进去。 【愚蠢的两脚兽~】 胤禔被这个嫌弃的动作气笑了,不死心地又去戳它露在外面的尾巴尖:“你主子给你做窝的绸缎还是我猎的白虎皮换的,知不知道?” 毛茸茸的尾巴突然僵住。 趁这个机会,胤禔终於如愿以偿地摸到了梦寐以求的狐狸毛。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带著阳光晒过般的温暖。 “怪不得太子弟弟喜欢抱著你...”他小声嘀咕,手法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小狐狸这次没再反抗,只是从尾巴缝里偷瞄这个突然变得顺眼些的人类。 月光描摹著少年將军锋利的轮廓,此刻却软化成一池春水。 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胤禔触电般缩回手,正襟危坐。小狐狸鄙视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用屁股对著这个口是心非的傢伙。 “大哥还没休息?” 胤礽披著素白中衣走出来,未束的长髮垂在腰间,发梢还缀著晶莹的水珠。 “那个...我看看这小混蛋踢没踢被子。”胤禔信口胡诌,换来小狐狸一声冷哼。 胤礽擦著头髮在他对面坐下,正色道:“这段时日,前线一切可还顺利?” “都好都好!”胤禔瞬间挺直腰板,眼睛亮得惊人,“粮草充足,兵械精良,伤员都有军医照看——多亏太子弟弟调度有方!”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近三个月的补给清单,比往年多了三成。將士们都说,这是打过得最富裕的一仗!” 胤礽接过册子,指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轻轻摩挲。烛火在他睫羽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因担心损耗过大,在户部那些老臣的劝阻下拖延调度,导致漠北前线补给一度紧张。 等他终於下定决心增派粮草时,已有数百將士永远留在了风雪中。 “...…太子弟弟?”胤禔疑惑地看著突然沉默的弟弟。 “无事。”胤礽合上册子,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將士们无恙便好。” 帐外北风呜咽,隱约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胤礽走到箱笼前,取出一个青布包袱:“这是新制的冻疮膏,明日...” 话音未落,包袱就被胤禔抢过去紧紧抱在怀里:“我亲自去发!保准一瓶不少地送到每个人手上!” 小狐狸不知何时醒了,蹲在窝边歪头看著这自家宿主。 它敏锐地察觉到宿主身上转瞬即逝的悲伤气息,轻盈地跳到他膝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都过去了】它用只有胤礽能听到的声音说,【这次大家都活著】 胤礽垂眸轻笑,修长的手指陷入柔软的狐狸毛中。 是啊,这次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在奏摺上冰冷的阵亡数字,如今还是活生生的人。 “说起来...”胤禔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太子弟弟猜猜这次谁立功最大?” “嗯?” “是火器营那个叫张二虎的小子!”胤禔兴奋地比划著名,“用你新设计的『连环銃』,一人守住了一个隘口!” 胤礽眸光微动。上辈子这个叫张二虎的士兵,应该是在弹尽粮绝后,抱著火药桶与敌人同归於尽的。 “该重赏。”他轻声道,突然想起什么,“可是家中老母病重那个?” 胤禔惊讶地瞪大眼睛:“太子弟弟怎么知道?那小子確实每次发餉银都托人捎回家...” “派人接他母亲来京医治吧。”胤礽打断他,“用我的帖子请太医。” 烛啪地爆响,映得胤禔眼底一片晶亮。他猛地抓住弟弟的手:“太子弟弟你...你怎么对前线將士这么了解?” 小狐狸突然竖起耳朵。 【糟糕!要露馅了!】 胤礽面不改色地抽出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奏摺上都写著。大哥若是肯多些时间看文书...” “我错了我错了!”胤禔立刻举手投降,“明天开始一定认真看!”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重新窝回宿主腿上。 它看著这宿主和莽夫哥在烛光下交谈的身影,突然觉得,或许这个总是傻乎乎的大个子,也没那么討厌。 夜渐深了。 胤禔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战场上的情形。 胤礽静静听著,时不时递上一杯热茶。 小狐狸蜷在他膝头打盹,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 帐外狂风依旧,却再冻不透这一室暖意。 “......后来我带著前锋营直插敌阵,那叫一个痛快!” 胤禔眉飞色舞地说著,忽然瞥见胤礽掩唇轻咳了两声,立刻住了口。 他盯著弟弟略显疲惫的神色,眉头一皱:“保成,你是不是累了?” 胤礽摇摇头,唇角微扬:“无碍,大哥继续讲。” “讲什么讲!”胤禔霍然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胤礽的手腕,“都什么时辰了,你该歇著了!太医怎么说的?忘了是不是?” 胤礽被他拽得一个踉蹌,膝上的小狐狸惊醒过来,“吱”地一声跳到了地上。 胤禔这才意识到自己力道大了,赶紧鬆开手,却还是强硬地推著弟弟往內帐走:“睡觉!立刻!马上!” “大哥......”胤礽还想说什么,却被胤禔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第150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內帐里只有一张软榻,胤禔二话不说就把胤礽按坐在榻边,自己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被褥。 “大哥这是做什么?”胤礽疑惑地看著他抱出一床锦被。 “打地铺啊!”胤禔理直气壮地说著,已经开始在地上铺被子,“你睡榻上,我睡这儿。” 胤礽蹙眉:“这怎么行?大哥明日还要早起练兵……” “怎么不行!”胤禔头也不抬,“你身子什么状况自己不清楚?要是半夜咳起来没人照应怎么行?” 他说著,已经麻利地铺好了地铺,又起身去检查炭盆,“炭够烧到天亮的……” 胤礽望著大哥忙碌的背影,心头微暖。他轻声道:“大哥其实不必如此,孤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胤禔猛地转身,双手叉腰,“从小到大哪次你生病不是我守著?八岁那年你烧得说胡话,是谁抱著你哄了一宿?十二岁你从马上摔下来,是谁……” “好了好了,”胤礽失笑,举手投降,“我睡便是。” 胤禔这才满意,帮著弟弟脱去外袍,又仔细掖好被角,活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做完这些,他才吹灭蜡烛,钻进自己的地铺。 黑暗中,胤礽轻声道:“大哥,地上凉吗?” “凉什么凉!你大哥我皮糙肉厚的……阿嚏!” 一阵窸窣声响起,胤礽掀开被子:“大哥上来睡吧。” “不行!你……” “要么一起睡榻上,要么孤去睡地上。”胤礽的语气不容拒绝。 沉默片刻后,胤禔刷地爬起来:“你呀,长大了会威胁人了……” 软榻不算宽敞,两个男子並肩躺著,难免有些拥挤。 胤禔儘量往边上靠,生怕挤著弟弟。胤礽却主动往他这边挪了挪,轻声道:“小时候不也常这样睡么?” 胤禔一怔,想起幼时兄弟俩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时光,心头一软。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著弟弟的背:“睡吧,哥在这儿。” 帐外,北风掠过营地,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帐內,炭火偶尔噼啪一声,两个身影在榻上相依而眠。 小狐狸悄悄跳上来,蜷在胤礽怀里,尾巴轻轻盖住了鼻子。 * 寅时三刻,天边才泛起蟹壳青,胤礽便已穿戴整齐。 小狐狸蜷在枕边睡得正香。 “再睡会儿。”他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回来给你带烤肉。” 帐外,胤禔早已候著,见弟弟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太医说了你得多休息……” “无碍。”胤礽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皇阿玛的病情耽搁不得。” 马蹄踏碎晨霜,三十里官道在熹微的晨光中蜿蜒。 胤禔频频侧目,看著弟弟在马上单薄如纸的身影。 “太子弟弟……”他喉头髮紧,“其实昨日我就派人稟过皇阿玛了,是太医说……” “我知道。”胤礽打断他,指尖在韁绳上收紧,“但有些事,必须亲眼確认。” 胤禔喉头滚动,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盯著胤礽苍白如雪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地泛酸! 明明太医都说了太子弟弟连日不眠不休,身子已经快到极限了,可他的宝贝弟弟还是不顾一切地往行宫赶。 凭什么啊? 胤禔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哥?” 胤礽疑惑的声音让胤禔猛地回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狰狞,赶紧抹了把脸,却还是没忍住嘟囔:“皇阿玛那儿有太医守著,又不会跑了……” 语气酸得能醃黄瓜。 见胤礽蹙眉,胤禔立刻怂了,赶紧上前扶住弟弟摇晃的身子:“好好好,去去去!” 他咬牙切齿地解下自己的大氅往胤礽身上裹,“但你要是敢在半路晕过去,我就……我就……” “就怎样?”胤礽虚弱地笑了笑。 胤禔红著眼睛,声音却软了下来:“……我就背你去。” 辰时初,御营的明黄帐顶终於映入眼帘。梁九功正在帐外训斥小太监,一转头看见这两位祖宗,嚇得拂尘都掉了。 “哎哟我的殿下!”老太监小跑著迎上来,眼眶瞬间红了,“您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噎住了。离得近了才看清,衣摆上沾著星点泥渍,显然连日奔波根本没顾上更衣。 再往上看,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片青影看得人心惊。 “梁諳达。”胤礽微微頷首,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皇阿玛今日可好些了?” 梁九功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多了好多了!昨儿夜里还用了半碗粥……”他边说边偷瞄太子神色,“只是太医说万岁爷需要静养,所以……” “孤明白。”胤礽打断他,“我就隔著帘子请个安,不打扰皇阿玛休息。” 老太监感动得直搓手。 多孝顺的太子爷啊!千里迢星夜兼程,到了营外却还记掛著不能惊扰圣驾。 胤禔扶著自家宝贝弟弟,越想越气——太子弟弟千里迢迢赶来漠北,皇阿玛居然还装模作样地不见!矫情!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衝著御帐方向中气十足地吼:“皇阿玛——!您身子还好吗——!” 梁九功阻拦不及,心想,“坏了” 结果下一秒,帐內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滚!朕没空见你!!” 三人同时僵住。 胤禔嘴角抽了抽:“这……这叫需要静养?” 梁九功老脸一红。 *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帐內,炭火静静燃烧,龙榻上的康熙帝半倚著软枕,手中捧著一幅泛黄的画轴,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画中孩童的笑顏。 画上的小太子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穿著杏黄色的小蟒袍,正踮著脚去够御案上的毛笔,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脸颊还带著婴儿肥,活脱脱一只雪糰子成精。 康熙的目光柔软得不可思议,指腹轻轻蹭了蹭画中人的脸蛋,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早已长大成人的孩子。 “保成小时候……”康熙低低呢喃,嗓音因风寒而沙哑,“怎么那么爱撒娇呢?” 第151章 胤禔:…… 康熙记得那时候的胤礽,走路还不太稳当,却总爱跌跌撞撞地往他怀里扑,奶声奶气地喊“阿玛”,小手揪著他的龙袍不撒手。 后来长大了,渐渐端起了太子的威仪,可在他面前,偶尔还是会露出几分孩子气。 “保成小时候多乖啊……”康熙低声喃喃,嗓音因风寒而沙哑,“现在长大了,都不黏著朕了……” 康熙想著想著,眼眶有些发热。 他这次病得突然,昏昏沉沉时,脑子里全是胤礽小时候生病,他亲自守在床边餵药的场景。 那时候的小傢伙怕苦,喝一口药就要往他怀里钻,哼哼唧唧地討蜜饯吃。 正胡思乱想著,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便是胤禔那大嗓门。 康熙眉头一皱,刚刚还温柔似水的表情瞬间黑如锅底,直接吼了一嗓子:“滚!朕没空见你!”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家可可爱爱的宝贝儿子,哪有心情应付这个五大三粗的傻儿子? 帐外瞬间安静如鸡。 梁九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低声道:“万岁爷……太子殿下到了。” “……” 帐內死寂了一瞬。 康熙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谁?” “太子殿下!”梁九功的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笑意,“殿下星夜兼程,特意来探望您呢!” 康熙呆住了,手里的画像啪嗒一声掉在被褥上。他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痛一扫而空,连头都不晕了。 “保成来了?!”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喜,隨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那……那还不快请进来?” 可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眼底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把將画像塞到枕头底下,可不能让孩子看见他这副模样,多丟人…… 帐外,胤禔嘴角抽搐,一脸无语:“……” 梁九功憋著笑,赶紧躬身引路:“殿下,您请。” 胤礽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家大哥,轻声道:“大哥,一起进去吧。” 胤禔委屈巴巴:“皇阿玛刚刚让我滚……” 胤礽抿唇忍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皇阿玛病中脾气大,大哥別往心里去。” 梁九功也赶紧打圆场:“大阿哥,万岁爷这是想太子殿下想得紧,您多体谅……” 胤禔:“……” 帐內,康熙已经迅速把画像藏回枕下,又理了理衣袍,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可当帐帘掀开,那道清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所有的偽装瞬间崩塌。 他的保成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大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下还带著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一路都没休息好。 烛火摇曳间,康熙清楚地看到儿子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影,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轻得仿佛隨时会消散。 康熙喉头滚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招了招,示意儿子过来。 胤礽缓步上前,在龙榻前站定。 他刚要行礼,就被康熙一把攥住了手腕。 “皇阿玛......” “別动。”康熙哑著嗓子打断他,另一只手抚上儿子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皇帝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胤礽的面容。 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连唇角都因为乾裂而渗著血丝。 他的保成啊...... 康熙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人揉进骨血。 他感受到怀中单薄的身躯在轻微发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叶子。 “傻孩子......”皇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的傻孩子......”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胤礽的颈间。他震惊地抬头,正对上康熙通红的眼眶。 他的皇阿玛......哭了? 那个在战场上身中三箭都不曾皱眉的帝王,此刻正像个寻常父亲一样,为生病的儿子落泪。 “皇阿玛別担心......”胤礽下意识抬手想替父亲擦泪,却被康熙一把握住。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儿子纤细的手指,仿佛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宝。 康熙低头看去——这双本该执笔抚琴的手,现在掌心全是赶路磨出的血泡,有些已经破了,结著狰狞的痂。 “疼不疼?”康熙轻声问。 胤礽摇摇头,却在下一秒被父亲紧紧抱住。 康熙將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朕的保成受苦了......” 胤礽恍惚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康熙时。 那时他的好阿玛掐著他下巴,眼底满是嫌恶。 九龙杯砸在额角的剧痛犹在,混著帝王歇斯底里的咆哮:“索额图教得好啊!朕还没死就惦记著龙椅了是不是?” 而现在—— “有朕在,谁也不能让朕的保成受委屈。” 康熙抬起头,眼底闪烁著凌厉的光芒,“梁九功!传朕旨意,把內务府新进的那株千年人参燉了!再去库里取那件白狐裘来!” 胤礽急忙阻拦:“皇阿玛,儿臣真的......” “好了。”康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对太医吼道,“太子要是少一根头髮,朕摘了你的脑袋!” 老太医嚇得直接跪下了。 胤礽看著父亲暴跳如雷的样子,突然轻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了心肺,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康熙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拍著他的背:“慢点慢点......梁九功!药呢?!” 过了一会,胤礽缓了过来,刚要按规矩行礼,就被康熙一把拉住了手腕。 “免了免了!”康熙的声音都在发颤,心疼的目光地扫过儿子的脸庞,“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吃苦了?” 胤礽摇摇头,轻声道:“儿臣没事。皇阿玛的风寒可好些了?” 康熙心头一热,差点没忍住红了眼眶。他就知道!他的保成最在乎他了! 什么政务繁忙,什么路途遥远,在孩子心里,永远都是阿玛最重要! “好了好了!”康熙眉开眼笑,拉著儿子坐到床边,“你一来看朕,朕什么病都没了!” 胤禔站在一旁,幽幽开口:“皇阿玛,太子弟弟……” 康熙头也不抬:“你闭嘴。” 胤禔:“……” 梁九功忍笑忍得肩膀发抖,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袖。 康熙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宝贝儿子,哪里还顾得上別的? 他拉著胤礽的手,絮絮叨叨:“你这孩子,这么远的路,何必亲自跑一趟?朕就是小风寒,养两天就好了……” 第152章 叉出去 胤礽抿唇轻笑,伸手替康熙掖了掖被角:“阿玛,药可按时用了?” “用了用了!”康熙点头如捣蒜,“就是苦得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堂堂天子,怎么能当著儿子的面抱怨药苦?多丟份儿啊! 可胤礽却仿佛早有预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轻轻放在康熙掌心:“儿臣带了桂。” 康熙呆住了。 油纸包里是晶莹剔透的桂,他最喜欢的口味。保成竟然还记得…… “保成……”康熙嗓子发紧,突然一把將儿子搂进怀里,“朕的保成啊……” 胤礽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康熙的背:“皇阿玛要保重。” 胤禔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皇阿玛把太子弟弟勒得死紧,终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皇阿玛,您轻点儿,太子弟弟都快被您勒断气了。” 康熙闻言,不仅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还故意把下巴搁在胤礽头顶,得意地瞥了大儿子一眼:“朕的保成乐意让朕抱,关你什么事?” 胤禔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您自个儿还病著呢,就这么折腾太子弟弟?他千里迢迢赶过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您倒好,上来就勒人!” 康熙眯起眼,危险地盯著胤禔:“怎么,朕抱自己儿子还要你批准?” 胤禔冷哼一声:“儿臣哪敢啊?就是觉得您为老不尊,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省心,明知道太子弟弟身子弱,还这么折腾他……” “胤禔!”康熙直接气笑了,“你皮痒了是不是?” 胤礽刚想开口打圆场,康熙已经大手一挥:“梁九功!把这混帐东西给朕叉出去!” 梁九功憋著笑,赶紧上前:“大阿哥,您请——” 胤禔瞪大眼睛:“皇阿玛!您讲不讲道理?儿臣这是为太子弟弟好!” 康熙冷笑:“朕看你是欠收拾!” 胤礽无奈,刚想替胤禔说句话,康熙已经嘆了口气,鬆开他,故作黯然道:“保成不必为难,终究是阿玛比不得胤禔那混小子了……” 胤礽:“……” 胤禔:“???” 梁九功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严肃地看向胤禔:“大阿哥,请吧?” 胤禔气得跳脚:“皇阿玛!您这是耍赖!” 康熙充耳不闻,转身拉著胤礽的手,语气瞬间温柔:“保成,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朕让人备了你爱吃的……” 胤禔眼睁睁看著自家皇阿玛变脸比翻书还快,气得指著康熙,手指都在抖:“皇阿玛,你!” 康熙头也不回,懒洋洋地摆摆手:“梁九功,还等什么?赶紧的。” 梁九功忍笑忍得脸都扭曲了,上前“客气”地架住胤禔的胳膊:“大阿哥,得罪了。” 胤禔挣扎无果,被半拖半请地往外带,还不忘回头冲胤礽喊:“太子弟弟!你別被皇阿玛骗了!他刚才还——唔!” 梁九功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迅速把人拖了出去。 帐內终於清静了。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胤礽时,又是一副慈父模样:“保成,別理那混小子,来,坐下说话。” 胤礽失笑,摇了摇头:“皇阿玛,大哥也是关心您。” 康熙哼了一声:“朕看他就是欠揍。”说著,又给胤礽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胤礽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温度,心头微暖。他抬眸看向康熙,轻声道:“皇阿玛的风寒……真的无碍了?” 康熙摆摆手:“小毛病,早好了。”顿了顿,又忍不住抱怨,“就是胤禔那小子,整天在朕耳边念叨,烦得很。” 胤礽抿唇一笑:“大哥是担心您。” 康熙瞥了他一眼,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保成,你跟朕说实话,那混小子是不是一路上都在你耳边嘰嘰喳喳?” 胤礽想起胤禔这一路的“老妈子”行为,眼底笑意更深:“大哥……很照顾儿臣。” 康熙哼笑:“朕就知道。”他往后一靠,懒洋洋道,“那小子从小就这样,对你的事儿比谁都上心,朕这个当阿玛的都得靠边站。” 胤礽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低声道:“大哥很好。”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们兄弟感情好,朕心里高兴。” 帐外,被“请”出去的胤禔正蹲在门口生闷气,小狐狸不知何时溜了过来,蹲在他面前,歪头看著他。 胤禔瞪它:“看什么看?你也来看我笑话?”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膝盖。 【笨蛋~】 胤禔:“……” 他咬牙切齿地指著小狐狸:“连你都嘲笑我?!”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转身跳上旁边的石凳,优哉游哉地舔爪子,不再理他。 胤禔蹲在原地,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衝著帐內大喊:“皇阿玛!您就是嫉妒我!” 帐內传来康熙中气十足的吼声:“滚!” 胤禔:“……” 梁九功站在一旁,终於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抖。 * 帐內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康熙的面容格外柔和。 他拉著胤礽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这些日子的见闻,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保成,你是没瞧见,”康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朕在居庸关外捡到的石头,你摸摸看,这纹路像不像一幅山水画?朕当时就想著要带回来给你瞧瞧。” 胤礽接过石头,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天然的纹路。 康熙又兴致勃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这是在张家口时,当地老农送的风车,说是能带来好运。朕试过了,转起来可有意思。”说著还孩子气地比划了两下。 “还有这个,”康熙转身从案几上取来一个竹编的小笼子,“路过保定府时,有个小童在街边卖蟈蟈,那叫声清脆得很。朕特意让人养著,就等著带回来给你解闷。” 胤礽望著父亲献宝似的举动,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第153章 晕厥 康熙还在继续说著:“最有趣的是在古北口,朕遇见个会说书的老兵,把三国演义讲得活灵活现。朕让他把最精彩的段子都写下来了,回头让李德全给你送去。” 说著说著,康熙压低声音:“对了,朕还藏了件宝贝。” 他神秘兮兮地从榻下取出一个包袱,“这是蒙古部落献上的奶酥,朕尝著比宫里的香甜,特意给你留了一包。” 胤礽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宝贝”,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些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都是父亲一路精心收集的心意。 他刚要开口,康熙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瞧朕这记性!最要紧的差点忘了。” 他从贴身的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后是一枚光滑的鹅卵石:“这是在黄河边上捡的,朕每日带在身边,想著等见了你,咱们爷俩一起把它扔进河里许愿。” 胤礽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眼角却有些湿润:“皇阿玛这一路,倒像是去游山玩水的。” 康熙也跟著笑起来,握著儿子的手紧了紧:“朕看见什么有趣的,就想著要是保成在就好了。这些东西啊,都是朕替你看到的风景。” 胤礽望著眼前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喉头突然有些发紧。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纹路別致的石头,又碰了碰精巧的小风车,最后停在那包被康熙珍藏的奶酥上,指尖微微发颤。 康熙见状,宽厚温暖的大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傻孩子,这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笑意,却又无比温柔,“朕知道你这些日子监国辛苦,就想著带些小玩意回来给你解闷。” 胤礽低垂著眼睫,努力压抑著翻涌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殫精竭虑,想起案牘劳形时的孤独,更想起此刻父亲掌心里传来的温度——那是一个帝王鲜少示人的,最纯粹的父爱。 “皇阿玛...”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又带著说不出的满足,“儿臣...很喜欢。” 康熙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喜欢就好。等开春了,朕带你亲自去看看这些地方。” 说著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到时候可不许再拿政务当藉口推脱。” 胤礽破涕为笑,点点头。 烛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重叠在一起,温馨而亲密。 康熙看著儿子泛红的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又往他手里塞了块奶酥:“尝尝,若是喜欢,迴鑾的时候,朕再让他们呈上些来。” 胤礽小心地咬了一口,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这一刻,什么朝堂纷爭,什么军国大事,都被暂时拋在了脑后。 帐外寒风依旧,帐內却暖意融融,只有父亲絮絮的叮嚀和儿子轻声的应答。 康熙边说边给儿子添茶,抬头时却突然发现胤礽脸色白得嚇人,“保成?” 胤礽眼前一阵阵发黑,皇阿玛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忽远忽近。 他勉强扯出个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儿臣...没事...” 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向前栽去。 “保成!!” 康熙的惊呼声炸响在耳边。 胤礽努力想睁开眼,却只看到皇阿玛惊慌失措的脸在视线里扭曲旋转,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帐外正和小狐狸大眼瞪小眼的胤禔听到这声吼叫,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一把抄起小狐狸衝进帐內,眼前的景象心臟几乎停跳—— “太子弟弟!!” 几乎是同一瞬间,帐帘被掀开,胤禔如一阵旋风般衝进来,在胤礽即將触地前將人牢牢接住。 康熙的手还僵在半空。 “传太医!快传太医!!” “已经去叫了!”梁九功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老奴亲自去!” 胤禔一把將人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是捧著易碎的琉璃。 康熙这才如梦初醒,踉蹌著跟到榻前,却见太子鸦羽般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青影,唇上还凝著未乾的血痕。 “怎么会......”老皇帝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方才还好好的......” 胤禔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混帐!你做什么!”康熙厉声喝道。 “都怪我......”胤禔赤红著眼看向昏迷的弟弟,“昨儿太医就说他该静养,是我......是我由著他连夜赶路......” 话音未落,老太医提著药箱气喘吁吁地衝进来。 诊脉时满帐寂静,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康熙死死攥著儿子的衣袖,看著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老皇帝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太医跪伏於地:“回皇上,殿下脉象弦细而数,是久耗心神、元气大伤之兆。本就先天不足,加之连日监国劳心,又兼风雪兼程...” “说人话!”胤禔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衣领。 “殿下需要长期静养。”老太医硬著头皮道,“若再这般透支,恐有碍寿数......” 最后四个字像柄重锤砸在康熙心口。 康熙紧紧攥著胤礽冰凉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他凝视著儿子苍白的脸色,那素日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唇,此刻竟无一丝血色。 “保成......”帝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殿內烛火摇曳,映著康熙微微佝僂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第一次学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的模样; 想起他第一次背完《论语》,仰著小脸等夸奖的期待; 想起他初上朝那年,穿著太子朝服,在太和殿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一滴温热砸在交握的手上。 “长生天在上......”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最寻常的父亲般低声祈求,“若朕的保成能好起来......” 他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折朕十年阳寿......也甘愿。” “皇阿玛......” 康熙一转身,发现胤禔正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儿臣该死!昨日就该强留太子弟弟歇息的,可我......我......” 康熙看著大儿子通红的眼眶,突然想起方才太子昏迷前那句“大哥很照顾儿臣”。 他伸手扶起胤禔,声音里带著自己也未察觉的哽咽:“不怪你......保成那孩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第154章 笨死了 帐外传来窸窣响动。 康熙转头,看见小狐狸叼著个青瓷药瓶费力地钻进来,银白的皮毛上沾满草屑。 它跳上榻沿,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放在胤礽枕边。 “这是......” “殿下常服的补心丹。”老太医连忙解释,“想是这灵狐从行囊里找出来的。” 康熙颤抖著手倒出两粒药丸。 当指尖触到儿子冰凉的脸颊时,一滴泪终於砸在明黄缎被上。 “皇上!”梁九功惊呼。 “都出去。”康熙用袖子抹了把脸,“朕亲自守著。” 胤禔跪著不动:“儿臣......” “你留下。”老皇帝看著大儿子被韁绳磨出血痕的手掌,突然道:“手上的伤让太医处理下。” 直到眾人退尽,康熙才颓然坐倒在脚踏上。 “傻孩子......”康熙用掌心暖著那只手,“朕不是留了张廷玉他们......” 康熙踉蹌著坐回榻边,颤抖的手抚过儿子瘦削的脸颊。 他忽然发现,记忆中圆润的婴儿肥不知何时已消尽,整个人愈发地消瘦起来。 “皇上!殿下手指动了!”梁九功突然轻呼。 康熙慌忙俯身,果然看见胤礽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 当那双雾蒙蒙的眸子缓缓睁开时,老皇帝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人搂进怀里: “保成!你要嚇死阿玛是不是!” 胤礽尚未清醒,却本能地往温暖处蹭了蹭,含糊呢喃:“皇阿玛......儿臣无事.....” 字字句句,如刀剜心。 “保成......”康熙老泪纵横。 胤礽就在这时彻底清醒过来。 他茫然地看著泪流满面的父亲,又看看跪地痛哭的大哥。 “儿臣......”太子殿下眨了眨眼,露出个虚弱的笑,“儿臣只是睡了一觉......” “醒了?!”康熙一把攥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调,“梁九功!传太医!不,把所有太医都叫来!” 话音未落,胤禔一个箭步衝上来,结结实实把弟弟搂进怀里:“太子弟弟!你嚇死我了!” 康熙急得直拍床沿:“鬆手!没见你弟弟喘不过气吗!” 边说边亲自扶住胤礽后背,却在触到那单薄脊骨时红了眼眶,“保成乖,先把药喝了......” 胤禔被踹到三步开外还不死心,举著罐直晃:“弟弟吃蜜枣!我亲手挑的!” “滚出去!”康熙抄起软枕砸过去,“太医说了要静养!” 转头对上胤礽清亮的眸子,帝王瞬间变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咱们不理那臭小子......” 帐外,被赶出来的胤禔扒著门缝,去而復返,咬牙切齿:“老狐狸!” 小狐狸趁机钻进胤礽怀里,得意地冲康熙甩尾巴。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现在知道谁最疼宿主了吧? 胤礽被胤禔半扶半抱地靠在软枕上,脸色仍苍白得厉害,却还是强撑著对康熙道:“皇阿玛,您风寒未愈,该去歇息了......” 康熙哪里肯走?他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拂过儿子额前的碎发,眼底满是心疼:“朕没事,倒是你......” 胤禔在一旁撇撇嘴,小声嘀咕:“皇阿玛年纪大了,不好好休养,万一病情反覆,太子弟弟岂不是更操心?” 康熙眉毛一竖,刚要发作,胤礽连忙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对了,儿臣来时,西洋传教士呈上了新研製的药,说是对风寒咳喘有奇效......” 果然,康熙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西洋药?” 胤礽微微頷首:“儿臣命人收在行囊里了,已经让太医验过,无毒。” 康熙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瞧瞧! 自家宝贝儿子千里迢迢赶来,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著给他带药! “梁九功!”老皇帝扬声唤道,“去把太子带的药取来。” 梁九功连忙应下,不一会儿便捧来一个精致的珐瑯盒子。 “这药......” 胤礽轻声道:“传教士说,此药对肺热咳喘尤为有效,儿臣想著......或许对皇阿玛的症状。” 康熙心里美得冒泡,面上却还端著:“嗯,先让太医院再验一遍,再找几个同样症状的將士试试。” 胤禔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皇阿玛,您刚才不还说自个儿早好了吗?” 康熙瞪他:“朕这是谨慎!你懂什么!” 胤礽见父子俩又要吵起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康熙见状,立刻偃旗息鼓,转头对梁九功吩咐道:“去,把朕的床榻挪过来,与太子的並在一处。” 胤禔:“???” 梁九功:“......啊?” 康熙理直气壮:“朕要亲自守著保成。” 胤禔嘴角抽搐:“皇阿玛,太子弟弟需要静养......” “朕不说话就是了!” “......” 不一会儿,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將两张床榻並在了一起。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大儿子,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在这儿?” 胤禔:“......儿臣也想守著太子弟弟。” 康熙冷笑:“滚出去。” 胤禔:“......” 胤礽刚要开口替大哥说情,康熙嘆了口气,开口道:“保成,你大哥年轻力壮的,在外面守著也是一样的......” 胤禔:“???” 最终,在康熙的坚持下,胤禔被“请”出了大帐,只能蹲在门口和小狐狸大眼瞪小眼。 帐內,康熙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礽躺下,又亲手替他掖好被角。老皇帝自己则靠在另一侧,隔著半臂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盯著儿子苍白的睡顏。 “皇阿玛......”胤礽无奈,“您也歇会儿吧。” 康熙“嗯”了一声,却仍睁著眼睛。 胤礽悄悄嘆了口气,索性闭上眼假寐。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康熙终於撑不住,睡著了。 胤礽悄悄睁开眼,借著帐內昏暗的烛光,细细打量著父亲疲惫的面容。 病中的康熙眼下泛著青黑,白髮似乎又多了几根,连睡梦中都微微蹙著眉。 他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平康熙眉心的褶皱。 帐外,胤禔抱著小狐狸蹲在火盆旁,嘀嘀咕咕:“你说皇阿玛是不是太过分了?凭什么他能守著太子弟弟,我就得在外面喝西北风?”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一脸嫌弃。 【因为你笨】 胤禔:“......” 他愤愤地戳了戳小狐狸的脑袋:“你到底是哪边的?”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从他怀里跳出来,轻盈地钻进了大帐——帐帘掀起的一瞬,胤禔瞥见里面父子二人相依而眠的画面,突然就没了脾气。 他蹲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突然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算了......太子弟弟开心就好。” 小狐狸踩著优雅的步子踱到胤禔身边,突然抬起前爪在他靴面上踩了一爪,银白的尾巴得意地甩了甩,趁胤禔弯腰抓狐狸的功夫,轻盈地跃过门槛溜进了大帐。 【笨死了~】小狐狸用意念传音,尾巴尖扫过胤禔鼻尖时还故意抖落几根绒毛。 第155章 出师未捷身先死 帐內炭火暖融,两架紫檀木榻並作一处。 康熙侧臥在外沿,小狐狸躡手躡脚地绕过龙榻。 胤礽一直没睡著,此刻正半倚在软枕上批阅军报。 见银糰子溜进来,他立即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掀开锦被一角。 小狐狸熟练地钻进去,毛茸茸的脑袋正好枕在太子腕间玉鐲上。 “又欺负大哥?”胤礽用气音问道,指尖轻轻梳理著狐狸耳朵后的软毛。 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却突然僵住——原来,康熙不知何时翻了个身,此刻正面向他们。 【宿主你看!】小狐狸甩甩尾巴,【麻子哥睡著还板著脸!】 胤礽顺著它的视线望去,不由失笑。 烛光下的康熙剑眉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连睡姿都端正得像是隨时准备上朝。 小狐狸突然从被窝里探出爪子,虚空比划著名康熙的轮廓:【其实仔细看,算了,不能细看?(???)┐】 胤礽捏住它不安分的爪子,眼底漾起笑意。银糰子一脸嫌弃地甩著尾巴,把脑袋往胤礽臂弯里埋了埋。 胤礽觉得好笑,皇阿玛才三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常年习武让他的身形保持得极好,面部轮廓如刀削般分明。 此刻卸下帝王威仪,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般的清贵。 偏生这小傢伙嫌弃得很。 小狐狸缩在胤礽怀里直撇嘴:【满脸褶子还嘚瑟!】 爪子嫌弃地指了指康熙眼尾,【宿主你看!鱼尾纹都能夹死蚊子了!】 胤礽捏住它嘴筒子:“胡说什么。” 【本来就是!】小狐狸挣脱束缚,翘著尾巴比划,【麻子哥年轻时候的画像我见过,现在..唔!】 胤礽眼疾手快地捂住它的嘴,却见康熙睫毛颤了颤。 父子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保成还没睡?”康熙的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在寂静的帐內显得格外温柔。 他睁开眼,发现胤礽正望著自己出神,不由撑起身子,伸手抚上儿子的额头。 胤礽摇了摇头,轻声道:“儿臣不困。” 康熙闻言眉头微蹙,借著烛光仔细打量胤礽的脸色。 见他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心头顿时一紧:“你这孩子...” 他坐起身来,將锦被往胤礽肩上拢了拢,“保成,不论如何,都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胤礽正要开口,却被康熙打断:“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嘆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消瘦的脸颊,“朝政永远处理不完,可朕的保成只有一个。” 小狐狸从被窝里钻出来,歪著脑袋看了看这对父子,跳到康熙膝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像是在帮腔。 康熙失笑,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连这小东西都知道心疼你。” 他转头看向胤礽,目光柔和而坚定,“答应阿玛,以后按时就寢,可好?” 胤礽望著父亲关切的眼神,终於轻轻点头:“儿臣记下了。” 康熙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重新躺下时把儿子往怀里带了带:“睡吧,一会朕陪你一起用晚膳。” 小狐狸被挤在两人中间,费劲巴拉地从锦被的间隙里爬出来,蓬鬆的毛髮都压扁了几分。 它站在枕头上,气呼呼地瞪了康熙一眼,尾巴啪啪地拍打著锦缎。 【麻子哥不讲武德!】它用爪子扒拉了几下被压乱的毛髮,【就知道抢位置!】 康熙挑眉,揪住了小狐狸的后脖颈。 银糰子立刻四肢僵直,尾巴可怜兮兮地垂著,眼睛却滴溜溜转向胤礽求救。 “是儿臣让它进来的。”太子熟练地接过狐狸,小狐狸立刻软绵绵地瘫成一张狐饼,“您看,多乖。” 康熙眯起眼睛,屈指弹了下狐狸脑门:“朕记得它去年叼走了朕的田黄石印。” 小狐狸耳朵一抖,心虚地把脸埋进胤礽袖口。 “那是...”胤礽正要解释,帐外突然传来刻意压低的窸窣声。 胤禔躡手躡脚蹭到榻前,刚掀起帐幔一角,就和清醒的康熙对上了视线。 他原是想著皇阿玛睡著,把太子弟弟抱走也可以,结果—— “混帐东西!”康熙气笑了,抄起手边的茶盏就丟了出去,“青天白日的做贼呢?” 茶盏擦著胤禔的耳边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帐柱上。 小狐狸被嚇得一蹦三尺高,【要死要死要死!】直接钻进了胤礽的衣襟里。 胤禔乾笑著后退两步:“皇阿玛...儿臣就是来看看...那个...炭火够不够旺...” “看炭火用得著往榻前凑?”康熙冷笑,“朕看你是皮痒了!” 康熙瞪著长子:“还不滚去巡营!” 胤禔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临走前还不死心地瞟了眼胤礽,用口型道:“弟弟,一会我来救你——” “滚!”康熙又一个枕头砸过去。 软枕在毡帘上砸出闷响,胤禔一溜烟跑没了影。 【麻子哥真是的,大傻子虽然蠢,但对宿主是真心好呀~】 康熙盯著狐狸,冷笑一声:“保成,你这狐狸是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 胤礽轻轻抚摸著银糰子的脑袋,温声替它辩解:“皇阿玛多虑了,小狐狸是看儿臣孤单,特地来陪儿臣的。” 康熙看著儿子护短的模样,无奈地摇头一笑:“朕看这小东西怕不是又想吃什么吧?上次偷吃御膳房的芙蓉糕,上上次偷喝鸡汤...” 小狐狸闻言立即竖起耳朵,【才不是!】 它气呼呼地甩著尾巴,却又忍不住往胤礽袖口里钻,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偷瞄康熙。 胤礽被它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逗乐了,从枕边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儿臣这里確实备了些它爱吃的玫瑰酥...” “你看!”康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却见小狐狸並没有立即扑向油纸包,反而用脑袋蹭了蹭胤礽的手腕,【宿主先吃!】 这下连康熙都愣住了。小狐狸趁机跳到案几上,小心翼翼用爪子推了推茶盏,又指了指胤礽,意思再明显不过。 “倒是朕错怪它了。”康熙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想摸小狐狸,却被它灵巧躲开。银糰子傲娇地昂著头,【现在知道错了吧~】 胤礽忍俊不禁:“皇阿玛也尝尝?这是儿臣让御膳房特製的,没那么甜腻。” 康熙就著儿子的手尝了一颗,忽然觉得帐內炭火似乎更暖了几分。 第156章 嗷,我的尾巴 小狐狸蹲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愉快地摇晃起来。 一刻钟后,营帐內的呼吸声逐渐绵长。 康熙侧臥在榻,凌厉的眉宇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胤礽枕著手臂睡在另一侧,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 小狐狸钻出被窝,轻盈地跃过门槛溜出了大帐。 * 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 小狐狸循著香味,很快找到了正在火堆旁忙活的胤禔。 胤禔挽著袖子,一手翻动著烤肉,另一只手还不忘给地瓜翻面,嘴里念念有词: “皇阿玛就知道霸著老二...自己睡相那么差还非要搂著人睡...也不怕把保成压著...” 小狐狸捂著嘴偷偷笑,蓬鬆的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个小扇子。 突然,胤禔耳朵一动,手中寒光闪过—— “嗖!” 一柄飞刀破空而来!小狐狸瞳孔骤缩,本能地竖起结界。 “叮”的一声脆响,飞刀在距离它三寸处被无形屏障弹开,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 【靠!谋杀啊!】银糰子炸毛跳起,在心里把胤禔骂了个狗血淋头。 胤禔却已经飞身而至,满脸惊慌:“小祖宗你怎么在这儿?!” 他手忙脚乱地把狐狸抱起来左看右看,“伤著没有?我以为是刺客...” 翻来覆去,发现狐狸没事,胤禔鬆了口气,隨后火蹭蹭往上涨。 “你这小混蛋,不要命了是不是?!到处乱窜,要是被巡营的当成野味一箭射穿了,老子找谁哭去?!”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啊?就你这二两肉,还不够塞牙缝的!” 小狐狸被他吼得耳朵都贴平了,【凶什么凶...本狐可是有万年道行...】 “还敢瞪我?!”胤禔气得直接把它按在怀里,像揉麵团似的狠狠搓了两把,“你知不知道保成有多疼你?要是你真有个好歹——” 声音突然哽住,他猛地別过脸去深吸一口气,“他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小狐狸突然不动了。 它仰头看著青年泛红的眼眶, 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凶巴巴的莽夫哥,是真的在害怕。 胤禔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再乱跑就把你栓裤腰带上!” 小狐狸耳朵立刻耷拉下来,脑袋也垂得低低的,连蓬鬆的大尾巴都蔫巴巴地拖在身后。 【本狐...本狐这不是没注意吗...】它偷偷抬眼瞄了瞄胤禔,见他脸色还是铁青的,又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胤禔看著它这副心虚的小模样,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 但难得有机会能光明正大地擼狐狸,他哪捨得轻易放过? 嘴上依旧不饶人:“现在知道怕了?刚才躥得比兔子还快!” 手上却诚实地rua著狐狸脑袋,从耳朵尖一路顺到尾巴根。 小狐狸被他揉得东倒西歪,却也不敢反抗,只能委委屈屈地任他摆布。 胤禔表面上还在数落:“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把你...” 暗地里却爽得不行——天知道这傲娇的小东西平时连碰都不让碰! 就在他沉浸在擼狐狸的快感中时,手指突然一滯——“唰”的一声轻响,一撮银白的狐毛赫然粘在了他指间。 空气瞬间凝固。 小狐狸僵住了,缓缓扭头看向自己禿了一小块的尾巴,又缓缓抬头看向胤禔。 胤禔:“.....” “那个...”他乾笑著把毛往身后藏,“我...” 【嗷——!!!】 小狐狸炸成个毛球,一爪子拍在胤禔脸上,【本狐的毛!本狐修炼了三百年的毛!!!】 胤禔手忙脚乱地去抓它:“別別別!我错了!我给你找生发膏!宫里的!最好的!” 远处的主帐內,胤礽猛地从梦中惊醒:“小狐狸?” 他疑惑地望向帐外,正要起身,却被康熙按回被窝。 “睡吧,”康熙闭著眼道,“定是老大又在犯蠢。” 胤礽还是担心,突然想到与小狐狸的心声连结。 刚一连接,就听到银糰子哭天抢地的哀嚎:【宿主!胤禔那个混蛋把本狐的毛拔禿了!呜呜呜本狐不活了!】 胤礽又好气又好笑,指尖凝聚一道莹白仙力,顺著连结传了过去:【给你治好了。】 远处,暴怒的小狐狸追著胤禔咬,突然它周身泛起柔和光芒。 那撮禿掉的地方不仅重新长出毛毛,整条尾巴还比之前更加彭松光亮,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银糰子愣住,扭头看了看自己焕然一新的尾巴,又抬头瞪向胤禔:【別以为这样就算了!】 它后腿一蹬,邦邦两记无影爪就朝胤禔脸上招呼去。 “哎哟!”胤禔边躲边喊,“小祖宗,我错了,你別打了!” 【这是尊严问题!】小狐狸追得更凶了,【本狐的毛是你能隨便拔的吗!】 主帐里,康熙听著外头鸡飞狗跳的动静,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保成...” “儿臣知错。”胤礽乖巧地缩回被窝,嘴角却悄悄翘起。他指尖微动,又给小狐狸传了道仙力——这次是让它跑得更快些。 * 此时营帐外,威风凛凛的少年將军正被一只暴怒的狐狸追得上躥下跳,边跑边喊:“我真不是故意的!哎哟!別咬腰带!” 小狐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臭不要脸的!】 它气得用尾巴啪啪抽打胤禔的手。 “我的错我的错!”胤禔连连討饶,抱著它回到火堆旁,“来,刚烤好的鹿肉,都给你赔罪。” 银糰子冷哼一声,却还是抵不住香味的诱惑,小口小口啃起来。 胤禔长舒一口气,用指腹轻轻梳理它被风吹乱的毛髮: 小狐狸抬头瞥了他一眼,【╭(╯^╰)╮,別以为这样就算了!】 它把油乎乎的爪子往胤禔袖子上蹭。 “哎哟小祖宗!”胤禔哭笑不得,却也没躲,“我这新做的战袍啊...” 他笑著笑著,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背后未愈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呲牙咧嘴。 第157章 全身上下嘴最硬 见小狐狸看过去,偏生还要强撑著挺直腰板,故作轻鬆地摆摆手:“没事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 小狐狸蹲在他脚边,一脸无语地看著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傢伙。【宿主明明都渡了不少仙力过去,咋还没好呢?】 它歪著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胤禔还在那喋喋不休地吹嘘:“就这点皮外伤,搁从前连军医都不用看!要不是老二非要我敷药...” 说著又忍不住“嘶”了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狐狸轻哼一声,爪尖泛起莹莹白光,胤禔身上的內伤好了大半。 胤禔浑然不觉,还傻乐著继续念叨:“瞧瞧爷这身子骨!这么快就不疼了!” 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膛,“要不说咱们满洲勇士就是不一样,这点小伤搁別人那儿起码得躺三天,爷这才半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小狐狸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本狐和宿主的仙力在起作用...】 胤禔越说越来劲,索性站起来比划了两下拳脚,“就这点皮外伤,算个啥!” 小狐狸实在听不下去了,一爪子拍在自己脑门上。【完了,这傻子没救了...】 它甩了甩尾巴,一脸嫌弃地看著胤禔傻笑的样子。 【大傻子就是大傻子,连自己被治好了都不知道。】 胤禔可听不见它的心声,还在那絮絮叨叨:“太子弟弟就是我的福星!你是不知道,他来之前我这后背疼得晚上都睡不著觉...” 银糰子无奈地甩了甩尾巴,伸爪指了指火堆旁的地瓜,又做了个翻烤的动作:【快去烤你的地瓜!】 胤禔恍然大悟:“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他赶紧蹲回火堆旁,熟练地给地瓜翻面,“得烤得外焦里嫩才行...” 小狐狸蹲在一旁监工,见他动作粗鲁,忍不住伸出爪子扒拉他的手腕:【轻点!都戳破了!】 “好好好...”胤禔放轻动作,討好地冲它笑笑,“这样行了吧?” 银糰子蹲在地下看了他半晌,凑了过去。 【也就那样吧..】它把脑袋搁在胤禔膝盖上。 胤禔见小狐狸一反常態地蹭过来示好,不由得挑了挑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盯著小狐狸,突然福至心灵:“等等...你又闯祸了?” ——难怪这小祖宗今儿个主动来找他,平常连个正眼都不带给的! 虽然过程比较曲折,但是,不重要! 小狐狸瞬间瞪圆了眼睛:【???】 胤禔臭不要脸地继续叭叭:“是不是又把保成的墨打翻了?还是偷吃了御膳房的点心?该不会......” 他眯起眼睛,“把皇阿玛的奏摺当垫子睡了吧?” 银糰子气得尾巴都炸开了,【本狐是来给你疗伤的!疗伤!】它一爪子拍在胤禔膝盖上,【狗咬吕洞宾!】 “哎哟!”胤禔假装吃痛,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被我说中了就恼羞成怒?” 小狐狸彻底无语了,转身就要走。 胤禔赶紧一把捞住它:“別別別,我错了!” 他討好地顺了顺毛,“不管闯了什么祸,大哥都给你兜著!” 【......】银糰子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没救了,等死吧。】 见小狐狸一脸无语,胤禔贱嗖嗖地补充:“我都懂,都懂得。” 【你懂什么啊???】小狐狸瞪圆了眼睛,蓬鬆的大尾巴啪啪拍地,邦邦就是两个佛山无影爪招呼过去。 “哎哟!”胤禔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的小爪子,看著小傢伙气鼓鼓的模样,反而乐了,“嗯,这下对味儿了。” 他晃了晃手里油光水滑的爪子,“刚才装什么乖?说!是不是把皇阿玛的中衣抓抽丝了,还是偷喝牛乳羹了?” 银糰子气得直跺脚,【谁稀罕偷喝!】它挣开爪子就要跑,却被胤禔一把捞住后颈。 “跑什么?”青年坏笑著把香喷喷的烤肉凑到它鼻子前,“坦白从宽,抗拒...没得吃!” 小狐狸盯著嘎嘎香的烤肉,鼻尖耸动两下,扭头狠狠咬住胤禔的袖口。 “完蛋!”胤禔手忙脚乱去捂狐狸嘴,“小祖宗你轻点!!” 银糰子趁机叼走他手中的烤肉,躥到三步开外得意地甩尾巴。 胤禔看著袖口新添的破洞,又看看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傢伙,突然笑出声:“行吧,扯平了。” 他拍拍身边的空地,“过来,这儿还有块烤栗子。” 胤禔蹲在营帐外的火堆旁,手里的木棍戳了戳炭火里埋著的地瓜,香甜的气息渐渐飘散开来。 小狐狸蹲在他身边,银白的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火堆,鼻尖时不时耸动两下。 “馋死你得了。”胤禔瞥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狐狸脑袋,“刚才在不是挺囂张的吗?”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不屑地哼了一声,但眼睛还是没离开火堆里的地瓜。 胤禔被它这副口嫌体正直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把烤得焦香的地瓜从炭火里拨出来,在狐狸面前晃了晃:“想吃?” 小狐狸立刻竖起耳朵,前爪扒拉著胤禔的膝盖,眼睛亮得惊人。 “叫大哥。”胤禔坏心眼地逗它。 小狐狸眯起眼,突然一爪子拍在他手背上——没伸指甲,但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 “嘶——你这小混蛋!”胤禔吃痛,差点把地瓜扔出去,“不给吃了!” 小狐狸立刻变脸,耳朵耷拉下来,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著他,喉咙里还发出委屈的呜咽声,活像被欺负狠了。 胤禔:“......” 他咬牙切齿:“你装什么装?!刚才打我的时候不是很凶吗?” 小狐狸不理他,继续用那种“你虐待小动物”的眼神盯著他,尾巴尖还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软乎乎的,带著点討好的意味。 胤禔被它这套行云流水的变脸技术折服了,无奈地嘆了口气:“真是欠你的......” 地瓜刚烤好,烫得很,胤禔怕它直接上嘴会烫伤,便掰成两半,放在小碗里晾凉。 小狐狸乖乖蹲坐下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地瓜。 终於,地瓜凉到能吃的温度了。 胤禔刚把一半推过去,小狐狸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张嘴就是一口—— “哎!等等!皮还没剥——” 晚了。 小狐狸已经嗷呜一口咬了上去,结果被地瓜皮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呸呸呸地直吐舌头。 胤禔:“......” 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活该!让你急!” 小狐狸气得炸毛,扑上去就要咬胤禔的手指。 胤禔眼疾手快地捏住它的后颈,把它提溜到眼前,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 “还闹?”胤禔挑眉,“再闹连这一半都没了。” 小狐狸立刻偃旗息鼓,耳朵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 胤禔拿它没办法,只好重新掰了块地瓜,仔细剥了皮,递到它嘴边:“喏,这回没皮了,慢点吃。” 小狐狸警惕地嗅了嗅,確认没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的地瓜入口,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嗷呜嗷呜地吃得欢快,尾巴愉快地左右摇摆。 胤禔看著它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骂:“饿死鬼投胎啊?慢点,没人跟你抢。” 小狐狸充耳不闻,三下五除二就把半块地瓜消灭乾净,最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昂起小脑袋,眼巴巴地看著胤禔手里剩下的那一半。 “......”胤禔无语,“你倒是会吃。” 第158章 好大的醋味啊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剩下的地瓜剥好皮,掰成小块餵它。 小狐狸这次吃得慢了些,但每吃一口都要眯起眼睛,一副享受得不行的样子,尾巴尖还一勾一勾的,时不时扫过胤禔的手腕。 等它终於吃饱了,胤禔从怀里掏出帕子,熟练地给它擦嘴:“瞧瞧,吃得满脸都是,脏死了。” 小狐狸任由他摆布,甚至还仰起脸方便他擦,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胤禔一边擦一边数落:“刚才是谁打我来著?啊?现在知道乖了?” 小狐狸甩了甩尾巴,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毛茸茸的触感让胤禔一愣。 “……少来这套。”胤禔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揉了揉它的脑袋,“下次再打我,真不给你吃了。” 小狐狸眯起眼,伸出爪爪拍了拍胤禔,然后趁他愣神的功夫,嗖的一下窜出去,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胤禔看著它消失的背影,摇头失笑:“真是欠你的……” * 主帐內,胤礽和康熙已经醒了。 西洋传教士的药確有效用,康熙只觉得身子轻快了不少,正倚在榻边看胤礽批阅奏摺。 胤礽算了算时间,觉得小狐狸快回来了,便命人备水。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端来铜盆,温热的水汽在帐內氤氳开来。 “保成这是要沐浴?”康熙抬眼问道。 胤礽温声答道:“儿臣是给小狐狸准备的。” 康熙闻言,手上翻奏摺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意。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正在吩咐宫人的胤礽,又瞥了眼帐帘的方向,暗自腹誹:【这小混蛋倒是好福气,能让保成这般上心…】 转念又觉得自己这醋吃得实在没道理,堂堂九五之尊,竟跟只狐狸较起劲来。 康熙轻咳一声,掩饰般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见胤礽已经转身回来,手里还拿著块乾净的帕子。 胤礽见康熙神色有异,立即放下手中的东西,指尖轻轻搭上康熙的腕脉:“皇阿玛可是龙体不適?要不要传太医?” 眉宇间儘是掩不住的关切。 康熙心头一暖,连忙反握住儿子的手:“无碍。”他摩挲著胤礽腕间的玉鐲,终是忍不住问道:“保成对那小东西…倒是格外上心?” 胤礽闻言眼角微弯,眸中漾起温柔的笑意:“它最是爱乾净。若回来见没备水,定要闹脾气。” “前几日夜读时咳了两声,它便叼来毯子;批摺子到三更,它就蹲在砚台边守著……” 康熙看著儿子说起小狐狸时眉眼舒展的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 他伸手替胤礽理了理衣襟,温声道:“既是你喜欢的,多宠些也无妨。” 正说著,帐帘被顶开一条缝。 小狐狸轻盈地跃上案几,昂著脑袋左右张望,那身毛毛比最上等的云锦还要亮眼,活脱脱是夜空里最耀眼的星辰。 【宿主~】它翘著尾巴尖儿转了个圈,得意洋洋,【我跑了这么久,连根毛都没乱哦!】 胤礽伸手接住扑来的银糰子,掌心触及那蓬鬆毛髮时微微一怔。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狐狸湿润的鼻尖。 小狐狸前爪扒著盆沿探头一看——温水里还飘著几片祛寒的艾叶。 【宿主最好啦~】它用意念传音,撒娇般用脑袋蹭胤礽的手腕,【麻子哥就知道凶我!】 “又淘气。”胤礽低眉浅笑,捉住它的爪爪浸入温水。 艾叶水漾开浅浅波纹,映著他眼底细碎的星光:“去偷大哥的肉乾了?” 【是他自愿上供的!】小狐狸理直气壮地甩尾巴,溅起一串水珠,【他还给我擦嘴呢!】 铜盆旁搁著个精巧的珐瑯盒,里头是胤礽特製的“香露”——用梅蕊上的初雪融水,合著南海沉香、茉莉乾,又添了几味太医院秘方,专给小狐狸洁毛用的。 小狐狸凑近嗅了嗅,顿时眼睛一亮:【是宿主新调的寒梅香!】 它迫不及待把爪子往香露里蘸,毛毛沾了水越发显得蓬鬆光亮,在烛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胤礽修长的手指揉开泡沫,顺著狐狸爪缝细细搓洗,连肉垫间的绒毛都一缕缕梳理乾净。 小狐狸舒服得直哼哼,乾脆躺平露出肚皮,任由太子殿下伺候。 康熙坐在一旁批摺子,硃笔越握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把保成金尊玉贵养到这么大,连碗茶都没让他亲手倒过,现在居然在给只狐狸洗爪子?! 康熙深吸一口气,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答应过不生气的话,硬是將那股莫名的不悦压了下去。 “梁九功。” 帝王突然开口,眼睛仍盯著奏摺,“朕记得去年南巡时,有个不长眼的让太子亲自执鞭赶车?” 老太监一个激灵:“回皇上,那奴才早发配寧古塔了…” 小狐狸突然打了个喷嚏,疑惑地环顾四周:【咦?怎么突然有点冷?】 康熙状似无意地扫了眼铜盆方向,“这伺候人的活计啊,最讲究分寸。有些人…” 他故意拖长声调,“仗著得宠就蹬鼻子上脸,连主子亲自伺候都敢受著。” 小狐狸的耳朵倏地竖起。 “要朕说,”康熙慢条斯理地翻开新奏摺,“这等不懂规矩的,合该饿上三天…” 小狐狸闻言一个跃起,湿漉漉的爪子直接按在康熙刚批好的奏摺上,留下几朵梅印。 【哟哟哟,好大的醋味啊!】小狐狸阴阳怪气【宿主乐意宠我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来爭宠啊!】 胤礽眼疾手快地按住炸毛的小狐狸,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揉捏著它的毛耳朵,同时通过神识传递著温柔的安抚:【乖,皇阿玛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孩子气,咱们让著他些可好?】 小狐狸立刻竖起耳朵,眼珠滴溜溜转:【那宿主多给我梳毛毛!气死他!】 康熙眼睁睁看著儿子掏出绣帕给那小混蛋擦爪子,还从箱笼里取出两块软烟罗。 就见胤礽指尖翻飞,转眼间缝出个缀满珍珠的窝,又往里头垫了块软烟罗缝的小被子。 “好了。”太子殿下把窝放在自己榻边。 结果下一秒,小狐狸就端著窝走了。 它叼著窝跑过康熙身边时,一个急剎,放下宝贝窝就开始疯狂输出:【麻子哥你烦不烦!宿主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吃飞醋!老菜帮子!醋缸成精!】 虽然康熙听不懂狐言狐语,但看著那炸成蒲公英的尾巴和疯狂比划的爪子,还有小东西时不时指指他又指指胤礽的动作—— 康熙额头青筋直跳:“这小混蛋是在骂朕吧?” 胤礽声音清润,尾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亲昵,“皇阿玛英明神武,是它见过最了不起的人呢。” 说话时,眼中盛满了细碎的星光,让人明知道他在替小狐狸打圆场,却也生不起气来。 【才怪!】小狐狸跳上多宝架居高临下,爪子拍得珐瑯瓶叮噹响:【为老不尊!幼稚鬼!略略略——】最后还做了个標准的吐舌鬼脸。 康熙抄起奏摺就要砸,忽然想起这是保成最爱的狐狸,只得咬牙切齿道:“梁九功!明日早膳不许给它备芙蓉酥!” 【哼!】它的心声迴荡在帐內,【我去找莽夫哥!他可比某些人懂得感恩多了!】 第159章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 康熙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正要发作,却见胤礽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皇阿玛...” 那双澄澈的眸子含著温柔的笑意,康熙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奶糰子。 “你啊...”康熙无奈地摇头,伸手替胤礽拢了拢衣襟,“就惯著它吧。” 语气里却满是宠溺。帐外传来小狐狸和胤禔嬉闹的声音。 *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窝真给我啊?” 胤禔贱嗖嗖地拎著小狐狸的窝,在它眼前晃来晃去。 小狐狸气得炸毛,跳起来就要抢:【还给我!】 “想要啊?”胤禔把窝举得更高,笑得见牙不见眼,“就不还你!” 小狐狸气的嗷嗷叫:【??你臭不要脸!!】 * 帐內 胤礽抿唇一笑:“小狐狸年幼顽皮,皇阿玛宽宏大量,莫要与它一般见识。” 康熙瞧著宝贝儿子这副护短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朕看你是把这小东西惯得没边了。” 胤礽垂眸浅笑,转身吩咐宫人时,声音温润如春风:“把新制的软垫送去,再添些它爱吃的肉乾。” 顿了顿又补充,“前日內务府呈上的鎏金铃球也一併取来。” 待宫人领命而去,他才从包袱里取出个紫檀木匣。 指尖抚过匣上精致的云纹时,神情愈发柔和:“弟弟们惦记皇阿玛,特意写了家书来。” 康熙眼睛一亮,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想像著那群在京城的“小崽子们”如何惦记著自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接过木匣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胤礽的手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凉?梁九功,再加个炭盆来!” 待炭盆安置妥当,康熙这才有心思打开木匣。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七八封信笺,每封上都工整写著“皇阿玛亲启”,字跡从稚嫩到端正不一而足。 康熙正欲拉著自家宝贝儿子一同看那几封书信,抬眼却见胤礽已悄然起身往帐外走去。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攥住那截滑落的广袖:“保成要去何处?” 胤礽回眸浅笑:“儿臣去看看皇阿玛的药可熬好了。” 话音未落,腕间便是一紧。 康熙眉头微蹙,手指收紧了几分,“外头风大,你身子才见好。” 胤礽说道:“儿臣就去瞧一眼,很快回来。” 康熙不依,將宝贝儿子拦了下来:“让梁九功去。” “皇阿玛……”胤礽无奈,“药方是儿臣亲自调的,总得看著火候才好。”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態度坚决,这才不情不愿地鬆了手:“快去快回。”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穿件衣裳。” 胤礽眼底笑意更深,柔声应道:“好。” 转身出了帐外,冷风迎面拂来,他拢了拢衣襟。 胤礽一头乌髮用玉簪松松挽著,发梢隨著步伐轻轻晃动,格外醒目。 沿途值守的士兵们忍不住频频侧目。 一个圆脸小兵捅了捅同伴:“哎,太子爷怎么...”他摸了摸自己的光脑门,“跟咱们不一样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侍卫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姑父在乾清宫当差,听说啊...” 他故意拖长声调,引得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 “快说啊!”小兵急得直跺脚。 那侍卫这才慢悠悠道:“是皇上特旨,太子爷不必剃髮。” 见眾人一脸震惊,他又补充,“具体缘由嘛...嘿嘿,这我就不清楚了。” “切——”眾人顿时嘘声一片。 胤礽耳尖微动,將这些议论尽收耳中。 他抬眸扫了眼窃窃私语的士兵们,那些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眾人只见太子殿下广袖飘飘地从火堆旁走过,发间玉簪映著月光,恍若謫仙。 远处传来药罐沸腾的声响,胤礽加快脚步。 经过一处营帐时,忽听里头传来压低的爭执: “要我说,定是太子爷身子弱,剃了发容易著凉!” “胡扯!我听说是因为太子殿下幼时...” 胤礽脚步一顿,帐內立刻鸦雀无声。 他摇摇头继续前行,心想明日得让大哥好好整顿下军纪——虽然这些猜测倒也不算全错。 药帐前的小太监见他来了,慌得差点打翻药吊子:“太、太子爷!药马上就好...” “不急。”胤礽接过蒲扇,亲自看著火候。 热气蒸腾间,他垂落的髮丝被熏得微微潮湿,衬得侧顏愈发清雋。 宫人们屏息凝神,连药勺碰触瓷碗的声响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太子爷。 胤礽仔细查验过汤药的火候,確认无误后转身离去。 刚行至半路,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桌球”乱响,竟是兵器碰撞之声。 他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声音分明是从胤禔的帐中传出! 此时胤禔帐內,银糰子正踩著案几凌空翻身,九把飞刀“唰唰唰”钉入它方才站立的位置。 胤禔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发抖:“小混蛋!你还会武功?!” 【略略略~】小狐狸蹲在帐顶横樑上,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现在知道本狐的厉害了吧?】 它爪尖一勾,竟从绒毛里又抖出三枚银针。 胤禔瞪大眼睛:“等等!你从哪掏出来的暗器?!” 话音未落,银针已破空而至。他慌忙侧身闪避,腰间的玉佩“啪”地被击落在地。 帐外,胤礽听著里头鸡飞狗跳的动静,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正要掀帘而入,忽见一道银光穿透帐布直射面门! 他广袖一拂,那枚银针便乖巧地落入掌心。 “都住手。”清冷的嗓音响起,帐內顿时安静如鸡。 胤禔保持著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还掛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狐狸则一个激灵从横樑上栽下来,被胤礽稳稳接住。 “大哥,你们这是?”胤礽指尖轻点狐狸脑门,眼中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胤禔张了张嘴,指著那堆深深扎进案几的飞刀:“是它先...!” 【是他先抢本狐的窝的!】银糰子委屈巴巴地往胤礽怀里钻,还不忘冲胤禔吐舌头。 胤礽垂眸看著满地狼藉——翻倒的烛台、散落的奏摺、还有那把插在胤禔枕头上明晃晃的飞刀,忽然轻笑出声:“看来大哥今夜要换个地方就寢了。” 他原以为胤禔会恼羞成怒,谁知对方竟“哐当”一声把刀扔到一边,眼睛亮得嚇人。 还没等胤礽反应过来,胤禔已经一个箭步衝上前,拎起小狐狸的后颈就往外一拋—— 银糰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稳稳落在帐外的软垫上,当场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第160章 不值钱的胤禔 “保成!”胤禔转头就把胤礽打横抱了起来,乐得像个捡著宝贝的二傻子,“那跟大哥睡怎么样?” 说著还故意把胤礽往上拋了拋,“飞嘍!” 银糰子蹲在翻倒的案几上,瞪圆了眼睛看著满地狼藉——烛台横躺、奏摺散落、茶盏碎成八瓣,连胤禔的枕头都被飞刀钉在床柱上晃悠。 它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正兴高采烈抱著胤礽转圈的胤禔,小脑袋一歪: 【不是!哥们你瞎了吗?!】 狐狸爪爪指著满地狼藉,又指了指被祸害得不成样子的床榻,最后直直指向帐顶那个被飞刀戳出来的窟窿——阳光正从那洞里漏进来,照在胤禔笑得像个二傻子似的脸上。 【这还能睡人?!】银糰子气得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宿主金尊玉贵的,你就让他睡这种猪窝?!】 可惜胤禔完全沉浸在逗弟弟的快乐中,抱著胤礽又转了个圈:“保成你看,大哥这帐子多...” 话到一半突然卡壳,总算注意到自己营帐的惨状,可还是不捨得放下自家宝贝弟弟。 胤礽猝不及防被抱离地面,玉簪都差点滑落:“大哥!放孤下来!” “不放!”胤禔贱兮兮地咧嘴一笑,抱著人就转起了圈圈,“小时候不也常这样玩吗?” 他故意越转越快,惹得胤礽那未束的长髮都飞扬起来。 小狐狸蹲在垫子上,看著笑得跟朵似的胤禔,嫌弃地舔了舔爪子:【幼稚!】 帐內,胤礽被转得头晕,拍了拍胤禔的肩膀:“...胡闹!” “这就胡闹了?”胤禔一个假动作,作势要放下人,等胤礽刚鬆口气,又猛地將人往上一拋,在惊呼声中稳稳接住。 “胤禔!”胤礽这回真有些恼了。 他挣扎著要下来,却被自家大哥搂得更紧。 “別动別动,”胤禔突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听——”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隱约还能听见几句压低嗓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大阿哥帐里方才在演练新式战法...” “那动静,怕不是把整座大帐都拆了?” 胤礽:…… “放孤下来。”他压低声音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成何体统。” 胤禔充耳不闻。 “胤禔!”太子殿下气狠了,偏还要端著架子压低嗓音呵斥,“再敢胡闹,待会孤就奏请皇阿玛,等你回去让你去理藩院整理蒙古各部年贡册子!” 这威胁著实戳中了胤禔痛处——谁不知道理藩院那些繁琐文书最是磨人。 可看著弟弟这副好玩的样子,他实在捨不得放手,乾脆耍起无赖,装傻充愣,死不鬆手。 “你!”胤礽气得指尖都在抖,偏又不敢动作太大。 胤禔也知道不能逗得狠了,见好就收,转回內帐,还贱嗖嗖地笑了笑。 回应他的是胤礽一记肘击。 帐角的小狐狸实在看不下去,甩著尾巴蹦过来,一爪子拍在胤禔靴面上:【要点脸!】 胤禔心满意足地往回走,结果不小心踩到散落的奏摺,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他下意识把胤礽护在怀里,自己“咚”地撞上了案几。 “嘶——”胤禔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死死搂著弟弟不放,“没事没事,大哥肉厚!” 胤礽又好气又好笑,趁机挣脱落地,顺手捞起一旁的药瓶:“活该。”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轻轻替胤禔揉著撞红的额角。 小狐狸凑到胤礽身边:【宿主你別管他!】 它三两下蹦到胤礽肩上,冲胤禔齜牙咧嘴,【让他疼死算了!】 胤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洋洋地冲小狐狸做鬼脸:“怎么?嫉妒啊?” 说著又要去搂胤礽的肩,“我家保成最疼大哥了,是不是?” 胤礽被这一大一小闹得没脾气,索性一手按住一个:“都消停会儿。” 他指了指满地狼藉,“谁弄的谁收拾。” 小狐狸立刻甩锅,爪子直指胤禔:【他先动手的!】 胤禔瞪眼:“放屁!明明是你先亮飞刀的!” 眼看又要吵起来,胤礽突然轻咳一声:“既然这样...” 他作势要往外走。 “別別別!”胤禔一个箭步拦住人,赔笑道,“大哥收拾!马上收拾!”说著还踹了脚地上的奏摺,“都是这些破纸先动的手!” 小狐狸见状,也赶紧叼起散落的飞刀,殷勤地送到胤礽脚边:【宿主你看,我都收好啦~】 胤礽看著眼前这两个活宝,终於绷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如碎玉落盘,格外动人。 胤禔挠了挠头,“那个...”他支支吾吾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瓷片,声音越说越小,“大哥这就收拾...” 小狐狸蹲在胤礽肩头,幸灾乐祸地甩著尾巴:【现在知道臊了?刚才不是挺能耐?】 胤禔抬头瞪了狐狸一眼。 他手忙脚乱地去拔钉在床柱上的飞刀,结果用力过猛,连带著扯下一大块帐布。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辫梢都翘了起来。 “噗——”胤礽连忙用袖子掩住唇角,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早已泄露了笑意。 【完蛋!】小狐狸用爪子捂住眼睛,【没眼看!】 胤禔僵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块破布,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偏偏这时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窃窃私语:“大阿哥这新式战法,怕不是把大帐当敌军了吧?” 胤礽终於忍不住,扶著帐柱笑弯了腰。 阳光透过那个被飞刀戳破的窟窿,正好照在胤禔涨红的脸上,將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將军此刻的窘態照得一清二楚。 胤禔挠挠头,突然灵光一闪:“要不...保成,咱们连夜回我那里挤挤?”说著就要去揽胤礽的肩膀。 “想都別想。” 胤礽轻巧地侧身避开,广袖一拂,转身就往帐外走,“大哥还是先把『新式战法』的残局收拾乾净吧。” 银糰子趴在胤礽肩头,冲胤禔甩了个得意的眼刀:【活该!】 等走出帐外,隱约还能听见胤禔懊恼的哀嚎:“保成——大哥知道错了——” 第161章 阿玛还是皇阿玛 胤礽笑著点了点肩头的小狐狸:“你们这又是因何打起来的?” 银糰子討好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隨后从他肩头一跃而下,落地时银光一闪——竟变作一身说书人的装扮! 它头戴一顶小小的方巾帽,爪子里还捏著一柄摺扇: 【话说那月黑风高夜】小狐狸清了清嗓子,摺扇“啪”地一展,【正是杀人放火天!】 它前爪比划著名:【那莽夫哥好生无礼,见本狐背著小窝,竟笑我】 说著惟妙惟肖地模仿起胤禔贱嗖嗖的表情和语气:“哟!这是被老二赶出来了?” 胤礽忍俊不禁,广袖掩唇轻咳一声:“所以你就…” 【本狐岂是那等好欺负的!】小狐狸摺扇一合,变戏法似的抖出九把飞刀,【当即就给他来了个九星连珠!】 它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我细细道来......】 胤礽屈指弹了弹它的脑门。 微风拂过,將这一人一狐的笑闹声吹散在营地间。 远处传来胤禔的喊声:“我的枕头呢?!” 银糰子立刻窜回胤礽怀里,变回原样装乖:【宿主你看,他凶我~】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礽捏了捏小狐狸的腮帮子,轻笑道:“你倒是把大哥折腾得不轻。” 银糰子得意地甩甩尾巴,却见胤礽突然正色:“不过下次可不许这般胡闹了。” 小狐狸顿时蔫了,耷拉著耳朵蹭了蹭他的手腕。 待安抚完这一人一狐,胤礽回到主帐时,迎面就撞见康熙正坐在案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康熙手里攥著本奏摺,指节都泛了白,见胤礽进来,当即冷哼一声:“朕的好太子,终於捨得回来了?” “儿臣方才...”他刚想解释,就被康熙打断。 “朕都听说了!”康熙“啪”地合上奏摺,眼底翻涌著醋意,“你去找老大,陪狐狸玩飞刀,可还记得朕的药还没喝?!” 胤礽:“......” 小狐狸从他袖口探出脑袋,幸灾乐祸地冲康熙吐了吐舌头:【老醋罈子~】 康熙额角青筋直跳:“梁九功!明日起,狐狸的肉乾减半!” 【呸!】银糰子炸毛,【本狐这就去找大傻子!他可比某些人...唔唔!】 胤礽一把捂住它的嘴,无奈扶额。 得,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胤礽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温声道:“儿臣参见皇阿玛。” 康熙一听这称呼,眉头顿时皱得更紧,冷哼一声。 胤礽抬眸,见自家皇阿玛面色不善,眼底却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不由暗自好笑。 他故作茫然,眨了眨眼:“皇阿玛这是怎么了?可是儿臣哪里做得不妥?” 康熙见他这副无辜模样,心里那股鬱气更甚,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朕哪敢说太子不妥? 如今太子大了,连声『阿玛』都不肯叫了,朕这个做父亲的,怕是连句亲近话都听不著了。” 胤礽一听,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自家皇阿玛这是又闹脾气了。 他故意嘆了口气,慢悠悠道:“皇阿玛教训得是,儿臣知错了。” 康熙见他这般敷衍,更觉气闷,索性把手里的奏摺往案上一丟,凉凉道:“朕瞧你倒是半点不知错,如今连哄朕都懒得哄了。” 胤礽见状,终於绷不住,唇角微扬,眼底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上前两步,伸手拽了拽康熙的袖子:“阿玛——” 这一声喊得猝不及防,康熙心头猛地一跳,差点没绷住表情。 他强自板著脸,故作冷淡地瞥他一眼:“现在知道叫阿玛了?” 胤礽笑眯眯地凑近,语气无辜:“儿臣这不是怕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嘛,私下里自然是要叫阿玛的。” 康熙哼了一声,眼底却已隱隱透出几分愉悦,嘴上仍不饶人:“朕瞧你就是故意气朕。” 胤礽故作委屈:“阿玛冤枉儿臣,儿臣哪敢?”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终於绷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笑骂道:“你啊你,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胤礽也不躲,任由他捏,反而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阿玛,您这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莫不是这些年批摺子练出来的?” 康熙被他逗乐了,索性又掐了一把,哼笑道:“朕瞧你是越发顽皮了,连朕都敢打趣。” 胤礽笑吟吟地往后一躲,广袖一拂,顺势从袖中摸出一枚精巧的玉雕小印,递到康熙面前:“阿玛瞧瞧,儿臣新得的玩意儿,您若喜欢,便送给您。” 康熙接过一看,见那玉印上雕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狐狸,活灵活现,正是胤礽身边那只银糰子的模样。 他挑了挑眉:“怎么,贿赂朕?” 胤礽一本正经地摇头:“哪能呢?儿臣这是孝顺。” 康熙嗤笑一声,却还是將那玉印收进了袖中,故作严肃道:“朕暂且收下,若下次再敢气朕,可没这么容易混过去了。” 胤礽眉眼弯弯,拱手作揖:“儿臣谨遵阿玛教诲。”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终於绷不住,朗声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少在朕这儿耍贫嘴,去批你的摺子吧。” 胤礽故作哀嘆:“阿玛这是用完就丟啊。” 康熙笑骂:“再废话,朕让你今晚把摺子全批完。” 胤礽立刻正色,拱手退后两步:“儿臣告退。” 待他退出帐外,康熙望著他的背影,眼底笑意未散。静了片刻,忽然扬声:“梁九功!” 候在帐外的梁九功一个激灵,心里暗道:“坏了,万岁爷又要来了!” 果然,一进帐就看见康熙倚在榻上,手里把玩著胤礽用过的茶盏,嘴角含笑:“老东西,你记不记得保成三岁那年...” 梁九功嘴角一抽,硬著头皮接话:“万岁爷是说...太子殿下追著您要抱抱那次?” “可不是!”康熙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那会儿刚下朝,朕穿著朝服呢,这小东西不管不顾就往朕身上扑,奶声奶气喊'阿玛抱'...” 他说著还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儿大,胖嘟嘟的跟个糯米糰子似的。” 梁九功默默擦汗:“是是是,殿下那会儿最粘万岁爷...” “现在也粘!”康熙得意地挑眉。 梁九功:“......” “还有啊,”康熙越说越起劲,“那会儿保成学写字,非得坐在朕膝头上写。有一回墨汁沾了朕一身,他急得直哭,小胖手一个劲给朕擦...” 梁九功看著眼前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此刻眉飞色舞的模样活像个炫耀儿子的毛头小子,只能干笑著附和:“太子殿下自幼孝顺...” “那是自然!”康熙抚掌大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两年前的晚上,朕咳嗽两声,你猜怎么著?保成连外袍都来不及披就...” 梁九功实在忍不住:“万岁爷,您那会儿不是装咳...” “嗯?”康熙危险地眯起眼。 “老奴该死!”梁九功赶紧自打嘴巴。 * 帐外,胤礽刚走没几步,银糰子便从袖中钻出来,扒著他的肩膀,狐眼滴溜溜转:【宿主,这招以退为进,高啊!】 胤礽屈指弹了弹它的脑门,轻笑:“少拍马屁。” 银糰子嘿嘿一笑,又窜回他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胤礽离开主帐后,並未直接回去,而是转身往营中药房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斜,营地里飘散著淡淡的药香。 药房外,几名宫人正小心翼翼地將刚煎好的药汁倒入青瓷碗中,热气氤氳,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 第162章 不足掛齿 见太子殿下突然驾临,宫人们慌忙行礼:“奴才叩见太子爷!” 胤礽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微微蹙眉:“这是皇阿玛的药?” 为首的太监恭敬答道:“回太子爷的话,正是皇上的安神汤,奴才们正要送去主帐。” 胤礽略一沉吟,伸手道:“不必了,孤亲自送过去。” 宫人们面面相覷,不敢违逆,连忙將药碗呈上。 胤礽接过,指尖触到碗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低头嗅了嗅,药味苦涩中带著一丝甘甜,想必是御医特意加了甘草调和。 银糰子从他袖口探出脑袋,狐鼻皱了皱:【好苦的味道!】 胤礽轻笑,低声道:“良药苦口,你若是怕苦,待会儿离远些。” 小狐狸立刻缩回袖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显然对这股药味敬谢不敏。 胤礽摇头失笑,抬步往主帐走去。帐前侍卫见太子亲自端药,连忙行礼让路,他微微頷首。 刚到帐外,便听见里面传来康熙低沉的咳嗽声,他眉头微皱,加快脚步掀帘而入。 * 帐內,康熙正伏案批阅奏摺,听到动静抬头,见是胤礽去而復返,手里还端著药碗,不由挑眉:“怎么又回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胤礽唇角微扬,语气轻缓:“儿臣想著阿玛该用药了,便顺路送过来。” 康熙哼笑一声,放下硃笔:“顺路?药房和胤禔那混小子的营帐可不在一个方向。” 胤礽缓步上前,將药碗轻轻放在案上:“阿玛日夜操劳,儿臣自当尽孝。” 康熙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乐了,摇头道:“油嘴滑舌。” 胤礽走到案前,顺手替康熙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奏摺,温声道:“阿玛趁热喝,凉了更苦。” 康熙瞥他一眼,故意道:“朕若嫌苦不喝呢?” 胤礽眨了眨眼,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放在案上:“儿臣备了这个。” 康熙一怔,隨即失笑:“你倒是准备周全。” 康熙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嘴上却道:“朕不过是小恙,何须劳动太子亲自伺候?” 胤礽哪会看不出他的抗拒,眼底笑意更深,故意嘆道:“阿玛若嫌儿臣笨手笨脚,那便唤太医来……” “胡闹!”康熙立刻打断,轻哼一声,“朕何时嫌弃你了?” 胤礽忍笑,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凉,递到康熙唇边:“那阿玛趁热喝?” 康熙盯著那勺药,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张口咽下。药汁入喉,苦得他眉心一跳,却强撑著面不改色。 胤礽瞧得分明,故作关切:“阿玛,可是太苦了?” 康熙板著脸:“区区汤药,何足掛齿。” 胤礽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阿玛果然英勇。” 康熙:“……” 一连几勺下去,康熙的眉头越皱越紧。 胤礽捻起一颗蜜饯递过去,眼中带笑:“阿玛,尝尝这个?” 康熙一怔,下意识张口含住,甜意瞬间冲淡了苦涩。 他缓了神色,却见胤礽笑眯眯道:“原来阿玛怕苦呀。” 康熙耳根一热,佯怒瞪他:“朕看你是胆子肥了!” 胤礽不慌不忙地又餵了一勺药,语气无辜:“儿臣这是关心阿玛。” 康熙咽下药汁,没好气道:“少来这套。”话虽如此,却还是就著胤礽的手把剩下的药喝完了。 待药碗见底,胤礽取出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打趣道:“阿玛今日这般乖,儿臣是不是该赏颗?” 康熙气笑,伸手捏他脸颊:“你啊你,朕看你是欠收拾!” 胤礽笑著躲开,却见康熙忽然压低嗓音,意味深长道:“不过……太子这般体贴,朕心甚慰。” 胤礽眸光微动,俯身一礼,广袖垂落间掩去唇边笑意:“能为阿玛分忧,是儿臣之幸。” 康熙闻言,眉梢一挑,眼底笑意更深,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哦?保成还真是心疼阿玛啊——” 胤礽唇角微扬,从容不迫地拂了拂袖口,轻飘飘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 康熙瞧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无奈扶额:“罢罢罢,朕算是败给你了。” 胤礽笑而不语,目光却越过帐门,望向远处苍茫的漠北草原。 暮色渐沉,天边残阳如血,映得整片戈壁都染上一层金红。 北风卷著细沙掠过营帐,帐角的铜铃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康熙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忽而感慨道:“如今在漠北,倒不比在京城,事事都得讲究。” 他顿了顿,又瞥了胤礽一眼,似笑非笑,“不过朕瞧你,倒是比在宫里时更放肆了。” 胤礽收回目光,眼底笑意浅浅,语气却带著几分无辜:“阿玛这话可冤枉儿臣了,儿臣在您面前,何时放肆过?” 康熙轻哼一声,抬手作势要敲他:“还装?方才那药苦成那样,你倒好,还故意一勺一勺地餵。” 胤礽眨了眨眼,故作恍然:“原来阿玛是嫌儿臣餵得太慢?” 说罢,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包蜜饯,笑眯眯地递过去,“那下回儿臣直接端碗灌?” 康熙被他气笑,一把夺过蜜饯,捏了一颗丟进嘴里,含糊道:“小混帐,朕看你是欠收拾。” 胤礽见他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他,转而正色道:“阿玛,漠北风沙大,您龙体要紧,这几日还是少出帐为妙。” 康熙闻言,神色微缓,哼道:“总算说了句像样的。” 胤礽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温声道:“儿臣告退。” 康熙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柔和:“去吧。” 胤礽頷首,转身退出主帐。 狂风迎面拂来,带著漠北特有的凛冽,他微微眯起眼,肩上的银糰子立刻往他颈侧蹭了蹭,嘟囔道:【宿主,这儿的风沙比京城討厌多了。】 胤礽轻笑,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忍忍吧,再过几日便回京了。” 银糰子甩了甩尾巴,忽然贼兮兮道:【莽夫哥刚才满营地找匕首,现在估计还在跳脚呢!】 胤礽挑眉,似笑非笑:“你又捣什么乱了?” 银糰子理直气壮:【谁让他白日里笑话本狐!本狐不过是將他的匕首藏到了草料堆里——】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胤禔的怒吼:“我的匕首怎么在草料堆里?!” 胤礽扶额,无奈低笑:“你啊……” 银糰子得意洋洋地甩著尾巴,躥回他肩上。 暮色渐深,星河低垂,一人一狐的影子在营火映照下渐渐拉长,没入漠北无边的夜色中。 第163章 別说,你还真別说 天色渐暗,漠北的夜空缀满繁星,营地中央的主帐內灯火通明。 康熙命御膳房备了一桌精致膳食,烤得金黄的羊腿、鲜嫩的肉羹、香气四溢的奶酥饼,还有几样特意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时令鲜果,摆了满满一桌。 康熙坐在案前,指尖轻敲桌面,心情颇好地等著自家宝贝儿子过来用膳。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抬眸望去,却见帘子一掀—— 胤禔大步走了进来,朗声笑道:“皇阿玛,儿臣听说今儿晚膳丰盛,特来蹭个饭!” 康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你怎么来了?” 胤禔假装没看见自家皇阿玛瞬间垮下的脸色,自顾自地走到桌前,夸张地“哇”了一声:“这烤羊腿色泽金黄,外酥里嫩,一看就是御厨的拿手绝活! 这肉羹鲜香扑鼻,怕是燉了整整三个时辰吧?还有这奶酥饼——” 他伸手就要去拿,“儿臣先替皇阿玛尝尝?” 康熙额角青筋一跳,抄起筷子“啪”地敲在他手背上:“没规矩!朕让你动筷了吗?” 胤禔缩回手,嘿嘿一笑:“皇阿玛別恼,儿臣这不是替您试试味道嘛。” 康熙冷笑:“朕看你是皮痒了。” 正说著,帐帘再次掀起,胤礽缓步走了进来,见胤禔也在,眉梢微挑,隨即含笑行礼:“儿臣参见皇阿玛。” 康熙一见他,脸色立刻由阴转晴,招手道:“保成来了?快坐,朕特意让人备了你爱吃的。” 胤禔在一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说道:“皇阿玛,您这什么表情,怎么每次儿臣来了您都板著脸。” 康熙瞪他一眼:“你要有保成一半省心,朕也对你笑。” 胤礽忍俊不禁,走到康熙身旁坐下,温声道:“大哥既然来了,不如一同用膳?人多也热闹些。” 康熙轻哼一声,到底没再赶人,只对胤禔没好气道:“坐下吧,再废话就滚出去。” 胤禔笑嘻嘻地一屁股坐下,顺手捞起一块奶酥饼塞进嘴里,含混道:“谢皇阿玛恩典!” 康熙懒得理他,转头给胤礽夹了块最嫩的羊腿肉,语气瞬间柔和:“尝尝,朕让他们烤得嫩些,看你近日都瘦了。” 胤礽含笑接过:“谢阿玛。” 接著,胤礽亲自给康熙盛了碗参汤,“阿玛也多用些,这几日批摺子到深夜,该补补元气。” 胤禔在一旁眼巴巴盯了半天,见胤礽的筷子转来转去,就是没往自己这边来,顿时不开心了。 他故意把碗碰得叮噹响,清了好几下嗓子:“咳咳!这羊肉闻著真香啊!” 胤礽这才恍然抬头,见自家大哥眼巴巴的模样,不由失笑。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又给康熙夹了块鱼肉,才转向胤禔:“大哥也想吃?” “谁、谁想吃了!”胤禔嘴硬道,眼睛却黏在那盘羊肉上,“大哥就是觉得……军营里的厨子手艺退步了……” 康熙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正要开口,却见胤礽忽然起身,亲自切了块肥瘦相间的羊排,淋上酱汁,稳稳放在胤禔碗里:“大哥尝尝。” 胤禔顿时眉开眼笑,正要下筷,却见胤礽又补了句:“记得大哥最爱这个部位,特意给你留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真、真的?”胤禔手一抖,羊肉差点掉桌上。他哪还记得吃,只顾著傻乐,“保成居然记得大哥爱吃什么……” 小狐狸蹲在桌角直翻白眼:【没眼看!一块肉就乐成这样!】 胤禔正美滋滋地嚼著弟弟夹来的羊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谁知一转头,就见胤礽又给康熙挑了块更大的羊腿肉,还细心地剔去了肥边,蘸好酱料才放进碗里:“皇阿玛,这块更嫩些。” 胤禔顿时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他啪地放下筷子,酸溜溜道:“保成,大哥这块怎么有筋啊?” 胤礽闻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大哥不是最爱嚼筋头巴脑?上个月还跟孤炫耀牙口好……” “我——”胤禔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瞪著康熙碗里那块完美的羊肉。 康熙得意地捋了捋鬍子,故意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嗯,保成果然最懂朕的口味。” 胤禔见状,故意长嘆一声:“唉,太子弟弟终究是和大哥疏远了,待遇怎么差这么多呢?” 康熙瞥他一眼,忽然夹起一块薑片丟进他碗里:“喏,朕赏你的,吃吧。” 胤禔:“……” 胤礽低笑出声,顺手给胤禔倒了杯奶茶:“大哥,喝点茶,去去火。” 胤禔接过杯子,冲康熙挑眉:“皇阿玛,您看太子弟弟多心疼我。” 康熙气笑,抬手作势要打他:“吃你的饭!” 帐內烛火融融,映得满桌珍饈更显诱人。康熙和胤禔一左一右坐在胤礽两侧,手里筷子不停,你爭我抢地往他碗里堆菜。 “保成,尝尝这肉羹,燉得入味。”康熙舀了一勺鲜嫩的肉羹,稳稳放进胤礽碗中。 胤禔不甘示弱,立刻夹起一块烤得酥香的羊肋排:“弟弟,这肉外焦里嫩,趁热吃!” 康熙瞥他一眼,筷子一转,又夹了片薄如蝉翼的炙羊肉:“朕记得你最爱这个。” 胤禔挑眉,反手就是一筷子清炒时蔬:“荤素搭配才健康,是吧弟弟?” 父子俩你来我往,不一会儿,胤礽面前的青瓷小碗就堆成了小山。 他握著筷子,看著摇摇欲坠的菜堆,终於忍不住扶额:“阿玛,大哥……你们这是要把我当小猪餵吗?” 康熙轻咳一声,故作严肃:“胡说,你近日劳心劳力,该多吃些。” 胤禔笑嘻嘻地又夹了块奶糕:“就是就是,你看你瘦的。” 胤礽无奈,只得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別说,虽然被投餵得有些夸张,但这漠北的野味確实鲜美,御厨的手艺也精妙,入口的每一道菜都令人回味。 一旁的小案几上,银糰子正端坐在特製的锦垫上,面前摆著专属的鎏金小碟。 它伸著毛茸茸的爪子,一会儿点点蜜汁肉脯,一会儿指指奶香酥饼,伺候的宫人眼疾手快,它指哪样就立刻夹哪样送到嘴边。 小狐狸吃得眯起眼睛,尾巴愉悦地晃来晃去。 见胤礽看过来,它还得意地叼起酥饼,冲他晃了晃:【宿主,这个好吃!】 胤礽失笑,顺手把自己的奶茶推过去:“慢点吃,別噎著。” 康熙见状,挑眉道:“朕看你这狐狸,倒是比某些人还会享受。”说著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正埋头啃羊腿的胤禔。 胤禔抬头,满嘴油光:“皇阿玛,您说谁呢?” 康熙嫌弃地扔过去一块帕子:“擦擦嘴,像什么样子。” 胤礽看著这对活宝父子,眼底漾起温暖的笑意。 帐外漠北的夜风呼啸,帐內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银糰子吃饱喝足,懒洋洋地瘫在小案几上,肚皮朝天地打了个饱嗝。 * 夜色渐深,营帐外的风沙声也渐渐平息。 待三人用完晚膳,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撤下残席,又端来温水帕子供主子们净手洁面。 康熙慢条斯理地擦著手,目光在胤禔身上一扫,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 胤禔正捧著茶漱口,闻言差点呛到:“皇阿玛,您这就要赶儿臣走?” 康熙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你还想赖在这儿?” 见胤禔不为所动,康熙挑眉:“怎么,朕还得给你唱个摇篮曲?” 胤禔被噎住,半晌憋出一句:“太子弟弟,咱们一起走。” 康熙闻言,把胤礽拦下,理所当然道:“你滚你的,保成自然是要陪朕睡的。” 胤禔:“???” 他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皇阿玛!有时候儿臣真的怀疑是不是您亲生的!” 康熙故作沉思状,目光在胤礽和胤禔之间来回扫视——一边是芝兰玉树、才华横溢的宝贝太子,一边是五大三粗、整天舞刀弄枪的莽夫长子…… 半晌,康熙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朕还真有点怀疑……” 胤禔如遭雷击,捂著心口倒退两步:“皇、皇阿玛!您不能因为太子弟弟长得俊就怀疑儿臣的血统啊!” 胤礽终於忍不住笑出声,上前打圆场:“大哥別闹了,皇阿玛逗你呢。” 说著转向康熙,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阿玛,您再逗下去,大哥怕是要去找太医滴血验亲了。” 康熙哼笑一声,挥挥手:“行了,赶紧回去。明日还要早起巡营,別在这儿耍宝。” 胤禔见大势已去,只得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临到帐门口还不死心地回头:“太子弟弟,你真不跟我走?我那还有上好的马奶酒……” 康熙一个眼刀甩过去:“滚!” 第164章 未雨绸繆 帘子“唰”地落下,帐內终於清净了。 康熙转头看向胤礽,瞬间又换上和顏悦色的表情:“保成,累了吧?朕让人把床铺收拾好了。” 胤礽忍俊不禁:“阿玛,您这样对大哥,他回去怕是要抱著枕头哭。” 康熙不以为意,边解外袍边道:“他皮实著呢,哭不了。” 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对了,他方才说的马奶酒……你没私下跟他喝过吧?” 胤礽眨眨眼,一脸无辜:“儿臣怎会背著阿玛饮酒?” 康熙眯起眼睛,显然不信:“上次在围场,你俩偷喝朕的梨白,当朕不知道?” 胤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阿玛,这漠北的夜里可真冷,咱们早点歇息吧。”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滑头。” 胤礽正笑著打趣康熙年轻时的趣事,忽然喉间一痒,掩唇低咳了几声。 起初还勉强压著,可越咳越急,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如玉的面庞也浮起一抹病態的嫣红。 康熙脸色骤变,立刻伸手將人揽住,温热的手掌在他背上轻拍:“怎么又咳了?” 转头就要厉声唤人,“梁九功,传太——” “阿玛……不必。”胤礽缓过气来,指尖轻轻拽住康熙的衣袖,摇了摇头,“只是被风呛了下,不碍事。” 康熙眉头拧得死紧,指腹抚上他微凉的脸颊:“胡说,脸色都白了。” 不由分说朝外喝道,“把百露取来!” 梁九功连忙捧著鎏金小瓶进来,康熙亲自接过,倒出一勺晶莹剔透的蜜露。 那百露是用清晨採集的百蕊蜜,佐以雪莲、川贝等数十味药材酿製而成,最是润肺止咳。 他小心递到胤礽唇边,语气不容拒绝:“喝了。” 胤礽无奈,只得乖乖含住玉勺。蜜露入喉,清甜中带著淡淡药香,果然压下了喉间痒意。 他刚舒了口气,忽觉肩上一沉——康熙已亲手將大氅披在他身上,又仔细系好领口的缎带。 “漠北风硬,你身子弱,更该仔细些。”康熙说著,又摸了摸他发凉的手,用掌心焐著他微颤的指尖,“手这么冰,还逞强?” 胤礽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活像只雪白的糯米糰子。 他眨了眨眼,故意拖长语调:“阿玛这般紧张,倒让儿臣觉得自己像个瓷娃娃了。” “你比瓷娃娃还金贵。”康熙捏了捏他的鼻尖,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朕养你这么大,你咳一声朕都揪心,偏你自己不当回事。” 帐內炭火烧得正旺。 银糰子原本窝在脚踏上打盹,此刻也躥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著胤礽的手腕,尾巴忧心忡忡地圈住他的手。 胤礽被这一人一狐紧张的模样逗笑,刚要说话,却又被康熙塞了颗蜜饯到嘴里:“不许说话,好好缓著。” 接著,康熙將胤礽严严实实地裹进锦被里,又仔细掖好被角。 单薄的身子陷在柔软的云缎中,更显得伶仃。 烛光映著他苍白的脸色,像是上好的白瓷,美则美矣,却脆弱得令人心惊。 胤礽抬眸,望见自家阿玛眼底的痛色,心头一软。 他故意扬起唇角,玩笑道:“阿玛这是做什么?儿臣不过是咳了几声,倒像是——” “胡说!”康熙打断他,“上月太医院还说,你心脉比常人弱三分。漠北苦寒,朕原不该让你来的……” 说到最后,竟有些自责。 胤礽一怔,忙握住康熙的手:“阿玛別这么说,若留在京城,儿臣反倒要日日担心。” 他语气轻快,可康熙看著他清瘦的手腕,心里愈发酸楚。 这双手本该执笔挥毫、落子弈棋,如今却因常年服药,连骨节都透著淡淡的青白。 “朕记得你小时候,”康熙低声道,“有次高热不退,整个人烧得糊涂了,还攥著朕的衣角说『阿玛別走』,那时候朕就在想,定要让你长命百岁。” 帐外风雨渐起,扑簌簌打在毡帐上。 胤礽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记得那场病。 * 七岁的冬夜,太医院跪了一地,连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都摇著头退到一旁。 彼时那个从来不信鬼神的帝王,第一次在养心殿设了佛堂。 康熙对著满天神佛叩首,连朝冠都歪了也顾不得扶——什么真龙天子,什么九五之尊,此刻他不过是个绝望的父亲。 “废物!都是废物!”帝王的怒吼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慌乱。 滚烫的额头贴上冰凉的面颊。 胤礽费力睁眼被整个裹在绣著金龙的袍服里,康熙用烈酒为他擦身的手在发抖。 滚烫的泪水砸在他脸上, “阿玛...”小小的他伸手去擦康熙脸上的泪,却被握紧了手指。 “別怕...”康熙將他的小手贴在脸颊,声音嘶哑,“阿玛在这儿...阿玛在这儿...” 那夜的烛火明明灭灭,映著帝王跪在佛前的身影。 胤礽后来才知道,他的皇阿玛在那晚对著满殿神佛许了重誓。 “保成是朕的命...”恍惚间,他又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若他有个好歹,朕...” 后半句淹没在哽咽里。 * 思及此处,康熙嘆了口气,指尖轻轻捏住胤礽的脸颊:“你啊你...” 像是寻常百姓家父亲在数落贪玩晚归的孩子。 帝王故意板起脸:“从小就会折腾人,如今都当太子了,还让朕这么操心...” 胤礽怔了怔,忽而展顏一笑:“儿臣知错。” 他乖觉地低下头,却藏不住眼尾狡黠的弧度。 “小混蛋!”康熙气得直戳他额头,手劲却轻得像在拂去尘埃。 转头却亲自执起白玉盏,將百露一点点餵到胤礽唇边:“再喝些,这是你乌库玛嬤给的方子。” 胤礽乖巧饮尽,唇边还沾著晶莹的露珠。他抬眸戏謔地看著康熙,眼尾微微上扬。 康熙原本以为自家宝贝儿子是被感动了,正装模作样地捋著不存在的鬍鬚,准备再念叨几句慈父经。 却听胤礽轻笑道:“阿玛怎么隨身备著百露?” 他指尖点了点空盏,眼中闪著狡黠的光,“莫非一早就知道儿臣要来?” 康熙手一抖,差点摔了玉盏:“朕......朕这是未雨绸繆!” 他强撑著板起脸,“你这孩子,越发没大没小了!” 胤礽也不拆穿,只是笑吟吟地又凑近了些:“那阿玛说说,这『未雨绸繆』还备了什么好东西?” “梁九功!”康熙高声唤道,“明日给太子备一道人参乌鸡汤,要按太医院的方子熬,半两黄连都不许少!” 胤礽闻言顿时苦了脸:“阿玛——” “怎么?”康熙轻笑一声,“这可是大补之物。朕记得某人前日还说『愿为皇阿玛分忧』?” “儿臣是说分忧,不是...” 胤礽看著康熙逐渐眯起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喝药膳...” “嗯?”康熙故意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胤礽立刻改口:“...儿臣明日一定好好用膳。” 康熙这才满意地点头,顺手又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这才像话。” 老皇帝眼中满是得逞的笑意,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威严,“放心,朕让御膳房多放些药材,保证比黄连还难喝。” “皇阿玛!”胤礽这下真急了,拽著康熙的袖子不依不饶,“您这是公报私仇!” “胡说!”康熙义正言辞地反驳,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朕这是...未雨绸繆!” 梁九功在门外听著里头父子俩的斗嘴,默默记下:明日汤里要多加二两甘草——毕竟万岁爷哪次不是嘴上说狠,转头就心疼? (最近作者菌抱病中,但承诺的日更三章不会少 (更新时间可能稍晚,请宝子们见谅) 第165章 长乐未央 “阿玛,”胤礽往锦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您看,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太医也说,只要仔细將养,与常人无异。” 康熙沉默片刻,无奈一笑,接著从怀中取出个锦囊。 “罢了,漠北风沙大,”他解开系带,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这是朕让西藏活佛开过光的。” 玉牌被体温焐得温热,小心地戴在胤礽颈间,“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平平安安。” 胤礽低头看去,玉牌上刻著藏文六字真言,背面却是康熙亲笔的“长乐未央”。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及冠时也曾得了一块相似的玉牌,只是背面刻的是“克己復礼”。 而这一世...... 太医院呈上的每一剂汤药,都要先经天子亲尝; 御榻前的银炭盆,永远保持著最適宜的温度。 那个最重礼制的君王,竟破例让萨满巫师在太和殿前跳起了神舞。 重活一世,他得到了帝王更肆无忌惮的偏爱。 * 胤礽指尖轻轻摩挲著颈间的玉佩,抬眸一笑:“阿玛方才说,不求儿臣建功立业……当真?” 康熙正替他拢被角的手一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小混帐,朕说这话是让你宽心,你倒会顺杆爬!”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那阿玛可得长命百岁才好,不然——”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儿臣这般懒散,怕是要累死在奏摺堆里。” “胡闹!”康熙屈指弹他额头,却捨不得用力,“朕看你是存心气人。去年秋獮时,是谁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蒙古诸部爭端?上月军议,又是谁一眼看破噶尔丹的诱敌之计?” 胤礽往锦被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那不是被阿玛逼著去的嘛……” “你呀!”康熙气得发笑,伸手去捏他脸颊,“明明有治世之才,偏要装閒云野鹤。朕看你是巴不得天天带著你那小狐狸,不是去西山赏雪,就是去江南听雨。” 胤礽眨眨眼,忽然轻声道:“所以阿玛要好好的。” 他指尖悄悄攥住康熙的袖角,“您在前头撑著,儿臣才能偷閒不是?” 康熙心头猛地一软,想起他五岁时,也是这般攥著自己衣袖说“阿玛別累著”。 “小无赖。”康熙笑骂,却將他的手包进掌心,“朕倒要看看,等將来朕老了……” 胤礽轻笑著打断:“是真的,阿玛春秋鼎盛,自然是不需要儿臣受累的。” 康熙望著他这副耍赖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低声道:“朕看你就是吃准了朕捨不得。” 帐內烛火摇曳,映得胤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 他故意往锦被里又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慵懒:“阿玛既知道,还总念叨儿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康熙无奈,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的责备:“朕不念叨你,谁念叨你?你呀,明明比谁都聪慧,偏生不爱显山露水。” 胤礽微微睁开眼,眸中映著烛光,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他轻声道:“有阿玛在,儿臣何必显山露水?” 康熙一怔,心头驀地软了几分。 他伸手抚过胤礽的发顶,低嘆道:“保成,朕终究不能护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帐內一时静默。 胤礽望著康熙,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阿玛,別说这样的话。” 康熙反手將他的手包进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他笑了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朕不是玩笑。你总说朕春秋鼎盛,可人终究会老。朕如今还能替你撑著这片天,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胤礽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倔强:“那阿玛就长命百岁,一直撑著。” 康熙失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傻话。” 胤礽却不肯退让,直直望著他,声音轻却坚定:“不是傻话。阿玛若在,儿臣便永远是阿玛的保成。阿玛若不在……” 他顿了顿,喉头微哽,“儿臣便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康熙眼底光影明灭。 他沉默片刻,拍了拍胤礽的手背,低声道:“朕答应你,会好好的。” 胤礽靠在榻上,轻声道:“阿玛要说话算话。” 康熙语气温和:“朕何时骗过你?”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微扬起。 夜风掠过帐外,带著漠北特有的凛冽。 康熙望著胤礽,心底一片柔软。 他知道,自己终究无法替儿子撑一辈子。 可至少此刻,他还能將人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这就够了。 * 胤礽看著康熙微微出神的模样,就知道自家阿玛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故意把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理直气壮道:“阿玛,儿臣要听故事。” 康熙一怔,隨即爽朗大笑起来,一颗心都要化了——这孩子,分明是怕他难过,变著法儿哄他开心呢。 他笑著打趣:“不困了?” 胤礽点点头,直起身子:“儿臣只是……想多陪阿玛说会儿话。” 康熙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披风,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宠溺:“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困了也不肯老实去睡。” 胤礽眉眼灵动地眨了眨眼,像只得逞的小狐狸,隨手拿过康熙放在手边的典籍:“既然您不给儿臣读,儿臣自己看总行了吧?“ 康熙温柔一笑,正想打趣两句,却见胤礽打开书卷后眉头倏地蹙起。 他立刻凑过去,发现那页正记载著唐太宗与废太子李承乾的旧事。 “保成...” 胤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墨字间“父子相疑”“终致废黜”几个字格外刺目。 康熙伸手合上书卷,温暖的掌心覆在胤礽微凉的手背上:“朕与你,绝不会如此。” 胤礽抬头,正对上康熙坚定的目光, “儿臣知道。”他轻声应道,顺势將脑袋靠在康熙肩头,“阿玛说过的话,从来作数。” 康熙揉了揉他的发顶:“朕不是李世民,你也不会是李承乾。” 他握著胤礽的手紧了几分,声音低沉而坚定,“朕待你之心,从无猜忌。你是朕亲手养大的孩子,朕疼你、信你,纵使日后你犯了错,朕也只会教你,而非弃你。” 胤礽抬眸看他,眼底一片清明,甚至还有一丝淒凉:“可李承乾...也曾是唐太宗亲手抱在膝头教《汉书》的孩子,最后却……” 帐內灯火葳蕤,李承乾三个字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史书里最痛的,从来不是未得到的爱,而是得到后又失去的。 * “那是因为李世民未曾真正明白如何做一个父亲。” 康熙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锐利,“他给了李承乾储君之位,却未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朕不同——” 他拉著胤礽的手,目光慈爱,“朕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无论你是对是错,朕都会先护著你,再教你。” 胤礽怔了怔,忽而低笑出声:“阿玛今日怎么这般较真?儿臣不过隨口一提。” 康熙却未笑,只是深深看著他,道:“因为朕怕你心里存了疑虑,日后与朕生分了。保成,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无人能动摇你在朕心中的位置。” 夜风卷著砂砾拍打在帐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胤礽静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低声道:“儿臣记住了。” 康熙这才露出笑意,揉了揉他的脑袋:“记住就好。” 第166章 胤禔,你发什么疯 候在一旁的梁九功见主子和太子殿下交谈甚欢。 那双精明的老眼微微一眯,立刻轻手轻脚地退到帐外,对著侍膳太监比了个手势:“去,把太子爷最爱的那几样茶点备上,记得多放些蜂蜜。” 小太监刚要转身,又被老总管一把拽住:“等等!万岁爷前儿说太子夜里咳嗽,把杏仁酥换成枇杷膏。” 他得意地嘀咕,“老奴在圣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 * 不过一会,梁九功便轻手轻脚地端著茶点进来,见主子正与太子促膝长谈,便悄悄將鎏金茶盘放在案几上。 那茶盘里摆著几样精致的点心:松子鹅油卷、玫瑰酥、茯苓糕,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碧螺春,茶香氤氳,在帐內裊裊升起。 “万岁爷,太子殿下,用些茶点吧。”梁九功躬著身子退到一旁。 康熙正说到兴头上,隨手摆了摆:“放著吧,你们都下去。” 待宫人们都退出帐外,他亲自给胤礽斟了杯茶,“尝尝,这是苏州新贡的。” 胤礽接过茶盏,指尖在青瓷上轻轻摩挲。 茶汤清亮,映著他含笑的眉眼:“阿玛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李二郎那个糊涂爹!”康熙冷哼一声,拈了块玫瑰酥放在胤礽面前的碟子里,“堂堂一代雄主,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真是...” 胤礽抿了口茶,眼中带著促狭:“阿玛这话要让那些推崇唐太宗的学士们听见,怕是要嚇掉了笔桿子。” “朕还怕他们不成?”康熙不屑地摆摆手,“治国平天下是一回事,教子育人是另一回事。你看他把承乾那孩子逼成什么样?好端端一个聪慧过人的太子,最后竟...”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胤礽脸上。 烛光下,少年的轮廓格外柔和,与记忆中那个蹣跚学步的奶糰子渐渐重合。 “保成,”康熙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你可知道,朕最庆幸的是什么?” 胤礽抬眸,正对上康熙柔和的目光:“儿臣愚钝。” “朕庆幸你不是李承乾,”康熙轻轻握住他的手,“朕也不是李世民。” 帐外风声呜咽,帐內茶香裊裊。 胤礽感受著手背上温暖的触感,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阿玛...”他声音微哑,“儿臣...”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康熙笑著打断他,“你从小就这样,明明心里感动,嘴上偏要逞强。”说著捏了捏他的鼻尖,“跟朕还装什么?” 胤礽无奈一笑:“阿玛总是这样,把儿臣看得透透的。” “那是自然。”康熙得意地挑眉,“你五岁那年偷吃御膳房的蜜饯,八岁在尚书房打瞌睡,十岁偷偷把不喜欢的药倒进盆...” “阿玛!”胤礽耳根通红,“这些陈年旧事...” “在朕眼里,都是昨天的事。”康熙目光柔和,“朕记得你第一次临朝,穿著特製的小朝服,站在丹墀下背《尚书》,一个字都没错。” 胤礽低头抿茶,掩饰微红的眼眶:“阿玛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康熙轻嘆,“是朕捨不得忘。” 茶盏中的热气氤氳而上,在两人之间繚绕。 胤礽忽然道:“那阿玛觉得,若是李承乾有个好父亲,会怎样?” 康熙沉思片刻:“至少不会走到那一步。承乾那孩子,本性不坏,只是...” 他摇摇头,“为人父者,当知子莫若父。李世民征战四方是好手,却不懂如何做个好父亲。” 胤礽轻笑:“那阿玛觉得,怎样才算好父亲?” “就像现在这样。”康熙不假思索,“知道你爱吃什么,怕什么,高兴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时手指会无意识敲桌子...” 胤礽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康熙竟连这些细微的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啊,”康熙得意地抿了口茶,“朕比那李二郎强多了。” 烛光下,康熙的眉眼格外柔和。 胤礽恍惚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他们父子已经因为索额图的事有了嫌隙。 而现在,康熙看向他的眼神里依然满是毫不掩饰的疼爱。 “阿玛最厉害了。” 康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隨即失笑:“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再大也是阿玛的儿子。” 康熙轻轻拍著他的背,就像哄小时候的他入睡那样:“是啊,永远是朕的保成。” 帐外,梁九功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笑语,忍不住用袖角拭了拭眼角。 他在御前伺候三十余载,亲眼看著太子殿下从襁褓中的小糰子长成如今风华绝代的储君。 这紫禁城里谁不知道,自打仁孝皇后去后,太子爷就是皇上心尖尖上的肉。 莫说是这般说笑,就是当年太子顽皮摔了传国玉璽,皇上也不过笑著说句“碎碎平安”。 老太监望著晃动的宫灯,忽然想起去年冬至——皇上冒著风雪从南苑赶回,就为陪太子殿下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那会儿圣驾到宫门时,肩头积雪都有三寸厚了。 这深宫里的情分啊,从来都是藏在最细枝末节处。 * 夜渐深,茶已凉。 康熙看著靠在昏昏欲睡的胤礽,轻声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胤礽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却不肯动。 康熙无奈,只好轻轻將他放平,又仔细掖好被角。 帐內烛火摇曳,康熙刚抬手示意宫人熄灭烛火,忽然帐帘“唰”地被掀开—— 胤禔风风火火冲了进来,手里还抱著个枕头。 康熙:“???” 胤禔理直气壮,三下五除二褪去外袍,一个箭步衝到床榻前,在康熙震惊的目光中,一屁股挤到他和胤礽中间,直接把康熙拱到床沿。 康熙差点被挤下床,怒道:“胤禔!你发什么疯?!” 胤禔迅速往胤礽那边缩了缩,一脸无辜:“皇阿玛,儿臣营帐破了,漏风,实在冷得睡不著,来蹭个床。” 康熙额角青筋直跳,转头就冲外头吼道:“梁九功!去给朕看看这混帐东西的营帐!” 不一会儿,梁九功回来了,表情复杂:“回皇上,大阿哥的帐子……確实破了个大洞,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的,帐顶都塌了一半……” 康熙狐疑地看向胤禔:“怎么回事?” 胤禔眨眨眼,一脸真诚:“可能是狼挠的吧。” 躲在胤礽被窝里的银糰子悄悄甩了甩尾巴。 康熙冷笑一声,抬脚就踹:“滚下去打地铺!冷不死你!” 胤禔死皮赖脸地抱住胤礽的胳膊:“不要!太子弟弟身上暖和!”说著还把脑袋往胤礽肩头蹭,活像只大型犬。 第167章 明早可有好戏看咯 胤礽被挤在里侧,哭笑不得:“大哥……” 康熙气得直接上手揪胤禔的耳朵:“朕看你是皮痒了!” 胤禔一边躲一边嚎:“皇阿玛!您不能这么偏心!小时候您都让我和太子弟弟一起睡的!” 康熙手上力道更重了:“你还好意思提?当年是谁半夜把保成踹下床的?!” 胤禔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父子俩正闹得不可开交,胤礽忽然轻咳一声:“阿玛,要不……让大哥睡外侧?” 康熙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宝贝儿子:“保成?!” 胤礽眨眨眼,一脸无辜:“反正床够大。” 康熙:“……” 最终,康熙黑著脸妥协了。 於是龙榻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胤禔美滋滋地躺在最外侧,胤礽乖巧地睡在中间,而堂堂皇帝陛下,居然被挤到了最里侧。 胤禔得寸进尺,还想伸手揽胤礽的肩膀,被康熙一记眼刀钉在原地:“再动一下,朕把你扔出去餵狼。” 胤禔撇撇嘴,安分了。 夜风从帐缝溜进来,带著漠北的寒意。营帐內,胤禔睡在最外侧,高大的身躯像道屏障般挡著风口; 胤礽安静地睡在中间,呼吸绵长; 康熙则躺在最里侧,面色在黑暗中仍透著几分不渝。 胤禔心里美得冒泡,借著微弱的月光偷瞄身旁的胤礽——嘿嘿,太子弟弟还是心疼他。 虽然...虽然现在被赶到最外侧了,但好歹挨著弟弟不是? 他正暗喜,忽然对上了康熙在黑暗中幽幽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 康熙虽未言语,但那眼神恨不得把胤禔这混小子踢出去。 胤禔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刚往边上挪了半寸,就听见胤礽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似乎是被寒气惊扰。 他立刻忘了康熙的警告,下意识就要去给弟弟掖被角—— “嗯?”康熙危险地眯起眼。 胤禔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正纠结间,胤礽忽然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一缕髮丝滑落在胤禔手臂上,痒痒的。 【完了完了...】胤禔在心里哀嚎,【这下真要挨踹了...】 果然,康熙的脸色更黑了,伸手就要把胤礽捞回来。 谁知胤礽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句:“阿玛...別闹...” 胤禔:“......” 康熙:“......” 夜风呜咽著掠过营帐,帐內一时只剩下三道均匀的呼吸声。 胤禔大著胆子又往中间蹭了蹭,见康熙没再瞪他,美滋滋地闭上了眼。 太子弟弟身上的气息,清冽又温柔,好闻得紧。 康熙冷眼瞧著胤禔那副嘚瑟样,恨不得把这混帐东西好好打一顿。 而胤禔一无所觉,美滋滋地又往胤礽身边挪了半寸,心想:以后就这么干!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康熙逐渐危险的眼神。 下一秒—— “皇阿玛你踢我干嘛?!” “朕踢的就是你!” “皇阿玛您讲点道理,明明是您踹到儿臣了!” “闭嘴!睡觉!” 胤礽默默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自己不存在。 帐外,值夜的侍卫们听著里头的动静,面面相覷。 * 半个时辰后 贼心不死的胤禔睁著眼睛等了许久,直到確认康熙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这才悄悄动了动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把睡在中间的胤礽往自己这边扒拉——结果一用力,居然没拉动。 胤禔:“???” 他不信邪,又加了把劲儿,可胤礽就跟钉在床上似的,纹丝不动。 “奇了怪了......”胤禔小声嘀咕,正想再试一次,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朕倒要看看,你想把保成扒拉到哪儿去?” 阴森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胤禔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本该熟睡的康熙不知何时已经撑起身子,稜角分明的俊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那双锐利的眼睛愣是把胤禔看得后背发毛。 “皇、皇阿玛......”胤禔结结巴巴地说,“您还没睡啊?” 康熙冷笑:“朕要是睡了,岂不是错过这场好戏了?” 情急之下,胤禔脑子一抽,猛地一个头槌撞了过去——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康熙猝不及防被撞个正著,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胤禔自己也没好到哪去,捂著额头眼冒金星,晃晃悠悠地栽倒在胤礽身上。 被压醒的胤礽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这样一幕:康熙仰面倒在里侧,额头上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大包; 胤禔趴在自己胸口,同样顶著个红肿的包,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太子弟弟快跑......” 胤礽:“......” 他沉默片刻,轻轻把胤禔推到一边,起身点亮烛火。 借著光亮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平日里威严的皇阿玛额头肿得老高;而向来英武的大哥则四仰八叉地躺著。 “梁諳达。”胤礽压低声音唤道,“去取些消肿的药膏来。” 帐外守夜的梁九功探头一看,嚇得差点咬到舌头:“太、太子爷,这......” “嘘——”胤礽竖起手指,“別声张。” 他轻手轻脚地给两人上了药,又细心地把被角掖好。 看著这对活宝父子,胤礽无奈地摇摇头,正准备熄灯,忽然听见康熙在梦中嘟囔:“逆子......看朕不打断你的腿......” 胤禔立刻在梦里回嘴:“老顽固......” 胤礽:“......” 他默默吹灭蜡烛,决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夜更深了,帐內终於恢復了平静。 只有小狐狸蹲在床头,尾巴悠閒地晃啊晃,狐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狡黠。 【明早可有好戏看咯~】 梁九功捧著药膏进来时,差点没憋住笑——只见太子殿下坐在床边,一脸生无可恋地望著床上横七竖八躺著的两人。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滑稽。 “殿下,药膏取来了。”梁九功压低声音,將白玉药盒递过去。 胤礽接过药膏,无奈地嘆了口气:“今晚的事......” “老奴什么都没看见。”梁九功立刻会意,眼观鼻鼻观心。 指尖蘸著清凉的药膏,胤礽先轻轻抹在康熙额头的肿包上。 昏睡中的康熙皱了皱眉。 胤礽眼神闪过一丝笑意,指尖悄悄渡了一丝仙力,那红肿立刻消了下去。 轮到胤禔时,他居然在梦里吧唧嘴:“太子弟弟......这烤羊腿给你......” 第168章 暗戳戳上眼药 胤礽哭笑不得,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 待两个肿包都消下去后,他仔细替两人掖好被角,又吩咐梁九功:“去取条厚毯子来。” “殿下您这是......” “我睡榻上。”胤礽指了指旁边的矮榻,“总不能真挤在一起。” 梁九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取来了毯子。 烛火熄灭后,胤礽躺在矮榻上。 月光从帐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线。 忽然,他感觉被角被轻轻掀起—— 银糰子躥了进来,毛茸茸的身子贴在他颈窝处:【宿主,我来啦。】 胤礽轻笑,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胤礽弹了下它的鼻尖,“睡吧。” 帐外,漠北的夜风掠过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何时,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康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中间挪了挪,手臂一伸,把胤礽的枕头圈住; * 一个时辰后,营帐內只余一盏孤灯。 康熙与胤禔早已进入梦乡,胤礽却披衣起身。 银糰子警觉地竖起耳朵,被他用指尖轻轻按了回去。 “別出声。”他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接著他从案几上拿起那本方才翻看过的的典籍。 书是普通的蓝布封皮,纸张泛黄,装帧朴素,混在一堆兵书典籍中並不起眼。 但胤礽翻了几页,眸色便渐渐冷了下来。 这本书表面看只是寻常史论,可其中关於“唐太宗与李承乾”的章节却被反覆提及,甚至有几处被人用刻意標註。 那些段落字字诛心,將父子反目的过程写得详尽至极——李承乾如何从聪慧仁孝的储君,一步步被猜忌、被逼迫,最终走向谋反的不归路。 “呵......”胤礽指尖轻轻摩挲著书页,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书不是康熙带来的。 康熙虽博览群书,但御驾亲征时,行囊里装的要么是兵法典籍,要么是边疆图志,绝不会带这种刻意渲染父子相残的史论。 “噶尔丹......”胤礽低喃,眸中寒光微闪,“倒是高看你了。” 他合上书册,隨手丟回案上。 烛火摇曳,映得胤礽侧脸半明半暗。 他指尖轻轻摩挲著书页边缘。 这离间计確实拙劣可笑——可偏偏上一世,他们父子就是被这样简单的猜忌,一步步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胤礽想起康熙谈及此事时的不屑神情,想起帝王握著他手说“朕庆幸你不是李承乾”。 多么讽刺啊,上一世的康熙也曾这般篤定地说过同样的话,可最后呢? 他永远记得第二次被废那日,乾清宫的砖石冷得刺骨。 康熙將太子金印摔在地上时,眼中的失望比恨意更伤人。“朕给过你机会”——这句话像把钝刀,至今仍在心头反覆凌迟。 “殿下...”梁九功捧著安神茶进来,见他盯著书卷出神,小心翼翼道,“夜深了。” 胤礽合上书,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是啊,夜深了,就像前世被囚禁的那些长夜,听著更漏一声声数到天明。 如今重活一世,他早该明白——帝王之心,从来深不可测。 今日的疼爱是真的,来日的猜忌也会是真的。 上一世,他与康熙走到那般地步,又何须外人离间?父子猜忌、兄弟倾轧,桩桩件件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果。 朝堂之上,多少人盼著太子失势?又有多少人暗中煽风点火,巴不得他们父子离心? 可这一世...... 胤礽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案。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炭盆中的火光渐渐熄灭,帐內重归黑暗。胤礽躺回榻上,缓缓闭上眼。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康熙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床上这么空荡荡的? 他下意识往身边一摸,保成呢? “保成?”康熙半撑起身子,嗓音还带著晨起的沙哑。 帐內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银糰子的小呼嚕声。 正当康熙欣慰地想“保成果然勤勉,这么早就去处理军务了”,突然听见床底下传来熟悉的鼾声——“呼......哧......” 康熙眉头一跳,缓缓探头往床下一看: 只见胤禔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怀里死死抱著个枕头,嘴角还掛著可疑的水渍。 更可气的是,这逆子不知何时把胤礽的外袍也拽了下来,当被子似的盖在身上。 “胤!禔!”康熙额角青筋暴起,抬脚就踹。 “嗷——!” 伴隨著一声惨叫,胤禔像只被踹飞的麻袋,咕嚕嚕滚出去老远,一头撞上了帐中的矮几。 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委屈巴巴地喊:“太子弟弟你干嘛踢我......”一抬头,正对上康熙阴沉的脸。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空气瞬间凝固。 “皇、皇阿玛?!”胤禔嚇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要起身,结果被缠在腿上的外袍绊了个趔趄。 康熙气得抓起玉枕就砸,指著地上凌乱的被褥,“看看你这睡相!半夜能把被子全捲走不说,居然还能滚到地下去!” 胤禔被砸得抱头鼠窜,突然反应过来:“等等!太子弟弟呢?”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您把太子弟弟挤哪儿去了?!” 康熙闻言更怒:“朕还想问你呢!” 胤禔顿时心疼坏了:“皇阿玛!您看看!都把保成挤成什么样了!” 他指著胤礽睡过的位置,“这么点儿地方,连翻身都...” “放屁!”康熙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明明是你这混帐四仰八叉,半夜还抢被子!朕亲眼看见你把保成往墙上挤!” 康熙正要发作,忽听帐外传来清润的嗓音:“大哥这是要把我弄哪儿去?” 帐帘一掀,胤礽走了进来。晨光中,少年一袭月白常服,发梢还沾著晨露,显然是刚晨练归来。 见帐內鸡飞狗跳的景象,他眉梢微挑:“这是......” “太子弟弟!”胤禔一个箭步衝过去,抓著胤礽上下打量,声音刻意拔高了八度,“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是不是没睡好?”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康熙,“皇阿玛真是的,夜里也不知道给你盖个被子...” 康熙额角青筋直跳:“朕......” “大哥別胡说。”胤礽哭笑不得,“是孤自己醒得早。” 胤禔哪肯罢休,继续暗戳戳地上眼药:“太子弟弟就是太懂事了!” 他心疼地拍拍胤礽的肩,“要不大哥那床蚕丝被给你送来?可比某些人硬邦邦的龙衾舒服多了!” 康熙脸都绿了,一把將胤礽拉到身后:“梁九功!取朕的马鞭来!” “皇阿玛息怒!”胤礽连忙拦住,“大哥他......” 第169章 被嫌弃的麻草们 “保成別拦著!”康熙已经擼起了袖子,“朕今日非要让这混帐知道,什么叫君臣父子!” 胤禔边躲边嚷嚷:“您看!被说中了就恼羞成怒!太子弟弟您评评理......” 帐內顿时鸡飞狗跳。 小狐狸蹲在软榻上,津津有味地看著这场父子大战,时不时还甩甩尾巴助兴。 最后还是胤礽一手拉住一个,哄了半天才哄好。 康熙这才罢休,得意洋洋地把儿子按在自己身边坐下,还不忘冲胤禔冷哼:“看到没?保成最向著朕!” 胤禔揉著被抽红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嘟囔:“太子弟弟是心疼我挨打......” “嗯?”康熙危险地眯起眼。 胤禔撇撇嘴,“本来就是吗。” “混帐东西!”康熙一把揪住胤禔这混帐东西的耳朵,“昨晚是谁非要挤上来?是谁把朕的保成挤得没地方睡?” 胤禔被扯得齜牙咧嘴,突然灵光一现:“等等!” 他扭头看向胤礽,眼睛瞪得溜圆,“太子弟弟,你昨晚睡在哪?” 胤礽好笑地指了指角落里的软榻:“孤在那儿將就了一夜。” “什么?!”胤禔顿时炸毛,也顾不得康熙还揪著他耳朵了,“那么窄的榻,你怎么...” 康熙冷哼一声打断他:“总比某个睡相奇差、半夜抢被子的强!” 胤禔直接无视了自家皇阿玛的嘲讽,转头对著胤礽露出一副受伤至极的表情,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太子弟弟......你就这么嫌弃大哥?寧愿睡那硬邦邦的矮榻,也不肯跟我挤一挤?” 一旁的梁九功闻言,满脸问號地看向角落里那张铺著三层锦褥、垫著貂裘的软榻——这榻比寻常人家的床榻还要宽敞舒適,哪里就“硬邦邦”了? 胤礽也是满脸无奈。 康熙:“胤禔!” “皇阿玛!”胤禔突然义正言辞地打断,“儿臣这是在关心太子弟弟的起居!您难道要看著保成睡不好吗?” 康熙气得直接抄起鞭子:“朕看你是欠收拾!” 帐內顿时鸡飞狗跳。胤禔边躲边嚎:“太子弟弟你看!皇阿玛就是这般小心眼!从小到大都这样!” 他一个闪身躲到胤礽身后,“你三岁那年发烧,我想去看看你,他把我关在殿外罚抄《孝经》!” 康熙举著靴子的手一顿,老脸微红:“胡说什么!那会儿太医说了要静养!” “那去年围猎呢?”胤禔不依不饶,“我就想跟太子弟弟共乘一骑,您非说我马术不精!” “你那叫共乘?”康熙冷笑,“朕亲眼看见你把保成顛得差点摔下来!” “我——” “好了好了。”胤礽忍笑打断, 胤禔被康熙赶去练兵。 临走前他扒著帐门不肯走:“太子弟弟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去骑马的!” 康熙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练不好兵就別想骑马!” 待胤禔走远,康熙才转向胤礽,欲言又止:“保成......” “儿臣明白。”胤礽忍俊不禁,“大哥就是这般性子,阿玛別往心里去。” 康熙摇摇头,嫌弃地撇嘴:“那混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稻草,朕跟他计较什么?” “保成你记著,这世上能气著朕的,除了噶尔丹那个老匹夫,就剩你大哥那个榆木脑袋。” 梁九功在一旁憋笑憋得鬍子直抖。 果然,当爹的双標起来,连皇帝都不能免俗。 * 康熙缓了一会,忽然问道:“保成,你说朕当年是不是真抱错了?” 胤礽执勺的手一顿,参汤在碗沿盪出细微的涟漪。 他抬眼看向自家皇阿玛,只见帝王一脸认真,甚至还掰著手指细数:“你看,老大莽得像头熊,老三整天掉书袋,老四板著张棺材脸…” “阿玛。”太子殿下无奈地放下瓷碗,刚要开口就被康熙点了额头。 帝王似笑非笑地戳著他脑门:“罢罢罢,你就向著他们吧。” 指尖力道不轻不重,“老大闹腾你护著,老四倔脾气你惯著,连小七偷吃御膳你都帮著打掩护......” 他捏住儿子脸颊:“朕这个当阿玛的,倒排在最末位了?” “阿玛这话可冤枉儿臣了。” 胤礽走到康熙身后,一边揉著康熙僵硬的肩颈,一边温声道,“大哥虽性子莽撞些,但待儿臣是真心实意的好。上月儿臣染了风寒,他连夜骑马去猎场,就为给儿臣做条围脖。” 康熙轻哼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就你会说。” “还有前年南巡时,”胤礽继续道,指尖轻轻按压著穴位,“大哥见儿臣喜欢江南的糕点,特意跟御厨学了半个月,回来时手上全是烫的泡。” 康熙闻言,神色不由柔和了几分。 “最难得的是......”胤礽俯身在康熙耳边轻声道,“大哥总说,这世上最疼儿臣的,永远是皇阿玛。” 康熙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胤礽含笑的眸子。 老皇帝心头一热,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油嘴滑舌!”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正当康熙对胤禔的不满稍稍消散了几分。 帐外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接著是胤禔气急败坏的喊声:“谁把绊马索放这儿的?!” 康熙和胤礽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接著康熙拉著自家宝贝儿子到一旁坐下,扬声道:“梁九功,传早膳。”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將各式精致的早膳摆满桌案。 热腾腾的奶皮子、酥脆的芝麻烧饼、鲜香的羊肉粥,还有几样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江南小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瞧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康熙亲自盛了一碗羊肉粥,推到胤礽面前,又夹了一块金黄油亮的奶皮子放在他碟中,语气里满是心疼:“多吃些,瞧你瘦的。” 胤礽无奈一笑:“阿玛,儿臣哪里瘦了?” “康熙轻哼一声,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蜜渍莲子:“哪都瘦了!这脸上都没肉了。”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威严,“监国这些日子,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胤礽刚要辩解,康熙已经转头吩咐梁九功:“去把这两个月御膳房的记档拿来,朕要看看太子每日都用了些什么。” “皇阿玛!”胤礽耳尖微红,“儿臣真的...” “真的什么?”康熙打断他,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上个月李德全还来报,说你批摺子到三更,连晚膳都忘了用。” 说著又往他碗里夹了块蜜汁火腿,“今日不把这些都用完,就別想出这个帐子。” 胤礽无奈,只得乖乖拿起玉箸。 康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朕让御膳房新做了...” 胤礽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碗碟,又看了看吹鬍子瞪眼的康熙,无奈轻笑一声。 康熙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论如何,都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说著,又夹了一块水晶虾饺递过去,“尝尝这个,朕特意让御厨按你口味做的。” 第170章 脉象弦细 胤礽乖乖接过,咬了一口,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不由眉眼弯弯:“好吃。” 康熙看著他满足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又忍不住嘮叨:“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话虽如此,手上却不停,转眼间又把胤礽的小碟堆成了小山。 胤礽勉强用了小半碗粥,便搁下了玉箸。 康熙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就饱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碗盏边缘,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儿臣实在用不下了。”胤礽温声解释,却见康熙的脸色更沉了几分。 等宫人们撤下膳桌,不过半个时辰,梁九功便捧著一个掐丝珐瑯燉盅进来。 揭开盖子,清甜的香气顿时盈满大帐——竟是雪莲燉的润肺羹,里头还浮著几片晶莹的川贝,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阿玛......”胤礽心头一热。 “少废话。”康熙板著脸,亲自舀了一勺吹凉,“这是你乌库玛嬤命人从科尔沁送来的雪莲,最是养人。” 胤礽乖乖接过康熙递来的玉勺,小口小口將雪莲羹用完。 羹汤清甜温润,顺著喉间滑下,连胸口的滯涩都舒缓了几分。 他抿了抿唇,抬眸时正对上康熙专注的目光:“阿玛这般看著儿臣做什么?” 康熙接过空碗,把帕子递给胤礽,哼笑道:“普天之下,能让朕这么伺候的,也就你一个了。” 胤礽闻言,眉梢一挑,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是自然——谁让阿玛最疼儿臣呢?” 说罢还眨了眨眼,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 康熙被他这副傲娇的小表情逗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小混帐,越发会顺杆爬了。”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父子二人正说笑间,梁九功弓著身子进来:“万岁爷,太医们到了。” 康熙神色一肃:“宣。” 帐帘掀起,三位鬚髮白的太医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太医院院使张太医。 几人刚要行礼,康熙便摆手道:“免了,先给太子诊脉。” 张太医抬头看了眼倚在软枕上的胤礽,心头顿时一紧——太子殿下虽含著笑,面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 他暗暗叫苦,这位小祖宗自幼体弱,万岁爷精心调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偏偏要跟著来漠北吃苦。 如今舟车劳顿,风餐露宿,那点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元气又耗了个七七八八。 “殿下,请伸手。”张太医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搭在胤礽腕间。 指尖下的脉搏细弱而急促,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隨时可能熄灭。 他心头一跳,额间顿时沁出冷汗。 康熙坐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盯著太医的神色。 见张太医眉头越皱越紧,他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如何?” 张太医硬著头皮收回手,斟酌著词句:“殿下脉象弦细,確是受了些风寒...不过並无大碍,臣开几剂益气固表的方子,好生將养便是。” “弦细?”康熙眯起眼,“朕记得上月脉案还说太子脉象渐趋平和,怎么到了漠北就变成弦细了?” 另一位李太医见状,连忙补充:“万岁爷明鑑,漠北苦寒,殿下舟车劳顿,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好在殿下年轻,底子也好,用些温补之药,很快就能调养回来。” 胤礽看著太医们战战兢兢的模样,轻咳一声解围:“儿臣自己觉得比前几日好多了,昨夜睡得也安稳。” 康熙却不吃这套,冷声道:“朕要听实话。” 帐內空气骤然凝滯。张太医咬了咬牙,俯身道:“殿下元气確有损耗,但並非不可挽回。只需...需静养一段时日,切忌劳心劳力。” 他说得委婉,实则心里清楚——太子这身子,若再不好生调养,恐怕...... 康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何尝听不出太医的弦外之音? 保成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些年不知用了多少珍稀药材,才將將养的好些。如今...... “都下去擬方子吧。”康熙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疲惫,“用最好的药,缺什么直接从朕的私库取。”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待帐內只剩父子二人,康熙无意识地抓著胤礽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阿玛?”胤礽一怔,隨即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轻微颤抖。 康熙的声音闷闷地:“朕不该让你来的...” 胤礽心头一酸:“是儿臣自己非要跟来的。” 他顿了顿,故作轻鬆道,“再说了,儿臣若不在,谁给阿玛试菜?谁陪阿玛下棋?谁...” “闭嘴。”康熙红著眼眶瞪他,“还有心思说笑!” 胤礽抿唇一笑,从枕下摸出个精巧的香囊:“阿玛看,儿臣特意带了安神的香料,夜里点上,保管一觉到天亮。” 康熙接过香囊,里头传来淡淡的沉香气。 他认得这味道——是胤礽亲手调的,从前他批奏摺到深夜时,保成总会悄悄在乾清宫点上。 “你啊...”康熙长嘆一声,將香囊紧紧攥在手心,“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胤礽一笑而过,轻声道:“阿玛別担心,儿臣会好好的。” 帐外,银糰子蹲在梁九功脚边,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它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著里面相拥的父子二人,狐眼里满是忧虑。 【宿主...】它轻轻唤了一声,却无人听见。 太医们聚在偏帐里,对著药方爭论不休。 而主帐內,康熙始终握著胤礽的手,生怕一鬆开,掌心的温度就会消失。 * 偏殿內,几位太医刚踏进营帐,便立刻吩咐宫人们去准备药材。 待宫人们鱼贯而出,帐帘落下的瞬间,张太医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老天爷啊......”他哆哆嗦嗦地掏出帕子擦汗,“老朽这把年纪,差点当场交代在那儿......” 旁边年轻的王太医更是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带著哭腔道:“皇上太过分了!动不动就让我们陪葬!我们也是人啊!” 第171章 哭的好大声 话音未落,李院判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在他屁股上:“混帐东西!活腻歪了是不是?” 王太医被踹得一个趔趄,捂著屁股委屈巴巴:“院判大人,下官说的不对吗?太子殿下那脉象您也摸了,弦细如丝,稍有不慎就......” “闭嘴!”李院判鬍子都气歪了,压低声音骂道,“你当这是太医院值房呢?隔墙有耳懂不懂!”说著还紧张地看了眼帐门。 另一个年轻太医缩在角落里,抱著药箱瑟瑟发抖:“下官才二十五啊......还没娶媳妇呢......” 张太医嘆了口气,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瓶救心丹,倒出两粒含在舌下:“都別嚎了,赶紧擬方子。太子殿下这病,老夫瞧著比去年冬天更重了三分。” 李院判皱眉道:“漠北风沙大,殿下又连日劳心,肺脉虚弱也在情理之中。关键是这心脉......” 他说到一半突然住口,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角落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原来是年纪最小的赵太医嚇晕过去了。 “没出息的东西!”李院判骂归骂,还是赶紧掐他人中,“快弄醒!待会儿还要他煎药呢!” 王太医一边给赵太医扇风,一边哭丧著脸:“院判大人,咱们能不能把方子写得......委婉些?上次刘太医就是因为说了句'殿下不宜劳累',被皇上罚去扫了一个月御药库......” 张太医捋著鬍子苦笑:“委婉?你当万岁爷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压低声音,“老夫在太医院四十载,从没见过哪位主子能把脉案记得比太医还清楚——上个月开的方子用了多少味药,皇上到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几人正发愁间,帐外突然传来梁九功的咳嗽声。 太医们顿时如惊弓之鸟,李院判一脚把刚醒的赵太医踹到药柜前,张太医立刻摆出严肃认真的表情开始写方子,王太医则手忙脚乱地抓起戥子假装称药。 梁九功探头进来,似笑非笑:“几位大人,万岁爷让咱家来问问,方子擬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李院判连忙捧上一张墨跡未乾的药方,“这是益气固本的方子,用长白山百年老参为君药,佐以川贝、雪莲......” 梁九功扫了一眼,意味深长道:“院判大人,咱家多嘴问一句——这方子,当真管用?”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李院判后背瞬间湿透,硬著头皮道:“若在京城静养,三月可见大效。如今在漠北......”他咬了咬牙,“至少能保殿下无虞。” 梁九功点点头,压低声音:“万岁爷方才说了,若是这次方子不见效......”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著几位太医瞬间惨白的脸色,这才慢悠悠补完后半句,“就请诸位大人去御药库挑些更好的药材来。” 太医们:“......” 待梁九功走后,赵太医“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要辞官!我要回老家种地!” 李院判气得又踹了他一脚:“种地?信不信皇上能把你们家地都抄了!赶紧煎药去!” 偏殿內顿时鸡飞狗跳。张太医一边擦汗一边嘀咕:“造孽啊......老夫当年怎么就选了这行......” * 而在主帐內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帘,一抬眼就瞧见太子爷半靠在龙榻上,身上严严实实地裹著锦被,只露出一张瓷白的小脸。 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拨弄著被角,眉眼间写满了无奈。 而康熙帝则端坐在榻边,手里捧著本奏摺,眼睛却时不时往胤礽身上瞟。 一见梁九功进来,立刻压低声音:“药煎好了?” “回主子,太医们正在煎著呢。”梁九功躬著身子,眼角余光瞥见太子爷冲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是——快救救我。 胤礽见梁九功装没看见,忍不住轻咳一声:“阿玛,儿臣真的不困......” “不困也躺著。”康熙头也不抬,“太医说了要静养。” 说著伸手把试图偷溜的胤礽又按回被窝里,“再乱动,朕就让梁九功在这儿看著你。” 梁九功闻言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地毯上的纹。 银糰子蹲在枕边,歪著脑袋打量自家宿主。 阳光透过帐幔,將胤礽清减的轮廓描摹得愈发单薄——那原本如松如竹的挺拔身姿,如今在锦被下竟显出几分伶仃。 京城里那个矜贵明媚的太子爷,此刻脆弱得像一尊冰雕的玉人,仿佛漠北的风再凛冽些,就能將他吹散了似的。 它记得离京时的胤礽,一袭月白蟒袍立在阶前,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跳跃著耀眼的光。 而如今...银糰子看著胤礽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连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格外脆弱。 那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眉眼,昨夜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地轻蹙著。 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胤礽消瘦的脸颊:【宿主...】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虽然这几日被康熙变著法子投喂,气色好了些,可那单薄的身子骨还是让狐狸揪心。 前儿夜里它窝在胤礽颈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微弱的心跳声,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那个莽夫哥说得对...】银糰子轻轻叼住被角往上拽了拽,【宿主真的瘦了好多...】 原来九五之尊也怕,怕这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珍宝,经不起塞外的风霜。 * 胤礽將小狐狸担忧的模样尽收眼底。 见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都耷拉下来,圆溜溜的眼里蓄著水光,他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將银糰子捞进怀里。 “傻狐狸。”他指尖轻轻梳理著小傢伙的绒毛,声音还带著几分病中的沙哑,“孤哪有这般脆弱?” 银糰子却不肯买帐,【骗人!】它用爪子扒拉著胤礽明显宽鬆的衣袖,【这件衣裳上月还合身的!】 胤礽被它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乐了,屈指弹了弹它的鼻尖:“不过是清减了些。等回京让御膳房多做些樱桃肉,保准养回来。” 【还有茯苓糕!】小狐狸急急补充,【要双份蜜的!】 “好,双份蜜。”胤礽纵容地应著。 康熙虽然听不见银糰子说话,但见这一人一狐眉来眼去,立刻警觉地眯起眼:“保成,你是不是又背著我熬夜了?” “没有!”胤礽矢口否认,却见康熙伸手从枕下摸出几份奏摺——正是他昨晚偷偷批阅的。 “这是怎么回事?”康熙抖了抖奏摺,脸色沉了下来。 第172章 星河璀璨 胤礽眨了眨眼,突然捂住胸口轻咳两声:“阿玛,儿臣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康熙气得想笑,又捨不得真骂,最后只能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小混帐,跟朕耍心眼?” 梁九功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突然被点名:“梁九功,去把太子的笔墨纸砚都收起来。再让朕发现他偷偷批摺子......” “您就罚儿臣喝三天苦药?”胤礽接得飞快。 康熙冷笑:“朕就让你抄一百遍《黄帝內经》。” 胤礽顿时蔫了,可怜巴巴地拽了拽康熙的袖子:“阿玛......” 这招从小到大百试百灵。 果然,康熙表情立刻软了几分,却还强撑著严肃:“撒娇也没用。” 说著却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闭眼,睡半个时辰。等药煎好了朕叫你。” 胤礽知道拗不过,只好乖乖合上眼。 康熙看著看著,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还是小时候那般柔软。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眼。 只见帝王守在榻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哪还有半点朝堂上雷霆万钧的模样。 * 帐外,漠北的朝阳升起,將整片草原染成金色。 几个太医蹲在药炉旁,愁眉苦脸地盯著咕嘟冒泡的药罐子。 “加片陈皮吧,”张太医突然说,“殿下怕苦。” 李院判嘆气:“您就惯著吧。”手却诚实地抓了把冰扔进药罐。 张太医闻言轻笑一声,瞥了眼李院判往药罐里扔冰的动作,揶揄道:“李大人说老夫惯著,您这不也是?” 李院判老脸一红,捋著鬍子嘟囔:“殿下从小喝药就皱眉,老夫这是...这是医者仁心!” 角落里正在碾药的赵太医突然插嘴:“上个月下官失手打翻了御药库的灵芝,要不是殿下恰好路过,说那灵芝是他要拿去餵狐狸的,下官这颗脑袋早搬家了......” 提起这事,几个老太医都不由得露出感慨的神色。 王太医压低声音道:“何止啊!去年冬天,万岁爷因为殿下咳血要砍了刘太医,是殿下硬撑著从病榻上爬起来,说那血是他自己咬破舌尖......” 张太医望著药罐里翻滚的褐色药汁,目光悠远:“老夫记得最清楚的是二十三年,殿下才七岁,高烧不退。万岁爷急得要拆了太医院,是殿下迷迷糊糊拽著龙袍说'阿玛別罚他们,是保成自己踢被子'......” 几位太医一时沉默。药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们皱纹纵横的脸上忽明忽暗。 李院判从袖中掏出个精致的荷包:“喏,昨儿殿下赏的。说是咱们千里迢迢来漠北辛苦。” 他打开荷包,里头竟是几颗罕见的南海珍珠,“这样的恩赏,这些年不知收了多少回。” “最难得的不是赏赐。”张太医轻声道,目光不自觉地往主帐方向飘,“是殿下每次替咱们求情时,眼里那份真心实意的关切。” 正说著,梁九功带著小太监来取药。 老太医们立刻恢復了严肃的表情,李院判亲自將药滤进玉碗,又撒上一层桂遮掩苦味:“劳烦梁总管跟万岁爷说,这药得趁热服。” 梁九功接过药碗,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碗里的药,倒也没拆穿。 临走时突然回头:“对了,殿下让咱家带话,说诸位大人这些天辛苦了,等回京后每人加三个月俸禄。” 太医们面面相覷,赵太医眼眶都红了:“殿下自己还病著,倒惦记著我们......” 待梁九功走远,王太医突然抹了把眼睛:“下官决定了,今晚不睡也要把那本《千金方》啃完!定要钻研出根治殿下弱症的方子!” “就你?”李院判嗤笑一声,却也跟著翻开了医书,“要钻研也是老夫先来。” 偏帐內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而主帐那边,隱约传来帝王哄劝的声音:“保成乖,再喝一口......” 漠北的风掠过营帐,將药香与书卷气揉在一起,飘向湛蓝的天际。 * 药汁的苦涩还在舌尖残留,胤礽却已觉得眼皮沉沉。 康熙见他睏倦,轻轻扶著他躺下,温声道:“睡吧,阿玛在这儿守著。” 胤礽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意识很快坠入黑暗。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魘里——李承乾被废为庶人的悽惶,上一世自己跪在乾清宫冰冷地砖上的绝望,还有咸安宫里日復一日的死寂...... 就在梦境即將滑向深渊时,一缕温暖的金光忽然渗了进来。 银糰子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梦境,九条尾巴在黑暗中舒展,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微光。 那些光点落在胤礽心口,渐渐晕染开来,將阴霾驱散。 梦境忽然变了模样。 他看见六岁那年,康熙把他举在肩头逛元宵灯会,街市上人潮如织,他攥著康熙的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见十二岁时染了风寒,康熙彻夜不眠地守在榻前,用沾了水的团给他润唇; 还有去年生辰,帝王偷偷在他枕头下塞了把亲手做的小木剑,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父亲那样...... 每一个画面都温暖明亮,仿佛被阳光镀了金边。 胤礽在梦中不自觉地微笑,眉宇间积蓄已久的阴鬱渐渐舒展开来。 帐內,康熙正低头批阅奏摺,忽然听见胤礽轻笑出声。 抬头一看,少年唇角微扬,长睫轻颤,显然正做著美梦。 银糰子蜷在他颈窝处,阳光照射下周身泛著淡淡的金光,尾巴有节奏地轻轻摇晃,像是在编织什么看不见的网。 康熙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小狐狸,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倒是朕小瞧你了。” 银糰子得意地蹭了蹭帝王掌心,又转头专注地守著胤礽。 它这些年积攒的福德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渡给胤礽,每一缕金光都裹著最美好的记忆,將那些血色的梦魘一点点覆盖。 窗外,漠北的日头渐渐西斜。 康熙放下硃笔,静静注视著榻上安睡的胤礽。 少年面色依然苍白,但眉目舒展,呼吸匀长,竟是从未有过的安稳模样。 梁九功悄声进来添茶,见状不由得压低声音:“主子,殿下这是......” “嘘。”康熙竖起食指,目光柔和,“让他好好睡一觉。” * 暮色渐浓,营地里点起了火把。 胤礽这一觉直睡到星辰满天,醒来时帐內已点了灯,康熙仍坐在原处看摺子,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见他睁眼,立刻放下奏摺:“醒了?可算睡踏实了。” 胤礽怔怔地望著父亲被烛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阿玛......” “嗯?” “儿臣梦见......”他顿了顿,把那些血色的记忆咽了回去,只笑道,“梦见小时候您带我去景山放纸鳶。” 康熙朗声大笑,揉了揉他的发顶:“这算什么梦?等回了京,朕再带你去放就是。” 说著突然想起什么,从案头取来个精巧的食盒,“喏,李德全刚送来的,说是你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 胤礽接过食盒,指尖触及的瞬间,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意——和梦中那些金光如出一辙。 他若有所觉地看向枕边的银糰子,小狐狸正假装专心舔爪子,但尾巴尖儿上还没散尽的金芒出卖了它。 “谢谢阿玛。”胤礽抿唇一笑,捏了块糕点慢慢吃著。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连带著心口也暖融融的。 帐外,漠北的星河璀璨如洗。夜风拂过,將药香、糕饼香与父子间的笑语一同卷向远方。 第173章 满船清梦压星河 过了一会,康熙要去处理军务,胤礽便抱著银糰子坐了起来。 “阿玛去忙吧,儿臣这儿有宫人伺候著。”他拢了拢鬆散的衣襟,指尖无意识地梳理著小狐狸的绒毛。 康熙回头看了眼,见少年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这才点点头:“朕去去就回,你好生歇著。”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宫人,“盯著殿下把药膳用了,若敢偷倒进盆......” “知道了知道了。”胤礽笑著打断,“儿臣保证一滴不剩。” 康熙离去后,帐內一时安静下来。胤礽將蜷在枕边的银糰子轻轻抱进锦被里,指尖抚过它毛茸茸的耳尖,小狐狸舒服地咕嚕一声,尾巴舒展开来,很快便陷入梦乡。 確认狐狸睡熟后,胤礽才悄然起身。 他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行至外间的铜镜前。 镜中人墨发半束,一缕青丝垂落肩头,衬得肤色如雪。 腕间一枚冰蓝色的玉鐲泠泠生光,那是康熙亲自从私库中挑出来给他养心脉的寒玉鐲,触手生凉,却与他体温相融。 腰间一枚银铃隨著动作轻响,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帐內格外清晰。 胤礽低头看了眼,不由失笑——这是幼时康熙怕他乱跑,特意命人打造的“寻人铃”,没想到一戴就是这么多年。 月白色的衣袍宽鬆地罩在身上,衣摆处绣著暗纹的云海,行动间如雾靄流动。 漠北的夜风从帐隙渗入,掀起他垂落的袖角,露出纤细的手腕。 胤礽走到案前,指尖拂过堆积如山的奏摺。 这些都是康熙不让他碰的,可边关军情紧急,他如何能真的安心休养? 正要执笔,忽然听见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胤礽眸光微动,迅速將奏摺推回原处,转而从书架上隨意取了本《山海经》摊开。 “殿下?”梁九功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老奴来添些炭火。” “进来吧。”胤礽头也不抬,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梁九功躬身入內,眼角余光瞥见太子案前的书册,不由得暗自鬆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炭盆,又添了盏灯:“殿下若是乏了,隨时唤老奴。” “嗯。”胤礽淡淡应了声,待梁九功退下后,才从《山海经》的封皮里抽出方才藏起的军报。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如画。腕间玉鐲隨著书写的动作微微晃动,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蓝光。 不知过了多久,银糰子迷迷糊糊地从內室钻出来,蹭到胤礽脚边:【宿主,你又偷偷干活......】 胤礽笔下不停,只轻笑道:“就批完这一本。” 小狐狸跳上案几,用爪子按住奏摺。 胤礽无奈地看著案几上按住奏摺的小爪子,指尖轻轻点了点银糰子的鼻尖:“你呀,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又跑出来了?”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尾巴缠上他的手腕。 胤礽摇头失笑,將硃笔搁下,伸手把毛茸茸的一团抱进怀里。 银糰子顺势钻进他的衣襟,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小脑袋,琉璃般的眼睛在烛光下泛著暖金色的光晕。 * 回到內室,胤礽坐在床沿,將小狐狸放在锦被里,指尖轻轻梳理它蓬鬆的毛髮。 漠北的夜风掠过帐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不由哼起一首江南小调——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阿囝莫怕夜色深, 阿爹守你到天明......” 胤礽的嗓音清润如水,在静謐的帐內缓缓流淌。 他指尖轻拍著小狐狸的背脊,哼唱的调子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韵致。 这是幼时乳母哄他入睡的曲子,后来康熙偶然听见,便常常在病榻边哼给他听,虽说不那么好听,倒也別有一番韵味。 银糰子舒服地眯起眼,爪子无意识地踩著他的衣袖,发出细小的呼嚕声。 胤礽低头看著渐渐入睡的小傢伙,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睡吧,我在这儿呢。” 帐內的炭火噼啪轻响,將一人一狐的身影投在帐壁上,融成温暖的一团。 胤礽望著跳动的火光,不自觉地继续哼著: “春溪潺潺绕走, 蝴蝶双双戏豆蔻...... 待得明岁燕归时, 携你去看千帆舟......” 尾音裊裊散在暖融融的帐內,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碎金般的光影。 小狐狸蜷在他臂弯里,蓬鬆的尾巴隨著韵律轻轻摆动,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柳枝。 歌声渐低,银糰子已经蜷成个毛球,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胤礽小心地把它放进锦被窝里,又掖了掖被角。 * 一刻钟后,胤礽確认小狐狸已睡熟,这才缓缓抽出手臂。 指尖轻抬,一缕泛著星辉的仙力流转而出,在银糰子周围织就一个透明的结界。 细看之下,那结界上竟有银河般的星子缓缓流动,將外界的风声、脚步声尽数隔绝。 他俯身轻点了下小狐狸的额头,这才悄声退出內室。 外间,守夜的宫人们早已备好汤药,见太子出来,立即捧上温热的药盏。 胤礽接过青玉碗,药汁黑如浓墨,散发著苦涩的气息。他眉头都未皱一下,仰首一饮而尽。 “殿下,蜜饯...”小宫女捧著水晶碟刚要上前,却见太子摆摆手。 “不必。”胤礽將药碗放回托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玉鐲,“你们都下去吧。” 待宫人们退下,他独自走到帐门前。 漠北的夜风掀起帐帘,露出外面璀璨的星河。 胤礽望著天际流转的银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但见穹庐如墨,万千星子碎银般缀满夜幕。 银河自天际奔涌而下,似神女挥落的瓔珞,璀璨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群山的轮廓在星光中若隱若现,宛如沉睡的巨龙脊背。 营地里篝火未熄,点点橘红暖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与天上星辰遥相呼应。 夜风掠过时,旌旗轻扬,帐前的铜铃便叮咚作响,恍若在与星河私语。 胤礽不自觉地伸手,指尖仿佛能触到那些垂落的星光。 漠北的星空如此慷慨,將亘古的辉煌尽数泼洒在这片苍茫大地上,让人顿觉尘世烦忧何其渺小。 夜风送来远处守夜士兵低沉的胡笳声,混著柴火噼啪的轻响,竟与星河流动的韵律暗合。 他忽然想起幼时读过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此刻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第174章 护身符 胤礽望著天际流转的银河,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地朝主帐走来。 那人毫不掩饰行踪,玄色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佩刀隨著步伐轻晃,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四周暗处的暗卫们瞬间绷紧了神经,弓弦拉满的细微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只需再近一步,数十支淬了毒的箭矢便会將来人射成筛子。 胤礽却忽然轻笑一声,抬手做了个隱蔽的手势。 暗卫们一愣,又仔细辨认了一番——哦,是大阿哥胤禔。 紧绷的气氛顿时鬆懈下来,暗卫们默默收起武器,重新隱入黑暗。 “太子弟弟!”胤禔远远就瞧见自家宝贝弟弟站在风口,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披风就往胤礽肩上裹,“大半夜的站这儿吹风,你身子骨受得住吗?” 胤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自家大哥拽著手腕往帐內拖:“快进去快进去,外头冷死了!” 帐內烛火通明,胤禔这才看清胤礽只穿了件单薄的月白长衫,顿时眉头拧成了疙瘩:“伺候的人都死哪去了?也不知道给你加件衣裳!” 说著又伸手去摸胤礽的额头,“没发热吧?” “大哥,”胤礽无奈地抓住胤禔乱摸的手,“我没事。” 胤禔却不依不饶,直接把弟弟按在椅子上,又倒了杯热茶塞进他手里:“喝!皇阿玛不在,你就可劲儿折腾自己是不是?” 胤礽捧著茶盏,热气氤氳中看著自家大哥忙前忙后的身影,心头微暖。 “这么晚过来,有事?”胤礽抿了口茶问道。 胤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油纸一掀,竟是几块精致的玫瑰乳酥,还冒著热气。 胤礽眼前一亮。 “你哪来的?” 胤禔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昨儿个特意跟御厨学的,折腾了半宿才成。” 他掀开盖子,玫瑰酥上还冒著热气,“快尝尝,看比御膳房的差多少?” 胤礽低头看去,虽表面略显粗糙,边缘还有些烤焦的痕跡,显然是新手之作。 但那股熟悉的奶香却分毫不差,在漠北的寒夜里格外温暖。 胤礽捏起一块咬了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玫瑰的香气盈满口腔。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饜足的猫儿。 胤禔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发顶:“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哪还有半点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大將军模样。 “大哥也吃。”胤礽递过一块。 胤禔摇头:“专门给你带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做什么?”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著玫瑰酥。 胤礽瞭然,把玫瑰酥往他嘴边送:“就尝一口?” 胤禔装模作样地犹豫片刻,这才“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嗯...还行吧。” 兄弟俩分食著几块点心,帐內一时静謐温馨。 * 待胤礽吃完,胤禔压低声音:“太子弟弟,我今儿发现个事儿。” “嗯?” “噶尔丹那老小子,好像在派人打听你和皇阿玛的事。” 胤禔眉头紧锁,“我抓了个探子,那廝居然带著本讲李承乾父子的破书。” 胤礽指尖一顿,想起昨日的那本典籍,眸色微沉:“大哥怎么处理的?” “那还用说?”胤禔冷笑,“直接剁了餵狼。敢打我宝贝弟弟的主意,活腻歪了!” 说著又紧张地抓住胤礽的手,“你这几日千万別单独行动,要出门必须带上我...或者至少带上一队侍卫,知道吗?” 胤礽看著大哥紧张兮兮的样子,心头一软:“好。” 胤禔还是不放心,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半天,从饮食起居到行军路线,事无巨细。 胤礽安静地听著,时不时应一声。 “......所以明日起,你必须跟紧我。”胤禔终於说累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对了,你那狐狸呢?” “在內室睡著。”胤礽指了指里间。 胤禔躡手躡脚地走到帘边偷看,只见银糰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锦被上,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这小东西,睡相倒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胡说什么。”胤礽耳根微红。 “我可没胡说,”胤禔坐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记得你三岁那年,有次在我那儿午睡,也是这么摊著手脚,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胤禔!”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胤禔举手投降,却还是憋著笑,“总之你万事小心,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胤礽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知道了,大哥。” 胤禔瞧见自家弟弟这副表情,顿时气笑了:“我这是关心你,你还嫌我烦是吧?” “哪有!”胤礽连忙摆手,眼角眉梢却还带著掩不住的笑意,“我哪敢嫌大哥烦?” 胤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著手臂哼了一声:“我看你敢得很!” 他故意板著脸,可眼底的关切却藏也藏不住,“从小到大都这样,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胤礽忍俊不禁,倒了杯热茶推到胤禔面前:“大哥消消气,我这次一定谨记教诲。” “少来这套!”胤禔接过茶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猛地灌了口茶:“总之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胤礽看著大哥这副模样,心头微热。他轻轻拍了拍胤禔的手背:“好,这次一定听大哥的。” 胤禔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脸色缓和下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摸出个小布包:“差点忘了,这个给你。” 布包打开,是一枚精致的银质护身符,上面刻著梵文经文。 “这是...” “从塔尔寺求来的。”胤禔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特意让活佛开过光,能保平安。” 说著给胤礽戴上,“不许摘下来,听到没?” 护身符贴在胸口,胤礽低头看了看,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大哥什么时候去的塔尔寺?” “就上次押送军粮的时候。”胤禔轻描淡写地说,绝口不提自己为了求这护身符,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的事。 帐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胤禔看著弟弟垂眸不语的样子,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行了,別这副表情。你大哥我皮糙肉厚的,跪会儿算什么?” 胤礽抬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內室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原来是银糰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噗...”胤禔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你这狐狸,睡相隨主人。” 胤礽也笑了,起身去內室把迷迷糊糊的小狐狸抱起来。 银糰子睡得晕头转向,尾巴缠在胤礽手腕上,嘴里还嘟囔著梦话:【鸡腿...別跑...】 第175章 大哥守著你 胤礽將睡得四仰八叉的银糰子轻轻放回锦被中,又细心地在周围垒了几个软枕作为格挡,免得这小傢伙再滚下床。 小狐狸在梦中咂了咂嘴,爪子无意识地抓挠著:【鸡腿...我的...】 安顿好狐狸,胤礽转身出了內室,对守在外间的宫人吩咐道:“去把孤的常服和行军装各收拾两套,再备些轻便的乾粮。” 正在喝茶的胤禔闻言一愣,放下茶盏:“好端端的,收拾行装做什么?” 胤礽拉著他在案几旁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大哥,我离京也有些时日了。虽说朝中有索额图,明珠他们坐镇,但储君长久不在京中,终究不是办法。” 胤禔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茶盏边缘:“可是你的身子...” 他的目光扫过胤礽清减的面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忧心,“这次千里奔袭伤了根本,太医都说要静养月余。这般急匆匆地回去,路上若有个闪失...” 话未说完,胤礽已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大哥放心。” 他唇角微扬,眼底映著烛火暖光,“这次回程会慢些走,每日最多行三十里。上回是担忧皇阿玛病情,才急了些。” “三十里也太...”胤禔急得要站起来,却被胤礽一个眼神按回座上。 “我会带著陈太医。”胤礽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几粒药丸,“这是乌库玛嬤让苏麻喇姑送来的雪参丸,路上用著正好。” 胤禔盯著那些莹润如玉的药丸,突然红了眼眶:“你从小就这样,偏要逞强。” 他別过脸去,“当年你才这么高...” 手比划了个矮矮的高度,“发热到说胡话,还惦记著给我求情...” 帐內一时静默,只余烛轻微的爆响。胤礽望著兄长紧绷的侧脸,心头驀地一软:“大哥。” 他声音轻柔似江南春雨,“这次不一样。” “我有亲卫守著,有陈太医跟著,还有...”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舆图,“皇阿玛特意安排的御前侍卫沿途护送。每日行程都按太医擬的章程来,绝不多走半步。” 胤禔终是长嘆一声:“罢了。” “我让亲兵队准备辆特製的马车,四角都用垫包实了,再备上暖炉和药吊子。” “多谢大哥。”胤礽眉眼弯弯,忽而轻咳了几声。 胤禔立刻如临大敌,手忙脚乱地去摸他额头:“你看你看!这还没上路就...” “不妨事。”胤礽笑著挡开他的手,“漠北风沙大,呛著了而已。” 胤禔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你啊你...” 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起身取来自己的貂绒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胤礽肩上,“漠北的夜风最是伤人,再多穿些。” 胤礽任由兄长摆布,像个乖巧的瓷娃娃。 待胤禔满意地退后半步打量,他整个人已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玉般的脸,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走吧。”胤禔拍拍弟弟的肩,率先掀开帐帘。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篝火旁。 胤禔隨手拔了几把枯草垫在地上,大咧咧地躺下。 胤礽犹豫片刻,也学著兄长的样子,仰面躺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漫天星河霎时倾泻而下。 “瞧见没?”胤禔指著天幕,“那是北斗,那边是天狼星...” 他粗糲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温和,“小时候皇阿玛教我们认星象,你总是第一个记住的。” 胤礽望著那些闪烁的星辰,轻声道:“大哥现在认得的,比我多多了。” 篝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低沉的歌声,混著夜风拂过草尖的沙沙声,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寧。 胤禔忽然侧过身,支著脑袋看弟弟:“记得那年围猎,你非要跟我挤一个帐篷,结果半夜被雷声嚇得...” “大哥!”胤礽耳尖泛红,伸手去捂他的嘴。 胤禔大笑著躲开,笑声惊起几只夜棲的飞鸟。 他望著弟弟难得羞恼的模样,忽然正色道:“保成,回京后...” “我知道。”胤礽打断他,目光依然望著星空,“会好好用膳,按时服药,绝不熬夜批摺子。” 胤禔满意地哼了一声,又躺回草地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望著银河流动,谁也不再说话。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化作一堆暗红的炭火,像坠落在草原上的星子。 胤礽望著眼前辽阔无垠的草原,夜风拂面而来,带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在。在这广袤天地间,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盈。 余光瞥见胤禔舒展的眉眼,胤礽轻声问道:“大哥很喜欢这里?” 胤禔闻言笑了笑,双臂枕在脑后:“是啊,这里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他抬手划过满天星斗,“比紫禁城的四方天自在多了。” 胤礽莞尔:“原来大哥也嫌宫里憋闷。” “怎么,太子爷要治我的罪?”胤禔佯装害怕。 “岂敢。”胤礽故作正经地摇头,“只是没想到,堂堂大將军竟是个嚮往江湖的游侠性子。” 胤禔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笑罢,他轻嘆一声:“说笑归说笑,紫禁城里有额娘,有弟弟们...” 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你和皇阿玛。” 胤礽心头一暖,温声道:“待日后朝局安稳,咱们带上皇阿玛和弟弟们下江南去。” 他指向远方,“看遍苏堤春晓,听尽秦淮夜曲,再往西去赏大漠孤烟...” “那敢情好!”胤禔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脸,“就怕皇阿玛嫌我们胡闹。” “不怕。”胤礽眨眨眼,“到时候我来说服皇阿玛。” “就这么说定了!”胤禔兴奋地一拍草地,惊起几只夜鸟,“到时候大哥带你去打猎,我知道江南有处猎场...” 两人就这样躺在星空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著未来的游歷。 篝火余烬偶尔迸出几点火星,像是为他们的约定作见证。 夜风渐凉,胤禔不由分说地將自己的外袍披在胤礽身上。 “大哥...” “闭嘴,穿好。”胤禔粗声粗气地说,手上动作却轻柔至极。 胤礽拢了拢衣袍,望著满天繁星,忽然觉得,这漠北的夜,竟是如此温暖。 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惊起的萤火虫四散飞舞,像天上坠落的星子,將这对天家兄弟的笑声裹进漠北温柔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感觉肩头一沉——胤礽不知何时已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月光描摹著他安静的睡顏,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胤禔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弟弟靠得更舒服些。 “睡吧。”他极轻地说,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天星辰,“大哥守著你。” 远处的营火明明灭灭,与头顶的星河遥相呼应。夜风掠过时,带来几声悠远的狼嚎,却又很快消散在无边的夜色中。 第176章 康熙诸子,皆龙凤之姿 胤礽靠在胤禔肩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胤禔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脱下外袍轻轻盖在他身上。 篝火已经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的火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胤禔仰头望著浩瀚星河,忽然想起儿时嬤嬤讲的故事——漠北的长生天能听见最虔诚的祈愿。 他低头看向熟睡的胤礽。胤禔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在心底默默许愿: 愿长生天保佑我的太子弟弟,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著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雪山之巔。 胤禔想起第一次抱到这个弟弟时的情景——那么小的一团,像只脆弱的小兽。 如今虽然长成了芝兰玉树般的储君,在他眼里却永远是需要呵护的幼弟。 他轻轻拂去胤礽发间的草屑,想起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五岁时,胤礽迈著小短腿,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等等”; 十岁时,因为自己受了伤,小傢伙躲在被窝里哭肿了眼睛; “傻子。”胤禔用气音喃喃道,“该是哥哥护著你才对。” *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惊起几只夜鸟。 胤礽在梦中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往兄长怀里缩了缩。 胤禔立刻屏住呼吸,直到弟弟的眉头重新舒展,才长长舒了口气。 漠北的星空格外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星辰。 胤禔望著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忽然觉得什么王图霸业,都比不上他的太子弟弟。 他生於紫禁城,长於权力倾轧之中,自幼便熟读史书,深知这锦绣山河之下埋著多少兄弟相残的血泪。 ——秦时,公子扶苏被矫詔赐死,胡亥登基后屠尽手足三十三人; ——汉武晚年,巫蛊之祸血洗长安; ——玄武门前,李世民一箭射穿兄长咽喉,马蹄踏过胞弟胸膛时,鲜血浸透了初唐的朝阳; 更不必说本朝...... 这九龙金椅是用白骨垒成的,他比谁都清楚。 帝王家,从来容不下天真。 史书上的血字他都会背,可他们偏要在这铁律里,写一段不一样的结局。 他的太子弟弟,会在狩猎时故意放跑幼鹿,会偷偷把糕点分给挨饿的小太监,会在他风寒时亲自煎药送来,还会在深夜批阅奏摺时,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却仍不肯去睡。 这样的胤礽,他怎么捨得让他沾染血腥? 权力之爭?兄弟鬩墙? 不。 胤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映著漫天星光,坚定而清明。 他不愿成为刺向胤礽的刃。 皇位再重,重不过他的太子弟弟。 “大哥...”胤礽在梦中囈语,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 “在呢。”胤禔轻声应道,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那样,轻轻拍著他的背脊,“大哥在这儿。” * 夜风掠过草原,掀起层层草浪,如墨的夜色中传来远处牧马的嘶鸣。 都说天家无情,可他们兄弟几个,偏偏就要做这紫禁城里的异数。 胤禔的唇角扬起篤定的弧度。 他太了解那几个弟弟了——老四表面冷肃,可太子书房里那套珍贵的松烟墨,是谁年年托人从徽州捎来的? 胤祉整日嬉皮笑脸,可太子隨口提过的兵书,他跑遍京城书坊也要寻来。 就连最不著调的胤禟胤俄,去年太子染了风寒,这两小子可是在佛前跪了整夜。 草原的星空格外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些亘古的星辰。 胤禔想起去岁中秋宴后,他偶然看见几个弟弟聚在御园的角落。 月光下,胤禛正把太子的披风叠得方正,胤祉往暖手炉里添银炭,胤祺则鬼鬼祟祟往食盒里塞白玉方糕——那是太子最爱吃的。 “大哥都看见了?”当时胤礽从假山后转出来,眼里盛著碎银般的月光,“他们总当我还小似的。” 胤禔望著此刻安睡的太子,忽然笑出了声。 是啊,他们兄弟几个,谁不是把这个人放在心尖上疼? 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就像今夜,那几个留在京城的,指不定正凑在一块儿,盘算著等太子迴鑾时要备什么接风礼。 不过一码归一码,大多数时候,他还是觉得他们挺烦的,虽说太子弟弟最依赖的,终究是他这个大哥,但是那群臭小子还是挺碍眼的。 太子无意识地往他肩头蹭了蹭,胤禔顿时心软成一汪春水。 但转念一想回京后那群兔崽子肯定又要来抢人,他立刻又绷紧了脸。 尤其是胤祉那个小混蛋,每次一见太子就“二哥二哥”叫得欢,活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想起去年三弟缠著太子討教箭术的模样,胤禔不由轻哼一声。 那小子分明是故意的,借著討教的名头,恨不得整个人都掛在太子身上。 还有老四,整日板著张脸,可太子稍一咳嗽,他递茶的手比谁都快。 这些弟弟们啊...虽说一个个都让他看不顺眼,可若真有人敢伤太子分毫,他们怕是比谁都急著拼命。 就像去岁围猎时,那个不长眼的侍卫惊了太子的马,平日里最温吞的胤祺都拔了刀。 胤禔垂眸看著胤礽,少年太子眉目如画,长睫投下浅浅的影,连睡梦中都带著三分矜贵。 此刻,星河浩瀚,万籟俱寂。 而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此刻正浸在秋夜的桂香里。 胤祉伏案修纂《古今图书集成》,硃笔批註间,偶尔抬首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胤禛在户部值房核对漕粮数目,算珠声里夹著几句对江南水患的沉吟; 胤祺在慈寧宫陪太后抄佛经,满蒙汉三文並书,字跡端秀如莲; 胤祐在箭亭指点幼弟射艺,十阿哥的箭刚中靶心…… 他们各自忙碌,却又冥冥之中,被同一片星空笼罩。 * 这江山太重,一个人扛不起。 可若兄弟並肩,或许能走出一条新路。 胤禔轻轻拢了拢胤礽滑落的狐裘,唇角微扬。 史书翻过血腥的一页,新墨未乾处,正落下不一样的星火。 远处山峦如墨,星河垂落。 不是或许,而是一定——他们这一代人,必定要打破那个延续千年的诅咒。 就像漠北的星空终將迎来破晓,就像春风总会吹化最坚硬的冰层。 ——汗青铁卷,將如何论断这一辈风华? 大抵会写:康熙诸子,皆龙凤之姿。 而那段本该血染宫墙的故事,最终化作太液池畔的柳絮,轻轻落在兄弟们的肩头。 愿你不必如秦皇汉武,孤影照惊鸿; 愿你无需似唐宗宋祖,鲜血染阶红; 愿史册为你改弦更张,另起一行温柔笔墨; 愿这万里河山,终能容得下我们兄弟...... 同看春樱,共饮秋霜。 一滴烛泪悄然滑落,在案几上凝成珊瑚色的痣。 北斗阑干,星河欲曙。 愿我明珠般的弟弟,似清溪映月,如松柏长青,一步一欢喜,岁岁皆清平。 第177章 不醉不归 胤礽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时,正对上胤禔含笑的眸子。 夜色未散,星河依旧低垂,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他坐起身,大氅从肩头滑落。 “笑什么?”胤礽嗓音微哑,却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 胤禔站起身,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 他垂眸看著自家弟弟,眼底映著星光,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謐的夜。 “保成,我们是不一样的,对吗?”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他仰头望著胤禔,唇角微扬,眸中映著远处未熄的篝火星光,明亮而坚定。 “是,不一样。”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是某种承诺。 他们不会走到史书上那些兄弟鬩墙、你死我活的下场。 他们不会让紫禁城的红墙染上彼此的血,不会让那把龙椅成为横亘在血脉之间的天堑。 他们要一起—— 一起看这江山万里,一起踏过春日的繁与冬日的霜雪,一起走向那个充满希望的、不一样的未来。 夜风拂过草原,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低低的交谈声,衬得这夜色愈发静謐。 胤礽伸手,轻轻拽住胤禔的袖口,指尖摩挲著那绣著暗纹的衣料,低声道:“大哥,天还没亮。” 胤禔低笑一声,重新在他身旁坐下,肩膀抵著肩膀,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嗯,再歇会儿。” 胤礽闭上眼,头微微偏了偏,靠在他肩上。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至少此刻,星河在上,他们並肩。 * 胤禔刚想开口,腹中却忽地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嚕”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难得一窘,耳根微微发热,却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胤礽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连肩膀都跟著轻颤。 他抬手掩唇,却掩不住眼底的促狭:“大哥这是饿了?” 胤禔索性破罐子破摔,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肚子:“忙了一天,方才光顾著看你睡觉,倒是忘了填饱肚子。” 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反正在太子弟弟面前,不丟脸。” 胤礽摇头失笑,转头吩咐守在不远处的宫人:“去取些新鲜的肉和炭火来,再温一壶酒。” 他回头看向胤禔,眼中带著几分笑意,“既然饿了,不如现烤现吃?” 胤禔眼睛一亮,搓了搓手:“那敢情好!保成的手艺,我可是许久没尝到了。” 宫人们动作麻利,不多时便架好了炭火,摆上切好的羊肉和几样时令野菜。 胤礽挽起袖子,亲自执起铁签穿肉,动作嫻熟。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衬得眉目如画。 胤禔盘腿坐在一旁,支著下巴看他,忽然笑道:“堂堂太子殿下,竟在这儿给我烤肉,若是让那些言官瞧见,怕不是要参你一个『不务正业』?” 胤礽头也不抬,慢悠悠地翻动著肉串,语气慵懒:“让他们参去,反正——” 他抬眸,冲胤禔眨了眨眼,“大哥会替我挡著的,对吧?” 胤禔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你个保成,在这儿等著我呢!” 肉香渐渐瀰漫开来,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胤礽撒上一把香料,將烤得金黄的肉串递给胤禔:“尝尝?” 胤禔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含糊糊地夸道:“香!比御膳房做的还香!” 胤礽轻笑,也拿起一串慢条斯理地吃著。夜风微凉,炭火的暖意却融融地包裹著两人。 * 胤禔嘴上也就嘴上说说“要尝尝太子殿下的手艺”,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一把將烤肉的东西全拢到自己跟前。 还不忘冲胤礽扬了扬下巴:“去去去,坐著等吃就行,哪用得著你动手?” 胤礽挑眉,慢悠悠地“哦”了一声,作势要起身去拿串好的生肉自己烤。 胤禔眼疾手快,侧身一挡,手臂横在他面前,笑得一脸灿烂:“说了我来嘛,保成你就安心等著——” 话音未落,胤礽忽然手腕一转,指尖轻巧地越过他的阻拦,精准地捏住一串已经烤得焦香四溢的肉,飞快地抽走。 他举著肉串在胤禔眼前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大哥,我拿的是熟的。” 胤禔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架到火上的生肉,再抬头看看胤礽手里冒著热气的烤肉,顿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自家弟弟摆了一道! “好哇你!”他佯怒,伸手要去抢,“小没良心的,哥哥给你烤了半天,你倒先吃上了?” 胤礽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灵巧地躲开他的魔爪,咬了一口肉,故意嚼得津津有味,还眯著眼感嘆:“嗯——香!” 胤禔瞪他,可瞪了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重新坐回去翻烤手里的肉串,嘴里还嘀咕:“行行行,太子殿下最大,您先吃,微臣接著烤……” 胤礽笑得更欢了,凑过去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大哥,你这『微臣』当得可不怎么恭敬啊?” 胤禔哼了一声,故意把肉串翻得哗啦响,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火光映著他锋利的轮廓,却衬得那双眼格外温柔。 夜风掠过草原,带著炭火的暖意和烤肉的香气。 ——什么君臣之別,什么天家无情。 此刻,他们只是共享一串烤肉的兄弟。 * 胤礽见侍从们备好的肉类蔬果摆了满桌,便抬手欲唤宫人上前伺候。 胤禔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笑道:“叫他们做什么?咱们自己动手才最有滋味。” 胤礽挑眉看他,眼中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 胤禔自顾自地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往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等回了京,你又要被那些奏摺困在乾清宫,我想见你一面都难。” 胤礽闻言一怔,隨即摇头失笑,伸手执起酒壶,给胤禔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著两人交错的倒影。 “那今日便不醉不归?”胤礽举杯,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不过大哥可別像上次那般,三杯就倒。” 胤禔“嘖”了一声,一把夺过酒壶:“少提那事!那次是著了风寒......” 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一滴酒液顺著下頜滑落,没入衣领。 第178章 大花脸 胤礽看著他这般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幼时两人偷喝皇阿玛的贡酒,结果醉倒在御园的假山后,被宫人寻到时,胤禔还死死抱著他,嘴里嘟囔著“不许抢我弟弟”。 “笑什么?”胤禔见他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胤礽垂眸抿了一口酒,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只是想起......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相处了。” 胤禔动作一顿,隨即又给他添了杯酒:“是啊,上次这样,还是咱们小时候的事。”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眼底却漾开温柔的笑意:“一转眼,你都已经是监国太子了。” 他记得第一次抱这个弟弟时,那小小一团连他手臂都填不满,软乎乎的像块糯米糍,连哭声都细弱得惹人心疼。 后来那孩子会摇摇晃晃跟在他身后喊“哥哥”,会踮著脚把糕往他嘴边递,也会在雷雨天抱著小枕头钻进他被窝。 而如今胤礽已能独当一面,举手投足间儘是储君威仪,可有时候却还像极了幼时那个追著他要糕的奶糰子。 “监国太子又如何?”胤礽轻笑,主动给胤禔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炙羊肉,“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要你护著的弟弟。” 胤禔盯著碗里的肉,半晌没动。 再抬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猛地灌了口酒,哑声道:“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后头喊哥哥,现在倒好,整日忙著批奏摺见大臣。” 胤礽但笑不语,只是又给他斟满酒杯。 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盏,直到月上中天。 酒至酣处,胤禔忽然拍案而起:“保成!大哥给你舞剑助兴!” 不等胤礽阻拦,他已抽出佩剑,在帐外空地上挥洒开来。 剑光如练,映著满天星斗,胤禔的身影在月色下矫若游龙。 胤礽倚在草地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个总爱在他面前炫耀武艺的兄长,从未改变。 “如何?”一套剑法舞毕,胤禔气息微乱,却仍得意地挑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礽鼓掌笑道:“大哥英姿不减当年。”顿了顿,又补了句,“就是下盘似乎没从前稳了。” “好你个没良心的!”胤禔作势要揪他耳朵,胤礽笑著躲开。 两人笑闹作一团,衣袍翻飞间银铃作响。 远处的宫人们相视而笑,眼中满是瞭然——早就听闻太子殿下与大阿哥手足情深,今日亲眼所见,果然比传闻还要亲厚几分。 一个小太监拢著袖子对身旁的小宫女低声道:“瞧瞧,大阿哥离京这些日子,不知念叨了殿下多少回。这会儿皇上不在,可不就跟小时候在上书房那会儿一个样儿?” 小宫女望著雪地里追逐的兄弟俩,忍不住抿嘴轻笑。 但见胤禔故意放慢脚步,待胤礽扑上来时又突然转身,一把將人抱了个满怀。 最后是胤礽先討饶:“好了好了,我认输。” 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眼中笑意未褪,“不过大哥,明日还要赶路,你再闹下去,小心宫人们看你笑话。” 胤禔这才罢休,却仍意犹未尽地揽住他的肩:“怕什么?他们要是敢笑,我就说是你灌醉我的。” 胤礽无奈摇头,却也没推开他。 两人並肩站在月色下,影子在地上融成一团。 * 胤禔闹够了,终於想起正事,蹲下身来拨弄炭火,嘴里还念叨著:“这烤肉啊,火候最重要,得慢慢来......” 他一脸认真地翻动著铁架上的羊肉,油滴在炭上,滋啦作响,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胤礽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大哥那副“老师傅”的架势,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悄悄蹲下,指尖蹭了两把灰,然后故作关切地凑过去:“大哥,脸上沾了灰。” “嗯?哪儿?”胤禔头也不抬,还专注地盯著烤肉。 “別动,我给你擦擦。”胤礽憋著笑,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两下,指尖的炭灰顿时在胤禔俊朗的脸上留下几道黑印,活像只猫。 偏生胤禔毫无察觉,还美滋滋地觉得自己被弟弟关心了,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好了吗?”胤禔问道,眼睛还盯著烤肉。 胤礽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好了。” 胤禔这才满意地直起身,顺手撕下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递给胤礽:“尝尝,大哥的手艺。” 他脸上顶著几道黑灰,偏还笑得灿烂,活像个刚挖煤回来的傻小子。 胤礽接过羊肉,咬了一口,差点没笑出声——这肉外焦里生,咸得发苦,也不知胤禔是怎么烤的。 可看著大哥期待的眼神,他硬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还违心夸道:“不错。” “真的?”胤禔眼睛一亮,自己也撕了一块塞进嘴里,顿时表情扭曲,“呸!这么难吃你还说不错?” 胤礽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指著他的脸:“大哥,你......” 胤禔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脸,一看手心全是黑灰,这才反应过来,顿时跳脚:“好你个胤礽!竟敢戏弄兄长!” 他作势要扑过来,胤礽早有准备,敏捷地往后一躲。 两人绕著篝火你追我赶,惊得附近的侍卫们面面相覷。 最后还是胤礽先討饶,扶著膝盖喘气道:“好了好了,我认输......” 话音未落,胤禔已经一个箭步衝上来,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熊抱,顺便把脸上的炭灰全蹭在了他衣襟上。 “大哥!”胤礽哭笑不得。 胤禔得意洋洋地鬆开他,指著两人同样脏兮兮的脸和衣服,哈哈大笑:“这下扯平了!” 胤礽伸手抹了把脸上的灰,也跟著笑了起来。 * 另一边 康熙踏著月色往主帐方向走去,刚处理完军务的疲惫在夜风中渐渐消散。 梁九功提著宫灯在前头引路,暖黄的光晕在草地上晕开一圈涟漪。 转过营帐拐角时,忽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隨风传来。 康熙脚步微顿,抬手示意侍从们停下。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胤禔正背著胤礽转圈。 “臭小子,又沉了!”胤禔故意顛了顛背上的人,惹得胤礽笑骂著去揪他耳朵。 少年太子束髮的玉冠不知何时歪到了一边,几缕青丝垂落,在夜风中轻扬。 康熙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眼底泛起温柔的神色。 他想起多年前在乾清宫,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小小的胤禔也是这样背著更小的胤礽,两个孩子笑闹著撞进他怀里。 “皇上,可要过去?”梁九功小声询问。 康熙点了点头,他挥手示意身后的宫人们退下,自己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第179章 漠北的风沙就这么养人? 胤禔背著胤礽在草地上疯跑了几圈,爽朗的笑声惊起了草丛间的萤火虫。 过了一会,两人笑闹著躺倒在草地上。 胤禔缓缓闭上双眼,感受著微凉的夜风。 忽然耳尖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他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扣住胤礽的手腕,一个旋身带著弟弟起身后撤数步,另一只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挡在胤礽身前—— “皇阿玛?!” 待看清来人,胤禔顿时僵住,连忙鬆开胤礽,两人齐刷刷跪地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完了完了!胤禔心里哀嚎,这下怕是要被罚抄《孝经》一百遍了! 谁知,康熙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看两个儿子满脸炭灰的狼狈样,摇头嘆道:“你们两个......” 胤礽和胤禔面面相覷。 康熙索性一撩衣摆,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大半夜的,不在帐中休息,在这儿闹什么?” 胤禔刚要开口辩解,结果被灰呛了一嘴。 胤礽上前一步,眼底映著漫天星河:“阿玛,漠北的月色与中原不同,你瞧——” “古人有云『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可曾见过这般景象?这般夜色,这般诗意,难道不值得夤夜出来一观么?”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著脸:“哦?即是赏月吟诗,怎么还吟出一脸炭灰来?” 胤礽耳尖微红,却不慌不忙:“此乃『醉臥沙场君莫笑』的雅趣。” 说著从袖中取出半块烤饼,“皇阿玛可要尝尝?虽形貌不佳,却是大哥亲手所制。” 康熙终是绷不住笑出声,伸手抹去胤礽鼻尖的一点炭灰:“朕的太子倒是越发风雅了。” 又瞥了在后头的胤禔,“就是带坏你的人该打!” 胤礽的无奈一笑,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愈发清俊,即便脸上沾著炭灰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康熙取出明黄帕子,动作轻柔地替胤礽擦拭。 “多大的人了,还玩得满脸。”康熙嘴上数落,手上却小心翼翼。 小太子仰起脸,原本白玉般的面庞此刻沾满了炭灰,活像只偷吃灶的小猫。 偏生那双眼睛还亮晶晶的。 康熙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擦去胤礽鼻尖的灰渍:“你啊。” 语气虽是责备,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他细细擦拭那些炭灰。 每擦一下,小太子的脸就白净一分,最后又恢復了那个如玉般温润的小公子模样。 “阿玛...”胤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康熙满意地端详著爱子乾净的小脸,这才转向一旁的大儿子。 只见胤禔晒得黝黑的面庞上还掛著几道滑稽的灰印,衬得那口白牙格外显眼。 康熙眉头一皱:“你这...” 胤禔赶紧用袖子抹了把脸,结果越抹越。 康熙嫌弃地“嘖”了一声,隨手把帕子扔过去:“自己擦乾净!” 胤禔手忙脚乱地接住帕子。 “漠北的风沙就这么养人?”康熙打量著大儿子黑了好几度的肤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派你来挖煤的。” 胤禔憋著笑回道:“回皇阿玛,儿臣这是...呃...与將士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康熙挑眉,“朕看你是带著保成胡闹还差不多。” 在漠北风吹日晒不到半月,胤禔原本英挺的面容晒得黝黑,此刻顶著满脸炭灰,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胤礽见状,不由轻笑出声,转头命宫人:“去取块乾净的帕子来,再兑些温水。” 宫人很快端来铜盆。 胤礽亲自拧乾帕子:“大哥別动。” 帕子从胤禔的额头开始,一点点往下擦拭。 胤礽眉头不自觉地轻蹙:“都晒脱皮了...” 胤禔难得安静地站著,任由弟弟摆布。 “这边还有。”胤礽指了指自己的左脸示意。 胤禔乖乖偏过头,露出另一侧沾满煤灰的脸颊。 “好了。”胤礽退后半步端详,忽然扑哧笑出声,“就是这色差...” 原来被擦乾净的部分露出原本的肤色,与周围晒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活像戴了半张面具。 康熙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也笑了:“该!让你整日疯跑。” 胤禔摸了摸脸,不但不恼,反而得意洋洋:“太子弟弟亲手给擦的脸,晒成炭都值!” 康熙摇头笑道:“罢了,既然都这样了——” 他转身对梁九功招了招手,“去把朕带来的鹿肉和西域葡萄酒取来,再备些时令鲜果。” 胤礽和胤禔闻言一怔,只见康熙含笑看著他们:“既然要烤,就烤些好的。” 说著指了指他们脸上的炭灰,“不过在那之前,你们两个先去把脸洗乾净。” 梁九功连忙带著小太监们忙碌起来。 不多时,精致的银质烤架、上等的松木炭、醃製好的鹿肉和各色点心美酒便摆满了矮几。 康熙亲自挽起袖口,拿起铁夹翻动炭火:“当年朕在木兰围场,可是烤鹿肉的好手。” 火光映在他威严的面容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胤禔看著康熙嫻熟的动作,愣了一下。 “怎么?就许你们兄弟玩闹,不许朕也回忆下少年时光?” 康熙笑著將一块鹿肉夹到烤架上,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悦耳的滋滋声。 见时辰尚早,他便吩咐梁九功去备水,让两个儿子先洗漱更衣。 夜风微凉,草原上的星空格外璀璨,父子三人难得这般閒適,倒也不必急著回帐。 不多时,宫人们便抬来了两个浴桶,分別安置在帐內两侧。 胤礽的那边格外讲究:紫檀木的浴桶边缘雕著缠枝莲纹,旁边的小几上摆著青玉香盒,里头是苏州进贡的茉莉香膏; 鎏金铜盆里盛著温水,浸著几条雪白的丝帕; 就连搁衣裳的屏风都是緙丝山水,在烛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胤禔这边虽不似胤礽那般讲究,却也一应俱全。 黄杨木雕的浴桶打磨得光滑鋥亮,边上整整齐齐码著,连擦身的细巾都是苏州进贡的软缎料子。 只是主人实在糙得很,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显然没怎么动过,倒是角落里那罐军中常用的艾草膏少了大半。 “大哥你...”胤礽摇头失笑。” 第180章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嗐!”胤禔满不在乎地摆手,“大老爷们洗个澡,哪那么多讲究!”说著就要往浴桶里兑冷水,被胤礽一把按住水瓢。 “胡闹。”胤礽蹙眉,指尖探入水中试了试,“这水温正好,漠北夜里寒气重,你还要加冷水?” 他转头吩咐宫人,“把冷水桶撤了,再备些热帕子来。” 胤禔挠头嘟囔:“烫得皮都要掉了......” 胤礽忍笑:“忍忍就惯了。前儿是谁说腿酸来著?” 说著命人取来药油,“待会儿给你揉开筋络,保管舒坦。” 胤禔挠挠头,看著弟弟忙前忙后地往浴桶里撒药包,心里暖烘烘的。 见水温差不多了,他三下五除二就解了外袍跳进水里,溅起一片水。 “大哥动静小些。”胤礽在屏风后慢条斯理地解著衣带,闻言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驯马呢。” 胤禔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头来,抹了把脸:“就你讲究!”说著故意又扑腾了两下,把水溅到了屏风上。 胤礽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温热的水汽氤氳开来,混著茉莉的清香,让他不自觉地放鬆了紧绷的肩背。 屏风那头传来胤禔哼著小调的声音,荒腔走板却格外欢快,胤礽听著听著,嘴角也染上了笑意。 洗漱完毕,宫人们捧来了新制的衣裳。胤礽的是一袭月白綾缎常服,衣襟袖口用银线绣著暗纹,腰间悬著的荷包里还装著安神的香丸; 胤禔的衣箱里整齐叠著几套靛青色云纹箭袖袍服,虽不似那些精工细作的锦衣华服,却也处处透著皇家的体面。 上好的杭绸里衬,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暗绣著卷草纹,腰间玉带上还嵌著颗品相极佳的墨玉——既不失皇子气度,又兼顾了他习武的需求。 “大哥这衣裳...”胤礽拎起一件细看,不由失笑,“倒是把『低调的奢华』做到了极致。” 胤禔正往行囊里塞护腕,闻言得意地挑眉:“那是!你大哥我虽然不爱那些里胡哨的,可也不能给咱们爱新觉罗家丟脸不是?” 说著拍了拍腰间玉佩,“这是皇阿玛去年赏的,说是墨玉养人。” 胤禔麻利地系好最后一根束带。 靛青色的衣袍衬得他肩宽腰窄,既有武將的英气,又不失天家贵胄的矜贵。 他转身冲胤礽咧嘴一笑:“怎么样,还算人模狗样吧?” 胤礽上下打量著胤禔,眼中流露出无奈的神色:“哪有这么说自己的,不过,大哥这般打扮,当真是俊朗不凡。” 他绕著胤禔转了一圈,笑道:“这身箭袖將大哥的身形衬得极好,若是让京中那些闺秀瞧见了,怕是要掷果盈车了。” 胤禔被夸得心怒放,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正要得意几句,忽然闻到一阵清雅的香气,不由得问道:“咦?怎么有股茉莉香?” 胤礽闻言,略显无奈地整理了下衣袖:“不过是方才更衣时用了些薰香罢了。” 说著指了指案几上燃著的香炉,“你若是喜欢,让內务府也给你送些去。” “免了免了!”胤禔连连摆手,笑著退开两步,“我一个大老爷们,用这些香啊粉的像什么话。” 胤礽低头整理著被蹭乱的衣襟,指尖微微一顿 ,隨后瞪了胤禔一眼。 胤禔嘿嘿一笑,顺手捞起佩刀,伸手揉了揉弟弟半乾的头髮,把原本梳得齐整的髮丝弄得乱蓬蓬的。 “大哥!”胤礽慌忙躲开,却见胤禔已经大笑著窜到帐外去了。 * 帐內 胤礽轻手轻脚地走进里间,只见银糰子蜷在锦被堆里睡得正香,毛茸茸的尾巴盖在鼻尖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狐狸湿润的鼻头:“醒醒,该用膳了。” 小狐狸迷迷糊糊地“吱”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本能地往胤礽手心里蹭。 那柔软的绒毛扫过掌心,带著暖烘烘的温度,惹得胤礽心头一软。 “知道你困。”他温声哄著,示意宫人端来准备好的温水,“先喝些水,待会儿有刚烤好的鹿肉。” 银糰子这才勉强睁开一只眼,粉色的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著水碟边缘,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胤礽看得好笑,又让人取了块奶酥来,掰成小块放在掌心:“你最爱的蜂蜜味儿。” 小狐狸嗅到甜香,总算打起些精神。 它歪歪扭扭地爬起来,小爪子扒著胤礽的手腕,就著他的掌心一点点啃著奶酥。 吃到一半却又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水碟里。 “罢了。”胤礽嘆了口气,用丝帕擦净它嘴边的奶渍,“睡吧。” 他取来早就备好的鹅黄小毯——那是他特意让人用最软的羊绒织的,轻轻將银糰子裹起来。 小狐狸在梦中嗅到熟悉的气息,自动自发地往毯子里钻了钻,只露出个尖尖的鼻头。 胤礽小心翼翼地托著这团“小包袱”往外走,路过铜镜时不由失笑。 “殿下,让奴才抱著吧。”宫人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您歇会儿。” 胤礽微微侧身,避开了宫人的手:“不必。” 他的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裹著小狐狸的绒毯,“它认生。” 毯子里的小傢伙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梦中轻轻“吱”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往胤礽臂弯深处拱了拱,爪子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那依赖的模样,让宫人都不由得收回了手。 胤礽低头看著怀中熟睡的小狐狸,目光柔和得不可思议。 银糰子的呼吸均匀绵长,耳朵偶尔抖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下姿势,確保小傢伙能睡得更安稳些。 * 走出帐外 胤礽站在漫天星辰中,看著远处篝火旁忙碌的身影。 胤禔正挥舞著铁叉翻烤鹿肉,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 康熙坐在主位上,手里捧著酒盏,目光却不时往这边瞟。 怀中的小狐狸在梦里咂了咂嘴,爪子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夜风拂过,带著烤肉和草叶的香气。 胤礽拢了拢小毯子,抬脚向篝火走去。 靴子踩在草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惊起几只萤火虫,在他周围绕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怎么才来?”胤禔老远就嚷嚷起来,却在看到弟弟怀中的“包袱”时立刻压低了嗓门。 “怎么又把这小祖宗带来了?” 康熙正端著酒盏的手顿了顿,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这些年南海的明珠、西域的宝马,什么稀罕物件没往毓庆宫送过? 偏生这小子就稀罕这只雪地里捡来的野狐狸。他朝梁九功摆摆手:“加个软垫。”语气里透著几分认命的无奈。 胤礽挨著康熙坐下,毯子刚掀开条缝,毛茸茸的尖耳朵就支棱了出来。 小狐狸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粉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爪子里还攥著胤礽的荷包穗子。 第181章 天轨难逆,隙照微明 夜风缓缓吹过,带著草原特有的青草香。 小狐狸在胤礽怀中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了抖,隨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金色的眸子在篝火的映照下,像是盛满了星光。 它伸了个懒腰,前爪抵著胤礽的胸口,后腿蹬了蹬,隨后轻盈地跳到了草地上。 银白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蓬鬆的大尾巴高高翘起,愜意地左右摇摆著。 【宿主~】银糰子的神识如清泉般流淌在胤礽心间,带著几分雀跃,却又藏著说不出的悵惘。 * 胤礽含笑看著小狐狸出神的模样,那双金色的眸子映著星光,显得格外明亮。 他以为这小傢伙是迫不及待想去草原上撒欢,便伸手轻轻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 “去吧,別跑太远。”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记得避开巡逻的士兵,西边的草甸有沼泽,也別往那边去。” 他顺手理了理小狐狸耳边的绒毛,指尖沾上几颗草籽:“要是遇见狼群就往营地跑,知道吗?” 银糰子这才回过神,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腕:【知道啦~】 小狐狸仰头望向浩瀚星河,金色的眸子里倒映著万千星辰。 它对著最亮的那颗星星挥了挥爪子,【我家宿主一定要长命百岁!】 什么天轨难逆,隙照微明——它才不管这些! 既然星辰能见证沧海变桑田,月光能照亮千古离人泪,那它这点小小的心愿,怎么就不能上达天听? 古卷有言:“星陨如雨时,凡心所愿,皆可诉於天听。” 那就让这浩瀚星河,倾一场琼琚玉碎的星雨吧。 它转身时尾巴扫过胤礽的掌心,带起一阵带著香的微风。 银白的身影在夜色中忽隱忽现,像是一缕飘忽的月光。 小狐狸轻盈地跃出几步,忽又驻足回首。 篝火跃动的暖光里,胤礽正含笑望著它,那笑意比月色温柔,比春风和煦。 它心头一暖,这才抖了抖蓬鬆的尾巴,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夜色中。 * 夜风拂过,草浪翻涌。 小狐狸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草海中,只有偶尔闪动的银光,证明它还在欢快地奔跑著。 胤礽收回目光,发现康熙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小狐狸离去的方向。 “这小东西,倒是比人还自在。”康熙轻哼一声,语气里却带著掩不住的纵容。 胤禔闻言,笑著递过来一串刚烤好的鹿肉:“它精著呢,跑不丟。” 父子三人围坐成一圈,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康熙从怀中掏出一卷舆图,在膝上徐徐展开,指尖沿著上面硃笔勾勒的路线缓缓移动。 “回京时走这条官道,沿途驛站朕都已打点妥当。” 康熙的声音比往常柔和许多,却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每日行程不得超过三十里,逢五逢十必须休整。陈太医跟著,汤药不许断。” 他说著抬头瞪了胤礽一眼:“別以为朕不知道,上回南巡你偷偷把药倒进盆的事。” 胤礽正捧著茶盏的手一抖,险些洒了茶水。 他刚要辩解,胤禔已经凑过来补充:“每个驛站我都派亲兵看过了,床褥全换成软的,窗户朝南的优先。” 他掰著手指细数,“炊具自带,水要烧开,炭要银丝...” “大哥。”胤礽无奈地打断,“我是回京,又不是去龙潭虎穴。” “胡说!”康熙和胤禔异口同声。 康熙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从漠北到京城这么远,路上...”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別过脸去咳了一声。 胤礽心头一软,伸手轻轻覆在康熙手背上:“儿臣知道了。” 他声音轻得像夜风,“一定每日传信,顿顿用药,夜夜早歇。” * 火光中,三人的影子在草地上融成一团。 胤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照亮了他微红的眼眶:“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赶路...” 他恶狠狠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却在看到弟弟含笑的眼睛时破了功,自己也笑出声来。 结果一个没注意,篝火上的鹿肉飘来一阵焦糊味。 胤禔手忙脚乱地去翻肉串,却见原本鲜嫩的肉块已经烤得黑黢黢的,滋滋冒著烟。 “嘖。”康熙满脸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这就是你说的『漠北第一烤手』?” 胤禔梗著脖子反驳:“明明是皇阿玛非要亲自翻面的!怎么现在又怪到儿臣头上了?” 他指著康熙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铁叉,“您看这叉子还在您手里呢!” “放肆!”康熙老脸一红,作势要用铁叉敲他,“朕那是看你笨手笨脚...” “儿臣笨手笨脚?”胤禔瞪圆了眼睛。 “胤禔!”康熙气得手里的铁叉当真挥了过去。 胤礽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眼看父子俩要闹起来,连忙打圆场:“不妨事,儿臣这就让人重新...” 话未说完,康熙已经一脚把胤禔踹到旁边:“起开!” 他捲起袖子,“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胤禔被踹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盘腿坐到了一旁,呲著个大牙等著看好戏:“皇阿玛悠著点,可別把肉烤成炭了!” “闭嘴!”康熙头也不抬,手法嫻熟地在肉块上划了几刀,撒上香料。 铁叉在他手中转得飞快,肉块均匀地受热,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胤禔在一旁挤眉弄眼,被康熙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瀰漫开来,比先前更加诱人。 康熙將烤得金黄酥脆的鹿肉取下,亲手片成薄片,码在青瓷盘中。 “尝尝。”他故作隨意地推到胤礽面前,眼睛却亮晶晶地等著评价。 胤禔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烫得直哈气也不捨得吐出来:“唔...好吃!” 康熙:…… 胤礽细细品味著,肉质外酥里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 他抬头看向康熙,发现自家皇阿玛虽然板著脸,但眉梢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阿玛...”胤礽刚想夸讚,却被康熙打断。 “食不言寢不语。”他严肃地说著,手上却又给两人各添了一大块肉。 胤礽接过肉串,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远处的草原。 夜空中繁星璀璨,银河倾泻而下,与地上偶尔闪过的银光遥相呼应。 第182章 精准踩雷的胤禔 胤禔大口嚼著烤肉,顺手抄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他盯著杯身上“浮光跃金”几个雋秀的小字,眉毛挑了挑:“这酒名儿怎么文縐縐的?” 他嘀咕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竟是意外的清冽甘醇,带著淡淡的香和果香,回味悠长。“嘿!好酒!” 胤礽也被勾起兴趣,接过酒壶细看:“浮光跃金...这名字倒有趣,可有什么典故?” 他指尖摩挲著壶身上浮雕的松枝纹路,“看著不像寻常酒坊所出。” 康熙正慢条斯理地切著烤肉,闻言抬手就给了胤禔一个爆栗:“就知道吃!” 他接过酒壶,摩挲著壶身上精致的纹路,“这酒啊,说来话长...” 篝火噼啪作响,他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二十年前,朕第一次北巡至科尔沁。那年草原大旱,牧草枯黄,牛羊饿得皮包骨头。” 胤禔和胤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火光映在康熙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当地有个老牧民,家里祖传的酿酒手艺。那年他见族人挨饿,就把最后一点存粮全酿成了酒。” 康熙晃了晃酒壶,“他说,粮食吃完了只能饱一顿,酿成酒却能换回十顿的口粮。” 胤礽若有所思:“所以这酒...” “別急。”康熙瞪了眼想插话的胤禔,继续道,“那老牧民带著酒去集市,偏遇上一场沙暴。酒罈子摔了大半,剩下的混了沙土,眼看要糟蹋了。” 夜风掠过草原,带著丝丝凉意。康熙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正巧朕路过,见那老牧民跪在沙地里,捧著混了沙的酒痛哭。朕一时不忍,就全买了下来。” 胤禔瞪大眼睛:“皇阿玛您喝沙子?” “蠢货!”康熙气得又给了他一记,“朕让隨行的太医想法子过滤。那老太医灵机一动,用了种特殊的细纱,把酒液慢慢滤出来。” 他举起酒壶对著月光,“你们看这酒色,是不是像沙地里筛出的金子?” 胤礽仔细端详,果然见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金光,恍若流沙中跃动的金沙:“所以叫'浮光跃金'...” “正是。”康熙頷首,“后来那老牧民靠著卖酒的钱,带著族人熬过了荒年。第二年风调雨顺,他特意酿了新酒送来,朕就给取了这个名。” 故事讲完,篝火旁一时安静下来。胤禔挠挠头,突然问道:“那老牧民后来呢?” 康熙神色忽然有些黯然:“前年朕再去科尔沁时...他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说著突然瞪向胤禔,“所以你这混帐东西,就知道牛饮!” 胤禔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又倒了杯酒,这次倒是小口品了起来:“唔...確实有股子...沧桑味儿?” “胡扯!”康熙气得就要锤他,一把夺过酒壶? * 胤禔放下手中的烤肉,一脸恍然大悟状,连忙捧起酒壶,皇阿玛定是想先用酒了! 他恭恭敬敬地斟满一杯,双手奉到康熙面前,“您请您请!” 康熙举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一脸难以置信:...... 胤禔还保持著献酒的姿势,见康熙不接,又往前递了递:“皇阿玛?” 见康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胤禔眨了眨眼,乾脆利落地收回手,转头就冲胤礽咧嘴一笑:“保成——” 他动作麻利地抄起酒壶,往胤礽面前的杯子里哗啦啦倒了大半杯,还顺手往胤礽手里一塞:“来,大哥疼你,先喝!” 康熙:“……?!” 胤礽捧著酒杯,眼睁睁看著自家皇阿玛的脸色从阴沉直接升级成暴怒,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默默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诚恳道:“大哥,要不……你还是自己喝吧?” 胤禔浑然不觉危险將至,还乐呵呵地拍了拍弟弟的肩:“害,跟大哥客气什么?皇阿玛不喝,咱哥俩——”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康熙一记结结实实的巴掌。 “混帐东西!朕看你是皮痒了!!!” “哎哟!”胤禔捂著额头,一脸委屈地看向自家皇阿玛,“您这是...” 康熙劈手夺过酒杯,气得鬍子直颤,“保成才多大?你就敢给他喝酒?” 胤禔瞪圆了眼睛,指著胤礽道:“可是保成...” “十六怎么了?保成就是六十也是朕的儿子。” 康熙一把將酒壶放在一边,“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乾清宫偷喝朕的贡酒,醉得抱著柱子喊媳妇儿的事忘了?” 胤礽原本正端著茶盏看戏,闻言“噗”地笑出声来,茶水洒了满手。 胤禔顿时涨红了脸:“皇阿玛!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偷瞄了眼笑得肩膀直抖的弟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康熙却越说越来劲:“还有前年!在科尔沁...” “儿臣知错了!”胤禔赶紧打断,生怕老父亲把他那些糗事全抖落出来。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不是看太子弟弟一路辛苦...” “辛苦就更不能沾酒!”康熙拍案而起,掰著手指开始细数,“酒伤肝、伤胃、伤神思!保成脾胃本就弱,你这不是害他吗?” 说著又瞪了眼胤禔手里的酒杯,“还有你!也少喝点!” 胤禔委屈巴巴地放下酒杯,活像只被训斥的大狗。胤礽见状,连忙递了盏热茶过去:“大哥用茶。” “还是保成懂事。”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又瞪向长子,“学著点!” 夜风拂过,篝火摇曳。 胤禔捧著茶盏,看著火光中弟弟温润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胤礽才到他腰那么高,他偷偷带著弟弟去御园摘桃子,结果小不点吃撑了肚子疼,被皇阿玛发现后,他挨了顿好打。 “傻笑什么?”康熙警惕地盯著长子。 胤禔摇摇头,眼中泛起温柔:“儿臣就是想起...太子弟弟小时候,我给他餵了颗酒心,结果...” “什么?!”康熙猛地站起来,连酒洒了都顾不上,“还有这回事?!” 胤礽连忙按住暴跳如雷的康熙:“阿玛,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几年怎么了?”康熙气得直抖,“朕现在想起来还心疼!”他指著胤禔的鼻子,“你给朕听好了,从今往后...” 老父亲的训诫声在夜色中迴荡,惊起几只夜鸟。 胤禔垂著脑袋挨训,却在康熙看不见的角度,冲胤礽眨了眨眼。 兄弟俩默契地抿嘴偷笑,仿佛又回到了少时一起闯祸的日子。 等到康熙训累了坐下喘气,胤禔赶紧递上温茶:“阿玛消消气,儿臣知错了。” “哼!”康熙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再有下次,朕让你去扫三个月马厩!” 夜渐深了,星河愈发明亮。 胤礽望著父兄斗嘴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絮絮叨叨的关切,比任何琼浆玉液都醉人。 篝火噼啪,將三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融成一幅温馨的剪影。 第183章 流星 康熙被胤禔烦得太阳穴直跳,终於忍无可忍,一甩袖子站起身来:“来人!把这些撤下去!” 转头一把拉住胤礽的手腕,“保成,跟朕回帐。” 胤禔还蹲在篝火旁,手里举著半块没啃完的烤肉,一脸茫然:“皇阿玛?这还早呢......” 康熙头也不回,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朕在这儿好好反省!” 胤礽被自家皇阿玛拽著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家大哥。 胤禔孤零零坐在篝火旁,手里那块烤肉都显得淒凉起来。 “阿玛......”胤礽刚想开口求情,就被康熙打断:“不准替他说话!朕看他就是欠收拾!” 胤禔望著父子俩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肉,突然扯著嗓子喊道:“保成——!记得让宫人给大哥送床被子啊!夜里凉——!” 康熙的脚步明显踉蹌了一下。 胤礽憋著笑,小声应了句:“知道了大哥......” 结果话音未落就被康熙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夜风里,隱约传来康熙咬牙切齿的嘀咕:“朕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结果下一秒,天边突然划过一道璀璨的流光。 那流星拖著长长的银色尾巴,將整个夜空都照亮了一瞬,恍若仙人执笔在夜幕上挥洒出一道银河。 “流星!”胤禔第一个喊出声,粗獷的嗓音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响亮,惊起几只夜棲的飞鸟。 话音未落,第二道、第三道流星接连划过,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无数银光从天际倾泻而下,宛如九天神女散落的琼,又似瑶池倾倒的玉液,在墨色天幕上织就一幅流动的星河画卷。 每一颗流星都拖著晶莹的光尾,有的如月华般皎洁,有的似朝霞般绚烂,更有的泛著罕见的翡翠色光芒,在夜空中交织出梦幻迷离的光影。 小狐狸不知何时躥了回来,银白的毛髮上沾著夜露。 它轻盈地跃入胤礽怀中,仰著小脑袋,金色眸子倒映著漫天流火。 胤礽不自觉地收紧手臂,指尖陷入那柔软的皮毛,仿佛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康熙转过身,明黄衣袍被星光照得流光溢彩。 这位见惯世间奇景的帝王,此刻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营地里的士兵们很快发现了异象,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天上!” “长生天显灵了!” “快去叫醒弟兄们!” 原本安静的营地瞬间热闹起来。 有士兵直接衝进帐篷,把熟睡的同伴踹醒; 遇到睡得死的,乾脆“啪啪”两个大耳刮子招呼上去。 被惊醒的士兵刚要发火,抬头看到漫天流星的瞬间,怒气立刻化作了惊嘆。 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被惊醒的將士们蜂拥而出,有人连靴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草地上仰头惊嘆。 几个蒙古籍的士兵已经跪倒在地,用古老的调子吟唱著对长生天的讚歌。 流星的光芒为每一张粗糙的面庞镀上银辉。 胤礽抱著小狐狸,仰望著这场视觉盛宴。 流星如雨,每一颗都拖著长长的光尾,有的莹白如雪,有的泛著淡淡的蓝光,在夜空中交织出一幅流动的画卷。 小狐狸在他怀里“吱吱”叫著,爪子指向一颗特別明亮的流星,兴奋得尾巴直晃。 胤礽仰首望天,见星河倾泻,流光万千,不禁轻声吟道: “银汉垂天落玉绳,九霄星雨坠瑶京。 愿擷清辉盈袖满,散作人间万里晴。” 吟罢转身,见康熙正含笑望他,眸中映著未散的星芒。 胤禔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三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共同沐浴在这星河瀑布之下。 * 远处,士兵们已经自发地聚集在空地上。 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欢呼雀跃,更多人只是静静地仰著头,任由星光洒满脸庞。 篝火不知何时被熄灭了,整个营地都沉浸在流星雨梦幻般的光芒中。 一颗特別巨大的流星划过天际,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胤礽清楚地看到,康熙的眼角泛著水光,胤禔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而怀中的小狐狸,正用爪子捂住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许个愿吧。”胤禔突然说道,声音难得的轻柔。 康熙轻哼一声:“幼稚。”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胤礽低头看了看小狐狸,发现这小傢伙也煞有介事地合著爪子,像是在许愿。 他笑了笑,也跟著闭上眼睛。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流星依旧在坠落,却像是慢了下来,每一道轨跡都清晰可见。 夜风带著青草和露水的气息,轻柔地拂过每个人的脸庞。 將士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草地上,仰望著这场百年难遇的流星雨,一个个激动得手足无措。 “俺要娶个漂亮媳妇儿!”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参领双手合十,虔诚地对著流星大喊,惹得周围弟兄鬨笑一片。 旁边的小兵红著脸小声嘀咕:“俺...俺就想家里的老母病快点好...”说著偷偷抹了抹眼角。 更远处,几个小年轻挤眉弄眼:“老子要升官发財!” “呸!俗气!老子要顿顿有肉吃!” “瞧你们这点出息!老子要...” 话未说完,一颗特別明亮的流星划过,几人顿时噤声,忙不叠地闭眼许愿。 康熙负手而立,明黄龙袍在星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微微仰首,目光追隨著天际的流星,威严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他凝视著那璀璨的星雨,在心底最深处虔诚祈愿:“愿上苍垂怜,佑我保成岁岁安康,百岁无忧。纵使要朕以寿数相抵,亦在所不惜。” 胤禔站在另一侧,粗獷的面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偷偷瞄了眼弟弟单薄的身影,在心中郑重祈愿:“求长生天保佑太子弟弟,无病无灾。若非要有人受苦,就让我这个当大哥的来扛。” 小狐狸靠在胤礽怀里,金色的大眼睛倒映著漫天流星。 【宿主宿主,我要你永远开心,永远陪著我...】想了想又赶紧补充,【还有那个莽夫哥和麻子哥也要好好的...】 流星如雨,將每个人的心事都照得透亮。 * 一个年轻的小侍卫红著脸想:“希望翠能等我回去...”转头却看见身旁的老兵正对著家乡方向抹泪。 更搞笑的是火头军里几个胖厨子,正为谁先许愿吵得面红耳赤: “老子先看到的!” “放屁!明明是老子的流星!” “都別吵!这颗算我的!” 胤礽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小狐狸,发现这小傢伙正用爪子数著流星:【一颗给宿主健康,两颗给宿主快乐,三颗给宿主...】 数到后来爪子都不够用了,急得直甩尾巴。 第184章 戏精 夜风轻拂,带著青草和露水的芬芳。 在这片星光璀璨之下,无论是九五之尊还是普通士兵,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山中精灵,此刻的心愿都如此纯粹而美好。 当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营地渐渐恢復了平静。但每个人心中,都永远记住了这个愿望与星光交织的夜晚。 当胤礽再次睁开眼时,流星雨已经接近尾声,只剩下零星几颗还在天幕上划过。 营地里的士兵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声仍不绝於耳。 “回去吧。”康熙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声音里带著罕见的温和,“夜露重,別著凉。” 胤禔难得没有顶嘴,乖乖应了一声。 小狐狸从胤礽怀里跳下来,在前面引路,银白的尾巴在夜色中像一盏小灯笼。 回帐的路上,胤礽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眼天空。 最后一颗流星正巧划过,在消失前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在向他们道別。 帐帘落下,將星光隔绝在外。 但那一瞬的绚烂,已经永远鐫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小狐狸跳上软榻,转了个圈趴下,金色的大眼睛里还映著未散的星光。 胤礽轻抚它的背毛,心想这大概是他见过最美的漠北之夜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著鎏金铜盆、丝帕等物,轻手轻脚地伺候著三位主子洗漱。 烛火在帐內摇曳,將人影拉得修长,与方才的星辉璀璨恍如两个世界。 待三人洗漱完毕,康熙一转头,发现胤禔还赖在帐內不走,正大咧咧地坐在床榻边脱靴子。 “混帐东西!”康熙抬脚就踹,“滚回你自己帐里去!这次可没漏风了!” 胤禔灵活地一扭腰躲开,反而顺势躺倒在榻上,四肢摊开占了大半位置:“儿臣那帐子哪有这儿舒服...” 他耍赖似的抱住枕头,“太子弟弟,你说是不是?” 胤礽正用帕子擦脸,闻言忍俊不禁。 “胡闹!”康熙气得鬍子直翘,伸手去揪胤禔的耳朵,“多大的人了还跟弟弟挤?起来!” 胤禔像块牛皮似的黏在榻上,任凭康熙怎么拽都纹丝不动,反而嬉皮笑脸道:“皇阿玛您看,保成都没意见...” “朕有意见!”康熙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梁九功!取绳子来!” 梁九功憋著笑应了声,当真找来捆行李用的麻绳。 康熙亲自上手,和梁九功一左一右去绑胤禔。 胤禔故意杀猪似的嚎叫:“救命啊!太子弟弟快救我!皇阿玛要谋害亲子啦!” 胤礽坐在妆檯前梳头,从铜镜里看著这齣闹剧,笑得肩膀直抖。 “老实点!”康熙按住乱扭的长子,好不容易才把他捆成个粽子。 胤禔也不挣扎了,眨巴著眼睛装可怜:“皇阿玛,儿臣知错了...” 康熙一脸嫌弃地抹了把汗:“装什么可怜,一个大男人!”转头对梁九功挥手,“抬走!扔他帐里去!” 梁九功躬身应是,眼角余光瞥著被捆成粽子的大阿哥,心里暗笑:太子殿下撒娇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大阿哥这模样...確实有点伤眼睛。 两个小太监憋著笑上前,一前一后抬起“人肉粽子”。 胤禔像条离水的鱼似的扭来扭去:“保成!保成你忍心看大哥被这样对待吗?” 胤礽终於放下梳子,忍著笑走过来:“阿玛,要不...” “没商量!”康熙瞪眼。 胤禔顿时蔫了。 * 最终,胤禔还是被“押解”回自己帐中。 康熙亲自监督著把他扔到榻上,又命人用绳子將他和床柱绑在一起,美其名曰“防止梦游”。 “皇阿玛!”胤禔可怜巴巴地喊,“这样儿臣怎么起夜啊?” 康熙冷笑:“憋著!”转身就走,却在掀帘时又补了句,“...子时会让人来给你鬆绑。” 回到主帐,胤礽已经换好寢衣,正在给小狐狸梳毛。见康熙进来,他忍笑道:“大哥其实......” “別提那糟心玩意儿,” 康熙摆摆手打断他,顺手接过胤礽手中的梳子,轻轻推著他往床榻走,“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胤礽被推著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笑道:“皇阿玛,大哥他......” “朕看他是皮痒了,”康熙哼了一声,把儿子按坐在床边,“多大个人了还跟弟弟挤,也不嫌害臊。” 银糰子蹲在枕头上,歪著脑袋看这对父子。 康熙顺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你也是,该睡了。” “儿臣还不困......”胤礽刚开口,就被康熙塞进被窝。 “不困也得躺著,”康熙给他掖好被角,语气不容反驳,“明日就要回京了,朕看你脸色都不太好。” 胤礽乖乖躺好,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大哥方才......” “再提他朕明日就让他骑马跟著跑,”康熙威胁道,见儿子终於闭了嘴,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帐內烛火摇曳,康熙坐在床边,看著胤礽渐渐放鬆的眉眼,伸手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快睡吧,朕守著你。” “明日启程,切记莫要急著赶路。”康熙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被角,“朕已命沿途驛站备好药浴,每日戌时前必须歇下。” 胤礽闭著眼“嗯”了一声,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康熙还想说些什么,下一秒忽然顿住——胤礽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 月光透过帐顶的缝隙,在那张如玉的面庞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 確认胤礽睡熟后,康熙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披上外袍,亲自去查看明日要带的行装。 “药箱再检查一遍。”他压低声音吩咐值夜的梁九功,“雪参丸、安神散,还有陈太医新配的...” 老太监一一应下,捧著清单细看:“回万岁爷,都齐备了。老奴还多添了瓶薄荷膏,路上提神用。” 康熙点点头,又去翻看装衣物的箱笼。 指尖抚过那件大氅时,他眉头微蹙:“漠北夜里风硬,这件不够厚。” 说著从自己箱中取出一件玄色貂裘,“把这个加上。” 梁九功欲言又止——那分明是万岁爷最钟意的御寒之物。 “点心匣子呢?”康熙继续巡视,“保成路上容易饿...” “在这儿。”老太监忙引他去看,“奶酥、蜜饯、茯苓糕,都是殿下素日爱吃的。” 康熙这才满意地頷首,却又在瞥见马鞍时变了脸色:“这鞍韉太硬!去换朕那副填了天鹅绒的来!” 一番折腾下来,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康熙揉了揉酸痛的腰,最后看了眼熟睡中的胤礽,这才轻轻躺回榻上。 小狐狸从锦被里探出头,金色的大眼睛在晨光中眨了眨。 康熙难得对它和顏悦色,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路上好生照看他。” 银糰子郑重地点点头,轻轻“吱”了一声作为应答。 第185章 启程回京 次日清晨,漠北草原上笼罩著一层薄雾,金色的阳光穿透雾气。 胤礽醒来时,帐外已传来车马整顿的声响,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將最后几件行装搬上马车。 “殿下醒了?”贴身太监何玉柱捧著铜盆进来,盆中温水蒸腾著热气,“万岁爷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说路上顛簸,养足精神要紧。” 胤礽揉了揉眼睛,发现枕边的小狐狸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蹲在床榻边沿,用爪子拨弄著他的一缕髮丝。 见他醒了,银糰子立刻欢快地“吱”了一声,跳到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 梳洗完毕,胤礽刚换好出行常服,帐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康熙亲自端著食盒进来,身后跟著眼睛通红的胤禔。 “先用早膳。”康熙將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荷叶粥香气立刻瀰漫开来,“朕让御厨熬了两个时辰,最是暖胃。” 胤禔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黏在胤礽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他手里攥著个锦囊,指节都泛了白。 胤礽注意到大哥的异样,心头一软:“大哥昨夜没睡好?” “他半夜就起来了。”康熙瞥了长子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在朕帐外转悠了半宿,说是怕错过送行。” 胤禔闻言,耳根微微发红,却仍固执地盯著胤礽:“我...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 说著將锦囊递过去,声音有些发颤,“漠北到京城路途遥远,这些...” 胤礽接过锦囊,轻轻打开,里面是几包精心包好的药材,每包上都用小楷写著用法用量。 最底下还压著一张平安符,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隨身携带多年的旧物。 “这是...”胤礽指尖轻抚过那道符。 “我出征时额娘给的。”胤禔声音低沉,“保平安,现在...给你。” 康熙闻言,目光微动,却未出声阻拦。 胤礽心头涌起一阵暖意,將锦囊郑重地收入怀中:“多谢大哥。我定日日带在身上。” 用早膳时,胤禔几乎没动筷子,只顾著为胤礽张罗。 他先盛了半碗碧粳米熬的荷叶粥,又添了一勺枣蜜。 转手又夹了片水晶餚肉,特意选了最嫩的部分; “这个...”胤禔突然想起什么,从食盒底层端出个掐丝珐瑯的小盅,“昨儿特意让人快马从行宫冰窖取来的乳酪,拌了你最爱的玫瑰滷子。” “大哥也吃。”胤礽將一块奶糕推到胤禔面前,“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胤禔接过,咬了一口,却食不知味。 他忽然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我这些年记的沿途驛站名录,哪家的马厩最乾净,哪家的厨子手艺好,都记在上面了。你...路上用得著。” 康熙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清了清嗓子:“时辰不早了,车马已备好,保成该启程了。” * 帐外,二十余名侍卫已列队等候,太医和隨行太监站在马车旁。 那辆特製的马车宽敞舒適,四角掛著铜铃,车窗上蒙著细纱,既能通风又能防尘。 胤禔跟在胤礽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直到胤礽即將登车时,他才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弟弟的手腕:“保成...” 胤礽回头,看见大哥眼中隱有水光闪动,素来刚毅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他反手握住胤禔的手:“大哥放心,我到了每个驛站都会写信。你若得空,也可往京城寄信。” “我...”胤禔喉头滚动,最终只是重重捏了捏胤礽的手,“路上若有不舒服,立刻停下休息,別硬撑。那些药材...记得按时用。” 康熙站在一旁,看著两个儿子依依惜別,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他上前拍了拍胤禔的肩:“行了,再耽搁时辰就不早了。” 又转向胤礽,“上车吧,朕送你到营门。” 马车缓缓启动时,胤禔突然追著跑了几步,从车窗塞进一个小包袱:“差点忘了这个!” 胤礽打开一看,是几本崭新的游记,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写著“大哥途中所记,愿弟展卷如见兄”。 字跡工整有力,显然是熬夜赶写的。 “大哥...”胤礽眼眶发热,扒著车窗回望。 晨光中,胤禔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远,却仍固执地站在原地挥手。 康熙骑马跟在车旁,一直送到营门外三里处的岔路口。 临別时,老皇帝亲自检查了车窗的帘幕是否严实,又嘱咐隨行太医每日诊脉的时辰,最后摸了摸儿子苍白的脸颊:“保重身子,朕...很快就回京。” 胤礽郑重点头,看著康熙调转马头,带著侍卫渐渐远去。 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他才轻轻靠回车內的软枕上。 小狐狸从包袱里钻出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胤礽抚摸著它柔软的毛髮,从怀中取出胤禔给的锦囊,將那道平安符取出,系在了腰间玉带上。 马车碾过草原,铜铃叮噹作响。胤礽翻开胤禔给的游记,第一页写著:“三月初七,与保成同猎於木兰围场,弟射鹿一头,欢喜非常...” 字里行间,儘是兄长未曾说出口的牵掛。 车窗外,漠北草原一望无际,天高云淡。 胤礽知道,在这片广袤天地的另一端,有两个最亲的人,正用各自的方式,为他牵肠掛肚。 * 车马缓缓驶过营地时,驻守的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肃立行礼。 晨风捲起他们的衣角,却吹不散眼中那份真挚的不舍。 “殿下这一走,营里又要冷清了。” 一个年轻的小兵低声嘆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崭新的牛皮水囊——那是前日太子亲自命人分发下来的,每人一个,里头还装满了祛湿驱寒的药茶。 “可不是,”旁边的老兵望著远去的车马,声音有些发哑,“殿下这回来,给咱们补足了冬衣,连靴子里的羊毛垫都是新絮的。” 他跺了跺脚,崭新的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这老寒腿,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 第186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营帐旁,几个伤兵互相搀扶著站起来,朝著车马离去的方向深深作揖。 他们身上还裹著太子带来的药布,伤口不再溃烂化脓,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其中一个伤了手臂的汉子忽然红了眼眶:“前几日换药时,殿下还问我家里可有老小,说要往京城捎信照顾......” 炊事营的老张头蹲在灶台边,手里攥著个小布包。 里头是太子临行前给他的方子——如何用漠北常见的野菜配药,治將士们的脾胃湿热。“殿下连这个都想到了......” 他喃喃自语,想起那日太子亲自来查看伙食,尝了口汤,不但没责怪他们食材粗陋,反而教他们如何用有限的材料调养身子。 * 车马渐行渐远,铜铃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营门口的哨兵仍站在原地没动,他怀里揣著本《急就章》——那是太子见他夜里值勤时总在地上比划写字,特意从行囊里取出来送他的。 “殿下真好......”年轻的哨兵小声念叨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里头是块已经有些化了的飴,昨日太子路过时塞给他的,说是京城的味道,让他尝尝。 他捨不得吃,一直揣在贴身的衣袋里。 * 远处的山岗上,几个巡逻回来的骑兵勒马驻足。 为首的总旗官眯著眼望向那列即將消失在天际的车马,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风卷著草屑掠过营地,吹动了士兵们新换的衣袍。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沉浑厚的军歌声渐渐在营地上空迴荡起来。 那是漠北將士们送別最尊贵客人的方式,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祝福隨著风声飘向远方。 * 马车里,胤礽似有所感,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远处的地平线上,依稀可见营地的轮廓,还有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他静静望了一会儿,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小狐狸扒著他的膝盖立起来,湿润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胤礽低头轻笑:“你也捨不得是不是?” 车窗外,广袤的草原一望无际,天边的朝霞绚烂如锦。 胤礽不知道的是,此刻营中的將士们正不约而同地朝著京城的方向行礼——那是他们用最朴实的方式,在向这位心系將士的储君道別。 而在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台上,胤禔独自立在那里,手中紧攥著弟弟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块玉佩,久久不愿离去。 * 两个时辰后,马车已行至一片开阔的草甸。 胤礽放下手中的游记,发现小狐狸一反常態地蜷在软垫上,银白色的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怎么了?”胤礽伸手抚过它柔软的背毛,“可是难受了?” 小狐狸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嗷,马车一顛一顛的,宿主,你不头晕吗?】 它用爪子扒拉著胤礽的衣袖,【这马车比云驾还晃!】 胤礽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粉嫩的鼻尖:“还好。正好也到正午了,该休整一下了。” 说著,他掀开车帘吩咐道:“停车,原地休息。” 马车缓缓停下,隨行的侍卫立即在周围布防。 太医陈远提著药箱快步走来:“殿下可是不適?” “无碍,只是坐久了有些乏。”胤礽抱著小狐狸下车,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远处山峦起伏,近处野点缀在青草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小狐狸一落地就来了精神,【宿主宿主!那边有野兔!】 它竖起耳朵,金瞳闪闪发亮,【我去给你抓一只加餐!】 “老实待著。”胤礽眼疾手快地拎住它的后颈,“你当这是御园?” 侍卫们已在一棵老榆树下铺好毡毯,摆上矮几。 何玉柱端来温热的药茶:“殿下先用些茶点,午膳正在准备。” 胤礽盘腿坐下,小狐狸立刻钻进他怀里。 “出来前不是刚用过早膳?”胤礽无奈,却还是从食盒里拈了块糕点餵它。 陈太医在一旁看得稀奇:“这小东西倒是通人性。” “养久了,自然知道討食。”胤礽笑著挠了挠狐狸下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把大哥给的药材拿来我看看。” 何玉柱捧出匣子,胤礽一一检视那些药包。 有治疗风寒的,有缓解疲劳的,甚至还有一包安神的香粉,上面细心地標註著“夜寐不寧时用”。 每包药材都研磨得极细,显然是了心思的。 胤礽指尖摩挲著药包上熟悉的字跡,心头微暖。 他取出胤禔那本手写的游记,翻到最新的一页:“『七月初八,与保成同游月亮湖,弟甚喜湖中白莲,奈何期已过...』” 正说著,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侍卫长下马行礼:“殿下,万岁爷派奴才送来冰鉴,说是路上解暑用。” 胤礽接过那个精致的铜匣,掀开一看,里面整齐码著切好的寒瓜,还冒著丝丝凉气。 匣底压著一张字条:“路途炎热,保成需多食瓜果。父字。” 胤礽用银叉取了块瓜,果然清甜多汁。他吩咐將余下的分给隨行眾人,自己则慢慢咀嚼著这份来自远方的牵掛。 午膳是热腾腾的羊肉麵片汤,配著几样清爽小菜。 小狐狸馋得直转圈,胤礽被它逗乐,特意让人盛了小半碗放在地上。 用罢午膳,陈太医过来请脉。把脉时,老人家眉头忽然一皱:“殿下近日是否又少眠?” “无妨的。”胤礽轻咳一声,“只是临行前有些琐事要处理。” 陈太医摇摇头,取出胤禔准备的安神香:“大阿哥这香配得极好,殿下今晚务必用上。” 说著又取出几贴膏药,“这是贴在足三里穴上的,能缓解车马劳顿。” * 休息了一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启程。 这次何玉柱在马车里多垫了两层软褥,小狐狸蹲在窗边,忽然竖起耳朵:【宿主!有信鸽!】 果然,不一会儿侍卫就来报,说是京中送来的信。 胤礽展开一看,是索额图的笔跡,详细稟报了京城近况,最后还特意提到:“殿下爱吃的樱桃已备好,冰窖里存著最新鲜的一批。” 胤礽將信收好,掀起轿帘。 日影西斜,金乌渐沉,远山青黛如染。 午后的阳光穿过薄云,在绵延的群峰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行归雁掠过天际,翅尖染著鎏金般的阳光,在碧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空气中浮动著草木蒸腾的清香。几只云雀从草丛中惊起,振翅时带起几片飘摇的草屑。 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幅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胤礽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目的阳光,指缝间漏下的光线在他俊美的面容上跳跃。 小狐狸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银白的毛髮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金芒。 侍卫们的身影在烈日下拖出长长的影子,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细微的尘土,在光束中翩躚起舞。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太皇太后在慈寧宫的暖阁里握著他的手:“保成,你不仅是大清的储君,更是哀家的重孙儿。” 老人家的手温暖乾燥,带著淡淡的檀香味,將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塞进他手心,“草原风硬,早晚记得添衣。若是身子不爽利,立刻传信回来,不许逞强。” 当时只道是寻常絮语,如今朔风呼啸中忆起,方知字字都是最朴实的牵掛。 那些看似寻常的叮嚀里,藏著的是一位曾祖母最朴实的愿望——不求她的重孙建功立业,只盼他平安归来。 胤礽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眼前浮现出孝庄慈祥的面容——她总是这样,从不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那个从小就会赖在她膝头討点心吃的保成。 记得临行前那日,老人家还特意让人备了他爱吃的奶餑餑,像小时候一样,一块块亲手餵到他嘴里。 第187章 美不胜收 小狐狸蹭了蹭胤礽的掌心,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他。 胤礽垂眸一笑,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怎么,等不及了?” 【嗷,宿主,我们很快就能回京啦!】小狐狸仰起脑袋,金灿灿的眼睛里映著车窗外流动的风景。 胤礽顺著它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群山连绵,苍翠的松林与裸露的岩石交错,宛如一幅泼墨山水。 更远处,雪山巍峨,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著银光,与湛蓝的天幕相映,壮阔得令人屏息。 “那是阴山支脉。”胤礽轻轻抚著小狐狸的背毛,温声解释道,“铁骨披霜刃,柔情覆雪襟。漠北的山,不似江南那般秀美,却自有它的雄浑气魄。 你看那山势,如刀削斧劈,陡峭嶙峋,可偏偏山顶又覆著皑皑白雪,刚硬中带著几分冷冽的温柔。” 小狐狸听得入神,耳朵微微抖动,尾巴也卷了起来。 胤礽娓娓道来:“待到盛夏,山脚的雪会渐渐消融,化作溪流,滋养草原。 它的雪水养活了无数牛羊,也养活了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接著指向远处蜿蜒的河流,河水泛著粼粼金光,如一条游动的金龙,“那是克鲁伦河,漠北的母亲河,滋养了这片草原上的牛羊和牧人。” 小狐狸竖起耳朵,【那河边一闪一闪的是什么?】 “是牧人的毡帐。”胤礽耐心解释,“漠北的牧民逐水草而居,每到一处,便扎下白色的毡帐,远远望去,像散落的珍珠。” 草原上的草浪层层叠叠,如墨绿色的海潮涌动。 远处传来牧人悠长的呼麦声,混著马头琴低沉的音调,在空旷的天地间迴荡。 小狐狸听得入神,耳朵抖了抖,【宿主,这歌声……怎么听著让人心里发酸?】 胤礽眸光微动,低声道:“风送驼铃摇朔气,星垂牧帐落孤声。漠北的歌,唱的是自由,也是孤独。 牧人一生漂泊,与牛羊为伴,与风沙为邻,歌声里自然带著几分苍凉。” 他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对小狐狸笑道:“今日天气极好,待会儿路过那片湖泊,带你去看看漠北的『天空之镜』。” 小狐狸兴奋地扒著窗沿,尾巴摇得欢快,【宿主宿主!是不是像游记里写的那样,湖水蓝得像宝石?】 胤礽含笑点头:“比宝石更美。” *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湿润的草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一群野马奔腾而过,鬃毛飞扬,马蹄踏起阵阵烟尘,气势磅礴如雷。 小狐狸看得呆了,【宿主!它们跑得好快!比御马监的马还威风!】 胤礽眸光深远,轻声道:“野马生於风,长於野,天生便是自由的魂。” 小狐狸似懂非懂,却仍被眼前的壮阔景象震撼,久久说不出话。 胤礽轻轻抚过它的背毛,低笑道:“这一路,还有更多风景等你去看。” 小狐狸仰头看他,金瞳熠熠生辉,【那宿主会一直给我讲吗?】 胤礽唇角微扬,声音温柔如风:“自然,只要你愿意听。” * 正说著,马车行至一处高坡,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一片广袤的湖泊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之中,湖水碧蓝如镜,倒映著天上的流云,美得恍若仙境。 几只水鸟掠过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归於平静。 “那是月亮湖。”胤礽的嗓音里带著几分嚮往,“每年六月,湖畔的野便醒了。 淡紫色的马兰挨著金黄的野菊,雪白的风铃草藏在翠绿的草丛里,风一过,千万朵儿齐齐摇曳,像是长生天打翻了调色盘,把所有的顏色都泼洒在这片湖岸上。 若是运气好,还能见到成群的野马在湖边饮水,鬃毛飞扬,蹄声如雷,那景象……” 小狐狸听得眼睛发亮,爪子扒在窗沿上,恨不得立刻跳下去撒欢。 胤礽瞧著小狐狸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不由得朗声一笑,抬手轻叩车壁:“停车,孤要出去走走。” 马车还未停稳,小狐狸就“嗖”地从车窗窜了出去,银白色的身影在草丛间几个起落,转眼就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 胤礽摇头失笑,转头对侍卫吩咐道:“备马。” 亲卫统领刚要劝阻,胤礽已利落地翻身上马。 少年储君今日穿著一袭月白色骑装,腰间束著玄色绣金蹀躞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胤礽笑道:“放心,孤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说罢一夹马腹,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立即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亲卫统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队精锐侍卫立即无声散开,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铺展在草原上。 两个暗卫借著草浪的掩护,始终与胤礽保持著三箭之地的距离。 * 草原上的风迎面扑来,带著青草与野的清香,胤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胸中鬱结多日的沉闷顿时一扫而空。 “驾!”他轻叱一声,白马跑得更快了。 远处的小狐狸听到动静,立即调转方向追了过来,像一道银色闪电在碧绿的草浪间穿梭。 【宿主!】小狐狸三两下躥上马背,钻进胤礽怀里,湿漉漉的鼻尖蹭著他的手腕,【草原好大呀!】 胤礽单手控韁,另一只手揉了揉狐狸耳朵:“这才到哪儿?前头还有更开阔的地方。” 说著忽然俯身在马颈边说了句什么,白马会意,突然加速跃过一道浅沟,惊得小狐狸“嗷”地一声扒紧了胤礽的衣袖。 少年清越的笑声在草原上迴荡。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衣袂翻飞间,依稀还是那个在御园里追著蝴蝶跑的明朗少年。 只是此刻天高地阔,再不是红墙黄瓦圈出的四方天地。 “你看那边。”胤礽忽然勒马,指著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洼。 昨夜刚下过雨,低洼处积了水,倒映著蓝天白云,像散落的镜子碎片。 几只灰鹤正在浅水处踱步,修长的颈项时而弯曲时而舒展,优雅得如同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小狐狸看得目不转睛,忽然耳朵一动:【宿主,有兔子!】话音未落,它已经化作一道白影扑了出去。 胤礽也不阻拦,笑著看它在草丛间扑腾,惊起一群麻雀。 第188章 给好看的天神 远处传来悠扬的牧笛声。 胤礽循声望去,正瞧见几个牧民赶著羊群往水草丰美处移动。 其中有个约八九岁的少年骑在枣红马上,一身靛蓝色蒙古袍衬得他肤色如蜜,腰间束著五彩丝絛,髮辫上缠著的银铃在风中叮噹作响。 那少年原本正专注地挥鞭驱赶离群的羔羊,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转头便撞进一双含笑的凤眼里。 那月白骑装的少年郎君踏著碎金般的草浪而来。 眉似远山含雪,眸若寒潭映月,忽而展顏一笑,生生將那身清冷气韵揉碎在明媚天光里。 风撩起他未束的几缕青丝,拂过白玉般的面颊。 那通身的气度,既似崑崙山巔不化的雪,又像江南三月最柔软的风,矛盾却又和谐地融在一处。 少年一时看得呆了,手中的套马杆“啪嗒”掉在草地上。 “小勇士,”胤礽扬鞭指了指他身后,“你的羊要跑了。”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少年猛地回神,耳尖瞬间红得滴血。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套马杆,髮辫上的银铃乱晃。 待重新控住羊群,又忍不住偷眼去瞧——那人正俯身逗弄怀里的银狐,垂落的髮丝被镀上金边,连睫毛都像沾了碎金似的发亮。 “阿、阿哈(哥哥)...”少年鼓起勇气用生硬的汉话喊道,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绣著云纹的囊袋,“奶...奶疙瘩!” 结结巴巴说完,自己先羞得把脸埋进了马鬃里。 见胤礽似有迟疑,少年急得耳尖更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囊袋里掏出一块奶疙瘩,当著胤礽的面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用力嚼了几下,又张开嘴给他看:“没、没毒!” 奶白的碎渣还沾在虎牙上,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狐狸竖起耳朵,鼻尖轻轻抽动。 只见它眼中闪过一丝银芒,尾巴在胤礽颈间扫过,【宿主放心,无毒,还带著阳光的味道呢~】 说完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暗卫们忍俊不禁地看著那小牧民同手同脚地驱马靠近,递出囊袋的指尖都在发颤。 偏生太子殿下还故意凑近了去接,惊得少年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多谢。”胤礽解开囊袋,浓郁的奶香扑面而来。 他拈起一块餵给肩头的小狐狸,抬眼时正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眸子,不由莞尔:“你叫什么名字?” “巴、巴图!”少年脱口而出,又急急补了句,“意思是...英雄!”说罢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远处传来牧民的呼唤声,巴图恋恋不捨地勒转马头。 跑出十几步远,突然又调转马头冲回来,將腕上缠著的五彩绳结猛地塞进胤礽手里:“给好看的天神!” 话音未落便策马狂奔而去,红袍翻飞如燃烧的火焰。 小狐狸扒著胤礽的衣袖立起来:【宿主,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胤礽摩挲著绳结上细小的狼牙装饰,望著那个消失在草浪中的背影轻笑:“倒是颗赤子之心。” “殿下!”亲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胤礽回头,见侍卫们已经策马追近,为首的亲卫手里还捧著水囊。 他这才觉得有些渴了,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清水顺著唇角滑落,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接著,胤礽掌心托著水囊倾斜。 清水汩汩流出,小狐狸立刻凑上前,粉嫩的舌头一卷一捲地舔著水,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吨吨吨——】 它喝得急,几滴水珠溅到鼻尖上,银白的鬍鬚沾了水,在日光下晶莹发亮。 胤礽屈指轻弹它湿漉漉的鼻头:“慢些,又没人与你抢。” 小狐狸仰头“嗷”了一声,尾巴欢快地甩了甩,忽然一个转身,撒开四爪就朝草甸深处奔去。 银白的身影在翠绿的草原上划出一道弧线,头顶歪戴的环被风吹得颤颤巍巍,紫色小扑簌簌掉了一路。 * 一刻钟后 小狐狸叼著根草茎跑回来,献宝似的往胤礽靴边一放。 胤礽弯腰捡起,发现是株开著紫色小的野薄荷,不由得失笑:“这是要给孤泡茶?” 【这个可香啦!】小狐狸后腿直立,前爪扒著他的膝盖,【我刚才看见蜜蜂都在采它的蜜呢!】 胤礽顺手把它捞上马背,忽然心念一动,转头对亲卫道:“你们在此处等著,孤去去就回。” 不等回应,他已调转马头,朝著牧民的方向驰去。 风在耳边呼啸,青草的气息愈发浓郁。 胤礽能感觉到小狐狸紧紧抓著自己衣襟的爪子,还有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只是个肆意驰骋的少年郎。 几个呼吸之间,胤礽已策马来到一处缓坡。 微风拂过他月白的衣袂,蹀躞带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 小狐狸立在他肩头,忽然竖起耳朵:【宿主,那边有旱獭洞!】 胤礽顺著它的视线望去,果然看见几只圆滚滚的旱獭正立起身子张望。 见他靠近,最胖的那只“吱”地叫了一声,瞬间钻进地洞,只剩个毛茸茸的屁股在外面扭动。 “你呀...”胤礽忍笑戳了戳小狐狸的脑门,“方才追兔子不成,现在又惦记旱獭?” 暗卫们远远望著太子殿下突然俯身摘了把野,不由面面相覷。 却见他指尖翻飞,转眼编出个精巧的环,轻轻戴在了小狐狸头上。银白的毛色衬著紫色的小,倒真显出几分灵动可爱。 【宿主!】小狐狸急得直跺爪子,【我是公的!】 胤礽闻言爽朗一笑,手指轻弹了下小狐狸的鼻尖:“公的又如何?草原上的雄鹰也爱在巢边缀些草。” 说著又往环上添了朵红艷艷的野蔷薇,“你瞧,多衬你的毛色。”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金瞳里映著晃动的影,【可、可这样显得不够威风......】 “威风?”胤礽突然將它举高,环在晨光中簌簌颤动,“去年秋獮时,皇阿玛的海东青头顶还簪过绒呢。” 他促狭地眨眨眼,“要不要听听当年科尔沁亲王是怎么夸那海东青的?” 【不要!】小狐狸急得直刨爪子,瓣扑簌簌落了胤礽满袖。 远处警戒的暗卫们见状,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年长的那个不小心踩断根树枝,“咔嚓”声惊得旱獭洞里又探出几个毛茸茸的脑袋。 胤礽大笑著策马转了个圈,月白袍角掠过沾露的草尖。 他俯身摘了支蒲公英,轻轻一吹,漫天白絮如雪纷飞。 小狐狸正扑腾著去够飘飞的蒲公英,环斜斜地掛在它毛茸茸的耳朵上,隨著动作一晃一晃的,活像个贪玩的小童。 胤礽瞧著有趣,故意策马转了个圈,引得它急得直“嗷嗷”叫唤。 忽然,一阵醇厚的香气隨风飘来,胤礽鼻尖微动,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是马奶酒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不远处的一顶毡帐前,正升起裊裊炊烟。 帐外架著一口铜锅,热气腾腾,隱约可见一位老者正弯腰搅拌著锅中的奶食。 “走,带你去討碗酒喝。”胤礽轻夹马腹,朝著那户人家缓步而去。 小狐狸立刻扒著他的衣袖立起来,【宿主!我也要喝!】 “你?”胤礽挑眉,捏了捏它软乎乎的爪子,“上次偷喝半杯果酒,是谁在榻上滚了半宿?” 小狐狸顿时蔫了,耳朵都耷拉下来,却还不死心地蹭著他的手腕,【就尝一小口嘛......】 第189章 来自牧民的祝福 马蹄声渐近,那老者闻声抬头,见是一位衣著华贵的少年郎,连忙擦了擦手迎上前。 待看清胤礽的面容,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恭敬地抚胸行礼:“贵人可是迷了路?” 胤礽翻身下马,温和地摆手:“老丈不必多礼,只是路过闻得酒香,特来討一碗尝尝。” 老者闻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著引他入帐:“贵人来得巧,新酿的马奶酒今日刚开坛。” * 毡帐內陈设简朴,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一位老妇人正坐在炉边煮茶,见客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又端出新鲜的奶豆腐和炒米摆在矮几上。 胤礽盘腿坐下,小狐狸趁机从他怀里钻出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老妇人见到这银白色的小傢伙,眼睛一亮:“好灵性的小狐!”说著取来一小碟酸奶放在它面前。 【宿主!】小狐狸兴奋地直摇尾巴,【他们给我吃的!】 胤礽笑著揉了揉它的脑袋:“还不谢谢老人家?” 老者捧出盛满马奶酒的银碗,双手奉上。 胤礽正要接过银碗,忽觉衣袖被轻轻拽动。 低头看去,小狐狸正仰著脑袋,金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光。 只见它尾巴尖悄悄一摆,一缕凡人看不见的银芒掠过酒面,碗中琼浆顿时泛起细碎的涟漪。 【宿主放心喝!】小狐狸得意地蹭了蹭他的手腕,【没毒!】说著还骄傲地挺起胸脯,头顶的环跟著颤了颤。 胤礽笑著接过,先敬了敬天地,这才仰头饮了一口。 酒液醇厚绵长,带著淡淡的奶香和草原特有的野性,让他不由赞道:“好酒!” “贵人喜欢就好。”老者笑呵呵地捋著鬍鬚,“这酒是用春天头茬的马奶酿的,我老伴儿还往里添了些山上的野蜂蜜。” * 帐外,暗卫们隱在草丛中,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年长的那个嗅了嗅飘来的酒香,小声道:“殿下倒是会找地方。” 年轻些的舔了舔嘴唇:“闻著真香......” 他听著老者讲述草原上的传说,时不时逗弄一下贪吃的小狐狸,眉宇间儘是少年人特有的愜意与洒脱。 胤礽指尖轻叩银碗边缘,笑著问道:“老丈,今年这片草场的长势可好?家里的牛羊够不够过冬的草料?” 老者將奶豆腐往客人面前推了推,布满老茧的手指向帐外:“贵人您瞧见北边那片芨芨草没有?今年雨水足,草杆长得比往年都粗壮。” 他掰著手指算道:“我家的三百只羊、五十头牛,再加上二十峰骆驼,越冬的草料已经备下七成了。” 老妇人提著铜壶过来添茶,闻言接话道:“就是狼群比往年闹得凶。” 她比划著名说,“上月还叼走了两只半大的羊羔,我家老头子连著守了三夜才打中头狼。” 小狐狸正抱著奶疙瘩啃得欢实,听到“狼”字立刻竖起耳朵。 胤礽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对老夫妇道:“这一路走来,確实见著不少狼群活动的痕跡。” “看贵人的打扮,是走商的吧?”老者打量著胤礽衣料上精致的暗纹,“这些年往来的商队少了,倒是难得见到您这样气度的商贾。” 胤礽笑而不答,只道:“老丈好眼力。我们是从归化城来的,正要往东边去。” 他转了转腕上的玉鐲,“不知这一带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妇人突然压低声音:“要说新鲜事...前些日子月亮湖那边可出了桩奇事。” 她神神秘秘地给胤礽添了碗奶茶,“有人在湖边瞧见了白鹿,角上还缠著金线呢!” “老婆子尽说这些没影的事。”老者摇头笑道,转头对胤礽解释,“不过月亮湖今年水位確实涨了不少,往年裸露的湖心岛都快淹没了。听说是雪山上的冰川化得厉害......” 帐外忽然传来羊群的咩叫声。老者起身掀开毡帘,夕阳將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您看那片云——” 他指著天边的鱼鳞云,“按我们牧人的说法,这是要变天的徵兆。贵人若是往东去,最好赶在后日之前翻过黑风口。” 胤礽顺著他的指引望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小狐狸趁机扒著他的膝盖立起来,【宿主,老奶奶又给我一块奶皮子!】 老妇人被小狐狸馋嘴的模样逗乐,又取出个绣著缠枝纹的布囊:“这是我自己晒的野沙棘,路上给小傢伙当零嘴儿。” 小狐狸见状,立刻从胤礽怀里跳下来,两只前爪併拢,像模像样地给老奶奶作了个揖,毛茸茸的大尾巴还一摇一摇的,逗得老妇人笑得合不拢嘴。 胤礽从袖中取出三片金叶子,轻轻放在矮几上:“二老的盛情,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老者连连摆手,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这可使不得!一碗马奶酒、几块奶食,哪值得贵人这般破费!” “老丈此言差矣。”胤礽含笑將金叶子往前推了推,“草原上有句老话:『款待过路客,福气自然来』。您二老待我如此亲厚,我略表些心意,不正是天经地义?” 他指了指正扒著布囊嗅来嗅去的小狐狸,“再说,这小东西吃了您家这么多好东西,总该付些饭钱不是?” 老夫妇被他这番话说得心头熨帖,老妇人抹了抹眼角,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牛皮袋子:“贵人既这么说,这些奶疙瘩、肉乾都带上!” 她又往袋子里塞了几块蜂蜜飴,“路上给小狐狸解馋。” 老者则郑重地取出一条蓝色哈达,双手捧著走到胤礽面前:“按照我们的规矩,该给尊贵的客人送上祝福。” 他踮起脚將哈达掛在胤礽颈间,苍老的声音庄重而温暖: “愿长生天保佑您——前路如草原般平坦,福气如牛羊般兴旺,智慧如雪山般高远,情谊如马奶酒般醇厚。” 老妇人端来一碗新酿的马奶酒,老者用无名指蘸了酒液,轻轻弹向天空、大地,最后点在胤礽额头:“愿您永远像今天这般,带著朝阳般的笑容,驰骋在广阔的天地间。” 第190章 余音绕樑 胤礽还礼,颈间的哈达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小狐狸也学著他的样子,前爪交叠,朝两位老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离开时,老夫妇一直站在蒙古包前挥手。 走出很远,胤礽回头望去,还能看见那抹蓝色的身影在暮色中佇立。 小狐狸扒著他的衣襟,嘴里还嚼著老奶奶给的奶条,含混不清地说:“宿主,他们真好...” “是啊。”胤礽轻抚颈间的哈达,指尖拂过上面细密的纹路,“牧民们的祝福,是最珍贵的礼物。” 远处的山脊上,暗卫们默默注视著这一幕。 年轻的暗卫突然小声说:“头儿,我突然明白为何万岁爷总说,太子殿下最像年轻时的他了...” 胤礽背对著他们挥了挥手,白马驮著一人一狐奔向远方的小丘。 * 登上高处后,整个草原尽收眼底。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蜿蜒的河流,成群的牛羊像珍珠般散落在碧绿的绒毯上。 “真美啊。”胤礽轻嘆。小狐狸蹲在他肩头,难得安静地望著这片天地。 风吹起少年束髮的缎带,与狐狸的银毛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胤礽解开蹀躞带上的荷包,取出支短笛。 这是离京前三阿哥偷偷塞给他的,说是路上解闷用。 笛声清越,在旷野上迴荡,惊起一群云雀。 胤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短笛,指尖在笛孔上方悬停片刻,似乎在感受风穿过指间的韵律。 这支紫竹短笛做工並不精细,笛身上还有几处未打磨平整的竹节,却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意趣。 他將笛身抵在唇边,先试了试音。 一缕清风般的单音飘出,惊得小狐狸竖起了耳朵。 胤礽垂眸浅笑,修长的手指在笛孔上翩然起落,第一串音符便如雪山融水般倾泻而下。 那笛声初时如清泉漱石,泠泠淙淙地漫过草原。 几个正在饮马的侍卫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水囊悬在半空都忘了放下。 笛音忽又一转,化作春风拂柳的柔婉,带著几分江南水乡的缠绵,却又不失北地的清朗。 小狐狸呆呆地蹲坐在草地上,金瞳里映著胤礽被阳光勾勒的侧影。 胤礽吹到动情处,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如玉的面容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束髮的缎带被风扬起,与笛尾垂落的杏色流苏交织在一起,在朝阳中泛著柔和的光。 笛声渐高,似有云雀振翅。 果然,不远处的草甸上惊起一群云雀,扑稜稜地飞向碧空,竟像是追著笛音而去。 几个年长的侍卫面面相覷——他们跟隨太子多年,竟不知殿下笛艺如此超绝。 忽然曲调一变,化作《折柳》的调子。 这是京中流行的送別曲,此刻在塞外吹来,却莫名多了几分辽阔苍茫。 胤礽的指尖在笛孔上灵活起落,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似蝴蝶穿。 那笛音时而高亢入云,时而低回婉转,將离愁別绪吹得百转千回。 老牧民抹了抹眼角,用蒙语喃喃道:“这是长生天赐予的歌声啊...” 笛声渐渐低缓,似游丝般裊裊飘散在晨风中。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整个草原都安静得出奇。 连惯常嘶鸣的马匹都静立不动,唯有风过草浪的沙沙声应和著余韵。 * 小狐狸第一个回过神来,扑到胤礽膝上“嗷呜嗷呜”地叫唤。 胤礽放下短笛,指尖还带著竹管的温润,笑著揉了揉狐狸的脑袋:“怎么,吵著你了?” “才不是!”小狐狸急得直踩爪子,“宿主再吹一段嘛!就一段!” 侍卫统领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下马行礼:“臣等不知殿下精通音律,方才失態了。” 胤礽將短笛在指间转了个圈,阳光在竹管上流动:“三弟赠笛时说过,漠北天地广阔,正合纵情一曲。” 说著忽然眨了眨眼,“不过方才那首《折柳》太沉鬱了,换首欢快的可好?” 不待眾人回应,笛声已再度响起。这次是活泼的《杨柳枝》,音符像一串银铃洒落在草原上。 胤礽吹到兴起,索性翻身上马,一边策马徐行一边继续吹奏。 笛声隨著马背的起伏变得格外灵动,仿佛有无数光点在旋律中跳跃。 小狐狸追著白马跑了一阵,忽然灵机一动,躥上路旁一块巨石,跟著笛声“嗷呜嗷呜”地应和起来。 它虽不懂音律,却意外地踩准了节拍,倒像是特意编排好的伴奏。 胤礽见状笛音一转,竟即兴谱起新调。 这段旋律既有草原牧歌的豪迈,又不失宫廷雅乐的精致,听得隨行眾人都忍不住跟著轻轻打起拍子。 有个年轻侍卫甚至小声哼唱起来,虽然词不成调,却自有一番野趣。 曲终时,胤礽手腕一翻,短笛在掌心转出个漂亮的弧度。 他额间已沁出细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畅快:“许久没这般尽兴了。” 小狐狸蹦到他肩上,亲昵地蹭著他的脸颊:“宿主吹得比画眉鸟还好听!”忽然它鼻子一动,“咦,笛子上有味道...” 胤礽將短笛凑到鼻尖轻嗅,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沉水香。 这是三阿哥惯用的薰香,想来是他亲手打磨这支笛子时沾染上的。 微风轻拂,笛音的余韵渐渐消散在草原的暮色里,却吹不散眾人心头那份被乐声撩动的涟漪。 直到多年后,那个白髮苍苍的老者,仍会向儿孙讲述那个清晨——大清的太子殿下如何在霞光中吹奏出天籟之音,连云雀都为之驻足。 * 胤礽垂眸,见小狐狸蹲坐在自己膝上,金瞳亮晶晶的,尾巴尖儿还隨著未尽的旋律轻轻摇晃,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忍不住轻笑,指尖点了点狐狸湿漉漉的鼻尖,逗它:“怎么,听入迷了?不如……你也来一曲?” 小狐狸耳朵“唰”地竖起,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没想到胤礽会突然提议。 它歪著脑袋思考了一瞬,忽然挺起胸膛,前爪一抬,摆出一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献唱一曲”的架势。 “嗷——呜——!” 这一嗓子,清亮高亢,直衝云霄,惊得附近吃草的马儿猛地抬头,连暗卫都忍不住肩膀一抖。 胤礽原本只是隨口玩笑,没想到它真敢唱,还唱得如此……豪迈。 他忍笑忍得肩膀微颤,却见小狐狸越唱越投入,甚至抬起一只前爪,像模像样地打著拍子,尾巴隨著自己荒腔走板的“旋律”左右摇摆,活脱脱一副草原歌王的派头。 远处,老牧民的羊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籟”惊得四散,侍卫们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有人甚至悄悄捂住了耳朵。 “好了好了……”胤礽终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狐狸的脑袋,“再唱下去,今晚狼群怕是要循著歌声来找你拜师了。” 小狐狸意犹未尽地收声,骄傲地扬起下巴:“怎么样?不比你的笛子差吧?” 胤礽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独树一帜,余音绕樑……三日不绝。” “我唱得不好听吗?”小狐狸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耳朵。 胤礽忍笑:“好听,就是...嗯,太独特了些。”说著忽然指著天边,“快看!” 第191章 少年游·草原风日好 一群野马正从地平线上奔驰而过,领头的枣红马鬃毛飞扬,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 小狐狸立刻忘了唱歌的事,瞪圆了眼睛看著这壮观的景象。 胤礽望著野马群远去的身影,忽然心潮澎湃。 他轻抚马颈,低声道:“追上去?”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跃跃欲试地刨著地面。 “走!”少年一声轻喝,白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小狐狸慌忙钻进他怀里,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风声在耳边呼啸,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胤礽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快意。 他们当然追不上野马群,但这不妨碍少年纵情驰骋。 直到白马渐渐慢下来,胤礽才发现已经跑出了很远。 远处,侍卫们正焦急地朝这边移动。 “该回去了。”胤礽拍拍马颈,调转方向。 小狐狸从他衣襟里钻出来,指著远处:【宿主看!海!】 那是一片绚烂如锦的草甸,金灿灿的蒲公英像散落的星辰,紫莹莹的马藺隨风轻舞,洁白的雪绒如同初雪般纯净。 緋红的野蔷薇攀著低矮的灌木绽放,淡蓝的勿忘我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间。 还有娇艷的虞美人、淡雅的月见草,以及无数叫不上名字的野,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將整片草甸织就成一幅流动的锦绣。 胤礽策马过去,俯身摘了朵蓝色的勿忘我,不由分说就插在小狐狸耳朵后面。 小狐狸顿时炸了毛,【宿主!!】 它拼命甩头想甩掉那朵,结果瓣反倒粘了一脑袋。 “別动。”胤礽忍笑按住它乱扭的身子,又摘了几朵緋红的野蔷薇和雪白的绒,手指翻飞间编成个精巧的环,“来,再试试这个。” 小狐狸生无可恋地耷拉著耳朵,任由胤礽把环往它头上套。 偏生环编大了些,一戴上去就滑到眼睛上,活像个遮眼罩。 【宿主!我看不见路了!】 它急得直用爪子扒拉,结果越扒拉环越歪,最后斜掛在一边耳朵上,活像个醉醺醺的小童。 暗卫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胤礽却抚掌笑道:“妙极!回京就让画师给你画幅醉臥丛图,保准比皇阿玛的海东青还威风。” 说著又摘了朵蒲公英,坏心眼地往小狐狸鼻尖上吹。 【阿嚏!】小狐狸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瓣顿时飞了满天。 它气鼓鼓地躥到马头上,把满脑袋的全蹭在胤礽的衣襟上,结果月白的袍子顿时沾满了各色瓣,倒像是刚从海里滚过一般。 “好你个淘气包。”胤礽捏住它后颈拎到眼前,却见小狐狸趁机把最后一朵绒甩到了他发冠上。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同时笑出了声。 日头渐渐西斜,草原上泛起金色的光晕。胤礽放慢马速,任由白马信步而行。 远处,侍卫们终於追了上来,却都默契地保持距离,没有打扰这静謐的时刻。 他们在胤礽周围形成一个鬆散的护卫圈。 他们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打扰殿下的雅兴,又能隨时应对突发状况。 夕阳的余暉洒在眾人身上,將草甸染成一片金色。 远处牧民帐篷升起裊裊炊烟,羊群在暮色中缓缓移动,如同一团团柔软的云朵。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清香。 一个年轻亲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小声道:“这草原的风,比京城的空气清新多了。” 年长的侍卫长闻言,虽仍保持著警戒的姿態,眼角却也不由柔和了几分。 他望著不远处正和小狐狸嬉闹的太子殿下,心中暗嘆:难得见殿下这般放鬆开怀的模样。 小狐狸似乎察觉到眾人的目光,突然叼著一朵野躥到侍卫长脚边,【给你!】 它含糊不清地叫著,把放在对方靴子上,又飞快跑回胤礽身边,得意地甩著尾巴。 侍卫长哭笑不得地捡起那朵被蹂躪得不成样子的野,在同伴们促狭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別在了腰间的佩刀旁。 胤礽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 他抬手接住一片隨风飘落的蒲公英,轻声道:“回京后,给你们都放几天假。”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亲卫都精神一振。 草原上响起悠扬的马头琴声。 眾人默契地保持著安静,只余风声、琴声与小狐狸偶尔的“嗷呜”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温馨祥和的画卷。 阳光將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白马踏著碎步,载著沉睡的小狐狸和嘴角含笑的少年,慢慢走向炊烟升起的营地。 天边的云霞绚烂如锦,仿佛在为他们铺就一条金色的归途。 * 另一边 巴图骑在枣红马上,手中的套马杆无意识地轻轻晃动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傻笑。 羊群慢悠悠地吃著草,他却浑然不觉。 “巴图!你傻笑什么呢?”同族的少年策马过来,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从刚才回来就魂不守舍的,该不会是遇见草原精灵了吧?” 巴图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他支支吾吾地想要掩饰,却被其他闻声而来的牧民们团团围住。 “快说快说,咱们的小英雄这是怎么了?”一位年长的牧民大笑著问道。 “我、我遇见了一个特別好看的哥哥...”巴图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著腕上原本繫著五彩绳结的地方,“他穿著月白色的衣服,笑起来像雪山上的阳光...” 牧民们顿时鬨笑起来。 一个扎著红头绳的姑娘促狭地眨眨眼:“哎哟,原来咱们小巴图也有害羞的时候啊?” “不是!”巴图急得直摆手,“他是、他是...” 他绞尽脑汁想找出合適的词来形容那个少年郎君的气度,却发现自己贫瘠的汉语词汇根本不够用。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编,继续编。” 眾人回头,发现是个路过的商队护卫,正满脸不屑地啃著肉乾,“这种故事我听得多了,什么遇见贵人啊,收到信物啊,最后不都是做梦?” 巴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没说谎!他真的收下了我的奶疙瘩!还、还问了我的名字!” 商队护卫嗤笑一声:“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种贵人会在草原上久留?別傻了小子,他们这些王公贵族,不过是来打打猎、散散心,过两天就回他们的金窝窝去了。”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我在商队干了十年,见过的贵人多了去了,没一个会把咱们牧民当回事的。” 巴图握紧了拳头,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漂亮哥哥確实衣著华贵,身边还跟著那么多侍卫... “够了。”老牧人阿布突然出声,他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巴图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孩子,从不说谎。” 他转向商队护卫,眼神锐利,“而且,草原上的缘分,不是你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人能明白的。” 商队护卫耸耸肩,显然不以为然,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第192章 有些远方,註定要去追寻 人群散去后,巴图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望著远处连绵的草浪。 夕阳將草原染成金色,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 他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奶疙瘩,轻轻咬了一口,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真的会记得我吗...”巴图喃喃自语。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含笑的凤眼,还有那句“你叫什么名字”时的温柔语调。 他忽然想起那个漂亮哥哥肩头的小狐狸,那么灵性,那么亲近人,想必是只很有来头的灵物吧? “巴图!”妹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快来吃饭啦!阿妈煮了你最喜欢的羊肉汤!” 巴图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动身。 他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飞快地跑回帐篷,翻出自己最好的那件靛蓝色袍子,又找出珍藏的狼牙项炼——那是他第一次独自猎到狼时得到的战利品。 “你要去哪?”阿妈担忧地问。 “我...我想再去那个山坡看看。”巴图小声说,“万一漂亮哥哥还没走呢?” 阿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往他的行囊里多塞了几块奶糕和肉乾。 巴图就骑著枣红马衝出了部落。 “一定要赶上...”他咬著下唇,手中的韁绳勒得死紧。 * 胤礽刚策马走出不远,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清脆的银铃声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阿哈!阿哈!” 少年巴图的声音里带著喘息,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胤礽勒马回首,只见那靛蓝袍子的小少年正跌跌撞撞地穿过草甸朝这边奔来,红扑扑的脸颊上沾著汗珠,髮辫上的银铃隨著奔跑叮噹作响。 小狐狸从胤礽怀里探出头,【咦,是那个送奶疙瘩的小勇士!】 巴图跑到马前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紧紧攥著手中的物件。 他仰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草原上初生的小鹿。 “怎么跑这么急?”胤礽微微俯身,月白的衣袖垂落在马侧。 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连声音都带著几分温柔的无奈。 巴图张了张嘴,突然想起自己还不会说太多汉话,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踌躇了一下,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个精致的皮製小囊,上面用彩线绣著祥云与雄鹰的图案。 “给...给阿哈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说著,手指微微发抖,“护身符...保平安...” 胤礽微微一怔。 他翻身下马,接过那个小囊。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古朴的狼牙,用红绳穿著,牙尖处刻著细小的符文。 “这是...” “爷爷说,”巴图努力组织著语言,手指不自觉地揪著袍角,“狼神会保佑远行的勇士。”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真挚的光芒,“阿哈要...平安。” 远处的草丛中,暗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的那个轻声道:“是草原上的护身符,只有给最尊贵的客人才会送这个。” 小狐狸从胤礽肩头跳下来,好奇地凑近那枚狼牙。 巴图看到它,眼睛一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铃鐺:“给小狐狸的!” 铃鐺上刻著精细的莲纹,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小狐狸用鼻子碰了碰,铃鐺发出清脆的声响,【宿主!我喜欢这个!】 胤礽看著眼前这个满眼期待的草原少年,心中某处柔软被轻轻触动。 他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蹲下身与巴图平视:“这个送你。” 巴图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不行...太贵重...” “礼尚往来。”胤礽不由分说地將玉佩系在少年腰间,手指灵巧地打了个平安结,“等你长大了,可以带著它来京城寻我。” 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草原的星光。 他小心翼翼地摸著玉佩,扑上前给了胤礽一个拥抱,又像受惊的小动物般迅速退开,红著脸解释道:“草原上的祝福...这样...” 胤礽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少年凌乱的髮辫:“我知道。” 远处传来牧民的呼唤声,巴图依依不捨地后退几步。 巴图站在原地,看著胤礽翻身上马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远处的羊群在呼唤主人归队,但他却挪不动脚步。 突然,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清亮的童声唱起了祖辈传下来的歌谣: “鸿雁啊——飞向南方, 带著草原的露珠远航。 明年春天你回来时, 可还记得牧羊少年的模样?” 少年的歌声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在辽阔的草原上盪开。 唱到第二段时,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远行的哥哥啊—— 请带上巴图的祝愿。 狼牙会守护你的路途, 银铃会记得草原的月光。” 一滴泪水不知不觉滑落,巴图急忙用袖子抹去,却怎么也止不住越来越多的泪珠。 他固执地继续唱著,歌声里带著哽咽: “当风雪掠过你的帐房, 那就是我在为你歌唱。 当春风吹开京城的桃, 那是我在思念远方——” 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风里时,巴图已经哭得看不清眼前的人影。 他胡乱擦著脸,却看见胤礽不知何时已经调转马头,正静静地望著他。 那个月白色的身影美得像一场梦境。 巴图突然害怕起来——害怕这个漂亮的哥哥会像传说中那样,是天神派来的使者,完成了使命就要回到天上去。 “阿哈...”他小声呢喃著,手指紧紧攥住袍角,“能不能...能不能不走?”这句话是用蒙语说的,带著孩子气的哀求。 小狐狸从胤礽肩上立起来,金瞳中闪过一丝动容。 胤礽轻轻拍了拍它,翻身下马走到巴图面前。 少年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看见天神般的哥哥蹲下身,用修长的手指为他拭去泪水。 “巴图。”胤礽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比马奶酒还要醇厚,“知道鸿雁为什么每年都要南飞吗?” 少年摇摇头,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胤礽望著天边渐沉的落日,轻声道:“因为有些远方,註定要去追寻;有些离別,是为了让思念长出翅膀。” 他指尖拂过少年被风吹乱的发梢,“你看那鸿雁——它的羽毛沾过草原的晨露,也掠过江南的烟雨。每一次振翅,都在天地间书写属於它们故事。” 第193章 科尔沁的明珠 巴图垂下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风带著青草和露水的清香灌入胸腔,让他绷紧的脊背渐渐放鬆。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阴霾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坚毅光芒。 草原上的儿女,向来活得坦荡。 相聚时纵情欢歌,別离时也不作儿女之態。 就像这塞外的风,来时呼啸,去时无痕,却永远带著最纯粹的赤诚。 他用力抱了一下胤礽,隨后退后两步,右手抚胸,郑重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的大礼。 “阿哈!”少年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像是燃著一簇不灭的火, “等我成年了,一定骑著最快的马,带著最肥的羊去京城找你!” 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像是立下了一个不容反悔的誓言。 “我还要带部落最好的马奶酒,让你尝尝巴图亲手酿的酒!” 少年越说越激动,脸颊因兴奋而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到时候,你可不许认不出我!” 胤礽望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草原少年,唇角微扬,眼底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巴图的发顶,道:“好,我等著你。不过京城与此地相距甚远,路途艰险......” 胤礽话音未落,巴图已挺直腰板,骄傲地扬起下巴:“阿哈不必担心!!” 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著整个草原的星光,“我可以跟著商队走,阿爸说过,最勇敢的牧人连雪山都能翻越!”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若你真能来,拿著玉佩去城东的如意坊,自会有人带你见我。” 巴图眨了眨眼,挺直了腰板:“阿哈放心,巴图说到做到!” 他拍了拍腰间新得的玉佩,眼中闪著坚定的光,“草原上的鹰能飞过最高的山,牧人的马能跑遍天涯海角。” 远处的暗卫闻言,忍不住低声道:“这小狼崽子,倒是有股子倔劲。” 小狐狸从胤礽的肩上探出头,金瞳眨了眨,【宿主,这小傢伙还挺有志气嘛!】 巴图见小狐狸看他,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小爪子:“到时候也给你带最新鲜的奶皮子!” 远处的暗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年长的那个低声道:“殿下倒是难得对个小娃娃这么有耐心。” 胤礽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巴图一眼,轻声道:“回去吧,別让家人担心。” 巴图用力点头,却仍站在原地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胤礽,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直到那一人一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化作天边的一抹剪影,少年才终於转身,朝著部落的方向飞奔而去。 他的髮辫在风中飞扬,银铃清脆作响,腰间的玉佩隨著奔跑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 “阿妈!阿妈!”还没跑到帐篷前,巴图就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我要学酿马奶酒!要学驯最快的马!” 帐篷里,正在煮奶茶的阿妈闻声抬头,见儿子满脸兴奋,忍不住笑道:“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些?” 巴图跑进来,一把抱住阿妈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要成为草原上最厉害的勇士!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格外认真,“去京城找我的阿哈。” 阿妈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应道:“好,那从明天开始,阿妈教你酿第一坛酒。” 夜色渐渐笼罩草原,繁星点点,像是谁撒了一把银珠在天幕上。 巴图躺在毯子上,手里摩挲著那枚玉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约定。 很多年后,当京城的桃再次盛开时,一匹骏马踏著春风疾驰入城。 马背上的青年身形挺拔,髮辫间的银铃叮咚,腰间的狼牙与玉佩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而此时的胤礽,是否还会记得,当年那个在草原上为他唱歌落泪的少年? * 巴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胤礽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此时晚霞漫天,將整片草原染成绚烂的金红色,远处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苍凉而辽阔,像是草原在诉说千年的故事。 小狐狸蹲在胤礽肩头,忽然抬起爪子轻轻一挥。 一道银白色的灵力如薄雾般散开,轻柔地笼罩著整个车队。 侍卫们惊讶地发现,那些一直困扰著他们的蚊虫竟纷纷退避,连马匹都舒服地打了个响鼻。 小狐狸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哼,要不是看你们这一路被叮得可怜...】 胤礽笑著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耳朵抖了抖,尾巴一甩就端正地蹲坐在软垫上,金瞳亮晶晶地望著他。 【宿主在想什么?】它仰起头,金色的眸子在闪闪发亮。 胤礽回过神来,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狐狸湿漉漉的鼻尖:“在想...乌库玛嬤和皇玛嬤。” 小狐狸立刻来了精神,后腿一蹬就蹲坐起来,两只前爪乖巧地搭在胤礽膝头,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瞪得圆溜溜的,活像个等著听故事的小童。 胤礽打趣地戳了戳小狐狸的鼻尖:“怎么?我们的狐狸大王也对陈年旧事感兴趣了?” 小狐狸昂起脑袋,金瞳亮晶晶的,【那当然!本狐可是要记录宿主所有故事的!】 它煞有介事地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小玉简,装模作样地用爪子蘸了蘸墨,【快说快说,本狐狸记性可好了!】 胤礽失笑,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好好好,说给你听。” 他望向车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声音轻缓,“乌库玛嬤年轻时,可是科尔沁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她骑马射箭的英姿,连最勇猛的勇士都自愧不如。” 小狐狸歪著头,爪子托腮,【比宿主还厉害?】 胤礽摇头笑道:“我可比不上。听说她曾在围猎时,一箭射落两只大雁,箭矢穿云而过,令眾人惊嘆不绝。” 小狐狸眼睛瞪圆了,【哇!那后来呢?】 “后来啊……”胤礽眸光微黯,“后来她入了宫,可每次提起草原,眼睛还是会亮起来。” 小狐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皇玛嬤呢?】 “皇玛嬤啊,是个极有趣的人。” 胤礽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叩著窗欞,“她最爱杏,年轻时硬是在御园辟了片『杏坞』。 每到期,便拉著宫女们扮作游春的闺秀,在树下斗草簪、行令饮酒。” “有一年开得特別盛,” 他的声音染上几分笑意,“她换了汉家女子的襦裙,抱著月琴在雨里且歌且舞。 碎玉般的瓣落了满身,连发间的金步摇都缠上了枝。” 小狐狸听得入神,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 胤礽笑著点点它的鼻尖:“后来这事被乌库玛嬤知道了,你猜怎么著? 老人家非但没责罚,反而叫人取了珍藏的梨白,祖孙俩在杏树下痛饮到月上中天。” 微风送来远处隱约的马头琴声,胤礽望著天边的星辰轻嘆:“如今慈寧宫的杏依旧年年盛开,只是再没人会醉臥荫了。” 他的手指抚过小狐狸背脊,“那些鲜活的模样,都锁在了旧时光里。” 第194章 甘作云中鹤,不棲黄金台 胤礽正沉浸在回忆中,忽觉膝上一片湿热。 低头一看,小狐狸竟哭得一抽一抽的,金豆子般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把绒毛都打湿成了缕。 “这是怎么了?”胤礽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擦小狐狸的脸,“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 小狐狸抽抽搭搭地往他怀里钻,【呜...太可怜了...】 它爪子揪住胤礽的衣襟。 “哎哟我的小祖宗...”胤礽哭笑不得,忙把它捧起来轻轻摇晃,“快別哭了,待会眼睛该肿了。” 说著从暗格里摸出块玫瑰酥,“喏,你最爱的甜食。” 小狐狸爪爪推开点心,大尾巴蹭了蹭胤礽,【宿主,我们回京就把慈寧宫改成跑马场吧!让她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胤礽赶紧捂住它叭叭的小嘴:“这话可不敢乱说。” 见小狐狸又要掉泪,连忙顺著它的背毛哄道:“不如这样,等回去后,我陪你在杏树下埋几坛梨白?”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泪眼朦朧地抬头,【真的?】 “自然是真的。”胤礽用指尖拭去它眼角的泪珠,“再让御膳房备上奶酥点心,咱们学著她们当年...” 话未说完,小狐狸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下巴:【宿主最好了!】 它蹭了满眼泪水在胤礽衣襟上,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补充:【要双份奶酥!】 胤礽失笑,取出素白的丝帕轻轻捧住小狐狸的脸:“瞧瞧,都哭成小猫了。” 小狐狸乖乖仰著脸,鼻头还一抽一抽的。 胤礽温润的指尖轻轻梳理著小狐狸的绒毛。 小狐狸渐渐平静下来,將下巴搁在胤礽掌心,金色眼眸中泛起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们一定很怀念这样的时光吧?】它的神识传递带著柔软的鼻音,尾巴尖轻轻捲住胤礽的手腕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小狐狸的耳朵:“所以啊,看到巴图那样自在的模样,我就在想……若她们当年没有入宫,或许会更快乐些。” 小狐狸爪爪轻轻地拍在胤礽手背上,挺起小胸脯,【等回京了,本狐狸就施法让慈寧宫的杏开得比往年都盛!再给太皇太后变几只海东青玩玩!】 胤礽被它逗笑,捏了捏它的爪子:“你啊……別把慈寧宫掀了就好。” 小狐狸不服气地哼哼,【本狐狸办事,宿主放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 车帘外,夜色如墨,银河倾泻而下,万千星辰缀满苍穹,璀璨得仿佛天神隨手打翻了盛满钻石的玉盘。 月光似水,轻柔地流淌在无垠的草原上,將每一株草尖都镀上银辉,远远望去,整片草原宛如波光粼粼的星海。 马车內,一人一狐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小狐狸偶尔发出的咕嚕声,和胤礽轻抚它绒毛的细微声响。 这温馨的静謐与车外浩瀚的星空相映成趣,让这方寸之地仿佛成了漂浮在星河中的一叶小舟。 胤礽眼神中满是柔和,指尖轻轻梳理著小狐狸的绒毛。 上一世,他看不明白,现在方才知道,乌库玛嬤和皇玛嬤望著宫墙外时,那悠远的目光里藏著的,是对自由的思念,对年少时光的追忆。 她们將青春锁在了重重宫闕之中,却把最美好的记忆,化作暖阁里的故事,讲给年幼的他听。 那些关於草原驰骋、杏纷飞的往事,被她们用温柔的语气娓娓道来,字字句句都是对过往的眷恋。 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他的思绪,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 胤礽低头浅笑:“你说,乌库玛嬤她们会不会也在这样的夜晚,望著同样的星辰,想起曾经的自己?” 夜风送来远处牧民的歌声,苍凉的调子盘旋在星空下。 恍惚间,胤礽仿佛看见年轻的乌库玛嬤披著星光在草原上策马,看见皇玛嬤在月下轻抚琴弦。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鲜活模样,此刻都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原来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鑾殿上的权势。” “而是这无拘无束的天地间,能隨心择一处棲身的自由。” “不必做困於金笼的凤凰...” “寧可当只野鹤,饮山泉,食落英,在属於自己的时节南飞北往。” 胤礽闭上眼,唇角漾起一抹释然的笑。 这广袤天地间,最奢侈的从不是万人之上的尊荣,而是能像此刻这般,隨性地躺在草地上,听风看云,不必算计的光阴。 * 周围隨行的亲卫们听著车厢內传来的殿下清朗的笑声,不由得都柔了神色。 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侍卫们,此刻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为首的统领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银河渐斜,星子西沉,已是后半夜的光景。 亲卫统领策马靠近马车,隔著车帘恭敬稟报:“殿下,天色已晚,前方三十里內无驛站,今夜怕是赶不及了。是否要继续赶路?” 车帘微动,胤礽探出半张脸来,月光下他的眉目格外清朗:“无妨,就在此处休整一晚再出发。” 统领应了声“嗻”,隨即调转马头,高声下令:“全体听令!就地安营!” 隨行的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开始搭建营帐。 有人负责警戒四周,有人去附近溪边取水,还有人熟练地支起锅灶准备晚膳。整个营地很快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景象。 小狐狸蹲坐在胤礽肩头,金瞳在火光映照下泛著灵动的光泽。 它悄悄抬起爪子,一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如流水般蔓延开来,將整个营地笼罩其中。 夜风依旧吹拂,虫鸣依旧窸窣,但若有豺狼虎豹靠近,便会不知不觉绕道而行,连一只蚊虫都飞不进来。 侍卫们浑然不觉,只当是今夜运气好,连草原上最常见的蚊虫都不见了踪影。 小狐狸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它仰头看向胤礽,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胤礽失笑,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低声道:“知道你厉害。”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 为首的侍卫统领微微侧首,低声道:“今夜倒是格外安寧。” 身旁副统领含笑应道:“殿下在此,天地自然清和。”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恭敬地望著马车方向,姿態挺拔如松。 这些精挑细选的侍卫皆是八旗子弟中的佼佼者,不仅武艺超群,更兼诗书礼仪。 此刻虽值夜勤,却无一人显出疲態,反而个个精神抖擞,时刻警惕著四周动静。 他们望向马车的眼神中,满是发自內心的敬重与守护之意。 第195章 思念 车帘轻挑,胤礽缓步踏出马车。 夜风拂过,他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锦袍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晕,衣袂隨风微动,如謫仙临尘。 他面色略显苍白,眉目间透著一丝倦意,却仍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眼尾微垂,睫毛在火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整个人如霜雪雕琢,清冷而美丽,却又带著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何玉柱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搀扶:“殿下可还好?” 胤礽摆了摆手,嗓音微哑:“无碍。” 话音未落,他却忽地偏头打了个喷嚏,眼睫轻颤,鼻尖微红。 这一下可把周围人嚇得不轻,亲卫们面面相覷,统领更是脸色一变,转头就喊:“快!把张太医请过来!” 胤礽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抬手制止:“无事,不过是夜风凉了些。”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说不定……是有人在想孤呢。” 张太医被亲卫们火急火燎地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行礼:“殿下可是身子不適?” 胤礽摇头:“无妨,只是夜风微凉,略有些受寒罢了。” 张太医仍不放心,执意要诊脉,胤礽只得伸出手腕。 片刻后,张太医鬆了口气:“殿下脉象平稳,只是略有些疲惫,需早些歇息。” 胤礽頷首:“有劳了。” 夜风轻拂,营地篝火摇曳,映照著他清俊的侧顏。 他抬眸望向远处的星空,眼底似有万千思绪流转,却又归於一片沉静的温柔。 * 事实也確实如此。自打胤礽离京,紫禁城仿佛突然失了顏色。 毓庆宫阶前的梧桐叶落了又落,却再无人驻足观赏; 三阿哥胤祉整日抱著画具在毓庆宫外徘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梧桐,却总嫌笔下的枝叶缺了神韵——毕竟从前都是二哥教他如何运笔。 四阿哥胤禛將算盘拨得噼啪响,户部的帐册堆了满案,却总觉得少了那个会在他算错时轻点他额头的温度。 最年幼的几位阿哥更是日日扒著宫门张望。 胤禩总爱揣著二哥给他的玉坠子发呆, 胤禟则把胤礽离京前给的蜜饯匣子藏得严严实实,每天只捨得取一颗含在嘴里。 就连最调皮的胤?,也乖乖抄起了《千字文》——因为二哥说过,回来要检查他的功课。 毓庆宫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小太监们都没有扫——谁不知道那是太子爷最爱的景致。 整个紫禁城都在等,等那个月白身影重新为宫墙染上光彩,等那位风光霽月的太子殿下重新点亮这座沉寂的皇城。 * 夜色沉沉,紫禁城內一片寂静,唯有阿哥所內还亮著几盏灯。 七阿哥胤祐、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三颗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眼巴巴地盯著桌上摊开的一幅画像, 画中之人一袭月白蟒袍端坐於紫檀案前,修长的手指执硃笔悬於奏摺之上。 眉如剑锋,下頜线条乾净利落,透著不怒自威的矜贵气度。 虽作伏案之姿,背脊却挺拔如松,肩头金线绣制的四爪行龙在光下熠熠生辉。 那执笔的姿势极雅。 额前垂下几缕未束的乌髮,非但不显凌乱,反添几分文人风骨。 这般气度,非天家血脉不能成,非储君之位不能养。 “呜呜……想二哥……”十阿哥小嘴撅得老高,胖乎乎的小手抹了抹眼泪,“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就是就是!”九阿哥也红著眼眶,气鼓鼓地踢了踢桌腿,“二哥身子骨才刚好些,就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操心。” 七阿哥年纪稍大些,但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二哥答应回来给我带小马鞭的……” 三阿哥胤祉坐在一旁,额角青筋直跳,拳头捏得咯吱响。 那可是他珍藏的、亲亲二哥的画像啊! 他自己都捨不得天天看,结果被这三个混小子连哄带骗地“借”走了! 现在倒好,借了就不还,还当著他的面哭唧唧! “你们三个……”胤祉咬牙切齿,“看够了没有?该还我了吧?” “不要!”十阿哥一把抱住画像,小短腿一蹬,直接缩到椅子后面,警惕地看著三阿哥,“三哥小气!我们才看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胤祉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你们从申时看到现在!天都黑了!” 九阿哥眼珠子一转,立刻耍赖:“三哥,你那么多二哥的画像,分我们一幅怎么了?反正都是亲兄弟!” “就是就是!”七阿哥难得附和,小脸严肃,“三哥,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胤祉:“……” 乐个鬼!这群小混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情,试图讲道理:“你们要是喜欢,自己去给二哥画,抢我的算什么本事?” 十阿哥一听,小嘴一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可二哥不在嘛……呜呜……” 九阿哥也跟著假哭:“三哥欺负人!我们那么小,那么可怜,连二哥的面都见不到,你还凶我们!” 七阿哥默默掏出手帕,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泪,幽幽嘆气:“唉,世態炎凉,兄弟情薄啊……” 胤祉:“……”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三个小混蛋就是吃准了他心软! 可偏偏……他还真就吃这套。 看著三个弟弟红著眼眶、可怜巴巴的模样,胤祉终究是没狠下心把画像抢回来,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行行行!你们看!看一晚上算了!” “三哥最好啦!”十阿哥瞬间变脸,破涕为笑,小短腿一蹦,直接扑过去抱住胤祉的腰,“三哥最疼我们了!” 九阿哥也笑嘻嘻地凑过来:“三哥,下次二哥给你写信,你也给我们看看唄?” 七阿哥默默点头,眼神期待。 胤祉:“……” ——得寸进尺是吧?! 他气得直磨牙,可看著弟弟们亮晶晶的眼睛,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最终只能自暴自弃地一摆手:“行行行!给你们看!但画像今晚必须还我!” “好耶!”三小只欢呼一声,立刻又围到画像前,嘰嘰喳喳地討论起来。 “二哥真好看!”十阿哥捧著小脸,一脸崇拜。 “那当然!”九阿哥骄傲地扬起下巴,“二哥可是天底下最俊的!” 七阿哥默默补充:“还最温柔。” 胤祉在一旁听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群小马屁精! 可看著画像上胤礽含笑的模样,他自己也不由得柔和了神色。 確实,二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第196章 好一个顺手牵羊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漠北荒原上,竟也映著同样的光景—— * 主帐 康熙坐在御案前,手中硃笔悬而未落,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帐外。 这个时辰,保成该用晚膳了吧? 他眉头微蹙,想起自家宝贝儿子那挑食的毛病,顿时忧心忡忡。 “梁九功。”康熙沉声唤道。 梁九功连忙上前:“奴才在。” “太子今日的膳食单子,拿来朕看看。” “嗻。”梁九功躬身退下,不一会儿便捧著一份单子回来,恭敬呈上。 康熙接过,细细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儘是些清淡的?草原风大,该多用些滋补的。” 梁九功赔笑道:“皇上放心,太子殿下身边有御厨跟著,断不会委屈了。” 康熙冷哼一声:“那孩子惯会糊弄,朕不在跟前盯著,定是隨便用两口就搁筷子。” 他说著,又想起胤礽幼时挑食,非得他亲自哄著才肯多吃几口的模样,心头一软,转身从案几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里头装著他最宝贝的,保成三岁时胖嘟嘟的画像。 然而,刚打开匣子,康熙的脸色骤然一沉。 空的! “梁九功!”帝王声音陡然拔高,嚇得梁九功一哆嗦。 “奴才在!” “朕的画像呢?!”康熙一拍桌案,眸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谁动了朕的画像?!” 梁九功腿一软,扑通跪下:“皇上明鑑!奴才万万不敢动您的东西啊!” 康熙面色阴沉如水,指尖捏得匣子咯吱作响。 那可是保成小时候最可爱的模样!圆滚滚的奶糰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软乎乎地喊他“阿玛”…… 现在,没了! “查!”康熙寒声道,“给朕查!翻遍大营也要找出来!” * 三十里外·胤禔帐中 烛火摇曳,胤禔盘腿坐在榻上,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幅画像,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 画卷徐徐展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糰子跃然纸上——三岁的小胤礽穿著杏黄色的小褂子,圆润的脸蛋像刚蒸好的糯米糰子,白里透红。 肉乎乎的小手攥著个布老虎,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发梢还翘起一撮呆毛,活脱脱是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可爱得让人心肝颤! “嘿嘿……” “皇阿玛也真是……”胤禔美滋滋地想著,“有这种好东西居然藏著掖著,要不是我眼尖,哪能发现?” 昨日去主帐请安时,他远远瞥见案上摊开的画卷一角,那抹杏黄色太过熟悉,让他瞬间心跳加速。 趁著皇阿玛转身的功夫,他一个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画卷一卷,塞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堪称他这辈子最敏捷的一次。 “反正皇阿玛画技好,再画一幅就是了。”胤禔毫无愧疚心地想著,“我先欣赏几天,等看够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 他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把画像举到面前,对著烛光细细端详。 胤禔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才走了一天……”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怎么就觉得……像过了好久。” 他想起弟弟临行前,笑著对他说“大哥保重”的模样,心头又酸又软,恨不得立刻追上去,把人护在身边才好。 他忽然注意到画像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吾儿三岁又八月,玉雪可爱,尤胜琼枝缀露,眸若新月,齿如编贝。此般天真,纵是瑶台仙童亦不能及】 这字跡力透纸背,笔锋却温柔至极,一看就是皇阿玛的亲笔。 胤禔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心虚——皇阿玛对这幅画的珍视,怕是远超他的想像。 但转念一想,反正人都偷了,现在后悔也晚了,不如……多看几眼? 他理直气壮地把画像往怀里一搂,仰躺在榻上,美滋滋地畅想:“等回去之后,定要让保成再穿一次这个顏色的衣裳……不对,得再做几套新的,绣上金线云纹,肯定更好看……” 正想著,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阿哥!”亲卫慌张的声音隔著帐帘响起,“李德全带著人往这边来了,说是奉皇上口諭,要……要搜查各帐!” 胤禔一个激灵坐起身,手忙脚乱地把画像往枕头下一塞,强作镇定道:“慌什么?本阿哥又没做亏心事!”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大阿哥,奴才奉旨办差,得罪了——” 帐帘一掀,李德全带著几个御前侍卫鱼贯而入。 胤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这大半夜的,李公公有何贵干?” 李德全赔著笑,眼睛却不住地往帐內扫视:“回大阿哥的话,皇上丟了一样要紧物件,命奴才们各处找找……” 胤禔心头狂跳,面上却嗤笑一声:“怎么,皇阿玛是疑心本阿哥偷了东西?” “奴才不敢!”李德全连忙躬身,却仍坚持道,“只是皇命难违,还请大行星个方便……” 胤禔捏著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完了完了,这要是被当场搜出来,他这脸往哪搁?皇阿玛怕不是要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派人加急送来的信——” 胤禔眼前一亮,腾地站起身:“保成的信?!” 李德全也愣住了。 趁这功夫,胤禔一个箭步衝出去,从信使手中抢过信,故意大声道:“本阿哥这就去给皇阿玛送信!李公公要搜就搜吧,记得把东西归位!”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主帐方向跑,心里疯狂祈祷: ——枕头底下的画像你可爭点气!千万別掉出来啊! 李德全望著大阿哥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凌乱的床榻,犹豫片刻,终究没敢真去翻皇子的枕头,只得草草检查了一圈便带人退下。 * 御帐內 康熙正阴沉著脸坐在御案后,手中捏著硃笔的指节都泛了白。 帐內气压低得嚇人,侍立的太监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帐帘一掀,胤禔大步跨了进来,手里还举著那封信,张口就喊:“皇阿玛!保成来——” 话还没说完,康熙猛地起身,抬脚就冲他踹了过去! 第197章 理直气壮的胤禔 胤禔自幼习武,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轻巧避开,满脸不可思议:“皇阿玛?!” “混帐东西!”康熙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朕不知道是你拿的?!” 他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朕的御案你也敢翻?啊?!” 胤禔被骂得脖子一缩,眼神飘忽了一瞬,但很快又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儿臣、儿臣就是想太子弟弟了!” “想太子?”康熙气笑了,抄起案上的奏摺就砸过去,“朕看你就是欠收拾!” 胤禔手忙脚乱地接住奏摺,小声嘟囔:“那画儿上保成才三岁多,胖乎乎的,儿臣都好些年没见著他那样了......” 康熙气的冒烟,抄起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你没见过就拿朕的珍藏?!那是朕亲手画的!朕画了整整三个月!” “皇阿玛画技高超,再画一幅不就是了?” 胤禔覥著脸凑上前,把信往康熙面前一递,“您看,保成来信了,说不定是想您了呢?” 康熙冷哼一声,到底没忍住,一把抓过信拆开。 目光扫过纸上熟悉的字跡时,紧绷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胤禔偷瞄著自家皇阿玛的表情,趁机又往前蹭了半步:“皇阿玛,那画像......” “滚回去闭门思过!”康熙头也不抬地骂道,但语气已经没那么严厉了,“再敢动朕的东西,朕打断你的腿!” 胤禔撇撇嘴,正要退下,忽然眼尖地瞥见康熙案边的一角——那分明是另一幅画像的边角! 他顿时瞪大眼睛:“皇阿玛!您这不是还有——” “还不滚?!”康熙又要踹人。 胤禔赶紧往外跑,边跑边喊:“儿臣告退!皇阿玛记得用膳!” 等帐帘落下,康熙才长舒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另一幅珍藏——那是胤礽七岁时第一次骑小马的画像。 帝王凌厉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抚过画中儿子灿烂的笑脸。 “梁九功。” “奴才在。” “去,把朕库房里那套白玉文房四宝找出来。”康熙摩挲著画像,嘴角微扬,“太子字写得好,该赏。” 梁九功低头忍笑:“嗻。” * 紫禁城 三小只终於熬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 胤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正要伸手拿画像,突然眯起眼睛——十阿哥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九阿哥的嘴角可疑地抽动,就连最老实的七阿哥呼吸节奏都不太自然。 “呵。”胤祉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弹在十阿哥额头上,“装睡?” “嗷!”十阿哥立刻捂著额头跳起来,“三哥你干嘛!” 九阿哥和七阿哥见装不下去,也只好悻悻地爬起来。 九阿哥揉著眼睛装模作样:“三哥,我们真的睡著了......” “少来!”胤祉一把將画像从十阿哥怀里抽出来,“在爷眼皮子底下耍招,当爷是傻子?” 三小只眼见计谋败露,十阿哥立刻耍赖打滚:“三哥最坏了!我们就是想多看会儿二哥嘛!” “就是就是!”九阿哥帮腔,“三哥小气鬼!” 七阿哥默默补刀:“三哥这样,二哥知道了会伤心的。” 胤祉才不吃这套,把画像往怀里一揣,冲三个弟弟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有本事等二哥回来告状啊!” 说完转身就走,还不忘回头气人:“爷要回去抱著二哥的画像睡觉咯~” “三哥!!”十阿哥气得直跺脚。九阿哥抓起桌上的瓶就要砸,被七阿哥拦住:“別,砸坏了东西三哥又要告状了。” 胤祉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房间,小心翼翼地把画像掛回墙上。 看著画中二哥温柔的笑顏,他忍不住也笑了,轻声嘀咕:“这几个小混蛋,还挺会装......” 窗外,三颗小脑袋鬼鬼祟祟地叠在窗沿下。十阿哥咬著袖子含泪:“呜呜...三哥太坏了......” 九阿哥握拳:“等二哥回来,一定要告状!” 七阿哥嘆气:“先回去睡觉吧......” 月光静静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三个思念哥哥的小阿哥,各自怀著小心思进入了梦乡。 * 翌日 天光初破晓时,整片草原都浸润在金色的晨雾里。 草尖上凝结的露珠折射著朝阳,像撒了一地的碎钻,隨著微风轻轻颤动。 远处苍青色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如同沉睡的巨龙脊背,在天际勾勒出温柔的曲线。 湛蓝的天幕自东边缓缓铺展,几缕薄云被染成淡淡的粉色。 牧草的气息混著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流淌,偶有早起的云雀振翅掠过,留下一串清亮的啼鸣。 胤礽站在帐前,望著这无边无际的碧色原野在晨光中甦醒。 风拂过他的衣袂,带著沁人心脾的凉意。 营地里的炊烟裊裊升起,与朝霞融为一体。 小狐狸蹲在他肩头,金色的眸子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它轻轻挥了挥爪子,那道无形的结界便隨著马车缓缓移动,將整个队伍笼罩其中。 胤礽笑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目光投向远处。 林间的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散去,露出被露水洗得发亮的绿叶。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远处,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面泛著粼粼波光。 * 亲卫们训练有素地收拾著营地,动作利落却不失谨慎。 有人小心地踩灭火堆的余烬,有人將帐篷摺叠整齐。 马蹄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下,都准备妥当了。”亲卫统领策马来到车旁,恭敬地稟报导。 胤礽点点头:“出发吧。” 隨著他一声令下,车队缓缓移动。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辙痕。 林间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阳光变得明亮起来,照得树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宛如散落的珍珠。 小狐狸趴在窗边,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接从树叶上滴落的露水。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野的芬芳。远处的树梢上,一只松鼠抱著松果,好奇地打量著这支行进中的队伍。 小狐狸冲它眨了眨眼睛,那小东西立刻嚇得一溜烟窜上了更高的枝头。 马车继续前行,碾过几根掉落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亮,鸟鸣声也越发欢快。 偶尔能看到野兔从草丛中窜过。 车队渐渐驶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第198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行进了一段时间,车队在一处开阔的草地上停下休整。 阳光正好,微风轻拂,將草原上的青草吹得如波浪般起伏。 侍卫们熟练地分散开来警戒,几名小太监则忙著生火烧水。 张太医从药箱中取出精心配製的药材,蹲在临时搭建的小炉子前,一丝不苟地熬煮起来。 药罐里的汤药渐渐沸腾,散发出一股浓郁苦涩的气息,连路过的小太监都不由自主地皱起鼻子,加快脚步躲开。 何玉柱站在一旁,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愁眉不展。 他太了解自家主子了——太子殿下从小最怕苦药,每次喝药都要人哄著劝著。 可这药方是皇上特意嘱咐的,说是要给殿下调理身子... “唉...”何玉柱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蜜饯,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 他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朝马车走去,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十几种劝药的说辞。 就在他刚走到马车前,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 胤礽探出身来,阳光瞬间倾泻在他身上,將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上了细碎的光晕。 他唇角微扬,看著何玉柱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恍若謫仙临世,连草原上的生灵都为之一静。 几只正在啄食稻穀的麻雀突然停下动作,歪著小脑袋望向马车方向; 草丛里探头探脑的野兔立起前爪,粉红的鼻头轻轻抽动; 就连最警觉的草原狐也从洞穴中探出身来,金棕色的眼眸一瞬不瞬。 何玉柱更是愣在原地,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他家殿下什么时候这么...这么好看了? “怎么,何柱,你这是要上刑场?”胤礽打趣道,伸手接过药碗,“不就是一碗药么,至於这副表情?” 何玉柱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这药苦得很,奴才备了蜜饯...” 胤礽摇摇头,仰头將药一饮而尽。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碗:“嗯,火候不错,张太医的手艺见长。” 何玉柱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手中的蜜饯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胤礽见状,笑著拈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不过你的心意,孤还是要领的。” 张太医捋著鬍子,一脸欣慰:“殿下近来气色確实好了许多,看来这方子很对症。” 胤礽笑而不语。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背,【宿主最棒了!】 它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还是让本狐狸帮你把药变甜吧?】 胤礽闻言轻笑,指尖点了点小狐狸湿漉漉的鼻尖:“不必,这点苦孤还是受得住的。” 他眸色微深,声音里带著几分歷经沧桑的淡然,“良药苦口,这滋味...反倒让孤觉得踏实。” 小狐狸歪著脑袋,金色眼瞳里映著胤礽清俊的侧脸。 它忽然想起胤礽前世那些苦涩记忆,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缠上他的手腕,【那...本狐狸陪你一起苦!】 胤礽被它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逗笑,揉揉它的脑袋:“傻狐狸。” 他抱著小狐狸回到马车,指尖无意识地梳理著它蓬鬆的尾巴毛。 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睛,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有些苦...总要亲自尝过才明白。” 阳光依旧灿烂,草原上的风送来阵阵香,车队很快又踏上了归途。 * 马车外,几个年轻的侍卫仍站在原地发愣。 他们有的是今年新选入太子亲卫的八旗子弟,头一回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太子真容。 阳光下的那一笑,如同春雪初融,让人心头一颤。 “喂,发什么呆呢?该启程了!”年长的侍卫拍了拍新人的肩膀。 年轻侍卫如梦初醒,慌忙跟上队伍,却仍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马车。 那是人们对美好事物天然的嚮往——就像追逐阳光的向日葵,嚮往清泉的麋鹿。 马车內,胤礽看著怀里昏昏欲睡的小狐狸,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轻轻將小狐狸放在软垫上,转身取出了隨身的古琴。 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一串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 这是一首草原上的民谣,曲调悠远开阔,仿佛能看见无边的草浪在风中起伏。 胤礽的琴技极好,指尖起落间,竟將草原的辽阔与风的自由都融入了琴音之中。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阳光透过纱帘,在它金色的瞳孔中投下细碎的光点。 琴声如清泉般流淌,让它想起在圣山修行时,听过的山涧流水声。 【宿主弹得真好...】它嘟囔著,小爪子无意识地跟著节拍轻轻摆动。 * 马车外,原本嘈杂的队伍渐渐安静下来。 侍卫们不自觉地放轻了马蹄声,连说话都变成了耳语。 那琴声仿佛有魔力,让人想起家乡的草原,想起儿时在阳光下奔跑的畅快。 “这是...科尔沁的调子?”一个蒙古出身的侍卫惊讶地低语。 琴声时而如骏马奔驰,时而似清风拂面。胤礽闭著眼睛,指尖在琴弦上跳跃。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去塞外时,曾见过一个老琴师弹奏这首曲子。 那时他已身陷囹圄,却仍为这自由的旋律所动容。 小狐狸彻底清醒了,蹲坐在琴案边,歪著脑袋听得入神。 阳光在它雪白的毛髮上镀了一层金边,隨著马车的顛簸,那层金光如水波般流动。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胤礽睁开眼,正对上小狐狸亮晶晶的目光。 【再来一首嘛!】它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袖,【要欢快点的!】 胤礽失笑,指尖一转,琴音顿时活泼起来。 胤礽失笑,指尖在琴弦上灵巧一转,曲调顿时变得欢快飞扬。 这是一支漠北牧歌,琴音跳跃如马蹄踏过草原,时而急促如狂风掠过草浪,时而悠扬似牧人远去的呼麦。 旋律间仿佛能看见少年骑手策马奔腾,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惊起一群飞鸟直上云霄。 琴音越来越快,胤礽的衣袖隨著动作翻飞,像极了漠北晴空下舒展的云。 小狐狸高兴地在软垫上打了个滚,尾巴隨著节奏一摇一摆。 马车外,侍卫们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得轻快。 有人甚至小声哼起了调子,被同伴瞪了一眼才赶紧闭嘴。 但欢快的情绪已经传染开来,连马儿都走得格外精神。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琴声伴著车轮的吱呀声,在广袤的草原上飘荡。这一刻,仿佛连时间都变得温柔起来。 第199章 不惜一切代价,护太子周全 夕阳西沉时,车队终於抵达了官道旁的驛站。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在落日余暉中显得格外齐整。 驛站门前早已有身著便装的侍卫肃立等候,见太子车驾到来,立即整齐地行礼。 “奴才恭迎二爷。”为首的侍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胤礽掀开车帘,敏锐地注意到这些“驛丞”和“伙计”们行礼的姿势竟与宫中礼仪分毫不差。 他有些无奈——皇阿玛果然还是不放心,连驛站都换成了自己人。 站在车旁的何玉柱见状,忍不住抿嘴偷笑。 自打自家殿下出生,万岁爷那颗老父亲的心就没放下过。 记得太子刚学走路那会儿,乾清宫的地毯就全换成了最柔软的波斯绒毯; 后来学骑马,万岁爷更是把整个御马监都筛了一遍,非要挑出最温顺的良驹。 如今殿下远行,万岁爷怕不是要把整个官道都换成乾清宫的人手才放心? 想到这里,何玉柱不禁暗自感慨,这父子情深,当真是天家少有。 但转念想到被这般珍重对待的是自家太子殿下,何玉柱就不感到奇怪了——太子爷待人至诚,原就该得这样的回报。 他想起那年寒冬,太子爷亲自为值夜的宫人送去手炉; 想起每逢节庆,毓庆宫上下总能得著最丰厚的赏赐; 万岁爷这般珍重太子爷,不单因著血脉亲情,更是因著太子爷那颗赤子之心——待下宽和,事亲至孝,理政清明,这般人品,原就值得天下至宝相配。 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他们这些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 亲卫统领带著人將驛站里外仔细巡查了一遍,连马厩的草料都翻检过。 回来復命时,这位严肃的武將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鬆:“殿下,一切安好。驛站內外都是...自己人。” 他含蓄地看了一眼那些“驛卒”。 胤礽会意地点头:“皇阿玛费心了。” 驛站內早已准备妥当。 臥房的床榻上铺著胤礽惯用的云锦被褥; 连净面的铜盆都特意换成了他喜欢的珐瑯彩绘款式。 小狐狸跳上桌案,好奇地看著果盘里的葡萄:【连水果都是宿主爱吃的呢!】 * 晚膳时分,驛丞亲自端来食盒。 揭开盖子,里面竟是几道胤礽最爱的江南小菜,还有一盅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 “这是...”胤礽有些惊讶。 驛丞恭敬道:“皇上特意嘱咐,说殿下舟车劳顿,需用些清淡的。” 胤礽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这些菜色,都是他幼时最爱的口味。 原来皇阿玛都记得。 夜色渐深时,胤礽披衣站在院中赏月。小狐狸蹲在石桌上,正抱著一块桂糕啃得欢实。 暗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但胤礽並未回头——他知道那是皇阿玛派来的暗卫在换岗。 “殿下。”亲卫统领悄声走近,“都安排妥当了。东厢住著太医,西厢是咱们的人,前后院各有四名...”他顿了顿,“...驛卒值守。” 胤礽望著天边那轮明月,忽然问道:“你说,皇阿玛此刻在做什么?” 统领一愣,隨即会意:“皇上定然也在惦记殿下。” 夜风拂过院中的梧桐树,沙沙作响。暗处,几名暗卫无声地交换著位置,將太子所在的院落守得密不透风。 他们接到的密旨只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护太子周全。 * 回到房中,胤礽展开隨身的锦囊。里面是离京前皇阿玛塞给他的一道平安符。 明黄的绸布上,是康熙亲笔所书的“安康”二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小狐狸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宿主,咱们早点休息吧,明天就能更靠近京城一点了。】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將平安符仔细收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归途。 他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个人正在数著日子盼他归来。 * 紫禁城,慈寧宫內。 太皇太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苏麻喇姑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主子,漠北来消息了,太子爷平安无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老太太猛地睁开眼,手中的佛珠都差点掉在地上:“当真?”声音里带著微微的颤抖。 “千真万確!”苏麻喇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刚到的六百里加急,说是再过七八日就能到京了。” 孝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长生天保佑...”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皇太后急促的脚步声。 “皇额娘!”皇太后连平日的稳重都顾不上了,提著袍角快步进来,手里还攥著一封信,“保成来信了!说是给咱们都带了礼物!” 三个老太太顿时凑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这孩子,出门在外还惦记著这些。”孝庄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听说塞外风沙大,不知道瘦了没有...” 皇太后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笺:“您快听听,保成说在科尔沁见著您当年常说的那片白樺林了,还特意折了几枝说要带回来给您插瓶。” 苏麻喇姑端来参茶,三个老太太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孝庄捧著茶盏,望著窗外的杏树出神:“记得保成小时候,每次出门回来都要先来慈寧宫请安......” “可不是,”皇太后抿嘴轻笑,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保成那孩子从小最爱乾净,记得有一回从南苑回来,玉雪似的小人儿连片衣角都没沾尘。倒是他那几个弟弟,一个个滚得跟泥猴似的。” 孝庄闻言也笑了起来,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那孩子自小就讲究,三岁就知道让宫女每日换薰香,衣裳上连个褶子都不许有。” “可不是嘛,”苏麻喇姑接过话茬,眼中闪著慈爱的光,“老奴至今记得,太子爷五岁那年,有回大阿哥玩闹时把果浆蹭到他袖子上,那小脸绷得啊......” 说著模仿起胤礽当时抿著嘴的严肃模样,逗得两位主子笑出了声。 皇太后擦了擦笑出的泪:“最有趣的是那孩子还非要自己挑香料,说什么龙涎香太浊,沉水香太沉,最后竟自己配出个清雅的方子来。” “那会子才多高一点的人儿,”孝庄比划著名,声音里满是怀念,“站在香案前垫著脚挑香料的样子,活像个玉雕的娃娃。”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三位老人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 窗外的风吹动檐铃,叮咚声响里仿佛还能听见那个爱乾净的小太子脆生生的声音:“乌库玛嬤,孙儿今日熏了梅香!” 孝庄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苏麻喇姑:“去把哀家那套青玉香具找出来,保成最喜欢用这个调香。” 皇太后也急忙补充:“再把我新得的那匣子海南沉香备著,那孩子鼻子最灵,定能辨出好坏。” 三位老人家絮絮叨叨地安排著,恨不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备齐,等著那个她们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回家。 此刻的慈寧宫,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热闹的午后——小小的胤礽在殿內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迴荡在梁宇之间。 第200章 恍如隔世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胤礽便已起身。 驛站外晨雾未散,草木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 小狐狸蜷在软枕上睡得正香,被胤礽轻轻捏了捏耳朵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宿主,这么早?】它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胤礽的手。 “嗯。”胤礽整理著袖口,对候在外间的何玉柱道,“传令下去,早膳后即刻启程,沿途不必多作停留。” “嗻。”何玉柱领命而去。 不多时,亲卫统领前来復命:“殿下,一切准备妥当,隨时可以出发。” 胤礽頷首,指尖轻敲桌案:“传令,全速行进。” * 第一站:蓟州 车队沿著官道疾驰,晌午时分便抵达蓟州地界。 这里山峦起伏,官道两侧儘是鬱鬱葱葱的松柏林,风过时松涛阵阵,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香。 小狐狸趴在窗边,鼻子翕动:【好香啊!】 胤礽轻笑:“蓟州松柏自古闻名,宫中御用的松烟墨,大多取材於此。” 远处山间隱约可见几处寺庙飞檐,梵钟声悠远传来,更添几分清幽。 * 第二站:通州 未时末,车队抵达通州。此处乃漕运枢纽,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码头上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 “停一刻钟,换马。”胤礽下令。 趁著侍卫们更换马匹的功夫,小狐狸好奇地东张西望。 运河上飘来阵阵香气,原来是岸边小贩正在叫卖通州三宝——火烧、炸灌肠和驴打滚。 【宿主宿主!】小狐狸兴奋地扒拉胤礽的袖子,【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胤礽失笑,让何玉柱去买了一份火烧。小狐狸捧著热腾腾的火烧,吃得满嘴都是,幸福得眯起眼睛。 * 第三站:张家湾 申时过,车队行至张家湾。 这里地势低洼,水网密布,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盪。 夕阳西下时,芦被染成金色,隨风摇曳,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 几只白鷺从芦苇丛中惊起,掠过车队上方。 小狐狸仰头望著,尾巴不自觉地跟著摆来摆去。 胤礽望著窗外的景色,忽然想起前世曾在此处遇过一位老渔翁,教他辨认各种水鸟。 如今故地重游,却已是隔世之人。 * 几日后,夜色如墨。 京城的轮廓终於在漫漫长路的尽头浮现。 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可触,城门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马蹄声惊醒了守夜的更夫,城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华灯初上时分,胤礽的马车悄然驶入京城。 夜色中的京城依然热闹非凡,长街两侧的商铺掛著红彤彤的灯笼,酒肆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喧闹声。 卖人的小贩推著车沿街叫卖,甜腻的麦芽香气混著茶楼飘出的龙井清香,在夏夜的暖风中交织成熟悉的味道。 小狐狸在他怀里睡得正熟,毛茸茸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爪子无意识地攥著他的衣襟。 胤礽低头看著它,指尖轻轻拂过那雪白的绒毛,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到家了?】它迷迷糊糊地问道。 “嗯,到家了。”胤礽轻抚它的背毛,指尖挑起车帘一角。 护城河的水面倒映著万家灯火,宛如星河坠入凡间。 远处钟鼓楼的轮廓在月色中巍峨耸立,飞檐上的铜铃隨风轻响,將悠远的声音送入夜空。 马车转过正阳门,避开热闹的街市,沿著宫墙外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月光如水,將红墙黄瓦的宫墙镀上一层银辉。 亲卫统领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一切安排妥当。宫门处已经打点好了,咱们从西华门进。” 胤礽微微頷首,放下车帘。 车厢內重新陷入昏暗。 他闭目靠在车壁上,听著车轮碾过青石的细微声响。 前世最后一次回京时,也是这样的深夜。 只是那时镣銬加身,满目萧索。 而今重活一世,再踏归途,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马车忽然一顿,隨即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 胤礽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小狐狸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主?】 “没事,睡吧。”他轻声道,手指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马车缓缓驶入宫道,两侧高墙投下深深的阴影。 月光被隔绝在外,唯有侍卫手中的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短短一截路面。 * 当毓庆宫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时,胤礽长舒一口气。 殿前值守的太监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正提著灯笼在阶下等候。 见马车停下,立即跪地行礼:“奴才恭迎太子爷回宫。” 胤礽摆了摆手,抱著小狐狸回到了內殿。 何玉柱赶忙取来一件云纹锦缎薄毯,轻手轻脚地披在自家主子肩上。 殿內地龙烧得正旺,却仍抵不住初春夜里的寒意。 小狐狸在胤礽怀里动了动,將毛茸茸的脑袋更深地埋进他的臂弯。 “备水。”胤礽低声吩咐,指尖轻轻梳理著小狐狸的绒毛。 何玉柱立即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带著几个小太监抬著浴桶进来。 热气氤氳间,隱约可见水面上漂浮著几片晒乾的茉莉瓣。 沐浴更衣毕,胤礽换上一袭月白色寢衣,外罩松色缎面长衫。 湿发被小太监用细葛布巾绞得半干,鬆散地垂在肩头。 他走到紫檀木多宝阁前,指尖轻点那些从科尔沁带回来的锦盒。 “把这些都取出来。”胤礽对候在一旁的何玉柱道,“乌库玛嬤的那份用靛蓝色锦盒装好,皇玛嬤的用絳红色。明日一早便送去慈寧宫。” 何玉柱应了声“嗻”,小心翼翼地將两个雕木匣取出。 打开靛蓝色锦盒,里面是一套科尔沁特有的白樺树皮工艺品——精巧的针线盒、梳妆匣,还有一副树皮画,上面用天然顏料绘著草原牧马图。 树皮经过特殊处理,泛著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 这是胤礽特意寻访科尔沁老匠人定製的。 絳红色锦盒中则是一套银鎏金马奶酒具,壶身鏨刻著繁复的缠枝纹,壶嘴处镶嵌著一颗浑圆的珊瑚珠。 配套的酒杯底部暗藏机关,斟满酒时会发出清脆的鸟鸣声。 这是胤礽在科尔沁集市上偶然所得,当时便想著最合皇玛嬤喜欢新奇物件的性子。 “三阿哥和四阿哥的礼单呢?”胤礽问道。 第201章 期许 何玉柱连忙捧出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著两个锦囊。 胤礽拿起左边绣著竹纹的,从里面取出一管狼毫。 笔桿选用上等青玉雕琢而成,通体如碧潭凝翠,唯在尾端天然生就一抹流云状白纹。 那纹路自笔尾蜿蜒而上。 月光般的白纹与青玉相映,恍若清辉洒落千仞绝壁,既见文人风骨,又含天地灵韵。 笔锋选用的是真正的草原狼尾尖毫,柔韧异常。 “这管『青崖望月』,最合老三的性子。” 胤礽指尖轻抚玉笔上那抹天然白纹,温声道:“望他如这青崖望月一般,既能在风雪中独守清傲,亦懂得適时回首望月——做个既能孤灯苦读、又懂人情冷暖的真学士。” 说罢,將笔轻轻放回锦囊,那动作像是把一腔期许也仔细收好。 右边锦囊上绣著松针纹样,里面同样是一管狼毫,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笔桿选用百年紫檀木心雕琢而成,木纹间隱约流淌著金丝般的天然纹理。 表面以珍珠粉反覆打磨七遍,触手温润如玉,却在转折处暗藏稜角,恰似君子外圆內方之態。 握笔处精心缠绕著鞣製的小牛皮,皮面上烙著细密的松针纹,既防滑又透著几分风雅。 笔锋较之前者更为硬挺,適合胤禛那一手力透纸背的楷书。 “老四向来沉稳务实,这管『松烟凝墨』最衬他。紫檀为骨,狼毫为魂,愿他持此笔书写山河,字字如松般挺拔,笔笔似墨般深沉。” 胤礽指尖轻抚笔桿纹理,眼中泛起期许之色,“来日朝堂之上,盼他能如这紫檀经霜愈坚,似松烟歷久弥香。” 其余阿哥的礼物也都各具特色。 给五阿哥的是一套蒙古象棋,棋子用黑曜石和白玉雕成,棋盘则是整块胡桃木鏤刻而成; 七阿哥好音律,得了一把马头琴,琴首镶嵌著绿松石; 八阿哥尚幼,便是一套草原动物造型的布偶,填充著晒乾的薰衣草,散发著安神的香气; 最小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则各得了一个会发出鸟叫声的陶哨和一把装饰著彩色流苏的小马鞭。 胤礽亲自检查过每一件礼物,確保无误后才命人重新包装妥当。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窗外月色如水,將殿前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小狐狸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窗台上,歪著头看院中那株老梅。 夜风吹过,几片瓣打著旋儿落下,沾在它雪白的毛髮上。 “怎么了?”胤礽走过去,轻轻拂去它身上的瓣。 小狐狸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草原的星星比京城亮。】 胤礽轻笑出声:“草原开阔,自然看得分明。” 他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盒子,打开后里面竟是几颗形状各异的石头,在月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你看,这是科尔沁河边的萤石,夜里会发光。” 小狐狸好奇地扒拉著那些石头,【像星星碎片!】 “明日让工匠给你串成项炼可好?” 胤礽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包,“差点忘了这个。” 解开系带,里面竟是一个精巧的狐狸玩偶,不过掌心大小。 玩偶通体用上好的云锦缝製,雪白的缎面上绣著细若髮丝的银线暗纹。 眼睛是两颗打磨圆润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这是让江南最好的绣娘照著你的样子做的,”胤礽將玩偶放在小狐狸面前,“內里填的是天山雪莲晒乾的瓣,闻著能安神。” 小狐狸好奇地凑近嗅了嗅,突然用前爪將玩偶搂进怀里,【和我好像!】 它欢快地在桌上打了个滚,玩偶的尾巴隨著动作轻轻摆动,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过了一会,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已是四更天了。 胤礽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將小狐狸抱回榻上。 “睡吧,明日还要早早起身。” 床帐落下,隔绝了渐亮的天光。小狐狸蜷在胤礽枕边。 胤礽闭著眼睛,却清晰地听到殿外开始有宫人走动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水桶放入井中的扑通声,新的一天正在甦醒。 他忽然想起科尔沁那位老萨满的话:“太子殿下心中有星辰大海,却也不要忘了脚下这片土地的温度。” 当时他不甚明白,如今回到这红墙黄瓦之中,反倒品出几分意味来。 枕边的小狐狸翻了个身,爪子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胤礽轻轻握住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心底默默道:这一世,他既要那天上月,也要这人间烟火。 * 两个时辰后,窗外透出蒙蒙青光。床榻边的小狐狸还蜷成一团雪球,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胤礽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小傢伙的好梦,又仔细地替它掖了掖锦被边角。 何玉柱早已领著宫人在外间候著,见主子起身,连忙捧著盥洗用具进来。 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胤礽將如瀑青丝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清俊的侧顏边,更添几分风流意態。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衫,衣袂处用银线绣著若隱若现的云纹,行走时如流云拂动。 外罩一件靛青色纱衣,其上用金丝银线交织出团龙暗纹,在晨光中流转著细碎的光华。 腰间束著杏黄色冰蚕丝絛带,坠著一枚温润的翡翠平安扣。 整个人立在晨光里,恍若謫仙临世,既有储君的雍容气度,又不失文人雅士的飘逸风骨。 发间那支白玉簪尾端雕著朵半开的莲,心嵌著颗东海明珠,隨著他微微頷首的动作泛著莹润的光。 晨风拂过,广袖轻扬,衣袂翻飞间隱约可见內衫袖口绣著的几枝墨竹,正是应了那句“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把给乌库玛嬤,皇玛嬤的礼盒带上。”他低声吩咐,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两个精致的锦盒,“再备些科尔沁的奶茶和奶酪,老人家爱这个味道。” * 晨雾未散的宫道上,胤礽步履轻缓。 这个时辰,各宫主子大多还未起身,唯有扫洒的宫人跪在道旁行礼。 穿过长长的夹道,慈寧宫的琉璃瓦已在晨曦中泛著温润的光。 守门的太监远远望见太子仪仗,立即端正身形,脸上绽出欣喜的笑容。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標准的打千礼,隨即转身迈著轻快的步子往殿內通传,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启稟老祖宗,太子殿下来请安了——” 第202章 长者赐,不可辞 慈寧宫正殿里,太皇太后正由苏麻喇姑伺候著梳头。 老太太年事已高,却仍保持著蒙古格格的习惯,每日天不亮就起身。 听到外面慌乱的脚步声,她手中的象牙梳微微一顿:“一大早的,闹什么呢?” 话音未落,那太监已经扑跪在帘外,声音激动得发颤:“老祖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回来给您请安了!” “什么?”太皇太后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落在妆檯上,一旁的皇太后也猛地站起身,连声问:“保成回来了?到哪儿了?” 两位老太太顾不得仪態,互相搀著就要往外走。 苏麻喇姑有些无奈:“主子们慢些!” * 刚走到殿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已转过影壁。 晨光斜斜地落在他肩头,衬得眉目如画。 胤礽见两位长辈亲自迎出来,连忙加快脚步,撩起衣摆跪下行大礼:“孙儿给乌库玛嬤、皇玛嬤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一把將人扶起来,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著胤礽的手腕。 老太太眯著眼睛上下打量,心疼得直皱眉:“瘦了!瞧瞧这下巴尖的,塞外风沙大,是不是没吃好?” 皇太后也凑过来,伸手替他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路上辛苦了吧?怎么不提前递个信儿?皇玛嬤好让人准备你爱吃的。” 苏麻喇姑站在一旁悄悄抹著眼泪,这些日子悬著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自太子离宫那日起,她每日都要在佛前多诵三遍平安经,如今见殿下平安归来,面色红润,精神也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连带著这些日子积在胸口的担忧也一併消散了。 胤礽被三位长辈团团围住,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沉水香与老人身上温暖的药香。 他笑著任她们打量,轻声道:“孙儿一切都好,就是想您们想得紧。” 说著示意何玉柱呈上礼盒,“从科尔沁带了些小玩意儿,不知合不合您二老的心意。” 接著,胤礽目光转向一旁含笑的苏麻喇姑,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靛蓝绸布包裹的小包:“嬤嬤,这是特意给您带的。” 苏麻喇姑惊讶地睁大眼睛,布满皱纹的手微微发颤:“老奴...老奴也有?” 胤礽亲手將包裹递过去,温声道:“您伺候乌库玛嬤一辈子,在孙儿心里,您也是长辈。” 苏麻喇姑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布,里面竟是一串古朴的骨雕念珠。 每颗珠子都用草原上特有的盘羊角雕成,表面打磨得温润如玉,中间穿插著几颗暗红色的玛瑙。 最特別的是坠子处,掛著一枚小巧的金刚杵,上面用微雕技法刻著密密麻麻的经文。 “这是...”苏麻喇姑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经文,忽然老泪纵横,“这是《度母经》啊...” 太皇太后凑过来一看,也不禁动容:“这是科尔沁最年迈的萨满才能雕刻的圣物,保成竟寻来了。” 胤礽轻声道:“孙儿听说这串念珠在科尔沁供奉了百年,能保佑持诵者平安康泰。想著嬤嬤日日为乌库玛嬤祈福诵经,最是合適。” 苏麻喇姑將念珠贴在额头,用蒙语喃喃祷告了几句,才珍而重之地戴在手腕上。 阳光照在骨珠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 “老奴...”苏麻喇姑声音哽咽,“老奴何德何能...” 胤礽看著苏麻喇姑珍视地摩挲著念珠的模样,轻声道:“孤记得小时候生病,嬤嬤整夜守在床前诵经。那时就想著,等长大了定要报答嬤嬤。” 苏麻喇姑闻言,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忽然跪下要给胤礽磕头,被胤礽连忙扶住:“使不得!” 太皇太后抹著眼角笑道:“好了好了,保成一片孝心,咱们就都收著。苏麻,去把我那罐珍藏的雪顶含翠拿来,给太子尝尝。” 苏麻喇姑连连点头,临走前又回头深深看了胤礽一眼,那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感动。 她腕上的骨珠隨著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远方的风铃,又像是古老的祝福。 * 殿內 太皇太后打开靛蓝色锦盒,见到那套白樺树皮工艺品时,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抚摸著树皮画上熟悉的草原风光,声音微微发颤:“这是...这是咱们科尔沁老匠人的手艺啊。多少年没见著了...” 皇太后那边已经摆弄起鎏金酒具,斟了半杯清水试验。 当清脆的鸟鸣声从杯底传出时,老太太惊喜得像个孩子:“哎哟!这巧思!” 她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壶身上的缠枝纹,“保成果然最懂哀家的心思。” 胤礽扶著两位老人入座,亲自跪在脚踏上为太皇太后捶腿。 苏麻喇姑这时也回来了:“太子爷可用过早膳了?小厨房新做了奶餑餑,还热著呢。” “对对,先用膳。”皇太后拍著胤礽的手背,“我记著你爱吃羊肉馅的,特意让他们多备了些。” 很快,炕桌上就摆满了各色点心。 胤礽捧著奶茶,听两位长辈絮絮叨叨地问话——路上可还顺利? 你皇阿玛身子怎么样?他一一耐心作答,时不时说些塞外趣事逗得老太太们开怀大笑。 太皇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吩咐苏麻喇姑:“去把我那个紫檀匣子取来。” 待取来后,老太太从里头摸出个绣著梵文的香囊,“这是上月喇嘛庙进贡的,里头装著开过光的经文,保平安的。” 她把香囊系在胤礽腰带上,嘴里念叨著蒙古语的祝福词。 胤礽低头看著老人白的鬢角,忽然发现乌库玛嬤头顶的发旋处,竟新长出了一小簇银白的髮丝,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皇太后也不甘示弱,从腕上褪下一串蜜蜡佛珠:“这是皇玛嬤日日诵经时用的,你戴著...” “这怎么行...”胤礽刚要推辞,就被老太太瞪了一眼:“长者赐,不可辞!” * 窗外日头渐高,慈寧宫里的笑声飘出朱红窗欞。 当胤礽终於告退时,两位老人还依依不捨地送到殿门口。 走出慈寧宫,胤礽摸著腰间的香囊和佛珠,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苏麻喇姑的喊声。 回头一看,老嬤嬤提著食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太子爷!主子们让带的奶餑餑,路上垫垫肚子!”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著八种点心,最上面还摞著两个油纸包。 苏麻喇姑眨眨眼:“这是老奴偷偷塞的,您小时候最爱的芝麻和山楂糕。” 胤礽温和一笑,他接过食盒,轻声道:“替孤谢谢乌库玛嬤和皇玛嬤。就说...保成晚些再来陪她们用膳。” 晨光正好,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闪闪发亮。 第203章 二哥敲我我都高兴 待回了毓庆宫,胤礽先处理了积压的政务。 案上摞著的摺子多是些零碎小事——某地秋收的奏报、几处水利的修缮、几个无关紧要的官员调动。 他执笔批阅,硃砂在纸上落下清雋的字跡,偶尔停顿思索,眉间便微微蹙起一道浅痕。 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摺,胤礽搁下笔,指尖在太阳穴轻轻按了按。 连夜赶路的疲惫此刻才漫上来,像一层薄雾笼住心神。 何玉柱捧著青瓷盏轻手轻脚地进来,盏中雪莲羹泛著莹润的光泽。 “殿下用些羹汤吧,御膳房刚送来的。” 胤礽接过,白玉勺在盏中轻搅。 雪莲的清苦混著蜜的甜香氤氳而起,他略用了小半盏便搁下了。 “可算处理完了……”胤礽轻嘆一声,眉间紧绷的线条终於舒展开来。 “撤了吧。”他淡淡道,目光已转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斜斜穿过雕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宛如铺了一地碎金。 窗外,毓庆宫的景致清雅如画——曲廊迴环,朱栏映水,几株垂丝海棠的枝叶轻拂过廊檐,偶有瓣飘落,坠在澄澈的池面上,盪开浅浅涟漪。 远处假山叠石,苍松翠柏掩映其间,更衬得飞檐翘角如展翅的鹤,在碧空下格外灵秀。 何玉柱会意,立即命人將软榻移至后殿门前。 那里视野极佳,正对著一方玲瓏小院,白石铺地,纤尘不染。 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瓣隨风簌簌而落,香气清幽,与松风竹韵交织,沁人心脾。 一泓活水自假山石隙间蜿蜒流过,水声淙淙,更添几分静謐。 偶有落伴著微风拂来,细碎的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轻轻落在胤礽的衣襟上。 他未拂去,只任由那抹淡金点缀在月白的锦缎上。 斜倚在软榻间的身姿渐渐鬆弛下来,几缕乌髮垂落肩头,被风撩起又落下。 * 庭院中的景致愈发鲜活起来。 那泓活水绕过假山后匯入一方小池,池面浮著几片睡莲,莲叶边缘微微捲起,露出底下青碧的脉络。 阳光穿过水麵,在池底的白石上投下粼粼光斑,恍若流动的碎银。 金桂的香气被暖阳蒸得愈发浓郁,却不显甜腻,反倒与松针的清苦交织成奇妙的韵律。 胤礽的呼吸渐渐绵长,搭在锦茵上的手背被阳光镀了层薄金。 指节修长如玉箸,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曲廊转角处,几个捧著香炉的宫女踩著软底绣鞋经过。 领头的瞥见廊下浅眠的身影,立即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提著裙摆躡足绕道,唯有裙裾摩挲的窸窣声惊动了阶前贪睡的狸奴。 那团雪球似的猫儿抖了抖耳朵,琉璃般的眼珠倒映著满庭芳华,最终定格在软榻上沉睡的容顏。 假山后的翠竹忽然沙沙作响,原是起了阵穿堂风。 * 另一边,上书房里却是一片昏昏欲睡的光景。 三阿哥胤祉单手支著下巴,指尖在《礼记》的书页上轻轻敲打,节奏散漫,眼皮半垂,仿佛隨时要闔上。 他面前的书卷翻得整齐,可心思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漠北风沙那样大,不知二哥的咳疾可好些了? 上回托人带去的川贝枇杷膏,可曾按时服用? 忽听得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胤祉猛地抬头,却只是洒扫的宫人。 他暗自摇头,二哥若是回京,定会先遣人来报的。 可心里又忍不住想,说不定二哥要给他们个惊喜呢? 四阿哥胤禛坐得笔直,冷著一张俊脸,看起来格外严肃,可仔细一看,他面前的典籍都拿反了。 旁边的五阿哥偷瞄了一眼,差点笑出声,被胤禛一个眼刀飞过去,立刻缩了缩脖子。 “四哥,你书拿反了。”五阿哥小声提醒。 胤禛低头一看,耳根子瞬间红了,啪地一下把书正过来,板著脸道:“……我故意的,温故而知新。” 五阿哥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七阿哥和八阿哥凑在一块儿咬耳朵,八阿哥胤禩手里捏著一块,悄咪咪地塞进七阿哥手里:“七哥,吃,甜一甜就不想二哥了。” 七阿哥嘆气。 八阿哥也跟著嘆气。 九阿哥胤禟趴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画小人儿,嘴里嘀嘀咕咕:“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啊……没有二哥,上书房都没意思了。” 十阿哥胤?正被师傅提问,小脸皱成一团,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师傅是个白鬍子小老头,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坐下吧。” 隨后宣布今天就到这里, 十阿哥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去,转头就跟九阿哥诉苦:“九哥,我想二哥了,二哥在的时候,一定会偷偷给我递小抄的……” 九阿哥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二哥才不会纵容你偷懒,他只会敲你脑门,然后说『老十,多用功』。” 十阿哥摸著脑袋,嘿嘿傻笑:“那我也乐意,二哥敲我我都高兴。” 胤祉终於从发呆中回神,幽幽嘆气:“也不知道二哥在漠北吃得好不好,那边可没御膳房的好菜。” 胤禛语气格外认真:“二哥走之前,我让人给他塞了一包参片,路上可以含著。” 五阿哥惊讶:“四哥,你什么时候塞的?我怎么没看见?” 胤禛轻哼一声:“你光顾著抱著二哥袖子哭了,当然没看见。” 五阿哥:“……” 可恶,被戳穿了。 十阿哥突然灵光一闪:“要不……我们给二哥写信吧?” 眾阿哥眼睛一亮:“好主意!” 於是,上书房里瞬间热闹起来,几个阿哥七手八脚地抢纸笔,连一向稳重的四阿哥都忍不住凑过去,生怕自己写晚了。 十阿哥字写的不好,急得直挠头:“九哥!帮我写!我要告诉二哥,我最近可乖了,师傅都没骂我!” 九阿哥嫌弃地瞥他一眼:“你確定?” 十阿哥理直气壮:“確定!……呃,至少今天没骂。” 眾阿哥鬨笑。 三阿哥摇头失笑,提笔写下:“二哥安否?甚念。京中一切如常,唯缺二哥,甚是无趣……” 四阿哥的字跡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认真:“二哥勿忧,诸事有乌库玛嬤照看,盼早日归。” 五阿哥的字歪歪扭扭,但情真意切:“二哥,我想你了,你不在,都没人陪我放风箏了。” 七阿哥和八阿哥合写了一封,画了个大大的笑脸:“二哥快回来,我们攒了好多好吃的等你!” 九阿哥的字龙飞凤舞,还画了个小刀:“二哥放心,谁敢惹你,我替你收拾他!” 十阿哥不会写字,乾脆画了个小人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十”,表示这是他自己。 师傅站在一旁,看著这群平日里闹腾的阿哥们此刻认认真真地写信,忍不住捋了捋鬍子,摇头轻笑。 ——这群孩子啊,平日里再顽劣,可只要一提他们的二哥,一个个都乖得不像话。 第204章 十阿哥上大分 几位阿哥还围在一块儿商量著要给二哥捎些什么好东西去漠北。 三阿哥琢磨著要不要把自己新得的孤本诗集抄一份寄过去,四阿哥说二哥不喜欢这些虚的,不如送些实用的药材,五阿哥则坚持要放几只自己扎的风箏进去,说漠北空旷,正好让二哥解闷。 正爭论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捧著个精致的雕漆点心匣子走了进来,恭敬道:“各位爷,御膳房新做的点心,皇上命奴才送来给阿哥爷们尝尝。” “哦?”三阿哥挑了挑眉,倒也没多想,隨手接了过来,“搁这儿吧。” 十阿哥本来正蔫蔫地趴在桌上,一听有点心,小鼻子立刻动了动,像只嗅到肉香的小狗似的,猛地抬起头:“咦?这味道……” 九阿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老十,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听见吃的就精神了。” 十阿哥没理他,直接蹦起来凑到点心匣子前,眼睛亮晶晶的:“这香气……好熟悉!” 八阿哥笑著摇头:“御膳房的点心不都差不多?你还能闻出来?” 十阿哥不理他们,迫不及待地掀开匣子盖,下一秒,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怎么了?”五阿哥好奇地凑过去,往匣子里一看,也愣住了。 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几层点心,每一块都精致小巧,最上层是酥皮玫瑰饼,第二层是蜂蜜枣泥糕,第三层是松子和核桃酥,最底下还压著几块裹了霜的山楂糕——全都是他们各自最喜欢的口味! “这、这……”十阿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颤巍巍地指著匣子,“这玫瑰饼是二哥最爱给我吃的!枣泥糕是五哥喜欢的!松子是九哥的!核桃酥是四哥的!山楂糕是七哥的!” 眾阿哥一听,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挤著看。 “还真是!”八阿哥惊讶道,“连我喜欢的杏仁酪都有,就放在边角上!” 三阿哥拿起一块玫瑰饼,仔细端详了一下,忽然笑了:“这点心的做法……是毓庆宫小厨房的手艺。” 四阿哥眼神一凝,立刻转头问那小太监:“这点心是谁让送来的?” 小太监被四阿哥冷峻的眼神嚇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回、回四爷的话,是、是何公公吩咐的……” “何玉柱?!”眾阿哥异口同声,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九阿哥一拍桌子,激动道:“何玉柱是二哥身边的大太监!他让人送点心,那岂不是说——” “二哥回来了?!”十阿哥直接蹦了起来,差点把桌子撞翻。 五阿哥一把按住他,声音都在发抖:“別急!別急!万一是二哥从漠北让人捎回来的呢?” 七阿哥摇头,眼中带著笑意:“漠北那么远,点心怎么可能还这么新鲜?这分明是刚出炉的。” 四阿哥深吸一口气,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哎!四哥!你去哪儿?”七阿哥连忙喊他。 四阿哥头也不回,脚步飞快:“毓庆宫。” 眾阿哥对视一眼,下一秒,全都跟炸了锅似的,一窝蜂地往外冲。 十阿哥跑得最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九阿哥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后领子,骂道:“急什么!摔了怎么办!” 十阿哥挣扎著往前扑:“別拦我!我要见二哥!” 八阿哥边跑边笑:“老十,你慢点!二哥又不会跑!” 五阿哥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回头喊:“三哥!你快点!” 结果一扭头,身后空空如也。 “咦?三哥呢?”五阿哥懵了。 四阿哥脚步一顿,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诧异:“刚才还在后面......” 九阿哥突然指著前方尖叫:“快看!” 只见前方宫道拐角处,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遥遥领先,衣袂翻飞间,三阿哥胤祉跑得那叫一个脚下生风,髮辫都快飞起来了,哪里还有平日温润如玉的文人模样? “三哥你作弊!”十阿哥急得直跺脚。 七阿哥目瞪口呆:“三哥什么时候......这么能跑了?” 八阿哥笑得直不起腰:“完了完了,三哥这是要抢头名啊!” 四阿哥冷哼一声,突然加速:“追。” * 眾阿哥一路狂奔,引得沿途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 十阿哥跑得最欢,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二哥!” 刚到毓庆宫门口,几人就看见何玉柱正站在阶下,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笑眯眯地行礼:“各位爷来了?” “何玉柱!”十阿哥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二哥呢?二哥是不是回来了?” 何玉柱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殿下確实回来了,只是这会儿正在小憩,诸位阿哥可否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几个阿哥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点了灯笼,十阿哥激动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被九阿哥一把捂住嘴:“嘘——!二哥在休息呢!” 十阿哥立刻噤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可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三阿哥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既然二哥在休息,我们便先回去准备一下,待会儿再来拜见。” “准备?”五阿哥眨了眨眼,“准备什么?” 四阿哥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沐浴更衣。” 八阿哥恍然大悟:“对对对!二哥这么久没见我们了,可不能邋里邋遢的!” 九阿哥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沉:“得让二哥眼前一亮才行。” 十阿哥一听,立刻举手:“我也要!我也要!” 眾人齐刷刷看向他——这小祖宗平时最不耐烦这些规矩,今天倒是积极。 三阿哥忍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行,那咱们各自回去收拾,一个时辰后毓庆宫集合。” 几个阿哥点头如捣蒜,隨即一鬨而散,各自往自己的住处飞奔而去,活像一群赶著去抢的小孩儿。 * 永寿宫 十阿哥一路火带闪电地冲回永寿宫,刚进门就扯著嗓子喊:“额娘!额娘!快!我要沐浴!要焚香!要换新衣裳!” 温僖贵妃正倚在榻上喝茶,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她抬眼一瞧,就见自家儿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掛著汗珠,活像只刚从泥地里滚完回来的小狗。 “哟,这是怎么了?”温僖贵妃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挑眉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十阿哥居然主动要沐浴?” 十阿哥急得直跺脚:“额娘!別打趣我了!二哥回来了!我待会儿要去见他!” 温僖贵妃一听,顿时瞭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故意逗他:“哦——原来是为了太子殿下啊?难怪呢,平日里让你洗个澡跟要你命似的,今天倒是积极。” 十阿哥脸一红,梗著脖子道:“那、那能一样吗!二哥那么爱乾净,我要是脏兮兮的,他肯定嫌弃我!” 第205章 二哥,我们来了! 温僖贵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哎哟,我们十阿哥还知道要脸了?” 十阿哥被捏得嗷嗷叫:“额娘!別闹了!快帮我!” 温僖贵妃见他急得跳脚,终於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转头吩咐宫女:“去,准备热水,再把我前儿给他新做的那套湖蓝色袍子拿出来。” 十阿哥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新衣裳?我怎么不知道!” 温僖贵妃哼了一声:“上回让你试,你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儿倒惦记上了?” 十阿哥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敢顶嘴,乖乖跟著宫女去沐浴了。 * 浴房里,十阿哥坐在浴桶里,被宫女们搓得嗷嗷直叫:“轻点!轻点!皮都要掉了!” 温僖贵妃靠在门边,优哉游哉地嗑瓜子,闻言笑道:“你不是要乾乾净净的吗?不使劲搓怎么行?” 十阿哥欲哭无泪:“那也不能把我当萝卜刷啊!” 好不容易洗完澡,十阿哥被裹得像只粽子似的拖了出来,宫女们又按著他薰香、梳头、更衣,折腾得他晕头转向。 “这香太淡了!”十阿哥皱著小脸抗议。 温僖贵妃瞥了他一眼:“太子殿下喜欢浓些的?” 十阿哥立刻闭嘴,乖乖站直:“……挺好,就这个吧。” 好不容易穿戴整齐,十阿哥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湖蓝色的锦袍衬得他格外精神,腰间还掛了个精巧的香囊——据说是温僖贵妃特意让人绣的,里头塞了安神的香料。 “怎么样?帅不帅?”十阿哥得意地转了个圈。 温僖贵妃忍著笑点头:“嗯,像个人了。” 十阿哥:“……” * 另一边,其他几位阿哥也没閒著。 三阿哥回宫后,特意挑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又让太监取了新制的竹叶青髮油,將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玉佩的穗子都重新理了一遍。 四阿哥虽然面上不显,但沐浴时比平时多用了半刻钟,还破天荒地熏了香——虽然只是极淡的松木香。 五阿哥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杏黄色外袍,又让宫女给他编了个精致的髮辫,末了还偷偷抹了点润肤的香膏。 七阿哥和八阿哥凑在一块儿,互相帮著挑衣裳,八阿哥甚至拿出了珍藏的鎏金髮扣,七阿哥笑他:“你这是要去相亲啊?” 八阿哥脸一红,嘟囔道:“你懂什么,二哥喜欢整齐的。” 九阿哥最夸张,直接让人抬了三大箱衣裳出来,一件一件试,最后选了一件絳紫色的箭袖袍,还配了条银丝腰带,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 半个时辰后,几位阿哥陆陆续续回到了毓庆宫门口。 十阿哥是最后一个到的,跑得气喘吁吁,老远就喊:“等等我!等等我!” 眾人回头一看,顿时乐了——这小祖宗打扮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湖蓝色的袍子衬得他格外精神,就是跑得太急,头髮都有些散了。 九阿哥无奈地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就不能稳重点?” 十阿哥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怕迟到嘛!” 三阿哥笑著摇头:“行了,人都齐了,进去吧。” 何玉柱早已候在门口,见几位阿哥焕然一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道:“殿下已经醒了,诸位爷请隨奴才来。” 几位阿哥顿时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跟著何玉柱迈进了毓庆宫的大门。 ——二哥,我们来了! * 何玉柱笑眯眯地把人引进殿內,隨后微微躬身道:“殿下在后殿歇著,诸位爷自行过去便是。” 话音刚落,十阿哥“嗷”地一声就要往前冲,结果被三阿哥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后衣领,直接甩到四阿哥怀里:“老四,按住他!” 胤禛冷著脸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胤祉和十阿哥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他巴不得有人能治治这个总霸著二哥的小混蛋。 十阿哥趁机挣脱,像只撒欢的小狗般往前扑。 眼看就要得逞,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拎住了十阿哥的后领。 胤禛不知何时又挪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把人提溜到一边:“规矩。” 十阿哥急得直扑腾:“四哥!你耍赖!” 三阿哥头也不回,一撩衣摆,大步流星地往后殿衝去:“长幼有序,懂不懂?” 剩下几位阿哥脸都黑了——好你个老三,平时端著儒雅稳重的架子,关键时刻比谁都不要脸! “三哥等等我!”五阿哥拔腿就追。 七阿哥和八阿哥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绕过迴廊抄近路。 九阿哥拎著十阿哥的后领子往前推:“老十快跑!別让三哥抢先了!” 四阿哥冷哼一声,鬆开十阿哥,长腿一迈,几步就超过了七阿哥八阿哥。 * 后殿 眾人你推我挤地衝到后殿门前,刚要掀帘子,却齐齐剎住了脚步—— 细碎阳光里,胤礽正斜倚在软榻上小憩。 墨色长髮半束,几缕散落的髮丝垂在雪白的衣襟前,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盛,风过时,粉白的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调皮地落在胤礽身上。 十阿哥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胤礽,在他眼里,自家二哥简直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 五阿哥捂住心口,用气音道:“二哥怎么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三阿哥现在万分后悔没把那个西洋画师带来。 四阿哥表面镇定,耳根却红得滴血。 九阿哥突然伸手在十阿哥面前晃了晃,坏笑著压低声音:“老十,你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 十阿哥立刻屏住呼吸,憋得小脸通红,半晌才小小声辩解:“我、我这不是怕吵醒二哥嘛......” 说著又忍不住偷瞄榻上的人,嘴里继续嘀嘀咕咕:“二哥睡觉怎么这么好看......睫毛比波斯猫还长.........” 九阿哥翻了个白眼,用气音道:“你念叨什么呢?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你才小老太太!”十阿哥不服气地瞪眼,声音却压得极低,“我这是......这是欣赏!对,欣赏!”说著又忍不住往榻边蹭了半步,“九哥你看,二哥嘴角还沾著瓣......” 正闹著,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眾阿哥瞬间僵成木桩,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胤礽懒洋洋地抬手拂开瓣,眼都没睁,唇角却弯了起来:“都杵在门口当门神?” 十阿哥第一个绷不住,“哇”地扑了过去:“二哥!我想死你啦!” 这一扑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其他阿哥也呼啦啦全涌了上去。 三阿哥抢到榻边最佳位置,四阿哥默默给胤礽背后垫了个软枕,五阿哥七手八脚地给他披外裳,七阿哥八阿哥一左一右蹲在脚踏上,九阿哥忙著把十阿哥从胤礽身上撕下来。 胤礽被他们闹得笑出声,伸手挨个揉了揉脑袋:“漠北的风沙没见著,倒是被你们这群皮猴子掀起的灰给埋了。” 十阿哥趁机又黏上来,像只小狗似的蹭他袖子:“二哥你看我新衣裳好看不?额娘特意给我做的!” 九阿哥翻了个白眼:“沐浴焚香折腾半个时辰,就为显摆这个?” 三阿哥从袖中掏出个锦盒:“二哥,这是新得的徽墨......” 四阿哥不甘示弱地递上药囊:“漠北乾燥,这个含薄荷......” 五阿哥赶紧举起风箏:“我扎的苍鹰,能飞特別高......” 胤礽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礼物,又望望弟弟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窗外的海棠开得格外艷。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瓣,轻轻別在十阿哥耳边:“嗯,我们老十最好看。” 十阿哥顿时乐得见牙不见眼,其他阿哥炸了锅:“二哥!我呢我呢?” 第206章 大型双標现场 胤礽看著眼前这群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弟弟们,笑著一个个夸了过去。 “三弟的字愈发进益了,这手行书颇有董其昌的风骨。”胤礽笑著展开胤祉递来的诗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胤祉的耳尖立刻红了,强装镇定地抿了口茶:“二哥过奖了,比起你的字还差得远。” “四弟这药囊配得巧。”胤礽解开青缎药囊嗅了嗅,“紫苏、白芷、桂枝......还添了桂?” 胤禛原本清冷的眉眼倏然舒展,像是春雪初融般绽开笑意。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衣袖带起一阵带著药香的微风:“二哥若喜欢,我明日再配些来!” 少年清朗的嗓音里透著藏不住的雀跃,眼角眉梢都漾著明亮的光彩,活脱脱就是个得了夸奖想要討更多吃的少年郎。 他这副模样看得胤礽微微一怔,隨即失笑——谁能想到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的四弟,在自己面前竟会露出这般鲜活的少年意气? “哇——”十阿哥扒著胤礽的膝盖瞪圆眼睛,“四哥居然会笑?!” 九阿哥立刻凑过来,桃眼弯成月牙,故意拖长声调:“哟,咱们四哥竟也有这般温柔细致的时候?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四阿哥眸光一冷,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声音不疾不徐:“老九,听说你前日私藏的那批西洋怀表——” 九阿哥瞬间噤声,訕訕地缩回座位,小声嘀咕:“......四哥真没意思。” 十阿哥还不死心,扯著胤礽的袖子嚷嚷:“二哥!你看四哥他——” “老十。”四阿哥淡淡扫他一眼,“上回你偷溜出宫买人的事......” 十阿哥立刻捂住嘴,疯狂摇头表示自己绝对闭嘴。 胤礽被他们闹得直摇头,转头看向五阿哥扎的苍鹰风箏:“老五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鹰眼画得......” 话未说完,十阿哥从怀里掏出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二哥二哥!我也做了礼物!” 那布老虎针脚歪七扭八,一只耳朵还缝反了。 胤礽却郑重其事地接过来,指尖抚过鼓鼓囊囊的肚子:“我们老十都会缝纫了?里头塞的什么?” “是安神的乾!”十阿哥骄傲地挺起胸脯,“额娘教我的,说塞了这个二哥就能睡好觉!” 七阿哥和八阿哥见状,赶紧凑过来献宝似的捧出个锦盒。 打开竟是对栩栩如生的面人,一个捏的是执卷读书的胤礽,另一个是弯弓射箭的胤礽。 “这是前儿溜出宫找面人张学的...”八阿哥不好意思地挠头,“就是鼻子捏歪了...” 胤礽接过面人细细端详,忽然轻笑出声:“原来在弟弟们眼里,为兄不是书呆子就是武夫?” “才不是!”十阿哥急吼吼地扑过来抱住胤礽的胳膊,仰著小脸嚷嚷,“二哥最好看!比年画上的仙子还好看!” 九阿哥立刻搁下茶盏,拍案附和:“就是!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那都是俗人写的酸诗,哪配得上咱们二哥?” 他眼珠一转,拽著十阿哥到一旁,清了清嗓子,“老十,来!” 十阿哥心领神会,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胤礽跟前,竟有模有样地打起拍子唱起来: “毓庆宫里明珠璨, 不及二哥眉眼弯。 若问人间谁似玉? 太子殿下——天下冠!” 唱完还一左一右拽著胤礽的袖子,眼巴巴地等著夸奖。 唱到最后一句,十阿哥还夸张地一甩袖子,做了个戏台上的亮相动作。 九阿哥则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摺扇,“唰”地展开,故作风流地摇了摇。 殿內眾人顿时笑倒一片。 胤礽被他们闹得有些好笑,无奈地挨个敲了敲脑门:“胡闹。” 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够了。”四阿哥终於听不下去,一把拎起十阿哥的后领,“再闹就去背《礼记》。” 九阿哥见状不妙,赶紧躲到胤礽身后,只探出个脑袋做鬼脸:“四哥自己不会夸人,还不许我们说!” 五阿哥憋著笑打圆场:“虽说辞藻直白了点……但胜在情真意切嘛!” “哪里直白了?”九阿哥不服气地叉腰,“我这可是化用了《诗经》的比兴手法!老十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十阿哥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们还押韵了呢!『璨』对『弯』,『玉』对『冠』——” “噗嗤——”八阿哥终於没忍住笑出声,“你们这韵脚……倒是別致。” 胤礽看著这群活宝弟弟,扶额轻笑。 ——至於那首“惊世之作”? 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康熙耳中,据说万岁爷批摺子时笑了整整一刻钟。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宫女们適时呈上茶点。胤礽亲手执壶,白雾氤氳间,雪顶含翠的清香瀰漫开来。 十阿哥趁人不备偷摸碟子里的玫瑰酥,被胤禛一记眼刀钉在原地。 “四哥好凶...”十阿哥缩著脖子往胤礽身后躲。 胤礽笑著掰了半块酥塞给他:“你四哥是怕你积食。” 转头对胤禛道,“老四別总板著脸,看把弟弟们嚇的。” 胤禛闻言竟微微勾起嘴角,亲手给胤礽添了茶:“听二哥的。” 九阿哥和十阿哥一见自家二哥的注意力被四哥抢走,立刻不乐意了。两小只一左一右抓住胤礽的袖子,像两只炸毛的小猫似的开始撒娇。 “二哥~”九阿哥仰起那张精致得跟瓷娃娃似的小脸,桃眼水汪汪的,“您还没夸我的字呢!” 十阿哥也不甘示弱,直接往胤礽腿上一趴,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二哥!我比九哥乖!您看我!” 胤礽被这两只活宝逗笑了。 他向来对美好事物有著天然的偏爱,无论是工笔细腻的山水画卷,还是釉色温润的汝窑瓷器。 九阿哥继承了宜妃的美貌,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小小年纪就已经能看出日后出眾的模样; 十阿哥虽然不及九阿哥精致,但圆脸大眼,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活脱脱一只软乎乎的小奶狗。 “好好好,都夸。”胤礽伸手捏了捏九阿哥的脸蛋,“小九的字进步很大,上次那篇《兰亭序》临得极好。” 九阿哥立刻得意地冲十阿哥扬了扬下巴,换来十阿哥一个鬼脸。 胤礽又揉了揉十阿哥的脑袋:“老十最近也很用功,师傅都跟我说了,一次都没错。” 十阿哥立刻乐开了,蹭著胤礽的手心:“那二哥多摸摸头!” 九阿哥见状,立刻也把脑袋凑过来:“我也要!” 胤礽哭笑不得,只好一手一个,像擼猫似的轻抚著两个弟弟的脑袋。 两小只舒服得眯起眼睛,活像两只被顺毛的小动物。 一旁的胤禛看著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默默喝了口茶。 第207章 惊喜 胤祉在一旁看著九阿哥和十阿哥黏在胤礽身上撒娇耍赖,气得直发笑。 他二话不说,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猫崽似的把两个皮猴子从胤礽身边提溜了起来。 “哎哟!三哥你干嘛!”九阿哥在半空中扑腾,一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 十阿哥更是直接蹬腿:“放我下来!我要二哥!” 胤礽刚要开口,就见胤祉把两个小东西往旁边椅子上一放,自己一屁股挤到胤礽身边,委屈巴巴地扯他袖子:“二哥,你看看他们。” 说著还故意往胤礽肩上靠,“终究是弟弟比不得他们,会撒娇会卖乖,二哥如今眼里只有这两个小东西了。” 九阿哥和十阿哥被这波操作惊呆了,两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三哥你耍赖!”十阿哥气得跳脚,“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九阿哥则直接开懟:“三哥您都多大了还装嫩!羞不羞!” 胤祉才不理他们,得意地冲两个小的挑眉,转头又对胤礽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时,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稟报导:“殿下,烤肉的食材都备齐了。有四时鲜果、各色时蔬,还有今早刚猎的鹿肉、羊肉,都是最鲜嫩的。奴才特意从蒙古请了位烤肉的老师傅,手艺极好。” 胤礽闻言,眼中泛起笑意:“好,准备得周到。” 他略一沉吟,又道,“待会儿便一起送去慈寧宫吧,正好陪皇玛嬤和乌库玛嬤用膳。” 九阿哥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拽了拽胤礽的袖子:“二哥,我也要去!” 十阿哥立刻跟著点头如捣蒜:“我也去!我也去!” 胤礽笑著揉了揉他俩的脑袋:“自然要带你们一起。” 九阿哥和十阿哥对视一眼,默契地击了个掌。 这两小只虽然平日里闹腾,但关係却极好,从来不会真的互懟,反而常常互相帮衬著说话。 十阿哥笑嘻嘻地凑到胤礽身边:“二哥,皇玛嬤上次还夸我懂事呢!” 九阿哥立刻帮腔:“是啊,老十上次还给皇玛嬤捶背来著,皇玛嬤可高兴了。” 胤礽挑眉:“哦?真的?” 十阿哥骄傲地挺起胸脯:“当然!皇玛嬤还赏了我一碟玫瑰酥!” 九阿哥补充道:“他还分了我一半。” 胤礽忍俊不禁:“看来我们老十確实长大了。” 十阿哥得了夸奖,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往胤礽身边蹭了蹭。 九阿哥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帮十阿哥整理一下蹭歪的衣领。 胤禛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青瓷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胤礽身上,眼底漾著浅浅的笑意。 他抿了一口茶,心想这雪顶含翠果然清冽甘甜——要是没有老九老十那两个粘人精掛在二哥身上就更完美了。 胤礽见两小只还在闹腾,便伸手轻轻点了点他们的额头:“好了,回去坐好,待会儿摔著了可別哭鼻子。” 九阿哥和十阿哥这才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两双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盯著胤礽,满脸写著“求夸奖”。 胤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作神秘地说道:“今天晚上,二哥给你们准备了惊喜。” “惊喜?!”几个小的瞬间坐直了身子,连一向稳重的三阿哥和四阿哥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七阿哥和八阿哥对视一眼,默契地凑上前:“二哥,什么惊喜呀?” 九阿哥眨巴著桃眼,软声问道:“是好吃的吗?” 小十最直接,扑到胤礽腿边,拽著他的袖子晃啊晃:“二哥!你先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说出去!” 胤礽被他们逗得直笑,却故意卖关子,伸手轻轻点了点小十的鼻尖:“现在说了还叫惊喜吗?” 小九眼珠一转,凑过来撒娇:“那二哥给点提示嘛!” 胤礽轻笑一声,故意卖关子:“你们猜?” 七阿哥也帮腔:“是啊二哥,我们保证不告诉別人!” 胤礽挑眉:“真的?” 几个小的立刻点头如捣蒜,连十阿哥都举起小手发誓:“我要是说出去,就让九哥一个月不许吃点心!” 九阿哥瞪大眼睛:“关我什么事?!” 胤礽被他们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十阿哥的脑袋:“行了,別发誓了,二哥信你们。”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今晚不仅有烤肉,还有——” 几个小的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 胤礽故作沉思,隨后微微一笑:“嗯……是给你们每个人都备下的礼物。” “礼物?!”几个小的异口同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小八兴奋地搓手:“是什么是什么?是宝剑吗?还是弓箭?” 小七摇头:“我觉得是书!二哥最爱送我们书了!” 小十嘟囔:“我才不要书呢……我要好吃的!” 小九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就知道吃!” 胤礽看著他们嘰嘰喳喳地猜测,笑意更深,却偏偏不再多说,只是悠然地又喝了口茶:“晚上你们就知道了。” 一旁的胤禛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胤礽,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他向来沉稳,不像弟弟们那样喜形於色,但心里却也忍不住猜测二哥究竟准备了什么。 三阿哥注意到他的神色,故意调侃:“老四,你猜二哥给你准备了什么?” 胤禛淡淡扫了他一眼:“三哥不如先猜猜自己的。” 三阿哥哈哈一笑:“我猜啊,二哥肯定给我备了孤本古籍!” 五阿哥插嘴:“那我呢?会不会是新做的风箏?” 殿內的气氛越发欢快,几位阿哥你一言我一语,越猜越离谱,连“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和“会自己动的木偶”都冒出来了。 小十最是心急,抓著胤礽的袖子不撒手:“二哥,现在离晚上还有好久呢!你先告诉我嘛!” 胤礽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耐心点,惊喜就是要等的。” 小九也难得地附和:“就是,老十你別急,反正晚上就知道了。” 小十委屈巴巴地撇嘴:“可我现在就想知道嘛……” 胤礽被他逗乐了,故意逗他:“那这样,你要是能安静地坐上一刻钟,我就再给你一个提示。” 小十一听,立刻挺直腰板,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一副“我最听话”的模样,逗得眾人忍俊不禁。 第208章 失踪的信件 看著十阿哥背挺得笔直、一副强撑的小模样,胤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到了晚上自然知道。这么绷著不累吗?” 十阿哥闻言,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揉了揉后腰,嘟囔道:“好像是有点……” 胤礽失笑,转头对宫人道:“去拿个软垫来。” 很快,宫人捧来一个绣著福字的锦缎软垫,胤礽亲手垫在十阿哥身后。 小傢伙立刻舒服地窝了进去,像只饜足的猫儿般眯起眼睛:“谢谢二哥!” 一旁的胤祉见状,突然伸手掐了掐十阿哥的小胖腰,打趣道:“我们老十这腰上肉倒是软和,难怪坐不住。” “三哥!”十阿哥捂著腰躲闪,脸蛋涨得通红。 胤礽笑著摇头,正要说话,却被胤祉扶著手臂轻轻按回主座:“二哥別惯著他,您自己也坐好。” 他指尖不著痕跡地拂过胤礽的袖口,將微皱的衣料抚平,“这才巳时三刻,离晚膳还早呢。” 窗外朝阳正好,毓庆宫前的海棠树被镀了层金边。 八阿哥趴在窗欞上突然“咦”了一声:“你们看,那两只雀儿在打架!” 几个小的瞬间被吸引,呼啦啦全凑到窗边。果然见两只红嘴蓝鹊正在枝头扑棱,羽毛炸得像两团绒球。 “赌一把?我押左边贏!”九阿哥掏出块玉佩拍在案上。 “那我押右边!”十阿哥急吼吼地摘下荷包。 “胡闹。”胤禛冷著脸把赌资扫到一边,“《礼记》都抄完了?” 两小只顿时蔫了。 胤礽瞧著有趣,隨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递过去:“喏,给你们当彩头。” 十阿哥刚要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眼巴巴望向胤禛。 见四哥微微頷首,才欢天喜地地接过,惹得胤礽挑眉:“我们老十如今倒听四哥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当然!”十阿哥挺起胸脯,“四哥说二哥喜欢守规矩的!”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眾人笑闹间,七阿哥忽然想起什么,歪著头问道:“二哥,你在漠北收到我们的信了吗?” 殿內瞬间安静了一瞬。 胤礽闻言,手上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他阿哥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对啊! 他们明明都给二哥写过信的! 尤其是十阿哥,还特意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就为了让二哥知道他想他了。 可这次二哥竟然没回信! “不应该啊!”十阿哥第一个跳起来,“我画得可认真了!” 九阿哥皱眉:“我也写了,还特意用了新得的洒金笺。” 三阿哥若有所思:“我托驛使加急送去的……” 四阿哥脸色微沉:“信丟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可能性——信被人截了! “一定是大哥!”八阿哥一拍桌子,气鼓鼓道,“他上次还酸溜溜地说二哥偏心我们!” 七阿哥点头附和:“说不定皇阿玛也……”话说到一半,他赶紧捂住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几位阿哥越想越觉得有理,一个个义愤填膺。 十阿哥更是气得小脸通红。 * 事情是否如眾人所想呢,让我们接著往下看。 时间倒回半月前,漠北军营。 秋风卷著黄沙掠过帐篷,发出簌簌的响声。 胤礽连日处理军务,此刻终於得空小憩,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胤禔坐在一旁,手里捏著刚送来的军报,眉头紧锁,却刻意放轻了翻页的声响,生怕吵醒榻上的人。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探头,低声道:“大阿哥,京城来的信使到了。” 胤禔放下军报,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 信使风尘僕僕,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恭敬道:“大阿哥,这是太皇太后和三阿哥、四阿哥他们给太子殿下的信。” 胤禔接过信,隨手翻了翻——最上面是乌库玛嬤的,下面则是一摞弟弟们的家书。 三阿哥的信封上还沾了墨点,五阿哥的信封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风箏,十阿哥的信封上……居然贴了朵乾? 胤禔嘴角抽了抽,心想这群小兔崽子样还挺多。 * 回到帐內,胤禔瞥了眼仍在熟睡的胤礽,轻哼一声,径直走到书案前,拉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七八封未拆的信,全是这几日从京城送来的。 他熟练地把新到的信也塞进去,然后“啪”地合上暗格,心情愉悦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群小没良心的……”胤禔抿著茶嘀咕,“保成在漠北吃沙受累,他们倒好,天天写信来缠人。” 其实胤禔也不是故意要瞒著胤礽。 只是前几日他亲眼看见胤礽熬夜回信,第二天又强撑著精神去巡营,眼底都熬出了青黑。 自那以后,但凡京城来的家书,全被他半路截胡,美其名曰“军务紧急,閒杂信件暂缓”。 当然,乌库玛嬤的他是不敢藏的,每次都第一时间交给胤礽。 但弟弟们的信……呵呵,等他家保成睡够了再说吧! 帐外传来脚步声,胤礽的贴身太监何玉柱端著药进来,见胤禔坐在书案前,连忙行礼:“大阿哥,该给殿下用药了。” 胤禔摆摆手:“先放著,等保成醒了再说。” 何玉柱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暗格——他昨天亲眼看见大阿哥往里面塞信,但作为聪明人,他选择假装没看见。 “对了,”胤禔突然叫住他,“你去告诉信使,以后京城的信直接送到我这儿。” 何玉柱:“……是。” 等何玉柱退下后,胤禔走到榻前,替胤礽掖了掖被角。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什么,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胤禔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声道:“傻保成,那群小兔崽子哪有你身子要紧……” * 就这样,京城来的家书在胤禔的“精心安排”下,全部石沉大海。 三阿哥的洒金笺、四阿哥的药方子、五阿哥的风箏设计图、十阿哥的“灵魂画作”……统统在暗格里躺得安安稳稳。 偶尔胤礽也会疑惑:“大哥,最近京里没来信吗?” 胤禔面不改色:“乌库玛嬤前日才来过信,保成忘了?” “我是说三弟他们……” “哦,那群小没良心的,”胤禔冷哼一声,“怕是玩疯了吧。” 胤礽將信將疑,但军务繁忙,很快就把这事儿拋到脑后。 第209章 破案了 隔天 胤禔刚把新一批弟弟们的家书塞进暗格,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做贼心虚,手一抖,信纸“哗啦”散了一地。 帘子一掀,康熙阴沉著脸走了进来。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胤禔僵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 康熙眯起眼睛,目光在地上的信件和胤禔惊慌的表情间扫了个来回。 “皇、皇阿玛……”胤禔乾笑两声,下意识用靴子把信往暗处踢了踢。 康熙额角青筋直跳。 虽然不知道这臭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但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堂堂皇长子,做贼似的成何体统!”康熙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朕平日是怎么教你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你看看你现在……” 胤禔被喷得满脸唾沫星子,突然福至心灵,梗著脖子打断:“儿臣这是为了保成好!”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康熙一愣。 “保成前日巡营差点晕倒您知道吗?”胤禔越说越理直气壮,乾脆把暗格里积压的信全掏出来拍在桌上,“这群小兔崽子天天来信,保成熬夜回信,第二天还要处理军务!儿臣这是——” “等等。”康熙突然伸手按住那叠信,眼神微妙起来,“这是……老三老四他们写的?” 胤禔警惕地点头。 帐內陷入诡异的沉默。康熙慢条斯理地翻了翻信,忽然冷笑一声:“老三这字,朕记得是临的董其昌?” 胤禔:??? “老五居然还画图?”康熙抖开一张风箏设计图,嫌弃道,“线条歪歪扭扭,保成哪有空陪他玩这个!” 胤禔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皇阿玛把信分成两摞,动作嫻熟地把弟弟们的家书往暗格深处又塞了塞,唯独留下自己的硃批放在最上面。 “皇阿玛您……” 康熙面不改色:“军情紧急,閒杂信件暂缓处理,有问题?” 父子俩对视一眼,突然达成共识。 於是当胤礽巡营回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 康熙正襟危坐在主位批奏摺,胤禔在旁边磨墨。 书案上的公文堆得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暗格里已经塞了十几封“失踪”的家书。 “保成回来了?”康熙抬头,笑得慈爱,“累不累?朕让人燉了参汤。” 胤禔殷勤地递毛巾:“擦擦脸,都是灰。” 胤礽狐疑地扫视一圈:“儿臣方才好像听见您在骂大哥?” “你听错了。”康熙面不改色,“朕在教他处理军务。” 胤禔疯狂点头。 * 翌日清晨,胤禔在练箭时被康熙叫住。 “暗格里攒多少了?”皇帝陛下状似无意地问。 胤禔扳著手指数:“三弟七封、四弟五封、老十的……” “没用的东西!”康熙突然发怒,“半个月才截这么点?朕当年监国时,三天就能收二十封请安摺子!” 胤禔:“???” 皇阿玛您这到底是骂我还是教我啊?! 康熙甩袖就走,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驛站方向。 胤禔福至心灵,当晚就派亲兵把驛站到军营的必经之路给守了。 从此,所有送往太子处的家书,统统在暗格深处相亲相爱。 * 就这样,在两位“资深保成保护协会会员”的通力合作下,京城来的家书永远到不了正主手里。 三阿哥的洒金笺在暗格里发黄; 四阿哥的药方子被蠹虫啃了个角; 十阿哥画的“全家福”上,康熙的脸被墨汁晕染得模糊不清——这绝对是被茶水泼的,不是某人故意用指甲刮的! 偶尔胤礽提起:“三弟他们最近怎么没信来?” 康熙立刻嘆气:“朕也纳闷呢,这群没良心的小子。” 胤禔在旁边帮腔:“就是!保成在这边吃苦,他们肯定在宫里斗蛐蛐呢!” 远在京城的阿哥们集体打了个喷嚏。 * 时间回到现在,毓庆宫內 “破案了!”十阿哥胤?一拍大腿,气鼓鼓地嚷嚷,“除了皇阿玛和大哥,谁敢拦截皇子们的信!” 九阿哥胤禟眯起那双漂亮的桃眼,阴惻惻地补充:“我就说怎么每次二哥出远门,只有皇阿玛的信能准时到。” 胤礽看著这群义愤填膺的弟弟们,伸手摸了摸七阿哥胤祐的小脸蛋:“好了,二哥人都在这儿了,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可以说。” 几个小的顿时红了脸。胤?扭捏地绞著衣角,九岁的胤禟假装研究茶杯上的纹,八阿哥胤禩和七阿哥胤祐你推我搡的,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倒是三阿哥胤祉最是坦然,直接凑到胤礽身边,笑眯眯地说:“二哥,我新得了本《唐贤三昧集》,您什么时候得空帮我看看?” “三哥太狡猾了!”五阿哥胤祺立刻抗议,“明明说好先让我问风箏的事!” 四阿哥胤禛冷著脸把茶盏往案几上一放:“都別吵。” 转头对胤礽说话时,语气却柔和下来,“二哥,你该用药了。” 说著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瓷瓶。 胤礽笑著接过药瓶,顺手揉了揉胤禛的发顶:“我们老四还是这么细心。” 胤禛耳尖微红,却仍板著脸道:“你別总惯著他们。” “谁惯著谁啊?”九阿哥胤禟突然插嘴,指著躲在胤礽身后的胤?,“您看老十,都快长在二哥身上了!” 胤?立刻做了个鬼脸:“要你管!二哥就喜欢我这样!”说著还往胤礽怀里蹭了蹭。 胤礽被他们闹得没法,只好一手揽著胤?,一手接过胤祉递来的诗集,还不忘对胤禛道:“药我待会儿就用。” 七阿哥胤祐终於鼓起勇气,小声问:“二哥,漠北的星星真的比京城亮吗?” “亮多了。”胤礽温柔地解释,“因为没有宫墙遮挡,夜空就像一块墨玉,上面撒满了碎钻。” 八阿哥胤禩眼睛一亮:“那二哥看到北斗七星了吗?上回钦天监正说...” “看到了。”胤礽笑著回应,“不仅看到北斗,还看到老八画的那张星图了呢。” 胤禩惊喜地瞪大眼睛:“您带著我画的星图去的?” “当然。”胤礽从怀中取出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著星座,“虽然画得不太准,但心意最珍贵。” 几个小的顿时炸开了锅。 “二哥偏心!”胤?撅著嘴,“我也要送东西!” 胤禟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上次送的那只老虎,连何玉柱都说是猫。” “那是老虎!”胤?急得直跺脚,“二哥你说是不是?” 胤礽忍笑点头:“是是是,威猛的大老虎。” 第210章 暖阳融融映华堂 眾人说说笑笑,转眼已近正午时分。 殿外日头渐高,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將满室映得明亮。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恭敬问道:“殿下,御膳房来问,今日午膳可有什么特別想用的菜色?” 胤礽闻言,笑著看向围坐在身边的弟弟们:“你们想吃什么?” 几个小的眼睛顿时亮了。 十阿哥胤?第一个举手:“我要吃醋排骨!” 九阿哥胤禟嫌弃地瞥他一眼:“就知道吃甜的。” 转头却对宫人道,“加一道蜜汁火方。” 胤礽忍不住笑出声,这两个小傢伙明明半斤八两。 三阿哥胤祉温声道:“二哥,我记得您爱吃清蒸鰣鱼,不如...” 十阿哥胤?眼睛一亮,凑到胤礽身边小声道:“二哥,红烧的也好吃...”说著还悄悄拽了拽胤礽的衣袖。 四阿哥胤禛见状,语气虽冷但眼中带著几分无奈:“二哥脾胃弱,吃不得油腻。” 胤?立刻转向胤禛,眨巴著眼睛解释:“四哥,我就想让二哥尝尝不同的口味...”说著又往胤礽身边靠了靠。 胤礽被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伸手揉了揉胤?的脑袋:“好好好,那鰣鱼就做两条,一条清蒸一条红烧可好?这样大家都能尝到喜欢的口味。” 胤?开心地点头,还不忘补充:“二哥吃清蒸的,我帮您尝红烧的!” 胤礽轻笑一声,接著对宫人吩咐道:“今日人多,菜式准备得丰盛些。主菜要红烧狮子头、清燉蟹粉狮子头各一份,再上个松鼠鱖鱼。” “二哥英明!”胤?欢呼。 “汤品要文思豆腐羹,再加个火腿鲜笋汤。”胤礽继续道,“小菜要酱黄瓜、拌三丝、胭脂鹅脯。” 五阿哥胤祺突然想起什么:“二哥,再加个樱桃肉吧?您上次说好吃的。” “对对对!”胤禩附和,“还要蟹黄汤包!” 胤礽点头一一应下,又特意嘱咐:“给老十单做一碟蒸酥酪,这孩子就爱这个。” 胤?感动得眼泪汪汪:“二哥最好了!” 胤礽失笑,转头问一直没出声的胤禛:“老四可有什么想吃的?” 胤禛抿了抿唇:“二哥点的都很妥当。”顿了顿,又补充,“再加个山药粥吧,你今天估计都没用多少膳。” 胤礽心头一暖,温声道:“好,就依你。” * 宫人领命退下后,殿內又热闹起来。胤?缠著胤礽讲漠北见闻,胤禟也悄悄挪近了听。 “那里的牧民骑马都不用马鞍,”胤礽比划著名,“就这样直接跳上去,能在飞奔的马上翻身捡哈达。” “哇!”几个小的惊嘆连连。 胤祉若有所思:“《史记》里说匈奴人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看来確有其事。” 胤禛则更关心实际:“二哥可学会了这技艺?” “试过几次。”胤礽笑著摇头,“差点摔下来,还是大哥...”他突然顿住,想起某个把家书藏起来的人,不由失笑。 “大哥怎么了?”胤?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胤礽揉揉他的脑袋,“就是想起你大哥骑术確实了得。”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眾人抬头望去,却见慈寧宫的一位嬤嬤带著几个小太监,抬著两个食盒走了进来。 “太皇太后听说各位阿哥都在,特意让御膳房添了几道菜。”嬤嬤笑眯眯地说,“这是新进贡的松江鱸鱼,太皇太后说太子爷爱吃,让趁新鲜做了送来。” 食盒一打开,鲜香四溢。除了清蒸鱸鱼,还有一道胭脂鹅脯、一碟金丝酥雀,都是胤礽平素爱吃的。 胤礽连忙起身谢恩:“孙儿谢乌库玛嬤赏赐。” 其他阿哥也跟著行礼。 嬤嬤退下后,胤?第一个凑到食盒前:“乌库玛嬤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用膳?” “笨!”胤禟敲他一下,“肯定是有人稟报了。” 胤礽笑了笑:“先用膳吧,別辜负了乌库玛嬤的心意。” * 宫人们很快摆好膳桌。 胤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胤祉、胤禛,右手边依次是胤祺、胤祐,年纪小的胤禩、胤禟、胤?挤在下首。 “二哥尝尝这个。”胤禛夹了块最嫩的鱸鱼腹肉放在胤礽碟中。 胤?眼巴巴地望著那道红烧狮子头,却先规规矩矩地给胤礽盛了碗汤:“二哥先用些汤暖暖胃。” 待胤礽含笑接过,这才说道:“二哥,我想吃那个狮子头...” 胤禟见状刚要起身,却见胤?已经懂事地站起身,用公筷为在座几位兄长各夹了一块,最后才轮到自己。 胤礽眼中笑意更深,亲手给他夹了块最大的:“慢些吃,都是你的。” 席间其乐融融。胤祉与胤礽討论诗文,胤禛不时给兄长布菜,几个小的则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二哥,这个蟹黄汤包要这样吃。”胤禩认真地演示,“先开窗,后喝汤...” “哎呀烫!”胤?不听劝告直接咬下去,烫得直吐舌头。 眾人鬨笑。胤礽连忙让人取来凉水,又亲自给胤?擦了擦嘴角的汤汁:“慢些,没人跟你抢。” * 用罢午膳,宫人们撤下席面,换上清茶。胤礽见几个小的眼皮开始打架,温声道:“要不要在二哥这儿歇一会?” “要!”胤?第一个响应,已经自觉地往胤礽的榻上爬。 胤禟不甘示弱:“我也要!” 胤礽无奈,只好让何玉柱再搬来几张矮榻。 不一会儿,几个小的就东倒西歪地睡著了。 胤禩抱著胤礽的枕头,胤?蜷成个球,胤禟睡相最好,只是手里还紧紧攥著那面波斯镜子。 胤祉见状拉著胤礽到另一张软榻上,自己睡在外侧,不动声色地將其他兄弟隔开。 “你们也...”胤礽话未说完,胤祉已经体贴地为他掖好被角:“二哥安心歇著,弟弟们自有安排。” 转头对其他兄弟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诸位弟弟请自便。” 殿內顿时眼刀乱飞。 胤禛冷著脸甩袖走向最远的软榻,胤祺摸了摸鼻子,胤祐则悄悄冲三哥的背影撇了撇嘴。 窗外蝉鸣阵阵,殿內一片安寧。胤礽靠在软枕上,听著弟弟们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也闔上了眼睛。 何玉柱悄悄进来,见状轻手轻脚地放下纱帐。 满室阳光被滤成温柔的金色,笼罩著这一室安眠的兄弟们。 第211章 牙印 半个时辰后,胤礽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惊醒。 他睁开眼,就见胤祉和胤禛已经醒了,正站在榻边,一脸古怪地看著什么。 顺著他们的视线望去,胤礽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十阿哥胤?正顶著一张气鼓鼓的小脸,右脸颊上赫然印著一圈整齐的小牙印! “都怪你!”胤?挥舞著小拳头就往身旁的九阿哥胤禟身上捶,“你属狗的吗!” 胤禟也有些尷尬,一边躲闪一边辩解:“我、我做梦吃桃子呢...” 原来方才几个小的挤在一处午睡,胤禟梦见自己在啃一个水灵灵的大蜜桃,迷迷糊糊间就真的一口咬了下去。 可怜睡在他旁边的胤?,白白嫩嫩的脸蛋就这么遭了殃。 胤礽忍俊不禁,伸手把两个小的搂到怀里:“好了好了,让二哥看看。” 他轻轻托起胤?的小脸,仔细端详那圈牙印。 好在胤禟没真用力,只是留下个浅浅的红痕。 “我们老十的脸蛋確实像水蜜桃。”胤礽笑著打趣,“瞧这粉嘟嘟的。” 胤?委屈巴巴地扁著嘴:“二哥还笑!” 一旁的胤祉已经命人取来了药膏,胤禛则冷著脸训斥胤禟:“多大了还咬人?” 胤禟自知理亏,低著头不吭声,只是偷偷抬眼瞄胤礽,生怕二哥生气。 “来,抹点药就不疼了。”胤礽接过药膏,亲自给胤?涂抹。 清凉的药膏敷上去,胤?立刻舒服地眯起眼,还不忘冲胤禟做个鬼脸。 胤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有了主意:“小九,你那个波斯镜子里是不是藏著玫瑰?拿来给老十甜甜嘴。” 胤禟眼睛一亮,立刻从怀中掏出小镜子——这镜子暗藏机关,背面有个小暗格,里面果然藏著几颗玫瑰。 “给...”胤禟有些不舍地递过去,“就剩这三颗了。” 胤?看到,小脸一扬,故作嫌弃地瞥了一眼:“哼,谁稀罕你的破。” 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小手不自觉地往的方向挪了挪。 胤禟见状,故意把往回收了收:“不要算了,我留著自个儿吃。” “等等!”胤?急忙伸手,又立刻端出架子,“既、既然你都拿出来了...” 说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却还要维持著皇子派头,小口小口地抿著。 胤禟看得直翻白眼:“装模作样。”话音未落,就见胤?被渣呛到,小脸憋得通红。 “笨死了!”胤禟嘴上嫌弃,手上却不停,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吃个都能噎著,出息!” 胤?缓过气来,还不忘嘴硬:“要你管!本阿哥乐意!”可那泛红的耳尖却暴露了他的窘迫。 胤禟彆扭地扭过头,耳朵却红了:“下次...下次我做梦吃桃子离你远点...” 这时,胤祐和胤禩也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看到胤?脸上的牙印,两人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后合。 “老十,你这新妆挺別致啊!”胤禩打趣道。 胤祐更夸张,捂著肚子直喊疼:“九哥,你下回做梦吃桃子叫上我,我帮你按著老十!” 胤?气得跳脚,追著两人就要打。一时间,殿內又闹作一团。 * 胤礽温和地看著弟弟们追逐打闹,眼中盈满笑意。 三阿哥胤祉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起身来。 “二哥慢些。”胤祉一边说著,一边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还细心地抚平了枕上的褶皱。 四阿哥胤禛默不作声地端来一杯温水,里面掺了百露。 他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胤礽手中:“二哥润润喉。” 胤礽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汽氤氳而上,带著淡淡的香。 他抿了一口,笑著看向两个年长的弟弟:“你们这样,倒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瓷娃娃了。” 胤禛抿了抿唇,低声道:“您前些日子太过劳累。” 胤祉也点头附和:“就是,您看您眼下还有青影呢。” 那边几个小的还在追逐。十阿哥胤?追著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满殿跑,九阿哥胤禟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老十加油!就差一点了!”胤禟坏笑著喊道。 胤?跑得小脸通红,突然一个踉蹌,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胤礽下意识要起身,却被胤禛按住了肩膀。只见四阿哥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接住了胤?。 “闹够没有?”胤禛冷著脸道,“惊著二哥怎么办?” 几个小的立刻老实了,乖乖站成一排。胤?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四哥我错了...” 胤礽招招手,让弟弟们都过来。 他挨个给他们擦了擦额头的汗,温声道:“玩闹可以,但要小心些。” “知道啦二哥!”几个小的异口同声。 胤礽含笑看向胤禟,眼中带著促狭:“小九,下回做梦可要仔细些,若是把老十的脸啃坏了,皇阿玛问起来——” 胤禟撇撇嘴,不服气道:“谁让他睡觉非往我这边挤,活该!” 说著却偷偷瞄了眼胤?脸上的牙印,小声嘀咕:“...大不了下次我换个方向睡。” 胤?闻言立刻炸毛:“谁要和你一起睡!明儿我就让嬤嬤把我的褥子搬远些!” “搬就搬!”胤禟梗著脖子回嘴,“省得你半夜又踢人!”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 闹腾过后,几个小的也累了,一个个乖乖围坐在胤礽身边,像群玩累了的小兽。 三阿哥胤祉命人取来一副白玉棋盘,四阿哥胤禛默不作声地执起黑子,两人在窗边的矮几前对弈起来。 胤礽斜靠在软榻上,望著殿內的景象。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凑在一块,正小声討论著那面波斯镜子的机关; 九阿哥胤禟则拉著十阿哥胤?,手把手教他怎么用镜子暗格藏。 秋阳斜斜地穿过窗欞,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为殿內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暉。 “二哥你看!”胤?小心翼翼地捧著镜子,指尖轻轻点著暗钮,“九哥方才教我的机关就在这里,你瞧——” 他手腕灵巧地一转,暗格应声而开,却不料力道稍重,几颗丸骨碌碌滚落在地。 胤?“哎呀”一声,立即蹲下身去拾,嘴里还念叨著:“幸好没滚远...” 胤禟见状,快步上前帮著捡拾,嘴上却不饶人:“笨手笨脚的,这波斯镜的机关精巧著呢,哪经得起你这样使蛮力?” 胤?抬头瞪他一眼:“谁使蛮力了?分明是这暗钮太活泛...” 第212章 岁月静好 胤?气鼓鼓地瞪著胤禟,小手还捏著那面波斯镜,脸颊上的牙印还没消下去,衬得他愈发像个炸了毛的小狮子。 胤禟自知理亏,但嘴上不肯认输。 “你——”胤?气得跺脚,转头就往胤礽怀里扑,“二哥!九哥欺负我!” 胤礽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笑道:“好了好了,二哥瞧瞧——嗯,牙印还挺整齐,小九牙口不错。” “二哥!”胤?不依不饶,小脸涨得通红。 一旁的胤禩和胤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胤禩还故意凑过来,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下,点头道:“確实,这牙印匀称,可见九弟平日没少啃果子练牙口。” 胤?气得直跳脚,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挠他们,几个小的顿时闹作一团,连带著原本安静看书的胤祉和胤禛都被吵得抬头,无奈摇头。 胤礽笑著看他们闹腾,也不拦著,只偶尔提醒一句:“慢些跑,別磕著。” * 时间缓缓而过,转眼间,日影西斜,天边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几个年纪小的阿哥在书房外探头探脑,时不时扒著门缝往里瞧,像一群等投餵的小雀儿。 十阿哥最是心急,第三次把脑袋探进门时,终於忍不住小声喊道:“二哥——天都快黑啦!” 胤礽正执笔批阅奏摺,闻言笔尖一顿,抬头看了眼窗外。 暮色已渐渐笼罩紫禁城,檐角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著温暖的光泽。 他轻笑一声,搁下硃笔:“確实不早了,再不去,乌库玛嬤该派人来催了。” 胤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笑道:“这几个皮猴子怕是早就在心里骂我们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合上帐册,淡淡道:“让他们等著。”只是, 话虽如此,手上整理文书的速度却明显快了几分。 * 门外,几个小阿哥一听胤祉话,顿时瞪圆了眼睛。 “谁骂二哥了?!”十阿哥气鼓鼓地压低声音,小脸皱成一团,“我们明明骂的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嘘!”九阿哥一把捂住他的嘴,桃眼危险地眯起,“笨蛋,你想被三哥丟去练布库吗?” 七阿哥和八阿哥蹲在窗根底下,默契地对视一眼。 “三哥太狡猾了,”七阿哥用气音道。 八阿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从荷包里摸出块芝麻掰成两半:“四哥更过分,昨天抽查我功课时还说……” 他模仿起胤禛冷冰冰的语调,“『这字是鸡爪子蘸墨写的?』” 窗內突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几个小傢伙立刻噤声,齐刷刷趴回门缝。 只见胤禛正起身往门口走来,嚇得十阿哥一个趔趄撞翻了廊下的盆。 “哗啦——” 瓷盆碎裂的声响中,胤禛拉开门,对上一排僵硬的小身板。 十阿哥头顶还沾著片绿萝叶子,九阿哥的衣带不知何时缠住了七阿哥的玉佩穗子,八阿哥手里半块芝麻“啪嗒”掉在地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在、在赏!”十阿哥结结巴巴指著那盆摔烂的绿萝,“它它它自己跳下来的!”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小叛徒”,突然伸手—— “呜!”十阿哥闭眼缩脖子,却感觉头顶一轻。 睁眼只见胤禛两指捏著那片绿萝叶,面无表情道:“御园的锦鲤都比你们会藏。” 九阿哥趁机拽著十阿哥往后躲,不料衣带还缠在七阿哥玉佩上,三人顿时摔作一团。 八阿哥正要帮忙,忽听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这是演哪出?《三英战吕布》?” 一回头,胤礽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正倚著门框看热闹。 十阿哥顿时忘了害怕,眼睛亮晶晶地伸手:“二哥拉我起来!” 九阿哥暗骂一句“小叛徒”,却见胤礽已经弯腰把十阿哥拎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他袍子上的灰。 “走吧。”胤礽揉了揉十阿哥的脑袋,对眾人笑道,“再不去慈寧宫,某些人的肚子该唱空城计了。” 十阿哥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嚕”一声,惹得胤礽又笑出声。 几个小的趁机围上来,这个拽袖子那个扯衣角,簇拥著胤礽往外走,把三阿哥四阿哥都挤到了后头。 胤祉见状,眉毛一挑,气笑了:“嘿,这群小混蛋。” 他三两步追上去,故意往九阿哥和十阿哥中间一挤,手臂一展,把两个小的往旁边轻轻一拨:“让让让让,三哥也要挨著二哥!” 九阿哥被挤得一个趔趄,瞪圆了眼睛:“三哥!你耍赖!” 十阿哥更是不服,扒拉著胤礽的另一边袖子不撒手:“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胤祉笑眯眯地伸手捏了捏十阿哥的脸蛋:“怎么,三哥就不能跟二哥亲近了?” 几个小的还要抗议,胤礽已经笑得不行,伸手揉了揉十阿哥的脑袋:“好了好了,都別闹,一块儿走。” 胤禛站在人群之后。 看著被弟弟们簇拥的兄长,素来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忽然落下一片瓣,转瞬即逝的涟漪。 就在这一瞬。 纷扰的人群中,胤礽忽然回首。 暮光斜斜地穿过他的鬢角,將散落的髮丝染成透明的金色。 他望向胤禛的眼睛含著笑,像是早春最先化冻的那泓清泉,映著万千星辰。 “老四,过来。” 他伸出手,广袖垂落如云,腕间一抹冰蓝在夕照下泛著温润的光。 胤禛怔在原地。 周遭的笑语忽然变得很远,风停驻在抬起的指尖,连飘落的海棠都悬在半空。 十阿哥的嚷嚷声打破了凝滯的时光:“二哥偏心!四哥明明都没挤!” 胤礽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四哥一路都没说话,你们倒好,把他晾在后头。” 胤禛走到胤礽身侧,低声道:“无妨,让他们闹吧。” 胤礽笑著摇头,顺手替他理了理袖口:“你呀,总这么闷著可不行。” 阳光透过宫墙的檐角洒落,將几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三阿哥揽著九阿哥的肩膀,十阿哥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胤礽和胤禛並肩而行,衣袂在风中轻轻交叠。 * 夕阳斜坠,將整座紫禁城浸染成一片金红。 朱红的宫墙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像是沉淀了百年时光的琥珀,厚重而温柔。 远处的角楼轮廓分明,飞檐翘角在霞光中勾勒出锋利的剪影,却又被暮色柔化了边缘。 汉白玉栏杆被晒得微微发烫,折射出细腻的光晕,连石雕的螭首也仿佛活了过来,口中含著的宝珠在夕阳下泛著莹润的光。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十阿哥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两句:“二哥,走快点儿!” 九阿哥嫌弃地拽住他的后领:“急什么,烤肉又不会长腿跑了。” 长长的宫道上,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株野草也被染成了金色,隨著晚风轻轻摇曳。 护城河的水面倒映著漫天云霞,碎金般的波光荡漾开来,偶尔有鲤鱼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半空中短暂地悬停,像是一把撒开的宝石。 暮鼓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远,惊起一群棲在宫墙上的乌鸦。 它们扑稜稜地飞过天际,黑色的羽翼掠过緋红的云层,转瞬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殿宇之后。 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檀香,不知是从哪个殿里溢出来的,混合著御园里晚开的桂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夕阳的余暉穿过雕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如同一场无声的金色细雨。 紫禁城的黄昏,庄严中透著温柔,辉煌里藏著静謐,仿佛连时光都不忍走得太快,要在这金色的时刻多停留一会儿。 第213章 祝酒词 转过最后一道宫墙,慈寧宫的灯火已遥遥在望。 殿前的宫人们早就得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吩咐,一见太子殿下和几位阿哥的身影,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太子爷可算来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念叨好一会儿了!”领头的嬤嬤福了福身,眼角笑出细纹,“几位阿哥快请进,晚膳已经在准备了。” 胤礽温润一笑,微微頷首:“有劳嬤嬤了。” 十阿哥早就按捺不住,从胤礽身后探出脑袋:“嬤嬤,今晚有奶酥吗?” 嬤嬤忍俊不禁:“有,有,阿哥们爱吃的都备著呢!” * 一进殿內,暖融融的烛光便笼罩下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正坐在暖阁的炕上说著话,见孙儿们进来,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给乌库玛嬤、皇玛嬤请安。”胤礽领著弟弟们恭敬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太皇太后招了招手,目光慈爱地落在胤礽身上。 皇太后也笑著招手:“其他孩子们也过来,別拘著礼了。今儿是家宴,咱们祖孙几个好好说说话。” 十阿哥一听“別拘礼”,立刻活泼起来,凑到太皇太后身边撒娇:“乌库玛嬤,孙儿可想您了!” 太皇太后被他逗得直笑,捏了捏他的脸蛋:“是想哀家,还是想哀家这儿的点心?” 十阿哥眨巴著眼,一脸真诚:“当然是想乌库玛嬤!……顺便也想点心。” 眾人顿时笑作一团。 胤礽眉眼含笑,待笑声稍歇,温声问道:“乌库玛嬤,今日那蒙古厨子做的吃食,可还合您的胃口?” 太皇太后眼角笑纹更深,拍了拍他的手道:“保成有心了。那厨娘的手艺极好,烤的羊肋排酥烂入味,奶酥饼的甜香也恰到好处,倒让哀家想起小时候在科尔沁的日子。” 皇太后也笑著点头,眼中泛起怀念之色:“可不是?那厨娘约莫五十岁的年纪,做的黄油饼子、手把肉,味道和咱们幼时在草原上吃的一模一样。今儿个皇玛嬤也跟著多用了几口。” 侍立在一旁的苏麻喇姑微微躬身,慈爱地补充道:“太子爷有所不知,今儿个老祖宗胃口格外好,奶茶都喝了两碗呢。” 太皇太后佯装嗔怪地看了苏麻喇姑一眼:“你这老货,连保成面前都要抖落哀家的底。” 说著自己却先笑起来,转头对胤礽道,“保成,你这孩子总惦记著乌库玛嬤的喜好。上回送来的貂绒护膝,哀家日日用著,膝盖再没疼过。” 十阿哥突然从奶酥盘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著点心渣:“二哥!我也要护膝!” 九阿哥嫌弃地掏帕子给他擦脸:“你凑什么热闹?你那活猴似的性子,戴得住护膝?” “我可以戴著爬树!”十阿哥理直气壮。 眾人又被逗得笑起来。 胤礽伸手拂去十阿哥衣襟上的碎屑,温声道:“老十若想要,回头让內务府给你做副鹿皮的,骑马时用。” 太皇太后望著眼前这群孙儿,忽然对皇太后嘆道:“咱们保成啊,打小就会照顾人。记得他六岁那年,玄燁染了风寒,他愣是在乾清宫守了三天,非要亲自给皇阿玛餵药不可。” 皇太后也感慨地点头:“可不是?皇上那时还笑著夸他,说『朕的保成,比那些太医还细心』。” 胤礽被说得耳根微热,轻声道:“皇玛嬤,乌库玛嬤,这些都是孙儿该做的。” 殿外月色渐明,透过雕窗欞洒落一地银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添上新烛,烛光映著满室温馨。 太皇太后指著窗外笑道:“保成快看,今儿个的月亮格外圆,倒像是专程来贺咱们祖孙团聚的。” 胤礽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轮明月悬於碧空,清辉如水。 十阿哥蹦蹦跳跳地跑到窗前,忽然回头喊道:“二哥!月亮里有只兔子!是不是嫦娥知道咱们吃烤肉,馋得把玉兔派来啦?” 九阿哥扶额:“那是月桂树的影子……” 太皇太后笑得直抹眼泪,皇太后手里的茶盏都晃出了水。 胤礽望著弟弟们嬉闹的身影,又看看两位祖母慈爱的目光,只觉满心温软。 夜风拂过廊下的海棠树,將瓣吹进窗来,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像一句温柔的叮嚀。 *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 除了蒙古师父烤的鹿肉、羊肉,还有各色精致的御膳:清蒸鰣鱼、蜜汁火方、翡翠虾仁、蟹粉狮子头……並几样时令鲜蔬,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十阿哥盯著那盘晶莹剔透的樱桃肉,眼睛发直。 九阿哥嫌弃地瞥他一眼,却悄悄把那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胤礽看在眼里,眼中笑意更深。他亲手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奉给太皇太后:“乌库玛嬤,您先用些汤暖暖胃。” 太皇太后欣慰地接过:“保成就是贴心。” 皇太后也笑著给几个小的夹菜:“都多吃些,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胤禛虽依旧沉默,却默默地把胤礽爱吃的清炒芦笋换到了他面前。 胤礽执起鎏金酒盏起身,面向太皇太后、皇太后端正行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孙儿愿乌库玛嬤如崑山玉树,岁岁长青;似瑶池仙客,日日长乐。愿皇玛嬤若琼枝映月,愈老愈秀;同松筠经霜,弥久弥坚。” 太皇太后眼眶微热,手中的琥珀酒盏映著盈盈泪光。 皇太后笑著轻推了推身旁的苏麻喇姑:“快把哀家收著的那对羊脂玉如意取来,这样好的祝词,当得起双份赏。” 胤祉紧接著起身,深深一揖,温润如玉道: “孙儿愿二老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更愿二老福寿康寧,长乐无极,享盛世之欢,得子孙之孝。” 他特意用蒙汉双语各诵一遍,惹得太皇太后直拍案叫好。 轮到胤禛时,这冷麵阿哥竟破天荒念了段《药师经》。 低沉肃穆的诵经声里,十阿哥偷偷拽九阿哥袖子:“四哥是不是把祭天仪式搬来了?” 被胤禛一记眼风扫过,立刻缩成鵪鶉。 五阿哥的祝酒別出心裁,当场表演了段新学的科尔沁祝酒歌。 “金杯里斟满的呀——是长生天的恩泽!” “银碗里盛著的呀——是额吉河畔的牧歌!” “白鹿踏过九重山岗, 鸿雁飞渡十八道河。愿您比那: 阿尔山的圣泉更清亮, 查干湖的月亮更久长!” 少年清亮的嗓音绕著雕梁打转,唱到“草原上的白鹿活千年”时,十阿哥手里的金丝蜜枣都忘了吃。 第214章 往事 七阿哥和八阿哥像模像样地合献了首自创的《长春乐》,七阿哥吹笛八阿哥击缶,虽偶有走音,倒显出几分童趣。 皇太后笑著对太皇太后耳语:“倒像是看见当年保成带著弟弟们演《彩衣娱亲》的光景。” 九阿哥的琉璃盏里盛著玫瑰露,起身时带起一阵香风:“孙儿愿学王母娘娘的青鸟,天天给老祖宗衔来蟠桃。” 说著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寿桃形香囊,精巧的缨络上还缀著明珠。 十阿哥急得抓耳挠腮,最后竟扑到太皇太后膝前:“孙儿听说老寿星都是偷喝了王母娘娘的琼浆才长生不老的,今儿这酒盏里——” 他故意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孙儿可瞧见里头游著条小金龙呢!定是老祖宗们平日积德行善,连玉皇大帝都派龙神来看门护院啦!” 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对著酒盏惊呼:“哎呀呀,它方才还跟我说,要在慈寧宫的樑上盘成个寿字呢!” 逗得太皇太后笑落了手中的蜜饯。 * 酒过三巡,慈寧宫內欢声笑语不断。 十阿哥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嘆气:“乌库玛嬤宫里的饭最好吃了……” 太皇太后笑著摇头:“你这孩子,跟饿了多少天似的。” 九阿哥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乌库玛嬤,孙儿前儿得了一串珊瑚手釧,据说能安神,特意给您留著。” 太皇太后惊喜地接过:“哎哟,小九有心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他阿哥见状,也纷纷献上小礼物。 胤礽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细腻,宝相庄严。 太皇太后爱不释手,连声道好。 夜色渐深,宫灯摇曳。殿外的海棠被风吹过,落下一阵香雪。 太皇太后望著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孙儿,眼中满是慈爱:“哀家这辈子啊,最盼的就是你们兄弟和睦,如今瞧著,真是再好不过了。” 胤礽温声道:“乌库玛嬤放心,孙儿们会一直如此。” 十阿哥已经困得东倒西歪,闻言强撑著眼皮点头:“嗯……孙儿们最乖了……” 眾人又是一阵笑。 晚风轻拂,带著香和暖意,將这一夜的温情深深鐫刻在每个人的心底。 * 一刻钟后 看著几个小的已经困得东倒西歪,十阿哥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崽,太皇太后笑著吩咐宫人:“把孩子们都安置到暖阁里吧,今儿就在这儿歇下了。”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上前,扶著迷迷糊糊的九阿哥、十阿哥等人去了暖阁。 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还算清醒,勉强撑著行礼告退,也跟著去了。 转眼间,殿內只剩下胤礽、胤祉和胤禛还端坐著。 胤礽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又斟了一杯酒,温声劝道:“乌库玛嬤、皇玛嬤,少饮些吧。” 太皇太后摆摆手,眼中满是慈爱:“保成啊,今儿高兴,不妨事。” 她唤著胤礽的乳名,语气亲昵。 皇太后也笑道:“是啊,难得你们都在,我们老人家心里欢喜,多喝两杯也无妨。” 宫人们撤下残席,伺候主子们洗漱完毕,又端上热腾腾的杏仁茶。 殿內烛火轻摇,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太皇太后倚在绣金线的靠枕上,手中的玛瑙佛珠缓缓拨动。 她望著跳动的烛火,忽然轻笑一声:“保成啊,你可知哀家年轻时,也曾策马追过草原上的风?” 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正捧著酥油茶,闻言眼睛一亮,笑著接话:“皇额娘当年可是科尔沁最耀眼的明珠。我记得第一次见您时,您穿著大红骑装,辫子上缠著银铃,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连马蹄溅起的尘土都是飞扬的。” 胤礽放下手中的茶盏,眼中流露出好奇:“孙儿竟不知乌库玛嬤还有这般英姿。” 太皇太后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辽阔的草原:“那时候啊,哪有什么规矩拘著? 天刚亮就骑马出去,追野兔、射大雕,渴了便趴在河边直接喝水,饿了就烤刚打的黄羊。 你皇玛嬤那时候还是个胆大的小格格,有次为了追一只白狐,差点闯进狼群里去。” 皇太后掩唇笑起来,腕间的银鐲叮咚作响:“要不是老祖宗一箭射中头狼的眼睛,我怕是早就餵了狼了。后来阿布罚我跪了一整夜,还是您偷偷给我塞了奶豆腐。” 胤禛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皇玛嬤年轻时也这般顽皮?” “何止顽皮?”太皇太后笑著指了指皇太后,“她十二岁就敢跟男儿比摔跤,贏了就抢人家的马鞭做彩头。有回把台吉家的小儿子摔哭了,人家额吉找上门来,她倒好,躲在羊圈里装挤奶的丫头。” 皇太后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那时候多快活啊,躺在草坡上看星星,夜风里都是野的香味。哪像现在,连出个宫门都要三层仪仗。” 胤祉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李太白诗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想来便是这般意气。” 太皇太后嘆息一声,目光悠远:“如今草原上的孩子们,怕是再难有我们当年的自在嘍。皇帝讲究规矩,连赛马都要先背《论语》。” 她忽然转向胤礽,“保成,你骑射如何?” 胤礽恭敬答道:“孙儿每日寅时便练习骑射,不敢懈怠。” “光练不行。”太皇太后摇摇头,忽然从炕柜里取出个褪色的绣荷包,倒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哀家十五岁时贏来的彩头。那年在敖包会上,我骑著『乌云盖雪』,一口气跑贏了七个部落的好手。” 烛光下,铜钱上的蒙古文隱约可见。 太皇太后却越说越精神,苍老的手在空中比划著名:“最痛快的是打围那日,千骑卷过草原,连天上的苍鹰都要避让三分。博尔济吉特,你还记得那只金雕吗?” 皇太后眼中闪著光:“怎么不记得?它俯衝下来抓我们的羊羔,您反手一箭射穿它的翅膀。后来那雕养好了伤,竟不肯走,天天立在您帐前的旗杆上。” 三个皇子听得入神,连素来沉稳的胤禛都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 他们从未想过,眼前这位连起身都要人搀扶的老祖母,曾经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凤凰。 太皇太后说著说著,声音渐渐低下来。她望著跳动的烛火,轻声道:“如今这些事,就像昨夜的梦一样。当年一起赛马的姑娘们,现在大都已经不在了。” 皇太后连忙握住她的手:“皇额娘,明儿个我陪您去御园骑马。咱们让內务府把那匹温顺的小红马牵来...” “傻孩子。”太皇太后笑著拍拍她的手,“哀家这身子骨,怕是连马鞍都跨不上去了。” 她转头看向三个孙儿,目光慈爱又带著几分期许,“你们要记住,爱新觉罗家的血脉里,流著草原的风。別学那些汉人书生,把骨头都读软了。” 胤礽郑重起身行礼:“孙儿谨记乌库玛嬤教诲。” 那晚的烛火特別长,映得满墙影子都在摇晃,仿佛重现了多年前的草原——两个红衣少女策马飞驰,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整片苜蓿地的蝴蝶。 * 夜更深了,窗外传来隱约的梆子声。 皇太后看了看时辰,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去歇著吧。” 胤礽起身行礼:“那孙儿们就不打扰乌库玛嬤和皇玛嬤休息了。” 三人退出殿外,廊下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第215章 赠礼 胤祉凑到胤礽跟前,笑眯眯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二哥,我今晚跟你回毓庆宫睡吧?咱们好久没秉烛夜谈了。” 胤礽还未答话,一旁的胤禛立刻皱眉,冷声道:“二哥连日赶路,需要好好休息。” 胤祉挑眉,故意往胤礽身边又靠了靠:“四弟这话说的,难道我会吵著二哥不成?” 眼见两人又要较劲,胤礽失笑,伸手揉了揉额角:“好了好了,都去。明日等那群小傢伙醒了再给他们分礼物,今晚先给你们俩的。” 胤祉和胤禛眼睛同时一亮——那群小霸王睡著了,第一个拿到礼物的可不就是他们? 毓庆宫的寢殿內,何玉柱早已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见三位阿哥一同回来,连忙吩咐宫人添茶倒水。 胤礽从內室取出两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分別递给二人:“打开看看。” 胤祉迫不及待地掀开匣盖,里面竟是一方上好的洮河砚,石质细腻,墨池处天然形成一幅山水纹路。 他惊喜地抬头:“这不是前朝文人爭相收藏的『烟雨洮河』砚吗?” 胤礽含笑点头:“知道你爱书法,特意从漠北一位收藏家那里求来的。” 另一边,胤禛的匣中静静躺著一把镶嵌宝石的蒙古匕首。刀鞘是上好的黑檀木,刀身出鞘时寒光凛冽,柄端还嵌著一颗罕见的血珀。 “听闻四弟近日在习骑射,这匕首是科尔沁亲王所赠,削铁如泥。”胤礽温声道。 胤禛指尖轻轻抚过刀身,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多谢二哥。” * 胤礽笑著摸了摸胤禛的头,隨后又变戏法似地取出两个精巧的锦盒。 胤祉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二哥,还有?” 他伸手就要去拿,却被胤礽轻轻一挡。 “急什么?”胤礽挑眉,慢条斯理地掀开锦盒的盖子。 盒中静静躺著一管青玉狼毫笔,玉色如碧潭凝翠,笔尾天然生就一抹流云状的白纹,月光般的纹路蜿蜒而上,与青玉相映,恍若清辉洒落绝壁,清傲又灵秀。 胤祉呼吸一滯,小心翼翼地捧起笔,指尖轻轻摩挲那抹白纹,声音都轻了几分:“这……这是『青崖望月』?” 胤礽含笑点头:“最合你的性子。” 胤祉眼眶微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另一边的锦盒里,则是一管紫檀狼毫,笔桿木纹间隱现金丝,触手温润如玉,却在转折处暗藏稜角,笔锋硬挺,透著沉稳的力道。 胤禛接过笔,指腹轻轻抚过笔桿上的松针纹,低声道:“松烟凝墨。” 胤礽看著他,温声道:“紫檀为骨,狼毫为魂,愿你持此笔书写山河,字字如松般挺拔。” 胤禛握紧笔,喉结微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 烛火摇曳,映著胤祉捧著那管“青崖望月”笔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向来伶牙俐齿,此刻却难得结巴起来:“二、二哥,这……这真是给我的?” 胤礽含笑点头,还未说话,胤祉已经“唰”地站起身,在殿內转了两圈,活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的孩童,嘴里还念叨著:“这玉质,这笔锋——二哥,你从哪儿寻来的?这白纹,这雕工——” 他越说越激动,竟直接扑到书案前,蘸墨试笔。 笔尖落纸的瞬间,他眼睛亮得惊人:“好笔!好笔啊!二哥,你瞧这笔锋的弹性——” 胤礽被他逗得直笑:“慢些,別把墨甩得到处都是。” 另一边,胤禛却静得出奇。他垂眸凝视著手中的“松烟凝墨”,指腹轻轻摩挲笔桿上的金丝纹路,半晌,才低声道:“……多谢二哥。” 他的嗓音比平日更沉,像是压著某种情绪。 胤礽侧头看他,却见自家四弟抿著唇,眼底似有微光闪动。 他心下一软,伸手揉了揉胤禛的发顶:“怎么,不喜欢?” 胤禛摇头,握笔的手微微收紧:“……喜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喜欢。” 胤祉这会儿已经兴奋够了,凑过来撞了撞胤禛的肩膀:“老四,你该不会感动得要哭吧?” 胤禛冷冷瞥他一眼:“三哥还是先管好自己的墨,袖子都染黑了。” 胤祉低头一看,果然袖口沾了墨渍,顿时哀嚎一声:“我的新衣裳!” 胤礽失笑,一手一个揽住两人的肩膀:“好了,礼物也送了,墨也试了,该歇息了。” * 沐浴更衣后,三人挤在胤礽的床榻上。这床虽宽敞,但三个男子躺下还是略显拥挤。 胤祉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最里侧,胤禛则板著脸躺在最外侧,把二哥护在中间。 “二哥,漠北的星空真的比京城好看吗?”胤祉支著脑袋问道。 胤礽望著帐顶的绣纹,轻声道:“是啊,那里的天格外高,偶尔有流星划过,拖著长长的尾巴,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最妙的是黎明前,星星会变成淡淡的蓝色,像冰晶一样掛在渐渐泛白的天幕上。” 胤禛突然开口:“二哥下次再去,带上我。” 胤祉立刻抗议:“哎哎,要带也是带我!我还能帮二哥写游记呢!” 胤礽被他们逗笑,左右各拍了一下:“都带,都带。” 夜渐深了,窗外传来隱约的虫鸣。胤祉说著说著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胤礽侧头,发现胤禛还睁著眼睛:“四弟怎么还不睡?” 胤禛沉默片刻,低声道:“怕睡著了,发现今日种种都是梦。” 胤礽心头一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傻话,二哥不是好好在这儿?” 银白的月色穿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流淌成一片片朦朧的光晕。 胤禛悄悄往兄长身边靠了靠,鼻尖縈绕著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深秋夜里最后一枝白梅,又似初雪落在青竹叶尖的寒冽。 这香气极淡,却让人想起毓庆宫那株百年老梅,在雪夜里独自绽放的清绝姿態。 * 翌日清晨 “唔......”五阿哥胤祺揉著眼睛从锦被里钻出来,迷迷糊糊看到头顶陌生的帐子时还愣了愣。 七阿哥胤祐已经坐在隔壁榻上发呆,一缕呆毛翘得老高。 “七哥!”十阿哥胤?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蹦起来,“咱们在乌库玛嬤这儿睡了一宿!” 正在梳头的九阿哥胤禟从铜镜里瞪他一眼:“小声些!乌库玛嬤还在寢殿呢。” 几个小阿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轻手轻脚地洗漱更衣。 胤?急吼吼地系错了两颗盘扣,被胤禟拎著耳朵重新整理。 胤祐帮胤祺绑辫子时,不小心扯痛了头皮,换来对方一声哀嚎。 “给乌库玛嬤、皇玛嬤请安!” 五个小阿哥整整齐齐跪在暖阁外间时,太皇太后正用著早膳。 老人家看著眼前这几个衣衫不整的小傢伙,笑得手里的银匙都在颤:“快起来吧,瞧瞧这头髮梳的......苏麻,去叫嬤嬤们来给阿哥们重新梳头。” 小傢伙们依次落座。 皇太后抿著嘴笑:“昨儿睡得可好?小十半夜还说梦话来著。” 胤?顿时涨红了脸:“孙儿、孙儿说什么了?” “好像是......”皇太后故意拖长声调,“『二哥给我留块点心』?” 第216章 被嫌弃的十阿哥 “噗嗤——” 八阿哥胤禩正端著茶盏的手一抖,险些呛著,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角,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九阿哥胤禟更是直接“哈”地一声,肩膀抖得厉害,手里捏著的半块奶餑餑都差点掉到地上。 五阿哥胤祺原本还绷著张脸装稳重,可一瞧见胤?那副窘迫的模样,嘴角一抽,终於还是破功,低头闷笑起来。 七阿哥胤祐性子最软,见哥哥弟弟们都在笑,虽努力抿著嘴,可那双弯弯的眼睛却彻底出卖了他。 “你们、你们……”十阿哥胤?耳根通红,羞恼地跺了跺脚,活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狗,“我、我那是梦到二哥带我们去南苑围猎!围猎!” “哦——”九阿哥胤禟拖长了音调,眉梢一挑,故意学他,“原来是梦里还惦记著吃啊?” “九哥!”胤?气得扑过去要捂他的嘴,却被胤禟灵巧地一闪,反倒自己绊了个趔趄,惹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暖阁里笑声不断,连窗外的日光都似乎更明媚了几分。 * 片刻后 “对了,”太皇太后突然想起什么,“保成他们昨个就回毓庆宫了,说是有礼物要给你们。” 四个小阿哥眼睛“唰”地亮了。胤祺手里的奶餑餑“啪嗒”掉在桌上:“真的?二哥给我们带礼物了?” “三哥四哥肯定已经先拿到了!”胤?急得直跺脚,“乌库玛嬤,孙儿能去找二哥吗?” 太皇太后笑著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把早膳用了再去。” 话音未落,四个小阿哥已经旋风般冲了出去。 皇太后摇头笑道:“这群孩子,听到保成就跟听到投食铃似的。” * 太液池畔的宫道上,五个小阿哥跑得像一阵风。 胤禟边跑边骂:“老十你踩我靴子了!”胤?头也不回地喊:“谁让你跑这么慢!”胤祐喘著气劝架:“別、別吵了......”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的八阿哥胤禩终於忍不住了,无奈地嘆了口气:“你们急什么?现在时辰还早,二哥怕是还未起身呢。” 四个小阿哥猛地剎住脚步,齐刷刷回头瞪他。 胤禟眯起眼睛:“八哥,你刚才怎么不说?” 胤?也气鼓鼓地插腰:“就是!害我们跑得喘不上气!” 胤禩一脸无辜,慢悠悠地掸了掸袖口:“你们也没问啊。” 胤祺和胤祐对视一眼,默默扶额。 这时胤?突然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一圈,眼睛一亮:“誒?这不是到额娘的储秀宫了吗!” 他小手一挥,豪情万丈道:“走!先去我额娘那儿蹭顿早膳,等二哥醒了再去也不迟!”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胤?已经一溜烟衝进了储秀宫的大门,边跑边喊:“额娘!额娘!儿子带兄弟们来看您啦!” * 內殿里,温僖贵妃刚醒,正倚在榻上由宫女伺候著梳头,忽听外头传来自家傻儿子那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喊声,顿时眼皮一跳。 “这臭小子,每次来准没好事……” 温僖贵妃揉了揉太阳穴,当机立断躺了回去,拉过锦被往身上一盖,闭眼装睡,对身旁的掌事姑姑道:“就说本宫身子不適,还未起身,你去好生招待几位阿哥,別让他们闹腾。” 掌事姑姑忍著笑应下,转身出去迎人。 外间,胤?正兴致勃勃地跟兄弟们炫耀:“我额娘宫里的奶餑餑可好吃了,还有酥酪……” 话音未落,就见掌事姑姑笑吟吟地出来行礼:“给几位阿哥请安,贵妃娘娘还未起身,特意吩咐奴婢好好招待您几位。” 胤禟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胤?一眼:“哦?看来某人也没那么受宠嘛。” 胤?不服气地嘟囔:“额娘定是昨夜没睡好……” 掌事姑姑连忙打圆场,引著几人入座,又命宫人端上丰盛的早膳——热腾腾的奶餑餑、香甜的酥酪、晶莹剔透的虾饺,还有各色精致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几个小阿哥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斗嘴,纷纷埋头吃起来。 胤祐咬了一口奶餑餑,幸福得眯起眼:“好好吃!” 胤?得意洋洋:“那当然!” 用过早膳,掌事姑姑又贴心地让宫人们给几位阿哥重新梳头、整理衣袍。 胤祺乖乖坐著让宫女绑辫子,还不忘叮嘱:“劳烦绑紧些,方才七弟给我绑的,没跑两步就散了……” 胤祐耳根一红,小声辩解:“我、我那是手生……” 待一切收拾妥当,几人总算有了点皇子的体面模样。 胤禩看了看天色,笑道:“这会儿二哥应该起身了,咱们过去吧。” 几人正要出门,忽听內殿传来温僖贵妃慵懒的声音:“臭小子,这就走了?连个安都不请?” 胤?一呆,转头就见自家额娘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哪有半点“身子不適”的样子? “额娘!”胤?扑过去撒娇,“儿子这不是怕吵著您嘛!” 温僖贵妃戳了戳他的脑门:“少来这套。” 胤?立刻捂著额头,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睛却亮晶晶的:“额娘——儿子这不是想您想得紧嘛!昨儿在乌库玛嬤那儿睡,梦里还梦见您做的杏仁酪呢!结果醒来发现不是储秀宫,儿子差点哭出来!” 温僖贵妃被他这夸张的说辞逗得忍俊不禁,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其他几位阿哥见状,连忙上前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给钮娘娘请安,叨扰您了。” 温僖贵妃摆摆手,笑容和煦:“都是自家人,別拘束。你们几个难得一起来,本宫瞧著也高兴。” 说罢,转头吩咐身旁的宫女:“去把前儿收著的那几样小玩意儿拿来。” 不多时,宫女捧著一个精致的漆木匣子过来。 温僖贵妃亲手打开,里面竟是几件精巧的西洋物件——一个鎏金的自鸣鸟小钟、一盒五彩琉璃弹珠、一套珐瑯彩绘的九连环,还有一只会自己跑动的机械小狗。 几个小阿哥顿时眼睛发直,连一向矜持的胤禩都忍不住凑近了些。 温僖贵妃笑著將自鸣鸟钟递给胤祺:“听老十说你最爱解这些巧宗儿,这个比宫里的更精巧些。” 又拿起九连环给胤祐:“听说你喜欢听曲儿,这个时辰钟每到整点都会奏一段小调。” 轮到胤禟时,温僖贵妃故意顿了顿,似笑非笑:“小九最爱新鲜玩意儿,这琉璃弹珠给你,可別拿去坑你十弟的银子。” 胤禟接过弹珠,笑嘻嘻道:“钮娘娘放心,侄儿向来公平交易。”惹得眾人一阵笑。 最后那只机械小狗,温僖贵妃亲自塞到胤?手里:“喏,给你的。省得你天天说额娘偏心。” 胤?欢呼一声,立刻拧动发条。 那小狗竟真的“噠噠噠”地在桌上跑起来,还会摇头晃脑,逗得眾人嘖嘖称奇。 过了一会,温僖贵妃笑著说道:“行了,快去吧。別让你们二哥久等。” 又特意叮嘱胤?:“不许抢哥哥们的礼物,听见没?” 胤?抱著机械小狗,一脸乖巧:“额娘放心,儿子最懂礼数了!” 眾人再次行礼告退。 走出储秀宫老远,胤禟突然捅了捅胤?:“哎,钮娘娘怎么知道我爱坑你银子?” 胤?眨眨眼:“啊?我没说过啊?” 胤禩轻咳一声,默默望天。 胤祺和胤祐相视一笑——得,宫里哪有什么秘密呢? 晨光正好,少年们怀揣著新得的小玩意儿,脚步轻快地朝著毓庆宫跑去。 身后,景仁宫的飞檐下,温僖贵妃倚栏远望,笑著摇了摇头。 朝阳渐高,將几个少年的影子拉得修长,一路嬉闹著往毓庆宫而去。 第217章 坏了,有人抢跑 几位小阿哥慢悠悠地往毓庆宫晃。 忽听洒扫的小太监们窃窃私语: “听说三阿哥四阿哥昨儿歇在毓庆宫了......” “可不是,太子爷亲自给两位阿哥挑了礼物......” 几个小阿哥顿时僵在原地。 胤禟手里的摺扇“啪”地合上,眯起眼睛:“好啊,三哥四哥抢跑。” 胤祐委屈巴巴地扯了扯祺祐的袖子:“五哥,咱们是不是来晚了?” 还没等胤祺安慰,胤?已经像阵小旋风似的冲了出去:“快走快走!再晚好东西都被挑完了!” 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到毓庆宫时,正遇上何玉柱在殿外指挥小太监们搬东西。 见了几位小阿哥,何玉柱连忙打千儿行礼:“给几位爷请安,太子爷正......” “二哥!”胤?扯著嗓子就往里冲,差点撞翻何玉柱手里的漆盘。 * 內殿里,胤礽正与胤祉、胤禛说著话,闻声抬头,就见几个弟弟像串葫芦似的挤在门口。 胤祉笑著摇扇子:“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叫子?头髮都跑散了。” 胤禛虽没说话,但眼里分明带著笑意,手里还拿著个精致的西洋八音盒。 胤礽笑著应答:“都进来吧,礼物人人有份。” 说著指了指案几上几个锦盒,“这是给你们的。” 几个小阿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胤禟眼尖,发现三哥四哥腰间都掛著崭新的玉佩,那玉质温润,在晨光下泛著莹莹光泽。 他刚要开口询问,就见胤礽含笑从锦盒取出几个锦囊。 “急什么?”胤礽將锦囊一一分给几个弟弟,“早给你们备好了。” 几个小阿哥迫不及待地解开锦囊。 胤祺的玉佩雕著憨態可掬的小马驹,胤祐的是一尾灵动的鲤鱼,胤禟的玉佩上精巧地刻著铜钱纹样,胤?的则是个圆滚滚的寿桃。 胤禩得了个竹节纹的玉佩,寓意节节高升。 “二哥!”胤?爱不释手地摩挲著玉佩,眼睛亮晶晶的,“这桃子雕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胤礽笑著揉了揉他的脑袋:“知道你最爱吃,特意让人照著储秀宫小厨房的寿桃雕的。” 胤禟仔细端详著自己的玉佩,突然发现铜钱中央还刻著个小小的“九”字,顿时惊喜地抬头:“二哥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们每个人的玉佩都有记號。”胤礽温声道,指了指胤祐玉佩上鲤鱼的鳞片,“仔细看,这里藏著个『七』字。” 几个小阿哥立刻凑在一起互相鑑赏起来,殿內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胤祉摇著扇子笑道:“二哥为了这些玉佩,可是亲自画了半个月的图样。” 胤禛虽仍端坐著,但眼中带著柔和的笑意:“连玉料都是二哥亲自去挑的。” 胤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好了,都试试合不合適。要是绳子长了短了,让何玉柱给你们调整。” 胤?迫不及待地把玉佩往腰带上系,结果手忙脚乱打了个死结。 胤礽见状,亲自蹲下身帮他重新系好,动作轻柔又耐心。 金色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兄弟几人身上,將那些温润的玉佩映得越发晶莹剔透。 胤?欢呼一声就要扑上去,被胤禩一把拽住后领:“急什么,还没谢恩呢。” 几个小阿哥这才规规矩矩行礼:“谢二哥赏!” 胤礽看著几个弟弟爱不释手地把玩著玉佩,眉眼间儘是温柔的笑意。 他拍了拍手,温声道:“都別站著了,各自寻个位置坐下吧。何玉柱,再添些点心来。” 何玉柱笑著应下,不一会儿,宫人们便鱼贯而入,端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鬆软的奶黄包、晶莹剔透的虾饺、酥脆的芝麻饼,还有冒著热气的杏仁茶。 胤?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有些犹豫:“二哥,我们在额娘那儿刚用过膳……” 胤礽挑眉,故意逗他:“那便算了,我让人撤下去?” “別別別!”胤?立刻改口,眼巴巴地盯著那碟奶黄包,“弟弟觉得……还能再吃两口。” 胤禟嗤笑一声,却也忍不住伸手捏了块芝麻饼:“方才谁说撑得走不动道的?” 胤祐抿著嘴笑,小口小口地啜著杏仁茶,温热的甜香让他舒服得眯起眼。 胤祺则乖乖坐在胤礽身边,捧著块奶黄包慢慢啃,像只乖巧的小松鼠。 胤礽看著他们,眼底笑意更深,亲自给每人盛了半碗杏仁茶,道:“慢些吃,別噎著。” 胤禩接过茶碗,温声道:“谢二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玉佩,弟弟会日日戴著。” 胤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没说什么,但却让胤禩心里一暖。 * 殿內气氛温馨融洽,连素来严肃的胤禛都放鬆了神色,偶尔插上两句话。 胤祉摇著扇子,笑吟吟地看著弟弟们闹腾,时不时打趣两句。 胤?吃得嘴角沾了芝麻,含混不清地问:“二哥,下次……下次还能来毓庆宫用点心吗?” 胤礽失笑,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想来便来,提前让人说一声,二哥让人备你爱吃的。” “真的?”胤?眼睛一亮,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自然是真的。”胤礽笑著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同样期待的小脸,“你们也是,隨时都可以来。” 几个小阿哥顿时欢呼起来,连胤禟都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 殿外阳光正好,將这一室温馨映得格外明亮。 何玉柱站在门边,看著自家主子难得放鬆的模样,也不由得跟著笑了起来。 这一刻的毓庆宫,没有君臣之別,只有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胤礽望著眼前嬉笑打闹的弟弟们,端起杏仁茶轻抿一口,也不知道皇阿玛和大哥如何了。 “二哥?”胤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走神,小声问道,“可是累了?” 胤礽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无妨。只是突然想起,不知皇阿玛和大哥在漠北可还安好。” 殿內顿时安静了几分。 胤祉收起摺扇,正色道:“皇阿玛用兵如神,大哥又驍勇善战,定能旗开得胜。” 第218章 叛变的鸚鵡 漠北的朔风卷著黄沙呼啸而过,胤禔翻身下马时,鎧甲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 他隨手抹了把脸,对副將道:“去清点伤亡,让军医好生照看伤兵。” 副將抱拳领命而去。 他刚结束一场追击战,鎧甲上还带著未散的肃杀之气,眉宇间却透著几分畅快。 “大阿哥,热水已备好了。”亲兵恭敬地掀开帐帘。 胤禔“嗯”了一声,卸下鎧甲,隨手抹了把脸上的尘土,这才觉得浑身酸疼。 这一仗打得漂亮,噶尔丹那帮混帐东西被撵得丟盔弃甲,光是想想那群人狼狈逃窜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笑。 “呵,敢挑唆太子弟弟和皇阿玛的关係?活腻了!”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噶尔丹那群人居然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真当他这个大哥是吃素的? 正想著,亲兵捧著一封信走了进来:“大阿哥,京里来的信,是太子爷的亲笔。” 胤禔眼睛一亮,原本疲惫的神色瞬间一扫而空,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跡,清雋挺拔,一如胤礽本人—— “大哥安好: 见字如晤。 自回京后,诸事如常,唯毓庆宫少了人聒噪,反倒有些不习惯。 昨个皇阿玛来信,言大哥在漠北屡立战功,孤甚慰。只是漠北风沙大,大哥务必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另,前些日子得了几块上好的皮子,已命人制了大氅,待大哥凯旋,正好赶上冬日。 弟弟们近日总念叨大哥,十弟更是日日追问『大哥何时归来』。 若大哥得空,不妨回信一封,也好安他们的心。 盼早日凯旋。 弟 保成 手书” 胤禔盯著信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尤其是看到“少了人聒噪,反倒不习惯”这句时,更是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没良心的,嘴上嫌弃,心里倒是惦记得很。” 他低声嘀咕,指尖轻轻点了点信纸,目光落在后面那句“弟弟们近日总念叨大哥”上,忍不住嗤笑一声。 “保成这是替那群小没良心的说好话呢。” 胤禔重重地哼了一声。 想起京城里那几个小混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老三胤祉整日端著个温润如玉的假模样,仗著学问好总黏在保成身边討论诗词; 老四胤禛更是个心机深沉的,表面冷著脸不爭不抢,成日里板著张冷脸装模作样,活像尊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菩萨。 可但凡保成多瞧谁一眼,他表面上没什么,暗地里却恨不得把其他兄弟都踹出毓庆宫去! “一群小兔崽子...”胤禔咬牙切齿地嘀咕。 他越想越气,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几个弟弟围著胤礽献殷勤的模样。 想到这里,胤禔捏了捏眉心,又好气又好笑:“没出息的东西,多大的人了还黏著二哥撒娇?等我回去,非得挨个拎去校场操练,看他们还敢不敢闹腾保成!” “赶紧打完仗,回去收拾那群臭小子!” * 半晌,胤禔活动了下手腕,他隨手將那些糟心的信笺推到一旁,转而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那是他亲手绘的胤礽小像。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说来有意思,他这画技还是皇阿玛亲自教的。 前些日子康熙发现他总偷偷顺走他暗格里那些胤礽的画像,气得吹鬍子瞪眼,最后竟亲自提笔教他:“混帐东西!想要就自己画!” 胤禔虽不喜舞文弄墨,可一沾上宝贝弟弟的事,哪次不是卯足了劲? 他熬了两宿没合眼,废掉的宣纸堆了半人高,就为了能把胤礽的神韵勾勒得分毫不差。 如今虽画別的依旧惨不忍睹,但画胤礽——他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含笑的眉眼——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嘖,也就你这小祖宗值得爷这般费心……” 他低声嘟囔著,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画中的太子殿下眉目如画,正执棋浅笑。 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轮廓,胤禔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那群整日缠著保成的小混帐们有什么好想的? 他的弟弟,肯定跟他这个大哥最要好。 思及此,大阿哥冷哼一声,却又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画上那张笑脸,低声嘀咕道:“……笨保成,下次再让老三老四往你跟前凑,看大哥不收拾你。” * 十六岁的胤礽,正是最耀眼的年纪。 朝堂上沉稳持重,私下却仍带著几分少年心性,偶尔被他逗急了,还会板著脸喊他“大哥莫要胡闹”,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著笑意。 胤禔越想越觉得心里软成一片。 “来人,备笔墨!”他扬声吩咐,隨即又补充道,“再把我前几日猎的那张皮子拿来,一起送回京。” 亲兵应声而去,胤禔则坐在案前,提笔蘸墨,思索片刻,落笔写道—— “保成: 信已收到,大哥甚慰。漠北虽苦,但仗打得痛快,噶尔丹那群混帐已被撵得抱头鼠窜,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剿灭。 你且安心,大哥定会平安归来,届时你可別嫌我聒噪。 皮子既已制了大氅,记得先试试合不合身,若尺寸不对,趁早改。 那群臭小子他们若闹你,直接拎去上书房罚抄书,十弟那小混蛋要是再吵,就告诉大哥,大哥回去收拾他。 保重身体,莫要劳累。 兄 胤禔” 写完后,他吹乾墨跡,仔细折好,又取过那张雪白的皮子,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皮毛,心想:“这顏色保成穿一定好看。” * 与此同时 毓庆宫 秋风卷著几片金黄的银杏叶飘进殿內,胤礽正倚在窗边看书,忽听一阵此起彼伏的“阿嚏”声。 抬头一看,几个小阿哥齐刷刷打了个寒颤,胤?更是揉著鼻子嘟囔:“怎么突然凉颼颼的……” 胤礽失笑,合上书道:“何玉柱,去取几条毯子来。” 很快,几个小阿哥就被裹成了圆滚滚的糰子。 胤祉捧著热茶,若有所思:“这还没入冬呢,怎么突然打起喷嚏来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拢了拢毯子,淡淡道:“有人在背后说閒话。” “肯定是大哥!”胤禟从毯子里探出脑袋,信誓旦旦,“他上次来信还威胁要查我功课,这会儿指不定在漠北怎么编排我们呢!” 胤?闻言,立刻往胤礽身边缩了缩,可怜巴巴道:“二哥,大哥要是真让我抄书,您可得帮我求情啊……” 胤礽笑著戳了戳他的额头:“现在知道怕了?” 胤祺裹著鹅黄色锦缎毯子,像只乖巧的雏鸟,小声嘀咕:“说不定是皇阿玛……” 话音未落,几个小阿哥齐刷刷抖了抖。 胤祐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闷声道:“上回皇阿玛来信说我们课业懈怠,该不会又要加功课吧?” 胤禩捧著茶盏的手一顿,温声安慰:“皇阿玛远在漠北,哪有空盯著我们?定是秋风太凉。” 说著却默默把毯子又裹紧了些。 窗外忽然传来“扑稜稜”的声响,眾人回头,只见胤礽养的那只绿鸚鵡正歪著头学舌:“混帐东西!混帐东西!” 殿內霎时一静。 胤禟眯起眼睛:“这小混帐跟谁学的?” 鸚鵡继续扑腾:“抄书!校场!打屁股!” 胤?“嗷”地一声扑到胤礽腿上:“二哥您看!大哥连鸚鵡都收买了!” 第219章 何以治国 胤礽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你啊你——” 他拖长了声调,眼尾微扬,“既如此,今儿个就不去上书房了。” 几个小阿哥眼睛“唰”地亮了,胤?欢呼声还没出口,就听他们风光霽月的太子二哥慢悠悠补了句:“孤亲自授课。” 殿內瞬间安静。 胤禟手里的玫瑰酥“啪嗒”掉在毯子上,胤祐默默把脸往毯子里又埋了埋,连小傢伙里比较稳重的胤祺都僵住了端茶的手。 “怎么?”胤礽单手支颐,笑吟吟扫过一张张呆滯的小脸,“不乐意?” “乐意!特別乐意!”胤?一个激灵,求生欲极强地举手,“就是……就是突然想起额娘让我申时回去试新衣裳……” “巧了。”胤礽从案头抽出本《礼记》,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敲,“钮娘娘方才遣人来说,让你在毓庆宫用完晚膳再回。” 胤禟暗戳戳往殿门挪:“二哥,我昨儿个答应帮四哥整理……” “你四哥就在这儿呢。” 胤礽朝胤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正在饮茶的胤禛闻言,淡定地放下茶盏:“確有此事。既如此,九弟留下,一道听讲。” 胤禟:“……” * 眼见逃不过,几个小阿哥蔫头耷脑地围坐成一圈。 胤礽瞧著他们这副模样,唇角微扬,却也不点破,只將手中的《资治通鑑》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在书封上点了点,笑道:“今日不讲那些死板的章句,咱们聊聊『何以治国』。” 此言一出,原本还耷拉著脑袋的胤禟和胤?顿时抬起头,连最坐不住的胤祺也悄悄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胤礽见眾人来了兴致,也不急著开讲,反而先问了一句:“你们觉得,治国者,最要紧的是什么?” 胤禩沉吟片刻,温声道:“仁德。” 胤祉摇著扇子接话:“明察。” 胤禛言简意賅:“务实。” 轮到几个小的,胤祐小声道:“知人善任?” 胤祺挠挠头:“爱民如子?” 胤禟眼珠一转,笑嘻嘻道:“会用人就行,像二哥这样!” 胤?更直接:“能带兵打仗!像大哥那样!” 殿內顿时一阵轻笑。 胤礽也不恼,反而頷首道:“都说得不错,但今日孤想与你们聊的,是『权衡』二字。” 他隨手从案旁取出一柄白玉镇纸,置於掌心:“治国如执秤,过刚则折,过柔则废。” 指尖一挑,镇纸在掌中微微倾斜,“若一味严刑峻法,则民不堪其苦;若只讲宽仁,则纲纪废弛。” 几个小阿哥目不转睛地盯著他手中那方白玉,仿佛真从那简单的动作里窥见了治国的玄机。 胤礽继续道:“《贞观政要》里有个小故事——太宗问魏徵:『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徵怎么答的?” 胤禩立即接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不错。”胤礽讚许地看他一眼,“但魏徵后面还有句话更妙——『人君虽圣哲,犹当虚己受人。』”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就连唐太宗这样的明君,都需要时刻警醒自己不可独断专行。你们想想,这是为什么?” 胤禟原本还漫不经心地玩著笔桿,闻言渐渐坐直了身子。 胤礽也不急著要答案,反而话锋一转:“老九,若你日后掌了內务府,发现底下人贪了银子,你会如何处置?” 胤禟没想到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隨即冷哼道:“自然是一查到底,该撤职的撤职,该流放的流放!” 胤礽不置可否,又看向胤?:“老十觉得呢?” 胤?挠挠头:“要不……先看看他们为什么贪?万一是俸禄不够养家呢?” 殿內顿时响起几声轻笑。胤礽却点点头:“老十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胤礽含笑听著,待眾人说完,接著说道:“皇阿玛当年处置户部亏空案时,可还记得是如何决断的?” 胤禛立即回道:“严惩贪墨,但另拨银子以正本清源。” “正是。”胤礽頷首,“雷霆手段固然震慑宵小,但若不能解决官员俸禄不足的根本,终究是治標不治本。这就好比治病,既要祛邪,也要扶正。” 几缕阳光自窗间隙漏入,在摊开的书卷上织就一幅游移的光纹。 胤礽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某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所以治国者,既要雷厉风行,也得体察下情。这便是『权衡』。” 胤禟怔怔地望著兄长,忽然觉得手里的典籍不再只是枯燥的之乎者也。 就连最坐不住的胤?,此刻也托著腮听得入神。 “再说个有趣的。”胤礽忽然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西洋指南针,“你们可知,为何罗盘永远指向南方?” 小阿哥们纷纷摇头。 “因为天地自有其理。”胤礽指尖轻拨指针,“治国者亦如是——既要明白『理』之所在,又要懂得『势』之变化。” 他將罗盘往胤禛面前一推,“老四,若你是地方官,遇旱灾当如何?” 胤禛沉思片刻:“开仓放粮,减免赋税。” “若仓中无粮呢?” “向邻省借调。” “若邻省亦无余粮?” 胤禛眉头紧锁,一时语塞。 胤礽轻笑,从案下抽出一卷《河防一览》:“二十三年,靳辅治黄河时遇到类似困境。你们猜他如何破解?” 见眾人摇头,他展开图纸指著某处:“改『賑灾』为『以工代賑』——让灾民参与修堤,既解决了口粮,又根治了水患。” 指尖在图上画了个圈,“这便是『权衡』的妙处。” 几个小阿哥恍然大悟。胤禟忍不住嘀咕:“二哥讲得比上书房师傅明白多了……” 胤礽闻言失笑,用书卷轻敲他额头:“因为师傅们只教你们『是什么』,孤却在教你们『为什么』。” 他环视眾人,目光灼灼,“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差一分,味道便谬以千里。” 窗外秋风拂过银杏,沙沙声里,少年太子清朗的声音迴荡在暖阁中:“今日所讲,望你们记住——治国者不只要明是非,更要懂变通。日后无论掌一部还是一省,都要学会在这『经』与『权』之间,找到最恰当的平衡。” 不知何时,连最顽皮的胤?都规规矩矩地记起了笔记。 * 毓庆宫的日影渐渐西斜,將少年们专注的身影拉得修长。 何玉柱悄悄进来添了三次茶,都没人察觉。 待课程结束,胤禩捧著笔记感嘆:“二哥今日所授,胜读十年书。” 胤礽正低头整理书卷,闻言抬眸一笑:“能听进去便好。” 阳光在他睫羽上跳跃,衬得那笑意愈发清朗,“明日考校其他的,可別又说孤讲得太深。” “啊?!”刚刚还沉浸在醍醐灌顶中的小阿哥们顿时哀嚎一片。 胤礽大笑,隨手將案上的奶黄包分给眾人:“吃完赶紧温书去,谁若不及格——” “孤就请大哥回来亲自教导。” 殿內的哀嚎声顿时更响了。 第220章 哦~ 眼见逃不过明日的《孟子》考校,几个小阿哥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副面孔。 胤?第一个扑到胤礽腿边,拽著他的袖口晃啊晃:“二哥——今晚让我们歇在毓庆宫嘛!您下午讲得那么好,晚上再给我们讲讲《孟子》唄!” 胤禟立刻跟上,眨巴著眼睛装乖:“就是就是,我们保证不闹,安安静静听讲!” 胤祐和胤禩虽然没说话,但一个用湿漉漉的眼神望著胤礽,一个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活像两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连素来稳重的胤祺都轻咳一声,温声道:“二哥,近日天凉,弟弟们怕是回去要著凉……” 胤礽还没开口,一旁的胤祉“唰”地合上扇子,挑眉道:“少来这套!二哥明日还要早朝,哪有空陪你们闹?” 胤禛更是直接,冷著脸一手拎起胤?的后领:“都回去。” “三哥四哥好不讲理!”胤禟立刻跳起来护住胤?,“你们自己不也想赖在毓庆宫?” 胤禛耳根一红,手上力道却不减:“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胤?像条泥鰍似的从胤禛手里溜出来,躲到胤礽身后,“三哥上个月还藉口討论诗文,在毓庆宫蹭到三更天!” 胤祉手里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俊脸微红:“小混蛋!我那是在帮二哥整理《佩文韵府》!” “哦——”几个小阿哥齐声起鬨,拖长了音调。 胤礽被他们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好了……” “二哥!”胤祐突然软软地喊了一声,小脸蔫巴巴的,“我前儿些日子背书到子时,现在脑袋还疼呢……” 说著还往胤礽肩上靠了靠。 胤禛眼角一跳:“老七!你前些日子校场射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能一样吗!”胤祺加入战局,义正言辞,“七弟这是『劳心者治人』,当然比射箭累!” “五哥说得对!”胤?立刻声援,“我们这是『焚膏继晷』!” “你连『焚膏继晷』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胤祉气得直瞪眼。 胤禩適时补刀:“三哥,十弟方才用得没错。《晋书》有云:『焚膏油以继晷,恆兀兀以穷年。』” “你!”胤祉指著胤禩,一时语塞。 殿內吵得不可开交,胤礽终於忍无可忍,重重咳嗽一声。 霎时间,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看向他。 “要留宿可以。”胤礽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但有个条件。” 小阿哥们眼睛一亮,连胤祉胤禛都竖起了耳朵。 “谁能把《孟子·告子下》背出来,谁就留下。” 空气瞬间凝固。 胤?小脸皱成一团:“二哥!这章有三百多字呢!” “三百二十八字。”胤禛冷冷纠正,“上旬刚学过。” 胤禟眼珠一转,突然指向窗外:“咦?那不是皇玛嬤吗?” 眾人齐刷刷转头,连胤礽都下意识望了一眼——窗外空空如也,只有一株海棠。 “老九!”胤祉气得直磨牙,“你出息了!连二哥都敢骗!” 胤礽倒是笑了,用书卷轻敲胤禟的脑袋:“诡计多端。” 眼看计策失败,几个小阿哥立刻改变战术。 胤?直接往地上一坐,抱著胤礽的腿开始乾嚎:“我不管我不管!二哥明明之前都会答应的!” “就是!”胤祐也凑过来,可怜兮兮地扯胤礽的袖子,“上次十弟发热,二哥还守了他一整夜呢……” 胤禛额头青筋直跳:“老七!十弟那次是烧到说胡话!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胤祺加入混战,“二哥说过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那是《孟子·梁惠王上》!”胤祉扶额,“五弟你背串了!” 胤礽被他们吵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何玉柱的声音:“太子爷,御膳房送点心来了。” 霎时间,所有爭吵声戛然而止。 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殿门。 胤礽挑眉:“看来有人不想吃蒸酥酪了?” “想!”小阿哥们异口同声。 “那就——” “我们吃完就走!”胤祉抢先道。 “才怪!”胤?立刻拆台,“三哥上次也这么说,结果赖到子时!” 胤礽终於大笑出声,揉了揉胤?的脑袋:“行了,都留下吧。” 在小傢伙们欢呼前又补充道,“但后日若有人《孟子》背不出来——” “知道知道!”胤禟抢著说,“就罚抄《礼记》嘛!” “不。”胤礽笑眯眯地摇头,“就罚他去给大哥写家书,详细说明为何背不出来。”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 半晌,胤?弱弱举手:“二哥……我现在回去温书还来得及吗?” 眾人哄堂大笑。 西沉的日光透过菱纹窗,把整个屋子的笑语都染成了金红色。 胤礽瞧著他这副怂兮兮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现在知道怕了?” 指尖轻轻一刮他的鼻尖,“放心,大哥若真问起来,二哥帮你挡著。” 胤?眼睛“唰”地亮了,瞬间支棱起来,挺起小胸脯:“谁怕了!我、我就是觉得《孟子》太简单,不值得专门背!” “哦?”胤礽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十弟背两句听听?” “呃……”胤?气势一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突然捂住肚子,“哎呀!突然有点饿……” 殿內顿时爆发出一阵鬨笑。胤禟翻了个白眼:“出息!” 胤礽摇摇头,转头对何玉柱吩咐:“去准备些换洗衣物,还有……” 话音未落,几个小阿哥立刻蹦了起来。 “不用麻烦何諳达!”胤祺一把拉住何玉柱的袖子,“我们自己回去拿!” “对对对!”胤祐连连点头,“我那儿有新得的薰香,正好给二哥点上安神!” 还没等胤礽反应过来,几个小傢伙已经一溜烟衝出了殿门,活像后面有狼追似的。 胤禟跑了一半又折返回来,扒著门框喊道:“二哥等我!我那儿新得了上好的川贝母和雪梨膏,最是清凉润肺的——还有皇玛嬤刚赏的西洋参,我这就让人全给你送来!”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胤礽闻言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 恰逢暮色四合,毓庆宫的琉璃瓦上流转著绚烂的霞光,漫天云靄被夕阳染成金红交织的锦缎,將殿前的白玉栏杆也镀上一层暖色。 第221章 只画二哥 一转头,却发现胤禛还站在原地没动,正皱眉看著某个方向。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胤祉悠哉悠哉地靠在窗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蓝布包袱。 “三哥你……”胤禛眼角抽了抽。 胤祉咧嘴一笑,得意地晃了晃包袱:“早就备好了。” 说著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的换洗衣物,甚至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诗集,“昨儿个就收拾妥当,就等著今日呢。” 胤禛:“……” 胤礽忍俊不禁:“三弟这是蓄谋已久啊。” “那是!”胤祉大摇大摆地走到暖阁边,把自己的包袱往榻上一放,“二哥你是不知道,这几个小混蛋最近越来越精,不提前准备根本抢不过他们。” 胤禛沉默半晌,突然转身就往殿外走。 “哎!老四你去哪儿?”胤祉喊道。 “回宫。”胤禛头也不回,“取行李。” 胤礽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胤祉更是笑得直拍桌子:“咱们冷麵四阿哥也有今天!” 胤禛闻言脚步一顿,幽怨地回头看了胤礽一眼。 胤礽笑意更浓了,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伸手就捏了捏胤禛绷紧的脸颊。 若是换个人敢这般放肆,胤禛早一拳招呼过去了。 可谁让眼前这人是他的亲亲二哥呢? 胤禛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顺势扶住胤礽的手臂:“二哥別闹,你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一些,不许大意。” 胤礽正要反驳,却见胤祉已经指挥著宫人取来了汤婆子,还特意用毯子裹好。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就把胤礽按回了矮榻上。 “二哥快躺好!”胤祉手脚麻利地抖开锦被,“昨儿个太医还说要静养,这会儿倒有精神笑话我们了?” 胤礽整个人陷在雪白的毯子里,如瀑青丝未束,流水般散落在软枕间。 他试图从毯子里挣出手来辩解,腕骨却立刻被守在一旁的胤祉捏住塞了回去。 胤祉將人又裹紧了几分。 胤礽无奈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墨发半束,整个人更添几分水墨画般的清雅气韵,此刻裹在层层毛绒间,倒真像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著凉还不够?”胤禛皱眉,將汤婆子仔细塞进被角,“上个月批摺子到三更天,第二天就发热的事忘了?” “不必。”胤礽无奈地摇头,“你们再这么紧张,我倒真要病了。” 胤禛却不依不饶,伸手试了试胤礽额头的温度,確认没有发热才稍稍放心。 转头对何玉柱吩咐:“去小厨房熬碗薑汤来,要老薑,多放红。” “哎!”何玉柱应声就要退下。 “等等。”胤礽连忙叫住他。 “二哥——”胤禛拖长了音调,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胤礽见状,只得举手投降:“好好好,听我们四弟的。” 说著忍不住又捏了捏胤禛的脸,“就是这板著脸的样子,跟皇阿玛越来越像了。” 胤禛耳根一红,还没想好怎么回嘴,就见胤祉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插话:“二哥你不知道,老四在户部查帐的时候,那些官员背地里都叫他'小阎王'呢!” “胤祉!”胤禛这下连脖子都红了。 胤礽闻言笑得更欢,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可笑著笑著却显出几分倦意来。 他微微向后靠进软枕里,青丝散落,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儿般透著股懒洋洋的劲儿。 这下可把两个弟弟急坏了,一个忙不迭地替他掖好滑落的毯子,一个转身就去斟温热的参茶。 “我没事......”胤礽声音轻缓,带著几分睏倦的哑。 “二哥再闹,我就去请太医了。”胤禛板著脸威胁道。 胤礽只好乖乖躺好,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明明小时候可可爱爱的,现在怎么比御史台的言官还囉嗦......” 胤祉在一旁偷笑,被胤禛瞪了一眼也不怕,反而变本加厉地告状:“二哥您不知道,上个月老四发现我偷懒没写功课,足足念叨了我半个时辰!” “那是你连著三日逃了早课!”胤禛忍不住反驳。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胤礽躺在中间,看著两个弟弟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爭得面红耳赤,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何玉柱端著薑汤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的一幕。 他轻手轻脚地把汤碗放在小几上,退了出去。 胤礽靠在软枕上,望著窗外渐染的晚霞。 他笑著摇了摇头,对仍守在榻边的胤禛道:“罢了罢了,老四,你先回去取行装,时辰也不早了。” 胤禛闻言,点了点头,隨后转身一把拽住正倚在屏风边看戏的胤祉:“三哥,走了。” 胤祉猝不及防被扯了个踉蹌,瞪大眼睛:“???你——” 胤禛面不改色,只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道:“我给二哥画的画像,分你一幅。” 胤祉瞬间闭嘴,眼睛却亮了起来。 要知道,胤禛虽平日里冷肃,画技却是一绝,尤其是他笔下的胤礽,神韵生动,连眼角眉梢的笑意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上回他偷偷画的那幅,被胤祉瞧见后惦记了好久,奈何胤禛死活不肯给。 “当真?”胤祉压低声音確认。 胤禛淡淡“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但你得保证不外传。” 胤祉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兄弟俩达成协议,这才一前一后往外走。 临到门口,胤禛又回头叮嘱:“二哥,薑汤趁热喝,我取了行装就回来。” 胤礽笑著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快回。” 待两人脚步声渐远,暖阁內终於安静下来。 胤礽端起薑汤抿了一口,甜辣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却还是老老实实喝完了。 窗外,晚霞愈盛,將整个毓庆宫映得暖融融的,连带著他苍白的脸色也添了几分血色。 没过多久,胤禛便回来了,手里除了行装,还多了个捲轴。胤祉跟在他身后,眼睛直往那捲轴上瞟。 “这么快?”胤礽有些意外。 胤禛將行装搁在一旁,低声道:“怕二哥一个人闷。” 胤礽心头一暖,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捲轴上:“这是什么?” 胤禛耳根微红,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展开捲轴——画中的胤礽正倚在窗边看书,一袭月白常服,眉目如画,连指尖翻书的动作都细致入微。 更妙的是,窗外的晚霞恰好映在他侧脸上,仿佛镀了一层柔光,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 “这是……”胤礽怔了怔。 “前些日子画的。”胤禛低声道,“二哥看书时……很好看。” 胤祉在一旁拼命点头。 胤礽接过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漾起笑意:“我们四弟还有这手绝活?改日也给皇阿玛画一幅?” 胤禛立刻摇头:“只画二哥。” 这直白的话让胤礽一愣,隨即笑出声来。他小心地將画卷好,放在枕边:“那二哥可要好好收著。” 第222章 青史为镜,人心如秤 胤禛唇角微扬,冷峻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柔和。 然而这份静謐还未持续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二哥!我们回来啦!” “慢点慢点!我的薰香要摔了!” “九哥你踩我脚了!” 只见五阿哥胤祺抱著软枕,七阿哥胤祐捧著香炉,八阿哥胤禩拎著书箱,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则合力抬著个装满零嘴的藤编食盒,五个小阿哥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活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 胤礽扶额轻笑,转头对何玉柱道:“传膳吧。” * 晚膳摆上来时,暖阁里热闹得像过年。 胤?眼疾手快地抢了胤礽身边的位置,美滋滋地给二哥夹了块桂藕:“二哥尝尝!我特意让膳房多浇了蜜汁!” 胤禛冷眼扫过去:“太医说了,二哥近日要少食甜腻。” “偶尔一块不妨事。”胤礽笑著解围,在胤?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 胤禟见状,立刻献宝似的推过来一碟蟹粉小笼:“那二哥试试这个!我盯著膳房现包的,绝对新鲜!” “还有我带的杏仁茶!”胤祺赶紧倒了一杯。 几个小阿哥爭相投喂,胤礽面前的碗碟很快堆成了小山。 * 待用完膳,宫人们撤了席面,又备好热水供阿哥们洗漱。 胤礽沐浴完回到內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胤祉和胤禛像两尊门神似的站在床榻三步外,而五个小阿哥已经在锦被里滚作一团。 胤祺和胤祐老老实实躺在最外侧,胤禩靠在床头看书,胤禟正往枕头底下藏话本子,胤?则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正中央的位置。 见胤礽进来,小傢伙们齐刷刷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胤?更是“噌”地跳下床,光著脚丫就扑过来:“二哥快来!我给暖好被窝啦!” 胤礽被他拽著往床榻走,经过胤祉胤禛身边时,胤?还故意冲他们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没规矩。”胤禛冷声道。 胤祉则挑眉反击:“老十,你《孟子》背熟了?” 胤?顿时蔫了半截,缩到胤礽身后。胤礽忍俊不禁,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都躺好。” 转头又对胤祉胤禛道,“你们也早些歇息,外间的榻够宽敞。” 胤禛欲言又止,目光在胤?霸占的床榻中央扫了扫,最终只低声道:“二哥別惯著他们蹬被子。” “知道啦。”胤礽笑著应下,刚在床沿坐下,就被几个小阿哥团团围住。 胤祺递来安神香囊,胤祐塞了个暖手炉,胤禩甚至变戏法似的摸出把玉梳:“二哥,我帮您通通经络?” 胤禟见状,立刻从枕头底下掏出话本子:“那我给二哥念故事!” “我来揉肩!”胤?自告奋勇,可惜手法毫无章法,捏得胤礽直发笑。 被挤到一旁的胤祉酸溜溜地摇扇子:“嘖,这群马屁精。” 胤禛则默默从行囊里取出个药香荷包,掛在床帐鉤上:“安神的。” * 烛光摇曳中,胤礽接过胤禩手中的玉梳,轻声道:“都躺下吧,二哥给你们讲个故事。” “真的?”小阿哥们欢呼一声,立刻七手八脚地铺好枕头。 胤?死死抱住胤礽的左臂:“我要挨著二哥睡!” “明明该轮到我!”胤禟去扯他耳朵。 眼看又要闹起来,胤礽赶紧打圆场:“好好好,老五老七睡最里边,老八老九睡外侧,老十……” 他看了眼撅嘴的胤?,笑道,“老十睡中间。” 安置好小的,胤礽又对外间道:“老三老四,要听故事就进来,站在那儿当门神呢?” 胤祉立刻躥了进来,抢了床尾的位置。 胤禛犹豫片刻,默默在脚踏边坐下。 夜风拂过窗纱,胤礽清润的嗓音缓缓响起:“今日二哥给你们讲个《汉书》里的故事——霍去病十八岁率八百轻骑,深入大漠的故事。” 几个小阿哥立刻竖起耳朵,连打著哈欠的胤?都强撑起眼皮。 “那年河西走廊秋草正黄,”胤礽指尖轻点床榻,仿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霍去病带著八百精骑,不是走寻常官道,而是——”他故意顿了顿。 “我知道!”胤禟抢答,“从焉支山北麓绕过去!” “不错。”胤礽讚许地点头,“但你们可知他为何要冒险走这条『死亡之路』?” 见弟弟们摇头,他拿起案上的茶盏比作祁连山:“匈奴人以为汉军必走南麓水草丰美处,他却偏走北麓荒漠。这不是鲁莽,而是算准了匈奴主力都在南边设伏。” 胤禛眼睛一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正是。”胤礽笑著將《汉书》翻到某一页,“但最妙的还在后头——他每破一部落,不贪財物,只做三件事。” 小阿哥们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 “第一,焚粮草。”胤礽竖起一根手指,“断其生计。” “第二,收童子。”第二根手指竖起,“匈奴孩童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他带回长安悉心教养,后来都成了汉军最好的斥候。” “第三呢?”胤?急不可耐地追问。 胤礽从枕边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一弹:“他每战必带医官,缴获的药材全用来救治俘虏的伤兵。” 铜钱落在锦被上,“那些被救的匈奴人,后来成了汉军最忠实的嚮导。” 暖阁里静了一瞬,胤禩突然轻声道:“这是……攻心为上。” “不错。”胤礽欣慰地点头,“所以霍去病二十出头就封狼居胥,不是全靠蛮勇。” 他环视弟弟们,“为將者当如是,为官者更当如此——既要雷霆手段,也要菩萨心肠。” 烛“啪”地爆了个响,映得小阿哥们眼中晶亮。 胤祉若有所思地摇著扇子:“难怪皇阿玛总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 “三弟说得对。”胤礽趁机翻开《资治通鑑》,“你们看贞观四年,唐太宗灭东突厥后——” 他娓娓道来,將史书上的乾瘪记载化作鲜活故事:李世民如何將突厥贵族迁至长安,又如何在漠南设立都督府; 既用汉官治其民,又保留部落习俗。说到精彩处,连比带划,仿佛亲眼所见。 “……所以后来契苾何力、阿史那社尔这些突厥降將,反倒成了大唐最勇猛的忠臣。” 胤礽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敲,“这便是《孟子》说的『以德行仁者王』。” 胤?挠挠头:“二哥,这比上书房师傅讲的有趣多了!” “因为二哥会把死道理讲活呀。”胤禟托著腮,“上次讲《孙子兵法》,用棋局演示『围魏救赵』,我到现在都记得。” 胤礽失笑,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读书如观山,横看成岭侧成峰。太傅们教的是正道,二哥不过给你们另开一扇窗。” 他说著又抽出《史记》,翻到《货殖列传》:“再说个有意思的——你们可知春秋时范蠡为何能三散家財又三次巨富?” 小阿哥们摇头。 “因为他懂得『旱则资舟,水则资车』。” “就像现在若预见明年可能闹蝗灾,聪明的商人会——” “囤粮食!”胤祺脱口而出。 “不止。”胤礽眨眨眼,“还会提前收购鸡鸭。你们想想为什么?” 胤祐突然拍手:“鸡鸭吃蝗虫!” 满屋子顿时恍然大悟。胤礽大笑:“所以治国如经商,要懂得……” “审时度势!”几个声音异口同声。 夜渐深,故事从管仲的盐铁之策讲到诸葛亮的屯田制,小阿哥们越听越精神。 直到外间更鼓敲过三响,胤禛才强行打断:“二哥该歇息了。” “再讲一个嘛!”胤?耍赖地抱住胤礽的胳膊。 胤礽捏捏他的鼻子:“明日讲卫青『迂迴陇西』的故事,现在都躺好。” 待弟弟们乖乖钻进被窝,他轻声道:“今日所讲,望你们记住——青史如镜,照的不仅是兴衰成败,更是人心向背。” 月光洒在床前,將书卷上的鎏金標题映得闪闪发亮。胤禩突然小声问:“二哥,明日能接著讲《史记》吗?” 胤礽替他掖好被角,莞尔一笑:“只要你们把今日讲的《孟子》篇章背熟,二哥就带你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胤禛与胤祉相视一笑。这样的夜课,怕是整个紫禁城独一份了。 第223章 留不住 时间如流水般静静淌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一。 晨光熹微,毓庆宫的飞檐翘角渐渐镀上一层金边。 胤礽独自立在廊下,衣袂上银线绣的云纹在朝阳下泛著细碎的光。 日光穿过银杏叶的间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片银杏叶打著旋儿落下,有一片恰好停在他肩头。 一阵风过,银杏叶簌簌作响。 胤礽抬手拂去肩头的落叶,指尖在金光中莹润如白玉。 他望著北方出神的模样,仿佛整个人都浸在晨光里,连发梢都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也不知皇阿玛和大哥如何了……” * 漠北草原 清军抵达乌兰布通,与噶尔丹部隔河对峙。 噶尔丹深知清军火器犀利,骑兵衝击力强,便利用地形优势,將万余骆驼缚蹄臥地,背负木箱,外覆湿毡,构筑成环形防御工事,史称“驼城”。 士兵藏身驼阵之后,以火枪、弓箭从缝隙间射击,形成密集火力网。 清军主帅福全见状,决定先以火炮轰击,再令步骑衝锋。 然而,噶尔丹占据高地,清军仰攻不利,前锋数次衝锋均被击退。 左翼统帅佟国纲率军猛攻,身先士卒,却在激战中中弹身亡,清军士气受挫。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福全见强攻损失惨重,下令暂缓进攻,重新部署。 清军將红衣大炮推至前沿,集中火力轰击驼城。 炮弹如雨,骆驼受惊,纷纷挣扎嘶鸣,阵型大乱。 噶尔丹军原本倚仗的屏障瞬间崩溃,清军趁势发动总攻。 胤禔率右翼骑兵迂迴侧击,准噶尔军腹背受敌,阵线动摇。 激战至黄昏,噶尔丹军死伤惨重,但仍拼死抵抗。 * 暮色四合,乌兰布通的草原被夕阳染成一片血色。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气。 胤禔勒马立於阵前,凝视著远处噶尔丹的骑兵如潮水般向后撤退,尘土飞扬间透著几分诡异。 他眉头紧锁,心中疑虑渐生。 他想起出征前,太子弟弟曾私下对他言道:“噶尔丹狡诈,善设伏兵,兄长若遇其退却,切莫贪功冒进,当以稳为上。” 当时他虽不以为然,但此刻战场形势却与胤礽所言分毫不差。 “传令下去,前锋停止追击,左右两翼向中军靠拢,列阵固守!” 胤禔猛然抬手,果断下令。 副將一愣:“大阿哥,若不乘胜追击,恐貽误战机……” “噶尔丹用兵诡譎,岂会轻易溃逃?”胤禔冷笑一声,“他退得如此乾脆,必是设下埋伏,欲引我入彀!” 果然,清军刚稳住阵脚,远处山丘后便骤然杀声震天,原本“溃逃”的准噶尔骑兵突然调转马头,两侧亦衝出伏兵,直扑清军前锋原本追击的路线。 然而,清军早已严阵以待,火器营弓弩齐发,將衝杀而来的敌军射得人仰马翻。 噶尔丹见计策被识破,脸色骤变,急令撤军。 胤禔岂容他再逃? 当即亲率精锐骑兵迂迴包抄,截断其退路。 激战半日,准噶尔军大溃,噶尔丹本人亦在乱军中被胤禔的亲兵生擒。 当噶尔丹被五大绑押至胤禔马前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梟雄面色灰败,咬牙道:“若非你识破我计,今日胜负未可知!” 草原上的风裹挟著血腥气,卷过横陈的尸骸。 战鼓声渐歇,廝杀后的寂静里,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粗重的喘息。 胤禔翻身下马,靴底碾过染血的草屑,一步步走向被按跪在地的噶尔丹。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准噶尔汗王,此刻髮辫散乱,额角淌著血,却仍昂著头,眼底烧著不甘的毒火。 “狗韃子!”胤禔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挑唆策妄阿拉布坦背叛亲叔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话音未落,拳头已重重砸在对方脸上。噶尔丹踉蹌著栽进泥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却突然嘶声笑起来。 大漠风沙如刀,残阳染血,噶尔丹被逼至绝境,却仍狂笑不止。 他盯著胤禔,眼中闪烁著讥讽与癲狂。 “你以为你贏了?”他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你们以为杀了我,你就能高枕无忧?呵! 胤禔,你且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那位太子殿下,你们那位太子殿下,天纵英才又如何,终究体弱多病,天家福薄,他未必承得住这万钧之重!”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愈发癲狂,像是恶鬼在诅咒:“汉武帝的刘据,文采斐然,最终血溅长安; 唐太宗的李承乾,聪慧绝伦,却疯癲被废; 还有那南唐后主李煜,才情冠绝天下,可结局如何? 国破家亡,一杯鴆酒了残生!你们大清,难道就能跳出这轮迴?” 他喘著粗气,狞笑著看著胤禔:“你们留不住他的……留不住的!天家无情,迟早有一日,他会像歷朝歷代的储君一样,被猜忌、被厌弃、被碾碎!你等著瞧吧……哈哈哈!” “我诅咒他——诅咒他呕心沥血却不得君父信任,诅咒他殫精竭虑却遭朝臣背叛!” 噶尔丹的笑声尚未落下,胤禔眼中戾气骤现,猛然一脚踹在他胸口! 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噶尔丹重重倒在草地上,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却仍咧开染血的牙齿嘶声大笑。 “打啊!打死我!”他呛著血沫,瞳孔因剧痛收缩,却迸发出更癲狂的光,“你越是这样,越证明我说中了痛处! 天家父子……咳咳……哪有什么真情?你们那位英明神武的康熙爷,难道会比他们更心软?!” 胤禔一把揪住他的髮辫,將他的头颅狠狠砸向地面,怒吼道:“闭嘴!” 尘土混著血水飞溅,噶尔丹意识模糊,可他的笑声却像钝刀刮骨:“你怕了……哈哈哈!帝王之爱比草原的晨露还短暂!等康熙皇帝老迈昏聵,太子却正值盛年……他会怕!怕太子的贤名压过自己,怕朝臣只知东宫不识君父!” 他尖声嘶叫,“你们大清……逃不过的!” * 裕亲王福全率军赶到战场时,廝杀已然平息。 远处烟尘渐散,只剩下清军將士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归拢俘虏。 他勒住韁绳,目光急切地扫视著战场,直到看见胤禔那熟悉的身影,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刻钟前,胤禔一夹马腹衝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犊子!要出大事!” 好不容易,折腾半天,胤禔不仅没事儿,还把噶尔丹捆得跟端午节的粽子似的押回来了。 第224章 福全:为我发声 福全刚咧开嘴,乐得后槽牙都还没晾凉呢。 结果下一秒,他远远就看见胤禔“唰”地拔刀,刀尖直抵噶尔丹喉咙。 福全那一瞬间心臟都快停跳了,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祖宗!那是皇上点名要的活口!你要真砍了,皇上非把我这裕亲王的脑袋也拧下来当球踢不可!” * 噶尔丹的狞笑还在耳边迴荡,胤禔眼底的血丝几乎要迸裂出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顺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抵噶尔丹的喉咙—— “刀下留人——!”福全扯著嗓子嚎了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 他身后跟著的亲兵们也是个个面如土色,心里疯狂祈祷——“大阿哥您可千万冷静啊!咱们还不想陪葬啊!” 等福全连滚带爬衝到跟前,一把按住胤禔的手腕时,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额头上青筋直蹦,心里疯狂咆哮——“这小兔崽子!平时看著挺稳重的,怎么关键时刻比噶尔丹还疯?” 可面上还得端著长辈的威严,福全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压低声音道:“冷静,冷静啊!皇上要的是活口,活的!” 胤禔胸膛剧烈起伏,刀尖仍抵在噶尔丹的皮肉上,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让这狂徒永远闭嘴。 他死死盯著噶尔丹那张阴鷙的脸,对方却丝毫不惧,反而咧开染血的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仿佛在说——“你不敢。” 福全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大骂——“这噶尔丹是不是脑子被马踢了?都这时候了还挑衅?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吧?!” 见胤禔仍不鬆手,福全急得直搓手,心里疯狂盘算——“要不……我先一拳打晕噶尔丹?不行不行,这小兔崽子正在气头上,万一误会我抢功更麻烦……要不乾脆装晕?可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突然倒地也太假了……” 胤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缓缓收刀入鞘,冷声道:“无事,这混帐东西口出狂言,不敬皇阿玛,我教训他几句。” 福全一愣,赶紧顺著台阶下:“啊对对对!该打!该打!” 可心里却翻了个白眼——“骗鬼呢?你刚才那眼神,活像是噶尔丹刨了你家祖坟!” 但福全是谁? 那可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当即哈哈一笑,拍著胤禔的肩膀打圆场:“大阿哥忠孝之心天地可鑑!不过这等狂徒,交给皇上处置更妥当嘛!” 说完疯狂给周围亲兵使眼色——“你们几个愣著干嘛?赶紧把噶尔丹捆成粽子啊!再让他多嘴一句,咱们全得完蛋!” 胤禔绷著脸没吭声,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亲兵,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今日之事,谁敢多嘴,后果自负。 亲兵们纷纷低头,噤若寒蝉。 噶尔丹见状,却还不死心,阴惻惻地笑道:“怎么,大阿哥怕了?怕我说的话传出去?” 胤禔额角青筋一跳,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噶尔丹脸上! “砰!” 这一拳力道极重,噶尔丹闷哼一声,头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福全:“……” 他张著嘴,半晌没合上,心里疯狂刷屏——“完了完了完了!这要是打死了算谁的?我的?他的?还是噶尔丹自己嘴贱活该?!” 接著他命人探了探噶尔丹的鼻息,福全长舒一口气——还好,还有气儿! 周围的將士:“……” 空气安静了一瞬。 福全乾咳一声,道:“呃…这……” 胤禔甩了甩手腕,面无表情道:“他太吵了。” 福全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小子下手可真够黑的,但嘴上还是附和道:“啊对对对,確实吵,打晕了也好,省得路上闹腾。”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乾笑道:“哈、哈哈……大阿哥好身手!这下耳根子清净了!” 心里却哀嚎——“赶紧回营!赶紧交差!这差事再多干一刻钟,我少活十年!” 胤禔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对福全道:“王叔,噶尔丹既已擒获,咱们也该回营復命了。” 福全点头,挥手示意亲兵把昏迷的噶尔丹捆结实了扔上囚车,隨后翻身上马,与胤禔並轡而行。 * 路上,福全瞥了眼胤禔紧绷的侧脸,终究是吃瓜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忍不住低声问道:“大阿哥,刚才噶尔丹到底说了什么?” 胤禔沉默片刻,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些挑拨离间的废话。” 福全没再问下去。 后续回营路上,福全全程死死盯著囚车里的噶尔丹,生怕他突然暴毙。 直到把人完好无损地交给康熙,他才瘫在帐子里灌了三大碗压惊茶,对心腹哭诉:“下回再有这种差事,我寧可去修皇陵!” * 回到大营后,康熙早已得知捷报,龙顏大悦,亲自出帐相迎。 “皇阿玛!儿臣幸不辱命,生擒噶尔丹!”胤禔单膝跪地,抱拳復命。 康熙扶起他,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慈爱了一分:“好!朕的大阿哥果然英勇!” 胤禔一愣,差点没站稳。 ——皇阿玛这眼神怎么回事?! 往常康熙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威严的审视,要么是见他太黏保成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样子,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温和的讚许? 胤禔后背一凉,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我脸上沾了血?不对啊,刚才擦过了……” “还是说……皇阿玛脑子瓦特了?!” 他偷偷抬眼,正对上康熙难得含笑的目光,顿时寒毛直竖,差点脱口而出——“皇阿玛,您要是被噶尔丹下了降头就眨眨眼!” 好在理智尚存,胤禔僵硬地低下头,乾巴巴道:“儿、儿臣分內之事……” 康熙见他这副侷促模样,笑意更深,心想:“这臭小子平日里看著没头脑,没想到战场上倒是靠谱。” 胤禔却越琢磨越不对劲——皇阿玛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干更危险的差事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顿时悲从中来:“果然!慈父眼神的背后,往往藏著更深的坑!” 康熙正欣慰地看著长子,却见胤禔的眼神忽明忽暗,从震惊到狐疑,从狐疑到悲愤,最后竟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壮烈表情。 ——这臭小子又在脑补些什么?! 康熙刚升起的那点慈父之心,啪地一声,灭了。 他收回拍在胤禔肩上的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还是保成好,康熙心想,保成从来不会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朕。 * 片刻后,亲兵们押著被五大绑的噶尔丹上前。康熙冷冷扫了一眼,道:“噶尔丹,你可知罪?” 噶尔丹虽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却仍昂著头,冷笑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康熙眯了眯眼,正要说话,胤禔却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皇阿玛,此贼狡诈多端,儿臣建议即刻押解回京,以免节外生枝。” 康熙沉吟片刻,点头道:“准奏。” 噶尔丹被拖下去时,阴毒的目光仍死死盯著胤禔,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胤禔面无表情地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噶尔丹:“……” 第225章 筹谋 噶尔丹阴鷙的目光在胤禔冷厉的逼视下终於收敛,垂下头,任由亲兵拖拽著离开。 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这位大阿哥真的会当场砍了他——哪怕康熙皇帝要的是活口。 * 夜·胤禔营帐內 烛火摇曳,映照著案几上摊开的一幅画像。 画中少年一袭杏黄太子常服,眉眼如画,唇角含笑,正是胤礽。 胤禔指尖轻轻抚过画像,眼神柔和下来,可隨即又想起噶尔丹那句毒蛇般的低语—— “你们那位太子爷,如今虽得圣宠,可天家父子,终究逃不过离心离德的下场! 等著看吧...当太子羽翼渐丰,朝臣归心,你们那位英明神武的康熙爷,就会像歷朝歷代的帝王一样,开始猜忌、打压、最终——废黜!” 他胸口驀地一疼,仿佛有人用钝刀慢慢割著他的心。 保成从小身子骨就弱,一到换季就咳嗽,夜里常常睡不安稳。 小时候,胤禔总是偷偷溜进乾清宫,把缩成一团的弟弟搂进怀里暖著。 小太子迷迷糊糊地往他颈窝里蹭,含含糊糊地喊“大哥”,像只离不得人的奶猫。 他的保成,明明那么招人疼,朝堂上下谁不喜欢太子殿下? 索额图一党忠心耿耿,朝臣们个个敬重胤礽,就连皇阿玛,每每提起太子,眼底都是掩不住的骄傲。 胤禔盯著烛火,思绪翻涌,脑海中全是自家宝贝弟弟的模样—— 保成聪慧绝伦,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通晓《论语》,十岁时策论写得连翰林院的老学究都自嘆弗如。 保成仁德宽厚,对待宫人从不苛责,冬日里见小太监冻得发抖,还会偷偷让人多添一份炭火。 保成风姿卓然,骑射虽不及他,可那一手丹青妙笔,连皇阿玛都讚不绝口,毓庆宫里掛著的《寒梅图》,至今仍是康熙最爱赏玩的珍品。 保成…… 胤禔越想越骄傲,嘴角不自觉扬起,恨不得立刻冲回京城,把弟弟抱起来转个圈,再狠狠揉揉他的脑袋,告诉全天下——看!这就是我弟弟! 可下一秒,他的笑意又僵在脸上。 ——可万一呢? 万一皇阿玛哪天脑子不清醒,听信谗言怎么办? 万一那些朝臣表面恭敬,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怎么办? 万一……他的保成,真的受了委屈,却没人替他撑腰怎么办? 胤禔眼神骤然阴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不行,绝对不行!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內来回踱步,越想越焦躁。 他的弟弟,就该永远活在阳光下,被人捧著护著,半点风雨都吹不到他身上! 若是皇阿玛敢犯糊涂—— 胤禔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介意做个“忤逆不孝”的儿子! 反正,天底下谁都不能让保成受委屈! 谁都不能! * 一刻钟后 胤禔一把抓过信笺,狼毫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停一瞬,隨即落笔如刀—— “保成亲览: 兄已生擒噶尔丹,不日將归。草原夜寒,偶见孤雁南飞,思及京中,不知汝咳疾可有好转?药须按时服,莫要嫌苦便偷偷倒掉,若叫我知道,定要罚你抄书。”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眼前浮现出胤礽皱著鼻子喝药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可笑意还未达眼底,又化作更深的心疼。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近日读《汉书》,见霍光传中『臣闻陪臣执国命,未有不亡者也』一句,甚为刺心。保成,你记住,你只管做你的贤德太子,剩下的脏事……” 墨跡在此处洇开一片,似是他握笔的手太用力。最终,他重重写下: “——有大哥替你挡著。”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张。 他搁下笔,待墨跡干透,又取出一只锦囊。 这是出征前胤礽塞给他的,里头装著几枚安神的香丸和一枚小小的金锁片——是保成过生辰时他亲手打的,上头刻著“长命百岁”。 胤禔把信折好,和锦囊一起贴身收著。等明日,他会让最心腹的亲兵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直接交到毓庆宫手上。 帐外风声呜咽,他走到门口,掀帘望向京师方向。 保成,再等等。 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 银光划破夜空,小狐狸踏著星辉匆匆赶回此方世界。 它这几日被主系统紧急召去开会,心里却一直惦记著自家宿主。 【宿主肯定又熬夜批摺子了!】小狐狸急得尾巴毛都炸开,加速穿过世界屏障。 就在它即將抵达紫禁城时,忽然感知到一股浓烈的恶意。 小狐狸循著气息来到了关押噶尔丹的囚帐。 夜风呜咽,吹得帐帘微微晃动。噶尔丹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嘴角的血跡已经乾涸,可那双眼睛却仍然阴鷙狠毒,在黑暗中闪烁著不甘的光。 “爱新觉罗家的小崽子……”他低声咒骂,嗓音嘶哑,“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你们迟早……”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划过帐內,倏地落在他面前! 噶尔丹瞳孔一缩,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蹲坐在他面前,尾巴蓬鬆如云,一双琉璃般的眼珠正冷冷盯著他。 “天……天助我也?”噶尔丹愣了一瞬,隨即狂喜,以为是什么山野精怪来助他脱困,连忙压低声音道,“狐仙大人!若您肯救我出去,我必以万金供奉,立庙——” “砰!” 他话还没说完,小狐狸突然一跃而起,一爪子狠狠拍在他脸上! “嗷——!”噶尔丹痛呼一声,半边脸火辣辣的,还没反应过来,小狐狸已经抡起毛茸茸的小拳头,邦邦邦对著他脑门就是一顿猛捶! 【让你咒我家宿主!让你嘴贱!让你挑拨离间!】小狐狸边打边骂,声音清脆却凶悍,每一拳都带著十足的力道,揍得噶尔丹头晕眼。 噶尔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了!他张著嘴,却只能吐出无声的惨叫。 小狐狸揍累了,爪子一翻,凭空抽出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鞭子,啪地甩了个响亮的鞭。 它一鞭子抽在噶尔丹腿上,疼得他浑身抽搐,【什么『父子相残』?我家宿主和莽夫哥好著呢!轮得到你这坨草原腌臢货嗶嗶赖赖?!】 噶尔丹被抽得涕泪横流,想躲又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恐惧——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小狐狸打够了,收起鞭子,蹲在他面前冷冷道:【听著,再让我听见你咒我家宿主半句——】 它爪子一挥,噶尔丹的鬍子突然著了火! “呜——!!”噶尔丹疯狂扭动,直到鬍子烧禿了一半,火焰才凭空熄灭。 小狐狸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化作银光消失前,丟下一句: 【再敢作妖,本狐狸下次把你给烧了!】 第226章 尾声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草原上笼罩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胤禔一夜未眠,只要一闭眼,耳边就迴荡著噶尔丹那句阴毒的诅咒。 他猛地翻身坐起,眼底一片冷厉。 不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胤禔利落地披上外袍,腰间別了根马鞭,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帐。 巡夜的士兵见是他,刚要行礼,就被他一个手势制止。 “我隨便走走,不必声张。” 士兵们面面相覷,但也不敢多问,只能低头退开。 * 关押噶尔丹的囚帐外,守卫正打著哈欠,忽然见大阿哥大步走来,顿时一个激灵站直:“大阿哥!您这是……” 胤禔面无表情:“开门。” 守卫不敢违逆,连忙掀开帐帘。 帐內,噶尔丹正蜷缩在角落里昏睡,脸上还带著昨晚被小狐狸揍出的青紫,鬍子烧得参差不齐,看起来狼狈不堪。 听到动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迎面就是一记窝心脚! “砰!” “嗷——!”噶尔丹痛呼一声,整个人撞到帐柱上,差点背过气去。 他抬头一看,顿时瞳孔骤缩——胤禔逆著晨光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胤禔,你……”噶尔丹嗓音嘶哑,还没说完,胤禔已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本想著留你一条狗命回京復命,”胤禔冷笑,眼底翻涌著戾气,“可你偏要作死。” 噶尔丹浑身发抖,昨晚被小狐狸暴揍的恐惧还没散去,现在又对上胤禔杀人的眼神,顿时崩溃大喊:“我什么都没做!是那只狐狸——啊!!” 话没说完,胤禔一记重拳砸在他腹部,疼得噶尔丹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天杀的……有完没完……”噶尔丹痛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地咒骂,“你们兄弟……迟早……” “还敢嘴硬?”胤禔眼神一厉,抄起马鞭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破空声夹杂著噶尔丹的惨叫,帐外的守卫听得头皮发麻,但谁也不敢进去拦——大阿哥明显在气头上,这时候进去,搞不好连自己一起挨揍。 抽了十几鞭后,噶尔丹已经瘫在地上像条死狗,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胤禔这才收了鞭子,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阴森森道: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半句太子的不是——”他指尖缓缓下移,突然狠狠掐住噶尔丹的喉咙,“我就把你舌头割了餵鹰。” 噶尔丹惊恐地瞪大眼,还没来得及求饶,胤禔已经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 “呃!” 世界终於清净了。 胤禔站起身,整理了下袖口,面无表情地走出营帐。守卫们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看好他。”胤禔丟下一句话,大步离开。 * 朝阳初升时,福全打著哈欠来找胤禔商议押解事宜,却见他正在河边洗手,袖口还沾著几点血跡。 “大阿哥这是……”福全眼皮一跳。 胤禔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淡定道:“哦,刚去教训了噶尔丹一顿。” 福全:“……他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胤禔眯眼看向升起的太阳,语气轻快,“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人活著比死了有用——但也不妨碍我先揍个半死。” 福全:“……” * 囚帐內 悠悠转醒的噶尔丹望著帐顶,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早知如此,他寧可战死沙场…… * 不过几日,噶尔丹被擒获、清军大获全胜的消息如疾风般传回京师,整个京城瞬间沸腾。 紫禁城外,百姓自发焚香庆贺,街巷间锣鼓喧天,茶楼酒肆中人人爭相传颂圣上亲征的赫赫武功。 朝廷下令,京师九门悬彩,百官著吉服入朝贺捷。 康熙虽尚未迴鑾,但捷报已令朝野振奋,明珠,索额图率群臣上表称贺,盛讚:“皇上神武天纵,一举荡平漠北,实乃社稷之福!” 在太和殿前,礼部官员宣读捷报,八旗將士高呼万岁,声震云霄。 京畿百姓亦自发组织庆祝,舞龙舞狮、燃放爆竹,甚至有不少蒙古、回部商人亦加入欢庆,高呼:“大清万岁!皇上万岁!” * 乌兰布通一战,噶尔丹兵败被擒,漠北大局已定。 然而康熙深知,若要边疆长治久安,非一战可竟全功。 故在起驾迴鑾之前,他召集诸將及蒙古各部首领,於大营中详定善后之策,务求根除边患,永固疆圉。 * 康熙首先召见喀尔喀蒙古三部首领——土谢图汗、车臣汗与札萨克图汗,温言抚慰:“尔等前为噶尔丹所迫,流离失所,今逆贼已擒,朕当为尔等重定牧地,使各部安居乐业。” 遂命理藩院大臣会同蒙古王公,勘定游牧疆界,並赐予粮秣、牲畜,助其恢復生计。 为防各部再生嫌隙,康熙帝特颁諭旨,令喀尔喀诸部会盟於多伦诺尔,亲自主持盟会,確立大清对漠北的宗主权。 会上,他晓諭眾首领:“自今而后,尔等当同心共戴大清,若再有內訌,或私通外敌者,国法不容!” 诸部首领俯首听命,誓死效忠。 * 其次,准噶尔虽败,但其残部仍盘踞西域,不可不防。 康熙遂於漠北要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等处增设驻防,调遣满洲、蒙古八旗精锐镇守,並修筑驛站、粮仓,確保军需畅通。 同时,命费扬古率军继续清剿准噶尔残部,严防死灰復燃。 此外,康熙帝对归降的准噶尔部眾採取分化之策:凡愿归顺者,编入蒙古八旗,赐予牧地;顽抗者,则发配边疆屯田,以绝后患。 此战不仅震慑了蒙古诸部,亦使沙俄为之震动。 康熙趁势派遣使臣至尼布楚,重申《尼布楚条约》之议,警告俄人不得再暗中支持准噶尔残余势力。 俄使闻讯,连忙上表称愿遵守旧约,不敢再生事端。 同时,康熙对西藏、青海等地亦加强管控,命理藩院遣使安抚达赖喇嘛及和硕特部,確保西南边疆安稳无虞。 待诸事安排妥当,康熙终於下旨迴鑾。 临行前,他登高远眺漠北草原,对隨行大臣慨然道:“朕此战非为开疆,实为安民。今噶尔丹既灭,蒙古归心,朕心甚慰。然治国如驭马,弛张有度,不可懈怠。” 三军列阵,旌旗猎猎,康熙御驾缓缓南行。 沿途蒙古牧民跪伏道旁,高呼“万岁”,直至御驾远去,仍久久不起。 第227章 二哥好狠的心 与此同时 毓庆宫的琉璃瓦上还凝著晨露,胤礽便已收到了六百里加急的军报。 何玉柱捧著漆盘进来时,他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批摺子。 “太子爷,漠北捷报!” 胤礽手中的硃笔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已漾开笑意。 他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信函,指尖轻轻一挑,熟悉的字跡便跃入眼帘—— “保成亲览: 八月初一,我军於昭莫多合围噶尔丹部,斩首三千,生擒贼首。胤禔率前锋冲阵时,险些被流矢所伤,幸得朕及时……” 看到此处,胤礽眉头倏地蹙起,捏著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 待读到后半句“幸得朕及时拽住他甲冑”时,才长舒一口气。 “……朕已命人將噶尔丹押解回京,不日便启程返鑾。你且安心,莫要太过思念。” 最后一句的墨跡略显晕染,像是写信人中途蘸墨时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晨起记得添衣,膳房新贡的雪梨膏可用了?” 胤礽“噗嗤”笑出声来,眼前浮现出皇阿玛板著脸写这等絮叨话的模样。正欲提笔回信,忽听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喧闹声—— “二哥!我们来啦!” “十弟你慢点!我的字帖要掉了!” “九哥你別挤我!” 话音未落,十阿哥胤?已经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险些撞翻案几上的青玉笔山。 胤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顺势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哟,咱们十阿哥今儿个怎么来得这样早?莫不是逃了上书房的早课?” 胤?顿时像被捏住后颈的猫儿,支支吾吾道:“才、才没有!是师傅说今日讲《尚书·洪范》,我、我提前温习过了……” “是吗?”胤礽挑眉,从案头抽出一册《洪范正义》,隨手翻开一页,“那『皇极,皇建其有极』当作何解?这『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又该如何施行?” “啊?这个……”胤?小脸皱成一团,眼珠子滴溜溜转著往胤禟那边瞟。胤禟立刻抬头望天,假装没看见。 就在这当口,胤礽忽然轻飘飘地补了句:“对了,大哥来信说——”他晃了晃手中信笺,“约莫三五日就到京了。” “哐当!” 胤祐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 胤禟一个激灵,刚偷藏进袖子的松子撒了一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胤?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原地半晌,突然“哇”地一声扑到胤礽膝头:“二哥救我!大哥说了要检查我的!” 胤禩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十弟別慌,大哥说不定只是隨口一提……” “才不是!”胤?哭丧著脸抖开信纸,“你们看!大哥特意写了『注意』!上回他写这个,回去就真把我拎去校场扎了俩时辰马步!” 暖阁里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胤禟突然捂住心口,踉蹌著往罗汉床上一倒:“哎呦...我这心口突然疼得厉害...怕是读书太用功,旧疾又犯了,这病啊...没有三五日的静养...怕是好不了了...” “九哥!”胤?立刻戏精附体,扑过去抓住胤禟的手,“你要撑住啊!我这就去求皇玛嬤请太医!” 胤祐看著两个弟弟浮夸的表演,忍不住小声吐槽:“你们上个月偷吃玫瑰酥时,也是这套说辞……” “七哥!”胤?转头瞪他,“兄弟情深懂不懂!” 胤礽瞧著这群活宝,忍笑忍得肩头髮颤。 他故意板起脸道:“既如此,不如二哥现在就叫何玉柱去备描红本?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不要啊——” 暖阁內顿时哀嚎一片,胤?抱著脑袋在榻上打滚,胤禟则捂著胸口作西子捧心状:“二哥好狠的心…” 胤礽正被这群活宝逗得忍俊不禁,何玉柱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太子爷,该用药了。” 方才还闹腾的小阿哥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支棱起耳朵。 胤礽无奈地嘆了口气,刚要抬手接过药碗,胤?已经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我来我来!” 小傢伙抢过药碗,却被那浓重的苦味熏得皱了皱鼻子,转头就朝胤禩喊:“八哥!快把你藏的蜜饯拿出来!” 胤禩哭笑不得:“你怎么知道我带了……” “上回二哥喝药时你偷偷塞给他的!”胤?理直气壮,“我都看见了!” 胤礽挑眉看向胤禩,后者耳根微红,默默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珐瑯小盒。 盒盖一开,甜香四溢的玫瑰霜梅子顿时引得几个小阿哥直咽口水。 “二哥先用药。”胤祐乖巧地递上温热的帕子,“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 胤禟不知何时蹭到了榻边,一本正经道:“《黄帝內经》有云:『良药苦口利於病』,二哥要以身作则才是。” “哟?”胤礽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这会儿倒会引经据典了?” 在弟弟们灼灼的目光注视下,胤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让他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还未开口,唇边便抵上来一枚梅子。 “二哥快含这个!”胤?眼巴巴地举著梅子,“我特意挑了最大最甜的!” 胤礽张口含住,甜意瞬间冲淡了苦涩。 他揉了揉胤?的脑袋,笑道:“咱们十阿哥倒是会疼人。” “那是!”胤?得意地扬起小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把剩下的梅子往兄弟们手里塞,“七哥八哥九哥也吃!等大哥回来,咱们可就没这好日子过了……” 一句话又勾起满室愁云。胤禟嚼著梅子含混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求惠娘娘,让她老人家拖住大哥?” “餿主意!”胤祐戳他脑门,“大哥最怕惠娘娘念叨,肯定躲得更快!”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玉柱稳步进殿,脸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太子爷道喜!刚接到急报,圣驾已过昌平,明日晌午便能迴鑾。皇上特意遣了御前侍卫快马加鞭来报信呢。” “哐当——” 胤禟手里的梅子核掉在了地上。 胤?直接扑到胤礽怀里:“二哥!现在抄书还来得及吗?!” 第228章 迴鑾 將几个哭丧著脸的小傢伙送出殿门后,胤礽转身便吩咐何玉柱:“去请內务府总管和礼部侍郎来,该筹备明日接驾的事了。” 话音刚落,慈寧宫的老嬤嬤却先一步到了:“太子爷,太皇太后说了,接驾的琐事她老人家与太后娘娘接手便是。” 嬤嬤笑著递上一卷清单,“这是两位老祖宗擬的章程,您过目便好。” 胤礽展开清单一看,不由怔住——从卤簿仪仗到御膳菜单,事无巨细皆已安排妥当。 最末还硃笔批註:“保成近日咳疾未愈,明日辰时再来慈寧宫请安,不得早至。” “这……”胤礽指尖抚过那熟悉的字跡,心头一暖,“乌库玛嬤和皇玛嬤这般操劳,孙儿实在过意不去。” 嬤嬤抿嘴笑道:“太皇太后原话说:『咱们保成这些日子既要监国又要带弟弟,比皇帝还辛苦。他若明儿个敢寅时就起来折腾,老婆子我就亲自去毓庆宫逮人!』” 这活灵活现的模仿逗得胤礽笑出声来。 正说著,皇太后身边的崔嬤嬤也捧著食盒进来:“太后娘娘听说太子爷刚用了药,特意让膳房熬了枇杷蜜露,还热著呢。” 揭开青瓷盅盖,清甜的香气顿时盈满暖阁。 胤礽刚要道谢,崔嬤嬤又取出个绣囊:“里头是西藏新贡的红景天,娘娘让缝在枕中,最是安神。” 待两位嬤嬤退下,何玉柱忍不住感嘆:“两位老祖宗这是把太子爷当眼珠子疼呢。” 胤礽捧著蜜露轻啜,温热的甜香沁入心脾。 窗外暮色渐沉,他望著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忽然想起幼时生病,太皇太后也是这般將他搂在怀里,一勺勺餵药。 老太太身上沉水香混著药香的气息,至今縈绕在记忆深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去库房取那对翡翠寿星翁来。”胤礽忽然吩咐,“再把我前日抄的《金刚经》一併送去慈寧宫。” 何玉柱刚要应声,却见胤礽又添了句:“等等,皇玛嬤近来眼睛畏光,把那套琉璃灯罩也带上。” 夜色渐浓,毓庆宫的烛火一直亮到亥时。 胤礽执笔將接驾流程又细看了一遍,在“御前献捷”环节添了句“备参汤暖炉”,想到皇阿玛惯常的坐骑性子烈,又在“仪仗马匹”旁批註“换温驯者”。 * 翌日清晨 京师內外金风送爽,丹桂飘香,满城洋溢著欢腾的喜气。 九月的阳光为紫禁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护城河畔的垂柳依旧青翠,偶有几片早黄的叶子隨风轻舞,为这凯旋之喜更添几分诗意。 街道两旁,商贩们早已在店铺门前掛起红绸,酒肆茶楼的幌子在秋风中轻轻摆动。 孩童们手持新扎的彩旗,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清脆的笑声与街头的喧闹交织在一起。 老槐树下,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摇著蒲扇,笑谈著漠北传来的捷报,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朝阳门外,金黄的银杏叶铺就了一条华丽的地毯。 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圣驾的归来奏响欢快的乐章。 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然飘过,与城中升起的裊裊炊烟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祥和喜庆的秋日盛景。 自漠北传来噶尔丹被擒、大军凯旋的捷报后,朝廷上下早已筹备多日,只待圣驾归京。 这一日,朝阳门外旌旗猎猎,卤簿仪仗森然排列。 胤礽身著杏黄色四团龙补服,头戴东珠朝冠,率领诸皇子、宗室王公及文武百官,肃立於御道两侧。 大学士明珠、索额图等重臣亦按品级列班,静候圣驾。 远处尘烟渐起,鑾仪卫前导骑兵执旗而至,喝道之声由远及近。 胤禔一身戎装,策马紧跟在康熙的鑾驾旁侧,目光却忍不住频频向前方张望。 康熙端坐在御輦中,虽面色沉静,眼神却也不自觉地往前方飘去。 想到自家宝贝儿子,康熙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待鑾驾转过最后一道弯,远远望见朝阳门外黑压压的仪仗时,胤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他稍稍倾身,压低声音对康熙道:“皇阿玛,您快看!太子弟弟站在最前头呢!”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欢喜。 康熙顺著望去,果然看见胤礽一身杏黄朝服,正恭恭敬敬地候在御道中央。 待鑾驾行至近前,胤礽清朗的声音传来:“儿臣恭迎皇父凯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诸皇子、王公大臣亦齐声山呼,声震九霄。 康熙听著这熟悉的声音,只觉得这几个月的思念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他连忙抬手:“快起来,让朕好好看看。” 胤礽抬头的一瞬间,胤禔差点没忍住衝过去。 康熙也是心疼得紧,招招手道:“保成,到朕跟前来。” 待胤礽走近,他细细打量著,忍不住伸手替儿子整了整朝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胤礽恭谨答道:“儿臣才疏,唯恪守皇父训諭,不敢懈怠。今漠北平定,皇父神武昭著,实乃天下之福!” 康熙目光温和地望向胤礽,忽而抬手示意:“保成,上来与朕同乘。” 胤礽闻言一怔,连忙躬身推辞:“皇阿玛,这於礼制不合,儿臣岂敢僭越……” 康熙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罕见的柔软。 他微微倾身,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朕说合,便是合。你是朕最重视的儿子,更是大清最出色的储君,何须拘泥这些虚礼?” 见胤礽仍踌躇不前,康熙索性伸手將他拉上御輦。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帝王的声音低沉而篤定:“此番亲征,你在京中总理政务,调度粮餉、安抚朝野,连科尔沁台吉都上书赞你处事公允。朕心甚慰。” 胤礽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恭敬道:“儿臣不过谨遵皇阿玛训諭,未敢有半分懈怠。” 康熙凝视他片刻,忽然嘆道:“朕这些儿子里,唯有你自幼聪慧勤勉,监国以来,吏治清明,连三藩旧事也处置得妥帖。这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中” 车外秋风掠过黄瓦红墙。 胤礽抬首时,正对上康熙含笑的目光——那是帝王对储君毫无保留的信任,更满载著父亲对儿子的骄傲。 康熙微微抬高了声音,让隨行的眾臣都能听见:“朕的太子,德才兼备,监国理政,从未让朕失望!” 此言一出,御輦周围的侍从、侍卫乃至隨行大臣无不屏息,心中暗嘆——皇上对太子的偏爱,当真是明晃晃的,不加半点遮掩。 第229章 是臣,更是兄 御輦缓缓前行,仪仗威严,两侧侍卫肃立。 大阿哥胤禔一身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执金鞭,亲自为御輦开道。 他身姿挺拔,眉目间儘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可每当回头时,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御輦上——確切地说,是落在御輦中那道清雋的身影上。 胤礽正与康熙低声奏对,神色恭谨而从容,偶尔抬眸,便见自家大哥正回头望著自己,眼中含笑,满是骄傲。 胤禔见他看过来,唇角一扬,冲他眨了眨眼,隨即扬鞭一振,高声道:“御驾前行,閒人避让!” 声音洪亮,气势凛然,仿佛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这车里坐著的,是他最宝贝的弟弟,是大清最尊贵的太子爷! 康熙將兄弟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故意板著脸道:“好好开路,別总回头看。” 胤禔朗声一笑,抱拳道:“皇阿玛教训得是!只是太子弟弟监国辛苦,儿臣这不是怕他累著嘛!” 语气里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对胤礽的维护。 胤礽无奈摇头,眼底却漾起一丝暖意。 小时候习武,胤禔手把手教他拉弓; 后来参政,胤禔更是处处替他周全,但凡有人敢对太子有半分不敬,这位直性子的大阿哥必定第一个冷脸。 ——他是臣,更是兄。 胤禔见弟弟笑了,心里更是舒畅,手中金鞭一扬,马蹄声愈发鏗鏘有力。 他纵目远眺,御道如龙,直贯九重宫闕,胸中意气风发——这锦绣山河,合该由太子殿下来执掌。 而他胤禔,甘愿做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为他的太子弟弟劈开前路,遮风挡雨。 * 鑾驾继续前行,百官簇拥其后,自朝阳门入城,经东华门直入紫禁城。 京师百姓闻圣驾迴鑾,早已填街塞巷。 御道两侧,商贾焚香,妇孺拋洒五穀,欢呼之声不绝於耳。 更有耆老涕泪纵横,高呼:“皇上为咱们除了大害,草原从此太平了!” 百姓们踮脚张望,只见御輦珠帘微启,太子胤礽竟与康熙帝同乘一輦,父子二人並肩而坐。 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惊嘆:“太子爷竟与万岁爷同輦!” “早就听说皇上最是疼爱太子殿下,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几位鬚髮白的老者捋须感嘆:“自打太子爷协理朝政以来,减免江南赋税、整顿漕运,处处为咱们小民著想。如今见皇上这般器重,可见太子爷確是贤德啊!” 旁边的商贩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去岁京畿大旱,太子爷亲自督促开仓放粮,救活了多少人家!” 街边茶楼上的书生们更是激动不已,有人高声道:“太子殿下精通经史,上月还主持重刊典籍,这才是真正的储君风范!” 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几个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著御輦天真地问道:“阿玛,那个穿黄袍子的就是太子爷吗?他將来也会像皇上一样厉害吗?”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皇上万岁!太子殿下千岁!”顿时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康熙於輦中望见万民拥戴之状,不禁慨然:“噶尔丹一役,非朕一人之功,实赖將士用命,百姓输诚。传旨:赐宴三军,蠲免直隶明年钱粮三成,以酬天下!” 他的话音方落,朝阳门外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 待回至乾清宫,胤礽再率宗亲大臣行三跪九叩大礼,献上贺表。 待三跪九叩大礼结束,胤礽刚直起身,忽然身形一晃,脚下虚浮。 站在他身旁的胤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保成!” 胤礽借著他的力道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轻声道:“多谢大哥……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胤禔眉头紧锁,心疼地看著自家宝贝弟弟这副病懨懨的模样,忍不住低声责备道:“你身子本就不好,今日又劳心劳力一整天,怎能不累?偏要逞强!” 胤礽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哥別担心,我歇一歇就好……” * 半个时辰后,大典结束 一出殿门,胤礽的脚步便虚浮起来,整个人几乎半靠在胤禔身上。 胤禔见状,乾脆一把將他背起,低声道:“別逞强了,大哥背你回去。” 胤礽摇摇头,轻声道:“大哥……这不合规矩……” 胤禔哼了一声:“规矩重要还是你的身子重要?闭眼歇著,別说话。” 胤礽双手环在胤禔的脖颈上,看著自家大哥紧张兮兮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胤禔侧头瞥了他一眼,无奈道:“还笑?再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把人往上轻轻顛了顛,让弟弟趴得更稳当些。 胤礽眯著眼笑道:“大哥才捨不得呢。” *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满金红色的晚霞,胤禔背著自家宝贝弟弟,一步一步踏过长长的宫道。 胤礽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哥稳健的心跳,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玩累了就趴在胤禔背上打瞌睡,小小的胤禔一边吃力地背著他,一边还要哼著童谣哄他睡觉。 “大哥……”胤礽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 “嗯?”胤禔应著,脚步未停。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耍赖不肯走路,你就这样背著我,还唱歌给我听……” 胤礽的声音越来越轻,带著浓浓的倦意。 胤禔嘴角微扬,低声道:“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你还挺重,沉得像个小猪崽。” 胤礽轻轻捶了他一下,嘟囔道:“胡说……我明明很轻……” * 时间回到两个小傢伙的幼年时期 六岁的胤禔蹲在御园的假山旁,看著四岁的胤礽蹲在地上数蚂蚁。 夕阳的余暉碎在梧桐叶间,漏下点点金芒,在胤礽粉扑扑的脸蛋上跳跃。 “保成,该回去了。”胤禔拍了拍膝盖上沾著的草屑。 胤礽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孤腿麻了。”说著伸出两只小胳膊,一副要抱抱的架势。 胤禔撇撇嘴:“都多大了还要人背?”却还是转过身去,蹲下小小的身子。 胤礽立刻欢天喜地地扑上去,像只小猴子似的掛在哥哥背上。 “抓紧了。”胤禔托著弟弟的小屁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第230章 我的小海东青 四岁的胤礽已经很有些分量,压得他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大哥最好了!”胤礽把脸贴在哥哥的后颈上,闻到一股阳光晒过的布味道。 他调皮地晃著两条小腿,绣著云纹的小靴子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走到半路,胤禔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忽然感觉背上一沉,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保成?”他小声唤道。 回答他的是一声含糊的梦囈:“嗯...大哥...” 胤禔无奈地笑了笑,放慢脚步。 夕阳將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 胤禔望著弟弟睏倦揉眼的模样,不由放轻了声音:“苏克苏克,我的小海东青,在阿哥的臂弯里安睡吧。乌云会为你驱散,风雪会为你停歇,等你睁开明亮的眼睛,就能飞过九重山岗 。” 他的嗓音比平时温柔许多,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謐的黄昏。 歌声里裹著长白山的松涛,混著辽河水的温柔,一声声都是最朴实的祈愿——愿他的小鹰隼夜夜安眠,日日展翅,永远不必经歷风霜的凛冽。 背上的小人儿动了动,睡得更熟了。 胤禔感觉到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痒痒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生怕惊醒了弟弟的好梦。 路过一处水洼时,胤禔特意绕了个大圈。 跟在后面的嬤嬤们相视而笑,大阿哥平日里最是淘气,偏生在太子殿下面前总是格外细心。 “大阿哥,让奴才来背吧。”一个太监躬身道。 胤禔摇摇头,把下滑的弟弟往上託了托:“不用,我背得动。” 走到毓庆宫门前时,胤礽突然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软软地喊了声:“大哥...” “醒得倒是时候。”胤禔故意板著脸,“下次自己走。” 胤礽搂紧哥哥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最喜欢大哥了!” 胤禔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凶巴巴道:“不许撒娇!”却把弟弟背得更稳了些。 晚风送来阵阵香,两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內。 檐角的风铃叮噹作响,仿佛在记录这段温暖的时光。 许多年后,当他们都长成挺拔的少年,这段记忆依然鲜活如初——就像那年御园里,透过梧桐叶洒落的夕阳,永远定格在彼此的生命里。 * 思及此处,胤禔眉眼柔和了几分,感受著背上人渐渐平稳的呼吸,轻声哼起一首熟悉的童谣:“苏克苏克,我的小海东青……” 胤礽闭著眼,在兄长厚实的背上蹭了蹭,含糊道:“大哥唱这个……最好听了……” 胤禔闻言嘴角微扬。 说来也怪,他平日唱什么都五音不全,唯独这首哄弟弟的童谣,总能唱得格外动听。 他轻轻掂了掂背上的人,声音又柔了几分:“睡吧,到了叫你。” 微风拂过宫墙,带著丝丝的凉意,却吹不散这一路的温暖。 胤禔背著熟睡的弟弟,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偶尔有宫人经过,见状纷纷避让行礼,眼中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感慨——谁不知道大阿哥最是疼爱太子殿下,这份手足之情,在这深宫里何其珍贵。 * 毓庆宫的檐角渐渐映入眼帘,胤禔放缓脚步,生怕惊醒了背上的人。 他侧头看了看胤礽安静的睡顏,轻声自语:“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话音未落,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道:“大哥……不许说我坏话……” 胤禔失笑:“睡你的觉,管得倒宽。” 胤礽蹭了蹭他的肩膀,又沉沉睡去。 霞光渐褪,暮色四合,唯有那一串稳稳的脚印,从乾清宫外,一路延伸至毓庆宫的灯火之中。 胤礽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只隱约听见胤禔在耳边低声念叨:“你若是再这么不顾身子,大哥以后就日日盯著你喝药……” * 毓庆宫內 胤禔小心翼翼地將胤礽放在软榻上,见他睫毛轻颤,似要醒来,便低声道:“醒了?別急著动,先缓缓。” 胤礽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却仍强撑著坐起身来。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声道:“大哥,我得先把朝服换了……” 胤禔皱眉:“急什么?先歇会儿再说。” 胤礽摇摇头,已经伸手去解朝冠的系带:“这一身太重了,压得难受。” 胤禔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这朝冠压得头疼了吧?” 胤礽轻“嗯”了一声,抬手將沉甸甸的东珠朝冠取下,青丝散落的瞬间长舒一口气:“总算能鬆快些了。” 胤禔接过那顶镶满珠宝的朝冠,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珠玉,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朝冠,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心疼:“日日顶著这么重的物件,怪不得你总说头疼。这些珠子再贵重,也比不得你身子要紧。” 胤礽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温声道:“大哥当年不也戴过么?都是规矩……” 话音未落,便伸手去解朝服领口的盘扣,指尖却因乏力而微微发颤。 胤禔见状,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別动,我来。” 他动作极轻地替胤礽解开那些繁复的衣扣,指尖偶尔擦过弟弟苍白的脖颈,只觉得触手冰凉,不由得更放柔了声音:“这衣裳里三层外三层的,料子又硬,穿著怎么能舒坦?” 胤礽感觉身上黏腻,轻声吩咐道:“来人,备些温水来。” 话音未落,胤禔便皱眉道:“才缓过劲儿来就折腾,仔细著凉。” 待宫人备好浴桶,胤禔亲自试了水温,又命人在屏风四周多添了两个炭盆。 他扶著胤礽起身,仍不放心地叮嘱:“快些洗,別贪玩。” 待胤礽沐浴完毕,胤禔立即用厚厚的绒毯將他裹住,动作轻柔地拭乾他发间的水珠。 见弟弟青丝散落肩头,衬得脸色越发苍白,不由心疼道:“瞧瞧,连站都站不稳了。” “大哥……”胤礽刚要开口,就被胤禔用锦被裹了个严实。 那被子还特意用熏笼烘得暖融融的,带著淡淡的安神香气。 胤禔替他掖好被角,又命人端来参汤,亲自一勺一勺餵他喝下。 胤礽缓过些精神,微微睁开眼,轻声道:“大哥,我没事了,你別担心……” 胤禔捏了捏他的脸,没好气道:“没事?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还说没事?今日若不是我扶著你,你怕是直接栽地上了!” 胤礽笑了笑,语气带著几分撒娇的意味:“有大哥在,我怎么会摔著?” 胤禔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软,嘆了口气:“你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著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却倔得要命。” 正说著,太医匆匆赶来,为胤礽诊脉后,稟报导:“太子殿下只是劳累过度,气血不足,需静养几日,按时服药便无大碍。” 胤禔这才稍稍放心,转头对胤礽道:“听见没?这几日哪儿都不准去,好好养著!” 胤礽乖乖点头:“嗯,都听大哥的。” 第231章 嚇唬谁呢 胤禔轻轻拍了拍他的被角,低声道:“睡吧,大哥在这儿守著。” 胤礽闔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稳,缓缓陷入梦乡。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著几声压低的爭执—— “九哥,你走慢点!別吵到太子二哥!” “嘘!小点声!大哥肯定在里面!”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小脑袋探了进来——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躡手躡脚地往里蹭,尤其是胤禟和胤?,两个小傢伙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著什么东西,兴冲冲地就要往內殿跑。 结果刚转过屏风,两人就一头撞上了一堵“墙”——抬头一看,胤禔正抱臂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睨著他们,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耗子,鬼鬼祟祟的?” 胤禟和胤?瞬间面如土色,转身就要跑,结果下一秒,后领子一紧,直接被胤禔一手一个拎了起来,双脚离地直扑腾。 “放开我!坏大哥!”胤?气呼呼地挥舞著小拳头。 “就是!我们是来看太子二哥的!你凭什么拦我们!” 胤禟也不甘示弱,张牙舞爪地要去挠胤禔的手。 胤禔挑眉,故意把两人拎高了晃了晃:“凭我是你们大哥!保成刚睡著,你们这群小崽子吵吵嚷嚷的,是想挨板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五阿哥胤祺赶紧上前打圆场:“大哥,我们听说二哥身子不適,特意带了安神的香囊来……”说著从怀里掏出几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七阿哥胤祐也小声道:“大哥,我们就看一眼二哥,保证不吵……” 胤禔哼了一声,还没说话,內殿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大哥……让他们进来吧。” 眾人一愣,转头看去,只见胤礽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太子二哥!”几个小傢伙瞬间欢呼,胤禟和胤?趁机从胤禔手里挣脱,一溜烟扑到床榻边,七嘴八舌地开始告状—— “二哥!大哥欺负我们!” “他拎我们领子!还晃我们!” “就是!坏透了!” 胤礽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的脑袋。 胤禔抱臂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斜睨著几个弟弟:“呵,一群小混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胤禟冲他吐了吐舌头:“不要你管!我们只要太子二哥!” “就是!”胤?扒著床沿,眼巴巴地看著胤礽,“二哥,你好点没有?我把我最喜欢的糕都给你带来了!”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过去。 胤礽心头一暖,柔声道:“谢谢小十,二哥好多了。” 胤禔看著这群弟弟围著胤礽嘘寒问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吩咐宫人准备茶点。 见胤禔转身离开,十阿哥胤?和九阿哥胤禟同时长舒一口气,相互挤眉弄眼。 “可算走了!”胤?拍著胸口小声道,“我还以为大哥要抽查功课呢。” 胤禟得意地晃著脑袋:“就是,咱们运气真好......” 胤祐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七哥,你不怕吗?”胤?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地凑过去。 胤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是!上次大哥抽查四哥的功课,四哥背错了一句,愣是被罚抄了整本《尚书》!” 七阿哥胤祐轻笑一声,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你们啊,还是太年轻。” 八阿哥胤禩也微微一笑,温声道:“大哥虽然严厉,但他自己最不耐烦读那些典籍,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啊?”胤?瞪大眼睛,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胤祐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道:“你们想想,大哥平日里最爱做什么?” “骑马射箭!”胤禟脱口而出。 “舞刀弄枪!”胤?紧跟著补充。 “这不就得了?”胤祐摊手,“大哥自个儿都不爱读书,哪会真跟咱们较真?不过是怕汗阿玛说他懈怠管教,才装模作样地嚇唬你们。” 两个小傢伙对视一眼,恍然大悟,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 “原来如此!”胤?一拍大腿,乐呵呵道,“那我们还怕什么?” 胤禟也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地学著胤禔的语气:“『《贞观政要》全篇抄十遍!』——嚇唬谁呢!” *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两人僵硬地转头,只见胤禔负手而立,身后跟著一队宫人,不仅捧著精致的茶点,更让人心惊的是——还有一摞摞厚重的典籍。 “《资治通鑑》第三卷,《贞观政要》下册,《大学衍义》......” 胤禔慢条斯理地报著书名,每说一个,两个小傢伙的脸色就白一分。 “大哥!”胤?突然捂住肚子,“我、我肚子疼......” 胤禟更是夸张,整个人往地上一倒:“啊!我头晕......” 胤禔冷笑一声,上前一人给了一记爆栗:“装?继续装?上个月抽查时你们也是这套把戏。” “呜......”两个小傢伙捂著脑袋,眼泪汪汪地看向胤礽,“太子二哥......” 胤礽斜倚在软枕上,眼中噙著笑意:“《礼记·学记》有云:『时过然后学,则勤苦而难成』。大哥是为你们好。” “听见没有?”胤禔將书册重重放在案几上,“今日不把《贞观政要》前三章背熟,休想出这个门!” 胤?哭丧著脸:“可、可今日是来探望太子二哥的......” “正是。”胤禔挑眉,“就让保成亲自监督。他素来精通经史,正好指点你们。” 胤禟绝望地看向胤礽,却见自家温润如玉的二哥轻轻頷首:“也好。你们且坐下,我虽精神不济,讲解些典故还是可以的。” 两个小傢伙如丧考妣地挪到书案前,胤禔满意地点头,转身去安排茶点。 待他走远,胤?压低声音:“二哥,其实......” “其实你们前日的功课就没完成?”胤礽似笑非笑地截住话头。 两人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 “《孟子·告子》曰:『观其眸子,人焉廋哉?』”胤礽轻嘆,“你们那点心虚都写在脸上了。” 胤禟急中生智:“那、那二哥教我们个速成的法子吧!” “《荀子·劝学》云:『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胤礽摇头,“治学哪有捷径?不过......” 他压低声音:“若你们肯用心,我倒可以把重点划出来。” 两个小傢伙眼睛一亮,正要欢呼,却听身后传来阴森森的声音: “重点?什么重点?” 三人浑身一僵。 只见胤禔不知何时已站在屏风旁,手里还端著药碗,脸色黑如锅底。 “大、大哥......”胤?的声音都变了调。 “好啊。”胤禔將药碗重重放在桌上,“《贞观政要》全篇抄十遍!现在!立刻!” “二哥救命!”两个小傢伙哀嚎著扑向床榻。 胤礽接过药碗,无奈地摇头:“《论语》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们......好自为之吧。” 第232章 这病症来得蹊蹺 胤禔一把將两个小傢伙拎起来,按在书案前,一人赏了个脑瓜崩:“闹什么闹?再闹今晚都別想用膳!” 胤?和胤禟捂著额头,委屈巴巴地翻开书册,嘴里还小声嘀咕:“大哥也太凶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正狗狗祟祟地贴著墙根往外溜,显然是想趁乱逃之夭夭。 然而,他们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阴惻惻的笑:“哟,这是去哪儿啊?” 三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胤禔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们:“怎么,你们也是来『探望』保成,结果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做?” 胤祺乾笑两声:“大哥,我们就是……呃,去给太子二哥拿点补品……” 胤祐连忙附和:“对对对,御膳房新燉了参汤……” 胤禩则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试图降低存在感。 胤禔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似的把三人提溜回来,往书案前一丟:“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学!正好人多热闹,互相督促!” “大哥!我们真的只是路过啊!”胤祐哀嚎。 “路过?”胤禔挑眉,从袖中抽出一沓纸,“那这些没写完的策论是怎么回事?今儿个太傅还跟我告状,说你们几个交的功课全是鬼画符!” 胤禩试图挣扎:“大哥,我最近身子不適……” “不適?”胤禔眯起眼,“方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一说到抄书,这病就来得分外及时?” 他慢条斯理地转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要我说啊,这病症来得蹊蹺——定是书读得太少,正气不足。多抄几遍,保管比太医开的药方还灵验。” 胤禩:“……” 胤礽靠在榻上,看著眼前鸡飞狗跳的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胤禔立刻回头:“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吵到你了?” 胤礽摆摆手,温声道:“无妨,只是觉得……大哥管教弟弟们,倒是比太傅还有办法。” 胤禔哼了一声:“这帮小兔崽子,不严加管教,迟早翻了天!” 五个人垂头丧气地围坐在书案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嘆了口气。 胤禔敲了敲桌子:“都给我打起精神!今日不把《贞观政要》前三章背熟,谁也別想踏出毓庆宫一步!” 几个小傢伙一听只是抄书,顿时鬆了口气,互相挤眉弄眼地交换了个“逃过一劫”的眼神。 胤?偷偷戳了戳胤禟,小声道:“还好还好,只是抄书,总比被大哥拎去校场拉弓强……” 胤禟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压低嗓音道:“就是,上次被他盯著扎马步,我腿抖了三天!” 五阿哥胤祺苦著脸翻开书册,小声嘀咕:“《贞观政要》……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七阿哥胤祐嘆了口气,认命地提笔蘸墨, 结果一不小心墨汁甩到了八阿哥胤禩袖子上。胤禩瞪了他一眼,胤祐连忙赔笑:“八弟,对不住对不住……” 胤禩无奈地摇摇头,低声道:“专心抄吧,別让大哥再逮著错处。” 几个小傢伙一边抄书,一边时不时偷瞄一眼软榻那边,只见胤禔大马金刀地坐在胤礽身旁,脸上哪还有方才训人时的冷厉,眉眼间全是温柔。 “保成,可还觉得闷?”胤禔低声问道,顺手替胤礽掖了掖被角。 胤礽轻轻摇头,笑道:“有大哥在这儿镇著他们,倒比看戏还有趣。” 胤禔闻言低笑,抬手命人取来棋盘,道:“既然无聊,不如手谈一局?” 胤礽欣然应允。 很快,宫人们便搬来一张紫檀木小几,上头摆著青玉棋盘,黑白二色的云子温润生光。 胤禔亲自执黑,胤礽执白,二人对坐而弈。 “保成可要让著我些。”胤禔落下一子,眼中带笑。 胤礽指尖拈著白子,闻言挑眉:“大哥说笑了。”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渐渐星罗密布。 胤禔步步为营,胤礽则灵巧周旋,时不时还抬眸看一眼书案那边鸡飞狗跳的弟弟们,眼中笑意更深。 而这头,几个小傢伙抄得手腕发酸,抬头一看,顿时气得牙痒痒—— “太过分了!”胤?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明明是他们自己凑在这儿,还说我们缠著二哥!” 胤禟愤愤地摔了笔:“就是!大哥自己霸著二哥不放,还好意思教训我们!” 胤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哀怨道:“你们看大哥那眼神……嘖嘖,简直没眼看!” 胤禩默默嘆了口气,低声道:“少说两句吧,当心被听见……” 话音未落,胤禔忽然头也不抬地拋来一句:“再交头接耳,每人多加十遍。” 几个小傢伙立刻噤若寒蝉,埋头狂写,心里却把自家大哥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窗外夕阳西沉,漫天霞光如烈焰焚天,將云絮染成金红交织的锦缎。 琉璃般的穹顶下,晚霞恣意泼洒著絳紫与橙黄的油彩,宫灯在这般辉煌里次第亮起,恍若坠入云海的星子,与天光爭艷。 * 毓庆宫內,一边是岁月静好的对弈,一边是水深火热的抄书,几个小傢伙写得头晕眼,抬头见自家大哥还悠哉悠哉地陪著二哥下棋,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我受不了了!”胤?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哥你……” “嗯?”胤禔一个眼风扫过去。 胤?瞬间怂了,乾笑道:“我、我是说……大哥您要不要用些点心?弟弟去给您拿……” 胤禔似笑非笑:“抄你的书。” 胤?垂头丧气地坐回去,胤禟在一旁幸灾乐祸:“活该!” “你!”胤?气得小脸通红,作势就要扑过去打他。 胤禟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像只灵巧的猫儿似的,“哧溜”一下躥到了胤礽的软榻旁,还不忘回头冲胤?做鬼脸。 “太子二哥!”胤禟扒著榻沿,眨巴著大眼睛,奶声奶气道,“小十要打我!” 胤礽被这小傢伙逗笑了,苍白的面容浮现一丝血色。 他伸手捏了捏胤禟肉嘟嘟的小脸,温声道:“好了,不许闹了,你方才不也笑话十弟了?” 胤禟正要撒娇,忽然感觉后领一紧,整个人被拎了起来。一转头,正对上胤禔黑沉沉的脸。 “去去去,边儿去。”胤禔像赶小鸡似的把胤禟往旁边一放,“没见你二哥要休息?” 胤禟瘪著嘴,委屈巴巴地蹭到胤祺身边。几个小傢伙互相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控诉。 第233章 梧桐落叶终归根 胤礽看著他们的小动作,忍不住又笑了。 可笑意未散,一阵绵长的倦意便漫了上来。 他身子微微发沉,不自觉地靠向软枕,眼皮也跟著重了,仿佛连窗外绚烂的霞光都渐渐模糊起来。 “累了?”胤禔立刻注意到他的状態,俯身轻声道。 “嗯...”胤礽迷迷糊糊应著,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就是有点...困...” 话音未落,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瘦削的身子陷在锦被里,像只疲倦的猫儿。 胤禔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这才转身看向几个弟弟。 “都出去。”他压低声音命令道,眼神扫过书案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明日我要检查,谁要是没写完...” 几个小傢伙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躡手躡脚地往外走。 殿门被轻轻掩上时,胤禟还特意回头望了一眼。 毓庆宫內终於安静下来。 微风轻拂,纱幔微微晃动,带著初夏特有的暖意。 金色的光点跳跃在胤礽苍白的脸颊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胤礽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境如薄雾般悄然漫上心头,他恍惚间已立在坤寧宫的园中。 时值盛夏,满园牡丹正开到极盛。 香馥郁,蝴蝶翩躚,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胤礽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自己竟变成了个三岁模样的奶糰子。 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儿,肉乎乎的小手正紧紧攥著衣角,正疑惑著,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保成。” 胤礽浑身一震,他缓缓转身,看见赫舍里皇后站在海棠树下,一袭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著一支简单的玉簪,正含笑望著他。 “额娘……”胤礽的嗓音有些发抖,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的人——不是坤寧宫里那幅冰冷的画像,不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而是会笑会动、有温度的额娘。 他迈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绣著福字的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肉乎乎的小手向前伸著,珍珠般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慢些跑,当心摔著。”赫舍里皇后连忙张开双臂,藕荷色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摆动。 胤礽一头扎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小鼻子一抽一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赫舍里皇后被小糰子突如其来的情绪弄得一怔,隨即温柔地拍著他的背脊:“哎哟,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保成了?” 胤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將眼前额娘温柔的面容氤氳成模糊的光影。 他颤抖著伸出手,想要抓住赫舍里皇后的衣袖,却又怕一碰就会消散。 小胤礽將脸深深埋进赫舍里皇后的衣袖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他浑身颤抖著,像是要把两辈子积攒的委屈都哭出来。 赫舍里皇后心疼地搂紧他,手指轻轻梳理著他散落的长髮:“额娘知道,额娘都知道……” 她的声音也带著哽咽,“我们保成受委屈了。” 胤礽哭得喘不上气,委屈地揪著母亲的衣襟不放。 前世被废黜时的屈辱,被圈禁时的绝望,被兄弟背叛时的痛楚——那些他以为早已麻木的伤痛,此刻全都翻涌而上。 “他们都说儿子生而克母……”他抽噎著,眼泪將赫舍里皇后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儿子明明、明明最想额娘活著……” 赫舍里皇后捧起他的脸,用帕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傻孩子,那是他们胡说。额娘是生你时身子不好,与你何干?” 她眼中含著泪,却强撑著笑意,“你看,额娘现在不是好好的?” 小胤礽抬起泪眼朦朧的小脸,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著赫舍里皇后的衣襟:“可是、可要是没有我……” “嘘——”赫舍里皇后將食指轻轻抵在儿子唇边,眼中盈满心疼,“我们保成是额娘最珍贵的宝贝,是额娘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心头肉啊。” * 梦境如流沙般悄然变幻,胤礽只觉眼前光晕流转,再定神时,场景再次变化。 坤寧宫飘著淡淡的香,阳光透过窗欞斜斜地洒进来,將母子二人的身影温柔地映在轻扬的纱帐上。 那香气清甜温暖,像是御园里新摘的梔子。 赫舍里皇后將小胤礽轻轻搂在怀中,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小脸蛋。 她哼起一首满语摇篮曲,嗓音像沾了蜜的月光,在静謐的宫室里缓缓流淌: “悠悠扎,巴布扎, 小阿哥,快睡吧。 阿牟其的弓箭掛墙上, 额涅的珠串护著你呀。 她的手掌隨著节奏轻拍孩子的背脊,像是草原上最温柔的风声。 小胤礽蜷缩的身子渐渐放鬆,攥著母亲衣襟的手指鬆开了些。 “悠悠扎,巴布扎, 狼来了,虎来了, 老嬤嬤背著鼓来啦, 嚇跑野兽护著我们巴图鲁呀。” 赫舍里皇后忽然换了更轻的调子,嘴唇贴近孩子发顶的旋儿,呵出的热气暖融融的: “星星是额涅的眼睛, 月亮是阿牟其的臂弯, 我的小海东青快快长, 飞得再高也有白云托著你呀……” “额娘……”小胤礽渐渐止住了哭泣,把小脸埋在母亲温暖的颈窝里,奶声奶气地问,“您能不能不走?保成会乖乖的……” 赫舍里皇后眼眶微红,却还是温柔地笑著:“额娘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著保成。” 她轻轻拍著儿子的背,“不过保成要记住,就算以后看不见额娘了,额娘也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著你。” 小胤礽突然剧烈摇头,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不要星星!要额娘!要额娘实实在在的!” “好,好,要实实在在的。” 赫舍里皇后连忙哄著。 胤礽眨巴著湿漉漉的大眼睛,小脸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却因额娘的动作而露出开心的笑容。 他紧紧勾住赫舍里皇后纤细的小指,奶声奶气地重复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赫舍里皇后眼中漾起温柔的水光,她微微俯身,纤细的小指轻轻回勾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声音像春风拂过柳梢:“好,拉鉤。” 她將儿子的小手按在他心口,“额娘也会在这里,永远陪著你。” 殿外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赫舍里皇后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小胤礽惊慌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却只握住一缕飘散的星光。 “额娘!额娘別走!”他急得直跺脚,眼泪又要涌出来。 赫舍里皇后在消散的光晕中最后吻了吻他的额头:“梧桐落叶终归根,我们总会再见。” 第234章 头铁的胤禔 赫舍里皇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阵带著香的微风,轻轻拂过胤礽泪湿的脸颊。 毓庆宫內 康熙坐在床榻边,眉头紧锁。 胤礽苍白面容上不断滑落的泪珠,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凤眼此刻紧紧闭著,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帝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儿子眼角的泪水,却发现新的泪珠又不断涌出。 “保成……”康熙低声唤著胤礽,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他转头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怒意:“太子为何会如此?不是说只是寻常风寒?” 为首的太医伏地叩首:“回皇上,太子殿下脉象確无大碍,许是…许是梦魘所致。” 康熙还要发作,却听见一声压抑的呜咽。 只见胤礽在睡梦中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只受伤的小兽般无声地抽泣著,泪水已经浸湿了半边枕头。 “保成!”胤禔一个箭步衝上前,顾不得礼数直接跪在床榻边。 他紧紧握住胤礽冰凉的手,声音都在发抖:“保成醒醒,大哥在这儿…” 三阿哥胤祉红著眼眶上前,轻轻为二哥掖了掖被角。 四阿哥胤禛抿著唇站在一旁,手里还攥著求来的平安符。 五阿哥胤祺端著刚熬好的汤药,七阿哥胤祐拿著温热的帕子,八阿哥胤禩捧著安神的香囊,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更是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出声惊扰。 “皇阿玛,”胤禔转头看向康熙,眼中满是恳求:“让儿子守著保成吧。” 康熙看著长子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其他儿子们担忧的神情,终是嘆了口气:“都留下吧。” 殿內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 梦境如薄雾般缓缓消散,胤礽渐渐甦醒。 他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著未乾的泪珠,胸口传来阵阵钝痛,仿佛有人將他的心生生剜去一块。 “醒了?”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胤礽茫然抬头,正对上康熙通红的双眼。 康熙將儿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掌心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做梦了?阿玛在这儿呢。” 胤礽怔怔地望著帐顶繁复的纹样,梦里额娘温柔的呼唤犹在耳畔。 他无意识地呢喃:“额娘…额娘……” 这句话像把钝刀,直直捅进康熙心口。 皇帝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却將声音放得更柔:“保成想额娘了?” 他像哄幼童般轻轻摇晃著怀里的青年,“等你好些,阿玛带你去奉先殿看额娘,好不好?” 胤礽没有回答,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康熙肩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著。 康熙感受到衣襟传来的湿意,像哄幼时那般轻轻拍著他的背:“哭出来也好,哭出来就不难受了……” 殿內静得能听见银炭爆的细微声响。 梁九功悄悄挥退侍立的宫人,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宫灯在角落。 过了许久,胤礽才缓过劲来。 他撑著康熙的手臂直起身,眼角还泛著红,声音有些沙哑:“儿臣失態了……” 康熙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痕,温声道:“在阿玛跟前,说什么失態。” 说著接过胤禔適时递来的热帕子,给擦脸,“可还难受?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胤礽摇摇头,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唇:“就是……梦太真了。” 他垂眸看著锦被上绣的云纹,轻声道:“额娘摸著儿子的头,说……” 话到嘴边却突然顿住。 康熙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 胤禔见状,连忙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润润喉。” 胤礽接过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小啜了一口,才继续道:“额娘说,梧桐树今年长得很好。” 说完自己先笑了,“儿臣是不是太……” “胡说什么。”康熙打断他的话,將他的手拢在掌心,“你额娘定是记掛著你,才特意入梦来的。” 胤礽眼尾泛红,眸中泪光盈盈,康熙瞧著心疼,却故意板起脸,打趣道:“朕的太子若是再掉金豆子,明儿个御史台的摺子怕是要堆满乾清宫了——『太子殿下御前垂泪,有失储君威仪』。” 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摇头嘆息,眼底却藏著温柔笑意:“到时候朕是该当著满朝文武护短呢,还是该罚你抄十遍《礼记》以正视听呢?” 这番玩笑话果然让胤礽破涕为笑。 角落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只见九阿哥胤禟扯著十阿哥胤?的袖子咬耳朵:“乖乖,没想到皇阿玛还有这样一面……” 胤?小声回应,“就是就是,平日里考校功课时可凶了!” 两个小话癆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经神奇地隔出一块真空地带——兄弟们齐刷刷退开三步远,动作整齐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胤禟和胤?——左看右看,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胤?扯了扯胤禟的袖子,小声道:“九哥,他们怎么都躲开了?” 胤禟也纳闷。 胤?不死心,迈著小短腿就往哥哥们那边凑,结果他进一步,哥哥们退两步,愣是保持著安全距离。 突然两个小傢伙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转头,正对上康熙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僵在原地。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康熙不知何时转过身。 两个小傢伙訕訕一笑,不约而同地往胤禔身后躲。 胤禔顿时挺直腰板,一脸得意——看看,关键时刻还得靠他这个大哥! 大阿哥得意地挺直腰板,正要开口表功,就听见身后传来小声嘀咕: “大哥挡著点..…” “就是,大哥个子高!” 胤禔气得直磨牙,转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小混蛋提溜起来:“能耐了啊?拿我当盾牌?” 这一幕逗得胤礽展顏一笑,这时他这才注意到,兄弟们个个穿著隆重的吉服,连最跳脱的胤?都规规矩矩繫著朝珠。 “今夜是不是有庆功宴?”胤礽突然著急起来,撑著榻沿就要起身,“我还没更衣……” 康熙一把按住他,哭笑不得道:“急什么?酉时三刻才开始,这会儿刚过申时。” 胤礽闻言一顿,隨即嘆了口气,眉眼间仍带著几分倦意。 康熙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温声道:“再歇会儿,时辰还早。” 说罢,转头便命宫人开始收整胤礽平日用的物件,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安排。 胤礽一怔,抬眼望向康熙:“阿玛?” 康熙垂眸看他,神色稍缓,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却仍不容反驳:“朕都回来了,你自然要隨朕住乾清宫。再者,你身子未愈,乾清宫有人日夜照料,朕才放心。” 一旁的胤禔闻言,顿时瞪圆了眼睛,心里直嘀咕——他原还盘算著这几日能亲自照料弟弟,谁知皇阿玛张口就要把人带走?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康熙便似有所觉,淡淡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著“闭嘴”二字。 胤禔是谁啊,那可是出了名的头铁,见康熙这般態度,当即梗著脖子道:“皇阿玛,太子弟弟身子不適,儿臣照顾他也是应当的!” 康熙闻言,直接被气笑了,眯著眼看他:“哦?你这是觉得朕照顾不好保成?” 胤禔硬著头皮道:“儿臣不敢,只是太子弟弟素来与儿臣亲近,由儿臣照料,他也能舒心些……” 康熙冷哼一声,语气凉颼颼的:“朕瞧你是胆子肥了,连乾清宫的路都敢拦?” 胤禔被噎得一时语塞,却仍不死心,小声嘀咕道:“那……那儿臣跟著一起去总行吧?” 康熙挑眉,似笑非笑:“怎么?朕的乾清宫,还缺你一个站岗的不成?” 胤礽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眼见这父子俩越说越僵,连忙轻咳一声:“阿玛,大哥也是关心则乱……” 康熙转头看他,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到底心软了,冷哼一声:“罢了,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朕不与你计较。” 胤禔这才鬆了口气,偷偷冲胤礽眨了眨眼,换来对方一个无奈又带点纵容的笑。 第235章 保准药到病除 康熙见胤礽神色倦怠,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先好好歇著,过会朕派人来接你。” 说罢,又转头对殿內宫人沉声吩咐,“太子惯用的物件,即刻收拾妥当送去乾清宫——朕回来时若见少了一件,仔细你们的皮。” 胤礽刚要开口,康熙已轻轻按住他的手:“莫要操心这些琐事,养精神要紧。” 语毕便起身离去。 宫人们齐声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胤禔站在一旁,眼睁睁看著自家弟弟的衣物、书卷、茶具甚至惯用的软枕都被宫人们流水般搬了出去,嘴角抽了抽。 * 待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老七胤祐、老九胤禟和老十胤?立刻像撒欢的小狗似的,一窝蜂往床榻边挤。 几个小脑袋正凑作一团,忽见一道黑影横插进来。 胤禔长臂一伸,直接霸占了榻边最佳位置,还不忘回头瞪眼:“都退后些,没见保成脸色还白著?” 老三胤祉和老四胤禛也默契地一左一右站定,把剩余的空隙堵得严严实实。 胤祉甚至故意甩了甩袖子,把想钻空子的胤?挡了个趔趄。 “大哥!你们太欺负人了!”胤?气得直跺脚,小脸涨得通红。 胤禟更是不服,扯著嗓子嚷嚷:“凭什么你们能挨著二哥!我们也要——” 胤禛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淡淡道:“《礼记》有云:『长幼有序』。怎么,太傅教的都就饭吃了?” “你!”胤禟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就向胤礽告状:“二哥您看他们!仗著年纪大就欺负人!” 胤礽被这群活宝逗得轻笑出声,刚要开口,就被胤禔塞了一颗蜜枣到嘴里。 大阿哥得意洋洋地挑眉:“保成身子弱,得静养。你们要尽孝心,不如去把《孝经》抄十遍?” “不要脸!”几个小的异口同声地控诉。 老七胤祐灵机一动,突然捂著肚子蹲下:“哎哟!我肚子疼!要二哥揉揉才能好!” “呵。”胤禔冷笑一声,直接拎起他的后领,“爷这就送你去太医那儿,扎两针保准药到病除。” “大哥我错了!放我下来!”胤祐在空中扑腾得像只被捉的鵪鶉。 * 殿內顿时鸡飞狗跳。 胤礽倚在软枕上,看著弟弟们闹作一团,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见七哥出师不利,胤禟和胤?两个小机灵鬼立刻凑到角落咬耳朵。 “九哥,咱们得想个妙计!”胤?眼睛滴溜溜地转,“要不...装晕?” 胤禟摸著下巴摇头:“太老套了,你看七哥那招就不管用...”突然灵光一闪,“有了!咱们就说要给二哥背新学的诗!” 两人正窃窃私语,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抬头就见胤祉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戒尺。 “《礼记·曲礼》曰:『不窥密,不旁狎』。”胤祉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你们两个,凑这么近嘀咕什么呢?” 胤礽饶有兴趣地支著下巴,想看看这两个小傢伙如何应对。 却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两人身后,一把拎起胤?的衣领:“十弟,上回让你背的《孟子》背熟了么?” “四、四哥...”胤?顿时像被掐住后颈的小猫,四肢僵在半空。 胤禟见状转身就要跑,却被胤祉一把按住肩膀:“九弟这是要去哪儿啊?不是说要给二哥背诗吗?” 说著转头对胤礽笑道,“二哥,正好让弟弟们给您解解闷。” 两个小傢伙顿时傻眼,这还没出招呢,就被哥哥们堵死了退路。 胤?急中生智,突然指著窗外大喊:“快看!皇阿玛!” 眾人下意识转头,胤禟趁机一个矮身就想往胤礽榻边窜。谁知胤禔早有防备,长腿一伸—— “哎哟!” 胤禟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疼得齜牙咧嘴。胤?见状,立刻戏精上身,扑过去抱著胤禟乾嚎:“九哥!九哥你怎么了!快传太医啊!” 胤礽终是忍俊不禁,笑声如碎玉落盘般清越。 谁知才笑到一半便岔了气,捂著心口轻咳起来,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 这下可把几个阿哥嚇坏了,胤禔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別闹了!没见二哥不舒服吗?” 胤祉连忙递上温水,胤禛则狠狠瞪了两个捣蛋鬼一眼。 老九老十自知理亏,灰溜溜地跪坐在最外围,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鵪鶉。 “二哥...”胤?委屈巴巴地扁著嘴,“我们就是想离您近点儿...” 胤礽缓过气来,冲他们招招手:“过来吧。” 见胤禔要反对,又补了句,“不碍事的。” 两个小傢伙顿时眼睛一亮,刚要起身,就听胤禔冷哼一声:“坐那儿別动!谁再闹腾,今晚都去奉先殿抄《孝经》!” 胤礽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胤禔的手背。 胤禔顿时没了脾气,只轻哼了一声。胤礽见他眼下还带著几分倦色,温声道:“大哥连日赶路辛苦,也该去歇一歇了。” 胤禔盯著他瞧了瞧,忽而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听你的。” 说罢,转头看向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小傢伙,挑眉道:“都跟我走,別在这儿吵保成休息。” “啊?我们才刚来——”胤?哀嚎一声,满脸不情愿。 “就是!二哥都没赶我们!”胤禟也扒著门框不肯动。 胤禔懒得废话,直接一手一个,拎著两人的后领往外拖,顺带瞥了一眼试图躲在胤礽身后的胤祐和胤禩:“老七,老八,你们是自己走,还是想让我扛著你们?” 胤祐,胤禩一哆嗦,立刻乖乖跟上:“我、我自己走!” 几个小傢伙反抗不过,只能垂头丧气地被自家大哥“押送”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眼巴巴地望著胤礽,活像一群被强行带离的小狗崽。 待他们走远,殿內终於安静下来。 胤禛站在一旁,看著胤禔像拎小鸡崽似的把几个小的拖出去,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还好大哥没顺手把我也捎上……”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真要被他拽著走,我可挣不开,总不能当著二哥的面跟大哥动手,那也太丟脸了。” 正想著,胤祉已经一屁股坐到胤礽榻边,还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明晃晃写著——“老四,你不行啊,连跟大哥爭都不敢?” 胤禛眼角抽了抽,心里冷哼:“幼稚!二哥现在需要静养,谁像你似的,净想著爭宠?” 可转念一想,又有点不甘心:“可三哥这么黏著二哥,待会儿肯定又要抢著餵药、递茶……不行,我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独占二哥!” 他低头整理袖口,装作不经意地往前挪了两步,“待会儿二哥要喝药,我动作得快些,绝不能给三哥献殷勤的机会……” 第236章 是弓的问题 胤礽见胤祉笑得一脸灿烂,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打趣道:“怎么?真不怕大哥回头找你算帐?” 胤祉立刻把脸往上凑了凑,笑嘻嘻道:“怕什么?大哥要是真动手,谁输谁贏还不一定呢!” 他说著,还故意晃了晃拳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胤礽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胤祉得意地扬起下巴,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胤禛,眼珠子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道:“不过嘛——要是换成老四的话,可就不一定了。” 他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毕竟老四的骑射……唉,大家都懂的。” 胤禛原本正默默站在一旁,琢磨著待会儿怎么不著痕跡地挤开胤祉,自己独占二哥身边的最佳位置,结果冷不丁被点名,还惨遭拉踩,顿时脸色一黑。 “老三这张嘴……真是欠揍!”他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仍维持著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骑射烂怎么了?我又不靠这个吃饭!再说了,大哥真要揍人,难道还分骑射好坏?老三这分明是故意在二哥面前踩我!”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胤祉一般见识,转而看向胤礽,温声道:“二哥,药应该快煎好了,我去看看。” 胤祉哪能让他这么轻易溜走?立刻伸手一拦,故作惊讶道:“哎?四弟別急著走啊,难道是被我说中,心虚了?” 胤禛额角跳了跳,“这傢伙真是蹬鼻子上脸!” 他淡淡瞥了胤祉一眼,语气平静:“三哥说笑了,我只是担心药凉了药效不好。” 胤礽饶有兴趣地看著两人斗嘴,眼中带著笑意,却也不插话,任由他们闹腾。 胤祉见胤禛不上鉤,眼珠一转,忽然凑近胤礽,压低声音道:“二哥,您不知道,前几日校场比试,四弟射箭脱靶,差点把諳达的帽子给掀了!” “胤祉!”胤禛终於绷不住了,耳根微微发红,“这混蛋居然揭我短?!” 胤礽忍俊不禁,看向胤禛:“真的?” 胤禛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觉得越描越黑,最终只能闷闷道:“……是弓的问题。” 胤祉立刻夸张地“哦——”了一声,拖长音调:“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四弟臂力不够呢!” 胤禛:“……” “好,很好。” 他在心里冷笑,“三哥既然这么喜欢挑事,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他忽然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三哥这么关心我的骑射,不如改日亲自指点一二?” 胤祉一愣,没想到向来寡言少语的老四居然会反击,顿时来了兴致:“行啊!就怕四弟跟不上我的节奏!” 胤禛不紧不慢道:“无妨,三哥儘管放手教,我若学不会,大不了多练几次。” 胤礽挑眉, 他太了解自家弟弟们了,胤禛虽然骑射一般,但耐力极强,真要较起劲来,胤祉未必能耗得过他。 果然,胤祉还没反应过来,仍得意洋洋道:“那说定了!到时候可別喊累!” 胤禛唇角微勾,“三哥果然上鉤了。” 他故作谦逊地点头:“一定虚心受教。” 胤祉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地比划著名:“大哥不就是仗著现在比咱们壮实点儿吗?再过几年,等咱们再长高些,指不定谁输谁贏呢!” 他说著,还得意地冲胤禛扬了扬下巴,“老四,你说是不是?” 胤礽轻咳两声,试图提醒胤祉,奈何自家三弟正说得兴起,竟毫无所觉,还挥了挥手道:“二哥你听我说,大哥那套蛮力至上的道理,迟早——” 胤禛眸光一闪,视线往门口一瞥,隨即唇角微勾,慢悠悠道:“三哥说得对,弟弟受教了。” 胤祉毫无所觉,仍沉浸在“未来拳打大哥脚踢諳达”的美好幻想里,甚至站起身来挥了两下拳头:“等再过两年,非得让大哥也尝尝被按著打的滋——” “再过两年如何?”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突然从殿门口传来。胤祉浑身一僵,缓缓转头,正对上胤禔似笑非笑的脸。 胤禛早已瞥见门口的身影,此时从容行礼:“大哥。” 隨即退后半步,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三哥,自求多福。” 话音未落,胤禔已大步上前,一把拎起胤祉的后领,冷笑道:“迟早什么?老三,来,咱们出去好好聊聊。” 胤祉这才反应过来,挣扎道:“大哥!我、我这是跟四弟探討骑射心得!” “探討?”胤禔挑眉,“行啊,大哥亲自陪你『探討』。” 说罢,不由分说拽著人就往外走。胤祉哪里肯乖乖就范,反手扣住胤禔的手腕,一个巧劲挣脱开来,挑眉道:“大哥既然有兴趣,弟弟奉陪!” 两人转眼便在殿外空地上过了数招。胤禔招式刚猛,拳风凌厉; 胤祉则以柔克刚,身形灵巧,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高下。 胤礽无奈扶额,对胤禛道:“老四,你也不拦著点?” 胤禛一脸无辜:“二哥,三哥方才还说弟弟骑射不佳,哪敢插手?” “活该。”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 殿外,胤禔久攻不下,忽然变招,一记扫堂腿逼得胤祉后跃,隨即抓住破绽,欺身上前,直接扣住他的肩膀往下一压—— “砰!” 胤祉被按倒在地,还不服气地挣扎:“你耍诈!这招不算!” 胤禔嗤笑:“兵不厌诈,输了就是输了。” 他鬆开手,拍了拍衣摆,“既然你这么精力旺盛,偏殿那群小的就交给你照看了。” “什么?!”胤祉凤眸微睁,“群小皮猴儿也值得我亲自去照看?” “怎么?刚说完大话,现在怂了?”胤禔抱臂冷笑。 胤祉摆摆手:“既然大哥非要我去,那便去瞧瞧那群小祖宗也无妨!” 他气哼哼地爬起来,一转头却见胤禛正倚在门边,唇角带笑,顿时火冒三丈:“老四!你故意的!” 胤禛满脸诚恳:“三哥何出此言?弟弟方才还想替你说情呢。” “你——”胤祉指著他,气得说不出话。 胤禔不耐烦地挥手:“赶紧的,老九老十这会儿估计已经把偏殿屋顶掀了。” 胤祉悲愤地看了眼胤礽:“二哥!他们合伙欺负我!” 第237章 失策了 赶走了胤祉,胤禛別提多高兴了,正打算安安静静陪二哥说会儿话,忽然觉得后颈一紧—— “哟,这儿还漏了一个。”胤禔不知何时折返,大手一伸,直接拎住他的后领,“老四,你也別閒著,一起去。” “大哥,我——” “怎么?有意见?”胤禔眯眼。 胤禛:“……不敢。” 於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已经站在了殿外。冷风一吹,他默默拢了拢袖子,“失策了……” “噗哈哈哈——” 一阵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传来。 胤禛转头,就见胤祉抱臂靠在廊柱上,笑得前仰后合:“老四啊老四,你也有今天!” 他幸灾乐祸地凑过来,伸手戳了戳胤禛的肩膀,“刚才不是挺得意的吗?怎么,也被大哥赶出来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整理衣领:“三哥,注意风度。” “风度?”胤祉叉腰大笑,“你现在跟我谈风度?刚才在二哥面前给我下套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风度?” 胤禛淡淡瞥他一眼:“三哥若是不主动挑刺,弟弟哪有机会『下套』?” “你——”胤祉被噎住,气得直跳脚,“行啊老四,嘴皮子倒是利索!” 胤禛淡淡瞥他一眼:“至少我没被按在地上。” 胤祉笑容一僵,隨即冷哼:“少得意!现在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別笑话谁!” * 胤祉和胤禛刚走到偏殿门口,忽然同时顿住脚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三哥,”胤禛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胤祉眯起眼,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隨即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呵,这群小兔崽子,八成在憋坏水。” 他冲胤禛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后退两步,故意提高声音—— 胤祉:“哎呀,老四,我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完,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胤禛配合地嘆气:“也是,弟弟们想必已经睡下了,咱们还是別打扰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话音未落,偏殿內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接著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了下来。 门猛地被拉开,胤禟举著个鸡毛掸子衝出来:“不许走!你们——” 话还没说完,他就僵在了原地。 门外,胤祉和胤禛一左一右抱臂而立,脸上掛著如出一辙的“和善”微笑。 胤?从胤禟身后探出头,一看这架势,立刻缩了回去:“完了完了!中计了!” 胤祐则抱著一团可疑的布料,正躡手躡脚地往屏风后躲,被胤禛一个箭步揪住后领:“七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四、四哥……”胤祐乾笑,“我、我就是想给二哥缝个新枕头……” 胤祉一把掀开他怀里的布料——好傢伙,赫然是从帘子上扯下来的流苏,还混著几根可疑的羽毛。 “哟,”胤祉挑眉,“这是要把二哥的枕头缝成毽子?” 最里面的胤禩见状不妙,立刻摆出乖巧的笑容:“三哥四哥別生气,我们就是……就是想给二哥准备个惊喜……” “惊喜?”胤禛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我看是惊嚇还差不多。”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偏殿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三哥我错了!別挠痒痒!” “四哥!四哥我再也不敢了!” “救命啊!二哥救命!” * 毓庆宫內欢声笑语不断,而景仁宫中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佟佳贵妃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著檀木扶手,目光冰冷地看著被五大绑按在地上的乌雅氏。 “娘娘!嬪妾冤枉啊——”乌雅氏刚挣扎著抬起头,话还没说完,佟佳贵妃突然起身,扬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內炸响。 乌雅氏被打得偏过头去,髮髻都散了一半。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没回过神来,佟佳贵妃反手又是两记耳光。 “啪!啪!” 满洲姑奶奶的力气可不是闹著玩的,乌雅氏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跡。 她疼得眼泪直冒,心里早已破口大骂:“毒妇!贱人!仗著位份高就敢如此欺辱我!” “娘娘容稟——”乌雅氏强忍疼痛,还想狡辩。 “闭嘴!”佟佳贵妃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本宫今日不听你那些鬼话!”说著又是重重一巴掌扇过去。 乌雅氏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 她终於意识到今日怕是难以善了,索性撕破脸喊道:“贵妃娘娘这是要滥用私刑吗?!嬪妾好歹是宫妃,您——” “呵,宫妃?”佟佳贵妃冷笑一声,突然抄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她脚边,“你也配?!”碎瓷片飞溅,嚇得殿內宫人齐齐跪伏在地。 乌雅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一哆嗦,还没缓过神,就见佟佳贵妃抄起了鸡毛掸子。 “今日就让你知道,在景仁宫耍心眼的下场!” 佟佳贵妃抡起掸子就往她身上抽,“本宫原以为你只是不安分,没想到竟敢把主意打到四阿身上!真当本宫是泥捏的?!” “啊!”乌雅氏疼得满地打滚,“嬪妾没有!娘娘明鑑啊!” “还嘴硬?!”佟佳贵妃手下力道更重,专挑肉厚的地方打,“你以为买通几个奴才就能瞒天过海?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魑魅魍魎没见过!” 乌雅氏终於扛不住了,哭嚎著求饶:“娘娘饶命!嬪妾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佟佳贵妃这才停手,將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冷笑道:“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她转头对心腹宫女吩咐,“去,把乌雅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本宫查清楚。本宫倒要看看,她背后还有哪些牛鬼蛇神!” 乌雅氏闻言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竟被佟佳氏一眼看穿。 此刻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悔恨交加:“早知如此,就该更小心些……” 佟佳贵妃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忽然轻笑道:“放心,本宫不会要你的命。” 她俯身在乌雅氏耳边低语,“本宫要让你活著,亲眼看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万劫不復的。” 乌雅氏浑身发抖,再不敢抬头。 “拖下去。”佟佳贵妃挥了挥手,“乌雅庶妃禁足钟粹宫,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探望。” 待宫人將乌雅氏拖走后,佟佳贵妃这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贴身嬤嬤笑道:“这巴掌打得,本宫手都疼了。” 嬤嬤连忙奉上热毛巾:“娘娘何必亲自动手,交给奴才们处置便是。” “那怎么行?”佟佳贵妃擦著手,眼中寒光闪烁,“有些人,非得亲自教训才长记性。” 她轻声自语:“这后宫啊,是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第238章 多损吶 与此同时,紫禁城上空划过一道银光,小狐狸嚶嚶嗷嗷地踩著云朵往回赶。 小狐狸抖了抖银白色的毛毛,气鼓鼓地踩云朵:【气死狐了!破主系统,开个会开这么久,宿主肯定想我了!!】 越想越委屈,它一屁股坐在软绵绵的云上,蓬鬆的大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 本来前几天它都快到紫禁城了,再往前一步就能见到宿主——结果被主系统“咻”地拎回会议室。 【“紧急会议,全员到场!”】主系统冷冰冰的声音还在耳边迴荡。 小狐狸气得牙痒痒,爪子狠狠挠了挠云:【多损吶!上次说好开完会就放狐,这次又拖……】 它灵巧地跳过几重殿宇,突然竖起耳朵,“咦?那不是乌雅老登吗?” * 只见几个老嬤嬤正拖著满脸红肿的乌雅氏往去。 小狐狸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幸灾乐祸地甩了甩尾巴:“嗷嗷~活该!让你总想害我家宿主!” 它正想继续往毓庆宫赶,忽然眼珠一转,轻盈地跃下屋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乌雅氏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嬤嬤架著胳膊往外拖,她拼命扭动著身子,头上的珠釵都甩落了几支。 “嬤嬤们且慢!”乌雅氏急中生智,声音突然变得温婉动人,“你们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想必家中都有儿女吧?若是肯行个方便...” 领头的张嬤嬤冷笑一声:“贵人省省吧,老奴在宫里三十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乌雅氏不死心,继续蛊惑道:“只要你们今日放我一马,我保证...” 她压低声音,“给你们每人一百两银子,还能让你们的孩子...” “啪!”李嬤嬤直接往她嘴里塞了块帕子,“贵人还是消停些吧!” 乌雅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呜呜”直叫。 她可是堂堂宫妃!这些贱奴竟敢如此对她! 王嬤嬤嗤笑道:“贵人別费劲了,咱们都是贵妃娘娘从娘家带来的陪嫁,您那点银子...” 她故意掂了掂腰间鼓鼓的荷包,“还不够咱们一个月赏钱呢!” 乌雅氏闻言彻底破防,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怒吼。 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这深宫里是多么势单力薄。 几个嬤嬤见她这副模样,嫌弃地撇撇嘴。张嬤嬤对同伴使了个眼色:“赶紧的,別让这晦气东西脏了娘娘的地界。” * 三人加快脚步,像拖麻袋一样把乌雅氏往钟粹宫带著去。 途中经过几个小宫女的住处,乌雅氏拼命用脚踢门槛想製造动静,却被李嬤嬤一把按住:“贵人要是再闹,老奴可就要'失手'把您摔在石子路上了。” 乌雅氏顿时僵住,再不敢动弹。 可等嬤嬤们一鬆手,她立刻又挣扎起来,气得“啊啊”直叫,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可任凭她怎么扭动,那两个嬤嬤的手就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她被几个老嬤嬤半拖半架,专挑偏僻小路走,七拐八绕,最后竟被带回了钟粹宫。 一进门,嬤嬤们直接撒手,乌雅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旗装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你们——”她刚爬起来要骂,张嬤嬤就冷笑一声:“贵人省省力气吧,待会儿可有您受的。” 乌雅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们尖声道:“狗奴才!你们敢这样对我,等本主出去——” “出去?”李嬤嬤嗤笑,“贵人还是先想想怎么跟贵妃娘娘交代吧。” 她拍了拍袖子,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您那点伎俩,娘娘早看腻了。” 王嬤嬤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著她:“贵人若再嚷嚷,老奴不介意帮您『醒醒神』。” 她说著,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指尖转了转。 乌雅氏瞬间噤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都不敢再骂。 她终於明白——今日这一遭,怕是难熬了。 几个老嬤嬤见她终於老实了,冷哼一声,张嬤嬤最后丟下一句:“庶妃娘娘,您就在这儿好好『歇著』吧,可別折腾了,免得吃苦头。” 说罢,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乌雅氏一人瘫坐在地上,髮髻散乱,满身尘土,哪还有半点嬪妃的体面? 她正气得浑身发抖,忽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紧接著便是康佳庶妃那尖细刺耳的嗓音:“哎哟,这是谁呀?怎么跟个落汤鸡似的趴在这儿?” 乌雅氏猛地抬头,就见康佳庶妃扶著宫女的手,慢悠悠地踱过来,脸上掛著明晃晃的讥笑。 她今日穿得格外鲜亮,头上的珠翠隨著步子一晃一晃的,衬得乌雅氏更加狼狈不堪。 “怎么?乌雅妹妹这是去哪儿滚了一圈回来?” 康佳庶妃故作惊讶地掩唇,“哎呀,这衣裳都脏了,头上的釵子也掉了,该不会是……被嬤嬤们『请』回来的吧?” 乌雅氏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康佳氏!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哎哟,妹妹这话说的,姐姐这不是关心你嘛!” 康佳庶妃笑得越发灿烂,“不过也是,妹妹向来『本事大』,连贵妃娘娘都敢招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倒也不稀奇呢。” 乌雅氏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生生忍住了没再回嘴。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乾脆一甩袖子,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康佳庶妃却不依不饶,跟在她身后继续阴阳怪气:“別走呀,姐姐还没『请教』完呢!听说你今儿个可是在景仁宫里『大展身手』了?怎么,没討著好,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乌雅氏闻言猛地转身,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康佳庶妃,眼底翻涌著阴冷的恨意。 康佳庶妃被她盯得心头火起,抄起手边的汤婆子就砸了过去—— “看什么看?!老娘可不怕你!” “砰!”汤婆子正砸在乌雅氏肩头,滚烫的热水溅了她一身。 乌雅氏吃痛,踉蹌著后退两步,脸色瞬间扭曲。 康佳庶妃见状,非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活该!这些年要不是你这缺德玩意儿到处惹事,老娘至於被连累这么多回?!” 她越说越气,指著乌雅氏的鼻子骂道,“当初真是瞎了眼,把你这么个祸害捞出来!早知今日,就该让你烂在那儿!” 乌雅氏捂著被烫红的肩膀,气得浑身发抖:“康佳氏!你——” 第239章 菜鸡互啄 “你什么你?!”康佳庶妃直接打断她,冷笑道,“怎么,又想耍你那套装可怜的把戏?省省吧!这招对贵妃没用,对老娘更没用!”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乌雅氏脸上,“我警告你,以后少在我跟前晃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乌雅氏被逼得连连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直抽气。 她死死咬著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是没敢还手——康佳庶妃在宫里根基比她深得多,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呵,怂了?”康佳庶妃嗤笑一声,甩了甩袖子,“记住了,以后见著老娘绕道走!” 说完,她转身就走,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一句,“晦气东西!” 康佳庶妃走到门口,又觉得不解气,转过身来,小嘴叭叭一通输出:“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告诉你——今儿个皇上亲征凯旋,要在乾清宫设家宴呢!” 她故意拖长声调,“可惜啊……某些人怕是没机会去了呢,呀哈哈哈哈!” 乌雅氏闻言猛地抬头:“什么家宴?我怎么不知道?!” 她急忙转头看向身边的宫女,“你们可曾听说?” 几个宫女面面相覷,都低著头不敢吭声。 这时,康佳庶妃身边的贴身宫女翠玉嗤笑一声:“哎哟,乌雅主子还不知道呢?皇上早就下旨了,各宫都要出席。” 她故意瞥了眼乌雅氏狼狈的模样,“不过嘛……就您现在这样,怕是连宫门都出不去吧?” 康佳庶妃得意地抚了抚鬢角:“可不是嘛!本庶妃可是要穿著新制的絳紫色緙丝旗装去赴宴呢。” 她故意嘆了口气,“哎呀,听说这次宴席上还有江南新进贡的珍饈美饌,某些人怕是没口福咯~” 乌雅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突然想起今早確实看到其他宫的宫女们忙进忙出,原来是在准备赴宴!而自己竟被完全蒙在鼓里…… “你们……你们……”她声音都在发颤。 康佳庶妃欣赏著她这副模样,心情大好:“行了,本庶妃还得回去梳妆呢,可没空在这儿跟你耗著。” 说完,她甩著帕子扬长而去,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宫女也赶紧跟上,临走时还不忘对乌雅氏投去鄙夷的眼神。 乌雅氏看著康佳庶妃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突然像疯了一般冲了出去,一把抓住康佳庶妃精心梳好的旗头,用力往后一拽—— “啊!”康佳庶妃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蹌了几步,“贱人!你敢打我?!” 她猛地转身,在乌雅氏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一个头槌重重撞在对方额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乌雅氏顿时眼冒金星,捂著额头连连后退。 “就凭你也配跟本庶妃动手?”康佳庶妃冷笑一声,抬手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光,“啪!啪!啪!” 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打得乌雅氏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乌雅氏被打得晕头转向,刚要还手,却见康佳庶妃一个眼神,身边的翠玉立刻会意,快步跑去將宫门“咣当”一声关上,还利落地落了锁。 “关门做什么?怕了?”乌雅氏喘著粗气,色厉內荏地喊道。 康佳庶妃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被扯乱的衣袖,闻言嗤笑一声:“怕?本庶妃是怕你待会儿哭喊的声音传出去,丟人现眼。” 她朝身边的宫女们使了个眼色,“今儿个横竖钟粹宫就咱们两个,正好把新帐旧帐一起算算。” 乌雅氏这才意识到不妙,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谁知康佳庶妃早有准备,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想跑?晚了!”说著猛地將她摜倒在地。 乌雅氏被摔得髮髻散乱,却猛地翻身而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康佳氏!你欺人太甚!” 她一把揪住康佳庶妃的鬢髮,狠狠往下一拽,另一只手“啪”地抽在她脸上,指甲在她颊边划出几道血痕。 康佳庶妃疼得“嗷”地叫了一声,双目圆瞪:“贱人!你敢伤我的脸?!” 她发了狠,抬脚就踹向乌雅氏的肚子,趁她吃痛弯腰之际,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左右开弓连扇了七八个耳光,打得乌雅氏嘴角渗血,眼前发黑。 乌雅氏哪肯服输? 她咬紧牙关,猛地低头撞向康佳庶妃的胸口,两人“咚”地一声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乌雅氏骑在她身上,扯著她的领子,一边抽她耳光一边骂道:“叫你猖狂!叫你囂张!今儿个非撕烂你这张贱嘴不可!” 康佳庶妃气得面红耳赤,猛地屈膝一顶,翻身將她压住,抬手就抓她的脸:“本庶妃今日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主子!” 两人扭打间,珠釵散落,哪还有半点嬪妃的体面? * 一旁的宫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却无人敢上前拉架。 乌雅氏身边的嬤嬤悄悄掩嘴偷笑,低声对身旁的小宫女道:“嘖嘖,瞧瞧,平日里装得跟菩萨似的,打起架来比市井泼妇还凶!” 几个小太监更是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搬个凳子坐下观战。 这时,康佳庶妃刚喘匀了气,一抬眼就见廊下站著七八个探头探脑的宫人,还有两个小太监竟捧著瓜子嗑得正欢。 她顿时火冒三丈,抄起地上的绣鞋就砸了过去:“作死的奴才!都是木头桩子不成?还不快来拉开这个疯妇!” 这一嗓子嚇得眾人魂飞魄散。 其他宫人见状,立刻作鸟兽散,眨眼间就跑得没影儿了。 乌雅氏逮著这个空档,猛地扑上来揪住康佳庶妃的衣襟:“贱人!现在看谁还能帮你!” 说罢“啪啪”两个耳光甩过去,打得康佳庶妃鬢髮散乱。 康佳庶妃吃痛,也顾不得体统了,尖叫道:“我跟你拼了!”竟张嘴一口咬在乌雅氏手腕上。 “啊——”乌雅氏疼得直抽气,却死活不鬆手,反而揪著康佳庶妃的头髮往地上按。 直到两人打得精疲力竭,乌雅氏的髮髻彻底散开,康佳庶妃的旗头歪斜欲坠,脸上、脖子上全是抓痕,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康佳庶妃扶著柱子站起身,指著乌雅氏厉声道:“今日之事,你若敢传出去半个字,本庶妃定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乌雅氏冷笑一声,抹了把嘴角的血跡:“呵,你怕了?晚了!咱们走著瞧!” 说罢,踉踉蹌蹌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宫看热闹的宫人。 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宫女打开宫门悄悄地往景仁宫去。 第240章 傻小子 康佳庶妃回到殿內,对著铜镜细细查看脸上的伤痕,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额角,疼得“嘶”了一声。 “主子,您这又是何必呢?”贴身宫女翠玉心疼地递上浸了冷水的帕子,“乌雅氏向来疯疯癲癲的,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康佳庶妃接过帕子,冷笑著按在脸上:“本庶妃忍她够久了。这些年她连累本庶妃多少次?今日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翠玉嘆了口气,低声道:“可今晚是家宴,皇上若是瞧见您脸上的伤,难免要问起缘由……” 康佳庶妃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放心,本庶妃自有打算。”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佟佳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带著几个嬤嬤快步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展开一道懿旨:“奉贵妃娘娘口諭,乌雅氏、康佳氏言行无状,公然在宫中斗殴,有失体统,即日起禁足思过,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康佳庶妃垂眸行礼,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反倒隱隱透出一丝得逞的笑意:“臣妾遵旨。” 待传旨的人离开,翠玉急得直跺脚:“主子!这下可糟了!” 康佳庶妃慢悠悠地坐回软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急什么?本庶妃去不成,乌雅氏更去不成。她那张脸可比本庶妃伤得重多了。” 翠玉还是有些担心,“可是,家宴去不成,皇上若是问起……” 康佳庶妃轻嗤一声,指尖摩挲著茶盏边缘,眼底浮起一丝自嘲:“问起?可拉倒吧。” 她抬眼望向窗外,语气里带著几分凉薄的笑意:“这些年,本庶妃算是彻底没脾气了。皇上怕是连钟粹宫住著几个妃嬪都记不清,更別提记得本庶妃这號人了。” 翠玉闻言,忍不住小声劝道:“主子別这么说,您到底是正经选秀入宫的,皇上总归……” “总归什么?”康佳庶妃打断她,唇角微勾,“总归会想起本庶妃脾气暴躁,没头没脑,还是想起本庶妃家世平平?”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这后宫里头,不得宠的妃嬪就跟御园里落进泥里的一样,谁会在意?” 翠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康佳庶妃却忽然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红肿的额角:“不过也好,至少今日这一架打得痛快。乌雅氏那张脸没个十天半月见不了人,本庶妃禁足几日,反倒清净。” “至少今日,那贱人比本庶妃更惨。” 她懒洋洋地倚回软枕上,闭目养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横竖……这深宫里的日子,有没有圣眷,不都得一天天熬下去?” 殿內一时寂静,只剩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衬得她的话愈发寂寥。 * 钟粹宫上方的云层里,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狸正懒洋洋地趴著,蓬鬆的尾巴在云间若隱若现。 它眯著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下方宫殿里的康佳庶妃,毛茸茸的耳朵困惑地抖了抖。 “奇怪……黑化值清零了?智商还突然飆升?” 它伸出爪子在空中虚划几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浮现,显示著康佳庶妃的数据面板。 【康佳庶妃】 黑化值:0%→(几年前还是78%) 智商:20→(突然涨到60?) 小狐狸甩了甩蓬鬆的尾巴,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最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罢了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横竖这康佳庶妃对宿主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它伸出爪子,隨意扒拉了两下面前的光幕,数据面板“唰”地一声消失不见。 小狐狸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云朵上,毛茸茸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灯火通明,御膳房备下的珍饈美饌陈列满案,醇厚的酒香混著檀木的沉静气息,縈绕在殿宇之间。 康熙端坐於主位,眉宇间虽带著几分征尘未褪的疲惫,却掩不住眼底的欣慰与喜悦。 “此番亲征噶尔丹,能一举荡平漠北之患,全赖將士用命,亦仰赖列祖列宗庇佑。” 康熙举杯,目光扫过席间诸皇子,最终落在左侧首座的胤礽身上,语气愈发温和,“朕离京数月,朝政悉数交由太子监国,內外诸事井井有条,奏章批答明断如流,朕心甚慰。” 胤礽身著杏黄色团龙袍,闻言立即起身,恭敬执礼:“儿臣愚钝,不过谨遵皇阿玛训导行事,岂敢居功?边疆捷报传来,儿臣与百官皆感振奋,唯愿皇阿玛龙体康泰,凯旋而归。” 康熙含笑点头,又看向一旁的胤禔:“胤禔此次隨军出征,衝锋陷阵,勇毅果敢,朕亦看在眼里。” 胤禔连忙离席,抱拳朗声道:“儿臣只恨未能亲手擒获噶尔丹,为皇阿玛分忧!” 康熙朗笑,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你们兄弟同心,一內一外,皆是朕的左膀右臂。 胤禔在军中常与朕提及太子在京中的勤勉,胤礽亦屡次来信关切兄长安危——朕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胤礽侧首望向胤禔,眼底漾开真挚的笑意:“大哥驍勇善战,儿臣在京师听闻捷报时,便知定有大哥之功。” 胤禔亦爽朗一笑,举杯道:“太子殿下监国劳心劳力,我在前线方能无后顾之忧。这一杯,敬太子殿下!” 惠妃坐在席间,望著胤禔与胤礽举杯共饮的融洽模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欣慰的笑意。 她侧首对身旁的荣妃低声道:“瞧这两个孩子,兄友弟恭的,倒叫人心头暖融融的。” 荣妃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见胤礽正含笑与胤禔说著什么,胤禔则挺直腰板,神采奕奕地应著,不由莞尔:“是啊,太子殿下仁厚,大阿哥又赤诚,皇上见了定然欢喜。” 惠妃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胤禔那张被漠北风沙磨礪得黝黑的脸庞上,忍不住轻嘆一声:“只是这傻小子,出征一趟,晒得跟炭似的,哪还有半点天家贵胄的矜贵模样?” 荣妃掩唇轻笑,温声劝慰:“妹妹这是心疼了。大阿哥此番隨驾亲征,立下军功,皇上都夸他勇毅果敢,黑些又算什么?男儿志在四方,难不成还指望他跟闺阁姑娘似的养得白白嫩嫩?” 惠妃被逗笑了,摇头道:“姐姐惯会哄我。”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兄弟能这般和睦,咱们做额娘的,也就安心了。” 荣妃含笑点头,目光柔和:“正是这个理儿。” 此时,康熙正与几位重臣敘话,余光瞥见惠妃与荣妃言笑晏晏,不由龙顏大悦,朗声道:“今日家宴,诸位爱妃也辛苦了。来,朕敬你们一杯!” 眾妃连忙起身谢恩,殿內气氛愈发热络。 胤禔转头瞧见自家额娘正望著自己笑,虽不明所以,仍咧嘴回了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白牙,衬得那张黑脸愈发醒目。 惠妃见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只得摇头轻嘆:“这傻小子……” 夜风轻拂,宫灯摇曳,乾清宫內欢声笑语不断,连檐角的琉璃瑞兽都沾染了这份喜悦,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第241章 两个顏控 隨著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氛围愈发轻鬆。 胤礽悄悄盯著面前那盏琥珀色的琼浆,酒液在宫灯映照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他左右瞥了一眼,见康熙正与大臣们敘话,惠妃和荣妃低声谈笑,胤禔则兴致勃勃地同三阿哥说著什么,似乎无人注意自己。 他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搭上杯沿,正想端起一饮而尽—— “保成。” 康熙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传来,带著几分无奈,却让胤礽瞬间僵住。 他耳尖倏地红了,訕訕地收回手,抬头正对上自家皇阿玛似笑非笑的目光。 “朕方才说什么来著?”康熙挑眉,语气虽温和,却不容置疑。 胤礽垂下眼睫,低声道:“皇阿玛说……儿臣体弱,不宜饮酒。”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好笑。 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的太子,此刻微微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做错事的小奶糰子简直如出一辙。 他仿佛又看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偷吃完蜜饯后,也是这样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小手不安地绞著衣角。 如今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更显得清俊不凡,只是那副心虚时下意识抿唇的小动作,却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知道还偷喝?”康熙摇头,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给太子换盏参茶来。” 胤礽抿了抿唇,小声道:“儿臣只是……想尝尝。” 康熙有些无奈,却仍不忘叮嘱:“保成,你自幼体弱,酒性烈,喝了难免伤身。若真想尝,待日后养好了身子,朕亲自陪你小酌。” 胤礽闻言,眸光微亮,抬头看向康熙:“皇阿玛说话算话?” “君无戏言。”康熙失笑,抬手虚点了点他,“不过在那之前,你得乖乖喝药,不准偷倒。” 胤礽耳根更红了,小声道:“儿臣哪有……”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惠妃和荣妃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相视一笑。 惠妃以帕掩唇,轻声道:“太子殿下平日里端方持重,今日这般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荣妃眼中含笑,温声应道:“可不是?殿下生得极好,这般情態更添几分生动。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温僖贵妃坐在荣妃身侧,忍不住以团扇掩唇,轻声嘆道:“太子殿下当真是……”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这通身的气度,这眉眼的精致,莫说是咱们大清,就是翻遍史书也找不出几个能比的。” 荣妃闻言轻笑:“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要把太子殿下供起来赏玩似的。” “姐姐莫笑我。”温僖贵妃眉眼间满是笑著,“我这是实话实说。太子殿下不仅容貌出眾,这治国理政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前儿个我兄长进宫还说,太子批阅的奏章条理分明,比许多老臣都要老练。” 温僖贵妃话音未落,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宜妃摇著洒金团扇,一双凤眼笑得弯弯的:“姐姐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眼波流转,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太子那边飘去,“太子殿下这般品貌,当真是咱们大清的福气。” 荣妃见状,忍不住打趣道:“瞧瞧,又来了一个。你们俩啊,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宜妃也不恼,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姐姐可別笑话我们。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太子殿下这样万里挑一的人物。” 温僖贵妃闻言立即来了精神,凑近几分道:“可不是嘛!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要是能有太子一半的气度,我做梦都要笑醒。” “你们两个!”荣妃实在听不下去,笑著打断道,“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议论太子殿下,也不怕被人听见笑话。” 宜妃这才稍稍收敛,却还是忍不住又往太子那边偷瞄了一眼,小声嘀咕道:“这般赏心悦目的人物,多看几眼怎么了?要我说啊,太子殿下就是咱们大清最亮眼的一道风景。” 温僖贵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举起茶盏轻轻一碰,倒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 正当她沉醉在这美好画面中时,忽然感觉衣袖被人拽了拽。 转头一看,十阿哥胤?正眼巴巴地盯著她面前那碟精致的豌豆黄,小胖手已经悄悄摸上了桌沿。 温僖贵妃这才回过神来,看著眼前圆头圆脑的儿子,不由得在心里嘆了口气。 平心而论,胤?长得並不丑,圆圆的脸蛋配上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可爱。 但偏偏此刻珠玉在前…… “额娘……”小傢伙咽了咽口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眨巴,“您要是没胃口,儿臣替您吃了吧?” 温僖贵妃一时语塞,低头看看儿子圆鼓鼓的脸蛋,又瞧瞧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点心,忍不住用团扇轻点他额头:“你这馋猫,晚膳才用了许多,这会儿又惦记上点心了?” 胤?捂著额头嘿嘿一笑,肉乎乎的手指头已经戳到了豌豆黄边缘:“儿臣这不是怕浪费嘛!您瞧这黄澄澄的多好看,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荣妃在一旁瞧著这对母子,忍俊不禁道:“十阿哥这般赤诚可爱,倒叫我想起《诗经》里那句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在宫里实在是难得。” 温僖贵妃扶额嘆气,余光瞥见太子优雅拭唇的侧影,再看看自家儿子捧著豌豆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心里默默把方才“珠玉在前”的感慨又重复了一遍。 她们说话的声音虽轻,却还是飘进了康熙耳中。 * 康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心中涌起无限骄傲。 他的保成,他的太子,是这般出色——不仅是治国理政的才干,更是这一身清正端方的品性。 想到今日朝臣们对太子监国期间的讚誉,再看著眼前这个还会因被说破小心思而脸红的孩子,康熙只觉得胸中暖意融融。 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大清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此时,殿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雕窗欞洒落进来,为眾人镀上一层银边。 第242章 暗流涌动 夜渐深,家宴在欢声笑语中接近尾声。 康熙看著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生所求——江山稳固,子孙和睦。 而他的保成,一定会成为一个比他更出色的皇帝。 *. 下首的席位上,几位大臣將方才天家父子的互动尽收眼底。 明珠与索额图相视一笑,眼中儘是欣慰。 他们一个是太子的叔姥爷,一个是太子的师傅,自然乐见储君得宠。然而其他几位大臣的神色却颇为耐人寻味。 马齐借著饮酒的动作,用袖子遮住了半张脸,低声道:“皇上对太子的宠爱,当真是不加掩饰啊。” “何止是宠爱。”王鸿绪轻捻鬍鬚,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皇上看太子的眼神,分明是在看未来的天下之主。” 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皇上这些年对太子的栽培可谓呕心沥血。 周岁立储,六岁出阁读书,十二岁就开始学习理政。 如今太子年方十六,却已经在监国期间展现出过人的才干。 今日皇上这番雷霆手段,分明是向满朝文武昭示:东宫之位固若金汤,太子殿下乃大清江山唯一正统。 纵有宵小之辈暗藏心思,在这般明晃晃的圣意面前,也该知道什么叫做天威难测、君臣大义。 隆科多眯著眼睛,目光在太子和胤禔之间游移。 他忽然轻声道:“只是……大阿哥那边……” “慎言!”马齐立即打断,“皇上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隆科多立即噤声,但眼中的算计之色却未褪去。 他们佟佳氏一族当年何等显赫,如今四阿哥既养在贵妃娘娘膝下,这步棋......倒要好好斟酌。 * 礼部尚书张英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位老臣轻嘆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想起前些日子太子监国时,曾因为减免江南赋税的事与几位大臣据理力爭。 当时太子那句“民为邦本,本固邦寧”说得掷地有声,连他这个三朝元老都不禁动容。 “张大人似乎有心事?”索额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 张英连忙起身行礼:“索相说笑了。下官只是在想,太子殿下年纪轻轻,却已深諳治国之道,实乃大清之福。” 索额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殿下是皇上亲手教养出来的。这些年来,皇上为了培养殿下,可谓是倾注了全部心血。” 这番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位大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眾人神色各异,但都明白这是索额图在敲打他们:太子地位稳固,不要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宴会渐近尾声,康熙起身离席,眾人连忙跪安。 太子紧隨其后,在经过大臣们的席位时,忽然停下脚步。 “诸位大人辛苦了。”胤礽温声道,“这些日子监国期间,多亏各位鼎力相助。” 大臣们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胤礽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张英身上:“张大人,前日您上的那道关於整顿科场的摺子,孤已经批阅了。您提出的几点建议都很中肯,待明日早朝,孤会与皇阿玛详细商议。” 张英闻言,顿时老泪纵横:“殿下如此重视老臣的建议,臣……臣……” “张大人不必如此。”胤礽亲手扶起老臣,“朝廷正是需要您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又是一番心思浮动。 * 待太子离开后,几位大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隆科多沉著脸,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佟佳氏一族的几个官员小跑著追上来,为首的佟国维次子——佟佳·庆復压低声音急道:“哥!不是说好了今晚要寻个机会,与贵妃娘娘通个气吗?怎么这就走了?” 隆科多脚步不停,冷笑一声:“通气?通什么气?你是嫌咱们佟佳氏活得太舒坦了?” 庆復一愣,隨即皱眉道:“可娘娘那边……” “闭嘴!”隆科多猛地顿住脚步,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周,確认无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咬牙道,“你是瞎了还是聋了?没看见皇上今晚对太子是什么態度?爷现在要是敢往娘娘跟前凑,明儿个咱们全族就等著被锦衣卫抄家流放吧!” 庆復被噎得脸色发白,訕訕道:“可...可四阿哥到底是养在娘娘膝下的,皇上待娘娘这般恩宠,未必就...…” “就怎么样?”隆科多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皇上连『保成』这样的小名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喊出来了,你还不明白?太子就是皇上的眼珠子!” 几个佟佳氏的官员面面相覷,终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庆復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道:“那咱们现在……” “现在?”隆科多整了整衣袖,眯眼看向宫门外漆黑的夜色,冷冷道,“老老实实回家睡觉,明日早朝,该跪太子跪太子,该称臣称臣。至於別的念头——” 他冷哼一声,“没计划好之前,趁早烂在肚子里!” 庆復訕訕地住了口,眼底却翻涌著不甘的暗流。 他回头望了眼乾清宫的方向,心里直犯嘀咕:皇上这些年对太子的偏宠,未免也太过了些。 明明正值春秋鼎盛,却把太子捧得跟眼珠子似的,连半点制衡之术都不讲。 这哪里像当年智擒鰲拜、平定三藩的英主?倒像是......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似的。 他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越想越觉得蹊蹺。 按理说帝王心术最讲究制衡,可皇上对太子简直宠得没了边——毓庆宫的用度比乾清宫还精细,太子犯错从来都是轻轻揭过,虽说太子没犯过什么错就是了。 如今更是在朝堂上这般明目张胆地撑腰。这架势,倒像是......像是急著要把江山都塞给太子似的。 佟佳庆復突然打了个寒颤。 该不会......皇上身子骨出了什么岔子? 可瞧著那中气十足的声量,又不像啊。 他烦躁地扯了扯朝珠,只觉得这紫禁城里的天,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平日里威严深重的皇上,一碰上太子的事,就仿佛变了个人——千叮嚀万嘱咐,连杯酒都不让沾,临了还亲自给系斗篷,生怕宝贝儿子著凉。 这哪是皇帝对储君?分明是寻常百姓家的老父亲疼独苗儿子! 几个月前,太子不过略感风寒,皇上直接把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全召去了毓庆宫,连院判大人都被勒令守在殿外,隨时听候差遣。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病危了呢! 还有,前年太子隨驾去木兰围场,不过是被树枝划破了手,皇上当场沉了脸,直接把隨行的侍卫统领革职查办,还下令把那片林子全砍了。 想到这佟佳庆復一时沉默,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皇上,您能不能有点出息? 第243章 等 几顶蓝呢官轿晃晃悠悠地出了东华门,轿夫们踩著稳健的步子往佟佳府邸行去。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隆科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朝珠。 佟佳庆復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掀开轿帘一角,望著夜色中渐行渐远的宫墙发呆。 轿內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 如今的佟佳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门庭若市、权倾朝野的顶级豪门了。 二十年前,佟佳府的朱漆大门前,每日车马不绝,六部官员、封疆大吏,甚至是宗室王公,都得排队递帖子求见。 那时候,佟国维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七品小官连升三级; 佟国纲一个眼神,就能让户部的银子调拨方向。 可现在呢? 佟佳氏虽还顶著“国舅爷”的名头,可皇上待他们,早已不復从前。 自打那次,皇上对佟佳氏的態度越发冷淡——原本该由佟佳氏子弟担任的肥缺,一个接一个地被调换; 原本该由佟佳氏经手的军餉、盐税,如今全被户部直接接管。 就连贵妃娘娘在宫里的日子,也没从前那般舒坦了。 佟佳庆復还记得,去年万寿节时,贵妃娘娘本想藉机在皇上面前替佟佳氏美言几句,可皇上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后宫不得干政”,便再没多给一个眼神。 佟佳氏的荣光,终究是隨著皇上的冷落,一点点消散了。 * 夜色沉沉,佟佳府正厅內灯火通明。佟国维端坐太师椅上,手中捧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沉沉地扫过堂下站著的族中子弟。 隆科多、庆復等人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厅內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佟国维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议一议我佟佳氏今后的路。”佟国维率先开口。 话音刚落,佟国勇便冷哼一声,拍案而起:“议什么议?皇上如今眼里只有太子,咱们佟佳氏再这么下去,迟早被排挤出朝堂,沦为边缘閒散之辈!” 厅內顿时一片譁然。 几个年轻子弟也跟著附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佟国维眼神一厉,手中茶盏重重一放:“放肆!你是嫌佟佳氏死得不够快?” 佟国勇面色一僵,却仍梗著脖子道:“咱们佟佳氏何时受过这种气?皇上如今偏宠太子,连贵妃娘娘在宫里的日子都不好过!再这样下去,咱们……” “所以呢?”佟国维打断他,声音森寒,“你想怎么做?带著族中子弟去乾清宫前跪著,求皇上回心转意?还是暗中联络大阿哥,跟太子对著干?” 佟国勇被噎住,脸色涨红,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佟国维的目光扫过眾人,见他们面上称是,可眼中却仍藏著不甘,心中不由一阵悲凉。 还是太年轻了,不懂什么叫“忍”字当头。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声音忽然变得疲惫:“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胆小了?” 眾人连忙摇头。 佟国维见状,语气稍缓:“如今局势,若无十成把握,绝不可与太子为敌。索额图、明珠那些人,正愁没机会对咱们下手呢。” 几位族老面面相覷,其中年纪最长的族老沉吟片刻,终於缓缓开口:“族长说得有理。可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佟国维目光微闪,低声道:“自然不是坐以待毙。但眼下,咱们要做的,是『等』。” “等?”佟国勇忍不住又插嘴,“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太子登基,把咱们佟佳氏赶尽杀绝?” 佟国维冷冷瞥他一眼:“等一个时机。”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轻叩桌面,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皇上如今对太子越是偏宠,朝中不满的人就会越多。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甚至八阿哥,他们背后,难道就没有势力?” “太子如今如日中天,可越是如此,越容易招人嫉恨。索额图、明珠那些人,现在得意,將来未必能笑到最后。” 佟国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佟国维眯起眼睛,“等太子犯错,等皇上生疑,等其他阿哥按捺不住……咱们佟佳氏现在要做的,就是韜光养晦,静待时机。” 佟国勇听了佟国维的话,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等、等、等……再等下去,黄菜都凉了!咱们佟佳氏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他声音虽低,却字字刺进佟国维耳中。 “啪!” 佟国维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他苍老的面容陡然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指著佟国勇厉声喝道: “你闭嘴!” 佟国勇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嚇得一哆嗦,下意识闭上了嘴。他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地偷瞄著佟国维,嘴唇嚅囁著,终是没敢再出声。 “你生什么气啊……”他小声嘀咕,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佟国维听得一清二楚。 佟国维胸口剧烈起伏,苍老的手指紧紧攥住桌沿,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著佟国勇,眼中怒火灼灼,仿佛要將他烧穿。 “我生气?”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却极具压迫,“佟佳氏的百年基业,岂能容你如此莽撞行事!你以为如今的朝堂还是当年的光景?一步错,满盘皆输!你——” 他猛地抬手指向佟国勇,指尖因怒意微微发颤,“你若是再敢妄言妄动,休怪我不讲情面!” 佟国勇被这凌厉的气势震住,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佟国维见状,神色稍霽,语气也缓和下来:“诸位,佟佳氏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一时意气上。如今局势未明,贸然动作只会引火烧身。但只要咱们稳得住,將来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他说著,目光扫过厅內每一张面孔,缓缓道:“记住,现在的隱忍,是为了將来的致命一击。” 眾人神色各异,却都默默点头。 佟国勇虽然仍有些不甘,闷声道:“族长既然定了调子,我们照做就是。可贵妃娘娘那边……” 佟国维摆摆手:“娘娘自有分寸。她在宫中多年,比我们更懂如何自保。” 议至此,大局已定。 佟国维环视眾人,沉声道:“今日所言,出此厅门,不得再提。若有违者——”他眼神一冷,“族规伺候!” 眾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谨遵族长之命!” 佟国维疲惫地挥挥手:“都下去吧。记住,从今往后,佟佳氏要做的就是『等』。等风来,等云散,等……变天的那一日。” 待眾人散去,厅內只剩佟国维一人。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望著堂上悬掛的“忠孝传家”匾额,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意气风发地走进乾清宫时的场景。 那时,康熙还念著孝康章皇后的情分,待他格外亲厚。 佟佳氏满门荣耀,在朝堂上风头无两。 可如今呢? 佟国维缓缓闭上眼,喃喃自语:“等吧……总会等到那一天的……” 第244章 覆水难收 与此同时,景仁宫內 烛火摇曳,映得佟佳贵妃手中的家书字跡忽明忽暗。 她指尖微微发颤,半晌,终是长嘆一声,將信纸轻轻折好,收入锦匣之中。 “娘娘……”贴身宫女秋月小心翼翼地上前,“可是老爷……” 佟佳贵妃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阿玛还是放不下。” 秋月不敢多言,只默默替主子换了盏热茶。 佟佳贵妃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是怔怔望著茶麵上浮动的热气。 她想起方才信中所言—— “贵妃娘娘亲启: 见字如晤。 自先皇后崩逝,中宫之位空悬,朝野內外多有揣测。 我佟佳氏一族,自太祖时起便为肱骨之臣,然近年来门庭渐衰,子弟虽多居要职,却无一人能掌中枢之权。 而今娘娘膝下抚育四阿哥,此乃天赐良机。 四阿哥聪慧稳重,若娘娘能悉心教导,使其更得圣心,来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佟佳氏满门荣辱,皆繫於此。 娘娘身为贵妃,又得皇上信重,当为家族长远计。 族中诸事,老臣自当竭力周旋,唯望娘娘在宫中多加筹谋。 四阿哥若得圣心垂青,佟佳氏一门自当沐浴天恩,娘娘亦能福泽绵长。 此乃两全之策,望娘娘慎思。 父 佟国维 手书” 佟佳贵妃闭了闭眼,胸口发闷。 * 窗外忽有凉风捲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秋月连忙去关窗,却听自家主子忽然问道:“四阿哥今日的功课可完成了?” 秋月答道:“回娘娘,四阿哥方才来请安时提及,《资治通鑑》已研读至『汉纪·孝武皇帝』篇,並论及『推恩令』之利弊,见解颇见锋芒。” 佟佳贵妃点了点头。 “秋月。”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说,本宫若是……违逆家族之意,算不算不孝?” 秋月大惊,连忙跪下:“娘娘!” 佟佳贵妃缓缓闔眼,心中思绪翻涌。 佟国维的信字字如刀,割得她心口生疼。 爭?如何爭?拿什么爭? 四阿哥胤禛自小养在她膝下,从襁褓婴孩到如今少年初成,她日日悉心教导,夜夜为他掖被添烛,早已视如己出。 若要以他的前程去填佟佳氏的野心,她寧可亲手斩断这条登天梯。 佟佳贵妃眼底浮起一丝决然。 “秋月,研墨。”她低声道 待秋月將徽墨研开,佟佳贵妃提笔蘸墨,笔锋悬於素笺之上,却迟迟未落。 她闭了闭眼,终是写下: 【父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见字如晤,女儿深居宫闈,虽不能常伴阿玛左右,然血脉相连,日夜忧思,未尝敢忘家族兴衰。 今得阿玛手书,字字恳切,女儿读之,心绪翻涌,辗转难眠。 阿玛所虑,女儿岂能不知? 佟佳氏一门荣耀,自太祖时起便与国同休,而今门庭渐寂,阿玛心焦,亦是常情。 然女儿斗胆直言——今时不同往日,佟佳氏若再以旧日之法谋权,恐非但无益,反招祸端。 太子殿下乃元后嫡出,皇上亲自教养十余载,圣眷之隆,诸皇子莫能及。 太皇太后、皇太后视若珍宝,朝中重臣亦多心向之。 宫中诸位阿哥,无论长幼,皆与太子亲近。 大阿哥胤禔虽居长,然素来敬重太子,从无僭越之举; 三阿哥胤祉醉心诗书,常与太子论学; 五阿哥胤祺性情温厚,自幼养於皇太后宫中,更与太子情谊深厚。 至於其余年幼阿哥,亦多仰慕太子风仪。 女儿所抚育之四阿哥胤禛,虽聪慧沉稳,然自幼便知君臣之分,对太子殿下敬重有加,从无半分非分之想。 后宫之中,高位妃嬪亦皆以太子为尊。 荣妃与太子生母仁孝皇后有旧谊,素来亲近东宫; 惠妃虽育有皇长子,却从不曾为子爭权,言行举止恪守本分,处处以太子为先。 宜妃虽得宠,却屡次告诫九阿哥『凡事以太子为表率』; 温僖贵妃更是在皇上面前赞太子『仁孝无双』。 这般情势,阿玛试想,若佟佳氏此时显露出半分异心,岂非会毁了佟佳氏一族? 皇上英明神武,最恨朝臣勾结、后宫干政。 佟佳氏若此时妄动,只怕未等太子出手,皇上便会先一步雷霆震怒。 女儿身为贵妃,虽得皇上信重,然圣心难测,今日恩宠,未必能保明日平安。 四阿哥自幼养在女儿膝下,朝夕相处,早已视如己出。 女儿可以为他筹谋前程,却绝不能拿他作爭权之筹码。 女儿不孝,不能如父亲所愿,但求家族谨守本分,方是长久之道。 若佟佳氏能安分守己,以忠谨立身,皇上念及旧情,未必不会重用; 伏望阿玛三思。 】 * 信成,佟佳贵妃將信笺细细折好,交予秋月:“命人送回府中,务必亲手交予阿玛。” 秋月双手接过,却未立刻退下,犹豫道:“娘娘,若老爷仍不认同……” 佟佳贵妃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上,半晌才低声道:“本宫能做的,唯有这些了。阿玛若执意孤行……” 她指尖微微收紧,“那佟佳氏的衰败,便是天命。” 如今的佟佳氏,早已不是靠权势,而是要靠『懂事』才能存活了。 秋月垂首侍立,不敢接话。 殿內一时寂静,只听得铜漏滴水之声,滴答、滴答,仿佛在数著这深宫里的步步惊心。 佟佳贵妃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坚决,“如今的局势,阿玛他们未必看不明白。” 东宫稳固,眾星拱月。 如今的紫禁城里,太子的地位,早已不是寻常皇子可比。 自襁褓时起便被立为储君,康熙亲自教导,太皇太后与皇太后更是將他捧在手心里疼著。 莫说诸位阿哥,便是高位妃嬪,亦无人敢轻攖其锋。 佟佳贵妃轻轻嘆了口气。 佟佳氏一族,自太祖时起便是勛贵,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亦出自佟佳氏,按理说,家族荣耀已极。 可近年来,佟国维等人却仍觉不足,总想著更进一步。 “阿玛他们……终究是贪心了。”佟佳贵妃低声道,“《左传》有言,『盈必毁,天之道也』,佟佳氏已位极人臣,若再不知足,只怕覆水难收…” 第245章 熬吧 与此同时,钟粹宫偏殿內,乌雅氏趴在床榻上,疼得齜牙咧嘴,连翻身都不敢。 她额角青紫一片,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著未擦净的血丝。 “嘶——康佳氏这个泼妇!无耻!!”她每骂一句就牵动脸上的伤,疼得直抽气,“等本小主好了,定要她好看!” 站在一旁的兰心低眉顺眼地递上药膏,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是佟佳贵妃安插在乌雅氏身边的眼线,本以为能探听些有用的消息,结果跟了这位主子半年,除了看她日日作死,半点有价值的情报都没捞著。 “小主,您先上药吧……”兰心轻声劝道。 “上什么药!”乌雅氏一把打翻药膏,结果动作太大,又扯到伤处,顿时疼得眼泪直冒,“哎哟……都是那个贱人害的!本小主一定要告诉皇上!” 兰心默默捡起药罐,心里腹誹:“告诉皇上?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著,拿什么告状?” 乌雅氏还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康佳氏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老女人,也敢跟本小主动手!等本小主復宠了,第一个弄死她!” 兰心实在听不下去了,委婉提醒:“小主,您如今还在禁足,贵妃娘娘那边……” 乌雅氏充耳不闻。 兰心:“……”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摔门而出的衝动,心里哀嘆:“贵妃娘娘,这差事能不能换个人?再伺候下去,我怕自己先疯了……” 乌雅氏还在榻上喋喋不休地骂著,从康佳庶妃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她的穿衣打扮,甚至连她养的猫都没放过。 兰心站在一旁,手里的药膏都快捏变形了,额角青筋直跳。 “那个贱人,仗著自己入宫早,就敢对本小主动手?呵!等本小主復宠了,定要让她跪在钟粹宫门口,自己扇自己一百个耳光!” 乌雅氏咬牙切齿,结果动作太大,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嗷”了一声。 兰心终於忍无可忍,一把拧开药膏盖子,直接往乌雅氏脸上糊去。 “哎哟!你轻点!想疼死本小主吗?!”乌雅氏尖叫。 兰心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半点不减:“小主,这药得用力揉开才有效,您忍忍。”——忍个屁,疼死你算了! 乌雅氏疼得眼泪直飆,一把推开她:“滚出去!笨手笨脚的,连上个药都不会!” 兰心立刻福身行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一出殿门,兰心就狠狠翻了个白眼,心里疯狂输出: “天杀的!她当初就不该为了那五十两银子来这破地方当臥底!早知道乌雅氏是这种货色,给她五百两她都不干!” 她一边往自己住的耳房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难怪钟粹宫这么多年就这俩奇葩住著……” 兰心终於悟了,“但凡脑子正常点的妃嬪,谁愿意跟这俩祖宗住一块儿?一个疯起来直接动手,一个蠢起来连自己都坑!,这鬼地方,狗都不待!” “贵妃娘娘还让我盯著乌雅氏,说她心机深沉?沉个屁!她连『深沉』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兰心越想越气,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结果用力过猛,脚趾头磕得生疼,顿时齜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两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嘶——连石头都跟我作对!” * 兰心一瘸一拐地回到耳房,往床上一瘫,开始回忆自己悲惨的职业生涯。 半年前,她还是景仁宫的二等宫女,日子虽然不算轻鬆,但好歹跟在贵妃身边,吃穿用度都比普通宫女强。 结果某天,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神秘兮兮地找上她: “兰心啊,有个好差事交给你。” “什么差事?”兰心眼睛一亮。 “去钟粹宫,盯著乌雅氏。” 兰心当时就犹豫了:“乌雅氏?那不是个不得宠的……” 掌事姑姑塞给她一锭银子,压低声音:“贵妃娘娘说了,乌雅氏看似愚蠢,实则心机颇深,你去盯著,每月多给你五两月钱。” 五两!兰心当时就被金钱冲昏了头脑,一口答应下来。 现在想想,她恨不得穿越回去,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心机颇深?深在哪里?深在她骂街的词汇量吗?!” 兰心在钟粹宫这半年,可谓是见证了人类智商的下限。 乌雅氏每日的行程固定如下: 1. 早起对镜自怜:“本小主这般美貌,皇上怎么还不来?” 2. 听说皇上去了哪位妃嬪那儿,立刻摔东西骂人。 3. 精心打扮去御园“偶遇”皇上,十次有十八次被太监拦回来。 4. 回来继续骂人,骂完睡觉。 而康佳庶妃就更绝了,大多数时候像个透明人,偶尔被乌雅氏惹急了,就直接动手。 兰心还记得上个月,乌雅氏故意把茶水泼在康佳庶妃的新衣裳上,结果康佳庶妃二话不说,抄起茶壶就扣在了乌雅氏头上。 那场面,兰心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想笑。 * 时间回到现在 兰心翻了个身,哀嘆:“还是景仁宫好啊……” 在景仁宫,虽然规矩严,但至少不用天天听乌雅氏发疯。 贵妃娘娘虽然性子冷,但赏罚分明,从不无故责罚下人。 哪像现在,天天跟著个没脑子的主子,还得假装忠心。 “这差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兰心望著房梁,生无可恋。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想摔药罐子的衝动,继续任劳任怨地待著。 算了,熬吧,熬到哪天这祖宗把自己作死了,说不定我就能调走了…… * 等赶走了兰心,乌雅氏脸上的疯癲之色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她缓缓坐直身子,隨手理了理散乱的鬢髮,淡淡道:“都下去吧。” 殿內宫人们面面相覷,却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下。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乌雅氏才抬眸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宫女:“云裳,过来。” 那名叫云裳的宫女快步上前,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小主。” 乌雅氏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轻笑一声:“本小主身边,也就你一个能用的了。” 云裳垂首不语,神色恭谨。 乌雅氏指尖轻轻敲著桌案,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这些年,佟佳氏的人,康佳氏的人,一个个往我这儿塞,真当本小主是傻子?”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红肿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讥讽:“今日这一出,倒是让她们看足了笑话。” 云裳轻声道:“小主何必自损?康佳庶妃下手不轻,您这伤……” “无妨。”乌雅氏打断她,唇角微勾,“苦肉计罢了。若不闹这一场,她们怎么会放鬆警惕?” 她站起身,走到妆奩前,对著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脸,忽而冷笑:“康佳氏日日防著本小主,佟佳氏更是处处提防.……呵,倒叫她们费心了,本小主若真是个没成算的,早被这深宫吞得骨头都不剩。” 云裳沉默片刻,低声道:“小主,接下来……” 乌雅氏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递给云裳:“按计划行事。” 云裳接过纸条,指尖微微一颤,隨即镇定地收入袖中:“是。” 乌雅氏望著窗外的天色,眸色幽深:“这深宫里的戏,既然开场了,总得有人唱到最后。” 第246章 从心 乌雅氏正对著铜镜欣赏自己“运筹帷幄”的姿態,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康佳庶妃披头散髮,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还唱到最后?我呸!”康佳庶妃一把揪住乌雅氏的衣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念台词,你当自己是戏班子头牌啊?!” 乌雅氏被扇得眼冒金星,整个人都懵了:“你、你怎么......” “我怎么听到的?”康佳庶妃气得直翻白眼,“你扯著嗓子喊『本小主运筹帷幄』,声儿大得连御园的锦鲤都听见了!” 云裳嚇得扑通跪地:“康佳主子恕罪!我家小主她......” “闭嘴!”康佳氏一个眼刀飞过去:“还有你!大半夜跟著对戏?一个脑子进水不够,还得拉个垫背的是吧?怎么,怕阎王爷听不著戏,赶著给他唱堂会呢?!” 乌雅氏捂著火辣辣的脸,终於反应过来:“不可能!我明明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退你个头!”康佳庶妃一把掀开窗边的绣墩,露出墙上碗口大的破洞,“钟粹宫年久失修,你这屋和我那屋就隔了层纸糊的墙!你俩刚才那出『主僕密谋』,跟在我耳边开戏台有什么区別?!” 乌雅氏看著那个破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云裳弱弱举手:“小主......奴婢早说这墙不隔音......” “现在说有个屁用!”乌雅氏恼羞成怒,抓起胭脂盒就砸过去。 康佳庶妃眼疾手快接住胭脂,反手就糊了乌雅氏一脸:“还砸东西?本庶妃今天非得让你长长记性!” 乌雅氏刚张开嘴要骂,康佳庶妃眼明手快,抄起桌上的绣帕子就塞进了她嘴里:“闭嘴吧你!” “唔唔唔!”乌雅氏瞪圆了眼睛,拼命挣扎。 康佳庶妃冷笑一声,抬手在她后颈处精准一劈—— “咚!” 乌雅氏两眼一翻,直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云裳嚇得扑通跪地:“康佳主子!您、您这是......” “慌什么?”康佳庶妃淡定地拍了拍手,“本庶妃这是帮她『安神』,省得她大半夜发疯扰人清梦。” 她转头瞥了眼目瞪口呆的云裳,挑眉道:“怎么?你也想试试?” 云裳立刻疯狂摇头,乖觉地退到一旁。 康佳庶妃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把晕过去的乌雅氏往床榻上一丟,还贴心地给她盖上了被子。 “好了,这下清净了。”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云裳,“等你们小主醒了,记得告诉她——” “若再敢半夜鬼嚎,下次本庶妃就直接把她捆了扔井里醒醒脑。” 说完,康佳庶妃瀟洒地一甩袖子,扬长而去,深藏功与名。 云裳:“......” 她看了看床上不省人事的乌雅氏,又望了望康佳庶妃远去的背影,默默擦了把冷汗。 * 半个时辰后,乌雅氏捂著后颈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对上云裳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这是......”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突然回忆起方才的遭遇,顿时暴怒,“康佳氏那个贱人!她竟敢——” 话没说完,后颈又是一阵剧痛,乌雅氏“哎哟”一声瘫回床上。 云裳小心翼翼地递上茶水:“小主,康佳主子让奴婢转告您......” 听完康佳庶妃的“留言”,乌雅氏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就往地上砸:“她敢威胁我?!本小主一定要——” “小主!”云裳慌忙拦住她,“您、您小点声......那墙......” 乌雅氏一僵,下意识看向那个破洞,从心地闭上了嘴, 第247章 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钟粹宫的闹剧刚刚落幕,宫墙外的小道上,一个身穿天青色小褂的小傢伙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胤祥听到宫墙內传来的尖叫声,脚步一顿,歪了歪小脑袋。 “咦?谁在吵架呀?”他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宫门方向张望。 身后的奶嬤嬤赶紧上前:“十三阿哥,咱们该去乾清宫了,太子殿下还等著您呢。”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胤祥立刻把刚才的疑惑拋到脑后,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对哦!找二哥!” 他欢快地迈开小短腿,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跑,腰间掛著的玉佩隨著动作叮噹作响。 * 与此同时,小狐狸轻盈地落在乾清宫殿外,银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它慵懒地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殿內。 软榻上,胤礽正执卷而读,忽似有所觉,微微侧首。 见是小狐狸,他眉眼一弯,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回来了?” 小狐狸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他膝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胤礽低笑,修长的手指抚过它蓬鬆的毛髮,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根。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殿內薰香裊裊,窗外春色正好。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檐角铜铃轻响,清脆悦耳。 胤礽倚在软枕上,一手抚著小狐狸,一手隨意地翻著书页,目光却落在远处。 小狐狸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乾清宫外,朱墙金瓦,飞檐斗拱,远处宫人穿梭如织,一切井然有序,却又仿佛与他们无关。 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他膝上,与他一同望著远处。 天边云捲云舒,日光渐斜,將一人一狐的身影拉得悠长。 这一刻,时光静謐,岁月无声。 * 时光如纱,轻缓地拂过岁末的檐角。 转眼间,冬雪已为人间披上素衣,腊梅的暗香在暮色中浮动,火红的灯笼正一盏盏点亮人间暖色。 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京城的年味儿便一日浓似一日。 紫禁城的朱墙下,太监们踩著梯子悬掛大红宫灯,铜鉤在冬日暖阳下闪著细碎的光。 各宫门前都新贴了椒图门神,那怒目圆睁的模样嚇得小宫女们不敢独行。 御膳房里飘出蒸年糕的甜香,白茫茫的蒸汽裹著红枣与蜜饯的芬芳,在檐角凝成晶莹的霜。 胤礽披著白狐裘站在廊下,看太监们往汉白玉栏杆上缠红绸。 胤禔捧著手炉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刚好些就吹风,仔细又头疼。” 胤礽笑著摇头,却还是拢紧了手炉。 * 前门大街上,各色铺子早早掛起了红灯笼,绸缎庄的伙计踩著梯子,將新裁的彩缎悬在檐下,风一吹,便如流霞般翻飞。 卖年画的摊子前挤满了人,杨柳青的胖娃娃、门神尉迟恭,还有那“连年有余”的吉祥图样,红艷艷地铺了一地。 “这位爷,您瞧瞧这『五穀丰登』,贴粮仓上最合適!” 摊主老张头笑呵呵地抖开一张年画,上头金灿灿的稻穗仿佛能晃人眼。 穿灰布袄的庄稼汉搓了搓冻红的手,咧嘴一笑:“成!再给俺拿对『秦琼敬德』,要鎏金边儿的!” 斜对过儿,福庆楼的蒸笼正冒著白气,刚出笼的枣糕甜香四溢。 扎红头绳的小丫头拽著娘亲的衣角,眼巴巴望著橱窗里蜜饯果子。 掌柜的瞧见了,顺手捏了块芝麻塞给她:“拿著甜嘴儿!听说皇上在漠北打了大胜仗,咱们老百姓也跟著沾福气!” * 护城河边的冰早冻瓷实了,半大小子们抽著陀螺溜冰,有个穿靛蓝袍的少年“哧溜”滑出老远,怀里还抱著个油纸包:“娘!我买著天福號的酱肘子了!” 他娘站在河沿上笑骂:“小祖宗慢些跑!摔了肘子看你怎么跟你爹交代!” 更热闹的是隆福寺庙会。卖空竹的汉子把玩意儿抖得嗡嗡响,耍猴的铜锣一敲,戴红帽的小猴便翻著跟头討赏钱。 突然人群一阵骚动,原来是有支高蹺队正往这边来,踩著三尺木腿的“八仙”们居高临下地撒瓜,孩子们尖叫著爭抢,有个总角小儿被挤掉了虎头帽,却只顾著举欢呼:“我抢著何仙姑撒的啦!” * 胡同深处又是另一番光景。 椿树胡同的老周家正忙著扫房,竹竿上绑的鸡毛掸子划过房梁,惊得蜘蛛慌忙逃窜。 周家媳妇边擦窗欞边念叨:“可得拾掇乾净嘍,听说皇上迴鑾那日,连乾清宫的窗纱都新换了雨过天青色!” 她男人在院里磨刀,闻言笑道:“咱可比不得宫里,倒是这宰年猪的刀得磨快些——今年粮价稳当,咱也割它十斤五肉!” 隔壁院飘来燉肉的香气,王家老太太正指挥儿媳往灶膛添柴:“多搁些酱,你爹就得意这口。” 忽听门外货郎摇鼓,小孙女立刻举著攒了半年的铜板衝出去,回来时兜著一捧绒:“奶奶!我买了『年年富贵』的样子!” * 夜幕初垂时,正阳门外的灯市已然亮如白昼。 走马灯转出“三英战吕布”的影子,琉璃灯照得“嫦娥奔月”通体透亮。 几个书生站在灯谜前蹙眉苦思,忽有人击掌笑道:“这『孔雀收屏』打的必是关云长!” 摊主笑著递上彩头——一支雕著喜鹊登梅的狼毫笔。 更远处,卖葫芦的老汉举著草靶子穿梭人群,晶亮的壳裹著山楂,像一串串红玛瑙。 突然西边传来欢呼,原来是有富户在放烟火,金蛇般的焰火窜上天,炸开满树银。 穿新袄的孩童们拍手跳脚,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仰头看得太专注,手里的人化了都浑然不觉。 * 子时的梆子响过,九城鞭炮声此起彼伏。 打磨厂胡同深处,守岁的李家正堂供著“天地君亲师”的牌位,案上摆著蜜供、苹果和炸咯吱盒。 李老爷子抿了口烫热的菊白,对绕膝的孙辈们道:“今年西北大捷,南边漕运通畅,连顺天府的粥厂都比往年多施了半月。” 他摸著鬍子感嘆,“这太平年月啊……”话音未落,小孙子突然指著窗外喊:“爷爷快看!” 但见漫天飞雪中,不知谁家放起的孔明灯正冉冉上升,灯纸上墨跡宛然:“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 紫禁城的钟声遥遥传来,与民间的欢笑融在一处。 护城河的冰映著万家灯火,恍惚间竟似银河倾泻人间。 卖冻柿子的吆喝、剪窗的笑声、蒸年糕的甜香,都在雪夜里酿成了最浓的年味。 正如前门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这盛世光景,可不就是《东京梦华录》里写的——『八荒爭凑,万国咸通』么!” 第248章 长乐未央,永绥吉劭 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將寒意隔绝在外。 胤礽拥著锦被靠在床头,脸颊仍有些发白,却偏要强撑著解释:“阿玛,儿臣真不是故意吹风的,就是去毓庆宫的路上……” 康熙坐在床沿,手里捧著青瓷碗,闻言挑了挑眉:“嗯,不是故意,只是『恰好』在风口站了半个时辰,还『恰好』把大氅给了那个没带厚衣裳的哈哈珠子?” 说著舀起一勺薑汤递过去,“趁热喝。” 胤礽被戳穿,耳尖微红,乖乖低头啜饮。 “你倒是心善。”康熙轻哼,手上动作却更轻柔了些,又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可若冻出病来,心疼的还不是朕?” 胤礽自知理亏,抿了抿唇,乖乖闭了嘴。 可那副委屈的模样却怎么也藏不住。 康熙见状,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又舀了一勺薑汤递到他唇边:“趁热喝了。” 胤礽皱了皱鼻子,薑汤的辛辣味冲得他眼眶微热,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张口,一勺一勺地咽下去。 待最后一滴喝完,康熙顺手从案上取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甜丝丝的滋味顿时冲淡了舌尖的辣意。 “还冷吗?”康熙摸了摸他的手,触到指尖仍有些凉意,便从锦被下取出早已备好的汤婆子,塞进他怀里,“抱著暖一暖。” 胤礽乖乖抱住汤婆子,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动了动身子,眼神飘向窗外——远处隱隱传来爆竹声,想必宫外此刻正热闹非凡。 康熙瞧出他的心思,故意板起脸:“怎么,还想著溜出去?” 胤礽连忙摇头:“儿臣没有……” 可眼底的失落却藏不住。 康熙见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心软了,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既然无聊,朕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胤礽原本低垂的羽睫倏然抬起,眸中黯淡的雾靄如被春风拂散,瞬间漾开一泓清亮的光彩:“什么故事?” 康熙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嗓音低沉而温和:“你可知道,为何每逢新年,家家户户都要贴春联、放爆竹?” 胤礽眨了眨眼:“不是驱邪避灾吗?” 康熙点头,却又摇头:“是,但不全是。” 他微微眯起眼,似在回忆,“朕幼时曾听皇玛嬤讲过,这习俗背后,还有个有趣的传说。” 胤礽顿时来了精神,往康熙身边靠了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康熙笑了笑,缓缓道:“相传上古之时,人间並无年节之分,百姓终日劳作,却仍饱受饥寒之苦。有一年,天降大雪,冻死了无数牲畜,庄稼也颗粒无收。人们绝望之际,忽有一位白髮仙人踏雪而来……” 胤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仙人做了什么?” 康熙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仙人取出一支硃笔,在每户人家的门楣上写下吉祥之言。说也奇怪,凡是被硃笔点过的人家,翌年竟真的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后来呢?”胤礽追问。 “后来啊,”康熙笑道,“人们为了纪念这位仙人,便用红纸代替硃笔,將吉祥话写在纸上,贴在门前,这便是最早的春联。” 胤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爆竹呢?”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仙人离去时,曾留下一句话——『邪祟畏声光』。百姓们便燃竹为爆,以响声驱赶晦气。再后来,火药问世,爆竹便愈发响亮,成了辞旧迎新的象徵。” “所以啊,过年守岁,不仅仅是热闹,更是一份祈愿。阿玛愿你——” 康熙顿了顿,嗓音愈发温和,“长乐未央,永绥吉劭。” 胤礽心头一暖,低声道:“儿臣也愿皇阿玛福寿绵长,江山永固。” *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隱隱传来更鼓声,康熙看了眼时辰,轻轻拍了拍胤礽的肩:“睡吧,明日还要祭祖。” 胤礽点点头,却仍攥著康熙的袖角不肯鬆手。 康熙失笑,索性在床边坐下:“朕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烛影摇红,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映在绣金帐上,与宫外的万家灯火,一同融进了这岁末的寒夜。 * 胤礽的眼皮渐渐发沉,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康熙那边靠了靠,呼吸也变得绵长。 康熙见状,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身子放平。 “阿玛……”胤礽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康熙俯身,替他掖紧被角,又將他额前几缕散乱的髮丝拨到耳后,温声道:“睡吧,阿玛在这儿陪你。” 胤礽似乎听见了,眉头微微舒展,可没过一会儿,又不安地翻了个身,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咳嗽。 康熙眉头一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这才稍稍放心。 * 窗外,霜雪覆盖了宫墙殿瓦,也覆盖了尘世的喧囂。 康熙望著胤礽略显苍白的脸颊,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起胤礽幼时体弱,每每染了风寒,总要折腾许久才能痊癒。 那时候,他常常整夜守在床边,亲自餵药、擦汗,生怕宫人照顾不周。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康熙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抚过胤礽的眉眼。 胤礽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心微蹙,呼吸也有些急促。 康熙沉吟片刻,忽然低声哼起了一首熟悉的曲调——那是胤礽幼时,他常常哄他入睡的摇篮曲。 康熙的嗓音低沉,却又刻意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室的安寧。 “阿牟其啊,快快合眼……” 他的声音並不清亮,甚至有些沙哑,可那调子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將所有的锋芒都敛去,只余下最柔软的疼惜。 胤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依赖成性的小兽。 康熙低笑一声,继续哼唱: “雪落无声,鹰归巢……” 窗外北风卷著雪粒簌簌拍打窗欞,却衬得这歌声愈发温暖。 “长生天护佑我的海东青……” 歌声里,那些刀光剑影的朝堂、尔虞我诈的算计都远去了。 此刻他不是睥睨天下的帝王,只是个忧心孩儿的父亲。 胤礽的呼吸终於彻底平稳。 康熙伸手,轻轻握住了胤礽露在被子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心。 他就这样坐著,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皇上,夜已深了,您该歇息了……” 康熙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胤礽身上:“朕再坐一会儿。” 李德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夜,更深了。 第249章 二哥快好起来 次日清晨,胤礽缓缓睁开眼,长睫微颤,日光透过纱帐洒落,映得他面色如玉,却仍透著一丝病態的苍白。 他刚想撑起身子,便听见几声稚嫩的惊呼—— “太子二哥醒了!” “二哥,您可算醒了!” “二哥,您还难受吗?” 胤礽一怔,抬眼望去,只见床榻边齐刷刷探出三张小脸——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和十三阿哥胤祥正眼巴巴地望著他,乌溜溜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胤礽嗓音还有些沙哑:“你们怎么来了?” 胤禟性子最急,抢先凑近,小手捧著一盏温水递过来:“二哥,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胤礽微微頷首,刚想抬手接过,却见胤?已经麻利地爬上床沿,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后背:“二哥慢些,別呛著。” 胤礽失笑,就著胤禟的手抿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间,总算缓解了些许乾涩。 他抬眸看向三个弟弟,温声道:“你们怎么不去玩?守在这儿做什么?” 胤祥年纪最小,却最是乖巧,闻言立刻摇头:“二哥病了,我们哪儿也不去!” 说著,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踮起脚替胤礽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二哥,您还难受吗?” 胤礽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胤祥的发顶:“无妨,不过是小风寒,过两日就好了。” 胤禟撇了撇嘴,嘟囔道:“二哥总这么说!上回您发热,也是硬撑著不肯叫太医,最后还是皇阿玛发现了,把您按在床上养了三天……” 胤?连连点头,小脸皱成一团:“就是!二哥,您得好好养著,別让我们担心!” 胤礽被他们这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轻笑出声,却牵动了喉咙,又低低咳了两声。 三个小傢伙顿时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替他拍背顺气。 “二哥別急,慢慢呼吸!” “我去叫太医!” “我去端药!” 胤礽连忙拉住作势要跑的胤祥,无奈道:“別忙,孤没事。” 他顿了顿,又柔声哄道,“你们若是真担心孤,就乖乖坐著陪孤说会儿话,可好?” 三个小傢伙对视一眼,这才乖乖坐回床边。 胤禟从袖中掏出一包蜜饯,献宝似的捧到胤礽面前:“二哥,这是我从御膳房拿的,您含著,喝药就不苦了!” 胤?不甘示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雕兔子,塞进胤礽手里:“二哥,这是我前儿得的玩意儿,您握著玩儿,病就好得快!” 胤祥眨巴著眼,忽然从荷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后竟是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画上一个小人儿躺在床上,旁边围著几个更小的人儿,个个笑得灿烂。 “二哥,这是我画的,”胤祥红著脸,小声道。 *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康熙迈步而入,见几个儿子围在胤礽床边,不由挑眉:“你们几个,又来闹保成?” 三个小傢伙连忙起身行礼,胤祥怯生生道:“皇阿玛,我们没闹二哥,是来照顾他的……” 康熙扫了一眼胤礽手中捧著的蜜饯、玉兔和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仍板著:“照顾人?朕看你们是来分保成的心的。” 胤礽连忙道:“皇阿玛,弟弟们很乖,儿臣……儿臣觉得精神好多了。” 康熙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確认温度正常,这才缓了神色:“既如此,朕便饶了他们这一回。” 说著,他瞥了一眼三个小的,“还不快去温书?待会儿师傅考校,答不上来,朕可要罚你们。” 胤禟吐了吐舌头,拉著胤?和胤祥行礼告退。 临出门前,三个小傢伙还不忘回头冲胤礽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二哥快好起来!” 第250章 消弭 待胤礽醒来时,已是傍晚黄昏时分。 窗外夕阳斜照,灿金的余暉透过窗欞,在殿內洒下一片浮动的光尘。 他缓缓睁开眼,帐幔低垂,暖阁里静得发闷,只有铜漏声从远处传来,滴答、滴答,一声声敲在心上。 身上锦被轻软,带著淡淡的药香,他微微一动,便觉喉间乾涩,低低咳了一声。 几名宫人垂首立在角落,影子投在朱漆柱上,像几尊泥塑木雕。 见他醒了,无声地福了福身,动作轻得如同怕惊散这满室的沉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熟悉的脚步声,蜂蜜雪梨汤搁在案头,蒸腾的热气很快消散在凝滯的空气里。 * 窗外暮色渐沉,霞光染红了半边天际,如织锦般绚烂,却莫名透著一丝寂寥。 胤礽怔怔地望著那光影,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空落,仿佛整个人都被抽走了力气。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带起一丝凉意。 胤礽恍惚了一瞬,眼前忽然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咸安宫的冷榻,灰濛濛的天光,还有永远无人应答的空荡殿宇。 他猛地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发抖。 “不会的……不会的……”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可心口那股钝痛却挥之不去。 他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地上。 冰凉的青砖触到脚心,寒意直窜上来,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步步往外间走。 “阿玛?”他轻声道。 依旧无人应答。 胤礽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 目光掠过殿內熟悉的陈设,恍惚间,咸安宫的影子与眼前的乾清宫重叠交错,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脚步迟疑地转了方向,可终究不知该往哪里去。 驀地,一滴温热砸在手背上。 他怔了怔,才发觉自己竟在无声地落泪。 *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推开。 康熙刚走到暖阁门口,就见自家宝贝儿子只穿著单薄的中衣站在地中央,髮丝微乱,一双凤眼泛著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保成?” 康熙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几步跨到他面前:“怎么赤著脚就下来了?地上这么凉,万一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礽怔怔地抬头,正对上康熙担忧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抓住了康熙的衣襟。 康熙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紧皱,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怎么了?做噩梦了?” 温暖的掌心贴上来,胤礽终於缓过神,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慌忙低头,可康熙已经看见了,顿时心疼得不行,一把將他抱起,回到暖阁的榻上。 “不哭,阿玛在呢。”康熙用袖子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告诉阿玛,哪儿难受?” 胤礽摇摇头,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他死死咬著唇,不肯出声,像是怕一开口就会崩溃。 康熙嘆了口气,將他搂得更紧些,轻轻拍著他的背:“好了好了,不怕,阿玛在这儿,谁都欺负不了咱们保成。”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胤礽终於慢慢放鬆下来。 胤礽把脸埋在康熙肩头,无声地落泪,泪水浸湿了龙袍。 康熙察觉到肩头的湿意,心头顿时像被针扎了一般。 他抬手轻拍儿子的背,声音柔和:“好了,好了……阿玛在这儿呢。” 过了许久,胤礽才渐渐止住泪,缓缓抬起头。 视线扫过四周,见宫人们皆垂首而立,神色担忧,他这才恍惚意识到——方才那一瞬,竟是自己看错了。 他还未被废。 他们还未走到那一步。 没有决裂,没有废太子詔书。 不是咸安宫。 是乾清宫。 是阿玛在的地方。 康熙见他神色怔忡,心头顿时像被针扎了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温声道:“梦都是虚的,醒了就散了,阿玛护著你,谁也伤不了你。” 胤礽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仍在无声地滑落。 康熙没有多问,只是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著他的背,像哄幼时做了噩梦的他一般。 胤礽望著父亲坚定的目光,终於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靠在康熙怀里,小声道:“儿臣醒来……没看见您,还以为……” “以为阿玛不要你了?”康熙接过他的话,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傻孩子,阿玛只是去给你拿药,怎么会不要你?”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蜜丸:“太医新配的,说是止咳最好,还不苦。阿玛尝过了,是甜的。” 胤礽接过药丸含在嘴里,果然甜丝丝的,还带著一丝梅香。他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阿玛……” 康熙揉了揉他的发顶,忽然道:“保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阿玛都不会丟下你一个人。” 胤礽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嗯。” * 窗外,夕阳正烧得绚烂,將半边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云霞翻涌如熔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一缕金光透过窗纱,落在父子二人相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康熙看著缓过来的胤礽,轻声道:“晚膳想吃什么?阿玛让人去做。” 胤礽想了想,小声道:“想吃……阿玛上次带儿臣去南苑时吃的那个鱼羹。” 康熙笑了:“好,就做鱼羹。” 接著,康熙站起身,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阿玛去吩咐膳房,你乖乖躺著,不许再乱跑。” 胤礽乖乖点头,看著康熙走出暖阁,忽然觉得,方才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无踪。 识海深处,浓重的墨色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虽未彻底消弭,却已不似最初那般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前世的记忆仍在,却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不再如锋利的冰锥般刺入骨髓。 它们静静地沉淀在识海深处,不再翻涌成灾,不再將胤礽拖入无边的黑暗与绝望。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股常年淤积的滯涩感似乎也隨之消散了几分。 ——这一世,终究是不同的。 第251章 二哥麾下三大將 另一边,御园的梅林里,三个小阿哥正踮著脚在枝头挑拣。 “我这枝最好!”十阿哥胤?举著一支红梅,瓣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你们瞧,这苞多饱满,开得最艷!” 九阿哥胤禟撇撇嘴,从袖中掏出一把金剪子,咔嚓剪下一枝白梅:“你那算什么?二哥素来喜欢清雅的,这白梅才配得上他。” 他指尖轻抚瓣,“你闻闻,这香气多沁人。” 十三阿哥胤祥不说话,只抿著唇在梅树间转悠,忽然眼睛一亮。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高处折下一枝罕见的绿萼梅,瓣如玉,心一点嫩绿,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清透。 “这……”十阿哥瞪圆了眼,“这我方才怎没瞧见?” 九阿哥也愣了愣,隨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绿萼梅虽稀罕,可未必有香气。二哥喜欢香,我这白梅——” “谁说绿萼梅不香?”十三阿哥將枝递到他们鼻尖,“你们闻闻。”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果然嗅到一缕幽香,清冽中带著甘甜,比寻常梅更绵长。 十阿哥挠挠头,忽然泄了气:“罢了罢了,比不过你们……” “谁说要比的?”九阿哥忽然收起金剪子,眼珠一转,“不如咱们把三枝梅並在一块儿,红白绿相间,岂不更好?” 十阿哥立刻拍手:“这主意妙!” 十三阿哥也笑了,三人凑在一处,將枝並排摆好。 九阿哥从荷包里取出丝带,仔细扎成一束。 十阿哥左看右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瓜子,系在丝带上:“添个彩头!” 十三阿哥想了想,又摘了片梅叶別在束间:“这样更精神。” 十阿哥胤?捧著束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忽然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吟道: “红梅白梅绿萼梅,不如十爷我最美!” “噗——”九阿哥胤禟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你这叫诗?狗屁不通!” 十三阿哥胤祥也笑得直捂肚子:“十哥,你这诗……怕是连三岁孩童都写不出来!” 十阿哥不服气,梗著脖子道:“怎么不算诗?有梅有美,还押韵呢!” 九阿哥翻了个白眼:“那我也来一首——『老十作诗真可怕,嚇得梅全掉啦!』” “哈哈哈!”十三阿哥笑得直跺脚,“九哥,你这诗比十哥的还离谱!” 十阿哥气鼓鼓地伸手去揪九阿哥的辫子:“你敢笑话我?看招!” 九阿哥灵活一闪,躲到十三阿哥身后,还不忘继续调侃:“哎哟,十爷恼羞成怒了!” * 三个小傢伙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束被十阿哥高高举著,生怕被碰坏了,嘴里还嚷嚷著:“別闹別闹!要散了!” 十三阿哥笑得喘不过气,扶著梅树道:“好了好了,咱们赶紧走吧,再闹下去,二哥该等急了。” 九阿哥整理了下被扯歪的衣领,哼了一声:“看在二哥的份上,饶了你。” 十阿哥做了个鬼脸,但到底没再闹,小心翼翼地护著束,三个小阿哥嘻嘻哈哈地往乾清宫跑去。 雪地上,脚印歪歪扭扭,笑声洒了一路。 * 三个小傢伙一路小跑,捧著精心准备的束,越想越得意。 胤?昂著脑袋,美滋滋地说道:“等二哥收了咱们的,肯定觉得咱们最贴心!到时候,大哥、三哥、四哥,统统靠边站!” 胤禟得意地一扬下巴:“那还用说?大哥整天板著脸,三哥就会掉书袋,四哥……嘖,四哥哪有咱们会討二哥欢心?” 十胤祥年纪最小,却最机灵,眨巴著眼睛补充道:“咱们可是又摘又作诗,二哥肯定感动得不得了!到时候,咱们就是二哥最宠的弟弟!” 十阿哥突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你们说,二哥会不会一高兴,就带咱们去南苑打猎?上次大哥跟著去,回来炫耀了好几天,可把我气坏了!” 九阿哥哼了一声:“大哥算什么?等咱们成了二哥最疼的弟弟,別说南苑了,说不定还能跟著二哥去塞外呢!” 十三阿哥搓了搓冻红的手,兴奋道:“到时候咱们仨骑著马,跟在二哥后头,那才叫威风!大哥见了,肯定眼红!” 十阿哥越想越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就是『二哥麾下三大將』,大哥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九阿哥故作深沉地摸了摸下巴:“嗯……等咱们地位稳固了,得给大哥和三哥一点『顏色』瞧瞧。” 十三阿哥眨眨眼:“什么顏色?” 十阿哥抢著回答:“当然是让他们『羡慕嫉妒恨』的顏色!” 三个小傢伙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哥胤禔和三阿哥胤祉酸溜溜的表情。 九阿哥一挥手,豪气干云:“走!去乾清宫!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二哥最宠的弟弟,谁也比不上!” 十阿哥高举束,像个得胜的小將军:“冲啊!为了二哥的宠爱!” 十三阿哥笑著跟上,还不忘提醒:“慢点跑!要掉了!” 三个小身影在雪地里蹦蹦跳跳,朝著乾清宫飞奔而去,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拳打大哥,脚踩三哥,击败四哥”的光明未来。 * 可走到一半,胤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停下脚步,小脸皱成一团:“等等,咱们光顾著高兴,可要是皇阿玛也在乾清宫,不让咱们多待怎么办?” 老十正美滋滋地幻想二哥夸他的场景,闻言一愣,手里的束差点掉地上:“啊?皇阿玛要是在,那、那咱们岂不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老九摸了摸下巴,眼珠滴溜溜一转:“皇阿玛要是皱眉看咱们一眼,我腿都得抖三抖……” 三个小傢伙面面相覷,刚才那股雄赳赳的气势瞬间蔫了。 十阿哥挠挠头,突然灵光一闪:“要不……咱们先在门口探头看看?要是皇阿玛不在,咱们就衝进去;要是在,咱们就……” “就怎样?”十三阿哥眨巴著眼睛问。 “就……就说咱们是来给皇阿玛请安的!”十阿哥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 九阿哥嫌弃地撇嘴。 十阿哥涨红了脸:“那、那你说怎么办!” 十三阿哥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假装是路过,然后『不小心』让二哥看见咱们手里的,他一高兴,说不定主动留咱们说话呢!” 九阿哥摸著下巴琢磨:“这主意倒是不错,可万一皇阿玛问起来,咱们为什么抱著在乾清宫门口晃悠……” 十阿哥突然福至心灵,挺起胸膛:“咱们就说……就说是在帮御园的嬤嬤修剪枝!对,咱们是勤劳的好阿哥!” 三个小傢伙互相看看,都觉得这藉口简直天衣无缝。 第252章 万家灯火 这时,胤祥挺起小胸脯,自告奋勇道:“我来带队!我有经验!” 十阿哥立刻欢呼一声:“好誒!十三弟最机灵!” 九阿哥却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他狐疑地盯著胤祥:“你……真有经验?” 胤祥信心满满地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个小阿哥猫著腰,贴著墙根往乾清宫侧门挪。 胤祥打头阵,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冲两个哥哥比手势:“要这样——压低身子——脚步要轻——” 九阿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突然一把拽住胤祥的后衣领:“等等!你这套动作……该不会是从话本里学的吧?” 胤祥被揪住,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话本里……夜探敌营那段……” “什么?!”九阿哥差点喊出声,又赶紧压低嗓子,“你拿话本里的招数来糊弄皇阿玛?!” 十阿哥却两眼放光:“哇!十三弟你还看这个?下次借我瞧瞧!” 九阿哥扶额:“你们两个……皇阿玛要是知道咱们学江湖人士翻墙越户……” 胤祥挠挠头,小声道:“那、那咱们换个法子?” 正说著,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咳。三个小傢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乾清宫总管太监梁九功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几位爷,这是……在练功夫呢?” 十阿哥脱口而出:“对对对!我们在练……呃……那个……” 九阿哥绝望地闭上眼睛。 胤祥急中生智,举起束:“我们给二哥送梅!劳烦梁公公通传一声!” 梁九功看著三个小阿哥灰头土脸的样子,忍著笑道:“太子爷方才还念叨几位爷呢,快请进吧。” 三个小傢伙如蒙大赦,赶紧整理衣冠。九阿哥偷偷掐了胤祥一把:“下次再信你的『经验』,我就是傻子!” 胤祥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跟著梁九功跑了进去。 * 与此同时,暖阁內,胤礽服了药,渐渐陷入梦乡。 康熙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见宝贝儿子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眉间舒展,这才放下心来。 他缓步走到榻边,俯身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又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低声道:“好好睡吧,阿玛在这儿守著你。” 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康熙回头,就见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九阿哥、十阿哥和十三阿哥正踮著脚往里张望。 康熙招了招手,三个小傢伙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却见二哥已然安睡,顿时像三只泄了气的小皮球。 十阿哥小声道:“皇阿玛,我们给二哥摘了梅……” 康熙看著他们怀里捧著的束,红梅、白梅、绿萼梅交相辉映,还细心地扎了丝带,不由微微一笑:“放那儿吧,等保成醒了,朕告诉他你们来过。” 三个小傢伙乖乖点头,轻手轻脚地把束放在案几上。 九阿哥还特意调整了一下枝的位置,让它们看起来更漂亮些。 “儿臣告退。”三人齐声向康熙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胤礽。 * 时间缓缓流逝,暮色渐沉。 暖阁外,寒风呼啸,雪簌簌而落,天地间一片静謐。 殿內,炭火融融,烛影轻摇,映著榻上安睡的胤礽。 第253章 新春到,福星照,金银满堂乐淘淘 时间缓缓流过,转眼间已至除夕。 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处处洋溢著浓浓的年味。 清晨的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新鲜的鲤鱼嘞——年年有余!” “红纸剪,福到万家!” “瓜粘,灶王爷吃了嘴甜甜——” 东四牌楼底下,几个孩童围著卖人的老伯,七嘴八舌地嚷著:“我要小老虎的!” “给我画个孙悟空!”老伯笑呵呵地舀起一勺金黄的稀,手腕轻转间,一只活灵活现的老虎便跃然竹籤上。 西单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 一位老先生正提著毛笔给邻居写福字,笔走龙蛇间,周围响起一片喝彩。 前门大街上,绸缎庄的伙计踩著梯子掛红灯笼,底下掌柜的仰头指挥:“左边再高些——对对,这就齐整了!” 护城河畔,小贩支起临时摊位,摆满各色年货。 穿红袄的妇人拎著竹篮细细挑选:“这窗怎么卖?” “三文钱一对,您瞧这牡丹样,保准贴上喜气!” 不远处传来“噼啪”脆响,几个半大孩子捂著耳朵凑近刚点燃的爆竹,又尖叫著跑开,洒落一地欢笑。 骡马市附近飘来阵阵甜香,糕饼铺的蒸笼正冒著白雾。 系围裙的师傅掀开笼盖,露出金灿灿的年糕:“刚出锅的枣糕!黏住福气不撒手哟!”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正阳门外,舞狮队伍正在演练。 红黄相间的狮头威武灵动,隨著鼓点时而腾跃时而翻滚,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断。 领头的汉子抱拳笑道:“各位父老,待会儿咱们要从这条街舞到那条巷,给大伙儿把晦气都赶跑咯!” 皇宫角楼外,几个小太监踮脚往宫墙外张望。年纪最小的那个扯著同伴袖子直蹦躂:“快看!民间放百子炮了!” 但见远处街巷间火星四溅,连绵不断的爆竹声如春雷滚动,腾起的青烟里夹杂著碎红纸屑,仿佛给整座城笼了层红纱。 此刻的紫禁城內,宫女们正忙著往廊下悬掛宫灯。 为首的嬤嬤轻声叮嘱:“仔细著些,这琉璃灯可是万岁爷点名要掛在这处的。” 小宫女们踮著脚尖系流苏,茜红色的穗子在风中轻晃,映著雪光格外明艷。 御膳房里蒸汽氤氳,掌勺太监高声报著菜名:“吉祥如意卷装盘——” “年年有余羹上灶——”帮厨的小太监穿梭其间,將雕成元宝状的胡萝卜往拼盘里码放,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 乾清宫前的汉白玉阶上,小阿哥们穿著崭新的絳色袍,正围著石狮子追逐嬉戏。 十阿哥举著葫芦边跑边喊:“十三弟快来!这串最大的给你留著!” 惹得守门的侍卫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整座京城仿佛泡在蜜罐子里,连呼出的白气都带著甜味儿。 家家户户的炊烟在湛蓝的天幕下交织成网,空气里浮动著燉肉、蒸糕、炸丸子的香气。 不知哪条巷子里突然爆发出欢呼声,紧接著是整齐的拜年歌谣飘过屋脊:“新春到,福星照,金银满堂乐淘淘——” * 乾清宫內,炭火融融,暖意袭人。 康熙正亲手给胤礽系上狐裘领口的盘扣,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白皙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外头风大,待会儿走路慢些,別又著了凉。” 胤礽乖乖站著,任由皇阿玛摆弄,他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锦袍,外罩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氅衣,衬得肤色如玉,眉目如画。 领口一圈蓬鬆的狐毛簇拥著精致的下頜,更显得整个人矜贵又柔软,活像只雪糰子捏成的玉人儿。 康熙越看越满意,又伸手替他理了理鬢角碎发,笑道:“咱们保成今日格外俊俏,待会儿你乌库玛嬤见了,定要夸的。” 胤礽抿唇一笑,眼尾微弯:“皇阿玛就会打趣儿臣。”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胤禔大步跨进殿內,身上还带著几分寒气,一见胤礽便眼睛一亮:“太子弟弟!” 康熙转头,见胤禔一身絳色骑装,外披玄色大氅,英气勃勃,不由满意地点点头:“来了?” 胤禔利落地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隨即又凑到胤礽跟前,笑眯眯道:“太子弟弟,咱们走吧?” 康熙抬手按住胤禔的肩膀,语气严肃:“保成才刚好,你可得仔细照顾著,路上不许跑跳,不许吹风,到了慈寧宫,记得让他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胤禔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皇阿玛放心!儿臣定把太子弟弟照顾得妥妥噹噹,一根头髮丝儿都不会少!” 康熙挑眉:“若是少了一根,朕唯你是问。” 胤禔笑嘻嘻地应了,转头看向胤礽,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走吧,太子弟弟?” 胤礽眉眼含笑,朝康熙福了福身:“儿臣告退。” 康熙目送两个儿子並肩走出殿门,胤禔还特意侧身替胤礽挡了挡风,嘴里念叨著:“慢点慢点,台阶有雪,別滑著……” * 殿外,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宫墙上,映出一片金灿灿的暖意。 胤禔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礽,时不时侧头看他:“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斗篷?” 胤礽失笑:“大哥,我又不是瓷娃娃,哪那么娇气?” 胤禔理直气壮:“那可不行,皇阿玛说了,少一根头髮丝儿都要找我算帐的!” 说著,还故意伸手轻轻碰了碰胤礽的髮髻,一本正经道:“嗯,目前一根没少。” 胤礽被他逗得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恍若瑶台月下謫仙临世。 玉色生辉的容顏不染凡尘,一顰一笑皆似琼映雪,当真是: 九重天外云为佩,十二楼前月作魂。 胤禔看得一愣,隨即耳根微红,轻咳一声:“咳……走吧,乌库玛嬤该等急了。” 两人沿著宫道缓步而行,胤禔始终走在风口一侧,高大的身形將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宫人经过,纷纷低头行礼,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瞄——太子殿下今日实在好看得晃眼,而大阿哥那副护崽子的架势,活像只守著珍宝的猛兽,生怕旁人多看一眼似的。 * 慈寧宫的檐角下,悬掛的铜铃在风中轻响,清脆悠扬。 胤禔在台阶前停下,转身朝胤礽伸出手,笑容灿烂:“来,太子弟弟,我扶你上去。” 胤礽挑眉,故意逗他:“怎么,怕我摔著?” 胤禔一脸认真:“那当然,你要是磕著碰著,皇阿玛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胤礽忍俊不禁,却还是將手搭了上去,任由胤禔稳稳地牵著他迈上台阶。 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投下一长一短的影子,渐渐融入了慈寧宫温暖的灯火之中。 第254章 暖意融融 慈寧宫內,暖香浮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正坐在炕上说著话,一听见外头的动静,两人立刻抬头望去。 门帘一掀,胤礽和胤禔前后脚走了进来。 太皇太后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哎哟,可算来了!快过来让乌库玛嬤瞧瞧!” 皇太后也笑眯眯地放下茶盏,朝胤礽伸手:“保成,到皇玛嬤这儿来!” 胤礽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孙儿给乌库玛嬤请安,给皇玛嬤请安。” 还没等他弯下腰,太皇太后就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快別多礼了,让哀家好好看看——哎呦,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皇太后也凑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胤礽的脸颊,打趣道:“咱们保成出落得更好了,这小模样,比画上的仙童还俊!” 胤礽耳根微红,无奈笑道:“皇玛嬤,您再捏,孙儿的脸都要被捏圆了。” 太皇太后闻言,笑得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转头对皇太后道:“你瞧瞧,这孩子还会撒娇了!” 皇太后乐得直拍手:“可不是嘛!小时候一逗就脸红,现在倒学会俏皮话了!” 胤禔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太子弟弟被两位老人家围著“揉搓”,忍不住偷笑。 胤礽瞥见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悄悄瞪了他一眼,胤禔立刻绷住脸,假装严肃,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太皇太后眼尖,瞧见兄弟俩的小动作,故意板起脸:“保清,你笑什么呢?是不是欺负保成了?” 胤禔连忙摆手:“孙儿哪敢啊!皇阿玛千叮嚀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太子弟弟,我这一路上连风都不敢让他多吹呢!” 皇太后忍俊不禁:“得,保成这是被你们父子俩当瓷娃娃供著了!” 胤礽故作委屈,眨了眨眼:“乌库玛嬤,皇玛嬤,您二位可得给孙儿做主,大哥这一路上恨不得拿大氅把我裹成个粽子,走路都要扶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腿脚不利索呢!” 太皇太后闻言非但没责怪胤禔,反而讚许地点点头:“保清做得对。你前些儿个才著了凉,合该仔细些。” 说著又嗔怪地看向胤礽,“你也是,身子骨弱还总不爱惜,怨不得你大哥操心。” 胤禔得了撑腰,顿时眉开眼笑:“老祖宗明鑑。太子弟弟金尊玉贵,孙儿可不敢有半点闪失。” 皇太后笑著摇头,拉过胤礽的手,轻轻拍了拍:“好了好了,快坐下说话。苏麻喇姑,去把刚燉好的雪梨羹端来,给保成润润嗓子。” 暖阁內,笑声不断,祖孙几人其乐融融。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映得满室生辉,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甜暖的意味。 * 胤礽和胤禔在炕桌旁坐下,胤禔故意往胤礽那边挤了挤,笑嘻嘻道:“太子弟弟,往那边挪挪,我这儿快掉下去了。” 胤礽斜睨他一眼,伸手推他:“大哥,你那边空著大半边呢,少来这套。” 胤禔假装被推得晃了晃,捂著胸口作受伤状:“哎哟,太子弟弟好狠的心,我这可是奉皇阿玛之命贴身保护你的!” 胤礽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作势扬手要打:“你再贫?”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看著兄弟俩闹腾,相视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皇太后朝身旁的嬤嬤使了个眼色,嬤嬤会意,转身从內室捧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首饰匣子。 胤礽一见那匣子,动作一顿,隨即不动声色地往胤禔身后躲了躲。 胤禔一头雾水,转头看他:“太子弟弟,你躲什么?” 皇太后见状,忍不住笑出声:“保成,你躲也没用,这是皇玛嬤特意给你准备的。” 太皇太后也忍俊不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解释道:“你皇玛嬤没什么別的爱好,就爱打扮好看的人。” 胤禔这才恍然大悟,转头看向胤礽,眼里满是促狭:“原来太子弟弟是怕被『打扮』啊?” 胤礽轻哼一声,低声道:“皇玛嬤上次给我戴的那支金镶玉簪子,沉得我脖子酸了三天。” 皇太后闻言,佯装不悦:“那支簪子多好看啊,衬得咱们保成跟画里的小仙君似的。” 说著,她已经打开了首饰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对羊脂白玉雕的云纹扣,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来,保成,试试这个。”皇太后笑眯眯地招手。 胤礽嘆了口气,无奈地从胤禔身后挪出来,乖乖坐过去。 皇太后亲手將那对玉扣別在他的衣襟上,左右端详,满意地点头:“果然衬你。” 太皇太后也凑过来瞧,笑道:“你皇玛嬤这眼光,確实没得挑。” 胤禔在一旁看得有趣,故意道:“皇玛嬤,您可不能偏心,孙儿也想要。” 皇太后轻笑一声,拍了拍胤禔的肩:“好好好,都有都有!” 她转身又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枚青玉扳指,玉色深沉,纹路古朴,递给胤禔:“喏,这个给你,衬你的性子。” 胤禔接过来,喜滋滋地戴在拇指上,左右端详:“谢皇玛嬤!” 隨即得意洋洋地晃到胤礽身边,压低声音道:“太子弟弟,瞧,我也有!” 胤礽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孩子气的炫耀,忍不住抿唇一笑:“是是是,大哥最得皇玛嬤疼了。” 皇太后这时忽然定睛看了看胤禔,眉梢微挑:“咦?哀家怎么才发现,咱们保清生得也蛮俊的嘛!” 太皇太后闻言,也仔细打量了下自家大孙子——丰神俊朗,剑眉斜飞入鬢,星目炯炯有神,挺拔的身姿如青松傲立,自有一番英武气概; 而胤礽则眉目如画,肤若新雪,气质清冷如霜,偏生眼波流转间又透出几分温润之意,恰似一尊精雕细琢的羊脂玉像。 两兄弟站在一处,一个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一个似月下寒梅清雅绝尘。 她摇头轻笑,对皇太后道:“你呀,见著好看的孩子就手痒。” 胤禔还沉浸在得了赏赐的喜悦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即將成为皇太后的下一个“打扮”对象,乐呵呵地凑到胤礽耳边:“太子弟弟,待会儿咱们去校场?我新得了把好弓……” 胤礽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大哥,你还有心思比试?没发现皇玛嬤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吗?” 胤禔一愣,茫然抬头,正好对上皇太后笑眯眯的目光,顿时后背一凉:“皇、皇玛嬤?” 第255章 真好看 皇太后已经又从匣子里取出一枚鎏金镶红珊瑚的额饰,兴致勃勃道:“保清,来,试试这个!” 胤禔瞪大眼睛,连连摆手:“这、这不太合適吧?孙儿一个习武之人……” 皇太后不容拒绝地招手:“习武之人怎么了?保成不也习武?快来!” 太皇太后在一旁悠哉喝茶,笑而不语。 胤礽忍笑忍得肩膀微颤,见胤禔手足无措的样子,终於“好心”开口:“皇玛嬤,大哥脸皮薄,您別逗他了。” 皇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將额饰往胤礽那边递了递:“既然保清不乐意,那这额饰就留给保成......” 胤礽闻言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眼巴巴地望向胤禔。 胤禔见宝贝弟弟这副模样,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一个箭步上前:“別別別!皇玛嬤,孙儿戴!孙儿戴还不行吗?” 皇太后顿时眉开眼笑,亲手將那额饰戴在胤禔的抹额上。 红珊瑚衬著他小麦色的肌肤,竟意外地和谐,平添几分异域风采。 胤礽上下打量他,眸中笑意盈盈:“大哥这样……还挺好看的。” 胤禔耳根通红,伸手就想摘下来:“太子弟弟!连你也取笑我!” 皇太后赶紧拦住:“不许摘!多精神啊!” 转头对太皇太后道,“姑姑您看,咱们保清也是个俊小伙儿!” 太皇太后含笑点头:“是是是,他们兄弟俩啊,一个如崑山美玉,温润清华;一个似寒潭淬剑,锐不可当。都是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好儿郎。” * 窗外,冬日的阳光洒落,將这一室温馨镀上一层金边。 胤礽见胤禔吃瘪,以袖掩唇,眼尾微弯,像只矜贵的猫儿。 胤禔瞧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头,忽然眼珠一转,笑嘻嘻地凑到皇太后跟前:“皇玛嬤,您这儿……可还有適合保成的首饰?” 皇太后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转头对苏麻喇姑笑道:“瞧瞧,咱们保清倒是会替弟弟著想。” 隨即扬声道,“去,把哀家那个黄梨百宝嵌的妆奩取来。” 胤礽一听,顿时瞪大眼睛,伸手就去锤胤禔的肩膀:“大哥!你故意的!” 胤禔敏捷地躲开,反手一把拉住胤礽的手腕,坏笑著將他拽到皇太后面前:“太子弟弟別害羞嘛,皇玛嬤的眼光可是顶好的!” 皇太后笑著拍了拍胤礽的手背:“保成別恼,你大哥说得对,这套首饰,最衬你。” 说话间,宫女已捧来一个雕紫檀木匣,匣盖一开,里头珠玉生辉——羊脂玉雕成的缠枝莲纹簪,珍珠串就的玲瓏禁步,还有一对润如凝脂的玉鐲,样样清雅贵气,既不显女气,又格外精致。 太皇太后也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瞧,点头赞道:“果然是好东西,保成试试?” 胤礽耳尖微红,还想推辞,苏麻喇姑已笑著上前:“太子爷且坐著,奴婢给您梳个头试试簪子。” 片刻后,胤礽如瀑的青丝被苏麻喇姑灵巧地挽起一半,用那支玉簪松松固定,余下的髮丝垂在肩后,更衬得他脖颈修长。 皇太后亲手替他戴上玉鐲,又將领口的盘扣整理妥帖,退后两步端详,不由惊嘆:“咱们保成果然是天生的贵气,这通身的清华,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謫仙!” 胤禔看得愣神,脱口道:“真好看……” 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赶紧补了句,“我是说这玉成色好!” 太皇太后忍俊不禁:“行了,哀家看这簪子就该留给保成。苏麻喇姑,你再把那对珍珠耳坠拿来,留给保成日后赏人。” 胤礽对著铜镜瞧了瞧,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起身行礼:“孙儿谢皇玛嬤赏。” 转身时发梢轻扬,玉簪流光,整个人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然。 皇太后越看越欢喜,转头对太皇太后道:“老祖宗您瞧,保成这通身的气派,哪需要和旁人比?咱们爱新觉罗家的孩子,原就是独一无二的。” 胤禔连连点头,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摺扇,“唰”地展开递过去:“太子弟弟,配上这个更俊!” 胤礽接过扇子,挑眉轻笑:“大哥今日这般殷勤,莫不是又惦记我库房里那套《山海经》孤本?” 一屋子人鬨笑起来,窗外日光斜照,將少年如玉的侧顏镀上一层金边,连簪角的珍珠都跟著笑声轻轻颤动,恍若星辰坠入凡间。 * 眾人笑闹一番后,宫人们適时奉上清茶点心。 太皇太后捧著茶盏,看著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眼角泛起慈爱的笑纹:“今儿个真是热闹,哀家许久没这么开怀了。” 皇太后也笑著点头:“可不是?保成和保清一来,这慈寧宫都跟著亮堂了。” 胤礽闻言,放下茶盏,轻手轻脚地挪到太皇太后身边,像小时候那样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软和得像掺了蜜:“那孙儿以后常来陪乌库玛嬤说话,您可不许嫌我烦。” 太皇太后被他这撒娇的模样逗得心都化了,连忙放下茶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傻孩子,乌库玛嬤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 说著又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呀,打小就会哄人开心。” 胤禔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嚷嚷:“乌库玛嬤偏心!孙儿也要靠!” 说著就要往太皇太后另一边凑。 皇太后笑著用团扇轻拍他:“去去去,你这么大个子,別把老祖宗压著了!” 太皇太后却张开另一边胳膊,笑呵呵道:“来来来,都靠过来,咱们祖孙几个今儿个就好好说说话。”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氤氳中,祖孙四人其乐融融。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却丝毫侵不透这一室的温暖。 偶尔有笑声飘出窗欞,惊得檐下的麻雀扑稜稜飞起,又落在覆雪的梅枝上,歪著头好奇地张望。 * 殿外 苏麻喇姑悄悄吩咐小宫女:“去告诉膳房,今儿个午膳多加几道太子爷和大阿哥爱吃的菜。” 小宫女欢快地应了一声,提著裙角轻巧地往小厨房跑去。 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太监,她还不忘脆生生地提醒:“王公公,廊下的雪要扫乾净些,太子爷最爱在这条路上赏梅呢!” 慈寧宫的小厨房里,灶火正旺。 掌勺的刘嬤嬤一听太子殿下和大阿哥要留膳,立刻擼起袖子指挥起来。 外头几个粗使宫女正踩著矮凳贴窗,红艷艷的福字倒贴在明净的窗欞上。 一个圆脸小丫头踮著脚比划:“姐姐看这样正不正?” 年长些的宫女退后两步端详:“再往左些...好!可算齐整了。” 整个慈寧宫上下都沉浸在忙碌而喜庆的氛围里。 檐下的红灯笼隨风轻晃,將雪地映出暖暖的光晕。 偶尔有笑闹声从暖阁传出,混著梅香与炊烟,在这岁末的晴空下织就一幅鲜活生动的年节画卷。 第256章 占吾座以及人之座! 午膳过后,胤礽的眉眼间渐渐浮起一丝倦意。 他本就病癒不久,方才陪著两位老人家说笑许久,这会儿便有些撑不住了。 太皇太后眼尖,瞧见他悄悄揉了揉额角,连忙放下茶盏道:“保成可是乏了?快去暖阁歇会儿,別硬撑著。” 胤禔早已注意到弟弟的倦態,未等太皇太后说完便已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胤礽身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皇太后笑著嘱咐:“保清,仔细著些,別让保成吹著风。” * 两人告退出来,沿著迴廊往暖阁走。 殿外雪纷扬,朱红的宫墙覆了层薄薄的白。 胤礽刚迈出门槛,便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轻颤。 胤禔下意识就將他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他挡去寒风,另一只手熟练地替他拢紧狐裘领口。 一片雪落在胤礽指尖,他不由驻足,望著掌心晶莹的六出冰轻嘆:“今年这雪,倒是格外好看......” 胤禔的目光却只落在弟弟微红的指尖上,不由分说地握住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著轻轻揉搓:“看雪也不急在这一时,你的手都冻红了。”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胤禔接著补充道,“你身子才刚好,自然要多加注意。” 说著,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雪纷纷扬扬,时而有细雪落在胤礽的肩上,被胤禔伸手轻轻拂去:“当心脚下,这石板路滑。” *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扑面而来融融暖意。 胤禔利落地帮胤礽解了氅衣,又取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见胤礽发间的玉簪还缀著,又小心翼翼取下来搁在案几上,“这簪子皇玛嬤既赏了你,回头我让人做个锦盒好好收著。”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胤礽靠在软榻上,青丝散在杏黄缎枕间,像泼墨似的晕开。 胤禔扯过锦被给他盖好,又掖了掖被角,蹲在榻边小声问:“可要喝口薑茶再睡?” 胤礽摇摇头,困意朦朧间抓住胤禔的袖角。 胤禔心头一软,就势坐在脚踏上,轻轻拍著被褥哄道:“我在这儿守著,你安心睡。” 窗外雪落无声,胤礽的呼吸渐渐均匀。 胤禔望著弟弟安静的睡顏,忽然想起儿时他发高热,自己也是这样守在榻前。 那时小小的保成烧得满脸通红,却还攥著他的手指说“哥哥別怕”。 正出神间,忽见胤礽在梦中蹙眉。 胤禔连忙俯身,指尖刚触到他额头,就听见门外传来窸窣响动。 苏麻喇姑捧著安神香进来,见状压低声音道:“大阿哥也去歇著吧,这儿有老奴照看。” 胤禔摆摆手,接过香炉轻放在案上:“不必,我在这儿守著便好。” 说罢又坐回脚踏,背影挺拔如松,將漏进来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好好睡吧,”他轻声道,目光温柔得能融化窗外的冰雪,“大哥在这儿守著你。” * 雪渐渐大了,慈寧宫的琉璃瓦上积了层素白。 有小太监躡手躡脚地进来添炭,瞧见这情景又悄悄退出去。 远处隱隱传来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说笑声,混著茶香,悠悠飘散在这冰天雪地里。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胤礽身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胤礽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明黄色龙纹——康熙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榻边含笑望著他。 胤礽一怔,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唤了声:“……阿玛?” 康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怎么,睡迷糊了?连阿玛也不认识了?” 胤礽这才彻底清醒,连忙要起身行礼,却被康熙按回枕上:“躺著吧,刚醒別急著起。” 角落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胤禔抱著胳膊站在屏风旁,满脸写著不乐意——他方才守了太子弟弟半个时辰,结果皇阿玛一来就把他挤到边上,这会儿连榻边都没得坐了! 康熙仿佛没看见长子幽怨的眼神,自顾自给胤礽掖被角:“睡得好不好?朕瞧你脸色比上午红润些。” “儿臣好多了。”胤礽乖乖应著,余光瞥见胤禔鼓著脸的模样,忍不住抿唇偷笑。 康熙忽然转头:“胤禔。” “儿臣在!”胤禔一个激灵站直。 “去给保成端碗参茶来,要温的。” 胤禔站在一旁,眼睁睁看著自家皇阿玛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原本属於自己的位置,心里暗暗嘀咕:“皇阿玛也太不讲理了,刚来就把他挤开,现在还要把他赶走……”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小声嘟囔,心里疯狂腹誹: 《诗经》说『维鹊有巢,维鳩居之』,皇阿玛这是鳩性大发啊! 《孟子》还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您倒好,占吾座以及人之座! 《论语》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您自己不爱被挤,倒是挺爱挤別人的! 呵,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哦不对,狗都没您这么理直气壮!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斜眼偷瞄康熙,心里继续叭叭: 《韩非子》还说『人主无威而唯势是依』,您这威倒是挺足,就是不讲理! 嘖,要不怎么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呢,儿臣这椅子还没捂热乎,就被您『伏』了…… 康熙似有所觉,忽然抬眼:“老大,你嘀嘀咕咕琢磨什么呢?” 胤禔一个激灵,立刻正色:“儿臣在想……皇阿玛天威浩荡,儿臣心悦诚服!” 心里却补了一句:——服个屁!圣贤书都救不了您的脸皮! “嗯?”康熙挑眉。 “……儿臣这就去。”胤禔垂头丧气往外走,经过胤礽榻前时,悄悄冲他挤了挤眼睛。 等长子出去了,康熙才轻哼一声:“这混小子,朕一来就摆臭脸。” 胤礽裹著被子偷笑:“大哥是心疼儿臣。” “朕难道不心疼?”康熙故意板起脸,手却诚实地替儿子理了理睡乱的髮丝,“你呀,从小到大就会偏帮他。” 正说著,胤禔端著茶盏风风火火闯进来:“太子弟弟快喝!我盯著膳房现熬的!” 结果一脚绊在门槛上,茶汤晃出半盏。 康熙额角青筋直跳:“爱新觉罗·胤禔!你——” “儿臣知错!”胤禔手忙脚乱地掏帕子擦手,趁康熙不注意,飞快地把完好的那半盏塞到胤礽手里,用气音道:“趁热!” 窗外积雪从梅枝上簌簌滑落,惊起一串细碎的金色阳光。 第257章 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胤礽捧著茶盏小口啜饮,温热的雪参茶氤氳著淡淡药香,微苦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康熙接过空盏搁在案几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胤礽顺从地躺下,抬眼望向康熙,有些疑惑:“阿玛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康熙故意嘆气道:“保成不回来,阿玛在乾清宫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只好亲自来抓人了。” 胤礽闻言忍俊不禁,有些无奈:“儿臣不过是在慈寧宫多待了会儿,阿玛倒说得像儿臣跑了似的。” 康熙挑眉,佯装严肃:“可不是跑了?朕批完摺子一抬头,天都快黑了,还不见咱们太子爷回宫,可不急得亲自来寻?” 胤禔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小声嘀咕:“明明才申时……” 话没说完就被康熙一记眼刀扫过来,连忙闭了嘴,转头去拨弄炭盆里的银丝炭,假装自己不存在。 胤礽瞧见大哥吃瘪的模样,以袖掩唇轻笑了声,隨即伸手拽了拽康熙的衣袖:“是儿臣的不是,让阿玛担心了。” 康熙神色顿时柔和下来,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温声道:“保成可要隨阿玛回乾清宫?” 胤礽微微迟疑,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飘了飘——慈寧宫庭院里的老梅正开得热闹,隱约可见宫人在廊下掛灯笼,暖黄的光晕映著积雪,恍若画境。 康熙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瞭然地笑了笑,抬手止住他欲解释的话:“罢了,朕瞧你在这儿待得舒心。” “晚些时候朕命人来接你,可好?” 胤礽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儿臣谢阿玛体恤。” 康熙看著他这副雀跃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暖阁。 * 待康熙走后,胤禔立刻凑到胤礽身边,见他撑著身子要起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要做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说,大哥去给你办。” 胤礽靠在软枕上,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他微微抬眸,眼底映著窗外飘落的雪光,轻声道:“孤想出去走走。” 胤禔眉头一皱,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胡闹!外头风大,你这身子哪经得住?” 可话刚出口,就见弟弟眸光微黯,长睫轻轻垂下,似有几分失落。 他心头一软,咬了咬牙,终究是捨不得弟弟难过,只好板著脸道:“……只准出去一小会儿,若是冻著了,可別怪我直接把你扛回来。” 胤礽闻言,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如雪中初绽的梅:“好,听大哥的。” 胤禔哼了一声,转身去取狐裘大氅,动作极为细致,先是用暖炉將衣裳烘热了,才小心翼翼地披在胤礽肩上,又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 胤礽任由兄长摆弄,眼底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大哥,我又不是纸糊的。” “那也不行”,胤禔手上动作不停,又给他加了条貂绒围脖,直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才罢休。 说著將人往身边带了带,“慢些走,我扶著你。” *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外头寒风扑面,卷著细碎的雪粒,胤礽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冷风钻进袖口,激得他轻轻一颤。 胤禔立刻察觉,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冷了?回去!” “大哥……”胤礽无奈地唤了一声,握住兄长的手腕。 那力道分明不重,胤禔一时竟未挣开——倒不是挣不开,只是怕力道重了,反倒伤了胤礽。 胤禔有些无奈,低声道:“……就站一会儿,不准乱跑。” 胤礽含笑点头,缓步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仰头望著枝头盛放的红梅,雪落在他睫毛上,又悄然融化,衬得他眸光如水,清透温润。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瓣,低声道:“去年的雪水,大哥可还记得埋在哪儿?” 胤禔闻言一怔,思绪飘回了一年前—— 那日也是这般大雪,胤礽刚病了一场,难得精神好些,披著白狐裘站在廊下看雪。 胤禔怕他著凉,硬是塞了个手炉给他,却听弟弟忽然道:“大哥,听说用梅上的雪水煮茶,最是清冽。” “你想喝?”胤禔挑眉,“让奴才们去收便是。” 胤礽却摇头,唇角含著浅笑:“自己收的才有趣。” 说罢竟真取了青瓷小瓮,踩著积雪往梅树下走。 胤禔拦不住,只得追上去替他撑伞,嘴里还不住念叨:“慢些走!这雪地滑得很……” 谁知胤礽刚走到树下,忽有一阵风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正巧砸在他发间。 他乌髮如墨,眉目如画,清冷矜贵的气质衬著这满庭素雪,竟似画中謫仙一般,不沾半分凡尘烟火气。 偏又因久病未愈,透著几分脆弱的美感。 胤礽抬手拂去鬢边雪,將瓷瓮递给胤禔。 胤禔眼底笑意更深,伸手稳稳接过瓷瓮,目光却始终落在弟弟身上。 看他踮起脚尖专注地挑选梅枝上最纯净的积雪。 “这枝上的雪更乾净些。”胤禔抬手替他压下一段梅枝,好让胤礽不必费力踮脚。 细雪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胤禔却浑不在意,只小心护著瓷瓮,任由弟弟一瓣瓣將晶莹的雪粒拨入瓮中。 风过梅林,胤礽的狐裘被吹得微微扬起。 胤禔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替他挡去大半寒风,连语气都放柔了几分:“慢些收,仔细手冷。” 待收了小半瓮,胤礽忽然轻咳两声。 胤禔立刻沉了脸:“够了!回去。” 说著就要拉他走。 “再等等。”胤礽却按住他的手,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把这个埋进去,来年取雪水时一道煮茶。” 胤禔好奇地打开,竟是几片晒乾的梅瓣,香气幽微。 他指尖轻轻捻了捻瓣,接著便蹲下身去,匕首在梅树下的冻土上小心掘著,直到挖出个深浅合宜的小坑。 他侧首看了眼胤礽被冻得泛红的指尖,不动声色地將瓷瓮往里埋得更深了些,確保来年春暖时定能完好如初。 * 回忆至此,胤禔轻笑一声,伸手將弟弟被风吹散的狐裘拢紧了些:“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胤礽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瓣:“就是觉得……今年的雪,和那日很像。” 风卷梅梢,几瓣红萼簌簌而落。 那嫣红的瓣沾了雪色,更显清艷,隨风打著旋儿,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积雪之中,只余一缕暗香浮动。 胤禔终是低嘆一声:“等开春雪化了,大哥陪你挖出来煮茶。”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抚过梅枝,忽而低笑:“今年这开得比去年好。” 胤禔哼道:“再好,也不值得你顶著风出来看。” 胤礽不答,只是静静望著满树红梅,雪落无声,唯有寒风掠过枝头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才轻声道:“大哥,你说……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胤禔一怔,转头看他,却见弟弟神色平静,眼底却似藏著深不见底的思绪。 他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道:“胡说什么?等你病好了,想来多少次都行。” 胤礽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拂去肩头的落雪,转身道:“回吧,再站下去,大哥该急了。” 胤禔见他脸色確实比方才更苍白了些,连忙上前扶住他,嘴上却仍不饶人:“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胤礽低笑,任由兄长半扶半抱地带著他往回走,寒风掠过耳畔,他却觉得心头暖意渐生。 ——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第258章 口是心非 紫禁城的雪下得纷纷扬扬,朱墙金瓦覆上一层素白,天地间唯余簌簌落雪声。 胤祉拢了拢狐裘大氅,踏著青石板上新积的雪,一步步朝慈寧宫行去。 身后的小太监撑著伞,亦步亦趋跟著,低声劝道:“阿哥爷,雪大路滑,不如等雪停了再来?” 胤祉摇头。 此时,一阵风卷著雪粒子扑来,他侧首避了避,大氅领口的银狐毛拂过下頜,衬得眉眼愈发清雋。 远处慈寧宫的轮廓已在雪幕中隱约可见,他不由加快脚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 慈寧宫正殿內暖意融融。 胤祉收了伞,在廊下轻掸去肩头雪,这才整了整衣冠,抬脚迈入殿中。 待进了慈寧宫正殿,胤祉规规矩矩地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行了礼,眉眼温润含笑:“孙儿给乌库玛嬤请安,给皇玛嬤请安。” 太皇太后正捧著茶盏,见状笑眯眯地招手:“快起来,外头雪大,冻著了吧?” 胤祉上前,目光却不著痕跡地在殿內扫了一圈。 皇太后执棋的手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问:“祉哥儿这是找什么呢?” “孙儿只是想著今日雪景甚好,特来陪乌库玛嬤,皇玛嬤说说话。” 胤祉温声答道。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出声来。 皇太后故意拖长了声调:“哦~原来不是来找保成的啊?” 胤祉耳尖微红,却仍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二哥...也在慈寧宫?” 皇太后故意逗他:“哟,所以,老三到底还是来找人的?” 被戳穿心思的胤祉也不恼,反而大大方方地笑道:“皇玛嬤慧眼如炬,孙儿確实想找二哥说说话。” 皇太后无奈一笑:“去吧去吧,保成在暖阁呢,刚还念叨著你。” 胤祉眼睛一亮,行礼退下时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身后还能听见两位长辈压低的调笑声:“年轻人啊……” * 暖阁的帘子近在眼前,胤祉正要抬手去掀,突然“砰”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墙”。 “怎么回事?哪来的墙……”他吃痛后退,一抬头,正对上胤禔居高临下睨来的目光。 胤禔一身玄色箭袖骑装,宽肩窄腰的身形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老三,”胤禔嗤笑,“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胤祉迅速敛了吃痛的表情,抚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大哥这话说的,弟弟正大光明来寻二哥,怎么就叫鬼鬼祟祟了?” 他抬眼时眸光清凌凌的,偏嘴角还噙著笑,“倒是大哥,堵在这儿——莫非是专门拦人的?” “保成刚睡下。”胤禔纹丝不动,“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胤祉眯了眯眼,语气依然温和:“大哥说笑了,方才我还听见二哥说话呢。”说著就要往里走。 胤禔长腿一跨,直接挡住去路:“我说他睡了就是睡了。” “大哥这是何意?”胤祉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 胤禔剑眉倒竖,“保成身子弱,经不起你们一个个来打扰。” 胤祉轻抚玉佩,忽然轻笑:“大哥这般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哥是你一个人的弟弟,说到底,二哥是我们的兄长。” 两人在门口剑拔弩张地对峙著。 * 暖阁內的胤礽听到动静,无奈地唤道:“三弟来了?进来吧。” 胤祉闻言,眼睛一亮,正要绕过胤禔进去,却被对方横跨一步拦住。 胤祉眯了眯眼,脸上依旧带著笑,声音却冷了几分:“大哥这是要拦著弟弟见二哥?” “是又怎样?” “那弟弟只好...”胤祉突然提高声音,“二哥!大哥不让我进去!” 胤禔气笑了,浓眉一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臭小子!” 他抡起拳头作势要锤,胤祉却早已泥鰍般从他臂弯下溜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冲他眨眨眼:“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胤禔一拳挥空,差点栽了个趔趄,气得直磨牙:“你给我等著!” * 暖阁內,胤礽正倚在窗边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就见胤祉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个怒气冲冲的胤禔。 他忍不住扶额:“你们这是......” 胤祉一个箭步躲到胤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二哥救命!大哥要揍我!” 胤禔瞪眼:“你少恶人先告状!” 胤礽无奈,伸手按住胤禔的拳头。 胤禔顿时蔫了,悻悻地收回手:“谁让他总耍滑头......” 胤祉从胤礽身后钻出来,整了整衣冠,又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眼中还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二哥,你看,大哥欺负我。” 胤礽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呀,少惹大哥生气。” 胤祉瞬间收起方才的锋芒,温温柔柔地坐到胤礽身边:“二哥身子可好些了?弟弟这几日忙著整理古籍,都没能来看你。” “孤好多了。”胤礽给他倒了杯茶,“倒是你,天这么冷还跑出来。” 胤祉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胤礽的手背,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凉?” 说著就要解自己的大氅。 胤禔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一把拍开胤祉的手:“用不著你献殷勤!” 说著把手炉塞给胤礽。 胤祉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突然道:“二哥,我新得了本《唐贤绝句》,里面有你喜欢的王摩詰诗作,改日给你送来?” 胤礽温和一笑:“好。” 胤禔瞪了胤祉一眼,胤祉则回以意味深长的微笑。 * 窗外,雪渐渐停了。暖阁內茶香氤氳,兄弟三人难得安静地坐在一起。 虽然...空气中依然瀰漫著无形的火药味。 胤禔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胤祉,语气不善:“你来做什么?” 胤祉抬眸,唇角微扬,眼底却带著一丝挑衅:“自然是来寻二哥的。”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大哥这般紧张,莫不是怕弟弟抢了二哥的注意?” 胤禔额角青筋一跳,正要发作,胤礽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臂:“好了,都別闹。” 他看向胤禔,温声道,“大哥这几日练兵辛苦,皇阿玛前儿还夸你箭术超群,说满朝武將里,能与你比肩的没几个。” 胤禔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却又强行压下,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胤礽又转向胤祉,眉眼含笑:“三弟的学问也是极好的,前日呈上的那篇策论,连师傅们都讚不绝口,说你有经世之才。” 胤祉眸光微亮,面上却仍是一派温雅谦逊:“二哥过誉了,不过是些浅见,哪比得上大哥的英武。” 话虽如此,眼角却微微上扬,显然很是受用。 胤礽见两人被顺了毛,心下好笑。 第259章 可显著你了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与欢快的交谈声,隱约还能听见红绸悬掛、灯笼轻晃的窸窣声响。 胤礽倚在窗边,望著外头忙碌的景象,唇角微扬:“《荆楚岁时记》有云,『岁暮,家家具餚蔌,诣宿岁之位,以迎新年』。今儿个除夕,咱们也该商议商议晚上如何守岁了。” 胤禔闻言,立刻凑近两步,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保成想怎么过?哥哥都依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嫌外头冷,咱们就在暖阁里摆席,我让人多备几个炭盆,绝不叫你冻著。” 胤祉轻摇摺扇,悠悠道:“《东京梦华录》载,『禁中除夕,禁卫诸班直戴假面,绣画色衣,执金枪龙旗』。虽比不得汴梁旧制,但守岁宴饮,总该有些雅趣。” 他抬眼看向胤礽,笑意温润,“二哥若嫌喧闹,不如咱们单独设一席,弟弟新谱了支曲子,正好奏来助兴。” 胤禔眉头一皱,立刻反驳:“曲子有什么意思?保成身子弱,听那些文縐縐的东西费神!” 他转头对胤礽放软了声音,“我前儿猎了只雪兔,毛色极好,已让人制了手笼,晚上给你带来,暖和又轻便。” 胤礽见两人又要爭执,连忙抬手示意:“大哥的心意我领了。” 又冲胤祉笑了笑,“三弟的琴艺我是信得过的。” 他略一沉吟,温声道,“依我看,不如这样——晚宴前咱们先去奉先殿祭祖,回来后就在慈寧宫暖阁里设个小宴。” 胤禔虽不乐意其他閒杂人等掺和,但见胤礽眉眼含笑,到底捨不得驳他,只闷闷“嗯”了一声。 胤祉倒是从容,合扇轻叩掌心:“二哥安排得极是。《帝京景物略》说『除夕夜,奉先殿礼毕,合家团坐以守岁』,咱们这也算应了古礼。” 窗外忽地飘来一阵甜香,却是小宫女们端著刚蒸好的年糕经过。 胤礽嗅了嗅,笑道:“看来御膳房也开始忙活了。” 胤禔立刻接话:“我昨儿特意吩咐他们备了你爱吃的蒸酥酪,用的还是南苑新贡的蜂蜜。” 他说著瞪了胤祉一眼,意有所指,“总比那些酸文假醋的强。” 胤祉不恼,反將一军:“《清异录》记载,唐玄宗赐杨贵妃的『蜜渍荔枝』才是真滋味。二哥若是喜欢,弟弟那儿还有福建新进的荔枝干,虽不及鲜果,配上酥酪倒也相得益彰。” “你!”胤禔拳头又捏紧了。 胤礽忍俊不禁,伸手按住胤禔青筋直跳的手背:“大哥——” 又冲胤祉摇摇头,“三弟。” 两人同时噤声。 * 夕阳透过茜纱窗欞,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宫墙外隱约传来爆竹声,衬得暖阁里愈发温馨。 胤礽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风土记》里说『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今年,咱们一块儿熬到天亮可好?” 胤禔毫不犹豫:“我陪你!” 胤祉莞尔:“弟弟愿效『燃藜续昼』之典,为二哥……” 胤禔额角又是一跳:“……你闭嘴!” 胤礽无奈一笑,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孩童清脆的呼唤——“二哥!二哥!” 暖阁的帘子“唰”地被掀开,几个小萝卜头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为首的七阿哥胤祐略显靦腆地站在一旁,八阿哥胤禩则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而后头的老九胤禟、老十胤?和老十三胤祥已经迫不及待地扑到了胤礽身边。 “二哥二哥!”胤?嗓门最大,一把抱住胤礽的胳膊,“你们在说守岁是不是?我们也想跟二哥一起!” 胤禟眨巴著大眼睛,扯了扯胤礽的袖子:“九弟新学了打双陆,晚上陪二哥玩好不好?” 年纪最小的胤祥直接往胤礽膝上一趴,仰著小脸奶声奶气道:“十三要听二哥讲故事!” 胤礽被几个弟弟团团围住,哭笑不得地挨个摸了摸脑袋:“好好好,都依你们。” 一旁的胤禔脸都黑了。 他上前两步,拎起黏在胤礽身上的胤祥的后衣领,板著脸道:“没规矩!保成身子刚好,经得起你们这般闹腾?” 胤祥在空中蹬了蹬腿,委屈巴巴地看向胤礽:“二哥……” 胤礽连忙伸手接过小十三,熟练地將他搂在怀里,温声哄道:“小十三乖,不哭不哭,二哥在这儿呢。” 胤礽这才转头看向胤禔,见他仍绷著脸站在一旁,眼底却藏著几分委屈。 胤禔抿著唇,半晌才闷闷道:“你方才只顾著和老三说话,理都不理我……” 他越说声音越低,活像只被冷落的大狼狗,连头顶仿佛都竖起了无形的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 胤礽心头一软,腾出一只手轻轻扯了扯胤禔的袖子:“是我疏忽了,大哥別生气。” 他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方才我还想著,晚上守岁时,定要尝尝大哥猎的那只雪兔——听说你亲手烤的肉最香,是不是?” 胤禔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故作严肃:“那你……不许再只顾著和老三论诗!” “好,都听大哥的。”胤礽笑意盈盈地点头。 胤禔这才彻底舒展开眉头,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了胤礽一下,就是苦了胤祥。 胤祉破防了,咬牙切齿道:“《诗经》亦言,『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既然弟弟们都来了,不如一起热——哎哟!” 话未说完,胤禔的大手已经毫不客气地拍在他后脑勺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叨叨叨,可显著你了!”胤禔浓眉倒竖,一脸嫌弃,“整日里掉书袋,听得人脑仁疼!” 胤祉被拍得一个踉蹌,手中摺扇“啪嗒”掉在地上。 他捂著后脑勺,委屈地看向胤礽:“二哥,您看大哥他......” 胤礽忍俊不禁:“大哥,下手轻些。” “就是就是!”小十三胤祥立刻帮腔,奶声奶气道,“三哥脑袋都要被大哥拍扁啦!” 胤禔瞪圆了眼睛:“你小子——” 说著作势又要抬手。 胤祉连忙往胤礽身后一躲,还不忘探出头来挑衅:“大哥这是恼羞成怒?” “你!”胤禔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好了好了。”胤礽连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一手按住一个,“大过年的,你们是要给弟弟们表演全武行吗?” 胤禔气呼呼地放下拳头:“谁让他整日显摆学问!” 胤祉从胤礽肩头露出半张脸,眨眨眼:“弟弟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哥若是不爱听......” “闭嘴吧你!”胤禔抄起桌上的苹果就砸过去。 胤祉敏捷地接住,还不忘行了个礼:“谢大哥赏。” “哈哈哈哈!”一旁的老九老十笑得前仰后合。老十胤?拍著大腿起鬨:“三哥,你再多说几句,看大哥会不会把你扔出去!” 等闹剧结束,胤禩才温声开口:“二哥,我临了幅《岁朝清供图》,晚上带来给二哥添彩可好?” “八弟有心了。”胤礽笑著点头,又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胤祐,“七弟近日在读什么书?” 胤祐没想到二哥会突然问自己,耳尖微红,小声道:“在、在读《昭明文选》……” “好学问。”胤礽讚许地拍拍他的肩,“晚上咱们联句如何?七弟的文采我是知道的。” 胤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暖阁里一时笑语晏晏。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將雪地映得一片暖黄。 胤礽望著满屋子的弟弟们,忽然想起《东京梦华录》里那句“小儿女终夜博戏不寐”,不由莞尔。 这除夕夜,怕是真要热闹到天明了。 第260章 岁除吉庆,福履康寧 与此同时,暖阁的门被打开,只见胤禛和胤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胤禛神色沉稳,一进门就先规规矩矩地向胤礽行礼:“给二哥请安。” 胤祺也跟著行礼,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二哥,我们来晚了。” 胤礽笑著抬手:“快起来吧,正好赶上商量晚上守岁的事。” 胤禛直起身,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当看到站在胤礽身旁的胤祉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好啊,这个老三,故意支开他,自己先跑来黏著二哥是吧? 胤祉察觉到胤禛的视线,面上依旧从容,甚至还衝他微微一笑,但握著摺扇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胤禛眯了眯眼,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凉意:“三哥来得真早啊。” 胤祉轻咳一声,故作镇定道:“四弟说笑了,我也是刚到不久。” 胤禛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胤祺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连忙打圆场:“二哥,晚上守岁怎么安排?我们带了点心和果脯,都是您爱吃的。” 胤礽笑著点头:“有心了。” 他看了看胤禛,又看了看胤祉,无奈地摇摇头,“你们两个,大过年的,別闹彆扭。” 胤禛抿了抿唇,没说话。 胤祉则趁机往胤礽身边凑了凑,故作委屈道:“二哥,我可没闹彆扭,是四弟一进来就瞪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胤禛一听,顿时火气上涌:“你——” “好了好了。”胤礽抬手打断,一手拉过胤禛,一手拍了拍胤祉的肩。 胤禛被胤礽这么一拉,火气顿时消了大半,但仍旧不甘心地瞪了胤祉一眼。 胤祉则得意地冲胤禛挑了挑眉,气得胤禛差点又绷不住脸色。 一旁的老九胤禟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插嘴:“四哥,三哥,你们怎么一见面就吵架啊?” 老十胤?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大过年的,要和睦!” 胤禛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淡淡道:“我没吵架。” 胤祉则笑眯眯地点头:“十弟说得对,要和睦。” 胤礽见两人总算消停了,这才鬆了口气,笑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商量下晚上怎么过吧。” 胤禛立刻接话:“二哥想怎么过,我们都听您的。” 胤祉不甘示弱:“二哥喜欢清静,不如咱们就在暖阁里喝茶聊天,赏雪守岁。” 胤禛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守岁要热闹些才好,不如叫上戏班子来唱几齣。” 胤祉挑眉:“大晚上的唱戏,吵到二哥休息怎么办?” 胤禛冷笑:“那也比某些人假惺惺地装体贴强。”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胤礽连忙打断:“好了好了,我看这样吧,晚些时候咱们先去奉先殿祭祖,回来后在暖阁里摆席,想听戏的就去偏殿,想喝茶聊天的就留在这儿,如何?” 眾人见胤礽发了话,自然没有异议,纷纷点头应下。 胤禛虽然心里不爽,但也不想惹胤礽不高兴,只得勉强点头。 胤祉则得意地冲胤禛笑了笑,气得胤禛暗暗咬牙。 胤祺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声对胤礽道:“二哥,您可真不容易。” 胤礽无奈一笑,低声道:“习惯了。” 窗外,宫灯映著雪光,將整个紫禁城照得如同白昼。 暖阁內,兄弟几人虽各有心思,但此刻却难得地聚在一起,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 暮色渐沉,紫禁城內却愈发热闹起来。 隨著“吱呀”一声,各宫门前的红纱宫灯被小太监们依次点亮,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重重殿宇之间。 檐角下的鎏金铜铃在寒风中轻响,与远处隱约传来的爆竹声交织成一片。 “快些!乾清宫前的春联还没贴正!”內务府总管太监扯著嗓子指挥,几个小太监踩著梯子,手忙脚乱地调整著描金云龙纹春联的位置。 鲜红的洒金纸上,“日丽丹山,云绕旌旗辉凤羽”几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墨汁未乾的横批“紫气东来”被小心翼翼地捧在绒布上。 御膳房方向飘来阵阵甜香,二十余名宫女捧著朱漆食盒鱼贯而行。 领头的嬤嬤边走边叮嘱:“仔细著点儿!这八宝年糕可是要供在奉先殿的,若是磕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食盒缝隙间露出蜜饯雕成的“福禄寿”三星,晶莹的霜正簌簌落在猩猩毡帘上。 慈寧宫前,太皇太后特意命人架起了三丈高的烟架。 几个侍卫正围著“万寿无疆”字样的烟筒忙碌,火药师傅拿著黄铜秤称量火药,碎金似的硫磺粉末洒在雪地上,映著灯笼竟似铺了层金箔。 忽然“噼啪”一声,不知哪个顽皮的小阿哥偷放了支窜天猴,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落下一串细雪。 “哎哟我的小祖宗!”乳母追著穿大红緙丝袄的十四阿哥跑过游廊,小阿哥手里的葫芦蹭在汉白玉栏杆上,拉出长长的琥珀色丝。 转角处突然转出捧著岁朝图的画院待詔,险些与二人撞个满怀,画上那株硃砂梅的枝丫顿时在宣纸上斜斜拖出一道红痕。 * 东六宫的巷道里,宫女们正挨个往窗欞上贴剪纸。 巧手的姑姑指尖翻飞,金鱼戏莲的图案在银剪下渐渐成形,碎红纸屑落在雪地里,像极了早春的落梅。 忽然储秀宫方向传来阵阵笑声,原是贵妃娘娘命人將新制的椒柏酒分赐各宫,碧玉壶中的酒液晃动著,將雕窗格映成翡翠色。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鑾仪卫正在演练除夕仪仗。 御前侍卫的鎧甲映著火光,隨著“跪——拜——”的口令齐刷刷动作,腰间玉佩相击之声如珠落玉盘。 忽然一阵风过,丹陛两侧的蟠龙旗猎猎作响,惊得檐角脊兽口中的铜铃急颤,洒落清越的余韵。 * 御园的梅林中,早开的绿萼梅已暗香浮动。 几个小宫女偷偷將写满心愿的红绸带系在枝头,忽听得假山后传来窸窣声——原是九阿哥带著弟弟们猫腰躲在这儿,手里还攥著未点燃的爆竹。 领头的太监急得直跺脚:“主子们快回来!待会儿太子殿下该遣人来寻了!” 护城河畔,当值的侍卫换了崭新的絳色团褂子。 交接的间隙,老侍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给年轻人:“家里人醃的腊八蒜,就著饺子吃最香。” 年轻侍卫刚要道谢,忽见午门方向升起盏孔明灯,暖黄的光晕渐渐没入靛蓝的夜空,像颗缓缓上升的星辰。 三声悠长的“天下太平”钟响过后,紫禁城上空突然绽开万千烟,金蛇狂舞般的火光中,远处传来整齐的唱诵声: “——岁除吉庆,福履康寧——” 第261章 祈愿 满天烟火在紫禁城的夜空中绽放,绚烂的火光映照在暖阁的窗欞上,將屋內眾人的脸庞也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胤礽站在窗前,微微仰头望著那璀璨的烟火,清冷的眉眼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格外柔和,唇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身形修长,却因常年体弱而略显单薄,此刻披著一件雪狐毛领的银白氅衣,更衬得他如画中謫仙,不染尘埃。 * 诸位阿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此刻的祈愿,皆化作无声的星火,隨著烟升腾而起—— 胤禔望著自家弟弟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发紧。 《诗经·小戎》有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般人物,合该永远立於琼楼玉宇之间,不受尘世纷扰。 他向来骄横霸道,唯独在胤礽面前,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他。 “待臣为殿下执戟前驱,定教四海烽燧永息。” 他在心中郑重立誓,“让这天下再无人能让你蹙眉,让这山河都做你的贺礼。” 漫天烟火映照下,他刚毅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光,唯余心间最质朴的祈愿: “但求殿下永如今夕——” “閒看烟火,笑倚阑干。” “世间风雨,自有臣等为您执戈而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 胤祉站在胤礽身侧,手中摺扇轻轻合拢,眸光温柔地注视著他。 “愿二哥岁岁安康。” 他在心中默念,目光紧紧追隨著胤礽被烟火映亮的眉眼。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此刻却恨不得求遍满天神明,只求眼前这人永远这般从容含笑。 “若真有神明……” 他闭了闭眼,“我愿折寿十年,换二哥此生无病无灾。” * 四阿哥胤禛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神色沉稳,眸光却比平日柔和许多。 他凝视著胤礽的侧脸,心中默诵:“君子万年,福禄宜之。” “愿二哥身如琉璃,內外明澈,无有瑕秽。” * 五阿哥胤祺站在稍远的地方,憨厚的脸上满是诚挚。 他笨拙地搓了搓手,像是要把满心的祝愿都揉进掌心里。 “二哥待我最好了。” 他想起自己生病时,胤礽亲自来探视,还带了一盒江南进贡的蜜饯,那甜味仿佛现在还留在舌尖。“希望二哥吃的糕点永远最甜,喝的茶永远不凉。” 他想著,忽然觉得自己这愿望太过孩子气,不由得红了耳根,却又固执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对,就要这样,二哥合该拥有世上所有的好。” * 胤祐平日里最喜书画琴棋,此刻望著胤礽,心中却难得地生出几分执念。 他想著,若是能把自己的康健分给二哥一半该多好。 他心中默念:“愿二哥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騫不崩。” * 胤禩站在人群边缘,眸光温润如玉。 他向来谦和,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八面玲瓏,可此刻望著胤礽,心中却难得地生出几分柔软。 他心中默念:“愿二哥无病无灾,顺遂无忧。” * 胤禟平日里最是跳脱,此刻却难得地安静下来。 他望著胤礽,心中想著,若是能让二哥开心,他愿意把府里那些珍玩全都送出去。 “愿二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最好每次笑都是因为我。” * 十阿哥胤?性子直爽,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此刻却难得地沉默。 他望著胤礽,心中想著,若是能替二哥挡灾该多好。 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但求老天爷保佑二哥长命百岁!要是能灵验,我明天就去庙里捐一百两……不,一千两香油钱!” * 十三阿哥胤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胤礽身上。 “愿二哥永远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他抿了抿唇,又在心里补上一句:“若有人敢让二哥皱眉,我定第一个不饶他!” 夜风拂过,吹动胤礽的衣袂,胤祥下意识伸手,却又怕唐突,只得悄悄攥紧自己的袖口。 烟火映亮了他的眼眸,那里面盛著的,全是少年最真挚的祈愿—— “愿做二哥手中剑,鞍前马后,护您一世周全。” * 与此同时,小狐狸轻盈地跃上胤礽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亲昵地缠绕在他的颈间,琉璃般的眼眸倒映著漫天烟火。 【愿宿主新岁安康,永如今夜明月】 【愿愁绪如旧年烟火,散作满天星】 【纵使千人万人贺岁,我愿最得你心欢】 胤礽垂眸轻笑,指尖抚过小狐狸耳尖的软毛,在识海中轻声回应:“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年节。” 小狐狸闻言立刻竖起耳朵,尾巴欢快地扫过他的手腕。 * 暖阁外,更鼓声与欢笑声交织成片; 暖阁內,所有未说出口的祝愿都隨著烟火升腾,化作星河倾泻,將这一瞬的温情永远定格在新岁的伊始。 烟火渐歇,夜风微凉,胤礽轻轻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把小狐狸抱进怀里,回头望向诸位弟弟,眉眼间儘是温柔。 他轻声道:“怎么都看著我?” 诸位阿哥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因为二哥最好看。” 胤礽失笑,摇了摇头,眸光却愈发柔和。 * 窗外,漫天烟火渐渐散去,只余几缕轻烟裊裊升起,与檐角垂落的冰凌相映成趣。 “若是时光能永远停驻在此刻该多好。”这个念头在眾人心头悄然浮现。 此刻的他们,尚未被朝堂纷爭磨去稜角,还未因权势更迭生出隔阂。 在绚烂的烟火映照下,他们只是最寻常的兄弟,怀著最纯粹的心愿——愿眼前这个如謫仙般清雅,又如春风般温柔的兄长,能永远这般安然浅笑。 ——他们不要那个位置,他们只要二哥好好的。 什么储位之爭,什么朝堂博弈,统统被拋到九霄云外。 他们只愿眼前人永远这般眉眼含笑,永远不必为世事烦忧。 若能以毕生荣华换得二哥一世安康,他们定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 夜色中,宫灯摇曳,红烛高照,紫禁城的除夕,因他们的存在,而显得格外温暖。 第262章 真是……热闹得很 烟火散尽,眾人移步慈寧宫。 红墙金瓦间,积雪映著宫灯,將整条宫道照得如同白昼。 胤禔长腿一迈,抢先一步走到胤礽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唇角微扬:“保成,雪地滑,大哥扶著你。” 说罢,还故意侧眸瞥了胤祉一眼, 胤祉原本正摇著摺扇,慢悠悠地跟在胤礽身后,见状瞬间破防,扇骨“啪”地一收,脸色微僵。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语气却酸得能酿醋,“不过二哥素来不喜人太过亲近,你这样,怕是会惹他不快。” 胤禔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老三多虑了,保成待我一向亲厚。” 说著,还故意往胤礽身侧靠了靠,姿態亲昵。 胤祉:“……” 胤礽无奈,轻轻拍了拍胤禔的手背,“好了,我又不是瓷做的,走个路还能摔了?” 胤禔不以为意,仍旧稳稳扶著他,“那可不行,万一磕著碰著,心疼的还不是我?” 胤祉:“……”(捏紧摺扇,指节泛白) 胤禛默不作声地往胤礽另一侧靠了靠,虽未直接伸手去扶,却站得极近。 他低垂著眼睫,神色平静,可紧绷的唇角却泄露了一丝不悦。 胤禔余光瞥见,轻嗤一声,压根没放在心上。 老四? 呵,骑射烂得没边,连马都骑不稳,不足为惧。 另一边,老九胤禟、老十胤?和老十三胤祥正嬉闹著跑过迴廊,你推我搡,笑声清脆。 “九哥!你耍赖!刚刚那支烟明明是我点的!”老十气鼓鼓地追著胤禟跑。 胤禟回头做了个鬼脸,“谁让你手慢?有本事来抢啊!” 老十三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十哥別怂!上啊!” 老五胤祺无奈摇头,老七胤祐和老八胤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哭笑不得。 “这几个小祖宗,真是……”老五摇头嘆气,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大过年的,隨他们闹吧。”老七温和地笑了笑。 “待会儿到了慈寧宫,可別把乌库玛嬤的瓶打碎。”老八低声提醒,却也没真打算拦著。 胤禔压根没管身后的喧闹,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家弟弟身上。 见胤礽脚步微顿,他立刻收紧手臂,低声道:“累了?” 胤礽抬眸,清冷的眉眼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轻轻摇头:“无碍。” 可胤禔却不依不饶,直接伸手替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语气不容反驳:“待会儿坐我旁边,別让那群闹腾的吵著你。” 胤祉在后面听得牙酸,忍不住插嘴,“大哥,二哥自有分寸,你这样管著,倒显得二哥像个小孩子似的。” 胤禔回头,似笑非笑,“老三,你管得著吗?” 胤祉:“……”(再次破防) 胤禛依旧沉默,只是脚步又往胤礽那边挪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去了。 胤禛正专注地往胤礽身边靠,冷不防眼前人影一晃,原本站在二哥左侧的胤禔竟直接和胤礽对调了位置。 他一时没剎住脚步,整个人直直撞了上去—— “咚!” 额头结结实实磕在胤禔的肩膀上,胤禛闷哼一声,捂著额角后退半步,一抬眼,正对上胤禔一脸嫌弃的表情。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哟,老四。”胤禔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你这是眼神不好,连路都不会看了?” 胤禛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恨不得当场给这张欠揍的脸来上一拳。 可理智告诉他——“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冷声道:“大哥挡路了。” “挡路?”胤禔嗤笑一声,“这宫道这么宽,你非往我身上撞,怎么,是觉得你大哥更好亲近?” 胤禛额角青筋直跳,咬牙道:“大哥多虑了。” “哦?”胤禔故作惊讶,“那你是承认自己眼神不好了?” “……” 胤禛闭了闭眼,心里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个屁!” 他猛地睁开眼,冷冷盯著胤禔,一字一顿道:“大哥若是閒得慌,不如去教教九弟他们规矩,省得他们待会儿在慈寧宫闹出笑话。” 胤禔闻言,回头瞥了一眼正闹得欢的老九老十,嗤笑道:“他们再闹腾,也比某些人强,连路都走不稳,还学人家献殷勤?” 胤禛:“……” ——好想打死他! ——但真的打不过! ——更气了! 一旁的老五胤祺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哥,四哥,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去慈寧宫吧,別让乌库玛嬤,皇玛嬤,皇阿玛久等。” 胤禔哼了一声,这才放过胤禛,转身重新走回胤礽身边,还不忘回头丟给胤禛一个挑衅的眼神。 胤禛抿唇不语,眼神却冷了几分。 一旁看戏的胤禟噗嗤笑出声,用手肘捅了捅胤?:“瞧见没?四哥脸都青了!” 胤?挠挠头,耿直道:“可四哥平时脸也挺青的啊?” “噗——”胤祥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胤禛:“……” 胤祉原本还在为被胤禔抢先而鬱闷,此刻见胤禛吃瘪,心情顿时舒畅不少,摇著摺扇悠悠道:“四弟啊,走路还是得看路,免得——” 他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踉蹌著往前栽去! “三哥小心!”胤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 胤祉狼狈地站稳,一抬头,正对上胤禛凉颼颼的目光。 “三哥说得对。”胤禛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走路,確实得看路。” 胤祉:“……” 胤礽看著这群弟弟明里暗里的较劲,无奈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胤禔的手臂:“大哥,该进去了。” 胤禔这才收回挑衅的目光,懒洋洋应了声:“走吧。” 眾人踏入慈寧宫时,檐下的宫灯恰好被风吹得晃了晃,暖黄的光影摇曳,映得雪地上几串交错的脚印格外清晰—— 有紧紧相隨的,有故意重叠的,还有气呼呼踩得特別重的。 真是……热闹得很。 第263章 坏了,给自己搭进去了 眾人步入慈寧宫,宫人们齐声行礼:“给太子爷、诸位阿哥请安。” 苏麻喇姑从內殿迎出来,笑著福身道:“阿哥们都来了?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正在商议事情,请太子爷和诸位阿哥先移步暖阁稍作休息。” 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两个小傢伙一左一右扒拉住胤礽的腿,仰著小脸,雀跃道:“二哥二哥,我们去暖阁!” 胤礽垂眸,看著两个弟弟亮晶晶的眼神,唇角微扬,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温声道:“好,去暖阁。” 胤禔见状,眉头一挑,伸手將老九老十拎开,嫌弃道:“多大的人了,还缠著保成?自己走。” 老九撇撇嘴,小声嘀咕:“大哥自己还不是一直贴著二哥……” 胤禔耳尖一动,眯起眼:“老九,你说什么?” 老十赶紧捂住老九的嘴,乾笑道:“没、没什么!九哥说大哥英明神武!” 胤禔轻哼一声,这才作罢。 胤礽无奈摇头,抬步往暖阁走去。胤禔立刻跟上,寸步不离。 胤祉摇著摺扇,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眼神却一直往胤礽那边飘。 胤禛依旧沉默,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 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宫人们早已备好了茶点和手炉,见眾人进来,连忙上前伺候。 老九和老十一进门就撒了欢,直奔软榻而去。 老九一个翻身滚上榻,得意道:“十弟,这回我可比你快!” 老十不服气,扑上去和他闹作一团:“你耍赖!明明是我先抬脚的!” 胤祥笑嘻嘻地凑过去:“九哥十哥,带我一个唄?” 三个小傢伙顿时闹成一团,笑声不断。 胤礽在窗边的软椅上坐下,胤禔立刻挨著他坐下,顺手接过宫人递来的手炉塞进他手里:“拿著,別冻著。” 胤礽轻笑:“还好。” 胤禔挑眉:“手都凉了,还好?” 胤祉见状,摇著摺扇走过来,故意在胤礽另一侧坐下,温声道:“二哥,这梅糕不错,您尝尝?” 胤礽刚要伸手,胤禔却先一步將盘子端走,淡淡道:“保成不爱吃太甜的。” 胤祉笑容一僵:“……大哥倒是了解。” 胤禔得意地勾唇:“自然。” 胤禛默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胤礽手边的茶盏上。 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轻声道:“二哥,茶快凉了,我给您换一盏热的。” 胤礽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多谢四弟。” 胤禛耳尖微红,正要伸手,胤禔却抢先一步將茶盏拿走,隨手递给身后的宫人:“去,换盏新的来。” 宫人连忙应声退下。 胤禛:“……” 胤禔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老四,有心了。” 胤禛抿唇,冷声道:“应该的。” 胤祉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摇著摺扇感嘆:“哎呀,这暖阁里怎么这么闷呢?” 老五胤祺和老七胤祐坐在一旁下棋,闻言抬头看了眼那边明爭暗斗的几人,相视一笑。 老八胤禩端著茶盏,笑而不语。 这时,老九突然从软榻上蹦下来,跑到胤礽面前,兴奋道:“二哥!你上次答应教我们射箭的,什么时候兑现啊?” 老十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著他:“对啊二哥,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胤礽正要回答,胤禔却先开口:“你们二哥最近忙,没空。要学射箭,大哥教你们。” 老九和老十顿时垮下脸:“……啊?” 胤禔眯眼:“怎么,嫌弃大哥?” 老十连忙摆手:“不不不!大哥最厉害了!就是……就是……” 老九接话:“就是大哥教得太严格了!上次十弟拉弓拉得手都酸了,您还让他加练!” 胤禔不以为然:“那是他力气太小,得多练。” 老十欲哭无泪。 胤礽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老十的脑袋:“好了,等开春暖和了,二哥一定教你们。” 老九老十立刻眉开眼笑:“谢谢二哥!” 胤禛站在一旁,看著胤礽温柔的笑容,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低声道:“二哥若是不便,我也可以教九弟十弟。” 老九老十齐齐转头,惊恐道:“四哥?!那还是算了吧!” 谁不知道四哥教人最较真,一个动作能纠上十遍! 胤禛:“……” 小十三见状,噠噠噠跑过来,踮起脚拍了拍胤禛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安慰道:“四哥不难过!九哥十哥不跟你学,我跟你学!” 胤禛低头看著这个唯一愿意亲近自己的弟弟,心头一暖,伸手將他抱了起来,语气难得温和:“好,四哥教你。” 胤祥被他突然抱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对上胤禛那双认真到近乎执著的眼睛,顿时头皮一麻,结结巴巴道:“四、四哥……其实……” 胤禛皱眉:“怎么?你也不愿跟四哥学?” 胤祥欲哭无泪:“不是不愿!是四哥你教得太认真了!上次你教我写字,一个『永』字让我写了三十遍!” 胤禛正色道:“练字需沉心静气,三十遍不算多。” 胤祥:“……” ——救命!他只是想安慰一下四哥,没打算把自己搭进去啊! 一旁的老九老十见状,躲在胤礽身后偷笑,小声嘀咕:“十三弟完蛋了!” 胤礽忍俊不禁,起身走到胤禛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好了,他们年纪小,贪玩些也正常。” 胤禛抿了抿唇,低声道:“二哥,我只是……” 胤礽微微一笑,从他怀里接过挣扎的小十三,顺手揉了揉胤祥的脑袋:“小十三还小,等大些再让四哥教你,好不好?” 胤祥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二哥说得对!” 胤禛看著胤礽含笑的眼睛,心头那股鬱气不知不觉散了,低声道:“嗯,听二哥的。” 胤禔在一旁看得牙酸,忍不住插话:“保成,你就惯著他们吧。” 胤礽挑眉:“大哥不也是?” 胤禔一噎,隨即理直气壮道:“那能一样吗?我是他们大哥,严格些是为他们好!” 胤礽轻笑:“那孤这个二哥,松著些也是应该的。” 胤禔:“……” ——可恶,无法反驳! 胤祉摇著摺扇,幽幽道:“二哥待弟弟们一向宽厚,哪像某些人,只会板著脸训人。” 胤禛冷冷扫了他一眼:“三哥若是閒得慌,不如去抄几遍《资治通鑑》静静心。” 胤祉扇子一收,瞪眼:“老四!你——” “好了。”胤礽適时打断,无奈道,“都消停些。” 眾人这才偃旗息鼓。 暖阁外,雪落无声。 第264章 寒冬雅事 暖阁外风雪簌簌而下,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窗欞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透过雕窗格望去,庭中红梅映雪,琉璃世界一片静謐,衬得殿內暖意融融的欢声笑语愈发温馨。 透过雕窗格望去,庭中红梅映雪,琉璃世界一片静謐,衬得殿內暖意融融的欢声笑语愈发温馨。 胤礽见此情形,抚掌笑道:“《山家清供》有云:『拨霞供,乃寒冬雅事。』今日雪映红梅,正宜效仿古人之乐。” 转头吩咐宫人:“去备个菊暖锅来,切上好的羊后腿肉薄片,配以鹿里脊、冬笋片、松茸片,再搭些黄芽菜心、水芹嫩茎、豆腐衣。记得用清鸡汤作底,撒些枸杞、红枣,取个暖意融融的意味。” “是,太子爷。”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抬来一张黄梨矮桌,架上铜製暖锅。 又陆续端上各色食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码得整整齐齐,嫩红的鹿肉捲成玫瑰形状,水灵灵的菘菜、豆腐、蘑菇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圈。 小炉子里银丝炭烧得正旺,锅底熬著奶白色的高汤,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哇!”老九胤禟扒著桌沿直咽口水,老十胤?更是眼巴巴地盯著翻腾的锅子,连胤祥都忍不住凑过来:“二哥,能涮肉了吗?” 胤礽瞧著几个弟弟馋猫似的模样,忍俊不禁地让宫人先端了四碟茶点过去:“先垫垫肚子,等锅滚透了再下肉。” 说著亲手给三个小的分了核桃酥、蒸酥酪,“慢些吃,別噎著。” 胤禔大马金刀地坐在胤礽左侧,闻言嗤笑道:“瞧你们这点出息。” 手上却利落地挽起袖口,拿起长筷往锅里下了两片羊肉,“保成爱吃嫩的,我先给他试试火候。” 胤祉摇著摺扇的手一顿,立刻倾身向前:“二哥喜欢涮菘菜芯,臣弟给你——” “用不著。”胤禔一筷子挡住他动作,从青瓷盘里精准地夹起一簇嫩黄菜心,“我记著呢。” 胤礽正低头给老十擦嘴角的酥酪渣,闻言有些好笑:“大哥...” “熟了。”胤禔恍若未闻,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片夹到胤礽面前的霽蓝釉小碟里,又淋上特调的酱汁,“你尝尝咸淡。” 胤禛默不作声地往锅里下了几片鹿肉,待肉色刚变就捞起来,隔著蒸腾的热气轻声道:“二哥,鹿肉温补。” “老四你凑什么热闹?”胤禔剑眉一竖,“保成不惯吃鹿肉,腥气重。” 胤礽连忙打圆场:“偶尔尝些也无妨。”说著要接胤禛递来的碟子,却被胤禔半途截住。 兄弟俩的筷子在火锅上方“叮”地相撞,溅起一滴热汤。 “大哥当心烫著!”胤祺突然插进来,捧著盛满豆腐的白玉盏往两人中间一搁,“这豆腐吸饱了汤汁最是鲜美,二哥尝尝?” 胤禩笑著拎起酒壶斟了杯热黄酒:“冬日吃锅子配这个最好,二哥暖暖身子。” 被挤到外围的胤祉“啪”地合上摺扇,酸溜溜道:“五弟八弟倒是会献殷勤。” * 正闹著,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眾人回头,只见老十捧著咬了一半的芝麻饼呆立原地,脚边躺著摔碎的粉彩茶盅。 小傢伙涨红了脸:“我、我就是想给二哥倒杯热茶...” “不妨事。”胤礽起身把老十拉到身边,仔细检查他有没有被碎片划伤,“让奴才们收拾就好。倒是你...” 指尖轻轻抹去他鼻尖沾的渣,笑道:“再吃甜食,待会儿该吃不下肉了。” 老九趁机往锅里扔了整盘虾丸,溅起的汤水差点烫到正在下粉丝的胤祥。 三个小的顿时闹作一团,你抢我的肉丸,我偷你的鹿肉,嘻嘻哈哈活像三只炸毛的小麻雀。 “都坐好。”胤禔沉声一喝,三个皮猴立刻缩著脖子归位。 却见他转头就给胤礽碗里堆了个小肉山,“保成最近清减了,多吃些。” 胤礽望著面前冒尖的碟子哭笑不得:“大哥,这也太...” “太子爷。”苏麻喇姑突然挑帘进来,笑吟吟道:“太皇太后说若您这边热闹够了,不妨带著阿哥们去正殿用些点心。” 暖阁內霎时一静。 老九老十疯狂摇头,一个往胤礽身后躲,一个拼命往胤禟衣襟里藏芝麻。 胤礽会意,温声回道:“劳烦嬤嬤回稟乌库玛嬤,我们用了锅子身上沾著荤腥,怕衝撞长辈,稍后再去请安。” 待苏麻喇姑离去,胤祥长舒一口气,老十从衣领里掏出压碎的饼心疼不已。 胤禔屈指弹了下老九的脑门:“瞧你们这怂样。” * 铜锅里的汤底愈熬愈浓,蒸腾的白雾模糊了眾人带笑的面容。 胤礽隔著雾气望向外头纷飞的雪,忽听胤禛低声道:“二哥若喜欢,臣弟府上新得了川蜀的椒油...” “保成不吃辣。”胤禔头也不抬地往锅里倒了一盘嫩笋片。 胤禛握筷子的手紧了紧,胤祉“唰”地展开摺扇掩住上扬的嘴角。 老七胤祐突然指著窗外:“快看,雪地里什么窜过去了!” 眾人齐刷刷扭头,果然见一道银光掠过梅枝,老九老十顿时忘了吃肉,趴在窗欞上大呼小叫。 风雪愈急,暖阁內却欢声笑语不断。 铜锅蒸腾的热气里,不知谁说了句“愿年年有今日”,被淹没在老十嚷嚷著“我的肉丸跑了”的叫声里。 * 胤禔见桌上的食材已消耗大半,尤其是胤礽爱吃的几样几乎见底,便搁下了筷子,朝外头招了招手。 一名宫人立刻躬身进来,胤禔隨手抽了张宣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宫人连连点头,捧著单子退了出去。 不多时,几名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捧著各式精致的食盒,一盘盘新鲜的食材重新摆满了桌案—— 先是两碟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肋条肉,红白相间的纹理映著烛光; 接著是一盘鹿脊肉,嫩红鲜润,旁边配著小盏调好的蘸料; 另有新添的野鸡脯肉,雪白细嫩,码得整整齐齐。 素菜也添了几样时鲜:水灵灵的菠菜嫩尖、脆生生的冬笋片、金黄鲜香的松茸片,还有一碟嫩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浸在清亮的鸡汤里。 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碟片好的鱸鱼,鱼肉莹白透亮,摆成了一朵盛开的牡丹样,旁边配著姜醋汁和芫荽末。 最后上的是一碟新蒸的银丝卷,鬆软雪白,冒著丝丝热气,显是刚出笼的。 第265章 就叫叫你 紫禁城的红墙金瓦被皑皑白雪覆盖,宫灯映得整座皇城如琉璃世界,晶莹剔透。 白雪堆积在飞檐翘角上,偶尔被风吹落,簌簌飘散,宛如碎玉琼瑶。 宫人们提著羊角灯,在宫道上来往穿梭,脚步轻快却不失规矩。 他们穿著崭新的冬衣,领口袖口滚著厚厚的毛边,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结成霜。 几个小宫女捧著插了红梅的瓶,小心翼翼地往各宫送去,梅枝横斜,暗香浮动,衬著雪光,愈发显得娇艷。 “快些,慈寧宫的瓶还没摆好呢!”领头的嬤嬤低声催促,小宫女们连忙加快脚步,裙裾扫过积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御膳房的太监们抬著食盒,热气从缝隙里蒸腾而出,带著甜糯的香气。 年节里,各宫都备了点心果子,蜜饯糕、芝麻酥、枣泥山药饼,光是闻著就让人心生暖意。 一个小太监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芝麻,塞给身旁的小宫女,低声道:“给你尝尝,刚出锅的。” 小宫女抿嘴一笑,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顿时红了脸,各自低头快步走开。 * 远处的宫墙上,侍卫们披著厚厚的大氅,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却仍站得笔直,目光炯炯地巡视著宫城。 偶尔有烟在夜空中绽放,绚烂的光芒映在他们的鎧甲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 慈寧宫外,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梅映雪,如胭脂点染。 几个小太监正踩著梯子掛灯笼,金红色的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灯面上绘著“福寿安康”的字样,烛光透过薄纱,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小心些,別摔著!”苏麻喇姑站在廊下,仰头叮嘱道。 “哎!嬤嬤放心!”小太监笑著应声,手脚麻利地把灯笼掛好。 *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茶香氤氳。 胤礽倚在窗边,望著外面的雪景,唇角微扬。 胤禔走过来,顺手把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低声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胤礽指了指窗外:“大哥瞧,那株红梅开得多好。” 胤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一树红梅傲雪绽放,在宫灯的映照下,宛如烈焰灼灼。他轻笑一声:“你若喜欢,我让人折几枝进来插瓶。” 胤礽摇头:“不必了,让它开著吧,这样看著就很好。” 胤禔挑眉:“怎么,保成还怜惜起来了?” 胤礽笑了笑,没说话。 暖阁另一侧,老九老十正趴在窗边,眼巴巴地望著外面的雪地。 老十扯了扯胤礽的袖子,小声道:“二哥,我们能出去堆雪人吗?” 胤礽还没开口,胤禔就板著脸道:“大晚上的,冻著了怎么办?” 老十瘪了瘪嘴,可怜兮兮地看向胤礽。 胤礽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明日白天再去,现在雪大,路滑。” 老十虽然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好,听二哥的。” 老九眼珠一转,突然拽著老十往外跑:“走!咱们去廊下玩雪,不堆雪人,就捏个小雪球!” “哎!你们两个——”胤禔刚要阻拦,两个小傢伙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胤礽无奈摇头:“隨他们去吧,难得过年,让他们闹一闹。” 胤禔哼了一声:“你就惯著他们。” 胤礽笑而不语,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红梅、宫灯、白雪,交织成一幅静謐而温暖的画卷。 紫禁城的夜晚,本该是森严冷寂的,可此刻,却因这人间烟火,显得格外鲜活。 * 暖阁內,炭火融融,薰香裊裊。 胤礽半倚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卷,眉眼低垂,神情沉静。 窗外雪落无声,衬得他愈发清冷矜贵,如画中謫仙。 胤禔端著刚换好的汤婆子走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又顺手扯过一条狐绒毯子,严严实实盖在他膝上,语气不容反驳:“雪天寒重,仔细著凉。” 胤礽抬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好。” 胤禔挑眉,直接在他身旁坐下,抬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髮丝,哼笑道:“是谁去年冬日染了风寒,咳了小半个月?” 胤礽语塞,索性不理他,低头继续看书。 胤禔却不依不饶,伸手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凑近了些,故意逗他:“咱们太子爷可是困了?若是乏了,不如歇会儿?” 胤礽微微蹙眉,伸手去抢书:“大哥,別闹。” 胤禔手腕一抬,轻鬆避开他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怎么,这书就这么好看?” 胤礽索性收回手,往后靠进软枕里,闭目养神,淡淡道:“那大哥自己看吧。” 胤禔见他这副慵懒模样,心头一软,笑著把书还给他:“行了,不逗你了。” 胤礽这才睁开眼,接过书卷。 他翻开书页,目光却未落在字上,反而轻声道:“大哥不必总守著我,去和他们说说话也好。” 胤禔浑不在意地往后一靠,双臂枕在脑后,懒洋洋道:“那群小子闹腾得很,哪有咱们太子爷赏心悦目?” 胤礽闻言,有些好笑:“油嘴滑舌。” 胤禔笑意更深,顺手拿起一旁的茶盏递给他:“喝口茶,润润嗓子。” 胤礽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温度恰好。 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驱散了周身寒意。 窗外,老九老十的笑声隱约传来,夹杂著胤祥清脆的喊声:“九哥!你耍赖!” 暖阁內却静謐安寧,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胤禔望著胤礽,忽然轻声道:“保成。” “嗯?” “没事,就叫叫你。” 胤礽见胤禔这般模样,不由莞尔,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道:“大哥若无事,便让我安心看会儿书。” 胤禔却直接伸手抽走他手中的《资治通鑑》,隨手往案几上一扔,书册啪地一声合上,惊得窗外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几许。 他剑眉一挑,笑道:“整日对著这些死物做什么?大哥给你讲些有意思的。” 第266章 洗耳恭听 胤礽见胤禔抽走书卷,倒也不恼,只是微微向后一靠,倚在软枕上,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好,那便洗耳恭听,看看大哥能讲出什么新鲜事来。” 胤禔见他这副慵懒又矜贵的模样,心头一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咱们太子爷难得这般给面子,大哥可得好好说道说道。” 胤礽偏头躲开他的手指,眸光清凌凌的,似笑非笑:“再动手动脚,我便不听了。” 胤禔这才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眉梢一扬,道:“前些年隨皇阿玛北巡时,途经一处边陲小镇,那里的百姓有个奇特的习俗 ——每逢雪夜,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掛一盏冰灯,灯芯燃的不是蜡烛,而是鱼油,据说能驱邪避灾。” 胤礽微微挑眉:“鱼油?倒是稀奇。” 胤禔见他感兴趣,兴致更高,继续道:“更有趣的是,那里的孩童会在冰灯上刻出各式样,有飞禽走兽,也有神话人物。 我曾见过一盏灯,上面雕了整出《西游记》,孙悟空举著金箍棒,活灵活现,连毫毛都根根分明。” 胤礽轻笑:“倒是巧思。” 胤禔又道:“还有一回,我在甘肃驻军时,遇到一位老猎户,他养的猎犬极通人性。 有一日大雪封山,他带著猎犬进山打猎,结果不慎跌入雪坑,那猎犬竟一路狂奔回村,叼著村长的裤脚硬是將人拽到山里去救他。” 胤礽眸光微动,问道:“后来呢?” 胤禔笑道:“后来那猎户得救了,为了感谢猎犬,特意给它缝了件小袄,结果那狗嫌弃得很,死活不肯穿,最后叼著袄藏进了柴堆里。” 胤礽忍俊不禁,摇头道:“倒是个有脾性的。” 胤禔见他笑意清浅,眉目舒展,心中愈发柔软,又压低声音道:“还有更稀奇的——江南一带,有些茶农会在冬日里將茶叶埋入雪中,称之为『雪藏茶』。 据说经雪浸润后的茶叶,冲泡时会有梅的冷香。” 胤礽微微讶异:“当真?” 胤禔点头:“自然,我尝过一回,清冽甘醇,確实別有一番风味。等开春后,我让人寻些来给你尝尝。” 胤礽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轻声道:“大哥倒是见多识广。” 胤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比起你整日闷在宫里看这些晦涩典籍,大哥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可有趣多了。” 胤礽闻言想起幼时情形,不由莞尔——大哥自幼便厌烦那些经史子集,倒是在骑射场上格外耀眼,每每挽弓搭箭时,那股英武之气总能贏得满堂喝彩。 胤禔反问道:“难不成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比这故事还有意思?” 胤礽將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瓷底碰著紫檀木,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眼角微弯,像新月映著雪光:“也差不多吧。” 说罢,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大哥可要听听我编的故事?” 胤禔来了兴致,索性盘腿坐在他对面,手肘支著膝盖,托腮道:“洗耳恭听。” 胤礽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位將军,镇守边关时发现军中粮草总是不翼而飞。他命人彻查,却抓不到贼人。后来有位老卒献计,让將军在粮仓外撒一层薄灰……” 他故意顿了顿,见胤禔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才继续道,“第二日,灰上竟显出狐狸的脚印。原来是一窝狐狸在作祟。” 胤禔拍腿大笑:“这老卒倒是机灵!后来呢?那將军可把狐狸燉了?” “將军非但没杀它们,反而每日在仓外放些剩饭。” 胤礽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三个月后敌军来犯,夜里正要偷袭,突然营外响起悽厉的狐鸣——正是那群狐狸在示警。” 胤禔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这倒让我想起《吴子兵法》里说的……” “《尉繚子·战威》。”胤礽轻轻打断他,笑意盈盈,“『夫將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狐狸虽非子民,却懂报恩。为將者若连野兽都能感化,何况人乎?” 胤禔眼中闪过诧异,隨即失笑:“好你个保成,竟把兵书拆成故事来讲!” 他忽然伸手捏住胤礽的鼻尖,“再考考你——我若说个『商人买櫝还珠』的典,你能编出什么样?” 胤礽拍开他的手,鼻尖微皱:“这有何难?” “有个西域商人带著宝珠来中原,为防被盗,特製了个镶满宝石的匣子。结果买家捧著空匣子欢天喜地走了,倒把宝珠扔还给他。” 胤禔正要接话,却见胤礽扇面一收,正色道:“《韩非子·外储说左上》藉此讽喻世人捨本逐末。可若换个角度看——” 他忽然倾身向前,衣袖带起一缕沉水香,“那商人或许早料到会如此,特意用这法子试探买家眼力。后来果然寻到位识货的,以十倍高价成交。” “这是你现编的?”胤禔瞪大眼睛。 胤礽笑而不答:“『圣人论事,见端而知本』。大哥方才讲的冰灯、猎犬、雪茶,不也都是见微知著的道理?” 说罢,他隨手从案几上抽出一册竹纸装订的簿子,指尖在纸页间轻轻一拨。 胤禔凑近了些,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閒时整理的。”胤礽翻开簿子,指著上面工整的蝇头小楷,“將典籍里的典故抽出来,重新编成故事。比如这个——” 他指尖一顿,“说的是春秋时郑国一位小吏的故事。” 胤禔挑眉:“郑国?莫非是子產?” 胤礽摇头轻笑:“非也。这人名不见经传,连《左传》里也只提了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郑国有位管库房的小吏,发现帐目对不上,便暗中查访。原来是有个僕役每日偷抓一把米,藏在袖中带出去。眾人都说要严惩,这小吏却道:『他偷米是为奉养病母,若將他下狱,其母必死。』” 胤禔若有所思:“后来呢?” “后来这小吏自掏腰包补上亏空,又私下找那僕役说:『我知你孝顺,但此法终非长久之计。府衙后厨缺个帮工,你可愿去?』” 胤礽指尖轻点纸页,“这故事出自《韩非子·外储说左下》,讲的是『小善积大德』的道理。” 胤禔听得入神,不由赞道:“倒是比先生讲的『民可使由之』有意思多了。”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翻过几页:“再听这个——楚国有对邻居,一家日日爭吵,另一家却和睦非常。 吵闹的那家来请教,和睦之家的主人指著院墙说:『我家墙矮,彼此能看见对方的不易;你家墙高,只能听见对方的不是。』” 他合上册子,“这是《说苑》里『去蔽』之道的典故。” 胤禔忽然伸手按住簿子:“等等,你方才说这些都是从典籍里抽出来的?” 见胤礽点头,他嘖嘖称奇,“难怪皇阿玛总夸你读书得间,这些陈年旧事经你这么一编,倒比茶馆说书还引人入胜。” 胤礽將簿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大哥若喜欢,不妨拿去看。里头还记著齐桓公雪夜访小臣、晏子以桃杀三士的典故,孤都重写过。” 第267章 黑芝麻汤圆 胤禔听罢,不由得连连称讚:“太子弟弟就是厉害!这些典故被你一讲,连我都听得入迷了。” 胤礽失笑,拿起书简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大哥若是肯静下心来读,自然也能明白。” 胤禔却忽然站起身来,故意逗他:“那可不成,我这人天生坐不住,还是骑马射箭痛快!” 他绕著书案走了半圈,故作神秘道,“不过嘛……若是太子爷亲自教我,我倒愿意试试。” 胤礽抬眸瞥他一眼,唇角微扬:“大哥倒是会偷懒。” 胤禔笑嘻嘻地伸手去捏他的脸:“怎么,嫌我笨?” 胤礽偏头躲开,顺手用书简抵住他的手腕,挑眉道:“再闹,孤可要叫人了。” 胤禔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闹了。” 他重新坐下,却仍不死心,托著下巴盯著胤礽瞧,“不过说真的,你这些故事確实有趣,改日再给我讲几个?” 胤礽垂眸整理书册,语气淡淡:“那得看大哥表现。” 胤禔眼睛一亮:“行啊,你想要什么表现?陪你读书?陪你下棋?还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陪你出宫玩一趟?” 胤礽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出宫?大哥敢带?” 胤禔一拍胸脯:“有何不敢?只要你点头,我自有办法。” 胤礽轻哼一声,將书册放回案上:“少来这套,回头被皇阿玛知道,又该训你了。” 胤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训就训唄,又不是没挨过。” 他压低声音,凑近道,“再说了,咱们偷偷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怕什么?” 胤礽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微动,似在思索。 胤禔见状,知道有戏,立刻趁热打铁:“怎么样?就当散散心,总比整日闷在宫里强。” 胤礽放下茶盏,终於鬆口:“……容孤想想。” 胤禔顿时眉开眼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才对嘛!” 胤礽皱眉拍开他的手:“说了別动手动脚。” 胤禔哈哈大笑,收回手,却仍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好好好,不动手,不动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时,暖阁外忽地传来一阵嬉闹声,紧接著便是老九胤禟的大嗓门:“十弟!你堆的雪人脑袋歪了!” “胡说!明明是你的雪太鬆了!”老十胤?不服气地嚷嚷。 胤禔转头望向窗外,透过雕窗欞,能瞧见两个少年在雪地里打闹,老九正抓著一把雪往老十衣领里塞,老十不甘示弱,反手就是一个雪球砸过去。 胤禔回头冲胤礽笑道:“这俩小子,半点规矩都没有。” 胤礽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微扬:“难得除夕,隨他们闹吧。” 胤禔伸手,將胤礽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语气难得温和:“夜里凉,別冻著了。”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垂眸轻笑:“多谢大哥。” 胤禔哼笑一声,大喇喇地坐回他身旁,手臂一伸,虚虚搭在他身后的软枕上。 窗外,雪落无声,而慈寧宫的暖阁里,烛光摇曳,映出两人並肩而坐的身影,在这岁末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 老九和老十在雪地里疯玩了半晌,指尖冻得通红,鼻尖也染上一层薄红。两人搓著手哈气,对视一眼,默契地咧嘴一笑,转身往暖阁里钻。 一掀帘子,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淡淡的檀香和果子的甜味。老十缩了缩脖子,低声道:“九哥,咱们找个暖和的地儿。” 老九眼珠子一转,瞥见角落里正专心剥橘子的十三阿哥胤祥。 小傢伙今年才四岁,裹著一件天青色的褂子,圆润的脸蛋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活像个年画娃娃。 老九冲老十挤挤眼,两人躡手躡脚地绕到胤祥身后。 老十憋著笑,凉冰冰的手悄悄从胤祥后领子探进去—— “嗷——!”小十三猛地一激灵,橘子都嚇掉了,整个人从绣墩上弹起来,转头瞪大眼睛,“谁、谁偷袭我?!” 老九和老十哈哈大笑,老十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十三弟,哥哥们给你醒醒神!” 小十三气鼓鼓地揉了揉后颈,奶声奶气地控诉:“十哥手跟冰块似的!我要告诉二哥!” 老十一听“二哥”二字,笑容一僵,赶紧摆手:“別別別!二哥要是知道我们欺负你,非得训我们不可!” 老九也凑过来,一把搂住小十三的肩膀,笑嘻嘻地哄道:“十三弟,九哥给你赔不是,来来来,刚烤的栗子,分你一半!” 说著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塞进小十三手里。 小十三低头看了看栗子,又抬头瞅瞅两个哥哥,最终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十见状,立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对嘛!大过年的,咱们兄弟可不能闹彆扭。” 暖阁另一头,胤禔斜倚在软榻上,瞧著这一幕,忍不住对身旁的胤礽低声道:“老九老十这俩皮猴,也就小十三脾气好,换作旁人早恼了。” 胤礽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没有言语。 胤禔挑眉:“怎么,心疼了?” 胤礽瞥他一眼,唇角微扬:“大哥若是有閒心,不如去管管那两个,省得待会儿又闹出什么乱子。” 胤禔哈哈一笑,非但没动,反而往胤礽那边又凑近了些:“我才不去,在这儿陪著你不是更好?” “再者,老十三表面看著乖巧,骨子里可机灵著呢,这下老九老十怕是要吃闷亏。” 果然,下一秒—— “嗷!”老十突然怪叫一声,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衣襟,“烫烫烫!” 只见小十三不知何时捧了个手炉,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十哥,天冷,暖暖手呀。” 老九见状刚要说话,忽然觉得领子里钻进个冰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个雪球化成了水。 他瞪大眼睛看向小十三:“你什么时候......” 小十三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九哥说什么呢?弟弟听不懂。” 暖阁內笑语喧闐,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宫墙下守岁宫人的低语。 夜色渐深,雪却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將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一层柔软的白。 第268章 宫门一关,世界清净 温僖贵妃斜倚在黄梨雕榻上,指尖轻轻点著案几上厚厚一叠清单。 七八个老嬤嬤垂手立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明日的赏赐都备齐了?”温僖贵妃抬眸问道。 为首的嬤嬤连忙上前:“回娘娘的话,各宫的新衣、荷包、金银錁子都按例备好了。” 温僖贵妃点点头,隨手翻开一页:“这匹云锦怎么分到咸福宫去了?本宫记得宜妃上月就说要留著给五阿哥做春衫的。” 嬤嬤们面面相覷,另一个嬤嬤赶紧解释:“娘娘明鑑,宜妃娘娘后来又说五阿哥长得快,这料子怕是赶不上穿,就让先紧著咸福宫的小格格......” “罢了。”温僖贵妃合上帐册,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办事向来稳妥,本宫不过是白问一句。” 说著朝身旁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赏。” 大宫女立刻捧出几个绣著如意纹的荷包,挨个分给嬤嬤们。 老嬤嬤们喜笑顏开,连连谢恩后退了下去。 待人都走光了,温僖贵妃长舒一口气,伸手就去拔头上的点翠凤釵:“快把这些劳什子卸了,压得本宫脖子疼。” 大宫女连忙上前伺候,小心翼翼地將釵环一件件取下来,笑道:“娘娘今日辛苦了,从早忙到现在,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温僖贵妃闭著眼任由她摆弄,忽然想起什么:“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快子时了。” “关宫门吧。”温僖贵妃懒洋洋地挥挥手。 大宫女手上动作一顿,迟疑道:“娘娘,十阿哥还在慈寧宫呢......” 温僖贵妃闻言睁眼,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纷飞的大雪,隨后斩钉截铁道:“关。” 大宫女:“......?” 温僖贵妃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那皮猴子闹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宫管他?” 大宫女:“……” 娘娘,您这嫌弃得是不是太明显了? 温僖贵妃见她还站著不动,挑眉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指望本宫亲自去慈寧宫提溜他回来?” 大宫女连忙摇头:“奴婢不敢。” “那不就得了?”温僖贵妃懒懒地摆了摆手,“关宫门,本宫要睡了。” 大宫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应道:“……是。” 宫门一关,世界清净。 温僖贵妃舒舒服服地靠在床榻上,任由宫女替她掖好被角,唇角微微上扬。 ——终於不用听那小祖宗咋咋呼呼地喊“额娘”了。 * 慈寧宫·暖阁內 胤?正和胤禟、胤祥闹得欢,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怎么感觉有人在骂我?” 胤禟笑嘻嘻地凑过来:“十弟,你是不是又闯祸了?该不会是钮娘娘在念叨你吧?” 胤?撇撇嘴:“才不会!我额娘最疼我了!” 胤祥在一旁拆台:“是吗?那上回是谁被钮娘娘罚抄,抄得手都抖了?” 胤?:“……” 胤礽听到这边的动静,忍不住轻笑,走过来揉了揉胤?的脑袋:“若是累了,就先去歇会儿。” 胤?立刻抱住胤礽的胳膊,撒娇道:“二哥,我不累!我还想玩!” 胤禔见状,直接伸手把胤?拎开,嫌弃道:“多大的人了,还黏著你二哥?丟不丟人?” 胤?不服气地瞪他:“大哥自己不也整天黏著二哥!” 胤禔挑眉:“我黏著怎么了?你有意见?” 胤?:“……” 胤礽无奈,正要开口,胤禔“嘖”了一声:“你们两个,適可而止。” 胤?缩了缩脖子,往胤礽身后躲了躲,小声嘀咕:“大哥凶死了……” 胤禟胆子大些,笑嘻嘻地道:“大哥,今儿是除夕,您就別板著脸了嘛。” 胤禔冷笑:“再闹,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们俩扔回储秀宫?” 胤?一听,立刻慌了,拽著胤礽的袖子不撒手:“二哥!我不要回去!额娘肯定又要念叨我!” 胤礽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额娘念叨你,还不是因为你总闯祸?” 胤?委屈巴巴:“我哪有……” 胤禟在一旁幸灾乐祸:“十弟,你上次打碎贵妃娘娘的瓶,还没挨够骂?” 胤?瞪他:“九哥!你还好意思说?那瓶明明是你推我才摔的!” 胤禟一脸无辜:“谁让你站不稳?” 胤?气得跳脚:“你——” “行了。”胤礽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道,“既然不想回去,就安分些,別真让大哥把你们丟出去。” 胤?立刻老实了,乖乖点头:“哦……” 胤禔轻哼一声,心想:果然还是保成有办法。 * 储秀宫內 温僖贵妃靠在床榻上,听著外头隱约传来的爆竹声,心情愉悦地抿了口热茶。 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真不担心十阿哥?” 温僖贵妃轻笑一声:“担心什么?那小子在太子身边,比在本宫这儿还安分。” 大宫女:“……” ——娘娘,您確定十阿哥在太子殿下身边会安分? 温僖贵妃似乎看穿她的想法,悠悠道:“太子性子温和,但该管的时候从不含糊,那皮猴子在他面前,至少不敢上房揭瓦。” 大宫女忍笑:“娘娘说的是。” 温僖贵妃嘆了口气,语气嫌弃:“本宫养了他这么多年,总算有人能治他了,本宫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宫女:“……” ——娘娘,您这嫌弃中带著欣慰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温僖贵妃摆摆手:“行了,熄灯吧,本宫要睡了。” 大宫女迟疑:“可……守岁的规矩……” 温僖贵妃理直气壮:“本宫今日乏了,守什么岁?让那皮猴子替本宫守去!” 大宫女:“……” ——娘娘,您这是彻底把十阿哥丟给太子殿下了啊! * 慈寧宫·暖阁 胤?正捧著热乎乎的奶茶喝得开心,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奇怪,怎么总觉得有人在念叨我?” 胤禟坏笑:“该不会是钮娘娘想你了,派人来接你回去吧?” 胤?一听,立刻紧张地看向门口:“不会吧?我可不想回去!” 胤礽失笑,温声道:“放心,若是钮娘娘派人来,二哥帮你拦著。” 胤?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胤礽:“二哥最好了!” 胤禔黑著脸把他拎开:“离你二哥远点!” 胤?:“……” 第269章 横竖別送回储秀宫 下一秒,胤?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怎么总觉得有人在骂我?” 老九胤禟幸灾乐祸:“肯定是钮娘娘嫌你太闹腾,不想让你回去了!” 胤?瞪大眼睛:“不可能!额娘最疼我了!” 胤禔冷笑:“疼你?那怎么没人来接你?” 胤?:“……” ——扎心了大哥! 老九胤禟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胤?道:“十弟,你这喷嚏打的,怕不是连老天爷都嫌你闹腾!” 胤?气得小脸通红,蹬蹬蹬爬到椅子上,努力踮起脚,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小嘴一撅,开始叭叭叭叭叭地反击—— “九哥!你少得意!你以为你很厉害吗?你上次背书背不出来,还被皇阿玛罚抄《资治通鑑》呢!我、我至少背出来了!” 胤禟一愣,隨即瞪眼:“胡说!我什么时候被罚了?” 胤?叉腰,理直气壮:“就上个月!你还偷偷让八哥帮你抄了一半!” 胤禟:“……” ——臭小子怎么知道的?! 一旁的胤禩原本正悠閒喝茶,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茶盏,轻咳一声:“十弟,这话可不能乱说。” 胤?见九哥吃瘪,更加得意,继续输出:“还有!九哥你上次射箭,连靶子都没射中,还差点射到四哥!” 胤禛原本正冷著脸站在一旁,闻言眉头一皱,幽幽看向胤禟。 胤禟:“……” ——这皮猴子怎么专挑他的黑歷史说?! 胤?越说越起劲,小脑袋瓜里搜刮著自己为数不多的“文化储备”,继续叭叭叭—— “九哥你还、还偷吃御膳房的点心!被李公公逮到了,还说是十三弟吃的!” 无辜躺枪的胤祥:“???” “九哥你还……” “够了!”胤禟终於忍无可忍,扑上去就要捂他的嘴,“臭小子!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 胤?灵活地往旁边一躲,继续输出:“看!九哥说不过我就要动手!你这是理亏!” 胤禟气得跳脚:“谁理亏了!你这个小混蛋!” 胤?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小脸得意洋洋:“九哥,你急了!” 胤禟:“……” ——好想揍他! 然而,还没等他动手,胤?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仰—— “哎哟!” 眼看就要摔下去,一只大手稳稳地拎住了他的后衣领。 胤?抬头,正对上胤禔那张冷峻的脸。 “大、大哥……”他缩了缩脖子,气势瞬间弱了一半。 胤禔淡淡瞥了他一眼,单手把他拎下来,往地上一放:“站好。” 胤?乖乖站直,不敢再蹦躂。 胤禔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静:“说完了?” 胤?:“……” ——大哥这表情,怎么比皇阿玛还可怕?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嘟囔:“说、说完了……” 胤禔点点头,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全程没再多看他一眼。 胤?:“……” ——大哥这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他憋屈地站在原地,小脸皱成一团,想继续叭叭叭,又不敢,只能气鼓鼓地瞪著胤禟。 胤禟见状,得意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胤?:“……” ——好气!但大哥在旁边,他不敢造次! 胤礽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胤?的脑袋,温声道:“好了,十弟,过来吃点心。” 胤?眼睛一亮,立刻把刚才的“恩怨”拋到脑后,屁顛屁顛地跑到胤礽身边:“谢谢二哥!” 胤禟:“……” ——这臭小子变脸也太快了吧! 胤禔依旧淡定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储秀宫內 温僖贵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 她睁开眼,喃喃自语:“奇怪,怎么这么安静……” 大宫女在一旁憋笑:“娘娘,十阿哥不在,自然安静。” 温僖贵妃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对哦,那皮猴子不在!” 她满意地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今晚真是清净啊…… 温僖贵妃越想越舒坦,忽然睁开眼,朝外头唤道:“来人。” 大宫女连忙上前:“娘娘有何吩咐?” 温僖贵妃唇角微翘,慢悠悠道:“去,把本宫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前儿皇上赏的翡翠鐲子,还有库房里那方上好的端砚,一併收拾出来。” 大宫女一愣:“娘娘这是要……?” 温僖贵妃笑吟吟地提笔蘸墨,在洒金笺上落下一行簪小楷:“明儿一早,也別明儿了,一会就给太子殿下送去。” 大宫女瞪圆了眼睛:“给、给太子殿下?!” 温僖贵妃头也不抬,笔下不停:“嗯,就说本宫谢他照看老十。” 大宫女欲言又止:“可十阿哥毕竟是您亲生的,这般厚礼……” “正是亲生的才要谢!”温僖贵妃撂下笔,吹了吹墨跡,“那皮猴子在太子跟前竟能安分守己,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样的好事,本宫自然得表示表示。” 说著將信笺递给大宫女:“喏,把这个也捎上。” 大宫女接过一看,只见上头写著: “太子殿下钧鉴: 老十顽劣,蒙殿下不弃。日后他若聒噪,殿下只管撵去乾清宫;若闯祸,直接丟给大阿哥管教;若哭闹……横竖別送回储秀宫便是。 另附薄礼,权当赔他未来十年可能糟践的物件。 ” 大宫女手一抖,差点把信掉进炭盆里:“娘、娘娘!这信真要这么写?!” 温僖贵妃倚回软枕上,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护甲:“自然。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把老十去年砸碎的那对珐瑯瓶的帐单也夹进去,让太子殿下心里有个数。” * 慈寧宫暖阁 正啃著玫瑰酥的胤?突然连打三个喷嚏,手里的点心“啪嗒”掉在地上。 胤禟立刻嘲笑:“哟,十弟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胤?揉著鼻子嘟囔:“肯定是额娘骂我呢……” 话到一半突然僵住,惊恐地抓住胤礽的袖子,“二哥!我额娘该不会不要我了吧?!” 胤礽正要安慰,忽听外头太监高声通传:“太子殿下,储秀宫来人送东西了!” 第270章 无债一身轻 眾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只见四个太监抬著两个朱漆大箱子进来,后头还跟著温僖贵妃的掌事嬤嬤。 那嬤嬤满脸堆笑地行礼:“殿下万福,我们娘娘说,十阿哥既在您这儿乖巧懂事,这些玩意儿权当给殿下解闷。” 胤禔挑眉:“解闷?” 嬤嬤硬著头皮递上信笺:“娘娘还说…请您过目……” 胤礽展开信纸,越看嘴角抽得越厉害。 胤禔凑过来扫了两眼,突然放声大笑:“好!甚好!这礼我替保成收了!”说著亲自掀开箱盖—— 第一箱是金光璀璨的首饰,第二箱竟是文房四宝並……一摞帐本? 胤禛眼尖,抽出最上头那本念道:“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初七,十阿哥打碎缠枝莲纹珐瑯瓶一对,折银八百两……” 暖阁里霎时死寂。 胤?小脸煞白,“嗷”一嗓子扑到胤礽腿上:“二哥救我!额娘这是要卖了我抵债啊!” 胤礽扶额苦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放心,二哥……” 胤祉一听“帐本”二字,立刻来了精神,摺扇“啪”地一收,三步並作两步凑了过去:“让我也瞧瞧!” 胤?见状,急得直跺脚:“三哥!不许看!”他扑上去就要抢,却被胤祉单手一拎,像提溜小猫崽似的悬在了半空。 “哎哟,十弟別急嘛。”胤祉笑眯眯地用另一只手翻动帐本,“三哥就看看,又不会说出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瞪大眼睛:“康熙二十八四月,十阿哥把三阿哥最爱的青玉笔洗当鱼缸,养死了八条锦鲤?!” 胤?在半空中蹬腿:“那、那是笔洗长得像鱼缸嘛!” 胤禛冷颼颼插话:“我的松烟墨也是被鱼吃了?” 帐本上赫然写著:“五月初二,十阿哥偷四阿哥珍藏松烟墨研碎餵鱼,致鱼腹胀而亡。” 胤?缩了缩脖子:“鱼、鱼爱吃嘛……” “好傢伙!”胤祉继续翻页,突然狂拍大腿,“老九!你去年丟的那只蟈蟈,原来是让老十烤了!” 胤禟猛地蹦起来:“什么?!我说怎么找不著了!” 胤?急得嗷嗷叫:“它自己撞进炭盆的!我就加了点盐!” 暖阁里鸡飞狗跳中,胤礽扶额嘆气,胤禔却突然抢过帐本,眯眼念道:“康熙二十五年腊月,十阿哥剪断老大弓弦,偽装成老鼠啃的……” 空气瞬间凝固。 胤?:“……二哥救命!!!” 胤禔狞笑著捏响指节:“老十啊,大哥最近正想教你——射箭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哇啊啊啊!”胤?拼命挣扎,眼泪汪汪看向胤礽,“二哥!他们欺负我!” 眾人鬨笑中,胤礽无奈地抱起哭成猫的胤?,轻轻拍著他的背哄道:“不哭,明日二哥带你回去找额娘……” “殿下!”嬤嬤突然跪下,一脸视死如归,“我们娘娘说了,您要是送十阿哥回去,她就、就搬去畅春园住!” 胤礽:“……” 胤?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哭嗝:“额娘……真这么狠心?” 嬤嬤默默从袖中掏出第三张纸条。 胤礽展开,上头就一行狂草: “本宫近日深感佛法精妙,已决定闭门抄经。若十阿哥诚心悔过,不妨先去乾清宫跪著,待本宫抄完《金刚经》《法华经》《大藏经》...约莫三五年后,或可一见。” 暖阁屋顶差点被笑声掀翻。 胤禔捶著案几直喊“妙”,胤祥笑得滚到胤禛怀里,连一贯稳重的胤禛都背过身去抖肩膀。 * 储秀宫 “阿嚏!”温僖贵妃猛地坐起身,“怎么突然背后发凉……” 大宫女默默给她披上外裳:“娘娘,十阿哥方才好像哭了一声?” “幻听。”温僖贵妃斩钉截铁地躺回去,“本宫现在是无债一身轻——快,把库房锁好,明日开始闭门谢客!” 第271章 请庇佑这个孩子吧 子时的钟声悠然响起,浑厚而庄严的钟鸣穿透紫禁城的夜空,伴隨著远处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宣告著新年的到来。 慈寧宫主殿內,烛火通明,暖意融融,眾人纷纷起身,面向殿外,望著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璀璨烟火。 “嘭——!” 绚丽的烟火在墨色天幕上炸开,金红交织,如锦绣铺展。 胤礽微微仰著头,眼皮却有些发沉。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一丝水光,整个人不自觉地往旁边歪了歪。 胤禔侧眸看他,唇角一勾,直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低笑道:“困了?” 胤礽也没推辞,顺势靠过去,闭著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胤禔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痒痒的,忍不住逗他:“保成,你这要是睡著了,待会儿大哥可就直接把你打包带回阿哥所了。” 胤礽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隨你。” 胤禔挑眉,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那大哥要是半路把你扔雪地里呢?” 胤礽依旧没动,只轻哼一声:“幼稚。” 胤禔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低低笑了两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一旁的胤祉见状,忍不住酸溜溜地插嘴:“二哥,你要是困了,弟弟也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胤禔就一个眼刀甩过去,冷声道:“老三,你皮痒了?” 胤祉:“……” 胤禛站在不远处,默默看著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转身走开。 * 太皇太后坐在主位上,目光慈爱地扫过满堂儿孙,最后落在胤礽身上,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感慨。 这慈寧宫的砖瓦她看了几十年,从科尔沁草原到紫禁城,从格格到太皇太后,她这一生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 如今连保成都长这么高了,时间啊,怎么就不肯慢些呢? 她老了,活到这个岁数,早已看透生死,可唯独放不下的就是胤礽。 从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小糰子,到如今长身玉立、温润如玉的太子,她看著他学会走路,看著他读书习字,看著他渐渐长成大清最优秀的储君。 保成自幼聪慧过人,治国理政从不让人操心; 他待人谦和,朝中大臣无不称讚; 他孝顺长辈,对兄弟也宽厚……可偏偏,他生在帝王家。 “帝王家,最容不下的,就是『太好』。” 太皇太后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意。 今日玄燁能对保成百般宠爱,可十几年后呢? 父子之情,在江山权柄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她缓缓抬眼,目光不著痕跡地掠过康熙。 玄燁此刻正含笑望著胤礽,眼神温和,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偏爱与信任。 可太皇太后比谁都清楚——她的孙儿是皇帝,而皇帝的心,终究不会永远只做一个父亲。 若有一日,父子离心,兄弟鬩墙,保成该如何自处? 只愿……玄燁的慈父之心,能一直如此。 只愿……保成能平安顺遂,不被这深宫吞噬。 她缓缓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无声转动。 长生天啊……若您听得见,请庇佑这个孩子吧。 * “乌库玛嬤!”胤礽忽然转身,快步走到她跟前,眉眼含笑,“您看,今年的烟火比往年更盛,您喜欢吗?” 太皇太后回过神来,笑著握住他的手:“喜欢,喜欢,只要看著你们高高兴兴的,哀家就欢喜。” 胤礽蹲下身,仰头看著她,语气柔和:“那孙儿以后年年都陪您看烟火,好不好?” 太皇太后眼眶微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保成有心了。” 康熙走上前,温声道:“皇玛嬤,夜深了,您若是累了,孙儿扶您去歇息?” 太皇太后摇摇头,笑道:“不急,哀家还想多看看孩子们。” 胤禔、胤祉、胤禛等人也围了过来,纷纷向太皇太后贺新年。 “乌库玛嬤福寿安康!” “愿您松鹤延年,岁岁平安!” 太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烟火渐歇,殿內重新安静下来,宫人们奉上热腾腾的饺子,眾人重新落座。 胤礽刚坐下,碗里就被胤禔夹了两个饺子:“趁热吃。” 胤祉不甘示弱,立刻也夹了一个:“二哥,这个馅儿是您爱吃的!” 胤禛默默递了一碟醋过来,低声道:“二哥,蘸这个。” 胤礽哭笑不得:“你们这是要把孤餵撑吗?” 康熙在上首看著,忍不住笑道:“保成,看来你比朕还忙。” 胤礽无奈:“皇阿玛,您就別取笑儿臣了。” 太皇太后笑吟吟地看著他们,忽然轻嘆一声:“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康熙闻言,神色微动,温声道:“皇玛嬤放心,往后年年岁岁,咱们一家都会团团圆圆。” 太皇太后点点头,目光慈爱:“但愿如此。” * 夜深了,宴席渐散,眾人纷纷告退。 胤礽扶著太皇太后起身,轻声道:“乌库玛嬤,孙儿送您回寢殿。” 太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你也早些歇息,別累著。” 康熙走上前,亲自搀扶住太皇太后另一侧:“孙儿陪您一起。” 太皇太后笑著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胤礽,眼中满是不舍与疼爱。 胤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胤禔走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胤礽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能这样真好。” 胤禔挑眉,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以后会更好。” 胤祉凑过来:“二哥,咱们待会儿去放孔明灯吧?” 胤禛虽未说话,却也默默看向胤礽,眼中隱含期待。 胤礽失笑:“你们不困?” 胤禔哼了一声:“困什么?走,大哥陪你。” 胤礽无奈,却也被他们的热情感染,点头道:“好。” 夜色深沉,雪地上映著淡淡的月光,几盏孔明灯缓缓升空,承载著少年们的新年祈愿,飞向遥远的天际。 太皇太后站在寢殿窗前,望著那点点灯火,唇角含笑,轻声呢喃: “保成,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第272章 遗詔 胤礽刚接过胤祉递来的孔明灯,还未来得及点燃,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声音—— “保成,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眾人回头,只见康熙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明黄的龙袍在宫灯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晕,眉眼间虽带著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 胤礽一怔,连忙放下灯盏,恭敬行礼:“皇阿玛。” 胤禔皱了皱眉,似有不甘,却也只能跟著行礼。胤祉缩了缩脖子,悄悄往胤礽身后躲了躲。 康熙缓步走近,伸手替胤礽拢了拢微敞的斗篷领口,温声道:“夜深露重,你身子弱,別跟著他们胡闹。” 胤礽无奈:“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康熙挑眉,“明日还有朝贺,你若精神不济,朕可是要心疼的。” 胤禔忍不住插话:“皇阿玛,儿臣会照顾好保成,绝不会让他累著。” 康熙淡淡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哦?朕怎么听说,前几日保成半夜被你拉去校场射箭,第二日差点在早朝上睡著?” 胤禔:“……” 胤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胤禔狠狠瞪了一眼,立刻缩回胤礽身后。 康熙不再多言,直接牵起胤礽的手:“走吧,隨朕回乾清宫。” 胤礽回头看了眼弟弟们,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低声道:“改日再放。” 胤禔不甘心地盯著两人交握的手,拳头攥得死紧。胤祉委屈巴巴地扁了扁嘴,小声嘀咕:“二哥又被抢走了……” 胤禛站在阴影处,眸光微暗,却终究没有上前。 康熙牵著胤礽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扫了眾人一眼:“你们几个,也早些回去歇著,若让朕知道谁又偷偷闹腾——” “儿臣不敢!”眾人齐声应道。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带著胤礽施施然离去。 胤禔盯著两人的背影,磨了磨牙:“皇阿玛也太……” “太什么?”胤祉凉凉接话,“大哥有本事去抢人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禔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胤禛终於开口,语气平静:“乾清宫外有御前侍卫十二人,轮值太监八名,暗处还有粘杆处的人。” 言下之意——你试试? 胤禔:“……” 另一边,胤礽跟著康熙走在宫道上,夜风微凉,他忍不住往康熙身侧靠了靠。 康熙察觉,直接伸手將他揽住,笑道:“冷了?” 胤礽摇头:“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皇阿玛对儿臣太过小心了。”胤礽抬眸,眼中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儿臣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康熙轻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 胤礽耳尖微红,低声道:“那也不能总把儿臣当瓷娃娃似的护著……” 康熙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著他:“保成,朕护著你,不是因为觉得你弱。” “那是为何?” “因为——”康熙眸光深邃,声音低沉而温柔,“你是朕的太子,是大清的將来,更是……朕最珍视的儿子。” 夜风拂过,宫灯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胤礽心头微热,垂下眼眸,轻声道:“儿臣明白了。” 康熙笑著捏了捏他的肩膀:“明白就好。走吧,回去朕让人给你熬碗薑汤,免得著凉。” 胤礽哭笑不得:“皇阿玛,儿臣真的不冷……” “朕说你需要,你就需要。” “……是。” 父子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乾清宫的朱红宫门后。 而此刻的慈寧宫外—— 胤禔黑著脸踹了一脚雪堆:“老四!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胤禛面无表情:“陈述事实而已。” 胤祉摇著摺扇,幽幽嘆气:“唉,二哥又被皇阿玛霸占了……” 胤禟不知从哪冒出来,笑嘻嘻道:“要不咱们去乾清宫外蹲著?万一二哥偷偷溜出来呢?” 眾人齐刷刷看向他,眼神复杂。 胤?挠头:“九哥,你是嫌命太长吗?” 胤祥噗嗤一笑:“十哥说得对,咱们还是洗洗睡吧。” 最终,一群阿哥垂头丧气地各回各宫,只留下几盏未点燃的孔明灯,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 夜,还很长。 * 慈寧宫內,烛火幽幽。 太皇太后端坐在案前,苍老的手指缓缓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提笔蘸墨,笔尖悬於纸上,却迟迟未落。 苏麻喇姑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格格,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太皇太后摇摇头,轻嘆一声:“有些事,得趁我还清醒时,早作打算。” 说罢,她手腕微沉,笔锋在绢帛上徐徐游走,字跡端庄而凝重。 苏麻喇姑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著—— “哀家,孝庄文皇后,蒙天眷佑,辅圣祖、育世祖、辅今上,歷经三朝,今大限將至,特留此詔,以诫皇帝: 皇太子胤礽,乃元后赫舍里氏嫡出,天资聪颖,仁孝端方,文韜武略皆有所成,实乃我大清储君之不二人选。其自幼承皇帝亲自教导,勤勉克己,德行无亏,朝野上下,莫不称颂。 皇帝治国严明,然太子素来谨守本分,未尝有失。纵有小人构陷,亦当明察秋毫,不可轻信谗言,动摇国本。太子之位,关乎社稷安危,祖宗之法不可违,天下之心不可负。 哀家在九泉之下,必佑我大清江山永固,太子胤礽承继大统,光大基业。皇帝若念朕养育之恩,当遵此遗命,保胤礽储位稳固,则朕心甚慰,亦无愧於列祖列宗矣。 ” 最后一笔落下,太皇太后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丝湿润。她轻轻放下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私印,郑重地盖在绢帛末尾。 “格格……”苏麻喇姑声音哽咽,“您这是何苦?皇上如今待太子殿下如珠似宝,怎会……” 太皇太后苦笑:“苏麻,你跟了我一辈子,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而苍凉: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玄燁如今疼爱保成,可將来呢?保成是太子,是储君,更是眾矢之的。他性子纯善,不懂得防备,若有一日……” 她顿了顿,闭了闭眼,才继续道: “若真有那一日,玄燁与保成父子反目,你便將这封詔书交给皇帝。” 苏麻喇姑眼眶通红,跪下来握住太皇太后的手:“格格,您別说了……太子殿下福泽深厚,定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疲惫与慈爱:“但愿如此。可我这把老骨头,总得为他留一条后路。” 她將绢帛仔细折好,放入一个锦囊中,递给苏麻喇姑:“收好,莫让旁人知晓。” 第273章 再等等 冬去春来,乾清宫的景致悄然变换。 初冬时,殿外的青石小径覆著一层薄雪,枯枝横斜,偶有寒鸦掠过,惊落枝头几粒雪籽。 胤礽披著狐裘大氅,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 何玉柱捧著暖炉匆匆走来,低声道:“殿下,外头冷,您回屋歇著吧。” 胤礽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光禿的梅枝上:“再等等。” 等什么呢?何玉柱没敢问,只是默默替他拢了拢氅衣。 * 春至时,积雪消融,毓庆宫的庭院渐渐染上生机。 嫩绿的草芽钻出泥土,桃枝抽出新蕊,连檐下的冰棱也化作滴滴答答的水珠,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 胤礽坐在窗边,手中握著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他的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院中那株渐盛的桃树,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殿下,您咳得厉害,太医说了,不能吹风。”何玉柱轻手轻脚地关上窗,又取来薄毯盖在他膝上。 胤礽淡淡一笑:“无妨,只是……觉得这春光,看一日少一日。” 何玉柱心头一颤,连忙道:“您別这么说,等身子好了,往后年年都能看。” 胤礽没再言语,只是缓缓合上眼,任由春风拂过面颊,带著淡淡的香。 * 夏初时,乾清宫的草木愈发葱鬱。 石榴开得极盛,红艷似火,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绝於耳,连殿內的纱帐都换成了更轻薄的素纱,可胤礽仍觉得闷热难耐。 他的身子愈发不好了。 太医来来去去,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可那苍白的面色始终未见好转。 何玉柱急得嘴角起泡,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他。 这日傍晚,胤礽难得精神好些,扶著何玉柱的手走到后殿的廊下。 夕阳西沉,余暉染红了半边天,院中的石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毯。 “何玉柱。”胤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奴才在。” “你说……”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这落了,明年还会再开,是不是?” 何玉柱鼻尖一酸,强忍著哽咽道:“是,殿下,明年会开得更好。” 胤礽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风拂过,带著夏日的燥热,却也夹杂著一丝凉意。他缓缓闭上眼,像是倦极了,轻声道:“回去吧。” 何玉柱连忙扶住他,只觉得那手臂比往日更瘦削,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心头一痛,却不敢表露,只是低声道:“殿下,您慢些。” * 四季轮转,景色变迁。 乾清宫的桃谢了,石榴开了,又谢了。 而那个站在廊下看的人,身影却一日比一日单薄。 何玉柱抱著毯子站在殿內,望著胤礽倚在软榻上的背影,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 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连殿內的冰鉴都驱不散那股闷热。 胤礽半倚在软榻上,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却始终未能翻动一页。 忽然,一团银白色的影子轻盈地跃上榻边,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小银狐歪著头,琉璃般的眸子湿漉漉的,满是担忧。 【宿主,病弱光环全开,会很难受的……真的要这样吗?】 胤礽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不必担心,孤有分寸。”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掌心,耳朵耷拉下来:【可是……】 “好了,”胤礽轻笑,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这么担心作什么?孤又不是纸糊的。” 小狐狸哼哼两声,终究没再反驳,只是蜷成一团窝在他手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著他的手腕,像是无声的安抚。 * 何玉柱端著药碗进来时,正瞧见胤礽垂眸望著榻边,神情柔和。 他顺著视线看去,却只见殿角纱帘微动,並无异样。 “殿下,该用药了。”他小心翼翼地上前。 胤礽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间,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將空碗递迴去,又瞥了眼窗外灼灼的烈日。 “今儿天热,殿下要不再歇会儿?”何玉柱试探著问。 胤礽摇了摇头,忽而低声道:“去取些冰镇的葡萄来。” 何玉柱一愣,隨即喜上眉梢——殿下难得有胃口,连忙应声退下。 第274章 天下之主,亦为人父 何玉柱带著宫人匆匆赶回,手中捧著冰镇过的水晶葡萄,颗颗晶莹剔透,还沁著凉丝丝的水珠。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冰镇葡萄,身后跟著两名宫女,一人端著青瓷小碟,另一人提著食盒,里头装著几样清爽的时令小点。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踏入殿內,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清梦。 可刚踏入內殿,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胤礽斜倚在软榻上,双眸轻闔,呼吸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一瓣粉白的茉莉从窗外飘进来,正巧落在他交叠的衣襟上。 夏末的风带著微醺的暖意,拂动他散落的几缕髮丝,衬得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清冷如玉。 何玉柱连忙示意身后的宫人放轻脚步。 “何公公……”身后的小宫女轻声唤他,却被他抬手止住。 “都退下吧。”他压低声音,接过宫女手中的碟子,“殿下睡了,这些……晚些再用。” 他小心翼翼地將葡萄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又取来薄如蝉翼的素纱轻毯,想要替主子盖上。 可他的手刚碰到毯子,便见胤礽眉心微蹙,似是被惊动了。 何玉柱顿时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好在胤礽並未醒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小银狐不知何时从榻边探出头来,琉璃般的眸子眨了眨,轻轻“嗷”了一声。 【宿主睡著了,別吵他。】 何玉柱缓缓退后两步,低声对身后的宫人道:“殿下歇下了,都退下吧。” 眾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只余下一室静謐。 风又起,更多的瓣簌簌而落,有几片甚至落在了胤礽的指尖上。 他手指修长如玉,此刻被瓣点缀,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小狐狸歪著头看了一会儿,轻巧地跳上软榻,用毛茸茸的尾巴小心拂去那些瓣,然后蜷成一团,窝在胤礽手边,也跟著闭上了眼睛。 殿內香浮动,一人一狐,安然入梦。 *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明黄色的衣角掠过门槛,康熙抬手止住了正要行礼的何玉柱,目光落在软榻上沉睡的身影。 他缓步走近,在榻边坐下,静静凝视著胤礽。 少年眉目如画,却透著几分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一片瓣落在他额间,康熙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他。 “怎么又瘦了……”康熙低嘆一声,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胤礽自幼体弱,先天不足,这些年不知用了多少珍稀药材,日日精心调养,才將他的身子堪堪稳住。 原以为这些年养得好些了,可眼下看著他单薄的身形,康熙心里仍是一阵揪痛。 何玉柱捧著茶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道:“万岁爷,殿下方才说想吃冰镇葡萄,奴才刚取来,他就睡著了……” 康熙接过茶盏,目光未移,声音压得极低:“太医今日来诊过脉了吗?” “回万岁爷,太医说……殿下是暑热侵体,牵动了早年的弱症,如今气血两亏,需得静养调理……” 话未说完,康熙已抬手止住,眸色沉沉地望向榻上昏睡的胤礽。 那张脸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著。 “又是静养……”康熙嗓音微哑,指节攥得发白,“这些年,静养的方子还少吗?可保成的身子,怎么就越发……”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保成……”他低低唤了一声,胸口如压巨石,连呼吸都滯涩起来。 那些年在襁褓中,这孩子总是高热惊厥,多少个寒夜都是他亲手抱在怀里,用浸了药汁的帕子一遍遍擦拭那滚烫的小身子。 如今看著胤礽消瘦的面容,康熙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 小银狐察觉到有人靠近,耳朵动了动,悄悄睁开一只眼,见是康熙,又默默缩了缩身子,往胤礽手边蹭了蹭。 康熙伸手替胤礽掖了掖滑落的薄毯,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的目光落在胤礽微微蹙起的眉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抚过,似乎想將那抹愁绪抚平。 “保成……”他语气里满是疼惜。 胤礽在睡梦中似有所觉,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像个寻求温暖的孩子。 殿外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金辉透过窗欞,温柔地笼罩在父子二人身上。 康熙就这样静静坐著,任由时光流淌,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不过是守著他的保成好好睡一觉。 君临天下的帝王,此刻也不过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罢了。 * 时间缓缓而过 胤礽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晚霞正烧得绚烂,將整个內殿映得一片暖红。 他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被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托住—— “別急,慢慢起。”胤禔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手臂小心环住他的后背,將他扶坐起来时,连指尖都在发颤,“靠著大哥。” 胤禔一手揽著他的肩,另一手从宫人捧著的托盘上取过青玉杯,试了试水温才递到他唇边:“先润润嗓子。” 杯沿刚沾唇,胤礽便呛了一下,水珠顺著下巴滑落。 胤禔立刻用袖口去擦,动作急得差点碰翻杯子:“是我不当心……” 他声音哽住了,把杯子搁下,转身从食盒里抽出银勺,“这样喝。” 胤礽昏沉间只见那勺温水被递到眼前,执勺的手骨节泛白。 他茫然抬头,正对上胤禔通红的眼眶。 “大哥……”他刚开口就被银勺轻轻抵住唇。 “嘘,喝完再说。”胤禔半跪在榻前,一勺一勺餵得极慢,每次都要等他完全咽下才继续。 霞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照出睫毛投下的湿漉漉的阴影。 “大哥……”他轻唤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声仿佛戳破了什么。 胤禔猛地別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再转回来时,素来锐利的眸子里竟泛著水光。 他慌忙又舀了一勺水,声音哑得厉害:“別说话,再喝些。” 小银狐从锦被里钻出来,蹭到胤礽手边,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 第275章 星象黯淡 胤礽刚想说些什么,却惹来一阵轻咳。 胤禔立刻丟了玉勺,掌心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轻轻顺气。 “孤没事。”缓过气来的胤礽轻声道,却见胤禔死死咬著牙,下顎绷成锋利的线条。 “这叫没事?”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他想说“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想说“能不能別让我看著你这样无能为力”,可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手,像抓住即將消散的流霞。 晚风悄然掠过庭前。 那风裹挟著茉莉的幽芬,先是若有似无地游弋在檐角,继而漫漶开来,將青石小径浸得透香。 气沾衣欲湿,竟教人疑是月光凝作了碎玉,又或是夜露酿成了琼浆,这般清冽地沁入肺腑。 胤礽望著胤禔,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背著他趟过御园浅溪的少年。 时光荏苒,唯有这份珍重从未改变。 他反手握住胤禔的手,轻轻晃了晃:“大哥,孤想看晚霞。” 胤禔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里还带著未散的惊惶。 他急急用袖子抹了把脸,二话不说便將人连人带毯子抱到临窗的罗汉床上,又仔细垫好软枕。 霞光为胤礽苍白的脸染上血色。 胤禔半跪在榻边,像小时候那样为他掖好被角,低声道:“你看,多好的天色。” 小狐狸蜷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尾巴悄悄缠上胤禔的手腕。 殿外,最后一缕霞光温柔笼罩著这对兄弟。 胤禔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弟弟的侧顏,仿佛只要这样守著,就能把所有的风刀霜剑都挡在外面。 世间万千珍宝,不及他一个笑顏。 * 乾清宫偏殿內 康熙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沉沉地盯著跪在殿中的钦天监监正:“朕问你,太子的星象如何?” 监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伏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他悄悄抬眼,正对上天子不怒自威的目光,顿时头皮发麻——这要怎么说? 说太子殿下星辉黯淡? 怕不是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 “回、回皇上……”监正咽了咽口水,突然重重叩首,“微臣才疏学浅,观星之术不及臣师十之一二,恳请皇上容臣请师傅入宫详断!” 康熙眯起眼睛,指尖在案上重重一敲。 “咚——” 监正浑身一颤,险些瘫软在地。 半个时辰后,白髮苍苍的老监正被火速抬进宫中。 小老头刚下轿輦就狠狠瞪了徒弟一眼,压低声音骂道:“孽徒!老夫早晚被你害死!” 监正哭丧著脸搀扶师傅,声音都带了哭腔:“师傅救命啊……” 待二人战战兢兢踏入殿內,康熙正负手立在星图前,闻声头也不回道:“说说吧,太子的命星。” 老监正深吸一口气,颤巍巍跪下行礼。 他偷瞄了眼紫微垣旁的辅星——那颗本该明亮的星辰此刻確实蒙著层晦暗的云气。 老监正盯著星图,眉头越皱越紧。 他忍不住又凑近细看,手指微微发颤——那颗代表太子的辅星確实黯淡,但古怪的是,星体本身並未受损,倒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暂时遮蔽了光华。 “这……”小老头捻著鬍鬚喃喃自语,“殿下仁德宽厚,紫气傍身,按理说星辉该日益明亮才是……” 康熙的目光如利箭般射来:“爱卿可是看出什么了?” 老监正一个激灵,连忙躬身道:“回皇上,星象玄妙,老臣需回去查阅古籍,仔细推演一番,方能得出確切结论。” 他偷瞄了眼天子神色,又补充道:“不过皇上放心,老臣观此星虽暂时晦暗,但根基稳固,想来……” “朕要的不是『想来』!”康熙突然拍案,惊得殿內眾人齐齐跪伏。 老监正额头抵地,听见天子压抑著怒意的声音:“三日之內,朕要一个確切的说法。” “微臣领旨。”老监正颤声应下,退出殿外时,后背的官服已然湿透。 回钦天监的路上,小徒弟战战兢兢地搀著师傅:“师傅,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总不能真看出什么……” “闭嘴!”老监正压低声音呵斥,“你以为钦天监真能洞悉天机?不过是根据星象变化,结合世事人情,推测个大概罢了。” 他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嘆道:“太子殿下近来鬱鬱寡欢,这星象……唉。” 当夜,钦天监灯火通明。 老监正翻遍《开元占经》《乙巳占》等古籍,对著星图反覆推演。 小徒弟在一旁研磨递茶,忍不住又问:“师傅,若三日后还是……” 老监正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他望著那墨渍,忽然苦笑:“那便只能……往好里说了。”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紫微垣,转瞬即逝。 老监正心头一跳,急忙提笔记下方位时辰,口中念念有词:“荧惑守心,彗星袭月……不对,都不对……” 他正埋头翻著古籍,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一抬头,就见自家徒弟缩著脖子,一脸怂样地蹭了进来,脸上还掛著訕訕的笑。 “师、师傅……”监正搓著手,声音越来越小,“您还没歇著呢?” 小老头眉毛一竖,抄起手边的《乙巳占》就砸了过去:“好你个王八蛋!自己捅了篓子,倒知道回来找为师了?!” 监正手忙脚乱地接住书,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师傅,弟子知错了……” “知错?!”老监正气得鬍子直翘,抄起拂尘就往他身上抽,“你倒是说说,错哪儿了?!” 监正抱头鼠窜,一边躲一边哀嚎:“哎哟!师傅轻点!弟子不该在皇上面前乱说话!不该把您推出来顶锅!哎哟!疼疼疼!” 老监正追著他满屋子打,边打边骂:“你个没良心的!老夫一把年纪了,还得替你担惊受怕!皇上要是真追究起来,咱们师徒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监正被抽得嗷嗷叫,最后实在躲不过,乾脆“扑通”一声跪下来,抱住老监正的腿就开始嚎:“师傅!弟子知错了!您消消气!要不……要不弟子给您捶捶背?煮茶?誊抄古籍?” 老监正被他这一出弄得哭笑不得,举著拂尘的手僵在半空,最后重重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孽徒啊孽徒……” 第276章 臥龙凤雏 监正见师傅气消了些,赶紧狗腿地凑过去,又是捏肩又是递茶:“师傅,您喝口茶顺顺气……” 老监正瞪了他一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了语气:“说吧,皇上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监正立刻苦著脸:“师傅,您是不知道,皇上那眼神……弟子当时腿都软了!要不是急中生智把您搬出来,怕是当场就要被拖出去砍了!” 小老头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监正耷拉著脑袋,小声嘀咕:“弟子这不是……学艺不精嘛……” 老监正气得又想抽他,但看他那副怂样,终究还是没下手,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你啊!平日里叫你多用功,偏要偷懒!现在好了,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监正委屈巴巴地揉著脑门:“师傅,那现在怎么办啊?皇上可是给了三日期限……” 老监正捋著鬍子,沉吟片刻,忽然眯起眼睛:“还能怎么办?明日隨为师去毓庆宫走一趟。” 监正一愣:“去毓庆宫?做什么?” 小老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既然星象看不透,那就去看看人。” 监正:“……啊?” 老监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准备!” 监正捂著脑袋,欲哭无泪:“可是师傅,皇上向来不信这些星象占卜之说啊?去年张天师进宫进言天象有异,还被皇上斥为『怪力乱神』赶了出去……” 老监正將手中的罗盘轻轻放下,望著窗外晦暗的月色长嘆一声:“傻徒弟,你可知道皇上为何独独对太子的星象如此在意?”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案上泛黄的星图:“皇上可以不信鬼神,可以斥责方士。” “但若事关太子殿下......”他转头看向徒弟。 “若是最珍视的孩子要离自己而去,莫说是星象占卜,就是刀山火海,只要能有一线希望,为人父母的,都会去试…” 监正闻言一怔,他想起今日在乾清宫见到皇上时,那位九五之尊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痛色——那分明不是君王对储君的关切,而是一个父亲对骨肉至亲的牵掛。 “可、可是……”监正结结巴巴道,“咱们钦天监確实看不出太子殿下的命数啊……” “看不看得出重要吗?” “皇上要的不是天机,而是一个能让太子好起来的理由!哪怕是自欺欺人!” 窗外一阵夜风卷著落叶拍打窗欞,师徒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监正突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道:“所以师傅才说要去看太子殿下?是要……” “嘘——”老监正竖起枯瘦的手指,“明日见了殿下,你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监正看著师傅颤抖的手,忽然红了眼眶。 他想起幼时第一次隨师傅观星,这位严厉的老人曾指著紫微垣对他说:“辅星明亮则天下安,这是咱们钦天监世代守护的秘密。” 老监正正欣慰地摸著鬍子,心想这傻徒弟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好歹心性纯善。 结果下一秒,监正就眨巴著眼睛,弱弱地开口:“可是师傅……太子殿下这些年基本都不住毓庆宫啊,都是皇上亲自留在乾清宫偏殿照料的……” 小老头的手猛地一僵,鬍子差点揪下来几根:“……坏了!” 他这才想起来——自太子幼时起,皇上就常常將人留在身边亲自照料。 尤其是这些年太子身子不好,乾清宫几乎成了太子的第二个寢宫。 监正看著师傅瞬间铁青的脸色,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太子殿下如今在乾清宫养病,咱们明日去毓庆宫……怕是连殿下的面都见不著啊……” 老监正:“……”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映得小老头那张脸忽明忽暗。 半晌,老监正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监正赶紧狗腿地凑上去给师傅顺气:“师傅息怒!要不……要不咱们直接去乾清宫求见?” “你当乾清宫是菜市场吗?!”老监正气得直哆嗦,“没有皇上宣召,擅闯乾清宫是死罪!” 监正哭丧著脸:“那、那怎么办……” 小老头深吸一口气,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拍在桌上:“明日一早,先去太医院找李院使!” 监正瞪大眼睛:“这不是先帝赐给师祖的……” “闭嘴!”老监正咬牙切齿,“就说老夫旧疾发作,请李院使来诊脉!” 他眯起眼睛,“李院使每日都要去给太子请脉,到时候……” 监正恍然大悟,激动得直拍大腿:“师傅英明!咱们就能跟著混进去了!” 老监正一听徒弟这话,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 “想什么呢?!混进乾清宫?你是嫌咱们师徒俩命太长?!” 监正捂著脑袋,疼得齜牙咧嘴:“那、那师傅的意思是……?” 小老头深吸一口气,强压著火气解释道:“李院使每日为太子殿下诊脉,若他能在殿下面前提一句,说钦天监有些调养身子的古法想献上。殿下若是允了,皇上自然会同意召见。” 监正眼睛一亮:“原来如此!还是师傅想得周到!” 老监正冷哼一声,捋了捋鬍子:“你以为都像你这般没脑子?咱们这是正大光明地请见,不是鬼鬼祟祟地混进去!” 监正訕訕地点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是……殿下若是不愿见咱们呢?” 老监正气得直翻白眼,抄起拂尘就往徒弟脑袋上招呼:“老夫怎么收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徒弟!还没去就先想著被拒之门外?!” 监正抱头鼠窜:“师傅別打!弟子这不是……这不是怕惹殿下不快嘛……” “蠢材!”小老头追著徒弟满屋子打,“殿下素来仁厚,就算不见也会给个准话。你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才真真是丟钦天监的脸!” 监正缩在墙角,委屈巴巴地护著脑袋:“弟子知错了……师傅您消消气……” 老监正气喘吁吁地拄著拂尘,突然眯起眼睛:“说起来……你该不会是怕见著皇上吧?” 监正浑身一僵,乾笑道:“怎、怎么会呢……” “呵!”小老头冷笑一声,“去年冬至大典,是谁见著皇上就腿软跪错方向的?” “那、那是地太滑……” “前年观星台奏对,是谁紧张得把『荧惑守心』说成『萤火虫守心』的?” 监正涨红了脸:“弟子那是口误……” “行了!”老监正一拂袖,“明日你就在钦天监抄《周髀算经》,老夫自己去!” “啊?”监正顿时慌了,“师傅別啊!弟子保证这次一定……” 第277章 儿臣是不是要… 乾清宫內,烛台上的火光微微摇曳,將纱帐映得如同薄雾。 胤礽半倚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 他微微垂著眼睫,呼吸轻得仿佛隨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明黄色的锦被盖在他身上,却衬得他愈发单薄,像是一捧隨时会融化的雪。 康熙坐在榻边,手中端著药碗,另一只手轻轻托住胤礽的后颈:“保成,再喝一口。” 胤礽极轻地摇了摇头,连这样微小的动作都让他眉心微蹙。 他试著开口,却只发出气音:“……儿臣……喝不下……” 康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擦去胤礽额角的虚汗,声音放得极柔:“好,那就不喝了。” 小银狐从锦被里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胤礽冰凉的手指。 胤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指尖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窗外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一片瓣被夜风捲入殿內,轻轻落在胤礽的衣襟上。 康熙伸手想拂去,却在碰到那片瓣时顿住了—— 他的保成,什么时候轻得就像这片瓣一样了? “阿玛……”胤礽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虚弱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康熙立刻俯身:“朕在这儿。” 胤礽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偏头,將脸颊贴在父亲的手心里,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康熙瞬间红了眼眶,他小心地拢住胤礽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那消瘦的颧骨。 “睡吧,”康熙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朕守著你。” 烛火“啪”地又爆了个灯,映得满室暖光。 康熙一动不动地坐著,看著胤礽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敢极轻地嘆了口气。 窗外月色清冷,一缕银辉透过窗欞,落在胤礽的眉宇间。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在天子眼中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一刻,他不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孩子的父亲。 * 烛影摇红,更漏声声。 康熙守在榻前,目光片刻不离地凝望著胤礽。 即便在睡梦中,他的保成依旧不得安寧——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眉心微蹙,苍白的唇间偶尔溢出几声含糊的囈语。 没睡多久,胤礽便再次醒来。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水雾氤氳,映著跳动的烛火,像是碎了一池星光。 “怎么醒了?”康熙连忙俯身,强压下满身疲惫,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再睡会儿,嗯?” 胤礽轻轻摇头,挣扎著想要撑起身子。 明黄锦被从他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的脖颈,在烛光下脆弱得近乎透明。 “儿臣……想坐一会儿……” 话音未落,他手臂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保成!” 康熙一把將人揽入怀中。 胤礽无力地靠在父亲肩头,单薄的脊背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像只折翼的鹤。 康熙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重量轻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消散。 “胡闹!”康熙声音发颤,“难受成这样还要逞强?” 胤礽微微仰头,散落的青丝垂在康熙明黄的龙袍上。 他唇角勉强勾起一抹笑,却让那张清冷破碎的面容更添几分易碎感:“让阿玛……担心了……” 夜风穿帘而入,吹得胤礽素白的中衣微微晃动,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康熙喉头髮紧,伸手將滑落的锦被重新裹在他身上,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腕——那腕骨嶙峋得令人心惊。 “朕让人熬了参汤,”康熙轻轻抚过胤礽披散的长髮,“再用些可好?” 胤礽靠在父亲怀里,疲惫地闭了闭眼。 烛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乖顺得让人心疼。 康熙正要唤人,却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拽住。 低头看去,胤礽纤细的手指正虚虚攥著他的袖角,像是幼时怕他离开的模样。 “儿臣……”胤礽声音轻若游丝,“陪您说会儿话吧……” 康熙心头一酸:“好,朕听著。” 更漏滴答,一室静謐。 窗外月色渐沉,却照不亮康熙眼底深藏的痛色——他的珍宝,他的骨血,此刻正一点点在他怀中消融。 胤礽微微喘息著,指尖攥紧了锦被边缘,待那一阵眩晕过去后,才缓缓撑起身子,靠在了软枕上。 他抬眸望向康熙,眸色清润如水,唇边噙著一抹极淡的笑:“阿玛……” 康熙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了他:“別胡思乱想,太医说了,你就是近来劳神,好好將养些日子便无碍了。” 他说得篤定,甚至刻意带上了几分轻鬆的笑意,可掌心却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胤礽静静地望著他,眼底似有星芒浮动,又似一片平静的深海。 他轻轻启唇,声音低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儿臣是不是要……” “不会!”康熙陡然提高了声音,一把攥住胤礽冰凉的手,“朕说不会就不会!”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失態,连忙缓了语气:“保成,你信阿玛,有阿玛在,阎王也不敢收你。” 胤礽垂眸,看著父亲紧紧握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执掌乾坤,此刻却因恐惧而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儿臣信您。” 康熙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痛楚,故作轻鬆地替胤礽掖了掖被角:“等你好了,朕带你去南苑骑马。你小时候最爱追著朕的马跑,还记得吗?” “记得。”胤礽眉眼弯了弯,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些生气,“儿臣还因为跑太快摔了一跤,把您嚇坏了。” 康熙也跟著笑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记得太清楚了——那年保成才六岁,摔得满身是泥,却还咧著嘴冲他笑,说“阿玛別怕,儿臣不疼”。 怎么一晃眼,他的孩子就虚弱得连坐起身都要人扶了呢?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 康熙望著胤礽映在纱帐上的侧影——清瘦、单薄,却依旧挺拔如竹。 第278章 短生有幸,承恩至深 烛轻爆,在纱帐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胤礽微微抬眸,望向身侧的帝王。 烛影摇曳间,那双惯常威严的凤目此刻眼尾泛红,眼底翻涌著深不见底的痛意。 康熙察觉到视线,略略偏头。 君王的威仪让他仍保持著挺拔的坐姿,可那双向来执掌乾坤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著抖。 那是一个帝王不该有的脆弱,却是一个父亲最真实的痛楚。 琥珀色的瞳仁里倒映著跳动的烛火,却再照不见往日的从容,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伤在无声蔓延。 胤礽轻轻动了动被康熙紧握的手,温声道:“阿玛別担心,儿臣真的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汪清泉,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康熙闻言,握著胤礽的手又收紧几分:“阿玛知道...阿玛的保成最是坚强。” 胤礽浅浅一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小时候儿臣生病,阿玛也是这般守著。那时候儿臣还耍赖,非要您讲故事才肯吃药。” “记得,怎么不记得。”康熙声音沙哑,轻轻抚过儿子消瘦的手腕,“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大,一生病就往阿玛怀里钻,像只黏人的猫儿。” *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香。 胤礽望向窗外如水的月色,轻声道:“这些年,儿臣让您操心了。” “胡说。”康熙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你是朕最好的孩子,从来都是。” 胤礽转头看向父亲,烛光在他清透的眸中跳动:“那您笑一笑好不好?儿臣最喜欢看您笑了。” 康熙心头猛地一颤。 他的保成啊,明明自己病得这样重,却还在想著安慰他。 这个认知让胸腔里的疼痛几乎要漫出来,但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胤礽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阿玛要保重龙体,別总守著儿臣...您明日还要早朝...” “阿玛哪都不去。”康熙固执地摇头,伸手將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你安心睡,阿玛就在这儿。” 胤礽没有睡,只是那样安静地望著康熙,眸色清透如琉璃,映著烛火微弱的光。 他的唇色极淡,几乎与苍白的肤色融在一处,唯有眉眼间仍存著几分温润的笑意,像是竭力不让眼前的人担忧。 康熙被他看得心头髮软,又隱隱作痛,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保成,听话,闭上眼睛歇息。你睡了,朕才安心。” 胤礽轻轻摇头,嗓音低柔却坚定:“儿臣不困。”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被上绣的龙纹,声音更轻了些,“阿玛,儿臣的身子……您其实都明白的。” 康熙的呼吸骤然一滯,握著他的手猛地收紧,却又在下一刻慌忙鬆开,生怕伤了他分毫。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却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莫要胡言。太医说了,將养些时日自会好转。” 胤礽垂下眼睫,唇边仍噙著那抹浅淡的笑,却透著一丝苦涩:“《黄帝內经》有言,『正气存內,邪不可干』。可儿臣这副身子...” 他轻咳一声,素白的手指下意识抵住单薄的胸口,“自出生起便如风中的残烛,这些年...不过是靠著参汤药石吊著这口气罢了……” “住口!”康熙骤然打断他,眼眶已然泛红,却仍固执地不肯落泪,“朕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太医院那群庸医若治不好你,朕便广召天下名医,总有人能——” “阿玛。”胤礽轻声唤他,“『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儿臣不孝,未能侍奉您终老,反倒让您忧心至此……” 康熙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阿玛,儿臣不怕。”胤礽轻声说道,声音如风拂过琴弦,清冷而温柔,“只是……捨不得您。” “朕不准”,康熙咬著牙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三十余年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什么九五之尊,什么真龙天子,此刻他不过是个即將失去爱子的父亲。 胤礽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康熙的肩上,如幼时撒娇一般。 他的呼吸轻浅,带著淡淡的药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儿臣未能保全己身,已是愧对阿玛……只求您,保重龙体,勿为儿臣伤怀……” 康熙將他紧紧搂住,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他逐渐流逝的温度。 他的保成,他的太子,自幼聪慧过人,温润如玉,即便病骨支离,也从未在他面前流露半分痛苦,反倒时时宽慰於他。 “阿玛知道……阿玛都知道……”康熙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阿玛……没能护好你……” 胤礽轻轻摇头,长睫垂下,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轻轻开口,声音如清风拂过竹林般清润:“皇阿玛,儿臣这些日子总在想《孝经》里的话——『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顿了顿,唇角漾起浅浅的梨涡,“儿臣这一生虽短,但能得您这般疼爱,已是莫大的福分。” 康熙的指尖猛地收紧,龙袍袖口都在微微发颤:“保成!朕不许你说这些......” “您听儿臣说完。”胤礽轻轻回握住父亲的手,指尖冰凉如玉,“《尚书》有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您不仅是儿臣的阿玛,更是天下人的君父。” 他的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整个苍穹,“若有一日...儿臣真的要先走一步,您定要保重龙体。大清的百姓,还需要您。” 康熙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慌忙用另一只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傻孩子...傻孩子...朕只要你好好活著......” 不知怎么的,康熙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孩童,窝在他怀里撒娇耍赖的模样。 他的保成,他的珍宝,终究要离他而去了吗? 烛泪垂落,夜色深沉。 父子二人就这样依偎著,一个强忍病痛温柔安慰,一个心如刀绞却不敢落泪。 窗外星河迢迢,却照不亮这满室无声的哀伤。 第279章 转危为安 康熙的手轻轻拍在胤礽的肩上,一下又一下,如同幼时哄他入睡时那般。 他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孩子脆弱的梦境,声音低哑地哼著满语的童谣,那是胤礽儿时最爱的调子。 “保成……睡吧……阿玛在这儿……” 殿內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 康熙的目光始终未离开胤礽的面容,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著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確认他的孩子还在。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梁九功带著哭腔的呼喊:“万岁爷!太医们到了!” 康熙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哑声道:“快宣!” 梁九功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衝进殿內,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眼望去,只见太子双眸紧闭,面色惨白,而万岁爷坐在榻边,眼神空洞得嚇人。 梁九功心头一颤,几乎以为…… 可下一瞬,他瞧见胤礽胸口微弱的起伏,这才猛地鬆了口气,整个人几乎瘫软下来,颤声道:“殿下……殿下还……” 康熙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盯著鱼贯而入的太医们,声音冷得可怕:“都给朕听好了,太子若有半点闪失,你们提头来见!” 太医们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为首的院判抖著手去探胤礽的脉息,指尖刚搭上那细瘦的腕子,脸色便是一变。 他抬头看了一眼康熙,又迅速低下头去,额上冷汗涔涔。 “如何?”康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院判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皇上,殿下脉象虚浮,元气大损,恐、恐……” “朕不想听这些!”康熙猛地一拍床榻,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朕只要你们救他!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 太医们连连叩首,手忙脚乱地商议著方子。有人去煎药,有人取出银针,可所有人的手都在发抖。 谁都知道,太子这病,早已不是药石能医的了。 梁九功跪在一旁,偷偷抬眼看向榻上的胤礽。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如今瘦得几乎脱了形,宽大的寢衣下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 梁九功忽然想起多年前,年幼的太子偷偷塞给他一块糕点的模样。那时的殿下眼睛亮晶晶的,笑著说:“梁諳达,你也尝尝,可甜了。” 一滴泪砸在梁九功的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 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太医们轮流上前施针,可胤礽的呼吸却越来越弱。 康熙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忽然一把推开正在把脉的太医,自己握住胤礽的手,贴在脸颊上。 “保成……醒醒……看看阿玛……”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不是最喜欢听阿玛讲故事吗?阿玛给你讲……讲你小时候……” 胤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回应,却终究没能抬起手来。 梁九功再也忍不住,跪行几步上前,低声道:“万岁爷,您歇会儿吧,殿下若是知道您这样,定会心疼的……” 康熙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握著胤礽的手,一遍遍摩挲著他冰凉的指尖,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 忽然,胤礽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康熙连忙俯身下去,將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冷……” 这个字轻得如同嘆息,却让康熙浑身一颤。 他慌忙扯过一旁的锦被,一层层盖在胤礽身上,又將他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不冷了……不冷了……阿玛在这儿……” 梁九功看著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悄悄退到殿外,对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们低吼道:“都愣著干什么?再去取炭盆来!要最上等的银丝炭!” 小太监们慌忙跑去准备,整个乾清宫乱作一团。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生怕惊扰了殿內那对父子最后的时光。 梁九功站在廊下,望著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前几日太子精神稍好时,曾对他笑著说:“梁諳达,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要多劝著皇阿玛,別让他太伤心。” 当时他只当是殿下说笑,还连连摆手说“殿下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现在想来,殿下怕是早已知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殿內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梁九功心头一跳,顾不得规矩,转身就往里冲。 只见胤礽半靠在康熙怀里,咳得撕心裂肺,唇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保成!”康熙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跡,“太医!快!” 太医们慌忙上前,可胤礽却微微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康熙的手。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边竟浮起一丝笑意。 “……儿臣……不孝……” 这声低语如同羽毛般轻柔,却让康熙如遭雷击。 他死死抱住胤礽,泪水终於决堤:“不……不……朕的保成最孝顺了……朕不许你这么说……” 梁九功跪在一旁,看著太子缓缓闭上眼睛,看著万岁爷崩溃般地將脸埋进孩子的颈窝,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烛火摇曳,映照著这一室悽惶。 窗外,东方已现出一丝鱼肚白,可这漫漫长夜,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乾清宫內,所有人都屏著呼吸,连烛芯爆开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康熙將胤礽紧紧搂在怀中,指尖颤抖地抚过孩子冰凉的脸颊。 太医们跪在一旁,额上冷汗涔涔,却无人敢出声。 忽然,胤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保成?!”康熙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保成,看看阿玛……” 胤礽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与沉重的黑暗搏斗。 良久,他终於缓缓睁开眼,那双清透的眸子映著烛光,虚弱却温柔:“……阿玛……” 这一声轻唤,让康熙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紧紧握住胤礽的手:“阿玛在这儿……阿玛在这儿……” 梁九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苍天有眼!殿下洪福齐天!” 太医们这才敢上前,院判颤抖著手再次诊脉,忽然面露喜色:“皇上!殿下脉象虽弱,但已趋於平稳,这是转危为安之兆啊!” 第280章 长夜消尽处,新暉满宫垣 康熙闻言,竟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儿臣……让阿玛担心了……”胤礽的声音轻若蚊吶,却字字清晰。 康熙摇头,泪水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別说这些,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梁九功悄悄抹去眼泪,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对候著的宫人们低声道:“快去准备参汤!要最上等的山参!再熬些粳米粥来!” 殿內,太医们忙著调整药方。 有人取来温热的帕子,小心地为胤礽擦拭额上的冷汗。 康熙始终不肯鬆手,一直將孩子搂在怀中,仿佛一鬆开他就会消失似的。 胤礽虚弱地靠在父亲怀里,轻声道:“阿玛……您该歇息了……” “阿玛不累。”康熙固执地摇头,手指轻轻梳理著他汗湿的髮丝,“阿玛守著你。” 胤礽的眼中泛起水光,他微微抬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天……要亮了呢……” 康熙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 他忽然想起胤礽出生那日,也是这样一个黎明时分,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是啊,天亮了。朕的保成,也要好起来了。” 胤礽唇角微扬,苍白的面容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这一次,是真正安心的睡去。 康熙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榻上,掖好被角,却仍不肯离去。 他坐在床边,目光一刻不离地守著自己的孩子,仿佛要把这失而復得的珍宝刻进心底。 梁九功端著参汤进来,见状轻声道:“万岁爷,您也歇会儿吧,奴才来守著殿下。” 康熙摇头,接过参汤:“朕来。” 他小心地扶起胤礽,一勺一勺地餵他喝下参汤。 看著孩子喉结微动,慢慢咽下汤汁,康熙的心中涌起无限的欣慰。 晨光熹微,驱散了长夜的阴霾。 乾清宫內,希望如同初升的朝阳,温暖而明亮。 胤礽静静地躺在那里,眉目如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保成……”康熙低声唤他,声音里压著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的太子,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本该是这世上最尊贵无忧的人,如今却像一尊易碎的琉璃,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捧了热帕子来,低声道:“万岁爷,您擦擦手吧。” 康熙接过帕子,却只是攥在掌心,目光始终未离开胤礽的脸。 他想起胤礽小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地睡著,那时他总爱偷偷捏捏他的小脸,看他迷迷糊糊醒来,软软地喊一声“阿玛”。 可现在,他连碰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太医怎么说?”康熙的声音沙哑。 梁九功垂首:“回万岁爷,太医说殿下脉象虽弱,但已比昨夜平稳,只是……气血亏虚,需得静养。” 康熙闭了闭眼,胸口像是被巨石压著,闷得发疼。 他伸手替胤礽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心里又是一阵揪痛。 “保成,等你醒了,阿玛带你去江南。” 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盛的晨光上,声音低缓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春日里乘舟下扬州,乘画舫游西湖,看苏堤春晓,烟柳画桥。咱们在孤山脚下煮龙井,就著新采的明前茶,听南屏晚钟悠悠地盪过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胤礽微蹙的眉心。 “夏日里,咱们去承德避暑。”康熙低声道,眼底漾起一丝柔和的笑意,“你不是总嫌宫里闷热吗? 阿玛带你去木兰围场,咱们骑马穿行在林间,累了就在溪边歇脚,让奴才们现煮一壶山泉水泡的茶……” 殿內静謐,唯有更漏声轻轻滴答。 康熙望著胤礽苍白如纸的面容,喉间微微发紧,却仍继续说著。 “秋日里,咱们去香山看红叶。”他轻轻捏了捏胤礽的指尖,声音愈发柔和,“阿玛陪你去,咱们一路慢慢走,你想停就停,想歇就歇……若是累了,阿玛背你下山。” 他说到这儿,忽而低笑了一声,眼底却隱隱泛红。 “冬日里,咱们去塞外看雪。”康熙的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真正的『千里冰封』是什么模样吗? 阿玛带你去,咱们裹著狐裘坐在帐子里,围著火炉煮酒,你若是怕冷,阿玛就把大氅也给你披上……”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这些承诺终究只是一场空想。 梁九功站在殿外,听著里头帝王一句句的低语,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 康熙的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胤礽消瘦的脸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保成……只要你好好的,阿玛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灼热,却强忍著不让泪落下。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此刻,他只是一个痛惜孩子的父亲。 “你想去江南,阿玛就带你去……你想读书,阿玛就陪你一起读……你想做什么都行……” 康熙低低地说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的,“阿玛只要你……好好的……” 胤礽依旧静静地躺著,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康熙握著他的手,只觉得那指尖冰凉,像是握著一块冷玉。 ——他倾尽所有,將这世间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锦衣玉食,万般呵护,可终究,命运像是掌中沙,越是紧握,流失得越快。 康熙的指尖轻轻描摹著胤礽的眉眼,从舒展的眉弓到微闔的眼睫,每一寸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却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想起胤礽幼时,小小的身子裹在杏黄蟒袍里,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中,奶声奶气地唤他“阿玛”。 那时他总以为,只要將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他,就能护他一世安康。 可如今,他的孩子静静地躺在这里,呼吸轻得像是隨时会断的丝。 康熙忽然想起那年冬猎,胤礽在雪地里追著一只白狐跑,脸颊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 那时的他多鲜活啊,像是永远都不会被这世间的风霜侵染。 胤礽的身体自幼就不好,小时候一场风寒就能让他高烧不退,长大后更是时常缠绵病榻。 每一次,康熙都亲自守著,亲自餵药,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补品都塞给他。 可即便如此,胤礽的身子还是一日日衰败下去,像是春日里的雪,再怎么小心呵护,也终究会消融。 第281章 最怕的就是反覆 紫禁城外,天色未明,群臣已齐聚午门,静候早朝。 眾人拢袖而立,低声交谈著近日朝务。 忽见乾清宫总管太监梁九功疾步而来,手中明黄諭旨一展,嗓音尖利而肃穆: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绍膺鸿绪,统御万方,夙夜兢业,未尝少懈。 然天象示警,朕心惕然,仰承天命,俯察人事,惟念储贰为社稷之本,国本攸关,岂容轻忽? 今东宫违和,朕忧思深切,恐貽误调摄,特罢朝七日,亲侍汤药,以尽父子之诚。 內外臣工,各宜靖共尔位,勤修本职。 部院紧要章奏,仍依例呈递; 其余常事,暂由大学士会同九卿量裁。敢有借端滋扰、窥探禁中者,必置重典。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梁九功捧著圣旨退下时,殿外候著的诸位大臣面面相覷,终究没敢多问一句。 等他走后,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皇上竟要罢朝七日?!” “自皇上亲政以来,何曾有过这般情形?” “莫非……毓庆宫那位……” 几位老臣交换著眼色,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色。 索额图攥著朝珠的手微微发抖,白的鬍子颤了颤,突然转身就要往乾清宫方向冲:“老夫要面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明珠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疯了?皇上既已下旨,岂容你擅闯?” “可殿下他——”索额图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变了调,“若是寻常小恙,皇上怎会……” 马齐在一旁重重嘆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焦虑:“前日请安摺子递进去,皇上还硃批说太子殿下只是偶感风寒,怎的突然就……” 佟国维见状,上前两步假意劝道:“诸位何必惊慌?太子殿下吉人天相,想必……” “你闭嘴!”索额图猛地转身,浑浊的老眼里迸出怒火,“別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佟佳氏打的什么主意!” 明珠也冷笑著接话:“佟中堂今日倒是格外关心太子啊?怎么,是盼著东宫换人不成?” 佟国维被呛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著笑道:“二位这话从何说起?本官也是一片忠心……” “放屁!”索额图直接啐了一口,颤巍巍的手指几乎戳到佟国维鼻尖上,“当年仁孝皇后在时,你们就——” “索相慎言!”马齐急忙拦住老友,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几个佟佳氏的门生已经悄悄围了过来。 乾清门前的汉白玉阶上,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剑拔弩张。 索额图气得鬍子直翘,明珠阴著脸不住冷笑,马齐死死拽著两人的衣袖。 佟国维站在三步开外,面上带著假惺惺的担忧,眼底却闪著算计的光。 * 突然,宫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梁九功的徒弟小顺子匆匆跑来,对著几位大臣行了个礼:“诸位大人,皇上口諭:太子殿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索相、明相若有本章,可递牌子候见。” 索额图闻言,老泪差点涌出来:“小公公,殿下他……”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极轻地说了句:“今早进了碗参汤,能咽下去了。” 说完便快步离去。 索额图布满皱纹的眼角剧烈抽动著,浑浊的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著转。 他死死咬住牙关,青筋暴起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净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明珠抹了把脸,对著佟国维冷笑:“佟中堂听见了?太子殿下吉人天相!” 索额图更是直接对著佟国维狠狠“呸”了一声,甩袖而去。 佟国维站在原地,脸上虚假的笑容渐渐凝固,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远处宫墙上,一群乌鸦突然扑稜稜飞起,在晨光中投下不祥的阴影。 * 佟国维强忍著怒气,面色如常地走出午门,直到踏上自家轿子,帘子放下的瞬间,脸色才骤然阴沉下来。 轿內早已候著的几个佟佳氏子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满愤懣。 隆科多就忍不住愤愤道:“索额图那老匹夫,不过仗著赫舍里氏出了个仁孝皇后,就敢这般囂张!若是太子……” “住口!”佟国维猛地睁眼,眼中寒光乍现,嚇得隆科多立刻噤声。 老狐狸阴沉著脸,指尖轻轻叩著轿中的紫檀木几,“宫墙內外多少耳朵,你也敢浑说?” 轿內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年轻子弟面面相覷,隆科多更是憋得面红耳赤。 直到轿子转过神武门,佟国维才幽幽开口:“索额图今日越失態,越说明东宫情况不妙。” 他捻著朝珠冷笑,“急什么?咱们且等著看太医院的脉案。” 隆科多不甘心道:“可索额图今日那般囂张……” “蠢货!”佟国维突然將茶盏重重一放,“越是这时候越要显出忠心。” 见子侄们仍不服气,佟国维缓缓道来:“赫舍里氏能靠著仁孝皇后风光三十年,咱们佟佳氏难道就不能再出一个皇后?” 他掀开轿帘一角,望著太医院的方向意味深长道:“这病啊……最怕的就是反覆。” 几个年轻子弟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恍然大悟:“叔父的意思是……”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佟国维眯起眼睛,“只管做好分內之事,该递的请安摺子一封不少,该表的忠心一句不落。” 轿子转过街角,阳光透过纱帘映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至於其他的……自有天意。” * 轿子在佟佳府正门前稳稳落下,管家早已带著一眾僕役在阶前恭候。 佟国维整了整衣冠,面色已然恢復如常,任谁也看不出方才在轿中的阴沉。 “老爷回来了。”管家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悄悄打量著主子的神色。 * 书房內 佟国维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紫禁城的方向。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突然轻声自语:“仁孝皇后啊仁孝皇后......您若在天有灵,可要保佑太子殿下......长命百岁才是。” 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在寂静的书房里久久迴荡。 第282章 要变天了啊 赫舍里府上 “老爷,摺子已经递上去了,药材也都送进了宫……” 管家低声稟报,话未说完,就见索额图猛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那孩子……那孩子从小就不容易啊……” 索额图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指缝间渗出湿意,“那么小就没了额娘,如今又……” 他说不下去了,喉间像是堵著一团,连呼吸都带著刺痛。 ——那是赫舍里氏全族捧在掌心的明珠,是仁孝皇后拼尽性命留下的血脉延续,更是他自襁褓时便小心呵护著长大的心头肉啊! 管家红著眼眶递上帕子:“老爷,太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索额图接过帕子,粗糙的手指紧紧攥著那方丝绢,却迟迟没有擦拭脸上的泪痕。 “吉人天相......”他低声重复著管家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若真是如此,便好了。” * 赫舍里府上,全族上下灯火通明。 从昨夜听闻太子病重的消息起,整个赫舍里氏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族老们连夜开了祠堂,各房女眷自发去庙里祈福,年轻子弟更是跑遍了京城各大药铺。 “三爷从江南带回来的那株雪灵芝也送进宫了?” “送去了!连同库房里存著的百年何首乌一起……” “我这就去潭柘寺找方丈求个平安符!” 府里乱中有序,所有人都绷著一根弦。 几个年幼的孩童被气氛感染,缩在嬤嬤怀里小声问:“太子表哥会好起来吗?” 嬤嬤摸著孩子的头,声音发颤:“会的,一定会的……” * 乾清宫外,索额图跪在汉白玉阶下,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 梁九功接过他呈上的摺子,忍不住低声道:“索相,您这是……” “老臣……”索额图一开口就哽住了,白的鬍鬚上沾满泪水,“老臣恳请皇上,准老臣见殿下……一面……” 他说著竟重重磕下头去,咚的一声闷响听得周围侍卫都心头一跳。 这个在朝堂上叱吒风云的老臣,此刻佝僂著背,哭得像个无助的老人。 殿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康熙掀帘而出,眼底布满血丝:“进来。” * 暖阁里药香瀰漫,索额图踉蹌著扑到榻前,却在触及胤礽苍白面容的瞬间僵住了动作。 他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在即將碰到胤礽脸颊时又猛地缩回,转而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 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都不变色的老臣,此刻竟哭得浑身发抖:“殿下……老臣的……小殿下啊……” 怕扰了胤礽休息,片刻后,索额图缓缓直起身子,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胤礽。 他布满皱纹的眼角还掛著泪,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殿下好好歇著……老臣明日……再来瞧您……” 话音未落,喉头又是一阵哽咽。 他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朝康熙行了个大礼,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內殿。 * 乾清宫外,正午的日头正盛。 索额图跨过朱红门槛的剎那,原本佝僂的背脊突然挺得笔直。 他整了整朝服前襟,將方才的悲慟尽数敛去,又变回了那个威严肃穆的当朝重臣。 候在宫门外的家僕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索额图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老夫还没到要人扶的地步。”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朝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宫墙上,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上舌战群雄的赫舍里氏当家人。 ——不能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若是连他都撑不住了,这偌大的朝堂,还有谁会真心实意地护著他的小殿下? 那些表面恭敬的臣子,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著东宫的位置。 佟佳氏的人怕是已经在暗自盘算,马齐那老狐狸虽然现在与他们交好,可朝堂之上,谁又能说得准明日? * 与此同时,佟佳府內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闷热的空气压得人透不过气。 佟国维坐在书案前,手执狼毫,笔尖悬在信笺上方,迟迟未落。 他眉头微蹙,似在斟酌字句,半晌,终於缓缓写下: “贵妃娘娘安: 暑气渐盛,宫中诸事繁杂,娘娘凤体可还安泰? 前日闻太子染恙,圣心忧切,臣等亦寢食难安。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天家之事,向来如此。娘娘素来贤德,当知『顺时而动,因势利导』之理。” 笔锋微顿,墨跡在纸上稍稍晕开,似有未尽之言。 “四阿哥近日学业精进,太傅赞其『颖悟绝伦』。 昔汉文帝以代王入承大统,终成文景之治;宋孝宗由宗室继位,亦开乾淳之盛。可见『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他搁笔片刻,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树影婆娑,似有暗流涌动。 “东宫之事,朝野瞩目。然『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娘娘身处深宫,更当慎之又慎。太子若康健如初,自是社稷之福;倘若有变……” 笔尖悬而未落,一滴墨悄然坠下,在纸上洇开一片晦暗。 他略一沉吟,转而写道: “《易》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四阿哥天资聪颖,若得良师教导,他日必成大器。娘娘身为生母,当早作绸繆。” 最后几字,笔力遒劲,锋芒暗藏。 “伏望娘娘保重玉体,静待天时。臣遥叩凤安。” 他搁下笔,將信笺细细折好,装入锦囊之中,又以火漆封口,漆上压了佟佳一族的私印。 * 信还未送出,隆科多便匆匆踏入书房。 隆科多压低声音:“阿玛,咱们是不是该……” “慎言。”佟国维冷冷瞥他一眼,“此事关係重大,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说著,將锦囊递给心腹管家,吩咐道:“明日借送冰例的由头,將这封信递进宫去,务必亲手交到贵妃娘娘手中。” 管家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將锦囊藏入袖中。 * 窗外,乌云渐聚,闷雷隱隱。 佟国维负手而立,望著阴沉下来的天色,喃喃道:“要变天了啊……” 天意难测,但人事……不可不尽。 第283章 何以人间留不住? 乾清宫內,殿门紧闭,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头的燥热与喧囂。 朝堂內外一片死寂,连往日聒噪的知了都似噤了声。 满朝文武心照不宣,此刻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递半句逆耳之言,递上来的摺子清一色都是『恭请圣安』『祈愿太子康泰』的吉祥话,半句朝政都不敢提——谁不知道太子是皇上捧在心尖上养大的? 从小亲自教习弓马,手把手批阅奏章,连出巡都要带在身边。 如今太子病重,皇上那双眼睛冷得能淬出冰来,这时候谁敢触这个霉头? 连平日里最爱挑事的御史都闭紧了嘴。 六部衙门乖觉得不像话,生怕哪句话没说对,就成了皇上盛怒下的『出气筒』。 毕竟,谁都知道——若是太子真有个三长两短,皇上盛怒之下,谁敢蹦躂,谁就得掉脑袋! 暗地里自然有人心思浮动,可再大的野心,此刻也得死死按捺住。 佟佳氏也好,別的世家也罢,纵有千般算计,这会儿也只敢在背地里『递个眼色』,『传句閒话』,真敢伸手的,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毕竟皇上这些年为太子处置的人还少么? 当年佟佳氏何等煊赫,佟国维官至领侍卫內大臣,族中子弟遍布要职。 偏生传出风言风语,说佟佳氏在府中设坛诅咒太子。 不过三日,皇上便以'不敬储君'为由,当廷摘了佟国维的顶戴翎。 佟佳氏三代爵位一夕尽削,在旗的十二个子弟统统革职。 原本门庭若市的佟佳府邸,转眼就剩个空架子,连年节时往宫里递的贡品都被退了回来。 这些年虽说靠著祖荫慢慢回温,可再不復当年风光。 如今太子病榻前侍奉的名单里,佟佳氏的人连前三排都挤不进去。 每逢东宫千秋节,他们府上送的贺礼,都要被太监们特意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这紫禁城里,谁不知道皇上最恨人碰他的心头肉? * 正午的阳光透过杏色纱帘,本该是暖融融的,可照在胤礽身上,却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霜,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光里消散。 胤禔死死抱著他,手臂绷得发颤,像是怕一鬆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缕烟,被那冷冰冰的光带走。 “大哥……” 一声低弱到极点的呢喃,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 胤禔喉头一哽,眼眶烫得发疼,却死死咬著牙不肯让泪落下来。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大哥在呢。” 可胤礽再没有回应。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只是眉头微微蹙著,似乎连在梦里都不安稳。 胤祉跪在榻前,额头抵著床沿,肩膀微微发抖。 他死死咬著唇,可眼泪还是无声地砸在地上,一滴、两滴……他想起小时候,二哥总是笑著揉他的脑袋,温声哄他:“三弟乖,二哥在这儿呢。” 可现在,那个总是温柔对他笑的人,却连睁眼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把刀,割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盯著胤礽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胤禔死死闭了闭眼,终於有一滴泪砸下来,落在胤礽的手背上。 他浑身发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可那浮木……终究是要沉下去的。 太医说,太子殿下元气耗尽,已是弥留之际,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 天意…… 胤禔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他们生在皇家,享尽荣华,可到头来,却连至亲的命都留不住。 他缓缓俯身,额头抵著胤礽的肩,终於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浸湿了锦被。 ——若这就是天意,那他寧愿从未生在帝王家。 * 殿內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在沉寂中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胤礽的指尖忽然轻轻颤了颤,眉头也微微蹙起,似是要醒来的模样。 胤禔猛地直起身,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將泪痕擦得乾乾净净,又迅速整了整衣襟,生怕露出一丝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嗓音里的哽咽,低声道:“保成……?” 一旁的胤祉也慌忙抬手,用力擦了擦通红的眼眶,甚至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只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又险些被涌上的泪意衝散。 他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逼退泪意,才颤著声唤道:“二哥……你醒了吗?” 胤礽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只见胤禔那双惯常凌厉的凤眸此刻泛著红,像头被困的猛兽。 这位曾经纵马踏破漠北、刀光剑影里都不曾皱过眉的將领,此刻却连呼吸都在发颤。 他死死咬著唇,下頜绷得紧紧的,像是用尽全力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他胤禔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此刻,怕极了怀里这个人会化作一缕烟霞散去。 “大哥……”胤礽想撑起身子,却被一双颤抖的手轻轻按住。 “別动。”胤禔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后背,帮他靠在自己肩上,“慢慢来……” 另一边,胤祉端著温热的瓷盏,指尖都在发抖。 他舀了一勺水,试了又试温度,才递到胤礽唇边:“二哥,喝点水……” 水珠顺著胤礽苍白的唇角滑落,胤祉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模糊——原来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胤礽乖顺地低头,小口抿了抿,温水润过乾涩的喉咙,让他微微舒了一口气。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喝完便不自觉地往胤禔肩上靠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倚著他。 胤禔手臂一僵,隨即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著胤礽苍白的侧脸,心里像是被钝刀狠狠碾过,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保成……”胤禔哽咽著唤了一声,再也说不下去。 他只能將人往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著他的背。 胤祉额头抵著床沿无声抽泣。 “三弟……”胤礽轻唤,声音虚弱却温柔,“过来。” 胤祉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到二哥对他伸出手。 他连忙握住,那纤细的手腕让他不敢用力,仿佛一碰就会碎。 “二哥在这儿呢。”胤礽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不哭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胤祉的防线。他伏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二哥………你不能……不能……” 胤禔猛地別过脸去,泪水终於夺眶而出。他死死抱著怀中的弟弟,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的保成,他最疼爱的弟弟,从小到大都护在身后的人,如今却在他怀里一点点消逝。 胤礽靠在兄长肩头,看著泪流满面的弟弟,轻轻嘆了口气:“傻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在胤禔和胤祉的心上。 这世间最痛的,莫过於看著至亲之人渐渐远去,却无能为力。 第284章 別走……好不好 午时的日头正烈,金灿灿的光线穿透轻纱,在殿內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那光亮越是明媚,越显得榻上之人苍白如纸,仿佛隨时会在这灿烂的阳光下消散殆尽。 胤礽的手指轻轻穿过胤祉的发间,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那样温柔。 “三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寧,“若是往后……” “没有往后!”胤祉猛地抬头,死死攥住胤礽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跡,“二哥答应过的......要等著祉儿长大,要让我护著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哀求,“你不能……不能说话不算数……” 胤礽望著他,眼眶渐渐泛红。 他垂下眼睫,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难过都咽下去,再抬头时,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轻轻拂过胤祉哭得通红的脸颊,“別哭……” 一滴泪悬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將落未落。 他慌忙垂下眼睫,可那滴悬在睫上的泪还是落了下来,砸在胤祉的手背上,滚烫得几乎要將人灼伤。 “二哥没事……”他轻声说著,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真的……”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风里。 * 胤禔在一旁死死咬著牙,下頜绷得发疼。 他伸手握住胤礽的另一只手,掌心冰凉得让他心颤。 他想起小时候胤礽发高热,也是这般虚弱地靠在他怀里,那时他还能凶巴巴地训斥弟弟不懂照顾自己,可现在……他却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保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再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来……” 胤礽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 瓣被风吹落,打著旋儿飘进殿內,有一片轻轻落在他的指尖。 “你看……”他轻声说,“开落,都是常理。” 胤祉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身上痛哭出声。 他紧紧抓著胤礽的衣襟,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要常理……我只要二哥好好的……” 他的声音闷在锦被里,带著撕心裂肺的痛楚,“求你了……別丟下我……” 阳光依旧明媚,可殿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胤礽的手缓缓落在胤祉颤抖的背上,轻轻拍著,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他的目光依然清亮如初,带著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仿佛春日里最和煦的那缕阳光。 “別怕……”他轻声说,“二哥在这儿呢。” 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就像那飘落的海棠瓣,终究要隨风而去。 胤礽的手缓缓垂落,指尖从胤祉的发间滑下,轻飘飘地落在锦被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终於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二哥……?”胤祉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抬头,却只看到胤礽苍白如纸的侧脸。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安静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胤禔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伸手轻探胤礽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时,紧绷的肩膀才稍稍鬆懈下来。 “让他睡吧……”胤禔哑著嗓子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太累了……” 胤祉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他轻轻握住胤礽的手,那指尖冰凉得让他心头髮颤。 正午的阳光依旧明媚,可殿內却仿佛坠入寒冬。 窗外的海棠依旧开得绚烂,风一吹,瓣纷纷扬扬地洒落,有几片飘进殿內,落在胤礽的枕边,像是无声的告別。 胤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胤礽的手背上,泪水浸湿了锦被。 他死死咬著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二哥……”他在心里无声地喊著,“求你……醒过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殿外风吹落的轻响,和胤礽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 时间缓缓而过,夕阳的余暉渐渐褪去,殿內点起了昏黄的宫灯。 康熙抬手挥退了所有人,连梁九功都被他屏退至殿外。 偌大的寢殿里,只剩下他和沉睡的胤礽。 他缓缓坐在床榻边,伸手轻轻抚过胤礽苍白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太凉了,凉得不像个活人。 “保成……”他低声唤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无人应答。 只有胤礽微弱的呼吸声,轻得像是隨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康熙的手微微发抖。 他是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帝王,可此刻却连自己最疼爱的孩子都留不住。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康熙仍旧一动不动地坐著,目光始终未离开胤礽的脸。 他想起胤礽小时候,总是蹦蹦跳跳地跑来乾清宫,甜甜地喊他“皇阿玛”。 那时候的小保成,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只活泼的小鹿。 可现在…… 床榻上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曾经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连呼吸都费力。 一滴泪无声地滑过康熙的脸颊,落在锦被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朕……可以给你天下最好的太医,最珍贵的药材……” 他哽咽著,手指紧紧攥住被角,“可为什么……就是留不住你?” 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康熙忽然想起胤礽第一次学写字时,小手握著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皇阿玛”三个字。 那时候的他,笑得那么开心…… 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个孩子,一点一点地离他远去。 “保成……”他俯下身,將额头轻轻抵在胤礽冰凉的额头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別走……好不好?” 夜风拂过,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帝王满脸的泪痕。 这世间最无力的,莫过於连天子,也留不住自己最心爱的孩子。 第285章 数更待天明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乾清宫的帘幕始终低垂。 胤礽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时,眼前总是康熙布满血丝的双眼。 帝王就那样日夜守在榻前,连朝政都搬到了寢殿处理。 每每批阅奏摺时,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榻上瞟,生怕错过孩子醒来的瞬间。 * 这日寅时,烛火將尽。 康熙正撑著额头小憩,突然感觉掌心握著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他猛地惊醒,正对上胤礽缓缓睁开的眼睛。 “保成!”康熙慌忙凑近,指尖轻颤著抚上儿子的脸颊,“要喝水吗?还是哪里难受?” 胤礽微微摇头,苍白的唇瓣开合:“阿玛……怎么不睡……”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康熙瞬间红了眼眶。 他小心地將人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怀中:“朕不困。” 说著取来温著的参汤,“来,用些汤水。” 汤匙碰到唇边时,胤礽却蹙了蹙眉。 康熙立刻会意,將汤匙放回碗中:“不想喝就不喝。” 他轻轻拍著儿子的背,“要不要看看窗外?今早石榴开了。” 胤礽虚弱地点点头。 康熙便小心地將人抱到窗边的躺椅上,又取来狐裘將人裹得严严实实。 晨光熹微,映得胤礽的脸色愈发透明。 康熙蹲在躺椅旁,一手握著儿子冰凉的手,一手轻轻梳理著他散落的长髮。 “好看吗?”康熙指著窗外那株开得正艷的石榴,“记得你小时候最爱摘这玩,弄得满手都是汁水。” 胤礽的唇角微微扬起,目光却渐渐涣散。 康熙心头一紧,连忙將人往怀里带了带:“保成?保成?” “……嗯。”过了好一会儿,胤礽才轻轻应声,“儿臣……有点累……” 康熙立刻將人抱回榻上,声音发颤:“那就再睡会儿,朕在这儿守著。” 这样的对话,这几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可胤礽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更漏声声里,康熙凝视著锦衾下微弱的起伏,连烛爆裂都惊得心头骤紧。 他数著更声,守著月移,直到东方既白——原来九重宫闕的夜,竟能这般长。 * 每一次胤礽醒来,康熙便如捧回失而復得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每一次胤礽睡去,帝王便如立在万丈深渊之畔,垂眸是浓稠的黑暗,再往前一步,便是永夜。 康熙怕极了。 他怕那孩子合上的眼睫,会像折翼的蝶,再也不能颤动著睁开; 怕那渐渐微弱的呼吸,会化作一缕抓不住的风,消散在掌心; 怕那苍白如雪的指尖,终会在他握紧时,一寸寸冷透。 他守著,看著,连眨眼都成了奢侈。 他的孩子睡得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捧雪,隨时会消融在掌心里。 烛火摇曳,將天子的影子拉得孤长,投在殿墙上,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剑。 ——而剑下,是他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 *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几个不入流的小官覷著康熙连日阴沉的脸色,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便借著奏事的机会,打算试探一番。 养心殿內,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奏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殿中跪著的几名官员,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 “诸位爱卿,今日有何要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悬在眾人头顶。 其中一名御史壮著胆子,叩首道:“皇上,臣等忧心国本,太子殿下久病不愈,恐……” “恐什么?”康熙缓缓抬眼,眼底寒光乍现。 那御史被这目光刺得一颤,硬著头皮继续道:“恐……恐有碍社稷安稳,臣等以为,皇上当早做打算……” 殿內的其他大臣冷汗浸透了朝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放肆!” 康熙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翻倒,墨汁飞溅。 他眼底猩红如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皇上息怒!”那御史伏地叩首,声音发颤,“臣等只是忧心国本,太子殿下久病不愈,若……” “若什么?”康熙猛地站起身,龙袍翻卷如乌云压顶,“说啊,怎么不说了?”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丧钟。 那御史浑身发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 康熙猛地一脚踹在那官员肩上,力道之大,竟將人踢得翻滚出几米,官帽飞落,髮髻散乱。 他暴怒厉喝,声音震得殿內樑柱似在颤抖,眼底猩红如血,“朕的保成明明还好好的!他昨日还喝了半碗参汤,还衝朕笑了——他怎么会有事?!” 他一把揪起那官员的衣领,龙纹袖口下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將人生生掐碎:“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是不是日日盼著他死?是不是?!” 那官员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臣、臣不敢……” “不敢?!”康熙怒极反笑,猛地將人摜在地上,又踹出去几米。 “皇上!臣冤枉啊!”御史惊恐地爬回来,涕泪横流,“臣绝无此意,臣只是……” “只是什么?”康熙冷笑,眼底猩红一片,“只是觉得朕该『早做准备』?准备什么?准备立新太子?!” 他猛地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那御史头上! “砰——” 瓷片四溅,鲜血顺著那御史的额角蜿蜒而下,他痛呼一声,却不敢躲,只能继续磕头求饶。 “朕告诉你们——”康熙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心里,“只要朕还活著一天,大清的太子就只有一个!谁敢再提半句『另立东宫』,朕就让他全家陪葬!” 殿內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康熙转身,冷冷扫视著跪伏在地的群臣,忽然笑了,那笑容森寒刺骨。 “来人。”他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奴才在!”殿外侍卫齐声应道。 “陈德容、赵远——”他缓缓念出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阎王的判笔,“大逆不道,诅咒储君,即刻拖出去——凌迟处死。” “皇上饶命啊!!”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瞬间瘫软在地,哭嚎著求饶。 康熙充耳不闻,继续道:“其家眷,男丁流放寧古塔,女眷充入辛者库,三代不得入仕。” “皇上!臣知错了!求您开恩啊!”那御史疯狂磕头,额上鲜血淋漓,染红了地面。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拖下去。” “嗻!”侍卫们衝进来,捂住几人的嘴,硬生生拖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 “你们听好了。”康熙在殿中央站定,日光漏下来,照得他半边脸如修罗,“太医院三百御医轮值,天下名药尽供东宫。朕的保成——” 声音突然哽住,再开口时竟带著几分癲狂的笑意,“他会长命百岁,会健健康康地站在这里,接朕的江山。” 殿角更漏滴答,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接著,康熙缓缓走回御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还有谁——”他抬眸,目光如刀,“想替朕『分忧』?” 群臣伏地,无人敢言。 第286章 好一个良禽择木而棲 殿內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群臣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那森寒的目光扫到。 几个胆子小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官服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臣等不敢!”眾人齐声高呼,声音发颤,恨不得把忠心剖出来给皇上看,“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復!” 康熙冷笑一声,袖袍一甩:“滚。” 群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生怕慢了一步,皇上又改了主意。 待退出乾清宫外,几位大臣腿一软,险些瘫在汉白玉阶上。 几位大臣走出乾清宫,这才敢长长舒一口气,腿脚发软,险些站不稳。 “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自己找死还要连累旁人!” 一位年迈的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骂道,“太子殿下的事,也是他们能置喙的?” “可不是!”另一位大臣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宫门,压低声音道,“皇上方才那眼神……我差点以为咱们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幸好皇上今日还算『仁慈』……”有人小声嘀咕,话未说完就被同僚狠狠瞪了一眼,连忙闭嘴。 眾人沉默片刻,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 然而,朝堂之上,永远不乏心怀鬼胎之人。 大多数大臣都打定了主意——“明哲保身,绝不掺和太子之事”,可偏偏有人按捺不住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 * 佟佳府,书房內 佟国维负手立於窗前,面色阴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 窗外日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老爷,隆科多大人来了。”小廝低声稟报。 佟国维微微頷首,不多时,隆科多快步走入,脸色同样凝重。 他压低声音道:“阿玛,那几家的人来信了,说是求咱们出手相救。” 佟国维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淡淡道:“救什么命?是他们自己作死,又不是咱们让他们去的。” 隆科多眸光一闪,低声道:“可他们若是……” “若是?”佟国维抬眸,眼神锐利如刀,“若是他们敢乱说话,那就让他们永远闭嘴。” 隆科多心头一凛,立刻会意,点头道:“儿子明白了。” 佟国维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平静,却透著阴冷:“皇上如今正在气头上,谁撞上去,谁就是找死。”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那几个蠢货,连试探的话都说不好,活该被杖毙。” 隆科多低声道:“是儿子高估他们了,本以为他们能多探出些口风……” 佟国维摆摆手,打断他:“不急,太子病重,时日无多,咱们只需静观其变。” 他眯了眯眼,声音压得更低,“皇上再护著他,也护不住阎王要收的人。” 隆科多心头一凛,低声道:“那咱们现在……” “按兵不动。”佟国维冷冷道,“皇上越是雷霆手段,越说明太子病势凶险。咱们只需等——” 他眯了眯眼,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隆科多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阿玛放心,儿子会盯紧东宫那边的动静。” 佟国维“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淡淡道:“去吧,记住,別留下任何把柄。” 书房內,檀香裊裊,却掩不住那股阴冷的算计。 隆科多躬身退下后,佟国维独自静坐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喃喃自语:“太子啊太子……你可別怪老夫,要怪,就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 窗外,日光依旧明媚,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暗影。 佟国维缓缓踱步至案前,指尖抚过案上那方冰凉的砚台,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太子素来刚烈,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来日登基,以他的性子,岂会容得下他们佟佳氏…… “不能再等了。”他驀地转身,朝外唤道,“来人。” 小廝立刻躬身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佟国维沉声道:“去,秘密请诸位族老过府一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別惊动旁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小廝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小廝退下,佟国维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指尖轻敲桌面,眸中暗芒闪烁。 “太子若真有个万一……”他低声喃喃,“这朝堂,也该变一变了。” * 半个时辰后,佟国维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神色晦暗不明。 几位族中长老分坐两侧,皆是屏息凝神,无人先开口。 半晌,佟国维才缓缓道:“诸位,今日请各位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三房的老爷子佟图赖捋了捋鬍鬚,低声道:“东宫那位……怕是撑不了几日了吧?” 话音一落,屋內气氛骤然一紧。 佟国维眸光微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太医院的消息,太子已数日未醒,药石罔效,皇上这几日更是罢朝不议,雷霆震怒……” 他冷笑一声,“可见,东宫的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糟。” 另一人眯了眯眼,压低嗓音:“既如此,我们何须再冒险?只需静观其变,待太子薨逝,皇上必然另立储君。到那时——” “到那时,我们佟佳氏再扶持一位新君,便是从龙之功!” 有人接话,眼中精光闪烁。 二房的长老皱眉道:“可若是我们贸然动作,一旦事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说我们要动作了?”佟国维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按兵不动。” 眾人面面相覷。 佟图赖沉吟片刻,试探道:“您的意思是……等?” “不错。”佟国维指尖点了点桌面,声音压得更低,“太子若真撑不过这一关,那储位必然空悬。皇上子嗣眾多,可真正能入他眼的……又有几个?” 眾人沉默。 佟国维环视一圈,缓缓道:“我们佟佳氏,世代与皇室联姻,根基深厚。如今只需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再择良木而棲——” 他顿了顿,眼底野心一闪而逝,“届时,从龙之功,唾手可得。” 佟图赖仍有顾虑:“可若太子……熬过去了呢?” “熬过去?”佟国维冷笑,“他那个身子,就算熬过去,又能撑几年?皇上再偏爱他,也不可能让一个病弱之人继承大统。” 屋外,一阵风吹过,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佟国维抬眸望了一眼窗外,忽而压低声音道:“记住,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我们佟佳氏,现在要做的,就是『忠君』——”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至於忠的是哪位君……那就看天意了。” 眾人会意,纷纷点头。 阳光依旧明媚,可书房內的空气,却仿佛凝了一层冰。 佟国维起身,负手而立,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眼底暗潮汹涌。 “这天下,终究是要变的。”他轻声自语,“而我们……只需等风来。” 第287章 民心所向 眼下局势未明,佟佳氏一族深知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但该打探的消息,却是一刻也不能落下。 不指望能翻出什么浪来,但至少,得把大体情况摸个清楚。 族中暗中调动了不少人手,银子流水般地撒出去,可消息却像是被铁桶封住了一般,半点风声都透不出来。 那些收了银子的宫人,面上应承得殷勤,转头却將银锭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真是奇了怪了,”佟佳氏当家主母拧著帕子,眉头紧皱,“这宫里宫外,居然还有人跟银子过不去?咱们的人塞了多少银票,竟连一句准话都套不出来!” * 自太子病重,朝中暗流涌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想探一探虚实。 可偏偏,无论是太医、太监,还是宫女嬤嬤,全都闭紧了嘴巴,连一句“殿下今日进了半碗粥”这样的閒话都传不出来。 “怪事,真是怪事!”佟佳氏的族老敲著拐杖,百思不得其解,“太子病重,按理说底下人该人心浮动才对,怎么反倒铁板一块了?” 原因无他——胤礽这些年,做的儘是实实在在的善政。 自胤礽协理朝政以来,推行新政,轻徭薄赋,百姓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他在户部清帐,追缴亏空,却从不为难底下真正办事的人; 他整顿吏治,严惩贪官,可对勤恳为民的小官却多有提拔; 他力主减免江南水患之地的税赋,又督促工部修缮河堤,使沿岸百姓免受连年洪灾之苦。 商路疏通后,南北货物流转便利,市井之间繁荣更胜从前。 而在深宫之中,宫人们感受更深。 胤礽待下宽和,从不无故责罚,若有宫人犯错,只要不是大过,往往温言教导便罢。 毓庆宫的宫人自不必说,便是其他宫里的宫女、太监,若遇上难处求到太子跟前,他也从未冷脸相待。 年节赏赐从无剋扣。 因此,东宫的宫人个个忠心,私下里都说:“咱们殿下是真心待下人的,这样的主子,值得拼命护著。” “太子爷待咱们恩重如山,如今他病著,咱们若还做那背主忘恩的事,还是人吗?!”东宫的小太监红著眼眶对同伴说道。 “就是!咱们虽说是奴才,可也不能没良心!”宫女们也纷纷点头。 於是,当佟佳氏的人偷偷塞银子想打听消息时,宫人们要么装傻充愣,要么直接冷脸拒绝。 甚至有几个机灵的,转头就把这事报给了太子心腹。 “呵,佟佳氏的手倒是伸得长。”胤礽的心腹冷笑一声,“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咱们太子爷这些年积的德,可不是他们那点银子能买走的!” 宫墙內外,无数人默默守著这个秘密。 御医们闭口不言,太监宫女们守口如瓶,就连街边的百姓,若听到有人议论太子病情,都会忍不住瞪上一眼。 或许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可当所有人都默契地闭紧了嘴,便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佟佳氏的人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復命。 胤礽虽在病中,却仍有人为他筑起一道无声的屏障。 ——民心所向,便是最坚固的盔甲。 * 与此同时,钦天监內 监正看著自家老顽童似的师傅,有点无奈:“师傅,你就不著急吗?” 小老头高深莫测地摸了摸鬍子,眼皮都不抬:“急什么?” “皇上给的三日之期眼看到期,太子殿下的星象又...”监正急得直搓手。 小老头摆摆手,老神在在地捋著鬍子:“莫慌,为师自有对策。” 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啪”地拍在案几上。 监正凑近一看,只见竹简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星象术语:“这是...?” “歷代钦天监的『活命宝典』。”小老头得意地眯起眼,“上面记载了三十六种『凶星转吉』的说法,七十二式『逢凶化吉』的解法。” 监正嘴角抽了抽:“这……” “学著点!”小老头敲了敲他的脑门,“待会儿去復命,就说太子殿下命星虽有浮云暂过,但根基如泰山稳固,更有帝星华光护佑,定能遇难呈祥!” 监正目瞪口呆:“可、可是……” “可是什么!”小老头瞪眼,“你非要实话实说,告诉皇上太子命不久矣?”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一声,嚇得监正一哆嗦。 监正哭丧著脸:“师傅,连乌鸦都来催命了……” 小老头气得直拍案几:“那是喜鹊!喜鹊!你个有眼无珠的孽徒!” 老监正气得鬍子直翘,头顶都快冒出青烟来:“老夫当年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大傻子!观星辨鸟是基本功,你连喜鹊乌鸦都分不清,还当什么监正!” 监正缩著脖子,委屈巴巴地嘟囔:“师傅,您当初教的是『夜观天象,昼察云气』,也没说要学认鸟啊……” 小老头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抄起拂尘就追著他打:“还敢顶嘴?!钦天监的《万象录》里写得清清楚楚——『鸟兽异动,亦关天机』,你读的书都餵狗了?” 监正抱头鼠窜,嘴里还不忘辩解:“弟子、弟子这不是紧张嘛!太子病重,皇上震怒,万一说错话,咱们都得掉脑袋……” 小老头喘著粗气停下,瞪著他:“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戳著监正的脑门,“老夫教了你二十年,结果你连句吉利话都编不利索,真是白瞎了那些星象秘籍!” 监正耷拉著脑袋,小声嘀咕:“可星象就是凶兆啊,硬说吉利话,万一太子真有个好歹,咱们岂不是欺君之罪……” “嘘!”小老头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乾清宫方向,“圣心难测,咱们只管把话说圆了。” 监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咱们到底该怎么说?”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奏摺,拍在他胸口:“照著念!记住——声音要稳,表情要诚,哪怕天塌下来,也得把『吉星高照』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 监正低头一看,奏摺上赫然写著:“太子命星虽蒙尘,然紫气东来,不日即可拨云见日……” 他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师傅:“这……真能行?” 小老头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不行?那你就自己去跟皇上说『太子快不行了』,看看咱们俩谁先掉脑袋!” 监正浑身一抖,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正气凛然:“师傅英明!弟子这就去復命,保证把『吉星高照』说得比真金还真!” 老监正笑了笑,捋著鬍子道:“你总算开窍了。记住,到了御前,关於太子殿下的星象,只挑好的说——什么『紫气縈绕』、『吉星拱照』,怎么吉利怎么来。” 监正重重点头:“师傅放心,弟子明白。殿下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东宫风雨飘摇,我们岂能再给殿下添乱?” 小老头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孩子。你记著,现在朝中多少人眼红东宫的位子?若我们说了半句不吉利的话,明日就会有人拿『天象示警』大作文章。” “弟子省得。”监正神色郑重,“殿下仁厚,体恤下臣,我们虽只是观星的小官,却也懂得『忠义』二字。” 第288章 放下 监正领著两名隨从,手捧星象奏摺,步履匆匆地穿过宫道。 乾清宫的飞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殿前侍卫持刀而立,神色冷峻。 他刚踏上台阶,御前总管梁九功便迎了上来,微微摇头:“大人请回吧,皇上这会儿正守著太子爷,谁也不见。” 监正脚步一顿,低声道:“梁总管,下官奉旨呈报星象……” 梁九功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太子爷刚睡下,皇上寸步不离地守著,连摺子都搁置了。您这星象之说,眼下实在不是时候。” 监正默然,抬眼望向紧闭的殿门。透过窗纱,隱约可见烛火摇曳,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他攥了攥手中的奏摺,终究躬身一礼:“既然如此,下官改日再来復命。” 梁九功点点头,语气缓和:“大人体谅。皇上心里记掛著,等太子爷安稳些,自会召见。” 监正退后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沉沉,乾清宫沉寂如渊,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似一声嘆息。 他终是转身离去,低声对隨从道:“走吧,回钦天监。” 夜风拂过宫墙,捲起几片落叶。 监正的身影渐行渐远,而殿內,康熙握著孩子微凉的手,目光一刻未离。 *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胤礽缓缓睁开眼,借著朦朧的月光,看见康熙靠在床榻边,眉头紧锁地浅眠。 他凝视片刻,终究没忍心唤醒疲惫的父亲,只轻轻將滑落的锦被往康熙肩上掖了掖。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原来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指尖发颤。 胤礽闭了闭眼,等那一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撑起身子。 赤足踏在冰凉的青砖上时,他身形微晃,连忙扶住床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 ” 他无声地喘息著,冷汗浸透单薄的寢衣。 夜风从雕窗欞间渗入,带著仲夏夜特有的草木清香。 一步,两步…… 胤礽扶著朱漆廊柱缓缓前行,月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扬,像一片隨时会消散的云。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描金彩绘的廊壁上,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后殿的湘妃竹帘半卷著,夜露从竹叶尖坠入莲池。 胤礽驻足在石阶前,有些恍惚。 一时之间,他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夜风裹挟著荷香拂面而来,莲叶间萤火点点,忽明忽暗地浮游在夜色里。 远处蝉鸣时断时续,衬得这夏夜愈发静謐。 不知怎的,在这沉睡的日子里,上辈子的一幕幕不断重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被废黜的屈辱、囚禁的绝望、父子反目的痛楚,如附骨之疽,夜夜入梦,逼得他几欲窒息。 可此刻,盛夏的夜风拂过面颊,带著莲叶的清香,竟让他恍惚觉得——或许那些前尘旧事,才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恍惚记起,前世幼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 皇阿玛牵著他的手走在畅春园的九曲桥上,水面倒映著满天星斗,他踮起脚去捞,却惊起一池碎银。 那时他还不懂,有些美好註定只能留在记忆里。 “真安静啊……” 月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洒落,光影婆娑,如同浮动的梦境。 夜露凝在瓣上,將坠未坠,晶莹剔透得让人心颤。 不知是不是久病之人的幻觉,他总觉得这夏夜格外温柔。 风是暖的,带著白日里晒过的草木气息; 星子是亮的,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把; 就连那隱约的蛙声,也成了最动人的夜曲。 * 世人常道,病中之人最易多思。 一枕孤灯,半窗残月,药炉烟裊里,浮生往事俱上心头。 他缓缓闔上眼,前世今生的记忆如走马灯般流转—— 御书房里父皇手把手教他批红的温暖,废太子詔书落下时群臣避之不及的寒凉,还有那些被囚禁在咸安宫的日夜里,从窗欞间漏进来的一寸寸天光。 奇怪的是,这些曾让他夜不能寐的往事,此刻竟像被月光洗过一般,褪去了刺骨的痛楚。 记忆中的每一幕都在他闭目的黑暗中化作流萤,渐渐飞散在夏夜的风里。 此刻,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些纠缠半生的执念、那些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肺的不甘,竟都在这静謐的夜色里消融了。 * “殿下,当心著凉。” 何玉柱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胤礽垂下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映在青石板上,单薄得像张纸。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觉得悲凉。 “原来,放下竟是这般滋味。” 何玉柱看见主子的唇角忽然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比御园里最珍稀的曇还要清透。 胤礽仰望著银河,瞳孔里倒映著千年不变的星轨,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这片璀璨里。 夜风掠过莲池,带著水汽的清凉拂过他消瘦的面颊。 “你看那流萤。”他指著莲池畔闪烁的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不像小时候,咱们在御园里追的那些?” 何玉柱愣住了。 他望著主子嘴角那抹浅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提著琉璃灯笼在月下奔跑的小太子。 那时少年的衣袂翻飞如蝶,笑声惊起满园宿鸟。 夜风掠过水麵,泛起细碎的涟漪。 此刻万籟俱寂,倒像是偷来的时光。 他伸手接住一缕夜风,月光在掌心流淌成银色的河。 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 夜风掀起胤礽散落的长髮,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何玉柱突然哽住——多久没见过主子这样轻鬆的神情了? 一阵风掠过莲池,带著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 胤礽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宽大的袖口被风灌满,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何玉柱慌忙放下药盏,取来孔雀纹披风给他繫上。 触到那单薄肩头时,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这身子骨,怎么经得起夜露侵袭? “奴才陪您看。”他哽咽著扶住胤礽,就像小时候扶他学骑马那样,“您要是喜欢,咱们明晚还来……” 胤礽没有答话,只是仰头望著满天星子。 一颗流星划过紫微垣,拖出长长的银尾。 他忽然想起幼时,皇阿玛抱著他认星宿,说那颗最亮的是太子星。 夜风渐凉,他却不觉得冷。 第289章 梦境 內殿,康熙睡得並不安稳。 梦中,乾清宫空荡荡的,他找了一圈都没见到胤礽。 “保成呢?”康熙急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太子还病著,怎么人不见了?” 宫人们垂首而立,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说话!”他厉声喝道。 一个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跪下,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声音发抖:“回、回皇上,二阿哥……” “放肆!”康熙一脚踹了过去,怒不可遏,“保成是太子!你居然敢——” 小太监被踹得滚了几步,额头磕在青砖上,血珠渗了出来,却仍不敢擦,只颤声道:“奴才该死!可、可二阿哥他……” 下一秒,一段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乾清宫正殿,胤礽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朝冠已被摘去,散乱的髮丝垂在苍白的脸侧。 他仰头望著自己,眼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寂然的灰。 而自己手持詔书,一字一句如冰锥砸下: “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废黜太子之位,拘禁咸安宫。” 乾清宫前,那道跪在阶下的身影,苍白如纸。 他废了保成。 康熙不可置信地望著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 “荒谬!朕怎会如此对待保成?!”他怒喝出声,可那些记忆却如附骨之疽般清晰。 他看到另一个“自己”高坐龙椅,冷眼俯视著阶下跪伏的胤礽。 “朕念父子之情,一再容忍,你却勾结党羽,图谋不轨!” “皇阿玛……”画面中的胤礽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嘶哑,“儿臣冤枉……” “住口!” 康熙眼睁睁看著“自己”甩袖而去,留下胤礽一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脊背瘦削得几乎要折断。 “混帐!混帐!”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那个“自己”破口大骂,“那是朕亲手养大的保成!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他?!” 可无人回应他。 * 画面一转,咸安宫被重兵把守,胤礽被幽禁其中,形销骨立。 康熙衝上前,却只能穿透那些虚幻的影子,“保成!保成!” 胤礽听不见他的呼喊,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著院中一株枯死的海棠。 “二阿哥,该用药了。”太监低声劝道。 胤礽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不必了……” 康熙心如刀绞,猛地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眼眶通红,“保成……朕的保成啊……” * 春去秋来,开落,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却如同一盏熬乾的灯,渐渐黯淡下去。 康熙看著眼前瘦得几乎脱形的胤礽,心如刀绞。 胤礽整日整夜地枯坐在窗前,眼神空洞地望著院墙外的一方天空。 偶尔有飞鸟掠过,他的眼睫才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被惊醒的蝶。 “殿下,您多少用些粥吧……”小太监跪在地上,捧著碗的手直发抖。 胤礽缓缓摇头,乾裂的唇微微开合:“……不必了。” 康熙站在胤礽身后,颤抖著伸出手,却只能虚虚抚过儿子瘦削的肩头。夜风穿过他的指缝,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忽然,眼前景象扭曲变幻,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乾清宫殿內。 龙椅上,“自己”正阴沉著脸批阅奏摺。 那副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却满眼猜忌,眉宇间儘是冷酷。 “混帐!畜生!” 康熙暴怒,他恨不得提刀砍死那个冷血无情的“自己”,更恨不得將那些欺辱过胤礽的奴才千刀万剐。 梦境中的“自己”却只是冷漠地批阅奏摺,硃笔一挥,又是一道严加看守的諭令。 康熙猛地抽出墙上掛著的佩刀,朝著幻象狠狠劈去:“畜生,朕杀了你!杀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刀锋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 咸安宫的梨开了又谢,胤礽的鬢角渐渐染了霜色。 当復立的圣旨传到宫门前时,满院的奴才都跪地贺喜,唯独他静静地坐在窗前,望著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梨树。 “殿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老太监抹著泪劝道。 胤礽苍白的指尖摩挲著圣旨上冰凉的织锦,忽然轻笑了一声:“喜事?” 他只觉得可笑。 这些贺仪、这些圣旨,就像戏台子上的锣鼓点,敲得越热闹,衬得这齣“父慈子孝”的戏码越发荒唐。 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棋盘上的黑白子,今日推上高位,明日打入尘埃,全看执棋者的心意。 帝王心术,从来如此。 所谓恩宠,所谓荣辱,不过是为了让这盘棋局永远悬而未决。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皇权棋盘上的一枚弃子,用得著时捡起来擦擦,用不著时便丟进尘埃里。 * 第二次废太子时,胤礽已经不会哭了。 “二阿哥胤礽,狂疾未愈,不堪储位——”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儿臣……没有疯。”胤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著指缝滴在金砖上,“皇阿玛,您明明知道……” 康熙扑过去想扶起儿子,却穿透了那道单薄的身影。 他安静地跪在太庙前,听著礼官宣读罪状,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保成!”康熙徒劳地捂住他的耳朵,“不要听……不要听……” 胤礽却仰起头,望著太庙檐角垂落的冰凌:“皇阿玛,儿臣这一生……究竟算什么?” * 梦境缓缓变化,如同褪色的画卷一页页翻过。 康熙眼睁睁看著日子一天天流逝,胤礽的身子如深秋的残叶般,一日不如一日。 “殿下……今日天气好,奴才扶您出去晒晒太阳吧?”老太监红著眼眶轻声劝道。 胤礽靠在床头,苍白的面容在晨光中几乎透明。 他微微摇头,声音轻得似一缕烟:“不了……” 康熙扑到榻前,颤抖的手虚抚过儿子凹陷的脸颊:“保成,你看看阿玛……阿玛在这儿啊……” 可他的声音穿不透梦境的屏障。 深秋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进窗欞,落在胤礽的锦被上。 他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指尖碰了碰那片金黄的银杏叶。 “像……小时候……毓庆宫那棵……”他忽然轻轻笑了,眼里泛起微弱的光。 第290章 梦魘 可那光很快便暗了下去。 胤礽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只褪色的布老虎上——那是他五岁时,皇阿玛亲手塞给他的。 虎尾巴上的金线早已磨禿,却仍被他珍藏至今。 布老虎的绒毛早已磨平,一只耳朵还歪歪斜斜地缝补过。 胤礽將它贴在脸颊边,泪水无声浸湿了小老虎。 “皇阿玛……”他气若游丝地呢喃,“您终究……还是不信儿臣……” 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金黄的秋日。 小小的他被抱在父皇膝头,听著那些关於江山社稷的殷殷教诲。 而今,所有的期许与承诺,都隨著这片落叶飘零殆尽。 他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布老虎从指间滑落,在锦被上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终究是……回不去了……” * 胤礽只觉得身子一轻,仿佛抽丝剥茧般,意识渐渐游离於躯壳之外。 人生数十载的荣辱悲欢,此刻竟如戏台上的水袖,一折折在眼前飘摇而过——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被皇阿玛高高举起,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欢笑; 看见少年时伏在御案旁,跟著皇阿玛一笔一划批阅奏章; 看见弱冠那年,皇阿玛亲手为他系上太子朝冠,眼底满是骄傲……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温柔注视他的目光,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寒霜; 记忆中温暖的掌心,化作了一道道抽在脊背上的戒尺; 曾经握著他的手教他写字的皇阿玛,如今用同样的笔,在废储詔书上写下“狂疾成性,难托宗庙”八个字,字字诛心。 他记得那天跪在乾清宫冰冷的青砖上,抬头望见的,是父皇眼中陌生的寒意。 曾经会为他擦去眼泪的手指,此刻正毫不留情地指向殿外。 那些年手把手教他的治国之道,如今都成了“结党营私”的罪证; 那些年幼时被夸赞的聪慧机敏,如今都成了“心怀叵测”的证明。 最痛的不是幽禁高墙,而是某日偶然听见宫人议论:“皇上昨日去看了大阿哥新得的嫡子……” 原来,他早已被遗忘得如此彻底。 再无人会像从前那般,带著宠溺与骄傲唤他一声。 如今满宫上下,都只敢恭恭敬敬地称一声“二阿哥”,仿佛那个被皇父抱在膝头唤作“保成”的孩子,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曾经毓庆宫里的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一盏盏熬到天明的孤灯。 就连病中最昏沉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呢喃:“儿臣知错了……” 可每当他从昏沉中挣扎著醒来,映入眼帘的,永远只有宫人们低垂的眉眼和太医欲言又止的神情。 那些刻意迴避的目光在纱帐外游移,连烛火都照不暖这满室的冷清。 那个会守在他榻前整夜的父皇,再也不会来了。 * “要走了吗......” 胤礽强忍著心口翻涌的难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皇阿玛正踉蹌著扑到榻前,那张威严的脸上竟满是泪痕。 多可笑啊......临了了,竟还会產生这样的幻觉。 “皇......阿玛......”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像小时候撒娇时那样轻轻唤了一声。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会握著他的手回应了。 * 胤礽只觉身子渐渐轻了,轻得似一片残羽,在云端浮浮沉沉。 眼前万千景象都洇开了水墨,毓庆宫的朱栏化作一抹残红,乾清宫的琉璃瓦漾成金波。 那些压了他一辈子的重担——太子的冠冕、皇阿玛的期许、兄弟们的明枪暗箭,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额涅穿著素净的旗装,在杏树下朝他招手。 “额涅……”他喃喃唤道,乾裂的唇瓣微微颤抖。 远处似乎还有叔姥爷索额图的身影,老人依旧穿著那件靛蓝的常服,腰间玉佩叮咚作响。 胤礽想伸手去够,却发现自己已经飘了起来。 “殿下!殿下!”何玉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您再看看奴才啊……” 可胤礽已经听不见了。 他看见幼时养的那只白兔从丛里蹦出来,那是他六岁时皇阿玛亲手猎来送给他的。 小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望著他,三瓣嘴一动一动。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等我……” 记忆里的声音那么真切,可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毓庆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著金光,他看见十岁的自己正趴在窗边背书,少年太子眉眼如画,时不时偷瞄一眼院里的蛐蛐罐。 “真傻……”胤礽轻轻笑了,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用力摇晃他。 可他已经太累了。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像是从极乐世界飘来的梵音。 胤礽感觉有人在牵他的手,那掌心温暖柔软,是记忆里额涅的温度。 “我们回家。”额涅笑著说。 胤礽终於鬆开一直紧皱的眉头,像个困极了的孩子般,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窗外忽然飘进一片银杏叶,金灿灿地落在胤礽心口。 康熙想起十几年前前那个秋日,小小的胤礽举著落叶朝他跑来,明黄的小褂子被风吹得鼓鼓的:“皇阿玛!儿臣找到最漂亮的叶子给您!” “啊——!!!” 康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他眼睁睁看著胤礽的胸口渐渐不再起伏,看著御医颤抖的手探向儿子的鼻息,看著宫人们跪倒一片慟哭。 “保成!保成!” “不……不是真的……”康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著牙,鲜血却还是从唇角溢了出来,“朕的保成明明还好好的……”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 可胤礽什么都听不见了。 * 梦境轰然破碎。 康熙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皇上?”梁九功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您……可是梦魘了?” 康熙没有答话,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床榻——那里空空如也,保成不见了。 第291章 朝阳犹在,山河未倾 康熙怔在原地,眼前一阵恍惚。 剎那间,现实与梦境轰然重叠—— 他看见乾清宫的丹墀下,胤礽一身素衣跪在雪地里,雪落满肩头。 而高坐明堂的“自己”正冷声宣读废太子詔书:“……狂疾未除,不堪承嗣……” “不!”康熙猛地摇头,踉蹌后退半步,“那不是朕!朕绝不会……” 可记忆中的画面仍在继续:幽暗的咸安宫里,胤礽对著铜镜一根根拔下白髮; 养心殿的奏摺上,硃批“胤礽”二字被狠狠划去; 除夕夜宴上,那个永远空著的太子席位…… 他厉声喝道,嗓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太子呢?!” “皇上!”梁九功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太子殿下就在后殿赏月,方才何玉柱还……” “混帐!”康熙一脚踹翻案几,茶盏碎了一地,“他病得连药都咽不下,你们竟敢让他独自出去?!” 无人敢应声。 他一把推开跪了满地的宫人,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保成——!” 雕栏画栋间迴荡著帝王的呼唤,惊起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可偌大的宫苑里,唯有竹影婆娑,莲池寂寂。 衣袍扫过九曲迴廊,惊飞棲息在湘妃竹上的夜鶯。 当那个披著孔雀纹披风的清瘦身影映入眼帘时,他险些跪倒在地—— 胤礽正倚著汉白玉栏杆,伸手去接从竹叶尖坠落的露水。 月光流淌在他苍白的指尖,恍若下一刻就会消散的幻影。 “保成……”康熙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年轻的太子闻声回首,眼底还噙著未散的笑意:“皇阿玛怎么醒了?” 康熙突然想起梦中那个雪夜,胤礽被拖出乾清宫时,玉佩在阶前摔得粉碎。 “朕……”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只是颤抖著解下自己的貂裘,將眼前人裹得严严实实,“露重……回去罢。” 胤礽怔了怔,忽然轻笑:“儿臣方才看见紫微星旁有彗星掠过。”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仰头望向银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钦天监说这是除旧布新之兆呢。” 康熙凝视著眼前仰头望星的胤礽,少年清瘦的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 夜风掠过,几缕散落的髮丝拂过他的下頜,带著鲜活的生命力。 胤礽的眼底映著细碎的星光,嘴角还噙著浅淡的笑意——鲜活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判若两人。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掩去所有波动。 他伸手替儿子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落,指尖在触到那温热的肩膀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掌心下的温度让他確信——他的保成,此刻就这般鲜活地立在眼前,不是梦中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孤影,不是幽禁深宫的废太子。 他喉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缓缓鬆开了攥著胤礽手腕的力道。 夜风掠过莲池,带著潮湿的水汽拂过二人之间。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皇阿玛?” 康熙没有解释,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胤礽肩头的一片竹叶。 指尖触到那单薄的肩膀时,康熙心头驀地一颤。 掌下嶙峋的骨骼硌得他掌心发疼——记忆里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糰子,圆润的脸颊如今瘦得显出尖尖的下頜,曾经肉乎乎的小手现在骨节分明,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都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回吧。”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时悄悄攥紧,“太医说过,你的身子受不得夜露。” 胤礽垂下眼睫,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儿臣……只是想多看看。” 康熙望著他固执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南巡时,小小的胤礽也是这样仰著头,指著天上的星星问他:“那颗最亮的是不是保成的本命星?”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笑著將孩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里,指著星空温柔地说:“傻孩子,你的本命星怎么会只有一颗?” ——他轻轻点了点胤礽的鼻尖,“你是朕的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整片紫微垣都是你的。” 胤礽眨了眨眼睛,又问:“那皇阿玛的呢?” 康熙將他搂得更紧了些,低笑道:“朕的?朕的星星啊……” ——他指了指天穹中央最耀眼的紫微星,“在那儿。但朕的星星,也是保成的星星。” 康熙抱著怀里暖乎乎的小糰子,指尖轻轻拂过胤礽被夜风吹乱的额发。 孩子咯咯笑著,小手攥住他的龙袍前襟,眼睛亮晶晶地映著漫天星光。 “皇阿玛,那保成的星星会一直亮吗?”胤礽仰著脸,天真地问。 康熙心尖一颤,將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福寿都渡给他:“会,保成的星星会比所有人都亮,比所有人都长久。” 他的声音低柔,却字字坚定,“朕要你长命百岁,要你永远这般欢喜。” 怀中的小糰子咯咯笑起来,髮辫上的金铃隨著动作轻响。 康熙凝视著他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忽然將额头贴上孩子的额头——温热的,鲜活的,像捧著一簇跳动的火焰。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漫天星辰,让他心头软成一片。 “保成要记住,”他拢了拢胤礽的斗篷,声音低柔,“紫微星永悬於天,就如朕会一直护著你。” 胤礽却伸出短短的手指,认真勾住他的小指:“那皇阿玛也要长命百岁!保成和皇阿玛,要一起看星星看一百年!” 康熙喉头一哽。 月光下,他望著孩子稚嫩却郑重的脸,缓缓收拢手掌,將那只小手完全包住。 “好,”他轻声道,“一百年。” * 夜风骤起,吹散康熙恍惚的回忆。 “皇上……”梁九功捧著药盏小心翼翼地靠近,“殿下该用药了。” “回去喝药。”帝王终於鬆开手,却仍紧握著儿子的手腕,“朕看著你喝。” 胤礽眨了眨眼,忽然笑开:“那您得答应儿臣,喝完药要赏一碟玫瑰酥。” 夜风骤停,满庭竹影都静了下来。 康熙望著他狡黠的笑靨,恍然看见十年前那个在御书房偷吃点心的小糰子。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朕亲自给你挑最甜的那盒。” 莲池里“咚”地一声,有锦鲤跃出水面,搅碎一池星月。 原来朝阳犹在,山河未倾。 第292章 罚你长命百岁 夜风骤起,吹散满池星影。 胤礽刚踏出殿门时,只觉得久违的畅快。 夜风拂面,星辰满天,仿佛连胸口的闷痛都轻了几分。 可这片刻的鬆快终究短暂,回程时,他的脚步渐渐沉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胤礽的脚步渐渐慢了。 起初康熙並未察觉,直到掌心里托著的那截手腕微微一沉,他才猛地侧头看去—— 胤礽仍含著笑,眉眼温润如常,可唇色却淡得几乎融进月色里。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风,连胸口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保成?”康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散什么。 胤礽抬眸,眼底仍带著浅浅的笑意:“嗯?” “累了?”康熙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將他的重量往自己身上带。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却连敷衍的藉口都懒得找,只是微微合了合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身子有些发软,却仍强撑著站直,仿佛连倚靠都成了某种逾矩的负担。 康熙的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太医那句“殿下久病气虚,最忌强撑”。 ——他在强撑。 这个认知让康熙浑身发冷。 “梁九功!传太医——” “皇阿玛。”胤礽却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儿臣没事,只是……走不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著点无奈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康熙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臟。 他强压下翻涌的不安,喉咙发紧,却仍放柔了声音哄道:“保成只是有些累了,歇一歇就好……歇一歇就好了……” 他一遍遍地说著,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就能让这话变成真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胤礽的手腕,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像是握著一捧隨时会消融的雪。 “朕知道,你就是这些日子太耗神了,养几日就没事了。” 康熙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你只是累了……只是累了……” 可说到最后,他的嗓音却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胤礽仍含著笑,眉眼温润如初,只是那笑意太淡,像是隨时会被夜风吹散。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儿臣知道的,皇阿玛別担心。” 康熙看著他,忽然想起他幼时生病,也是这样乖乖地靠在自己怀里,小声说“儿臣不疼”。 可那时候,他的脸颊是暖的,呼吸是绵长的,不像现在—— 不像现在,连呼吸都轻得像是隨时会停下。 康熙猛地闭了闭眼,不敢再想。 “朕背你。”康熙转身,半蹲下来。 胤礽怔了怔,隨即失笑:“这不合规矩……” “上来。”康熙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夜风骤静,满庭竹影僵在原地。 胤礽望著父亲微微发颤的肩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慢慢俯身,手臂环住康熙的脖颈,却在即將贴上去的瞬间顿了顿—— “儿臣……重不重?” 康熙猛地闭了闭眼。 ——怎么会这么轻? 背上的重量几乎让他错觉自己只是拢了一怀月光,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间溜走。 他托著胤礽膝弯的手紧了又紧,却只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 第293章 沉中见滑,病退一隙 夜色渐深,烛火在殿內轻轻摇曳,映得帐幔上的金线暗纹微微泛光。 康熙小心翼翼地將胤礽放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 胤礽的呼吸很浅,眼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康熙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下頜,只觉得触手微凉,不由心头一紧,却又强自压下那股不安,只低声哄道:“睡吧,朕在这儿守著。” 胤礽唇瓣轻启,似有千言万语要诉,可终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六月的夜风裹著荷香漫进殿来,却吹不散他眉间凝著的病气。 方才强撑著去赏的那池新荷,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康熙坐在榻边,静静望著他的睡顏。 烛光下,胤礽的轮廓显得格外清瘦,眉宇间仍带著几分少年气,可唇色却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伸手轻轻拂过胤礽的额发,指尖在触到那微凉的肌肤时顿了顿,终究没敢深想。 “保成……”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 * 殿外风声渐起,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衬得殿內愈发寂静。 康熙望著胤礽平稳的呼吸,心里稍稍安定几分,可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却仍如影隨形。 他不敢闭眼,生怕一错神,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那样,化作雪地里的一个影子。 “皇上。”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太医在外头候著,可要传进来请脉?” 康熙闻言,眸光微动,抬手示意太医们进殿。几位老太医提著药箱鱼贯而入,步履极轻,却在寂静的殿內踏出窸窣的声响。 康熙压低嗓音道:“太子刚睡下,动作轻些。” 太医们连忙点头,为首的张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执起胤礽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上。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康熙紧盯著张太医的神色,见他眉头微蹙,指尖稍稍用力,似在细细分辨脉象,一颗心不由悬了起来。 突然,张太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凝神细探。 康熙见状,忍不住倾身低声问道:“如何?” 张太医收回手,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喜色,连忙跪下,声音虽轻却掩不住欣喜:“回皇上,太子殿下的脉象……较之前竟略有好转!虽只是细微变化,但沉脉之中已见些许滑象,病气似有退散之兆!” 康熙眸光骤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袖口,嗓音微哑:“当真?” 张太医郑重叩首:“臣不敢妄言,殿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不似先前那般沉滯无力,若能继续调养,或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未说完,康熙已抬手止住他,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苍白的脸上,眸中情绪翻涌,半晌才低声道:“好……好,你们务必尽心,不得有半点疏忽。” 太医们齐齐叩首:“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殿外,夜风渐缓,荷香幽幽。 第294章 前尘尽洗,未来可期 晨光初透,乾清宫的琉璃瓦上浮著一层淡青色的天光。 檐角蹲著的脊兽,影子斜斜地拖在丹墀上,被朝暾削得极薄。 宫墙外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金斑,风一动,便簌簌地滚过墁地砖缝。 阶前几株海棠正开著,瓣上凝著隔夜的露,被晓风一逗,就颤巍巍坠入草丛里去了。 东边天空的鱼肚白转为淡金,继而染作轻緋。 一缕游丝似的云,浮在鴟吻上方,被日光穿透了,便显出些微的藕荷色来。 康熙早已起身,此刻正负手立在榻边,垂眸望著仍在熟睡的胤礽。 少年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唇色仍有些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他的呼吸轻缓,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衬著明黄的缎面,愈发显得单薄。 康熙凝视许久,终究只是极轻地嘆了口气。 何玉柱跪在一旁,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昨夜……”康熙指尖轻抚过胤礽微凉的面颊,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出去了多久?” 何玉柱浑身一颤:“回、回皇上,约莫……小半个时辰。” 床榻上的胤礽似有所觉,眉心微蹙,无意识地往锦被里缩了缩。 康熙立刻收声,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待確认人未被惊醒,他才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薄怒交织的复杂情绪:“胡闹。”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殿內所有宫人齐刷刷跪伏在地。 何玉柱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拦著殿下的……” 康熙摆摆手,目光始终未离开榻上之人。 晨光熹微,透过轻纱在胤礽的面容上流淌。 他苍白的肌肤在光影交错间几近透明,纤长的睫毛投下细碎的阴翳,宛如濒死的蝶在轻轻震颤。 昨夜的画面驀然浮现——胤礽单薄的身影孤悬在廊柱旁,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那孩子仰首凝望星空的姿態,像极了即將羽化的魂灵,固执地想要抓住最后一缕尘世的光亮。 “罢了。”康熙长嘆一声,在榻边坐下,“去把药热著,等他醒了……” 话未说完,胤礽忽然轻轻动了动,唇间溢出一声含糊的囈语:“……阿玛。” 康熙立刻俯身,掌心贴上他的额头:“朕在这儿。” 胤礽却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源靠了靠,髮丝散落在明黄锦枕上,如泼墨般晕开。 康熙的手顿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过他的鬢角。 东方既白,朝阳渐升,一缕金芒自云隙间斜刺而出,倏然劈开乾清宫的重重檐影。 那光先是怯怯地攀上琉璃鴟吻,继而顺著蟠龙脊兽的轮廓游走,终是轰然倾泻而下,將整座宫殿浇了个透亮。 窗外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瓣隨风飘进半开的窗欞,有一片恰好落在胤礽枕畔。 * 光移影动,岁月静淌。 自那夜赏月后,胤礽的身子竟奇蹟般地好了些许。 虽仍显虚弱,但总算止住了先前的衰败之势,不再整日昏沉嗜睡。 渐渐地,他的眼中渐渐有了神采,偶尔还能倚著软枕与康熙说上几句话。 康熙见他气色稍缓,眉间的郁色也舒展了几分。 这些日子,他將政务都挪到了乾清宫偏殿处理,只为能多陪在胤礽身侧。 每每批完奏摺,总要过来瞧一瞧,有时亲自端药,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握著胤礽微凉的手,一坐便是一天。 “今日觉得如何?”康熙轻轻拂开胤礽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的温度虽仍偏低,却比前些日子暖了些。 胤礽微微勾起唇角,声音虽轻,却比往日清晰:“儿臣好多了,让皇阿玛掛心了。” 他试著动了动身子,想要坐直些,却还是力不从心。 康熙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將软枕垫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別急,慢慢来。”康熙的嗓音低沉温和,带著几分难得的柔软,“太医说了,你这身子要一点点將养,急不得。” * 夏日的阳光穿过窗欞,在锦衾上织就一幅流动的光影画卷。 那细碎的金芒隨著微风轻轻摇曳,宛若撒落一床的碎金,又似谁人信手泼墨,將斑驳的树影描摹在丝缎般的被面上。 此刻的乾清宫,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只剩下这一方静謐的天地。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端来汤药,见二人这般情景,也不忍打扰,只默默候在一旁。 直到康熙转头示意,他才上前低声道:“殿下,该用药了。” 胤礽看了看那碗浓黑的药汁,微微蹙眉,却还是顺从地接了过来。 康熙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温声道:“喝完药吃这个,去去苦味。” 胤礽怔了怔,隨即莞尔。 他仰头將药一饮而尽,喉间的苦涩却抵不过心头的甜。 * 窗外,一队鸿雁正掠过湛蓝的天际。 胤礽倚在榻边,苍白的面容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色泽。 在他身旁,小银狐安静地蹲坐著,银白色的毛髮在阳光下泛著细碎的光晕。 忽然,它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微微弯起,像是月牙般盈满笑意。 【宿主,你看——】 隨著它轻柔的声音落下,一缕银色的流光自它周身浮现,如同薄雾般缓缓散开。 那光芒温柔地环绕在胤礽身侧,像是春风拂过,又似细雨浸润,无声无息地消融著什么。 胤礽微微一怔,只觉得心口长久以来压著的沉鬱忽然一轻。 那些前世的阴霾、记忆里的痛楚,仿佛在这一刻被轻柔地抚平,化作一缕轻烟,隨风而散。 “这是……?”他轻声问道,指尖不自觉地触碰那缕流光。 小狐狸的尾巴轻轻摆动,眼中笑意更深:【前世种种,皆为虚妄。那些痛楚、遗憾、执念……如今都隨封印消尽了。那些伤痕,本就不该困住你。】 它的声音只有胤礽能听见,清透如泉水,带著几分释然与欣慰。 胤礽垂眸,感受著体內久违的轻鬆。 那些曾经如影隨形的沉重与疲惫,竟在此刻烟消云散,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醒来时,只剩一片澄澈。 他抬眼看向小狐狸,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你早就知道?” 小狐狸歪了歪头,耳朵轻轻抖动:【我是你的系统呀,自然要替你看著这些。】 正午的阳光穿透纱帘,洒落满室金辉。 暖风裹挟著庭院里新绽的芍药香,將杏黄色的帐幔掀起微波。 胤礽倚窗望去,但见碧空如洗,流云似练,连飞檐上蹲兽的琉璃眼都映著灼灼光华。 这天地竟明亮得教人恍惚,一切清晰得恍若新生。 他轻轻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谢谢。”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抚过小狐狸的脑袋。 小狐狸眯起眼,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宿主,往后可要好好的呀。】 微风穿堂而过,带著荷塘初绽的清香。 胤礽垂眸浅笑,晨光里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宫人轻缓的脚步声,崭新的清晨正徐徐展开。 前尘尽洗,未来可期。 第295章 浮生两渡,一晌清欢 夏日,蝉鸣慵懒,殿內垂落的纱帐被微风轻轻拂动,漾起一片柔和的波纹。 胤礽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柄象牙骨扇,目光却落在蜷缩在他膝头的小狐狸身上。 小傢伙睡得正熟,银白的绒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尖尖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似是梦见了什么趣事。 阳光透过窗欞,在它身上镀了一层细碎的金粉,连鬍鬚都显得晶莹透亮。 窗外,一池碧荷开得正盛,粉白的瓣半拢著,像羞怯的少女。 偶尔有蜻蜓点过水麵,盪起一圈涟漪,惊得几尾锦鲤倏地钻入莲叶深处。 更远处,梧桐树影婆娑,绿叶被晒得发亮,风一过,便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 胤礽望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上一世,这样的夏日,他或许正被朝堂纷爭搅得心神不寧,又或许独自在冰冷的书房里批阅奏摺,连窗外换了季节都未曾察觉。 而如今,蝉声、荷香、小狐狸均匀的呼吸……这些细微的、鲜活的存在,竟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寧。 胤礽缓缓闔上双眼,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瞼,在视野里晕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縈绕著荷风送来的清甜。 忽有一缕微风拂过,带著几分俏皮掀动他的衣角。 他睁开眼,眸光清亮如雨后初霽的天空。 恰在此时,一片粉白的荷瓣乘著风儿翩躚而至,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像一只停驻的蝶。 “倒是会挑地方。”他低笑,指尖轻抚过瓣细腻的纹路。 那抹柔粉衬著掌心的纹路,竟显出几分稚拙的可爱。 小狐狸的尾巴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扫过他的手腕,痒丝丝的触感让他笑意更深。 檐角悬著的青铜风铃叮地一声轻响,惊起三两雀鸟。 他望著那些振翅的身影掠过碧蓝如洗的天空,忽然觉得连最寻常的鸟鸣都成了动人的乐章。 原来卸下心防后,连一阵风、一片云、一朵落,都是岁月馈赠的温柔。 小狐狸似有所觉,耳朵抖了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还带著惺忪睡意:【……宿主?】 “睡吧。”胤礽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夏日还长。” 狐狸含糊地“唔”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安心地蜷成一团。 窗外,蝉鸣依旧,荷香浮动,时光仿佛被拉得悠长而温柔。 两世浮沉,终得一刻清閒。 *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缓缓推开,康熙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著一碗温热的药,氤氳的雾气里带著淡淡的草药香。 见胤礽倚在榻上,他眉眼柔和下来,低声道:“保成,该喝药了。” 胤礽闻声抬头,见是皇父,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却被康熙抬手按住肩膀:“躺著就好,莫要折腾。” 说著,便亲自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温度正好,趁热喝了。” 药汁微苦,胤礽皱了皱眉,却仍顺从地咽下。 康熙见状,眼底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捻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压一压苦味。” 甜意在舌尖化开,胤礽微微一怔,像只慵懒的猫儿般眯起了眼。 “时辰还早,再歇会儿吧。”康熙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著几分哄劝,“朕在这儿陪你。” 胤礽点点头,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寧。 窗外,微风轻拂,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他缓缓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尾巴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像是无声的守护。 康熙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儿子的额发,確认他睡得安稳,这才开始批阅奏摺。 殿內,万籟俱寂。 这一觉,竟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前世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午夜惊醒时的冷汗涔涔,甚至连梦都未曾造访。 他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静水,只听得见窗外梧桐叶沙沙的轻响,和檐下风铃偶尔的叮咚。 * 时间悄然流淌,日光从窗欞的东侧缓缓移至正中,蝉鸣渐起,却又像是隔了一层纱,遥远而模糊。 正午时分,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眼睫上。 胤礽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周身鬆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透著久违的轻畅。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雅的香气。 他抬眼望去,见鎏金缠枝的圆桌上已摆好了午膳:一盅雪白的瑶柱燉豆腐正冒著裊裊热气,旁边翡翠碟里盛著水晶虾仁,薄如蝉翼的冬瓜片上缀著几粒鲜红的枸杞。 最边上青瓷碗里是碧莹莹的鸡茸菜心,嫩得能掐出水来。 “醒了?”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胤礽微怔,转头见康熙正坐在榻边,手里捧著一卷书,眉目间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说著康熙递上一盏温热的荷叶茶,“太医说这茶最是解暑,先用些润润喉。” 胤礽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润的瓷壁。茶汤澄澈,浮著两片嫩绿的荷叶,清香隨著热气裊裊升起。 他低头轻啜一口,甘醇的滋味在舌尖漫开,连带著胸口的鬱气都消散了几分。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布菜,银箸碰在瓷盘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康熙夹了一箸清炒芦笋放在胤礽碗里,道:“太医说你这几日脾胃虚,这些菜色都清淡,多用些。” 胤礽低头看著碗中翠嫩的菜尖,心头微暖,轻声道:“谢皇阿玛。” 殿內静謐,唯有窗外蝉鸣声声,衬得这一室安寧愈发珍贵。 康熙啜了一口茶,忽而笑道:“今早朕路过御园,见那池子里的荷开得正好,想著你素来爱莲,便叫人摘了些嫩莲蓬,待会儿让膳房做了甜羹送来。” 胤礽指尖微顿,抬眸望向窗外。 日光正好,映得满庭木熠熠生辉。 此刻万籟俱寂,唯有银匙偶尔碰触碗盏的轻响,和著远处隱约的蝉鸣,竟谱成了一曲静謐的夏日长调。 第296章 以退为进 用过午膳,胤礽倚在床头的软枕上,望著窗外明媚的天光出神。 春风拂过殿前的海棠,带起几片粉白的瓣,打著旋儿落在窗欞上。 他不由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雕的木格,眼底流露出几分嚮往。 “皇阿玛……”他微微仰起脸,嗓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著几分慵懒,“儿臣想出去走走。” 阳光透过窗欞洒落,为他瓷白的肌肤镀上一层薄金。 少年眉眼舒展,琥珀色的瞳孔里流转著明媚的光彩。 带著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他唇角含著浅浅的笑,发梢被阳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康熙正执笔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硃砂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红晕。 他抬眼见胤礽眼巴巴望著窗外的模样,活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儿,不禁有些好笑。 这小傢伙,明明虚弱得连坐直身子都费力,倒还惦记著往外跑。 “今日风大。”康熙放下硃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才用了药,不宜见风。” 胤礽眼睫微垂,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锦被上的团龙纹。 他自然明白皇阿玛的担忧,可日日困在这方寸之地,著实闷得慌。 沉默片刻,他又轻声道:“就……就在廊下站一会儿,可好?” 康熙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微软。 搁下奏摺走到榻前,伸手抚了抚胤礽消瘦的脸颊。 指尖触及的肌肤仍沁著凉意,仿佛盛夏的暑气都未能浸透这副病骨。 康熙心头一紧,这般单薄的身子,如何经得起外头灼人的烈日? 窗外的蝉鸣正盛,连殿內冰鉴散发的凉意都压不住那股燥热。 “保成。”他声音里带著几分哄劝,“待你气色再好些,朕亲自陪你去御园赏。如今你元气未復,若是著了凉,岂不是让朕心疼?” 胤礽听出父亲话中的关切,抿了抿唇没再坚持。 只是望著窗外翩躚的蝶影,眼底的光彩黯淡了几分。 康熙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转头对侍立在侧的何玉柱吩咐道:“去把西暖阁的窗户都打开,再搬两盆新开的芍药来。” 又拍了拍胤礽的手背,“这样既能赏景,又不会受风。等你再好些,朕带你去泛舟,可好?” 胤礽知道这是皇阿玛最大的让步,终於展顏一笑。 他反握住康熙温暖的手掌,轻声道:“儿臣都听皇阿玛的。” 康熙闻言一怔,隨即瞧见胤礽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狡黠,这才恍然大悟——原是著了这小傢伙的道。 他不由失笑,屈指轻轻颳了下胤礽的鼻尖:“好个滑头,倒学会以退为进了?” 胤礽抿著嘴笑。 阳光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影子。 康熙望著他难得鲜活的神情,忽然觉得这些时日的疲惫都值得。 殿外传来簌簌落声,恍若岁月静好的註脚。 梁九功捧著新换的茶盏正要进殿,却在门槛处驀地停住脚步。 透过半卷的珠帘,他看见万岁爷眉宇间久违的舒展——是这些月来鲜少见到的安然。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躡足退至廊下,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情时刻。 自打太子爷病重,乾清宫的日晷仿佛都走得格外沉重。 如今这满室暖阳,倒像是把凝固多时的寒意都融化了去。 春风裹挟著香涌入殿內,吹散了满室药香,也吹开了笼罩在乾清宫上方的阴霾。 第297章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夏日的午后,蝉鸣渐歇,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炽烈的阳光下泛著灼目的金辉。 乾清宫东暖阁內,冰鉴里浮著几片薄荷叶,丝丝凉意沁入殿中,却驱不散康熙眉间的阴翳。 康熙坐在榻边,手中握著一卷奏摺,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胤礽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折页边缘,眸色深沉如渊。 窗外树影婆娑,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沙沙轻响。 ——梦境里的雪夜,仍如刀刻般清晰。 他目睹自己站在乾清宫的高阶上,俯视著跪在雪地里的胤礽,而自己口中吐出的,竟是一句句诛心之言。 “……狂疾未除,不堪承嗣……”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进心口。 康熙闭了闭眼,指节微微泛白。 ——绝不可能。 他的保成,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摺时,仍要亲自去掖一掖被角的心头肉。他怎么会……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这些年,多少人明里暗里离间天家父子? 多少人盼著东宫倾颓? 帝王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冷意。 他缓缓放下奏摺,指尖轻轻抚过胤礽的鬢角,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他的梦。 不急。 等他的保成好些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鼠辈,那些包藏祸心的佞臣,那些......一个都別想逃。 康熙唇角微抿,眼底寒意渐深。 他从不信什么天命,更不信他们父子之间会无缘无故走到那等地步。 若真有一日,保成跪在雪地里,而他冷眼旁观……那必定是有人,一步一步,將刀递到了他手里。 ——可这世上,没人能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真的是被逼无奈吗? 还是说…… 康熙的手指微微一顿,忽然停在了半空。 ——除非…… 他缓缓眯起眼,目光落在胤礽熟睡的面容上。 梦中那个宣读废太子詔书的“自己”,面容苍老,眉宇间儘是冷厉与疲惫,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除非,是他自己。 ——除非,是未来的他,亲手將刀锋对准了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来,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为什么?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抵在眉心,闭了闭眼。 ——是因为权柄吗? 帝王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太清楚权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 他见过太多父子反目、兄弟鬩墙的惨剧,甚至他自己,也曾踩著血与骨登上这至高之位。 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不,不可能。 康熙的指尖轻轻敲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 ——他的保成,和那些人不一样。 胤礽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从牙牙学语到如今长身玉立,从握著他的手指学写字到如今代他批阅奏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孩子的品性。 ——他的保成,绝不会变成他的威胁。 ——而他自己,也绝不会变成那种冷血无情的父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胤礽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近乎偏执的篤定。 ——若真有一日,他老了,糊涂了,竟对太子起了猜忌之心…… ——那他便在清醒时,先斩断所有可能。 康熙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会为他的孩子铺好所有的路,剷平所有的荆棘,甚至…… ——包括未来的他自己。 “皇阿玛……” 胤礽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初醒的朦朧。 他微微睁开眼,见康熙坐在榻边,眼底还带著几分未散的冷意,不由得一怔:“您……怎么了?” 康熙的神色几乎是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手抚了抚胤礽的额发,温声道:“没事,朕只是在想些朝务。” 胤礽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了抿唇,低声道:“儿臣是不是……又让您操心了?” 康熙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傻话。” 他的语气轻鬆,可心底却已暗自下了决心。 ——他会让他的孩子,永远不必这样小心翼翼。 ——他会让他的太子,永远不必活在君父的猜忌里。 ——哪怕未来的他有一丝动摇的可能,他也会在今日,亲手扼杀。 窗外,夏日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一阵香。 康熙看著胤礽渐渐舒展的眉眼,忽然低声道:“保成。” “嗯?”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朕最疼爱的孩子。”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阿玛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胤礽怔了怔,隨即笑了起来,眼底映著细碎的日光:“儿臣知道。” 康熙一怔,唇角微扬,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发,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你再睡会儿,晚些朕让人送冰碗来。” 胤礽睏倦地点点头,又合上眼,唇角却无意识地翘了翘,含混道:“要加蜜渍樱桃……” “好。”康熙低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角,“都依你。” * 一刻钟后,待胤礽呼吸再度平稳,康熙才缓缓起身,走向御案。 ——他绝不会让那个梦成真。 ——绝不。 他收回手,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墙金顶,巍峨壮丽。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天下,而他的太子,终有一日会站在这里,承继他的意志,延续他的盛世。 ——谁若敢阻,他便让谁,永世不得翻身。 “……” 榻上的人忽然轻轻呢喃了一声,康熙神色一敛,立刻俯身过去,却见胤礽只是翻了个身,並未醒来。 他鬆了口气,伸手替儿子掖了掖被角,指尖在触到那温热的脸颊时,微微一顿。 ——还好,他的保成还在。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康熙垂眸,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柔软。 他低声道:“睡吧,朕在这儿。” 窗外,蝉声又起,夏日的风裹挟著香,轻轻掠过殿檐。 ——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鼠辈,那些妄图以骯脏手段染指储君的螻蚁……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的孩子,是这天下最矜贵的玉,岂容尘埃沾染半分? 他的保成,生来就该立於九霄,受万民朝拜。 那些阴沟里的算计、朝堂上的暗涌、边境外的狼烟……不过都是些需要被碾碎的枯枝败叶。 ——他这一生,杀伐果决,从不信什么仁德能镇魑魅。既有人敢伸手,那便断其爪牙;既有人敢覬覦,那便诛其九族。 血会染红阶前雪,骨会垒成城外山——而他的孩子,会干乾净净,踏著锦绣山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第298章 布局 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梁九功躬身立在帘外,低声道:“皇上,诸位阿哥递了摺子,想给太子殿下请安。” 康熙指尖微顿,目光仍落在胤礽沉静的睡顏上,未曾移开。 那群臭小子,倒是殷勤。 他缓缓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梦里的事,他只能窥见零星片段。 他记得自己震怒之下废黜太子的决绝,记得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沉默,却唯独看不清——那些臭小子们,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每当他想细看时,梦境中便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那些关键画面尽数遮蔽。 是真心敬重兄长,还是暗中推波助澜? 是手足情深,还是……早已虎视眈眈? 康熙眸色微沉。 如今,他们倒是兄友弟恭,日日往毓庆宫跑,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保成面前。 可人心易变,谁能保证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仍会如此?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再开口时,声音极轻,却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太子需静养,过几日再来。” 梁九功躬身应下,正要退下,却听康熙又补了一句:“若他们问起太子的情况……” 帝王顿了顿,目光落在胤礽微微起伏的胸口上,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就说,太子睡得安稳,让他们不必掛心。” “嗻。” 康熙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頷首。 待梁九功退下后,殿內再度归於寂静。 他低头看向仍在熟睡的胤礽,指尖轻轻拂过儿子微蹙的眉心。 他的保成,性子太软,心也太善。 若將来有一日,那些臭小子们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求他宽恕,他会不会……一时心软,反受其害? * 暮色渐沉,乾清宫的鎏金烛台上,烛火微微摇曳,映得康熙的侧脸晦暗不明。 他负手立於御案前,案上摊开的奏摺早已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誊抄工整的阿哥名录——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 康熙的指尖轻轻点过每一个名字,眸光深沉如渊。 这些儿子,若用得好了,便是保成將来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 可若用不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重新审视起这份名录。 胤禔,勇武刚毅,善骑射,通兵事。 康熙指尖在长子的名字上顿了顿,眸色微暗。 若论带兵,老大倒是块好料子。康熙低喃,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亲征噶尔丹用兵时,这小子敢带著轻骑直捣敌营,確有將才。 只是……性子太躁,容易被人当枪使。 胤祉,博学多才,精通历算,编修典籍。 康熙眉梢微动。 让他主持修书,著书立说,既可彰显天家文治,又能將他困在书斋之中,翻不出什么风浪。 胤禛,办事勤勉,雷厉风行,善理庶务。 康熙的指尖在四子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让他去户部歷练,清查亏空,整顿吏治,定能事半功倍。 胤祺,性情温和,仁厚谦逊。 康熙眸光微缓。 老五性子敦厚,在蒙古王公中人缘极好。 去年科尔沁部来朝,他陪著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还能把各部的诉求说得条理分明。 康熙唇角微扬:“这小子,倒是块安抚蒙古的好材料。” 胤祐,性情淡泊。 康熙轻嘆一声。 让他掌管礼乐祭祀,既全了他的体面,又不会捲入朝堂爭斗。 只是,需防他心生怨懟,被人利用。 胤禩,八面玲瓏,长袖善舞。 康熙的眸光陡然转冷。 让他去理藩院,与蒙古、西藏周旋,以他的手段,定能游刃有余。 只是,需防他藉机结党营私,笼络人心。 胤禟、胤?…… 这对活宝,一个精於商道,一个擅长交际。 康熙唇角微抿。 让他们去打理內务府,经营皇庄,既能物尽其用,又能將他们拘在眼皮子底下。 只是,需防他们一个贪財,一个惹祸。 胤祥,年少英武,赤诚忠勇。 康熙的眸光终於柔和了几分。 让他跟在保成身边,既全了兄弟之情,又能护保成周全。 只是,需防他年轻气盛,衝动行事。 烛火忽地爆了个灯,康熙回过神来,望著眼前的名录,眸色深沉。 这些儿子,各有所长,若能用好了,便是保成將来治理天下的肱股之臣。 毕竟,紫微星旁,眾星拱卫。 这才是天家应有的气象。 可若用不好…… 他缓缓合上名录,负手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 ——那便只能,一一剪除。 夜风拂过,吹动殿內的烛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保成,朕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只愿你,永远不必面对那些腥风血雨。 * 与此同时,上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窗纸上一片昏黄。窗外夜风渐起,卷著落叶沙沙作响,更显得殿內一片寂静。 “阿嚏——!” 老九胤禟猛地打了个喷嚏,鼻尖红彤彤的,手里攥著帕子使劲揉了揉,一双桃眼里满是委屈:“皇阿玛也太狠心了!这都多少天了,连二哥的面都不让见!” “就是!”老十胤?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二哥病著,咱们连探病都不行?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上次去乾清宫,还没进门就被梁九功拦住了,说什么『太子静养,閒杂人等不得打扰』——咱们是閒杂人等吗?!” 老十三胤祥没说话,只是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他年纪最小,平日里最黏胤礽,如今见不到人,心里比谁都难受。 “十三,你倒是说句话啊!”胤?急得直跺脚,“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胤祥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皇阿玛既然不让见,自然有他的道理。” “呸!什么道理!”胤禟气得直哼哼,“我看就是有人从中作梗!保不齐是……” 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愤愤地踢了一脚桌腿,“反正,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殿內一时沉默下来,只听得烛芯“噼啪”轻响。 胤祥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著凉意扑面而来,他仰头望著远处乾清宫的轮廓,低声道:“……你们说,二哥现在怎么样了?” 第299章 心心念念,终成缺憾 一句话,问得另外两人心头一酸。 胤?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上次见二哥,他瘦了好多,脸色也白得嚇人……”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抹了把眼睛。 胤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害二哥病的,我非——” 夜风穿过迴廊,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嘆息。 胤祥望著那轮悬在乾清宫上方的冷月,忽然轻声道:“……咱们偷偷去看看吧。” “就远远地看一眼,”胤祥转过头,眸子里映著跳动的烛火,“若是二哥睡了,咱们就回来,绝不给皇阿玛添乱。” 胤禟眼睛一亮,猛地拍案而起:“好主意!咱们从西六宫那边绕过去,那边侍卫少!” “就这么干!”胤?一擼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大不了爷替你们挨板子!九哥你路子熟,快带路!” 胤禟咧嘴一笑,月光下虎牙闪著寒光:“老十你这胳膊粗得能扛廷杖了——走!我知道御膳房后头有处矮墙!” 片刻后,三道黑影悄悄溜出上书房,贴著宫墙的阴影,朝著乾清宫的方向摸去。 夏夜的风裹著燥热,掠过他们汗湿的衣角,却扑不灭那雀跃的脚步——再烫的夜,也拦不住他们奔向胤礽的心。 ——二哥,我们来看你了。 * 乾清宫外 夜色沉沉,宫灯在风中微微摇曳,將朱红宫墙映得忽明忽暗。 三个小小的身影猫著腰,贴著墙根,鬼鬼祟祟地往乾清宫后殿摸去。 “嘘——轻点儿!”胤禟一把拽住差点踩到枯枝的胤?,压低声音道,“惊动了侍卫,咱们都得完蛋!” 胤?撇撇嘴,却也不敢再乱动,只踮著脚往前蹭。 胤祥走在最后,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却仍死死盯著不远处那扇透出微光的窗——那是二哥的寢殿。 眼看再绕过一道迴廊就能摸到窗下,忽然,前方阴影里传来一声低喝:“什么人?!” 三个小傢伙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数名带刀侍卫已从暗处闪出,瞬间將他们团团围住。 “放肆!连我们都敢拦?!”胤禟色厉內荏地呵斥,可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为首的侍卫统领抱拳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皇上口諭——夜已深,请三位阿哥即刻回上书房。” “我们、我们只是……”胤?急得直跺脚,“只是想看看二哥!” “十哥!”胤祥一把拉住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正僵持间,乾清宫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梁九功提著灯笼走出来,见这阵仗,不由嘆了口气:“三位爷,皇上说了,太子殿下刚服了药睡下,您几位的心意他领了,但眼下实在不是探视的时候。” 胤禟眼眶一红,不管不顾地喊道:“那什么时候才行?!我们都半个月没见著二哥了!” 梁九功面露难色,正要再劝,忽听殿內传来康熙低沉的声音:“梁九功。” 眾人顿时噤若寒蝉。 “皇上口諭。”梁九功躬身听完,转身对三个小阿哥道,“三位阿哥擅离职守,夜闯禁宫,本应重罚。但念在手足情深,此次只罚抄《孝经》十遍,明日呈交上书房。” 顿了顿,又补充道,“皇上还说……等太子大安了,自然会让你们相见。” 胤祥死死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胤?直接“哇”地哭出了声:“皇阿玛偏心!我们只是想看看二哥病好了没……” “十弟!”胤禟一把捂住他的嘴,硬著头皮对梁九功道,“儿臣……领旨。” 侍卫们提著灯笼,一路“护送”三个垂头丧气的小阿哥往回走。 夜风掠过宫墙,吹得胤祥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乾清宫的窗纸上,隱约映出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静静望向这边。 “二哥……!”胤祥猛地挣脱侍卫就要往回跑,却被死死拦住。 “十三阿哥!”梁九功急得直跺脚,“您这是要抗旨吗?!” 胤祥挣得发冠都歪了,眼泪终於决堤而下:“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求求您了梁公公……” 梁九功別过脸去,狠心道:“送三位阿哥回去!” ——终究,他们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二哥。 回到上书房时,已是三更天。 胤?哭得直打嗝,胤禟阴沉著脸把毛笔摔在桌上,胤祥则呆呆地望著乾清宫的方向。 夜雨忽至,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像极了谁在轻轻啜泣。 * 乾清宫·寢殿內 烛火轻晃,映得满室暖黄。 胤礽倚在床头,听著外间隱约传来的哭闹声渐渐远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被边缘。 “怎么?”康熙坐在床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似笑非笑,“心疼那几个小混帐了?” 胤礽抿了抿唇,低声道:“他们年纪小……” “不懂事?”康熙轻哼一声,指尖忽然捏住儿子脸颊软肉,不轻不重地一拧,“朕看他们胆大包天!夜闯禁宫,还敢抗旨?” “阿玛!”胤礽捂著被捏红的脸颊。 康熙瞧著儿子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仍板著脸:“担心就能无法无天?朕看是平日太纵著他们了!” 说著又伸手去戳他额头,“你也是,病还没好全就敢开窗吹风?方才若不是朕拦著,你是不是还要出去见他们?” 胤礽被戳得往后一仰,耳尖微红:“儿臣没有……” “没有?”康熙挑眉,“那方才眼巴巴望著窗外的是谁?朕养的小雪糰子?” “阿玛……”胤礽伸手拽住康熙的衣袖,声音轻缓。 康熙定定看著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气,屈指弹了下他眉心:“撒娇也没用。” 起身时袖摆却被紧紧攥住,回头正对上儿子期盼的目光。 烛“啪”地爆响。 “罢了。”康熙终是败下阵来,將人按回锦被里,“等过些日子太医说无碍了,朕让他们来陪你用膳。” 指尖拂过少年微凉的额头,语气忽然危险,“若再让朕发现你偷偷减药……” 胤礽眼睛一亮,立刻乖顺地闭上眼:“儿臣这就睡。” 康熙看著瞬间装睡的儿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夜风拂过纱帐,他抬手挥灭烛火,在黑暗中低声道: “那几个小混帐抄完《孝经》,朕亲自带他们来见你。” 帐中传来窸窣响动,隱约有清浅的笑声没入枕畔。 窗外,雨打芭蕉声渐渐停歇,一轮新月破云而出。 第300章 济世堂 清晨,薄雾未散,乾清宫內殿里浮动著淡淡的药香。 胤礽半靠在软枕上,手腕搭在脉枕上,神色平静。 康熙负手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紧紧盯著正在诊脉的太医。 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鸟雀的啁啾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老太医额角沁出细汗,指尖微微调整著位置,生怕诊错半分。 半晌,他终於收回手,恭敬地伏身行礼:“回皇上,殿下脉象虽仍显虚浮,但较之前些日子已平稳许多,气血渐復,肝鬱之症亦有缓解。” 康熙眸光微动:“当真?” “微臣不敢妄言。” 太医低声道,“殿下身子確实在好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底子终究亏虚了些,仍需静养,切莫劳神,更不可受寒受惊。” 康熙闻言,眉头稍稍舒展,转头看向胤礽,却见自家儿子正偷偷冲太医使眼色,显然是想让他把话说得再轻些。 “保成。”康熙眯了眯眼。 胤礽立刻收回目光,一脸无辜:“儿臣在。” “你当朕没看见?” “儿臣冤枉。”胤礽眨了眨眼,唇角却忍不住翘起,“儿臣只是眼睛有些酸,活动活动。” 康熙有些无奈,只对太医道:“既如此,药方可有调整?” “回皇上,微臣擬了新方,以温补为主,佐以安神之效,殿下若能按时服用,再辅以食补,假以时日,必能大安。” 康熙点点头,目光终於柔和下来:“下去吧,药煎好了立刻送来。” “嗻。”太医躬身退下。 胤礽忍不住轻笑一声,抬眸看向康熙:“阿玛,太医都这么说了,您总该放心了吧?” 康熙瞪他一眼,可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反倒透著一丝无奈:“朕还不是担心你?” 说著,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语气不自觉地放柔,“昨夜又踢被子,朕半夜过来瞧你,就见你半边身子露在外头,若是再著凉,看朕不——”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不什么?不饶他?不轻纵? 可对著胤礽那双含著笑意的眼睛,康熙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胤礽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皇阿玛要罚儿臣?” 康熙哼了一声,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力道却轻得像是拂过一片瓣:“朕哪敢罚你?回头你一委屈,朕还得哄。” 殿內侍立的宫人们纷纷低头,掩去嘴角的笑意。 太医见状,识趣地退到一旁,低声道:“微臣去为殿下重新擬一副温补的方子。” 康熙頷首,待太医退下后,才转头看向胤礽,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你啊…” 胤礽眉眼弯弯,伸手拽了拽康熙的袖子:“那还不是因为皇阿玛疼儿臣?” 康熙被他这一拽,心尖都软了半截,嘆道:“朕不疼你疼谁?” 说著,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確认温度如常,才稍稍安心,“今日的药,朕盯著你喝,一滴都不许剩。” 胤礽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苦得很……” 康熙挑眉:“嫌苦?那朕让人多放二两黄连?” 胤礽立刻摇头,一脸乖巧:“儿臣一定一滴不剩。” 康熙终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才像话。” 窗外,晨光渐盛,金色的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来,落在父子二人身上,暖融融的,恍若岁月静好。 康熙望著胤礽的侧脸,心底一片柔软。 ——他的保成,一定会长命百岁。 ——而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这份安寧。 晨光中,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朱红的地毯上,一坐一臥,静謐而温暖。 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艷,瓣隨风飘落,轻轻掠过窗欞。 * 早膳过后,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撤下碗碟,殿內只余淡淡的茶香。 胤礽靠在软榻上,目光静静地望向窗外。 微风拂过,几片粉白的瓣打著旋儿落进窗內,轻轻停在他的衣袖上。 他伸手拾起一片,指尖摩挲著柔软的瓣,神色若有所思。 康熙坐在一旁批阅奏摺,余光瞥见他的神情,眉头微蹙,搁下硃笔,温声道:“保成,在想什么?” 胤礽回过神来,唇角浮起一丝浅笑:“皇阿玛,儿臣方才在想,若是能在京城建一座济世堂,广收民间良方,为贫苦百姓施药治病,不知能救多少人。” 康熙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泛起柔和的光:“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念头?” 胤礽低眸,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自儿臣幼时,体弱多病,常臥榻难起。 每感风寒侵骨、疾痛缠身之际,虽然能得太医精心医治,汤药不輟,然病中苦楚,实难尽述。 儿臣尚且如此,何况天下黎庶? 寻常百姓,或困於贫寒,或苦於无医,一旦染疾,往往辗转呻吟,求治无门,甚者闔门待毙,闻之令人痛心。 ” 他抬眼望向窗外飘落的海棠,声音愈发柔和:“儿臣每思及此,夙夜难安。 若於京畿要地,择善处兴建济世堂,广储良药,延聘名医,使贫病者皆得救治,则苍生幸甚,社稷幸甚! 此堂可设义诊之制,凡无力求医者,皆可入內疗疾; 另设药局,平价售药,以惠万民。 若得阿玛恩准,儿臣愿亲督此事,务使仁泽广布,不负圣心。 ” 康熙凝视著他,心中既欣慰又柔软。 他伸手拍了拍胤礽的肩,笑道:“朕的保成,心系苍生,是好事。” 顿了顿,又道,“此事朕记下了,待你痊癒,再细细商议如何施行。” 胤礽眼中一亮,抬头看向康熙:“皇阿玛准了?” 康熙含笑点头:“利国利民之事,朕岂会不准?只是——” 他故意板起脸,“你如今的首要之务,是养好身子。若再让朕瞧见你劳神,这济世堂的事,可就暂且搁置了。” 胤礽立刻端正神色,乖乖应道:“儿臣遵旨,定当安心调养。” 康熙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才像话。” 窗外风起,海棠簌簌而落,如雪纷飞。 第301章 蝉鸣依旧,却不再刺耳 盛夏的慈寧宫,蝉鸣聒噪,却掩不住殿內压抑多日的沉闷。 康熙大步穿过迴廊,衣摆带起一阵热风。 他额间还沁著汗珠,眼底却盈著数月来未见的亮色。 “老祖宗!皇额娘!” 人未至,声先到。 太皇太后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闻声猛地睁开眼,手中佛珠“啪嗒”落在锦褥上。 皇太后手里的茶盏一晃,溅湿了半边衣袖。 “皇帝这是……” 话音未落,康熙已掀帘而入。 他眉宇间积压的阴霾一扫而空,连声音都带著轻快的颤意:“太医刚诊过脉,说保成的身子逐渐好转,脉象渐稳!” “当真?!”皇太后手中帕子飘然落地。 太皇太后的手指死死攥住康熙的衣袖,浑浊的眼里倏地涌上泪来:“我的保成……可算是……” 话未说完,已是哽咽难言。 康熙连忙扶住老人家发抖的身子,这才发觉祖母比上次见时又消瘦了许多。 记忆里那双能执掌后宫风云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层皱皮包著骨头。 “孙儿不孝,让老祖宗忧心了。” 他喉头髮紧,轻轻抚著太皇太后的背脊,“您这些日子清减太多……” 皇太后用帕子按著眼角,声音里带著哭腔:“自打上月保成咯血,皇额娘便夜夜守在佛前,连膳食都进得不香。前几日暑气重,老人家还执意要去乾清宫瞧孩子,回来就……” “浑说什么。”太皇太后打断她,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康熙这才注意到榻边小几上搁著的药碗还冒著热气,满室檀香里混著苦涩的药味。 窗外蝉声忽然大作,刺得人耳膜生疼。 康熙望著皇玛嬤雪白的鬢髮,想起那些年她手把手教保成写满文的模样——那时候老人家精神矍鑠,还会板著脸训斥贪玩的小太子。 如今却…… “孙儿会照顾好保成。”他紧紧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声音沉而稳,“您且宽心將养,保重凤体才是。” 太皇太后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 她望向窗外灼灼的日光,嘴角终於泛起一丝笑纹:“去岁移栽的那株石榴,今年倒是开得极好。” 康熙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猩红的朵压满枝头,在烈日下烧成一片火海。 就像那个总爱穿著杏黄衣裳的孩子,终於挣脱了死神的桎梏,重新鲜活在这盛夏的光景里。 “等保成能走动了,孙儿带他来给您磕头。” 太皇太后摇摇头,指尖轻轻拨动重新拾起的佛珠:“不急,让孩子好生养著。”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玄燁,你也要当心身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康熙眼眶一热,匆忙垂下头去。 殿外忽有清风掠过,带著石榴的甜香穿帘而入,將那积压多日的药气衝散了些。 皇太后红著眼眶吩咐宫女:“去摘几枝新鲜的石榴供在佛前——要挑並蒂的。” 蝉鸣依旧,却不再刺耳。 康熙走出慈寧宫时,正遇见小太监捧著冰鉴匆匆而过。 晶莹的水珠顺著铜盆边缘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跡,转眼就被烈日蒸腾殆尽。 就像那些悬在心尖上的日日夜夜,终是隨著这场盛夏的热风,渐渐消散了。 * 消息如一阵穿堂风,掠过重重宫墙,直抵东西六宫。 荣妃正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宫女挑开珠帘,声音里压著几分喜气:“娘娘,那边递了信儿,说是太子爷的脉象稳住了!” 佛珠“啪”地落在青砖地上,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荣妃猛地站起身,夏日炽烈的阳光透过冰裂纹窗欞,在她月白色裙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张了张口,却半晌没说出话来,只觉胸口那股鬱结多日的闷气,忽地散了大半。 “好……好……”她指尖微微发抖,弯腰去拾佛珠,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宫女连忙蹲下身帮忙,抬头时却见主子唇角抿得紧紧的,眼底似有波光一闪,又很快隱没在浓密的睫毛下。 窗外蝉鸣聒噪,紫藤架投下的阴影里,几个小宫女正踮著脚摘新开的茉莉。 “备轿。”她突然道,“本宫要……” “可皇上……” “本宫不去乾清宫。” “去奉先殿,”荣妃望著铜镜里自己发红的眼尾,轻轻按了按太阳穴,“总该让芳仪姐姐知道,她的孩儿……熬过来了。” * 延禧宫內,惠妃正倚在窗边修剪一盆兰草,听了宫女的稟报,手中银剪“咔”地一顿。 她顾不得仪態,一把攥住小宫女的手腕:“当真?太医院亲口说的?” “千真万確!”小宫女喜得眼角泛红,“张太医说殿下脉象稳了,皇上当场就赏了太医院……” 惠妃长长舒出一口气,竟觉得双腿发软,不得不扶著案几缓缓坐下。 她望著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忽而想起胤礽幼时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喊“惠娘娘”的模样,眼眶顿时热了起来。 “好好的孩子,怎么遭了这么大的罪……” 她抹了抹眼角:“阿弥陀佛,可算是见著些亮光了!” 她將剪子往案上一搁,转头吩咐道:“去,把前儿家里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找出来,再配上些上好的血燕,一併送去乾清宫。” 贴身宫女犹豫道:“娘娘,这支参可是留著给您补身子的……” 惠妃摆摆手,眼底透著难得的轻鬆:“本宫身子硬朗著呢,倒是太子……那孩子这些年遭的罪,我看著都心疼。” 温僖贵妃钮祜禄氏正在佛堂诵经,闻讯后手中念珠轻轻一顿,也鬆了口气。 “去开我的私库,”她轻声对嬤嬤道,“把那尊开过光的白玉观音请出来,给太子殿下镇在寢殿里。” 嬤嬤小声提醒:“娘娘,那尊观音是您进宫时老夫人特意……” 温僖贵妃抬眼望向窗外乾清宫的方向,目光柔和:“佛渡有缘人,殿下如今正需要这个。” 佟佳贵妃的反应则克制许多。 她正在核对份例单子,听到消息时硃笔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红痕。“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声,待宫女退下后,才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她与太子素无深交,但此刻悬著的心却实实在在地落了下来。 太子若真有个好歹,佟佳一族那些暗流涌动的野心,怕是要如野火燎原般烧起来。 第302章 退无可退 贴身宫女捧著锦缎进来时,正瞧见自家主子盯著案上的青玉镇纸出神,那镇纸下压著半张空白信笺,墨跡未乾,显然是被揉皱后重新铺开的。 “娘娘,云锦取来了。”宫女轻声提醒。 佟佳贵妃闻言抬眸,指尖在云锦繁复的缠枝纹上摩挲片刻,忽而道:“前年科尔沁进贡的雪蛤还有多少?” 宫女略一思索,答道:“约莫还有两匣,都是顶尖的金线雪蛤。” “都取来。高丽参、灵芝粉、南海珍珠粉……库房里凡標註『养心益气』的药材,各拣上好的备一份。” 待宫女退下,她重新提笔,狼毫在砚边轻轻一刮,墨汁沿著笔尖凝聚成饱满的一滴。 “父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宫中暑热渐消,女儿一切安好。今晨闻乾清宫喜讯,太子殿下脉象转安,此实乃祖宗庇佑之吉兆。 女儿尝闻『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又思及去岁盛京將军奏报,道是辽东林海遇火时,凡急於爭道者,反易困於烟瘴。父亲素来明达,当知儿臣所言何意…… 伏望父亲以闔族长远计,持重守静,持盈保泰。” “春雨。”佟佳贵妃唤来心腹宫女,“把这封信交给周嬤嬤,让她亲自送到阿玛手上。” 又压低声音道,“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本宫討要些家乡的酸枣糕方子。” 春雨接过信,触手竟觉微微发烫,仿佛那薄薄一张纸里裹著灼人的火炭。 她小心地將信贴身藏好,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娘娘,国舅爷上月递话进来,说想请您在皇上跟前……” “本宫自有分寸。”佟佳贵妃突然打断她,“你且记住,在这紫禁城里——” 她望向毓庆宫的方向,声音陡然轻下来,“能决定佟佳氏兴衰的,从来不是本宫,更不是阿玛。”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案上信笺沙沙作响。 那株紫薇最后几片瓣终於坠落,飘过描金窗欞,无声无息地没入尘土。 * 盛夏的日头毒辣,紫禁城的金瓦反射著刺目的光。 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著凝滯的空气,连殿角的铜铃都闷闷地不肯作响。 自太子病重以来,康熙便下了暗旨,命御前侍卫统领增派三班人马,昼夜轮值於宫墙內外。 往日鬆散的各处宫门,如今皆有带刀侍卫严查腰牌,连往来的食盒都要掀开验看。 前朝大臣递摺子的时辰也被收紧,若有逾时未归者,第二日必有慎刑司的人登门“问候”。 这般风声鹤唳之下,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 佟佳府·书房 佟国维盯著案上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纸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皱了一角,墨跡在褶皱处洇开,模糊了几个字。 “老爷。”老管家在门外轻声唤道,“隆科多大人来了,正在厅候著。” 佟国维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他盯著茶盏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老谋深算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疲態。 皇上这几日的动作,太不寻常了。 近些日子先是调换了九门提督,又增派了大內侍卫巡视各王公府邸。 而后宫更是被层层把控,连妃嬪们往母家递的家书,都要经內务府过目才许送出。 ——莫非皇上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令佟国维呼吸都窒了窒。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谬。 ——若是皇上当真知晓了什么,以那位的手段,佟佳府此刻早该被铁骑围困,哪还能容他站在这里喝凉透的茶?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的褶皱,眼底浮起一丝自嘲。 到底是年纪大了,竟被这些风吹草动搅得心神不寧。 * 窗外日头正毒,照得庭院里的青石板泛著刺眼的白光。 佟国维缓缓合上书卷,指腹摩挲著书脊上烫金的纹路,心头却沉甸甸压著一块巨石。 贵妃的叮嘱言犹在耳——那孩子自幼聪慧,怕是早看出族中动向。 可如今佟佳氏就像这盛夏里过河的卒子,身后木板早已烧成灰烬。 佟佳氏这些年明里暗里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踩在毓庆宫的痛处。 即便此刻收手,待他日太子登基,难道会念著佟佳氏的“悬崖勒马”而网开一面? 佟国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早已被推到了这个位置,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额角隱隱作痛。这盘棋下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一人能左右的了。 整个佟佳氏一族的荣辱,数百口人的性命,都系在这条路上。 退? 退不得。 进? 前路未卜。 书房角落的冰鉴冒著丝丝寒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佟国维转身走向案前,提笔蘸墨,却在落笔的瞬间顿住—— 一滴墨汁坠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如同化不开的心事。 他何尝不知女儿信中深意? 那字字句句的警醒,他读得比谁都明白。 可他不是昏聵,更非莽撞。 爭权夺利? 不,他爭的是生死存亡。 朝堂之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復,家族百年基业、满门性命,岂能繫於他人一念之间? 女儿的忧虑,他懂。 但有些局,不爭便是死局。 既入棋盘,便只能——步步为营,落子无悔。 现在,太子得诸皇子敬重,表面一派祥和。 大阿哥胤禔每逢狩猎总要给太子留最好的鹿茸; 三阿哥胤祉得了什么稀罕古籍,头一个往毓庆宫送; 就连素来冷麵的四阿哥胤禛,前儿太子咳疾发作时,硬是在佛堂跪了一整夜祈福。 这些兄弟情谊,是做不得假。 “可那又如何?” 眼下兄友弟恭,不过是因皇上正值盛年。 可龙椅上那位……终究会老的。 十年?二十年? 到那时,这些如今亲密无间的兄弟,谁还能记得年少时那点情分? 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骨肉亲情算得了什么?” 玄武门前血未乾,贞观殿上庆昇平。 唐太宗何等英主,可当年玄武门之变,不也是踏著兄弟的尸骨登的基? 佟佳氏……退不得了。 “由不得老夫……也由不得她了。” 第303章 象牙牌 正午將至,日光渐盛。 乾清宫东暖阁內,窗扉半开,微风卷著庭前海棠的淡香轻轻拂入。 胤礽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袭月白色常服衬得他肤色如玉,修长的手指正缓缓翻过一页书卷,眉目低垂间透出几分沉静的倦意。 ——殿外碧空如洗,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瓣隨风轻颤,偶有一两片飘落。 几只雀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他半靠半臥,书卷摊在膝头,日光透过窗纱在他衣襟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柔和的薄雾里,清雅至极。 正出神间,忽听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怎么又看书?”康熙眉头微蹙,几步上前抽走他手中的书册,“太医说了,养病期间不宜劳神。” 胤礽手中一空,倒也不恼,只抬眸浅笑:“阿玛回来了。” 他嗓音温润,带著几分慵懒,“儿臣只是閒来无事,隨手翻翻。” 康熙轻哼一声,指尖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太医说了要静养,你倒好,静是静了,养却未必——这般耗神,身子如何能好?” 胤礽也不躲,只眨了眨眼,笑意清浅:“儿臣只是隨便翻翻,並未深思,算不得耗神。” 康熙有些无奈,將书卷搁到远处案几上,顺手替他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襟,“若实在闷得慌,让人备些清淡的点心来,或是让南府戏班排几齣文戏来演可好。” 胤礽闻言失笑:“儿臣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需这般哄著?” “在朕眼里,你永远都是。”康熙在他榻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今日可还咳了?” “未曾。”胤礽摇头,眸光温顺,“阿玛不必总这般紧张,儿臣好多了。” 康熙定定看他片刻,忽而嘆息:“你自幼体弱,稍不留神就要病一场,叫朕如何不紧张?” 胤礽无奈地笑了笑,“儿臣往后定当仔细著些,绝不让皇阿玛忧心。” 说著伸出三指作誓状,“若再贪凉忘添衣,便罚儿臣三日不许碰书。” 康熙被他这模样逗得眉目舒展,却仍故意板著脸:“这可是你说的。”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瓣海棠,“朕记著了。” 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瓣隨风轻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远处碧空如洗,几只燕子掠过琉璃屋檐,剪出一段明媚的晴光。 * 紫檀木案几上摆著几碟时令鲜果,胤礽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青瓷盘里的葡萄。 窗外蝉鸣渐歇,夏风裹著荷香拂过帘櫳,倒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康熙执了卷书坐在一旁,余光却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见他兴致缺缺的模样,便搁下书卷温声道:“保成,可想用些什么?” 胤礽闻言抬眸,眼底还带著几分倦意:“儿臣倒想起前些儿日子那道火腿煨笋……” “太油腻。”康熙不假思索地截住话头,见儿子眉尖微蹙,又放软了语气:“太医说了,你如今脾胃尚弱。 朕让御膳房备了鸡髓笋,用的是江南新贡的春笋,汤头拿老母鸡吊了三个时辰,撇净了浮油。” 胤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那……再添道樱桃肉?” “想都別想。”康熙屈指轻叩他额头,“倒是新进了些渤海的对虾,朕命人做了虾仁豆腐羹,用蓴菜提鲜。 第304章 刻牌子,见二哥 阿哥所里,老九胤禟、老十胤?和老十三胤祥正挤在一处窃窃私语。 “嘿嘿,二哥应该收到咱们的牌子了。”胤?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说,他会先选谁?” 胤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还用说?自然是我!前几日我还特意托人给二哥送了一匣子蜜饯,他最爱吃那个。” 胤祥年纪最小,却也不甘示弱,眨了眨眼道:“可二哥上次还夸我字写得好呢,说不定会先叫我过去。” 胤?撇撇嘴,故作深沉地摇头:“你们啊,还是不懂二哥的心思。他肯定先选我,因为我最会逗他开心!” 胤禟嫌弃地“嘖”了一声,伸手戳了戳胤?的脑门:“去去去,要不是我灵机一动,你们能想出这主意?还『最会逗二哥开心』呢,上回讲个笑话自己先笑趴了,二哥都没听懂!” 胤?“嗷”地一嗓子跳起来,不服气地嚷嚷:“怎么就没我的功劳了?那象牙牌子还是我偷摸著去內务府打听的呢!再说了,我笑话哪儿不好笑了?明明是二哥身子弱,不能笑太狠!” 胤祥年纪虽小,却也不肯被落下,拽著两人的袖子急道:“还有我呢!那刻字的匠人可是我缠著三哥找的,你们忘了?当时九哥还说刻得太秀气,像姑娘家的玩意儿……” 三人吵吵嚷嚷,谁也不让谁,活像一窝闹腾的雏鸟儿。 ——时间倒回两日前。 几个小傢伙蹲在阿哥所的廊檐下,脑袋挤著脑袋,愁眉不展。 “都五天了……”胤祥托著腮帮子,蔫巴巴地嘟囔,“我想二哥了。” 胤?抓了抓后脑勺,嘆气:“可皇阿玛说了,二哥要静养,不准咱们去闹他。” 胤禟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想个法子,让二哥『选』咱们去见他?” “选?”胤?和胤祥齐刷刷凑近,三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暗处闪著光。 “对!”胤禟得意地眯起眼,“咱们让皇阿玛给二哥递个『牌子』,就像大臣们递牌子请安那样。二哥想见谁,就翻谁的牌子,既不会太吵,又能解闷儿!” 胤?一拍大腿:“妙啊!可……皇阿玛能答应吗?” 胤禟翻了个白眼,伸手在胤?脑门上轻弹了一记:“笨!皇阿玛同不同意有什么要紧?咱们先把东西备齐了,只要二哥喜欢,皇阿玛还能拦著不成?” 胤祥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附和:“九哥说得对!咱们自己动手,二哥瞧见了肯定高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干就干,三个小阿哥当即凑在一块儿谋划起来。 胤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上好的象牙料子,得意地晃了晃:“瞧瞧,这可是我从库房里『借』出来的,够刻十几个牌子了!” 胤?挠挠头,有些犹豫:“可咱们谁会刻字啊?这要是一刀刻歪了……” “怕什么!”胤禟擼起袖子,信心满满,“我前儿还跟著內务府的工匠学了两手,保管刻得工整!” 胤祥年纪虽小,却最是细心,连忙道:“那我去找二哥平日写的字帖来,咱们照著刻,这样更像样些!” 三人分头行动,不一会儿就在偏殿里支起了“工坊”。 胤禟握著刻刀,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照著字帖在象牙牌上划下第一刀。 胤?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他手抖。 “哎哟!”胤禟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原来是不小心划到了手。 “九哥!”胤祥嚇了一跳,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按住,“要不……还是找匠人来刻吧?” “不行!”胤禟咬牙摇头,倔劲儿上来了,“说好了咱们亲手做给二哥的,哪能半途而废?” 胤?见状,二话不说抢过刻刀:“我来!我力气大,保准刻得深!” 结果他下手太重,差点把象牙牌劈成两半。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盯著那块歪歪扭扭的“胤祥”二字,面面相覷。 “要不……”胤祥怯生生地提议,“咱们先在木头上练练?” 这一练就是大半日。 偏殿里散落著无数刻废的木片,三个小阿哥的手指都缠上了帕子,可谁也没喊累。 终於,在夕阳西下时,胤?举起一块刻得还算工整的象牙牌,长舒一口气:“成了!” 胤禟和胤祥凑过来一看,只见那牌子上“胤禔”二字虽略显稚嫩,却一笔一划透著认真。 “等等!”胤禟突然瞪大眼睛,“怎么先刻大哥的名字?” 胤?狡猾一笑:“笨!要是第一个就刻咱们的名字,练废了多可惜?自然要先拿別人的练手!” 胤禟盯著那几块象牙牌子,忽然皱了皱眉,伸手拨弄了两下,嘀咕道:“虽说有了些样子,但到底还是不太美观……” 胤?细细打量一番:“確实,边缘磨得不够匀称,字刻得也有些浅,二哥若是细看,怕是要笑话咱们手艺糙。” 胤祥年纪小,却格外认真,闻言立刻道:“那咱们再重新做一套?” “重新做?”胤禟眼珠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想见二哥的又不只是咱们,没理由他们不出力。” 胤?和胤祥对视一眼,齐齐“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九哥的意思是……让大家也参与进来?”胤祥眨了眨眼,小声问道。 胤禟得意地点头:“正是!咱们几个年纪小,手艺有限,可大哥、三哥、四哥他们不一样,尤其是四哥,平日里最爱摆弄这些精细玩意儿,让他来刻字,保准比咱们强十倍!” 胤?一拍大腿,兴奋道:“对啊!还有八哥,他心思最细,让他来打磨边缘,肯定能做得漂漂亮亮的!” 三个小傢伙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二哥拿著他们精心製作的牌子,满眼讚许的模样。 正说得热闹,外头忽然传来打更声,胤祥探头望了望窗外,见天色已暗,连忙拉了拉两位哥哥的袖子:“时辰不早了,咱们明个再说吧,再耽搁下去,嬤嬤该来催了。” 胤禟意犹未尽,但也知道不能耽搁太久,便点了点头:“行,明日下学后,咱们分头去找大家,务必让他们也出一份力!” 胤?摩拳擦掌,嘿嘿笑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三个小傢伙相视一笑,又埋头刻了起来。 烛光摇曳中,那些歪歪斜斜的刻痕里,藏著的全是赤诚的心意。 第305章 阿哥们的小心思 翌日,尚书房散学后。 三个小傢伙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处,低声合计著行动计划。 “咱们得先想清楚,哪位哥哥擅长什么,这样才好去求他们帮忙。”胤禟摸著下巴,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胤?掰著手指数道:“大哥弓马嫻熟,手劲儿大,让他帮忙打磨料子肯定合適!” “不行不行,”胤祥连忙摇头,小脸皱成一团,“大哥最黏著二哥了,若是让他知道这事儿,咱们还有机会沾手吗?” 胤?呲著个大牙傻乐:“那不挺好的?大哥一个人全包了,咱们省心!” “好什么好!”胤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若是最后牌子上全刻著大哥的名字,到时候二哥隨手一翻——” “『嗯?怎么全是胤禔?那就选大哥吧』。咱们几个连被选的机会都没有!” 胤?闻言顿时急了:“那可不成!九哥说得对,这事得瞒著大哥。” 胤禟点头:“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对了,三哥学问好,写字最漂亮,让他来题字最合適。” “那四哥呢?”胤?挠挠头,“四哥平日总板著脸,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这些精细活儿……” “这你就不懂了!”胤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四哥私下可爱摆弄这些了。上回我去他那儿,还看见他自己刻了个印章呢,那手艺,比內务府的匠人都不差!” 胤祥眼睛一亮:“那刻字的活儿可以交给四哥!” “五哥呢?”胤?忽然想起,“五哥平日最是温和,找他帮忙准没错。” 胤禟有些无奈:“虽说我哥这些年汉话进步不小,但刻字这种精细活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们也不是没见过他写摺子,那字跡跟画符似的,皇阿玛看了都皱眉。” “可以让五哥负责选料啊!”胤祥机灵地接话,“五哥跟蒙古喇嘛学过分辨象牙好坏,让他帮咱们挑最好的料子!” “妙啊!”胤?一拍大腿,“对了,七哥手巧得很,我见过他编的络子,那叫一个精细!” “对对对!”胤禟连连点头,“让七哥给牌子穿孔系穗子,到时候每块牌子底下都坠个如意结,二哥肯定喜欢!” “八哥心思最细,”胤祥小声道,“可以让八哥负责最后的检查,看看哪儿还需要修整。” 三个小傢伙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品的样子。 胤禟突然想起什么,皱眉道:“咱们在这儿说得热闹,可万一他们不答应怎么办?” 胤?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我早准备好了!这是御膳房新做的奶餑餑,谁帮忙就给谁一块!” 胤祥担忧道:“可……四哥不爱吃甜的啊。” “笨!”胤禟弹了下他的脑门,“四哥虽不爱吃甜的,可他最亲近二哥了,听说咱们是为二哥准备的,还能不答应?” 胤祥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上回四哥还特意托人从江南给二哥带新茶呢!” 胤?也恍然大悟,拍手道:“就是!咱们就说这是兄弟们一起给二哥的心意,四哥准保第一个响应!” 三个小机灵鬼相视一笑,各自攥紧了小拳头。 “那还等什么?”胤禟一挥手,“分头行动!” *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某座府邸。 厅內,几名身著锦袍的男子围坐一桌,茶盏半空,却无人再续。 为首之人指尖敲了敲桌面,低声道:“佟佳氏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一旁的男子嗤笑一声:“能有什么动静?那只老狐狸,怕是早就在暗中观望了。” “观望?”坐在末席的年轻男子皱眉,“太子病重,储位悬而未决,他们难道不想趁机……” “趁机什么?”为首之人冷冷打断,“你以为他们还是当年那般风光?自打他们诅咒太子,皇上的恩宠早就不比从前了。” 年轻男子一愣:“可他们毕竟是皇上的亲眷……” “亲眷?”另一人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皇上如今眼里只容得下太子殿下,连其他阿哥都难入圣心,更何况他们? 前些年那事……他们府上有人诅咒太子,皇上震怒,当场就发落了。这节骨眼上,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年轻男子闻言一凛,低声道:“这么说,他们如今在皇上跟前……已然失势?” 为首之人冷哼一声:“失势倒未必,但圣眷大不如前是实。皇上如今心思全在东宫,谁敢说太子半句不是,那就是自寻死路。” 厅內一时沉寂。窗外蝉鸣聒噪,衬得室內愈发压抑。 为首之人缓缓啜了口茶,眯眼道:“佟佳氏虽说今不如昔,可到底宫里还有位贵妃娘娘坐镇,可咱们不同——” 他环视眾人,声音压低,“咱们根基尚浅,既无宫中倚仗,又无世代恩宠,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行事。” 年轻男子迟疑道:“您的意思是,我们也学他们……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为首之人冷笑,“他们有老本可吃,咱们有什么?若真等到大局已定,哪还有我们的机会?” 另一人眸光一闪,凑近低语:“大哥的意思是……咱们得提前押注?” “不错。”为首之人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大”字,又迅速抹去,“这位近来风头正盛,若能得他青眼……” 年轻男子倒吸一口凉气:“可万一押错了……” “所以不能明著来。”为首之人意味深长地敲了敲太阳穴,“听闻他府上的幕僚近日在搜罗古籍,你岳父不是藏书大家吗?” 年轻男子顿时会意:“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小廝急报:“老爷!刚得的消息,皇上今日在乾清宫大发雷霆,把礼部两个主事拖出去打了四十板子!” 眾人霍然变色。一人急问:“所为何事?” 小廝战战兢兢道:“听说……听说那两人私下议论太子病势,被皇上听见了……” 为首之人猛地攥紧茶盏,青筋暴起的手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对眾人森然道:“都听清楚了?在皇上眼皮底下,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下一个被抬出去的,就是你们!” 眾人噤若寒蝉。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院中老槐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为首之人望向紫禁城方向,忽然低笑出声:“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转身將冷茶泼在廊下,看著水渍迅速渗入青砖,“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要想不被吞掉,就得学会——借浪而行。” 日影西斜,將厅內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宛如一群伺机而动的兽。 第306章 所有人都以为大阿哥在下一盘大棋 盛夏午后的阳光炙烤著青石板,厅內闷热难当。 年轻男子刚走出两步,忽然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回头迟疑道:“可是……大阿哥不是向来最不耐烦这些枯燥典籍吗? 去年春猎时,他还当著眾人的面说『读这些劳什子,不如骑马射箭痛快』……” 为首之人一愣,指尖停在半空,眉头渐渐皱起:“你这么一说...” 厅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蝉鸣声声。 眾人面面相覷,茶盏里的水汽裊裊上升。 片刻后,为首之人猛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他双眼发亮,鬍鬚都激动得翘了起来。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他骄傲地昂起头,压低声音道:“这说明什么?说明大阿哥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不学无术!他这是...这是在韜光养晦!”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连点头称是。 “高!实在是高!”一个年轻人附和著,“大阿哥这一手韜光养晦,连咱们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另一人抚掌讚嘆:“可不是?若非大哥慧眼如炬,谁能想到大阿哥竟有如此城府?咱们若是能趁此机会投靠,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正是!”为首之人捻著鬍鬚,一脸高深莫测,“这朝堂上的事,真真假假,哪能光看表面? 大阿哥越是表现得对诗书不屑一顾,越鲁莽,越说明他深諳韜光养晦之道。 你们想想,太子病重,朝中多少双眼睛盯著? 若是大阿哥此时锋芒毕露,岂不是自招祸患? 可若他暗中培植势力,待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 “高明!”眾人异口同声,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厅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突然开口:“那咱们这古籍...” “送!当然要送!”为首之人斩钉截铁,“不仅要送,还要挑最珍贵的送。大阿哥既然要做戏,咱们就帮他把戏做足!” 年轻男子犹豫道:“可我岳父那些藏书...” “糊涂!”为首之人瞪眼,“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等大阿哥...大权在握之后,还怕没有更多藏书?” 年轻男子仍有疑虑:“可……可太子殿下深得圣心,诸位阿哥也都敬重东宫,咱们这般暗中动作,会不会……”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打断道:“糊涂!太子病重,局势未明,咱们不过是未雨绸繆罢了。 再说了,大阿哥是皇长子,即便將来太子无恙,他照样是亲王之尊,咱们结交他,难道还能有错?”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唯独年轻男子仍有些不安,低声道:“可若大阿哥真如传言那般……並无大志呢?” 为首之人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那也无妨。 咱们只是『仰慕大阿哥风骨』,送几本书罢了,难道还能治咱们的罪?可若他真有那份心思……咱们便是雪中送炭!” 角落里,中年男子也回过神来了:“可若大阿哥真有这般心机,咱们贸然凑上去,会不会……” “蠢!”为首之人嗤笑一声,“正因他有心机,咱们才更要趁早投靠! 你们想想,那些明面上风光无限的,哪个不是树大招风? 反倒是大阿哥,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根基稳固。 咱们现在示好,將来他若得势,岂会忘了咱们的功劳?” 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低声道:“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总不能直接去大阿哥府上表忠心吧?” “自然不能!”为首之人瞪了他一眼,“大阿哥既然有意藏拙,咱们就得配合著演。 他不是在搜罗古籍吗? 咱们就借这个由头,先和他的心腹搭上线,慢慢试探。 记住,万万不可声张,一切都要做得自然!”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纷纷附和:“大哥高见!” 为首之人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今日起,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大阿哥这条船,咱们得上,还得上得悄无声息!” 接著,他缓缓放下茶盏,手指轻敲桌面,“眼下朝局波譎云诡,咱们虽在正黄旗有些根基,但终究比不得那些满洲大姓。 若再观望不前,只怕日后连站队的机会都轮不上。” 见眾人神色凛然,他捋须低声道:“所以咱们更要抓紧机会,趁旁人还未察觉大阿哥的真实才干,先一步示好。 大阿哥如今虽不如太子显赫,但他在军中有威望,又得皇长子名分。 咱们若能暗中襄助……”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即便不能更进一步,咱们也能保家族数十年富贵。” *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阿哥所的书房里,胤禔正蹲在地上,对著满地的宝贝挑挑拣拣。 “这个九连环不错,保成肯定喜欢……” 他拿起一个精巧的铜製玩具,在手里掂了掂,又皱眉放下,“不行,太简单了,他玩两下就腻了。” 一旁的小太监捧著几本崭新的画册,小心翼翼地问:“爷,您看这些新出的话本子……” 胤禔接过来隨手翻了翻,嗤笑一声:“儘是些才子佳人的酸话,保成看了准要笑话我。” 说著,却还是仔细地收进锦盒里,“……不过还是带上吧,万一保成闷得慌呢。” 他的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物件——西域进贡的七巧板、江南最新印製的彩绘谜语册、甚至还有几盒民间搜罗来的稀奇古怪的零嘴儿。 每一样都是他这些日子亲自挑选的,就盼著哪天能送进乾清宫去。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最边上的一个檀木匣子上。 胤禔的神情柔和下来,轻轻打开匣子,取出一卷画轴。 画轴徐徐展开,一幅夏日黄昏的美景跃然纸上。 画中,胤礽正斜倚在御园的紫藤软榻上小憩。 一袭月白色锦袍纤尘不染,衣襟处银线绣的云纹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的面容如白玉雕琢般精致,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纷纷扬扬的紫藤瓣洒落在他周身,有几片正巧停在他交叠的衣襟上。 晚风轻拂,带动他散落的几缕青丝,也吹皱了身后太液池的一泓碧水。 画师精心捕捉了那一瞬的霞光,將胤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染上了夕阳的暖色。 第307章 看破不说破 胤禔盯著画像出神,半晌才嘆了口气:“皇阿玛真是的,太子弟弟病了也不让人去看他……” 窗外,烈日当空,蝉鸣聒噪,炽热的阳光將胤禔的身影压缩成短短的一团。 胤提望著乾清宫的方向,又嘆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去看看太子弟弟啊……” 贴身太监德安忍不住劝道:“爷,太子殿下那是御医嘱咐要静养……” “我知道!”胤禔烦躁地抓了抓头髮,“我就是……就是怕他一个人闷著难受。” 说著又恶狠狠地瞪了德安一眼,“还有,你懂什么?保成自幼身子骨就弱,如今病著更要仔细。 药苦不苦、闷不闷的,总要有人盯著些才好。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底下人粗手粗脚的……” 德安无奈地垂首,太子殿下在乾清宫被万岁爷悉心照料,定是无碍的。 可看著自家主子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只得顺著话头劝道:“要不……爷给太子殿下画本画册?就画些轻鬆有趣的,比如小猫扑蝶、小童放纸鳶之类的?” 胤禔皱眉:“你当保成是三岁小儿么?拿这些哄他?” “奴才哪敢啊!”德安连忙解释,“太子殿下病中精神短,看些简单有趣的反而舒心。爷若是画些京中趣事,或是……” 他偷瞄了眼胤禔,“或是您小时候和太子殿下一同玩耍的情景,想必更能解闷。” 胤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眼神渐渐柔和起来:“倒也是……保成小时候最爱缠著我讲故事。” 德安刚要应声,又听胤禔自言自语道:“得画得精细些……” 几片瓣顺著微风飘进书房,落在胤禔刚铺开的宣纸上。 他轻轻拂去瓣,提笔蘸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说……保成会不会嫌我画得太幼稚?” 德安看著自家主子难得忐忑的模样,忍笑道:“太子殿下若是知道爷这般用心,怕是病都要好三分。” 胤禔指尖一顿,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却仍板著脸道:“就你话多。” 笔尖却落得更轻巧了,连带著眉宇间的郁色都散了几分。 德安悄悄退到一旁,心里暗笑:自家主子平日里舞刀弄枪、骑马射箭的,何曾这样耐著性子做这些细致活儿? 也就是碰上太子殿下的事,才会这般上心。 * 另一边,胤?刚迈出几步,突然一个急剎,转身喊道:“等一下!九哥,小十三。” 两个小傢伙闻声停住脚步,疑惑地望向他。 “咱们忙活完了,在哪儿匯合啊?”胤?挠了挠头,“总不能各干各的,最后东西都凑不齐吧?” 胤禟眼珠一转,拍了拍脑门:“差点把这茬忘了!” 他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咱们去『澄瑞亭』后头那间閒置的库房匯合,那儿平日没人去,地方又宽敞,正適合咱们『密谋』!” “可……”胤祥有些犹豫,“那儿离慈寧宫园太近,万一被嬤嬤们撞见……” “怕什么!”胤?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就说咱们在那儿……在那儿温习功课!对,温习功课!” 胤禟“噗嗤”一声笑了:“就你?还温习功课?苏諳达听了怕是要感动得老泪纵横!” “去你的!”胤?作势要捶他,被胤祥连忙拦住。 “好了好了,”小十三一本正经地当起和事佬,“就按九哥说的办。未时三刻,咱们在库房碰头,谁先完事谁就先过去等著。” 三个小傢伙击掌为约,正要再次散开,胤?突然又“哎”了一声:“等等!要是……要是哪位哥哥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胤禟露出个狡黠的笑容,从荷包里掏出三块繫著红绳的小木牌,给每人分了一块:“早备好了!就说这是咱们『阿哥所议事』的凭证,见牌如见人!” 胤祥翻看著刻有“忠敬诚直”四字的木牌,忍不住嘀咕:“九哥,你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稀奇玩意儿……” “別管那么多!”胤禟推著两人往外走,“记住啊,未时三刻,不见不散!” 三个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夹道中,只余下几片被风捲起的落叶,打著旋儿落在他们方才密谋的石桌上。 * 胤祥迈著小短腿跑到胤禛的院子时,远远就瞧见胤祉也在,正和胤禛站在廊下说著什么。 他脚步一顿,心里有些打鼓——四哥素来最重规矩,怕是要训斥他们胡闹。 可想到二哥收到牌子时可能会露出的笑容,小傢伙还是鼓起勇气,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三哥、四哥!” 胤禛转头见是他,眉头微皱:“十三弟?何事?” 胤祥咽了咽口水,把象牙牌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所以想请四哥帮忙刻字……” 话音刚落,突然身子一轻——胤祉竟直接把他拎起来转了个方向! “带路。”胤祉和胤禛异口同声。 “啊?”胤祥呆住了,小脸上满是茫然。 胤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轻轻放回地上。 他仰头看看胤祉,又看看胤禛。 “愣著做什么?”胤禛已经整了整袖口。 胤祉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傻小子,帮二哥的事还用你求?” 胤禛已经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急切:“我新得了套刻刀,正合用。” 胤祥被胤祉推著走出院门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仰头看了看三哥——那人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模样,可捏著他小手的力道却比平时紧了些。 再悄悄回头,只见四哥虽仍板著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连腰间的玉佩穗子都微微晃了起来。 小傢伙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他忍不住拽了拽胤祉的袖子,小声道:“三哥,你们是不是其实也想……” “嘘——”胤祉摺扇一合,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眼底笑意狡黠,“看破不说破,懂不懂?” 胤祥立刻捂住嘴,可圆溜溜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三个身影穿过重重宫墙,衣袂翻飞间,隱约还能听见胤祉带著笑意的叮嘱:“一会儿见了老九,可不许说我们是被你一句话就叫来的……” 烈日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就像幼时跟著二哥放的风箏线,晃晃悠悠,却始终攥在最亲的人手里。 第308章 胤禔:保成最在乎我!眾人:呸 另一边,胤禟一路小跑来到五阿哥胤祺的住处,远远就看见自家哥哥正在院子里摆弄一盆兰。 他眼珠一转,整了整衣冠,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哥,忙呢?” 胤祺抬头,温和一笑:“小九?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想哥哥了唄!”胤禟凑上前,亲热地挽住胤祺的胳膊,“哥,听说你跟蒙古喇嘛学过辨別象牙?” 胤祺挑眉:“是有这么回事,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个……”胤禟眨巴著眼睛,压低声音,“弟弟想请你帮个忙,挑几块上好的象牙料子。” “哦?”胤祺放下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要象牙做什么?” 胤禟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小声道:“是给二哥准备的,咱们兄弟几个想一起做副象牙牌子。哥你眼光最好,帮我们掌掌眼唄?” 胤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原来如此。既然是给二哥的,那我自然要帮忙。” “太好了!”胤禟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哥哥最好了!那咱们未时三刻在澄瑞亭后面的库房碰头?” 胤祺点点头:“行,我准时到。” * 另一边,胤?气喘吁吁地跑到八阿哥胤禩的院子,正巧碰见胤禩在廊下看书。 他平復了下呼吸,堆起笑脸走过去:“八哥!” 胤禩抬头,温和地笑道:“老十?跑这么急做什么?” 胤?搓著手,嘿嘿一笑:“八哥,弟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胤禩合上书,示意他坐下说。 “就是……”胤?眼珠转了转,“咱们兄弟几个想给二哥做个东西,需要你帮忙把把关。” 胤禩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你们打算做什么?” “象牙牌!”胤?兴奋地说,“九哥说你心思最细,想请你最后检查一下成品。” 胤禩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什么时候?” “未时三刻,澄瑞亭后面的库房!”胤?连忙说道。 * 然而,就在眾人兴冲冲地抱著各色材料往澄瑞亭方向赶时,拐过一道宫墙,迎面却撞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老九、老十、老十三齐齐剎住脚步,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下一秒,胤禔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哟,真巧。” 眾人乾笑:“嘿嘿,是挺巧……” 胤禔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象牙料子:“行了,別装了。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偷偷摸摸搞事情,还想瞒著我?” 胤禟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大哥,我们就是……” “就是什么?”胤禔挑眉,“给保成准备东西,居然不叫上我?” 眾人一愣,胤祥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您不生气?” 胤禔冷笑一声,眯起眼睛扫视著三个弟弟:“切,就你们那点子智商,还想瞒著我?当爷是傻子不成?” 三个小傢伙面面相覷,隨即鬆了口气。 胤?挠挠头,憨笑道:“大哥,你早说啊,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胤禔瞥他一眼,转身大步往前走:“废话真多,再磨蹭天都黑了。”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赶紧跟上。 胤?小声嘀咕:“大哥这嘴硬的毛病,真是跟四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胤禔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老十,我听得见。” 胤?一缩脖子,眾人憋笑。 * 一进库房,胤禔便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长腿一伸,似笑非笑地扫视著眾人:“我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眼巴巴地凑过来,不就是因为保成最在乎我,你们嫉妒得很?” “轰——” 一句话直接点燃了火药桶。 三个小的最先炸毛。 “胡说!”胤?气得跳脚,“二哥明明说过我射箭最有天赋!” 三胤祥小脸涨红,攥著象牙不撒手:“才不是!二哥教我写字的时候,还夸我聪明呢!” 胤禟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大哥怕不是忘了?上个月二哥亲手给我系玉佩穗子的时候,您可是在旁边盯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呢!” 胤禔眉梢一挑,正要反击,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眾人回头,只见胤禛面无表情地捏断了手里的枝。 空气瞬间凝固。 胤祉“噗嗤”笑出声,火上浇油道:“老四,你上回在二哥书房外头『偶遇』了七次的事儿,要不要也说给大家听听?” 胤禛耳根一红,冷声道:“三哥慎言。” 老八胤禩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做牌子要紧……” “就是!”老五胤祺慢悠悠地磨著玉料,温声补刀,“反正二哥昨儿还夸我煮的茶最合他口味。” “轰——” 眾人吵吵嚷嚷闹了一刻钟,整个库房都快被掀翻了。 “二哥明明最喜欢我!” “胡说!上次二哥还摸我头了!” “呵,幼稚,二哥给我写过诗!” 胤禔被吵得太阳穴直跳,终於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上:“都给我闭嘴!” 眾人瞬间安静如鸡。 “再吵,一人挨一脚!”胤禔眯著眼,拳头捏得咔咔响。 效果立竿见影——眾人瞬间噤声。 胤禔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老十胤?那张不服气的脸上,直接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再叭叭,信不信我揍你?” 老十捂著额头,委屈巴巴地闭上嘴。 终於,在夕阳染红窗欞的时候,十枚刻著各自名字的象牙牌子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上。 温润的象牙泛著柔和的光,每一枚都雕琢精细,连边缘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温润的玉色泛著柔和的光,每块牌子正面刻著各自的名字,背面则是精心设计的標识—— 老九的是只狡黠的狐狸,老十的是把弯弓,老十三的是只可爱的小老虎。 胤禔的是威风凛凛的狼头,老四的是青竹,老三的是摺扇,老五的是茶盏,老七的是药囊,老八的是玉算盘。 “成了!”老十胤?得意洋洋地抓起自己的牌子,小嘴叭叭叭,“二哥第一个肯定选的是我!上回他还夸我射箭有天分呢!” “做梦。”老九胤禟翻了个白眼,“二哥最喜欢聪明人,当然选我。” “胡说,明明是我的小老虎最特別!”胤祥踮著脚,小脸涨得通红。 老九胤禟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狐狸牌子的眼睛:“二哥说过,聪明人最討喜。” 一旁,胤祉慢悠悠地摇著摺扇,余光却瞥向胤禛的方向,似笑非笑:“老四,你那竹子刻得是不是太板正了些?二哥可不喜欢死气沉沉的东西。” 胤禛指尖一顿,冷冷抬眸:“三哥的扇子倒是哨,可惜华而不实。” 两人目光相撞,暗流涌动。 窗外,夕阳渐沉,最后一缕金光斜斜地映在桌面上,恰好落在胤禔那块狼头牌子上。 狼眸凌厉,在光影下竟似活了一般,灼灼生辉。 第309章 甜蜜的烦恼 次日清晨,阿哥所里。 十枚象牙牌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紫檀木雕的盒子里,衬著暗红色的丝绒垫,显得格外精致。 胤禟盯著盒子,突然皱眉:“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眾人齐刷刷看向他。 胤禟托著下巴,皱眉道:“咱们在这儿折腾半天,可皇阿玛会同意吗?” 老三胤祉指尖摩挲著摺扇,沉吟片刻:“难说。” “呵。”胤禔嗤笑一声,直接伸手去拿盒子,“不就是打一顿吗?爷怕过?” 他刚站起身,袖子就被三只小手死死拽住——老九、老十、老十三三个小的眼巴巴地仰头看他。 “大哥!”老十胤?急道,“还是我们先去试探一番吧?” 老十三胤祥点头如捣蒜:“我们还小,皇阿玛……应该还是有点良心的吧?” 老九胤禟撇嘴:“实在不行,我们就哭,抱著皇阿玛的腿哭!” “……” 眾人一阵沉默。 胤禛眉头紧锁,冷声道:“胡闹。若皇阿玛动怒,你们以为哭两声就能混过去?” “四哥说得对。”胤禩嘆了口气,温声劝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胤禔却突然笑了,伸手挨个揉了揉三个小的脑袋:“行啊,有胆量。” 他顿了顿,“不过,若皇阿玛真要罚,爷第一个顶上去。” “大哥!”胤祥眼眶一红。 胤?直接蹦起来:“不行!要挨打一起挨!” 胤禟:“大哥这话说的,我们兄弟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挨罚咱们一起扛,谁要是往后缩,那才是真孙子!” 胤禔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有骨气!” 胤祉摇著扇子:“既如此,不如这样……” 他压低声音,眾人凑近,听得眼睛渐渐亮起。 片刻后,阿哥所的门被推开。 十个身影浩浩荡荡地往乾清宫走去。 最前头,老九、老十、老十三三个小的雄赳赳气昂昂,手里捧著盒子,活像出征的小將军。 身后,胤禔抱著胳膊,懒洋洋道:“一会儿谁要是腿软了,爷可不管。” “大哥!” 老十回头瞪他,“二哥还等著呢!” * 时间回到现在 乾清宫的冰鉴里堆著晶莹的碎冰,丝丝凉气驱散了几分暑热。 盛夏的日光透过雕窗欞,在殿內投下细碎的光斑。 胤礽垂眸望著匣中的象牙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边缘细腻的纹路,一时竟有些踌躇。 康熙见他神色,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温声道:“好了,莫怕。若是不想选,便不选。” 胤礽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倒不是怕……只是若选了其中一个,其他的怕是要闹起来。” 康熙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沉吟片刻道:“那便按长幼顺序,从胤禔开始,如何?” 胤礽眸光微动,似在思索。 窗外蝉鸣忽起,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这时,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梁九功压低的劝阻声:“哎哟,几位阿哥,万岁爷正和太子爷说话呢……” 康熙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胤礽忽然轻笑出声:“您瞧,这不就来了?” 殿外的动静愈发明显,隱约能听见几个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 “梁諳达,我们就瞧一眼……” “二哥今日气色可好些了?” “我、我就送个东西,马上就走……” 康熙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胤礽,却见对方眼底漾著浅浅的笑意,如春水映梨,清冷中透著一丝难得的柔软。 “罢了。”康熙终是妥协,抬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鬢髮,“待你午歇醒了,让他们轮流进来陪你说话——但一次只许一个,且不准闹你。” 胤礽眸光微亮,轻轻点头:“儿臣明白。”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粉白的瓣飘落在窗台上,又被夏日的暖风捲起,打著旋儿掠过殿前的青石阶。 康熙起身,顺手將半开的窗扉又推开些,让带著香的微风徐徐而入。 他回头看了眼倚在软榻上的胤礽,日光透过轻纱落在对方月白的衣袍上,恍若謫仙。 “睡会儿吧。”康熙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朕晚些再来看你。” 胤礽微微頷首,目送康熙离去后,终是合上了匣子,將它放在枕边。 窗外,蝉鸣渐歇,唯余风过海棠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几个小傢伙压低的爭执: “我就说该让我先……” “凭什么!明明是我……” “嘘——二哥睡著了!” 胤礽闭著眼,唇角却微微扬起。 盛夏的午后,连光影都变得温柔。 * 乾清宫其乐融融,另一边乌雅氏可是破了大防。 钟粹宫 盛夏正午,烈日炎炎。 乌雅氏趴在床榻上,疼得直哼哼,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把枕巾都浸湿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结果牵动背上的伤,顿时“嗷”地一声惨叫。 “该死的康佳氏……该死的太子……该死的太医!” 她咬牙切齿地咒骂著,声音却不敢太大,生怕隔壁那个疯女人又衝过来给她“物理安神”。 云裳端著冰镇的绿豆汤进来,见状连忙劝道:“小主,您別乱动,伤口又要裂开了……” 乌雅氏一把抓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总算让她燥热的情绪稍稍平復。 “奇了怪了……”她眯著眼睛,不甘心地嘀咕,“那病秧子命怎么就这么大?前些日子明明都快不行了,太医院那群老头子都摇头嘆气,怎么突然又好转了?” 她越想越气,狠狠捶了下床板:“本小主不过是听说太子病危,高兴得多喝了两杯,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被路过的李德全看见了?还告到皇上那儿去!” 云裳低著头不敢接话,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您那是『多喝两杯』吗?您可是在御园里手舞足蹈,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 事情还得从半月前说起。 那日,胤礽昏迷不醒,太医院会诊后连连摇头,康熙急得亲自守在乾清宫。 后宫眾人表面上忧心忡忡,私下里却各有心思。 乌雅氏就是其中最沉不住气的一个。 她一听太子病危,立刻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毕竟康熙最疼爱的就是太子,若是太子有个三长两短,康熙必定悲痛欲绝,到时候她这个“解语”不就能趁虚而入了? 於是,她当晚就偷偷在御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菜,还兴奋地拉著贴身宫女云裳乾杯:“来!干了!” 谁知乐极生悲,她喝得正嗨时,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恰好路过…… 第310章 五百两 第二天,乌雅氏就被传到了乾清宫。 皇上阴沉著脸,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直接下令:“乌雅氏心术不正,著杖四十,禁足半年!” 乌雅氏当场瘫软在地,哭喊著求饶,可皇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刑的太监们可不会手软,四十板子下来,乌雅氏的屁股和后背几乎没一块好肉。 她被抬回钟粹宫时,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更惨的是,她刚被送回寢殿,康佳庶妃就“恰好”路过。 “哟,这不是乌雅妹妹吗?” 康佳庶妃站在门口,笑得温柔似水,“听说妹妹因为『关心』太子殿下,特意去御园祈福,结果不小心喝多了?” 乌雅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怒。 康佳庶妃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妹妹伤得不轻,这『舒筋活血膏』可是好东西,姐姐特地给你送来的……” 她故意手一滑,药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哎呀,手滑了。”康佳庶妃掩唇轻笑,“妹妹好好养伤,姐姐改日再来看你~” 乌雅氏气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结果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 回忆到此,乌雅氏恨恨地咬住被角:“等著吧……等本小主伤好了,一定要那病秧子好看!” 云裳听得心惊胆战,连忙劝道:“小主慎言!这要是传出去……” “怕什么?”乌雅氏翻了个白眼,“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谁听得见?”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乌雅氏和云裳同时僵住。 只见窗欞的缝隙间,慢悠悠地飘进来一片雪白的帕子——正是康佳庶妃惯用的绣手绢。 乌雅氏:“……” 云裳:“……” 一阵死寂后,乌雅氏默默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了起来。 * 窗外飘进来的绣手绢还在地上躺著,乌雅氏蒙在被子里装死,心里疯狂祈祷康佳庶妃只是路过。 然而下一秒——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乌雅氏嚇得一哆嗦,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康佳庶妃冷著脸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嬤嬤。 乌雅氏的宫人们嘴上喊著“小主您不能进去”,脚底却抹了油似的,溜得一个比一个快。云裳缩在角落,假装自己是个摆设。 乌雅氏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颤了:“你、你怎么又来了?!” 康佳庶妃慢悠悠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乌雅氏床边的绣墩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还好意思问我?” 乌雅氏:“???” 康佳庶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响:“老娘好不容易解了禁足,又被你拖累了!皇上刚才传旨,说钟粹宫风气不正,连带我也得再关一个月!” 乌雅氏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关我屁事!你自己倒霉別赖我!” 康佳庶妃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圣旨,直接甩到乌雅氏脸上:“自己看!” 乌雅氏手忙脚乱地展开圣旨,只见上面赫然写著:“康佳氏与乌雅氏同住一宫,未能规劝言行,著延禁足三月,以观后效。” 乌雅氏:“……” 康佳庶妃咬牙切齿:“你半夜在院子里骂贵妃『老糊涂』,骂李德全『狗腿子』——全被巡夜的太监听见了!现在好了,咱们一起完蛋!” 乌雅氏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那是梦话……” “梦话?”康佳庶妃气得直接站起来,“你梦话还带点名道姓的?连李德全脚底板有颗痣都知道?!” 乌雅氏彻底傻了,哆哆嗦嗦指向窗外:“肯、肯定是有人陷害我!你看那帕子……” 康佳庶妃低头瞥了眼地上的手绢,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哦,你说这个啊?” 她弯腰捡起帕子,轻轻抖了抖—— “哗啦啦!” 从帕子里掉出七八个核桃壳,噼里啪啦砸在乌雅氏的被子上。 乌雅氏:“???” 康佳庶妃笑眯眯道:“听说妹妹臥床无聊,姐姐特地给你带了点零嘴儿。” 她一脚踩碎核桃壳,“不过现在嘛……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皇上解释『梦游骂圣』的事吧~” 乌雅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云裳弱弱举手:“那个……要传太医吗?” 康佳庶妃优雅转身:“传什么太医?让她『梦游』著去太医院唄!” 见乌雅氏晕了过去,康佳庶妃冷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慢悠悠道: “装晕是吧?行,那本小主帮你『醒醒神』。” 说罢,她伸手就往乌雅氏人中上狠狠一掐—— “哎哟!”乌雅氏疼得一个激灵,瞬间睁眼,怒道:“你干什么?!” 康佳庶妃收回手,悠閒地坐回绣墩上,翘起二郎腿,道: “行了,我也不和你囉嗦,五百两,这事就算过去了。” 乌雅氏:“???”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你、你敲诈我?!” 康佳庶妃淡定地抚了抚袖子,道: “怎么能叫敲诈呢?这叫『精神损失费』。要不是你管不住那张破嘴,我会被连累禁足?五百两,已经算便宜你了。” 乌雅氏气得直哆嗦:“我没钱!” 康佳庶妃挑眉:“哦?那行,我这就去稟报皇上,说你诅咒后宫嬪妃。” “等等!”乌雅氏慌了,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袖子,“你、你別胡说!我什么时候诅咒后宫了?!” 康佳庶妃微微一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昨晚骂钮祜禄氏『老虔婆』,骂佟佳氏『狐媚子』,骂宜妃『装模作样』……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乌雅氏脸色刷地白了,嘴唇颤抖:“你、你偷听我?!” 康佳庶妃摊手:“我可没偷听,是你自己喊得整个钟粹宫都听见了。” 乌雅氏:“……” 她憋了半天,终於咬牙切齿道:“……五百两太多了,我没那么多银子!” 康佳庶妃“嘖”了一声,一脸嫌弃:“那就三百两,不能再少了。” 乌雅氏肉疼得直抽抽,但一想到这事捅到皇上那儿的后果,只能含泪点头:“……行!” 康佳庶妃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早这么痛快不就好了?记得三天之內送到我那儿,否则……”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替乌雅氏关上门。 乌雅氏瘫在床上,欲哭无泪:“我的银子啊……” 云裳小心翼翼凑过来:“小主,咱们帐上……好像只剩二百两了……” 乌雅氏:“……” 她猛地抓起枕头砸向门口,崩溃大喊: “康佳氏!你这个强盗!!!” 第311章 三百两~三百两~ 乌雅氏悲伤了一会儿,突然一顿,猛地抬头瞪向云裳: “不是,怎么就只剩二百两了?!” 云裳默默嘆了口气,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问?这几年你就没消停过! 这钟粹宫,基本就没开过宫门,禁足跟吃饭喝水似的,月例银子扣得七七八八,您还天天暗戳戳搞事情,贿赂太监、收买眼线、买毒药……哪样不钱?!?” 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小主,都是这几年的事……” 乌雅氏皱眉:“什么意思?” 云裳小心翼翼掰著手指头算: “回小主的话,您上个月才了五十两银子打点御膳房,让他们在太子的膳食里『加料』……” 乌雅氏一噎,隨即理直气壮道:“那不是没成功吗!” 云裳:“……” “还有前些日子,您让奴婢偷偷去太医院买『让人虚弱』的药,又了八十两……” 乌雅氏:“……” “再往前,您为了打听皇上的行踪,塞给李德全的徒弟二十两……” 乌雅氏恼羞成怒:“行了行了!別算了!” 她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结果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又骂骂咧咧道: “这破日子没法过了!禁足禁足,整天关在这破地方,银子得比流水还快,事儿却一件没办成!” 云裳默默腹誹:“您要是少作点死,也不至於穷成这样……” 她顿了顿,接著补充道: “再加上咱们钟粹宫基本就没开过宫门,不是在禁足,就是在禁足的路上……內务府那群人见风使舵,连炭火和茶叶都剋扣,咱们还得自己贴银子打点。” 乌雅氏越想越气,猛地一拍床板: “不行!这银子绝不能给康佳氏!本小主辛辛苦苦攒的钱,凭什么便宜她?!” 云裳小心翼翼道:“那……小主打算怎么办?” 乌雅氏眼珠子一转,突然阴惻惻地笑了: “她不是要钱吗?行啊,本小主给她『钱』!”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里面传来沙沙的响声。 云裳心里一紧:“小主,这是……?” 乌雅氏得意道:“上次太医院买的『好东西』,本来打算给太子用的,现在嘛……先让康佳氏尝尝鲜!” 云裳嚇得脸都白了:“小、小主,这要是被发现了……” 乌雅氏不耐烦地摆摆手:“怕什么?本小主这次学聪明了,不下毒,就让她拉几天肚子,没力气找我麻烦就行!” 她一把將瓷瓶塞给云裳,命令道: “去,把这玩意儿掺进那三百两银子里,就说本小主『一片诚心』,特意给她准备了上等的『安神茶』当添头!” 云裳捧著瓷瓶,手都在抖:“小主,这……” 乌雅氏瞪眼:“还不快去!等著本小主亲自送你吗?!” 云裳欲哭无泪,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是。” 她转身往外走,心里哀嚎: “完了完了,这次怕不是要跟著主子一起掉脑袋了……” 窗外,適时地传来康佳庶妃悠扬的哼唱声: “三百两~三百两~少一两就告皇上~” 乌雅氏默默拉过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第312章 一枕清风夏正长 盛夏正午,蝉鸣聒噪,炽烈的阳光將殿外的青石板烤得发烫。 殿內四角摆著的冰鉴幽幽散著寒气,胤礽斜倚在榻上,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望著不远处氤氳著白雾的冰鉴,刚想挪近些,就被康熙一把按住了手腕。 “胡闹。”康熙皱眉,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紧,“你身子还弱,经不得这般贪凉。” 胤礽抿了抿苍白的唇,眼尾微微下垂,像只没討到鱼乾的猫儿:“阿玛,就一会儿……” “不成。”康熙斩钉截铁地拒绝,却转身从案上取来一柄青玉骨扇。 他撩起衣摆在榻边坐下,手腕轻转,徐徐清风便隨著扇面摇动流淌开来,“这样可好些?” 微风拂过胤礽的面颊,带著扇骨间沉淀的淡雅竹香,清幽似雨后的新篁,又似山涧旁拂过的凉风。 他睫毛轻颤,像蝴蝶抖落翅上的晨露:“嗯……” 窗外枝叶扶疏,碎金般的日影透过雕欞窗,在父子二人的衣袂上流转游移,恍若一池春水被风吹皱,漾起细碎的粼光。 康熙的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恰到好处的凉意混著殿內冰鉴散发的冷香,將燥热隔在纱帘之外。 “睡会儿吧。”康熙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安寧,“朕在这儿守著。” 胤礽睏倦地眨了眨眼,视线里康熙的轮廓渐渐模糊。 扇面带起的微风似江南三月的细雨,又似竹林深处簌簌摇落的晨露,清润而温柔。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攥著锦被的手指也慢慢鬆开。 康熙的目光落在胤礽渐渐舒展的眉间,手中玉扇依旧保持著平稳的节奏轻轻摇动。 扇底生风,竹香清浅,连带著榻边垂落的纱幔也微微浮动。 他望著儿子沉入梦乡的模样,呼吸渐渐匀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是倦极的蝶终於找到了棲息的枝头。 帝王的手腕不曾停歇,仿佛这习以为常的动作早已刻入骨血——只要他在,这缕清风便不会断。 殿外蝉鸣依旧,热浪翻涌,而这一方天地里,唯有扇骨轻摇的细微声响,与胤礽安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殿外骄阳似火,蝉声嘶鸣著將暑气织成密网; 殿內却似一方静謐的琉璃世界,唯有玉扇摇动的清风,在殿宇之间流转徘徊。 扇面掠过时带起的微风,在炎夏中辟出一线清凉的缝隙,仿佛连时光都不忍惊扰这片刻安寧。 冰鉴幽幽吐著寒雾,鎏金纹饰在光影间明灭不定。 小银狐蜷在纱幔投下的阴影里,耳尖偶尔轻颤,琉璃般的眸子倒映著帝王凝驻的身影——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用最温柔的力道,为这场午睡筑起无形的结界。 蝉鸣远了,日影斜了,唯有那把青玉扇还在徐徐摇动。 一下,又一下,恍若岁月本身绵长的呼吸。 * 阿哥所內,窗欞半敞,蝉声嘶鸣,热浪裹著树梢的燥意一阵阵涌进来。 老九、老十、老十三挤在一张凉榻上,三个小脑袋凑得极近,屁股底下的软垫特意加厚了两层——毕竟刚挨完板子,坐不得硬处。 可这点疼丝毫不影响他们爭得面红耳赤。 “肯定是我!”老十胤?拍著案几,震得碗里的冰酥酪一晃,“昨儿我还给二哥送了蟈蟈笼子,他对著我笑了!” 老九胤禟嗤笑一声,慢悠悠舀了勺冰酥酪:“笑算什么?我誊的《山海经》异兽图,二哥可是夸我笔力有进益。” 他特意將“进益”二字咬得极重,眼风往老十三那儿一扫。 老十三胤祥正捧著冰碗咕咚咕咚喝酸梅汤,闻言一抹嘴:“你们那些算什么?二哥手把手教我射箭时说过,我最有他年少时的风范!” “胡说!”老十急得去揪他辫子,“二哥明明是先夸我的弓马!” 三颗脑袋顿时又吵作一团,连冰鉴里飘出的白雾都被搅得乱颤。忽然外头传来太监轻咳:“几位爷,该换药了……” 三人瞬间噤声,齐刷刷捂住屁股。 * 就在三个小傢伙还在为“二哥会选谁”爭得面红耳赤时,年长的几位阿哥已经各自回房,开始“精心准备”了。 胤禔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著自己——墨蓝色箭袖常服衬得肩宽腿长,腰间玉佩穗子一丝不苟,连辫梢都重新编得紧实利落。 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非常完美。” 然而,当他推门而出时,却差点被眼前的景象气笑—— 只见胤祉一袭月白色长衫,手持摺扇,温润如玉; 胤禛则是一身靛青色锦袍,连袖口的暗纹都透著矜贵; 胤祺虽依旧是一副懒散模样,可那腰间掛著的,分明是太子去年给的羊脂玉坠; 就连素来低调的胤祐,今日都换了一身崭新的竹青色褂子…… 眾人面面相覷,空气一时凝固。 “砰!” 胤禔黑著脸,直接转身回屋,重重关上门。 三秒后,他又猛地拉开门,痛心疾首地指著眾人:“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堂堂皇子,一个个在这捯飭得跟孔雀开屏似的!丟不丟人?!” 胤祉“唰”地展开摺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大哥此言差矣,臣弟不过是恰好换了身乾净衣裳。” 胤禛面无表情地整理袖口:“三哥说得对。” 胤祺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大哥,您这身袍子……是新做的吧?” 胤禔:“……” “哐!”他黑著脸再次甩上门,震得窗欞都颤了颤。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位年长的阿哥互相暗戳戳地打量了一圈—— 胤祉的扇坠是胤礽去年赐的羊脂玉,胤禛腰间掛著胤礽亲手编的剑穗,老五袖口绣著胤礽最喜欢的云纹,的玉佩是生辰时胤礽赏的…… 眾人眼神交锋,虽一句话没说,但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行,不能被比下去! 於是,不到半刻钟,所有人又齐刷刷转身回屋,“砰”、“砰”的关门声此起彼伏。 三个小的扒在月亮门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他们抢跑!”老十胤?气得直跺脚。 老九胤禟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除了二哥,年长的没一个靠谱的!” 老十三胤祥捂著还隱隱作痛的屁股,小脸皱成一团:“不行!我们也要换!” 三个小傢伙立刻冲回偏殿,翻箱倒柜的声音惊得檐下麻雀扑稜稜飞走。 第313章 巧嘴一开,银锭自来 殿內,胤禔气得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成何体统!什么样子!”他咬牙切齿地甩袖,“一个个的,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现在倒好,为了见保成,连脸都不要了!” 贴身太监德安垂首站在一旁,偷偷抬眼瞄了自家主子一眼,心里默默念叨: “爷啊,您这身新衣裳可是熏了三遍檀香,连辫子都重新编了两回……” “还有那玉佩,明明库房里十几块,偏挑了太子爷去年赏的那块……” “昨儿半夜还爬起来选衣服……” 德安越想越无语,可看著自家主子暴躁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现在是盛夏,天热,主子火气大也正常…… 胤禔骂了半天,忽然停下脚步,狐疑地转头:“德安,你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爷?” 德安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奴才不敢!” “哼!”胤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谅你也不敢!” 德安刚鬆了口气,心想这条小命总算保住了。 谁知下一秒—— 胤禔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盯著他:“德安,你说——” 德安后背一凉。 “保成会选谁?” 德安:“……” 坏了!松早了! 他立刻堆起笑脸,弓著腰道:“哎哟,这还用说吗? 自然是爷您啊!您想想,太子殿下平日里最信任谁? 最依赖谁?那不就是您吗?您二位可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旁人哪比得了?” 胤禔眉头舒展,嘴角微扬:“嗯,继续说。” 德安见马屁拍对了,立刻乘胜追击:“就说上回您替太子殿下挡了那杯热茶,胳膊烫红了一片,太子殿下急得亲自给您上药,还守了您一整夜呢!这份情谊,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胤禔心情大好,隨手赏了他一锭银子,可紧接著又眯起眼:“那……我和老三比起来如何?” 德安:“……” 这题更送命了! 他硬著头皮,哐哐拍马屁:“三阿哥哪能和您比啊!您是长子,文武双全,太子殿下最敬重的就是您! 三阿哥哪能跟您比?您是皓月当空,他就是萤火之光! 太子爷每回见您眼睛都发亮,上次您校场比武贏了,太子爷可是亲自给您递的汗巾子! 您二位才是真正的兄弟情深,天下第一好!” 胤禔听得身心舒畅,满意地点头:“不错,有眼光。” 德安刚鬆了口气,心想这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谁知一抬头,就见自家主子爷突然神色微黯,眉头又拧了起来。 德安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果然,胤禔沉默片刻,低声问:“保成待我自然是好的,可往后弟弟越来越多,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待我吗?” 德安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苍天啊…大地啊…”他在心里哀嚎,“奴才一个月才领二两银子,为什么要遭这种罪啊╥﹏╥…” 可面上还得挤出十二分的恭敬,弓著腰赔笑道: “爷您想啊,太子殿下有那么多弟弟,可只有您一位长兄啊!” 他边说边偷瞄胤禔的脸色,见主子眉头稍缓,赶紧趁热打铁: “再说了,您看三阿哥他们再殷勤,那也就是弟弟。 可您不一样啊——太子爷私下不都叫您『大哥』吗?这声称呼,满宫里独一份儿!” “再者,您想啊,那些小阿哥们再討喜,也不过是弟弟,哪及得上您与殿下多年相伴的情谊?” 胤禔冷哼一声,但嘴角已经不自觉上扬:“算你会说话。” 德安擦了把冷汗,正要鬆口气,却听胤禔又幽幽道:“那你说…保成会不会觉得老三更贴心?” 德安:“……”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爷!”他急中生智,“三阿哥再贴心,那也是弟弟的贴心。您不一样,您可是能跟太子殿下並肩而立的人啊!前儿个皇上还夸您二位『兄友弟恭,堪为典范』呢!” 胤禔终於被哄舒坦了,大手一挥:“赏!” 德安捧著又一锭银子,欲哭无泪:这钱挣得…太折寿了… * 片刻后,德安刚打算退下,见胤禔又要开口,生怕他再问出什么要命的问题,连忙抢先道:“爷,您还是歇一会儿吧!若是累著了,待会儿见了殿下,殿下肯定要心疼的!” 胤禔一听,果然眉开眼笑,顺手又赏了他一匣子银子:“算你机灵。” 德安捧著沉甸甸的银匣子,心里乐开了,暗想:“这银子赚得虽然提心弔胆,但架不住主子爷大方啊!” 胤禔心情极好,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嘴里还哼著小曲儿,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见了胤礽该说些什么。 德安偷眼瞧著自家主子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心里默默感嘆:“这满宫里谁不晓得,大阿哥与太子殿下最是亲厚?偏偏爷自己还总爱胡思乱想,非得让人哄著才舒坦……” 胤禔和胤礽自幼一同长大,虽非一母所出,却比寻常兄弟还要亲近几分。 旁人只道是太子尊贵,大阿哥不得不恭敬著,却不知胤禔私下里对弟弟的纵容简直没了边。 胤礽幼时顽皮,打翻了他的砚台,他非但不恼,反倒怕碎瓷硌著弟弟的脚,亲自抱起来检查; 后来胤礽习武时扭了手腕,他更是连夜去太医院守著煎药。 * 一刻钟后,胤禔终於歇下,德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刚合上门,他就忍不住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赏银,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嘖嘖嘖……”他摸著银锭子,突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他算是悟了!只要把太子殿下和咱们爷夸成『天下第一好』,这赏钱岂不是源源不断?”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掰著手指头盘算:“爷爱听什么?不就是太子殿下最看重他、最依赖他、旁人统统比不上吗? 往后但凡爷问起来,我就可劲儿夸——什么『殿下昨儿还念叨您呢』、『满宫里就属您最得殿下信任』、『三阿哥四阿哥加起来都不及您半分』… 只要把这祖宗哄高兴了,日后升职加薪、前途无量啊!” 正美滋滋地想著,旁边的小太监凑过来,眼馋道:“德安哥,爷今儿又赏您了?您这財运可真旺!” 德安高深莫测地一笑,压低声音道:“你小子学著点——在这宫里混,关键得会说话。 记住嘍,咱们爷和太子殿下,那就是『兄友弟恭』的典范,是『天家第一和睦』! 但凡爷问起太子,你就往『殿下最惦记爷』上头引,准没错!” 小太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德安哥高明!怪不得您总得赏!” 德安得意地一甩袖子,哼著小曲儿往外走,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次该怎么夸:“要不……就说太子殿下前儿特意留了爷爱吃的点心?或者透露爷练箭时太子偷偷来看过?” 德安越想越得意,仿佛看到了自己靠著这张巧嘴步步高升的光明前程。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这哪是当差啊?这分明是条青云路!” 第314章 端水不易,太子嘆气 盛夏的正午,整个紫禁城懒洋洋的,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各宫的主子们大多歇了晌,宫女太监们也都躲在阴凉处打盹儿。 唯独钟粹宫,热闹得跟唱大戏似的。 云裳战战兢兢地捧著那二百两银子和“添头”小瓷瓶,站在康佳庶妃的寢殿外,额角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康佳小主,我们主子说……银子暂时凑不齐,先给您二百两,剩下的……呃,剩下的……” 云裳支支吾吾,编不下去了。 康佳庶妃斜倚在软榻上,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怎么就二百两?” 云裳:“……” 她总不能说“那蠢货这些年作死把钱都败光了吧”? 康佳庶妃见她憋得脸通红,嗤笑一声,伸手接过银子和瓷瓶,掂了掂:“哟,还附赠『安神茶』?你们主子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云裳乾笑:“我们主子说……说您最近操劳,特意……” 话还没说完,康佳庶妃已经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隨后眉头一挑:“嗯?这味道……” 云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康佳庶妃眯了眯眼,忽然笑了:“行,既然是你们主子的『心意』,那我就亲自去谢谢她。” 说罢,她起身就往外走,云裳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小跑著跟上,心里哀嚎:“完了完了完了……” * 乌雅氏正趴在床上,美滋滋地想著康佳庶妃喝了“安神茶”后上吐下泻的惨状,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房门“砰”地被推开,康佳庶妃带著两个粗使嬤嬤,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乌雅氏:“!!!” 康佳庶妃晃了晃手里的瓷瓶,笑眯眯道:“妹妹的『安神茶』,姐姐我实在捨不得独享,不如咱们一起喝?” 乌雅氏脸色瞬间惨白,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我最近睡眠挺好的……” 康佳庶妃:“那怎么行?妹妹的心意,姐姐必须领啊!” 说完,她一个眼神,两个嬤嬤立刻上前,一个按住乌雅氏,一个掰开她的嘴。 乌雅氏疯狂挣扎:“唔唔唔!!放……放开我!!!” 康佳庶妃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温柔道:“別急,慢慢喝,一滴都別浪费。” 然后—— “吨吨吨吨吨!!!” 乌雅氏:“!!!!!!” 一瓶“安神茶”灌完,康佳庶妃满意地鬆开手,乌雅氏趴在床边乾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崩溃大喊:“康佳氏!你不得好死!!!” 康佳庶妃掏了掏耳朵,转身对嬤嬤们吩咐:“去,把乌雅妹妹的首饰匣子、妆奩、私房银子,统统打包带走,就当抵债了。” 乌雅氏:“???” 她顾不得肚子绞痛,扑上去就要抢:“你敢!!!” 康佳庶妃轻巧地侧身避开,还顺手从她头上拔下一支金簪,笑眯眯道:“妹妹別急,姐姐我这是帮你『消灾』呢~” 乌雅氏:“……” 她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家底被洗劫一空,终於彻底破防,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银子!我的首饰!我的命啊!!!” 康佳庶妃挥了挥手帕,优雅转身:“妹妹好好养病,姐姐改日再来看你哦~” 乌雅氏:“滚!!!” * 时间缓缓流过,殿內的光影悄然西斜。 窗外的日头稍稍偏了些许,原本直射的烈阳已略略倾斜,將紫薇树的影子拉长了几分。 蝉鸣依旧,却不再似正午那般急促,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余韵。 微风拂过,枝轻颤,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那光斑也隨著时辰流转,从刺目的灿金渐渐转为柔和的琥珀色。 檐角的铁马被风拨动,发出三两声清响,与树梢间偶尔传来的鸟鸣应和著。 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著阳光,不再如正午时那般晃眼,反倒显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时光轻轻抚过,敛了锋芒。 殿內冰鉴散发的寒气与窗外渗进来的暖意交织,在青砖地上凝出几颗细小的水珠,又被不经意路过的风悄悄拭去。 紫薇瓣依旧在落,只是比先前稀疏了些,偶尔一两片飘进殿来,也沾了午后的倦意,落得格外轻缓。 胤礽眼睫轻颤,缓缓从浅眠中醒来。 “醒了?”康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热的手掌已轻轻扶上他的背,“慢些起,先喝口水润润。” 胤礽顺著他的力道坐起身,接过康熙递来的青瓷茶盏。 温水入喉,驱散了午睡后的乾涩。 他倚回靠窗的榻边,夏日的微风透过雕窗欞拂来,带著庭院里草木的清新,將残余的燥热一扫而空。 窗外,一树紫薇开得正盛,烟霞般的粉紫缀满枝头,偶有蝶翅掠过,颤落几片纤薄瓣,轻盈盈地打著旋,飘坠在廊下的青砖缝里。 那瓣极轻,沾地时几乎无声,只在砖石上留下几点淡紫的痕跡。 一阵风过,又有三两朵离枝,在空中翻飞如碎綃,有一瓣竟隨风捲入窗內,恰恰落在胤礽的衣摆上。 康熙伸手拈起那瓣紫薇,在指间轻轻一捻,笑道:“这儿倒是灵性,知道往你身上落。” 胤礽望著那抹將褪未褪的紫痕,忽觉这盛夏的光景,竟也透著几分清雅的意趣。 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与檐角铁马叮咚的声响和在一处,反倒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那紫薇树是老桩,枝干盘曲如龙,据说是很久之前就种下的。 开时云蒸霞蔚,总引得宫人们驻足。 此刻阳光透过隙,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恍若流动的织锦。 “比石榴好。”胤礽忽然道。 康熙挑眉:“嗯?” “紫薇期长,经得起风雨。”少年太子望著窗外,眼睫上沾著一点金色的光斑,“不像石榴,一场急雨就...” 话未说完,忽觉额间一凉,却是康熙將沾了香的指尖轻点在他眉心:“傻话,宫里种的,哪朵不是金贵著养的。”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恰如这午后穿过紫薇间的风,温柔得让人心头髮软。 胤礽伸了个懒腰,带著香的微风拂过他的发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排象牙牌上,指尖在匣子边缘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索什么。 康熙看著他犹豫的模样,眉梢微挑,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可想好了?” 胤礽抿唇一笑,伸手將整个匣子捧了过来。 他先拿起刻著“胤禔”的象牙牌,指腹摩挲过上面工整的刻痕,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胤禔那张总是带著爽朗笑意的脸。 若是知道自己被第一个排除在外,怕是又要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活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大狗。 他指尖微微一顿,刚要决定,余光却瞥见旁边“胤祉”的牌子,动作又迟疑了。 老三性子温和,最是体贴,若是先选了大哥而略过他,怕是又要默默垂眼,虽不说什么,但那份失落却藏都藏不住。 胤礽指尖悬在象牙牌上方,微微蹙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心里暗嘆——当太子难,当个端水大师更难。 康熙瞧他这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故意不开口,只慢悠悠地摇著扇子,等著看他如何抉择。 窗外,蝉鸣依旧,微风卷著几片石榴瓣飘进殿內,恰好落在匣子边,像是给这场小小的抉择添了一抹俏皮的註脚。 第315章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日影西斜半寸,未时初刻的暑气正浓。 蝉声愈显绵长,在灼热的空气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偶尔被穿堂而过的清风掀起一角,又缓缓落回原处。 胤礽修长如玉的指尖缓缓抚过象牙牌上细致的纹路,鸦羽般的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神色沉静如水,眉宇间透著几分病后的倦意,却更添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 微蹙的眉头显出他正在思量,薄唇轻抿,整个人宛若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在午后的光影中散发著温润而疏离的美感。 康熙见他如此,眉头微蹙,伸手將他手中的象牙牌轻轻抽走,温声道:“不急,待你身子好些再定。” 胤礽的手指在象牙牌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笑道:“罢了罢了,还是按长幼序齿最稳妥。” 他指尖一抬,先点了点“胤禔”的牌子,又依次划过“胤祉”“胤禛”……直到按顺序选完几位年长的兄弟。 可刚收回手,他又瞥见匣子里剩下的几块小牌子——胤祺、胤祐……那些年纪尚小的弟弟们,若是知道自己被略过,怕是要眼巴巴地失望了。 他略作停顿,语气温和了几分:“其他弟弟们那边,儿臣也备些礼物送去。到底是自家兄弟,总要顾及他们的感受。” 康熙頷首,刚要抬手唤人,胤礽却已先一步开口:“何玉柱。” 侍立一旁的何玉柱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去库里取些新进的笔墨纸砚,再添几柄玉坠、香囊。” 胤礽声音清浅,却字字明晰,“按各位阿哥的喜好备好,晚些时候送去。” 何玉柱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康熙嘆了口气:“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必事事都顾著他们。” 胤礽微微摇头,目光落向窗外。 夏风拂过庭中树,带起一阵簌簌轻响,几片瓣隨风捲入殿內,落在他膝前的衣袍上。 “儿子无碍。”他轻声道,“总不能让弟弟们空等。” 康熙嘆了口气,伸手替胤礽拢了拢滑落的薄毯,温声道:“既已定了,便安心歇著。待精神好些,再召他们来说话不迟。” 胤礽乖顺地点头,靠回榻上。 微风拂过,带著庭院里草木的清新,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 他半闔著眼,低低道:“阿玛也別太累……儿子没事的。” 康熙“嗯”了一声,指尖在他发间轻轻抚过,如同幼时安抚孩童那般。 殿內一时静謐,只余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纱帘轻漾,似流云舒捲,携著冰鉴沁出的凉意漫过殿宇,一室清华如浸秋水。 小银狐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轻巧地跃上窗台,琉璃般的眸子望著榻上的父子二人,尾巴尖儿悠閒地晃了晃,也沉浸在这份安寧之中。 * 与此同时,阿哥所里,诸位小阿哥早已严阵以待。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个年纪小的阿哥挺直了腰板,眼巴巴地盯著门口,生怕错过传话太监的身影。 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一进门,就见满院子的阿哥齐刷刷盯著他,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小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了。 “诸位爷……吉祥。”他咽了咽口水,心里直打鼓——这要是说了太子殿下选了谁,其他爷不会当场揍他吧? 胤禔脾气最急,一个箭步上前:“磨蹭什么?快说!保成选谁了?” 小太监跑得还没缓过气,结结巴巴道:“太、太子殿下说……”他下意识瞟了胤祉一眼。 胤祉眼睛一亮,摺扇“啪”地一收,唇角扬起:“我就说,二哥最——” “殿下说了,按长幼顺序来。”小太监一口气把话说完。 空气瞬间凝固。 胤祉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哈哈哈哈!”胤禔放声大笑,得意地拍了拍胤祉的肩,“听见没?长、幼、顺、序!爷是长子!” 胤祉手里的扇骨“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老十胤?呆呆地掰手指:“长幼顺序?那接下来是……三哥、四哥、五哥……” 他越数声音越小,最后哭丧著脸看向老十三,“完了!轮到咱们得排到猴年马月!” 胤?话音刚落,老十三胤祥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呆呆地抬头,声音都颤了:“十哥……照这么算,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哥、八哥、九哥……才轮得到咱们?” 老九胤禟原本还强撑著冷笑,这会儿也绷不住了,摺扇“咔”地捏断。 一旁的老五胤祺原本还淡定喝茶,这会儿也幽幽嘆了口气:“虽说按长幼……可我这排中间的,怕是也等不到几回。” 老七胤祐默默点头:“五哥说得对,咱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怕是连名字都记不住。” 老八胤禩原本还端著温润如玉的笑,这会儿嘴角也抽了抽。 胤禔才不管他们哭天抢地,大手一挥,衝著小太监道:“来啊,赏!” 说著便从荷包里摸出几块金瓜子,隨手拋了过去。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接住,连连磕头:“谢大爷赏!谢大爷赏!” 胤禔得意地扫了一圈蔫头耷脑的弟弟们,哼笑一声:“你们慢慢数日子吧!” 老十“哇”地一声哭出来:“大哥!你能不能闭嘴啊!” 老十三红著眼眶,咬牙切齿:“大哥,你再嘚瑟,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乾清宫告你『幸灾乐祸、不顾兄弟情谊』?!” 胤禔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告唄!反正一会要去的人是我,你们——慢慢等著吧!” 眾人:“……” 说完,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屋里走。 眾人正哀怨著,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眾人齐刷刷转头,只见老四胤禛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淡淡道:“急什么?大哥得意得太早了。” 老十眼睛一亮:“四哥!你有办法?” 胤禛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长幼顺序?呵……若大哥『不小心』摔断了腿,臥床休养三个月,你们说……二哥会不会跳过他去?” 眾人:“……” 老九咽了咽口水:“四哥,你这招……有点狠啊。” 胤禛淡定拂袖:“狠吗?那你们继续等著吧。” 眾人面面相覷,忽然觉得……大哥的腿,好像也不是不能断? 第316章 长夏未央,此心依旧 乾清宫 盛夏的蝉鸣忽远忽近,殿內一缕清幽的兰香裊裊浮动,与窗外竹影相映,愈发显得静謐。 康熙坐在榻边,眉头始终未展,目光沉沉地望著闭目养神的胤礽。 即便阳光为他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血色,那单薄的身形仍让天子放心不下。 :“传太医。” 侍立在侧的梁九功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退下。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领著十余名太医鱼贯而入,在殿中央跪成一片。 “臣等参见皇上——” 康熙抬手止住眾人的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都轻些。” 胤礽被细微的动静惊醒,羽睫轻颤著睁开眼:“阿玛?” “吵著你了?”康熙立即俯身,方才威严的语气瞬间柔和下来,“朕让太医们再来请个平安脉。” 胤礽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儿臣觉得好些了……” “那也得看。”康熙不容置疑地扶他靠好,转头扫向太医时,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凌厉,“仔细著诊。” 为首的张院使战战兢兢上前,搭上胤礽纤细的腕子。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十余名太医屏息凝神,连额间滑落的汗珠都不敢擦拭。 “如何?”康熙突然出声,惊得太医们齐齐一颤。 张院使慌忙叩首:“回皇上,殿下脉象较上月已见起色,虽仍显细弱,但已无涩滯之象。只是……” 他偷瞄了眼天子的神色,“元气亏损非一日之功,还需徐徐调养。” 康熙眸光一沉:“说清楚,到底要多久?”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太医们顿时伏得更低,最后还是李太医壮著胆子道:“若按眼下情形,再调养三五月,当可大安。” 胤礽见状,轻轻扯了扯康熙的衣袖:“阿玛,太医们尽心尽力,是儿臣自己不爭气……” “胡说什么。”康熙打断他,转头对太医们摆摆手,“都退下吧。每日的脉案要详细记录,若有半点差池——” “臣等明白!”太医们如蒙大赦,叩首退下时,官服后背都已湿透。 待殿门重新合上,康熙才泄了气般靠在椅背上。 他伸手替胤礽掖好被角,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总算是在好转了……” 胤礽缓缓握住康熙的手:“阿玛也要保重龙体。” 窗外微风徐来,携著御苑荷塘的清香与茉莉的幽芳,轻轻掠过殿內。 冰鉴上凝结的水珠受风一激,簌簌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开几处深色的痕跡。 见康熙仍紧锁眉头,胤礽便撑著身子坐直了些,轻声道:“阿玛,您瞧,外头的紫薇开得正好。” 他抬手指向殿外,一树紫红在烈日下灼灼生辉,“儿臣还记得小时候,您抱著我在御园赏,说紫薇最是坚韧,盛夏酷暑反倒开得愈盛。” 康熙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眉宇间的凝重渐渐化开,眼底浮现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胤礽微微一笑,苍白的面容被窗欞透进的光映得有了几分生气,“所以阿玛不必忧心,儿臣定会如这紫薇一般,好好將养著。暑气虽盛,却也催人精神。” 康熙凝视他片刻,终是嘆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朕只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臣知道。但您连日操劳,眼底都泛青了。若为了儿臣累垮了身子,岂非叫儿臣愧疚难安?” 康熙沉默良久,终於点头:“好,朕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板起脸道,“但你也得答应朕,按时服药,不许再偷偷倒掉。” 胤礽眨了眨眼,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灵动:“那药实在太苦……不过既然阿玛发话,儿臣捏著鼻子也喝乾净。” 康熙被他逗得摇头失笑,眉间郁色总算散去些许。 此时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碗冰镇的莲子羹。 胤礽接过,先捧到康熙面前:“阿玛先用些消暑的。” 康熙推回去:“这是给你备的。” 父子俩正让著,忽听外头小太监惊呼一声。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那株紫薇被风掠过,漫天瓣如雨纷飞,有几片竟飘飘荡荡落进了殿內,正巧沾在胤礽的锦被上。 胤礽捻起一片瓣,忽觉心头阴霾尽扫。 他仰头对康熙笑道:“您看,连儿都来给儿臣打气呢。” 殿外骄阳似火,蝉声如沸,却有一缕清风穿廊而过,將盛夏的燥热都化作了温柔絮语。 流年似水,韶华易逝,唯有这骨肉至亲的羈绊,经年累月而愈加深沉。 第317章 年轻好啊,倒头就睡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殿內因冰鉴散发的凉意而格外舒爽。 康熙想起案几上堆积的奏摺,不由得嘆了口气。 “保成,朕先去把摺子批完,晚些再来陪你。” 康熙温声道,伸手替他掖了掖薄毯的边角,“若是觉得闷了,就让梁九功陪你说说话,或是叫人取些冰镇的瓜果来,別贪凉,仔细伤了脾胃。” 胤礽有些无奈,低声道:“阿玛,儿臣又不是小孩子了……” 康熙失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在阿玛眼里,你永远都是阿玛的孩子。” 说罢,又转头看向梁九功,语气虽温和却不容置疑,“仔细伺候著,太子若有什么不適,立刻来报。” 梁九功躬身应道:“奴才谨记,万岁爷放心。” 待康熙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胤礽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棋子的边缘。 小狐狸从软枕旁探出头,琉璃般的眸子眨了眨:【宿主害羞了?】 “胡说什么。”胤礽轻咳一声,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只是觉得皇阿玛太过小心了些。” 小狐狸歪了歪头:【麻子哥疼你嘛。】 胤礽唇角微扬,没再反驳,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 殿內静謐,唯有窗外蝉鸣声声,和著微风拂过檐铃的清脆声响。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温热的参茶,低声道:“殿下,用些茶润润喉吧。” 胤礽接过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忽然开口:“梁諳达,你说……若有一件事明知艰难,却非做不可,该如何?” 梁九功闻言微微躬身,眼角笑纹舒展,语气温和又不失恭敬:“殿下心怀天下,这份仁厚之心已是难得。 奴才虽见识浅薄,却也明白,但凡殿下深思熟虑之事,必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以殿下的聪慧与魄力,假以时日定能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殿下只需按自己的心意去做,不必过於忧心。这世上许多事,看似艰难,可到了殿下手中,未必没有转机。” 胤礽抬眸看他,有些无奈:“梁諳达这话,倒像是在哄小孩。” 梁九功连忙摆手,神色真挚:“殿下天资聪颖,又肯用心,这些年来无论是读书习武,还是协理政务,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奴才不过是实话实说。” 胤礽指尖点了点小狐狸的脑袋:“梁諳达过誉了。不过……承你吉言,孤自当尽力而为。” 梁九功见他神情舒展,心中也鬆快了几分,温声道:“殿下若有什么吩咐,儘管差遣老奴。万岁爷常说,殿下仁厚聪慧,最是令人放心。” “皇阿玛抬爱了。”胤礽摇摇头,语气温和却透著坚定,“济世堂的事,孤会妥善处理,总归要对得起百姓的期待。” 梁九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仁心,天下百姓之福。” 殿外蝉鸣依旧,清风徐来,捲起一缕淡淡的荷香。 * 梁九功恭敬地候在一旁,低声道:“太子爷,万岁爷吩咐了,您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奴才。” 胤礽闻言,微微頷首 “既如此,便劳烦梁諳达替孤寻几册典籍来。” 他嗓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梁九功连忙躬身应下。 片刻后,梁九功捧著一摞书册回来,精挑细选,既不会太费心神,又皆是传世经典。 “太子爷,奴才挑了几册,您瞧瞧可还合意?”他恭敬地將书册呈上。 胤礽抬眸,目光落在书册上——《资治通鑑》汉纪记载了文景之治的治国方略,《贞观政要》记录了君臣问对的精要,《传习录》则是心学精髓。 既不会过於艰涩,又都是治国理政的经典之作。 他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嗓音温润:“梁諳达有心了。” 小狐狸跳上书案,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书册,琉璃般的眸子弯了弯。 胤礽低笑一声,隨手翻开《贞观政要》,修长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眸光沉静,似是在品读,又似是在思索。 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衬得他整个人如一幅水墨丹青,清雅绝伦。 他半倚在软榻上,一袭天水碧的素缎常服松松罩在身上,衣襟袖口只以极细的银线暗绣云纹,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只在腰间悬了枚羊脂白玉佩,素净得几乎与衣衫同色。 修长的手指搭在檀木书案上,指尖透著久病初愈的苍白,却仍保持著与生俱来的优雅仪態。 因著病气未消,他今日连发冠都未束,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半发,余下的青丝散落在肩头。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的衣袂上,那天水碧的衣料便流转著深浅不一的光晕,恍若一泓静水般清透。 小狐狸原本蹲在他膝头,探头探脑地跟著瞧书页上的字,结果刚瞅了两行,就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书……也太催眠了……】它迷迷糊糊地嘟囔著,【宿主,你怎么看得进去……】 话音未落,整只狐狸“啪嗒”一下歪倒在胤礽腿边,毛茸茸的尾巴还无意识地卷了卷,直接睡熟了。 胤礽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拨了拨它的耳朵:“让你非要凑热闹。” 小狐狸毫无反应,只发出细微的呼嚕声,显然已经彻底陷入梦乡。 胤礽摇了摇头,顺手扯过一旁的薄毯一角,轻轻盖在它圆滚滚的肚皮上,免得它著凉。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状不由笑道:“这小东西倒是会享福,挨著殿下睡得这般香。” 胤礽唇角微扬:“天热,它贪凉罢了。” 梁九功將冰镇过的酸梅汤轻轻放在矮几上,低声道:“殿下也歇会儿吧,这时辰最易犯困,仔细伤了眼睛。” 胤礽“嗯”了一声,却没放下书卷,只淡淡道:“孤再略看几页。” 梁九功见状也不再多劝,悄悄退了出去。 殿內又恢復寧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狐狸偶尔的呼嚕声。 窗外烈日灼灼,而殿內却因冰鉴散出的凉意,显得格外舒適。 第318章 谋定而后动 午后日光渐柔,殿內暑气稍退,微风透过纱帘拂入,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凉意。 胤礽见小狐狸睡得香甜,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拨弄了下它软乎乎的耳朵。 小狐狸毫无察觉,只是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他收回手,抬眸对殿外温声道:“来人。” 一名小太监立刻躬身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胤礽淡淡道:“取一副棋盘来。” “嗻。”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一副白玉棋盘,棋子温润如凝脂,触手生凉,正適合这炎炎夏日。 梁九功闻声进来,见状笑道:“殿下可是想对弈解闷?要不要奴才去请哪位諳达来陪您手谈一局?” 胤礽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执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必,孤自己琢磨一局便是。” 梁九功会意,知道太子这是要推演棋局,便不再打扰,只轻声道:“那奴才就在外头候著,殿下若有需要,隨时唤一声便是。” “嗯。”胤礽微微頷首,目光已落在棋盘上,指尖夹著棋子,若有所思地布下一子。 济世堂看似只是医馆,实则牵涉太医院、药商、民间医者,乃至八旗勛贵的利益网。 满清以武立国,八旗勛贵向来重骑射而轻文治,更遑论这等“汉人医道”之事。 若贸然推行,难保不会有人借“违背祖制”之名暗中作梗。 济世堂若成,必会分走太医院部分权责。 那些御医们世代承袭,盘根错节,未必愿意看到民间医馆壮大。 若无足够利益驱使,那些官员怕是只会敷衍了事,甚至藉机中饱私囊。 小狐狸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爪子扒拉了下他的袖口:【唔……宿主別皱眉……】 胤礽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背毛,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些阻力,倒也不难化解。 八旗勛贵那边,可借皇阿玛重视“满汉一家”的国策,以“安民心、稳社稷”为由徐徐图之; 太医院若有异议,不妨先拉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坐镇济世堂,名利双收之下,自然有人愿意低头;至於地方官吏…… 他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贪官怕查,庸官怕比。 只要让皇阿玛看到济世堂的成效,再借御史之手敲打几个典型,剩下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皇阿玛最恨官员欺上瞒下。 只要將济世堂的章程定得明白,再派几个心腹暗中查访,那些想伸手的人,自然得掂量掂量。 小狐狸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尾巴无意识地扫过他的手腕。 胤礽轻笑一声,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说到底,只要把握好分寸,这些都不是问题。 窗外蝉鸣忽高忽低,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胤礽轻轻合上眼,心中已有成算。 谋定而后动,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成合围之势。 他唇角微扬,眸中光华內敛,不见半分傲色,唯有沉稳如渊的从容。 *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冰镇瓜果与茶点,清甜的果香在殿內悄然瀰漫。 小狐狸的鼻尖微微抽动,整只狐狸还闭著眼,身子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往矮几方向蠕动,爪子无意识地在软榻上扒拉了两下。 【唔……蜜瓜……冰酪……】它迷迷糊糊地嘟囔著。 胤礽眉梢微挑,伸手轻轻按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將它镇压得动弹不得。 “睡你的。”他嗓音清润,带著几分慵懒的调侃,“梦里什么都有。” 小狐狸挣扎了两下,发现完全挣脱不开,终於委屈巴巴地睁开眼:【宿主欺负狐狸!】 胤礽低笑一声,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醒了就好好坐著,別一副饿虎扑食的模样,叫人看了笑话。” 小狐狸不甘心地瞅了瞅近在咫尺的冰镇葡萄,尾巴耷拉下来:【可它真的好香……】 何玉柱在一旁忍笑,恭敬地递上一盏温茶:“殿下用些茶润润喉,这葡萄是西域新贡的,甜得很,奴才给您剥几颗?” 胤礽微微頷首。 小狐狸眼巴巴地看著何玉柱剥葡萄,爪子悄悄往矮几上探了探,结果又被胤礽一根手指按了回去。 【宿主——】它拖长音调抗议。 胤礽垂眸瞥它一眼,唇角微扬:“急什么?” 说罢,从何玉柱手中接过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递到它面前,“坐好。” 小狐狸立刻端正蹲坐,尾巴乖巧地圈住爪子,眼巴巴地望著他:【啊——】 胤礽失笑,將葡萄餵给它,指尖顺势揉了揉它的脑袋:“贪吃。” 窗外蝉鸣依旧,殿內茶香果甜,盛夏的午后,一时竟显得格外悠长。 小狐狸饜足地舔了舔爪子,乖乖蜷在胤礽手边,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著。 偶尔一片瓣被风吹到案几上,它便立刻竖起耳朵,爪子飞快地一扑—— 【嘿!】 瓣轻盈地打了个旋儿,又飘远了。 小狐狸也不恼,歪著头瞅了瞅,又慢悠悠趴了回去。 胤礽执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掠过它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玩够了?” 小狐狸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宿主,这瓣儿欺负狐狸!】 “是么?”胤礽指尖轻点它的鼻尖,“我倒觉得,是你爪子太慢。” 【才不是!】小狐狸不服气地一骨碌爬起来,正要再辩,忽见窗外又飘来几片緋色瓣,立刻全神贯注地伏低身子,尾巴高高翘起—— 啪! 这回它终於扑中一片,得意洋洋地叼著战利品,献宝似的蹭到胤礽手边:【看!】 胤礽顺手接过那枚残瓣,指尖捻了捻:“嗯,能耐了。” 语气虽淡,却掩不住唇边那抹纵容的弧度。 何玉柱恰巧进来换茶,见状笑道:“这小祖宗倒是会寻乐子。” 说著將一碟新蒸的荷酥放在案上,“殿下尝尝,御膳房刚呈上的。” 小狐狸蹲坐在一旁,两只前爪乖巧地併拢,琉璃般的眼睛湿漉漉地望著那碟荷酥,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宿主……可以分我一点点吗?】 它声音软乎乎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耳朵还微微抖了抖,一副又馋又懂事的模样。 胤礽指尖一顿,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故意慢条斯理道:“方才的葡萄……” 小狐狸立刻挺直背脊,耳朵竖得更高:【我保证慢慢吃!】 说著还举起一只爪子,像在发誓似的,【就尝一小口!】 胤礽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掰了块糕点递过去。 小狐狸立刻用两只爪子捧住,甜滋滋地啃起来:【谢谢宿主!】 尾巴在身后快乐地圈成了小波浪。 第319章 坏了,被制裁了 阿哥所 胤禔估摸著胤礽该是午睡醒了,便整了整衣襟,拎著那鼓鼓囊囊的包袱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三个“拦路虎”——老九、老十、老十三排成一排,个个眼神幽怨地盯著他。 胤禔挑眉,嗤笑一声:“怎么,想打架?” 他隨手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活动了下手腕,“爷今儿心情好,陪你们练练也行。” 三个小傢伙对视一眼,突然—— 老九胤禟突然“扑通”一声抱住他的大腿,仰著脸哀嚎:“大哥!弟弟们对太子二哥的敬仰之情,天地可鑑啊!您就成全我们吧!” 老十三胤祥则死死拽住胤禔的袖子,红著眼眶哽咽:“大哥……您可是长兄啊!长兄如父,您就疼疼我们吧!” 老十胤?更是夸张,直接往地上一坐,扯著嗓子乾嚎:“大哥!你忍心看我们日日盼、夜夜想,却连太子二哥的面都见不著吗?!” 胤禔:“……” 他低头看著腿上掛著的两个“掛件”,以及面前跪著演戏的老九,嘴角抽了抽:“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老九抽抽搭搭:“大哥,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保证不耽误您太久,就……就让太子二哥多看我们一眼也行啊!” 老十直接抱住他的腿不放,哭得情真意切:“大哥!你要是就这么走了,弟弟我……我今日就跪死在这儿!” 老十三更是戏精上身,捂著心口痛心疾首:“大哥!您若执意如此,弟弟们的心……可就碎了啊!” 胤禔被他们缠得头疼,怒极反笑:“行啊,长本事了是吧?跟爷玩这套?” 老九见硬的不行,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大哥,您就看在我们一片赤诚的份上……通融通融?” 老十疯狂点头:“对对对!我们保证不捣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十三眨巴著眼睛,试图挤出两滴眼泪:“大哥……求您了……” 胤禔额角青筋直跳,抬腿想甩开他们,结果老十和老十三抱得死紧,愣是没甩动。 “撒手!”他咬牙。 “不撒!”老十闭眼乾嚎,“除非你答应带我们一起去!” “对!不答应就不撒手!”老十三附和。 老九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大哥,你要是真狠得下心,就从弟弟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胤禔:“……”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行,你们爱抱就抱著吧,爷就这么拖著你们去乾清宫,看你们丟不丟人!” 说完,他抬脚就往外走,老十和老十三猝不及防,差点被拖趴下,但愣是咬牙不鬆手,一路被拖著往前蹭。 老九见状,赶紧爬起来跟上,一边走一边继续演:“大哥!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弟弟们的心都碎了!” 路过的太监宫女们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大阿哥大步流星往前走,腿上掛著两个哭天喊地的阿哥,身后还追著一个悲情控诉的九阿哥。 “……”眾人默默低头,假装没看见。 胤禔走到半路,实在受不了了,停下脚步,低头瞪著他们:“你们到底想怎样?” 老十抽抽搭搭:“带、带我们一起去……” 老十三可怜巴巴:“就、就一次也行……” 老九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泪:“大哥,您就成全弟弟们吧!” 胤禔冷笑:“做梦!” 三个小傢伙:“……” 老九一咬牙,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往眼睛上一按,再拿开时,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大哥!”他声泪俱下,“您要是真这么绝情,弟弟们……弟弟们就去乾清宫门口哭!” 胤禔:“……?” 老十和老十三立刻会意,齐声附和:“对!去乾清宫哭!让皇阿玛评评理!” 胤禔眼皮一跳:“你们敢?!” 老九挺直腰板,一脸悲壮:“为了见太子二哥,弟弟们豁出去了!” 胤禔:“……” 他盯著这三个无赖看了半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们狠。” 三个小傢伙眼睛一亮。 胤禔冷笑:“不过,想跟爷一起去?门都没有!” 说完,他猛地一抬腿,趁他们不备,终於甩开老十和老十三,大步流星地跑了。 “大哥!!!”身后传来三人悽厉的哀嚎。 胤禔头也不回,反而跑得更快了。 老十正扯著嗓子乾嚎:“大哥!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含怒的凤眸—— “额、额娘?”老十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瞬间怂了。 温僖贵妃站在迴廊下,手里捏著帕子,额角青筋直跳。 她盯著自家儿子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再看看旁边同样狼狈的老九和老十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老九和老十三瞬间噤若寒蝉,默默往老十身后缩了缩。 老十硬著头皮,訕訕一笑:“额娘,我们……我们就是跟大哥闹著玩……” 温僖贵妃冷笑一声:“闹著玩?抱著人家大腿哭天喊地,一路从阿哥所拖到御园,这叫『闹著玩』?” 老十:“……” 老九小声辩解:“贵妃娘娘,我们就是……想见太子二哥……” 温僖贵妃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疼。 她看著这三个满脸泪痕、衣衫不整的小傢伙,又好气又好笑:“想见太子,不会好好说?非要在这儿丟人现眼?” 老十委屈巴巴:“可大哥不让我们去……” 温僖贵妃瞪他一眼:“那你们就撒泼打滚?” 老十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温僖贵妃嘆了口气,一挥手:“行了,都跟我回宫,好好收拾收拾,这副模样像什么话!” 老十一听,急了:“额娘!我们还没见到太子二哥呢!” 温僖贵妃眯了眯眼:“怎么,你还想继续在这儿哭?” 老十:“……” 老九眼珠子一转,赶紧扯了扯老十的袖子,示意他別顶嘴。 老十三则乖巧地低头认错:“钮娘娘,我们知道错了,这就跟您回去。” 温僖贵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跟上。” 老十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毓庆宫的方向,小声嘀咕:“就差一点……” 温僖贵妃头也不回,凉颼颼地丟来一句:“再磨蹭,今晚抄《礼记》十遍。” 老十:“!!!” 他瞬间闭了嘴,灰溜溜地跟上。 老九和老十三对视一眼,默默嘆气——得,计划失败。 第320章 腹黑的麻子哥 等回了储秀宫,温僖贵妃让宫女打了水,亲自给这三个小猫擦脸。 一边擦一边无奈道:“你们想亲近太子是好事,可也不能这么胡闹,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老十嘟囔:“可大哥太霸道了……” 温僖贵妃戳了下他的脑门:“那你们不会想点別的法子?非要学市井无赖撒泼?” 老九眼睛一亮:“钮娘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智取?” 温僖贵妃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可什么都没说。” 老十三若有所思:“要不……我们去找皇阿玛?” 温僖贵妃手一顿,幽幽道:“你们要是敢去乾清宫闹,信不信明天全得去奉先殿跪著?” 三个小傢伙:“……” 老十蔫头耷脑:“那怎么办嘛……” 温僖贵妃嘆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等过两日太子身子好些了,自然能见著,急什么?” 老十还想挣扎,温僖贵妃直接一个眼神镇压:“再闹,禁足一个月。” 老十:“……哦。” 他委屈巴巴地闭上嘴,心里却暗暗盘算——哼,大哥不让去,他就不会偷偷溜去吗? 温僖贵妃看著他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这小子没死心,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帮小祖宗,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 另一边,胤禔拎著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赶到乾清宫门口,心里还惦记著胤礽的身子,也不知道这几日可好些了。 门口的侍卫见是他,连忙行礼:“大阿哥吉祥。” 胤禔摆摆手:“免礼,爷来瞧瞧太子。” 侍卫恭敬道:“皇上吩咐了,凡是进乾清宫的,都得先检查。” 胤禔也不恼,大大方方地把包袱递过去:“查吧,都是给保成带的。” 侍卫们仔仔细细地翻检了一遍,確认没什么问题,才放行。 胤禔刚迈步往里走,还没到內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嗓音—— “胤禔。” 他脚步一顿,回头一看,康熙正负手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胤禔连忙跪下:“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嗯”了一声,淡淡道:“起来吧。” 胤禔起身,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皇阿玛突然叫住他是什么意思。 康熙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大包小包上,眉头微挑:“带这么多东西?” 胤禔连忙道:“回皇阿玛,都是些书册、补品,还有保成爱吃的零嘴儿……他病著,儿臣想著带些他喜欢的,或许能让他舒坦些。” 康熙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保成前些日子那场病凶险,如今虽好转,但元气未復,太医说了,需得静养。” 胤禔点头如捣蒜:“儿臣明白,儿臣绝不扰他休息!” 康熙瞥他一眼,又道:“他如今精神短,说不得几句话就乏了,你別缠著他没完。” 胤禔连忙保证:“儿臣就看看他,绝不让他累著!” 康熙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他若困了,你立刻退出来,別耽误他歇息。” 胤禔:“……是。”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终於挥了挥手:“去吧。” 胤禔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告退,转身就往內殿走。 刚走出两步,康熙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 胤禔脚步一顿,头皮发麻,转身恭敬道:“皇阿玛还有何吩咐?” 康熙淡淡道:“他若咳嗽,立刻叫太医。” 胤禔:“……是。” “他若说头疼,別让他看书。” “……是。” “他若胃口不好,別硬塞他吃东西。” “……儿臣明白。” “还有……” 胤禔:“……” 康熙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最后才放他走。 胤禔走出几步,心里忍不住嘀咕:“皇阿玛真是越老越囉嗦,保成的事儿还用他反覆念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包袱,里头装的哪一样不是他精挑细选的? 胤礽爱看的游记是新出的刻本,他先翻了三遍,確认没有错字才敢带来; 补血的阿胶是特意从山东老字號买的,他亲自盯著熬的; “嘖,皇阿玛懂什么?”胤禔撇撇嘴,小声咕噥,“保成喜欢什么、討厌什么,他更清楚!” 他越想越不服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里头养病的人。 走到殿门前,他还不忘整了整衣冠,连袖口沾的一丁点儿灰都拍乾净了,这才抬手轻轻叩门—— “保成,大哥来了。” * 另一边,康熙坐回御案前,执起硃笔继续批阅奏摺,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通长篇大论的叮嘱只是隨口一提。 批了两本摺子后,他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梁九功。” 梁九功连忙躬身:“奴才在。” 康熙漫不经心地蘸了蘸硃砂,淡淡道:“方才,朕叮嘱那臭小子……用了多少时辰?” 梁九功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小心斟酌道:“回皇上,约莫……一刻钟。” 康熙“嗯”了一声,笔锋不停,继续在摺子上勾画,语气平静:“那便从见面的时辰里扣了。” 梁九功:“……?” 康熙抬眸瞥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朕准他见保成一个时辰,既然浪费了一刻钟听朕训话,那便只准待三刻钟。” 梁九功:“……”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乾巴巴地应道:“……嗻。” 康熙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批摺子,末了还补了一句:“到时辰就去撵人,別让那臭小子赖著不走。” 梁九功:“……奴才明白。” 他默默退到一旁,心里忍不住腹誹——皇上这心眼儿,比针尖还细! 大阿哥怕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没见著太子爷的面,就先被皇上扣了时辰…… * 乾清宫东暖阁內 殿门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珠帘微动,带起一串细碎的清响。 忽然,他似有所觉,微微抬眼—— 殿门处,胤禔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攥著包袱的手指微微发颤,泄露了情绪。 胤礽的眸光轻轻一动,唤了一句:“大哥。” 第321章 若得年年似今朝 胤禔刚踏入內殿,迎面便是一阵清凉的穿堂风,殿內窗欞半开,竹帘低垂,將盛夏的暑气隔绝在外。 他抬眼望去,只见胤礽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握著一卷书,听到脚步声,缓缓抬眸—— 二人目光交匯,胤禔心头猛地一揪,脚步顿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晌才哑著嗓子唤了一声: “保成……” 不过半月未见,胤礽竟又清减了许多。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映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透出几分琉璃般的易碎感。 那双往日清润如玉的眸子,此刻也因久病而显得倦怠。 胤礽见他来了,唇角微微扬起,声音温润却带著几分虚弱:“大哥怎么愣在那儿?过来坐。” 胤禔这才如梦初醒,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他跟前,却又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自己莽撞惊著他。 他盯著胤礽的脸仔细打量,越看心里越疼—— 瘦了。 原本就清雋的轮廓如今更显分明,眼下还泛著淡淡的青,显然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 “保成……”胤禔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憋出一句,“……还难受吗?” 胤礽轻轻摇头,笑道:“好多了,大哥別担心。” 胤禔哪里信? 他盯著胤礽握著书卷的手指,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心里又是一阵抽疼。 他轻轻抽走胤礽手中的书册:“怎么又在看书?太医不是说了要少费神?” 胤礽笑了笑,將书卷搁到一旁:“閒著无事,隨手翻翻罢了。” 说著,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笑意更深,“大哥这是把库房都搬来了?” 胤禔见他还有心思打趣,稍稍鬆了口气。 但瞧著他单薄的衣衫下隱约可见的伶仃腕骨,心疼得不行。 却又怕自己情绪外露反倒惹他忧心,只得强笑著岔开话题:“猜猜大哥给你带了什么?” 说著,他献宝似的把包袱放到榻边的小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这是前朝大儒的孤本,你上次提过的,我托人寻来了。” “松烟墨是新贡的,研开有松香,你写字时用。” “青玉镇纸,配你那方端砚正好。” “梅瓣是去年晒的,泡茶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每拿出一件,都要偷偷瞥一眼胤礽的神色,生怕他不喜欢。 翻到最底下,胤禔顿了顿,从锦帕里取出那块安神玉坠:“这个……你平日里带著,能睡安稳些。” 胤礽垂眸看著这些东西,指尖轻轻抚过书页,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胤禔见他喜欢,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又献宝似的掏出一包蜜饯:“这是你爱吃的杏脯,我让人特意挑的,不酸不腻,你若是嘴里没味儿,就含一颗。” 胤礽失笑:“大哥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哄了?” 胤禔也笑,语气却认真:“你病著,胃口不好,总得吃点甜的提提神。” 他说著,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对了,这是薄荷油,若是头疼了,抹一点在太阳穴上,能舒服些。” 胤礽看著他忙前忙后,眼底笑意更深。 胤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怕你闷著吗?” 他说完,又仔细打量胤礽的脸色,见他虽精神尚可,但眉眼间仍带著倦意,便柔声道:“累不累?若是乏了,就歇会儿,大哥在这儿陪著你。” 胤礽摇摇头,语气温和:“不累,大哥来了,我心里高兴。” 胤禔听了,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手替他掖了掖膝上的薄毯,声音放得更轻:“那也不能逞强,太医说了,你得好好养著。” 胤礽微微一笑,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听大哥的。” 胤禔望著弟弟苍白的面容,喉头滚动了几下,满腹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怕说多了反倒耗了胤礽的精神,更怕自己的忧心成了弟弟的负担,只得將那些心疼都细细收好,藏在最柔软的心底。 “你若是想做什么,或是缺什么,儘管跟大哥说,大哥给你办。” 胤礽看著他,眼底漾开一丝暖意,轻声道:“有大哥在,我什么都不缺。” 胤禔闻言心头一颤,似有暖流涌过四肢百骸,连忙低头假装整理东西,闷声道:“那……那就好。” 殿內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蝉鸣声声,衬得夏日愈发悠长。 胤禔偷偷抬眼,见胤礽正望著窗外出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却莫名让人觉得脆弱易碎。 他心头一紧,忍不住轻声道:“保成……” 胤礽回眸看他:“嗯?” 胤禔望著胤礽清透如水的眸子,喉头微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要赶快好起来。” “好。”胤礽温和地笑著,眉眼舒展,像是被暖阳融化了倦意。 窗外蝉声疏落,树影横斜,盛夏的骄阳滤过细密的竹帘,在青砖地上筛下碎金般的光斑。 微风徐来,荷塘的清气裹挟著水汽漫入殿中,与案头沉水香的裊裊烟缕纠缠,又融进砚池里新磨的松烟墨韵,竟將满室药苦冲淡了几分。 胤禔望著弟弟的笑顏,心里稍稍安定,又忍不住叮嘱:“药要按时喝,別嫌苦。” “嗯。”胤礽轻轻点头,目光柔和。 “若是夜里睡不安稳,就让奴才们来唤我。” “好。” “还有——” “大哥。”胤礽忽然打断他,笑意更深,“你再这样絮叨下去,倒像是皇阿玛附体了。” 胤禔一愣,隨即失笑,挠了挠头:“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胤礽微微侧首,看向窗外明媚的景色,轻声道:“今日天气这样好,大哥不如陪我说说话?” 胤禔立刻点头:“你想聊什么?大哥都陪你。” 胤礽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大哥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偷偷溜去御园摘莲蓬的事吗?” 胤禔眼睛一亮,笑道:“怎么不记得?” 他缓缓讲述著,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謐的午后:“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眼底漾著笑意,“穿著杏黄色的衣裳,站在荷塘边上,踮著脚去够莲蓬,结果差点栽进去。” 胤礽静静地听著,唇角微扬,目光柔和地落在胤禔脸上,仿佛透过他的话语,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荷叶田田的夏日。 第322章 梁九功的报时噩梦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时光愈发悠长。 胤礽微微侧首,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欞,望向庭院里摇曳的树影,轻声道:“那时候……真好啊。” 胤禔顺著他的视线望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他低声应道:“是啊,真好。” 微风拂过,带著夏日的暖意和草木的清香,轻轻掀动胤礽额前的碎发。 胤禔下意识伸手替他拢了拢,指尖触及他微凉的皮肤。 “大哥。”胤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病好了,我们再去摘莲蓬吧。” 胤禔一怔,隨即重重点头:“好,大哥陪你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次你可不许再往池塘边上凑,要摘也得我来。” 胤礽失笑:“好,都听大哥的。”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的剪影。 胤禔望著弟弟恬静的侧脸,心里默默想著—— 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延续下去,该多好。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摇曳,蝉鸣声声,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 盛夏的午后,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骄阳下泛著粼粼金光,远处荷塘里的芙蕖开得正盛,粉白的瓣被碧绿的荷叶托著,隨风轻颤,宛如少女含羞低首。 几只蜻蜓掠过水麵,尾尖点起细碎的涟漪,惊得锦鲤倏地钻入莲叶深处。 蝉鸣声从浓密的槐树间倾泻而下,时而如急雨骤落,时而似清风徐来,衬得这深宫里的夏日愈发悠长。 偶有微风穿堂而过,带著荷香与草木清气,拂过竹帘,在殿內洒下一片沁凉。 胤禔顺著胤礽的目光望向窗外,见那满池荷在风中轻摇,碧叶翻卷间,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温声道:“今年的荷开得极好,待你身子爽利些,大哥陪你去水榭边坐坐,就近赏玩。” 胤礽轻轻点头:“好。” 夏风穿庭而过,带著荷香掠过两人的衣袂。 竹帘轻响,光影摇曳,將这一刻的温情定格在盛夏最绚烂的时光里。 * 暖阁內,胤禔和胤礽的笑声隱约传来,气氛温馨融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乾清宫正殿这边,却笼罩著一层低气压。 康熙坐在御案前,硃笔悬在奏摺上方,迟迟未落。 梁九功刚退到一旁,还没站稳,就听康熙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他连忙看了眼滴漏,恭敬答道:“回皇上,刚过了一刻钟。” 康熙“嗯”了一声,继续批阅奏摺。可没过多久,硃笔忽然一顿,又问道:“现在呢?” 梁九功:“……” 他硬著头皮道:“回皇上,才……才过了半刻钟。” 康熙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慢……” 梁九功听得真切,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又过了片刻,康熙第三次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 “现在总该到三刻钟了吧?” 梁九功哭笑不得:“皇上,这才过了两刻钟呢……” 康熙闻言,猛地將硃笔往砚台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板著脸道:“这滴漏是不是坏了?怎么走得这样慢?” 梁九功连忙赔笑:“皇上,滴漏好好的,只是……” 康熙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是说朕著急?朕急什么?朕是怕保成累著!” “奴才不敢。” 梁九功点头哈腰,心里却暗道:您这分明是嫌大阿哥待得太久…… 康熙重新拿起硃笔,可刚批了几个字,又忍不住抬头:“你去瞧瞧,那臭小子有没有老老实实按朕说的做?保成若是咳嗽一声,立刻给朕把人轰出来!” 梁九功闻言,连忙躬身赔笑道:“皇上圣明,事事以太子爷的安康为重,奴才瞧著都感动。 只是太子爷性子细腻,若知道您这般记掛,怕是既心疼您操劳,又自责让您费心,反倒影响静养。 不如让大阿哥略坐坐就告退,既不拂兄弟情分,也不误太子爷休憩,岂不两全?” 康熙听了,神色稍霽,瞥他一眼道:“你这老货,倒会说话。” 梁九功笑吟吟地低头:“奴才不过是顺著皇上的慈父心肠琢磨,您待太子爷,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大阿哥再亲近,哪及得上您万分之一?” 康熙轻哼一声,面色却缓和下来,执起硃笔道,这才勉强继续批阅奏摺,可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硃笔也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满腹的不满都发泄在奏摺上。 梁九功刚鬆了口气,以为皇上总算消停了,谁知没过一会儿,康熙又冷不丁开口: “现在呢?” 梁九功眼皮一跳,认命地看了眼滴漏,道:“回皇上……” 康熙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 梁九功心里叫苦,面上还得赔笑:“皇上,这滴漏是內务府新调的,分毫不差……” 康熙冷哼一声,盯著滴漏看了半晌,忽然道:“朕瞧著这水漏得慢,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梁九功:“……” 可嘴上只能恭敬道:“皇上明鑑,这滴漏奴才日日盯著,绝无差错。” 康熙眯了眯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再揪著滴漏不放,转而问道:“你说,胤禔那小子现在在里头做什么?” 梁九功斟酌著道:“大阿哥应是按您的吩咐,陪太子爷说说话,或是送些小玩意儿解闷……” 康熙冷笑一声:“朕看他没那么老实。”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能干笑。 又过了一会儿,康熙忽然站起身,负手在殿內踱了两步,语气沉沉:“保成身子弱,万一胤禔带的零嘴儿不乾净,吃坏了怎么办?” 梁九功连忙道:“皇上放心,大阿哥带来的东西,侍卫们都仔细查过了。” 康熙瞥他一眼:“查过就万无一失了?万一有侍卫疏忽呢?” 梁九功:“……”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323章 胤禔:挨板子可以,少陪保成不行 另一边,胤禔正坐在胤礽床榻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宫外新出的杂耍班子如何精彩,说到高兴处还手舞足蹈地比划。 突然,他背后一凉,莫名打了个寒颤。 “大哥?”胤礽察觉到他的异样,抬眸看他,“怎么了?” 胤禔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儿,就是突然觉得脖子后头凉颼颼的。” 胤禔心里门清——每当他后颈莫名发凉、脊背绷紧时,十有八九是皇阿玛叨叨他了。 指不定这会儿正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板著脸念叨:“这混帐东西,又去缠著保成,耽误他养病!” 他偏不怵。 板子算什么?他皮糙肉厚,挨惯了。 抄书又如何?横竖他字跡潦草,写满十页能气得皇阿玛少活三年。 反正不到半个时辰,他绝不肯走,非得陪保成说够了话才行。 至於皇阿玛的念叨? ——管他呢。 胤礽见他神色微妙,眼底浮起一丝担忧:“真没事?” 胤禔摆摆手,故意扬声道:“能有什么事?天塌下来有大哥顶著。” 话音刚落,窗外似有风声掠过,隱约夹杂著一声冷哼。 胤禔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暗笑:“果然。” 胤礽一怔,隨即失笑:“是皇阿玛说什么了?” 胤禔撇嘴:“还能说什么?左不过是『別累著你』『別吵著你』『到点就走』……” 他学著康熙的语气,板著脸复述,末了还翻了个白眼,“跟防贼似的防著我。” 胤礽闻言顿了顿:“既如此,大哥,不如你先回去吧,免得皇阿玛真恼了,回头又训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禔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浑不在意:“怕什么?大不了挨几板子,横竖不到时间我绝不走。”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怎么,保成担心我?” 胤礽轻哼一声,別过脸去:“谁管你。” 胤禔瞧著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乐开了,正要再逗他两句,忽听外头传来梁九功小心翼翼的咳嗽声—— “大阿哥,时辰差不多了……”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进內殿,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正靠在软枕上翻书的胤礽。 胤禔正坐在榻边,手里剥著橘子,闻言一愣,抬头皱眉道:“等等,还没到半个时辰啊?” 梁九功站在门外,尷尬地笑了笑,低声道:“大阿哥,您看……这……” 胤禔见他欲言又止,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转头对胤礽温声道:“保成,你先歇会儿,大哥出去一下,待会儿再回来。” 胤礽咬了一瓣橘子,眉眼弯弯:“好,大哥快去快回,我等你。” 胤禔被他这一笑晃了一下,忍不住又叮嘱道:“橘子別吃太多,仔细胃寒。” 胤礽眼底漾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好好好,我知道了——”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带著几分哄孩子的意味,“快去吧,再耽搁,梁总管该为难了。” 胤禔这才慢吞吞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指著桌上的青瓷盅叮嘱:“那雪梨川贝汤记得趁热喝,润肺最好。” “好。” * 待他走出殿外,梁九功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胤禔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皇阿玛不是准了半个时辰吗?” 梁九功苦笑,斟酌著词句道:“大阿哥,您方才在乾清宫门口,皇上不是叮嘱了您一刻钟吗……” 胤禔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所以?皇阿玛把那会儿的训话时间也算进去了?!” 梁九功无奈点头:“皇上说……既然您听训用了一刻钟,那见面时间就扣掉一刻钟。” 胤禔:“……”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股憋闷,咬牙道:“皇阿玛多少有点……缺德了。” 梁九功眼皮一跳,连忙左右看看,確认没人听见,才低声道:“大阿哥慎言啊……” 胤禔也知道自己失言,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梁諳达,爷不是冲你发火,只是……” 他顿了顿,无奈道,“爷人都还没见著,就先被扣了时辰,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梁九功嘆了口气,低声道:“大阿哥,您也知道,皇上对太子爷的事儿向来……格外上心。” 胤禔听了梁九功的话,眉头一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服:“格外上心?怎么,在皇阿玛眼里,爷是什么危险人物吗?就这么防著爷?” 梁九功连忙摆手,赔笑道:“大阿哥说笑了,皇上哪能这么想?不过是太子爷身子刚好些,皇上难免多操心些……” 胤禔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他操心?他操心的方式就是把爷当贼防?” 梁九功不敢接这话,只能干笑两声。 胤禔越想越不痛快,转头看了眼殿门,又瞥了眼滴漏,忽然眼睛一亮:“不对啊,梁諳达,皇阿玛说扣一刻钟,可刚才爷进去才多久?顶多两刻钟吧?那还剩一刻钟呢!” 梁九功一愣,心里飞快盘算著——皇上確实只扣了一刻钟,但是…… 他正犹豫著该怎么劝,胤禔已经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道:“梁諳达,你放心,爷绝不让你为难。爷就进去把剩下的一刻钟用完,到点儿立刻走人,绝不多待!” 说完,不等梁九功反应,他转身就推门往里走。 梁九功站在门外,眼睁睁看著胤禔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连个回头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缓缓闭上,深深嘆了口气,沧桑地揉了揉太阳穴。 “得,这下可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活腻歪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多好的太阳啊……可惜了,等皇上知道大阿哥又杀了个回马枪,咱家怕是得去慎刑司晒月亮了。” 他默默抬头,看了眼正殿的方向,心里默默替自己点了根蜡。 “梁总管?”身后忽然传来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呼唤,“皇上让您过去一趟……” 梁九功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视死如归地迈步往正殿走去。 第324章 西北黄沙说旧事,江南烟雨忆前尘 梁九功一路往正殿走,心里七上八下地盘算著该怎么回话才能不被迁怒。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词句,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一进殿,梁九功便恭恭敬敬地跪下,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正批著摺子,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梁九功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奴才方才去传话了,但……” “但什么?”康熙笔尖一顿,抬眸瞥了他一眼。 梁九功咽了咽唾沫,斟酌著道:“但大阿哥说……皇上扣了一刻钟,他得把剩下的討回来,所以……又折回去了。” 说完,他悄悄抬眼,偷瞄康熙的脸色,心里直打鼓——这要是皇上龙顏大怒,他怕是得当场跪下请罪。 谁知,康熙听完,不仅没恼,反而轻笑了一声,摇头道:“这混帐东西,倒是会算计。” 梁九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康熙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隨他去吧,保成高兴就成。” “啊?”梁九功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態,连忙低头,“奴才失言……” 康熙瞥了他一眼,笑骂道:“怎么,朕还不能纵著他们兄弟俩了?” 梁九功这才彻底鬆了口气,连忙赔笑道:“皇上圣明!是奴才愚钝,没领会圣意。” 康熙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硃笔,漫不经心道:“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该干嘛干嘛去。” 梁九功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嗻!奴才告退。” 退出殿外后,他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抬头望了望天——阳光依旧明媚,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还好还好……”他喃喃自语,“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梁九功站在殿外,望著暖阁的方向,忍不住摇头感嘆:“还得是太子殿下啊……” 这些年他跟在康熙身边伺候,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可唯独皇上震怒之时,任他歷练得如何老成,仍不免心惊胆战。 说来也怪,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之际,偏只有太子殿下敢近前劝慰,三言两语便能將万岁爷的雷霆之怒化作春风细雨。 “这满宫里,也就太子爷能治得住皇上这脾气。” 梁九功小声嘀咕著,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庆幸。 “还好这宫里有太子殿下,要不然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可真是要天天提著脑袋过日子嘍!” * 乾清宫东暖阁內,竹帘半卷,透进的光线被滤成柔和的浅金色,洒在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殿外荷塘清波微漾,碧叶连天,偶有蜻蜓点水而过,惊起一圈涟漪。 远处的梧桐枝叶繁茂,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为这炎炎夏日添了几分清凉。 殿內,冰盆里浮著几片薄荷叶,凉意丝丝缕缕地漫开,驱散了几分暑气。 胤礽半倚在软榻上,一袭天水碧的常服如江南烟雨般清雅,衬得他肤色如玉。 虽带著几分病后的倦意,却愈发显得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儘是浑然天成的清贵气度。 那衣料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青色,恍若春日里最澄澈的一泓湖水,將人衬得愈发清冷出尘。 他手里捧著一盏清茶,唇角含笑,安静地听胤禔说话。 胤禔见他兴致颇高,心中欢喜,略一思索,便道:“那便说说前些年隨军西北时遇到的趣事。” 他嗓音低沉,语气却温和,娓娓道来,“西北大漠风光与京城截然不同,黄沙千里,天地辽阔。 有一日行军至敦煌,恰逢日落,整片戈壁被染成赤金色,远远望去,竟似火焰铺满大地。” 胤礽微微侧首,目光专註:“听闻敦煌莫高窟有千佛洞,壁画精美绝伦,大哥可曾亲眼见过?” 胤禔点头:“自然见过。那些壁画歷经百年,色彩依旧鲜艷,飞天衣袂翩躚,菩萨低眉含笑,当真令人嘆服。” 他顿了顿,又道,“当地还有一处月牙泉,四面沙山环绕,泉水却终年不涸,清澈见底,堪称奇景。” 胤礽眸中闪过一丝嚮往,轻声道:“若能亲眼一见,倒是不枉此生。” 胤禔见他神往,温言安慰:“等你身子大好了,大哥陪你走一趟,如何?” 胤礽莞尔:“那便说定了。” 窗外树影摇曳,偶有微风拂过,带来一阵荷香。 胤禔饮了口茶,继续道:“再说说江南吧。前年南下巡查,途经苏州,正值梅雨时节,整个城池笼罩在烟雨之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著白墙黛瓦,宛如水墨画卷。” 胤礽微微闭目,似在想像那番景致,片刻后睁开眼,笑道:“江南文人雅士眾多,大哥可曾遇到什么趣事?” 胤禔朗声一笑:“確实有一桩。在杭州时,曾偶遇一位老渔翁,在西湖边垂钓,我与他閒聊,他竟不知我是皇子,只当我是寻常过客,还邀我同饮自家酿的杨梅酒。” 胤礽轻笑:“那酒可还入口?” 胤禔摇头:“酸中带甜,后劲却足,我饮了三杯便有些晕乎,那老翁反倒笑话我酒量浅。” 胤礽闻言,眸中笑意更深:“大哥向来海量,竟也有被笑话的一日。” 胤禔也笑:“可见民间藏龙臥虎,不可小覷。” 正说著,窗外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二人不约而同望去,只见一只翠鸟落在廊下的海棠枝头,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胤礽轻嘆:“盛夏景致,当真绚烂。” 胤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温声道:“你若喜欢,待会儿我扶你去廊下走走,也好透透气。” 胤礽摇头:“日头正毒,还是在殿內听大哥讲故事更愜意。” 胤禔也不勉强,继续道:“那再说说川蜀之地。蜀道艰险,但风光奇绝,有一处叫九寨沟的地方,湖水澄碧如翡翠,山间云雾繚绕,仿若仙境。” 胤礽静静听著,时而询问细节,胤禔便耐心解答,二人一问一答,气氛融洽。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殿內光线渐暗。 胤禔见胤礽面露倦色,便止住话头,轻声道:“说了这许久,你也该歇歇了。” 胤礽微微頷首,语气温和:“今日听大哥一席话,倒似亲自游歷了一番,心中畅快许多。” 胤禔眼中泛起暖意:“你若喜欢,日后我常来讲给你听。” 胤礽笑了笑,目光柔和:“好。” 窗外,盛夏的骄阳將琉璃瓦映得流金溢彩,斑驳的树影在汉白玉阶前轻轻摇曳。 蝉鸣时远时近,与檐角风铃的清响交织成韵,为这静謐的午后平添几分生动。 偶尔一阵穿堂风过,带著荷塘的水汽与紫藤的幽香,將冰盆里薄荷的清凉送至榻前。 第325章 会说多说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蝉鸣声也弱了几分。 胤禔瞥了眼滴漏,虽有些不舍,却还是站起身来,顺手將胤礽膝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保成,你好好歇著,大哥改日再来看你。” 胤礽抬眸看他,眼底笑意未散:“好,大哥慢走。” 胤禔点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却在门口顿了顿,回头又补了一句:“那雪梨汤记得喝,放凉了就没效了。” “知道了。”胤礽无奈地应了一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 殿外,梁九功正背著手来回踱步,额角沁著细汗,时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见胤禔终於出来,他如蒙大赦,连忙迎上去:“大阿哥,您可算出来了!” 胤禔挑眉:“怎么,梁諳达这是怕爷赖著不走?” 梁九功乾笑两声,没敢接话,心里却暗暗鬆了口气——总算没再出什么么蛾子!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见胤禔眯了眯眼,忽然道:“不行,皇阿玛凭什么扣爷时辰?爷得找皇阿玛理论去!” 梁九功:“……???” 他还未来得及阻拦,胤禔已经大步流星往乾清宫正殿去了。 梁九功眼前一黑,差点跪下来——今天这差事,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 乾清宫正殿 康熙正伏案批阅奏摺,硃笔御批,神色沉静。 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胤禔走了进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头也不抬,冷声道:“滚。” 胤禔:“……???” 他站在殿门口,一脸茫然:“皇阿玛,儿臣还没说……” 梁九功缩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康熙终於抬眸,凉颼颼地扫了他一眼:“朕让你半个时辰就出来,你拖了多久?” 胤禔理直气壮:“可您之前还扣了儿臣一刻钟!” 康熙冷笑:“朕训话的时间难道不算时间?” 胤禔不服:“皇阿玛,您这就不讲理了!是您拉著儿臣训了整整一刻钟,怎么反倒怪儿臣耽误时辰!” 康熙“啪”地合上奏摺,语气危险:“你还有理了?” 胤禔梗著脖子:“儿臣就是不服!” 康熙气笑了,指著他道:“行,你不服是吧?来人!”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奴才在!” 康熙一挥手:“把这不孝子给朕踢出去!” 侍卫:“……?” 胤禔瞪大眼睛:“皇阿玛!您不能这样!” 康熙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批摺子,只丟下一句:“踢远点。” 侍卫硬著头皮上前,低声道:“大阿哥,您……您请吧?” 胤禔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边走边在心里腹誹——“他就知道,皇阿玛就是嫉妒保成和他最好!” 结果一个没留神,嘴上直接说了出来。 殿內瞬间安静。 康熙手中的硃笔“咔嚓”一声,折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森冷:“……你再说一遍?” 胤禔见势不妙,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儿臣告退!改日再来!” 梁九功站在殿外,眼睁睁看著胤禔一溜烟跑没影了,再回头看看殿內气压低沉的康熙,默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哀嘆—— 第326章 谁是外人?你全家都是外人! 梁九功正要退出去,却听康熙忽然又开口: “等等。” 他心头一跳,连忙转身,躬著腰赔笑道:“皇上,您还有什么吩咐?” 康熙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敲著桌案,若有所思道:“朕想了想,半个时辰……还是太长了。” 梁九功:“……?” 没等他反应过来,康熙已经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保成身子弱,容易累著。再者,胤禔那混帐每次去,不是拉著他说话就是攛掇他骑马射箭,万一再让保成病情反覆怎么办?” 梁九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康熙的脸色,斟酌著词句,刚准备开口。 康熙就抬手打断他,眼神坚定:“朕决定了,以后胤禔每次探视,不得超过一刻钟。” 梁九功:“……?!”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大阿哥要是知道探病时间又被砍了一半,怕不是要直接衝进乾清宫闹翻天! 康熙见他一脸欲言又止,挑眉道:“怎么,你有意见?” 梁九功哪敢有意见?他立刻挤出笑容,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皇上圣明!太子殿下养病要紧,確实不宜见客太久!”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你去传旨时,记得告诉胤禔——这是朕的恩典,他要是敢抱怨,就再减半。” 梁九功:“……” 他强撑著笑脸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办。” 梁九功刚迈出门槛,就听康熙又冷冷补了一句: “还有,传朕口諭,其余阿哥探视太子的时辰,从半个时辰砍掉一半。” 梁九功脚下一软,差点跪了,苦著脸回头:“皇上,这……其他阿哥若是问起来……” 康熙头也不抬,硃笔一挥,语气凉颼颼的:“让他们去问胤禔那臭小子。” 梁九功:“……” 他张了张嘴,欲哭无泪,只能硬著头皮应下:“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走出乾清宫,梁九功仰天长嘆——大阿哥啊大阿哥,您可真是害人不浅啊! * 胤禔从乾清宫回来后,整个人春风满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一踏进阿哥所,就看见院子里几个弟弟或站或坐,表面上各忙各的,实则全都竖著耳朵等他回来。 老九胤禟假装低头喝茶,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这边瞟; 老十胤?蹲在石阶上,手里捏著根草梗,心不在焉地戳蚂蚁; 老十三胤祥更是直接,眼巴巴地盯著门口,见胤禔进来,立刻跳起来:“大哥回来了!” 胤禔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掸了掸袖子:“嗯,回来了。” 几个弟弟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太子二哥怎么样了?” “他精神可好些了?” “有没有提起我们?” 胤禔慢悠悠地踱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悠悠开口:“保成啊……气色不错,就是人瘦了些。” 老十急得抓耳挠腮:“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 胤禔抿了口茶,眯著眼回味了一下,才道:“他见了我,很是高兴,还拉著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老九狐疑:“真的?太子二哥不是还在静养吗?太医不是说不能多说话?” 胤禔挑眉:“那是对旁人,对爷自然不一样。” 眾阿哥:“……” 老十三不死心,追问道:“那太子二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见我们?” 胤禔嘆了口气,一脸遗憾:“这个嘛……保成倒是提了一嘴,说等他再好些,再召弟弟们说话。” 眾人刚燃起希望,就听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嘛……他说了,现在见外人容易累著,还是先紧著亲近的人见。” 胤?一听这话,瞬间破防,瞪圆了眼睛指著胤禔怒道: “谁是外人?!你才是外人!你全家都是外人!” 胤祥正想附和,突然一愣,掰著手指头琢磨了一下,弱弱地拽了拽老十的袖子: “十哥……他全家不就是咱们吗?” 老十:“……?” 胤禔“噗”地笑出声,幸灾乐祸: “老十啊老十,你骂人怎么还捎带上自己了?” 老十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跺脚: “我不管!反正大哥最『外人』!太子二哥最疼的明明是爷!” 胤禔挑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故意气他: “哦?那怎么保成只让我进去,不让你进去呢?” 老十气得直跳脚,转头就冲老九和老十三嚷嚷: “九哥!十三弟!你们评评理!大哥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老九阴惻惻一笑,扇子“啪”地一合: “大哥,你这就不厚道了,太子二哥病著,你独占鰲头,还在这儿耀武扬威,是不是太不把弟弟们放在眼里了?” 老十三也委屈巴巴地点头: “就是啊大哥,我们也是太子二哥的亲弟弟,怎么就成『外人』了?” 胤禔见他们群起而攻之,不但不慌,反而笑得更加欠揍: “哎呀,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保成亲口说的——『外人』嘛,自然是指那些不够亲近的。” 老十彻底炸毛,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 “爷今天非得让你知道谁是『外人』!” 老十三赶紧拦腰抱住他: “十哥!冷静!大哥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看你跳脚!” 胤禔见他们炸毛,心里暗爽,又故作体贴地安慰。 眾阿哥:“……” 呸,装货! 老十悲愤地指著胤禔:“你、你这就是炫耀!” 胤禔笑眯眯地点头:“对啊,就是炫耀。” 老十三捂著心口,一脸受伤:“大哥,你太残忍了……” 胤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悠悠道:“行了,你们慢慢等,爷先去歇著了。” 说完,还特意晃了晃手里的小包袱,“哦对了,这是保成让我带回来的点心,说是赏我的,你们……要不要闻闻?” 老九:“……” 老十:“大哥!我跟你拼了!” 老十三一把抱住暴走的老十,含泪劝道:“十哥!冷静!打不过啊!” 胤禔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群弟弟气得跳脚。 等他一走,老九咬牙切齿:“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老十红著眼眶:“那怎么办?我们又进不去乾清宫!” 老十三忽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要不……我们去找皇阿玛告状?” 老九和老十齐刷刷看向他,异口同声:“告什么状?” 老十三神秘一笑:“就说大哥恃宠而骄,霸占太子二哥,不顾兄弟情谊!” 老九沉吟片刻,缓缓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好主意……” 於是,三个小傢伙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开始密谋如何“扳倒”大哥,爭取早日见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太子二哥…… 第327章 探病时间砍半,眾阿哥集体破防 老十握紧拳头,愤愤道:“咱们再搞个备选方案,若是不成,咱们就直接去乾清宫门口跪著,求皇阿玛让我们见太子二哥!” 老九翻了个白眼:“笨!皇阿玛最討厌这种死缠烂打的招数,到时候还没见到太子二哥呢,咱们就被禁足了。” 老十三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偷偷溜进去?” 老九和老十同时瞪大眼睛:“!!!” 老十三缩了缩脖子,訕訕道:“那……那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欠揍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哟,躲这儿密谋什么呢?” 三人猛地回头,果然看见胤禔抱著胳膊,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们。 老十气得跳脚:“大哥!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 胤禔耸耸肩,笑得极其欠揍:“爷路过,谁让你们鬼鬼祟祟的?” 老九咬牙:“大哥,你別得意!” 胤禔挑眉,慢悠悠道:“就得意,你能奈我何?” 老十三悲愤:“大哥!你太欺负人了!” 胤禔正要再刺激他们几句,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眾人转头,发现胤祉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书,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老十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告状:“三哥!大哥欺负我们!” 胤祉头也不抬,淡淡道:“哦。” 老十:“……” 胤禔得意地笑了。 老九不甘心,又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四阿哥胤禛,试探性地问:“四哥,你说句公道话?” 胤禛原本正低头沉思,闻言抬头,罕见地开口:“大哥確实过分。” 眾人一愣,连胤禔都惊讶了:“老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管这种閒事?” 胤禛面无表情:“我只是实话实说。” 老十感动得热泪盈眶:“四哥!你终於站我们这边了!” 胤禛淡淡补充:“不过,你们想见太子二哥,还是得按规矩来。” 老九急切道:“什么规矩?” 胤禛:“长幼有序。” 眾人:“……” 胤祉终於放下书,微微一笑:“老四说得对,明天就轮到我了。” 胤禛:“……?”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是我多嘴了。” 胤禔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十的肩膀:“弟弟们,慢慢等吧!” 老十三悲愤大喊:“大哥!你太残忍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背影透著几分破防的萧瑟。 胤祉笑眯眯地重新拿起书,悠悠道:“老四啊,明天见。” 胤禛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离开。 老九、老十、老十三面面相覷,最终,老十仰天长嘆:“完了,太子二哥,我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 梁九功刚踏进阿哥所,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嬉闹声。 他硬著头皮走进去,果然看见几位阿哥正围著大阿哥“討伐”。 胤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叫什么?这叫『能者多劳』!” 胤祉和胤禛对视一眼,双双露出“这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的表情。 胤禛冷著脸,缓缓开口:“大哥,你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胤禔还没意识到问题,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哪儿不对了?『能者多劳』嘛!我比你们能耐,自然该多陪陪保成!” 胤祉嘴角抽了抽,忍不住道:“大哥,你口中的『能者多劳』……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胤禔:“嗯?” 胤禛面无表情地补刀:“『能者多劳』是指有能力的人多承担事务,不是让你霸占太子二哥不放。” 胤禔:“……” 老十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哥,你是不是书读得少?” 老九摇著扇子,阴阳怪气。 胤禔恼羞成怒:“你们懂什么!爷这叫……这叫……” 老十三眨巴著眼睛,天真无邪地接话:“叫『厚顏无耻』?” 眾阿哥:“噗——” 胤禔气得直瞪眼:“老十三!你跟谁学的?!” 老十三无辜地指了指老九:“九哥教的。” 老九立刻撇清关係:“我可没教!明明是十弟!” 老十瞪大眼睛:“九哥!你卖我?!” 胤禔正要再逗逗他们,一抬眼看见梁九功站在门口,顿时眉开眼笑:“哟,梁諳达来了?可是皇阿玛有什么旨意?” 梁九功乾笑两声,心里叫苦不迭。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皇上有旨——” 眾阿哥连忙跪下听旨。 梁九功先看向胤禔,硬著头皮道:“大阿哥胤禔接旨:即日起,探视太子时间不得超过一刻钟,钦此。” 胤禔:“……?!” 他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什么?!一刻钟?!梁諳达,你是不是传错旨了?!” 梁九功赔笑:“大阿哥,奴才哪有这个胆子啊?皇上亲口说的,还说……这是『恩典』,您要是抱怨,就再减半。” 胤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这……” 其他阿哥先是一愣,隨即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老十偷偷戳了戳老九,小声道:“该!让他嘚瑟!” 老九捂著嘴点头:“报应啊!” 梁九功又看向其他阿哥,继续道:“诸位阿哥接旨:即日起,探视太子时间由半个时辰改为两刻钟,钦此。” 眾阿哥:“……?!” 胤祉第一个跳起来:“什么?!两刻钟?!之前不是半个时辰吗?!” 老九也急了:“梁諳达,这、这怎么回事啊?” 梁九功擦了擦汗,乾笑道:“皇上说了……这是为了太子殿下养病著想。” 老十三委屈得快哭了:“可我们还没见过太子二哥呢!” 胤禛皱了皱眉,沉声道:“梁諳达,皇阿玛可说了缘由?” 梁九功偷偷瞥了一眼还在石化中的胤禔,小声道:“皇上说……让诸位阿哥去问大阿哥。” 眾阿哥齐刷刷转头,目光如刀,直射胤禔。 胤禔:“……” 老九阴惻惻地笑了:“大哥,看来是你连累我们了啊……” 老十擼起袖子,咬牙切齿:“兄弟们,上!揍他!” 老十三一把抱住胤禔的腿,哭嚎道:“大哥!你还我太子二哥!” 胤禔被团团围住,手忙脚乱地抵挡:“等等!你们听我解释!这真不关我的事啊!” 胤禛冷冷补刀:“大哥,皇阿玛都说了,『问胤禔那臭小子』。” 胤禔:“……?!” 梁九功见状,赶紧溜之大吉,临走前还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乒桌球乓”的动静,夹杂著胤禔的哀嚎:“別打脸!我还要见保成呢!” 胤祉的怒吼响彻云霄:“见个屁!一刻钟都不给你!” 胤禛的冷笑紧隨其后:“就是!大家一起『同归於尽』吧!” 梁九功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逃离现场,心里默默为大阿哥点了根蜡。 第328章 阿哥所混战:大哥,你惹眾怒了! 阿哥所的院子里尘土飞扬,几个阿哥扭打成一团,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老十胤?第一个扑上去,嘴里喊著:“大哥!还我太子二哥!” 结果还没碰到胤禔的衣角,就被对方一个侧身躲开,顺手一推,直接摔了个屁股墩儿。 老九胤禟见状,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衝过去:“大哥!你卑鄙!” 胤禔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老九“哎哟”一声,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十三胤祥最机灵,从背后偷袭,结果胤禔头也不回,反手一捞,直接把他按在石桌上,笑眯眯道:“十三弟,你还嫩了点。” 胤禛冷著脸,趁乱一记扫堂腿,结果胤禔早有防备,轻轻一跃躲开,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偷袭可不好啊。” 胤祉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见几个弟弟全被撂倒,终於忍不住了:“大哥!你太过分了!” 他一个箭步衝上去,拳风凌厉,竟真和胤禔过了几招。 胤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挑眉笑道:“老三,不错嘛,平时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身手?” 胤祉咬牙切齿,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半个时辰,陪二哥吟诗解闷,说说近日趣事。 二哥病中孤寂,他特意备了新谱的曲子,还带了民间搜罗的奇谈誌异。 可现在,全被搅乱了! 思及此处,胤祉攻势更猛,招招直逼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相加,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 老九、老十、老十三和胤禛坐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场“巔峰对决”。 老十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小声嘀咕:“三哥平时看著斯斯文文的,怎么打起架来这么凶?” 老九嘆了口气:“你傻啊,太子二哥被大哥霸占了,换你你不急?” 老十点了点头,小脸特別认真:“是得急!” 然后一回头,看见胤禛站在一旁,眨了眨眼,张口就问:“四哥,你怎么……” 老九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拽到旁边咬耳朵:“嘘!你傻啊!四哥骑射武功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十恍然大悟,煞有其事地点头:“哦!对哦!” 胤禛:“……”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拳头默默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得到! 老九还在那儿低声嘀咕:“你看四哥那细胳膊细腿的,能跟大哥比吗?上去也是……” 胤禛额角青筋一跳,冷冷开口:“……我听得见。” 老九和老十瞬间僵住,缓缓转头,对上胤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顿时头皮一麻。 老十乾笑两声:“四、四哥,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老九赶紧补救:“对对对,我们是说……四哥您文采斐然,武功什么的,不重要!” 胤禛冷笑一声,没理他们。 两个小傢伙尷尬地笑了笑,“好了好了,看比赛,看比赛……” 最终,胤禔还是技高一筹,抓住胤祉的一个破绽,反手一扣,直接把他按在石凳上,笑道:“老三,服不服?” 胤祉气喘吁吁,挣扎了两下,发现动弹不得,气得直咬牙:“不服!” 胤禔哈哈大笑,鬆开他,拍了拍手。 老十悲愤地指著胤禔:“大哥!!” 胤禔耸耸肩,一脸无辜:“明明是你们先动手的。” 老十三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胳膊:“大哥,你到底干什么了?” 胤禔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唉,不是大哥的问题,是皇阿玛的旨意啊。” 胤禛冷冷道:“可皇阿玛说了,让我们『问胤禔那臭小子』。” 胤禔:“……” 他嘴角抽了抽,心想:“老四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了。” *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阿哥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胤禔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隨手扯开领口的盘扣,没好气道:“行了行了,打也打了,闹也闹了,你们还想怎样?” 老十揉了揉小屁股。 老九揉著发红的手腕,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霸著太子二哥,我们至於这么拼命吗?” 胤祉靠在廊柱上,闻言冷笑一声:“就是。” “胡说八道!”胤禔气得直瞪眼,“我那是关心保成!你们懂什么?” 一直沉默的胤禛突然开口:“关心到让皇阿玛下旨限制时辰?” 胤禔被噎得说不出话,老十三趁机补刀。 “你个小兔崽子!”胤禔作势要起身,嚇得老十三直往胤禛身后躲。 老十突然灵机一动,贼兮兮地笑道:“要我说,咱们在这儿吵有什么用?不如...” “不如什么?”眾人齐刷刷看向他。 老十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不如我们联名上书...” “好主意!”老九一拍大腿,“我那儿还有上好的宣纸!” 胤禔气得跳脚:“你们敢!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乾清宫告你们聚眾闹事!” “去啊!”胤祉凉凉地说,“正好让皇阿玛看看,是谁把弟弟们打得鼻青脸肿。” 眾人低头看了看彼此狼狈的样子,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最后还是老十三弱弱地举手:“那个...要不我们先去洗把脸?这样被皇阿玛看见確实不太好...” 胤禛揉了揉太阳穴,头疼道:“行了,別吵了。” 他看向胤禔,语气凉凉,“大哥,皇阿玛的旨意你也听见了,以后咱们谁都別想多待,你也別嘚瑟了。” 胤禔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一刻钟就一刻钟,爷照样能见保成!” 老十悲愤地指著胤禔:“小禄子!你快去跟皇阿玛说,大哥死不悔改!再给他减半!” 德禄站在门口,擦了擦汗,乾笑道:“这……奴才可不敢乱传话。” 胤禔得意地冲老十挑眉:“听见没?爷的『恩典』稳著呢!” 老九冷笑:“大哥,你別高兴太早,等太子二哥病好了,看你还怎么嘚瑟。” 胤禔一甩袖子,昂首挺胸:“那也比你强!至少爷还能见著人!” 眾阿哥:“……” 胤祺嘆了口气,摇头道:“大哥,你真是……没救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吧,跟傻子待久了,容易降智。” 眾阿哥纷纷点头,一脸嫌弃地散开。 胤禔站在原地,叉腰喊道:“喂!你们什么意思?!爷可是你们大哥!” 老十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大哥,你还是先回去翻翻书吧,別丟人了!” 胤禔:“……” 他气得直跺脚,愤愤道:“一群没大没小的混帐!等保成好了,看爷怎么告状!”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飘来的一句—— “大哥,你告状前,先把成语用对吧!” 胤禔:“……”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憋出一句:“……爷乐意!” 第329章 从两刻钟砍到半刻钟 次日,胤祉收拾妥当,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捧著几册精心挑选的诗集和一小盒温补的药材,步履沉稳地往乾清宫走去。 刚到宫门口,侍卫们便迎了上来,恭敬行礼:“三阿哥。” 胤祉温和一笑,主动將手中的东西递过去:“劳烦诸位检查,都是些寻常物件,给太子二哥解闷的。” 侍卫们得了康熙的严令,不敢怠慢,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確认无碍后才放行:“三阿哥请。” 胤祉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忽听身后传来梁九功的声音:“哎哟,三阿哥,您可算来了!” 他回头一看,梁九功小跑著过来,脸上堆著笑:“皇上正等著您呢,请您先过去一趟。” 胤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道:“好,有劳梁諳达带路。” 进了暖阁,胤祉规规矩矩地行礼,康熙正坐在案前批摺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来了?” 胤祉点头:“是,太子二哥病中烦闷,儿臣带了几册书,想陪他说说话。” 康熙“嗯”了一声,目光在他手里的东西上扫了一眼,淡淡道:“保成身子弱,不能累著,你去了,最多待一刻钟。” 胤祉:“……?!”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皇阿玛,不是……两刻钟吗?” 康熙挑眉一笑,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现在过了一刻钟。” 胤祉:“???”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可、可儿臣方才是在听您训话啊……” 康熙放下茶盏,气定神閒地瞥他一眼:“听训的时间,自然也算。” 胤祉:“……”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反驳,只能憋屈地低下头,心里疯狂咆哮:“这还有天理吗?!皇阿玛您这是强买强卖啊!” 康熙见他吃瘪,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隨即又板起脸开始叨叨叨:“保成如今需要静养,你们这些做兄弟的,要懂得体谅。 別整日里想著缠著他说话,耽误他休息……” 胤祉心头一紧,暗道不妙,但还是维持著温润如玉的姿態,试探道:“皇阿玛,一刻钟……是不是太短了些?儿臣怕太子二哥刚聊到兴头上,就被打断了,反而不好。” 康熙眯了眯眼:“怎么,嫌多?” 胤祉连忙摇头:“儿臣不敢,只是担心太子二哥……” 康熙直接打断他:“那就半刻钟。” 胤祉:“……?!” 他差点没绷住表情,连忙低头掩饰震惊,心里疯狂腹誹:“皇阿玛!您这砍价的本事比市井小贩还狠啊!” 康熙见他沉默,满意地点点头:“嗯,就这么定了。” 胤祉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是,儿臣遵旨。” 康熙又补充道:“还有,保成不能多说话,你儘量少问,让他多休息。” 胤祉:“……是。” “別带他去院子里吹风。” “……是。” “別让他看书太久,伤神。” “……是。” “別……” 胤祉终於忍不住了,抬起头,一脸诚恳:“皇阿玛,要不……儿臣就在门口看一眼,不说话?” 康熙沉吟片刻,居然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 胤祉:“……” 他差点当场吐血,心里哀嚎:“二哥!救命啊!皇阿玛这是要把我们兄弟隔绝在外啊!” 然而,面上他只能恭恭敬敬地行礼:“……儿臣告退。” 转身走出正殿时,胤祉默默捏紧了手里的书册,內心悲愤:“大哥害人不浅!皇阿玛更狠!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仰天长嘆,內心哀嚎:“二哥啊!不是弟弟不想陪你,实在是皇阿玛太狠了!” 等他终於走到太子寢殿门口时,梁九功还贴心提醒:“三阿哥,半刻钟,您可记著时辰啊。” 胤祉微笑:“……多谢梁諳达提醒。” * 胤祉轻手轻脚地踏入东暖阁,盛夏的清晨,微凉的曦光穿过窗欞,在殿內投下细碎的光斑。 带著露气的晨风从半开的槛窗溜进来,轻轻掀动纱帐,將夜半残留的暑气悄悄捲走。 殿內光影浮动,那光线不似午时的灼目,倒像是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流转间带著几分沁凉的意味。 他抬眼望去,只见胤礽斜倚在软榻上,一袭淡青色素纱袍笼在身上,那顏色极清极淡,像是初春新发的柳芽尖上最嫩的那一抹青,又似雨后远山蒙著的一层薄雾。 胤礽捧著茶盏的手指在淡青衣袖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整个人如同用最上等的宣纸与淡墨勾勒出的画中仙,清雅至极,也单薄至极。 宽大的袖口隨著他抬手饮茶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在晨光里几乎要化进那抹淡青色中去。 “二哥。”胤祉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心疼。 胤礽闻声转头,见是他,眉眼间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三弟来了?过来坐。” 胤祉缓步走近,细细打量著自家二哥。 胤礽的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宽大的衣袍衬得他愈发单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昔,带著温和的笑意看向他。 “二哥瘦了。”胤祉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胤礽笑了笑,將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病了一场,难免的,养些时日就好了。” 胤祉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二哥这些日子臥床休养,身上可会酸痛?我……我学了些推拿的手法,若二哥不嫌弃,我替您按一按?” 胤礽微微一愣,隨即笑意更深,温声道:“三弟有心了。” 胤祉得了准许,眼睛一亮,立刻坐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搭上胤礽的肩膀,指尖轻轻按揉起来。 他手法竟出人意料地嫻熟,指尖沿著胤礽的肩颈线条游走,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紧绷的肌理。 先是拇指抵在风池穴上缓缓打圈,继而四指併拢,顺著肩胛的弧度往下推按,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极准。 “力道可合適?”胤祉低声问,指节抵在胤礽后颈的穴位上,轻轻一压。 胤礽闭了闭眼,唇角微扬:“嗯,很舒服,三弟学得不错。” 胤祉抿唇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前些日子特意跟太医学的,就怕二哥病中久臥,筋骨不適。” 说著,指尖已滑至胤礽的肩胛骨內侧,沿著经络一寸寸揉按,力道透进肌理,將淤积的酸涩一点点化开。 胤礽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肩背也跟著放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了力般微微向后靠了靠。 胤祉见状,立刻调整姿势,让他倚得更舒服些,同时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指腹贴著胤礽的脊骨缓缓上移,在颈后最僵硬的部位反覆揉捏。 他一边按揉,一边轻声道:“二哥若是觉得哪里不適,儘管告诉我。” 胤礽“嗯”了一声,顿了顿,忽而问道:“皇阿玛……又给你们限了时辰?” 第330章 路过而已 胤祉手上动作一顿,隨即苦笑:“二哥猜到了?” 胤礽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梁九功在门外提醒你『半刻钟』,我听见了。” 胤祉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二哥別操心这些,你只管安心养著。” 指尖顺著肩颈穴位缓缓按压,又轻声道,“太医说了,你这病最忌劳神。这几日夜里可还咳得厉害? 若睡不安稳,我那儿还有上回江南进贡的安神香,明日给你送来。” 胤礽闭目轻笑:“好,谢谢三弟。” 胤祉见状,眼里带了笑,手上力道更轻缓几分。 窗外风过庭树,沙沙轻响,一时殿內只余清浅的呼吸声。 胤祉正想再说些什么,忽听门外梁九功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三阿哥,时辰……差不多了。” 胤祉:“……” 他嘆了口气,依依不捨地收回手,低声道:“二哥,那我先告退了,您好好休息。” 胤礽微微頷首,温声道:“去吧,改日再来。” 胤祉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胤礽倚在榻上,看著他这副依依不捨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晨光透过茜纱窗,在他清冷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忽然抬起手,朝胤祉招了招:“回来。” 胤祉脚步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身便快步走了回来,衣袂带起一阵带著荷香的微风。 他在胤礽榻前蹲下身,仰著脸:“二哥?” 胤礽用帕子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 胤祉忽然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膝头。 “好了,別难过。” 胤礽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里含著笑意,“又不是见不著了。” “二哥要快些好起来。” 胤祉闷闷的声音从胤礽膝头传来,“等您大安了,我们一起去琼华岛摘莲蓬。”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垂眸浅笑:“好。” * 而此刻,乾清宫正殿,康熙正听著梁九功的匯报,眯了眯眼:“老三待了多久?” 梁九功小心翼翼道:“回皇上,正好半刻钟。” 康熙“嗯”了一声,淡淡道:“下次若他再磨蹭,直接减到三分之一刻。” 梁九功:“……嗻。” * 胤祉慢悠悠地踱出乾清宫,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著:“要是现在就回去,那群臭小子肯定要笑话我『半刻钟就被赶出来了』……” 他眼珠一转,乾脆背著手,在乾清宫外围的甬道上慢吞吞地晃悠起来,一会儿驻足欣赏御园的草,一会儿又假装沉思,仰头望天,硬生生磨蹭了半个时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往阿哥所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老九、老十和老十三三个小傢伙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老十迫不及待地问:“三哥!见到太子二哥了吗?他怎么样了?” 胤祉轻咳一声,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气,语气里却掩不住得意:“见是见到了,只是……” 老九狐疑地盯著他:“只是什么?” 胤祉慢条斯理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悠悠道:“只是太子二哥见我去了,格外高兴,拉著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还特意问起你们几个。” 老十三眼睛一亮:“真的?太子二哥问我们什么了?” 胤祉微微一笑,继续编:“他说,『老九最近功课如何?老十是不是又闯祸了?老十三有没有好好练武?』” 老十激动得直搓手:“太子二哥还记得我!” 老九却没那么好糊弄,眯著眼问:“三哥,皇阿玛不是只给了两刻钟吗?你怎么能说『好一会儿话』?” 胤祉面不改色:“哦,这个啊……太子二哥捨不得我走,特意跟皇阿玛说了情,多留了我一会儿。” 老九:“……” 老十和老十三却信以为真,一脸羡慕:“三哥!你也太厉害了吧!” 胤祉心里暗爽,正想再添油加醋吹嘘一番,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呵。” 眾人回头,只见胤禛抱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老十缩了缩脖子:“四、四哥……” 胤祉心里一虚,强作镇定:“老四,你这是什么表情?” 胤禛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淡淡道:“三哥,你確定太子二哥『特意留你』了?” 胤祉硬著头皮点头:“自然是真的!” 胤禛挑了挑眉,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怀表,啪地打开,指著上面的指针道:“我今儿恰好路过乾清宫,亲眼看见你辰时三刻进去,不过一会就被梁九功『请』了出来——满打满算,正好半刻钟。” 胤祉:“……” 老九、老十、老十三齐刷刷转头,目光灼灼地盯著胤祉。 老十不可置信:“三哥!你骗我们?!” 老十三委屈巴巴:“三哥,你怎么能这样……” 老九则阴惻惻地笑了:“三哥,你该不会是在外头转悠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的吧?” 胤祉:“老四!你跟踪我?!” 胤禛淡定地收起怀表,语气平静:“路过而已。” 胤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哦?路过?” 他直勾勾盯著胤禛,“这『路过』可真是巧得很吶——从东六宫到南书房,怎么就能『路过』乾清宫正门呢?” 胤禛面不改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晨起散步,顺道而已。” 胤祉:……你看我信吗 胤禛神色不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爱信不信。” 说完,转身便往外走,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老十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四哥!你別走啊!三哥他——” 胤禛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们慢慢聊。” 胤祉看著胤禛瀟洒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发挥,老九、老十和老十三已经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老十悲愤地指著胤祉:“三哥!你太过分了!自己见不著太子二哥多久,还来骗我们!” 老十三眼泪汪汪:“就是!我们还以为太子二哥真的惦记我们呢……” 胤祉被弟弟们集体控诉,终於绷不住了,举手投降:“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吗?下次……我” 老九冷笑:“下次?下次皇阿玛怕是连门都不让你进了!” 胤祉:“……” 而此刻,乾清宫里,康熙听著暗卫的匯报,冷哼一声:“这群小子,一个个的都不老实。”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下次……” 康熙眯了眯眼:“下次胤祉那臭小子再去,直接让他在门口站著,看一眼就走。” 梁九功:“……嗻。” 第331章 梁九功:……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乾清宫的金色琉璃瓦在烈日炙烤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檐角的脊兽仿佛都要被晒化了似的,蔫蔫地趴在滚烫的屋脊上。 热浪蒸腾,连空气都扭曲起来,蝉鸣声有气无力地飘荡在凝滯的暑气中。 殿內虽放了冰盆,但暑气仍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梁九功站在御案旁,小心翼翼地覷著康熙的神色。 往常这时候,万岁爷早该搁下硃笔,起身去东暖阁瞧太子殿下了。 可今日,康熙却仍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著桌案,目光落在奏摺上,却似乎並未真正在看。 梁九功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见康熙神色微妙,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康熙沉默片刻,突然侧头看向他,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犹豫:“梁九功,你说……保成会不会怪朕?” 梁九功:“……” 好了,破案了,这下知道方才那股不祥的预感是哪来的了。 他斟酌了一下,心里疯狂盘算著该如何回答才能既不违逆圣意,又不火上浇油,片刻后他躬身笑道:“皇上圣明,太子殿下素来体恤手足。 奴才瞧著,殿下这几日精神虽好了些,但阿哥们在跟前说笑久了,难免耗费心神。 您这么安排,倒是让殿下既能与兄弟们敘话,又不至於太过劳累。” 康熙闻言神色稍霽,可还是有些迟疑:“可朕把他的兄长弟弟们都拦在外头了,保成会不会觉得朕太严苛?” 梁九功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继续圆场:“皇上,太子殿下如今尚在病中,最要紧的是静养。 诸位阿哥虽是一片心意,但来来回回难免扰了殿下休憩。”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外头毒辣的日头,灵机一动,“再者,奴才想著,这七月流火的时节,诸位阿哥每日顶著毒日头往返,万一暑热侵体反倒不美。 再者太子殿下正在调养,若见客过久耗了精神,岂不辜负了万岁爷的关爱之心?您这般安排,正是两全其美的慈父之心啊。” 康熙沉吟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似乎被说服了。 可下一秒,他又冷不丁问道:“那胤禔呢?朕把他的探视时间砍了一半,他是不是已经闹翻天了?” 梁九功:“……” 他想起大阿哥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以及诸位阿哥群起而攻之的混乱场面,嘴角微微抽搐,乾笑道:“大阿哥……呃,確实有些意外,不过皇上圣明,他哪敢抱怨?只是……” “只是什么?”康熙挑眉。 梁九功硬著头皮道:“只是诸位阿哥听闻探视时间都被削减,一时……有些激动。” 康熙哼笑一声,语气凉凉:“激动?怎么个激动法?” 梁九功不敢隱瞒,只能委婉道:“大阿哥被围住了,诸位阿哥……呃,情绪颇为激烈。” 康熙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心情愉悦地勾起嘴角:“活该,让他整日里得意洋洋地炫耀。” 梁九功:“……” 皇上,您这幸灾乐祸的表情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康熙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炽烈的阳光:“罢了,不提那臭小子,朕还是去看看保成吧,免得他闷坏了。” 梁九功连忙应声:“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康熙迈步往外走,嘴里还低声嘀咕著:“要是保成问起,朕就说……是胤禔那小子自己作的,跟朕没关係。” 梁九功:“……” 皇上,您这甩锅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啊…… * 东暖阁內,雕窗欞半启,一脉清风徐来,裹挟著水榭边的荷香与阶前紫薇的幽芳,將那盛夏的燥热悄然化去。 窗外几株紫薇正开得烂漫,簇簇粉紫缀满枝头,偶有瓣隨风轻旋,飘落於青石阶前,为这炎炎夏日添了几分清雅意趣。 竹帘半卷,漏进几束斜阳,正落在青玉案头的越窑秘色瓷瓶上。 瓶中供著三两枝並蒂莲,粉瓣含露,翠叶凝碧,与窗外满池摇曳的荷影遥相呼应。 胤礽靠坐在软榻上,手中执著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半卷的竹帘,落在庭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上。 粉白的瓣隨风轻颤,偶有几片零落,打著旋儿飘在青石板上。 他今日穿著一袭素雪綃裁就的宽衫,衣料轻薄如雾。 衣襟与袖口以极淡的黛蓝丝线绣著疏朗的竹叶纹,针脚细密却不显繁琐,恰似月下竹影,清雅含蓄。 腰间束著一条天水碧丝絛,未佩玉饰,却自有一番朗朗风骨。 虽在病中,那通身的气度却如深谷幽兰,不因处境而改其芳。 窗外一缕天光斜映在他身上,素雪綃的衣料泛起霜雪般的清辉,恍若雪后青松,孤高挺秀。 那姿態不似凡尘客,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謫仙,清极,傲极,自有一番不可折损的气节。 胤礽轻捻过纸页,却发觉眼前字句游移不定,总也入不了心。 他微微蹙眉,將书册合上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身子向后靠了靠,像只慵懒的猫儿般陷进柔软的锦垫里。 看来,待会儿还是得想个法子,让阿玛松鬆口才行。 毕竟……弟弟们委屈巴巴的眼神,他也有点招架不住啊。 * 正思索间,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他抬眸望去,果然见康熙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捧著食盒的宫人。 “阿玛。”胤礽放下书卷,刚要起身行礼,康熙已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温声道:“好好歇著,不必多礼。” 胤礽微微一笑,嗓音清润如泉:“谢阿玛。” 康熙在他身旁坐下,仔细打量著他的脸色,见比前几日红润了些,眼中便染上几分欣慰:“如何了?今儿个可还好?” 胤礽点头,眉眼温顺:“一切都好,劳阿玛掛心了。” 康熙笑了笑,抬手示意宫人摆膳:“那便好。” 不多时,几名宫人轻手轻脚地呈上膳食,一应器皿皆是温润如玉的甜白釉,衬得菜餚愈发精致。 第332章 妥协 先是一盅清燉鷓鴣汤,汤色澄澈如琥珀,面上浮著两片鲜嫩的竹蓀,底下沉著几块去骨的鷓鴣肉,汤底是用老母鸡与火腿慢燉而成,鲜香却不油腻。 接著是一道芙蓉鱼茸,雪白的鱼肉细细剁成茸,混入蛋清蒸製,成品如凝脂般滑嫩,上面点缀著几粒鲜红的枸杞,旁边配著一小碟清炒芦笋尖,碧绿生青。 又一碟水晶虾饺,薄如蝉翼的皮子透著粉嫩的虾仁,每个饺子下垫著一片翠绿的荷叶,清香扑鼻。 另有一碗燕窝粥,米粒熬得开,燕窝丝丝分明,上面撒著细细的玫瑰,甜而不腻。 接著是一道蟹粉豆腐,嫩白的豆腐切成小方块,浇上金黄的蟹粉,再以几叶嫩豆苗点缀,鲜香四溢却丝毫不腥。 最后呈上的是一盏冰燉雪梨,梨肉晶莹剔透,汤水里飘著两枚红枣,並几粒泡发的银耳,清润养人。 每样菜量都不多,却样样精致考究,既清淡適口,又兼顾了滋补之效。 宫人们布菜时轻手轻脚,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几不可闻。 胤礽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康熙身上。 康熙似有所感,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眉梢微微一挑:“怎么,朕脸上有东西?” 胤礽抿了抿唇,开口道:“阿玛……” 康熙唇角微扬,故意拖长了语调:“嗯?” 胤礽刚要再说些什么,康熙却已抬手,指尖在他额前轻轻一弹:“好了,不急,先用膳。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胤礽眨了眨眼,只得乖乖执起筷子,夹了一颗翡翠虾仁送入口中。 虾仁鲜嫩弹牙,火候恰到好处,他不由微微眯了眯眼,像只饜足的猫儿。 康熙见状,眼底笑意更深,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蒸蛋:“这个嫩,你尝尝。” 胤礽抬眸,见自家阿玛一副“你不吃完朕就不听你说话”的架势,只得无奈地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著。 蒸蛋滑嫩如脂,入口即化,確实极合他的口味。 * 一刻钟后,胤礽刚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康熙却已抬手示意,一旁的宫人立刻捧上一盏青瓷小盅,轻轻搁在案上。 揭开盖子,药膳的清雅香气便飘散开来,虽带著淡淡的药味,却並不苦涩,反倒融入了莲子的清甜和茯苓的温润。 胤礽顿了顿,抬眸看向康熙,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阿玛,儿臣……真的吃不下了。” 康熙嘆了口气,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这药膳是太医院精心配的,最是温补,你身子弱,多用些才好。” 胤礽无奈,只得捧起汤盅,小口啜饮。 康熙这才满意地頷首。 药香清润,確实不苦,反而带著一丝回甘。 殿內一时静謐,只余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待他喝完最后一口,康熙这才满意地接过空盏,顺手替他拭了拭唇角:“这才像话。” 胤礽抬眸,眼中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阿玛,您再这样餵下去,儿臣怕是要被养成个圆滚滚的雪糰子了。” 康熙闻言,朗声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又如何?朕的太子,便是胖些也无妨。” * 待用膳毕,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康熙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说吧,方才想同朕说什么?” 胤礽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斟酌著词句:“阿玛,关於几位弟弟的探视时间……” 康熙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却故作不知:“嗯?怎么了?” 胤礽抬眸,目光清透如琉璃,带著几分恳求:“一刻钟……是否太短了些?” 康熙眯了眯眼,忽然轻哼一声:“怎么,胤祉那小子找你告状了?” 胤礽摇头,唇角微扬:“三弟哪敢?只是儿臣想著,弟弟们也是一片心意,若因时间太短而未能好好说话,反倒辜负了他们的关心。”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你啊,就是心太软。” 胤礽笑而不语,只是静静望著他。 康熙被他看得没辙,最终摆了摆手,妥协道:“罢了,既然你开口,朕便给他们加一刻钟——不过胤禔那混帐,最多再加上半刻钟,不能再多了!” “谢阿玛。”胤礽眉眼微弯,嗓音温润,像是一泓清泉淌过夏日燥热的空气。 康熙瞧著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啊你——” 窗外日头正盛,金灿灿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欞洒进来,將殿內映得明亮而温暖。 紫禁城仿佛也被这炽烈的阳光晒得懒洋洋的,连蝉鸣都显得有几分倦怠。 康熙伸手替胤礽掖了掖滑落的薄毯:“自己还没好全呢,倒先操心起那群臭小子来了。” “睡会儿吧,朕在这儿守著你。”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显然已是倦极。 窗外,微风拂过,荷香浮动。御园里的莲叶接天,碧波荡漾,偶有蜻蜓点水而过,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远处的宫墙在烈日下泛著淡淡的金色,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衬得整座紫禁城愈发恢弘而静謐。 柳枝轻摆,在微风中划出柔和的弧度,仿佛连时光都跟著慢了下来。 夏日的风裹挟著草木清香拂面而来,倒是让人精神一振。 殿內,康熙並未离去,而是隨手拿起胤礽方才搁下的书卷,翻了两页,又放下。 ——这孩子,自小便是如此,明明自己身子还未痊癒,却总惦记著旁人。 他想起胤礽幼时,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染了风寒,却还惦记著给弟弟们带糕。 那时候,小小的胤礽踮著脚,把油纸包递到胤祉手里,奶声奶气地说:“三弟,给你,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如今长大了,倒是一点没变。 康熙摇了摇头,唇角却不自觉扬起。他伸手轻轻拨开胤礽额前的一缕碎发,低声道:“傻孩子。” 窗外,蝉鸣依旧,夏风微醺。 ——罢了,既然这孩子心软,那自己便也退一步吧。 他伸手轻轻抚过胤礽的鬢角,眼底的冷峻渐渐化开,只剩下满溢的温柔。 第333章 儿臣梦见您不要我了 殿內静謐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衬得室內愈发安寧。 康熙放下手中的奏摺,抬眸看了眼仍在熟睡的胤礽,见他呼吸虽浅却平稳,原本因病苍白的面容终於透出几分血色,这才略略宽心。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正欲开口唤梁九功进来,却又顿住了。 ——若是现在传旨放宽探视时辰,那群臭小子得了消息,怕不是要立刻衝进东暖阁来? 到时候吵吵嚷嚷的,反倒扰了保成休养。 想到这里,康熙唇角微抿。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罢了,等他们来时再说吧。” 恰在此时,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万岁爷,您有何吩咐?” 康熙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无事,退下吧。” 梁九功一愣,虽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应道:“嗻。” 待梁九功退下后,康熙重新执起奏摺,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目光微转,又落在胤礽身上,见他睡得安稳,眉目舒展,不由想起他方才替弟弟们求情时的模样—— 那双清透如琉璃的眸子带著几分恳求,唇角含著浅浅的笑,让人不忍拒绝。 不知怎的,康熙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模样——那时还是个圆滚滚的奶糰子,穿著一身天青色的小褂子,走路尚且不稳当,却已经懂得怎么討人欢心了。 每当有什么想要的,小傢伙便仰著白嫩嫩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呀眨的,声音软糯糯的:“阿玛——”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蘸了蜜似的。 或是想討块点心,或是央著要出宫玩耍,这小傢伙便会使出浑身解数,时而撒娇,时而装乖,古灵精怪得很。 ——想让他抱高些看灯时是这样; ——想溜出乾清宫去御园扑蝴蝶时也是这样; ——就连偷偷多討一块玫瑰酥,都要先蹭到他膝边,小手拽著他的衣袖晃啊晃的,活像只撒娇的小猫。 * 康熙望著熟睡中的胤礽,眼底浮现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小傢伙,从小到大都知道怎么拿捏他这个阿玛。” 语气里没有半分恼意,反倒像是认命了一般,带著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小时候想要什么,便眨巴著一双水润润的眼睛,软乎乎地唤一声“阿玛”,尾音拖得又轻又甜,像是裹了蜜似的。 若是康熙故意板著脸不答应,小傢伙便立刻抿起小嘴,眼眶微微泛红,偏又倔强地不肯掉眼泪,只拿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巴巴地望著他,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崽。 每每这时,康熙便忍不住心软,明知这小坏蛋是装的,却还是忍不住將人搂进怀里哄:“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要抱高些看灯?抱! ——想出宫玩?准! ——想多吃一块玫瑰酥?给! * 还记得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的小太子不过五六岁,穿著一身水蓝色绣云纹的小褂子,领口袖边滚著雪白的兔毛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粉雕玉琢。 因是冬日,康熙怕他著凉,又给他裹了件藕荷色的小斗篷,帽檐上还缀著两颗圆滚滚的银铃鐺,走起路来叮叮噹噹的,活像年画里蹦出来的小仙童。 那夜康熙政务繁忙,便先哄著小傢伙睡下。 谁知他刚批了两本摺子,就听见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抬头,只见帘子被一只白嫩小手扒开半角,奶糰子抱著锦缎小被子,赤著脚丫站在那儿,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 “阿玛……”软糯糯的嗓音里带著哭腔,胤礽抽了抽鼻子,银铃鐺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儿臣、儿臣梦见您不要我了……” 康熙心头一软,连忙搁下硃笔张开手臂:“胡说什么?快过来。” 小傢伙立刻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斗篷帽兜上的铃鐺清脆作响。 康熙一把將人抱起,这才发觉他脚丫冰凉,连忙用掌心裹住那双小脚搓了搓:“怎么不穿鞋?” 胤礽瘪著嘴往他颈窝里钻,眼泪蹭在龙袍上:“儿臣害怕……一醒来,阿玛就不见了……” “傻孩子。”康熙嘆了口气,指尖拂去他腮边的泪珠,“朕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见小傢伙仍揪著自己的衣襟不放,他索性將人搂在膝上,扯过一旁的玄狐皮大氅严严实实裹住,又唤人端来温著的牛乳茶,“这样可暖和了?” 胤礽点点头,忽然眨巴著湿漉漉的眼睛仰起脸:“那……那明日儿臣能和大哥去御园玩吗?” “这……”康熙正欲拒绝,却见怀里的奶糰子眼眶又红了,小嘴一扁,活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 他顿时心软,捏了捏那软乎乎的脸蛋:“准了。不过你要答应朕,明日得穿厚些。” “嗯!”小傢伙破涕为笑,立刻伸出小拇指,“拉鉤!阿玛骗人是小狗!” 康熙忍俊不禁,勾住那根短短的小手指晃了晃。 待奶糰子心满意足地蜷在他怀里睡去,他还特意吩咐梁九功备好明日要用的貂绒手笼和鹿皮小靴。 ——结果翌日清晨,康熙刚下早朝,就看见御园的老树上掛著个水蓝色的“糰子”。 胤礽骑在树杈间,斗篷帽兜的银铃鐺在风里叮噹乱响。 树下,胤禔急得直跺脚,仰头望著树上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 他张开双臂在树下团团转,声音都急得变了调:“保成!你抓紧树枝別乱动!大哥这就上去接你!” 奶糰子却一点儿也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水蓝色的小斗篷被风吹得鼓鼓的,银铃鐺清脆作响。 他歪著脑袋冲树下喊:“大哥別怕!保成可厉害啦!” 说著还炫耀似的晃了晃小短腿,嚇得胤禔脸都白了。 “我的小祖宗!”胤禔急得直拍大腿,心里后悔得要命——方才这小傢伙拽著他的袖子左摇右晃,软乎乎地喊著“大哥最好啦”,又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他被甜得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奶糰子已经在他肩头手舞足蹈地要往树上爬了。 “保成听话,”胤禔放软了声音哄道,“大哥给你买葫芦,买十串!你快下来好不好?” 树上的小太子仰起小脸露出个甜甜的笑:“大哥別担心,保成抓得可稳当啦!” 说著又要往更高的枝椏上爬,嚇得胤禔魂飞魄散。 “小祖宗!”胤禔一个箭步衝到树下,三两下就攀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只矫健的豹子,“別动!大哥来摘!你就在那儿等著!” 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保成,保清。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第334章 被拎回来的小阿哥 两个小崽子顿时僵住。 康熙负手立在石阶上,眯眼打量著树上那个小糰子—— 昨日还哭唧唧的小傢伙,此刻正眨巴著琉璃似的眸子冲他笑,颊边梨涡甜得能酿蜜:“阿玛!儿臣给您摘了最红的柿子!” 枝头果真坠著个朱红的柿子,衬著那身水蓝衣裳,活像幅鲜活的年画。 康熙原本板著的脸再也绷不住,终是摇头笑嘆:“你啊......” 他大步走到树下,先是伸手將骑在树杈上的胤礽抱了下来。 小傢伙一落地就扑进他怀里,水蓝色斗篷上的银铃鐺清脆作响:“阿玛別生气,儿臣知错了......” 康熙板著脸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知错?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话音未落,胤礽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阿玛,儿臣真的知错了嘛!” 他眨巴著湿漉漉的大眼睛,小手揪著康熙的衣角轻轻晃了晃,“阿玛別生气,好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见康熙神色稍缓,小傢伙又迈著小短腿蹭到胤禔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软乎乎地贴上去:“大哥也別生气,好不好?” 胤禔被弟弟这么一撒娇,顿时绷不住脸,有些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下次可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吗?” “嗯嗯!”胤礽用力点头,小脑袋上的绒球跟著一晃一晃的,又扑进胤禔怀里蹭了蹭。 康熙见状挑了挑眉,伸手拎住奶糰子的后衣领,把人往后带了两步:“站好说话,像什么样子。” 胤禔顿时急了,眼巴巴地看著被拎走的弟弟,心里直嘀咕:皇阿玛真是的,弟弟和他多亲近亲近怎么了? 偏要拦著!他忍不住小声嘟囔:“皇阿玛,弟弟还小呢......” 康熙瞥了他一眼:“怎么?朕管不得?” 胤禔立刻缩了缩脖子,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胤礽那边飘。 小奶糰子被拎开后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冲胤禔眨眨眼,又转头去拽康熙的袖子:“阿玛,儿臣站好啦!” 康熙看著两个儿子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得摆摆手:“行了,既然知错,这次便饶了你们。” 两个小傢伙立刻齐声应道:“谢皇阿玛!” “都跟朕回乾清宫。” 胤礽欢呼一声,立刻一手拉住康熙,一手去拽胤禔:“大哥快来!” 胤禔这才眉开眼笑,赶紧凑过去,趁著康熙不注意,偷偷捏了捏弟弟软乎乎的小手。 胤礽仰起小脸衝著胤禔甜甜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大哥,咱们走快些!” 说罢便鬆开康熙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去。 胤禔连忙跟上,两个小傢伙你追我赶,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路。 康熙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突然空了的手掌:……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跑得正欢的小糰子拎了回来:“胡闹什么?好好走路。” 胤礽被拎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委屈巴巴地扁著嘴:“阿玛......” 康熙將他轻轻放回地上,小糰子看看左边的阿玛,又看看右边的大哥,乖乖伸出两只小手,一手牵住康熙,一手拉住胤禔。 “这才像话。”康熙满意地点点头。 胤禔却忍不住小声嘀咕:“皇阿玛真是......” 话未说完就被康熙一个眼风扫过来,连忙闭上嘴。 三人就这样手牵著手慢慢往前走,胤礽走在中间,小脑袋一会儿歪向左边:“阿玛!”,一会儿转向右边:“大哥!”,活像只快乐的小百灵鸟。 父子三人就这样慢慢往回走,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回到乾清宫,康熙命人备了热薑茶,亲自盯著两个小傢伙喝完。 胤礽捧著茶碗小口啜饮,时不时偷瞄康熙的脸色,见他神情缓和,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阿玛最好了!” 康熙轻哼一声:“少来这套。” 却还是用帕子替他擦去嘴角的茶渍,“下次再敢爬树,看朕怎么罚你们。” “儿臣再也不敢了!”两个小傢伙异口同声地保证。 只是那滴溜溜转的眼珠,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悔改的模样。 康熙看著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幼时也曾这般调皮,不由失笑。 他揉了揉两个儿子的脑袋:“记住今日说的话。好了,去用膳吧。” 胤礽却赖著不肯走,拽著他的衣袖晃了晃:“阿玛陪我们一起用膳好不好?” 望著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康熙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他点点头:“好。” 小傢伙们顿时欢呼起来,一左一右拉著他的手往膳厅跑去。 殿外的阳光正好,將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 时间回到现在 窗外,日头稍稍西斜,暑气略减,微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康熙听著那声音,思绪渐渐飘远—— 若是保成醒来,见他未传旨,会不会觉得他这个阿玛太过严厉? 可若是现在传旨,那群小子怕是立刻就要涌进来…… 正犹豫间,忽听榻上传来一声轻响。 康熙转头看去,见胤礽微微动了动,长睫轻颤,似是要醒了。 他放下奏摺,起身走到榻边,温声道:“醒了?” 胤礽缓缓睁开眼,眸光尚带著几分朦朧,待看清眼前人,唇角便不自觉扬起:“阿玛……” 嗓音微哑,却透著亲昵。 康熙伸手扶他坐起,又递了杯温茶过去:“慢些,刚醒別急著说话。” 胤礽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润了润喉,这才抬眸笑道:“儿臣睡了多久?” “不久,半个时辰罢了。”康熙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状似隨意道,“方才朕想了想,你那些弟弟们……” 胤礽眸光一亮,却並未插话,只是静静等著下文。 康熙瞧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道:“……既然你开口了,朕便准他们每日多留一刻钟。” 胤礽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谢阿玛。” 康熙轻哼一声:“先別急著谢,若是他们吵著你休养,朕立刻收回成命。” 胤礽含笑点头:“儿臣明白。” 康熙看著他这副乖顺的模样,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道:“你啊……” 窗外,风铃轻响,夏日的午后依旧静謐而悠长。 第335章 趁火打劫 阿哥所內,胤禔还在气头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骂骂咧咧。 德柱缩著脖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时,外头小太监匆匆进来稟报:“爷,四阿哥来了,说是有事想见您。” 胤禔眼皮都不抬,不耐烦地一挥手:“不见!爷今儿谁都不见!” 德柱小心翼翼道:“爷,四阿哥说……是有要事相商。” 胤禔冷笑:“他能有什么要事?无非又是来打听保成的事,爷没空搭理他!” 德柱硬著头皮又道:“四阿哥还说……若是您肯见他,他愿意以太子殿下的画像作为酬谢。” 胤禔猛地抬头:“什么?” 德柱连忙补充:“四阿哥的画技您是知道的,他新近画了几幅太子殿下的肖像,说是……” 话还没说完,胤禔已经大步朝外走去:“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胤禛一袭靛蓝长袍,神色淡然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胤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匣子,迫不及待道:“老四,画呢?” 胤禛微微一笑,將匣子放在桌上,刚要开口—— 胤禔已经一把掀开匣盖,从里面抽出一幅画卷,唰地展开。 画中,胤礽正倚在窗边看书,眉眼如画,神情恬静,连衣袍上的褶皱都栩栩如生。 胤禔眼睛一亮,满意地点头:“不错,画得挺像。” 说完,毫不客气地將画卷一卷,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胤禛:“……” 他沉默了一瞬,咬牙切齿道:“大哥,我还没问呢……” 胤禔大手一挥:“问吧问吧,爷今儿心情好,准你问三个问题。” 胤禛深吸一口气,道:“我想知道,昨儿你去乾清宫,为何被扣了时辰?皇阿玛可说了什么忌讳?我也好提前规避。” 胤禔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个问题三幅画,这是规矩。” 胤禛:“……?” 他忍不住道:“大哥,你这价码是不是太高了?” 胤禔老神在在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嫌贵?那你可以不问。” 胤禛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行,三幅就三幅。” 胤禔得意一笑,这才慢悠悠道:“皇阿玛跟念经似的,囉嗦了一大堆——什么保成不能累著、不能饿著、不能冻著…… 哦,还有,他若咳嗽,立刻叫太医;他若头疼,不准他看书;他若胃口不好,別硬塞吃的……” 胤禛听得认真,一边记一边点头。 胤禔说完,伸手敲了敲桌子:“好了,第一个问题答完了,剩下两幅画呢?” 胤禛:“……大哥,您这答得也太敷衍了吧?” 胤禔理直气壮:“爷又没保证答案有多详细,反正你问什么,爷答什么,画一幅都不能少!” 胤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转身就走的衝动,从匣子里又取出两幅画,推到胤禔面前。 胤禔笑眯眯地收下,这才继续道:“皇阿玛还说了,保成如今精神短,说几句话就容易乏,所以去见他时,得掐著时辰,最多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胤禛连忙记下,又问:“还有別的吗?” 胤禔瞥他一眼:“这是第三个问题了,再拿三幅画来。” 胤禛:“……” 他忍了又忍,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是趁火打劫……” 胤禔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老四啊,捨不得画,套不著消息嘛!” 胤禛闭了闭眼,认命地又从匣子里取出三幅画,递了过去。 胤禔心满意足地收下,这才大发慈悲地补充道:“皇阿玛还特意叮嘱,保成若困了,必须立刻退出来,不得耽误他歇息。” 胤禛点点头,终於鬆了口气,刚要起身告辞—— 胤禔忽然又道:“对了,老四啊,你以后若还想打听保成的事,记得多备些画,爷这儿……长期收!” 胤禛:“……” 他默默抱起空了一半的匣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胤禔得意洋洋的声音:“德柱!去,把这几幅画都掛爷书房里,要最显眼的位置!” 德柱:“……嗻。” 胤禛抱著匣子转身就走,背影透著一股子憋屈。 胤禔美滋滋地展开新得的画,欣赏著画中胤礽或执书、或品茶、或静思的模样,越看越满意。 他正要將画收好,忽然一顿—— “等等。”他猛地抬头,盯著胤禛离开的方向,“那匣子里……好像还有不少啊?” 德柱一愣:“爷的意思是……?” 胤禔眯了眯眼,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故意提高声音道:“老四,爷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没告诉你!若不知道这个,你见保成的时辰怕是要少一半!” 胤禛脚步一顿,德柱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主子——他们爷什么时候这么大度了? 胤禛可耻地心动了,犹豫片刻,终於折返回来,又从匣子里取出三幅画放在桌上:“大哥请讲。” 然而,胤禔却没伸手接画,反而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胤禛:“……?” 突然,他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胤禔咧嘴一笑,语气张扬:“老四啊,你这三幅画……是不是太少了?” 胤禛眼皮一跳:“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胤禔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爷刚刚想了想,这个消息啊,可比之前的都重要,三幅画……不够。” 胤禛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那大哥想要多少?” 胤禔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至少五幅。” 胤禛:“……” 他盯著胤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差点没忍住直接转身走人。 但想到事关太子二哥,他终究还是咬牙忍了,又从匣子里取出两幅画,轻轻放在桌上:“现在可以说了?” 胤禔笑眯眯地把画收好,隨后却忽然“嘖”了一声,摸著下巴道:“老四啊,爷仔细一想,这事儿吧……好像不太对。” 胤禛眼皮一跳:“……大哥又想反悔?” 胤禔没回答,只是目光慢悠悠地落在胤禛手里的匣子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胤禛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 胤禔猛地伸手,一把將整个匣子抢了过去,抱在怀里,得意洋洋道:“老四啊老四,你还是太年轻!” 胤禛:“!!” 他眼睁睁看著匣子被夺走,手指还维持著拿画的姿势,僵在半空,半晌才咬牙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胤禔笑得囂张:“意思就是——这些画,爷全要了!” 胤禛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你方才明明说——” 胤禔理直气壮:“爷突然想起来,这事儿可重要了,五幅画哪够啊?得用一匣子画来换!” 胤禛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你……你这是明抢!” 第336章 我这不正在抢吗 “哎~这话说的。”胤禔老神在在地打开匣子检查战利品,“爷这可是在教你重要情报——皇阿玛最近特別喜欢在见保成前把人叫住训话,一训就是小两刻钟。 你算算,本来半个时辰的见面时间,被这么一扣还剩多少?” 胤禛闻言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所以你昨日...” “没错!”胤禔啪地合上匣子,“爷今儿就被硬生生训掉一刻钟。老四啊,这消息值不值一匣子画?” 胤禛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倒是把匣子还我啊!” “想得美!”胤禔转身就往里屋走,边走边吩咐德柱,“送客!记得检查四爷身上有没有藏画!” 德柱苦著脸对胤禛做了个“请”的手势:“四爷,您看这...” 胤禛站在原地,看著胤禔哼著小曲儿离开的背影,气得一甩袖子:“强盗!” 屋里传来胤禔欢快的声音:“老四啊,下回再来,记得多带点画!爷这儿消息多著呢!” 胤禛:“......” 德柱同情地看著脸色铁青的四阿哥,小声道:“四爷,要不...您改日再来?” 胤禛咬牙切齿,转身就走,袍角都带著怒气。 德柱望著四阿哥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想他们家爷这土匪作风,怕是把四阿哥得罪狠了。 * 待胤禛出了院子。 苏培盛小跑著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事儿可还顺利?” 胤禛面色阴沉,冷哼一声:“顺利?呵,他简直……” 他顿了顿,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最终咬牙道,“无耻!” 苏培盛一愣:“啊?大阿哥他……做什么了?” 胤禛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著几分恼火:“爷本想用几幅太子二哥的画像换些消息,结果他先是坐地起价,一个问题要三幅画,后来是五幅,最后竟直接都抢了去!” 苏培盛倒吸一口凉气:“这……大阿哥这也太……”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只能干巴巴地闭上嘴。 胤禛冷笑一声:“他不是喜欢画像吗? 行,我给他画——画他摔跤的、出丑的、被皇阿玛训斥的,画个十幅八幅,全送他!” 苏培盛:“……” 他恨不得回到前几分钟狠狠抽自己那张破嘴——死嘴!那么好奇呢!问什么问! 这下好了,主子连损招都想出来了,回头大阿哥要是知道是他多嘴引出来的事儿,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赶忙挤出个笑脸,低声劝道:“爷消消气,明儿个您就能见著太子殿下了不是?” 胤禛闻言,神色果然缓和了些。 他抬手整了整袖口,冷哼一声:“也是。横竖爷还有两匣子画像,不差这几幅。” 苏培盛顿了顿 ,他怎么记得……那“两匣子”其实是两个小箱子? 而且里头装的,全是主子这些年画的太子爷——春日赏的、秋夜读书的、雪中执伞的…… 一幅比一幅精细,一幅比一幅宝贝。 平日里连碰都不让人碰,如今竟被大阿哥一口气抢走一匣子? 也难怪主子生这么大气了。 胤禛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苏培盛立刻缩了缩脖子,乾笑道:“没、没意见!奴才就是觉得,您对太子爷的画像……呃,收藏得挺齐全的。” 胤禛轻哼一声,没再搭理他,抬脚便往前走。 苏培盛赶紧跟上,心里暗暗叫苦——完了,这下可好,四爷怕不是真要画大阿哥的丑態画像去报復了! 回头兄弟俩要是打起来,他这个太监怕是要第一个遭殃…… * 胤禛回到自己院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胤禔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虽说他確实抢走了画,但那些消息给得也太痛快了,该不会是在誆他吧? 苏培盛端了茶进来,见他神色凝重,小声道:“主子,您这是……?” 胤禛抬眼,沉声道:“你说,大哥方才那些话,有几分真?” 苏培盛一愣,挠头道:“这……奴才哪敢揣测大阿哥的心思啊……” 胤禛沉吟片刻,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暗格里又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几幅胤礽的画像——这是他私藏的,连胤禔都不知道。 他思来想去,决定去找胤祉求证。 虽说老三也是个见画眼开的,但至少比老大讲点道理……吧? 忍著心痛,胤禛又挑了几幅胤礽的画像,卷好带上,直奔胤祉的住处。 * 三阿哥院內 胤祉正悠閒地喝著茶,见胤禛登门,眉梢一挑,笑道:“哟,稀客啊,老四怎么捨得来我这儿了?” 胤禛懒得绕弯子,直接道:“三哥,我来打听件事。” 胤祉笑眯眯地放下茶盏:“哦?什么事?” 胤禛深吸一口气,道:“关於太子二哥的事,皇阿玛最近可有什么特別的嘱咐?比如……见面时间之类的?” 胤祉眼睛一亮,慢悠悠地竖起两根手指。 胤禛鬆了口气:“两幅?行。” 胤祉摇头,笑容更深:“二十幅。” 胤禛:“……?” 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多少?!” 胤祉气定神閒地重复:“二十幅,少一幅都不行。” 胤禛破防了,怒道:“你怎么不去抢?!” 胤祉笑眯眯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我这不正在抢?” 胤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咬牙道:“老三,你这价码比大哥还黑!” 胤祉悠哉地喝了口茶:“老四啊,你这话说的,大哥那儿消息是真是假你都不知道,而我这儿——”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胤禛闭了闭眼,心在滴血,但为了確认胤禔没坑他,只能认栽:“……行,二十幅就二十幅,但我现在没带那么多,先给你五幅,剩下的回头补上。” 胤祉爽快点头:“成,你先说你想问什么?” 胤禛把胤禔告诉他的那些规矩复述了一遍,问道:“大哥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胤祉听完,哈哈大笑:“老四啊老四,你也有今天!” 笑够了才道,“放心,老大这回没誆你,皇阿玛確实这么吩咐的。” 胤禛鬆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亏大了——合著消息还是真的? 那他还来找老三求证个什么劲儿?! 胤祉见他表情微妙,挑眉道:“怎么,老四,你该不会觉得二十幅画亏了吧?” 胤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冷冷道:“画我回头让人送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胤祉愉悦的声音:“记得啊,二十幅,一幅都不能少!” * 走出院子。 胤禛抬头望天,长长地嘆了口气,罢了罢了,至少……胤禔那混蛋没骗他。 可转念一想,他为了这么点消息,前前后后搭进去几十幅画,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苏培盛。” “奴才在。” “回去后,把库房里的画全锁起来。” “……嗻。” 第337章 光阴如溪,潺潺而过 当天夜里,胤禛的寢殿內烛火通明。 他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应对策略,旁边还摆著一盏凉透的茶。 “若皇阿玛说『二哥身子弱,不能久留』,我便答——” “儿臣明白,定不会让太子二哥劳累,只略坐片刻便走。” “若皇阿玛说『时间要减半』,我便答——” 他眼神一凛,语气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皇阿玛体恤太子二哥,儿臣自当遵从,只是太子二哥昨日还提起想念弟弟们,若儿臣去得太匆忙,反倒让他掛心,不利於静养。” “若皇阿玛直接说『半刻钟』,我便……” 胤禛眉头一皱,指尖敲了敲桌面,思索片刻后,缓缓写下: “儿臣谨遵圣意,只是太子二哥若问起其他兄弟近况,儿臣是否可略答几句?以免他忧思过重。” * 如此反覆推演,直到窗外天色微亮,胤禛才合上纸张,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长舒一口气。 “这下,总该万无一失了。” * 翌日,乾清宫。 胤禛恭敬行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正低头批摺子,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来了?” 胤禛心头一紧,立刻打起精神,垂首应道:“是,太子殿下病中寂寥,儿臣想去陪他说说话。” 康熙“嗯”了一声,隨手搁下硃笔,语气隨意:“去吧,別待太久,保成需要静养。” 胤禛一怔,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在喉咙里——就这? 他谨慎地抬眼,试探道:“皇阿玛,儿臣……该待多久合適?” 康熙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两刻钟。” 胤禛:“……?”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不对啊? 大哥不是说,皇阿玛严格限制时间吗? 待他告退时,梁九功笑眯眯地送他出门,见他神色犹疑,便低声道:“四阿哥不必紧张,万岁爷在太子爷的劝说下,已经放宽了时辰。” 胤禛:“……” 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梁九功笑道:“昨儿用午膳的时候,太子爷提起的,万岁爷当即就应了。” 胤禛闭了闭眼,想起自己昨日在胤禔,胤祉那儿“倾家荡產”换来的“重要情报”,以及被强行抢走的那一匣子画像,胸口一阵闷痛。 * 当天下午,阿哥所的庭院里格外热闹。 胤禛正坐在廊下喝茶,试图平復被坑走所有画像的鬱结,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眼一看—— 胤禔手里拿著一幅画,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边走边嘖嘖讚嘆:“这画工真是绝了,瞧瞧这眉眼,这神韵,不愧是老四的手笔!” 胤禛:“……” 还没等他缓过神,胤祉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手里同样展开一幅画,故作惊讶道:“大哥,你这幅画得可真传神啊!不过我这幅也不差,瞧瞧,多生动!” 胤禔凑过去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点头:“確实不错!不过还是我这幅更胜一筹,瞧瞧这细节,连衣角的暗纹都画得清清楚楚!” 胤禛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这两个人,故意的! 不远处,老九胤禟、老十胤?、老十二胤祹和老十三胤祥正站在迴廊拐角,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一幕。 胤?压低声音,憋著笑:“四哥的脸色……嘖嘖,比锅底还黑。” 胤禟摇著扇子,幸灾乐祸:“难得见四哥吃瘪,有意思。” 胤祹小声嘀咕:“大哥和三哥……是不是有点缺德了?” 胤祥无奈扶额:“何止是『有点』……” 正说著,胤禔和胤祉已经一唱一和地走到了胤禛面前。 胤禔笑眯眯道:“老四啊,你这画技真是越来越好了,不如……再给大哥画两幅?” 胤祉也凑热闹:“是啊是啊,三哥这儿也缺一幅呢!” 胤禛:“……” 他缓缓闭了闭眼,终於破防了—— “你们……全都给我適可而止!!!” 然而,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笑声,以及胤禔和胤祉得意洋洋的炫耀声。 * 光阴如溪,潺潺而过。 樱桃早已红透,零落成泥; 芭蕉新叶又展,翠色慾滴。 烈日灼空,蝉鸣撕扯著滚烫的空气;紫薇怒放,將枝头燃成一片锦绣; 荷塘里,新绽的莲朵含著金暉,恍若釉色未乾的秘色瓷。 风过迴廊,掀动书页的簌簌声里,光阴正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可这盛夏啊,依旧这般浓墨重彩,仿佛永远停驻在最炽烈的时刻。 那些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暑气、永远聒噪的蝉声、永远绚烂的晚霞,终將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隨著最后一缕灼热的风,悄然远去。 但此刻,且让我们沉醉在这永不褪色的盛夏里—— 看凌霄攀上朱墙,听骤雨敲打荷叶,任汗水浸透衣衫。 毕竟,连时光路过这绚烂时节,都会忍不住放慢脚步。 乾清宫的庭院里,紫薇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紫缀满枝头,在烈日下灼灼生辉。 碧绿的芭蕉叶舒展开来,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池塘里的清荷亭亭玉立,粉白的瓣上还滚动著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康熙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个执卷读书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比这盛夏的阳光还要温暖几分。 胤礽倚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一袭天水碧长衫隨风轻漾,衬得他如竹间新雪般清逸出尘。 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往日的神采,正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他垂落的髮丝,也送来阵阵荷香。 “保成。”康熙轻声唤道。 胤礽闻声抬头,见是康熙,立刻放下书卷要起身行礼。 康熙连忙快走几步按住他的肩:“坐著就好。” “谢阿玛。”胤礽眉眼弯弯,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儿臣正读到《楚辞》里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您看这满池荷,倒应了景。” 康熙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碧波荡漾间,粉荷裊娜,確实美不胜收。 他接过胤礽手中的书,隨手翻了几页:“身子刚好些,別太劳神。” “儿臣已经大好了。”胤礽笑道,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紫薇瓣,“您看,都能在这儿坐一上午了。” 確实,比起月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如今的胤礽简直判若两人。 虽然身形依旧清瘦,但脸上已有了血色,说话时眼中带笑,连声音都清朗了许多。 蝉鸣忽然大作,此起彼伏地响彻庭院。 若在往年,康熙早该皱眉命人粘竿,此刻却觉得这声音生机勃勃,竟有几分悦耳。 只要他的保成能这样安然坐在树下赏听蝉,便是再聒噪的蝉鸣,在他耳中也成了仙乐。 “想吃冰镇的莲子羹吗?”康熙忽然问道,“朕让人去准备。” 胤礽眼睛一亮:“要加些蜂蜜。” “好,加蜂蜜。”康熙笑著应下。 微风拂过,吹落一阵雨。 康熙伸手替儿子拂去肩头的瓣,心中满是失而復得的庆幸。 真好。 天道慈悲,终究不忍將这精心雕琢的琼枝玉树,过早地收回九重。 於是春风又度,让那垂落的羽睫重新染上了生机的顏色。 第338章 一甌清茶消永昼,半卷诗书伴至亲 盛夏正午,骄阳似火,紫禁城的殿宇在炽烈的日光下泛著耀目的金辉。 殿前那株百年紫薇开得正盛,簇簇粉紫朵压满枝头,偶有微风拂过,便簌簌落下几片瓣,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柔软的锦缎。 远处,清荷亭亭,碧叶连天。 粉白的瓣在烈日下微微捲曲,却仍不失清华之姿。 水面泛著细碎的银光,偶有蜻蜓点水而过,激起一圈圈涟漪,转瞬又归於平静。 蝉鸣声从浓荫深处传来,时急时缓,为这盛夏平添几分慵懒。 康熙抬手替胤礽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温声道:“回殿里歇会儿吧,这日头太毒。” 胤礽合上书卷,含笑点头:“听阿玛的。”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內殿。 迎面便是一阵沁凉的微风——四角冰鉴里堆著晶莹的冰块,宫人们正轻摇羽扇,將凉气徐徐送来。 “殿下,这是刚进上的冰碗。” 何玉柱捧著青玉碗上前,碗中盛著切好的寒瓜、葡萄、荔枝,上头还淋了一层琥珀色的蜂蜜,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冰镇酸梅汤,又將新摘的葡萄盛在琉璃盏中,晶莹剔透的果肉上还凝著水珠。 胤礽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重新捧起那捲《楚辞》。 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他身上落下错落的光痕。 一袭天水碧的素纱单衣,衣料轻薄如雾,腰间松松繫著一条雨过天青色的丝絛,再无多余佩饰。 微风徐来,轻纱帷帐隨风轻漾,將他半掩在光影之间。 乌黑的长髮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綰著,几缕散发垂落在颈侧,衬得肤色如新雪般清透。 他低眉阅卷时,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翳,整个人宛如一幅水墨丹青,素净至极却气韵天成。 一团银白色的影子突然从帘后窜出,轻盈地跃上案几。 小狐狸眨巴著圆溜溜的眼睛,粉嫩的鼻尖一动一动,直勾勾地盯著冰碗里的水果。 【宿主】它嚶嚀一声,毛茸茸的尾巴討好地扫过胤礽的手腕,【那个荔枝看起来好甜呀~】 胤礽拿起一枚剥好的荔枝,在小狐狸眼前晃了晃,“想吃哪个就指出来。” 小狐狸立刻坐直身子,小脑袋点得飞快:【这个!那个!还有边上红红的寒瓜!】 晶莹的荔枝肉被递到嘴边,小狐狸啊呜一口叼住,满足地眯起眼睛。 蜂蜜顺著爪尖滴落,它忙不迭低头去舔,结果鼻尖也沾上了蜜,急得直甩头。 “慢些。”胤礽用帕子轻轻擦去它脸上的蜜渍,又挑了块寒瓜递过去。 小狐狸吃得两腮鼓鼓,还不忘用脑袋蹭胤礽的手心:【宿主最好了~】 窗外蝉鸣声声,殿內凉意怡人。 胤礽看著小狐狸大快朵颐的模样,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 他隨手拈起一颗葡萄,晶莹的果肉在指尖颤动,映著透过纱窗的日光,宛如一枚翡翠。 “这个要不要?” 小狐狸立刻竖起耳朵,尾巴摇成了小扇子:【要要要!】 康熙坐在紫檀案前批阅奏摺,硃笔悬停间,余光瞥见这一幕,有些好笑。 他故意轻咳一声:“保成,当心狐狸吃葡萄弄脏衣服。” 胤礽尚未答话,小狐狸先炸了毛,【谁弄脏了!我可讲究了!】 说著还特意用爪子擦了擦嘴。 “儿臣瞧著它挺乾净。”胤礽忍笑替小狐狸顺了顺毛,“阿玛就別跟它计较了。” 康熙摇摇头,故作严肃地瞪了小狐狸一眼,却见那小傢伙冲他吐了吐舌头,转头又钻进胤礽袖子里去了。 殿內一时静謐,只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硃笔书写的细微声响,以及小狐狸偶尔发出的满足呼嚕声。 窗外蝉鸣依旧,却不再恼人,反倒成了这安寧午后最好的伴奏。 阳光透过窗欞,洒落一地碎金。 小狐狸从胤礽袖中探出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抱著一颗葡萄,满足地蜷成一团。 * 午后阳光慵懒,蝉鸣声渐渐低缓。 小狐狸四仰八叉地瘫在软垫上,雪白的小肚子圆滚滚的,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眯著眼睛哼哼。 胤礽有些好笑。 【嘿嘿……】 小狐狸眯著眼睛,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宿主餵的,当然要全部吃掉~】 说著,它又往胤礽身边蹭了蹭,小脑袋枕在他的衣袖上,一副赖著不走的模样。 胤礽顺势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肚子,触感温热绵软,像一团晒饱了阳光的云朵。 小狐狸被揉得舒服,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翻了个身,把最柔软的肚皮完全暴露出来。 窗外紫薇的影子斜斜映进来,在青砖地上摇曳生姿。 暑气被冰鉴化解,殿內凉意恰到好处。 胤礽斜倚在软榻上,衣袂垂落榻边,如流水般迤邐。 竹影婆娑,透帘而入,將一室暑气筛成细碎的清凉。 青瓷盏中茶烟裊裊,与荷塘的水雾交融,在微风中舒捲沉浮。 执半卷诗书,不究词章,只享此刻閒適。 窗外蝉鸣疏落,偶有锦鲤跃波,搅碎一池浮光。 至亲在侧,或静坐,或低语,时光便在这茶香与书页间悄然沉淀。 不必金玉满堂,无需钟鼓饌玉。 岁月静好,不过清风徐来时,与至亲共度的寻常光阴。 * 日影西斜,蝉声渐疏,殿外荷风送爽,碧叶轻翻,漾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康熙放下硃笔,见胤礽还执著书卷。 他起身走到榻前,轻轻抽走那本《楚辞》:“累了就歇会儿,仔细伤神。” 胤礽眨了眨眼,还未开口,康熙已转身拎起正在偷吃葡萄的小狐狸。 银白的毛团四爪悬空,委屈地“嗷呜”一声。 【宿主救命!】 “老实待著。”康熙將小狐狸放进窗边的竹编小窝里。 小狐狸耷拉著耳朵,【知道啦……】 胤礽见状轻笑,却忍不住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康熙回身替他掖好锦被,掌心抚过他的额发:“睡吧,阿玛在这儿呢。”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唯余风吹紫薇的沙沙轻响。 第339章 太子病癒,普天同庆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官员府邸內,听闻太子病情好转的消息,眾人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啊!殿下终於见好了!” 某位大人捧著茶杯的手微微发抖,眼眶发热,“再不好转,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自从太子殿下病重,皇上性情大变,上朝时那张冷脸活似阎罗王临世,稍有不慎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早朝时但凡有一丁点儿紕漏,轻则被骂得狗血淋头,重则直接摘了顶戴翎。 大臣们每日上朝前都得先拜拜祖宗,生怕一个不慎,自己连带九族都得去菜市口走一遭。 某位曾因奏摺写错一个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大人,至今心有余悸:“皇上当时盯著我,冷笑说『你这字写得比狗爬还难看,是打算让朕亲自教你握笔吗?』我……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另一位更惨,因稟报时语速稍慢,被皇上冷颼颼地打断:“爱卿这舌头是借来的?急著还?” 还有前几日礼部侍郎不过奏事时咳嗽了一声,皇上就冷冷扫过去一眼:“怎么,爱卿是嫌朕这儿太闷,想换个地方喘气?” 嚇得那侍郎当场跪地请罪,回去就病了一场。 自从太子殿下病重,皇上批阅奏摺时,但凡看到错字,硃笔一划就是“眼睛不用可以捐了”,看到废话连篇的摺子,直接批“朕看爱卿这脑子也不必留了”。 眾人回想起这些日子的遭遇,纷纷抱头痛哭:“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 时间倒回前几日,乾清宫早朝 “皇上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康熙冷著脸踏入大殿,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臣们齐刷刷跪地,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了圣怒。 “平身。”康熙的声音不冷不热,却让人心里发毛。 眾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刚准备匯报政务,就听龙椅上的帝王冷笑一声:“怎么?朕几日没上朝,你们连摺子都不会写了?” 一位大臣硬著头皮出列,刚递上奏本,康熙只扫了一眼,便“啪”地合上,眼神凌厉如刀:“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连个『賑灾款项』都能写错字,你是觉得朕眼瞎,还是觉得百姓的命不值钱?” 那大臣腿一软,“扑通”跪下:“臣、臣知罪……” “知罪?”康熙冷笑,“朕看你是活腻了!”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又一位大臣小心翼翼地上前,刚开口:“启稟皇上,关於江南水患……” 话未说完,康熙直接打断:“水患?朕记得三日前就让你去督办,怎么,你是去江南游山玩水了?到现在连个章程都没有?” 大臣冷汗涔涔:“臣、臣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康熙眯起眼,“朕要的是结果,不是你的废话!” “……”大臣面如土色,再不敢吭声。 接下来的早朝,几乎成了“康熙单方面碾压局”—— “这摺子谁批的?连个印都没盖全,你是觉得朕閒得慌,专门给你补漏?” “户部的帐目对不上?行啊,朕看你们是不想要脑袋了。” “兵部的马匹瘦成这样,你们是打算让將士们骑驴打仗?” * 朝堂之上,康熙的怒火几乎烧遍了每一个角落,大臣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工部!”康熙冷眼扫过,声音如寒冰刺骨,“朕让你们修缮太和殿的琉璃瓦,结果呢?瓦没换几片,银子倒是得比重建还多!你们是觉得银子是大风颳来的?” 工部尚书“扑通”跪下,额头抵地:“臣……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责罚?”康熙冷笑,“朕看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 “刑部!”康熙指尖敲著龙案,语气森冷,“上个月让你查的贪腐案,到现在连个犯人的供词都拿不出来,怎么,你是等著朕亲自去审?” 刑部官员冷汗直冒,颤声道:“臣……臣这就去催!” “催?”康熙冷笑,“再给你三日,若还查不出结果,你就自己去刑部大牢里蹲著!” * “户部!”康熙翻著帐册,突然“啪”地合上,眼神如刀,“朕让你核对的赋税帐目,为何到现在还是一片糊涂帐?” 户部侍郎抖如筛糠:“臣……臣这就重新核对!” *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日都在上演。 大臣们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心里叫苦不迭——太子殿下啊,您快些好起来吧!再这样下去,咱们的脑袋真要保不住了! ——直到近些时日—— 太子殿下病情好转的消息一传出来,诸位大人差点喜极而泣,纷纷在府里烧高香:“苍天有眼!殿下总算挺过来了!” 整个京城官场,仿佛一夜之间活了过来,眾人奔走相告,喜气洋洋,就差放鞭炮庆祝了。 一位大人激动得老泪纵横:“殿下好转了,皇上的心情也该好了吧?咱们总算不用日日提心弔胆了……” 另一位大人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这几日上朝,老夫连遗书都写好了,就怕哪天被皇上一个不顺眼拖出去砍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人嘆气。 眾人面面相覷,最后齐齐长嘆一声:“殿下啊,您可千万保重,咱们的身家性命,可全指著您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暗流涌动,各府库房纷纷被翻了个底朝天——千年人参、孤本古籍、珍奇古玩……全被翻了出来。 毕竟,太子安,则皇上安; 皇上安,则他们……全家老小的脑袋才安啊! “快!备礼!去庙里还愿!” 某位大人激动地吩咐管家,“再给城外施粥的棚子添些银两,给太子殿下积福!” 另一位官员则捧著新抄的佛经,老泪纵横:“佛祖保佑,殿下平安,咱们的脑袋也能保住了……” 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六部小吏,无一不在心中默念—— 太子殿下,您可千万快点好起来啊! 第340章 盛夏无声处 盛夏正午,烈日灼灼,紫禁城的青砖地几乎要被晒得冒烟。 蝉鸣聒噪,连树荫都显得稀薄无力。 胤禔大步流星地穿过重重宫门,衣袍翻飞,腰间玉佩叮噹作响。 他眉目冷峻,薄唇微抿,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藏著一丝掩不住的雀跃。 他走得极快,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满心只想著—— 保成好了。 他的弟弟,终於好起来了。 想到这儿,胤禔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脚步更快了几分。 “大阿哥吉祥。”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行礼,却见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脚步匆匆,直奔乾清宫方向。 “大阿哥这是怎么了?这么热的天,连伞都不打……”一个小宫女小声嘀咕。 “嘘!”旁边的嬤嬤赶紧拽她,“没瞧见大阿哥脸上那笑吗?准是太子爷大好了!”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见他步履匆匆,都慌忙退到道旁行礼。 有个小宫女端著冰盆走得急,险些撞上他,嚇得立刻跪地求饶。 胤禔却没有斥责,只是摆摆手让她退下,自己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路过御园时,一阵热风裹著香拂过,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 盛夏的紫禁城闷热难耐,连树梢的蝉鸣都显得懒洋洋的。 夕阳西斜时,御园里的风才稍稍带了些凉意,裹挟著荷香与茉莉的甜味,轻轻掠过迴廊。 六岁的胤礽穿著一身杏黄色绣银蝶的薄绸衫,袖口和衣摆滚著细细的云纹,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嫩。 他头上戴著缀了珍珠的小凉帽,帽檐下露出几綹被汗水微微打湿的乌黑额发。 脚上蹬著一双软底绣鞋,鞋尖还缀著两颗小小的银铃鐺,走起路来叮叮噹噹,清脆悦耳。 “大哥,快看!”他踮著脚,小手扒著荷池边的汉白玉栏杆,兴奋地指著池中一朵半开的粉荷,“那朵像不像小灯笼?” 八岁的胤禔跟在他身后,手里捏著一把刚摘的柳枝,正笨拙地编著遮阳的环。 闻言赶紧凑过去,生怕弟弟一个不稳栽进池里,连忙用空著的那只手把小糰子往回拉:“小心点,別靠太近。” 胤礽却浑然不觉危险,反而笑嘻嘻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胤禔身上,仰著小脸道:“大哥编的环好丑呀!” 胤禔有些好笑:“那你自己编!” “不要——”小傢伙拖长了音调耍赖,转身搂住胤禔的脖子,软乎乎的脸蛋贴上去蹭了蹭,“哥哥编的最好看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胤禔被他弄得没脾气,只好继续低头折腾那歪歪扭扭的柳环。 编好后,他小心翼翼地戴在弟弟头上,又顺手理了理被压住的碎发。 晚风拂过,荷香愈浓。 胤礽忽然指著天边惊呼:“大哥,云彩变成金色了!” 胤禔抬头,只见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绚烂的橘红,层层云霞如锦缎铺展。 他低头看向弟弟——小傢伙仰著脸,杏黄色的衣衫被镀上一层金边,帽檐下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晚霞的光。 “嗯,好看。”胤禔轻声说。 远处传来太监小心翼翼的催促声,该回宫用膳了。 胤禔牵起弟弟的手,胤礽却忽然蹲下,从草丛里揪了一朵小小的野,踮脚別在哥哥的衣襟上:“给大哥的!” 胤禔低头看著那朵颤巍巍的白色野,忽然觉得,这个盛夏的傍晚,大概会一直留在记忆里,永远鲜明如初。 *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这次……可不能再让他病著了。” 乾清宫的轮廓渐渐清晰,朱红的宫墙在烈日下愈发耀眼。胤禔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汗,正要加快脚步—— “大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胤禔回头,就见老九、老十和老十三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三人跑得满脸通红,老十甚至热得直吐舌头。 “你们……”他皱眉。 老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喘著粗气道:“大哥!带、带我们一块儿去吧!” 老十直接往地上一坐,耍赖道:“不带我们,我们就不走了!” 老十三没说话,但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活像被拋弃的小狗。 胤禔额角跳了跳:“你们——” “大阿哥。”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眾人回头,梁九功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行礼:“皇上口諭,若是几位阿哥都到了,便一起进去吧。” 胤禔一愣:“皇阿玛知道我们要来?” 梁九功笑而不语,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九眼睛一亮,拽著老十和老十三就往前冲:“谢皇阿玛恩典!” 胤禔站在原地,盯著乾清宫的宫门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保成……”他低声道,“哥哥来看你了。” * 乾清宫主殿內,香炉里的沉水香裊裊升起,混著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意,將盛夏的燥热隔绝在外。 康熙正批著摺子,见几个儿子进来,搁下硃笔,食指抵唇轻“嘘”了一声:“保成刚睡下,轻些。” 胤禔立刻放轻脚步,三个小的也连忙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阿玛,二哥好些了吗?”老十憋不住,用气音小声问。 康熙眼底浮起笑意,指了指暖阁方向:“自己去瞧,別吵醒他。” 乾清宫暖阁內,窗纱半透,滤进一层薄薄的日光,映在青砖地上,像是铺了一层浅金色的纱。 殿內静悄悄的,只有角落的冰鉴缓缓散著凉意,驱散了几分盛夏的燥热。 胤禔轻手轻脚地踏入暖阁,身后跟著三个躡手躡脚的小傢伙。 老九踮著脚尖,老十捂著嘴生怕喘气声太大,老十三更是连衣角都捏紧了,生怕布料摩擦出半点声响。 暖阁深处,胤礽正静静睡著。 天水碧的纱帐被微风轻轻拂动,竹帘半卷,漏进一室细碎的金色光斑。 他侧臥在软榻上,身上盖著一层薄薄的锦被,呼吸绵长而安稳,一袭月白缎衣外罩著天水碧纱袍,衣摆处绣著银线暗纹的云鹤,隨呼吸微微起伏。 病后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的倦色已褪去不少,唇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胤禔站在榻边,垂眸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还好,真的好了。 他无声地舒了口气,轻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仍落在胤礽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老九凑过来,用气音道:“大哥,二哥睡得真沉……” 胤禔瞥他一眼,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闭嘴。 老十扒著榻沿,眼巴巴地瞅著胤礽,小声嘀咕:“二哥瘦了……” 老十三默默点头,眼眶微红。 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围在榻边,谁也没再出声。 窗外蝉鸣隱约,殿內却静謐得仿佛时间停滯。 胤禔静静坐著,目光落在胤礽沉静的睡顏上。 他微微倾身,动作极轻地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又仔细將滑落的薄毯往上拢了拢,確保弟弟不会受凉。 ——快点好起来吧,保成。 ——哥哥在这儿守著你呢。 第341章 茶烟裊裊,岁月静好 暖阁內,微风轻拂,摺扇摇动的声响极轻,却似惊动了沉睡的人。 胤禔坐在榻边,手腕微动,扇面轻轻晃著,动作又轻又稳,既不会扰了胤礽的安眠,又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几分暑气。 老九、老十、老十三排排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凉风送爽,荷香暗度,几瓣茉莉隨风捲入殿內。 胤礽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眸光尚带著几分初醒的朦朧。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透进来的光线。 胤禔唇角一扬,声音放得极轻:“醒了?” 他伸手扶住胤礽的肩,动作熟练又小心地托著他慢慢坐起身,还不忘在他腰后垫了个软枕。 “慢些,別急。”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嗓音微哑,却仍带著一贯的清冷温润。 他抬眸环顾四周,见老九、老十、老十三三人正眼巴巴地围在榻边,不由微微一怔。 “你们怎么……” 话未说完,老十已一个箭步衝上前,捧了杯温茶递过来,声音压得极轻,却掩不住欢喜:“二哥,喝水!” 老十三紧隨其后,麻利地拧了块湿帕子递上:“二哥,擦擦脸。” 老九则站在稍远处,手里捧著个精巧的食盒,唇角微扬:“二哥,这是御膳房新做的莲子羹,清淡得很,您用些?” 胤礽看著三人殷勤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才温声道:“好。” 他神色仍有些倦怠,但眸光清透,如初融的雪水,不染半分尘囂。 胤禔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见他饮了茶,才低声道:“可还有哪里不適?” 胤礽摇头,抬眸看他,唇角微弯:“大哥守了多久?” 胤禔轻咳一声,故作隨意道:“没多久,刚来。” 胤礽无奈一笑,却未多言,只轻轻將茶盏搁在一旁,温声道:“我没事了,你们不必这般紧张。” 他声音轻缓,如玉石相击,清冷中透著一丝柔和。 “没事也得养著!” 胤禔皱眉,语气虽凶,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脸色还白著呢,逞什么强?” 老十在一旁猛点头:“就是就是!二哥得多休息!” 胤礽笑著揉了揉胤?的头:“好好好,听我们小十的。” 胤?嘿嘿一笑,得意地回到兄弟们身边,衝著老九胤禟挤眉弄眼,满脸写著“瞧,二哥最疼我”。 胤禟无奈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嘀咕:“傻小子……” 胤祥也是忍俊不禁,別过脸去偷笑。 胤?左看看右看看,一脸茫然:“??你们什么表情?” 胤禔嗤笑一声,伸手“咚”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臭小子,就你话多。” 老十捂著额头,委屈巴巴地看向胤礽:“二哥,大哥又欺负我!” 胤礽眉眼含笑,清冷温润的面容如春风拂过,带著几分纵容:“好了,你们几个別闹。” 他顿了顿,又看向胤禔,“大哥也別总逗他们。” 胤禔挑眉,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手里的扇子又轻轻摇了起来,给胤礽送去徐徐凉风。 老九闻言,立刻凑上前,將食盒打开,献宝似的捧到胤礽面前:“二哥,您尝尝这个?我特意嘱咐膳房少放的。” 胤礽看了眼那莹润的莲子羹,微微頷首:“好。” 胤禔接过食盒,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慢些,小心烫。” 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做过千百遍。 胤礽微微怔了怔,却未推拒,低头含了那勺莲子羹,细嚼慢咽后,才轻声道:“……很甜。” 老九闻言,眼睛一亮:“二哥喜欢?那我明日再让他们做!” 胤礽笑了笑,眸光温和:“多谢九弟。” 胤禔看著他,心头微软,忍不住抬手替他拢了拢散落的髮丝,低声道:“若是累了,便再歇会儿,我们在这儿陪你。” 胤礽抬眸看他,四目相对,片刻后,轻轻点头:“……好。” 兄弟几人围坐一处,无人高声,无人喧譁,唯有茶香裊裊,微风拂过,岁月静好。 * 盛夏的紫禁城,繁似锦。 御园中,木槿开得正好,浅紫轻红的瓣薄如蝉翼,晨露未晞时,便已悄悄舒展,在朱墙碧瓦间添了几分柔婉。 微风拂过,那瓣便轻轻颤动,似美人执扇半遮面,又似蝶翼初展欲飞还住。 转过迴廊,紫薇正盛,一树树浅絳深緋,映著澄澈的天光,格外明艷照眼。 枝斜逸,偶尔擦过宫墙,便落下几片碎影,斑驳如画。 时有宫人经过,衣袂带风,引得瓣簌簌而落,铺就一地锦绣。 最是那荷清绝,太液池中碧叶连天,粉白的朵亭亭而立。 有的才露尖角,含苞欲放;有的已然盛开,瓣瓣分明,中间一点嫩黄莲蓬,更显冰肌玉骨。 偶有蜻蜓点水而过,涟漪微漾,影便隨波轻摇,恍若仙子凌波。 檐角铜铃轻响,惊起几只白鷺,掠过丛飞去。 这深宫夏日,便在开落间,悄然流转。 胤禔手中摺扇轻摇,带起一阵清凉的风,眸光却始终落在胤礽身上。 见他望向窗外,便温声道:“外头开的正好,若是想出去透透气,等日头偏西些,我陪你去。” 老十胤?立刻点头如捣蒜,凑到榻前道:“就是就是!二哥现在可不能晒著,方才我们从阿哥所过来时,那日头毒得跟烙铁似的,差点没把弟弟烤熟了!” 老九胤禟“唰”地展开摺扇,边给胤礽添风边笑道:“十弟方才一路嚷嚷著要摘莲蓬,结果被晒得躲在树荫下死活不肯动——这会儿倒知道日头毒了?” “九哥!”胤?涨红了脸,惹得胤礽唇角微扬。 老十三胤祥端来一盏冰镇酸梅汤,小心翼翼递到胤礽手边:“二哥先用些消暑的,等申时凉快了,弟弟给您撑伞逛园子。” 他眼睛亮晶晶的,“南苑的紫薇廊这会儿开得最好,荫浓得连光都漏不下来。” 胤礽接过青瓷盏,指尖触及碗壁沁凉的冰雾,眉眼舒展如春风化雪:“好。” 胤禔见他指尖被冰得微微发红,不由皱眉,直接伸手將瓷盏接过来,顺势把帕子塞进他掌心:“病才好,少碰这些冰的。” 转头又对宫人道,“保成如今喝不得凉,去换盏温热的茯苓饮来。” “我这就去!” 胤祥转身就要跑,却被胤礽轻声唤住:“十三弟。” 他眸中含著浅淡的笑意,“不必忙,坐这儿说说话就好。” 胤禟闻言立刻挨著榻边坐下,笑嘻嘻道:“二哥可是闷了?我新得了本西洋画册,上头画的儘是些会唱歌的机械鸟儿,赶明儿带过来给你解闷。” “还有我!”胤?急急举手,“额娘小厨房做的藕粉糕最是清淡,我明日带些给二哥尝尝!” 窗外,夏风簌簌,掠过树梢,抖落一地碎金般的光影。 蝉声如沸,却掩不住少年们的笑闹,清朗、恣意,像是被阳光浸透的溪水,泠泠溅落在午后的寂静里。 时光在此刻变得格外鲜活,仿佛连风也驻足。 第342章 放马过来 正说著话,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梁九功的声音恭敬响起:“皇上驾到——” 三个小傢伙立刻从榻边弹起来,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胤禔也连忙起身,刚要行礼,就见康熙已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胤礽身上。 “保成今日气色不错。” 康熙眉眼舒展,径直走到榻边,顺手就把胤禔往旁边一拨,自己坐了下来。 胤禔被挤得一个踉蹌,差点撞到多宝阁,抬头就见自家皇阿玛牢牢霸占了最佳位置,连片衣角都没给他留。 “皇阿玛……”他刚开口—— 康熙头也不回地一摆手:“你闭嘴。” 胤禔:“……” 老九胤禟低头憋笑,肩膀直抖; 老十胤?使劲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 老十三胤祥最乖,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胤礽要起身,却被康熙一把按住:“躺著,別拘礼。” 胤禔站在一旁,眼睁睁看著皇阿玛占据了最佳位置,还顺手接过了他方才拿著的摺扇,亲自给胤礽打起了风。 康熙瞥了眼旁边排排站的四个儿子,目光尤其在胤禔身上多停了一瞬,“老大,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胤禔:“……儿臣怕挤著保成。” 老十胤?突然“噗”地一声,赶紧假装咳嗽。 康熙挑眉看过去,小傢伙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研究地上的金砖纹。 “今日可还好?”康熙转头温声问道,手里扇子摇得稳稳噹噹,“朕让御膳房备了荷叶粥,最是清热解暑。” 胤礽浅笑:“多谢皇阿玛掛念,方才用了九弟带的莲子羹,很是爽口。” 康熙闻言,满意地看了眼胤禟:“你有心了。” 被夸奖的胤禟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康熙接著道:“不过病后调理最忌杂食,下次要进什么,先问过太医。” “是,儿臣记住了。” 三个小傢伙齐声应道。 胤禔站在一旁,眼巴巴看著自己的位置被抢,手里空落落的,连扇子都没得摇了。 老十胤?悄悄蹭过来,用气音道:“大哥,您要不……再去搬个凳子?” 胤禔一抬眼就看见三个弟弟冲他挤眉弄眼。 老九用扇子遮著脸,无声做口型:“大哥——好——惨——” 臭小子! 胤禔在心里恶狠狠记下一笔,转头却见胤礽正望著他,眸中带著几分歉意的笑。 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那点鬱闷。 胤禔偷偷冲他眨眨眼,意思是:“得,皇阿玛一把年纪了,大哥让著他!《礼记》说『长者先,幼者后』,爷今儿就尊老一回!” “毕竟《左传》有云:『让,德之主也。』罢了罢了,大哥让著他!” 可转念一想,还是憋屈,暗自腹誹: “《荀子》曰:『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可没说贤君就能抢儿子座儿啊!皇阿玛这算不算『以势压人』?” 康熙突然回头:“你挤眉弄眼做什么?” 胤禔:“……儿臣眼睛进沙子了。” 康熙哼了一声:“朕看你脑子里进沙子了。” 胤禔心里叭叭:“是是是,您老说什么都对,年纪大了脾气大,儿子让著您!” 转头又瞥了眼胤礽,眼神里满是无奈:“看看咱皇阿玛,越老越不讲理,还是大哥懂事,不跟他一般见识。” 胤礽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大哥也坐吧。” 康熙这才像是刚发现大儿子还站著似的,隨意地挥挥手:“都坐都坐,別杵在这儿挡风。” 胤禔:“……谢皇阿玛。” 三个小傢伙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赶紧各自找地方坐下。 窗外蝉鸣声声,殿內凉风习习,连盛夏的燥热都散了几分。 * 暖阁內,老九胤禟正用摺扇半遮著脸,冲老十胤?挤眼睛,老十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老十三胤祥则假装低头整理衣摆,实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胤禔眯了眯眼,忽然衝著康熙露出一个无比诚恳的笑容:“皇阿玛,儿臣突然想起一事。” 康熙正亲手给胤礽剥莲子,头也不抬:“说。” 胤禔慢悠悠道:“上回检查阿哥所课业时,九弟的註疏还差七篇未抄完,十弟的骑射课连著三日告假,说是腿疼——”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瞬间僵住的老十,“可昨儿还见他爬树摘柿子呢。” 三个小傢伙的笑容瞬间凝固。 康熙手上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老九胤禟“啪”地合上扇子,急声道:“皇阿玛!儿臣那是……” “还有十三弟。”胤禔不紧不慢地补刀,“师傅前儿还嘆气,说某位阿哥写策论时,把『民为邦本』抄成了『民为帮本』……” 老十三胤祥“唰”地红了脸,暗自腹誹:“大、大哥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康熙眉头越皱越紧,手里的莲子“咔”地捏成了两半:“好啊……朕不过忙了几日,你们倒是会偷奸耍滑!” 三个小傢伙齐刷刷缩脖子。 胤礽轻咳一声,刚想开口,胤禔立刻递过一盏温茶,满脸关切:“保成別急,慢慢说——” 转头就对康熙义正辞严道,“皇阿玛,保成要静养,教训弟弟们不如去外头?” 康熙瞪了他一眼,到底捨不得吵著胤礽,起身一甩袖子:“都给朕滚去上书房!今晚不把缺的功课补完,谁都別想用膳!” 老九哀嚎:“皇阿玛……” 老十哭丧著脸:“可、可儿臣真腿疼啊!” “再加十篇《礼记》!” 老十三试图挣扎:“儿臣知错了,能不能……” 康熙冷笑:“再囉嗦就翻倍!” 三人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往外走。 临出门前,老九突然回头,冲胤禔做了个“你等著”的口型。 胤禔挑眉,无声回应:“儘管放马过来。” 待暖阁门帘落下,康熙忽然转头盯著胤禔:“你很高兴?” 胤禔立刻正色:“儿臣这是忧心弟弟们学业。” 窗外忽然传来老十隱约的惨叫。 暖阁內三人:“……” 康熙扶额:“梁九功!去盯著他们抄书!” 胤禔低头憋笑,忽然觉得盛夏的日头也没那么毒了。 第343章 君子慎独 上书房內,胤禟、胤?和胤祥被梁九功“押送”回来,三人垂头丧气地跨过门槛,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嘆了口气。 梁九功原本还担心他们闹脾气,正琢磨著怎么劝,谁知三个小傢伙竟出奇地安静,各自埋头奋笔疾书,连交头接耳都没有。 他暗自稀奇,却也没多言,只低声吩咐小太监备好茶点,免得几位阿哥真饿著。 这时胤?忽然抬头,冲梁九功咧嘴一笑,道:“梁諳达是不是在想——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几个竟这般老实?” 梁九功被戳破心思,连忙赔笑:“十阿哥说笑了,奴才哪敢……” 胤?摆了摆手,神色难得认真:“二哥早说过,『学问不是做给皇阿玛看的,得自个儿明白才算数』。”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春秋》,“从前偷懒,是觉得横竖应付过去就成,可如今想想,若连圣贤道理都读不通,往后还怎么替二哥分忧?” 胤祥闻言,搁下笔温声道:“十哥这话极是。《礼记》有云,『君子慎独』,便是无人督促,也当时时自省。” 胤禟轻摇摺扇,虽被收了西洋画册,却也不恼,反而悠悠道:“《荀子》有言——『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他眸光清亮,“二哥教我们读书,从不拘泥章句,而是要我们明理知义——若只为应付差事,反倒辜负了他的苦心。” 梁九功听得一愣,隨即笑道:“三位爷这般进益,太子爷若知晓,定然欣慰。” “那是自然!”胤?得意地扬起下巴,活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上回二哥教我《春秋》『郑伯克段』的典故,连顾师傅都夸我悟性——” 话未说完,胤禟的扇骨已轻轻敲在他脑门上:“快写你的罢!再显摆下去,宫门下钥前都交不了功课。” 殿內一时寂静,唯闻笔锋摩挲纸页的沙沙声。 * 胤禟咬著笔桿,皱眉思索:“『君子之道,费而隱』……这《中庸》的註解该怎么写?” 胤祥思索一番,开口道:“二哥之前讲过,《中庸》这一句是说君子之道广大精微,既显於外,又藏於內,不可偏执一端。” 他顿了顿,提笔蘸墨,“就像二哥处理政务,既要有雷霆手段,又要有仁心,否则便失了中道。” 胤禟眼睛一亮:“对!我记得二哥还举了例子,说为政者若只知严苛,百姓必生怨懟;若一味宽纵,则纲纪废弛。” 他边说边写,笔下流畅许多。 胤?听得一愣一愣的:“十三弟,你记性可真好。” 胤祥笑了笑:“二哥讲得透彻,自然好记。” 三人越写越顺。 胤禟笔下不停,心里想著胤礽当初教他的法子:“《尚书》艰涩,但若拆解句读,先明其义,再记其形,便不会觉得难了。” 他手腕微转,笔锋流畅,竟比平日快了许多。 “《尚书·洪范》有云:『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此言君王当立中正之道……” 胤?咬著笔桿,盯著《春秋繁露》里“天人感应”那段发愁,忽然灵光一闪——“十弟,读董仲舒不可死抠字眼。” 记忆里,胤礽执卷浅笑,“他讲『天』与『人』,其实是在说君王该如何顺应天道。你想想,皇阿玛为何常提『敬天法祖』?” “原来如此!” 胤?一拍脑门,笔下顿时流畅起来。 胤祥写得最稳,他素来聪慧,只是偶尔粗心。 此刻他默念著胤礽曾叮嘱的:“策论贵在条理,先列纲目,再填血肉,切莫急於求成。” 他深吸一口气,逐字推敲,竟比平日更加细致。 梁九功站在一旁,看著三位阿哥笔下生风、行云流水的模样,心中愈发感慨:“太子殿下当真是天纵奇才,不仅自己学问精深,连教导弟弟们也这般得法。” 他想起往日胤礽批阅奏摺时,硃笔一挥,字字珠璣; 讲书论学时,引经据典,鞭辟入里。 即便是最晦涩的典籍,经他一解说,也能叫人茅塞顿开。 如今看来,九爷、十爷和十三爷能这般长进,怕也是因著太子殿下平日里的悉心指点。 “难怪皇上总说,太子殿下『文采斐然,治学严谨』。” 梁九功心中嘆服,“这般能耐,莫说是皇子,便是满朝翰林,怕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 * 窗外日影渐斜,三人竟谁也没喊累。 胤禟写完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搁下毛笔,活动了下手腕。 胤?紧隨其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却难得没抱怨。 胤祥则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合上纸页。 待最后一笔落下,胤禟伸了个懒腰,得意道:“看来咱们也不是不能专心嘛!”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梁九功轻咳一声,上前恭敬道:“三位爷,可要奴才先去稟报皇上?” 胤禟摆摆手:“不急,我们再检查一遍。” ——绝不能给大哥再抓把柄的机会! 三人又埋头细看,窗外蝉鸣阵阵,夏风微拂,竟透出一股难得的静謐。 这时,胤?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九哥、十三弟,不如咱们交换著看?自己写的文章容易漏掉错处,换个人来瞧,说不定能揪出毛病来!” 胤禟挑眉,扇子“啪”地一合,点头道:“有理!十弟难得机灵一回。” 胤祥也笑了:“这法子好,互相查漏补缺。” 三人当即交换了课业。 胤?捧著老九的《尚书》註疏,边看边挠头:“九哥,你这句『惟天地万物父母』的释义,是不是少写了一段?我记得二哥说过,后头还得补上『惟人万物之灵』的关联……” 胤禟凑过去一瞧,拍了下脑门:“还真是!光顾著赶工,竟把这段跳过去了!” 他赶紧提笔补上,嘴里还嘀咕,“十弟可以啊,平日背书都磕磕绊绊,今儿倒记得清楚?” 胤?得意一笑:“嘿,上回二哥教咱们时,我虽听得半懂不懂,但这句他特意强调过,说『天地人』三才缺一不可!” 第344章 百口莫辩 另一边,胤祥指著胤?的《春秋》讲义道:“十哥,你这『郑伯克段於鄢』的註解,把『克』字解成『胜』倒没错,但二哥说过,此处『克』字暗含讥讽,得点出郑伯故意纵容共叔段之过……” 胤?“啊”了一声,连忙抓过纸笔:“对对对!我就觉得这儿写得乾巴巴的!” 胤禟检查胤祥的策论时,忽然皱眉:“十三弟,你这句『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引的是《汉书》吧? 可我记得皇阿玛上回讲《资治通鑑》时提过,这话在《管子》里也有类似表述,若加上『仓廩实而知礼节』,岂不更圆满?” 胤祥恍然:“九哥博闻!我竟忘了这茬!”立刻提笔添注。 三人你来我往,竟比独自写时更专注。 梁九功在门外偷瞄,见他们时而爭论、时而疾书,忍不住暗自点头:“难怪太子爷总说『教学相长』,这几个小祖宗互相较劲,反倒进益了!” * 檐角的风铃轻晃,惊碎了午后的寂静。 日影悄然西移,褪去了灼人的锋芒,化作一泓温润的琥珀色,漫过朱栏画栋,在青砖地上淌出粼粼的光痕。 紫薇影斜斜地爬上窗欞,將素纱映成淡紫的烟罗。 偶有风过,便簌簌抖落几瓣,飘进半开的轩窗,正落在翻开的书页间,像是谁特意添的硃批。 池中新荷已开到极盛,粉瓣镶著金边,在渐柔的阳光下低垂著颈子。 水面上浮光跃金,偶有锦鲤摆尾,便搅碎一池云影,惊得睡莲轻轻颤了颤。 芭蕉叶底漏下的光斑,此刻已拉成了细长的金线,在石阶上缓缓游移。 竹帘捲起半幅,漏进的风带著水榭那头的茉莉香,混著书卷的墨气,在殿內縈绕不去。 时光在此刻变得很轻,像荷尖將坠未坠的露,像风铃余音里打著旋儿的瓣。 远处传来隱约的蝉声,却不再焦躁,倒像是给这静謐时光打著柔和的节拍。 夏日的繁华正缓缓沉淀,万物都浸在一种透明的安寧里。 * 暖阁內,康熙望著窗外渐斜的日影,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终是站起身来,便起身道:“保成,阿玛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你先好好歇著。” 胤礽乖巧点头:“儿臣知道了,皇阿玛不必掛心。” 康熙忍不住又絮叨起来:“药记得按时喝,別贪凉,冰镇的果子少吃,若是闷了就让奴才们读些閒书给你听……” 胤礽眼底含笑,一一应下:“是,皇阿玛放心。” 康熙满意地“嗯”了一声,刚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补充道: “朕让御膳房熬了百合莲子羹,晚些时候送来,你多少用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胤礽温和地笑了笑:“好。” 康熙:“还有,窗边风大,待会儿让奴才把帘子放下来,別吹著。” 胤礽乖乖应著:“是,儿臣记下了。” 康熙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旁的胤禔实在忍不住,轻咳一声,状似恭敬道:“皇阿玛,您方才不是说有要事要处理?再耽搁下去,怕是……” 康熙斜了他一眼,冷哼:“朕还用你提醒?” 胤禔低头作恭谨状,心里却腹誹:“您倒是快走啊,再念叨下去天都要黑了……” 康熙一眼就看出这臭小子没憋好话,眯了眯眼:“怎么,嫌朕囉嗦?” 胤禔立刻正色,义正辞严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在想,皇阿玛日理万机,实在辛苦,不如早些去处理政务,也好早些歇息。 “呵。”康熙冷笑,“朕看你是皮痒了。” 胤礽见这父子俩又要槓上,连忙打圆场:“皇阿玛,大哥也是担心您政务繁忙……” 康熙这才缓了脸色,伸手替胤礽掖了掖衣角:“还是保成贴心。” 转头又瞪向胤禔,“你看看你,半点当兄长的样子都没有!” 胤禔:“……” 我怎么了??? 康熙又絮叨了几句,终於起身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保成要是少了一根头髮,朕唯你是问!” 胤禔立刻拱手,信誓旦旦:“儿臣定当尽心!” 您快走吧! 待康熙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胤禔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胤礽身边,夸张地抹了把汗:“皇阿玛这念叨的功夫,怕是连御史台的言官都比不上。” 胤礽刚想开口,忽然心头一跳,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往殿门口瞥了一眼,轻声道:“大哥,慎言……” 胤禔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放心,皇阿玛走远了,听不见。” 话音刚落,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康熙负手站在门口,脸色黑如锅底,目光凉颼颼地钉在胤禔身上:“朕的耳朵还没聋呢。” 胤禔:“……” 糟糕,得意忘形了。 康熙大步走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朕就知道你这混帐没安好心!当著保成的面就敢编排朕,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无法无天!” 胤禔连忙辩解:“皇阿玛,儿臣只是隨口一说……” 康熙冷笑:“隨口一说?朕看你就是欠收拾!整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胤禔试图挣扎:“儿臣冤枉……” 康熙:“冤枉?朕亲耳听见的还有假?” 胤禔:“……” 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康熙越说越气,指著他的鼻子继续输出:“臭小子,整日不思进取!” 胤禔小声嘀咕:“儿臣哪有……” 康熙瞪眼:“还敢顶嘴?” 胤禔立刻闭嘴,老老实实低头挨训。 胤礽轻咳一声,温声道:“皇阿玛息怒,大哥也是无心的。” 康熙哼了一声:“无心?朕看他就是故意的!” 胤禔:“……” 康熙又瞪了胤禔一眼,甩袖道:“今晚罚抄《孝经》十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胤禔苦著脸应下:“……儿臣遵旨。” 康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胤礽:“保成,你好好休息,別理这混帐。” 胤礽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待康熙的身影彻底消失,胤禔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可算走了……” 胤礽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肩膀微微抖动。 胤禔摸了摸鼻子,訕訕道: “咳……皇阿玛耳力真好。” 外头,康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隱约还能听见他嫌弃的嘀咕: “臭小子,真是越大越欠收拾……” 殿內,胤禔和胤礽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暖融融的,连空气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第345章 天高地阔,任君驰骋 胤礽见康熙走远,伸手从案几上取了一卷《水经注》,刚翻开两页,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过来,轻轻將书抽走了。 “大哥?”他抬眸,正对上胤禔不赞同的眼神。 胤禔將那捲书搁到一旁,理直气壮道:“太医说了,你这两日要少费神,看书伤眼。” 胤礽失笑:“那总不能干坐著发呆?” 胤禔扬眉一笑:“我这不是在这儿?保成想听什么,大哥讲给你听。” 窗外蝉鸣声声,庭院里石榴开得正艷,灼灼如火。 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碧纱窗,在殿內投下斑驳的光影。 胤礽往后靠了靠,倚在软枕上,眉眼舒展:“那就接著上次?” 胤禔眼睛一亮,隨手拖了张椅子坐到榻边,兴致勃勃道:“好,上回说到西北大营,你可记得?”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带著几分塞外风沙磨礪出的粗糲感,却又因对著胤礽而格外温和。 窗外蝉鸣阵阵,紫藤影透过碧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胤礽点头:“嗯,你说营外三十里有片胡杨林。” “对!”胤禔一拍大腿,“但有一桩奇事我没来得及讲——那林子深处,有一眼泉,当地人称『月亮泪』,泉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可最奇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每到子夜,泉底会泛出银光,像是有星星沉在水底。” 胤礽眸中漾出清浅的笑意:“当真?” “千真万確!”胤禔笑道,“我特意守了三夜,终於瞧见——原是泉底有层会发光的细沙,月光一照,便如星河倒悬。” 说著从怀里掏出个锦囊,倒出几粒晶莹的砂砾,“特意给你带的,搁在暗处瞧。” 胤礽接过砂砾,拢在掌心细看。 果然,那些砂粒在阴影里泛著极淡的蓝光,如萤火般闪烁。 他眼底漾起笑意:“这可比《博物志》里写的『夜明珠』有趣多了。” 胤禔见他喜欢,越发来了精神:“还有更绝的。有一年在江南,我遇见个老渔夫,他说洞庭湖里有种银鱼,每逢雷雨前会成群跃出水面,远看像湖上飘著匹白练。” 他边说边比划,“我原不信,结果有天清晨真撞见了——嚯!成千上万条银鱼齐齐跳起来,阳光下亮闪闪的,跟下了一场银子雨似的!” *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带著荷香的暑气漫进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礽听得入神,眼底漾开浅浅笑意。 他本就生得清俊,此刻午后暖阳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更显得眉目如画。 偶尔听到有趣处,便以袖掩唇轻笑,腕间玉鐲隨著动作轻轻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胤禔顺手將茶盏往他跟前推了推,继续道:“还有一次是在蜀道。有段路叫『猿愁崖』,窄得只容侧身过。那天偏赶上起雾,我正贴著山壁挪步,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胤礽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落石?” “不是,是只猴子!” 胤禔笑了笑,“那泼猴掰断了崖边的野果树杈,果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我躲闪时踩空半步,幸亏抓住了岩缝里的老藤……” 见胤礽眉头微蹙,忙又宽慰,“其实也没多险,那藤有手腕粗,结实的很。” 庭院里传来“扑通”一声,原是池中锦鲤跃出水面。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窗外,但见碧空如洗,一簇簇木芙蓉开得正艷,几只蜻蜓在莲叶间穿梭。 胤礽忽然轻声道:“大哥走过这么多地方,最喜欢何处?” 胤禔不假思索:“黄河九曲。” 胤礽微微怔了怔,隨即唇角轻扬:“原来大哥喜欢那里。” 胤禔好奇地看向他。 第346章 一言为定 阳光透过雕窗欞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胤礽倚在软枕上,安静地听著胤禔讲述那些塞外的风沙与江南的烟雨。 山河浩荡,岁月如诗。 华夏万里,自崑崙雪岭至江南烟波,从大漠孤烟到东海潮生,一景一物皆凝天地之灵,藏古今之韵。 烟雨江南,春来最是温柔。 细雨沾衣,杏斜过矮墙,一脉淡香浮在青石巷口。 远处画桥如月,倒映碧波,偶有乌篷船咿呀摇过,棹破一池萍碎。 岸上人家推窗晾绸,风吹起,便似流云棲在檐角。 西北大漠,落日熔金。 沙丘起伏如浪,风过时,细碎金沙簌簌流动,恍若天上星河倾泻。 驼铃叮咚,自远方悠悠荡来,惊起几只沙雀,倏忽掠过胡杨枝头。 那老树虬枝盘曲,金叶颯颯,似要將千年寂寞,说与长风听。 巴蜀群山,云深不知处。青峰叠嶂间,时有白练垂落,飞珠溅玉,声若松涛。 竹林雨后,新笋初萌,苔痕爬上樵人歇脚的青石。 偶见山家小童,骑牛而过,笛音裊裊,惊散一涧烟嵐。 中原平野,麦浪接天。 暮色四合时,村落灯火渐起,如星子缀在蓝灰的绸缎上。 田间小径有归人荷锄,衣角沾满野香,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夜色更静。偶有流萤提灯飞过,照亮篱边半朵睡著的芍药。 岭南四季,事不休。木灼灼,攀上青灰城垣; 芭蕉新绿,掩映白墙小院。 午后骤雨初歇,街肆间飘来荔枝甜香,卖茶女挽著竹篮踏过水洼,鬢边茉莉坠著雨珠,一步一摇,散落满街清韵。 胤禔坐直了身子:“说好了,待以后,我们要一起踏遍这大好山河。” 他的语气认真“江南的烟柳画桥,塞北的长河落日,西域的驼铃古道——咱们兄弟几个都要一一走过。” 胤礽望著他明亮的眼眸,唇角微扬,轻轻点头:“嗯,说好了。” 窗外蝉鸣声声,夏风拂过庭前的石榴树,掀起一阵簌簌轻响。 几只彩蝶翩躚而过,在阳光下划出绚丽的弧线。 胤禔说著,又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等到了江南,咱们可以乘画舫游西湖,你定然喜欢那种景致——烟波浩渺,远山如黛。” 胤礽被他逗笑,眼底漾起浅浅的涟漪:“大哥安排得周全。” “那是自然!”胤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答应过要带你们走遍天下的,岂能食言?” 少年人的誓言总是热烈而真挚,仿佛阳光下的琉璃,璀璨夺目。 “好。”胤礽再次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等著那一天。” 胤禔笑得愈发灿烂,伸手从案几上取过茶盏,豪迈地一饮而尽:“一言为定!” 盛夏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年轻人的笑声融在风里,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飘向远方。 * 与此同时,上书房 三个小傢伙检查完毕,將课业仔细收整好。 胤禟合上《尚书》註疏,胤?把《春秋》讲义摞齐,胤祥则把策论卷好,用丝带轻轻繫上。 梁九功见状,笑眯眯地躬身道:“三位爷既已完成,那奴才这就去回稟皇上……” 他话还没说完,胤禟“唰”地站起身,扇子“啪”地一展,笑吟吟道:“梁諳达且慢,我们跟你一块儿去!” 胤?也立刻跳起来,拍了拍衣摆:“就是就是!” 胤祥虽没说话,但已经默默站到两人身旁,眼神坚定,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梁九功一愣,迟疑道:“这……皇上方才只吩咐奴才盯著三位爷补完课业,倒没说……” 胤禟眼珠一转,故作委屈道:“梁諳达,我们可是认认真真、一字不差地写完了,难道连面见皇阿玛交差都不行?” 胤?立刻帮腔,捂著腿夸张地“哎哟”一声:“就是!我们腿都坐麻了,总得活动活动吧?” 胤祥则温声道:“梁諳达放心,我们绝不添乱,交完课业就回来。” 梁九功被三人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心知拦不住,只得点头:“那……三位爷请隨奴才来吧。” 三人顿时眉开眼笑,胤禟“啪”地合上扇子,朝两个弟弟使了个眼色,胤?咧嘴一笑,胤祥则微微頷首,三人默契地跟上樑九功,朝乾清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胤禟脚步轻快,胤?东张西望,胤祥则安静跟隨。 * 乾清宫主殿內,康熙正批阅奏摺,忽听梁九功在殿外稟报:“皇上,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前来復命。” 康熙头也不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三人齐声行礼,姿態恭敬,全然不似先前嬉闹模样。 康熙这才搁下硃笔,抬眼扫了扫他们呈上的功课,略略翻看几页,眉梢微动——字跡工整,论述清晰,竟比预想中好上许多。 “倒是长进了。”他语气仍带著几分威严,但眼底的严厉已稍稍缓和。 梁九功適时上前,笑吟吟道:“回皇上,奴才方才瞧著三位阿哥写功课极认真,一问才知,原是太子殿下先前教导过他们如何研读典籍,他们照著太子爷的法子,写起来便顺畅许多。” 康熙闻言,目光在三人面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 “哦?”他指尖轻点案几,“保成何时教你们的?” “回皇阿玛,”胤祥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几个月前二哥抽查我们功课,见我们读《礼记》时只知死记硬背,便亲自带我们逐句解析,还教我们如何联繫经义,举一反三。” “是啊皇阿玛!”胤?忍不住插嘴,“二哥说《春秋》不是光背故事就成的,得琢磨其中大义,儿子这才明白为何『郑伯克段』是警示……” 胤禟也收起平日嬉笑神色,认真道:“太子哥哥还叮嘱我们,学问贵在贯通,若只图应付差事,便是辜负圣贤书了。” 康熙静静听著,眸中神色渐深。半晌,他微微頷首:“能牢记兄长教诲,总算没白费保成一片心。” 他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不过——” 三人顿时绷直了脊背。 “既然早得保成指点,先前为何懈怠?”康熙目光如炬,“莫非朕不查问,你们就打算一直矇混过去?” 殿內霎时一静。 胤祥耳根发红,低声道:“儿臣知错……” 胤禟偷瞄康熙脸色,小声道:“儿子再不敢了……” 胤?挠头憨笑:“皇阿玛,儿子保证往后一定日日用功,绝不再贪玩误学!” 康熙轻哼一声,到底没再追究,只摆摆手道:“去吧,朕晚些再考校你们。”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第347章 一群小混蛋 暖阁外的廊檐下,三个小脑袋鬼鬼祟祟地从门边探出来,你推我挤地往里张望。 胤禟眯著一双狐狸眼,压低声音道:“大哥还在吗?” 胤?扒著他的肩膀,探头探脑:“嘘——还在呢!” 胤祥垫著脚尖,小脸一垮:“完了完了,大哥肯定又要训我们……” 三人正嘀嘀咕咕,冷不防胤禔一抬眼,正好瞧见他们那副做贼似的模样,当即气笑了:“怎么?躲在那儿当门神呢?还不滚进来!” 三个小傢伙浑身一僵,磨磨蹭蹭地挪进殿內,耷拉著脑袋站成一排,活像三只蔫头耷脑的小鵪鶉。 胤礽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冲他们招了招手:“过来。” 三人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一左一右一前地围在胤礽身边,七嘴八舌地撒娇: “二哥!大哥欺负人!” “就是就是!” “二哥你可要替我们做主啊……” 胤禔抱臂站在一旁,挑眉道:“哟,还学会恶人先告状了?” 老九立刻缩了缩脖子,躲到胤礽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服气道:“我们才没偷懒!课业都完成了!” 胤礽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真的?” 老十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献宝似的递过去:“二哥你看!《尚书》註疏我都补完了,连顾师傅都夸我字写得好!” 老十三也连忙跟上:“我的策论也重写了,『民为邦本』绝对没抄错!” 胤礽接过他们的功课,仔细翻看,眉眼间浮现一抹欣慰的笑意:“嗯,確实不错。”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个小傢伙顿时得意起来,冲胤禔扬起下巴,一副“你看二哥都夸我们了”的骄傲模样。 胤禔嗤笑一声,走过去一把拎起老十的后领:“爬树摘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腿疼?” 老十扑腾两下,訕笑道:“那个……那个是意外!” 老九眼珠一转,立刻转移话题:“二哥!大哥刚才还说皇阿玛嘮叨!” 胤禔:“……” 这小崽子真是欠收拾! 胤礽忍俊不禁,轻咳一声,替他们解围:“好了,既然功课都完成了,那就留下吧。” 三人欢呼一声,老十更是直接扑过去抱住胤礽的胳膊:“二哥最好了!” 胤禔酸溜溜地“嘖”了一声:“马屁精。” 老九冲他做了个鬼脸:“大哥就是嫉妒!” 胤禔眯了眯眼,伸手就要去揪他耳朵,老九“嗷”地一声躲到胤礽身后,嘴里还不忘嚷嚷:“二哥救命!” 胤礽笑著拦下胤禔的手:“大哥。” 胤禔哼了一声,收回手,却还是忍不住瞪了老九一眼。 老十三见状,机灵地凑到胤禔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开口道:“大哥,我们知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听课,不偷懒了。” 胤禔低头看著小傢伙乖巧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还差不多。” 老九和老十对视一眼,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认错:“大哥別生气嘛!” 胤禔被他们缠得没脾气,只得摇头笑道:“行了行了,少在这儿卖乖。” 三个小傢伙嘿嘿一笑,互相挤眉弄眼,老九突然做了个鬼脸,老十和老十三立刻有样学样,吐舌头歪眼睛,活像三只调皮的小猴儿。 胤禔:“……” 一群小混蛋! 胤礽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肩膀微颤。 胤禔眯了眯眼,伸手就要逮人:“看来脑瓜崩弹轻了?” 三个小傢伙“嗷”地一鬨而散,满屋子乱窜,嘴里还嚷嚷: “大哥太坏了!” “救命啊!大哥欺负小孩!” “我们可是认真完成课业的!” 胤礽笑得眉眼弯弯,也不拦著,只温声道:“慢些跑,別摔著。” 窗外,蝉鸣声声,树影摇曳,夏风裹挟著淡淡的香拂过,带来一丝清凉。 就在暖阁里闹得欢腾时,门帘又被掀开一角,十一阿哥胤禌牵著十二阿哥胤祹的小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胤祹仰著小脸,看著满屋子乱窜的九哥、十哥和十三弟,困惑地眨了眨眼:“十一哥,他们这是在玩什么呀?” 胤禌也摸不著头脑,但一转头看见坐在榻上的胤礽,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二哥!” 两个小傢伙立刻把疯跑的哥哥弟弟拋到脑后,手拉手小跑到胤礽跟前。 胤禌规规矩矩地行礼:“给二哥请安。” 小胤祹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跟著行礼:“给二哥请安~” “二哥!您身子好些了吗?还难受不难受?” 胤裪见状,也赶紧跟过去,小手轻轻扯了扯胤礽的袖子,满脸担忧。 胤礽眸光一软,伸手摸了摸两个小傢伙的脸蛋,温声道:“二哥没事,倒是你们,这么热的天还跑过来,仔细中暑。” 胤禌摇摇头,绕到胤礽身后,踮著脚给他捶肩膀:“二哥別担心,我给您松松筋骨,您好好歇著!” 胤裪见状,也有样学样,蹲下来给胤礽捶腿,一脸认真:“我给二哥捶腿,这样气血通畅,好得更快!” 胤礽被两个弟弟的贴心举动暖得心头一软,笑著捏了捏他们的脸蛋:“好,都听你们的。” “用过点心没有?” 胤禌摇摇头:“还没呢,师傅说今日功课做得快,提前放我们回来了。” 胤礽闻言吩咐宫人:“去取些点心来,再端几碗冰镇杏仁茶。” 不一会儿,宫人们便捧著食盒进来,在案几上摆开:蒸酥酪、豌豆黄、枣泥山药糕、奶餑餑,还有几样时令鲜果,琳琅满目。 胤祹眼睛都看直了,但还是乖乖坐著没动。 胤禌先拿起一块枣泥山药糕,踮著脚递给胤礽:“二哥先吃。” 小胤祹见状,也连忙捧了块荷酥递过去,软乎乎道:“二哥!” 胤礽心头一暖,接过点心各尝了一口,温声道:“好了,你们也快吃吧。” 两个小傢伙这才高高兴兴地拿起糕点,小口小口吃起来。 胤禌吃得斯文,还不忘用帕子给弟弟擦嘴角的糕点碎屑; 胤祹晃著小短腿,吃得两腮鼓鼓,像只小仓鼠似的。 另一边,胤禔终於逮住了窜得最欢的老十胤?,拎著他的后领子挑眉:“还跑?” 胤?缩了缩脖子,乾笑:“大哥我错了……” 胤禟和胤祥也是如此。 胤禔无奈,哼了一声:“这次饶了你们。” 三个小傢伙顿时眉开眼笑,齐声道:“谢谢大哥!谢谢二哥!” 胤礽忍俊不禁,招手道:“都过来吧,不许再闹了。” 三个大的立刻欢呼一声围过来,倒是还记得规矩,先给胤礽行礼才坐下。 胤禔抱臂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屋子弟弟,摇头笑道:“保成,你这儿都快成幼学堂了。” 胤礽捻了块豌豆黄递给他:“大哥也尝尝?” 胤禔接过点心,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看著弟弟们其乐融融的样子,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孩子们吃点心时细碎的声响。 窗外蝉鸣悠悠,夏风穿过迴廊,带著莲池的清香。 第348章 夕阳正好,微风不燥 时间缓缓流逝,暖阁內的光影渐渐拉长,窗欞外透进来的阳光染上了金红的色泽。 天边的晚霞绚烂如锦,层层叠叠的云彩被夕阳镀上耀眼的金边,整片天空仿佛燃烧起来一般壮丽。 胤禔抬头看了看天色,率先站起身,对几个弟弟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去了。” 五个小傢伙齐齐一愣,仰著小脸看他:“???” 胤?最先反应过来,不服气道:“大哥,那你呢?” 胤禔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我还有些朝务要和保成商议。” 老九胤禟狐疑地眯起眼:“什么朝务非要现在说?” 胤禔淡定回望:“军机要事,小孩子少打听。” 十三阿哥胤祥撇撇嘴,小声嘀咕:“明明就是想……” 胤禔耳尖地听见了,挑眉:“嗯?” 三个小傢伙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抗议。 老十一胤禌拽了拽胤礽的袖子,软声道:“二哥,我也想留下陪您……” 十二阿哥胤裪也凑过来,眼巴巴地望著胤礽:“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吵您休息!” 胤礽被他们这副模样逗笑,伸手挨个揉了揉小傢伙们的脑袋,温声道:“好了,都听话。明日若我得空,再叫你们过来玩。” 几个小傢伙被顺了毛,虽然还是依依不捨,但也知道二哥需要休息,只得乖乖起身—— 十一阿哥胤禌蹭了蹭胤礽的手心,软乎乎道:“二哥要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您。” 十二阿哥胤裪依依不捨地拉著胤礽的袖子:“二哥记得按时喝药,我、我明日给您带蜜饯来!” 胤?拍拍胸脯:“我明日一定射只最肥的兔子给二哥补身子!” 胤禟轻哼一声,瞥了眼胤禔,又对胤礽眨眨眼:“二哥,要是有人烦著您了,隨时喊我们!” 胤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二哥保重,我们告退了。” 胤礽眉眼含笑,朝他们轻轻頷首:“去吧,路上小心。” 五个小傢伙这才磨磨蹭蹭地出了暖阁。 远远地还能听见他们嘰嘰喳喳的说话声—— “九哥,你说大哥是不是故意支开我们?” “嘘……小声点!不过大哥也太狡猾了……” “唉,好想再多陪二哥一会儿……”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绚烂的晚霞中。 暖阁內终於安静下来。 胤禔走到窗边,望著天边如火如荼的云霞,笑道:“这几个皮猴子,总算走了。” 胤礽靠在软枕上,无奈地笑了笑。 胤禔转身走回他身边坐下,顺手替他掖了掖毯角:“你呀,就是太宠著他们。” * 窗外,夕阳的余暉將整个紫禁城染成金红色,琉璃瓦反射著璀璨的光芒,宛如一片燃烧的海洋。 晚风轻拂,带著夏日特有的温热,却也不失温柔。 胤礽望著这盛大的晚霞,轻声道:“今天的夕阳很美。” 胤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是啊,难得的好天气。” 两人静静欣赏著这绚烂的景色,谁都没有再说话。 此刻的寧静,仿佛连时光都不忍打扰。 * 天边的云霞愈发灿烂,仿佛要將最后的光热尽情释放。 傍晚的风轻轻掠过庭院,带著一丝凉意,將白日里积攒的暑气一扫而空。 胤礽轻轻撑起身子,扶著桌沿站了起来。 “想出去走走?”胤禔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眉头微蹙,“可还撑得住?” 胤礽唇角微扬,摇了摇头:“无碍,只是躺久了,想透透气。” 胤禔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但仍小心翼翼地搀著他,步伐放得极缓:“慢些,不著急。” 二人沿著迴廊缓步而行。 朱红廊柱外,晚霞已褪成淡淡的藕荷色,天际残留著一线金红,將云絮染成朦朧的烟紫。 几只归巢的雀儿掠过飞檐,羽翼划破凝滯的暮光。 行至后殿月台前,胤禔忽然驻足:“在这儿坐会儿?” 藤椅早就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扶手处缠著新换的葛布,透著清爽的草木气息。 胤礽刚坐下,便有一缕风拂过他的鬢角,將几丝散落的发綹吹得轻轻晃动。 胤禔扶著胤礽在藤椅上坐下,又取了软垫垫在他身后:“这样可舒服些?” “嗯。”胤礽轻轻頷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果然比闷在屋里舒坦。” 他仰头望向天际,睫毛在霞光中镀著细碎的金。 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模糊,仿佛融化在暮色里。 此刻的晚霞愈发绚烂,云层如同被火焰点燃,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映得整片天空瑰丽非凡。 微风拂过,带著草的清香,令人心神为之一畅。 胤礽微微眯起眼睛,感受著这难得的愜意。 胤禔抱来一袭薄毯,仔细搭在他膝头:“起风了,仔细受凉。” “大哥不必这般紧张。” 胤礽轻轻一笑,眉眼间如春风拂过般温润,声音也似潺潺清泉般柔和。 晚风拂过他的鬢角,几缕青丝隨风轻扬,在夕阳余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侧首,唇角噙著浅笑,眸中映著天边绚烂的霞光,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藤椅旁的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盏温热的陈皮茶,正裊裊冒著热气。 胤禔哼笑一声,顺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 暮色中他的轮廓格外深邃,眉宇间的锐气被暖光柔化:“你身子才刚好些,仔细些总没错。” 晚风忽然大了些,摇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 胤礽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猫儿般往后靠了靠。 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与远处隱约的蝉鸣混在一处。 “今日的药……” “喝过了。” “太医……” “大哥。”胤礽忽然打断他,眸中映著最后一缕霞光,“你看。” 最后一抹金红正坠入西山,漫天云霞忽然迸发出璀璨的玫紫色,仿佛有人打翻了胭脂匣。 瞬息万变的瑰丽中,连殿宇的琉璃瓦都泛起了粼粼波光。 胤禔怔了怔,未尽的话语消散在风里。 藤椅旁的海棠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瓣,正巧停在胤礽衣襟上。 他低头拈起那片緋红,指尖一转,瓣便打著旋儿落入晚风。 夕阳的余暉洒在二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长。 庭院里渐渐响起蟋蟀的鸣叫,一声接著一声,为这静謐的傍晚添了几分生气。 第349章 快跑啊 夕阳西沉,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满了金红色的余暉,晚霞如锦缎般铺满天际。 五个小傢伙排成一溜儿,沿著长长的宫道往阿哥所走去,影子被拉得老长,一路上打打闹闹,好不热闹。 胤?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问道:“哎,你们说,今儿怎么一直没见著三哥四哥?” 小十二胤裪举起手,软糯糯地说道:“我听嬤嬤说,三哥四哥今儿一整天都没出门,好像就在屋里待著呢。” 胤禟摇著扇子,一脸狐疑:“奇怪,三哥平时不是最爱往二哥这里跑吗?四哥更是閒不住,怎么今儿这么安静?” 十一阿哥胤禌眨巴著眼睛,小声猜测:“该不会是……被皇阿玛罚了吧?” 几个小傢伙面面相覷,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老十挠了挠头:“不能吧?三哥四哥最近挺老实的啊。” 胤祥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偷偷去看看?” 老九“啪”地合上扇子,笑眯眯地点头:“好主意!” 五个小傢伙对视一眼,默契地拐了个弯。 夕阳的余暉洒在他们身上,將小小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远远望去,像几只偷偷摸摸的小猫儿。 走到半路,老十忽然“哎呀”一声,指著天边惊呼:“你们快看!那云彩像不像一只大老虎?”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晚霞绚烂,云捲云舒,果然有一片云朵形似猛虎,威风凛凛。 小十二拍手笑道:“真的好像!十哥眼真尖!” 老九摇著扇子,故作高深:“此乃祥瑞之兆,预示我大清国运昌隆!” 胤祥笑嘻嘻地戳穿他:“九哥,你这话要是让皇阿玛听见,肯定又要夸你会拍马屁!” 眾人鬨笑起来,老九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叫会说话!” * 五个小傢伙一溜烟跑到胤祉的院子,却发现殿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奇怪,三哥不在?”胤?扒著窗缝往里瞧,“里头黑漆漆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那去四哥那儿看看!”胤祥拽了拽胤?的袖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行人又呼啦啦跑到胤禛的院子,同样静悄悄的。 胤禟胆子大,伸手推了推门,发现门没锁,便悄悄推开一条缝。 “四哥?你在吗?”小十二胤裪小声喊道。 殿中寂然无声,唯有残阳斜照,將窗欞的疏影细细描摹在青砖地上。 几个小傢伙面面相覷,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瞪圆了眼睛—— 胤祉和胤禛並排躺在地上,额头各肿了一个大包,双目紧闭,显然晕了过去。 “三哥!四哥!”胤?惊呼一声,扑过去摇晃他们,“你们怎么了?” 胤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胤禛的脸:“四哥?醒醒……” 然而,两个哥哥毫无反应。 几个小傢伙正担心著,胤禟忽然注意到地上散落的纸张。 他隨手捡起一张,顿时愣住了—— “这、这是……” 纸上画著的,赫然是胤礽的肖像。画中的胤礽一袭天水碧长衫,手持书卷,眉目如画,唇角含笑,栩栩如生。 其他几个小傢伙也凑过来,一看之下,眼睛都亮了。 “是二哥!”小十二胤裪欢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偷偷看了眼昏迷的三哥四哥,压低声音,“画得真好看!” 胤?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捡地上的画:“这张是二哥在读书!这张是二哥在写字!哇,这张是二哥在赏!” 胤祥抱著一叠画,小脸红扑扑的:“四哥画得真好,比画师画的还像!” 胤禟眼疾手快,把最精美的那几张塞进袖子里,义正辞严道:“这些画放在这儿太危险了,咱们得替三哥四哥保管好!” 其他几个小傢伙连连点头,迅速瓜分起地上的画作,完全把昏迷的两位哥哥拋在了脑后。 “这张给我!二哥穿骑装的样子最好看!” “我要这张!二哥在笑呢!” “这张是二哥在餵鱼,我要掛在床头!” 五个小傢伙排排坐在地上,你一张我一张,分得不亦乐乎。 殿內一片欢声笑语,完全没人记得地上还躺著两个人。 正当他们分得开心时,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五个小傢伙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胤祉和胤禛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阴沉著脸盯著他们。 两人额头上还顶著红肿的大包,眼神却凌厉得嚇人。 胤禟乾笑一声,默默把画往身后藏:“三哥、四哥,你们醒啦……” 胤禛的目光落在他们怀里的画上,脸色更黑了:“我的画……” 胤祉捂著额头,咬牙切齿:“你们这群小混蛋……” 五个小傢伙对视一眼,齐齐跳起来,抱著画就往门外冲—— “快跑啊!!!” 夕阳下,五个小小的身影一溜烟逃出院子,身后传来胤禛暴怒的吼声: “给我站住!把画还来!!!” 晚霞满天,紫禁城的上空迴荡著孩子们的笑闹声,为这盛夏的黄昏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胤禛刚想追出去,忽然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胤祉在一旁捂著额头,见状哈哈大笑:“老四,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站都站不稳?” 结果他笑得太过得意,脚下一绊,“砰”地一声也摔了个结结实实,疼得呲牙咧嘴。 胤禛冷眼旁观,凉颼颼地吐出一个字:“该。” 胤祉:“???” 他揉著摔疼的膝盖,瞪大眼睛:“老四,你还有没有点兄弟情谊了?” 胤禛额角青筋直跳,指著自己头上的大包怒吼:“兄弟情谊?你还好意思提?要不是你非要跟爷抢那幅画,爷能晕过去?!” 胤祉不服气地反驳:“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我就想看看你新画的二哥,你小气吧啦的护得跟什么似的!” 胤禛气得脸色发青:“那是我熬了三个晚上画的!你上手就抢,还有理了?!” 胤祉撇撇嘴,小声嘀咕:“谁让你画得那么好……” 胤禛:“……” * 事情还得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胤禛坐在书案前,正提笔细细勾勒著画中人的眉眼。 宣纸上的胤礽一袭素色长衫,执卷浅笑,温润如玉。 他画得专注,连窗外渐沉的暮色都未察觉。 第350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老四,画好了没?”胤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还晃著把摺扇,“说好的十五幅画,我可是来验收的。” 胤祉凑到书案前,眼睛一亮:“哟,这幅新鲜!我要这张!” 说著就要去抢他刚画完的这幅。 胤禛眼疾手快,一把將画抽走,冷声道:“这不是给你的。” 胤祉挑眉:“怎么,想赖帐?当初说好的二十幅画,你才给了五幅,剩下的十五幅打算什么时候给?” 胤禛额角跳了跳,咬牙道:“我什么时候赖帐了?这不是还没画完吗?” “少来!”胤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这几天闭门不出,画了不下二十张,现在跟我说没画完?” 胤禛:“……” 哪个混帐走漏的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书架上取出一个捲轴,递给胤祉:“给,这是答应你的。” 胤祉接过来,展开一看,顿时皱眉:“这画的谁啊?怎么是个老头?” 胤禛面不改色:“顾师傅。” 胤祉:“……” 他“啪”地合上捲轴,皮笑肉不笑:“老四,你当我傻?当初说好的,画的是二哥!” 胤禛淡定喝茶:“我只说给你画,又没说画什么。” 胤祉气得直磨牙:“行,你狠!”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在书房里扫视一圈,突然眼前一亮——书案旁的画筒里,露出一截捲轴的边缘。 “那我自己挑!” 胤禛脸色一变:“不行!” 两人同时扑向画筒,胤祉抢先一步抓住捲轴,胤禛则死死拽住另一端。 “鬆手!” “你先松!” 拉扯间,胤祉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 两人的额头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胤禛眼前一黑,最后的念头是: 胤祉这个祸害…… …… 夕阳西下,书房內一片寂静。 两个身影並排躺在地上,额头上各顶著一个红肿的大包,不省人事。 微风拂过,吹起散落一地的画纸。 * 时间回到现在—— 胤祉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一把將还坐在地上的胤禛拽了起来:“行了,別磨蹭了,再耽搁下去,那群小兔崽子指不定把画糟蹋成什么样!” 胤禛黑著脸站起身,揉了揉仍有些发晕的脑袋,咬牙切齿道:“等抓到他们,非得让他们把《礼记》抄上十遍不可!” * 另一边,五个小傢伙正抱著画轴在宫道上狂奔。 胤禟跑得气喘吁吁,却仍死死护著怀里的画卷:“快、快跑!三哥四哥肯定要追来了!” 胤?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他们要是追上来,咱们可就完了!” 胤祥小脸通红,却还不忘紧紧搂著分到的那幅画:“可、可是我们跑不过三哥啊!” 小十二胤裪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呀?!” 几个小傢伙急得团团转,忽然,胤禟眼睛一亮,猛地停下脚步:“有了!我们去大哥那儿!” 胤?一脸茫然:“啊?大哥不是更可怕吗?” 胤禟得意地摇了摇扇子:“你傻呀,三哥四哥肯定想不到我们敢躲到大哥院子里去!” 胤祥眨眨眼,恍然大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胤裪还有些犹豫:“可、可是这样真的行吗……” 胤?已经兴奋地拽著他的袖子往前冲了:“管他呢!先躲过去再说!” * 胤禔的院子前,侍卫正守著门,远远瞧见五个小阿哥风风火火地衝过来,刚想行礼问安,结果几人“嗖”地一声从他身边窜了过去,眨眼就衝进了殿內。 侍卫:“……???” 几位爷这是怎么了? 殿內,几个小傢伙鬼鬼祟祟地关上门,小十二胤裪还有些忐忑:“我们这样擅闯大哥的寢殿,会不会不太好……” 胤?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儿!大哥最疼二哥了,这些画画的都是二哥,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胤禟已经开始东张西望:“快找个地方把画藏起来!” 几个小傢伙在殿內转了一圈,最后盯上了书架最上层——那里摆著几卷古籍,平时很少有人动。 胤禟踩著凳子,小心翼翼地把画卷塞到兵书后面,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確保从外面看不出来。 “好了!”他跳下来,拍了拍手,“现在得想办法引开三哥四哥的注意!” 胤?眼珠一转,忽然跑到书案前,抓起几个空白的画轴:“用这个!他们要是问起来,我们就说画已经藏到別处去了!” 胤禟立刻会意,接过画轴抱在怀里,装出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对对对!我们就假装这些是真的,让他们白追一场!” 小十二胤裪看著哥哥们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偷笑:“你们好坏呀……” 胤禟摇了摇扇子,一脸狡黠:“这叫兵不厌诈!” * 院外,侍卫还在纳闷,忽然又看见三阿哥和四阿哥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侍卫连忙行礼:“给三爷、四爷请安——” 胤禛直接打断他:“那几个小混蛋是不是跑这儿来了?!” 侍卫一愣,还没回答,胤祉已经一把推开殿门闯了进去。 殿內,五个小傢伙正排排坐在椅子上,每人怀里抱著几个空画轴,一脸“无辜”地眨著眼睛。 胤禛眯起眼:“画呢?” 胤?立刻把空画轴藏到身后,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画?我们不知道呀!” 胤祥也跟著摇头,小脸写满“真诚”:“四哥你在说什么?我们就是来等大哥回来的……” 胤祉冷笑一声,直接开始搜身。 几个小傢伙一边躲一边嚷嚷: “三哥你干嘛!” “哎哟別挠我痒痒!” 五个小傢伙原本还抱著侥倖心理,以为隨便糊弄一下就能矇混过关。 结果—— 胤祉冷笑一声,直接伸手,一手拎起胤禟,胤禌,另一手拽住胤?的耳朵:“跟爷回去!” “哎哟!三哥轻点!”胤?疼得齜牙咧嘴。 胤禛更乾脆,一手一个,直接把十二阿哥胤裪和十三阿哥胤祥像拎小猫崽似的提了起来:“胆子肥了?连我的东西都敢偷?” 胤祥在半空中晃了晃,委屈巴巴:“四哥,我们就是借来看看……” “少废话!”胤禛黑著脸,拎著两个小的就往外走。 第351章 胤禛:坏了 几个小傢伙在半空中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眨了眨眼—— 没事,画还在大哥那儿,明天再来拿! 胤?最皮,还衝老九挤眉弄眼,结果被胤祉发现,抬手就朝他屁股上狠狠揍了一巴掌:“还笑?!” “嗷!”老十惨叫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三哥!我都多大了还打屁股!” 胤祉冷笑:“多大?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兔崽子!”说著又补了一下。 老十疼得直扭:“二哥救命啊!三哥要打死亲弟弟啦!” 胤禛拎著两个小的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瞪了一眼:“再嚎就让你抄《礼记》二十遍!” 十二阿哥胤裪缩了缩脖子,小声对十三阿哥胤祥道:“完了,四哥真生气了……” 十三阿哥胤祥扁扁嘴,可怜兮兮地看向胤禛:“四哥,我们错了,能不能轻点罚?” 胤禛看著小傢伙湿漉漉的眼睛,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板著脸道:“晚了!今天不给你们点教训,下次你们还敢!” 夕阳下,两个高大的哥哥拎著五个张牙舞爪的小傢伙往阿哥所走去,一路上鸡飞狗跳,引得路过的宫人们纷纷低头忍笑。 胤禟被拎得最久,忍不住抗议:“三哥,我脖子勒得慌!” 胤祉哼了一声,总算把他放下来,改揪耳朵:“现在知道难受了?偷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老九捂著耳朵直跳脚:“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胤禌最老实,全程缩著脖子装鵪鶉,心里暗暗庆幸:幸好三哥没揍我……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就听胤祉阴森森道:“老十一,別以为装乖就能矇混过关,回去抄《礼记》五遍!” 老十一:“……???” 五个小傢伙垂头丧气地被拎回阿哥所,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胤禔的寢殿內,德柱正望著书架上层露出一角的画卷,陷入了沉思: “这画……要告诉主子爷吗?” * 一刻钟后—— 五个小傢伙被胤祉和胤禛拎回来后,排排站成一列,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活像霜打的小白菜。 胤祉抱著胳膊,冷笑一声:“说吧,画藏哪儿了?” 老九胤禟梗著脖子,一脸倔强:“什么画?我们不知道!” 老十胤?也跟著嘴硬:“就是!三哥四哥不能冤枉好人!” 胤禛眯了眯眼,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一把戒尺,在掌心拍了拍:“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五个小傢伙顿时一哆嗦,但还是死死闭著嘴,坚决不招。 胤祉气笑了:“行,有骨气!”说完,直接拽过老十,按在腿上,“啪”地就是一巴掌。 “嗷!”老十疼得直扑腾,“三哥!我都十二了!!” “十二怎么了?你就是二十我也照打!”胤祉手下不停,又补了两下。 其他四个小傢伙看得屁股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胤禛也不含糊,拎起十三阿哥胤祥,同样“啪啪”两下:“说不说?” 十三阿哥胤祥眼泪汪汪,但还是摇头:“四哥……真、真不知道……” 呜呜呜,为了二哥的画,忍了! 胤祉和胤禛对视一眼,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五个小傢伙挨个揍了一遍。 一时间,阿哥所內哀嚎连连—— “三哥我错了!別打了!” “四哥轻点!疼!” “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 等五个小傢伙全部捂著屁股,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时,胤祉才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肯说了吧?” 老九胤禟红著眼眶,瘪著嘴:“三哥,你下手也太狠了……” 胤禛冷笑:“再不说,还有更狠的。” 几个小傢伙互相看了看,最终,小十二胤裪弱弱地举手:“那个……画其实……” 他刚要说出口,老十胤?猛地捂住他的嘴:“不能说!说了就前功尽弃了!” 胤祉和胤禛一愣,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大哥那里!” 胤祉眯起眼。 五个小傢伙瞬间僵住。 胤禛一拍桌子:“坏了!画肯定藏大哥那儿了!” 两人再也顾不上教训弟弟,急匆匆往外跑。 老九胤禟见状,赶紧冲其他几人使眼色:快!趁他们去追,我们把画转移! 然而,他们刚想溜,胤祉突然回头,阴森森地丟下一句:“你们五个,给我在这儿抄《礼记》!敢动一下,再加十遍!” 五个小傢伙:“……” 完了,计划泡汤了! * 另一边,胤祉和胤禛急匆匆往胤禔的院子赶。 胤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越想越气,忍不住骂道: “这群小兔崽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把画藏大哥那儿?他们不知道大哥比咱们还土匪吗?!” 胤禛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上个月我刚画完的《赏雪图》,连墨都没干透就被他顺走了!到现在都没还!” 胤祉闻言更来气了,掰著手指数落: “去年秋猎我画的《驯马图》,大哥说什么『先借去临摹』,结果转头就掛自己书房了!我去要他还理直气壮说『放我这儿更安全』!” 两人越说越破防,胤禛突然停下脚步,脸色一变: “等等!要是大哥发现那些画...” 胤祉也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以他的德行,肯定又要说『放我这儿保管』!”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快跑!!!” 胤禛边跑边懊恼: “早知道刚才就该把老九他们吊起来打!” 胤祉咬牙切齿: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的!趁大哥还没回来...” * 另一边,德柱站在书架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画要是几位小爷藏的,贸然动会不会惹麻烦?” “可要是不管,主子爷回来发现殿里多了东西,肯定要责问……” “要不先收起来?等主子爷回来再稟报?” 他正纠结著,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嚇得他一个激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胤禔已经大步跨进了殿门。 “德柱,杵在那儿发什么愣?”胤禔一边解披风一边皱眉问道。 第353章 德柱:小丑竟是我自己 德柱浑身一激灵,连忙转身行礼:“奴才给主子爷请安!” 胤禔挑眉,敏锐地察觉到德柱神色不对,目光往书架上一扫,顿时眯起眼:“你动爷的书架了?” 德柱额头冒汗:“奴才、奴才不敢……” 胤禔懒得听他解释,三两步走到书架前,抬手就把那幅滑出一半的画卷抽了出来。 “这是——?” 画中,胤礽一袭浅青色常服,正倚在梅树下执卷而读,眉目如画,唇角含笑。 胤禔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扬起:“哟,这画不错啊。” 他又往书架上层摸了摸,果然又掏出好几卷,展开一看—— 画中的胤礽或执卷读书,或临窗赏雪,一顰一笑皆栩栩如生。 最妙的是那幅骑射图——红衣白马,挽弓搭箭的太子殿下英姿勃发,连髮丝都透著灵动。 胤禔越看越欢喜,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翘著腿欣赏起来:“老四这手艺见长啊。” 德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心翼翼道:“主子爷,这画……似乎是几位小阿哥藏在这儿的,方才……” 胤禔头也不抬:“胡说什么,这画分明是爷的。” 德柱:“……?” 胤禔理直气壮:“爷昨儿刚收起来的,不过是今天忘了锁进箱笼罢了。” 见德柱一脸欲言又止,胤禔挑眉:“怎么?你不信?” 德柱立刻堆起笑脸,疯狂拍马屁:“奴才哪敢不信!主子爷说是您的,那肯定就是您的!只是……” 胤禔已经自顾自地吩咐起来:“去,找几个紫檀木的匣子来,要带暗锁的。” 德柱有点犹豫:“主子爷,这画万一是……” 胤禔一个眼刀甩过来:“嗯?” 德柱立刻改口:“奴才这就去拿匣子!” 他屁顛屁顛地跑去库房,不一会儿就捧著几个精致的匣子回来,嘴上还不忘奉承:“主子爷眼光真好!这紫檀木防潮防虫,最適合保存字画了!” 胤禔亲自把画卷一一卷好,放进匣中,还特意在每幅画下面垫了层软绸。 德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主子爷,您这是……” 胤禔面不改色:“珍贵字画,自然要好生保管。” 德柱顿了顿,刚想再说些什么,胤禔却抬手打断了他,隨后將那装著画的紫檀木匣子稳稳放在了书案上。 德柱一愣:“主子爷,您这是……?” 胤禔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行了,爷心里有数。” 他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倒是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德柱一愣,试探著问道:“主子爷,您这是……不打算把画藏起来了?” 胤禔瞥他一眼,哼笑一声:“爷什么时候说过要藏?” 德柱:“……” 您刚才锁匣子、上暗扣、还让奴才去门口盯梢的架势,可不就是打算昧下这些画吗? 像是看出德柱心中所想,有些无语:“想什么呢?爷是那种人吗?” 德柱小声嘀咕:“奴才可什么都没说……” 胤禔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隨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老四的画工確实不错,爷欣赏归欣赏,但还不至於贪这点东西。” 德柱有些疑惑:“那主子爷的意思是……” “等老四来了,还给他便是。”胤禔放下茶盏,唇角微扬,“不过嘛——” “得让他亲自来要。”胤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爷倒要看看,他能憋到什么时候。” 德柱哭笑不得。 胤禔理直气壮:“谁让他整天板著张脸?爷这是帮他活泼活泼性子。” 德柱:“……” 您確定四爷不会被气得更严肃吗? 胤禔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啜了一口,才继续道:“再说了,爷若真想要,大可光明正大让他再画一幅,何必偷偷摸摸的?” 德柱连连点头:“是是是,主子爷向来磊落。” 胤禔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德柱啊,你这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德柱乾笑两声,不敢接话。 胤禔也没再逗他,只是將茶盏搁下,淡淡道:“一会儿老四若来寻,直接带他进来便是。” 德柱躬身应下:“嗻。” 胤禔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眯眼问道:“你刚才说老九他们来过?几个人?” 德柱老实回答:“五位小阿哥都来了,慌慌张张的,像是被人追著跑。” 胤禔嗤笑一声:“准是拿了老四的画被发现了。” 他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这么说,老三和老四现在满宫里找画呢?” 德柱点头:“三爷和四爷方才確实气势汹汹地来搜过……” * 这时,德安捧著新沏的茶从外面回来,刚跨进门槛就察觉到德柱有点尷尬—— 德安眼珠一转,立刻笑吟吟地上前:“主子爷,您要的碧螺春,奴才特意用雪水泡的。” 胤禔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隨手接过茶盏:“放这儿吧,你先下去。” 德安应了声“嗻”,转头就冲德柱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一出门,德安立刻把德柱拽到廊柱后,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主子爷手里那些画哪来的?” 德柱苦著脸,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德安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手指戳著德柱的脑门:“你缺心眼儿啊!主子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跟他较什么真?” 德柱委屈巴巴:“可那明明是四爷的画,万一四爷找上门来……” “找上门又怎样?”德安翻了个白眼,“主子爷说是他的,那就是他的!你一个当奴才的,跟著主子爷的话说就对了!” 德柱缩了缩脖子:“我这不是怕惹麻烦嘛……” 德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他:“麻烦?主子爷高兴就是天大的道理!你瞧瞧你,刚才是不是还跟主子爷顶嘴了?” 德柱小声辩解:“我没顶嘴,我就是提醒了一句……” “提醒个屁!”德安气得直跺脚,“主子爷要那些画,你就是上天入地也得给他弄来!” 德柱被训得不敢吭声。 德安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下情绪,拍拍他的肩:“行了,看我的。记住,以后主子爷说煤是白的,你就得说『真白』;主子爷说雪是黑的,你就得说『黑得发亮』!懂了吗?” 德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354章 多大的人了 德安有点无奈:“主子爷逗你玩儿呢,你还当真了?他要是真想昧下这些画,还能当著你的面收?” 德柱一愣:“啊?” 德安无奈摇头:“你呀!主子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不过是看几位小阿哥闹得欢,故意逗他们玩儿罢了。一会三爷四爷来了,保准原封不动还回去。” 德柱挠挠头:“可主子爷刚才还说……” “说你傻你还真傻!”德安恨铁不成钢,“主子爷说什么『赠长兄』,那是逗你玩的!他真要贪这几幅画,还能让你知道?” 德柱这才恍然大悟,訕訕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德安整了整衣襟,胸有成竹:“看我的。” 他重新回到殿內,见胤禔已经收好了画卷,正悠閒地品茶,便笑眯眯地上前:“主子爷,四爷院里的苏培盛刚才来递话,说四爷晚些时候要来给您请安。” 胤禔挑眉:“哦?老四要来?”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德安,“你倒是消息灵通。” 德安面不改色:“奴才也是刚听说的。四爷好像挺著急的,说是丟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胤禔嗤笑一声,拍了拍手边的紫檀木匣:“是这个?” 德安故作惊讶:“呀!这不是四爷前几日作的画吗?” 胤禔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笑骂道:“好你个德安,比德柱那榆木脑袋灵光多了。” 德安靦腆一笑:“奴才愚钝,只是觉得……四爷的画技確实精妙,尤其是这几幅太子爷的肖像,当真是栩栩如生。” 胤禔哼了一声,懒洋洋道:“行了,少在这儿拐弯抹角。爷就是逗逗那几个小兔崽子。” 他拍了拍匣子,“等老四来了,原样还给他就是。” 德安眉开眼笑:“主子爷英明!” 胤禔忽然眯起眼:“不过——” 德安心里一紧:“主子爷?” 胤禔勾起嘴角:“得让老四亲自来要。” 德安会意,忍笑道:“奴才明白。四爷若是问起,奴才就说……从未见过什么画?” 胤禔满意地点头:“孺子可教。” 殿外,德柱扒著门缝偷听,听到这里终於鬆了口气,小声嘀咕:“还是德安机灵……” 德安退出来时,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道:“学著点!主子爷做事自有分寸,咱们当奴才的,最重要的是——” 德柱抢答:“无条件向著主子爷!” 德安欣慰地拍拍他的肩:“总算开窍了。” * 与此同时,胤祉和胤禛急匆匆地穿过宫道,远远望见胤禔院里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胤祉一拍大腿:“坏了!大哥肯定回来了!” 胤禛脸色更黑,咬牙道:“那几个小兔崽子肯定把画藏他这儿了!”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德安已经笑吟吟地迎了出来,恭敬行礼:“三爷、四爷吉祥!主子爷正等著二位呢。” 胤禛一愣:“大哥知道我们要来?” 德安笑而不语,侧身引路:“二位爷请。” 一进殿內,就见胤禔正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们进来,挑眉一笑:“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胤祉轻咳一声,刚要开口,胤禛已经直截了当道:“大哥,我们来找画。” 胤禔故作疑惑:“什么画?” 胤禛额角青筋直跳:“太子二哥的画像!老九那几个小混蛋拿了我们的画,肯定藏你这儿了!” 胤禔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似笑非笑:“老四,你这可冤枉人了。你的画丟了,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胤祉忍不住插话:“大哥,那几个小子都招了……” “招了?”胤禔挑眉,“他们亲口说画在我这儿?” 胤禛一噎——那几个小傢伙確实咬死了不说,是他和胤祉推测出来的。 见两人语塞,胤禔轻笑一声,终於不再逗他们,转身从案几下取出几个紫檀木匣:“找这个?” 胤禛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对,是这个!” 胤禔却按住匣子,似笑非笑:“急什么?画又不会跑。” 他指了指两人额头上的包,“先上药。” 德安適时端来伤药。 胤禛:“多谢大哥!” “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打架打架?” 胤祉在一旁不服气:“大哥!明明是他先动手的!” 胤禔瞥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著把药瓶扔给他,“自己涂。” 胤祉訕訕接过。 待两人上好药,胤禔这才把匣子推过去:“拿去吧,一幅不少。” 胤禛连忙打开检查,见画卷完好无损,这才鬆了口气,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大哥。” 胤禔摆摆手,笑道:“行了,以后可別这样了,要是保成知道了,那……” 胤禛耳根微红,低声道:“我……我就是想画得再好些,再送给二哥。” 胤祉也挠挠头:“之后不会了……” 胤禔看著两个弟弟难得侷促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你们啊!” 他拍了拍两人肩膀,“行了,天色不早了,赶紧回去吧。那几个小兔崽子我替你们教训。” 胤禛抱著匣子,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大哥。” 胤祉也笑嘻嘻地拱手:“大哥最好了!” 送走两人后,德安凑过来小声问:“主子爷,您方才是?” 胤禔挑眉一笑,没有言语。 反而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几幅临摹的胤礽小像,虽不如胤禛画得精致,却也栩栩如生。 德安惊讶:“这是……” 胤禔得意一笑:“爷早就备好了。去,给那几个小混蛋送去,省得他们整天惦记老三老四的画。” 德安忍俊不禁:“嗻!奴才这就去!” 夜色渐深,紫禁城笼罩在静謐的月光下。 阿哥所里,五个小傢伙正忐忑不安地等著挨罚,却意外收到了胤禔送来的“礼物”。 老十捧著画,惊喜道:“大哥不罚我们?” 德安笑道:“主子爷说了,下不为例。” 几个小傢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展开画卷。 画中的胤礽或执卷、或抚琴,眉目温柔,仿佛在对著他们微笑。 小十二胤裪小心翼翼地把画贴在胸口,甜甜地笑了:“明天就拿给二哥看!” 窗外,星河璀璨,夏风温柔。这一夜的紫禁城,格外安寧。 * 紫禁城的消息向来传得快,几位阿哥为了画像闹得鸡飞狗跳的事,转眼间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不过,上至康熙,下至宫女太监,谁都没当回事。 彼时,惠妃、荣妃、宜妃和温僖贵妃正凑在翊坤宫打叶子牌,玩得正高兴,贴身宫女匆匆进来稟报: “娘娘,阿哥所那边……” 第355章 蹊蹺 惠妃头也不抬,甩出一张牌:“碰!——哎呀,管他们做什么,又不是头一回了。” 荣妃抿嘴一笑,跟著出牌:“又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是几个皮猴儿又闹腾了。” 宜妃摸了一张牌,眉开眼笑:“槓上开!——就是,咱们好不容易凑一桌,管他们做什么?” 温僖贵妃慢悠悠喝了口茶,对僵在原地的宫女摆摆手:“下去吧,除非天塌了,否则別来打扰。” 宫女:“……” 娘娘们心真大啊…… 四位娘娘相视一笑,继续热热闹闹地打牌,压根没把儿子们的“矛盾”当回事—— 毕竟这些年,这群小子哪天不闹出点动静? 今天打架明天和好,早习惯了。 * 景仁宫里,佟佳贵妃正倚在榻上看书,听到宫女稟报这事,忍不住摇头轻笑。 她放下书卷,吩咐道:“去,把前儿江南进贡的澄心堂纸和徽墨给禛儿送去,再带两盒他爱吃的桂蒸酥酪。” 宫女有些疑惑:“娘娘,四阿哥不是正在气头上吗?这礼送过去……” 佟佳贵妃眨了眨眼,笑道:“你只管送去,我自有道理。” —— 乾清宫 乾清宫里,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把事情稟报给康熙。 康熙正在批摺子,闻言笔都没停,淡淡道:“就这点小事也值得报?朕还以为他们拆了阿哥所呢。” 梁九功赔笑:“皇上说的是,只是几位阿哥闹得有些……” 康熙摆摆手,一脸淡定:“让他们闹去,男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朕小时候跟福全他们闹得比这还凶呢。” 梁九功:“……” 您这例子举得可真接地气。 康熙悠哉地喝了口茶,隨手把硃笔一搁:“由他们去,兄弟们打打闹闹正常。倒是保成……” 想到胤礽,康熙突然皱眉:“这事別传到保成耳朵里,他身子刚好些,別为这些小事操心。” 说完又低头继续批摺子,显然没把儿子们的“战爭”放在心上。 梁九功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 隨后,梁九功轻手轻脚地退下,走到殿外就对几个小太监吩咐:“都听见了?今儿这事,谁要是敢传到太子爷那儿..” 小太监们连连摆手:“梁总管放心,咱们一个字都不会说!” 梁九功这才满意地捋了捋袖子:“嗯,都机灵著点。太子爷这些日子养病,最要紧的就是清净。” —— 阿哥所里,胤禛看著佟佳贵妃送来的礼物,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十三阿哥胤祥扒著门框,探头探脑:“四哥……还生气吗?” 胤禛瞥了他一眼,故意板著脸:“你说呢?” 小十三立刻跑进来,拽著他的袖子晃啊晃:“四哥最好了!我们真的知错了!” 胤禛被他晃得没脾气,无奈地嘆了口气:“行了,下不为例。” 这时,门外传来老九的喊声:“四哥!大哥说晚上请咱们吃锅子!” 胤禛一愣:“大哥?” 老十的脑袋从窗户边冒出来,笑嘻嘻道:“对啊!大哥还说有惊喜呢!” 胤禛笑了笑,“走吧。” 小十三赶紧追上去:“四哥等等我!” 夕阳西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洒满金光。 宫墙內,阿哥们的笑闹声远远传来,又是一日寻常。 兄弟嘛,今天吵,明天好,日子还长著呢! ——毕竟在这深宫里,这样的热闹,才是最珍贵的。 反正明天,肯定又有新的热闹看了。 * 但宫里总有那么几个缺心眼儿的。 钟粹宫 几个阿哥追逐打闹,你推我搡,嘻嘻哈哈,不过是寻常玩闹罢了。 可消息传到钟粹宫时,却只剩下一句——“阿哥们闹起来了”。 乌雅氏正歪在榻上嗑瓜子,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挥手屏退左右:“都下去吧,本小主要静静。” 待宫人们退下,她招了招手,角落里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悄步上前。 这是乌雅家特意送进来的人,比外头那些“眼线”可靠多了。 至於云裳?呵,前几日就被她寻了个由头打发去了浣衣局——佟佳氏塞进来的钉子,留著作甚? “主子。”宫女低声道。 乌雅氏压著嗓子,嘴角却止不住上扬:“外头怎么说?真闹起来了?” 宫女点头:“是,听说几位阿哥爭执了几句,动静不小。” 乌雅氏捏著帕子掩唇,眼里闪著兴奋的光:“我就知道!这些龙子凤孙,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哪能真一条心?” 她越想越得意,指尖轻轻敲著桌沿:“去,给家里递个信,就说……宫里风向要变了,让他们早作准备。” 宫女迟疑一瞬:“主子,要不要再探探消息?万一只是寻常玩闹……” “你懂什么?”乌雅氏斜她一眼,“阿哥们的『玩闹』,哪次不是前朝后宫的信號?快去!” 宫女不敢多言,低头退下。 乌雅氏独自坐在殿內,望著窗外晃动的树影,喃喃自语:“这潭水……越浑越好。” * 半个时辰后,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著素色宫装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正是乌雅一族安插进宫的棋子——芳苓。 “准备的如何了?”乌雅氏压低声音问道。 芳苓顿了顿,神色略显迟疑:“回小主,药已经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乌雅氏皱眉。 “奴婢总觉得有些蹊蹺。”芳苓低声道,“咱们在宫中的人手,按理说早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可这次传话、打点,竟一路畅通无阻,连往日那些难缠的关卡都没人阻拦。” 她犹豫片刻,“主子,您说会不会……” 乌雅氏眸光微闪,沉默片刻,隨即冷笑一声:“管他是谁在暗中推波助澜?只要事成,得益的终归是咱们。” 芳苓仍有些不安:“可若有人借刀杀人……” “借刀又如何?”乌雅氏眯起眼,语气阴冷,“只要太子一死,皇上震怒彻查,幕后之人难道敢跳出来认领?到时候,咱们只需撇乾净便是。” 芳苓不敢再多言,只得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乌雅氏盯著她的背影,忽然又补了一句:“记住,手脚乾净些,別留下把柄。” 芳苓脚步微顿,低声道:“小主放心,奴婢省得。” 待芳苓退下后,乌雅氏缓缓靠回软枕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啊太子……要怪,就怪你命太硬,挡了太多人的路。” 第356章 风雨欲来 乌雅氏刚在脑海中勾勒出太子毒发身亡、自己坐收渔利的完美场面,一时得意忘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放声大笑—— 突然,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故意踹了下墙。 乌雅氏一个激灵,呲著的大牙“嗖”地收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这疯婆娘什么情况?耳朵这么灵?!” 她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憋得胸口发闷。 “晦气!”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头看向身旁的宫女,“你去打听打听,云裳那小蹄子现在怎么样了?被扔去浣衣局,日子想必不好过吧?” 宫女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蝇:“主子……咱们现在禁足著,奴婢上次借著送绣品的由头出去一趟已是冒险,如今实在寻不到由头再出门了……” 乌雅氏重重地放下茶盏,冷哼一声:“罢了罢了,横竖也好不到哪去。进了浣衣局,可別想那么容易出去!” 她越想越得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佟佳氏不是爱往我这儿塞人吗?现在她的人正在浣衣局里呢,我看她还怎么得意!” 她越想越解气,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著笑著,又怕被隔壁的康佳氏听见,赶紧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 然而,此时的乌雅氏並不知道—— * 景仁宫正殿 云裳已经说到口乾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 “回娘娘的话,乌雅氏每日晨起必先照半个时辰镜子,边照边念叨『本小主这般美貌,皇上怎会不记得』……” 佟佳贵妃揉了揉太阳穴,打断道:“这些废话就不用重复了,说重点。” 云裳连忙叩首:“是!奴婢观察许久,发现乌雅氏並非真疯,而是装疯卖傻!” 佟佳贵妃指尖一顿,眯起眼:“哦?” 云裳压低声音,一脸嫌弃:“她表面上整日撒泼打滚,实际上暗地里收买小太监打探消息。” 佟佳贵妃冷笑:“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所以,乌雅氏这些日子装疯卖傻,其实是在试探身边的人?” 佟佳贵妃淡淡问道。 “回娘娘的话,正是如此。” 云裳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她表面上咋咋呼呼,实则暗地里一直在观察谁可信、谁不可信。她並非真蠢,而是故意演给旁人看的。” 佟佳贵妃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倒是本宫小瞧她了。” 云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吐槽:“不过……乌雅氏的演技实在拙劣,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连装疯卖傻都透著一股子浮夸劲儿。” 佟佳贵妃挑眉:“哦?怎么说?” 云裳一脸嫌弃:“娘娘您是没瞧见,她每次骂康佳庶妃时,台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连骂人的语言都贫瘠得可怜。” 佟佳贵妃:“……” 云裳继续道:“她自以为瞒天过海,实则破绽百出。 比如前几日,她故意在康佳庶妃面前摔了一跤,想栽赃陷害,结果康佳庶妃压根没搭理她,她自己趴在地上半天,最后灰溜溜爬起来……” 佟佳贵妃扶额:“本宫现在开始怀疑,她到底是真有心机,还是单纯脑子不好使。” “娘娘明鑑!”云裳委屈巴巴地抬头,“奴婢在钟粹宫这半年,听得最多的就是乌雅庶妃吹嘘自己多受宠。可实际上,皇上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她越说越激动:“有一回她非要『偶遇』皇上,结果在御园蹲了两个时辰,最后被蚊子咬得满腿包回来。第二天还非说是康佳庶妃咒的,又跑去跟人打架……” 佟佳贵妃忍俊不禁:“难为你了。” 云裳生无可恋:“娘娘,奴婢寧愿去刷恭桶,也不想再听她念叨『本小主定能復宠』了……” 佟佳贵妃轻笑一声,隨手將茶盏搁在案上:“罢了,往后不必再盯著她了。” 云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娘娘的意思是……” “留在景仁宫吧。” 云裳心头一喜,连忙叩首:“奴婢谢娘娘恩典!” * 待云裳退下后,殿內只余佟佳贵妃与心腹嬤嬤二人。 烛火摇曳,映得佟佳贵妃面容晦暗不明。 嬤嬤低声问道:“娘娘,真的不用再派人盯著乌雅氏那边了?老奴总觉得她近日行跡鬼祟,怕是要生事。” 佟佳贵妃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著案几:“不必了,一个跳樑小丑罢了。眼下……”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本宫更在意另一件事。” 嬤嬤会意,凑近几分:“娘娘是说……前几日发现的那几条被动过的暗线?” “不错。”佟佳贵妃眸色渐冷,“阿玛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何突然动用在宫中的暗桩,却连本宫都未提前知会?” 嬤嬤摇头:“这......老奴確实不知。老爷他们若有安排,按理说该先知会娘娘才是。” 佟佳贵妃猛地攥紧手中绢帕,指节发白:“不对……这事不对。” 她倏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阿玛向来谨慎,若非大事,绝不会贸然动用埋了多年的钉子。” 嬤嬤连忙上前:“娘娘可是想到了什么?” “本宫虽不知他们在谋划什么,但总觉得......” 佟佳贵妃深吸一口气,“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突然停步,转身吩咐:“去,把咱们手上能约束的佟佳氏人手全部收紧。凡能联繫上的,近期一律静默,不得妄动。” 嬤嬤迟疑:“可那些隱蔽的暗线……” “管不了了。”佟佳贵妃嘆了口气,“但至少要把能约束的人都约束住。快去!”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嗓音里透著一丝疲惫:“本宫总觉得……风雨欲来啊。” 嬤嬤领命退下后,佟佳贵妃独自站在窗前。 “阿玛……”她低声喃喃,“您究竟在下什么棋?可曾想过,若一招不慎,佟佳氏满门可就……” 殿內陷入沉寂,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佟佳贵妃的面容忽明忽暗。 夜风骤起,吹熄了案头一盏烛火。 黑暗中,佟佳贵妃缓缓闭上眼。 第357章 糊涂啊 与此同时,佟佳府暗室 佟国维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茶盏裊裊升起白雾,神情淡然。 而堂下几位族老却已是怒容满面,其中一人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糊涂!简直是糊涂!”一位年迈的族老重重拍案,鬍鬚因怒意而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佟国维抬了抬眼,语气平静:“诸位稍安勿躁,此事老夫自有分寸。” “分寸?!”另一位族老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惊怒,“你暗中调动佟佳氏在宫中的暗线,推波助澜,助乌雅氏谋害太子——这叫有分寸?!” 佟国维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谁说老夫要助乌雅氏?” 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乌雅氏一人的谋划,与我佟佳氏何干?” “可你插手了!”另一位族老咬牙切齿,“乌雅氏那点伎俩,能成什么事?若太子真有个闪失,皇上震怒之下,掘地三尺也要揪出主谋!你以为佟佳氏能独善其身?” 佟国维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篤定:“诸位放心,扫尾之事,我已安排妥当。无论最后怎么查——” 他眸中寒光一闪,“所有的证据,都只会指向乌雅氏。” 族老们闻言一怔,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皱眉道:“你確定扫尾乾净了?万一有一丝疏漏……” “诸位放心,老夫谋划多年,岂会拿全族性命儿戏?乌雅氏身边那个芳苓,就是老夫安插在乌雅府的暗棋。” 佟国维微微頷首,眼中儘是算计:“芳苓会確保乌雅氏的计划『顺利』进行,同时,也会留下足够多的破绽。一旦事发,皇上震怒彻查,只会查到乌雅氏头上。” 几位族老闻言,神色稍缓,但仍有人眉头紧锁。 最年长的族老捋著白鬍鬚,沉声道:“此事风险太大,贵妃娘娘在宫中尚不知情,若事发突然,娘娘如何应对?老夫认为,应当立即传信告知娘娘,也好让娘娘有所准备。” 另一人点头附和:“不错,若皇上震怒彻查,娘娘若能提前周旋,或可保佟佳一族无虞。” 佟国维闻言,眉头一皱,抬手制止道:“不可!” “可若不告知娘娘,万一事发突然,她毫无防备,岂不更糟?”一位族老忧心忡忡。 佟国维嘆了口气,缓缓捋须道:“诸位莫急,且听老夫一言。” “娘娘若不知情,便能在皇上面前坦然自若。若她知晓內情,反倒容易露出破绽,这是其一” 他环视眾人,语气低沉而篤定,“其二,娘娘虽以家族为重,但此事她绝不会赞同。” “为何?”有人不解。 “娘娘行事向来谨慎,最忌行险。” 佟国维眯起眼,缓缓道,“若她知晓此事,必定会勒令我们收手。” “其三,贵妃娘娘身在深宫,一举一动皆在皇上眼皮底下,若贸然传信,反倒容易节外生枝。” 一位年迈的族老重重嘆了口气:“可这终究是兵行险著啊!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復……” 佟国维负手而立,语气森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乌雅氏不过是个蠢妇,自以为能藉机上位,殊不知她早已是別人手中的刀。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让她替我们做完这最后一件事。” 眾人沉默,室內只听得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一位族老低声道:“可贵妃娘娘若事后知晓我们瞒著她……” 佟国维冷笑:“到那时,木已成舟,娘娘即便不悦,也只能以大局为重。”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诸位放心,老夫已安排妥当,绝不会让火烧到佟佳氏头上。” 堂內一时沉寂,眾人神色各异。 室內一片死寂。半晌,为首的族老长嘆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佟国维神色稍缓,淡淡道:“诸位放心,老夫既敢做,便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眾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唯有烛火摇曳,映照出佟国维深不可测的侧脸。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佟国维站在书房窗前,手中捏著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眉头紧锁。 纸上的墨跡未乾,却已透出几分诡譎——探子竟摸不清半点风声。 如今看来,事情远比他预想的复杂。 佟国维指尖轻轻敲击窗欞,沉思片刻,忽而冷笑:“看来,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比想像中更难对付。” 佟安犹豫道:“老爷,会不会是皇上或太皇太后提前察觉,暗中……” “不会。”佟国维摇头,“若是他们出手,此刻早该雷霆震怒,彻查六宫。可如今风平浪静,反倒像是……”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反倒像是太子自己早有防备。” 佟安一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佟国维嗤笑一声,“你可別忘了,他身后站著的人,可不止明面上那些。” 佟安压低声音:“老爷的意思是……索额图,明珠?” 佟国维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索额图虽为太子外家,但还没到能在宫中只手遮天的地步。这等阴私之事,他们就是想插手,也未必有那个能耐。” 佟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太子不过稚龄,如何能……” “稚龄?”佟国维冷笑,“皇上八岁登基,十二岁亲政,你觉得他会养出一个天真无知的储君?” 他转身走向案几,指尖轻轻点著桌面,“太子这些年,看似深居简出,可你仔细想想,明枪暗箭那么多,他是怎么一次次避开的?” 佟安哑然。 佟国维继续道:“若非他身边有高人相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太子自己,就是那个执棋之人。” 他顿了顿,眸色幽深,“他若真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反倒奇怪了。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算计还少吗?可这位太子殿下,不仅次次都能全身而退,还总能反將一军。” “老爷,那咱们接下来……”管事试探著问道。 佟国维缓缓起身,负手望向窗外,语气沉沉:“按兵不动。” “可乌雅氏那边若败露……” “败露又如何?”佟国维淡淡道,“咱们从未直接插手,即便查,也查不到佟佳氏头上。” 管事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佟国维独自立於窗前,望著宫城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手腕……太子,你究竟藏了多少底牌?” 第358章 步步为阱,请君入瓮 晨光熹微,清风徐来。 胤礽端坐在书案前,修长的手指执笔,墨色在宣纸上徐徐晕开。 他的眉目舒展,神色专注,笔下行云流水般勾勒出一份详尽的章程。 【宿主今日气色真好。】小狐狸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摆动,琉璃般的眸子映著晨光。 胤礽笔锋未停,唇角微扬:“嗯,好多了。” 【那济世堂的章程,宿主可都想周全了?】 “嗯。”胤礽搁下笔,指尖轻点纸面,“药材採买、坐诊安排、帐目监管,皆需细致。尤其是药效验证,绝不能马虎。” 小狐狸凑近,歪头看著纸上的字跡:【宿主连贫民施药的细则都写进去了?】 “自然。”胤礽眸光清亮,“既要做,便要做到实处。药材平价只是其一,更要確保贫者有病可医,不至因贫丧命。” 【可这样一来,费可不小呢。】 胤礽轻笑,指尖拂过纸面:“银钱之事,自有解决之道。江南几处皇庄的收益,加上內务府拨付的款项,初期足以支撑。” 小狐狸眨了眨眼:【宿主这是要自掏腰包?】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理所应当。” 胤礽抬眸望向窗外,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衬得眉目如画,“况且,此事若成,於国於民皆有利,何乐不为?” 【那朝堂之上……】 胤礽神色从容,重新提笔在纸上添了几行字,“济世堂若能试点成功,日后推广至各省,百姓受益,朝廷亦得民心。” 小狐狸晃了晃尾巴,笑眯眯道:【宿主果然深谋远虑。】 胤礽摇头,笑意温和:“不过是尽己所能罢了。” 微风拂过,案头的宣纸轻轻掀起一角,墨香淡淡。 窗外,朝阳渐升,將整个毓庆宫镀上一层金色。 小狐狸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蜷在胤礽手边,眯起眼睛。 【宿主,今日天气真好。】 胤礽顺著它的视线望去,唇角含笑:“是啊,是个好日子。” 笔落纸间,未来亦如这晨光,渐次明朗。 * 清风穿庭,竹影婆娑。 小狐狸正愜意地眯著眼,忽然耳朵一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只狐都蔫了下来,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胤礽察觉到它的异样,轻轻抚过它蓬鬆的背毛:“怎么了?” 【宿主……】它蹭到胤礽手边,声音闷闷的,【乌雅氏那边,又在暗中动作了,佟佳氏一族也掺和其中,他们……】 胤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轻笑一声,抚过小狐狸炸开的绒毛:“就为这个不高兴?” 小狐狸急得原地转圈:【宿主怎么还这么淡定!他们可是要——】 “要下毒?” “我知道。”胤礽慢条斯理地顺著它的毛,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从他们开始谋划的第一日,我便知道了。” 小狐狸一愣:【宿主早就知道了?】 胤礽执笔蘸墨,继续在纸上书写,神色从容:“毓庆宫的眼线遍布京城,佟佳氏府上那几个不安分的,一举一动皆有人盯著。” 紫禁城的红墙內外,看似平静的街巷间,无数细碎的消息如暗流般悄然传递。 官署的硃批未落,消息已递到了城南的暗桩; 商號的银两未动,风声已传至城北的耳中。 街坊间的流言,衙门里的案卷,甚至深宅大院的私语,皆在掌控之中。 无需刻意探查,亦不必大张旗鼓。 当某些人还在自以为隱秘地筹谋时,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早已化作案头的一纸密报。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而执子之人,早已將整座京城,纳入彀中。 小狐狸稍稍放鬆了些,但仍有些不安地蹭了蹭他的手腕。 【可万一他们……】 “他们没那个机会。” 胤礽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他垂眸看向小狐狸,笑意深了几分,“既然他们想演这齣戏,我不妨陪他们唱下去。”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宿主是想……引蛇出洞?】 胤礽笑而不答,只是揉了揉它的脑袋:“放心,你家宿主还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小狐狸呆了一瞬,隨即眼睛亮晶晶地扑过去,蹭著他的手腕:【宿主果然最厉害了!】 胤礽任由它闹腾,目光却望向窗外,声音低沉:“乌雅氏不足为惧,倒是佟佳氏……既然他们想玩,那便陪他们玩玩。” 小狐狸仰起头:【宿主打算怎么做?】 “不急。”胤礽指尖轻敲桌沿,眸光幽深,“先让他们蹦躂几日。等济世堂的事落定,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 他忽而一笑,语气意味深长,“毕竟——钓鱼总要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小狐狸尾巴一甩,笑嘻嘻道:【那我可要好好看戏了!】 窗外,一阵清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小狐狸终於彻底放鬆下来,懒洋洋地趴回他膝上,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 天光正好,棋盘上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钟粹宫 乌雅氏已早早醒来,她坐在梳妆檯前,指尖无意识地绞著帕子,胸口莫名发闷。 窗外鸟鸣清脆,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芳苓!”她突然扬声唤道,声音里透著一丝不耐。 芳苓匆匆推门而入,见主子神色不对,连忙挥手示意其他宫人退下,低声问道:“小主,可是身子不適?” 乌雅氏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知怎的,本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攥紧帕子,抬眼盯著芳苓,“事情……可有消息了?” 芳苓轻嘆一声,压低嗓音道:“小主,那可是乾清宫,守卫森严,哪能这么快就有结果?咱们的人还在等机会,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罢了罢了,” 乌雅氏闭了闭眼,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转身从妆奩暗格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 “芳苓,这些是我的体己银子,你……” 她缓缓打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她最后的体己银子——三百两银票、几件压箱底的首饰,还有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哟,妹妹这是做什么呢?大清早的,数银子玩儿?” 第359章 康佳庶妃的直觉:再不跑路,小命难保 康佳庶妃带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嬤嬤,笑吟吟地跨了进来。 乌雅氏手一抖,匣子“啪”地合上,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怎么又来了?!” 康佳庶妃慢悠悠地走近,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木匣上,故作惊讶:“呀,这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昨儿个还哭穷,说还不起债?” 乌雅氏死死抱住匣子,咬牙道:“这是我最后的体己!你休想再抢!” 康佳庶妃挑眉:“抢?妹妹这话说的,姐姐我不过是来討债的。” 她伸出手,笑眯眯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对吧?” 乌雅氏气得指尖发颤,可看著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嬤嬤,终究不敢硬碰硬。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打开匣子,抽出几张银票递过去:“……给!四百两!够了吧?!” 康佳庶妃接过银票,扫了一眼,忽然“噗嗤”一笑:“妹妹啊,你是不是记错了?咱们不是说好了,连本带利,一共五百两吗?” 乌雅氏瞪大眼睛:“五百两?!你胡扯!明明只欠你四百两!” 康佳庶妃一脸无辜:“哎呀,妹妹忘了?昨儿个你骂我『不得好死』,这可是大不敬,按规矩,得加罚一百两。” 乌雅氏:“……???”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康佳庶妃的鼻子:“你、你简直——” 话还没说完,康佳庶妃已经伸手一抽,直接把整个木匣子夺了过来,顺手还从她袖子里摸出两张漏网的银票。 “嗯,三百两银票,一对金鐲子,一枚玉佩……” 康佳庶妃清点著战利品,满意地点点头,“行吧,看在姐妹情分上,零头我就不要了。” 乌雅氏彻底破防,尖叫著扑上去:“康佳氏!我跟你拼了!!!” 然而,她还没碰到康佳庶妃的衣角,就被两个嬤嬤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康佳庶妃嘆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妹妹啊,做人要讲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这般撒泼,传出去多不好听?” 乌雅氏挣扎无果,终於崩溃大哭:“强盗!土匪!你不得好死!!!” 康佳庶妃掏了掏耳朵,转身往外走,临走前还回头冲她嫣然一笑:“妹妹保重身子,姐姐改日再来看你哦~” 乌雅氏:“滚!!!” * 康佳庶妃回到殿內,贴身宫女迎上来,见她神色凝重,小心翼翼问道:“小主,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乌雅小主那边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了?” 康佳庶妃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乌雅氏这些年行事越来越没分寸,今日我搜她屋子时,总觉得她背地里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若真闹出大乱子,咱们同住一宫,怕是也要受牵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宫女一惊:“那……那可怎么办?” 康佳庶妃眸光微沉,低声道:“没了银子,她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风浪。但咱们也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她顿了顿,下定决心,“去,把我这些年攒的体己银子全拿出来,清点一下。” 宫女连忙去开箱笼,不多时,捧出几个沉甸甸的匣子。 康佳庶妃亲自点算,留下一小部分日常打点用,剩下的全收进包袱里。 宫女有些心疼:“小主,这可是您多年的积蓄啊……” 康佳庶妃笑了笑,语气却坚定:“钱財是身外物,保命要紧。” * 一刻钟后 康佳庶妃站在景仁宫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这才让宫女通报。 佟佳贵妃正与温僖贵妃对坐品茶,听闻康佳庶妃求见,眉梢微挑,略带诧异:“她来做什么?” 温僖贵妃轻笑一声:“总不会是来討茶喝的吧?” 佟佳贵妃摇头,淡淡道:“传吧。” 康佳庶妃低眉顺眼地走进殿內,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臣妾给两位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佟佳贵妃没急著叫起,只是慢悠悠地拨弄著茶盏:“康佳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儿?” 康佳庶妃伏身未起,声音诚恳:“臣妾今日来,是向娘娘请罪。” 佟佳贵妃与温僖贵妃对视一眼,饶有兴味道:“哦?请什么罪?” 康佳庶妃深吸一口气:“臣妾从前年轻气盛,言语无状,多有冒犯,今日特来向娘娘赔罪。” 说完,她重重叩首,“求娘娘宽恕。” 佟佳贵妃一愣,与温僖贵妃对视一眼,似笑非笑:“哦?妹妹这是唱的哪一出?” 康佳庶妃抬起头,神色诚恳:“嬪妾自知往日言行不妥,如今幡然醒悟,只求娘娘宽恕。今日前来,一是赔罪,二是……想求娘娘恩准,允嬪妾迁宫。” 佟佳贵妃指尖轻点茶盏,慢悠悠道:“迁宫?钟粹宫住得不舒坦?” 康佳庶妃苦笑:“嬪妾与乌雅妹妹性情不合,恐日后再生齟齬,扰了宫中安寧。迁宫后,嬪妾愿潜心自省,绝不再生事端。” 佟佳贵妃沉吟片刻:“罢了,本宫准了。不过,迁宫之事需得皇上点头,本宫会替你递个话,但成与不成,还得看圣意。” 康佳庶妃大喜,连忙叩首:“谢娘娘恩典!臣妾感激不尽!” 康佳庶妃见佟佳贵妃和温僖贵妃鬆了口,心里稍稍安定,但转念一想,自己先前因著些小事和佟佳贵妃闹过不愉快,如今求人办事,总得表示些诚意。 她朝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两个精致的锦盒,恭敬地递了过去。 “两位娘娘宽厚,嬪妾心中感激,特意备了些小玩意儿,还望娘娘们莫要嫌弃。”康佳庶妃笑得温婉,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 佟佳贵妃瞥了一眼锦盒,並未伸手,只是淡淡道:“哦?本宫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懂礼数了?” 康佳庶妃耳根微热,却仍维持著笑意:“娘娘说笑了,嬪妾一直敬重娘娘,只是先前愚钝,言行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赔罪。” 温僖贵妃倒是饶有兴趣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羊脂玉雕的並蒂莲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佟佳贵妃见她態度诚恳,神色稍缓,这才伸手接过另一只锦盒。 掀开一看,竟是一串上好的沉香木佛珠,颗颗圆润,隱隱透著幽香。 康佳庶妃低声道:“听闻娘娘近日礼佛,这串佛珠虽不算名贵,却是嬪妾特意从南边寻来的老料,望娘娘不弃。” 佟佳贵妃指尖抚过佛珠,神色终於鬆动,轻嘆一声:“罢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既诚心改过,本宫也不会与你计较。” 康佳庶妃心中一喜,连忙福身:“多谢娘娘宽宏。” 第360章 熟练的让人心疼 与此同时,乾清宫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康熙迈步而入,抬眼便见胤礽伏案书写的模样。 “这才刚好些,怎么又劳神?”康熙眉头微蹙,语气虽带著责备,眼底却满是心疼。 胤礽闻声立即搁笔起身,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太医说了,儿臣已无大碍,活动些反倒有益。” 康熙有些无奈,目光落在那摞写满字的宣纸上。 胤礽眉眼一弯,顺势將案上的章程双手呈上:“皇阿玛既来了,不如帮儿臣瞧瞧这个?” 康熙接过纸张,起初只是隨意扫视,但越看神色越专注。 半晌,他抬眸看向胤礽:“这是……济世堂的细则?” “是。”胤礽眸光清亮,声音不疾不徐,“儿臣想著,京中百姓求医艰难,若能以平价药材替代名贵之物,又不减疗效,当可惠及万民。” 康熙眼底闪过一丝讚赏,顺势在檀木椅上坐下,细细翻阅起来:“药材分等、贫者减免、帐目公开……你想得倒是周全。” 胤礽唇角微扬:“皇阿玛曾教导儿臣,为政之道,首在利民。儿臣不敢忘。” 康熙神色渐缓,指著其中一条道:“这『以富济贫』之法不错,但富户若不愿来此就诊,岂不落空?” “儿臣已想好了。”胤礽从容应答,“可请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轮流坐诊,再设些独门药方。富户求名医、求奇方,自然趋之若鶩。” 康熙眼中笑意更深,屈指轻叩案几:“你倒是把人心摸得透。不过——” 他话锋一转,“此事牵涉甚广,你打算如何开头?” 胤礽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儿臣擬先与城南的仁济药行合作,他们掌柜的祖上三代经营药材,信誉极佳。至於坐诊太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儿臣斗胆,想向皇阿玛討个人情。” 康熙挑眉:“哦?说来听听。” “听闻李太医近日研製的『清肺散』颇有奇效……”胤礽话音未落,康熙已笑出声来。 “好个滑头!”康熙虚点了他一下,却是满面春风,“罢了,朕准了。不过——” 他故意拉长声调,“若办得不好,朕可要收回成命。” 胤礽郑重行礼:“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期望。”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父子二人的身影映在青砖地上,格外温暖。 小狐狸悄悄蹦到胤礽肩上,蹭了蹭他的脸颊:【恭喜宿主,计划通!】 * 日影西斜,殿內渐渐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胤礽指尖轻点章程上的条目,声音清润:“济世堂若想长久运作,光靠补贴並非上策。 儿臣想著,可在堂內辟出一块地方,专售些养生的丸散膏丹。 富户讲究养生,这类成药利润丰厚,正好用来贴补贫民的药费。” 康熙微微頷首,接过梁九功奉上的茶盏:“这主意不错。不过药材质量必须严把关,莫要让人抓了把柄。” “皇阿玛圣明。”胤礽眼中闪著细碎的光,“儿臣已命人整理太医院歷年验方,准备择其精华,製成成药。每道工序都会请太医亲自监督。” 康熙啜了口茶,忽然问道:“你打算如何防止有人倒卖平价药材?” 胤礽早有准备:“儿臣设计了特製药笺,须得患者亲自画押领取。另外,每位贫民患者都会登记在册,每月限领三次。” 他顿了顿,“若是行动不便者,可请里正作保,由药童送药上门。” “想得倒是周到。”康熙眼中流露出讚许,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些章程,终究要落到实处才行。” 胤礽会意,立即道:“儿臣准备先在城南试办三个月。若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 康熙放下茶盏,忽然轻嘆一声:“保成……” “儿臣在。” “你这份济世之心,朕很欣慰。”康熙目光温和,“但切记,凡事欲速则不达。你身子才刚好,不要太劳神。” 胤礽心头一暖,恭敬应道:“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正说著,殿外传来更漏声。 梁九功躬身进来:“万岁爷,已到传膳的时辰了。” 康熙这才惊觉日已中天,失笑道:“竟说了这许久。” 窗外,正午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宫人们捧著食盒鱼贯而入,白玉盘中的荷叶清粥散发著淡淡香气。 在这静謐的晌午时分,济世安民的宏图正隨著裊裊茶香,一点点化为现实。 * 盛夏午后,烈日灼人。 乾清宫內,康熙批完最后一本摺子,眉头仍微微蹙著。 他搁下硃笔,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忽而开口:“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连忙躬身。 “去,把太医院那群人全给朕叫来。” 康熙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太子虽见好,但朕心里还是不踏实,让他们再仔细瞧瞧。” “嗻。”梁九功领命。 * 太医院內,院判刚端起茶盏,眼皮忽然一跳。 他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盏,嘆了口气:“诸位,收拾东西吧。” 满屋太医闻言,竟无一人诧异,只是默契地合上医案、收起脉枕,有条不紊地整理药箱。 有人甚至已经熟练地往袖袋里塞了两块薄荷脑——以防待会儿在乾清宫跪久了头晕。 院判看著眾人动作,幽幽道:“今日是谁当值记录脉案?” 角落里,一位年轻太医颤巍巍举手:“……是下官。” 院判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记著,待会儿皇上若问『太子为何还咳嗽』,你就说『余邪未清,需徐徐调理』,千万別提『风寒未愈』四个字——上回李太医这么说,皇上当场摔了茶盏,骂他『庸医误人』。” 年轻太医咽了咽口水,郑重点头。 * 梁九功踏进太医院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十几位太医穿戴齐整,药箱挎得端正,连擦汗的帕子都统一掖在袖口。 见他进来,眾人齐刷刷行礼,异口同声,熟练的让人心疼:“梁公公,可是皇上传召?” 第361章 皇上今日没掀桌 盛夏午后,蝉鸣阵阵,树影婆娑。 乾清宫正殿內,康熙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目光紧盯著鱼贯而入的太医们。 殿內四角摆著冰鉴,凉意丝丝缕缕地沁出来。 “臣等参见皇上,参见太子殿下。” 十余名白髮苍苍的老太医齐刷刷跪伏在地,为首的院判偷眼瞧了瞧天子神色——还好,今日皇上眉宇间不见阴霾,反倒透著几分喜色。 “都起来吧”,康熙抬了抬手:“太子近来气色见好,你们再给仔细瞧瞧。” 太医们战战兢兢上前,轮流为胤礽诊脉。 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窗外蝉鸣聒噪,和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胤礽微微抬腕,任由太医们搭脉,甚至温声安抚:“诸位大人不必紧张,孤已觉得好多了。” 他语气温和,目光清润,与皇上那冷厉的气势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云山蓝的织锦常服上流转著细碎光点,那淡若远山烟靄的色调,將人映得如同画中走出的謫仙。 太医们心中稍安,诊脉时也少了些战战兢兢。 待最后一位太医收回手,院判上前一步,恭敬道:“回稟皇上,殿下脉象平稳,气血渐復,只需再调养些时日,便可痊癒。” 康熙眉宇间的郁色终於散了几分,沉声道:“当真?” “千真万確!”几位太医齐齐叩首,“殿下吉人天相,此乃天佑大清!” “好!好!” 康熙连道两声,他大手一挥,“梁九功,传朕旨意,太医院眾人悉心照料太子有功,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另赐蜀锦十匹、南海珍珠一斛,另赐院判御製《本草纲目》一套,以示嘉奖!” 太医们闻言,纷纷跪地谢恩:“臣等叩谢皇上恩典!” 康熙心情大好,难得和顏悦色:“都起来吧。” * 待出了乾清宫,几个年轻太医仍有些恍惚。 “皇上……竟没骂咱们?”其中一人摸了摸后脑勺,仍有些不敢置信,“还夸了句『还算尽心』?”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一记清脆的脑瓜崩。 “哎哟!”那年轻太医捂著脑袋回头,正对上院判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小老头瞪著眼,鬍子气得一翘一翘:“你们几个榆木疙瘩,脑子让暑气蒸坏了是不是?皇上不骂人,你们反倒不习惯了?” 几个年轻太医捂著额头訕訕一笑:“这不是……一时还不习惯嘛。” 眾人闻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绷了半年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稍稍鬆懈。 * 待回到太医院。 院判背著手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盏猛灌一口,这才长舒一口气:“殿下脉象渐稳,皇上心里舒坦了,咱们的脑袋也总算能安安稳稳地搁在脖子上了。” 眾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心有余悸。 沉默片刻,有人忽然感慨:“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总算是不用动不动就『陪葬』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太医都深有同感地点头。 ——这半年,他们过得实在悲催。 自打太子殿下病重,皇上便像座隨时会爆发的火山,太医院眾人日日提心弔胆,生怕一个不慎,全家老小就得跟著陪葬。 皇上每日三问诊,药方稍有不妥就要革职查办。 最凶险那夜,太医院全员在偏殿跪著等消息,连遗书都悄悄写好了。 一位年轻太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苦笑道:“我这半年写的脉案,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生怕写错一个字,脑袋搬家。 院判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待殿下痊癒,老夫定当上奏圣上,为诸位请三日休沐。虽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必当竭尽全力周旋。” 他环顾四周,忽而正色道,“但在这之前,谁都不许懈怠——煎药的时辰、药量的增减,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是!” * 太医院眾人刚鬆快没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判刚放下茶盏,便见何玉柱带著几个小太监跨进门来,身后还跟著一溜捧著锦盒、抬著箱笼的內侍。 “何公公,您这是……”院判连忙起身相迎,心里却直打鼓——这阵仗,莫不是皇上又有旨意? 何玉柱笑眯眯地拱手:“诸位太医辛苦,咱家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给太医院送赏的。” “赏?”眾人一愣。 何玉柱一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將箱笼一一打开—— 剎那间,满室生辉。 左侧的紫檀木箱里,整整齐齐码著数十册医书,有前朝御医亲笔批註的《本草纲目》,还有西域传来的《回回药方》孤本,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墨香幽幽。 右侧的锦盒中,则躺著几卷素帛,展开一看,竟是太医院求而不得的《千金翼方》残卷真跡! “这、这可是失传已久的……”一位老太医激动得鬍鬚直颤,手指悬在帛书上空,愣是不敢触碰。 何玉柱笑道:“殿下说了,这些典籍搁在毓庆宫也是落灰,不如送给真正用得著的人。” 话音未落,后头又抬进来两口沉甸甸的箱子。箱盖一掀—— 金光灿灿! 一匣子金瓜子,一匣子银錁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 角落里还堆著几匹上好的云锦,看纹样竟是內造御用的松鹤延年图。 “殿下特意嘱咐,”何玉柱指了指药材箱,“这些高丽参、雪莲、麝香,都是各邦进贡的珍品。” 满屋太医呆若木鸡。 院判喉头滚动两下,突然撩袍跪地:“老臣……老臣愧不敢当啊!” 他声音发颤,“殿下尚在病中,还惦记著咱们这些没用的老骨头……” “大人快请起。”何玉柱连忙搀扶,压低声音道,“其实殿下还让咱家带句话——『这半年,委屈诸位了』。” 一句话,说得几个年轻太医当场红了眼眶。 那位腿软的太医突然“扑通”跪下,衝著毓庆宫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下官发誓,这辈子就算肝脑涂地,也要保殿下长命百岁!” 院判抹了把脸,忽然转身吼道:“都愣著干什么?赶紧把《温病条辨》再校三遍!今晚谁都不准回家,重新擬一份调理方子!” 眾人轰然应诺。 何玉柱望著瞬间鸡飞狗跳的太医院,忍不住笑了。 临走时,他顺手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塞给送行的年轻太医。 年轻太医握著瓷瓶,望著何玉柱远去的背影,突然对身旁同僚哽咽道:“我现在就去翻《黄帝內经》,非得找出个『让人一辈子不生病』的方子不可!” 同僚默默递过帕子:“……先把眼泪擦擦。” 蝉鸣声中,太医院的药碾子转得比往日更欢快了。 第362章 佟佳氏连环翻车实录 蝉鸣聒噪,暑气蒸腾。 佟国维摇著摺扇,额头却仍沁出一层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案几上堆满了密报,每一封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又失败了?”他捏著最新传来的消息,指尖微微发颤,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管事低著头,大气不敢出:“回老爷,咱们的人刚靠近乾清宫,就被皇上身边的侍卫拦下了,连藉口都没来得及编……” 佟国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上次失败,这次连靠近都不行?” 管事硬著头皮道:“是……太子的膳食全由乾清宫小厨房单独备制,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佟国维冷笑一声:“那之前安排进太医院的人呢?” “那位太医刚调了方子,转头就被何玉柱叫去问话了,回来后就再不敢轻举妄动……” “废物!”佟国维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一响。 佟国维闭了闭眼,忽然冷笑出声:“第五次了……短短半个月,五次谋划,次次功败垂成。” 他猛地將密报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太子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怎么每次都能躲过去?!” 心腹硬著头皮道:“主子,会不会……咱们的人里出了內鬼?” “內鬼?” 佟国维眼神阴鷙,缓缓摇头,“乌雅氏那蠢货还没这个本事。是咱们小瞧了太子……” 他揉了揉眉心,嗓音疲惫,“或者说,小瞧了皇上。” 起初,他还能镇定自若。 第一次失手时,他不过轻嗤一声:“意外罢了。” 第二次,他尚能冷静分析疏漏。 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今日第五次失败,饶是城府深沉如他,也忍不住心生躁意。 佟国维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邪门。 明明计划周密,可每次刚要得手,就会莫名其妙被截断。 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早就算准了他的每一步,提前把路堵死。 “再试一次。”他咬牙道,“换批生面孔,从御园绕过去,就说送新进的补药……” 管事面露难色:“老爷,御园这几日增了巡逻,说是太子养病期间需得清净,閒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乾清宫附近……” 佟国维脚步一顿,额角青筋直跳:“什么时候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今早刚下的令。” “……” 佟国维沉默了。 一次失败是意外,两次失败是巧合,可三次、四次……次次都棋差一招? 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 “太子在乾清宫养病,咱们的人寸步难行。”他喃喃自语,“到底是皇上护得太紧,还是……” 还是那个病秧子,早就织好了一张网,就等著他们往里跳?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老爷,那咱们接下来……” 佟国维缓缓坐回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半晌才道:“先停手吧。” “那乌雅氏那边……”管事小心翼翼抬眼,观察著佟国维的脸色。 佟国维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著案几:“让她自己折腾去。若真能成事,算她有造化;若败了,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管事心头一跳,低声道:“可若她败露,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牵连?”佟国维眯了眯眼,语气讥誚,“咱们从头到尾可曾留下半点把柄?乌雅氏自作聪明,真当宫里是那么好算计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又道:“太子如今在乾清宫养病,皇上亲自盯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乌雅氏若非要往刀口上撞,那是她自己的命数。” 管事犹豫道:“可若芳苓熬不住刑,把咱们供出来……” 佟国维嗤笑一声:“供?拿什么供?她手里可有佟佳氏的半点儿实证?” 他放下茶盏,眸光森冷,“再说了,一个將死之人说的话,皇上会信几分?” 管事顿时噤声。 佟国维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阴沉的天色,淡淡道:“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都撤乾净,最近安分些。” “是。”管事躬身应下,正要退下,却又被叫住。 “等等。”佟国维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给乌雅氏那边递个信儿,就说……太子近日汤药里,会加一味『安神』的东西。” 管事一愣:“老爷,这……” 佟国维摆摆手:“放心,不是真要动手。不过是给那位『心急』的小主添把火罢了。” 管事顿时会意,低头道:“奴才明白了。” 待书房门关上,佟国维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低声自语:“乌雅氏,你可別让本官失望啊……” * 与此同时,乾清宫 盛夏的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殿內,映出一地细碎的光斑。 胤礽倚在软榻上,手中执著一卷书册,神色沉静。 在他身旁,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狸正懒洋洋地蜷成一团,尾巴尖儿轻轻晃动著。 忽然,小狐狸耳朵一抖,抬起脑袋,琉璃般的眸子望向半空中悬浮的水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佟国维挫败离去的背影。 【宿主宿主!我们又贏啦!】 小狐狸兴奋地在胤礽怀里打了个滚,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佟国维那个老狐狸脸都绿了!嘻嘻,他肯定想破脑袋都不知道是谁在捣鬼!】 胤礽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嗯,看到了。” 【嘖嘖嘖,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多深呢,结果连宿主的衣角都摸不到!】 小狐狸得意地晃著脑袋,【这次又是差一点点就成功,结果功亏一簣,佟国维的表情都快裂开了!】 胤礽低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你啊,倒是比我还高兴。” 【那当然!】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掌心,【谁让他们总想害宿主?活该!】 胤礽眸光微转,望向水镜中逐渐消散的画面,语气淡然:“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段,反制他们,本就不难。” 【宿主最厉害了!】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三两下就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连乾清宫的门都进不来!】 胤礽轻轻摇头,眼底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若非有你相助,我也未必能事事料准。” 小狐狸闻言,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可是宿主的最佳拍档吗!】 说罢,它又凑近了些,【不过宿主,接下来乌雅氏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胤礽眸光微敛,语气依旧平静:“跳便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懂了!宿主这是要请君入瓮!】 胤礽轻笑,修长的手指抚过小狐狸柔软的背毛,並未多言。 窗外蝉鸣声声,殿內一片静謐。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往胤礽手边又蹭了蹭。 阳光洒在一人一狐身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63章 太子殿下的千层套路 与此同时,乾清宫 盛夏的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殿內,映出一地细碎的光斑。 胤礽倚在软榻上,手中执著一卷书册,神色沉静。 在他身旁,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狸正懒洋洋地蜷成一团,尾巴尖儿轻轻晃动著。 忽然,小狐狸耳朵一抖,抬起脑袋,琉璃般的眸子望向半空中悬浮的水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佟国维挫败离去的背影。 【宿主!快看!佟佳氏的人又吃瘪啦!】 小狐狸兴奋地竖起尾巴,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胤礽的衣袖。 胤礽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嗯,看到了。” 【嘖嘖嘖,他们还以为自己藏得多深呢,结果连宿主的衣角都摸不到!】 小狐狸得意地晃著脑袋,【这次又是差一点点就成功,结果功亏一簣,佟国维的表情都快裂开了!】 胤礽低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你啊,倒是比我还高兴。” 【那当然!】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掌心,【谁让他们总想害宿主?活该!】 胤礽眸光微转,望向水镜中逐渐消散的画面,语气淡然:“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手段,反制他们,本就不难。” 【宿主最厉害了!】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三两下就把他们耍得团团转,连乾清宫的门都进不来!】 胤礽轻轻摇头,眼底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若非有你相助,我也未必能事事料准。” 小狐狸闻言,立刻骄傲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可是宿主的最佳助手!】 说罢,它又凑近了些,【不过宿主,接下来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胤礽眸光微敛,语气依旧平静:“跳便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懂了!宿主这是要请君入瓮!】 胤礽轻笑,修长的手指抚过小狐狸柔软的背毛,並未多言。 窗外蝉鸣声声,殿內一片静謐。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往胤礽手边又蹭了蹭。阳光洒在一人一狐身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至於为什么佟佳氏屡屡失败呢,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半月前—— 盛夏的日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来,落在青玉棋盘上,映得黑白棋子莹润生辉。 胤礽执著一枚白玉棋子,指尖轻轻摩挲著温凉的玉面,眉眼低垂,神色沉静如画。 “殿下,可要添些冰鉴解暑?”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轻声问道。 胤礽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白玉棋子,温声道:“不必了。” 小太监犹豫片刻,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殿下可要用些瓜果点心?御膳房新进了蜜瓜,冰镇过的,清甜爽口……” “不必。” 胤礽抬眸,眼底带著几分无奈的笑意,嗓音却依旧温和,“下去吧。” * 康熙刚走不久,临走前还哄孩子似地哄他:“保成再养几日,等太医说大好了,朕带你出宫跑马。” 胤礽面上乖巧应下,心里却有些无奈。 他已经好多了,偏皇阿玛紧张得很,连寢殿的门都不让他多出。 待康熙的背影消失,胤礽倚回软枕上,指尖敲了敲桌案:“取棋盘来。” 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摆好棋盘,又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 胤礽垂眸,將一枚黑子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棋子落下。 第一步——引蛇出洞。 他近日“病重”,乾清宫闭门谢客,可越是如此,某些人越会按捺不住。 乌雅氏野心勃勃,佟佳氏暗中窥伺,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会放过? 指尖又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扣在棋盘一角。 第二步——请君入瓮。 既然他们想动手,那便给他们机会。御膳房的眼线、洒扫的太监、甚至太医院的脉案……他故意留了几处“破绽”,就等著有心人上鉤。 棋子接连落下,黑与白交织成网。 第三步——关门打狗。 胤礽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佟国维以为自己在推波助澜?殊不知,他安插的人手早被摸得一清二楚。 最后一枚黑子“啪”地定在棋盘中央,杀局已成。 棋盘上,黑白双子交错纵横,杀机暗藏。 胤礽轻轻舒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眸光清冷如霜。 “佟国维,你不是喜欢下棋吗?”他低笑一声,“这次,孤陪你下一盘大的。” * 一刻钟后 “殿下,梁公公来了。”小太监在门外通传。 胤礽指尖一顿,隨即温声道:“请进来。” 梁九功躬身入內,恭敬道:“太子爷,皇上命奴才来看看您,说若是闷了,晚些时候陪您用膳。” 胤礽微微一笑:“替孤谢过皇阿玛。” 待梁九功退下,胤礽眸光微转,看向身侧的心腹太监何玉柱:“如何了?” 何玉柱压低声音:“回主子,咱们的人已经按您的吩咐,都打点好了。”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摩挲著棋子,若有所思。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棋盘。 黑子已被白子围困,看似岌岌可危,可若细看便会发现——白子的退路,早已被悄然截断。 窗外蝉鸣声声,盛夏的阳光炽烈如火。 胤礽斜倚在软榻上,宽袖垂落,露出一截如玉的腕骨。 他指尖轻轻拨弄著棋盘上的黑子,眸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紫薇上。 “今年的紫薇,倒是比往年开得热闹。”他轻声道,语气温润如常。 何玉柱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笑著应和:“是啊,团锦簇的,看著就喜庆。” 胤礽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带著微微的苦涩。 茶烟裊裊,半盏碧色映著窗外的天光。 他垂眸,指尖摩挲著温润的瓷沿,棋盘上黑白错落,杀机暗藏。 一子落,风云动。 远处山峦如墨,云靄翻涌,恰似这局中暗潮。 他忽而轻笑,眼底浮起一丝兴味——这些日子,正觉无趣,倒有人迫不及待地递了刀。 也好,既然有人想演一场大戏,他便陪著唱上一回。 横竖閒来无事,权当消遣。 茶盏轻搁,余香未散。 ——猎手既已入局,何妨让这游戏,再有趣些? 微风拂过,紫薇枝轻颤,落下一片緋红的瓣。 棋盘上,胜负已定。 第364章 风荷敛夏,一叶知秋 盛夏的日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殿內,胤礽倚在软榻上,手中执著一卷书册,神色慵懒。 窗外蝉鸣阵阵,却衬得殿內愈发静謐。 胤礽正执棋沉思,忽觉袖口一沉,低头便见一只毛茸茸的小银狐正用爪子扒拉他的衣袖,琉璃般的眼珠滴溜溜转著,满是狡黠。 【宿主,在想什么呢?】 小银狐蹦躂到他身边,毛茸茸的尾巴一扫,灵巧地跳上案几,歪著脑袋看他。 胤礽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低笑道:“孤能想什么?不过是觉得某些人……太閒了。” 小狐狸眯起眼睛,【他们可忙著呢!佟佳氏的人这几日都快把乾清宫外围踩烂了,乌雅氏那边更是急得跳脚——可惜,连你的衣角都摸不著。】 胤礽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所以,孤是不是该给他们一点……希望?” 小狐狸眼睛一亮,【宿主想钓鱼?】 小狐狸翘著蓬鬆的大尾巴,【宿主,我有个好玩的主意!】 胤礽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嗯?” 小狐狸举起爪爪,兴奋地晃了晃,【既然他们这么想动手,不如就让他们以为快成功了,再狠狠摔下去——反覆几次,保管他们怀疑人生!】 胤礽挑眉,故作沉吟:“哦?细细说来。” 【就是,咱们不急著收网呀!】 小狐狸兴奋地在他膝头转了个圈,【让他们每次都差一点点——药快下成了突然被发现,眼线刚要传消息就被截胡,计划刚要实施就莫名其妙失败!】 它越说越兴奋,爪子在空中比划,【总之,就是耍著他们玩!】 胤礽低笑出声,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和孤想到一处去了。” 他指尖轻叩案几,慢条斯理道,“不过,光是让他们失败还不够,得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小狐狸眨眨眼,【宿主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胤礽微微眯眼,语气悠然:“佟佳氏自以为藏得深,乌雅氏又蠢又贪,若是让他们互相猜忌,你说……会如何?” 小狐狸瞬间领悟,【妙啊!让他们狗咬狗,咱们坐收渔利!】 它兴奋地在案几上转了个圈,【那具体怎么操作?】 胤礽轻轻“嘘”了一声,眼中笑意更深:“不急,先让他们再蹦躂几日。” 他望向窗外,日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显得格外从容,“孤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样。”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 胤礽闻言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捋过小狐狸的背毛。 窗外蝉鸣骤歇,一束斜阳正落在他的眉间,將那温润如玉的容顏镀上一层金边。 小狐狸眨眨眼,忽然贼兮兮地笑了:【宿主,你现在好像一只成了精的狐狸哦。】 胤礽屈指弹了下它的脑门:“贫嘴。” 窗外蝉声骤歇,一阵风掠过,掀起书页沙沙作响。 * 后来如何,想必诸位都已明了。 那藏在暗处的人,自詡算无遗策,却接连半月步步受挫,每一次出手都似撞上无形的墙,明明胜券在握,却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簣。 起初尚能强作镇定,可隨著失败一次次重演,连最细微的谋划也被人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耐心终於土崩瓦解。 精心布置的局,次次都差那么一步—— 买通的太医突然“旧疾復发”告假了; 第365章 暗局暂歇 盛夏的暑气被几场秋雨洗去,庭院里的梧桐开始零星地泛黄,偶尔一阵风过,便有几片金蝶似的叶子打著旋儿落在窗欞上。 何玉柱捧著青瓷茶盏轻手轻脚地过来,茶汤碧绿清透,映著白瓷底,像一泓凝固的春水。 胤礽接过,浅啜一口,眉目舒展。 秋风掠过庭院,捲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在他膝头的书页上。 他拾起那片叶子,对著阳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如画,边缘已泛起焦色的斑驳。 “这叶子倒是好看。”他轻声道,指尖摩挲著叶面,若有所思。 康熙来时,正瞧见他对著满庭秋色出神。 他眼底染上笑意,故意放重了脚步:“保成。” 胤礽回过头,眉眼间儘是温润的笑意:“皇阿玛来得正好,这茶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康熙在他身旁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清冽。” 目光扫过胤礽红润了些的面色,又添了句,“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胤礽轻轻点头:“儿臣也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停了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跳来跳去,衬得这秋日愈发静謐。 偶尔,兄弟们也会来坐坐,陪他说说话,虽不过寥寥数语,却也让这深宫多了几分鲜活气。 * 秋日的,不似春日的喧闹,倒像是岁月沉淀的私语。 菊是当然的主角——金黄的、雪白的、絳紫的,一簇簇开在疏朗的秋风里,瓣蜷曲如古卷残页,偏又带著清苦的傲气。 金灿灿的蟹爪菊、雪团似的银丝菊,还有那紫红色的墨菊,一丛丛开得正盛。 胤礽在前驻足。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子,当心著凉。”何玉柱捧著件杏色夹袄过来。 胤礽有些无奈,可还是任由他给自己披上。 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几缕薄云如纱般飘荡,偶有雁群掠过,洒下一串清鸣。 岁月如诗,静水流深。 * 红墙金瓦,宫闕深深。 檐角铜铃轻晃,似在低吟著无人听懂的旧事; 朱廊画栋间,几片落叶打著旋儿坠地,又被风悄然捲走——好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惜这深宫里的静好,向来最是经不起推敲。 * 金秋的风卷著落叶扫过宫墙,钟粹宫里却冷得像口枯井。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却驱不散屋內的阴冷。 芳苓蜷缩在床角,指尖死死攥著衣襟,指节泛白。 “额娘……”她低声呢喃,眼眶通红,却不敢让眼泪落下。 窗外传来其他宫女的谈笑声,可那些鲜活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传不进她的耳朵。 她脑子里全是那封密信—— “事若不成,汝母性命难保。” 短短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剜著她的心。 芳苓颤抖著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这是佟佳氏给她的“药”,只要下在太子的茶里…… 可太子身边守卫森严,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芳苓姐姐?”门外突然传来小宫女的呼唤,“小主唤您过去呢。” 芳苓猛地將瓷瓶塞回袖中,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抖:“……知道了,这就去。” 她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乌青一片。 “不能慌……不能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鬆开。 额娘还在佟佳府里,她若失败,额娘必死无疑。 可若成功……她就能活吗? 芳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 偏殿內 乌雅氏歪在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著一串翡翠珠子,眼皮懒懒一掀,瞥向跪在下头的芳苓。 “怎么?今儿又是『没寻著机会』?”她语气凉凉,尾音拖得老长。 芳苓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发颤:“回小主……太子身边人手调换得太勤,奴婢、奴婢实在寻不到机会……” “啪!”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几上,乌雅氏眯起眼,语气陡然转冷:“防守严密?膳房、茶房,每日进出多少人?洒扫的、送冰的、递水的,哪个不是漏洞?你告诉本宫——怎么就『找不到机会』?” 芳苓肩膀一颤,没敢接话。 乌雅氏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成事?” “奴婢不敢!”芳苓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奴婢全家性命都系在这事上,怎敢不尽心?实在是……” “行了。”乌雅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听得本宫耳朵起茧子。” “起来吧,瞧你这副丧气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小主虐待你了。” 芳苓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殿內一时寂静,只余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乌雅氏忽然转身,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罢了,此事暂且搁下。” 芳苓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太子既已警觉,再硬碰硬不过是自寻死路。” 乌雅氏重新坐回榻上,指尖轻轻敲著案几,“等吧,等他放鬆警惕……总有机会。” 芳苓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 乌雅氏瞥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你额娘近来身子如何?” 芳苓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托、托小主的福,还算康健……” “是吗?”乌雅氏轻笑一声,“那便好。本宫还想著,若她老人家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芳苓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小主关怀……” 乌雅氏瞥她一眼,忽然又阴惻惻补了句:“不过芳苓啊……” 芳苓背脊一凉:“小主请吩咐。” “这段日子,你可得把皮绷紧了。” 乌雅氏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若让我发现你走漏半点风声……” 芳苓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死也绝不多嘴!” 乌雅氏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退下吧。” 待芳苓踉蹌退出殿外,乌雅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盯著晃动的珠帘,眸色阴沉如墨。 窗外秋风扫过,捲起一片枯叶,啪嗒贴在窗欞上。 第366章 丹桂浮香时,济世策初成 金秋十月,天朗气清。 乾清宫前的银杏树已染上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叶子,在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 胤礽站在廊下,微微仰头,任由秋风拂过面颊。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常服,领口袖缘绣著暗纹云龙,衬得人愈发清俊挺拔。 康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保成,虽说秋日晴好,可风里到底带著凉气,你身子才將养好些,莫要久站。” 胤礽转过身来,眉眼含笑,朝康熙拱手一礼:“皇阿玛放心,儿子已无大碍。这些日子太医日日请脉,药膳也未曾断过,如今只觉得神清气爽,再躺下去反倒要闷出病来了。” 康熙轻嘆一声,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朕知道你不耐烦整日躺著,可你前些时候病得那样重,朕实在放心不下。” 胤礽温声道:“儿子明白皇阿玛的心意。不过儿子想著,既然暂且不能劳神政务,倒不如趁这段时日,將济世堂的章程再细细理一理,也算不负光阴。” 康熙无奈地嘆了口气。 胤礽眸光清亮,语气沉稳,“儿子这些日子翻阅了不少医书,又请教了几位太医,对药材替代、诊费定阶、施药流程都有了更周全的考量。” 康熙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罢了,你既有此心,朕也不拦你。只是切记,莫要劳神太过。” 胤礽含笑应下:“儿子谨记。” * 待康熙离去后,胤礽回到书房,案头上早已堆满了各式文书。 小狐狸从窗台一跃而入,轻盈地落在他手边。 【宿主!我悟了!】 胤礽闻言挑眉:“悟什么了?” 小狐狸摇头晃脑,一脸看透世事的沧桑:【原来这世间有一种冷,叫『麻子哥觉得你冷』!】 胤礽被它逗乐了,屈指轻弹了下它的脑门:“哪儿学来的俏皮话?” 【无师自通!】小狐狸得意洋洋地昂起头,【你看啊,明明秋阳暖融融的,可麻子哥看你的眼神,活像你站在冰天雪地里似的!】 它模仿著康熙严肃的表情,【『保成,多穿点』、『保成,別著凉』、『保成,快回屋』——】 胤礽终於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行了,再编排皇阿玛,小心他把你拎去问话。” 小狐狸立刻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 它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蹭了蹭胤礽的手腕:【宿主的章程已经很完善了,但若要真正落到实处,还需要考虑些什么呢?】 胤礽轻点案上文书,“药材来源必须稳定,既要平价,又不可劣质。我已命人联络了几家药行,以毓庆宫的名义签订契约,確保供应。” 小狐狸歪头:【可若是有人从中作梗,抬价或是以次充好呢?】 胤礽眸光微冷:“契约上写得明白,若有违规,十倍赔偿。况且——” 他唇角微扬,“我特意选的都是有官身背景的药行,他们不敢妄动。” 【宿主这一招,既周全又高明!】 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愉快地晃了晃,【不过那些药行掌柜们会不会觉得咱们仗著身份压他们呀?】 “非也。”胤礽摇头,“这是以势导人。济世堂若成,百姓得利,他们也能得个乐善好施的名声,何乐不为?” 他又抽出一张图纸,上面绘著一座三进院落的布局,“济世堂的构造我也想了,前厅诊病,后院储药,侧厢设『养疾所』,供无家可归的病患暂住。” 小狐狸眼睛一亮:【宿主连这都想到了?】 “既济世,便需周全。”胤礽提笔在图纸上添了几处细节,“重病者、孕產妇、孤寡老者,皆可优先入住养疾所,由堂內药童照看。” 【可这样一来,银钱耗费更巨了。】 胤礽轻笑:“银钱之事,我已有对策。”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帐册,“除了皇庄收益外,孤这些年倒也攒了些体己。光是去年盐引的份例,就有八万两盈余。” “取三成用作济世堂的初始资金,足够了。” 胤礽翻开帐册,硃笔在几处重点標註,“內务府拨的五万两,加上孤出的两万四千两,首期七万四千两,足够在京城东西两城各设一处试点。” 他执笔在纸上细细演算:“按孤的规划,每处济世堂首年需耗银三万两。其中一万两用於修缮馆舍,八千两採买药材,剩余一万二千两用作医师薪俸及日常开支。” “再者,日后堂內可设『功德簿』,富户捐银达一定数目者,由朝廷赐匾嘉奖。” 小狐狸尾巴一甩:【宿主这是要让富户们爭相掏银子?】 “利国利民之事,自当群策群力。” 胤礽合上帐册,眸光深远,“况且,济世堂若经营得当,日后可在各州府推广。届时药材统一採买,成本更低,甚至可反哺国库。” 窗外秋风拂过,捲起几片落叶,轻轻拍打在窗欞上。 小狐狸跳上窗台,望著远处湛蓝的天空,【宿主,若此事成了,天下百姓都会记得你的好。】 胤礽垂眸,唇边笑意浅淡:“记不记得,倒不重要。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民。”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字跡力透纸背—— “济世之道,在於惠民;惠民之要,在於务实。” 秋风入室,墨香与香交融,满室清雅。 小狐狸琉璃般的眸子认真地扫过案上的文书。 它的小爪子轻轻按在最上面那页《济世堂疏议》上,尾巴隨著阅读的节奏轻轻摆动。 只见上麵条理分明地列著: 一、药材採买:与各地官府合作,设立专供渠道,避免奸商哄抬药价; 二、医师考核:由太医院出题,选拔民间良医,定期覆核; 三、贫户凭证:各地衙门出具证明,確属贫困者可减免药资; * 最令人称奇的是最后附著的《替代药方》,將数十种名贵药材替换成平价药材,却能达到相近疗效。 【宿主真厉害!】小狐狸不知何时蹲在了书架顶上,尾巴一摇一摇的,【连替代药方都研究出来了。】 胤礽笑而不语。 这些方子是他前世被困咸安宫时,翻阅无数医书所得。 如今能用来济世,也算物尽其用。 第367章 重返朝堂 又过了些许时日,太医再三诊脉,终於鬆口道:“太子殿下脉象渐稳,只需仔细调养,当无大碍。” 康熙闻言,眉间积压多日的阴云总算散了几分,却仍不放心,又亲自盯著胤礽用了半个月的药膳,见他气色確实好转,才允他重回朝堂。 * 翌日早朝 朝臣们个个精神抖擞,连平日里最惫懒的几位大臣都早早候在了乾清宫外,翘首以盼。 “听说太子殿下今日上朝?” “千真万確!李太医亲口说的,殿下身子已无大碍!” “长生天保佑,总算……” 某位大臣刚鬆了口气,又赶紧压低声音,“咳,我是说,殿下康健,实乃国之大幸。” 眾人纷纷点头,面上虽不显,心里却已乐开了—— 虽说皇上近日因殿下病情好转,脾气確实缓和了些,但到底还是绷著根弦,稍有差池,仍免不了被训斥。 如今太子殿下亲自临朝,皇上心情必定极佳,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总算能鬆一口气了! 索额图和明珠站在最前头,眼神止不住地往殿外瞟。 正窃窃私语间,忽听太监高声唱道:“皇上驾到——太子殿下到——” 眾人精神一振,齐刷刷跪地行礼。 康熙迈步进殿,身后跟著一身杏黄色朝服的胤礽。 太子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已恢復了往日的从容,步履沉稳地跟在康熙身侧。 眾臣偷瞄一眼,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太子殿下瞧著气色不错,看来是真大好了! 康熙坐上龙椅,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见大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掩不住眉梢的喜色,不由挑眉:“怎么?朕这些日子苛待你们了?一个个这副模样。” 眾臣连忙躬身告罪,心里却默默腹誹:“皇上,您是真不知道您前阵子的脸色有多嚇人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胤礽站在一旁,唇角微扬,温声道:“孤病中耽搁朝务,累得诸位大人多费心了。” “殿下言重了!”大臣们连忙拱手,语气真挚得近乎感动。 康熙哼笑一声,故意板著脸道:“朕看你们是巴不得保成早些回来,省得整日提心弔胆,生怕触了朕的霉头!” 眾臣:“……” 皇上您知道就好啊! 某位老臣乾笑:“皇上说笑了,臣等是真心为殿下康復欣喜……” 康熙似笑非笑:“哦?那前几日朕问谁愿去江南督办漕运,怎么一个个缩得比鵪鶉还快?” 眾臣:“……” 胤礽忍笑,轻咳一声:“皇阿玛,儿臣既已回朝,不如先议正事?” 康熙这才放过他们,一摆手:“行了,都起来吧。” 眾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心里不约而同地想著—— 果然,还是太子殿下在的时候,日子好过啊! 索额图和明珠不约而同地看向胤礽,眼底满是询问。 胤礽对上他们的目光,唇角微扬,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传递了一个意思——“孤无碍,放心。” 索额图紧绷的肩膀终於鬆了下来,明珠也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 早朝进行得异常顺利。 康熙今日格外和顏悦色,连平日里最易触怒他的奏报,今日也耐心听完,甚至在某位大臣因紧张而说错话时,不仅没斥责,反而温声纠正:“爱卿莫急,慢慢说。” 那大臣受宠若惊,连忙谢恩,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太子殿下在朝,皇上果然不一样啊! 胤礽站在御阶之下,神色沉静,偶尔在康熙询问时,才开口应答几句。 虽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康熙听著,眼底笑意更深,待胤礽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保成所言极是。” 然而,就在朝堂一片祥和之时,忽有大臣出列,稟报了一件颇为棘手之事。 一位大臣手持奏本,神色凝重地出列,躬身道:“皇上,江浙一带急报,近日沿海突现大批走私商船,借风势直逼港口,地方官兵拦截不及,已有数十艘货船强行靠岸,卸下大批私盐、洋货后遁走。更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其中疑似混有倭寇探子,恐有窥探我海防之嫌。”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康熙眉头一皱,指尖在御案上轻叩两下,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那大臣额头渗汗,硬著头皮解释:“回皇上,此次走私船队行跡诡秘,专挑风高浪急之夜靠岸,且……” 他偷瞄了一眼康熙的脸色,“且疑似有当地豪绅暗中接应,官兵未至,货物已散入市井,追查极难。” 殿內气氛骤然紧绷。若只是走私,尚可严查严打,但涉及倭寇探子和地方势力勾结,便成了动摇海防的大事。 康熙眸色沉沉,未立即开口,而是转向胤礽:“保成,此事你怎么看?” 胤礽神色沉静,略一思索,便条理分明地开口: “皇阿玛,儿臣以为,此事需分三步应对。” 其一,明查暗访,切断勾结。 “走私能成规模,必有內应。可密派钦差赴江浙,明面上巡查海防,暗地里彻查地方官员、豪绅与走私团伙的往来帐目。 尤其是近日突然阔绰的商贾,或频繁出入港口的生面孔,皆需重点盯防。” 其二,以利诱之,分化瓦解。 “走私者无非求財。可张贴告示,凡主动举报走私线索者,按货值重赏;若能指认同伙,更可减罪。而接应的豪绅——” 他眸光一冷,“抄没家產以充军餉,看谁还敢鋌而走险。” 其三,借力打力,清剿倭患。 “倭寇探子混入,必绘图记录。可故意『泄露』几处虚假布防图,引蛇出洞。同时令水师偽装成商船巡逻,一旦发现敌踪,立刻合围剿灭。”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钉死了问题的要害。 康熙眼底闪过一丝讚赏,却又故意追问:“若倭寇不上当呢?” 胤礽微微一笑:“那便换他们不得不『上当』——儿臣听闻,倭寇最缺生铁火药。不妨放出风声,称某港有商船私运铁料,他们必定闻风而动。届时,请君入瓮即可。” 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环扣一环的计策,不仅狠辣老练,更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康熙终於抚掌大笑:“好!就依太子所言。” 转头对那大臣道,“擬旨时,把太子第三条的『虚假布防』改成『新旧布防交替』,虚实结合才更可信。” 胤礽眸光一亮,躬身道:“皇阿玛圣明。” 朝臣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高呼“太子殿下英明”。 第368章 索额图、明珠:…… 时间缓缓而过,早朝已近尾声。 殿內檀香裊裊,诸位大臣依次奏事完毕,康熙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沉声道:“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殿內一时寂静。 这时,胤礽手持奏章,稳步出列,躬身一礼:“皇阿玛,儿臣有本奏。”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温声道:“保成有何事,但说无妨。” 胤礽双手呈上奏章,朗声道:“儿臣这些日子养病期间,草擬了一份『济世堂』章程,旨在惠民济世,恳请皇阿玛御览。” 梁九功连忙接过,恭敬递到康熙手中。康熙展开细看,眼中讚赏之色愈浓:“此议甚好,诸位爱卿也一同参详。” 奏章在眾臣间传阅,马齐率先出列,满脸堆笑:“殿下仁心仁术!此章程条理分明,若施行得当,必能惠及万民,实乃朝廷之福!” 王掞紧隨其后,拱手道:“殿下抱病仍心繫百姓,臣等惭愧!这『养疾所』之设尤为精妙,老弱病患皆有所依,真真是圣人之政!” 就连素来严苛的御史郭琇也捋须点头:“药材平价、富户捐资、官府监管,环环相扣,既防贪腐又保实效。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张英亦点头附和:“殿下思虑周全,不仅药材平价,更设『养疾所』收容无家病患,仁心仁术,臣钦佩之至。” 兵部侍郎揆敘更是直接拱手:“殿下病中仍心系黎民,实乃我大清之福!” 胤礽不疾不徐地逐条详述:“济世堂擬分『诊、药、养』三科。诊科由太医院轮值太医坐堂,每日限额义诊; 药科设平价药局,按成本价售药,贫者可凭里正担保减免药资;养科则收治重症病患,由內务府拨银供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此外,儿臣提议在各州县设分堂,由地方官监督,每年考核,优者赏,劣者罚,以防贪腐。” 话音刚落,索额图立即出列,高声道:“太子殿下仁德!此策既解百姓疾苦,又彰显朝廷恩泽,老臣全力支持!” 明珠亦不甘落后,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若能推广至各省,必能收万民之心!” 张玉书沉吟片刻,问道:“殿下,此举耗费不小,银钱从何而来?” 胤礽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初期由內务府拨付部分,另设『功德簿』,富户捐银达千两者,由朝廷赐匾嘉奖。毓庆宫亦愿捐银万两,以作表率。” 王琰捻须点头:“殿下连富户的心思都算到了,妙哉!如此一来,不愁银钱不继。” 康熙听著群臣议论,眼中欣慰之色愈浓。他轻叩御案,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保成此策,朕甚慰。”康熙声音浑厚,“济世堂之事,便交由太子全权督办。户部、工部、太医院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群臣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胤礽深深一揖:“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所託。” 康熙满意地点头,又道:“此事若成,朕当亲题匾额,以彰其功。” * 直到退朝时,康熙仍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甚至破天荒地没留任何人下来训话,只挥了挥手,便带著胤礽离开了。 大臣们恭送圣驾后,终於彻底放鬆下来,有人甚至忍不住小声嘀咕:“太子殿下日后还是多上朝吧……” 旁边人立刻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殿下在,咱们的日子也好过些……” * 虽说太子殿下已经重返朝堂,可那清瘦的身形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怎么看都让人放心不下。 尤其是索额图和明珠这两个小老头,自打胤礽病重那会儿就提心弔胆,如今见他虽能上朝,却仍有些虚弱,更是恨不得寸步不离地跟著。 索额图刚下朝就急匆匆地往毓庆宫方向赶,心里盘算著得亲眼瞧瞧太子殿下的气色如何,再顺带劝他多歇息几日。 谁知刚走到半路,就被一名御前太监拦了下来。 “索相,您留步。”太监硬著头皮拱手。 索额图眉头一皱,语气不善:“怎么?本官去给太子殿下请安,还要你拦著?” 太监赔著笑,低声道:“皇上口諭,说……说索相近日政务繁忙,太子殿下元气未復,不宜过多打扰,让您先回去歇著。” 索额图:“……?” 他瞪圆了眼睛,鬍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只一个劲儿地赔笑。 索额图憋了一肚子火,可又不能抗旨,只得甩袖怒道:“行!老夫这就回去『歇著』!” 说完,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另一边,明珠远远瞧见索额图吃瘪,忍不住捋了捋鬍子,得意地想:“这老东西,果然被拦下了吧?还是老夫稳重,先观望观望。” 他整了整衣冠,慢悠悠地往毓庆宫方向踱步,心想自己总不会也被拦吧? 结果刚走到宫道拐角,也被一名侍卫伸手拦住。 明珠一愣:“这是何意?” 那侍卫赔著笑,语气却同样坚决:“明相,皇上说了,您前些日子递的摺子,他今日得空会看,让您不必急著回稟,先回去等消息。” 明珠:“……” 他眼角抽了抽,但面上仍端著从容的笑,点头道:“既是皇上的意思,那本官便先告退了。” * 索额图气呼呼地往回走,半路正好撞上同样被拦回来的明珠。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索额图阴阳怪气道:“哟,明相这是去哪儿啊?怎么没去成?” 明珠捋了捋鬍子,淡定反击:“老夫不过是散步消食,倒是索相,怎么一脸火气?莫非是碰壁了?” 索额图一噎,瞪眼道:“你!” 明珠笑眯眯地补刀:“哎呀,年纪大了,是该多歇歇,免得皇上担心啊。” 索额图气得鬍子直抖,怒道:“明珠!你別得意!皇上拦你,不也一样是嫌你碍事?!” 明珠笑容一僵,有点破防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最后乾脆站在宫道上互相嘲讽起来,引得路过的宫人纷纷低头疾走,生怕被殃及池鱼。 而乾清宫里,康熙听著梁九功的匯报,忍不住笑骂:“这两个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能闹!” 梁九功赔笑:“皇上,要不要奴才去劝劝?” 康熙摆摆手,哼笑道:“不必,让他们吵去!” 梁九功低头称是,心里却默默嘆气:得,这两位大人,怕是又要慪气好几天了…… 第369章 济世良方,终成国策; 仁心妙手,福泽苍生 暮秋时节,霜天寥廓。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泽,毓庆宫的书房里,胤礽正伏案批阅最后一份济世堂的细则文书。 案头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硃笔在纸上游走,时而圈点,时而批註,眉宇间儘是专注之色。 小狐狸蜷在砚台旁,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宿主,歇一会吧。】 胤礽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治国如烹小鲜,济世堂事关百姓性命,不能马虎。前日太医院呈上的药方配伍表,还有几处需要斟酌。” 他伸手从书架取下一本《本草纲目》,翻到做了標记的那页:“你看,这方子对普通伤寒確实有效,但若是体虚者服用,恐怕效力不足。得再加一味黄芪,才能稳妥。” 【可这样一来,成本不就提高了?】 “所以要在採购上下功夫。” 胤礽取过算盘,修长的手指拨弄著珠子:“江南道今年的茯苓產量充足,若直接从產地採购,价比京城药铺低三成。至於黄芪...” 他忽然轻笑:“甘肃巡抚上月递摺子说当地黄芪丰收,正愁销路。” 小狐狸眼睛一亮:【宿主是要借漕运之便?】 “不错。”胤礽提笔在文书上添了几行:“让甘肃將黄芪隨漕粮一同发运,既省了运费,又能解当地滯销之忧。此事我已与户部通过气,他们乐见其成。” 正说著,何玉柱轻手轻脚进来打千儿:“太子爷,三阿哥来了。” 胤祉大步流星走进来,身上还带著秋日的凉意:“二哥在忙济世堂的事?” 胤礽笑著示意他坐下:“来得正好。这是刚擬定的坐诊章程,你看看可有疏漏?” 胤祉接过厚厚一叠文书,越看越是惊嘆:“二哥想得周到!这'分科诊治'的法子妙极,寻常医馆都是杂症统看,您这內科、儿科、妇科分开,既省了病患等候,又让太医各展所长。” “不止如此。”胤礽指著其中一页:“我还打算让太医院每月派两名太医,轮流去军营为兵丁看诊。將士乃国之根本,他们的安康马虎不得。” 胤祉若有所思:“只是...这般安排,太医院那边...” “早疏通好了。”胤礽从案头取过一封书信:“院使张璐是我启蒙老师的同窗,他看了章程,主动要求亲自担任济世堂首任堂官。有他坐镇,其他太医自然踊跃。” 秋阳西斜时,胤祉捧著文书告退,临走时忍不住道:“二哥这济世堂若成,必是造福苍生的善政。” 待他走后,小狐狸跳上窗台:【宿主连將士都考虑到了,这是要一举多得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胤礽望著庭院里飘落的银杏叶,轻声道:“济世堂看似是医馆,实则是一方仁心所系。百姓得安康,医者得慰藉,將士得照拂,而朝廷...” 他唇角微扬:“得的是天下归心。” * 十日后,乾清宫。 康熙仔细翻阅著胤礽呈上的最终章程,越看越是欣慰:“保成,你这'以捐代税'的法子颇有新意。商贾捐银济世,可抵部分商税,既充实了济世堂的银库,又不伤朝廷根本。” “儿臣测算过,”胤礽指著附录的帐目:“若京城百家商號参与,首年即可筹得白银五万两。除去建堂开支,足够维持三年用度。” 康熙忽然合上奏本,意味深长道:“你可知这章程送到六部,会有多少人反对?” 胤礽从容不迫:“太医院乐见其成,户部省了賑济银子,工部能得营造之利。至於可能反对的...” 他微微一笑:“儿臣准备將药材採买分与京城八大药行共同承办。” “好个分而化之!”康熙朗声大笑,隨即正色道:“朕准了。明日早朝,你亲自向百官说明。” 翌日朝会,当胤礽將济世堂的规划娓娓道来时,殿中落针可闻。 他特意强调:“凡参与捐建的商號,皆可获'乐善好施'匾额,其子弟入国子监可酌情优待。” 此言一出,原本皱眉的几位大臣顿时舒展了眉头。 谁家没有几个待考的子弟?这分明是阳谋,却让人心甘情愿入彀。 散朝后,小狐狸蹲在毓庆宫的屋檐上,看著络绎不绝前来拜会的官员,尾巴愉快地摇晃:【宿主,这下济世堂要名动京城了。】 胤礽站在廊下,任秋风吹动衣袂:“这才刚开始。等京城济世堂运转顺畅,明年开春就在直隶推广。三年之內,我要让大清每个府城都有济世堂。” 金灿灿的银杏叶飘落在石阶上,仿佛铺就一条黄金之路。 远处,工部的匠人已经开始丈量地基,准备破土动工。 济世良方,终成国策; 仁心妙手,福泽苍生。 * 半月后,济世堂试运营。 水镜中,京城西街的济世堂门前,百姓排起长队。 胤礽注意到一位老者颤巍巍接过药包,却未交钱就被伙计恭敬送出门,不由微微点头:“看来『贫者免费』的规矩,他们执行得不错。” 【可有人钻空子怎么办?】 “早有防备。” 胤礽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五城兵马司已清查过附近贫户,济世堂按册施药。若有人冒领——” 他唇角微扬,“顺天府的大牢还空著呢。” 小狐狸噗嗤一笑:【宿主这是恩威並施啊。】 * 暮秋向晚,济世堂成效初显。 乾清宫的暖阁里,康熙翻看著奏报,眼底浮现讚许:“保成,你这济世堂,倒是真办出了名堂。” 胤礽恭敬道:“儿臣只是试行,具体事务皆由太医院和户部协同办理,不敢居功。” “上月济世堂的平价药柜已开始盈利,预计明年开春就能填平亏空。” 他呈上一本帐册,“这是详细的收支核算。” 康熙翻阅片刻,忽然笑道:“好个『以富济贫』!富户看诊的利润,竟比太医院预估的高出三成?” “富户求的是便利与放心。”胤礽从容解释,“济世堂有太医轮值,药材地道,他们自然愿意多些银子。” * 初雪降临时,圣旨明发天下。 “著各省仿京师济世堂例,设惠民药局,由巡抚督办,太医院选派医官……” 毓庆宫的庭院里,胤礽仰头望著纷扬的雪。小狐狸兴奋地在他脚边转圈:【宿主!你的章程被推广全国了!】 胤礽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开:“这才刚开始。”他低声道,“药材运输、地方豪强阻挠、医官考绩……要解决的问题还多著呢。” 【但最难的第一步,宿主已经走成了呀。】 胤礽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房。 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案头摊开著新的奏摺,他提笔写下:“关於各省惠民药局药材统筹之建议……” 窗外,雪落无声。 一粒济世种子,终成参天之荫。 第370章 愿力化春风,终將消尽寒冬 京城飘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济世堂的朱漆大门前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起初,百姓们只是远远观望,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议论—— “官办的医馆?真有这等好事?” “怕不是做做样子,过两日就关门大吉……” “听说里头太医坐诊,药价还便宜?骗人的吧?” * 凛冽的北风卷著雪粒子呼啸而过,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唯独济世堂门前支起的青布棚子下,渐渐聚起了三三两两的百姓。 他们裹著破旧的袄,跺著脚呵著白气,眼神里半是期盼半是怀疑。 “真不要钱?”一个缩著脖子的老汉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说是太子爷办的,太医坐诊,药钱只收本钱……” 旁边一个裹著头巾的妇人搓著手,犹豫道,“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別是骗人的吧?” 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眾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妇人踉踉蹌蹌地挤到前面,怀里还抱著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那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乾裂,显然是病得不轻。 “大夫!求求大夫救救我孙女!”老妇人声音发颤,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她烧了两天了,再这么下去……” 济世堂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见状,连忙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鬚髮白的太医匆匆迎出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提著药箱的学徒。 “快进来!”太医一把扶起老妇人,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眉头顿时皱紧,“高热不退,再耽搁怕是要出大事!”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 “真给看啊?” “那可是太医!平日里咱们哪请得起?” 老妇人被搀进內堂,太医迅速开了方子,学徒手脚麻利地抓药、煎药。 不过半个时辰,那孩子就被灌下一碗汤药,裹著厚厚的被安置在暖炕上。 老妇人颤抖著手摸出几个铜板,却被太医推了回去。 “今日义诊,药钱也只收本钱,您给十个铜子儿就成。” 老妇人呆住了,半晌才哆嗦著嘴唇道:“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太医温声道,“太子殿下说了,济世堂本就是为了让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药。” 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 “十个铜子儿?一副药?!” “我上月给孩子抓药,足足了二钱银子!” “太子爷这是活菩萨啊!” 雪越下越大,济世堂的热闹却刚刚开始。 晌午时分,棚子下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有咳嗽不止的货郎,有冻疮溃烂的脚夫,甚至还有被家人搀扶著、面色蜡黄的產妇。 太医们忙得脚不沾地,学徒们来回小跑著添炭、倒茶、递药,济世堂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別挤別挤!按號排队!”小太监扯著嗓子维持秩序,可根本拦不住越聚越多的人群。 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突然扑通跪下,朝著紫禁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太子爷仁德!我老娘瘫了三年,今日总算能请太医瞧一瞧了!” 他这一跪,像是点燃了某种情绪,队伍里接连有人跪下,哽咽声此起彼伏。 “我娃有救了……” “这恩情得记一辈子啊!” 角落里,两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轻人低声嘀咕。 “哥,你说……这济世堂能长久吗?” 年长些的沉默片刻,望著堂內忙碌的太医,轻声道:“若是太子爷一直管著,就能。” * 京城的街巷间,新掛起的“济世堂”匾额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厚重。 檐下排著长队的百姓裹紧衣,却无一人抱怨——自开堂以来,这里施药济贫的善举早已传遍。 “这位大娘,您拿好。”堂內药童將包好的药递出,又压低声音补了句,“若三日后咳喘未减,可再来复诊,不收诊金。” 老妇人颤巍巍接过药包,突然跪地就要磕头:“太子爷仁德啊!老身...” “使不得!”药童连忙搀扶,“太子殿下吩咐过,济世堂只论医道,不兴这些虚礼。” * 乾清宫暖阁內,炭火静静燃烧,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胤礽正垂眸批阅奏摺,硃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眉目温润,神色专注,偶尔停顿思索,便轻轻用笔桿抵著下頜,眸光沉静如水。 窗外大雪纷飞,小狐狸蹲在窗欞上,琉璃般的眸子映著漫天雪色,静静凝视著远方。 【唉……】它轻轻嘆了口气。 胤礽笔尖微顿,抬眸温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小狐狸蔫蔫地甩了甩尾巴,【就是觉得,宿主这么努力,可有些事还是……】 它没说完,又闭上了嘴。 胤礽放下笔:“可是累了?” 小狐狸闷闷道:【不是累……】 这些年,它暗中尝试过无数次,甚至偷偷將自身的力量注入歷史的洪流,试图改变既定的轨跡。 可每一次,歷史的车轮都仿佛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命运的阴影却始终悬在头顶,未曾退散。 【难道真的……无法改变吗?】它垂下耳朵,心里涌上一阵无力感。 忽然,它浑身一僵,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等等……】 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波动从虚空中传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打破,泛起涟漪。 小狐狸猛地站起身,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愿力?】 它感受到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轻柔地缠绕在胤礽周身。 那是百姓最真挚的祈愿——因济世堂而活命的老人、得以痊癒的孩童、不再因贫病绝望的妇人……他们的感激与期盼,化作无形的力量,悄然影响著天地的规则。 【谢谢您,大夫!】 【孩子的高热退了,多亏了济世堂的药……】 【这衣真暖和,老头子今年不用挨冻了……】 小狐狸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虽然只是极微小的一丝偏移,可它確確实实感受到了! 那些曾经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的,此刻竟因这丝丝缕缕的愿力,有了鬆动的跡象! “嗯?”胤礽注意到它的异样,“可是冷了?” 【宿主!】小狐狸摇了摇头,【变了!真的变了!】 胤礽有些疑惑,却仍温和地询问:“什么变了?” 【就是……】小狐狸突然语塞,它不能直言歷史的轨跡,只能急得团团转,【就是济世堂!百姓们都很感激宿主呢!】 胤礽失笑:“这本就是分內之事。” 小狐狸却仍沉浸在狂喜中。 【原来如此……】它恍然大悟,【不是靠蛮力扭转,而是要种下善因,让眾生愿力自然改变轨跡……】 小狐狸的眼底泛起浅浅的金芒,它轻轻跃下窗台,走到胤礽脚边,蹭了蹭他的衣摆。 【宿主,你感觉到了吗?】 胤礽搁下笔,低头看向它,温声道:“感觉到什么?” 【愿力。】小狐狸仰起头,眸光清澈,【百姓的祈愿,正在改变某些东西。】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轻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狐狸眯起眼睛,享受著他的抚摸,心里默默想著—— 【宿主不会重蹈覆辙了。】 【这一世,他会好好的。】 天威虽高,高不过苍生之志; 民心所向,便是天道所钟。 人心若聚,可撼崑崙; 微光成炬,能破永夜。 一粒济世的良种,一盏寒冬的暖灯, 一次无声的坚持,一场静默的变革。 看似微不足道,却如春风化雨, 在时光的缝隙里悄然生根, 终成参天之势。 ——歷史从不因一人之力而改, 却会因万民之心而转动。 暖阁內静謐安寧,只有炭火偶尔噼啪轻响。 风雪依旧,但春日的希望,已悄然埋下。 窗外,雪落无声。 ——歷史的轨跡,或许早已在细微处悄然转向。 案头烛火“啪”地爆了个灯,映得他的侧脸格外温柔。 远处传来更鼓声,日影西斜,街市喧囂渐渐散去,唯有天边流云静静俯瞰人间。 愿力化春风,终將消尽寒冬。 第371章 明堂济世手,暗处断魂谋 紫禁城內外银装素裹,大雪纷纷扬扬地落著,將朱墙金瓦掩在一片素白之下。 佟国维立在书房窗前,手中捏著一封刚送来的密信,眼底闪过一丝讥誚。 “老爷,可要……”身后的管家低声询问,话未说完,便被佟国维抬手打断。 “急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跡。 火苗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愈发深沉。 “既然一时动不了他……”佟国维轻笑一声,指尖一松,燃尽的信纸化作灰烬飘落,“那就让他在別处多些绊脚的石头。” 管家会意,低声道:“奴才听说,济世堂这几日施的药材里,混了些次品……” “糊涂!”佟国维斥了一声,眼底却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这等粗浅手段,岂不叫人一眼看穿?” 他抬手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缓缓写了个“疫”字,又轻轻抹去,“南城那片,不是正闹风寒么?既然太子殿下仁心仁术,咱们自然该帮衬著,多送些『病人』去济世堂求医才是。” 管家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若是济世堂治死了人,或是染病的流民聚眾闹事…… “记住,”佟国维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找几个生面孔去办。那些染了病的乞丐,死了也是解脱。” 他望向窗外愈下愈大的雪,幽幽道,“这雪天路滑,万一有人摔断了腿,或是被疯狗咬了……济世堂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管家躬身退下时,听见身后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声响,混著佟国维似嘆似笑的自语:“太子爷既然要当活菩萨,咱们就看看,这菩萨的金身……到底镀得多厚。” 雪落无声,掩盖了所有痕跡。 * 乾清宫 窗外簌簌的雪声被厚重的帘幔隔绝在外,殿內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熏得满室暖香。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中硃笔未停,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殿中另一侧正伏案疾书的胤礽。 济世堂的事已筹备数月,如今总算初具规模。 自入冬以来,京城天寒地冻,贫苦百姓多有冻馁之苦。 胤礽便亲自督办,从选址到药材採买,事事亲力亲为,连带著户部、太医院的人也跟著忙得脚不沾地。 “保成。”康熙搁下笔,终於忍不住开口。 胤礽闻声抬头,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锦袍,外罩银狐毛斗篷,衬得面容如玉,眉目如画。 修长的手指执笔稳健,墨跡在宣纸上晕开,字跡清雋飘逸。 他搁下笔,笑道:“皇阿玛放心,儿臣不累。济世堂这几日收治的病患渐多,帐目须得儘快理清,免得下面人出了差错。” 康熙望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济世堂的事一沾手就放不下。 虽说如今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可到底是大病初癒的人,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胡闹。”康熙语气微沉,“朕让你接管,不是让你逞强的。济世堂再要紧,也紧不过你的身子。” 胤礽见康熙面色不虞,连忙起身,行至御案前温声道:“儿臣知错了,皇阿玛別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这几日济世堂收治了不少冻伤的百姓,儿臣想著若能早些理清章程,便能多救几人。况且……” 他抬眼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轻声道:“这样的天气,若无人施以援手,不知又有多少人家要熬不过这个冬天。” 康熙闻言,有些无奈。 他何尝不知胤礽的苦心? “朕知道你的心思。”康熙嘆了口气,招手示意他近前,“可你也该顾惜自己。若累坏了身子,岂不是让朕心疼?” 胤礽乖顺地走到康熙身侧,任由父亲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 殿外风雪呼啸,殿內却暖意融融。 正说著,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稟报:“皇上,济世堂那边递了消息来,说今日又收治了二十七人,其中大半是城郊的农户,冻伤严重。” 胤礽闻言,立刻道:“儿臣……” “站住。”康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外头雪这么大,你出去做什么?太医院的人难道是摆设?” 胤礽訕訕地停下脚步,却仍不放心:“可……” “没有可是。”康熙不容置疑道,“朕会让太医们尽心诊治,你且安心在宫里待著。” 说罢,又对梁九功吩咐,“去库房取些冻伤膏,再拨二十件衣,一併送到济世堂去。” 梁九功领命退下。 胤礽望著康熙,眼底满是暖意:“谢皇阿玛。” 康熙哼了一声,故作严肃道:“朕可不是为了你,是怕你偷偷溜出去,回头又病倒了,朕还得操心。” 胤礽忍俊不禁,低声道:“是,儿臣一定谨遵圣諭,绝不让皇阿玛忧心。” 窗外雪落无声,殿內茶香裊裊。 父子二人对坐閒谈,从济世堂的琐事说到朝中政务,又提及年节將至的安排。 “保成。”康熙忽然正色道,“济世堂的事,朕会另派人盯著。你这些日子好好养著,年节前不许再劳神了。” 胤礽张口欲辩,却在康熙不容置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得乖乖应道:“……儿臣遵旨。” 康熙这才满意地点头,顺手將案上一碟玫瑰酥推到他面前:“多吃些,朕瞧你又瘦了。” 殿外风雪依旧,而乾清宫內,暖意正浓。 第372章 济世堂前,人心如铁 南城巷口,风雪呼啸。 几个穿著粗布袄的汉子缩著脖子蹲在墙角,眼神却不住地往巷子里瞟。 领头的刀疤脸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他娘的,这群人怎么一个个跟哑巴似的?” 他们原本奉了佟府的命,要煽动南城的贫民去济世堂闹事。 可谁曾想,刚透出点风声,整条巷子的百姓都沉默了。 老人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眼皮都不抬一下; 妇人抱著孩子转身进屋,“砰”地关紧了木板门; 就连平日里最好挑唆的混混,都別过脸装没听见。 旁边瘦猴似的跟班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凑近道:“大哥,方才我问那卖炊饼的老头,他竟说济世堂的大夫都是活菩萨……” 话没说完就被刀疤脸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活个屁!”刀疤脸阴沉著脸,“佟大人交代的事要是办不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眯眼打量著巷子里三三两两的百姓,突然扯著嗓子喊道:“听说济世堂的药吃死人了!官府马上就要来查封!” 原本在屋檐下躲雪的百姓们闻言,纷纷抬头。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突然冷笑:“这位爷,我男人前日高烧不退,是济世堂的先生连夜给救回来的。” 她故意提高声音,“要说吃死人——上个月仁和堂那档子事,大伙儿可都记得呢!”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刀疤脸脸色铁青,猛地拽住一个路过少年的衣领:“小兔崽子,你爹娘没教过你少多管閒事?” 说著亮出腰间明晃晃的匕首。 少年嚇得脸色发白,却梗著脖子道:“济、济世堂的大夫给我奶奶治好了咳血的毛病……你们、你们休想害人!” “反了天了!”刀疤脸正要发作,忽见巷子深处走来几个手持棍棒的青壮。 为首的猎户肩上还扛著刚打的野兔,似笑非笑道:“几位面生啊?南城雪大路滑,可別——摔断了腿。” 刀疤脸一行人面面相覷。瘦猴突然压低声音:“大哥,你看那边……” 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几个衙役正朝这边走来。 更远处,济世堂门前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隱约可见有人端著热气腾腾的药罐进出。 “晦气!”刀疤脸狠狠甩开少年,往地上啐了一口,“走著瞧!”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雪渐渐小了,巷子里却仍瀰漫著一股紧绷的气息。 那妇人拍了拍孩子身上的雪,低声叮嘱道:“往后见著这些人,躲远些。” 孩子懵懂地点点头,攥紧了手里济世堂大夫给的丸。 隔壁的老木匠从门后探出头,皱纹里夹著忧虑:“怕是有人盯上济世堂了……” “管他是谁!”蹲在墙角的铁匠闷声插话,手里的铁钳狠狠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上月我娘病得快不行了,是济世堂的大夫连夜来扎的针。如今要是有人想使坏——” 他冷笑一声,没说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几个妇人聚在井台边洗衣裳,水声哗啦间,有人小声道:“我今早瞧见那帮人往张老太太家去了,结果被张老太太拿扫帚赶了出来。” 眾人会心一笑。 张老太太去年前些日子摔断了腿,是济世堂免费给接的骨。 老太太虽性子古怪,可逢人就说济世堂是菩萨转世。 卖炊饼的王婆挎著篮子路过,突然压低嗓子:“刚听巡夜的更夫说,这几日总有生面孔在济世堂附近转悠。” 她左右看看,从篮底摸出把锈剪刀塞给铁匠媳妇,“留著防身。” 雪后的夕阳斜斜照进巷子,將斑驳的土墙染成橘红色。 不知谁家燉肉的香气飘出来,混著药铺传来的淡淡苦味。 铁匠忽然起身,从墙角柴堆里抽出根手腕粗的木棍:“今晚我守夜。” “算我一个。”老木匠拎著刨子站出来。 卖炭翁慢悠悠磕了磕菸袋锅:“老汉我耳朵灵,有什么动静,准第一个敲锣。” 暮色渐浓,济世堂檐下的灯笼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团暖光。 远远望去,像黑夜里永不熄灭的一盏灯。 * 这世上的坏事,大多裹著衣。 有人递来银子,笑得热络,话却含糊——不问来路,不究因果,只叫你闭眼伸手,接了便是。 他们虽不知背后是谁在操纵,也不知究竟要酿出什么祸,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钱烫手,这路带血,若贪了一时便宜,往后夜夜都得被良心吊起来拷问。 穷归穷,脊樑却不肯弯。祖辈传下来的道理简单:昧良心的钱烧手,黑心肠的饭噎喉。 破屋漏雨,补一补还能住; 粗茶淡饭,嚼一嚼也管饱。 可要是脊梁骨弯了,良心凿个窟窿,就算往后金山银山堆到屋檐高,睡下去也硌得慌——毕竟偷来的富贵,连梦都是心虚的。 於是他们把递来的钱推回去,像推开一条吐信的毒蛇。 旁人笑他们傻:“天知地知,你知什么?” 他们却蹲在门槛上磨镰刀,头也不抬:“我知半夜鬼敲门时,自己敢开。” 这世上啊,有人卖良心换綾罗绸缎,就有人披著补丁衣裳把道义缝成鎧甲。 穷不怕,怕的是穷得连骨气都当了——那才真叫一无所有。 * 云端之上,细雪纷飞如絮。 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狸静静蹲坐在流云间,蓬鬆的尾巴轻轻摆动,洒落点点星辉般的灵光。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温柔地注视著人间南城的街巷,耳尖微微颤动,將风雪中百姓们低语的声音尽数收入耳中。 【真是……一群可爱的人呢。】小狐狸口吐人言,嗓音清润如泉,却只有远在紫禁城的胤礽能听见。 它抬起前爪,指尖凝聚出一缕月华般的流光,轻轻朝人间一吹—— 灵光化作万千细碎的光点,混著雪悄然落入南城的屋檐巷角。 正在关窗的妇人忽然觉得寒意消散了几分; 蹲在墙根的老乞丐发现破碗里多了个热腾腾的馒头; 就连方才受惊的孩子们,也莫名咯咯笑起来,指著天空喊:“快看!雪在发光!” 第373章 三进三出 半个时辰后,管家刘福端著刚沏好的龙井,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房门口。 他抬手轻轻叩门,声音恭敬又带著几分犹豫:“老爷…南城那边……出了点岔子……” 里头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刘福皱了皱眉,又敲了敲,提高嗓门:“老爷?老——爷?” 依旧无人应答。 “奇怪……”刘福嘀咕著,心里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老爷睡著了?这个时辰,不应该啊……” 他犹豫再三,终於壮著胆子推开了门—— “砰!” 门刚开一条缝,刘福就嚇得手一抖,茶盏“啪嚓”摔了个粉碎。 只见佟国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张脸肿得发亮,活像个熟透的猪头。 “老、老爷?!”刘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三步,“哐当”撞上了门框。 他揉了揉眼睛,又战战兢兢地探头看了一眼—— “嘶!”还是那个猪头! 刘福“嗖”地缩回脑袋,关上门,深呼吸几次,嘴里念念有词:“一定是我开门的方式不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再次推门而入—— “娘嘞!”还是那个肿成球的佟国维! 刘福这次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地衝出去,边跑边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老爷中邪了!老爷变成猪头了!” 整个佟佳府瞬间炸开了锅。 小廝们提著棍棒衝过来,丫鬟们端著水盆跟在后面,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书房门口,你推我搡,谁都不敢先进去。 “刘、刘管家,您確定没看错?”一个小廝哆哆嗦嗦地问。 刘福急得直跺脚:“我三进三出!还能有假?!” 眾人面面相覷,最后,一个胆大的家丁咽了咽口水,颤巍巍地推开了门—— “天爷啊!”眾人齐声惊呼。 只见佟国维依然躺在地上,只是这会儿似乎被吵醒了,正迷迷糊糊地睁眼。 结果他一动弹,肿成香肠的嘴唇一抖,含糊不清地骂道:“混……混帐……谁……谁打本官……” 刘福“扑通”跪下,哭丧著脸:“老爷!您这是怎么了啊!” 佟国维想抬手,却发现胳膊也疼得厉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闭嘴……叫……叫太医……” 府里顿时乱成一团。 * 夜色沉沉 小狐狸轻盈地跃出佟府高墙,银白色的尾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光。 【爽!】 它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书房,佟国维的惨叫声隱约还能听见,忍不住又乐得打了个滚:【老东西,让你天天憋坏水!活该!】 它抖了抖蓬鬆的毛髮,心情愉悦地往紫禁城方向飘去。 这段时间可把它憋坏了——为了推演歷史变数,天道直接给它上了禁制,害得它只能眼睁睁看著佟国维上躥下跳,却没法出手教训。 今天限制一解除,它二话不说就衝过来揍人了。 【让你欺负我家宿主!】它气呼呼地对著空气挥爪子,【还敢在朝堂上阴阳怪气?呸!】 【可惜时间不够,不然还能多玩会儿。】 小狐狸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明天再来吧,反正日子长著呢。】 它已经盘算好了,接下来每天隨机挑个时辰去佟府“拜访”,非得让这老登彻底破防不可。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佟府隱约的慌乱声。 小狐狸满意地点点头,身影一闪,朝著毓庆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宿主肯定还在批摺子……】它加快速度,【得赶在他睡前回去!】 月光下,银狐的身影掠过重重宫墙,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寢殿的窗缝。 * 夜半时分 佟佳府 佟国维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疼,嘴里还泛著一股铁锈味。 他试著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老爷!您醒了?”佟佳福晋连忙凑过来,手里端著药碗,眼圈通红,“您可嚇死妾身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就……” 佟国维想说话,可一张嘴就疼得倒抽冷气,只能摆摆手示意她別问了。 佟佳福晋见状,赶紧扶他靠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药餵到他嘴边。 药汁刚入口,佟国维就皱紧了眉头——苦得他差点又晕过去! 可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硬著头皮咽下去。 佟佳福晋心疼地替他擦了擦嘴角,低声道:“老爷,太医说您这是急火攻心,再加上……呃,脸上有些外伤,需得静养几日。” 外伤?佟国维心里冷笑,他那是被人活活抽成这样的!可问题是,他连是谁动的手都没看见! 他勉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四周,眼神里满是质问。 佟佳福晋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府里上下都查过了,没人进来过,门窗也都是好好的……” 佟国维瞳孔一缩,心里猛地一沉。 没人?那打他的是鬼不成?! 他忽然想起太子出生时的异象——天降祥瑞,紫气东来。 难道…… 不,不可能!佟国维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若真是神佛庇佑,早在他第一次对太子起心思时就该降罚了,何必等到现在? “老爷……”佟佳福晋见他神色变幻,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不是……衝撞了什么?” 佟国维瞪了她一眼,嚇得她立刻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 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说不定就是太子派人做的! 可转念一想,就算太子身边有能人异士,也不可能在他佟佳府来去自如,还把他打成这样却不留半点痕跡! 佟国维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可偏偏现在连骂人都做不到,只能狠狠捶了下床榻。 “哎哟!老爷您別动怒啊!”佟佳福晋赶紧按住他,“太医说了,您这伤最忌动气,否则容易淤血不散……” 佟国维气得直翻白眼,乾脆闭上眼睛装死。 这一夜,佟佳府灯火通明,下人们战战兢兢,而佟国维躺在床上,脸肿得像猪头,心里把满天神佛骂了个遍。 “太子……老夫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 第374章 道阻且长,然行则將至 佟国维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自从那日莫名其妙挨了几个大耳刮子后,他的噩梦就开始了——只要一睁眼,迎接他的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揍。 他早上刚睁眼,还没从被窝里爬起来,突然“啪”的一声,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直接滚下了床。 “谁?!谁又打我?!”佟国维捂著火辣辣的脸,怒不可遏地吼道。 然而房间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刚想爬起来,结果“咚”的一声,后脑勺又被狠狠敲了一记,疼得他眼冒金星。 【让你欺负宿主!让你搞阴谋!打的就是你!】小狐狸蹲在房樑上,甩著尾巴,得意洋洋地看著佟国维狼狈的样子。 佟国维气得浑身发抖,可偏偏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著,只能无能狂怒:“有本事出来!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他的屁股又挨了一脚,整个人“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听到动静的管事慌忙推门进来,结果还没靠近佟国维,自己脸上也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啪”的一声,直接把他打懵了。 “这、这……”管事捂著脸,惊恐地环顾四周,“闹鬼了?!” 佟国维气得鬍子直翘,怒吼道:“来人!给我搜!府里一定有刺客!” 侍卫们闻声衝进来,结果刚踏进房门,就听“啪啪啪啪”一连串清脆的耳光声,所有人脸上都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让你们助紂为虐!该打!】小狐狸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爪子挥得飞快,愣是没让任何人碰到它一根毛。 佟国维彻底崩溃了,他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喃喃自语:“这日子没法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佟国维的倒霉程度直线上升——吃饭时饭碗突然飞起来扣他脸上,走路时莫名其妙被绊倒,睡觉时被子直接勒他脖子,就连上厕所都能被泼一身冷水…… 他试图找高人驱邪,结果道士刚进门就被无形的力量抽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地跑了。 佟国维终於扛不住了,顶著两个乌青的眼圈,跪在祠堂里痛哭流涕:“列祖列宗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小狐狸蹲在房樑上,悠哉悠哉地舔了舔爪子,【再敢动歪心思,我还来!】 佟国维:“……” 他现在只想安安稳稳睡一觉,真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 在又一次被暴打后。 佟国维坐在书房里,脸上的淤青还未消退,嘴角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 他盯著案上的密折,手指微微发抖,越想越憋屈—— “凭什么?!”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噹乱响,“太子占尽天时地利,皇上宠信,兄弟敬重,连朝中那群老狐狸都对他讚不绝口!如今连老天爷都帮他?!” 他越想越气,额角青筋直跳:“老夫苦心经营多年,竟连他一根手指都动不得?!” 话音刚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凭空抽来,力道大得直接將他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佟国维眼前一黑,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谁?!到底是谁!!”他狼狈地爬起来,歇斯底里地怒吼,可书房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府里的小廝听到动静慌忙衝进来,一见自家老爷鼻青脸肿的模样,嚇得腿都软了:“老、老爷……您这是……” 佟国维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衝到院子里,指著天空破口大骂:“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有能耐现出真身!老夫——” “啪!” 又是一巴掌,这回直接把他抽得原地转了个圈,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廝们嚇得魂飞魄散,谁也不敢上前扶他。佟国维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过是心里想著“暂且按兵不动”,结果念头刚起就挨了一耳光?!难不成……连他想什么都能被察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佟国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夫,暂且修身养性。” 四周一片寂静,风过树梢,阳光明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佟国维僵硬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强作镇定地对小廝们挥了挥手:“都下去吧,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家法处置!” 等人都退下后,他踉蹌著回到书房,关上门,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眼神发直。 “……邪门,太邪门了。” * 岁月如流,无论人间如何喧囂,时光的脚步从不曾为谁停留。 凛冬的霜雪悄然消融,枝头的枯枝抽出新绿,又是一年春回。 金鑾殿上,晨光初照。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康熙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站在前列的胤礽身上。 “近日京城济世堂成效斐然,百姓称颂。”康熙缓缓开口,“保成,此事由你主理,且说说后续如何推行?” 胤礽向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回皇阿玛,济世堂试行三月,诊治百姓逾万人,其中贫者施药三千余例,富户问诊所得银钱,足以维持收支平衡。”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臣以为,济世堂既已可行,下一步当在各省重镇设立分堂,由朝廷选派太医与地方良医共理,確保药效统一,惠及万民。”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出列,皱眉道:“太子殿下,此事虽善,然若推广全国,所需银钱甚巨,国库恐难支撑。” 胤礽神色不变,从容回应:“大人所虑极是,但济世堂並非全由朝廷拨款。” 他微微侧身,面向眾臣,“其一,各地富户问诊所得,可补贫者药费; 其二,太医院可精选平价药材替代名贵之品,既保疗效,又省开支; 其三,各省若有积存官银,可暂借周转,待济世堂盈利后逐步归还。” 兵部侍郎忍不住插话:“殿下,地方豪强素来把控药材行市,若济世堂推行,恐怕会触动他们的利益,引发事端。” 胤礽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平和:“正因如此,朝廷更需明令规范。” 他转向康熙,恭敬道,“儿臣建议,由刑部擬定新律,凡囤积居奇、哄抬药价者,严惩不贷。 同时,各地济世堂可优先收购药农田间直供之材,既压低价,又惠及药农。”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保成思虑周全,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殿中一时寂静。 良久,大学士张英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此策,既利民生,又稳社稷,老臣附议。” 康熙满意点头:“既如此,便依太子所奏,即日起擬定细则,逐步推行。” * 退朝后,胤礽缓步走出大殿,秋阳洒在他的朝服上,映出一片金辉。 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在他身后盘旋落下。 济世之路,道阻且长,然行则將至。 第375章 阻力 毓庆宫內,午后的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来,映在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推行济世堂的政令一出,京畿之地尚可倚仗天子威仪强行落实,可一旦出了皇城,便如泥牛入海,处处碰壁。 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奏报上写的是“已在筹备”,实则衙门里连张医案都没添置。 问起来,便推说“银钱不足”“人手短缺”,再不然就是“民风未开,百姓不信官医”。 乡绅豪族暗中作梗——他们世代把持著地方药行,低价收药,高价卖出,如今朝廷要设平价医馆,岂非断他们財路? 药材调度更是艰难——朝廷虽明令各地供应平价药材,可到了下面,不是“今年收成不好”,就是“道路不通”。 江南的药材运到北地,价格竟翻了三倍不止。 更有药商与官吏勾结,以次充好,將霉变药材混入官药之中。 重重阻力之下,济世堂的推行举步维艰。 胤礽揉了揉眉心,指尖轻轻敲著桌案上摊开的《济世堂推行纪要》。 各地州县的回覆陆续呈递上来,赞同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隱晦的推諉和质疑—— “地方財政吃紧,恐难支撑。” “民间医馆已有定规,恐扰民生。” “药材採买不易,需从长计议。” 他闭了闭眼,唇角微抿。 这些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但真正面对时,仍不免有些疲惫。 “殿下,您该歇息了。”一旁伺候的何玉柱小心翼翼地上前,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胤礽接过,轻轻啜了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些许倦意。 他抬眸看了眼窗外,日光正好,照得庭院里的海棠格外明艷。 “何玉柱,去把窗子再开大些。” “嗻。” 窗扇被推开,微风裹挟著香拂面而来,胤礽微微舒了口气,正欲低头继续批阅,忽听外间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稳健、利落,带著几分张扬的意味。 他指尖一顿,还未抬头,便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带笑的唤—— “保成。” 胤礽抬眸,正对上胤禔那双含笑的眼。 胤禔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只系了块白玉佩,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爷再不来,你怕是要把自己累趴下。” 胤禔把食盒往案上一放,伸手就抽走了他手中的笔,“先用膳!” 胤礽抬头,见是他,有些疑惑:“大哥怎么这时候来了?” “怎么,不欢迎?”胤禔哼笑,隨手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往他旁边一坐,顺手掀开食盒盖子。 顿时,一股清甜的香气瀰漫开来—— 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碗熬得浓稠的鸡丝粥,还有几样清爽小菜,全是胤礽平日爱吃的。 胤礽微怔:“这是……” “膳房刚做的,爷盯著他们现包的虾仁。” 胤禔亲自盛了粥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拒绝,“趁热吃。” 见胤礽还盯著摺子看,胤禔乾脆伸手合上文书,无奈道:“济世堂的事急不得,那些刁难你的混帐,爷迟早一个个收拾了。现在,吃饭。” 胤礽失笑,终於拿起银匙。 粥熬得软糯,入口即化,暖意从胃里漫上来,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散了几分,“多谢大哥。” 胤禔的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的奏章,眉头微皱,“怎么,推行不顺?” 胤礽轻嘆一声,將几份地方官员的回覆推给他看:“阻力不小。” 胤禔隨手翻了翻,嗤笑一声:“一群老狐狸,怕动了他们的钱袋子罢了。” 他抬眸看向胤礽,语气难得认真,“保成,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胤礽点头:“我知道。”他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份奏章,“所以我打算先从直隶试行,由朝廷直接拨银,做出成效,再慢慢往各省推广。” 胤禔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爷倒有个主意。” “嗯?” “你让各地官员自己报『可试行』的州县,但凡是愿意主动接手的,年底考核时优先评优。” 胤禔眯了眯眼,“至於那些推三阻四的……呵,回头让御史台重点查查他们的帐,看他们慌不慌。” 胤礽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这倒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 “这叫对症下药。”胤禔哼了一声,又给他倒了杯茶,“这些人啊,不给点甜头,或者不嚇唬嚇唬,是不会动弹的。” 胤礽接过茶盏,垂眸抿了口茶,忽然觉得胸口的鬱气散了不少。 胤禔见他这样,也鬆了口气,“用完膳,大哥带你去御园走走可好?” “御园?” “整日闷在屋里,没病也憋出病来。” 胤禔站起身,顺手把胤礽案上的奏章合上,“走,去御园转转,晒晒太阳。” 胤礽本想拒绝,可对上胤禔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还是笑著摇了摇头,起身道:“好,听大哥的。” “这还差不多。”胤禔满意地勾唇,顺手从一旁取了件薄披风递给他,“外头有风,披上。” 胤礽接过,温和地笑了笑:“多谢大哥。” 胤禔有些好笑:“你我兄弟之间,何须言谢?” 说罢,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走吧。” 阳光正好,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出殿门,微风拂过,满庭香。 第376章 还有我们呢! 春日的宫道上,柳絮轻扬,和煦的日光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一地碎金。 胤禔扶著胤礽缓步而行,掌心稳稳托著他的手肘,步履放得极慢。 “慢些走,不著急。”胤禔侧头看他,“刚下过雨,石板路滑,仔细摔著。”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 胤禔见弟弟心不在焉,故意板起脸: “怎么,嫌大哥囉嗦?” 胤礽摇头,眼底笑意清浅: “不敢。” 两人沿著青石小径慢慢走著,春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香。 胤禔看著他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日光映在胤礽的眉眼间,衬得他肤色如玉,可眼底那抹倦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胤礽並未察觉兄长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宫墙外隱约可见的飞檐上,眸色沉沉。 济世堂的事,桩桩件件,不过是想逼他退让。 可他们算错了,他胤礽向来不是个会低头的主。 既然他们敢拿百姓的性命做筹码,那便別怪他手段狠绝。 胤禔看著弟弟微微蹙起的眉,心里早已將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骂了千百遍。 保成身子本就不好,平日里政务繁重,夜里时常咳嗽,如今还要为这些腌臢事劳心费神。 那些人,当真该死。 他暗自盘算著,回头便让手底下的人去查,哪些人跳得最欢,哪些人暗中使绊子,一个都別想逃。 若是明面上不好动手,那便换个法子——贪腐的把柄、欺压百姓的罪证,总能挖出几桩。 * 两人沿著宫道徐行,春风裹挟著新柳的清香,拂面而来,带著几分微醺的暖意。 胤礽这几日劳神,此刻被暖阳一照,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胤禔察觉到他的倦意,伸手虚扶著他的手臂,低声道:“累了?要不要找个亭子歇会儿?” 胤礽摇头:“不必,走一走也好,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僵了。” 胤禔哼笑:“知道就好,以后別总把自己关在毓庆宫批摺子,再这样下去,人都要熬坏了。” 胤礽无奈:“政务繁忙,总不能放著不管。” “政务再忙,也得顾著身子。”胤禔语气不容反驳,“皇阿玛要是知道你累成这样,怕是要心疼得把摺子全收回去自己批。” 胤礽失笑:“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说到一半,胤禔忽然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道:“总之,你得多顾著自己些。” * 两人继续向前走著,御园的景致渐渐映入眼帘——亭台水榭,木扶疏,春日的生机在每一处角落绽放。 胤禔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去那儿坐坐?你走了这一路,也该歇歇了。” 胤礽点头: “听大哥的。” 亭子临水而建,四角飞檐,檐下悬著铜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胤禔扶著胤礽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站在栏杆旁,望著池中的锦鲤,忽然笑道:“保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这儿餵鱼,老十那小子非要把整包鱼食全倒进去,结果鱼撑得翻肚皮,把皇阿玛气得够呛?” 胤礽闻言,眼底浮现一丝怀念,轻笑道:“记得,后来十弟被罚抄《孟子》,抄得手都酸了,还跑来跟我哭诉。” 胤禔哈哈大笑:“那小子活该!谁让他手欠?” 胤礽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十弟性情率真,行事难免欠些周全。” “率真?”胤禔挑眉,“我看是傻!” 胤礽忍不住笑出了声。 春风过处,一池春水泛起粼粼波光,飘散的笑语与枝头新绽的嫩芽交织,连料峭春寒都化作了融融暖意。 胤禔回头看他,见弟弟眉眼舒展,总算没了先前的郁色,心里也跟著畅快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胤礽的肩,语气轻鬆:“这才对嘛,多笑笑,別总皱著眉。” 胤礽抬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格外清亮。 他轻声道:“有大哥在,自然轻鬆许多。” 胤禔一愣,隨即咧嘴一笑,得意道:“那是!爷是谁?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胤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是,大哥最厉害。” 两人就这么坐在亭中,一个懒洋洋地靠著栏杆,一个安静地聆听,偶尔说笑几句,气氛温馨而閒適。 胤禔侧头看他: “怎么样,出来走走,是不是比闷在屋里强多了?” 胤礽莞尔: “是,多谢大哥。” 胤禔有些无奈: “又说谢。” 胤礽轻笑,没再言语,只是静静望著远处的树,神色恬静。 胤禔看著他这副模样: “保成,你要记住,这世上纵有千难万险,大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胤礽闻言,唇角微扬,眼底似有细碎的光影浮动,笑意如三月春风,既轻且暖: “大哥这话,我可记下了。日后若真遇上麻烦,你可別嫌我烦。” 胤禔闻言朗声一笑,抬手揉了揉胤礽的发顶,眼底漾著明晃晃的纵容:“傻话!便是將来你把天捅个窟窿,大哥也定寻根撑天的柱子先替你补上。” 胤礽眉眼微弯,清润的眸子里噙著淡淡笑意,故意揶揄道:“那若是补不上呢?” “补不上?” 胤禔屈指轻弹他额头,笑声清朗如碎玉,“那便带你策马出关,咱们兄弟去草原上放鹰逐日——横竖大哥总陪著你疯这一场!” 他说著,伸手替胤礽整了整衣襟,语气虽轻却字字鏗鏘:“你只管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天塌下来,有大哥替你扛著。” 胤礽微微一怔,心头驀地一暖。 胤禔笑了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 “所以啊,別总闷在心里。有什么事,大哥替你分担。” 胤礽抬眸,正对上胤禔那双含笑的眼,日光映在他的眸中,明亮而坚定。 “好。” 他轻声应道,眼底浮起一丝暖意。 * 与此同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径尽头传来—— “还有我们呢!” 胤礽一怔,回首望去,只见一眾弟弟们正朝凉亭走来。 为首的胤祉手持书卷,温润含笑; 胤禛神色沉稳,步履从容; 胤祺、胤祐並肩而行,一个温雅,一个爽朗; 胤禩唇角噙著浅笑,眸光柔和; 胤禟摇著摺扇,神采飞扬; 十阿哥胤?蹦蹦跳跳地冲在最前头,十一、十二两位小阿哥紧隨其后; 而十三阿哥胤祥则大步流星,眉眼间儘是少年意气。 第377章 同心戮力,何惧道阻且长 十阿哥胤?第一个跑到凉亭前,仰著脸笑嘻嘻道: “二哥!我们听说您在这儿,特意来陪您的!” 胤礽眼睫轻抬,眸色如清霜映月,嗓音温润: “你们怎么都来了?” 胤禛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声音沉稳而坚定: “二哥心繫天下,设立济世堂以惠万民。弟弟们虽年少力薄,但必当竭尽所能,鼎力相助。二哥但有差遣,我们定当全力以赴,绝无二话!” 胤祺也紧跟上前,朗声道: “正是!二哥为民谋福,我们岂能袖手旁观?但凡所需,弟弟们必倾力支持,绝不懈怠!” 眾阿哥纷纷点头附和,眼中儘是坚定之色。 胤祉含笑点头,晃了晃手中的书册: “这几日弟弟翻阅古籍,寻了些前朝惠民药局的旧例,或可作参考。” 胤禩微微一笑,眸光清润: “二哥心繫百姓,弟弟们自当追隨。江南外祖家有些药材路子,我已去信询问,或可解调度之困。” 胤禟“唰”地合上扇子,挑眉道: “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二哥不必费心,回头我让门下人好好『关照』他们!” 十阿哥立刻举手: “我我我!我可以帮九哥一起!” 十一、十二两位小阿哥虽年幼稚嫩,却也认真点头: “我们也会帮二哥的!” 十三阿哥胤祥朗声道: “二哥,弟弟虽不懂政务,但跑腿传话、督促落实这些粗活,您儘管吩咐!” 胤礽望著弟弟们一张张真挚的面庞,喉头微哽。 春风拂过,满园树簌簌作响,仿佛也在应和这份赤诚。 胤禛忽然正色,带领眾兄弟齐齐拱手: “二哥放心,弟弟们虽愚钝,但定会全力相助。您为民之心,便是我们追隨之志。” 其余阿哥纷纷应和: “对!我们会保护二哥!”“永远站在二哥这边!” 十阿哥突然扑过来抱住胤礽的胳膊,仰著脸撒娇: “二哥別皱眉啦!您笑一笑嘛!” 胤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闹得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二哥不皱眉。” 胤禟见状立刻凑过来: “二哥,我也要!” 十三阿哥不甘示弱: “还有我!” 胤禔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板起脸: “喂喂,当大哥不存在是吧?” 胤禟冲他做了个鬼脸:“大哥这是嫉妒我们跟二哥亲!” 眾人顿时笑作一团。 春风拂过,满园香中夹杂著少年们清朗的笑声。 胤礽被弟弟们簇拥著,眼底笑意愈深。 他抬眸望向远处——天光正好,云捲云舒。 前路纵有千般艰难,此刻亦不足为虑。 “同心戮力,何惧道阻且长。” 巍巍宫墙之下,少年意气如炽焰灼灼。 他们生於天家,长於风云诡譎之中,却仍愿以赤诚肝胆相照。 一人独行,或困於风雨; 眾人同行,则无坚不摧,无远弗届。 纵使荆棘满途,吾辈並肩,便是坦途; 纵使霜雪覆野,吾辈携手,亦成春暉。 纵使长夜难明,亦有星火匯聚成光; 哪怕巨浪滔天,终见千帆共济沧溟。 同怀赤心,何愁大业不成? 共执一念,何畏长夜难明?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心齐志坚,山海可平。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壮志在胸,何畏山河险远? 纵使天下皆敌,他们亦能执手同行,踏碎万丈迷障。 因为从始至终,將他们紧密相连的,从来不止是血脉亲缘,更是经年累月淬链出的——生死可托,荣辱与共。 “这一程,你我共赴。” 春风过处,满庭枝轻颤,暗香浮动。 * 阳光洒在凉亭中,將兄弟眾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影摇曳间,少年们的笑声隨风飘远,仿佛连春日的暖阳都更明媚了几分。 胤礽看著眼前一张张真挚的面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缓缓伸出手,手背向上,轻声道: “好,那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胤禔第一个將手覆了上去,朗声道: “生死与共!” 胤祉温润一笑,叠上手掌: “荣辱同担。” 胤禛神色郑重,稳稳按住兄长们的手: “同心协力。” 胤祺、胤祐相视一笑,齐声道: “永不相负!” 胤禩眸光清亮,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 “二哥放心,弟弟们永远站在您这边。” 胤禟“唰”地收起摺扇,豪迈地拍上眾人手背: “谁要敢欺负二哥,爷第一个不答应!” 十阿哥蹦跳著挤进来,小手努力盖在最上面: “还有我还有我!永远保护二哥!” 十一、十二两位小阿哥也踮起脚尖,稚嫩的声音格外认真: “我们也要守护二哥!” 十三阿哥胤祥最后一个伸手,少年清亮的嗓音掷地有声: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声震树,惊起几只彩蝶。 少年们明朗的笑声在御园中迴荡,连春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胤礽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抬眸环视眾人,轻声道: “有你们相伴,是二哥之幸。” “明明是我们的福气才对!”胤禟笑嘻嘻地接话,手上却悄悄用力,把眾人的手压得更紧了些。 十阿哥突然“哎呀”一声: “九哥你轻点!我手都被你捏疼了!” 眾人哄然大笑。 春风拂过,满园香中,少年们的笑声格外清亮。 远处廊下,康熙负手而立,望著凉亭里叠手起誓的儿子们,威严的眉眼渐渐柔和。 他们並肩而立,眼中燃著不灭的炽热,言语间儘是肝胆相照的豪情。 少年意气如虹,锐气凌霄。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兄弟同心,方能共承宗庙之重。 而今诸子戮力,肝胆相照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兄友弟恭,勠力同心,何愁盛世不延? 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而他们,比他所期待的,更好。 第378章 直隶江南施药暖,朝堂內外辩声疾 时光如流水,转眼已是盛夏。 御园里的海棠谢了,换上了亭亭玉立的荷,碧绿的荷叶铺满池面,偶有蜻蜓点水而过,盪起一圈涟漪。 济世堂的推行虽阻力重重,但在赫舍里一族和纳兰一族暗中斡旋、诸位皇子明里暗里的支持下,也在稳步推进。 直隶、江南几处试点已初见成效,百姓们从最初的观望到如今渐渐信任,每日前来问诊的人络绎不绝。 胤礽站在毓庆宫的廊下,手里捏著一份刚从江南送来的奏报,唇角微微扬起。 奏报上详细记录了苏州济世堂这半月的接诊情况—— “共诊治百姓七百余人,施药五百余副,百姓称颂皇恩浩荡……”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抬眸望向远处。夏日的阳光炽烈,照得琉璃瓦熠熠生辉,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百姓,因这小小的医馆而展露的笑顏。 “殿下,四阿哥来了。”何玉柱轻声稟报。 胤礽回神,將奏报收起,温声道:“请进来。” 不一会儿,胤禛大步走入,一身靛蓝色常服,额上还带著些许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见了胤礽,先行了一礼,隨即直起身,语气沉稳:“二哥,山东那边的济世堂出了点问题。” 胤礽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胤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山东布政使暗中阻挠,以『药材不足』为由,迟迟不肯扩大规模。弟弟派人查了,实则是当地几家药行联手施压,不愿让利。” 胤礽接过信函,快速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果然又是这些把戏。” 胤禛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弟弟已擬了摺子,准备参他一本。” 胤礽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老八那边怎么说?” 胤禛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八弟提议,不妨先以利诱之。山东盛產阿胶,若能许以官药採买的份额,或许能让他们鬆口。” 胤礽指尖轻轻敲著信函,若有所思:“这倒是个法子……但也不能一味退让。” 他抬眸看向胤禛,微微一笑:“这样吧,你先递摺子,把布政使的所作所为摆到明面上。至於药行……让老八去谈,但也要让他们明白,朝廷不是非他们不可。” 胤禛点头道:“二哥英明。” 正说著,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胤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一个食盒,见胤禛也在,挑眉一笑:“哟,老四也在?” 胤禛拱手:“大哥。” 胤禔隨意地摆了摆手,將食盒往桌上一放,对胤礽笑道:“保成,尝尝这个,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酸梅汤,消暑最好。” 胤礽无奈:“大哥,我这儿正忙著……” 胤禔不由分说,直接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清凉的酸甜气息顿时瀰漫开来:“再忙也得顾著身子。” 他转头看向胤禛,“老四,你说是不是?” 胤禛点了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是。” 胤礽见推脱不过,只好接过瓷碗,小啜了一口。 冰凉的汤汁滑入喉中,顿时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他眉眼舒展了些,轻声道:“多谢大哥。” 胤禔满意地笑了,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问道:“方才在聊什么?” 胤禛將山东的情况简要说了,胤禔听罢,冷哼一声:“这些地方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看向胤礽,“保成,要不要大哥带人去山东走一趟?保证让他们老老实实的。” 胤禛失笑:“大哥,你这脾气……” 胤禔理直气壮:“我这脾气怎么了?对付这些人,就得来硬的!” 胤禛轻咳一声:“二哥方才已有安排,先让八弟去谈,若不成,再行弹劾。” 胤禔撇撇嘴:“老八那套软绵绵的法子,能成什么事?” 胤礽摇头,温声道:“大哥,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济世堂要长久推行,光靠强硬手段是不够的。” 胤禔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你啊,就是心太软。”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纵容。 胤礽笑了笑,没再反驳,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酸梅汤。 窗外蝉鸣声声,夏日的风带著温热拂过,却因这一碗冰凉的汤汁而显得不那么难熬。 胤禛略一沉吟,指尖在茶盏边沿轻叩了两下,忽而起身道:“二哥,若无其他事,弟弟先告退了。” 胤礽点头:“辛苦你了。” 待胤禛离开,胤禔凑近了些,低声道:“保成,你这阵子太累了,今晚別忙了,大哥带你去西苑乘凉,如何?” 胤礽抬眸看他,眼底映著窗外的日光,明亮而温和:“好。” 胤禔顿时眉开眼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才对嘛!” 夏日的午后,蝉鸣依旧,但此刻的毓庆宫內,却因这一句简单的应答而显得格外寧静。 片刻后,胤礽放下碗盏,揉了揉眉心,轻嘆一声: “明日朝会,怕是又要和他们辩上一场了。” 胤禔坐在一旁,闻言嗤笑一声,隨手將茶盏往案上一搁: “怕什么?横竖他们辩不过咱们。” 胤礽摇头失笑: “倒不是怕,只是觉得烦。” 胤禔挑眉: “烦?那简单,明日爷先开口,直接堵死他们的嘴,省得他们囉嗦。” 胤礽抬眸看他,眼底带著几分调侃: “大哥又要『以理服人』了?” 胤禔哼笑: “怎么,不行?” 胤礽笑了笑,“行,怎么不行。” 这几个月来,为著济世堂的事,朝堂上的唇枪舌战几乎成了常事。 那些反对的官员,不是搬出“祖制”,就是扯什么“地方难处”,可每次都被他们兄弟几个驳得哑口无言。 胤礽引经据典,言辞如行云流水,条理分明间尽显储君气度; 胤祉博闻强识,谈笑间引证古今,浩瀚学识令满朝嘆服; 胤禛言辞犀利如刀,每每直击要害,令对手哑口无言; 胤禩则长袖善舞,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间化解僵局。 而胤禔往那儿一站,便如猛虎踞於庭前,目光凌厉,气势逼人,单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架势,就足以让反对者先怯三分。 胤祺沉稳如山,言谈间滴水不漏,每每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胤祐机敏过人,总能抓住对手破绽,出其不意地一击制胜。 这支皇子辩论队,各有所长,配合无间,所到之处,当真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 那些反对济世堂的官员,起初还能硬撑,可到了后来,连“祖制”二字都不敢轻易提了——毕竟,胤祉引经据典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架的。 第379章 兄弟联手,谁与爭锋 至於那些扯“地方难处”的,胤礽只需冷冷扫上一眼,再慢条斯理地列出几条应对之策,对方便只能訕訕闭嘴。 而胤禩,则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补上一句温和却致命的反问,让人辩无可辩。 至於胤禔?他负责开头——直截了当,一针见血。 胤礽想起那些场景,眼底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胤禔见他笑了,也跟著勾唇: “怎么,想起他们吃瘪的样子了?” 胤礽点头: “確实有趣。” 胤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啊,明日照旧,有我们在,你只管放心。” 胤礽抬眸看他,温声道: “有大哥在,我自然放心。” 胤禔闻言,心头一热,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太子爷,三阿哥、八阿哥来了。”何玉柱在门外稟道。 胤禔挑眉: “他们怎么……” 话音未落,胤祉和胤禩已一前一后踏入殿內。 胤祉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书,见胤禔也在,微微頷首: “大哥,二哥。” 胤禩则笑眯眯地拱手: “大哥,二哥。” 胤禔挑眉: “你们俩这是……” 胤祉將文书递给胤礽: “明日朝会可能用得上。” 胤礽接过一看,是一份关於济世堂在江南试行的详细章程,条理分明,连可能遇到的阻力都列了应对之策。 他抬眸看向胤禛,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三弟费心了。” 胤祉摇头: “分內之事。” 胤禩则笑道: “二哥,明日若有人再提『祖制』,我和三哥已经准备好了『典故』,保管让他们无话可说。” 胤礽失笑: “你们这是有备而来啊。” 胤禔哈哈大笑: “好!明日咱们兄弟齐上阵,看谁还敢囉嗦!” 阳光下,四人相视一笑,殿內气氛融融。 明日朝会,似乎也没那么烦人了。 * 次日,乾清宫,朝议正酣。 户部侍郎刘垣手持奏摺,面色肃然:“启稟皇上,山东、河南两地惠民药局近日接连呈报亏损,地方官员多有怨言,称药材调度混乱,百姓却未见实惠。臣以为,此策恐需暂缓推行。” 话音一落,朝堂上几位大臣纷纷附和。 胤礽立於御阶之下,神色未变,只轻轻抬眸扫了一眼。 站在前排的胤禔当即冷笑一声:“刘大人这话说的,倒像是惠民药局一无是处了?可据我所知,山东上月因药局施药,救活的灾民就有数百人,这『未见实惠』从何说起?” 胤祉温润一笑,接话道:“大哥说的是。况且药材调度本是户部分內之事,若有混乱,也该自查自纠,怎的反倒怪到新政头上?” 刘垣面色一僵,还未开口,胤禛已冷声补了一句:“刘大人莫不是觉得,百姓的命,不值得朝廷银子?” 这话极重,刘垣顿时冷汗涔涔:“四阿哥言重了!臣绝无此意……” 胤祺笑眯眯地打圆场:“刘大人也是忧心国事嘛。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有问题,咱们想法子解决就是。二哥,您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胤礽身上。 胤礽唇角微扬,语气平和:“五弟说得对。” 他向前一步,朝康熙行礼,“皇阿玛,儿臣已命人核查过山东、河南的帐目,所谓『亏损』,实则是地方官员將平价药材高价倒卖所致。儿臣建议,由都察院派钦差暗访,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康熙目光锐利,缓缓点头:“准奏。” 几位方才附议的大臣顿时面色发白。 这时,胤禩忽然轻笑一声,温声道:“说起来,臣倒觉得奇怪——刘大人方才提到的『怨言』,怎么臣在户部从没见到相关奏报?莫非有人越级上奏,刻意隱瞒?” 胤祐眨眨眼,一脸天真:“八弟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前几日我还听山东来的侍卫说,百姓都在夸药局好呢,怎么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全变味了?” 几位大臣:“……” 这兄弟几个一唱一和,句句带刺,偏偏还占著理,他们一时竟无从反驳。 康熙將一切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肃然道:“保成。” 胤礽恭敬垂首:“儿臣在。” “此事既由你主理,便一查到底。”康熙语气威严,“朕倒要看看,是谁在阻挠惠民之策。” “儿臣遵旨。” 退朝后,几位阿哥默契地围到胤礽身边。胤禔挑眉:“,需要大哥帮你『劝劝』那些不老实的官员吗?” 保成 胤礽失笑:“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 他眸光微冷,“有些人,还是按规矩处置更好。” 胤禛点头:“二哥放心,都察院的人已经出发了。” 胤禩笑眯眯地递上一份名单:“二哥,这是弟弟暗中查到的药材倒卖线索。” 小狐狸从胤礽袖中探出头。 胤礽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抬眼时,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有劳诸位弟弟了。” 胤祐笑嘻嘻地凑过来:“二哥客气什么!咱们兄弟齐心,看谁还敢捣乱!” 阳光洒在宫墙上,將兄弟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几位大臣看著这一幕,面面相覷——说好的皇家无情呢? 这兄友弟恭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朝堂上,大臣们被太子和诸位阿哥联手懟到哑口无言,只能灰溜溜退场,看似已经够惨了—— 但真正破防的,另有其人! * 阿哈占府上—— 厅里,当初那群慷慨激昂的大家,此刻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著,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著,衬得厅內愈发沉闷。 “唉……”阿哈占家的家主——额尔赫重重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半晌才憋出一句,“咱们……是不是想岔了?” 没人接话。 角落里,年轻男子低著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茶碗里,声音闷闷的:“现在想想,大阿哥他……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喜欢骑马射箭。” “啪!”中年男子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懊恼道:“我就说!当初咱们怎么就信了那套『韜光养晦』的说辞?现在倒好,书送出去了,人还没搭上,反倒惹了一身腥!” 眾人面面相覷,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为首之人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谁能想到呢?咱们在这儿琢磨大阿哥『深藏不露』,结果人家压根没藏——他就是真不爱读书!” 年轻男子小声嘀咕:“可去年春猎时,大阿哥明明当著皇上的面夸太子殿下博览群书,还说自己『粗人一个,只晓得弓马』……” “是啊!”中年男子一拍桌子,“当时咱们还觉得他是在演戏!结果呢?人家是真心实意!” 厅內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衬得眾人更加尷尬。 半晌,年轻男子弱弱开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书都送出去了,总不能去要回来吧?” “要回来?”额尔赫瞪大眼睛,“你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大阿哥虽说不爱读书,可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咱们前脚送书表『仰慕』,后脚又反悔,传出去像什么话?” 第380章 一场静水流深的变革 “要不……”年轻男子试探道,“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了!”额尔赫苦笑摇头,“书都送了,人也都打点过了,现在装傻,反倒显得心虚。” 眾人又是一阵唉声嘆气。 其实他们早该察觉不对劲的。 这半年来,大阿哥为太子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太子病重时,他日夜守在榻前; 朝中有人弹劾东宫,他第一个站出来反驳——若只是装样子,何须做到这般地步? “咱们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中年男子捶胸顿足,“大阿哥要真有心爭那个位置,怎么可能天天往太子跟前凑?” 年轻男子小声嘀咕:“还不是您说的,这叫『以退为进』……” “……” * 眾人沉默良久,皆长嘆一声:“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向东宫示好……” 眾人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以为大阿哥是在韜光养晦? 如今细想,分明是步步都走错了棋。 “济世堂那事儿……”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咱们还特意让人在朝会上提了一嘴,说什么『大阿哥心繫百姓,也该参与督办』。” 一提这事,眾人脸色更难看了。 当时太子提出设立济世堂,为贫苦百姓施医赠药,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他们却觉得不能让太子独占功劳,让大阿哥也分一杯羹! 於是他们暗中鼓动手下官员上奏,提议让大阿哥也参与其中。 结果呢? 当时大阿哥听完那些吹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直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冷声道:“济世堂是太子的心血,本阿哥不过是跑跑腿,谁再敢胡乱攀扯,休怪爷不客气!” 当时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是大阿哥“韜光养晦”,不愿过早显露锋芒。 伊尔哈甚至还得意洋洋地跟额尔赫分析:“大哥,您看,大阿哥越是推辞,越说明他心思深沉!他这是不想抢太子的风头,免得惹皇上猜忌!” 额尔赫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不错,大阿哥果然深谋远虑!” 可后来……他们才渐渐发现,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大阿哥不仅不避讳和太子亲近,甚至在某些场合,比太子本人还要维护东宫的声誉。 有一回,朝中有个不长眼的御史暗讽太子“揽权过甚”,结果还没等太子开口,大阿哥直接冷笑一声:“怎么?太子为国为民,反倒成了罪过?那依你看,这天下该交给谁管?你吗?” 那御史当场嚇得跪地请罪,而大阿哥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转头就对太子道:“保成,別理这些酸腐之人,咱们走。” 那一刻,阿哈占家的人站在角落里,脸都绿了。 * 时间回到现在,角落里,一位年轻人突然幽幽道:“最麻烦的是,咱们之前那些小动作,太子和大阿哥……未必不知道。” 这话一出,厅內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眾人面面相覷,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是啊,他们之前上躥下跳,又是送书又是推大阿哥出头,自以为做得隱蔽,可那两位是什么人? 太子自幼聪慧过人,大阿哥在军中也以洞察力著称,他们这点伎俩,怕是早就被看穿了。 “那……那现在怎么办?”有人声音都发颤了。 额尔赫闭了闭眼,半晌才咬牙道:“还能怎么办?从今日起,咱们夹紧尾巴做人!太子吩咐什么,咱们就做什么,绝不再动半点歪心思!” 眾人连连点头,再不敢有半分侥倖。 * 秋日的紫禁城,金风送爽,丹桂飘香。 御园的荷塘褪去了盛夏的繁华,只余几枝枯茎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偶有雀鸟掠过,惊起一圈涟漪。 济世堂的推行却未因季节更迭而停滯。 在胤礽的调度下,诸位阿哥各司其职,將新政稳扎稳打地铺开。 胤礽站在毓庆宫的案前,指尖轻轻点著一幅摊开的大清疆域图。 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朱红色的记號——直隶、山东、江南、湖广……济世堂的旗帜已插遍大半个江山。 原本零星分布的惠民药局,如今已如星火燎原,渐成体系。 紫禁城的银杏叶染上了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满宫道。 济世堂的推行也如这秋日的硕果,渐渐稳固下来。 胤礽每日伏案批阅奏报,从药材调度到地方官员的任免,事无巨细。 赫舍里一族和纳兰一族在明里暗里铺路,族中子弟或入太医院协理药方,或赴各地督查帐目,一时间,朝廷上下皆知太子手腕了得,连带著赫舍里家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这一日,胤礽正在毓庆宫与几位心腹议事,何玉柱匆匆进来稟报:“殿下,四阿哥、八阿哥求见。” “让他们进来。”胤礽放下硃笔,抬眸看向门口。 胤禛一身靛青长袍,步履沉稳,眉宇间带著几分肃然; 胤禩则含笑而入,手里还捧著一卷帐册,姿態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行礼:“二哥。” 胤礽示意他们坐下,温声问道:“可是有要事?” 胤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布政使革职查办,涉事药行罚没赃款,並勒令其按市价向济世堂供药三年。” 胤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至於那些倒卖药材的官吏,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一个都没放过。” 胤礽接过密折,细细翻阅,唇角微扬:“不错。” 胤禩適时递上帐册,笑意温润:“二哥,这是弟弟整理的江南济世堂近三个月的收支明细。 除日常施药外,弟弟还命人在各州县增设了『义学』,聘请大夫教授百姓辨识药材、防治疫病,反响极好。” 胤礽眸光一亮,接过帐册翻看:“这主意不错,既授人以鱼,亦授人以渔。” 胤禩谦逊一笑:“弟弟不过是拾人牙慧,真正推行起来,还是靠赫舍里家派去的管事们尽心。” 胤礽合上帐册,沉吟道:“济世堂既已稳固,不妨再推进一步——各地药田可优先僱佣贫苦农户,朝廷以市价收购药材,既充实国库,又惠及民生。” 第381章 初见成效 “其次——各地济世堂可兼设『慈幼局』,收容孤寡,由官府拨粮供养,再请些绣娘、匠人教授手艺,使其自食其力。” “还有,太医院每年都有不少学徒因考核不过而被淘汰,这些人虽不够格入宫侍奉,但基础医术尚可。可派往各地济世堂,一来缓解人手不足,二来也能给他们一条出路。” 胤禛眸光微动:“此法可行!” 胤禩笑道:“二哥若信得过,弟弟愿擬个章程,將收购、验货、入库等环节分权制衡,杜绝舞弊。” 胤礽頷首:“那便有劳八弟了。” 正说著,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胤禔大步跨入殿內,手里还拎著一只油纸包:“哟,老四、老八也在?” 他隨手將油纸包往案上一放,“保成,刚出炉的栗子糕,趁热吃!” 胤禛无奈:“大哥,正议事呢……” 胤禔不由分说,直接掀开食盒盖子,一股甜香顿时瀰漫开来:“正事也得吃饭!” 他转头看向胤禛和胤禩,“你俩也別愣著,一块儿吃。” 胤禩从善如流地坐下,笑道:“多谢大哥。” 胤禛嘴角微抽,勉强道:“谢大哥。” 胤礽见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绵软的糕体入口即化,香气在唇齿间蔓延,甜而不腻。 他眉眼舒展了些,轻声道:“確实不错。” 胤禔满意地笑了,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 这时,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著少年们清朗的说笑声。 “二哥!我们来了!” 胤礽抬头,只见胤祺、胤祐打头,身后跟著胤禟、胤?、胤裪、胤祥、胤禎几个年纪稍小的弟弟,一溜儿地进了殿。 年纪最小的胤禎迈著小短腿努力跟上哥哥们的步伐,脸蛋红扑扑的。 “怎么都来了?”胤礽眉眼舒展,语气温和。 胤祺笑眯眯地拱手:“听说二哥这几日为济世堂的事忙得紧,咱们兄弟自然要来分忧。” 胤禔原本歪在椅子上吃栗子糕,见状坐直了身子,挑眉道:“哟,小傢伙们长大了?知道替哥哥分忧了?” 胤禟笑嘻嘻地凑过去:“大哥可別小瞧人!咱们虽年纪小,可也能办事!” 胤禩温声问道:“你们这几日都忙些什么?” 胤禟抢先道:“我和十弟这几日跟著內务府清点药材,十弟还从钮祜禄家要了几个懂药理的管事来帮忙!” 胤?挺起胸膛,一脸骄傲:“我额娘说了,济世堂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钮祜禄家自然要出力!” 胤礽含笑点头:“十弟有心了。” 胤祉轻摇摺扇,温润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国子监新编的《惠民医方集要》,儿臣带著翰林院的人校对过了,正好给各地济世堂作参考。” 胤礽接过竹简,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跡。 与此同时,胤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笑眯眯道:“二哥,这是弟弟整理的蒙古各部药材需求清单。” 胤禔接过册子翻看:“老五可以啊!” 胤祐不甘示弱,也递上一捲图纸:“二哥你看!这是我和十三弟设计的布局图——前院诊病,中院授艺,后院还能种药草!” “十四弟帮忙算了建材费用,比工部报价省了三成。” 胤礽仔细查看图纸,只见上面笔触虽稚嫩,却標註得一丝不苟,连排水沟渠都考虑周全。 他忍不住揉了揉胤祐的发顶:“做得很好。” 这时,胤?轻咳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家书:“二哥,我还从钮祜禄家调了八名懂药理的包衣,隨时可以派往各地济世堂。” 胤禟撇撇嘴:“显摆什么?我郭络罗家也出了五个帐房先生!” 胤禌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弟弟没哥哥们能耐,就帮著整理了太医院的脉案记录……” 他递上一叠纸页,“这些是常见病症的速效方子,乡下郎中照著抓药也能用。” 胤礽一一接过,温声道:“十一弟谦虚了,这些方子能救急,比什么都强。” 一直沉默的胤祹忽然开口:“二哥,弟弟近日在读《齐民要术》,发现其中有三十七种药材可替代昂贵药材。若推广开来,每年能省下不少银子。” *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 胤礽望著满屋子的弟弟们,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几分。 他起身从多宝阁取出一卷舆图,在案上徐徐展开:“既然大家都在,不妨一起看看这个。” 眾人围拢过来,只见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地济世堂的位置,旁边还写著“义学”“药田”“慈幼局”等小字。 胤礽指尖划过长江流域:“如今江南已成规模,接下来要往西南推进。但云贵多瘴气,需先解决三个难题——药材运输、医师匱乏、方言不通。” 少年们眼睛亮晶晶的,七嘴八舌出主意: “让土司子弟来京学医!” “招募马帮运药,他们熟悉山路!” “编本《百语药方》,把常见病症画成图!” 胤禛突然道:“可令西南驻军协助,既练兵又惠民。” 胤禩笑著补充:“弟弟听闻沐王府旧部多通苗语,或可招揽。” 烛火噼啪作响,將少年们认真的脸庞映得通红。 * 又过半月,济世堂在直隶、江南、山东、河南等地彻底站稳脚跟。 这一日,胤礽在乾清宫向康熙稟报济世堂的进展。 康熙翻阅著奏摺,微微頷首:“做得不错。” 他抬眸看向胤礽,语气缓和了些,“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胤礽恭敬道:“儿臣不敢居功,此事能成,全赖诸位弟弟齐心协力。” 康熙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淡淡道:“兄弟和睦,是社稷之福。” 胤礽垂首,唇角微扬:“是。” 退出乾清宫后,胤礽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处渐染秋色的宫墙,轻轻舒了一口气。 小狐狸从他袖中探出头,懒洋洋道:【宿主,任务进度不错嘛,济世堂稳了,兄弟感情也稳了。】 胤礽轻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才刚开始。” 秋风掠过,吹起他的衣摆,远处,胤禔、胤禛、胤禩几人正並肩走来,见他站在阶上,胤禔远远地挥了挥手:“保成!” 胤礽眉眼一弯,抬步迎了上去。 秋日的阳光洒在宫墙上,將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382章 花开一季,果结百年;山河为卷,落笔新篇 紫禁城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 一夜之间,朱红的宫墙覆上了薄薄一层银白,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泽。 毓庆宫的廊下,胤礽披著狐裘大氅,手里捧著一盏热茶,呵出的白气氤氳了眉眼。 何玉柱捧著厚厚一叠奏摺匆匆走来:“殿下,各地递来的摺子,都是夸济世堂的。” 胤礽接过,隨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是江苏巡抚的亲笔,字跡工整有力:“……自济世堂设立以来,百姓感念皇恩,今冬疫病较往年减七成,老幼皆有所依……” 他唇角微扬,又翻了几本,山东、河南、湖广……几乎每封摺子里都提到了济世堂的惠民之效,甚至有些地方官员还附上了百姓联名的万民伞。 “二哥!” 清朗的声音从院外传来,胤礽抬眼望去,只见积雪覆盖的宫道上,两个小小的身影踏雪而来。 走在前头的小傢伙眉目如剑,步履生风,腰间別著一把未开刃的小匕首,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活像只初生的小虎,正是十三阿哥胤祥。 他虽年纪尚小,却已隱隱透出一股江湖侠气,举手投足间带著不拘小节的洒脱。 稍落后半步的小傢伙面容俊秀,一双凤眼沉静如水,行走间显出一股沉稳气度,正是十四阿哥胤禵。 他微微抿著唇,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仿佛已在心中排兵布阵,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几分將帅之风。 二人见了胤礽,齐齐拱手行礼,一个爽朗利落,一个端正肃然,倒像是江湖少侠遇上了少年將军,偏又都是半大孩子,稚气未脱,反倒显得格外有趣。 胤祥眼睛亮晶晶的:“皇阿玛刚在乾清宫夸您呢!说济世堂这事办得漂亮!” 胤禵笑嘻嘻地补充:“是啊,咱们兄弟几个都沾了光!!” 胤礽失笑,正要说话,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保成!”胤禔大步流星地走来,黑色貂裘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我刚从校场回来,就听说皇阿玛龙顏大悦——哟,十三、十四也在?” 两个小的连忙行礼:“大哥。” 胤禔隨意地摆摆手,凑到胤礽跟前看摺子:“嘖嘖,这些傢伙倒是会拍马屁。”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满是得意,“不过咱们这事儿確实办得漂亮!老四把帐目查得滴水不漏;老八那张嘴,把江南士族哄得团团转;还有老三……” 他掰著手指数,忽然发现漏了人,转头问两个小的:“老五、老七他们呢?” 胤祥笑道:“五哥在慈寧宫陪皇玛嬤说话,七哥被九哥、十哥拉去试新酿的梅酒了。” 胤禵眨眨眼:“十一哥、十二哥在文华殿帮二哥整理奏章呢。” 正说著,宫道尽头又出现几道身影——胤祉捧著书卷,胤禛提著食盒,胤禩执伞而来,三人边走边谈,雪地上留下一串交错的脚印。 “二哥。”三人齐声行礼。 胤禛將食盒递给何玉柱:“天寒,用些薑汤暖暖身子。” 胤礽温声道谢,胤禩已笑著展开手中画卷:“二哥请看,这是刚送到的《济世堂分布图》,如今全国已设二百余处,明年开春还能再增五十处。” 画卷上,密密麻麻的红点遍布大江南北,像一团团温暖的火焰。 胤祉抚掌讚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二哥此举,当真功德无量。” 胤禔突然哈哈大笑,一把揽住胤礽的肩膀:“要我说,最该得意的是咱们兄弟齐心!” 眾人忍俊不禁。 正说笑间,梁九功远远跑来:“太子爷,诸位阿哥,皇上召诸位去乾清宫用膳呢!” * 乾清宫內,炭火烧得正旺。 康熙端坐主位,看著鱼贯而入的儿子们,眉眼舒展。 “保成,过来。”他抬眸,朝立在阶下的胤礽招了招手。 胤礽上前几步,恭敬行礼:“皇阿玛。” 康熙將奏摺递给他,温声道:“你看看,这是江南巡抚刚递上来的摺子。” 胤礽双手接过,垂眸细看。 奏摺上详细记载了这半年来济世堂在江南的成效——施药救人无数,义学授业数百,慈幼局收容孤寡老幼上千人,百姓交口称颂“皇恩浩荡”。 “儿臣不敢居功。”胤礽合上奏摺,唇角微扬,“这都是诸位弟弟们齐心协力的结果。” 康熙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殿內诸子:“朕都看在眼里。老四雷厉风行,肃清吏治; 老三文采斐然,编撰典籍;老五、老七督查实务,老八统筹周全……” 他顿了顿,又看向站在最前头的胤禔,“还有老大,漠南蒙古之行功不可没,连科尔沁亲王都递了摺子,夸我大清仁德。” 胤禔咧嘴一笑,抱拳道:“皇阿玛过奖了!儿臣不过是跑跑腿,真正出力的还是保成和弟弟们!” 胤禛肃然道:“济世堂能推行顺利,全赖二哥运筹帷幄。” “四哥说得是。”胤禩温声接话,“若无二哥定下大略,儿臣等再如何奔走也是徒劳。” 康熙见他们兄友弟恭,心中愈发欣慰。 待眾人行礼毕,他亲手给胤礽盛了碗羊肉羹:“保成近来清减了,多用些。” 又环视眾人,欣慰道:“济世堂一事,你们做得很好。朕听闻,连漠北蒙古都遣使来求医书?” 胤禔咧嘴一笑:“可不是!儿臣按您的意思,派了太医隨行,那些蒙古王公感激得不得了,非要送三百匹战马当谢礼!” 康熙挑眉:“哦?马呢?” “儿臣自作主张,折成药材运去甘肃了。”胤禔挠头,“那边今冬雪大,急需柴胡防风……” 康熙先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指著胤禔对眾人道:“朕往日总说老大是个莽撞性子,今儿倒要刮目相看了,瞧瞧,都会精打细算了!” 满殿鬨笑中,胤礽沉稳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可趁势將济世堂与各地义仓联动。今冬多雪,来年春荒时必能救急。” 康熙听得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每个儿子:胤祉执笔记录,胤祺细心布菜,胤祐给弟弟们添汤,连年纪最小的胤禵都坐得笔直,认真聆听…… “好,都好。” 康熙执杯而起,目光缓缓扫过诸子, “朕今日甚慰。济世堂一事,尔等既能各展所长,又能同心协力,实乃我大清之福。”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欲要起身的皇子们,继续道:“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尔等能以仁心施政,以实干惠民,方不负朕平日教诲。” 金樽中的御酒映著烛火,泛起琥珀色的光晕。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身上停留片刻,又环视眾皇子,最后將金樽高举: “这一杯,敬列祖列宗庇佑,使我大清国运昌隆;” “这一杯,敬天下黎民百姓,愿四海昇平,万民安康;” 琉璃盏相碰,盪出清脆声响。 * 紫禁城的雪纷纷扬扬,却掩不住这宫闕之下的灼灼生机。 济世堂的灯火,自宫闕绵延至九州,如星子坠入人间,照亮寒夜。 医者仁心,百姓安康,一卷盛世风华在霜雪里悄然酝酿。 开一瞬,棠影长映山河暖; 果结千秋,盛世风华永未央。 朱墙覆雪时,济世之志暖寒霜; 宫檐映日处,同心之谊续华章。 一卷医书传天下,半闕仁心写苍生。 少年意气,挥就山河无恙; 兄弟同心,铸成国祚绵长。 开不过朝夕,我们却要种一棵百年不凋的树。 待青史回望时,满树都是: 济世的方、安民的策、未凉的茶, 和那年雪夜里,始终未鬆开的,温热的手。 这盛世啊—— 才绘了第一抹春色,刚题了序跋的开端。 且看那百年棠荫之下,累累硕果,正酝酿著比开更悠长的芬芳。 第383章 小年 岁暮天寒,雪落无声。 毓庆宫內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胤礽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盏温热的参茶,白瓷盏底映著他修长的指节,更显得莹润如玉。 窗外雪絮纷飞,如琼碎玉般簌簌落下,將朱墙金瓦渐渐覆成一片素白。 【宿主,下雪啦。】 小狐狸从毛绒绒的小窝里探出头,身上套著件緋红色的小褂,衬得它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愈发清亮。 它抖了抖耳朵,慢吞吞地爬到胤礽膝边,仰著脸看他。 胤礽低头轻笑,伸手替它掖了掖小被子:“冷吗?” 【不冷!】小狐狸往他手边蹭了蹭,【就是雪下得真大。】 “是啊。”胤礽望向窗外,眸光温润如墨玉,“这样的雪天,倒让人想起小时候,咱们在御园里赏雪煮茶的光景。” 雪落得更密了,窗欞上渐渐积了一层薄霜。 胤礽伸手推开半扇窗,冷风裹著雪气扑面而来,却並不刺骨,反倒带著几分清冽的梅香。 远处宫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恍若隔世。 小狐狸扒著窗沿往外看,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宿主快看,那枝梅开了!】 胤礽顺著它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株老梅斜倚在宫墙边,虬枝上缀满红蕊,在雪中灼灼如焰。他眸光微动,低声道:“倒是应景。” 【要折一枝回来插瓶吗?】小狐狸跃跃欲试。 胤礽摇头,唇角噙著浅笑:“让它开著吧。这样的好景致,合该留给更多人看。” 小狐狸眨了眨眼,忽然钻进他袖中,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那宿主给我念首诗吧?就像上次那样。】 胤礽垂眸轻笑,指尖抚过它柔软的耳尖:“好。” 他声音清润,如珠玉落盘,在雪色昏昏的午后缓缓盪开——“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炭盆里的火光微微跳动,將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温暖而静謐。 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年节的脚步,似乎更近了些。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毓庆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熏得满室如春。 胤礽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黄帝內经》,目光却透过雕窗欞,望向庭院里纷纷扬扬的落雪。 雪如絮,无声地落在青石板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廊下的宫灯在风雪中轻轻摇曳,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殿下,大阿哥带著诸位爷往这边来了。”何玉柱低声稟报,“瞧著像是抬了什么东西。” 胤礽挑眉,刚要起身,就听见外头一阵喧闹。 “让让让让——小心门槛!” 胤禔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紧接著就是“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门帘一掀,裹著玄狐大氅的胤禔率先跨进来,肩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保成!快来看看我们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胤禟和胤?已经抬著个蒙著红布的物件挤进门,后头呼啦啦跟著一串阿哥——胤祉捧著书卷,胤禛提著食盒,胤祺拎著两坛酒,胤祐抱著琴,胤禩袖著手含笑而立,胤祥、胤禵都挤在中间,脸蛋冻得通红。 “这是……”胤礽刚要发问,胤禔一把扯开红布。 竟是一座精巧的琉璃炕屏。 剔透的屏面上,金丝勾勒出连绵的青山碧水,山脚下点缀著几处青瓦小院,院门前刻著“济世堂”三个小字。 屏风夹层里注了水,轻轻一晃,便见“溪水”潺潺流动,仿佛真能听见泉声。 “老三画的图样,老四找的琉璃匠人。” 胤禔得意地拍著炕屏,“老八出了水流动的主意,老五老七跑去西山取的活水样本——小十三帮著磨了三天琉璃边角!” 胤禟插嘴:“我和十哥负责盯工匠,足足熬了七个通宵!” 胤礽指尖抚过屏风上微凸的纹路,忽然在右下角摸到一行小字。 凑近看,竟是所有兄弟的名字,用极细的银丝嵌在“山石”之间。 “年节將至,想著二哥终日劳心政务……” 胤祉温润的嗓音里带著笑意,“这屏风摆在案头,批摺子乏了瞧一眼,就当是看过山水了。” 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 胤祉帮著摆点心,胤祺拍开酒罈泥封,胤祐调试琴弦,几个小的挤在炭盆边烤手。 胤禔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瓜子,哗啦啦撒在炕几上:“来来来,今年咱们玩点新鲜的——老十三,把你那套《济世方略》的卡片拿出来!” 胤祥欢呼一声,当真从荷包里倒出几十张绢制小卡。 每张卡片上都用工笔绘著药材图案,背面还写著效用。 “这是……”胤礽拈起一张画著当归的卡片。 “上回派人去京郊济世堂帮忙,发现百姓常认错药材。” 胤禵抢著解释,“十三哥就想了这个法子,既能当游戏玩儿,又能学药理!” 琴声忽然悠悠响起。 胤祐拨动琵琶弦,弹的是他们儿时在御园玩耍时常哼的童谣。 胤祉击节而歌,胤禩不知从哪儿摸出把玉簫合奏,连严肃的胤禛都跟著打拍子。 炭火噼啪,茶香氤氳。 琉璃屏风上的“溪水”晃啊晃,映著满室灯火通明,將影子投在窗外厚厚的积雪上,像一幅流动的年画。 雪扑簌簌打在窗纸上,衬得室內愈发温暖。 胤礽望著兄弟们言笑晏晏的模样,忽然觉得这半年的疲惫都值得了。 “殿下,皇上赏的腊八粥到了。” 何玉柱又进来通传。 眾人忙起身接赏。 只见梁九功带著几个小太监,捧著朱漆食盒鱼贯而入。 “皇上说了,今年这粥是用各地进献的杂粮熬的,特意让太子爷和各位阿哥都尝尝鲜。” 梁九功笑眯眯道,“还说……” “还说什么?” 梁九功躬身:“还说,明儿个祭灶,请太子爷带著阿哥们一起去乾清宫,皇上要亲自写『福』字赐下。” 胤礽郑重接过食盒:“谢皇阿玛恩典。” 待梁九功退下,胤禔掀开食盒盖子。 胤祥凑过来嗅了嗅:“好香!比往年的甜!” 胤禛却注意到食盒底层压著一份明黄奏摺,轻轻取出递给胤礽。 胤礽展开一看,是康熙亲笔所书的除夕宴座次——太子居左首,往下依次是胤禔、胤祉、胤禛……所有阿哥的名字工整排列,末尾硃批:“吾儿辛劳,年节当共庆。” 窗外不知何时雪停了,一缕夕阳穿透云层,恰好落在奏摺上,將那行硃批映得熠熠生辉。 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 毓庆宫的欢声笑语混著腊八粥的甜香,飘散在紫禁城的初雪晴空里。 第384章 击鼓传花 小年夜,毓庆宫。 窗欞外,雪落无声,庭前一株红梅悄然绽放,映著琉璃世界,分外清艷。 殿內,紫铜熏炉里燃著沉水香,青烟裊裊,茶香氤氳。 诸位阿哥围坐在紫檀雕案几旁,年纪小的几个,起初还精神奕奕地听著兄长们谈天说地,可隨著夜色渐深,暖意熏人,几个小傢伙的眼皮便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几只睏倦的猫儿。 胤禔瞧见,忍不住笑出声:“瞧瞧,这几个小的都快睡成团了。” 胤禩放下茶盏,含笑提议:“不如咱们玩个游戏,提提神?” “什么游戏?”十阿哥胤?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问道。 胤禩眸光微转,笑道:“击鼓传如何?鼓停时,在谁手里,谁便讲一个故事,若讲不出——” 他故意拖长音调,“罚酒一杯!” 原本昏昏欲睡的胤祥立刻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好!” 何玉柱取来一枝红梅,又命小太监在屏风后击鼓。 鼓声乍起,那梅便在眾人手中飞快传递起来。 * 第一轮,落胤禔手中。 眾人鬨笑:“大哥快讲!” 胤禔摩挲著枝,挑眉道:“既如此,我便说个『火牛阵』的故事。” 他环视一圈,见小阿哥们竖起耳朵,才沉声道,“战国时,燕国攻打齐国,连下七十余城。 齐將田单困守即墨,他命人收集千余头牛,角缚利刃,尾绑火把,夜半点燃牛尾。 火牛狂奔冲阵,燕军大乱,田单趁机收復失地——” “所以,別瞧不起『笨办法』!田单若只顾著抱怨兵少將寡,哪能想出这等奇谋?” 眾人抚掌称妙。 * 第二轮,传至胤祉手中。 胤祉轻抚梅枝,温雅一笑,眸光温润如月:“既然如此,我便讲个『雪夜访戴』的故事——不过要稍作改动。” 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朗如溪水击石:“昔有书生,冬夜独酌,忽见窗外雪光映月,澄澈如昼。 他一时兴起,欲访故友,遂踏雪而行。 至友人门前,却见庭中红梅怒放,暗香浮动。 书生驻足凝望,忽然笑道:『乘兴而来,尽兴而返,何必见人?』遂折梅一枝,踏月归去。” 胤祥眨著眼问:“三哥,这典故原是说王子猷访戴安道,怎么变成书生了?” 胤祉含笑轻点他额头:“典故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瞧窗外这雪,这梅,岂非正应了『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意境?” 眾人望向窗外,果然见雪映月色,梅影横斜,一时皆静默品味。 * 第三轮,胤禛接过梅。 他神色沉静,略一思索道:“我讲『王旦荐寇准』。” “商鞅变法时,恐民不信,乃立木於城南,募民徙至北门者赏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增至五十金,终有一人徙之,果得赏。自此,秦人知令出必行。” “治国如治家,无信不立。济世堂能推行无阻,正因朝廷言出必践。” 十三阿哥若有所思:“所以四哥查贪官,从不手软?” 胤禛淡淡道:“法如徙木,不容儿戏。” * 第四轮,胤祺笑吟吟地接过枝。 他眉眼弯弯,“我讲个《韩非子》里的——『和氏璧』。” 他环视眾人,“卞和献玉,先被刖足,再遭讥讽,直至楚文王剖石,方显绝世之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世间至宝,往往藏於顽石之中;而真才实学,亦需慧眼方能识得。” 胤祉含笑接道:“五弟此言,倒让我想起《论语》『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 第五轮,胤祐展开枝,眼珠一转。 “我讲『孙康映雪』。”他指了指窗外雪光,“孙康家贫,无灯夜读,便借雪光读书,终成一代名臣。” 他顿了顿,又道,“《晋书》载,他后来官至御史大夫,却仍清廉自守,家无余財。” 胤禛頷首:“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 第六轮,落胤禩掌心。 他指尖轻转梅枝,含笑道:“那我便讲『谢安围棋赌墅』。” “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大家想必耳熟能详。但你们可知,他初入西域时,仅带三十六人,却能慑服鄯善国?” 他指尖轻敲案几,“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时候,胆识比兵马更重要。” * 第七轮,轮到胤禟,眉飞色舞。 “我不如哥哥们博学,就讲个《左传》里的——『负薪之忧』。楚国有樵夫背柴过市,见国君车驾,仍不避让。楚王问其故, 樵夫答:『吾负薪以养亲,若避王而误薪市,亲將饥寒。』楚王感其孝,赐金免其徭役。” 他顿了顿,“咱们锦衣玉食,可天下百姓尚有『负薪之忧』,济世堂能帮一个是一个。” * 第八轮,胤?握著梅,挠头半晌。 “我讲个简单的!《韩非子》里的『守株待兔』!宋国农夫见兔子撞树死了,就天天守著树等下一只,结果田地荒芜,饿得半死。” 他得意地环顾四周,“皇阿玛说了,人得勤快,不能指望天上掉馅饼!” * 第九轮,传到昏昏欲睡的胤禌手里。 胤祥推了推他:“十一哥,该你了!” 胤禌迷迷糊糊道:“我讲……讲『南柯一梦』……” 话未说完,小脑袋又栽了下去。 胤礽忍俊不禁:“罢了,让他睡吧。” * 第十轮,胤祹接过枝,靦腆一笑。 他认真道:“我讲『勾践臥薪尝胆』。”他指尖轻敲案几,“越王勾践兵败会稽,忍辱为奴,臥薪尝胆十年,终灭吴雪耻。” “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 第十一轮,胤祥眸光晶亮,朗声道: “我讲『祖逖闻鸡起舞』!当年祖逖与刘琨同寢,半夜闻鸡鸣,便起身舞剑,立志报效国家。” 他说著挺起胸膛,“我日后也要像祖逖那样,为皇阿玛、为二哥分忧!” 胤禔大笑著揉乱他的头髮:“好志气!” * 第十二轮,停在胤禵手中。 他胸有成竹道:“我讲『霍去病封狼居胥』!霍將军十八岁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杀得匈奴闻风丧胆,最后在狼居胥山祭天封礼——” 第385章 雪满乾坤,福满人间 窗外雪势渐大,琼瑶碎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梅枝传至胤礽手中时,他並未急著开口,而是从案上拈起一片叶子,轻轻置於茶盏之上。 叶子浮於水面,隨涟漪微微荡漾。 “《淮南子》有言:『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將暮。』” 他指尖轻点叶脉,“宋时,苏东坡与佛印禪师对坐饮茶,忽有黄叶飘落案前。佛印问:『此叶何意?』东坡笑答:『不过秋至而已。』佛印却道:『叶落是秋,叶生是春,叶浮是顺,叶沉是逆——一叶之中,可见天地。』” 他顿了顿,看向听得入神的弟弟们:“治国亦是如此。山东倒卖药材案发时,四弟察其帐目混乱,便知吏治有瑕;江南增设义学时,八弟见百姓踊跃,便晓教化可行。小事如叶,却能窥大势。” 忽而,他將叶子竖起,遮在十四阿哥眼前:“可若把这叶子贴得太近呢?” 十四阿哥眼前一黑,咯咯笑著去抓叶子。胤礽却收回手,任叶子飘落:“《笑林》里有个楚人,读《淮南子》见『螳螂伺蝉自障叶可隱形』,便真去寻『隱身叶』。 他举叶遮面,问妻子:『可见我否?』妻烦厌道:『不见!』他大喜,持叶入市偷窃,当场被擒。” 满座哄然,连胤禛都摇头轻笑。 胤礽接著说道:“有些人只见『一叶』——比如盯著济世堂耗银甚巨,便嚷著『劳民伤財』,却不见天下百姓因此少病少灾;又比如死抠『祖制不可改』。” 最后,他將银杏叶放回案上,指尖按住叶柄轻轻一旋,叶子便如陀螺般转起来:“叶子终究要落,但落处可是学问。若落在泥淖,便腐为尘埃;若落在沃土——” 他忽然翻掌,叶子稳稳停在掌心,“便能育出来年春芽。” “二哥是说……”十三阿哥眨著眼,“咱们办的事,得看长远?” 胤礽笑著揉他脑袋:“是了。比如查贪官,看似得罪人,可肃清吏治后,百姓少受盘剥,国库反而丰盈;设慈幼局,眼下耗米粮,可那些孤儿学成手艺,將来也可为家国做一份贡献。” * 紫禁城的雪,落得正酣。 琼碎玉,簌簌覆满金瓦朱檐,將九重宫闕染作一片澄澈。 毓庆宫里暖意氤氳,烛影摇红,兄弟围炉夜话的谈笑犹在耳畔,忽听得窗外“嘭”地一声—— 一朵烟破空而起,绽作漫天流霞。 胤禔朗笑著推开雕槛窗,寒风卷著细雪扑面而来,却冻不住满殿欢腾。 岁暮天寒,雪落宫檐。 琼碎玉,簌簌而坠,覆了朱墙,掩了金瓦,天地一色,澄澈如洗。 这雪,是冬的馈赠,亦是春的伏笔。 夜半忽闻爆竹声,惊破寂静长空。 抬眼望去,但见烟火如星,绽於九霄,赤若珊瑚,青如碧璽,金似流霞。 一瞬璀璨,照亮人间。 雪映华光,更添三分清华,七分明艷。 古人云:“瑞雪兆丰年。” 雪厚一寸,地暖三分。 待来年春至,冻土化润,新芽破壤,麦苗青青,桑麻鬱郁。 百姓仓廩实,天下衣食足,方知这一场雪,原是苍天垂悯,赐人间以丰饶。 而此刻,万家灯火,户户团圆。 稚子嬉戏於庭前,老者围炉话桑麻。 市井巷陌,酒香氤氳; 深宫高阁,茶暖墨香。 山河无恙,四海昇平,恰是人间好时节。 国泰,则民安; 家和,则万事兴。 愿这雪,洗净尘囂; 愿这火,燃尽晦暗; 愿这岁岁年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瑞雪满乾坤,烟火照人间。 —— 岁寒,共庆昇平。 * 雪愈发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將紫禁城的朱墙黄瓦覆上一层厚厚的银白。 寒风卷著雪粒拍打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殿內愈发温暖静謐。 眾人从雪地里回到暖阁,身上犹带著寒气。 胤礽命人备了热腾腾的薑茶,又吩咐宫人將內殿收拾出来,好安置几个年幼的弟弟。 “九弟、十弟,过来。”胤礽招手,將两个冻得鼻尖发红的小傢伙唤到跟前,亲手替他们解了斗篷,“手这样凉,也不知道戴个手炉?” 胤禟笑嘻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二哥,我不冷!方才打雪仗,我还贏了十四弟呢!” 十阿哥胤?也跟著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十四弟耍赖,往我领子里塞雪,被我按在雪堆里了!” “胡说!”十四阿哥胤禵从胤禩身后探出头,小脸气得鼓鼓的,“明明是十哥先偷袭我的!” 胤礽失笑,揉了揉胤禵的发顶:“好了,都去换身乾净衣裳,仔细著凉。” 內殿早已烧暖了地龙,宫人们手脚麻利地铺好了被褥。 胤禟、胤?、十一阿哥胤禌、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禵被安置在最里间,几个小傢伙挤在一处,仍兴奋地小声嘀咕著方才的雪仗。 “十三哥,你刚才那个雪球扔得真准!”胤禵趴在枕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胤祥抿唇一笑,还未答话,胤禟已抢著道:“那算什么!我还能堆个比人还高的雪人呢!” “吹牛!”十阿哥撇嘴,“上回你堆的雪兔子,脑袋都掉了一半!” 几个孩子笑闹成一团,直到守夜的嬤嬤轻声提醒,才不情不愿地缩进被窝。 * 外间暖阁里, 胤祉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卷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大雪,温润的眸子里映著烛火的光。 胤禛则坐在案前,提笔写著什么,神色专注。 胤祺和胤祐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胤禩则含笑听著,时不时插上一两句。 胤礽倚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盏热茶,氤氳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暖阁內炭火正旺,茶香裊裊,兄弟几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 窗外,雪覆宫檐,万籟俱寂。 这一夜,无人惊梦,无人生忧。 唯有暖意,悄然漫过寒冬。 第386章 游戏,该开始了 夜色沉沉,佟佳府內灯火通明。 佟国维坐在书房內,手中捧著一盏热茶,裊裊白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隨即,心腹管事佟安躬身入內,低声道:“老爷,宫里……有消息了。” 佟国维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说。” 佟安压低嗓音:“回老爷,东宫这几日守卫鬆懈,咱们安插的人手已经混进去了,只等时机一到,便可……” “顺利?”佟国维指尖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半空,他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毓庆宫戒备森严,太子身边更是铁桶一般,我们的人竟能轻易混进去?” 佟安一愣,隨即道:“是,据回报,毓庆宫这几日守卫调动频繁,咱们的人趁乱混入,並未受阻。” 佟国维眉头微蹙,指节轻轻叩了叩桌案,沉吟片刻,忽而冷笑一声:“不对。” 佟安心头一紧:“老爷的意思是……?” “太顺了。”佟国维眸光渐冷,缓缓放下茶盏,“太子身边岂会如此鬆懈?皇上虽未明著增派侍卫,但暗地里必然有人盯著。如今我们的人竟能轻易得手,只怕……” 他话音一顿,倏然起身,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撤回,不得耽搁!” 佟安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待佟安匆匆离去,佟国维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飘落的细雪,眼底寒意渐深。他低声自语:“若真如此顺利,反倒蹊蹺……” 一个时辰后,佟安再度折返,神色却比先前轻鬆许多:“老爷,已经按您的吩咐传令了,咱们的人都在撤回来的路上,应当不会出岔子。” 佟国维微微頷首,却仍觉心中不安,又问:“乌雅氏那边可有异动?” 佟安摇头:“暂时没有,芳苓依旧按计划行事,未曾察觉异常。” 佟国维沉默良久,忽而冷笑:“好一招请君入瓮。” 佟安一惊:“老爷是说……咱们中计了?” 佟国维眸色深沉,缓缓道:“太子若真这般好对付,这些年早就死过千百回了。如今我们的人能轻易进出毓庆宫,只怕是有人故意放行,就等著咱们往里跳。” 佟安脸色骤变:“那、那咱们的人岂不是……” “晚了。”佟国维闭了闭眼,语气冷峻,“若我所料不差,此刻他们早已被控制,所谓的『撤回』,不过是对方放出的假消息。” 佟安冷汗涔涔:“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佟国维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断尾求生。”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笔疾书数行,隨即递给佟安:“立刻將这封信送入宫中,交给咱们在御前的人。” 佟安接过信笺,迟疑道:“老爷,这是……?” “弃卒保车。”佟国维语气平静,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既然对方设局,咱们便顺势而为。所有证据,必须全部指向乌雅氏,绝不能留一丝痕跡。” 佟安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可若皇上深查……” “皇上要查,也只会查到乌雅氏头上。”佟国维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至於咱们的人……既然回不来了,那便让他们『畏罪自尽』吧。” 佟安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下。 待书房內重归寂静,佟国维缓缓坐回椅中,指尖轻敲扶手,眸中暗流涌动。 * 夜色如墨,紫禁城的红墙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意。 几处府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掌权人阴沉的脸色。 “大人,毓庆宫那边……没动静了。”一名幕僚压低声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动静?”案几后的男人猛地攥紧手中茶盏,指节发白,“什么叫没动静?我们的人呢?” 幕僚喉头滚动,声音发颤:“联繫不上了……最后传回的消息,说是按计划撤了,可之后再无音讯。” “砰!”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废物!”男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幕僚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人,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赶紧扫尾?” 男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阴鷙的目光盯著跳动的烛火:“扫尾?现在扫还来得及吗?只怕我们的人早就落在太子手里了!” * 另一处府邸內,同样上演著相似的场景。 “老爷,咱们安插的眼线……也被拔了。”管家声音发抖,不敢抬头。 “闭嘴!”那人厉声打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现在一动不如一静,传令下去,所有相关的人全部『病逝』,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 这一夜,京中数座府邸灯火未熄。 有人连夜焚烧密信,有人暗中处决心腹,更有人已经写好请罪的摺子,只等天亮递上去…… 所有人都清楚——太子既然安然无恙,那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 * 与此同时,毓庆宫內,烛火微摇,映得满室暖光浮动。 胤礽斜倚在床榻上,半闔著眼,指尖轻轻摩挲著一卷的边缘。 窗外雪落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静謐的暖阁,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殿下,该歇息了。”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提醒。 胤礽抬眸,眼底一片沉静:“不急。” 何玉柱默默添了炭火,又替他拢了拢肩上的狐裘。 殿內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星微光,又很快湮灭在暗处。 滴答、滴答。 西洋钟的摆针缓缓走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了一眼窗外,雪光映进眼底,清冷如霜。 快了。 该落子了。 ——这场戏,他演了太久。 前些日子那场“病重垂危”的戏码,演得实在精彩。 朝中那些暗处蛰伏的蛇鼠果然按捺不住,纷纷探头。 有人急著结党,有人忙著撇清,更有人暗中串联,以为东宫將倾,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一杯羹。 胤礽单手支颐,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忽然有些兴致缺缺。 这些人啊……手段还是老一套,连点新样都没有。 但愿他们能多撑一会儿,可別让他太失望了。 滴答、滴答。 钟摆声里,胤礽闭上眼,心里默数—— 三、二、一。 游戏,该开始了。 这盘棋,他下了太久。 久到黑白交错的经纬间,已落满尘埃; 久到对弈之人渐渐鬆懈,以为他不过是个温吞的棋手,步步谨慎,毫无锋芒。 可他们忘了—— 谁才是执子之人。 静水深流,表面无波。 暗处却早已蓄势待发,只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那些自以为藏得够深的算计,那些在暗处窃窃私语的谋划,甚至那些投向別处的目光……他全都看在眼里。 不急。 棋子要一颗一颗地收,戏要一幕一幕地演。 既然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看这场大戏,那他便成全他们—— 只是不知,当帷幕真正拉开时,坐在台下惶然失色的,又会是谁呢? 夜雪无声,天地岑寂。 第387章 说好偷偷去,结果全撞上了 雪落无声,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將暖黄的光晕洒在积雪上。 各院的烛火渐次熄灭,阿哥们各自回了寢殿,看似安分,实则—— 胤祥悄悄掀开锦被一角,借著窗外雪光,朝身旁的十四阿哥胤禎眨了眨眼。 “十四弟,你也没睡?”他压低嗓音,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胤禎翻了个身,乌溜溜的眼珠里闪著狡黠的光:“十三哥,你是不是也想去寻二哥?”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 另一边 胤禟裹著锦被,在被窝里拱了拱,悄声问身旁的胤?:“十弟,你睡了吗?” 胤?闭著眼,呼吸绵长:“睡了。” 胤禟:“……” 他伸手戳了戳胤?的腰,压低声音:“別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胤?猛地睁开眼,嘿嘿一笑:“你不也没睡?”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等他们睡著了,咱们就溜出去找二哥!” * 隔壁榻上,十一阿哥胤禌、十二阿哥胤祹也窸窸窣窣地坐起身来,显然都打著同样的主意。 “你们怎么都没睡?”胤?瞪圆了眼睛。 “嘘——”胤祹竖起手指,压低声音道,“既然都没睡,不如一起去?” 几个小傢伙对视一眼,纷纷点头,躡手躡脚地爬下床榻,披上外袍,踩著软底绣鞋,像一队小鸡崽似的溜出了房门。 * 与此同时。 胤禛的房內,烛火未熄。他端坐在书案前,手里捧著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瞥向窗外,似在等待什么。 隔壁,胤祉披衣起身,轻轻推开窗缝,往外瞧了瞧,低喃:“这会儿……应该都睡了吧?” * 另一边,胤祺和胤祐挤在一张榻上,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闭眼。 胤祐小声道:“五哥,咱们什么时候走?” 胤祺竖起食指:“嘘——再等等。” 更远处的偏殿里,胤禩独自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敲著膝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呵……那几个小的,怕是也没睡。” * 一刻钟后。 各院的房门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几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踩著积雪,小心翼翼地往主殿方向摸去。 胤禟和胤?猫著腰走在最前头,忽然,胤?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雪堆里。 “哎哟!”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嚇得眾人齐齐僵住。 胤禟一把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你小点声!” 胤?挣扎著从雪里爬出来,委屈巴巴:“我又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眾人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胤祉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大半夜的,诸位弟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胤禟乾笑:“三、三哥,你怎么在这儿?” 胤祉挑眉:“这话该我问你们吧?” 正僵持著,另一侧的树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眾人警觉转头,却见胤禛面无表情地拨开树枝走了出来。 胤禩微微一笑:“四哥也没睡?” 胤禛淡淡道:“出来赏雪。” 眾人:“……” 谁信啊! 就在此时,迴廊拐角处又传来脚步声。眾人心头一跳,齐齐望去—— 胤祺和胤祐手拉著手,一脸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一大群人:“你们……这是?” 胤禵年纪最小,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大家都出来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眾人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胤禔披著大氅,手里提著一盏灯笼,正皱眉往这边走来。 待他走近,看清这一大帮人后,先是一愣,隨即眯起眼:“你们……” 眾人心虚地低下头。 胤禔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忽听主殿方向传来一声轻唤—— “大半夜的,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眾人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胤礽披著雪白的狐裘,站在廊下,眉眼含笑地看著他们。 夜风拂过,捲起几片雪,落在他的肩头。 眾人:“……” 完了,被抓个正著! 胤礽看著这一群兄弟,又看了看明显心虚的胤禔,忽然轻笑一声:“都进来吧,外头冷。”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乖乖跟了进去。 殿內暖意融融,胤礽让人上了热茶和点心,这才温声道:“说吧,怎么回事?” 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胤禵年纪小,藏不住话,小声道:“我们……我们想来找二哥守岁……” 胤礽微怔,隨即失笑:“就为这个?” 胤禟挠头:“这不是怕打扰您嘛……” 胤礽摇头,眼底笑意更深:“既然如此,何必偷偷摸摸的?” 胤禔轻咳一声,试图挽回顏面:“我是来……查夜的。” 眾人默默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谁信啊”。 胤礽忍俊不禁,抬手替胤禵拂去发梢的雪,柔声道:“都留下吧,也热闹。” 眾人眼睛一亮,顿时欢呼起来。 窗外,雪落无声,殿內却暖意融融,笑声不断。 这个小年夜,似乎比往年更热闹了些。 胤祥率先凑上前,一把抱住胤礽的胳膊,仰著脸撒娇:“二哥,我们想你了!” 胤禎见状,也不甘示弱,扑到另一边,紧紧搂住胤礽的腰:“二哥,我也要抱!” 几个小傢伙一拥而上,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围在胤礽身边,你拉袖子我拽衣角,嘰嘰喳喳地闹个不停。 胤礽被他们缠得哭笑不得,只得挨个揉了揉脑袋,温声道:“好了好了,都多大了,还这般黏人?” 年长的阿哥们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既羡慕又不好意思上前。 胤禔轻咳一声,故作严肃:“咳,你们几个,像什么样子!” 胤禩微微一笑,温声道:“大哥若是羡慕,不妨也去抱一抱?” 胤禔老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胤礽见状,有些好笑:“既然都来了,便一起坐吧。” 眾人闻言,纷纷围坐过来。 殿內暖意融融,茶香氤氳,窗外雪落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天地。 * 更鼓敲过三响,雪渐渐停了。 小傢伙们终於熬不住,东倒西歪地睡成了一片。 胤礽命人取了锦被来,给他们一一盖好。 ——长夜虽寒,兄弟同心,便是暖春。 第388章 长大了啊 乾清宫內,鎏金烛台上烛火轻晃,映得满室生辉。 雪静静飘落,在窗欞上积了薄薄一层。 康熙搁下硃笔,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躬身候在一旁的梁九功。 “太子他们……都安置好了?” 梁九功连忙上前一步,恭敬道: “回万岁爷的话,诸位阿哥已在毓庆宫歇下了。太子爷亲自盯著人添了炭火,又吩咐御膳房备了宵夜,生怕阿哥们夜里饿著。” 康熙闻言,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顿了顿,又似自言自语般道: “朕记得他小时候,自己还总踢被子,如今反倒操心起弟弟们了……” 梁九功笑著附和: “太子爷心细,都是万岁爷教导得好。” 康熙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这老货,倒是会说话。” 梁九功嘿嘿一笑,不敢接茬。 康熙隨手翻开案上另一本奏摺,看了两眼,眉头忽然皱起。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页,神情若有所思。 梁九功偷眼瞧了瞧,见那摺子上赫然写著“太子大婚事宜”,心里顿时瞭然,却也不敢多嘴,只垂手站著。 “呵……”康熙冷笑一声,將摺子往案上一丟,“这些老傢伙,一个个倒是积极。” 梁九功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康熙却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保成才多大?朕瞧著,他还是个孩子呢。” 梁九功试探著道: “皇上可是觉得……太子殿下还小?” 康熙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朕还记得他刚出生时的模样,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说著,他摇了摇头, “一转眼,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 梁九功笑道: “皇上,太子殿下如今已是翩翩少年郎,朝中上下谁不夸讚?” 康熙轻哼: “翩翩少年郎?在朕眼里,他还是个孩子。” 顿了顿,他又道: “更何况他身子骨弱,朕如何放心?” 梁九功宽慰道: “皇上多虑了,太子殿下这些年调养得宜,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老大成婚时,朕记得你也在跟前伺候,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梁九功回忆了一下,笑道: “大阿哥那会儿可高兴了,成天乐呵呵的,还特意跑来谢恩,说皇阿玛疼他。” 康熙嗤笑一声: “他倒是心大。” 梁九功忍俊不禁: “大阿哥性子爽利,心里藏不住事。” 康熙摇了摇头,又拿起摺子看了看,忽然道: “你说,保成会愿意吗?” 梁九功一愣: “这……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康熙瞥了他一眼: “朕让你说你就说。” 梁九功斟酌著道: “太子殿下向来孝顺,若皇上觉得合適,殿下定然不会反对。” 康熙轻嘆: “朕就是怕他太懂事了,什么都憋在心里。” 康熙站起身,负手在殿內踱了几步,忽然道: “梁九功,你说……朕要是再留保成两年,如何?” 梁九功:“……” 这话奴才哪敢接啊! 见他不语,康熙自顾自地点头: “嗯,再等两年,等他身子骨再结实些……” 梁九功忍不住小声道: “万岁爷,可这选秀的事儿……” 康熙一摆手: “选秀照常选,先给老三、老四他们指婚就是了。” 梁九功:“……” 其他阿哥知道了怕是要闹…… 康熙越想越觉得有理,坐回龙椅上,提笔在摺子上批了几个字,又叮嘱道: “明日你去传朕口諭,让太医院再给太子请个平安脉,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梁九功连忙应下: “嗻。” 康熙沉吟片刻,又道: “还有,让御膳房每日给他燉一盏燕窝,朕瞧他最近又瘦了。” 梁九功:“……嗻。” 太子爷昨儿个还说御膳房送补品送得太勤呢…… 康熙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有意见?” 梁九功一个激灵,连忙赔笑: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吩咐!” 康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本奏摺,看了两眼,忽然嘆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朕还记得他小时候,就这么一点大……”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眼底满是怀念。 梁九功见状,连忙凑趣道: “是啊,太子爷小时候最是乖巧,读书又用功,万岁爷那时候还常夸他呢。” 康熙笑了笑,目光柔和: “那孩子,从小就让朕省心。” 顿了顿,又皱眉: “就是太省心了,反倒让人放心不下。” 梁九功:“……” 这……这话奴才没法接啊! 康熙却不管他,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你说,他要是成了亲,会不会就顾不上用膳了?万一福晋不懂照顾人怎么办?要是选了性子急躁的,气著他了又该如何?” 梁九功额头冒汗,乾笑道: “万岁爷,太子爷聪慧过人,定然能处理好的……” 康熙冷哼一声: “聪慧有什么用?他那个性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朕不问,他就不说!” 梁九功:“……” 这话倒是真的…… 殿外,雪渐渐大了,簌簌落著,衬得殿內愈发安静。 康熙望著跳动的烛火,忽然轻声道: “梁九功,朕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梁九功一愣,连忙道: “万岁爷这是关心太子爷,父子情深,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老滑头……”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將手中的奏摺合上,轻声道: “罢了,再等两年吧。” 梁九功暗暗鬆了口气,正要退下,却听康熙又道: “明日让內务府把適龄秀女的名单呈上来,朕……先瞧瞧。” 梁九功:“……嗻。” 万岁爷,您这到底是著急还是不著急啊? 康熙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瞪了他一眼: “朕先看看,不行吗?” 梁九功连忙赔笑: “行,当然行!” 康熙哼了一声,挥挥手: “退下吧。” 梁九功如蒙大赦,赶紧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康熙独自坐在龙椅上,望著案上堆积的奏摺,忽然轻笑一声,低声喃喃: “臭小子,长大了啊……” 窗外,雪落无声。 第389章 担忧 乾清宫內,康熙放下手中的奏摺,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上,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年前—— * 慈寧宫內,檀香裊裊。 太皇太后倚在暖炕上,手里捻著一串佛珠,见康熙进来请安,笑著招手: “皇帝来了,快坐。” 康熙上前行礼:“孙儿给皇玛嬤请安。” 太皇太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下:“今儿摺子批完了?眼底下都熬青了,可得当心身子。” 康熙笑道:“劳皇玛嬤掛念,孙儿无碍。” 太皇太后仔细端详他片刻,忽然轻嘆一声:“玄燁……前儿个宗室递了信儿,问起保成的婚事。” 康熙闻言,手中茶盏一顿,下意识道:“皇玛嬤,保成才多大?朕看他还小,不急著定这些。” 太皇太后抬眸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还小?你在保成这个年纪,都有保清了。” 康熙被噎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保成確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只是这些年来,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太好,他总想著再养养,再等等,竟不知不觉拖到了现在。 太皇太后见他神色,不由失笑: “皇帝这是捨不得了?” 康熙放下茶盏,无奈道: “皇玛嬤,您也知道保成这些年身子骨弱,孙儿总想著再养养……” 太皇太后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哀家明白。可正因如此,才更该早些定下来。婚期可以往后推,但人选总得先相看相看,总不能临时抱佛脚。” 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了,保成那孩子性子静,身边多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著,不是更好?” 康熙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皇玛嬤说得是,是孙儿考虑不周了。 太皇太后见他鬆口,语气愈发慈和: “皇帝放心,哀家也不是催著立刻成婚。只是先相看著,若有合適的格格,定下来也好。” 康熙想起胤礽清瘦的身影,有些感慨: “那孩子性子淡,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 太皇太后笑道: “皇帝若是担心,不妨先问问他?” 康熙摇头失笑: “皇玛嬤,这种事哪有让孩子自己开口的?还是孙儿和您先斟酌著,选几个品性好的,再让他见见。” 太皇太后点点头: “也好。总归要选个温婉贤淑的,能体贴保成才好。” 康熙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皱: “只是保成这些年用药多,太医说……” 太皇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皇帝,儿孙自有儿孙福。保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將来定会平安顺遂。” 康熙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皇玛嬤说得对,是孙儿多虑了。” 太皇太后见他神色仍有些沉重,温声劝道: “皇帝也別太操心。保成那孩子聪慧懂事,如今又有你我护著,將来定能好好的。”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是,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缓声道:“皇帝,哀家知道你的担心。可保成终究要长大,咱们得学著放手。” 康熙沉默半晌,无奈地笑了笑:“孙儿只是担心……” 太皇太后瞭然:“是怕选了不合適的人,委屈了孩子?” 康熙点头:“保成性子静,又敏感,若是……” 太皇太后笑道:“所以才要慢慢相看。横竖只是先定下人选,又不是明日就成婚。” 康熙犹豫道:“那……孙儿再想想?” 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呀,別以为哀家不知道——前儿索额图递的摺子,你压著没批吧?” 康熙被戳穿心思,轻咳一声:“孙儿这是慎重!” 太皇太后忍俊不禁:“好好好,你慎重。只是別慎到孩子二十岁去。” 康熙不服:“二十怎么了?朕……” 太皇太后打断他:“你二十岁的时候,保成会满地跑了!” 康熙:“……” 这话没法接! 太皇太后见他吃瘪,笑著转移话题:“说起来,保成最近气色倒好,听说昨儿还跟著老大去校场了?” 康熙立刻来了精神:“可不是!虽然只射了三箭,但箭箭中靶!孙儿特意让人把那靶子留著呢……” 太皇太后含笑听著,等他说完才道:“所以啊,孩子总会长大的。咱们做长辈的,得在合適的时机推一把。” 康熙沉默片刻,终於轻嘆:“皇玛嬤说得是。” 太皇太后欣慰地点头:“你放心,哀家比你还疼保成呢。这人选啊,必定要千挑万选,绝不让咱们保成受半点委屈。” 康熙这才露出笑容:“有皇玛嬤把关,孙儿就放心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带来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康熙望著那飘落的叶子,忽然轻声道: “皇玛嬤,孙儿就是觉得……昨天他还是那么小一团,怎么转眼就要娶妻了呢?” 太皇太后目光柔和:“皇帝啊,这世上最好的爱,就是学会在適当的时候放手。” 康熙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走出慈寧宫,康熙站在廊下,望著远处毓庆宫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轻嘆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他的保成,终究是长大了。 * 时间回到现在 康熙轻嘆一声,指尖轻轻敲著桌案: “朕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后来……”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似是在回忆什么。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低眉顺眼地站著。 康熙摇了摇头,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后来不知怎么的,朕突然就觉得不合適了。” “那段时间,朕越想越担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他还小,再等等……再等等……” 梁九功偷偷抬眼,见康熙神色复杂,既有感慨,又带著几分后怕,便轻声劝慰道: “万岁爷疼爱太子爷,这是人之常情。” 康熙苦笑一声: “可谁能想到,后来他竟病得那样重……” 提起那段日子,康熙的声音微微发紧,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梁九功见状,连忙道: “所幸太子爷吉人天相,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 康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 “是啊……好了。” “朕那时候,看著他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朕就在想,若是他有个万一,朕……” 第390章 慢测,缓测,优测 话未说完,康熙便住了口,似是不愿再提。 梁九功心里一酸,连忙岔开话题: “万岁爷,太子爷如今气色好多了,前几日还陪著诸位阿哥在御园赏雪呢!” 康熙闻言,神色稍霽,点了点头: “嗯,朕知道。”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病刚好就急著处理政务,朕拦都拦不住。” 梁九功笑道: “太子爷勤勉,都是隨了万岁爷。” 康熙轻哼一声,眼底却带著几分欣慰: “他啊,就是太要强。” 顿了顿,他又道: “不过,这次大病之后,朕倒是想明白了。” 梁九功好奇地抬头: “万岁爷的意思是……?” 康熙目光深远,缓缓道: “有些事,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皇玛嬤说得对,保成终究是要长大的。” 梁九功试探著问道: “那……太子爷的婚事……?” 康熙沉默片刻,才道: “再看看吧。” “朕得好好挑挑,总得找个能照顾他的。” 梁九功连忙点头: “万岁爷英明!” 康熙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这老货,除了『英明』还会说什么?” 梁九功訕訕一笑: “奴才嘴笨,万岁爷恕罪……” 殿內一时静謐,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 康熙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忽然开口: “梁九功,传朕口諭给钦天监——” 梁九功立刻躬身:“奴才听著呢。” “让他们测算大婚吉时,不必著急。”康熙慢条斯理道,“要慢测,缓测,优测。” 梁九功眼皮一跳,小心翼翼道:“万岁爷的意思是……让他们仔细些?” 康熙瞥他一眼:“怎么,朕说得不够明白?” “明白!明白!”梁九功连忙赔笑,“奴才这就去传话,让钦天监务必拿出十二分精神……” 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悠悠道:“先测个两年看看吧。” 梁九功刚要应声,却见皇上突然放下茶盏,自言自语道:“不妥。” “啊?” 康熙皱眉:“两年能测出什么名堂?星象变化何其精妙,至少得五年起步。” 梁九功:“……是,奴才记下了。” 谁知康熙又摇头:“还是太仓促。” 他屈指敲著桌面,“这样,先让他们测个八年,若结果不够圆满,再续测五年。” 梁九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康熙见他呆愣,不悦道:“怎么,你觉得太久?” “不不不!”梁九功急中生智,“奴才是在想,钦天监那帮人平日清閒得很,如今能为太子爷的大事效力,定会感恩戴德、全力以赴!別说八年,就是测上十八年也绝无怨言!” 康熙这才满意地点头:“嗯,你倒是会说话。” 梁九功悄悄抹了把汗。 “不过……”康熙忽然若有所思,“十八年確实久了点。” 梁九功刚松半口气,就听皇上继续道:“那就先定十年吧,到时候看情况再议。” “嗻。”梁九功应得乾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十年后太子爷都二十七了,寻常人家这个岁数,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 康熙似乎看出他所想,冷哼一声:“朕看你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前儿太医还说保成脾胃虚弱,要再调养三五年。这婚事关乎子嗣,岂能马虎?” 梁九功连连点头:“万岁爷圣明!太子爷金尊玉贵,自然要万事周全。” “知道就好。”康熙重新拿起硃笔,“对了,让內务府把適龄秀女的名册也准备起来——” 梁九功刚要答应,又听皇上补充:“不过不必急著呈上来,先搁著吧。” “……嗻。” 康熙批了两本摺子,忽然又抬头:“毓庆宫近日用的什么香?” 梁九功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懵:“回万岁爷,好像是苏合香?” “太冲。”康熙皱眉,“换沉水香,那个安神。还有,他宫里那个鎏金熏炉该换了,明日从朕库房里挑个翡翠的送去。” 梁九功憋著笑应下:“奴才记著了。” 康熙继续低头批摺子,硃砂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突然又道:“钦天监那边……十年期限先別明说。” 梁九功:“???” “就告诉他们仔细测,测到朕满意为止。”康熙嘴角微扬,“省得有人以为朕在拖延时间。” 梁九功:“……”您这不就是在拖延时间吗! “还有问题?”康熙抬眼。 梁九功一个激灵:“没有!奴才这就去传旨!” 他倒退著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康熙状似隨意地问,“保成今晚……没再偷偷倒药吧?” 梁九功哭笑不得:“回万岁爷,太子爷今日乖乖喝完了,还吃了两块蜜饯压苦味。” 康熙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门关上后,梁九功站在廊下长舒一口气,抬头望著满天繁星,突然觉得钦天监的同僚们……未来十年怕是要不好过了。 * 与此同时,钦天监值房內,烛火通明。 监正周大人捋著鬍子,盯著眼前的星盘皱眉:“这不对啊……” 监副李大人凑过来:“怎么了?” 周大人指著星盘上某处:“你看这儿——紫微垣辅弼二星交辉,主东宫德被四方、福泽绵长,这没问题。可怎么一到姻缘这块……” 几位博士闻言都围了过来,其中年纪最轻的张博士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等等!这、这红鸞星怎么……” “闭嘴!”周大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你想害死大家吗?!” 李大人额头沁出冷汗,颤声道:“要、要不咱们再算一遍?万一是看错了……” 周大人鬆开张博士,擦了擦汗:“对对对,肯定是看错了。来,把《协纪辨方书》搬来,重新推演!” 眾人手忙脚乱开始重新测算。半个时辰后—— “啪!”张博士手里的算筹掉在地上,面如土色:“还、还是这样……” 李大人瘫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这要报上去,咱们脑袋都得搬家……” 周大人强作镇定:“別慌!说不定是咱们算法有问题。王博士,你去把前朝《大统歷》取来!” 王博士哭丧著脸:“大人,这都算了三遍了……” “让你去就去!”周大人一拍桌子,突然压低声音:“实在不行……咱们先不说?” “不可!”李大人猛地站起来:“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刘老博士突然幽幽道:“报上去可能也要诛九族……” 值房內瞬间死寂。 第391章 法不责眾 突然,张博士灵光一闪:“要不……咱们先不报姻缘这块?就说天象未明,需要长期观测!” 周大人眼睛一亮:“有道理!就说……就说太子爷命格特殊,需十年方能测算准確!” 李大人迟疑道:“可皇上能信吗?” “管他信不信!”周大人一咬牙:“总比现在掉脑袋强!快,把姻缘这块的记录都收起来!” * 眾人正要动作,值房大门突然被推开—— 梁九功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诸位大人忙著呢?” “哐当!”王博士嚇得把铜仪摔在了地上。 周大人强撑笑容:“梁、梁总管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梁九功慢悠悠走进来:“皇上口諭,让钦天监测算太子大婚吉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桌上凌乱的算筹,“看这架势……诸位已经开始了?” “没有没有!”李大人连忙摆手,“我们这是在算、算明年农时!” 梁九功挑眉:“哦?那太子爷的吉时……” 周大人硬著头皮道:“回总管,太子命格贵重,需细细推演。臣等初步测算,光是基础星象就要观测三年……” “三年?”梁九功突然笑了,“巧了,皇上说让你们先测个十年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十、十年?!”几位博士异口同声,表情活像见了鬼。 梁九功满意地看著眾人反应,补充道:“皇上还说,要慢测,优测,缓测。” 周大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声音都飘了:“臣等……领旨……” 待梁九功走后,值房內炸开了锅。 张博士激动地抓住周大人:“大人!十年!咱们有救了!” 李大人喃喃道:“皇上这是……未卜先知?” 刘老博士幽幽道:“说不定皇上早就算到了……” 周大人突然严肃起来:“都听著!从今日起,太子姻缘测算列为钦天监头等机密。所有记录单独存放,除本监官员外,任何人不得查阅!” 眾人郑重点头。 王博士小声问:“那咱们还继续算吗?” 周大人瞪他一眼:“算!当然要算!不过……” 他压低声音,“以后每月初一象徵性算一次就行,重点是把之前的异常数据研究明白!” 大家又细细研究了一番。 “紫微星旁辅星过盛,而红鸞星却……” 一位老主簿颤巍巍地指著星图,“这分明是『孤凤棲梧』之象啊!” “殿下命格贵重,可偏偏姻缘线……” 另一位监副擦了擦汗,“若强行婚配,不仅殿下自身会受衝剋,连太子妃恐怕也……” 屋內一片死寂,只有铜壶滴漏的声响格外清晰。 王主事咽了咽口水,小声道:“会不会是测算有误?要不……重新推演一次?” “已经推演三次了。” 周监正苦笑,“第一次得出结果时,老夫也以为是错了。可你看这里——” 他指向星盘边缘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痕,“连天盘都显了异象,还能有假?” 张主事突然一拍大腿:“难怪!先前测算春耕吉时,折腾了三个月才有结果。今日这卦象,不到两个时辰就清晰明了——原来是要应在这等大事上!” 眾人闻言,脸色更白了。 “这可如何向皇上交代?” 李主事声音都变了调,“总不能说『太子殿下命格太贵,常人受不住』吧?” 周监正瞪他一眼:“你想诛九族別拉上我们!” 王主事擦了擦汗,试探道:“要不……换个说法?就说太子殿下命主晚婚,过早成亲不利国运?” “糊弄皇上?” 张主事倒吸一口凉气,“你忘了去年工部那位是怎么被贬去寧古塔的?” 屋內又陷入沉默。 “要不……”李主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咱们先歇会儿?横竖还有十年光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刘监正捋著鬍子,幽幽道:“急也没用。这『孤凤棲梧』的命格,又不是咱们多算两遍就能改的。” “对哦。”张监副忽然眼睛一亮,“皇上给了十年时间!!” “什么意思?” “咱们就写个摺子,说太子命格贵重,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婚配,眼下星象未合,宜再等机缘。” 张监副越说越顺,“反正十年之內,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测算』!” 刘监正眯起眼睛:“你是说……拖?” “怎么能叫拖呢?”张监副义正辞严,“这叫谨慎!太子乃国本,婚姻大事自然要慎之又慎!” 刘监正长嘆一声,摇头道:“你们啊……这是把难题往后推。” “不然呢?”张监副摊手,“您老有更好的办法?” 刘监正沉吟片刻,忽然慢悠悠道:“其实……咱们也不是唯一倒霉的。” “嗯?” “礼部要筹备大婚,內务府要备彩礼,翰林院要写贺表……” 刘监正眯眼一笑,“真要论起来,他们比咱们还急。” 李主事恍然大悟:“对啊!到时候皇上问起来,咱们就说还需与礼部、钦天监共同商议——要死大家一起死!” 张监副一拍大腿:“妙啊!法不责眾,皇上总不能把六部全砍了吧?” “再说了,”刘监正老神在在地端起茶盏,“十年时间,变数多著呢。比如,皇上又捨不得了……” 眾人越说越觉得有理,原本凝重的气氛逐渐轻鬆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张监副一锤定音,“摺子就写『太子命格特殊,需待天时』,至於具体什么时候合適……咱们慢慢算!” 李主事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可万一皇上让咱们当场推演……” “笨!”张监副瞪他,“你不会说『此乃天机,需斋戒沐浴三日方能测算』?拖一天是一天!” 刘监正捋须微笑:“善。” “对了,”李主事压低声音,“这事儿千万別传出去,尤其不能让皇上知道!” “废话!”张监副翻了个白眼,“皇上要是听说,一怒之下把钦天监拆了怎么办?” 眾人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齐齐打了个寒颤。 “散了散了!”刘监正起身挥袖,“赶紧把摺子写好,明日呈上去——记住,字要写得玄乎点,越难懂越好!” “明白!”李主事嘿嘿一笑,“保准让皇上看完觉得咱们高深莫测!” 窗外,北风卷著雪呼啸而过。 钦天监的烛火亮了一夜。 第392章 猫捉老鼠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京城里暗流涌动,却静得诡异。 这日早朝,御史周昌正慷慨陈词弹劾吏部选官不公,忽见太子殿下温和开口: “周御史方才说『举贤不避亲』,孤却想起一事——您那位连《孟子》都背不全的內侄,去年是如何进了国子监的?” 周昌脸色“唰”地白了:“殿、殿下!此事……” 胤礽笑容清浅,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巧了,昨日孤恰好看了一份国子监的录名册,上头墨跡犹新,像是后来补的?” 周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 又过了几日,內务府总管海拉逊上报宫中用度,字字句句哭穷。 胤礽慢条斯理地翻著帐本,忽然指尖一顿: “这『琉璃瓦』一项,每片报价十两?孤记得前儿老十三淘换宫外玩意儿,说西华门外瓦匠叫价,上好的琉璃瓦也不过二两一片?” 海拉逊汗如雨下:“殿下明鑑!这、这是经手奴才……” 胤礽抬眼,眸光清凌凌的:“哦?那经手之人现在何处?叫来孤问问?” 海拉逊扑通跪下,再不敢言。 最绝的是宗人府右宗正永恩。 他前脚刚参了裕亲王福全“纵容家奴欺压百姓”,后脚自家庄子就出了大事——几十个农户扛著锄头直奔顺天府,哭诉永恩家的管事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证据確凿,连当年画押的假地契都被人翻了出来,墨色簇新,日期却写的是三年前。 永恩气得浑身发抖,在府里摔了一套茶具:“定是太子!除了他谁还能把假契做得比真的还像?!” 幕僚战战兢兢:“爷,慎言啊!顺天府尹可是太子门人……” 永恩跌坐椅中,面如死灰。 这群人吃了哑巴亏,偏生半个“冤”字不敢喊。 更可怕的是,太子从不亲自发难,总是一副“偶然得知”“恰巧发现”的模样,连皇上都夸他“明察秋毫”。 这日散朝后,几个倒霉蛋聚在值房,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菜色。 周昌捂著还在发抖的腿,压低声音:“诸位……近日家中可还安好?” 海拉逊苦笑:“安好?昨日太子『关心』奴才老母寿辰,竟连三年前收的礼单都列出来了……这、这谁还敢不安好?” 永恩咬牙切齿:“他这是猫耍耗子!等著咱们自己嚇死自己!” 一旁始终沉默的佟国维忽然冷冷开口:“诸位若当初手脚乾净些,何至於今日?” 几人顿时噤声,心里却暗骂:老狐狸!你佟家倒是撤得快! 值房外,胤礽正缓步经过,隱约听见里头动静,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何玉柱低声问:“殿下,可要……” 胤礽摆摆手,声音温和如常:“由他们去。孤近日读《资治通鑑》,见太宗皇帝云『水至清则无鱼』,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不过……这水若太浑,也该换一换了。” 何玉柱垂首,不敢接话。 又过几日,皇帝忽然下旨,以“年高体弱”为由,让周昌、海拉逊等人“荣休”了。 旨意措辞温和,赏赐丰厚,全了最后顏面。 唯有永恩倒了大霉——强占民田之事证据確凿,被削爵圈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眾人这才惊觉:太子这哪里是“猫耍耗子”?分明是早就磨利了爪子,等著他们自己往刀口上撞! 毓庆宫內,胤礽正临帖写字。 胤禔大步进来,朗声笑道:“保成好手段!这几日那群老傢伙见了爷都绕道走!” 胤礽头也未抬,笔锋沉稳:“大哥说什么?孤不过是遵皇阿玛教诲,秉公处事罢了。” 胤禔凑近了,压低声音:“跟大哥还装?永恩家那假地契……” 胤礽终於搁笔,抬眸看他,眼底一片澄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许是百姓冤情感动上天,才让证据忽然现世呢?” 胤禔无奈轻笑一声。 他看著弟弟一脸无辜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对方脑袋:“你呀……” 胤礽偏头躲开,唇角却弯起浅浅弧度。 窗外雪光映在他眼底,清亮如刃。 猫耍耗子的游戏,確实有趣。 ——尤其是看著耗子们自以为能逃出生天,却最终发现,每一步都在猫爪之下时。 * 紫禁城的雪还未化尽,佟佳一族的寒意却已渗入骨髓。 这日早朝,康熙刚问及西北粮草调度,户部尚书马齐便出列奏道: “启稟皇上,佟国维大人举荐的粮道督办哈尔齐,昨日被查出勾结粮商,以陈米充新米,亏空粮仓足足三万石!” 佟国维眼皮猛跳,当即出列躬身: “皇上明鑑!老臣举荐时確不知此人包藏祸心,甘愿领罚!” 胤礽温声开口:“佟公不必过於自责。孤倒是听说,这哈尔齐是佟公门人举荐,您日理万机,难免有失察之时。”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只是……孤翻阅旧档,发现去岁江南漕粮案、前年山西粮仓亏空案,涉事官员竟都出自佟公举荐。这般巧合,实在令人心惊。” 朝堂上一片死寂。 佟国维背上渗出冷汗:“太子殿下此言……” 胤礽却已转向康熙,恭谨道:“皇阿玛,儿臣以为,举荐之制关乎国本,当立章程:若所荐之人连出紕漏,举荐者亦当连坐。如此,方能杜绝滥竽充数之辈。” 康熙沉吟片刻,頷首:“太子所言极是。佟国维,你年事已高,往后举荐之事便先放一放吧。” 轻飘飘一句话,夺了佟家经营数十年的荐官之权。 * 又过几日,理藩院奏报与蒙古诸部茶马贸易事宜。 胤礽忽然问道:“孤记得往年茶马贸易多由佟家经办,今年怎未见呈报?” 理藩院侍郎慌忙出列:“回殿下,佟家日前呈报说今岁茶叶歉收,恐难足数……” 胤礽微微一笑:“巧了。孤昨日恰见福建巡抚密折,说今岁武夷山大丰,茶农愁销路。既力不从心,不如今年便换人试试?”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佟国维铁青的脸上:“佟公以为如何?” 佟国维指甲掐进掌心,却只能叩首:“太子殿下……体恤臣下,老臣感激不尽。” 茶马贸易这块肥肉,就这么被硬生生撬走。 第393章 风声鹤唳 最狠的一刀来自宗人府。 这日突然翻出旧案:隆科多之子岳兴阿当街纵马伤人,苦主当年莫名撤诉。 胤礽亲自督办,不过三日便查实:佟家威逼利诱、以势压人。 岳兴阿被夺爵下狱,隆科多教子无方,罚俸降职。 佟国维在府中得闻消息,当场砸了最爱的一方端砚: “太子这是要刨我佟家的根!” 幕僚颤声劝:“老爷息怒!太子如今步步紧逼,咱们不如暂避锋芒……” “避?往哪儿避?”佟国维冷笑,“他这是算准了每一步!先是削我荐官权,再断我財路,如今动我子侄……接下来怕是要动我在军中的人了!” 果然,三日后兵部议敘,佟国维长子鄂伦岱本该升任九门提督,却被太子一句“还需磨礪”轻轻按下。 反倒是太子门人被提拔上来。 佟佳氏子弟连日来如履薄冰,稍有错处便被放大严惩。 今日参一个“仪容不整”,明日劾一个“怠慢公务”,虽不伤筋动骨,却顏面尽失。 往日巴结佟家的官员纷纷避嫌。 窗外忽起寒风,吹得窗欞作响。 紫禁城的冬天,还很长。 * 佟佳府邸內,连日来气压低得嚇人。 佟国维坐在书房里,对著满桌参劾佟家子弟的奏报,脸色铁青。 隆科多站在下首,额角青筋直跳:“阿玛!太子这是要逼死我们!我们难道就真拿他没办法?” 鄂伦岱阴沉著脸按住他:“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 隆科多赤红著眼低吼,“他手里攥著那些东西,真捅出去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如今不过是用钝刀子磨肉……呸!还不如给个痛快!” 佟国维枯坐太师椅上,半晌才哑声道:“都闭嘴。” 厅中顿时死寂。 是啊,谁能想到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太子,手段竟这般狠绝? 分明握著能让他们万劫不復的把柄,却偏不发作,只一点点削权、夺利、打压子弟……像熬鹰似的磨著他们的心志。 “阿玛……”鄂伦岱喉头髮干,“难道就真没办法?皇上那边……” “皇上?”佟国维眼底泛起讥嘲,“皇上如今眼里只有太子!前儿我试探著提了句太子手段过激,你猜皇上怎么说?” 他模仿著康熙淡漠的语调:“『保成性子软,若非被逼急了,断不会如此。』” 隆科多气得发笑:“性子软?他拔咱们羽毛时手可稳得很!” 正说著,管家连滚爬爬跑进来:“老爷!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太子把去年咱们家经办宫绸的帐本翻出来了!说是有三万两对不上!” “哐当——” 佟国维手中的茶盏终於落地,摔得粉碎。 他闭了闭眼,声音嘶哑:“去……开我的私库,把缺额补上。” 隆科多猛地站起来:“阿玛!那是——” “是什么?”佟国维睁开眼,目光如死灰,“是咱们当初给他下毒时,用来打点太医院的银子!现在不填,难道等著太子把太医院的人证扔到御前?!” 满室俱寂,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是啊,毒杀储君……这才是悬在佟家头顶最利的刀。 太子如今不过是用帐本、田契、贪腐案这些“小事”敲打,真把他逼急了——可就不是那么好收场了。 隆科多不甘地攥紧拳头:“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认?”佟国维冷笑一声,眼底却透出深深的疲惫,“不认又能如何?如今满朝文武,谁还敢替我们说话?” * 何止佟佳氏? 此刻京中多少府邸彻夜难眠。 当初太子“病重”时上躥下跳的官员,如今个个如惊弓之鸟。 某位大臣连夜烧了所有与佟家往来的书信,对著老妻苦笑: “当初以为东宫要倒,赶著去捧其他人的场……如今倒好,太子殿下怕是拿著小本子挨个记著呢!” 更有甚者,天不亮就跪在毓庆宫外“请罪”,哭诉自己“误信谗言”。 胤礽只隔著窗子淡淡一句:“大人若真清白,何必怕孤查呢?” 当场把人嚇晕了过去。 * 与外面的风声鹤唳相比,毓庆宫却是一片和乐。 彼时,胤礽正悠閒地餵廊下白鹤。 何玉柱低声稟报著各家反应。 听到某位大臣嚇得连夜把贪墨的银两埋进祖坟时,胤礽轻笑一声: “埋什么?孤又不要他的银子。” 他撒了一把穀粒,看鹤翅掠起细雪: “孤只要他们记住——东宫的屋檐,不是谁都能踩的。” 鹤唳清越,划破紫禁城寂静的晨雾。 那些曾暗中窥伺的、落井下石的、迫不及待想分一杯羹的……此刻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终於看清: 太子不是病弱的猫,而是敛爪已久,终於亮出利齿的虎。 * 这日晌午,几位阿哥齐聚东宫。 老十胤?正手舞足蹈地比划:“二哥是没看见!昨日佟国维那老傢伙下朝时,脸都是绿的!” 老九胤禟摇著扇子嗤笑:“活该!谁让他们当初以为二哥……就落井下石?” 胤祥递上一盏温茶,眉头微蹙:“二哥也別太劳神,那些人不值得你费心。” 胤礽接过茶盏,轻笑:“无妨,跳樑小丑罢了。” 一旁的胤祉忽然开口:“佟佳氏树大根深,二哥若需帮手,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胤礽拍拍他肩膀,眼底有暖意:“放心,孤心里有数。” 这时胤禔大步进来,朗声笑道:“哟,都在这儿呢?” 胤禔顺手捞起果盘里的苹果啃了一口,“这帮见风使舵的东西就该收拾!也就是你心软,换我早把他们……”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眾兄弟都笑起来。 胤禔凑过来搂住胤礽肩膀:“管他们作甚!咱们兄弟齐心就够了!是吧保成?” 胤礽被他拽得晃了晃,无奈摇头:“大哥,注意体统。” “在自家兄弟面前讲什么体统!”胤禔浑不在意,反而搂得更紧,“你们说是不是?” 眾阿哥纷纷笑著应和,暖阁里一时欢声笑语。 窗外寒风凛冽,殿內却暖意融融。 至於那些墙头草…… 胤礽捻起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自有收拾的时候。 第394章 悔不当初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毓庆宫的琉璃瓦上,积雪化尽的屋檐滴著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大臣“偶遇”了下朝散步的胤礽,赶忙躬身行礼,脸上笑得比刚开的迎春还灿烂: “太子殿下金安!今日天气甚好,殿下气色更好了!” 胤礽一身杏黄色常服,手里閒閒捻著一枝新柳,闻言温和一笑: “诸位大人安好。是啊,冬日总算过去了,人精神些也正常。” 几位大臣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连连称是,心里却叫苦不叠—— 您精神了,我们可就难受了! 其中一位硬著头皮奉承:“殿下推行的济世堂真是功德无量,百姓无不感念天恩……” 话没说完,就被胤礽含笑打断: “张大人过誉了。 说来也巧,孤昨日翻看济世堂的支用帐目,发现药材採买一项颇有疑点,似乎与某位大人妻弟经营的药行有关……嘖,定是下头人办事不周,孤已让人细查了,必不叫蛀虫损了朝廷的德政。” 张大人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脸色白得跟才化的雪似的: “殿、殿下明察!臣、臣绝对……” 胤礽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孤自然信得过张大人。不过是些宵小之辈藉机渔利,查清了也好还大人清白,不是吗?” 张大人:“……” 清白?再查下去我老底都要被掀了! 几人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悔恨和惊惧。 早知道太子爷身子骨这么硬朗,恢復得这么……记仇,当初打死也不敢动別的心思啊! 胤礽仿佛全然没看见他们精彩的脸色,依旧含笑听著內务府匯报春祭事宜,偶尔温和地提点一两句: “祭器旧了便换新的,不必省著。 孤记得去年江南织造进了一批金丝楠木,正好合用。 对了,那批木材的帐目……似乎有些不清?趁著春祭一併查了吧,也好给皇阿玛一个交代。” 负责此事的官员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那批木头的水分,可经不起查啊! 待太子爷走远,一群人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从阎王殿前逛了一圈回来。 “这……这手段,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何止不见血!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全是『体贴』『关心』!回头咱们还得叩谢恩典!” “我现在寧可这位爷当面训斥,也好过这般日日提心弔胆……” “悔啊!当初真是鬼迷心窍!” * 各地的济世堂办得红红火火,百姓交口称讚,朝堂上一派祥和,仿佛去岁冬日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某些朱门高墙之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某座雕樑画栋的府邸书房內,两位身著便服的大臣正对坐愁饮。 “完了,全完了……”王大人看著帐本上刺眼的红字,手指都在发抖,“开春这第一批宫缎採买,往年都是咱们的份例,今年內务府竟直接拨给了江南曹家!这、这断人財路啊!” 他对面的李大人嗤笑一声,脸色却同样难看:“宫缎?你那才哪儿到哪儿! 我管著的宝泉局,往年铸新钱的铜料八成走我妻弟的门路,太子爷前儿轻飘飘一句『听闻云南铜质更佳』,皇上就点了头! 云南那山路迢迢的,运费翻倍不止!我这……我这才叫血本无归!” 王大人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老李,你说……这会不会是……上头那位?”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东边的方向。 李大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连连摆手:“嘘!慎言!慎言!太子爷仁厚,体恤下情,革新弊政,那是为了朝廷!你我可不能胡乱揣测!” 他说得冠冕堂皇,额角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恐和后悔。 王大人猛地灌了一口冷茶,涩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去岁冬天,听说那位病重,我……我还给大阿哥递了帖子,想著……想著多条路子……” 李大人脸色煞白:“你快闭嘴吧!我……我不止递了帖子,还……还送了一尊玉观音!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这东宫……这东宫分明是秋后算帐,钝刀子割肉啊!” “谁说不是呢!”王大人捶著胸口,“表面上,太子宽仁大度,事事为公,谁不说一声贤明? 可这桩桩件件倒霉事,怎么偏偏就落在咱们这些人头上? 还让人抓不住一点错处!我现在每天上朝都战战兢兢,生怕又被太子『偶然』问起什么要命的事!” 这时,管家小心翼翼地在门外稟报:“老爷,佟国维佟大人府上送来请帖,邀您过府赏春……” 王大人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不去!就说我病了!重病!下不了床!” 他喘著粗气对李大人说,“还敢跟佟家扯上关係?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太子收拾完佟家,下一个指不定是谁呢!” 李大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愁容满面:“如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升迁无望,財路断了,连喝口凉水都塞牙!”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算盘珠子无精打采的声响和窗外聒噪的春鸟啼鸣。 过了许久,王大人长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唉……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啊!东宫再怎么样也是东宫,咱们怎么就……怎么就鬼迷心窍,以为能换个灶头烧香呢?” 李大人望著窗外抽芽的柳条,眼神空洞:“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春天是来了,可咱们的冬天……怕是刚开始啊。往后这日子,夹起尾巴做人吧,只求太子爷……高抬贵手,给条活路……” 他们的对话,在京城的许多高门深院里,以不同的版本,在不同的“王大人”、“李大人”之间重复著。 没有人敢明说是太子出手,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春风里裹挟著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无声的警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他们这些曾经摇摆不定、甚至暗中下注的人。 东宫的病好了,他们的“好日子”,却到头了。 * 毓庆宫里,胤礽正悠閒地餵著廊下的画眉鸟。 胤禔大步进来,朗声笑道:“保成,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 胤礽撒了一把鸟食,语气平淡:“大哥看错了。张大人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胤禔凑近了,压低声音:“跟大哥还装?你这春风化雨的……可比直接抽鞭子狠多了。我瞧著他们一个个都快嚇破胆了。” 胤礽转头,眸光清凌凌的,带著一丝无辜:“孤近日忙於济世堂和春耕,何曾为难过大人们?大哥莫要冤枉人。” 胤禔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想揉他脑袋,却被轻巧躲开。 “你呀……” 胤禔摇头失笑,“罢了罢了,反正他们也不冤。只是接下来打算如何?总不能一直这么『关切』著?” 胤礽垂眸,轻轻吹落指尖沾著的细屑,唇角微弯: “急什么?春日正好,万物復甦……有些帐,自然要慢慢算。”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刚抽新芽的枝头嘰喳跳跃。 可落在某些人眼里,这京城的春天,怕是比刚过去的冬天还要冷上几分。 第395章 断尾求生 春日的紫禁城,柳絮纷飞如雪,却掩不住佟佳一族心头凛冽的寒意。 这日御门听政,康熙刚问及河南春耕事宜,胤礽便出列缓声道: “儿臣查阅去岁河南粮赋册,发现佟佳氏门下包衣多有虚报田亩、逃避税赋之情。儿臣已命人覆核,这是详录。” 梁九功將厚厚一册帐本呈上。 康熙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將帐册重重一摔: “佟国维!你家的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 佟国维扑通跪地:“老臣管教无方,求皇上治罪!” 胤礽温声劝道:“皇阿玛息怒。佟公年事已高,难免有疏忽之处。儿臣以为,不如让九门巡捕衙门协助清查,也好还佟家一个清白。” 康熙頷首:“太子所言极是。传旨:即日起,佟家所有田產由户部会同九门巡捕重新丈量登记!” 佟国维眼前一黑——这哪是清查? 分明是要把佟家百年积累的田產底细翻个底朝天! 更让他无语的是,几位皇子竟纷纷附和。 胤禔率先出声:“皇阿玛圣明!儿臣也觉得该好好查查,免得有人欺上瞒下!” 胤祉紧隨其后:“太子殿下考虑周全。佟公年纪大了,確实该有人帮把手。” 胤禩温声道:“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此举正是为佟家著想。” 佟国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只觉得满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死死攥著袖口,指甲掐进掌心——这群阿哥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如今竟齐刷刷站在太子一边! 退朝后,几位阿哥簇拥著胤礽往文华殿去。 胤禔拍著胤礽的肩大笑:“保成你是没看见,老傢伙那脸色,都快赶上御膳房的锅底了!” 胤祉摇著摺扇轻笑:“太子二哥这招高明。借清查田產之名,行削弱势力之实。” 胤禩温文尔雅地补充:“最重要的是,皇阿玛还觉得太子二哥是在为佟家著想。” 胤礽但笑不语,隨手拂去肩头柳絮。 * 佟府书房內,隆科多气得摔了茶杯: “什么风光霽月,温其如玉!都是装出来的!太子这分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佟国维闭目揉著额角:“闭嘴!如今说这些有何用?皇上分明是信极了太子……” 话未说完,管家慌慌张张跑来: “老爷!九门巡捕的人已经到京郊庄子了!!” 隆科多猛地起身:“那老小子去年收了我们多少好处?如今倒帮著太子来查我们?!” 佟国维冷笑:“树倒猢猻散。如今太子得势,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 最让佟家憋屈的是,全京城都觉得是佟家不对。 茶楼酒肆里,百姓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佟家那些田產都是怎么来的?强占民田!” “太子殿下仁厚,还给他们留著脸面呢……” 连御史弹劾的摺子都清一色写著:“佟佳氏恃宠而骄,有负圣恩”。 * 乾清宫的琉璃瓦在春日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佟佳贵妃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冰刃上。 她深吸一口气,通传后缓步进殿,见康熙正批著摺子,便安静地侍立一旁。 康熙抬头看了她一眼,復又低头硃批。 佟佳贵妃缓缓跪倒,声音却维持著镇定:“臣妾听闻家中之事……特来请罪。” 康熙笔下未停:“哦?你何罪之有?” 贵妃指尖微颤,仍清晰道:“臣妾父兄管教不严,致门下包衣胆大妄为,此其一; 家族蒙圣恩多年,却未能时时自省,此其二; 如今惹得朝野非议,更累及太子殿下劳心,此其三。” 康熙终於搁笔,目光沉静地看她:“你倒明白。” 贵妃俯身更深:“臣妾不敢不明白。太子殿下仁厚,只查田亩帐目,已是顾全佟家顏面。臣妾父兄……实是辜负圣恩。” 她抬眼时眸中已含了泪,却不肯落下,只哽声道:“臣妾不敢求皇上宽宥他们,只求……只求皇上念在佟家祖上曾隨太祖浴血、孝康章皇后抚育的份上,容他们留几分体面。”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太子为何突然清查田亩?” 贵妃指尖掐进掌心,低声道:“必是父兄行事不端。” “不止。”康熙拿起茶盏轻抿一口,“去岁河南饥荒,佟家名下粮铺哄抬米价,三日內粮价翻了三倍。饿殍遍野之时,你家库房里却堆著三万石新粮。” 贵妃脸色倏地惨白。 康熙语气依旧平淡:“保成如今只查田赋,已是留了余地。” 贵妃终於落下泪来:“臣妾……竟不知此事……” “朕知道你不知情。”康熙摆手让她起身,“否则今日你不会跪在这里。” 他看向窗外春光,语气渐冷:“告诉你父亲,太子给的体面,朕给的余地,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若再不知收敛……” 余音未尽,贵妃已再度跪倒:“臣妾明白!今日回去便修书严诫父兄!” 康熙頷首,忽然问:“太子可曾为难过你?” 贵妃怔了怔,低声道:“太子殿下从未为难臣妾,平日依旧礼数周全。” “那就是了。保成向来分得清是非。” * 佟佳贵妃退出乾清宫时,春阳正烈,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宫女连忙为她披上斗篷:“娘娘……” 她摆摆手,望著毓庆宫的方向喃喃自语: “好一个……分得清是非。” 回到景仁宫,她即刻修书一封,命心腹送出宫去。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断尾求生,勿再妄动。” * 毓庆宫內春光明媚。 胤礽正在赏一盆新进的兰草,胤祥兴冲衝进来: “太子二哥!您猜我们在佟家庄子上查出了什么?整整三本暗帐!” 胤禔隨后迈进殿门,大笑:“保成这招引蛇出洞妙极!他们嚇得连夜销毁证据,正好被我们抓个正著!” 胤礽指尖轻抚兰草叶片,唇角微扬:“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倒是辛苦大哥和十三弟奔波。” 胤祥凑近了低声道:“太子二哥,接下来是不是该动他们在江南的人了?” 胤礽微微一笑,取过银剪小心修去兰草一片枯叶: “不急。春耕要紧,让百姓先安生种地。” 他抬眸望向窗外纷飞的柳絮,轻声道:“有些事,要等到秋天收穫时节才好办。” 胤禔和胤祥对视一眼,俱是心领神会。 第396章 弃子 佟府內,佟国维对著满园春色,却只觉得寒意刺骨。 “太子一党近来愈发猖狂!吏部考功司的缺,明明该是我们的人,转眼就安插了赫舍里氏的子弟!” “何止?连江南漕运的肥差,也生生从佟佳氏手里撬走!如今六部之中,咱们的人被明升暗降了多少?” 一名鬚髮白的族老捶著案几恨声道:“最可恨的是那些阿哥们!如今一个个帮著东宫说话!三阿哥、四阿哥……一个个都像是被灌了迷魂汤!” 佟国维缓缓转身,烛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阴影:“皇上已对前朝动盪起疑,此刻若再动手,便是自寻死路。” “难道就任由太子党蚕食我们的根基?” 有人忍不住提高嗓音,“太子这些年装得一副温良俭让的模样,骗得皇上深信不疑!如今倒好,所有错处都成了佟佳氏的罪过!” 另一人冷笑:“什么『光风霽月』?不过是演了场大戏!去年春猎遇熊时,他身边侍卫分明可疑,偏偏皇上只夸太子临危不乱……” 佟国维突然抬手止住话头。 窗外夜鶯啼鸣,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太子越完美,佟佳氏越不能动。” 见眾人不解,他捻著佛珠低沉道:“皇上如今寧可错信太子,也不会疑他分毫。我们若此刻发难,反倒坐实了『构陷储君』的罪名。” 梨被夜风卷过槛窗,落在他肩头。 佟国维轻轻掸去瓣,语气渐冷:“且等著吧。太子既能装十年君子,难道还能装一辈子?” 窗外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歌声:“太子贤德春耕忙,佟家霸田太猖狂……” 隆科多气得就要衝出去,被佟国维厉声喝止: “还嫌不够丟人吗?!” 他望著宫墙方向,咬牙低语: “好一个光风霽月温其如玉的储君……咱们走著瞧。” 窗外春光寂静,唯有更漏声声。 一声声,像是敲在佟家摇摇欲坠的荣光上。 * 佟国维望著杯中沉浮的茶叶,长长嘆了口气。 隆科多烦躁地踱步:“阿玛,您倒是说句话啊!如今几位阿哥都围著太子转,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更是……” “够了!”佟国维重重放下茶盏,“说这些有何用?难道要去皇上面前说,所有阿哥和大臣都错了,唯独我们佟家是对的?” 一旁坐著的人苦笑:“大哥息怒。如今这形势,確实让人……无可奈何。” 隆科多猛地站定,额角青筋跳动:“我就是想不明白!太子到底给那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大阿哥竟成了东宫马前卒! 三阿哥那个书呆子,平日里最清高,如今可倒好,天天往毓庆宫跑!八阿哥更是个笑面虎,居然也……” 幕僚摇头嘆息:“不止阿哥们。马齐、王掞、张英……这些老臣哪个不是人精?如今都明里暗里帮著太子说话。” * 书房內一片死寂。 突然,管家慌张来报:“老爷!宫里传来消息……太子今日在御前提议重修《赋役全书》,皇上已经准了!” “什么?!”隆科多猛地起身,“那咱们家在江南的……” 佟国维抬手制止他,脸色灰败:“好一招阳谋。重修赋役全书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谁敢反对?可一旦重修,那些暗处的田產、人丁……” 二房长嘆:“太子这是要把所有事都摆在明面上。偏偏每件事都占著大义名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最可恨的是,连老天爷都帮著太子—— 去岁太子推广的新粮种,今春长势格外好; 太子主持疏通的河道,今春汛期安然无恙; 就连太子建议减免税赋的几个州县,都纷纷呈报喜讯。 隆科多几乎咬碎后槽牙:“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在他头上?!难道真是天命所归?” “慎言!”三房厉声呵斥,“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他望著窗外纷飞的柳絮,喃喃自语:“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三叔?” 三房苦笑:“太子这些年端的是金玉君子,我们只当他是装模作样。可若……若他本就是这般呢?” 隆科多瞪大眼睛:“您是说……” “我是说,或许太子根本就不需要耍手段。” 三房缓缓闭上眼,“他只需要堂堂正正地做事,自然万民归心、朝臣拜服。而我们……” 而我们,还在用对付寻常政敌的心思去揣度他。 书房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眾人心头的颓唐。 许久,二房轻声道:“大哥,为今之计……或许该韜光养晦。” 佟国维沉默良久,终於挥了挥手:“传话下去,所有子弟谨言慎行,闭门读书。” 隆科多急道:“阿玛!难道就这么认输?” *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管家匆匆跑来:“老爷!太子……太子派人送赏来了!” 眾人俱是一愣。 但见太监捧著锦盒笑意盈盈:“殿下说,近日想起这方古砚,想起佟公雅好文墨,特命奴才送来。” 锦盒开启,竟是一方前朝松石砚,价值连城。 太监又笑:“殿下还让传句话:'佟家世代忠良,莫要被少数不肖子弟连累。'” 佟国维接过锦盒,指尖微微发颤:“老臣……谢殿下恩赏。” 待太监离去,隆科多一把摔上门:“欺人太甚!这分明是羞辱!” 春风穿过庭园,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佟国维望著窗外纷落的海棠,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嘆了口气。 “罢了……”他转身对隆科多摆摆手,“太子如今势大,连几位阿哥都向著他,咱们暂且避其锋芒。” 隆科多急道:“阿玛!难道就任由他们打压?” 佟国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明面上动不得,宫里不是还有人吗?” 他压低声音:“我们动不得,宫里不是早有现成的刀么?” 隆科多一愣:“阿玛的意思是?” 佟国维冷笑:“乌雅氏一直以为是她自己攀上了高枝,却不知当初是谁把她从浣衣局捞出来,又是谁把她送到钟粹宫的。至於芳苓……” 他捻著佛珠,语气淡漠:“一枚棋子罢了,用完了就该弃了。” 隆科多恍然大悟:“儿子明白了!就算事发,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正是。”佟国维眯起眼,“让她们自己去斗。若成了,是佟家的运道;若败了……”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弃子。” 第397章 逐出族谱 时间如同被黏稠的墨汁裹挟,缓慢而压抑地流逝。 数月间,几番筹划,几度心惊。 乌雅氏几乎动用了所有残存的力量,甚至不惜暴露几条埋藏极深的暗线,才终於將一枚棋子——一个负责东宫茶炉房洒扫的小太监——勉强塞进了东宫的外围。 至於这棋子是真能派上用场,还是早已被东宫或別的什么势力察觉、將计就计设下的诱饵,乌雅氏已无力深究,也不敢去深究。 “小主,人……算是安插进去了。” 芳苓回报时,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几个月如履薄冰,她同样憔悴了许多。 乌雅氏坐在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神经质的脸,眼下的乌青脂粉难掩。 她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扯断了几根髮丝,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焦躁淹没。 “进去了?呵……进去了就好,进去了就好……” 她喃喃自语,眼神飘忽不定,“横竖就在这一次了,成王败寇,就在此一举!” 这几个月,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拨弄的陀螺,每一次自以为抓住了机会,精心设计的毒计却总在最后关头莫名其妙地落空。 不是预备下毒的点心被莫名调换,就是传递药物的路径突然被截断,有一次甚至差点被巡夜的侍卫撞破,嚇得她魂飞魄散,回来后大病一场。 她感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她,嘲笑著她的每一次徒劳挣扎。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宫墙外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宫女太监们一句无心的窃窃私语,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夜不能寐。 她生怕下一次推开门,看到的不是芳苓,而是內务府或是慎刑司前来锁拿她的人。 她的精神状態已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再稍一用力,便会彻底断裂。 “机会……机会在哪里?!” 她突然暴躁起来,挥手將妆檯上的脂粉盒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东宫围得跟铁桶一般! 那个废物就算进去了,连太子的衣角都碰不到!下毒?下毒!拿什么下?!我们连太子每日吃什么都不知道!” 芳苓嚇得跪倒在地,低声道:“小主息怒!总……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有什么办法?!”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乌雅氏猛地转过身,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声音尖利,“这几个月哪一次不是功败垂成? 差点……差点我们就全完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啊?!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觉得有人拿著白綾站在我床头!” 她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处於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 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在她眼中交织。 芳苓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失態的模样,心中骇极,只能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良久,乌雅氏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声音变得沙哑而飘忽:“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等太子死,我先要疯了……” 她忽然抓住芳苓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告诉那边……不管用什么方法!收买、胁迫、硬闯!必须把药送进去!这一次,不成,便死!” 芳苓抬头,见她眼底血丝密布,神色已近乎狰狞,忍不住劝道:“小主,要不要再等等?奴婢总觉得这机会来得太巧,怕是……” “等?”乌雅氏骤然打断,声音尖利,“再等下去,太子就要登基了!到时候你我还有活路吗?” 她一把抓住芳苓的衣襟,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疯狂,“横竖就在这一次!成,便是滔天富贵;败……也不过是个死!” 芳苓被她眼中决绝的寒光慑住,再说不出话,只得重重磕头:“奴婢……遵命。” 乌雅氏鬆开手,缓缓抚平衣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 “去吧……告诉那人,若失手,他的家人……一个都別想活。” 芳苓忍著疼痛,感受到乌雅氏指尖的冰冷和颤抖,心中一片冰凉。 “是……奴婢,奴婢再去想办法……”芳苓的声音带著哭腔,她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万丈深渊,但她已没有回头的能力。 乌雅氏鬆开手,无力地挥了挥,示意她退下。 待殿內重归寂静,她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臂,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必须成功……必须……”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孔不入的恐惧和即將崩溃的预感。 *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个略显尖锐而陌生的声音。 “乌雅小主可在?內务府遣奴才来传个话。” 乌雅氏哭声一滯,慌忙用袖子擦了把脸,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內务府的人平日从不主动踏足她这偏僻角落,今日竟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来了? 她强撑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哑声道:“进……进来吧。” 一个穿著藏青色宫袍、麵皮白净的中年太监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眼神扫过屋內略显狼藉的景象时,没有丝毫波动。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太监。 “公公有何事?”乌雅氏心中忐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太监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並不展开,只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奉內务府令,並遵乌雅府上诸位族老一致决议,特来知会小主一声。” 乌雅氏的心猛地一跳:“族老决议?什么决议?” 太监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冰冷:“经乌雅氏族中合议,认为小主入宫以来,言行多有失检,未能光耀门楣,反累及家族清誉。 族老们一致决定,即日起,將小主之名……从乌雅一族族谱中剔除。 此后,小主之事,与乌雅一族再无干係。府上也会停止一切供给。” “什么?!”乌雅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蹌著后退一步,险些摔倒在地,“逐出族谱?不……这不可能!我是宫里的嬪妃!他们怎么敢……” 第398章 家族大於一切 那太监仿佛没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依旧平板无波地说道:“族中已具文书呈报內务府备案。奴才话已传到,告退。” 说完,他微微躬身,带著两个小太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留下乌雅氏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明明是大白天,乌雅氏却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被逐出族谱? 这意味著她不再是乌雅家的女儿,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和名分。 在这深宫里,一个没有家族支撑、甚至被家族拋弃的庶妃,往后会是什么下场?她连那点微薄的娘家补贴都没有了! “不……不会的……他们不能这么对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 与此同时,乌雅府正厅 几位族老围坐在紫檀木八仙桌旁,人手一盏酸梅汤,个个神清气爽,眉梢带喜。 “总算是……把这尊瘟神送走了!”二叔公捋著白鬍子,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三叔婆捏著帕子按了按眼角,也不知是真是假地唏嘘:“唉,说起来也是咱们家出去的姑娘,怎么就……就这么能惹祸呢!” “快別提『咱们家』了!” 坐在上首的族长,乌雅氏如今的当家主事乌雅·赫寿猛地一摆手,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从今日起,乌雅氏是死是活,与咱们全族再无干係。 传话下去:凡族中子弟,谁敢再与她暗中往来——直接打断腿扔出祠堂!” 眾人顿时噤声,连连点头。 確实不敢再提了。 想想就后怕! 那位在宫里的“庶妃娘娘”,简直是行走的惹祸精、人形的炸药包! 前些年太子爷以雷霆手段整顿內务府包衣世家时,乌雅家就差点被掀了个底朝天。 这些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喘过气,势力早已大不如前,全指著低调做人、小心行事,盼著哪天能再得圣心。 偏宫里那位祖宗不省心! “上次那『安神茶』的事儿,你们可知那药是怎么送进去的?” 赫寿压著嗓子,手指关节敲得桌面篤篤响,“她竟敢!竟敢买通了一个远房旁支在宫里当杂役的小子!那小子蠢得掛相,差点就在神武门被侍卫搜身逮个正著!” “哎哟我的老天爷!”三叔婆嚇得手里的酸梅汤都洒了出来,“这要是查出来……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何止!”二叔公气得鬍子直抖,“这次是往宫里送药,下次呢?她是不是还敢往里运刀子、运火銃? 她是不是想把这闔族上下一百多口人的脑袋,都掛在她的裤腰带上耍著玩?!” 厅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知了有气无力的鸣叫。 每个人脑海里都浮现出菜市口那血淋淋的场景,不由得齐齐打了个寒颤。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 赫寿斩钉截铁,一锤定音,“趁她这回只是坑害个把嬪妃,没真把天捅破,咱们抢先一步,把这孽障彻底从族谱上除名! 往后她是死是活,是荣是辱,都与乌雅氏无关! 朝廷真要追究,咱们也有话可说——此乃家族弃子,其行止与家族无涉!” “对对对!族长英明!” “早该如此!真是祖宗保佑,让她没真闹出人命!” “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眾人纷纷举杯,以酸梅汤代酒,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杯盏碰撞间,气氛终於活络起来,开始有说有笑,商量著晚上要不要再加两个菜,小小“庆祝”一下。 * 厅內的气氛虽稍缓,但几位族老眉宇间仍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后怕。 五叔公放下茶盏,嘆息一声,打破了短暂的轻鬆。 他语气复杂,“从前她在宫里,虽说性子骄纵些,行事荒唐些,也不过是女儿家爭风吃醋,丟些顏面,破费些银钱。 咱们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能帮衬也就帮衬了,只当是破財消灾,盼著她能吃一堑长一智,安分些度日。” 四叔婆用帕子摁了摁嘴角,接口道:“可不是么!往日里她变著法子往宫里捎信要钱要物,咱们哪次不是紧著好的往里头送? 就盼著她哪怕不得宠,也能安安稳稳的,別惹出大是非,便是对得起她早去的爹娘了。” 族长赫寿闻言,脸色却陡然一沉,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帮衬?安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皇上、太后乃至太皇太后或许只当是后宫妇人无知爭宠,一笑置之。 可如今呢?她竟敢胆大包天到往宫里夹带私药!那是什么?那是禁药!是祸乱宫闈、谋害嬪妃的脏东西!”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环视著在场诸位族老:“这次是她运气好,没闹出人命,也没被当场拿住铁证! 可下次呢?谁能保证她下次还能有这般『好运』? 那药是怎么进去的?用的是我们乌雅家旧日的关係,走的是我们乌雅家勉强维持的门路!一旦深究,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一次是送药,下一次若她昏了头,弄出更骇人听闻的东西呢?” 赫寿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届时雷霆震怒之下,谁还管你知情不知情?谁还管你是不是『只是帮衬』? 一个『勾结宫嬪、窥探禁中、意图不轨』的罪名扣下来,那就是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大祸!” 这话如同冰水泼下,让刚刚升起一丝温情的眾人瞬间如坠冰窟,那点残存的不忍立刻被巨大的恐惧所淹没。 “族长所言极是!”一位一直沉默的族老猛地抬头,脸色发白,“这不是儿戏,更不是破財就能消的灾了! 这是在拿全族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给她做赌注!我们赌不起,也绝不能赌!” “对!绝不能赌!”眾人纷纷附和,態度变得无比坚决。 “以往给银子、打点关係,是情分,是盼她好。如今她自寻死路,竟敢触碰宫规国法的底线,便是自绝於家族!” 赫寿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今日起,乌雅氏没有这个女儿! 所有与她相关的旧人、旧路,全部彻底清理乾净,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这不是我们心狠,这是断尾求生!” “为了乌雅氏的传承,必须如此!” 这一刻,所有犹豫、所有怜悯都被彻底斩断。 家族的生存压过了一切。 第399章 困兽之斗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乌雅氏顺著柱子缓缓滑坐到地上,浑身冰凉。 她被拋弃了。 彻彻底底地,成了一枚无用的、甚至危险的弃子。 家族这棵她倚仗了大半生的大树,在她最摇摇欲坠的时刻,不仅没有伸手扶她一把,反而亲手挥刀,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牵连。 就在这灭顶的绝望中,另一张脸孔浮现在她脑海——佟佳氏。 那个轻而易举就夺走了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那个孩子……她甚至没能亲手多抱几次。 她挣扎了这么多年,费尽心机,却始终只是个庶妃,而她的孩子,却要唤別人“额娘”…… 家族、位份、孩子……她曾经渴望、爭夺、倚仗的一切,在瞬间灰飞烟灭。 她什么都没有了。 前途?那是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冰冷死寂的路,无非是在这四方的宫墙內,慢慢熬干,慢慢腐烂,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许连个记得她的人都不会有。 “呵……”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紧接著,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癲狂,她笑得浑身颤抖,眼泪都笑了出来,可那眼泪却比哭还要难看。 “哈哈……哈哈哈……没了……都没了……” 她歪倒在地,髮髻散乱,珠翠歪斜,模样狼狈又疯狂,“好啊……好得很!” 宫女被她这模样嚇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只会惊恐地看著她。 笑了好一阵,乌雅氏才渐渐止住。 她坐起身,脸上疯狂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冷静。 那双曾经闪烁著野心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横竖……以后的日子都是那样了。” 她轻声自语,语气平静得可怕,“一眼望不到头,和死了有什么分別?” 她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甚至抬手抿了抿鬢边的碎发。 她走到梳妆檯前,看著镜中那个面容憔悴却眼神骇人的女人,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既然活著没了指望,” 她对著镜子,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淬著剧毒,“那便拖著最尊贵的那一个一起下去吧。” “黄泉路上……”她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光亮,带著一种病態的满足感,“有太子殿下陪著,我也不算亏了。” 她打开那个暗格,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油纸包著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异常清醒。 这一次,她不再恐慌,不再犹豫。 她知道机会渺茫,知道很可能失败,知道下场会是万劫不復。 但她不在乎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乌雅氏紧紧攥著那冰凉刺骨的瓷瓶,仿佛握住了一根能將她从无边绝望中暂时拖出的浮木,儘管这浮木本身浸满了剧毒。 那股破罐破摔的狠厉支撑著她,让近乎崩溃的神智奇异地凝聚起来,只剩下一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 那宫女见乌雅氏这般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冷静,反而比方才癲狂大笑时更令人胆寒。 她跪行两步,抱住乌雅氏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主子您醒醒!使不得啊!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您……您如今……” 她猛地剎住话头,意识到“九族”已与主子无关,更是急得口不择言,“就算不顾惜自身,也要想想……想想四阿哥啊!您若事发,四阿哥在贵妃娘娘那儿……” “闭嘴!”乌雅氏猛地一脚踹开她,眼神阴鷙得能滴出水来,“四阿哥?那是佟佳贵妃的儿子!与我何干?!她夺了我儿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宫女被踹得心口生疼,伏在地上哀哀哭泣,却不敢再劝。 乌雅氏胸口剧烈起伏,盯著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满腔的怨毒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就在这极致的愤怒中,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倏地钻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深宫里,盼著太子死的,难道只有她乌雅氏一个吗?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甚至將其认定为事实。 巨大的仇恨和绝望需要找到一个更庞大的目標来承载,也需要为自己孤注一掷的行动找到一丝虚妄的“同盟”感。 佟佳氏……高高在上、仪態万方的贵妃娘娘! 她虽然没有皇子,可她抚养著四阿哥,她的身后是庞大的佟佳一族,权倾朝野。 太子若在,她的养子永无出头之日,佟佳氏一族又如何能甘心? 虽然她不清楚背后那股能將人“顺利”安插进东宫的力量究竟有谁,运作到了哪一步,但有一点她几乎可以肯定——佟佳氏,绝对乐见其成! 甚至,那推手里,未必就没有景仁宫的影子! 否则,以佟佳氏在宫中的势力,上次云裳之事怎会如此轻易放过? 或许她早就知道,或许她正等著自己这把刀去替她开路! “呵……呵呵……”乌雅氏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算计和一种近乎同归於尽的快意。 一个更恶毒、更能让她在绝境中感到一丝快意的念头滋生出来。 “好啊……真好……” 她眼中闪烁著癲狂而算计的光芒,“若我成了,太子没了,天塌下来,总得有个高的顶著。 皇上震怒之下,彻查起来,我一个失了家族庇护、连孩子都被夺走的可怜庶妃,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和胆子?” 她几乎能想像到那时的场景,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带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她弯腰,竟亲手將嚇得瘫软的宫女扶了起来,甚至还替她拍了拍裙角的灰。 宫女受宠若惊,更是嚇得魂不附体。 “怕什么?”乌雅氏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诡异的温和,“你方才说的对,是诛九族的大罪。所以,我们得更小心些,不是吗?” 宫女惊恐地看著她,完全不明白主子的態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 第400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到时候,就算被锁拿入慎刑司,钉死了是她做的,她也要一口咬定,是受了佟佳氏的暗示! 是佟佳氏许了她好处! 就说……就说他们答应,若太子没了,就把她的孩子还给她,扶他的孩子上位! 宫女倒吸一口冷气,脸瞬间惨白如纸:“主子!这……如何!贵妃娘娘岂会……” “住口?”乌雅氏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她佟佳氏难道就乾乾净净? 就算此事她毫不知情,那又如何?这盆污水,她泼得我,我就泼不得她? 我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他们何曾给过我活路?如今我什么都没了,还怕什么?” 她越说,眼神越是亮得骇人:“到时候,就算查无实据,也能膈应得她食不下咽!皇上心里难道就不会留下一根刺? 太子一党难道就不会死死盯上她佟佳氏?若能因此扯下她一块肉来,让她也尝尝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乌雅氏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混乱的局面,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满足。 这妄念成了她最后的精神支柱。她不再去想成功的渺茫,也不再恐惧失败后的酷刑。 她甚至开始近乎虔诚地相信,自己这不自量力的疯狂一击,至少能在死前將这潭她早已搅不动的浑水,搅得更浑一些。 “横竖,”她轻轻摩挲著袖中那冰冷的瓷瓶,喃喃道,“我是不亏了。黄泉路上,若能拉著太子,再搅得他们不得安寧,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她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们想高高在上,乾乾净净?做梦!” 等著吧……谁也別想乾乾净净地看她的笑话。 * 殿內烛火摇曳,將乌雅氏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砖地上,宛如蛰伏的鬼魅。 方才那片刻的癲狂与算计已然沉淀,化作一种近乎凝固的森然决心。 她挥退了那名仍在瑟瑟发抖的宫女,殿內重归死寂,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还需要一件东西。 一件能在最后时刻,將水彻底搅浑,能將佟佳氏乃至更多人拖下水的“铁证”。 乌雅氏缓缓走到梳妆檯前,目光扫过那些金银玉饰,最终落在一根素银的簪子上。 她拔下簪子,尖锐的尾端在烛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没有丝毫犹豫,她用簪尖狠狠刺向自己的指尖。 十指连心,剧烈的痛楚让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但眼底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饱满欲滴。 她寻来一小块质地坚韧的宫內特供纸——这是平日用来描摹样或记录些私密方子的,不易破损。 她將指尖的血珠小心翼翼地点在纸上,看著那抹红晕缓缓晕开。 提笔? 不,无需笔。 她直接用那犹在渗血的指尖,蘸著那浓稠的、带著自身体温与恨意的液体,一字一句地书写起来。 字跡因用力与疼痛而略显颤抖,却更添了几分悲愴与真实的意味。 “罪人乌雅氏,泣血叩首:” “贵妃佟佳氏,表面贤德,实则蛇蝎。自奴入宫,屡受其胁迫威逼,动輒以家族、以四阿哥相挟。奴人微言轻,惶惶不可终日。” “今,其更以罪人之性命与前程为饵,威逼利诱,命罪人行大逆不道之事,谋害储君,以图其养子四阿哥之位。 奴深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然其势大,奴如螻蚁,无力反抗,唯有从命……” “若罪人事发,必乃灭顶之灾,此血书为证,字字皆乃佟佳氏之罪状!罪人死不足惜,唯求天日昭昭,勿使真凶逍遥,玷污圣听,祸乱朝纲……” 她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字都灌注了全部的怨毒与绝望,將自己完全塑造成一个被权势所迫、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她甚至“情真意切”地编造了几次佟佳氏“暗示”与“威逼”她的细节,时间、地点、旁证,模糊却又引人遐想。 写毕,指尖的血已有些凝固,她再次用力挤压,按下了一个模糊却触目惊心的指印。 她拿起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血书,轻轻吹乾其上未凝的血跡,看著那暗红色的字跡,满意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 “藏得越深,搜得越费力,便越像是真的……” 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到时候,就算他们明知是假,这盆污水也足够她佟佳氏喝一壶了!” 她起身,仔细环顾殿內。 最终,她选中了床边一块有些鬆动的地砖。 她用簪子小心撬开地砖,將底下的一点浮土抹平,把血书用另一张乾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放了进去,再將地砖严丝合缝地压回原处,甚至细心地將边缘的灰尘抹匀,看不出丝毫痕跡。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作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梳妆檯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骇人,嘴角噙著一丝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她轻轻抚摸著袖中那致命的瓷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与此同时,京中佟佳府邸。 已是深夜,书房內却依旧烛火通明。 佟国维並未如往常般批阅公文,而是负手在房中踱步,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不知为何,今夜他心绪不寧,胸腔里那颗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一股没来由的恐慌感如同阴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涌入,却未能吹散他心头的躁鬱。 宫中近日並无大事发生,太子安稳,皇上圣体亦康健,前朝后宫看起来风平浪静。 可越是这般平静,他越是觉得不安。 他猛地转身,沉声唤道:“佟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老管家立刻上前:“老爷。” 佟国维的目光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宫里……那边,我们最后那条线,处理乾净了吗?” 佟忠躬身回道:“回家老爷,早已按您的吩咐断了。所有明面、暗地里的人手,能撤的早已撤出,不能撤的……也確保他们绝无可能攀扯上府里和娘娘。” “確保?”佟国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拿什么確保?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过快的心跳,沉声道:“再派人去!所有可能与乌雅氏、与钟粹宫有过丝毫牵连的线,不管埋得多深,不管现在还有没有用,全部斩断! 一丝一毫的痕跡都不能留! 记住,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我们一定不能波及贵妃娘娘!”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娘娘在宫里,就是咱们佟佳一族最大的保障和指望!绝不能让任何污糟事沾上景仁宫的门楣!” 幕僚连忙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办,必定做得滴水不漏。” 第401章 反水 与此同时,毓庆宫后殿一间偏僻的耳房內,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小太监小栗子蜷缩在冰冷的砖地上,身子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面前,太子乳母凌嬤嬤面无表情地站著,眼神锐利如刀。 而太子身边最得力的首领太监何柱儿,则抱著胳膊倚在门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圆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凶神恶煞。 小栗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进东宫才不到两个月,是了大力气,走了不知哪条门路才塞进来的。 当初找上他的人说得天乱坠,只道是“太子殿下仁德,东宫差事轻省,赏钱又多”,只需他“偶尔留意殿下言行,回稟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即可。 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娘还病著,急需银钱,鬼迷心窍地便应了下来。 进来后才发现,太子殿下何止是“仁德”,对待下人是极宽和的,从未无故打骂,份例赏赐也从不剋扣。 他甚至还暗自庆幸,觉得这真是掉进了福窝里,只盼著好好当差,多攒些钱寄回家去。 可几天前,那条隱藏的线突然动了。 传来的不再是询问太子起居读书的寻常话,而是一个冰冷的、用极小字写成的指令,和一小包用蜡封好的东西——让他寻找机会,將这东西混入太子的饮食中。 他当时腿就软了,差点瘫在原地。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谋害储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那一刻才恍然惊觉,自己踏上的根本不是一条富贵路,而是一条直通鬼门关的断头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敢做,可更不敢不做。 对方拿他的家人性命相胁,他毫不怀疑那些人的手段。 整整两日,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看著太子殿下温和的笑容,只觉得心如刀绞,备受煎熬。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一丝尚未泯灭的良知占了上风。 他想著太子平日的宽厚,想著东宫森严的守卫,想著事情败露后自己和家人的悽惨下场……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於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倒戈。 他趁著一次单独碰到何柱儿的机会,几乎是扑倒在地,將那张写著指令的纸条和那包毒药高高举过头顶,语无伦次地哭求饶命,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这里。 “说!”凌嬤嬤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鞭子一样抽在小栗子的神经上,“把你知道的,一字不落,再说一遍!是谁联络的你?如何递送消息?那东西,又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小栗子涕泪横流,磕磕巴巴地重复著:“是……是钟粹宫的……乌雅小主宫里的人……但、但不是直接给的…… 是通过……通过御园西角门第三个石墩子底下……塞、塞砖缝里……奴才每次都是去那里取……放、放钱也是在那儿……” 何柱儿冷哼一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乌雅氏?她倒是有泼天的胆子!除了她,还有谁?给你银钱,许你好处,让你干这杀头买卖的,就她一个?” “奴才不知道!奴才真的不知道啊!” 小栗子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从头到尾,只、只知道是乌雅小主那边的人……每次传话都不一样人,遮遮掩掩的…… 奴才入宫前,是、是外面一个远房表叔引荐的,说是有门路……奴才只是想多挣些银子,万万没想到是要做这等事啊!求公公、嬤嬤明鑑!求殿下开恩!” 他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恐惧和后悔如同两只大手,快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揉碎。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这皇宫里的富贵,底下竟是如此吃人的陷阱。 何柱儿与凌嬤嬤交换了一个眼神。 凌嬤嬤微微点头,示意这小太监不像在说谎,至少他知道的部分,恐怕確实只有乌雅氏这一条线。 何柱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如泥的小栗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千钧之力:“你若是想活,就管好你的嘴,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不敢!奴才万万不敢!” 小栗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保证,“奴才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给的!奴才以后只忠心殿下,再不敢有二心!” “哼,”何柱儿直起身,对凌嬤嬤道,“嬤嬤,先把他看起来,看严实了。我去回稟殿下。” 昏黄的灯光下,小栗子如同虚脱一般,瘫在地上,只剩下细微的啜泣声。 *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退出那间昏暗的耳房,合上门扉,將小栗子压抑的啜泣声隔绝在內。 他站在廊下,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屋內的窒闷,也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感慨。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他低声喃喃,想起两个月前,这个小栗子刚被分派到毓庆宫不久,胤礽某次无意间瞥见他当差后,便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何柱儿,新来的那个小太监,瞧著倒是有趣,多留意些。” 他当时还有些不解,一个小小杂役,有何值得“留意”的? 如今想来,殿下那双看似温和的凤眸,早已洞察了蛛丝马跡。 这小栗子確实不像个精细的探子,行事甚至有些蠢憨,或许正是这份“不像”,才让他成功混了进来。 也幸亏他这份蠢憨和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一接到那要命的东西,不是硬著头皮去执行,而是嚇得魂飞魄散地跑来坦白。 何玉柱整理了一下衣袍,定了定神,快步走向太子的书房。 * 书房內,灯火葳蕤,烛光柔和地洒落,將紫檀木书架和案几映照得温润如玉。 胤礽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持一卷书,神情专注而寧静。 跳跃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睫微垂,更显得他气质温文尔雅,宛如一幅精心绘製的古画,静謐而美好。 听到脚步声,胤礽並未抬头,只轻轻翻过一页书,声音温和如春风:“都问清楚了?” 第402章 损失惨重的佟佳氏 何玉柱躬身,將小栗子的供词仔细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嚇破了胆,不像作偽。所知应仅限於乌雅氏那条线。” 胤礽听罢,神色未变,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听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放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烛光下那双手指节修长,白皙如玉。 “他家里,还有个多病的老娘和一个幼弟,住在京郊榆树巷。” 胤礽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孤已让额楚派人去『照看』起来了,免得被狗急跳墙之辈拿去做了文章。” 何玉柱心中一震,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殿下竟连一个小太监的底细都摸得如此清楚,並且早已不动声色地布下了后手! 这份心思縝密、深谋远虑,远超常人想像。 他连忙道:“殿下仁慈!如此,那小栗子便可安心了。” “去吧,”胤礽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文字上,“告诉他,他的差事不变,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边若有指令,依旧接著,只需第一时间报与你知即可。 至於他的家人,让他不必忧心,孤自会保他们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嗻。”何玉柱心领神会,这是要放长线,稳住对方,甚至……反向利用。 * 一刻钟后,何玉柱再次出现在小栗子面前。 此刻的小栗子如同惊弓之鸟,缩在角落。 何玉柱看著他,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著威严:“你的小命,是殿下赏的。殿下仁德,非但没治你的罪,还替你考量周全。”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你远在京郊榆树巷的老娘和幼弟,殿下已派人暗中保护起来了,必不叫他们受了牵连委屈。 往后,你每月份例之外,殿下还会额外赏一份银钱,足够你养家餬口。” 小栗子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震撼。 他原以为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不仅饶恕了他,竟还將他的家人保护得如此周到! 这份恩情,如同再造! 巨大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衝垮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殿下大恩!奴才……奴才这条贱命就是殿下的! 从今往后,奴才只忠心殿下一人,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何玉柱点了点头:“记住你的话。好好当差,殿下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 与此同时,毓庆宫另一处更为隱蔽的厢房內,门窗被厚厚的毡布遮挡,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墙角一盏如豆的油灯提供著微弱照明。 这里或坐或臥著三四个人,皆是宫女太监打扮,个个面色灰败,眼神麻木,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他们已被关在这里数月之久。 他们是佟国维费了不少心思,借著一次宫內人员调动的机会,精心挑选並送进东宫的。 任务明確:日常留意太子言行,传递消息,並在“必要时刻”听从指令,推波助澜。 本以为背靠佟佳氏这棵大树,又在太子身边这等紧要处当差,前途自是不同。 谁知,他们的噩梦从踏入东宫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就在他们报到当晚,行李还没归置妥当,就被几个面无表情、手脚却异常利落的太监“请”到了这里。 没有审问,没有拷打,甚至没有人大声呵斥他们。 只是被关著,一日两餐粗茶淡饭,无人理会,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这种无声的、漫长的、不知尽头的囚禁,比任何酷刑都更能瓦解人的意志。 最初的惊惧、不甘、谋划,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死寂中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麻木。 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偶尔,为首的太监只是平静地告知:“殿下仁厚,念尔等初来,特准在此静心学习东宫规矩,未经允许,不得外出。” 然后,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 这一“学”,就是好几个月。 每日有人按时送饭送水,却从不与他们多说一句话。 无论他们最初是试图辩解、套近乎、还是假装病重,得到的都是彻底的沉默。 他们就像被遗忘在了这方寸之地。 时间久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变成了焦躁不安,继而演变成深深的恐惧,最后,只剩下如今这潭死水般的麻木。 他们甚至没见过太子几次,但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却比任何严刑拷打更让他们崩溃。 偶尔,胤礽会从他们的房前经过,去往后面的小书房。 他们只能透过窗缝,看到一个身著杏黄袍服的挺拔身影,步履从容,气质温润如玉。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极致温和的人,却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寒意。 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气势,像极了御座上的那一位。 他们早已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甚至害怕被放出去——出去了,又能如何? 任务失败,佟佳氏那边会如何对待他们? 而太子,又真的会放过他们吗? * 主殿书房內,胤礽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真心实意的、轻鬆愉快的弧度。 何玉柱悄步上前,低声稟报:“殿下,那边几个,近日安静得很。” “嗯。”胤礽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著光滑的书脊,“佟佳氏这次,算是折了几根不错的爪子。” 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欣赏,“佟国维倒是会挑人,这几个,若是放对了地方,都是能办事的。可惜了。” 何玉柱连忙躬身,脸上也带著笑:“全赖殿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那佟佳氏自作聪明,反倒让咱们顺藤摸瓜,將他们安插进来的几条线,连同宫里头一些不起眼的钉子,一併清理了个乾净。” 他顿了顿,语气更恭敬了几分,“殿下运筹帷幄,奴才佩服。” 胤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踱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情颇好。 借著清理这几个钉子的机会,他顺藤摸瓜,不动声色地將佟佳一族近年来渗透进宫內、尤其是靠近毓庆宫的一部分势力梳理了一遍,该调离的调离,该閒置的閒置,该“恩赏”出宫的就恩赏出宫。 一番动作下来,既剔除了隱患,又未曾引起大的波澜。 想到佟国维那老傢伙得知辛苦布置的暗线不仅全军覆没,还连带损失了不少外围人手时的表情,胤礽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第403章 谋算 佟国维点了点头,但眉间的忧虑並未散去。 他最初確实存了几分借刀杀人的心思,默许甚至轻微助推了某些“巧合”,让乌雅氏那条线能稍微靠近东宫一些。 他想著,若那蠢妇真能得手,自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若不能,反正一切都是乌雅氏自作主张,与佟佳氏毫无干係。 这本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千算万算,他万万没算到乌雅家竟如此果决狠辣,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將乌雅氏逐出了族谱! 这一步,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预想。 那女人愚蠢、短视且疯狂,根本不堪大用! 如今她家族弃她,儿子被夺,位份无望,儼然成了一条濒死的疯狗,谁离得最近,她必然扑上来咬谁! 书房內重归寂静,佟国维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响,如同擂鼓,一声声,敲击著不祥的预兆。 * 与此同时,索额图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相较於佟国维府上的焦灼不安,索额图的书房內则瀰漫著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红木桌案上摊开著几分公文,一旁的珐瑯彩茶杯里裊裊冒著热气。 索额图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听著心腹长隨低声稟报宫外最新的动向,特別是乌雅氏被逐出族谱以及佟佳府邸近日异常的人手调动。 “好!好!” 他连声道,眼角眉梢都带著几分舒坦,“他佟国维也有今日!终日打雁,倒叫雁啄了眼!乌雅氏那个蠢妇倒是歪打正著,给他们找了天大的麻烦!” “乌雅家倒是壮士断腕,可惜,晚了三秋了。” 他慢悠悠地品了口热茶,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佟国维那老小子,这会儿怕是急得火上房了吧?哼,活该!” 长隨低声附和:“正是。听闻佟公近日心绪不寧,府內戒备森严,出入盘查都紧了许多。” “他能不紧吗?”索额图嗤笑一声,將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平日里仗著宫里有贵妃,族中势大,一天天没事净给太子爷找事儿,变著法儿地给殿下添堵,惹得殿下心烦! 如今玩火自焚,想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想越觉得痛快。 佟佳氏与太子一系明爭暗斗多年,虽表面维持著君臣尊卑,但佟国维那些小动作、佟佳贵妃在宫內若有似无的掣肘,都让索额图憋了一肚子火。 尤其是那位贵妃娘娘,抚养著四阿哥,心思莫测,实在是东宫的一大隱患。 如今他们自己內部出了这么大个紕漏,简直是瞌睡送了枕头来。 不过,仅仅是看笑话,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索额图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动了心思。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佟国维现在想把自己摘乾净,一门心思扑在灭火上……咱们可不能让他这么清閒。” 长隨立刻躬身:“爷的意思是?” “得再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 索额图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省得他们总有空閒盯著东宫,琢磨那些不上檯面的东西。这帮不要脸的玩意儿,不给他们找点麻烦,他们就不知道消停!” 他几乎是立刻就在脑中勾勒出了几个方案:或许可以让人在合適的场合,“不经意”地提一提乌雅氏昔日与景仁宫的些许“渊源”; 或者暗中推动几位御史,风闻奏事一下外戚过於“关心”宫闈之事; 再不然,將佟佳氏最近一些不算紧要的小错处放大些捅出去…… 总之,务必要让佟佳氏手忙脚乱,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然而,这念头刚升起来,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想起胤礽近些年愈发沉稳持重的模样,处理政务也越发有自己的章法。 索额图是真心疼胤礽,这孩子是他看著长大的,是他赫舍里氏一族未来的全部指望。 他恨不得將所有对殿下不利的因素全都扫除乾净。 但他也深知,如今的胤礽已非昔日需要他事事呵护提点的稚童,胤礽有自己的打算和考量。 “罢了……”索额图最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殿下如今……自有主张。老夫若动作太大,反而可能打乱殿下的布局,平白惹殿下不快。” 他摆了摆手,对长隨道:“暂且按兵不动。给咱们的人都提个醒,近期都收紧皮子,谨言慎行,看好自己的差事,別在这个时候出去惹是生非。 佟佳氏那边……哼,他们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咱们只管看好戏便是。” “嗻。”长隨恭敬应下。 索额图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却飘向了皇宫的方向。 他虽然决定暂时不加干预,但心中的算盘並未停止。 扳倒佟佳氏非一日之功,必须等待最致命的一击。 “且让你们再得意几日……”他低声自语,嘴角噙著一丝冷嘲。 *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索额图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一抹浓重的忧虑攀上眉头,取代了方才的畅快。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和摇曳的影,重重嘆了口气。 无他,胤礽年岁渐长,已快至大婚之龄。 寻常皇子到了这个年纪,皇上即便不立刻指婚,也早该有所考量,放出些风声,让內务府和礼部开始预备。 可如今,乾清宫那边关於太子妃人选,竟是一丝消息也无,杳无音讯。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唉……”又是一声长嘆,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索额图福晋端著一盏新沏的参茶轻轻走进来,见他这般模样,便將茶盏放在桌上,柔声问道:“老爷方才还高兴著,怎地又愁上了?可是又为了太子殿下的事?” 索额图回过身,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眉头紧锁:“殿下眼看就要……可这婚事,皇上至今不提不念,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安稳啊。 莫非……皇上心中另有考量?” 这是他最不愿想,却又无法不想的可能。 他越说越急,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寻常宗室子弟这个年纪早就定了亲,咱们殿下可是储君!再拖下去,朝野上下不知要传出多少閒话!” 福晋闻言,却微微一笑,语气温缓:“老爷这是关心则乱。依妾身看吶,皇上未必是另有考量,倒更像是……捨不得。” “捨不得?”索额图一怔。 “老爷怎么糊涂了?” 福晋轻声道,“您想想,殿下是皇上亲手带大的,陛下对殿下如何,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春天怕著凉,夏天怕暑热,餵药都要亲自尝一口温冷。 那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珍宝。 殿下自幼体弱,陛下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如今眼看殿下长成,风姿卓然,温润如玉,陛下既是君父,亦是寻常父亲,心中定然是不舍的。 这婚事拖上一拖,只怕是陛下想多留殿下几年,承欢膝下呢。” 索额图听著她的话,神色稍霽。 其实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只是身处局中,难免患得患失。 *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眼角细纹格外清晰。 索额图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沉默了良久。 窗外春虫唧唧,更衬得室內一片静默。 他脑海中闪过胤礽从小到大的模样。 “罢了,” 索额图终於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沉稳与决然,“急也无用。皇上自有圣裁,咱们做臣子的,谨守本分便是。”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东宫那盏或许还未熄息的灯火。 “横竖,”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如山,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殿下身后,还有我们赫舍里家。 只要我赫舍里·索额图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赫舍里一族尚未死绝,便会倾尽全力,护持殿下周全。” 福晋见他如此,心中亦是酸楚。 她轻轻走上前,將温热的参茶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声音放得愈发柔和:“老爷的心思,妾身都明白。 您对殿下的心,天地可鑑。只是,越是这个时候,您越要保重自己。 若您先急坏了身子,岂不是更让亲者痛仇者快?” 她顿了顿,见索额图神色微动,继续温言道:“陛下对殿下的疼爱,绝非作假。 这婚事迟迟未定,或许真有陛下捨不得殿下早早成家立府的缘故在里头。 咱们殿下那般品貌,满京城里也寻不出第二个来,陛下多看顾几年,也是人之常情。 咱们若是催得太紧,反倒不美,显得咱们赫舍里家沉不住气,或是……別有企图似的。” 福晋又道:“眼下宫里宫外风波不断,佟佳氏那边自顾不暇,咱们更需冷静,以静制动。 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只要不行差踏错,这位置便稳如泰山。 咱们要做的,是替殿下扫清周边的魑魅魍魎,而不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老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索额图长长吁出一口气,伸手端起了那盏早已温凉的参茶,呷了一口。 微苦的茶味在口中瀰漫开,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你说得对。”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沉稳,“是老夫有些心浮气躁了。这个时候,確实不能自乱阵脚。” 福晋见他终於想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正是这个道理。老爷能这样想,妾身就放心了。” * 毓庆宫主殿內,烛火明亮。 胤礽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嵌碧玉的棋枰前,指尖拈著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姿態閒適。 枰上棋局已至中盘,黑白双子纠缠廝杀,看似胶著,实则白棋已隱隱佔优,一条大龙即將被合围屠戮。 他並未看向棋局,目光悠然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一名穿著青色袍服、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太监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內,垂手侍立在几步开外。 胤礽並未转头,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钟粹宫那边……动静如何?” 太监的声音又轻又平,毫无波澜:“回主子话,乌雅庶妃今日午后收到家书后,闭门不出,期间摔了一套茶具,责罚了一名宫女。 戌时三刻,其心腹曾试图接近东华门,被咱们的人拦了回去,並未接触到来接应的人。” “哦?家书?” 胤礽眉梢微挑,落下一子,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看来乌雅家是彻底断了念想,弃车保帅了。也好,省得孤再多费手脚。” 太监继续稟报:“另,佟府那边,一个时辰內派出了三拨人,皆是往几个往日与乌雅家或宫內某些低等僕役有牵连的暗桩去,看样子,是在紧急扫尾。” “扫尾?”胤礽轻笑出声,终於將目光从烛火上收回,看向棋盘,指尖的白子精准地落在了一个致命的位置上,“现在才想起来扫,不觉得太晚了些么? 蛛丝马跡既已露出,再想抹去,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轻轻提起几枚被吃定的黑子,放在棋罐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佟佳氏……处理得还算乾净。” 殿內寂静片刻,只有棋子偶尔落下的轻响。 胤礽的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他缓缓扫过棋盘。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俊美无儔,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也好,正好让孤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魎,急著跳出来。” 现在,还早,棋要一步一步下,网要一步一步收。 “继续盯著。”胤礽吩咐道,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淡漠,“钟粹宫那边,让她动。孤倒要看看,她还能演出什么好戏。 佟府和其他几家……他们越是忙乱,露出的破绽才会越多。” “嗻。”太监躬身领命,依旧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胤礽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局,优雅地落下最后一子,彻底屠灭了黑棋的大龙。 他看著满盘皆输的黑子,心情颇好地弯起了唇角。 这宫里的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04章 挑剔的麻子哥 乾清宫內烛火摇曳,春风透过微开的窗隙带来一丝凉意。 康熙將手中又一份秀女名册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嘆了口气。 梁九功捧著新沏的碧螺春悄步上前,轻声道:“皇上,歇会儿吧,这都看了一晚上了。” 康熙端起茶盏,却迟迟未饮,目光仍停留在那些名册上:“梁九功,你说……这满蒙八旗的贵女,难道就挑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 梁九功赔笑道:“皇上说笑了,这些姑娘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品格。” “朕知道她们都好。”康熙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焦躁,“可就是总觉得……差那么一点意思。” 烛火摇曳,映著康熙微蹙的眉头。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也跟著嘆了口气——这几个月来,皇上为太子选福晋的事,真是把满蒙八旗的贵女名册翻来覆去筛了无数遍,却始终没有一个能让他完全称心的。 康熙屈指敲了敲名册,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满:“这瓜尔佳氏的女儿,性情是温婉,可身子骨是不是太单薄了些? 不成不成!保成自个儿的身子就需要人仔细呵护,难道將来还要他分心去照顾福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老父亲式的忧心忡忡,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殿下深夜为病弱的福晋忧心煎药的场景。 梁九功忙躬身道:“皇上说的是,太子爷身边確实该有个康健体贴的福晋。” 康熙又抽出另一本册子,翻了两页:“赫舍里氏这个……家世是没得说,模样也周正,可朕听说她性子太过沉闷,保成本来就喜静,再配个闷葫芦,毓庆宫岂不是要变成佛堂了?” 梁九功忍俊不禁,又赶紧憋住:“皇上思虑的是,太子爷虽爱清净,却也喜欢有人能说说话。” “还有钮祜禄氏这个,”康熙拿起硃笔在名册上点了点,“骑射功夫是好,活泼伶俐,可是不是太跳脱了些? 保成需要静养,她要是整天拉著保成跑马射箭,那可怎么好?” 梁九功偷偷擦了擦汗:“皇上圣明,太子爷的身子最要紧。” 康熙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朕也知道这些姑娘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样貌、才情、品性都没得挑。 可一想到是要配给保成,就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 梁九功小心翼翼道:“皇上爱子心切,自然要求高些。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大著胆子说,“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呢?就是宫里的娘娘们,也各有各的脾气不是?” 康熙瞪他一眼:“朕的保成能一样吗?他从小体弱,心思又细,定要找个能体贴入微、知冷知热的不可。 既要温婉贤淑,又不能太过木訥; 既要活泼可人,又不能太过浮躁; 既要家世相当,又不能仗著娘家势大;既要容貌出眾,又不能太过妖嬈……” 梁九功听得头都大了,心里暗道:这哪是选福晋,这是要找个仙女下凡吧? 面上却只能赔笑:“皇上说的是,太子爷金尊玉贵,自然要配最好的。” 春夜的微风从窗隙溜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康熙望著跳跃的烛光,忽然有些出神。 梁九功轻声道:“太子爷若是知道皇上这般为他操心,定会感念不已。” 康熙嘆了口气,又翻开一本名册,指著某处道:“这个家世是好,可朕听说性子太过活泼,保成喜静,怕是处不来。” 翻过一页,又摇头:“这个倒是文静,可身子太单薄,將来怎么替保成打理东宫?” 第405章 大臣们:不辛苦,命苦 “最最关键的是身子骨!必须康健!绝不能是那等风吹就倒、药罐子不离手的!朕不是要选个人来让保成操心! 得是底子好,精气神足,能好好照顾保成,將来……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康熙一口气说完,端起旁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看著目瞪口呆的梁九功,淡淡道:“就按这个去找。 让內务府和那些满口夸讚的大臣们都仔细掂量掂量,若有合適的,再呈上来。若没有——” 他冷哼一声,“就不必拿些不合格的来糊弄朕!” 梁九功听得头皮发麻,他赶紧躬身,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喳……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將皇上的旨意一字不差地传下去。” 他心里暗想:这下,京里怕是真要人仰马翻好一阵子了…… 其实大家已经人仰马翻了。 * 紫禁城的春天本该是暖风和煦,可这几个月的朝堂却像是倒回了寒冬。 丹陛之下,几位鬚髮白的老臣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朝服里的蟒纹中去。 站在前排的某位大臣偷偷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里叫苦不叠:“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多那句嘴!提什么太子妃人选?真是鬼迷了心窍!” 回想起月前,太子殿下气色日渐红润,偶尔还能在御前陪同议政,瞧著確实是大好了。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是满心欢喜,一则为国本稳固,二则……谁家没有几个適龄的格格? 若是能攀上东宫这门亲,那可是泼天的富贵和体面。 於是几位自詡有些老资格的重臣便试探著在奏对时提了提“太子年纪渐长,大婚之事宜早定”之类的话。 结果?结果就是被康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太子身子才將將好些,你们就急著让他劳神?安的什么心!” “朕看你们是太閒了!河道漕运的摺子批完了?西北的军报都看透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那日皇上阴沉著脸,字句如冰锥,砸得几位老臣晕头转向,顏面扫地。 下朝时,几位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悔不当初。 “罢了罢了,骂就骂吧,”当时还有人私下安慰自己,“皇上也是爱子心切。等內务府开始操持选秀,咱们把各家好姑娘的名帖递上去,皇上见了真人,自然就……” 可谁又能想到,那仅仅是个开始! 內务府倒是雷厉风行,紧锣密鼓地操办起来。 满蒙汉八旗,所有適龄的、家世相当的贵女名册画像如流水般送入乾清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一批精心筛选的名单被驳回了,理由是“资质平庸”。 第二批挑了又挑的送了进去,退回的批语是“欠缺点意思”。 第三批……连內务府总管都快哭出来了,那真是拔尖里的拔尖,结果皇上御笔硃批:“再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还不算最折磨人的。 最让大臣们头皮发麻的是每日早朝。 每当议完正事,皇上总会状似无意地提起这茬,然后用那种能冻死人的语气开始“閒聊”。 比如今天,议完西北粮草,康熙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底下鵪鶉似的臣子们: “说起来,朕近日看了不少秀女的名帖。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 眾臣心头一紧,来了! 康熙点出一个姓氏,那被点到的老臣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语气平淡,却愣是让人听出了嫌弃。 不等那大臣辩解,康熙又转向另一位:“这诗朕看了,辞藻华丽,就是这哀怨之气……是不是太重了些?东宫可不是伤春悲秋的地方。” 被点名的老臣脸都白了,他家姑娘不过是写了首闺阁诗,怎么就到“哀怨”了? 康熙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比骂人还让人难受:“朕原以为,诸位爱卿平日里治国理政都是能臣干吏,这家教门风自然也应是极好的。 如今看来……倒是朕期望过高了。” “臣等惶恐!”底下哗啦啦跪倒一片,心里都在哀嚎:皇上!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天仙啊!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大臣们如蒙大赦,几乎是互相搀扶著走出太和殿。 春风拂面,他们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王大人,您看这……” “別提了,李大人,老夫回去就让小女赶紧把诗稿烧了!” “造孽啊……当初到底是哪个起的头提议这事的?!”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这哪里是选太子妃,这分明是皇上拿著放大镜,在满天下挑剔未来儿媳妇,顺便把他们这些臣子放在火上反覆煎烤!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后悔,总之就是非常后悔。 只盼著皇上能早日找到那位符合所有严苛条件、仿佛只应天上有的太子妃,结束这场漫长的、波及朝野的“噩梦”。 * 夜色深沉,几位一品大员的府邸书房內,却仍是烛火摇曳,隱隱传出压抑的哀嘆声,偶尔还夹杂著几句几近哽咽的抱怨。 “殿下是何等人物啊!” 一位老臣对著心腹幕僚,几乎是捶胸顿足,“学问、品性、仪態,样样都是顶尖的!能侍奉这样的储君,是我等的福气,朝野上下,谁不心服口服?可……可皇上他……” 他猛地收住话头,像是怕隔墙有耳,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嘆息,“唉——!” * 另一处朱门府邸,主人正对著满桌珍饈毫无胃口,对著福晋连连摆手: “別提了,夫人你是不知道今日朝上的情形……皇上那眼神,扫过来就跟刀子刮骨头似的! 咱们家姑娘那点小事——就是上次去庙里进香走得快了那么半步,居然都被皇上拿出来说『行止不够沉稳』!这……这让人上哪儿说理去?”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殿下那般宽仁,怎么皇上在这事儿上就……就这么不饶人啊!” 第406章 何其无辜 第三处府里,气氛更加凝重。 一位大人几乎是瘫在太师椅里,对著天板喃喃自语: “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干嘛要凑这个热闹? 如今好了,天天被皇上敲打,殿下是好,千好万好,可这福分……它烫手啊!” 他猛地坐直,抓住管家手臂:“快去!把后院里那几盆最招摇的牡丹给我搬走!皇上前儿刚说了不喜欢『过於艷丽夺目』的!” * 几位下了朝常凑在一起喝茶议事的重臣,如今私下小聚时,也是愁云惨雾。 “李兄,您家格格书画双绝,总该入圣眼了吧?” “快別提了!皇上说笔力过於锋锐,少了女儿家的柔婉……我闺女那是临的顏真卿啊!要什么柔婉!” “王大人,您家世代簪缨,姑娘最是知书达理……” “唉,皇上嫌她话太少,说『过於沉静,恐不善解语』……这这这,话多了嫌吵,话少了嫌闷,这尺度到底在哪儿啊?” 眾人沉默良久,最终只能齐齐举杯,以茶代酒,咽下满腹辛酸。 “说到底,殿下是极好的,无可指摘。” “是极是极,殿下千好万好。” “就是……就是皇上这『爱子之心』,未免也太……太炽烈了些。” “慎言!慎言啊!” 话虽如此,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同样的心声:皇上,求您了,快定下人选吧! 再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些老骨头,没等看到太子大婚,就要先被您这挑剔劲儿给熬死了! 这一夜,不知多少位高权重的大员,在睡梦中都在喃喃自语:“殿下是好……可皇上太……” 后半句,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 毓庆宫的书房里,胤礽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角落里的自鸣钟。 月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眼看著那鎏金指针快要指向戌时,他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將书卷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果然,下一秒,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梁九功那带著恭敬笑意的嗓音: “太子爷,您这会儿可得空?奴才奉皇上口諭,来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胤礽抬手按了按眉心,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侍立在一旁的何玉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安慰道: “主子,皇上也是心疼您,惦记著您。这满宫里,谁有这份天天被皇上念著的福气?” 胤礽微微侧首,看了何玉柱一眼,唇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孤知道。” 他声音温和,却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疲沓, “皇阿玛的心意,孤岂会不知?只是……” 只是这“说话儿”的內容,翻来覆去,大抵是逃不开那桩事的。 这些日子,乾清宫那边几乎將满蒙八旗適龄贵女的名册翻了个底朝天,可皇阿玛看谁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不是家世门第略有微瑕,便是品貌才情不够出挑,再不然就是担心对方性子不够柔顺,不懂得体贴人。 每每觉得稍有合適的,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儿不够好,那儿配不上。 可这“最好”的標准,在爱子心切的康熙心中,又模糊得很,且日渐拔高。 一方面,国本需固,大婚是必然。 另一方面,他又私心想著,孩子还小,身子又弱,何必急著成婚? 再多留在他身边两年又何妨? 这种矛盾心理,让英明决断的康熙在太子妃的人选上罕见地犹豫不决起来。 於是,不知从何时起,胤礽的日常行程里便多了这么一项:每日固定时辰,前往乾清宫陪皇阿玛说会儿话。 而谈话的內容,十有八九,最终都会绕回到这太子妃之事上。 梁九功已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儿,脸上堆著笑:“太子爷,皇上那边刚批完一批摺子,正念叨您呢。说是今儿新进了些上好的雨前龙井,让您去尝尝鲜,松乏松乏。” 这话术倒是日日翻新,昨日是得了新贡的甜白瓷盏,前日是御园的牡丹开了,大前日甚至说是有西洋进献的会唱歌的机械鸟儿……总之,目的只有一个——把他叫到乾清宫去。 胤礽起身,何玉柱忙替他理了理並无一丝褶皱的衣袍。 “有劳梁公公跑这一趟,” 胤礽语气依旧温和得体, “孤这就过去。” 梁九功笑得更殷勤了:“哎哟,太子爷您折煞奴才了。您请——” 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春风拂面,带来桃李的芬芳。 胤礽却无心欣赏。 他几乎能预见到待会儿的情景:阿玛必定会先关切地问他的饮食起居,仔细听他是否还有咳嗽。 然后便会状似无意地提起某某大臣又上了摺子,或是某某家族递了话,接著便开始细细评点那些他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贵女们如何“不合適”。 “……那孩子朕瞧著,眉眼是还周正,可听说性子有些跳脱,怕是静不下心……” “……这家世是没得说,只是她祖母是个厉害的,朕担心將太过古板,反让你受拘束……” “……这个倒是温婉,可身子骨看著单薄了些,唉……” * 最后,总会以一声复杂的嘆息和一句“朕再瞧瞧,总得找个万全的”作为结尾。 而他自己,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適时地递上一盏茶,或应和一句“皇阿玛为儿臣费心了”,便再不多言。 他知道,皇阿玛並非真要他发表什么意见,这只是老父亲一种独特的、充满纠结与不舍的表达方式罢了。 何玉柱跟在身后,看著太子略显单薄的背影,心里也是无限感慨。 只是苦了主子,日日都要去听这番“甜蜜的嘮叨”。 * 朱红宫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地面铺著的青砖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如镜,延伸向远处巍峨的乾清宫。 胤礽步履平稳地走著,月白色的袍角隨著步伐轻轻拂动,神情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思绪。 何玉柱与一眾侍从恭敬地跟在几步之后,不敢打扰太子的沉思。 风拂过,带来宫墙內几株探出头的梨清浅香气。胤礽的目光掠过那簇簇洁白,心绪却飘得更远。 娶妻?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泛起,带来的並非寻常少年郎的羞涩或期盼,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涩然。 上一世,紫禁城深深的庭院里,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与欢顏? 她们带著家族的期望、少女的憧憬踏入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冰冷的牢笼,最终又能得到什么? 是无尽的等待,是小心翼翼的奉承,是夜半独自垂泪的孤寂,是看著镜中容顏老去的惶恐,甚至……是成了权力倾轧中无声的祭品。 何其无辜。 第407章 此生,愿不相误 那些曾经被称为他福晋、侧福晋、格格们的女子,她们的面容在记忆里已然有些模糊,但那份被宫墙禁錮、被命运摆布的无奈与悲凉,却如同刻印一般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她们中的大多数,家世显赫,容貌姣好,也曾有过明媚的少女时光,却只因被指给了他,便一头栽进了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冰冷的牢笼里,耗尽芳华,甚至赔上一生。 皇阿玛总觉得他体弱,需要人照顾,需要贤內助。 可胤礽自己却觉得,若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冲喜”或是“固本”,便轻易决定一个女子一生的命运,未免太过自私。 这一世,他既坐在这太子之位上,许多责任他避无可避,但他至少能尽力护住一些人。 那些原本可能被指入宫中的女孩子,她们理应拥有更广阔的天空,或许不是轰轰烈烈,但至少是平安喜乐的一生。 或寻一志趣相投的良人,携手余生; 或许潜心诗书,钻研技艺,在琴棋书画中找到一方寧静天地; 若真有那等胸怀韜略、不甘困於闺阁的,他亦愿提供助力,让她们有机会施展才华,而非將一生尽数耗费在揣测君心、与人爭宠的无谓消耗中,徒然蹉跎了锦绣年华。 他会尽力为她们提供更好的出路,若她们家族有所求,只要不过分,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给予扶持。 但这深宫,实在不必再踏进来了。 这金碧辉煌的宫闕,於外人看来是天堂,於深知其底里的人而言,其中的冷暖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 至於每日雷打不动地去乾清宫“聆听圣训”…… 胤礽的眼神微微沉静下来。 他每日前去,並非全然是为了安抚康熙那颗患得患失的心。 更是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女子们。 正是因为知晓那些女子不易,他才更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抗拒或对哪位贵女的“特殊看法”。 任何一点微妙的情绪,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最终牵连到那些无辜的待选秀女。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声何其珍贵,又何其脆弱。 若是被传出“太子似乎对某家的格格略有微词”,或是“太子殿下仿佛更属意哪一家的姑娘”,哪怕只是毫无根据的猜测,都足以让一个女子的未来蒙上阴影,甚至可能断送她的性命。 而若他每日只是例行公事般去乾清宫聆听,对外界而言,传递的信號便是: “太子对此事並无偏好,全凭圣心独断。” 这至少能最大程度地保护那些被提及名字的女子,不让她们因为他的任何一丝態度而成为眾矢之的,免遭无妄之灾。 他既无心,便更不能无意间毁了別人的清誉。 每日准时前往乾清宫,安静地聆听,適时地表达对康熙关怀的感激,不发表任何倾向性意见。 既全了孝道,安抚了老父亲那颗既想放手又万分不舍的心,也最大限度地保护了那些名字被写在名册上的人,避免她们因为自己的任何一丝情绪流露而受到不必要的关注或伤害。 眼看乾清宫的殿门就在前方,胤礽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確保那温润平和的笑容无懈可击地掛在脸上,这才抬步迈了进去。 * 乾清宫內,康熙正拿著一本簇新的名册,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听到通报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 “保成来了?快过来,坐这儿。” 他指了指炕桌另一侧铺著软垫的位置, “今儿天气好,朕瞧著你这气色也好了不少。” 胤礽含笑上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臣给阿玛请安。” 起身后依言在康熙指的位置坐下,姿態舒展而优雅, “劳阿玛掛心,儿臣觉著今日身上鬆快多了。” 康熙將名册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著几分老父亲式的挑剔和不易察觉的炫耀:“你瞧瞧这家,门第是够高了,祖上功勋卓著,父兄也还得力。 只是朕听说,这姑娘平日里极爱热闹,诗会宴一场不落……朕就想著,你这性子喜静,若是身边总有个坐不住的,怕是反而搅得你不得安寧。” 他说完,还略带期待地看向胤礽,仿佛在寻求认同。 胤礽微微一笑,接过梁九功奉上的茶,轻轻放在康熙手边,温声道: “皇阿玛为儿臣思虑周详,儿臣感念。 只是少年人活泼些也是常情,若能明理知进退,懂得分寸,閒暇时有些雅好陶冶性情,这非但无妨,反倒能养出一份开阔从容的气象来。” 康熙听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这话倒也有理。是朕想左了?罢了,再看看。” 他又翻过一页,指著另一个名字,“那这个呢?家风是极严谨的,姑娘也稳重,女红针黹据说很是出色。 就是……朕听闻她平日极少出门,性子是不是过於沉静了些?朕是怕你闷著了。” 胤礽眼底笑意更深,皇阿玛这真是左右为难了。 他缓声道: “儿臣倒觉得,沉静自有一番境界。 能沉得下心,必是內心丰盈、自有天地之人。 这份沉静从容,並非寡淡,而是通透豁达,不惊不扰。 与这般心性明澈之人相处,如品清茗,余韵悠长,自在安然。 是否投契,固然有待来日方长,但拥有如此强大而安寧內心的人,本身便如美玉,温润光华。” “嗯,这话是不错。” 康熙又被说服了几分,觉得儿子说得极有道理。 他继续翻看,很快又找到了新的“问题”:“再看这家…哎,这姑娘学识是好的,据说能诗善文,和她兄弟们一同开蒙的。 可太过伶俐了,心思就活泛,万一將来恃才傲物,或是心思太重,反而不好。” 胤礽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皇阿玛,读书明理是好事。 通文墨则內修其心,知礼仪则外理其务。 才华非为饰己,实为安身立命、涵养性灵之资也。 前朝长孙皇后贤德有名,亦通书史,並未闻因才德受损。” 康熙看著他,眼里满是讚赏和骄傲:“听听!还是朕的保成最明事理!看事情就是通透!” 他顿时觉得那姑娘的才情似乎也不是什么缺点了。 第408章 计划通! 就这样,康熙几乎將名册上的適龄贵女都点评了一遍,不是嫌这个太活泼,就是忧那个太文静; 不是觉得这个家世虽好但家教可能过於严苛,就是担心那个性情虽温婉但可能不够有主见……总之,总能找出些细微之处让他犹豫不决。 而胤礽,始终安静地听著,偶尔在康熙的评论过於严苛或可能影响姑娘家清誉时,温言解释几句,既维护了那些未曾谋面的女子的名声,也宽慰了老父亲那颗既想完美又万分不舍的心。 殿內烛火温暖,茶香裊裊。 康熙说得口乾,端起儿子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著胤礽沉静温和的侧脸,忽然长长嘆了口气,將那本名册合上,放到一边。 “罢了罢了,今日就看到这里。 朕看来看去,总觉得她们都还……差些火候。” 他拍了拍胤礽的手背,“朕的保成这般好,总得配个万全的才行。不急,再慢慢看,总能挑到最好的。” 胤礽反手轻轻握住康熙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暖: “儿臣一切都听阿玛的安排。只是您也要保重龙体,不必为此过於劳神。无论將来如何,儿臣都在您身边。” 康熙看著他,心中那点因挑剔而生的焦躁瞬间被抚平,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一丝“孩子还小还能多留几年”的窃喜。 他笑著点头:“好,好,朕知道了。” 见胤礽微微垂眸,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似有话说。 康熙立刻停下了动作,关切地望过去:“保成?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適?” 胤礽抬起眼,目光清润柔和,带著几分歉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儿臣无事,劳皇阿玛掛心。只是……儿臣有些许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立刻道:“跟皇阿玛还有什么不当讲的?但说无妨。” 他示意梁九功再添些热茶,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仔细聆听的姿態。 胤礽沉吟片刻,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水麵,带著令人舒適的节奏: “皇阿玛近日为儿臣之事劳心费神,儿臣看在眼里,既感念皇阿玛深恩,又实在惶恐,深恐因一己之私,徒耗皇阿玛圣心。” 他顿了顿,见康熙听得认真,便继续缓缓道: “儿臣自幼体弱,承蒙皇阿玛,乌库玛嬤与皇玛嬤悉心呵护,太医院诸位大人精心调治,方能安然至今。 此生能常伴皇阿玛与乌库玛嬤,皇玛嬤左右,承欢膝下,尽心孝道,於儿臣而言,已是莫大福分,心中並无太多旁騖。”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不甘或怨懟,只有一片平和与坦然: “至於成家之议……儿臣私心想著,缔结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女子一生福祉。 儿臣这般身子,若因一时之选,將来稍有波折,反令对方徒增烦忧,甚至牵累门庭,岂非儿臣之过?倒不如……” 他微微一顿,选择了一个极其委婉的说法: “倒不如待儿臣身子更稳妥些,根基再牢固些,届时若真有缘法,能寻一位性情相合、彼此宽慰的人,自是佳话。 若缘分稍迟,儿臣能多偷閒几年,更长久地侍奉皇阿玛,共享天伦,亦是儿臣所愿。” 他没有直接说“不想娶”或“身体不好会拖累人”,而是將重点放在了“珍惜现有福分”、“希望更稳妥后再考虑”、“不愿因己身之故令他人徒增烦恼”上。 字字句句透著为人子的孝心、为君储的责任感,甚至还有一分不愿牵连他人的仁善。 康熙听完,半晌没有言语。 他看著眼前气质清冷、眉眼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脆弱的儿子,心头那点挑剔和纠结忽然就被一种更汹涌的心疼和酸涩所取代。 他光想著要找一个十全十美、能配得上保成、又能无微不至照顾保成的人,却差点忘了,他的保成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会不会拖累別人,以及……能陪伴自己这个阿玛多久。 梁九功在一旁听得鼻子都有些发酸,心里暗道:太子爷这话说的……真是又懂事又让人心疼,皇上这还怎么挑得下去? 果然,康熙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胤礽的手背,声音比刚才低沉柔和了许多:“傻孩子……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朕的保成,自然是千好万好! 朕定会给你寻一个万万全全、知冷知热的!” 但他的语气已然不像之前那般急切,反而添了几分郑重和深思, “不过……你说的也有理。 此事关乎你终身,也关乎人家姑娘一辈子,是得更加慎重,不急在这一时。你的孝心,皇阿玛知道了。” 他不再去看那些名册,只温声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 陪皇阿玛再用些点心,尝尝这新进的茶。梁九功,去把朕库里那支老山参拿来,给太子带回去。” 胤礽浅浅一笑,顺从地应道: “是,儿臣谢皇阿玛。” 梁九功垂手侍立在殿角,將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心里早已感慨万千。 眼看著皇上被太子爷三言两语抚平了眉间褶皱,他暗自唏嘘: “唉,还得是太子殿下啊……这满宫里,也就只有殿下能这般四两拨千斤,既全了皇上的爱子之心,又不动声色地全了那些贵女们的顏面。” 可这念头一转,他又不禁同情起內务府和六部那些官员来。 这些日子,他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不少苦头。 太子妃遴选是国本大事,內务府和负责相关礼仪的六部官员自然不敢怠慢。 眼见太子年纪渐长,他们只当皇上心里著急,便卯足了劲,加班加点地將大婚所需的各项规程、仪仗、器物清单、宫苑修缮计划乃至候选名单都细细整理出来,力求周全完美,指望著能得皇上几句夸讚。 * 那日,內务府总管和礼部尚书捧著厚厚一摞章程,满怀信心地踏入乾清宫。 果然,康熙初时还颇有兴致地翻看,询问细节。可看著看著,脸色就沉了下来。 第409章 达成一致 当看到“大婚吉期初步擬议”那几个字时,康熙將章程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嚇得两位大臣浑身一哆嗦。 “急什么?!” 康熙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悦, “太子年纪还小,身子骨也没养得十分硬朗,你们这就急著擬日子? 是觉得东宫事务太少,还是觉得朕的太子清閒得很?!” 內务府总管冷汗当时就下来了,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奴才只是……只是先行预备著,以免届时仓促……” “仓促?” 康熙冷哼一声, “朕看你们是太不仓促了!心思都用在什么时候?这些仪仗器物,看著团锦簇,实则华而不实! 太子喜静,弄这么多喧闹吵嚷的玩意儿作甚?还有这宫苑修缮,动静那么大,灰尘漫天,是想让太子搬出去吸灰土吗?!” 礼部尚书试图解释:“皇上,祖制规制如此,臣等只是依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康熙毫不客气地打断, “太子体弱,一切当以静养为上!你们这哪是办喜事,分明是折腾人!差事是怎么当的?” 两位大臣被骂得灰头土脸,跪在地上连连请罪,心里叫苦不叠——这提前准备是错,按规矩办也是错,皇上这心,真是海底针啊! 恰逢胤礽前来请安,在殿外隱约听到了里面的训斥声。 他缓步进来,见两位老臣跪在地上汗流浹背,皇阿玛面沉如水,便心下明了。 他先上前从容请安,然后目光温和地扫过那堆被康熙嫌弃的章程,轻声道: “皇阿玛息怒。 儿臣方才在外面听了些许,內务府和礼部的各位大人也是恪尽职守,为国本大事尽心竭力,其心可嘉。 这些章程预案,想必是费了许多心血。” 他拿起那本吉期擬议看了看,微微一笑: “这日子也只是初步擬议,並非定数,一切自然还需皇阿玛圣裁。 至於仪仗器物,规制所定,彰显皇家体统,並非为儿臣一人喜好。 各位大人思虑周全,儿臣倒是感激。” 他又对跪著的两人温言道: “两位大人快快请起。皇阿玛亦是关爱孤之身心,言语急切了些,並非责怪诸位办事不力。诸位劳苦功高,孤都记在心里。” 一番话,既安抚了康熙,又给了两位大臣台阶下,还肯定了他们工作。 康熙看著宝贝儿子如此识大体、懂人心,那点无名火早就消了,反倒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严厉,迁怒於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下来:“既然太子为你们说话……罢了,都起来吧。差事还是要用心办,但要更细致些,多替太子想想。” “奴才/臣遵旨!谢皇上恩典!谢太子爷体恤!”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恩。 事后,胤礽还派人赏了內务府和礼部经办此事官员们不少东西,既是压惊,也是慰劳。 弄得这些官员们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心里更是明镜似的——往后这太子爷的事,既要按规矩办,更要揣摩透皇上那颗捨不得儿子的心啊! 梁九功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再看看眼前这对父子,只能在心里再次感嘆:还得是太子爷! 这时,康熙正將一碟精巧的荷酥推到胤礽面前,语气轻快: “来,保成,尝尝这个,御膳房新琢磨出的样式,朕吃著倒还爽口,不腻人。” 他看著胤礽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品尝,姿態优雅,心下越发满意,暗自思忖: “保成这般懂事体贴,朕更不能委屈了他。 选妃之事確实急不得,得寻个万全之策……嗯,晚些时候得去慈寧宫和寧寿宫走走,跟皇玛嬤和皇额娘好好分说分说,她们最疼保成,必定能明白朕的苦心,暂且別再给保成压力。” 他哪里知道,此刻的慈寧宫內,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俩正相对而坐,手边也放著几本名册,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 慈寧宫內 太皇太后倚在软榻上,手里捻著一串光滑的菩提子念珠,听著苏麻喇姑低声回稟著乾清宫那边关於太子选妃事宜的最新进展——依旧是毫无进展。 老太太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嘆了口气:“玄燁那儿,关於保成的婚事,至今还没个准信儿。 这满蒙八旗的贵女,画像名册送了不知几轮,竟真就没一个能入他的眼?” 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对孙儿那点心思的瞭然和一丝好笑。 坐在下首的皇太后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温和地笑了笑: “皇额娘且宽心。皇上的心思您还不知道? 保成是皇上心尖尖上的肉,自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选太子妃的大事,自然要千挑万选,慎之又慎。 再者,保成那孩子性子静,身子又需仔细调养,皇上多考量些,也是怕委屈了他。” 太皇太后无奈地嘆了口气,念珠拨动得快了些:“慎之又慎?哀家看玄燁是捨不得! 瞧瞧他挑的那些理由,什么性子太活泛怕吵著保成,太文静了又怕闷著保成…” 皇太后掩口轻笑:“皇上这是慈父心肠。说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 “皇额娘,其实前儿个保成来请安时,儿臣和您不也旁敲侧击地问过那孩子的意思?” 太皇太后抬眼,昏黄烛光下眼神变得柔和:“嗯,哀家记得。那孩子是怎么说的来著?” 皇太后轻声道: “保成当时就安安静静地听著,然后笑了笑,说『孙儿愚钝,於此事上並无甚想法。 只觉如今能日日向皇玛嬤、皇额娘请安,得聆训诲,能常伴皇阿玛左右,尽人子之责,心中已是圆满。 孙儿只愿二位长辈凤体康健,福寿绵长,让孙儿能多侍奉些年岁』。” 她嘆了口气,眼里却全是暖意: “您听听这话说的…… 这孩子,心思纯孝,只怕是担心自己身子骨不硬朗,反耽误了人家姑娘,又捨不得离了我们这几个老的老、忙的忙的,只想守著眼前这份天伦。” 太皇太后静静地听著,手中的念珠又缓缓捻动起来,眼中的那点无奈渐渐化为了深沉的怜爱。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从小在慈寧宫偏殿蹣跚学步、后来长成清俊温润少年的身影,那是她一手带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孩子。 第410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 “是啊……” 太皇太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限的感慨,“这孩子,从小就没让哀家真正操过心,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心里装著孝道,装著责任,唯独把他自己放在了最后。”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道: “既然玄燁还在斟酌,保成本人也是这个意思,那便……再看看吧。 总要他自己觉著好,才是真正的好。” 话语里竟也透出和康熙如出一辙的“捨不得”。 皇太后笑著点头:“皇额娘说的是。儿孙自有儿孙福,缘分到了,自然就好了。 咱们保成那样的人才品性,还怕找不到可心的福晋? 如今且让他安心养著身子,才是顶要紧的。” 太皇太后頷首,將名册轻轻合上,推到一边,语气坚定了几分: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 咱们老了,就享享含飴弄孙的乐趣就好。 这些事,让皇帝自己操心去。 他什么时候觉得合適了,什么时候再说。咱们啊,就不催了。” 皇太后微微笑道: “都听皇额娘的。保成开心,皇上开心,咱们也就安心了。” 於是,当康熙还在琢磨如何说服两位长辈暂缓催促时,慈寧宫和寧寿宫早已达成了默契,將那选太子妃的名册暂且束之高阁。 * 夜色已浓,宫灯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静謐的光晕。 乾清宫內的更漏声清晰地传来,康熙从一堆名册和奏摺中抬起头,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看向一旁安静坐著的胤礽。 烛光下,胤礽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虽依旧坐得端正,但那份倦意却逃不过老父亲的眼。 康熙立刻心疼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催促: “都这个时辰了!保成,你快別在这儿陪朕耗著了,赶紧回去歇著!夜里风凉,仔细又咳嗽。” 胤礽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依言起身,动作流畅地行礼:“是,儿臣告退。皇阿玛也请早些安歇,国事虽重,亦需珍重圣体。” 康熙挥挥手,脸上是慈爱又略带责备的神情:“朕知道了,你快回去。梁九功,多点两个灯笼,照著太子回去,路上仔细些!” “喳!”梁九功连忙应下,手脚利落地安排去了。 胤礽再次躬身,这才缓步退出了乾清宫。 * 一走出殿门,晚春略带凉意的夜风便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內浓郁的龙涎香气和一丝疲惫。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一弯新月皎洁,周围散落著疏朗的星子。 他静静地望了片刻,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一直屏息跟在身后的何玉柱见状,这才敢上前一步,將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胤礽肩上。 胤礽拢了拢披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著点无奈的弧度,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皇阿玛一片爱子之心,只是……为此事如此劳心费神,太过辛劳,反倒让孤心下难安。” 何玉柱提著灯笼,小心地在前半步照著路,闻言低声宽慰: “皇上这是把您放在心尖尖上疼呢。 奴才在宫里这些年,就没见过哪位阿哥的事能让皇上如此事事亲力亲为、反覆掂量的。 依奴才看,皇上这不是在选太子妃,倒像是在雕琢一块绝世美玉。 总觉得怎样的金丝楠木匣子都配不上,非得寻那紫檀描金、內衬云锦的才肯勉强一试,还总怕磕著碰著。” 这个比喻倒是新奇又贴切。 胤礽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偏你会说话。只是如此一来,倒平白让那些格格们受了些无妄之评。 闺阁女儿家的名声最是紧要,岂能因孤之故,惹来些许非议?”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何玉柱忙道: “主子,皇上虽则要求严些,但奴才听著,言语间对各家格格都是颇多讚许的。 能入得圣听、让皇上如此费心考量的,无不是金尊玉贵、德行兼备的佼佼者,已是极好的了。 皇上如此,只是天下父母心皆然,总想著要再谨慎些、再周全些,亦是常情。” 主僕二人沿著宫墙缓步而行,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 胤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但愿如此吧。孤只是希望,无论最终缘法如何,都莫要因这些宫廷內的斟酌,伤了任何人的清誉才好。” 何玉柱心中感慨,自家主子这般时候,想的竟还是他人的处境。 他语气愈发诚恳: “主子虑的是。其实以奴才愚见,皇上圣明烛照,遴选之人自是德才兼备的明珠,无论日后缘归何处,都堪为良配。 今日殿下在殿中寥寥数语,亦是出於一片纯善本心,不愿因东宫之事,徒令明珠蒙尘。 皇上与殿下行事,皆有其深意与周全,奴才瞧著,心里唯有敬佩。” 胤礽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抬头看了看毓庆宫的方向,宫门檐下的灯笼已然在望。 何玉柱见气氛缓和,又玩笑道: “主子,您且宽心。 依奴才看,经您今日这番『点拨』,皇上怕是又要將那些名册翻来覆去琢磨上好一阵子了。 至少这几日,您耳根子能得个清静,不必日日去听皇上『夸』您了。” 胤礽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淡淡的调侃: “孤看你是越发胆大了,连皇阿玛都敢打趣。” 何玉柱缩缩脖子,嘿嘿一笑: “奴才这不是看主子您心情好些了嘛。” 主僕二人说著,已到了毓庆宫门前。殿內温暖的灯光透出,驱散了夜间的微寒。胤礽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通明。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茫然。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唇边一抹清淡的笑意。 “罢了,进去吧。” 他轻声说道,转身步入了毓庆宫。 夜色温柔,暂缓了白日里紧锣密鼓的挑选,也將父亲那沉甸甸的、饱含关切的爱意,温柔地包裹起来,让心神得以片刻沉淀。 第411章 內务府/六部:求放过! 待洗漱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寢衣,胤礽並未立刻歇下,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何玉柱在一旁剪烛。 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若有所思。 何玉柱剪完烛芯,殿內光线更明亮柔和了些。他覷著主子的神色,小声问道:“主子,可是还在想方才的事?” 胤礽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清晰的无奈:“孤是在想……內务府、礼部、还有那些递了牌子、上了摺子的臣工们,这些日子,怕是夜夜难寐。” 何玉柱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深有同感的苦笑:“奴才听说,內务府的郎中大人们,这些时日嘴角都起了一圈燎泡! 皇上今儿说秀女衣裳的纹样不合规制,明儿嫌呈上来的首饰不够雅致,后儿又觉得预备的宫苑陈设太过俗艷……真是怎么改都不对。 礼部那边更惨,光是擬定仪程的草稿就堆了半人高,皇上总能挑出不是『过於奢靡』就是『略显简薄』的错处来。 奴才前儿遇见索额图大人府上的管家,偷偷抱怨说他们家大人回府后,对著膳房呈上来的菜式都能挑三拣四,说是跟皇上学的……” 胤礽听著,忍不住以手抵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同情。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些平日里精明能干的大臣们,如今是如何被自家皇阿玛折腾得焦头烂额、怀疑人生的。 “皇阿玛是求全责备,心是好的,只是苦了底下办事的人。” 他顿了顿,沉吟道, “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总不能因孤一人之事,搅得闔宫上下、前朝后宫都人仰马翻,徒增怨懟。” 何玉柱忙道:“主子仁厚!其实……底下人虽然叫苦不叠,但心里还是感念主子的。 若不是您每次都会让奴才们送些东西去,或是带几句体贴的话,他们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胤礽深知驭下之术,恩威並施。 康熙那边是“威”压得十足,他便只能多施些“恩”。 他思索片刻,对何玉柱道:“明日一早,你去库房里,將那新贡的杭缎挑几匹顏色稳重的,再取几匣子上用的湖笔、徽墨,给內务府几位主事的郎中送去。 就说……孤瞧他们近日辛苦,这些拿去润笔、或是给家里子弟读书用。” 何玉柱眼睛一亮:“嗻!” 胤礽继续道:“再去御茶房,將皇阿玛前日赏的那罐老君眉分出一半,给礼部满汉两位尚书送去。 就说春日燥热,饮此可清心明目,望他们保重身体,为国操劳之余,也勿忘休憩。” 他轻轻笑了笑, “至於叔姥爷那里……他爱收集古砚,你把孤书房里那方閒置的蕉叶白端砚找出来,给他送去。什么也不必多说,他自然明白。” 何玉柱一一记下,心里暗自佩服。主子赏东西从来都能赏到人心坎上,既不逾制,又显得格外贴心体谅。 那几句带过去的话,更是能让人心头一暖,觉得这番辛苦总算没白费,至少太子爷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主子放心,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办得妥妥噹噹。” 何玉柱笑道, “奴才敢打包票,这些东西一送出去,诸位大人今晚……呃,至少能睡个踏实觉了,明儿个又能精神抖擞地应对皇上的考较了。” 胤礽失笑,摇了摇头:“能缓得一时便是一时吧。终究……还是要等皇阿玛真正点头才算。” 他挥挥手,示意何玉柱也下去休息。殿內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胤礽重新靠回软枕上,望著跳跃的烛光,心想:这选太子妃的风波,只怕还要持续好些时日。 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漫长的挑选过程中,儘量安抚那些被皇帝陛下挑剔得快要崩溃的臣子们,让这桩本应是喜事的事情,不至於变得太过煎熬。 * 与六部、內务府同僚们的水深火热、嘴角起泡相比,钦天监衙门里的气氛可谓是一片祥和,甚至透著几分閒適。 几位博士和天文生正不紧不慢地擦拭著观象台上的仪器,偶尔抬头眯眼看看天象,低声交谈几句,脸上全然不见別处官员那种焦头烂额的紧迫感。 无他,只因皇上当初交代这差事时,给的时限实在是宽裕得令人感动—— “太子大婚乃国之重典,仪程日期关乎国运,务必谨慎。 尔等需细细推演天象,择取上上大吉之日,不必急於一时,十年之內测算妥当即可。” 圣旨一下,钦天监监正带著眾人叩首领旨时,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皇上这哪是让他们测算吉日?这分明是直接把“朕捨不得太子,能拖就拖”这十二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既然领会了圣意,那办起差来自然就“从容”多了。 某日,监正大人捧著最新“修订”好的观测记录和推算奏稿,再次来到乾清宫匯报“进展”。 康熙从一堆令人头疼的名册和挑刺的奏摺里抬起头,看到钦天监监正那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心情莫名就好了一点,语气也缓和了些:“爱卿平身。今日前来,可是吉日推算有所进展?” 监正大人起身,恭敬地呈上奏本,语气沉稳,节奏舒缓:“回皇上,臣等连日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不敢有丝毫懈怠。 经初步核算,未来三年內,紫微垣星辉虽盛,然偶有浮云遮蔽之象; 火曜、木曜运行轨跡虽大致平稳,但细微之处仍有斟酌之余地……故而,真正能称得上『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乾坤朗朗』的万全吉日,尚需时日细细揣摩,以求完美无缺。” (翻译:皇上,我们认真干活了!但是天象有点复杂,好日子是有,但离您要求的“万全”標准还差一点点,我们还得继续看星星。) 康熙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嗯,爱卿所言极是。 太子大婚关乎国本,日期务必万全,绝不能有丝毫勉强。尔等严谨细致,朕心甚慰。 不必著急,慢慢测算,务必求得最佳之日。” 监正大人心中瞭然,面上愈发恭敬:“皇上圣明!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夜观天象,日演算术,必不辜负皇上重託。 只是……天机玄妙,非一日可窥尽,还望皇上体谅。” (翻译:皇上放心!我们一定慢慢磨!这锅甩给老天爷,绝对没问题!) 康熙大手一挥,十分通情达理:“无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尔等专心做事即可,需要什么典籍、仪器,儘管向內务府支取。” 內务府:???求放过! “臣,叩谢皇上!” 监正大人心满意足地行礼告退。出了乾清宫,他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觉得今日阳光格外明媚。 回头得告诉衙里的人,观测记录记得写得更“详实”些,推算过程再“复杂”几分,务必体现出钦天监上下严谨认真、孜孜不倦的工作態度! 至於十年之期?唉,到时候若是皇上还觉得捨不得,再找个“星象偶有异动,需再观测三年”的理由便是了。 毕竟,让皇上满意,才是他们钦天监的第一要务嘛。 第412章 互扯头花 毓庆宫的赏赐第二日一早便送到了各衙门,果然如同久旱甘霖,暂时抚平了六部和內务府官员们焦灼起泡的心。 然而,当几位刚得了太子赏赐湖笔徽墨、正互相拱手道喜、感慨太子爷仁厚体下的內务府郎中,一抬头看见钦天监的监正带著两个博士,优哉游哉地从廊下走过。 手里甚至还捧著个小巧的紫砂壶时不时啜一口时,那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嘿!你们瞧瞧!又是他们!” 一个郎中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同僚,压低声音,语气酸得能醃黄瓜, “凭什么啊?啊?凭什么咱们这儿都快被皇上逼得上吊了,他们那帮老神棍就能那么清閒?” 另一位郎中也眯起了眼,盯著钦天监官员那几乎算得上“步履轻盈”的背影,恨恨道: “就是!咱们这儿头髮都快揪禿了,纹样、顏色、材质、规制…… 哪一样不得被皇上问个底朝天?错一丝一毫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他们呢?皇上问过他们一句吗?” “何止没问过!” 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主事凑过来,愤愤不平地加入討论, “我听说昨儿个皇上还召见了钦天监监正,你猜怎么著? 出来的时候那老小子脸上还带著笑!皇上居然没挑他们一点错处!还赏了茶喝!” 这话如同往油锅里滴了水,顿时炸开了锅。 “凭什么啊?!咱们累死累活是错,他们喝茶看星星反而对了?” “就是!这选秀女、定仪程,哪一样不得看天时?合著吉日吉时他们张嘴一说就完事了?一点压力都没有?” “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痛心,但对手的轻鬆成功更让人怒火中烧!” 一位显然是读书人出身、气糊涂了的员外郎甚至拽了句文。 眾人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平衡。 他们在这里被康熙的“完美主义”折磨得欲仙欲死,头髮一把一把地掉,嘴角的火泡起了又消、消了又起。 而钦天监那帮人,只需要捧著祖传的罗盘和历书,装模作样地推算一番,说几句“天象祥和”、“紫气东来”之类的车軲轆话,就能安然过关,甚至还能得句夸奖? 这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性子急的郎中捋起袖子, “得给他们找点事儿!不能让他们太自在!” “对!找点事儿!” 眾人纷纷附和,同仇敌愾。 於是,没过多久,一份由几位“热心”官员联名“请教”的文书就摆在了钦天监监正的案头。 文书写得极其客气,核心思想却只有一个: “关於太子大婚之吉日,皇上要求务必万全。然天象幽微,难保百无一失。 敢问监正大人,若依贵监所推之吉日,届时万一…… 咳,臣等是说万一,出现日食、月食、彗星袭月、荧惑守心等不祥之兆,或是颳风下雨、电闪雷鸣……不知贵监可有备用方案? 或有何禳解祈福之法可提前预备? 以免衝撞喜气,吾等也好早做应对,免得临时仓促,有负圣恩。” 这问题可谓刁钻至极,既抬出了康熙“务必万全”的最高指示,又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根本无法百分百预测的天象问题都甩给了钦天监,还逼著他们要“备用方案”和“禳解之法”。 当钦天监监正看到这份文书时,手里那杯一直啜得美滋滋的茶,顿时一点都不香了。 他拿著文书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也开始冒汗。 “这……这帮杀才!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別人安生!” 老监正气得山羊鬍都翘了起来。 他原本的清閒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 他捏著那份“请教”文书,手指头都在抖,气得吹鬍子瞪眼,对著几个心腹博士痛心疾首: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內务府和礼部那帮杀才! 自己惹了圣心烦忧,竟想把火引到我们钦天监来! 什么日食月食彗星袭月?那是能提前一个月断准的吗?! 还备用方案?禳解之法?他们怎么不直接让老夫上天把星星摘下来擦亮些!” 一个年轻博士小声嘀咕:“师父,他们这就是眼红咱们前儿得了皇上赏茶……” “闭嘴!” 老监正更气了, “那是皇上仁厚!体恤我等推算辛苦!他们这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然而气归气,这文书既然是以“请教”公函的形式来的,就不能不回。 否则岂不是显得钦天监无能又失礼? 老监正憋著一肚子火,熬了半宿,字斟句酌地写回文,既要显得谦恭有礼、学识渊博,又要不动声色地把皮球踢回去,还得暗暗刺对方一下。 回文大意如下: “承蒙各位同僚垂询,天象虽幽微难测,然依《御製历象考成》及古法推演,所选吉日確乃千挑万选,上应天和,下顺地德,中合人心。 然天行有常,亦偶有莫测之变,此非人力所能尽窥(先把自己摘乾净)。 至於禳解祈福,乃礼部祠祭清吏司之职司,仪典规制是否周全,能否上达天听以避不祥,则需內务府与礼部同仁共勉力(精准踢皮球)。 吾监职责在於推演天时,地面之事,实不敢越俎代庖也(再刺一下:我们只管天上,你们地上那摊子破事別来烦我们)。” 这回文一到,內务府和礼部的官员们一看,好傢伙,这老狐狸! 不仅推得乾乾净净,还暗讽他们地上活儿没干好! “好个钦天监!这是骂咱们无能呢!” “说咱们礼仪不周所以才可能招致不祥?呸!这老神棍!” 礼部一位侍郎气得当场拍了桌子: “岂能让他如此轻鬆!既然他们只管天上,那好!咱们就好好问问这天上的事!” * 於是,第二份更“客气”的请教文书又送到了钦天监: “监正大人高才,吾等拜服。然圣心於太子婚事力求尽善尽美,臣等愚钝,尚有疑虑:吉日既定,然具体吉时几何?须精確至刻。 届时是开东南门迎喜神,亦或正南门纳紫气? 太子妃鸞驾入宫,途经各门,时辰稍有差池,是否皆会影响气运? 鸞驾仪仗中避忌何种顏色?何种材质饰物於特定时辰可能衝剋? 万望监正大人不吝赐教,详加说明,以便吾等严格遵循,若因吾等之失,误解天时,致使礼仪有瑕,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第413章 打工人何苦为难打工人 这问题更毒了,直接把所有流程细节都和玄乎的“天时气运”掛鉤,要求精確到刻,还要规定顏色材质,简直是要把钦天监拖进所有繁琐细节的泥潭里! 老监正看到这第二份文书时,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恶毒!何其恶毒也!” 他捶著胸口, “这是要活活累死老夫!精確至刻?避忌顏色?他们怎么不问问太子殿下那日该先迈哪只脚?!” 但对方句句打著“遵圣意”、“求完美”的旗號,他根本无法拒绝。 钦天监上下顿时也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再也没人能悠閒喝茶了,全都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 拼命寻找那些近乎刁难的“理论依据”,试图编出一套能唬住人、又不至於將来出岔子完全无法自圆其说的复杂规程。 就这样,原本只是內务府和六部在水深火热,现在钦天监也被彻底拖下了水。 三大衙门之间公文往来骤然频繁,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看似客气实则刀光剑影的机锋。 今日你挑我推算的时辰不够“吉”,明日我质疑你擬定的仪仗犯了“冲”,后日他又来请教若遇阴雨该如何“顺应天时”…… 整个朝廷为太子妃遴选之事,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全员高度紧张又互相使绊子的忙碌状態。 而端坐龙椅之上的康熙,看著底下臣子们为了“尽善尽美”而“精益求精”(互相折磨),反而觉得颇为满意——看来臣工们都和他一样重视此事,都在竭尽全力嘛! 唯有毓庆宫的太子爷,听著何玉柱打听来的各部院扯皮的最新战报,只能无奈地扶额,再次默默吩咐: “再去库房挑些安神补脑的药材,分送……嗯,这回三家都送吧。” * 这场由太子妃遴选引发的、蔓延於內务府、六部与钦天监之间的“暗战”,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月。 起初,只是內务府和六部单方面给钦天监找茬,钦天监疲於应付,原本观星测候、推演历法的清閒日子一去不復返,取而代之的是埋首故纸堆,绞尽脑汁应对那些刁钻古怪的“天学问答”。 老监正熬得眼睛都红了,对著手下博士哀嘆: “造孽啊!早知今日,当初皇上赏茶时,老夫就该躲起来喝!” 但钦天监毕竟也不是吃素的,被逼到极处,也豁出去了。 本著“要死一起死”的原则,他们开始了精准反击。 比如,礼部精心修订了无数遍的大婚仪程草案好不容易呈递御前,康熙刚略一点头,侍立在旁的钦天监官员便会状似无意地沉吟道: “皇上,依臣愚见,此番仪仗途经玄武门之时辰,似与今日星图所示之『小耗』方位略有重合…… 虽无大碍,然若能微调半刻,避其锋芒,或更能纳福聚吉?” 康熙一听,关乎宝贝儿子的气运,立刻重视: “哦?既有此说,礼部再斟酌斟酌,务必万全!” 礼部官员:“……” 钦天监我日你大爷!那仪程我们改了十八遍了! 又比如,內务府呈报预备下的太子妃候选闺秀所用衣料样本,康熙正觉得一款苏绣云纹的挺不错,钦天监博士立刻“忧心忡忡”地开口: “皇上,此纹样华美无比,然其经纬走向,乍看似乎暗合了南方『朱雀』之火性,今岁恰逢…… 呃,臣恐其性过烈,与太子殿下温润之体略有微冲?不若选用更为中正平和之水波或缠枝纹?” 康熙皱眉: “有道理!保成体弱,確该谨慎。內务府,换!” 內务府郎中內心咆哮: “这云纹都用了百八十年了!冲个屁啊!你们钦天监就是故意的!” 就这样,三方你给我找点不痛快,我回敬你一点小麻烦,虽都不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却足以让彼此本就繁重的工作量雪上加霜,精神时刻紧绷。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每日上朝、议事、办公,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硝烟味,眼神交锋间电闪雷鸣。 * 僵持了大半个月,三方人马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不仅要应付康熙那永无止境的“完美主义”挑剔,还要分神防备同僚的“冷箭”,甚至要绞尽脑汁策划“反击”。 简直是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这日下值后,几位內务府、礼部的堂官和钦天监监正恰好在宫门口遇上。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同样的黑眼圈、以及同样的“我快撑不住了”的绝望。 空气沉默了片刻。 最终,礼部一位老侍郎重重嘆了口气,率先打破了这尷尬的沉默,声音沙哑: “唉……诸位同僚,如此下去,绝非长久之计啊。” 內务府总管也跟著嘆气,揉了揉酸胀的额角: “谁说不是呢……再这么互相拆台下去,差事办不好,皇上怪罪下来,谁都跑不了。” 钦天监监正捋了捋自己似乎又稀疏了些的鬍子,语气复杂,带著点委屈和后怕: “老夫……老夫近日夜观天象,只觉得紫微垣旁之辅星皆黯淡无光,恐是吾等人间怨气衝撞所致啊……”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几人都极其缓慢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內务府总管试探著开口: “要不……咱们握手言和?总不能真让这点小事,误了太子殿下的大婚庆典,那才是万死莫赎。” 钦天监监正立刻顺杆爬: “总管大人所言极是!天象贵在和合,人事亦当如此!我等理应同心协力,共襄盛举才是!” 礼部侍郎也赶紧点头: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日后我礼部擬定流程,还需钦天监各位大人多多襄助,提前参详天时为要。” 钦天监监正拱手: “好说好说!贵部若有所询,吾监定当竭尽所能!至於內务府所备诸物,若有需参看五行忌讳之处,也儘管来问!” 一场持续多日的“扯头”大战,就在这宫门口,以极其迅速且心照不宣的方式达成了停战协议。 三方甚至来不及寒暄更多,便匆匆拱手告別,只想赶紧回家睡个囫圇觉。 自那日后,情况果然大为改观。 虽然康熙的要求依旧严苛,但三部衙门之间不再是互相使绊子,而是开始了有限的、小心翼翼的“互助”。 礼部擬定时间流程前,会先私下问问钦天监:“老哥,这几个日子,哪个看起来更『吉利』一点?给透个底?” 钦天监也会含糊地指点一二,避免对方踩雷。 內务府准备器物样本时,也会悄悄递个话:“您老帮著瞧瞧,这纹、这顏色,没什么犯冲的吧?” 钦天监大致看看,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都回:“甚好,甚好。” 虽然依旧忙碌,依旧被康熙的各种新想法折腾得人仰马翻,但至少少了內部的互相倾轧,精神压力骤减,工作效率反而隱隱有所提升。 大家终於不再是孤军奋战,总算能喘上一口气,迎来了久违的、短暂鬆快的日子。 只是偶尔聚在一起吐槽皇上那令人髮指的挑剔时,三方官员还是会默契地对视一眼,露出同病相怜、一言难尽的苦笑。 第414章 谋局在心,雪刃將出 毓庆宫的书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胤礽清瘦的身影。 窗外月色如水,更衬得殿內一片静謐,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卷宗的轻响。 案头一侧,整齐地码放著几份刚擬好的赏赐单子,是针对內务府和礼部那些被康熙“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官员的——杭缎、湖笔、徽墨、御茶等等。 何玉柱已领命下去,明日一早便会將这些“太子爷的体恤”悄无声息地送达各处。 而案头的另一侧,则摊开著几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上面的字跡更小,排列更密,涉及的內容也更为幽深——是关於乌雅氏近期的动向,以及佟佳氏一族在宫內宫外某些不易察觉的势力渗透。 胤礽的目光落在这些文书上时,原本温润平和的眉眼间,便悄然染上了一层冷静而锐利的光彩。 他执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关键的人名和事件节点,线条清晰,逻辑縝密。 欲使其亡,先使其狂。 胤礽指尖轻轻点在那“佟佳”二字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要的,是確保无论他们从哪条路走,最终都是死路。 走漏消息是死,不动也是死; 动手是死,不动手……他自有办法让他们“不得不”动。 但在这之前,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何玉柱,语气郑重了许多:“毓庆宫上下,所有宫人,近三个月的值守记录、出入档册,尤其是孤饮食用药的经手记录,都重新核验过了? 確保毫无疏漏,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 何玉柱神色一凛,肃然道:“主子放心,奴才亲自带著心腹核对了三遍,所有记录完整清晰,时间、人物、事项都对得上,绝无半点模糊或缺漏之处。 所有当值宫人都可互相作证,绝无擅离职守之举。 库房钥匙、药罐煎熬,每一道手续都有两人以上经手画押。”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即便……即便真有万一,也绝查不到咱们自己人头上。” 胤礽这才微微頷首:“好。” 他绝不会让毓庆宫的任何一人,因他之故沦为替罪羔羊,承受康熙的雷霆之怒。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里面,详细记录著毓庆宫每一个宫人的姓名、籍贯、入宫时间、当值记录、甚至包括近期与外界的接触情况(经核查均属正常往来)。 何玉柱负责暗中整理这些,做得极为隱秘周全。 他一页页翻过,目光沉静。 上面清晰显示著:所有宫人当值期间,无一擅离,出入皆有记录可查; 所有送入毓庆宫的物品,均经严格查验,层层把关; 所有饮食药物,皆有专人试毒,记录在案。 毕竟,若他出事,盛怒之下的康熙为了彻查,为了泄愤,整个毓庆宫的宫人都难逃严刑拷打甚至殉葬的命运。 他必须提前为他们准备好无可辩驳的、证明他们绝无失职甚至是被构陷的证据。 * 毓庆宫的夜色总是比別处更沉静几分。 烛火在精致的纱罩里摇曳,將胤礽翻阅文书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何玉柱悄无声息地换上一盏热茶,目光掠过主子微蹙的眉心,又迅速垂下眼去。 殿內侍立的几个小太监更是屏息凝神,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几乎听不见。 他们都知道,太子爷喜静,尤其在处理要务时。 胤礽的指尖在一份名单上缓缓划过,那上面是毓庆宫所有宫人的名字、职司、甚至还有家中情况。 “何玉柱。”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內每个人的耳中。 何玉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奴才在。” 胤礽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名单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明日天气: “近日宫里事多,告诉底下的人,各司其职,谨守本分,无事不必在外走动。 尤其是与各宫往来,一切按旧例,无需格外殷勤,也不可怠慢疏离。” 何玉柱心领神会,这是太子爷在划界限,在保护他们。 他声音更压低了些,保证道: “嗻。奴才早已吩咐下去,咱们宫里的人,嘴巴严,腿脚也稳,绝不敢给主子惹半点麻烦。” 胤礽这才微微頷首,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內垂手侍立的几个身影,他们都是毓庆宫的老人了。 “你们跟在孤身边的日子都不短了,”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孤的性子,你们清楚。孤的处境,你们想必也明白几分。” 几个太监闻言,头垂得更低,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轻声道: “奴才们愚钝,只知尽心尽力伺候主子,为主子分忧。” “尽心尽力便是最好。” 胤礽端起茶盏,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过於清锐的眼神, “在这宫里,有时候,不多看、不多听、不多问,便是最大的忠心,也是最大的福气。”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听著的人心头莫名一紧: “孤这毓庆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们安安稳稳的,孤便能省心不少。若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意味却让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何玉柱连忙接口,语气带著十足的郑重: “主子放心!奴才们绝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定当时刻谨记主子的教诲,守好咱们毓庆宫的门户!” 他说著,悄悄给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 眾人立刻齐声应和,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决然: “奴才谨记!” 胤礽看著他们,眼底深处那丝冷厉渐渐化开,染上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暖意。 他不欲成就大事,却要踩著自己人的尸骨前行。 那不是他的道。 “都下去吧。”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 “夜里凉,不必都在这里守著,轮值的人仔细些便是。” “嗻。” 宫人们如蒙大赦,又带著几分感激,悄无声息地行礼退了出去。 殿內再次只剩下胤礽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晚风带著凉意涌入。 谋局在心,雪刃將出。 第415章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时,胤礽肩头泛起一阵细微的银光,光芒凝聚,一只通体银白、毛茸茸的小狐狸凭空出现。 它甩了甩蓬鬆的大尾巴,轻盈地跳落到紫檀木书案上,一双碧蓝剔透的狐狸眼滴溜溜地转著,【宿主在想什么呢!】 胤礽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小傢伙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孤在想,佟佳氏,毕竟是孝康章皇后的母族,皇阿玛的外家。 这份血脉亲情,皇阿玛心里始终是顾念的。” 他顿了顿,指尖停下敲击, “前番孤藉由琐事打压,削其羽翼,皇阿玛默许,甚至纵容,那是因为他知道孤受了委屈,存了心要让孤出口气,也是小惩大诫。但这份『纵容』,有其限度。” 胤礽抬眼看向窗外: “若由孤亲自动手,將佟佳氏连根拔起,即便证据確凿,一时痛快。 可將来呢? 皇阿玛如今心疼孤,自然不会说什么。 可岁月漫长,谁能保证他日不会有人藉此做文章,提醒皇阿玛想起今日佟佳氏的『惨状』,想起那份被彻底斩断的外家情分? 届时,一句『太子手段酷烈,不容外戚』,便足以埋下祸根。” 小狐狸顿了顿: 【宿主的意思是?】 胤礽笑了笑,接著补充: “刀子,不能由孤来递,更不能由孤来握。得让皇阿玛自己觉得,这刀子非握不可,非挥下去不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清晰: “皇阿玛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 是结党营私,是欺君罔上,是动摇国本。 而其中最甚者,便是將手伸向他的继承人,挑战他身为人父、为人君的绝对权威。” “孤要做的,不是自己去证明佟佳氏有罪。” 胤礽的指尖再次点向那张布局图, “而是要將所有线索,所有证据,所有能引起皇阿玛最深忌惮的疑点,一丝不差、『恰到好处』地呈送到他眼前。 要让他自己『发现』,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安插人手,甚至……意图谋害储君。”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 “当皇阿玛意识到,他自以为铁桶一般的宫禁,他念著旧情一再宽容的母族,竟藏著能威胁到储君性命的力量时……你猜,他会如何?” 小狐狸顿了顿【麻子哥一定大发雷霆,再无姑息!】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容忍臥榻之旁有如此鼾睡之人,尤其这人威胁的还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视若性命的继承人。 那份外家情谊,在绝对的皇权与父权受到挑战时,將变得不堪一击。 “不错。” 胤礽唇角微勾, “唯有让皇阿玛亲自下令彻查,亲自看清佟佳氏包藏的祸心与触及底线的动作,亲自挥下这把清理门户的刀,此事才能彻底了结,且后患无穷。” “如此一来,佟佳氏是咎由自取,是触怒天顏,与孤何干?孤至多是……受了伤害,需要静养的受害者罢了。”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態依旧优雅温润,仿佛说的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倾覆之局, “而经此一事,皇阿玛对孤只会更加怜惜,对宫禁的掌控也会更加严密。至於那些或许还存著別样心思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小狐狸已然明白,经此雷霆手段,还有谁敢轻易將手伸向毓庆宫? “所以,” 胤礽最后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布局图上, “所有的安排,都必须『自然』。 要像溪水流淌,最终匯入皇阿玛眼中的深潭,激起他本该有的惊涛骇浪。 而我们,只需確保水流的方向正確,且清澈见底,不容置疑。” 毕竟,若他真的出事,而查出的结果竟是毓庆宫防守严密、无懈可击,是有人能绕过如此严密的防范,在皇帝眼皮底下精准地谋害储君。 那康熙在震怒之余,会感到何等的忌惮? 这背后之人的能量,將令九五之尊都感到如芒在背。 届时,根本无需他再多做什么,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然会向著那些迫不及待、手脚又不甚乾净的人身上疯长。 康熙绝不会容忍一个能把手伸得如此之长、如此之深的势力存在,尤其是,当这势力威胁到了他自己时。 合上册子,胤礽走回案前,將那张写有关键信息的纸凑近烛火。 火焰跳跃著,迅速吞噬了那些墨跡,化为一小撮灰烬。 夜更深了。 胤礽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了一盏小灯,微弱的光晕笼罩著他,仿佛要將所有算计和冷厉都隱藏在这温暖的假象之下。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胤礽便已穿戴整齐,前往乾清宫请安。 他今日特意选了件湖蓝色的常服,衬得肤色更显白皙,只是眼底那抹因昨夜稍晚歇息而留下的淡淡青影,却未能完全掩住。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喝著茶,一抬眼看见胤礽进来行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胤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温和。 “起来吧。” 康熙放下茶盏,朝他招招手, “过来些,让朕瞧瞧。” 胤礽依言上前几步。康熙仔细端详著他的脸,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担忧: “保成,朕怎么瞧著你这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夜没睡踏实?还是又咳嗽了?” 胤礽微微一愣,隨即莞尔: “劳皇阿玛掛心,儿臣无事。许是昨夜贪看了几页书,睡得晚了些,並无大碍。” 康熙却显然不信这番说辞,眉头皱得更紧: “看书也不能不顾身子!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立刻应声。 “快去传太医来!让李太医过来仔细给太子请个脉!” 康熙的语气不容置疑。 胤礽有些无奈,却也知道拗不过父亲,只得温声道: “皇阿玛,真的不必如此兴师动眾,儿臣……” “什么不必!” 康熙打断他,语气带著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你自个儿不当心,朕还能不替你看著点? 小小年纪,底子又薄,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他说著,又催促梁九功, “快去!” “喳!” 梁九功不敢怠慢,快步退了出去。 等待太医的间隙,康熙让胤礽在自己身旁坐下,目光依旧在他脸上逡巡,仿佛要找出任何一点不適的证据: “早膳用了什么?用了多少?夜里几时睡的?可觉得头晕?胸口闷不闷?” 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胤礽只得一一耐心回答: “用了半碗碧粳米粥,一块枣泥山药糕,並几样小菜。 戌时末睡的,並不头晕,也无胸闷。皇阿玛,儿臣真的觉得很好。” 康熙听著,脸色稍缓,但眼底的忧色並未完全褪去。 他伸手,亲自试了试胤礽额头的温度,確认並不发热,才稍稍放心,但仍嘀咕道: “还是太单薄了些……得多补补。” 第416章 不安 不多时,太医李德胜提著药箱匆匆赶来,气息微喘,显然是快步赶来的。 “臣叩见皇上,太子殿下。” “免礼,” 康熙迫不及待地吩咐, “快,给太子仔细诊诊脉,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是。” 李太医不敢怠慢,净手后,屏息凝神,仔细地为胤礽请脉。 殿內一时静极,康熙的目光紧紧盯著李太医的手指和表情,仿佛想从中提前看出些什么。 良久,李太医收回手,恭敬地回稟: “启稟皇上,太子殿下脉象平稳,略有些弦细,乃是思虑稍多、夜寐较晚所致,並非病脉。 殿下玉体並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避免劳神,保证安眠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 “殿下底子虽弱,但近年来调养得宜,並无大碍,皇上不必过於忧心。” 康熙听完,紧绷的神情终於放鬆了些,但眉宇间那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却並未完全消散。 他挥挥手: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送来。” “臣遵旨。” 李太医躬身退下。 康熙转过头,看著胤礽,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著坚持: “听见太医的话了?不许再熬夜看书! 回去好好歇著,今日的功课若不紧要,便放一放。” 胤礽起身,温顺应道: “是,儿臣遵旨。让皇阿玛忧心了。” “知道朕忧心,就好好保重自己。” 康熙看著他,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后怕,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仿佛有什么细微的东西被他忽略了,却又抓不住头绪。 最终,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去吧,回去好好歇著,晚点朕再去看你。” 胤礽行礼告退。看著他离去时依旧略显清瘦的背影,康熙坐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眉头再次缓缓蹙起。 李太医说无事,保成自己也说无事,可他这心里,为何总是隱隱觉得不安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盛夏。 紫禁城被灼热的阳光笼罩,殿宇的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光,连空气都似乎被烤得微微扭曲。 这些日子里,乾清宫与毓庆宫之间往来最勤的,除了送赏赐的太监,便成了太医院的太医。 康熙几乎是雷打不动地每日传召太医,仔细询问太子的脉象。 这日午后,太医院院判刚为胤礽请完脉,便立刻被传唤至乾清宫回话。 他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谨慎地斟酌著用词: “回皇上,太子殿下今日脉象依旧如常,左关略弦,右寸稍弱,仍是思虑稍过、气血未能充盈之象,乃用心过度所致。 殿下自觉並无明显不適,只是精力较常人稍逊一筹。臣等再三斟酌,殿下玉体確无……” 他顿了顿,终究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確无显症恶疾。只需安心静养,缓释心神,辅以温补,徐徐图之,应无大碍。” 这样的话,康熙这几日已听了无数遍。 从院判到院使,几位擅长调理的太医几乎都来看过,说辞大同小异。 然而,康熙心头的阴霾却並未隨著盛夏炽烈的阳光而消散,反而如同殿外日益繁茂的树荫,愈发浓重。 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总觉得胤礽像是一尊精心保养却內里渐空的玉瓷,美好,却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担忧的目光一次次地掠过胤礽的脸庞,捕捉著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痕跡——似乎比春日时更清减了些? 那偶尔在他以为无人注意时流露出的极淡的倦色,是真的,还是自己过於疑心了? “保成,朕瞧著你近日胃口似乎不大好?可是天热了的缘故?” 用膳时,康熙状似无意地问起。 胤礽放下银箸,微微一笑: “劳皇阿玛掛心,儿臣只是苦夏,並无大碍。” 回答得滴水不漏。 “今日的脉案朕看了,太医说一切平稳,只需静养即可。” 康熙盯著他的眼睛, “你可觉得有哪里不適?定要如实告诉朕,万不可隱瞒。” 胤礽的眼神清澈坦然: “儿臣真的觉得尚好。 或许是天气炎热,有些懒怠,精神不如春日充沛,但绝无病痛。皇阿玛切勿过度忧心。” 可他越是如此说,康熙心中的不安就越发躁动。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他心口,触碰不到,却又时时提醒著它的存在。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太医,不仅是固定的御医,太医院所有精於內科、善於调理的太医都被他轮番叫来为胤礽诊脉。 每一次,太医们跪在下面,给出的答案几乎都是一致的: “回皇上,太子殿下脉象略显细弱,乃先天不足、后天思虑稍过所致,並非重症。 只需安心静养,缓进温补,避免劳神耗气,自可无虞。” “皇上,殿下玉体虽弱,却无大碍。夏日炎炎,人皆倦怠,殿下感觉疲乏亦是常情。” “臣等商议,方子仍以平和滋补、健脾开胃为主,殿下身子需缓缓图之,急不得。” 千篇一律的“虚弱”、“无大碍”、“静养”,这些词汇非但不能让康熙安心,反而像是一遍遍加剧著他的焦灼。 他想要的是一个確切的答案,一个能解释他心中那股莫名恐慌的答案,而不是这些温和却空洞的安慰。 他几乎將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轮番召来为胤礽请脉: “如何?太子脉象究竟如何?你们都给朕说实话!” 太医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回稟却惊人地一致: “皇上明鑑,太子殿下脉象確如李太医所言,只是稍有虚弱,乃思虑劳神所致,精心调养,避免风寒,便可无虞。” “殿下玉体虽非强健,却也无大疾之兆。” “无大疾之兆?” 康熙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里压著怒火和更深的不安, “那为何朕总觉得他气色不如从前?为何朕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你们这群庸才!” 太医们伏地不敢言。 康熙强压怒火,隨后起身往毓庆宫的方向去。 第417章 疑云渐起 毓庆宫 胤礽正临窗习字,见康熙来了,便放下笔,起身迎驾。 阳光透过窗欞,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竟有种透明的错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快坐著。” 康熙压下心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鬆些, “朕过来看看你。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胤礽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足以抚平一些焦躁: “劳皇阿玛日日掛心,儿臣实在过意不去。 儿臣无碍,只是容易倦些,並无其他不適。许是,前些时日偶感风寒,还未彻底恢復元气罢了。” 他看著康熙眼底难以掩饰的忧色,语气愈发温和,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 “皇阿玛您瞧,儿臣今日还多用了半碗汤呢。何玉柱都说儿臣气色比前两日好多了。” 康熙不愿意让胤礽再反过来为自己担心,於是强行將那股盘踞心头的不安压了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甚至带上了一点往常的打趣语气: “哼,朕看你是嫌朕囉嗦,变著法儿地想赶朕走,是不是?” 胤礽失笑,配合地摇头: “儿臣不敢。” 康熙走到他身边,像寻常百姓家的父亲那样,替他理了衣襟,动作轻柔,语气也放得和缓: “没事就好。但太医的话也得听,思虑过重最是伤身。 那些繁琐的政务、功课,若觉得累了,就放一放,不必强撑。天塌下来,还有皇阿玛给你顶著呢。” “万事都没有你的身子要紧,记住了吗? 要好好用膳,按时服药,不许熬夜……朕可是要隨时让梁九功来检查的。” 胤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和的模样: “儿臣记住了,定当谨遵皇阿玛教诲,好好保重自己。” “嗯,这才乖。”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手下的肩膀似乎比印象中又单薄了些,心头那根刺又隱隱作痛,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的细节,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毓庆宫,初夏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 康熙站在宫檐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方才强装出的轻鬆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沉淀下的,是化不开的浓重忧思。 一种明明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却抓不住、摸不著、无力阻止的巨大恐惧,如同潮水般慢慢淹没了他。 烈日炎炎,蝉鸣聒噪。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像盘踞在心底的幽影,找不到来源,却无比真实。 * 太医院的值房里,几位刚从毓庆宫和乾清宫轮值回来的太医们聚在一处,皆是满面愁容,相顾无言。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草味,却也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无奈。 最年轻的张太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揉著还有些发酸的手腕——方才在乾清宫回话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声音里带著后怕: “孙院判,您说……皇上今日这关,咱们算是过了吧?” 院判嘆了口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滋味苦涩: “今日是过了,明日呢?后日呢?殿下那脉象……唉,皇上悬著心,咱们就得日日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当差。” 另一位擅长儿科的刘太医苦笑著接口: “已经好了很多了,比起早年,咱们现在已是烧了高香了! 你们是没经歷过那时候,皇上但凡觉得殿下咳嗽声重了些,咱们太医院从上到下,轻则罚俸革职,重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哪像现在,最多就是挨顿骂,骂完了还得让咱们滚回来好生当差想办法。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心有戚戚焉又略带庆幸的表情。 一位鬍鬚白的老太医捋著鬍鬚感慨道: “这倒是实话。说来,还是太子殿下仁厚。 每回皇上动怒,多是殿下在一旁温言劝解,『皇阿玛息怒,是儿臣自己不爭气,与太医们无干』、『诸位大人已尽心,还需慢慢调理』……这样的话,咱们这些年听得还少吗? 若非殿下屡次回护,我等项上人头,怕是早已……” “是啊是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殿下虽则体弱,可这份宽仁,真是没得说。咱们吶,也就是仗著殿下这份仁慈,才敢硬著头皮日日去奏报。” 值房內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眾人都在感念太子的恩德。 但很快,另一种更微妙的不安情绪开始蔓延。 孙院判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著圈,沉吟道: “诸位同僚,你们……你们近日请脉时,可曾察觉有什么异样?我是指……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刘太医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 “院判大人也有此感?下官正想提及。 殿下脉象,按说確是虚劳之徵,细弱略弦,精气神有所亏耗,与往年春秋换季时的情形颇为相似。 可……可不知为何,下官总觉得这『虚』底下,似乎还藏著点別的什么,极细微,极隱晦,如轻纱蔽月,雾里看,捕捉不到实处。” “对对对!” 另一位太医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这种感觉!脉象上一切都能解释得通,劳神费力所致嘛! 可合上殿下的气色、还有皇上那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焦…… 我这心里就总是不踏实,夜里都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有什么极凶险的症候,被我们忽略了? 或者是以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显现?” 张太医年轻,胆子也小些,闻言脸色都有些发白: “各、各位大人,您们可別嚇我!这要是万一……万一真是咱们学艺不精,误判了……” 他简直不敢想像那后果。 孙院判立刻瞪了他一眼: “休要胡言!殿下洪福齐天,定会安然无恙!” 他这话像是在呵斥张太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和大家。“或许……或许真是我等多虑了。皇上爱子心切,焦虑过甚,连带著我等也杯弓蛇影起来。” 他站起身,在值房里踱了两步,最终下定决心般说道: “从明日起,我等再仔细些! 不仅请脉时要更凝神,殿下饮食、起居、用药后的细微反应,乃至神色气息的些微变化,都要一一留意,互相印证。 古籍医案也都再翻检一遍,看看是否有类似记载。无论如何,绝不能有半分疏漏!” 眾太医纷纷肃容应道: “是,院判大人!” 第418章 缠丝 然而,儘管达成了共识,那种縈绕在心头、难以言喻的忐忑感,却並未因此消散。 值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树影摇曳,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內气氛凝重。 最终,孙之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沉声道: “既然眼下確实诊不出异样,我等便只能恪尽本分。 每日请脉需更加仔细,记录脉案要愈发详尽,用药斟酌也需倍加小心。 温补的方子可以开,但药性务必平和,绝不能虎狼之药伤了殿下根本。” 他环视一圈同僚,语气严肃: “诸位,我等身家性命繫於殿下安康,更关乎国本。 无论如何,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若有任何细微变化,务必第一时间察觉,共同参详,绝不能有丝毫延误和疏漏!” “殿下安,则我等安;殿下若有半点差池……皇上如今的脾气虽好了些,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所有的宽容和理性,都建立在太子无恙的前提下。 一旦触及逆鳞,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眾太医纷纷拱手: “谨遵院判大人之命。” 太医院的值房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翻动医书的沙沙声和几声沉重的嘆息。 * 夜晚,太医院的值房內烛火通明,几乎每位太医案头都堆起了小山般的古籍医案。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低语討论声,以及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眾人低声討论著,將认为可行的方剂、食疗、乃至针灸辅助之法一一罗列在纸上,试图从先人的智慧中寻找到更稳妥的调理之策。 案几上,写满了字的纸张越堆越高。 一位姓王的太医,年纪不大,却以心思縝密、博览群书著称。 他正埋首於一摞落满灰尘的旧书之中,指尖飞快地掠过一行行竖排的墨字,眉头紧锁,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寻找到一丝能解释太子殿下那“微妙不適”的线索。 “《本草纲目拾遗》……不对……” “《伤寒杂病论》……症状也对不上……” “《千金方》里这个虚劳的症治倒是相似,可殿下年纪轻轻,又不似……” 他喃喃自语,有些烦躁地將又一本医书推到一旁,目光扫过书架底层一本蓝布封皮、看起来更为古旧的线装书。 他记得这似乎是某位游方郎中所著的杂记,里面记载了不少疑难杂症甚至是一些偏门的东西。 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他將其抽了出来。 这本书並非太医院常用典籍,无他,里面记载的都是些闻所未闻的奇毒怪症,症状千奇百怪,有些描述近乎志怪传说,因此,平素极少有人翻阅。 正当他准备合上书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页,一种名为『缠丝』的毒物描述吸引了他的目光。 上面写著此毒极为隱秘,初期症状不显,仅表现为精力不济、日渐虚弱,脉象多显虚劳之象…… 旁边的註解小字提到了、“入脉无声”、“如倦怠虚耗,渐蚀根本”等字眼。 王太医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顿在那几行描述上。 这“如倦怠虚耗,渐蚀根本”……听起来怎么有几分…… 他正凝神,想要再仔细阅读后面的解毒和脉象辨析部分,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王兄,快过来帮我瞧瞧这个方子!” 同僚李太医拿著一本医案急匆匆地走过来,额上还带著汗, “你看这个脉案,也是体虚倦怠,用药却如此凶险,这君臣佐使……” 王太医被这么一打岔,刚凝聚起来的思绪瞬间散了。 他下意识地合上了手中那本蓝皮杂记,將它隨手塞回了那堆旧书里,心想李太医遇到的这个脉案或许更切实际些。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李太医手中的医案,仔细看了起来,口中討论著用药的机理。 两人商討了片刻,都觉得这方子过於霸道,並不適合太子殿下的体质。 討论完毕,李太医嘆道: “唉,真是愁煞人也。殿下这症候,看似平常,却偏偏让皇上如此心焦,我等也束手无策。” 王太医也嘆了口气,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本被他塞回去的蓝皮旧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殿下劳神太过,我们还是多想想如何稳妥进补,才是正理。” 罢了,许是他多虑了,钻了牛角尖。 毕竟,那可是东宫,皇上和太皇太后心尖上的人,宫里层层守卫,饮食医药皆有定例,经手之人无数,查验之严堪称天下之最。 谁有那个通天的本事?谁又有那个泼天的胆子? 李太医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王兄说的是。不过,咱们还是该从正统医经里找寻调理虚劳之法更为稳妥。 那些旁门左道的记载,万一误导了判断,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李兄所言极是。” 王太医彻底打消了念头,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正统的医学典籍上, “我们还是再细细参详一下《景岳全书》里关於补益气血的篇章吧……” 值房的烛火继续燃烧著,那本被隨手塞回书堆的蓝皮旧书静静躺在角落,仿佛从未被翻开过。 * 与此同时,毓庆宫內殿,烛火被特意调暗了几分,只余下角落一盏宫灯散发著昏黄柔和的光晕。 康熙坐在榻边,凝视著已然熟睡的胤礽。 呼吸声轻浅而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白日的温润持重,睡顏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康熙就这般静静看了许久,才极其轻微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见胤礽確实睡得沉,並未被惊醒,康熙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略微鬆弛了半分。 他站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殿。 殿外月色清冷,廊下的侍卫太监们见到皇帝出来,立刻屏息凝神,愈发恭敬。 康熙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梁九功一路小跑著紧跟在后。 第419章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踏入乾清宫西暖阁,康熙挥退了所有閒杂人等,只留下樑九功一人。 他並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如何?可查出什么了?” 梁九功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回皇上,奴才遵照您的旨意,暗地里將毓庆宫里里外外、所有经手殿下饮食、药物、器用、近身伺候的奴才,连同近日出入过毓庆宫的外人,都仔仔细细筛了三四遍,並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或可疑之事。各道关卡查验也无疏漏。” 他顿了顿,继续回稟: “殿下近日所用膳食的食材来源、烹製过程,太医开的方子、药渣,乃至薰香、笔墨纸砚,奴才都让人暗中查验过,皆无异样。 毓庆宫內外,並无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 康熙听完,眉头並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 没有异常……这本身似乎就透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梁九功: “人呢?朕让你加派的人手,可都安排妥当了?” 梁九功立刻道: “皇上放心,都已安排下去。明处侍卫轮值增加了两班,暗地里……” 他声音更低了几分, “暗卫营挑了最顶尖的好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流隱在暗处护卫殿下,绝无死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殿下周身十丈之內,哪怕飞进一只蚊子,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所有送入毓庆宫的物件,即便是一张纸,在到殿下手之前,都必经过暗查。” 康熙听著,紧绷的下頜线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阴霾並未散去。 他踱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没有下毒,没有巫蛊,没有衝撞……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难道真是朕……多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深深的自我怀疑和困惑。 可那种源於本能的不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著他,挥之不去。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康熙一眼,轻声道: “皇上,或许……或许真是殿下近日劳神了些,加之季节交替,玉体微恙,调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您这般掛心,殿下若是知晓,心中定然难安,反而不利於静养。” 康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只是那深处潜藏的忧色,却如何也抹不去。 “或许吧。” 他沉声道, “但朕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告诉底下的人,给朕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多细微,无论多荒谬,立刻报朕!绝不能有丝毫延误!” “喳!” 梁九功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奴才遵旨,定会让他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康熙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梁九功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暖阁內,只剩下康熙一人。 他独自坐在灯下,看著跳跃的烛火,手指一遍遍摩挲著温凉的玉扳指,眉宇间的褶皱深得能夹死苍蝇。 窗外万籟俱寂,而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却无人能知。 * 夜色笼罩下的阿哥所,书房內只点了一盏孤灯。 胤禔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反覆摩挲著一封刚呈上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跳跃的烛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显得神色格外凝重。 纸条上的字跡潦草,內容更是语焉不详,只隱约提及某位与佟佳氏过从甚密的官员,近日曾向宫內递过某种“安神静气”的香料,最终去向却並未明言,只道“大抵是循例赏赐”。 “循例赏赐?” 胤禔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这理由看似无懈可击,可结合胤礽近日那挥之不去的、连太医都说不出的虚弱倦怠,以及皇阿玛那强压下的不安,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將纸条凑近烛火,看著火舌迅速將其吞噬,化为一点灰烬。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却照不亮那其中的沉沉忧色。 胤礽近来的状態,別人或许只觉得是太子殿下身子骨本就偏弱,偶尔精神不济实属正常。 可他不一样。 他几乎是看著胤礽长大的,那双清冷眼眸里的神采是明亮还是黯淡,那温和嗓音里是真正的舒缓还是强撑的平静,他比谁都敏感。 太医们眾口一词的“思虑过度,气血稍弱”根本无法让他安心。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胤禔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著。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对守在外面的心腹太监吩咐道: “传话下去,给爷继续查!不要只盯著明面上的动作,那些阴私角落、见不得光的勾当,尤其是涉及药材、香料、饮食器皿这些能入口近身的东西,给爷一寸一寸地捋! 佟佳氏那边……给爷盯死了,他们府里进出的人,都给爷查清楚底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狠厉。 “可是爷,” 心腹太监有些迟疑, “那边手脚很乾净,之前查了那么久也只有这点风声,再查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胤禔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 “惊了蛇才好!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出尾巴!爷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到保成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担忧,语气森然: “告诉底下人,用最可靠的人,给爷往最深里挖。 有什么发现,直接报给爷,不许经第二人的手!银子不是问题,爷只要结果!” “喳!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心腹太监被他眼中的厉色慑住,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胤禔重新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胤礽略显苍白的脸,和他强撑著微笑说“无事”的样子。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第420章 恍惚 次日清晨,胤礽自睡梦中醒来,只觉得头脑不似往日清明,仿佛蒙著一层薄纱,沉甸甸地有些发晕。 他闭目缓了片刻,那阵昏沉感才渐渐退去,只余下些微的倦意。 他並未多想,只当是昨夜未曾睡稳,起身更衣,准备前往乾清宫请安。 早朝过后,胤礽回到毓庆宫,换了一身杏黄色团龙纹的常服,便照例前往乾清宫。 步入殿內,他依礼请安:“儿臣给阿玛请安。” 康熙正批阅奏章,闻声抬头,目光落在胤礽脸上时,眉头瞬间便锁紧了。 他放下硃笔,语气带著不容错辨的担忧:“保成,快起来。朕瞧著你这脸色不对,比昨日更苍白些,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边说边起身,走到胤礽近前,仔细端详。 胤礽直起身,迎上父亲关切的目光,努力让笑容显得轻鬆些:“劳阿玛掛心,儿臣无事。许是春困未消,只是觉得有些疲累,歇息片刻便好。” “疲累?”康熙的担忧丝毫未减,反而更甚,“仅是疲累,脸色怎会如此?昨夜可睡得好?早膳用了多少?” “睡得尚可,早膳也用了一些。”胤礽温声应答,试图宽慰父亲,“阿玛不必过於忧心,儿臣真的並无大碍。” 康熙却丝毫不敢大意。他拉著胤礽的手,触感微凉,心中更是一紧:“你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梁九功,把软榻收拾出来!” “喳!”梁九功连忙指挥小太监將窗下的软榻铺陈得更加柔软舒適。 “去那儿躺著歇歇,”康熙的语气不容拒绝,“朕瞧著你脸色好了才能放心。” 胤礽见推拒不过,只得依言走到软榻边坐下。 康熙亲自跟过来,並未假手他人,而是俯身,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开始检查。 这些年来,为了胤礽自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康熙早已不是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帝王,寻常的望闻问切也能看出些门道。 他先是仔细看了胤礽的舌苔,顏色淡红,苔薄白,並无异常。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並不发热。 “手伸出来。”康熙沉声道。 胤礽伸出手腕。康熙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凝神细品。 脉象依旧如太医所言,略显细弱,跳动稍欠力道,是虚症之象,但並无促、结、代等恶脉,节奏也还算均匀。 “可有觉得心悸?”康熙问,目光紧锁著胤礽的眼睛。 胤礽摇头:“並无。” “胸闷?气短?” “不曾。” “头晕?或是眼前发黑?” “醒来时略有昏沉,此刻已好了。”胤礽如实回答,语气平静。 康熙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瞼色泽,又轻轻按压了他的手足,询问是否浮肿或疼痛。 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一番检查下来,確实如太医们所言,除了身子骨比常人虚弱些,容易疲累,面色欠佳之外,並无任何急症、重症的明显跡象。 康熙缓缓直起身,眉头却並未舒展。他替胤礽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著化不开的忧虑:“脉象是虚了些,但確无大碍。只是这总是疲乏无力,终非长久之计。” 他沉吟片刻,对梁九功吩咐道:“去传朕的口諭,让太医院再议个温补调理的方子,要性子最平和、最易吸收的,务必固本培元,缓缓图之。” “喳。”梁九功领命而去。 康熙重新坐回榻边的椅子上,看著闭目养神的胤礽,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他心中的不安並未因这次亲自检查而消散,反而像是一根细弦,越绷越紧。 明明一切正常,可为何他就是觉得心慌? 他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他:“好好歇著,阿玛就在这里。若是哪里觉著一丝不好,立刻告诉阿玛,不许瞒著,知道吗?” 胤礽睁开眼,对上父亲写满担忧的眸子,心中微软,又有些歉然,轻声道:“儿臣知道了。让阿玛如此劳神,是儿臣不孝。” “胡说,”康熙低声斥道,带著浓浓的疼惜,“只要你安好,阿玛怎么样都心甘情愿。”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闻更漏滴答。 康熙就那样静静地守著,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软榻上的胤礽,那份深沉的父爱和难以言喻的隱忧,在初夏的光影里无声地流淌。 胤礽见康熙眉宇间的忧色丝毫未减,撑著软榻坐起身,唇角扬起一个清浅却明亮的笑容,试图驱散殿內凝重的气氛: “阿玛,您瞧,儿臣真的没事了。方才只是起猛了些,这会儿精神好多了。” 他甚至作势要下榻,“要不,儿臣给您跑两步看看?” 康熙被他这难得的顽皮模样弄得哭笑不得,连忙伸手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 “你啊你……给朕老老实实躺著!刚缓过来一点就想逞强,存心让朕担心是不是?” 胤礽从善如流地靠回引枕上,笑意却未减: “儿臣不敢。只是见阿玛为儿臣耽搁了这许多时辰,心中不安。 政务国事要紧,儿臣歇息片刻便好,实在不敢误了皇阿玛的正事。” 康熙看著他明明自己还不舒坦,却首先想著不能耽误父亲处理朝政的模样,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又暖又涩。 他嘆了口气,抬手替胤礽將滑落的薄毯又往上拉了拉,看著他苍白却坚持的神色,他语气不由得缓了下来,带上几分无奈与疼惜。 “罢了……朕知道,你心里装著江山社稷。” 他嘆了口气,沉吟片刻,“你既如此坚持,朕便依你。但你不许回去劳神,就在朕这儿暖阁里歇著,朕看著你,才安心。” 他转头对梁九功吩咐道: “去,把朕那边几本未批覆的奏摺拿过来。再给太子端一碗温热的牛乳茶来,要兑些蜂蜜,別太甜腻。” “喳。”梁九功应声,立刻手脚麻利地安排下去。 很快,康熙的御案旁又添了一张小几,上面摆了几本奏摺和那盏温热的牛乳茶。 第421章 昏迷不醒 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康熙时而凝神批阅奏章,时而快速写下批语,但每隔一小会儿,他便会极其自然地抬眼看一看软榻的方向。 目光扫过,见胤礽安然地闭目养神,或是正小口啜饮著牛乳茶,神色恬静,他才会微微頷首,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有时看到一份关於地方雨雪粮价的普通奏报,他会像是隨口提起般,温和地说道: “保成,你看这山东巡抚报的春麦长势倒是不错……你歇你的,朕就这么一说。” 或是看到一份略显迂腐的进言,他会轻哼一声,带著点嫌弃的口吻低语: “这老学究,又来说什么星象示警……儘是些不著调的话。” 这话与其说是批阅,不如说是下意识地想和儿子分享一点情绪。 胤礽偶尔会睁开眼,微笑著附和一两句: “皇阿玛圣明,农事乃国之根本,麦苗茁壮確是喜讯。” 或是,“天象莫测,然人事更需尽力而为,皇阿玛不必为此烦心。”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听著。 康熙就这样,一边高效地处理著政务,一边不动声色地时刻关注著胤礽的状態。 那份心疼化作了最细致的守护,融入了这乾清宫午后寻常的时光里。 他批阅奏摺的间隙,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掠过软榻时,总会停留一瞬,確认一切安好,才又继续沉浸回国事之中。 阳光缓缓移动,將父子二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謐的光晕里。 殿內一时静謐,只闻康熙偶尔翻动奏摺的沙沙声,以及更漏平稳的滴答声。 胤礽闭目躺在软榻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是沉入了睡乡。 康熙处理政务的间隙,不时抬眼望去,见胤礽睡得安稳,眉宇间的忧色才稍稍淡去些许,只是那目光依旧如同蛛网般,细细密密地缠绕在胤礽身上,不肯全然收回。 * 时间悄然滑至正午,阳光变得有些炙热,透过窗纱投下明亮的光斑。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摆好了午膳,皆是些清淡精致、胤礽素日喜爱的菜式。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道:“皇上,午膳备好了。” 康熙点点头,放下硃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再次落向软榻。 恰在此时,胤礽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还带著初醒时的朦朧水汽。 康熙见他醒了,脸上不禁露出慈和的笑容,正想打趣他一句“可是闻见香味才肯醒的”,话未出口,变故陡生! 只见胤礽用手肘支撑著,似乎想要坐起身,动作却猛地一滯! 他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得乾乾净净,眉心痛苦地蹙紧,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心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 “保成?!” 康熙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霍然起身!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 下一瞬,殷红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胤礽苍白的唇间涌出,溅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晕开刺目惊心的暗红斑点。 他的身体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迅速涣散,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跌回软榻之上,不省人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保成——!!!” 一声撕心裂肺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康熙喉中迸发出来! 他猛地推开御案,踉蹌著扑过去,沉重的龙椅被带得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颤抖著手去碰触胤礽冰冷的脸颊和下頜沾染的鲜血,那黏腻温热的触感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得他肝胆俱裂! “传太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快!!!” 康熙猛地回头,声音嘶哑暴烈,如同受伤的困兽发出的咆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恐惧,震得整个乾清宫仿佛都在颤抖。 梁九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但他到底经事多,强压下几乎跳出喉咙的心,尖著嗓子对外狂喊: “传太医!快传太医!所有太医立刻到乾清宫!快!!!”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殿外的侍卫太监被这悽厉的喊声惊动,瞬间乱作一团,脚步声、惊呼声、急促的传令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紫禁城午后的沉寂。 康熙却仿佛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他半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著胤礽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可那血仿佛擦不尽一般,很快又渗了出来。 看著胤礽毫无生气的脸,胸口那片刺目的血红不断扩大,仿佛一把钝刀在他的心口反覆剐蹭,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保成……保成你醒醒……看看阿玛……”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恳求,轻轻拍打著胤礽冰凉的脸颊, “別嚇唬阿玛……睁开眼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胤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以及那不断从唇角溢出的、刺目的鲜红。 康熙紧紧握住胤礽冰冷的手,那温度凉得让他心慌意乱。 他想起早间那看似无恙的脉象,想起太医们篤定的“无大碍”,想起自己方才亲自检查后稍稍放下的心……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將他淹没。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胤礽冰冷的手,却发现只是徒劳。 那种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不安和预感,在此刻以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是阿玛不好……是阿玛太大意了……” 他语无伦次地低喃,眼眶通红,强忍著那几乎要衝破喉咙的哽咽,帝王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濒临崩溃的父亲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他死死盯著胤礽苍白如纸的脸,心口那刀割般的剧痛越来越清晰,仿佛真的要將他撕裂。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都是死人吗?!” 康熙双目赤红,猛地扭头看向殿外,那眼神暴戾得几乎要择人而噬。 巨大的恐惧和心痛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灼烧,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 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充满了绝望和暴戾。 宫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梁九功连滚爬爬地凑过来,声音带著哭腔: “皇上,已经去传了!太医马上就到!您……您保重龙体啊!” 第422章 后知后觉 “若太子有个好歹,朕要你们——” 那“统统陪葬”几个字几乎已经衝到了嘴边,带著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狠绝。 然而,就在这雷霆之怒即將喷薄而出的瞬间,他的目光猛地触及榻上胤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儿子平日温和的眉眼、不赞同他隨意迁怒下人时的轻声劝诫,如同冷水般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 ——“皇阿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然性命攸关,还请您三思。” ——“儿臣无事,不必因此责罚太医。” ——“皇阿玛,仁心方能载物。” 那些清晰而温和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迴响。 若是保成此刻清醒著,定会微微蹙眉,用那双清润的眸子不赞同地看著他,轻声为他求情…… 那已经到了舌尖的、最狠厉的威胁,被康熙硬生生地、无比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口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剧烈疼痛,最终发出的声音带著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破碎和颤抖,威力却不减反增,充满了令人胆寒的绝望: “还愣著干什么?!都给朕滚去催太医!听到了没有?!!”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震得梁九功和所有跪地的宫人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康熙猛地转回头,不再看那些战战兢兢的奴才,所有的注意力重新凝聚在胤礽身上。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再次去擦拭那仿佛永远也擦不尽的鲜血。 他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与方才那暴怒的君王判若两人。 “保成……別怕……皇阿玛在这里……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 他低声地、反覆地呢喃著,不知道是在安慰胤礽,还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臟。 “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眼眶红得嚇人,水光在其中积聚,却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锁住,不肯落下。 他只是紧紧握著胤礽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苍白的面容,仿佛只要这样看著,就能將儿子从可怕的昏沉中唤醒过来。 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殿內的空气凝固得如同巨石,压得每个人都无法呼吸。 只有康熙那压抑著的、带著剧烈心痛和恐惧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意识的、低低的安抚声,在死寂的殿內微弱地迴响著。 他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著作为帝王生杀予夺的本能,只因为,他记得他的保成不喜欢。 盛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明明那样炽烈,却仿佛照不进这瞬间被冰封的乾清宫。 * 与此同时,太医院值房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太医们围坐在一起,面前摊满了歷年来太子胤礽的脉案记录和用药方子,纸张窸窣作响,却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 孙院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著一份最新的脉案记录,喃喃自语: “不对……確实不对……” 胡太医抬起头,眼中也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逐渐升起的惊疑: “院判大人也察觉了?下官方才將这些年的记录对比著看,殿下幼时確实体弱多病,脉象浮滑无力是常事。 可自从十岁以后,经过多年精心调养,虽底子仍薄,但脉象已渐趋平稳和缓,尤其近两年,若非季节更替或过於劳神,已少有如此反覆虚浮之象。” 另一位专精儿科的太医接口道,声音有些发颤: “正是此理!按理说,殿下年岁渐长,元气本该日益充盈,即便先天不足,也应是缓慢向好之势。 可如今这情形……非但没有好转,这脉象里的虚浮之感,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暗中不断掏空根基一般!” “掏空根基”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值房內沉闷的迷雾! 所有太医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和一种之前被他们下意识忽略的可能性—— 中毒! 之所以之前从未敢往这方面想,一是因为太子身份尊贵,东宫守卫森严,饮食医药无一不是经过层层查验,皇上更是百般看顾,谁能想到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二是因为太子体弱是事实,病情反覆也並非没有先例,所有的症状似乎都能用“虚损”来解释。 可如今,將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那与多年调养趋势相悖的、持续且加剧的虚弱,那查不出明確病因却总觉不对劲的倦怠,那看似平和实则暗藏衰竭之象的脉息…… 除了极隱秘、极阴毒的慢性毒药,还有什么能解释?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角落里一位鬚髮皆白、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太医忽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的光芒,他乾枯的手指颤抖著,声音嘶哑而急促: “慢……慢毒!老夫……老夫想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孙院判急忙问道: “刘太医,您想起什么了?” 刘太医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的震撼,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老夫年轻时,隨师父云游行医,曾在南疆偏远之地,听一位避世的苗医提及过一种极其阴损的秘毒。 此毒並非中原之物,据说取自数种罕见毒蕈与矿物,经特殊秘法炼製,无色无味,银针亦难测。” 他顿了顿,眼中惧色更深: “最可怕的是其毒性。 中毒之初,几乎毫无察觉,或许只是比平日更容易疲倦一些,食慾稍减,脉象上仅显轻微气血不足之象,极易被当作寻常体虚或劳神过度而忽略。 因为它並非立刻致命,而是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融入气血,缓慢地侵蚀五臟元气,一点一点地……蛀空人的根本!!!” 第423章 来不及了 值房內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眾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刘太医的声音带著一种冰冷的绝望: “中毒者表面可能一如常人,甚至偶有精神稍好的时候,但內里早已被逐渐掏空。直到某个临界点…… 或许是一次风寒,或许是一次劳累,便会彻底爆发,形神枯槁,药石无灵,且……且脉象症状与极度虚损衰竭无异,极难追查毒源!” “啪嗒”一声,孙院判手中的笔掉在了桌上,他却浑然不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 “南疆秘毒……缓慢侵蚀……状若虚损……这……这……” 他猛地看向桌上胤礽近期的脉案,那上面记录的“虚浮无力”、“精气暗耗”、“根基不稳”等字眼,此刻看来,竟如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毒咒! 胡太医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 “若……若真是如此!那下毒之人何其歹毒!!”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席捲了在场的每一位太医。 他们终於明白,为何皇上会如此焦躁不安,为何他们的温补方剂总是石沉大海,为何太子的“虚弱”总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孙院判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快!快將这些年的脉案,尤其是近一年的,全部再仔细核对一遍! 还有殿下的饮食起居记录,用药记录,所有经手之人……快!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我等身家性命!!” 太医院內,瞬间陷入一种极度紧张和忙碌的混乱之中。 “是了……是了……” 那位最年长的陈太医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袖, “老夫早年隨师云游时,也听师父提起过这种阴毒之物,名唤……名唤『缠丝』! 其性极隱极缓,初时无异状,只如寻常倦怠, 逐渐侵蚀五臟六腑,如同春蚕吐丝,层层缠绕,直至根基尽毁……待到吐血之时,便是……” 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缠丝?!” 王太医如遭雷击,猛地想起那本被自己隨手塞回去的蓝皮游记! 那上面描绘的奇异植物,那“缠绵”、“入脉无声”、“如倦怠虚耗,渐蚀根本”的字眼!原来那不是志怪传说! 他疯了一般扑向那堆旧书,手忙脚乱地翻找,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书!那本书!我见过!我见过记载!” 值房內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去帮王太医翻找,有人面色惨白地跌坐在椅上,有人已经开始绝望地低语“完了完了”。 孙院判强自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若真是此毒,必有解法!快!快找到那本书!我等必须立刻稟明皇上!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知道,每拖延一刻,太子的生机就渺茫一分! 就在王太医终於抽出那本蓝皮旧书,颤抖著翻到那一页,眾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围拢过去时—— “哐当!”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御前副总管太监魏珠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帽子歪了,声音尖利得几乎劈裂: “太医!太医!快!快去乾清宫!殿下……殿下他……” “殿下……不好了!万岁爷震怒……召所有太医即刻覲见!快!快啊!迟了就来不及了!!!”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直劈下! 值房內所有的太医,无论是站著的坐著的,翻书的討论的,在这一瞬间,全部僵立在原地,面无人色。 孙院判手中那本刚找到的、记载著“缠丝”之毒的蓝皮旧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王太医眼前一黑,踉蹌一步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晚了……来不及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太医院每一个角落。 * 乾清宫內,死寂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声。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慌。 太医院院判、院使並几位精於內科急症的老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侍卫“请”进了乾清宫。 一踏入內殿,浓重的血腥味和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威压便让他们腿脚发软,“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臣等叩见……” “还叩什么见!滚过来!” 康熙的咆哮打断了他们徒劳的礼数,声音嘶哑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冰碴和血腥气,“救不醒太子,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困兽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的杀意。 但他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其艰难地將后半句“全都陪葬”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僵直地坐在胤礽的榻边,紧紧握著他冰凉的手。 周身散发著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怖气息,像是暴风雨前极度压抑的、漆黑的海面,下一刻就能掀起吞噬一切的巨浪。 无人敢出声,甚至无人敢大声呼吸,所有人扑通跪倒在地,磕头行礼的声音都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是命令,更是最后通牒。 孙院判连滚带爬地起身,扑到榻前,手指颤抖地搭上胤礽腕间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 其余太医也立刻围拢上来,有人查看瞳孔,有人试探额温,有人快速检查方才吐出的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太医们低声急促地交换著意见,额上的冷汗滴滴答答落下,也顾不上擦。 他们根据那本残破游记上模糊的记载,结合太子的症状,飞快地擬定著方案。 “参汤吊气!快!” “金针!先护住心脉!” “药……药熬好了吗?!再去催!” 过程惊心动魄。 太医们额上的冷汗擦了又冒,手却不敢有丝毫颤抖。 宫人端著热水、汤药进出穿梭,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然而,正如那本残破游记所载,此毒一旦爆发,便如堤坝溃决,难以完全逆转。 他们所能做的,唯有以最猛烈的手段,强行將毒素暂时压制、延缓其侵蚀的速度,为寻找真正的解毒之法爭取那渺茫的时间。 但这压制的过程,对於中毒者而言,无异於一场酷刑。 第424章 希望渺茫 汤药灌下,金针刺入,原本昏迷的胤礽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微弱至极的呻吟。 他没有醒来,但眉头死死蹙紧,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仿佛正承受著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保成……保成!” 康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得粉碎。 看著胤礽即使在无意识中仍痛苦不堪的模样,几乎要崩溃。 他徒劳地擦著胤礽额头的冷汗,一遍遍地喊著儿子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无助和恐慌。 “轻点!你们不会轻点吗?!没看到他疼吗?!” 施针的太医手一抖,却不敢停下,声音带著哭腔: “皇上……殿下……殿下这是在与毒性抗衡,药力针力催发,必然……必然痛苦万分啊……” 康熙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看著胤礽因痛苦而扭曲的苍白面容,看著那纤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锦被,只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也跟著一起被撕裂了。 他恨不得能以身相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这种无力感几乎將他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终於,孙院判再次探完脉,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鬼,但声音里却终於透出了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颤: “皇上……殿下……殿下的脉象,暂时……暂时稳住了!”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所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几个年纪稍轻的太医几乎虚脱地瘫软下去,又被同僚死死架住。 康熙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他僵硬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声音乾涩得嚇人: “稳住了?什么意思……” 孙院判重重磕头,泪流满面,既是庆幸又是绝望: “回皇上,殿下所中之毒……阴损无比,已……已深入肺腑根本…… 臣等无能,穷尽所学,只能……只能暂时压製毒性,延缓……延缓其发作……若要彻底清除,臣等……臣等……”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彻底清除,希望渺茫。 他们只是从鬼门关前,暂时抢回了一点时间。 康熙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到胤礽冰凉的脸颊,感受到那微弱却確实存在的呼吸。 一股暴戾的毁灭欲几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他闭了闭眼,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依旧骇人,但那毁天灭地的戾气却收敛了许多。 他没有咆哮,没有立刻杀人泄愤,甚至没有再对太医说一句重话。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失控的情绪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干扰太医的救治。 他的保成需要绝对的安静和最精心的医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医们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终於,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跪了一片的太医,每一个都面色如土,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需要什么药材,天上地下,尽可去取。保住太子的命,让他醒过来。” “臣等叩谢皇上恩典!臣等必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太医们几乎是哭著磕头谢恩,心中既后怕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他们知道,皇上这已是天大的克制。 康熙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退到外间商议药方,自己则重新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胤礽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前,久久不曾动弹。 那宽厚的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竟透出一股深重的无力与哀伤。 * 太医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出內殿,一到外间,几位年纪稍轻、心理承受能力差些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官服。 孙院判靠著朱红柱子,脸色灰败,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汗和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苍天啊……祖宗保佑……总算……总算暂时吊住了……”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浮无力。 那“缠丝”之毒如附骨之疽,岂是那么容易压制的? 另一位太医瘫坐在一旁,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是谁……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敢对太子爷下这等阴毒的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愤怒。“这是要拉著我们所有人一起陪葬啊!!”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所有人压抑的恐慌和怨愤。 “何止是陪葬!” 王太医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眼圈通红,既是后怕也是极致的愤怒, “殿下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依著皇上如今这模样…… 咱们太医院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別说项上人头,就是九族……九族恐怕都……” 他哽住了,不敢再说下去,那后果想想都让人魂飞魄散。 值房里顿时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每个人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史书上那些血跡斑斑的记载——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一位头髮白的老太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殿下……殿下是多好的人啊…… 仁厚宽和,从未苛责过我等……每次皇上动怒,都是殿下为我们求情……怎么就…… 怎么就遭了这样的毒手!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断子绝孙的玩意儿!他不得好死!!”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诅咒,声音却因恐惧而压得极低,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 “岂止是不得好死!” 另一个太医咬牙切齿地接口,眼睛因为恐惧和愤怒布满了血丝, “他这是要掀起滔天巨浪!是要把这紫禁城、把这天下都搅得天翻地覆啊! 殿下要是真的……没了……你们想想!想想皇上会如何?!这得是多少个『洪武大案』?! 多少个『空印案』、『胡惟庸案』叠加起来恐怕都不够!到时候牵连之广,只怕……” 他不敢再想像下去,那將是怎样一幅尸山血海的景象。 “洪武大案”四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每个人的心臟。 明朝那场席捲朝野、诛戮数万的血腥清洗,是所有为官者內心深处最恐怖的噩梦。 而皇上对太子殿下的珍视,远超歷朝歷代的帝王! 那是他置於心尖、捧於掌中,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期许的孩子! 殿下仁德,勤政爱民,英睿无双,是这江山未来的明主。 若连这般好的殿下都护不住……届时帝王一怒,天地同悲,只怕这宫闕重重,也再难镇住那滔天悲愤与雷霆之怒。 到那时,才真正是乾坤动摇,祸及千里! 第425章 谁也別想好过 孙院判猛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撑著柱子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一眾面如死灰的同僚,声音虽然依旧颤抖,却带上了几分决绝: “都给我打起精神!哭!骂!有什么用?!现在就是把那下毒之人千刀万剐也换不回殿下安康! 我等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竭尽全力,保住殿下!吊住命!拖住时间!找到解毒之法!”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 “从现在起,太医院所有人分成三班,十二个时辰不停,给我死死盯著殿下的脉象! 所有用药、针灸,必须再三斟酌,一人开方,三人覆核! 所有送进毓庆宫的药材、饮食、器皿,全部给我一查再查! 就算是皇上送来的补品,也要当著御前人的面验过!” “院判大人……” 有人颤声想说什么。 孙院判猛地打断他: “没有可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保住太子爷,就是保住我等的身家性命,保住这天下的太平!若是保不住……” 他惨笑一声,“那就等著一起掉脑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吧!” 这番狠话如同冷水泼面,让所有太医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暂时压下了那灭顶的恐惧。求生的本能和被牵连的愤怒压过了一切。 “对!找出解毒之法!” “跟那阴毒小人拼了!” “我等这就去翻遍所有古籍!” 太医们红著眼睛,如同即將奔赴战场的死士,纷纷挣扎著爬起来,重新扑向那些浩如烟海的医书药典。 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救治太子,更是为了自救,为了身后无数的亲族性命。 而每个人心底,都將那未曾谋面的下毒者,诅咒了千万遍。 * 乾清宫內烛火摇曳,將康熙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孤寂而沉重。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胤礽脸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瓣乾涸失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平日里那双温润清澈的眸子紧闭著,再也看不到对他露出的依恋笑意,也看不到偶尔闪过的狡黠灵动了。 康熙就这般看著,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一眨不敢眨,仿佛生怕一错眼,眼前这微弱的气息就会彻底消散。 胸腔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保成,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耗尽心血才养到这么大的保成……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疯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臟。 为什么总是有人要將他最珍视的孩子,从他身边夺走?!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赫舍里皇后离去时那张苍白虚弱的脸,那时保成还那么小,软软的一团,哭声像小猫一样,从此便没了母亲。 他把他带在身边,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教他读书写字,看著他一点点长大,出落得芝兰玉树,仁孝聪慧。他以为他终於护住了,可如今…… “皇阿玛,儿臣无事,您別担心。” ——那是他每次稍有不適时,都会温声安慰自己的话。 “皇阿玛,是儿臣自己不当心,与太医们无干。” ——那是他每次为自己求情时,那双清澈眼睛里带著的坚持。 “儿臣一切都听皇阿玛的安排。” ——那是他即使对太子妃之事感到无奈,也依旧给予的全然信任。 他的孩子,是那么乖巧,那么体贴,从未真正让他操过心,甚至总是反过来宽慰他。 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承受著储君之位带来的所有压力和非议。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容不下他! 还是有人要用这种阴毒至极的手段,来剜他的心,夺他的命! 康熙缓缓低下头,將额头轻轻抵在胤礽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呢喃,破碎得如同梦囈: “保成……別怕……皇阿玛在呢……” “这次……阿玛一定护住你……谁也不能……再把你们从朕身边带走……” “撑下去……好不好?为了阿玛……撑下去……” 滚烫的泪,终於无法抑制地从帝王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洇湿了明黄色的锦被,留下深色的、绝望的痕跡。 殿外月色淒清,殿內药香苦涩。 * 暖阁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沉闷得令人窒息。 康熙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握著胤礽毫无反应的手,仿佛一尊被悲痛冻结的雕像。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细微的声响却惊得周围侍立的宫人浑身一颤。 梁九功跪在一旁,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著皇上那副万念俱灰、仿佛隨时会隨之而去的模样,又惊又怕,终於鼓起毕生的勇气,膝行两步上前,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劝慰道: “皇上……万岁爷……您得保重龙体啊! 您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水米未进,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殿下……殿下仁孝,若是醒来看到您为了他如此伤神憔悴,伤了根本,殿下心里该有多难受、多自责啊!” 康熙仿佛没有听见,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胤礽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梁九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光是这样劝无用。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將声音压得更低: “皇上……如今殿下这般模样,那背后下毒手的阴险小人……还未曾……”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猛地扎进了康熙几乎停滯的思维里! “背后之人……” 康熙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厉芒! 是啊!他的保成此刻生死未卜,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受苦! 而那个、或者那些躲在暗处的混帐东西!那些蛇蝎心肠的魑魅魍魎! 他们说不定正在某个角落里暗自窃喜,庆祝他们的毒计得逞! 他们正在看著,看著他的孩子如何被慢慢折磨至死,看著他这个阿玛如何痛不欲生!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刻骨的恨意,瞬间衝散了他胸腔里那几乎將他溺毙的悲伤与绝望,转化为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戾!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缓缓地从胤礽脸上移开,扫过殿內跪伏的眾人,每一个被那目光触及的人都感到如坠冰窟,头皮发麻。 若他的保成真的没了…… 康熙的心被这个假设狠狠地撕裂,痛得他浑身一颤。 他不敢想像,也绝不接受! 但那个念头却疯狂地滋生出来——若他的保成真的救不回来…… 那么,所有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人,所有他怀疑的对象,所有曾经对储君之位流露出丝毫野心的孽障…… 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別想好过! 让他们尝尽世间极刑,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第426章 急詔入宫 康熙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將胤礽的手放回锦被中,细细地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与他眼中翻腾的骇人风暴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梁九功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抬手阻止。 康熙的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胤礽,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 夜色如墨,京城各权贵府邸大多已熄了灯火,陷入沉睡。 几匹快马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寂静的街道上,精准地停在了几座煊赫的府门前。 索额图府上,书房內的烛火却还亮著。 索额图今日一整天都心绪不寧,右眼皮跳个不停,仿佛有什么极不好的事情即將发生。 他烦躁地放下手中的书卷,在屋內来回踱步,一种没来由的心慌攫住了他,让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眉头紧锁——莫非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是皇上……还是殿下? 这个念头让他愈发焦灼。 就在此时,管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惶:“老爷!老爷!宫、宫里来人了! 是御前的魏公公,带著旨意,说是皇上秘旨,请您立刻进宫!” “什么时辰了?” 索额图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亥时末了!” 管家急声道, “魏公公脸色难看得很,催得急,让您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索额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手脚瞬间冰凉。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抓起官帽就往门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 “殿下!定是殿下出事了!” 与此同时,明珠府上也上演著类似的一幕。 纳兰明珠被从睡梦中唤醒,听闻御前的人深夜携秘旨而至,心中亦是惊疑不定。 他与索额图虽在朝堂上时有齟齬,但在维护太子胤礽这一点上却立场一致。 他迅速穿戴整齐,面色凝重地跟著来人出门,心中不断揣测著这突如其来的召见所为何事,隱隱的担忧同样縈绕心头。 富察·马齐被家人叫醒时,尚有些迷糊,但一听是皇上秘旨宣召,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一边匆忙整理衣冠,一边暗自思忖: “这个时辰……莫非是西北军情有变?或是南方出了乱子?” 他试图从国家大事的方向去猜测,但內心深处一丝不安却挥之不去。 费扬古年纪较长,睡眠本就浅,听闻宫中来人也吃了一惊。 他沉稳地起身,仔细询问了来人的神態语气,心中疑竇丛生。 “皇上深夜相召,必是出了惊天大事。” 他沉声道,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忧色。 * 佟国维被唤醒时,初时还有些不悦,但一听是皇上密旨,立刻清醒了过来。 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甚至隱隱有一丝窃喜——如此阵仗,莫非宫中真有巨变? 尤其是……关乎东宫? 但他面上却摆出十足的忧虑和恭顺,连连催促下人备轿,一副忠君体国、心急如焚的模样。 佟国维快步而出,对著宣旨的太监连声问道: “公公,可是皇上龙体欠安?还是……”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试图探听口风。 那太监却是口风极紧,只躬身道: “国舅爷恕罪,奴才只是奉旨办事,其余一概不知。请您速速进宫便是。” 几位重臣从各自的府邸出发,乘坐著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怀著各不相同的心思,匆匆驶向那重重宫闕。 街道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更衬得这夜色深沉如海,仿佛蕴藏著无尽的未知与风暴。 索额图坐在顛簸的马车里,手心全是冷汗,一遍遍地祈祷著千万不要是他最害怕的那个猜测成真。 而其他人,则在一片迷雾中,惴惴不安地揣测著即將面对的局面。 通往紫禁城的路上,几顶官轿和马车几乎同时向著宫门匯聚。 索额图挑帘看了一眼同样行色匆匆的明珠,两人交换了一个沉重且不安的眼神,心中的不祥预感更加浓重。 *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內,烛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 康熙坐在御案后,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垂手肃立的几位心腹重臣和御前侍卫统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魏珠。” “奴才在!” 魏珠立刻跪倒,头皮发麻。 “即刻起,毓庆宫封闭。所有宫人,一律不许进出。 原有宫人,分开看押,逐一严审。今日当值者,重点排查。 饮食、药材、器皿、薰香……所有经手之物,给朕一寸一寸地查!有任何可疑,立刻报朕!” 康熙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如刀, “记住,朕要的是水落石出,不是屈打成招。但若有人知情不报,或试图串供隱瞒——”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后果。” “喳!奴才遵旨!定彻查到底,绝无疏漏!”魏珠磕了个头,连滚爬起,迅速出去安排。 “图海。” “臣在!” 图海声如洪钟,面色肃穆。 “持朕令牌,即刻调遣护军营、前锋营精锐,秘密封锁紫禁城各门。 宫中各门落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启宫门。 各宫人员,无旨不得隨意走动,尤其是——靠近乾清宫者,无论何人,一律拿下!” “臣遵旨!” 一道道指令如同冰冷的箭矢,从乾清宫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紫禁城乃至整个京城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帝王心术与铁血手腕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时,梁九功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参汤进来,低声道: “皇上,进点参汤提提神吧……” 康熙看都没看那汤碗,只问: “慈寧宫那边如何?” 梁九功连忙道: “回皇上,已按您的吩咐回了太皇太后,说太子爷偶感风寒,有些咳嗽,皇上您心疼,留他在乾清宫將养几日,怕过了病气给老祖宗,待好些了再去请安。 苏麻大姑姑也帮著圆了过去,太皇太后虽念叨了几句,但並未起疑。” “嗯。” 康熙这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嗯。能瞒多久是多久。 皇玛嬤年事已高,经不起这等惊嚇。 所有往慈寧宫回话的人,都给朕把嘴巴闭紧了! 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到太皇太后耳中……” 他虽然没有说完,但那股寒意让梁九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奴才明白!奴才亲自盯著,绝不出半分差错!” “奴才明白。” 第427章 迦南寂 康熙终於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参汤,一饮而尽。 他將空碗递给梁九功,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视著尚未领命退下的臣子: “今日之事,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 朕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朕给你们最大的权柄,也给你们最重的担子。 谁那里出了紕漏,放走了魑魅,或是走漏了风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臣等/奴才万死不敢!”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冷汗浸湿了后背。 “去吧。” 康熙挥了挥手。 眾人如蒙大赦,却又心情沉重地躬身退出,脚步又快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殿內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殿內再次恢復死寂。 康熙回到內殿,用温热的帕子极轻地擦拭著胤礽额角渗出的细汗,动作温柔得与方才那个下令时冷酷决绝的帝王判若两人。 “保成,別怕,阿玛在这儿……阿玛绝不会让你有事……” “那些胆敢伤你的人……阿玛会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朕的太子!” * 时间缓缓而过,夜已极深,殿內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然而这光亮非但不能驱散阴霾,反而將一种无形却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映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中瀰漫著冰冷的死寂,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垂首屏息,面色惨白,如同泥雕木塑,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以索额图、明珠为首的重臣们低著头,快步走入这令人心悸的殿堂,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吱呀——” 一声闷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索额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扫向御座方向,却未见康熙身影,只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与寒意。 他与明珠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殿下,定然是殿下出大事了! 大多数大臣都感受到了这非同寻常的气氛,个个心下惴惴,伏地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佟国维混在人群中,亦是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样,然而当他真切地感受到这股几乎要碾碎人骨血的帝王之怒时,心里也是猛地一咯噔,暗叫不好,这情形远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但他迅速压下惊悸,將头埋得更低,確保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沉稳却带著一种冰冷煞气的脚步声从內殿传来。 康熙缓步走出,他並未穿戴朝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平静,仿佛暴风雪前的海面,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翻涌著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扫过跪伏在地的臣子们。 “都起来吧。” 康熙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冷的铁器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臣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侍立,无人敢抬头直视天顏。 康熙没有一句废话,更没有解释今夜为何紧急召见,他开始直接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安排縝密: “马齐。” “臣在!”马齐立刻出列躬身。 “九门提督衙门即日起全部换防,由你亲自持朕手諭调度,原班人马暂拘营內,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动,亦不得与外界通信。 京城各门加派双倍兵力,严查出入,尤其是夜间,一只可疑的飞鸟都不许放过!” “臣遵旨!”马齐心头巨震,这是要封锁京城了! “费扬古。” “臣在!” “步军统领衙门协同巡捕三营,即刻起全城暗哨布控,尤其是各亲王、勛贵朝臣府邸周边,给朕盯紧了,有任何异动,无论涉及何人,立刻稟报! 所有客栈、酒肆、药铺,给朕细细盘查近日所有可疑人等,尤其是与宫內有所勾连者。” “嗻!”费扬古领命,背后已渗出冷汗。 “明珠,索额图。” “臣在!” “內阁今日起所有奏摺出入,由你二人亲自过目鈐印,非军国急务,一律暂压。若有任何人打探宫內消息,或言行有异,记下,报朕。” “奴才明白!”明珠,索额图声音微颤。 最后,康熙的目光,落在了自始至终未被点名、垂首站在一旁的佟国维身上。 殿內原本就极低的气压瞬间又降了几分。 康熙缓步走到佟国维面前,停下。玄色的衣袍下摆就在佟国维低垂的视线里,纹丝不动。 一片死寂中,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佟国维的心臟: “佟国维,朕记得……你府上有个门人,很擅长调製安神香,尤其是一味叫做『迦南寂』的,据说能让人安眠无梦,甚是灵验,是吗?” “轰——!” 佟国维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四肢百骸的血液瞬间冻结! 皇上怎么会知道“迦南寂”? 那根本不是安神香! 那是……那是他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弄来,並让人悄悄替换掉东宫用香的东西! 他自认扫尾极其乾净,所有经手之人都已处理妥当! 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瘫软在地,但他深知,此刻只要露出一丝破绽,立刻就是万劫不復! 他强行稳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带著一丝被突然问及的茫然与恭敬: “回……回皇上,確、確有此人事。不过只是些不上檯面的小玩意儿,臣平日並不留意……皇上若是需要,臣立刻让他……” 康熙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深幽,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偽装。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平和的语调,继续说著仿佛不相干的话: “朕最近读《史记》,读到吕后发明『人彘』那段,总觉得过於酷烈,有伤天和。” 他微微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 “不过,朕倒是觉得,对於某些连畜生都不如、胆敢將主意打到朕之至亲身上的人渣,或许……挫骨扬灰,诛其九族,都算便宜了他们。” 佟国维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第428章 关入詔狱 康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缓慢地凌迟著佟国维的神经: “朕思之,或当换些更『周全』的法子。 譬如寻一味奇药,令人肤若蚁行、喉似火灼,神智清明却口不能言。 再置於虫蚁窸窣之处,令其静观皮肉消融之景。 又或者——將其至亲骨肉缚於眼前,施以寸磔之刑……你觉得呢,国舅?” 佟国维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枯瘦的手死死攥住袖口,指节绷得青白。 他勉强维持著面上的平静,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又轻又缓,可那白的鬍鬚末梢,却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著,泄露出心底滔天的惊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乾涩嘶哑的气音:“奴才……” 康熙甚至没有看他最后一眼,仿佛只是隨口说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身漠然道: “都退下吧。记住你们的差事,若有半分差池,休怪朕不讲情面。” 大臣们如蒙大赦,又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几乎是手脚並用地退出了这令人肝胆俱裂的乾清宫。 索额图和明珠心中的忧虑已达到了顶点,皇上虽未明言,但是,那几句话几乎已经印证了他们最坏的猜想——殿下被害,而佟佳氏,脱不了干係! 殿內,只剩下康熙一人,以及那跪伏在地的佟国维。 康熙背对著他,望著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冷得掉冰渣: “把他拖下去,关入詔狱最底层。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死,也不许任何人接近。” “喳!” 阴影中,两名如同鬼魅般的暗卫无声出现。 * 乾清宫的地砖冰凉刺骨,佟国维瘫软在地,最初的肝胆俱裂之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心性让他强行压下了几乎崩溃的恐惧。 他深知,康熙此刻的暴怒源於猜测和恐惧,而非確凿的证据! 自己扫尾乾净,只要抵死不认,凭藉佟佳氏的身份和往日情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竟挣扎著重新跪好,不再颤抖,而是瞬间老泪纵横,那泪水来得又快又急,混杂著无尽的委屈、悲愴和一种被至亲之人误解的痛心疾首。 他朝著康熙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哽咽,却充满了“真情实意”: “皇上!皇上明鑑啊!” 他哭喊道, “奴才……奴才或许有私心,或许有时糊涂,为了家族利益有些不当之举,奴才认罚! 可……可奴才对皇上、对大清的忠心,天地可鑑! 奴才怎会……怎会做出那等猪狗不如、戕害国本之事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涕泪横流,看起来狼狈又可怜,语气愈发恳切悲凉: “皇上!求皇上容奴才斗胆一言……请您…… 请您念一念孝康章皇后,奴才那苦命的亲姐姐,您的额娘啊! 若她泉下有知,知皇上如此劳心伤神、夙夜难寐,甚至……甚至因奸人挑唆而至亲离心,不知该有多么心疼、多么难过…… 奴才无能,死不足惜,只求皇上万勿因小人之言伤了龙体,伤了姐姐的慈心啊!” “姐姐她……她一生不易,在宫里没享几天福就……就撒手人寰了……” 佟国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皇上您啊!奴才……奴才每每想起姐姐,心中就如刀割一般! 奴才这些年,谨记姐姐遗愿,一心只想辅佐皇上,盼著皇上安康,盼著太子殿下安康,奴才怎会…… 怎会自毁长城,去做那让姐姐九泉之下不得安寧的蠢事啊!皇上!!!” 这一番声泪俱下、情深意切的表演,尤其是抬出了早已薨逝的孝康章皇后,果然让康熙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康熙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舅舅。 是啊,他的额娘……他那苦命的额娘,年纪轻轻便入了深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生下他,却没能看著他长大,没享过几天真正的福气便溘然长逝。 正是因为这份对母亲的愧疚和怀念,他才对佟佳氏一族格外优容,对佟国维这个舅舅多有袒护。 他纵著他们,提拔佟佳氏的子弟,对他们的某些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人参奏佟国维结党营私、贪敛財物,他也大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他总念著,佟佳氏是外家,总归带著几分血脉亲情。 只要行事不过界,能庇护一二,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的这份顾念,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们的愈发不知所谓,是他们的贪得无厌! 而如今,他们竟然將毒手伸向了他视若性命的保成! 一想到胤礽此刻躺在內殿气息奄奄、油尽灯枯的模样,康熙那颗刚刚被“额娘”二字触动得有些柔软的心,瞬间再次被冰冷的怒火和巨大的悲痛吞噬!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极度疲惫和心死的寒意,打断了佟国维的哭诉: “住口……朕就是太纵著你们了……纵得你们忘了本分,忘了敬畏,忘了……朕首先是皇帝!” 他一步步走近佟国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有帝王的冰冷与审视: “你竟敢提及朕的额娘?好,朕今日便与你分说清楚! 正是因她仙逝太早,未曾享过一日朕为人子应尽的孝心,朕才將这份刻骨遗憾与追思,尽数化为对佟佳一族的恩宠与眷顾! 朕予你们尊荣,赐你们权位,百般优容,极尽显贵。 可你们呢?你们是如何回报朕的?” “从前那些小打小闹,结党营私,贪墨揽权,朕可以念在额娘的份上,当作没看见!可你们……”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暴怒, “你们竟然敢动朕的儿子!动大清的储君!把他逼到如此地步!生死未卜!油尽灯枯!” “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苍凉, “皇玛嬤年事已高……芳仪……芳仪她当年拼死生下保成,自己却……” “现在,连保成也要被你们夺走!你们佟佳氏,是要让朕真正成为孤家寡人吗?!这就是你们对得起朕额娘的方式?!”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积压的悲痛、愤怒、背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佟国维被这滔天的怒火和话语中透露出的巨大悲痛嚇得魂飞魄散,他知道,感情牌……彻底打错了! 皇上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 “皇上!奴才冤枉!奴才真的……” “拖下去!” 康熙猛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朕不想再听一个字。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你们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暗卫再无迟疑,如同拖死狗一般將瘫软如泥、哭嚎不止的佟国维拖了下去。 殿內重归死寂,只剩下康熙粗重的呼吸声。 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只觉得无边的孤寂和寒冷將他紧紧包裹。 第429章 六宫彻查,九门戒严 与此同时,宫外,九门提督衙门和步军统领衙门也接到了密旨,配合宫內行动。 京城各处城门、客栈、车马行、甚至一些暗处的赌坊,都布下了眼线,严密监控所有进出人员,尤其是与宫內有所关联者,或有异常財物往来者。 一种风雨欲来的低气压笼罩在京畿上空。 * 九门提督衙门。 马蹄声碎,火把骤然亮起。 新任命的提督亲兵手持冰冷令牌,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可闻:“奉上諭!即刻起,九门换防!原班人马卸甲缴械,集中於西校场候命,不得有误!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刚刚接到紧急諭令的提督大人面色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諭令的內容简短却重逾千斤,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让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猛地转身,对麾下几名心腹参將、守备厉声道:“传令下去!即刻起,內城九门、外城七门,加双岗! 所有值守官兵,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没有我的手令,今夜一只多余的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嗻!”將领们抱拳领命,神情肃然,他们都从上司不同寻常的语气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还有,”提督大人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各门增派便衣暗哨,混在更夫、夜巡队里,给我盯紧了! 但凡有形跡可疑、试图夤夜出入者,特別是那些看著像宫里出来的、或者急著往城外跑的,不必请示,先给我扣下!仔细盘查!” 一道道指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迅速盪开涟漪,化作无声却高效的行动。 步军统领衙门及巡捕三营。 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京城的大街小巷。 为首的军官对手下低声厉喝:“皇上有旨,盯紧各府邸!但有行跡可疑、暗中串联者,立刻密报!记住,是密报!谁敢打草惊蛇,老子先摘了他的脑袋!” * 內阁值房。 烛火下,索额图面色凝重,將一份刚刚送来的加急奏摺重重合上,鈐印封锁。 他对值夜的中书舍人沉声道:“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奏本公文,无论来自何地何衙署,一律先送本阁处过目。 非边关军情、河工急务,皆暂压待稟!若有谁敢私下打探、传递消息……” 他眼中寒光一闪, “就地拿下,送交慎刑司!” 值房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官员噤若寒蝉。 * 各大府邸周边。 更夫依旧敲著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今夜巡逻的兵丁队伍似乎格外频繁,那些黑暗的巷口角落,仿佛多了些凝固不动的影子。 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欲从某位宗室府邸侧门驶出,立刻被暗处闪出的两人拦下,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上命,今夜京城戒严,请您回府。” * 驛道关卡。 火把熊熊燃烧,照得路面如同白昼。 一队精锐骑兵驻守在此,为首的將领验看过文书,却依旧冷著脸:“抱歉,大人。未有皇上特旨,今夜任何人不得出京!请您原路返回!” 那试图连夜出城的人顿了顿,却在对上对方毫无通融余地的眼神后,只能调转马头。 *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一座座高大的城门楼子上,火把比平日多了近一倍,跳动的火焰映照著官兵们冰冷警惕的面孔和出鞘一半的刀刃。 沉重的城门早已落锁,门閂加重,守门兵丁的数量增加了三倍不止,带队军官按著腰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门前空旷的广场和远处黑黢黢的街道。 城內主要街道上,五城兵马司的巡夜队伍明显加密了。 原本半个时辰一队的巡逻,变成了几乎一刻钟就能听到一次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划破夜幕,士兵们沉默地行进著,锐利的目光不放过任何角落的阴影。 一些看似普通的“路人”或倚在巷口,或蹲在街边,目光却不像真正的夜归人那般睏倦迷茫,而是机警地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他们是九门提督衙门和步军统领衙门派出的精锐暗探,如同织入黑夜的一张无形大网。 几家不起眼的车马行、客栈的后门,也被悄然监视起来。 任何想要连夜套车出行或是突然有异动的行为,都会立刻引来暗处的目光。 没有喧譁,没有告示,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正隨著这一道道无声的指令和悄然增加的兵力,迅速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敏感的百姓早已吹灯歇下,连犬吠都似乎比平日少了许多,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中屏住了呼吸。 * 与此同时,宫禁之內。 一队队身著黄马褂、腰佩利刃的御前侍卫与內务府慎刑司的太监们,面色冷峻,步履匆匆,分作数股,如同无声的暗流,悄然涌向东西六宫的诸多殿宇。 第一波,直奔东宫。 他们並未大张旗鼓地惊动太多侍从,而是由太子身边最贴身的太监配合,从近几个月所有新调入、甚至只是短暂进入东宫范围內当差的所有人名录查起。 核对身份、查验腰牌、询问差事交接、检查经手物品的记录……每一道程序都细致到严苛的地步。 所有入口的饮食、药材、香料,乃至笔墨纸砚,都被取样封存,由专人验看。 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第二波,则由梁九功亲自挑选的几名心腹大太监带领,目標直指內务府及各宫院的奴才档案库。 所有宫人的记档、调拨记录、甚至平日领用份例的籤押单子,都被翻了出来,一页页核对。 重点排查近半年內所有人员变动,任何一点不合理的调动、模糊的记载,都会被单独抽出,记录在案。 * 储秀宫內,温僖贵妃尚未安寢,正就著灯烛翻阅一本佛经。 心腹宫女匆匆入內,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御前的人来了,说是奉旨查验各宫,已到宫门外了。” 温僖贵妃捻著佛珠的手一顿。 下午时分那股莫名的心悸和宫中异样的紧张氛围再次浮现心头。 她放下经书,面色沉静,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忧虑:“快请。开启宫门,所有人不得阻拦,全力配合查验。” * 片刻后 “贵妃娘娘,” 副总管太监规矩地行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奴才等奉皇上密旨,需即刻查验宫內一应物品,尤其是香料、药材、器玩摆设等,惊扰娘娘,实属无奈,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温僖贵妃端坐於上,见这般阵仗,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显分毫。 她指尖微蜷,隨即缓缓鬆开: “公公,这是出了何事?皇上龙体可安?” “皇上安好。” 太监垂眼避重就轻, “只是宫中出了些紕漏,需严查。请娘娘恕罪,奴才等需立刻执行旨意。” 第430章 今夜,註定无眠 延禧宫中 惠妃正欲歇下,闻报御前首领太监带著人到了宫门外,心下猛地一沉。 她迅速披衣起身,维持著一宫主位的镇定,但交叠在身前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下午时分皇上突然召诸位太医紧急入乾清宫,隨后宫门落钥比平日都早,她就隱隱觉得不安。 此刻御前的人夤夜前来……她不敢深想,只立刻下令:“开中门,请诸位公公进来,所有人等务必配合,不得有误。” 她心中默念:千万別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差池…… * 景阳宫 荣妃对著一盏孤灯,却难以静心。 不知怎的,自今日午后起,她这心口便隱隱发慌,总觉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听到动静,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快,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阻拦,全力配合搜查!开库房,开妆奩,任何角落都不许遗漏!” 她只觉得心慌得厉害,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得知赫舍里皇后崩逝的那个下午。 * 翊坤宫 宜妃听著心腹太监低声稟报各处的动静,柳眉紧蹙: “查得这么隱秘,这么快……这是要揪出什么东西来?还是……宫里混进了刺客?” 她隨即摇头, “不对,若是刺客,不会是这般动静。” 她想到最可能让皇上如此震怒的原因,心头也是一紧。 宜妃立刻下令: “把宫门看好,咱们的人谁也不许出去瞎打听! 告诉咱们的人,手脚放利索些,他们要查什么便查什么,不许有半句怨言,更不许藏掖! 库房钥匙给他们!务必配合!谁敢多事,本宫先扒了他的皮!” * 相比之下,景仁宫的搜查远比別处更为严苛和彻底。 御前侍卫统领亲自带队,带来的不仅是更多的侍卫,还有內务府专司稽查的嬤嬤和太监。 他们並未因这里是贵妃寢宫而有丝毫懈怠,每一处箱笼、每一卷书画、乃至贵妃日常用度的妆檯、榻席,都被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仔细查验。 领头的首领太监对著佟佳贵妃恭敬却不容置疑地行礼:“贵妃娘娘,奴才等奉旨办差,惊扰娘娘凤驾,还请娘娘恕罪。” 佟佳贵妃端坐在正殿主位之上,身著常服,髮髻微松,显是已准备安置却被骤然惊起。 她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交叠置於膝上的双手,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无妨,皇上差遣,自有道理。尔等尽心办事即可。”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维持著一贯的温和仪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正疯狂地撞击著肋骨,几乎要跳出来。 她强自镇定地看著那些人在她的宫殿里穿梭翻查,每一个动作都像敲击在她的神经上。 到底……还是出大事了。 下午那不同寻常的静謐,各宫门似乎被无形收紧的守卫,以及此刻这直指六的严密搜查……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一定与东宫有关! 若非涉及国本储君,绝不会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佟佳贵妃四肢百骸。 阿玛啊阿玛,您真是老糊涂了! 她不是没有察觉族中,尤其是佟国维对太子那份日益增长的忌惮与不满,以及对扶持四阿哥上位的渴望。 她身处深宫,看得比谁都明白,皇上对太子的爱重远超任何一位皇子,那是逆鳞,触之即死! 佟佳一族树大招风,身为贵妃,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家族能稳如泰山,而不是行险蹈棋! 早在察觉家族某些动向苗头不对时,她就曾几次三番借著赏赐节礼、或是通过极其隱秘的信件渠道,委婉又急切地劝阻告诫过:“宫中局势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望家族谨言慎行,切勿妄动,一切以稳为上。” 信中一再告诫佟佳氏“安守本分,勿动妄念”,“储君之位关乎国本,绝非臣子可窥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佟佳一族荣宠已极,当思保全,勿惹祸端”…… 她甚至不惜点明利害:“东宫之位,关乎国本,圣心深似海,绝非外力可轻易动摇。一步踏错,恐招致灭顶之灾,累及全族。” “皇上春秋鼎盛,太子仁孝,我等当尽心辅佐,方是长久之道!” 她原以为,以阿玛的精明和老练,必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及时收手,能约束族人了。 可如今这阵仗……这直扑景仁宫、近乎撕破脸的搜查…… 无一不在告诉她:她之前的劝阻告诫,恐怕都成了耳旁风,甚至可能起了反效果。 佟佳贵妃的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阿玛具体做了什么,她甚至不清楚佟佳氏是否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以她对家族的了解,这种可能性並非没有。 但无论具体情由如何,眼下这情形都意味著,佟佳氏必定已被捲入了一场足以顛覆一切的巨大漩涡之中,而且处境极其不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怎么了?佟佳氏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疯狂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这种未知如同黑沉沉的海水,快要將她溺毙。 下毒?构陷?还是……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但无论是什么,看皇上这架势,必然是拿到了確凿的证据,或者至少是极其强烈的指向! 否则绝不会连夜封锁宫禁,搜查贵妃寢宫,甚至……她不敢想父亲此刻的处境。 若佟佳氏一族被查出了什么……哪怕只是细微末节的牵连,皇上的信任、乃至整个家族的未来……恐怕都將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她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坦然,都忠诚。 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內心早已是天翻地覆。 她不禁想起被自己抚养的胤禛,孩子天真无邪的脸庞此刻像是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若家族真的捲入了谋害储君的滔天大罪……那孩子的前程、未来……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內心的惊涛骇浪。 但那茶水的冰冷,却一路凉透了她的心扉。 景仁宫的夜,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 东西六宫,灯火通明。 箱笼被打开,柜橱被查验,甚至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都被仔细摸索。 宫女太监们屏息静气,垂手而立,只能听到侍卫们翻查的细微声响和脚步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每一息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种无声的恐惧在宫墙之间蔓延。 今夜,註定无眠。 第431章 罢了 慈寧宫內,灯火併未如往常般早早熄灭,反而比平日燃得更多更亮些。 太皇太后並未安寢,她只著一身常服,靠坐在暖榻上,手里虽捻著一串佛珠,目光却並未落在经书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望著跳动的烛火,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忧色。 苏麻喇姑端著一盏温热的安神茶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她方才在外间已然调整好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那阵阵揪心的疼痛,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如常的温和笑意。 “老祖宗,时辰不早了,您该歇著了。”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 “奴婢让人换了您最喜欢的安神香,闻著能睡得踏实些。” 太皇太后缓缓摇了摇头,手中的佛珠停顿下来,声音带著歷经沧桑后的沉静与洞悉: “苏麻,你不必宽慰我。玄燁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若不是塌了天的大事,他绝不会在这个时辰,用这种法子,秘密宣召那么多重臣入宫。” “哀家虽老了,眼还没,耳还没聋。这宫里的风吹草动,哀家心里,还是有本帐的。” 她顿了顿,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这宫里的气氛……不对。哀家这把老骨头,感觉得出来。” 苏麻喇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笑著劝慰: “老祖宗多虑了,这些日子里天气反覆,偶尔静些也是常有的。您啊,就是思虑太重,该好生歇息才是。” 她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今儿內务府送来了新开的牡丹,说是魏紫姚黄,开得极好,明日奴婢陪您去御园瞧瞧?” 太皇太后静静地听著,目光却並未从苏麻喇姑脸上移开。 此刻,对方虽將一切情绪严严实实地收敛於恭顺的眉目之下,可那眼底深处无法全然掩住的一丝悲慟和那份强撑的镇定,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太皇太后沉默了许久,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嘆息。 苏麻喇姑深知太皇太后的精明与洞察力。在这深宫之中浸淫一生,歷经三朝,什么风浪诡譎没有见过? 她心口如同压著一块冰冷的巨石,那份隱约传来的噩耗像钝刀般反覆割扯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几乎能想像出乾清宫此刻是何等光景,而那想像带来的痛楚让她几乎难以维持平稳的呼吸。 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 此刻的慈寧宫需要的是平静,是如常。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她必须成为那道最坚固的屏障,將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死死拦在自己这一边。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康熙在行动之前,曾密遣梁九功悄然而至,屏退左右后,梁九功向她深深一揖,压低了声音,字字斟酌: “苏麻大姑姑,万岁爷让奴才来给您透个风儿。 太子殿下……今日玉体微恙,圣心甚忧。 为防小人藉机作祟,滋生事端,万岁爷决意肃清宫闈,以正视听。” “眼下最要紧的,是慈寧宫的安寧。 万岁爷再三嘱咐,道是『老祖宗年事已高,最是慈爱,万不能因些许风吹草动而惊扰忧心,伤了根基』。 一切,全赖姑奶奶从中周全,务必求您稳住乾坤,让老祖宗如常静养,这便是对万岁爷最大的襄助了。” 她心中悲慟,可万千忧虑与酸楚只能强压下去。 * 思及此处,苏麻喇姑上前半步,替太皇太后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许是……许是前朝哪位大人递了十万火急的摺子,万岁爷勤政,连夜处置也是有的。 皇上深知您慈心,定是怕些许琐务扰了您的清静,这才吩咐內外安静些,让您能好生安养。 咱们啊,就不必为那些朝堂上的事儿费神了,您凤体康泰,才是皇上最大的心安。” 太皇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又瞭然的笑意: “你们啊,一个个都当哀家老糊涂了,瞒得铁桶一般。玄燁是孝心,怕哀家著急担忧,伤了身子。这份心,哀家明白。”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哀伤: “可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苏麻,你跟哀家说实话说,是不是保成……”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沉重得让苏麻喇姑的心也跟著揪紧了。 苏麻喇姑心下一阵抽痛,面上却强自镇定:“主子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太子殿下好著呢,倒是您,这般熬著神思,殿下知道了该心疼了。” “您若是实在惦记,明儿个一早,奴婢就去乾清宫瞧瞧,定把万岁爷和太子殿下都妥妥帖帖的消息给您带回来。 这会儿啊,您最该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睡个觉,养足了精神,待过些日子,您身子好些了,太子爷来请安,见您容光焕发,不知有多欢喜。” 烛光下她笑容恳切,连眼尾细密的纹路都盛著暖意,唯有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著这细微的痛楚维持著声音里的从容。 她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天亮了便真能见到那个笑吟吟走来的少年,而漫漫长夜里所有未敢言说的惊惶,都融化在这句温柔得近乎虔诚的承诺里。 * “罢了。” 太皇太后再次打断她,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哀家不问,也不去打听。他们既费心瞒著,哀家就装作不知道吧。 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忙,至少不能再添乱,不能让玄燁一边应对大事,一边还要为我这把老骨头操心。” 她说著,目光转向苏麻喇姑,吩咐道: “去,把库里那株三百年的老参,还有上次科尔沁进贡的雪蛤、灵芝,都挑最好的,给玄燁送过去。 就说是哀家惦记保成身子,赏给他平日调理用的,別的……一个字也不许多说。” “奴婢这就去办。” 苏麻喇姑红著眼眶应下。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又道:“还有后宫……玄燁此刻必定全力扑在前朝和保成身上,后宫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 你传话给咱们的人,眼睛都放亮些。 各宫各院,尤其是那些平日心思活络的都给哀家盯紧了! 若有谁敢在这个时候兴风作浪,散布谣言,或是想趁机做点什么手脚,不必回皇帝,直接拿了再说!一切,等风波过去后再论。” 苏麻喇姑深知其意,郑重应道: “奴婢明白。定將您的意思传达清楚,绝不会让后宫生出事端,扰了前朝和皇上的心。” 太皇太后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快去办。 待苏麻喇姑退下后,她才缓缓靠回引枕上,手中的佛珠再次捻动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著,祈求著长生天的保佑。 烛光映著她布满皱纹却依旧庄严的面容,那深深的忧虑和无力感,被完美地掩藏在了沉静的表象之下。 第432章 呢喃 乾清宫內殿,烛泪缓缓堆积。 窗外,墨色的天幕沉沉压下,不见星月,唯有宫墙外断续传来的更漏声,穿透死寂,反而更衬得殿內空气凝固,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沉闷。 康熙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守在榻边,握著胤礽冰凉的手,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盯著胤礽苍白的面容,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康熙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过度疲惫而產生了幻觉 ——他紧握著的、那只一直冰冷无力的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康熙猛地一个激灵,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所有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紧张驱散!他猛地凑到胤礽身边,声音因极度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保成?保成?!你醒了?是不是醒了?阿玛在!阿玛在这里!” 他一边急切地呼唤著,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著殿外嘶声命令: “太医!快传太医!!” 殿外立刻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应诺声。 康熙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將耳朵凑到胤礽唇边,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听到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游丝般的呢喃: “……阿玛……” “別……怕……” “儿臣……没……事……” 这几个破碎的音节,微弱得几乎被呼吸声掩盖,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康熙心中厚重的阴霾!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胤礽的脸颊上。 他的孩子,在他生死未卜、承受著巨大痛苦的时候,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反过来安慰他! “阿玛不怕……阿玛不怕……” 康熙哽咽著,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胤礽额角的虚汗,声音破碎不堪, “你好好的……你好好的阿玛就不怕……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那细微的呢喃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便很快又沉寂下去。 胤礽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究没能睁开,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耗尽了所有气力。 康熙的心再次被揪紧,但至少,希望的火苗已经点燃。 他紧紧握著那只手,不敢再有丝毫放鬆。 就在这时,康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胤礽年纪还小,也是刚从一场极其凶险的重病中挣扎过来,虚弱地连勺子都拿不稳,却还是靠在他怀里,用气音一点点地安慰他: “阿玛……別……担心……” “儿臣……以后……就是病的再重……也会……撑住的……” “儿臣……捨不得……阿玛……” 那时他只顾著心疼,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地说“胡说什么,朕定会让你好起来”。 如今想来,那句“就是病的再重,也会撑住”,竟像是一句讖语,一个孩子对父亲最笨拙又最真挚的承诺。 康熙將额头轻轻抵在胤礽冰凉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终於衝破了帝王的克制,低低地迴荡在空旷的內殿之中。 他的保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体贴得让人心疼。 自己这个父亲,口口声声说爱他护他,却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给他,竟让他落到如今这般油尽灯枯、需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履行那句“撑住”的承诺的境地! “是阿玛……对不起你……” 他哽咽著,一遍遍地重复,无尽的自责和悔恨如同毒蚁啃噬著他的心。 “阿玛没有护好你……阿玛枉为人父……” 窗外,夜色正浓,墨色浸染了整片天穹。 这是一夜中最深沉、最寒冽的时刻,连最后一点星子微光都被吞噬殆尽,唯有无边的黑暗压下来,沉沉地笼罩著这座冰冷而痛苦的宫殿。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再次围拢到榻前。 康熙强迫自己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痕,恢復了那副冷硬帝王的模样,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脆弱。 太医们被紧急召入內殿,康熙强压著翻涌的情绪,用儘可能平稳却依旧带著细微颤音的语气,快速说明了方才太子短暂甦醒並呢喃安慰他的情况。 诸位太医听完,一时间竟都沉默了,面面相覷,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反而眼底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动容和酸楚。 孙院判缓缓收回探脉的手,与其他几位资深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撩起袍角,朝著榻上昏迷不醒的胤礽,郑重地、无声地深深一揖。其余太医见状,亦纷纷肃容,躬身行礼。 康熙赤红的眼睛盯著他们,嘶声道: “如何?保成既已能清醒片刻,是否意味著毒性已缓?是否有了转机?” 孙院直起身,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更加沉重。 他声音乾涩,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无奈,缓缓开口: “皇上……殿下方才……並非毒性缓解之兆。” 康熙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孙院判上前一步,声音乾涩而沉重,他不敢隱瞒,必须將最残酷的现实告知帝王: “皇上……殿下能短暂转醒,並出言安慰,此乃殿下意志力远超常人,对皇上孝心至诚所致,实属……奇蹟。然……”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 “然此毒阴损无比,名曰『缠丝』,便是因其特性如春蚕吐丝,悄无声息地缠绕耗尽人之根本元气。 这种情况……往往意味著……意味著毒素已更深侵入心脉…… 殿下此番强行清醒,言语安慰,看似好转,实则……实则是以燃烧最后残存的心神气血为代价,如同……如同灯油將尽时骤然拨亮灯芯,虽得一时光亮,却……” 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这並非是好转的跡象,反而可能是更危险的预兆,是迴光返照的一种表现。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太医都垂下了头,不敢去看康熙的脸色。 他们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生死,早已练就一颗平常心,可此刻,面对这位即便在生死边缘挣扎、意识模糊之际仍本能地宽慰父亲的孩子,再坚硬的心肠,也不由得为之一颤。 康熙如遭重击,踉蹌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太医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上来回切割。 第433章 七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悲鸣从康熙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蟠龙柱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那灭顶的绝望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將他彻底吞噬。 殿內烛火猛烈地摇晃了一下,映照著帝王剧烈颤抖的背影和满殿无声垂泪的太医。 * 康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那声压抑的悲鸣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背对著眾人,肩膀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扯的风箱。 良久,那颤抖缓缓止息。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疯狂与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翻涌著化不开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目光扫过地上跪伏的太医,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虚言就不必说了。朕只问你们一句,拋开所有侥倖,倾尽你们所能,用尽天下药材,太子……至多还有多少时日?”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太医们伏在地上,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回答。 康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戾气: “说!” 孙院判浑身一颤,几乎將头埋进青砖地里,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臣等惶恐……即便臣等拼尽一身所学,穷尽诸般奇珍,以参汤吊命,日夜不休,竭力护持殿下元基 ……恐……恐天恩难留,殿下玉体……至多……也只能延绵七日光景了。臣等无能,罪该万死!” “七日……” 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听到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骇人的清明与冷酷。 “好。” 他吐出一个字,隨即下令, “这七日,朕就將太子交给你们。 用你们所知的一切方法,用尽太医院所有的珍藏,吊住他的元气,减轻他的苦楚。 若能多撑一日,朕记你们一功;若不能……”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 “臣等必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太医们以头抢地,声音带著哭腔和决绝。 康熙不再看他们,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外殿。梁九功和魏珠立刻如同影子般跟上。 “魏珠!” “奴才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持朕密旨,即刻出动所有暗卫,八百里加急,分赴天下! 给朕去找! 遍访名山大川,隱士高人,凡有任何號称能解奇毒、医术通神的医师,无论僧道俗儒,无论提出什么条件,立刻『请』回京城! 另,传令天下督抚! 令其秘密寻访辖区內所有精於毒理、疑难杂症的医道圣手,尤其是苗疆、西域、南詔等擅毒之地的名医隱士! 无论僧道野叟,但有真才实学,即刻以最快速度护送进京! 胆敢延误或虚报者,以谋逆论处! 沿途州县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康熙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告诉他们,只要能救太子,朕许他黄金万两,封侯拜相,一世荣华! 若是身负前愆,无论罪责几何,朕皆可一概赦免! 然,倘有奸猾之徒,妄图藉此良机行欺世盗名之举……” 他眼中寒光一闪, “格杀勿论!” “喳!” 魏珠脸色煞白,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接过康熙快速书就的密旨,转身飞奔而出。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口諭至內阁,朕要闭关七日,为太子祈福。 所有政务由明珠、马齐、索额图、费扬古四人协同处理,非十万火急军国大事,不得打扰! 若有胆敢窥探宫內、散布流言者,以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喳!” 梁九功也快步离去。 无数人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出动,一张寻找生机的大网以北京城为中心,疯狂地撒向全国。 康熙站在乾清宫殿门前,望著依旧沉沉的夜色,寒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深知,这些举动或许如同大海捞针,或许会引来无数江湖骗子,或许希望渺茫。 但他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志,对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暗卫统领道: “告诉所有出去的人,朕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甚至绑,也要把可能有用的『人』给朕带到京城来! 但凡有一线希望能救太子,朕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若有任何势力、任何人敢阻拦……” 康熙缓缓转过身,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下达完所有命令,康熙独自站在空旷的外殿,身影在巨大的宫殿衬托下显得有些孤寂,却又挺拔如松,带著一种背水一战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看著手背上凝固的血跡,然后紧紧握成了拳。 七日。 只有七日。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情绪再次死死压回心底,转身,重新走向那片被药味和绝望笼罩的內殿。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哪怕只有一线,他也要抓住。 帝王的冠冕赋予他统御四海的责任,但父亲的身份,却是鐫刻於血脉深处的本能。 此刻,本能压过了一切责任与理智。 他绝不允许,也绝不能,失去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二十年的保成。 * 与此同时,对各宫的严密搜查已近尾声。 灯笼的火光在各处殿宇廊廡间流动,如同暗夜里不安的脉搏。 侍卫和太监们动作利落,查验得虽仔细,但並未有任何逾越或刻意刁难之举。几位妃主配合,底下人也不敢生事,过程倒还算顺畅。 储秀宫、景阳宫、延禧宫、翊坤宫內,御前的人马在经过一番细致乃至苛刻的查验后,並未发现任何与“大事”相关的可疑之物。 领队的侍卫或太监首领在仔细核对过物品清单、確认无任何违禁或可疑之物后,纷纷回到正殿,向各位娘娘躬身復命。 “启稟贵妃娘娘/妃主子,奴才等已查验完毕,並无异状。惊扰娘娘/主子凤驾/金安,奴才等告退。” 第434章 系统空间规划忙,狐狸大王欲登场 温僖贵妃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秀眉仍未舒展,“诸位大人深夜辛劳,实为不易。本宫深处內廷,见今夜情形,心中著实难安。”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放得更轻柔,却更能触动人心,“只盼……宫中上下一切平安,皇上圣体康泰,便是万幸了。” 领队侍卫闻言,头更低了些,语气依旧恭敬而谨慎:“贵妃娘娘慈心,皇上万安。奴才等告退。” 依旧是无可奉告,但温僖贵妃已得到了她想要的暗示——若非涉及天大的事,侍卫绝不会如此讳莫如深。 她心中的巨石不仅未落下,反而更沉了几分,只能维持著镇定的仪態,轻轻抬手:“去吧。” 同样的话术也出现在其他宫殿。 荣妃看著退出去的侍卫,挥手让宫人关上宫门,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她望向毓庆宫的方向,心中惴惴不安。 惠妃沉默地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捻著帕子,这风平浪静的搜查结果並未让她安心,反而更觉山雨欲来。 宜妃性子急,却也知道从这些人口中问不出什么,只能烦躁地挥挥手让人退下,暗自嘀咕:“这没头没尾的,真是急死个人!” * 景仁宫的搜查持续得最久,也最为彻底。 当领队侍卫最终確认並无实质性发现,向佟佳贵妃稟报时,佟佳贵妃感觉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端坐的姿態。 “有劳诸位,既然並无不妥,本宫便安心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皇上圣明,谨慎些总是好的。” 待御前之人彻底退离景仁宫,宫门沉重关闭,佟佳贵妃才猛地向后靠进椅背,额间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抬手示意左右都退下,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正殿內,心臟仍在狂跳。 但她的心情並未因此轻鬆半分。 搜查的人退得乾脆,反而更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的目標明確,並非漫无目的的惊扰,而是在別处可能已经掌握了什么,来各宫尤其是她这里,是为了印证或排除! “阿玛……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她喃喃自语,指尖冰凉。 佟佳氏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是否已经事发? 扫尾是否真的乾净? 这一切,都如同巨石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风暴似乎暂时绕开了她们的宫苑,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沉重的、饱含雷霆的乌云並未散去,依旧低低地压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等待著最终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 相较於外界那几乎凝滯的压抑与肃杀,系统空间內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处温暖如春,寧静祥和,自成一片遗世独立的仙境。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繚绕,近处奇异草竞相绽放,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芬芳,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潺潺流过,水声叮咚,如同最悦耳的琴音。 一株巨大的、开著梦幻般淡紫色朵的古藤树下,摆放著一张舒適的软榻和一张紫檀木书案。 书案上堆著些许书卷,一盏清茶裊裊生烟。 胤礽正端坐於书案前,翻看著一份他刚刚擬好的纲要,上面罗列著未来数年可以从吏治、漕运、税赋、民生等方面逐步推行的改革设想。 一旁铺著柔软雪白绒垫的藤椅上,小狐狸正慵懒地趴著,时不时愜意地摇晃一下。 它歪著脑袋,一双碧璽般清澈灵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悬浮在半空的水镜。 片刻后,小狐狸收回目光,灵活地跳下藤椅,三两下就躥到了书案上,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胤礽的手背。 【宿主,你都看了好久了!休息一下嘛!】 胤礽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向小狐狸,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总要规划得细致些。此处时光流转远缓於外界,外头一日,此地或已数日。正好容我细细推敲,务求周详。” 小狐狸不可置否,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胤礽的手背:【咳咳,那个,宿主,外部气氛已经烘托到位,接下来——应该轮到本大王闪亮登场了吧!】 看著小狐狸这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胤礽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声音温和: “嗯,时机差不多了。那就拜託我们神通广大的狐狸大王了。” 小狐狸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大尾巴摇得更欢快了,【宿主放心,包在我身上,剧本我都想好啦! 就变成一个看起来就特別靠谱、特別德高望重、特別仙风道骨的老和尚! 然后『恰巧』云游到京城,『偶然』听闻东宫异状,『心生慈悲』,前来解救!保证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胤礽看著它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得意小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 这一世,能有这个小傢伙相伴,是他最大的幸运与底气。 他想像了一下小狐狸变成白眉长须老僧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甚好。高僧形象,確实更令人信服。” 小狐狸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大尾巴骄傲地竖了起来,【那是!宿主放心,本系统出马,一个顶俩,保证把麻子哥唬得一愣一愣的! 宿主你就安心在这里筹划你的宏图大业,外面那些糟心事,交给本系统搞定! 保证让宿主你『重病一场』后,顺顺利利『康復』,还能让那些暗地里的傢伙自己跳出来!】 它一边说著,周身开始泛起柔和的白光。 片刻后,光芒散去,出现了一位身著朴素僧袍、鬚眉皆白、面容慈祥却目光深邃的老僧,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祥和光晕,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然而,他一开口,那跳脱的语调瞬间破坏了这份庄严: 【嘿嘿,宿主,你看我这造型怎么样?像不像那种隱居深山、一不小心就能活个几百岁、偶尔下山点化有缘人的得道高僧?】 “老僧”甚至还拎著虚幻的雪白长眉,冲胤礽眨了眨眼。 胤礽看著这违和感十足的一幕,以手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笑意,十分配合地点头:“大师佛法精深,气象万千,令人见之忘俗。” 【嘿嘿,那是自然!】 小狐狸得意地捋了捋幻化出的雪白长须,还特意在原地转了一圈,展示了一下它那身毫无瑕疵的僧袍和慈眉善目的造型。 【宿主宿主,快帮我看看,这副模样如何?可有破绽?眼神够不够悲天悯人? 气质够不够仙风道骨?像不像那种隱世不出、恰好路过、法力无边的得道高僧?】 第435章 千秋戏,山海弈,弈天棋局 ,执子·惊风云 胤礽看著它这副模样,实在没忍住,唇角弯起一个清浅好看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笔,仔细端详了片刻,才温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 “嗯,大师宝相庄严,气度超凡……神韵颇具世外之风,这形貌变换之术亦是精妙绝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一位真正修行多年、看破红尘的高僧,眼神或许会更沧桑平和些,步履也会更沉稳內敛,而非……嗯,而非如此轻盈灵动,充满……探索之意。” 他说的含蓄,但意思很明显——动作神態细节处处是破绽,兴奋好奇都快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哦。】 小狐狸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连那捋鬍子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訕訕的。 它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 【好像……是有点太活泼了哈?】 它耷拉著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盘腿在原地坐下,闭上眼睛,身上再次泛起微光。 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变化外形,而是在系统资料库中飞速检索起“得道高僧”、“行为举止”、“神態语气”等相关信息,並进行深度学习模擬。 片刻后,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眼神依旧睿智,却沉淀了岁月的沧桑; 步伐放缓,每一步都带著一种沉稳的力度,仿佛真的曾丈量过万里山河; 连微微佝僂的背脊和捻动佛珠时缓慢的节奏,都透著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 它再次抬头看向胤礽,声音平和而舒缓,再无半点跳脱: “阿弥陀佛。施主,你看现在如何?” 无论是眼神、语气、姿態,甚至是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虚无縹緲的气场,都与之前判若两人,真正有了几分超然物外、悲天悯人的得道高僧风范。 胤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微微頷首,真诚赞道: “毫无破绽,堪称出神入化。大师此刻便是真正的得道高僧。” 【嘿嘿,过奖过奖!】 “老僧”的脸上依旧保持著悲悯从容的表情,然而那得意的语气词还是不小心溜了出来,好在被他立刻用一声低沉的佛號掩盖了过去: “咳……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贫僧去也。” 胤礽看著它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微微頷首,亦配合地执礼:“有劳大师费心,万事小心。” 【安啦安啦!宿主你就等著本大王的好消息吧!】 高僧扮相的小狐狸拍拍胸脯,身影逐渐变淡,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绚烂的海之中,只留下一句带著笑意的尾音,【看本大王去普度眾生咯~】 * 银光在小狐狸周身流转,它几乎下一秒就要被传送离开。 可就在这光芒最盛的剎那,它忽然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周身光华猛地一敛,竟硬生生中断了传送进程! 那道银光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显露出它毛茸茸的本体。 小狐狸毫不犹豫地转身,三两步又轻盈地窜回胤礽身边,蓬鬆的大尾巴因为急停而俏皮地晃了晃。 它歪著脑袋,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闪烁著“哎呀差点忘了大事”的灵动,又带著十足的关切。 小狐狸轻盈地一跃,便悄无声息地落回胤礽手边的书案上,柔软的身躯蹭了蹭胤礽的手臂。 【等一下宿主!】 它伸出小巧的爪子,虚空一点。 一道肉眼不可见、却无比柔和的莹白光晕如同涟漪般盪开,將胤礽笼罩其中,细细检查了一遍。 【我再给你加固一下『病弱·中毒垂危』光环的效果!確保万无一失,绝对逼真!】 它调整得极其细心,確保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既能最大程度地让外界相信太子命在旦夕,又能绝对保障胤礽的本体安然无恙,不会受到光环的任何负面影响。 甚至它还贴心地给胤礽加了一层【深度安神缓衝】,確保胤礽在“昏迷”期间能得到最好的精神休息。 確认胤礽周身的光环运转完美,模擬出的脉象、气色天衣无缝后,小狐狸才满意地点点头。 它可是最顶尖的系统,宿主更是它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让宿主去承受那什么劳什子“缠丝”毒的痛苦? 什么呕血昏迷、气息奄奄、五臟六腑如同被虫蚁啃噬……统统都是光环的效果啦! 它的宿主好著呢,一根头髮丝都没掉! 只是一直沉睡,终究乏味,小狐狸便索性將胤礽的主意识接引到这方它一手打造的系统空间內,既可避开外界纷扰,又能静心筹划未来。 【搞定!】 小狐狸拍拍爪子,然后凑近胤礽,语气变得软乎乎的: 【宿主,虽然不会难受,但一直躺著不能动也挺无聊的对吧?】 胤礽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和地看著它: “无妨,正好可以静心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那也不行!干躺著多没意思!】 小狐狸立刻摇头晃脑, 【所以我把你的主意识接进来啦! 在这里,宿主你想看书就看书,想规划就规划,累了还能赏赏逗逗鱼,绝对比在外面装睡舒服!】 它的语气里充满了“快夸我贴心”的求表扬意味。 它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宿主最喜欢清静,也最爱看书学习。 让它家宿主为了布局而长时间无聊地躺著,它才捨不得呢! 胤礽看著小狐狸那邀功似的可爱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抚过它光滑的脊背: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在此处,確实便宜许多。” 【嘿嘿,那是!】 小狐狸享受地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手。 【那宿主你就在这里安心待著,外面的一切交给我!保证把这场大戏唱得圆满漂亮!】 它最后检查了一遍系统空间的运行状態,確保胤礽待得舒適,这才放心地离开,彻底消失,奔赴它的“高僧”舞台。 下一刻,它已经出现在了系统空间与外界连接的通道口,摇身一变,化作了那位白眉长须、宝相庄严的云游高僧,手持禪杖,一步踏出,融入了京郊的官道之上。 * 空间內重归寧静。 胤礽重新將目光投向书案上的捲轴,指尖拂过“火器营”、“海军”、“科举”、“税赋”等字眼,眸光沉静而深远,改革吏治、整顿军备、开拓商贸、引导科技……未来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外界掀起的惊涛骇浪,於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由自己亲手执笔、精心排演的宏大戏剧。 每一个转折,每一次波澜,皆精准地服务於两大目的:一为將潜藏的暗礁彻底荡涤剷除,二为自身未来的棋局铺就一条再无阻碍的坦途。 方寸帷幄,纳万里风云; 纹枰山海,弈千秋格局。 子落惊风雷,执棋定乾坤。 此一局,上弈天命,下弈人心,中弈浮生万象道微明。 第436章 何其讽刺 水镜中的画面仍在流转,映出乾清宫外那道孤寂而决绝的身影。 那眼神中的破碎与哀慟,几乎要穿透水镜,瀰漫到这方静謐的天地。 胤礽的目光落在水镜上,原本执笔欲要继续书写改革纲要的手,缓缓顿住了。 那双清冷如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最终,所有汹涌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散入风中、几不可闻的悠长嘆息。 胤礽面前的玉质书案上,原本铺陈著规划后续棋局的纸张,墨跡犹新。 然而此刻,他却觉得手中的笔重若千钧,竟是再也写不下去一个字。 笔被轻轻搁回青玉笔山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那未写完的策论静静躺在书案上,墨跡未乾,却已无心续写。 他起身,沿著系统空间內那条落英繽纷的小径缓缓前行。 一袭天水碧的衣袍在身后迤邐,拂过光滑如镜的地面,宛如青空流云曳过澄澈湖心。 他沿著落英繽纷的溪边小径缓步前行,那清雅出尘的顏色在繚绕的仙雾与纷飞的雨中时隱时现。 四周美景如画,仙靄氤氳,繁似锦,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但他此刻的心神却已飘远。 胤礽独立於这极致祥和的画卷中央,眉宇间却锁著一重无法化开的沉鬱。 那双清润的眸子望著水镜中康熙强抑悲慟、孤注一掷的身影,眼底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的恩怨纠葛,那些曾蚀骨灼心的不甘、怨恨与绝望,在漫长时光的涤盪与这一世真切温暖的包裹下,早已释然、如冰消融。 心结既去,照理神魂俱畅,该得大自在,如鸿雁翔於九天,再无掛碍。 可为何…… 胸腔之中,那本该空明澄澈之处,却仍瀰漫著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滯涩之感。 並非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瀰漫的酸楚,如同最深的海底涌动的暗流,无声却磅礴地压迫著心脉。 “原以为……放下之后,便可真正从容。” 他低声轻语,声音融在清风里,几不可闻。 * 胤礽看清了,看得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清楚康熙此刻倾尽天下的父爱並非作假,清楚兄弟们毫无保留的关切发自肺腑,清楚自己早已不再被昔日的梦魘所困。 可正是这份“清楚”,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沉的痛苦。 这是一种清醒的“不忍”。 因为他知道,水镜之外,康熙的悲痛与挣扎是真实的; 兄弟们的忧心如焚是真实的; 整个紫禁城因他的“病”而瀰漫的焦虑与绝望也是真实的。 而他,正冷静地、有计划地將这份灼热、真挚、毫不设防的情感,化作棋盘上最关键的筹码,织就这一场欺天瞒地的局。 胤礽的目光再次落回水镜,看著康熙那双深藏著无尽痛楚却偏要逼自己显出冷酷决绝的眼睛,他利用了康熙的爱子之心…… 利用了他们的兄弟之情……利用了所有人的『真』。 他得到了最想要的真心,却也要用这份真心作为最锋利的刃。 胤礽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带著自嘲意味的弧度,“何其……讽刺。” 命运终究是织就了一张最矛盾的网。 他终究……还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清风依旧拂过,捲起更多繽纷落英,縈绕他周身,却吹不散那眉宇间沉淀的复杂情绪。 *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剧烈地撕扯著。 一边是此生感受到的、真切滚烫的亲情与关怀; 另一边是前世刻下的、鲜血淋漓的教训与疑惧,逼著他冷静,逼著他算计,逼著他必须將一切掌控於手。 这种拉扯,几乎要將他分裂。 他抬手,用力按压著刺痛的额角,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血色淡去,浮现出一种近乎疲惫的苍白。 那双总是蕴藏著温润光华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剧烈挣扎后的混乱与痛楚,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他珍视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仅仅依靠別人的“真心”是多么不可靠,歷史的轨跡曾是何等残酷。 若想真正守护住眼前这一切,他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去掌控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条路上,註定布满算计与权衡,与他所渴望的赤诚温情背道而驰。 他……究竟该怎么做? 一声极轻的、充满矛盾的低语从他唇间逸出,很快消散在氤氳的仙靄与繽纷落之中。 两世的重量压在他一人肩头,爱与怕,信与疑,交织成最痛的枷锁。 * 上一世,康熙的脾性手段,他早已体悟得刻骨铭心。 那帝王心术,早已不是学成的规矩,而是揉碎了、化入了他的血脉骨髓之中,成了呼吸般的本能。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举一动,一喜一怒,看似隨心所欲,实则无不是对那偌大江山棋局的精准拿捏。 每一颗棋子——无论皇子朝臣,乃至天下眾生——都被他置於冰冷的天平之上反覆权衡。 曾经的自己,是何等天真。 竟会误以为,毓庆宫中那片刻的温情脉脉、那耳提面命的谆谆教诲,是足以跨越帝王身份、纯粹如寻常百姓家的父子情深,是这世间唯一能超脱於那冰冷权柄之上的、坚不可摧的纽带。 竟会相信,这份“独一无二”,能抵得过紫禁城冰冷的金砖玉阶,能破得开那横亘於龙椅与储位之间、永恆存在的猜忌与制衡之铁律。 直到一废、二废,那冰冷的圣旨和高墙,才彻底將他打醒,让他明白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所谓的父子情深是何等脆弱,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能疯狂滋长,最终吞噬一切。 这一世,他岂会再重蹈覆辙? 昔日天真,以为父子情深可越得过皇权与猜忌垒起的高墙,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咸安宫內一世孤冷。 被两立两废的屈辱与绝望,幽禁咸安宫的冰冷与孤寂,如同最深沉的梦魘,早已刻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一世的平和温馨,脉脉温情,父慈子孝,兄弟们毫无保留的赤诚友爱……这一切,他皆悉心珍藏,视若瑰宝。 然而,歷经一世倾覆,他已深知,再和煦的春光也终有阴晴圆缺,再温润的美玉也暗含稜角。 他不再篤信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锦绣画卷是铁壁铜墙,坚不可摧。 那温情背后,是皇权如山,是人心似水。 他珍之重之,却也不再敢……毫无保留地信之恃之。 第437章 警惕並非隔绝爱,智慧亦非冷漠心 四周静极了,只有心绪在无声翻涌。 这片迷惘的静默並未持续太久。 胤礽缓缓闔上眼,深吸了一口瀰漫著清灵之气的空气,復又睁开。 就在这睁眼的剎那,眸中那片刻的挣扎与矛盾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凛然的清明。 无需答案。 或者说,早已有了答案。 纵有千般不忍,万般惻隱,脚下的棋局既已布下,便再无回头的道理。 一时的软弱与迟疑,只会让之前所有的牺牲与算计付诸东流,最终辜负所有他意欲守护之人。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也只能走下去。 他不能再將自身的安危、乃至所有人的期望,寄託於帝王一念之间的慈爱或猜疑之上。 信任太过奢侈,他赌不起,也……不能再让大家因他而输。 他必须將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自己的命运,乃至整个国家的未来走向。 “若是一切……都能按照所预想的走下去……” 胤礽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清风之中,带著一丝渺茫的希冀,更多的却是无比的坚定。 “兄友弟恭,君臣相得,国泰民安……一切的一切,自然都可以维持其最美好的模样。” 唯有如此,方能长久。 唯有將一切牢牢握於手中,方能换来真正的长治久安,才能换来所有人都不再因皇权倾轧而伤心垂泪。 唯有掌握绝对的主动,才能真正守住此刻所有的『真』,避免它日后被任何力量扭曲、摧毁。 清风拂过枝的簌簌声响,仿佛也在为他而嘆息。 他站在那里,身影依旧挺拔,却无端透出一股孤寂。 周身是极致的美景,心中却是无边的战场。 * 正思忖间,阵阵清风徐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落了古树上繁盛的朵。 瓣纷纷扬扬,如星河垂落。 胤礽下意识抬手,一枚形似莲台、縈绕著淡淡檀香的光晕落在他指尖,竟未散去。 与此同时,一个灵动又带著几分娇憨的嗓音,毫无预兆地清脆响起,打破了这片静謐: 【宿主!】 只见那朵悬浮的光晕莲“噗”地一下散开,点点星芒在空中迅速凝聚,勾勒出一个熟悉无比的、毛茸茸的虚影。 尖尖的耳朵俏皮地抖动,大眼睛眨巴著,蓬鬆的大尾巴在空中得意地晃悠,不是小狐狸又是谁? 这虚影只有巴掌大小,活灵活现地飘到胤礽眼前,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 它的身影略显透明,显然是跨越了某种空间界限投射而来,但那甩动著的大尾巴、那双剔透灵动的眼眸,以及那副“有本狐在万事足”的骄傲小表情,却无比鲜活。 隨后,小狐狸轻盈地一跃,精准地落在胤礽的肩头,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胤礽的脖颈,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著无比的认真与坚定:【宿主,別怕哦!本狐大王可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呢!】 【不管你要做什么,是想要紧紧握住很多东西,还是偶尔会觉得有点累有点迷茫,都没关係的!】 它的声音像是最甜的果,【本狐会一直一直在这里,就在你身边!谁让你是我最最喜欢的宿主呢!】 【咱们俩可是天下第一最最最好的搭档!你是运筹帷幄的弈棋人,我就是你最锋利最听话的执行人! 你是要护著这一世的温情,还是要防著那些看不见的冷箭,儘管放手去做! 別怕前面路黑,也別怕回头没灯,本狐就是你的探照灯、你的万能工具箱、你的超级外掛!】 小狐狸挥舞著小爪子,气势十足,【本狐的系统仓库里宝贝多著呢,光环技能隨时待命!咱们一起,一定能把这局棋下得漂漂亮亮,圆圆满满!】 它最后又用力蹭了蹭胤礽,声音恢復了那种特有的、活力满满的雀跃:【所以宿主,真的不用一个人想那么多那么远啦! 天塌下来还有本狐给你顶著呢!再不济,咱们还能一起打包跑路嘛!嘿嘿~】 那灵动悦耳的声音,如同暖阳融化积雪,瞬间注入心田。 胤礽侧过头,看著肩头那一团温暖又话癆的毛茸茸,眼中最后一丝复杂凝重的波澜,终於缓缓化开,漾起一抹真实而温润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 “嗯,”他应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与暖意,“我知道。” 小狐狸安静了下来,不再嬉闹,只是静静地蹲坐在胤礽肩头,用自己柔软温暖的皮毛贴著他的脸颊,仿佛一个无声而坚定的拥抱。 它的眼眸望著这片由能量构成的、落英繽纷的静謐空间,目光却似乎穿透了这一切,投向了更深远的存在。 过了许久,它才轻轻开口,声音空灵而悠远,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 【宿主,你看这系统空间,万物生发,开落,看似无序,却皆循因果之律。 其运行之则,皆依『道』而行,有序亦无常。 你所歷之『过去』,亦是一段已然种下、已然发生的『因』,它塑造了此刻之你,却无权定义你未来所有的『果』。】 它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著最精准的语言。 【你所经歷的两世,亦復如是。看似天翻地覆,因果倒错,实则仍在『道』中。 执著如渊,深陷则滯;但全然忘却,亦如无根之萍,隨波逐流,失了来处与方向。 宿主你並非执著,你只是……比旁人更清晰地记得那渊壑的深度与寒意,故而在此风和日丽时,仍会下意识地审视脚下的土壤。 这不是过错,更非心魔,这只是你独有的清醒与谨慎。】 清风再次徐来,捲起万千光点,縈绕在一人一狐周身。 【真正的放下,从非强行遗忘或否定,而是了了分明地知道『它存在过』,却也不再能让『它』主宰你此刻的呼吸与心跳。 你能因前世之鑑而布今生之局,是智慧; 以诚待人,以慧观事,以策护身,三者並行不悖,方是圆满。警惕並非隔绝爱,智慧亦非冷漠心。】 第438章 大胆地往前走 小狐狸的声音愈发空灵悠远。 【宿主,你只需看著它,如同看一幅笔法凌厉的旧画,承认它的存在,感谢它带来的警示,然后,转身,用心勾勒笔下这一幅全新的、色彩可能更温暖的画卷。 心若磐石,八风不动; 行若流水,隨方就圆。 则外界万千变化,皆可为你所用,而非困你之局。】 【无需为『防』而感到抱歉。真正的强大,不是无知无觉的铁石心肠,而是深知温暖可贵、亦明了寒冷刺骨,於是选择在怀揣温暖的同时,为自己备好蓑衣。 这不是冷漠,是慈悲——首先是对自己的慈悲。 一个懂得保护自己的人,才有能力长久地去守护他人珍视的东西。】 它从胤礽肩头轻盈跃下,落在铺满落英的小径上,回首望他,眼神慈和而深邃。 【前行吧,宿主。不必彷徨,亦无需畏惧。 记住,你拥有的是两次生命的厚度,而非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当下的阳光是真的,落在肩头的雨是真的,我此刻对你说的话,也是真的。 以真入世,以慧观心,方得自在。 无论接下来是风雨还是晴空,皆是旅途风景。】 最后,它周身开始泛起柔和而圣洁的银辉,身形在光晕中渐渐变得朦朧。 【记住哦,宿主】 小狐狸的眼中闪烁著无比认真的光芒, 【你此刻的每一步谨慎,每一次思量,並非源於不信任或疏离。 恰恰是为了最终能毫无掛碍地走向那个你所期待的、大家都不再伤心的结局。 这不是背离,是更深层次的奔赴。】 它微微歪头,那双碧璽般的眼眸中流转著无比纯粹的信任与鼓励,仿佛盛满了整个星辉。 【就请你,大胆地、坚定地往前走吧。】 话音落下,它朝著胤礽,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忧虑或沉重,只有全然的信赖、支持和一种近乎灿烂的期许,仿佛在说,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必將是一片坦途。 【我们,永远都在你身后。】 话音落下,银光倏然收敛,小狐狸的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唯有那几句充满哲理的话语仍在清风流水中轻轻迴荡,伴隨著簌簌落,滋养著这片空间,也滋养著胤礽的心田。 胤礽独立良久,细细品味著那番话语,眸光中的波澜最终归於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手,又一朵灵落入掌心,这一次,他微微一笑,握住了它。 清风依旧,繁依旧。 胤礽立於雨之中,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冷而坚定。 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深处,在经歷了短暂的波澜后,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邃的坚定。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著清甜香的气息,再睁开时,那丝痛楚已被妥善地收敛於眼底最深处。 * 几乎就在胤礽心绪渐定的同时,紫禁城內的风暴正行进至一个喧囂而压抑的节点。 各宫搜查相继结束,各路人马在约定的地点悄无声息地匯合。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照著一张张凝重而疲惫的面孔。 “永寿宫无异状。” “延禧宫无异状。” “翊禧宫无异状。” …… “景仁宫……”回话的侍卫首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亦无异状。” 一连串的“无异状”回报,非但没有让眾人鬆了口气,反而让气氛变得更加压抑沉重。 眾人面面相覷,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 一无所获?这怎么可能! 皇上那边得到的线报绝非空穴来风,若非事態紧急万分,绝不会下令如此大动干戈地搜查后宫主位宫殿。 那背后之人手段竟如此通天,能將痕跡抹得如此乾净,连御前这般雷霆之力都抓不到丝毫把柄? “这……这背后之人,究竟藏得多深?”一名副手忍不住低声骇然道。 领头的总管太监面色铁青,皱纹深刻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寒霜。 他捏紧了拂尘的木柄,指节发白。 皇上还在等著回话,可他们交出的却是这样一份“乾净”得令人心惊的答案。 这下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康熙震怒的后果,即便是这些见惯风浪的御前之人,也不禁脊背发凉。 * 令眾人意想不到的是,搜出问题的,並非眾人潜意识里最为关注、戒备也理应最森严的景仁宫,而是偏居一隅、早已被许多人暗自贴上“失势”標籤的乌雅庶妃所在的钟粹宫。 彼时,乌雅氏正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一块帕子,那股没由来的心悸与恐慌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疯狂地衝撞,让她坐立难安。 她试图端起茶盏喝一口水镇定一下,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心神不寧之际,殿外骤然响起的、不同於往常的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灯笼投射在窗纸上晃动的、眾多人影的光影,让她浑身猛地一僵。 她猛地抬头,透过窗欞,看到院內迅速被火把照亮,那些身著黄马褂的身影如同索命的修罗,將整个钟粹宫围得水泄不通。 来了。 这一刻,预想中的极度恐惧並未出现,反而是一种“终於来了”的诡异平静席捲了她。 她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东窗事发了。 如此阵仗,只能说明一件事:太子,定然是出事了! 而且,事情恐怕已经闹到了无法遮掩的地步! 她心底暗想,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看来东宫那位,已经……出事了!” 一股扭曲的快意混合著绝望的解脱感衝上头顶,终究是成了!她不算白忙一场!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几乎要衝破喉咙的复杂情绪,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鬢髮,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茫然,仿佛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一个被突然闯入的阵仗嚇到的普通妃嬪。 她站起身,並未迎出去,只是静静地站在殿內,等待著。 她知道,他们会进来的。 果然,为首的御前侍卫统领和李德全沉著脸,大步踏入殿內。 李德全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殿內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乌雅氏身上,声音平板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乌雅小主,奴才等奉旨搜查宫苑,惊扰小主了。” 乌雅氏微微屈膝,声音带著一丝刻意维持的颤抖:“公公言重了……不知……不知是出了何事?这般兴师动眾……” 李德全並未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身后的侍卫和太监们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的目標明確,动作迅捷,显然是有备而来。 第439章 全部锁拿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说这后宫之中,除了与太子有直接利益衝突的佟佳贵妃,谁最有可能对太子下手,那么这位出身不高、子嗣被夺、晋升无望且近来行为屡屡失常的乌雅庶妃,便是头號嫌疑。 乌雅氏冷眼看著这一切,心中竟是一片冰凉的漠然。 该处理的,她早已处理了。 那个瓷瓶,在写完血书后,她便已用特殊的方法彻底清洗乾净,碾成了粉末,混入香炉的灰烬中,早已无踪无跡。 至於其他可能留下痕跡的东西,这些日子以来,她借著各种由头,或毁弃,或深埋。 他们能搜出什么呢? 最多,也就是搜出她那封“精心准备”的血书吧? 想到那封血书,她心底甚至生出一丝期待。 搜吧,搜得越仔细越好,最好能立刻发现那处暗格,將那封控诉佟佳氏的血书呈於御前! 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局! 侍卫们翻箱倒柜,检查妆奩,敲击墙壁和地砖。 殿內一片狼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乌雅氏垂著眼,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木偶,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著她內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她等待著,等待著那封能將她拖入地狱、同时也能將更多人拉下来陪葬的血书重见天日。 * 乌雅氏还是低估了御前之人的能耐。 能在帝王身边行走多年,歷经风波而屹立不倒,李德全等人靠的绝非仅仅是谨慎和忠诚,更有实打实的、远超常人想像的本事和眼力。 搜查进行得细致入微,远超寻常。 一名经验老到的太监敏锐地注意到梳妆檯附近一块地砖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於周围灰尘的摩擦痕跡。 他不动声色,示意同伴继续製造动静吸引注意,自己则蹲下身,用特製的薄如蝉翼的刀片小心插入缝隙。 轻微的一声“咔噠”,地砖被撬起。 锦盒被取出,呈到李德全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名侍卫在检查乌雅氏一个废弃的、看似普通的香炉时,发现炉壁內侧靠近底部的位置,粘附著一层极细微的、与寻常香灰质感迥异的灰白色粉末。 他並未声张,而是用乾净的白绢小心刮取了一些,密封起来。 李德全打开锦盒,那暗红色的字跡和刺目的指印赫然映入眼帘! 他瞳孔骤缩,只是快速扫了几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而另一边,那侍卫也將密封的绢包呈上,低语了几句。 李德全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射向依旧强作镇定的乌雅氏。 他缓缓展开那血书,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乌雅小主,此物……你作何解释?” 然而,还没等她“解释”,李德全已然將那个密封的绢包在指尖轻轻一转,声音更沉:“还有这香炉底残留的粉末……经初步查验,若咱家没看错,应是前朝宫闈秘录中曾提及的奇毒『缠丝』。 无色无味,入水即融,毒性剧烈且发作缓慢,症状似恶疾缠身,极难察觉。小主宫中,怎会有此阴诡之物?” “毒药”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乌雅氏看似无懈可击的偽装之下! 她眼底的慌乱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只剧烈波动了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依旧维持著那副哀戚柔弱、备受冤屈的模样,甚至眼眶更红了几分。 可內心早已地动山摇! 他们竟然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她自认每一步都处理得天衣无缝,那药更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事后绝无痕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一刻,计划被完全打乱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和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让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噗通”一声,她猛地跪倒在地,不再是之前那强装的惊慌,而是瞬间泪如雨下,整个人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李公公!李公公明鑑啊!” 乌雅氏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被巨大威胁压迫后的崩溃与无助,“这……这毒药非妾身所有!是……是贵妃娘娘! 这……这绝非妾身之物!是景仁宫的佟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懿旨,妾身岂敢不从? 她言说此物关乎四阿哥前程,更关乎妾身父兄在朝堂的生死荣辱。 娘娘恩威並施,妾身……妾身一介深宫妇人,家族命脉皆繫於他人之手,除了遵旨,还能有何选择? 娘娘允诺,若事成,便保我父兄官运亨通; 若不成……亦或是走漏风声……那便是妾身一人所为,与贵妃、与四阿哥、与佟佳氏全无干係。 妾身不过是一枚隨时可弃的棋子,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自主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逻辑严密地將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被动、饱受胁迫的可怜虫: “妾身自知罪该万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天地不容!可……可妾身实在没有办法! 贵妃娘娘势大,手眼通天,她吩咐的事,妾身岂敢不从? 妾身日夜煎熬,生不如死,唯恐事情败露,更怕牵连族人……最终……最终只得昧著良心……” 她猛地指向那血书,哭得更加悲切:“妾身……妾身实在是怕极了!既怕事情败露无人信我,又怕即便事成,贵妃娘娘也会杀我灭口! 万般无奈之下,才……才留下这血书!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只求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能……能留下一点证据,证明妾身並非主谋,妾身也是被逼无奈啊! 求公公明察!求皇上明察啊!” 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肩膀剧烈耸动,每一个细节都完美詮释了一个被权势压迫、走投无路、最终不得不鋌而走险却又內心饱受煎熬的弱女子形象。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情绪饱满,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甚至故意模糊了时间线,让人感觉她是一直处在佟佳氏的胁迫之下,而非家族拋弃后才起的杀心。 殿內一时寂静,只剩下乌雅氏哀哀的哭泣声。 所有搜查人员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和李德全身上。 若不知前情,单看此情此景,恐怕真会有不少人相信她的这番“泣血陈情”。 李德全面无表情地看著脚下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乌雅氏,隨后,缓缓將血书和那枚沾著毒粉的探针一起放入一个锦袋中封好。 “乌雅小主,”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有什么话,留著到万岁爷和宗人府面前去说吧。奴才只是奉命拿赃取证。” 他一挥手:“带走!钟粹宫一应人等,全部锁拿候审!” 第440章 垂死挣扎 一声令下,侍卫们立刻上前。 乌雅氏心知一旦被带走,面对宗人府和三司会审,她那套说辞未必能天衣无缝地撑到最后。 必须此刻就將“被逼至绝路、含冤莫白、以死明志”的戏码做足,才能最大限度地坐实佟佳氏的“逼迫”,才能让那封血书的效力发挥到最大! 就在侍卫即將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了束缚。 泪水涟涟的脸上充满了绝望与悲愤,悽厉喊道:“诸位大人明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妾身微末之躯死不足惜,只怕今日这莫须有的罪名一旦落下,寒的是六宫人心,损的是天家恩德。” 她抬起苍白的脸,泪珠悬而未坠:“既然宫规森严不容辩白,妾身唯求以此残躯血溅宫阶——非为赌气,只求皇天后土、诸天神明睁开眼,看一看这桩公案里…究竟谁受了蒙蔽,谁…又负了冤屈!” 话音未落,她竟一头朝著身旁那坚硬的蟠龙金柱狠狠撞去! 动作决绝,速度极快,全然是抱了必死之心! 然而,御前之人何等老辣? 李德全既然亲自前来,早已预料到各种可能。 就在乌雅氏身形刚动的剎那,旁边两名早有准备的积年老嬤嬤如同鬼魅般迅疾出手,一人一边,精准无比地死死架住了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道瞬间將她的冲势化解於无形。 “唔!”乌雅氏撞向金柱的势头被硬生生阻截,额头离柱子仅有寸许,整个人被牢牢地禁錮住,动弹不得。 “小主还是安分些好!”嬤嬤声音冷硬,手上力道大得惊人。 乌雅氏见一计不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慌乱,竟还想故技重施,试图咬舌自尽,以最后的惨烈来完成这场陷害。 可另一个嬤嬤动作更快,仿佛早已料到。 她几乎是同时,將一团早已备好的软布死死塞入了乌雅氏刚刚张开、还欲嘶喊的嘴里,彻底堵住了她的声音,也杜绝了她咬舌自尽的可能。 “唔……唔唔!”乌雅氏所有的挣扎、哭喊、咒骂都被堵了回去,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她目眥欲裂,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和彻底的绝望,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扭动,却被那几个力气极大的嬤嬤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李德全冷眼瞧著这场闹剧,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他只淡淡吩咐道:“带下去。严加看管,若再有差池,惊扰了宫中清净,咱家便只能依规矩向各位过问了。” “是!”嬤嬤和侍卫们齐声应道,再无丝毫客气,將仍在徒劳挣扎、发出呜呜之声的乌雅氏押出了狼藉的钟粹宫。 * 与此同时,乾清宫东暖阁內,灯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康熙端坐在御案之后,明黄色的龙袍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一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如鹰,缓缓扫过下方跪伏在地的几波人马。 负责搜查各宫的各队领头之人,皆屏息凝神,伏地不敢抬头,殿內烛火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气氛凝重至极。 “说。”康熙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千斤重压。 几波人马依次低声回稟。 “启稟皇上,永寿宫搜查已毕,並无任何可疑之物。” “启稟皇上,延禧宫搜查已毕,並无异状。” “启稟皇上,翊坤宫……” 每一次“臣等搜查完毕,未见异常”的回稟,都让殿內的气压更低一分。 康熙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著御案光滑的桌面,那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噠、噠”声,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启稟皇上,景仁宫……” 提到景仁宫时,侍卫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奴才等奉旨彻查景仁宫,所有宫室、物件及人员均已依照规程详细勘验,未敢有分毫疏忽。 目前所查各项,包括帐册、库藏及一应物品,均记录在案,流程清晰。 经核验,暂未发现可疑之物,亦未见符咒、异状或可疑书信往来。” 康熙面沉如水,静听著奏报,指间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被他无意识地反覆摩挲,温度渐失。 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寒意层层积聚,宛若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冷彻骨髓。 一无所获? 呵,好一个“一无所获”。 所有人的內心都焦灼万分,冷汗浸透了他们的里衣。 若最终查不出真凶,今日在场负责宫禁安危、以及参与搜查的所有人,都將面临无法想像的雷霆之怒。 他们不约而同地將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了最后一路、也是最重要的一路人马身上——直奔钟粹宫,负责搜查乌雅庶妃处的李德全。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漫长如年。 殿外夜色深沉,唯有风声呼啸,更添几分肃杀。 *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 李德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並未立刻进入,而是先无声地行了一礼。 康熙的目光倏地投向他。 李德全弓著身子,脚步又轻又快却丝毫不乱地走进殿內,无声地跪在另一侧空处,与他同去的几名心腹太监和侍卫首领也紧隨其后,跪伏於地。 他们身上仿佛还带著钟粹宫那股冰冷绝望的气息。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明处的康熙还是暗处跪著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李德全这一队人身上。 今晚这番雷霆行动,真正的重头戏,恐怕就落在他们去的那一处了。 李德全伏下身,声音平稳却清晰足以让殿內每个人都听到:“启稟万岁爷,奴才等奉旨搜查钟粹宫,现已完毕。” 康熙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殿內愈发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讲。”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威压,一个字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德全头垂得更低,语速平稳地回稟:“奴才等在钟粹宫乌雅庶妃寢殿內,共查获两样紧要之物。”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太监將两个托盘高举过顶。 第441章 处置 “其一,乃乌雅庶妃亲笔所书血书一封。” 那封写在纸上的血书被展开,暗红色的字跡和那枚触目惊心的指印,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诡异。 “其中內容,儘是对景仁宫佟佳贵妃之控诉。 言称贵妃娘娘多次威逼利诱,以家族及四阿哥性命前程相胁,逼迫其行大逆不道之事,谋害储君。” 李德全继续道:“其二,於其寢殿香炉內壁,刮检出些许奇异粉末。 经隨行太医辨认,其性状与前朝秘录所载之奇毒『缠丝』极为吻合。 此毒无色无味,毒性阴狠,症状似恶疾缠身,难以察觉。” 殿內落针可闻,只有李德全平板的回稟声在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搜查期间,乌雅庶妃初见血书时,曾惊慌失措,泣诉自身乃受贵妃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並留下血书以求日后证其清白。” 李德全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然,待缠丝被检出后,其情状突变,竟欲撞柱自尽,幸被嬤嬤及时拦下。为防止其再行咬舌等绝路,已暂堵其口。” 他將乌雅氏那番表演和最后的疯狂举动,用最客观的语言描述了出来,不加任何评判,却已足够让人想像当时的场景。 回稟完毕,李德全深深叩首:“所有查获之物证及钟粹宫一应人等,均已严密看管。 乌雅庶妃现被单独拘押,等候皇上发落。奴才等不敢擅专,请皇上圣裁。” 漫长的沉默。 康熙的目光扫过那封刺目的血书和那油纸包,他微微抬手,梁九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两样证物接过,放在御案之上。 整个乾清宫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气压低得让人无法呼吸。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 “好一个『威逼利诱』……好一个『走投无路』……好一个『血书控诉』!”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仿佛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乌雅氏,其心可诛!其行……磔之亦不足惜!”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立刻躬身。 “乌雅氏,心如蛇蝎,行同鬼蜮,构陷储君,罪不容诛。 著废黜其庶妃位份,贬为贱奴,交由宗人府会同內务府严加审问,务必將此案前后因果、同党余孽,给朕一五一十地挖出来!” “嗻!奴才遵旨!” “记住,”康熙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骇人,“朕要的不是她攀咬谁的供词,朕要的是所有细节——毒药来源、传递路径、计划始末、接触人眾…… 一五一十,所有蛛丝马跡,都给朕撬得清清楚楚!她的嘴,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给朕撬开!但人,得给朕留著一口气,明白吗?” “奴才明白!” * 康熙的目光转而落在李德全身上:“李德全!” “奴才在!” “传朕旨意:贵妃佟佳氏,御下不严,有失察之过。 即日起,禁足景仁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景仁宫一应宫人,全部交由慎刑司逐一严加查问,凡有可疑者,绝不姑息!” “嗻!”李德全毫不迟疑。 第442章 审问 与此同时,慎刑司內 阴冷潮湿的刑房通道两旁,火把噼啪作响,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霉味,混合著一种无言的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钟粹宫所有宫人,皆被分开羈押,逐一提审。 负责审问的是慎刑司里积年的老嬤嬤和面无表情的总管太监。 他们並不总是高声厉喝,有时只是用那双看透了太多阴暗和痛苦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你,缓慢地、一遍遍地重复著问题,那种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心理防线脆弱的人彻底崩溃。 偶尔,刑具架上那些冰冷、形状各异的铁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比任何威胁都更有效果。 每一个被带进来的钟粹宫宫人都嚇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虽然从之前的反应和交叉对比的口供来看,这些人大概率確实只是被牵连的无辜者。 但宫里的规矩,尤其是涉及谋害储君这等泼天大案,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幽暗的刑房內,炭盆烧得正旺,里面插著几根並未真正用来行刑、却足以给人巨大心理压力的烙铁。 墙壁上掛著的各式刑具在跳动的火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负责主审的总管太监慢条斯理地喝著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旁边站著的那位面容刻板的老嬤嬤则声音冰冷,如同钝刀子割肉般开口: “都听仔细了。咱们慎刑司的规矩,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 如今你们钟粹宫出了这等塌天的大事,万岁爷震怒,彻查到底!你们一个个,都把眼睛放亮,脑子放清楚些!”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宫人: “把你们知道的,关於乌雅氏近来的言行举止,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说过什么反常的话,哪怕再细碎,再觉得不重要,全都给咱家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隱瞒,更不得有丝毫虚言!” 总管太监此时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阴沉的压迫感:“若是说了,兴许…… 还能看在你们老实交代、並非主犯的份上,从轻发落,留你们一条活路,最多也就是打发去辛者库或者边疆为奴。”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森然:“若是不说……或者让咱家查出你们有半句假话,试图包庇那罪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冰冷的铁器,意味不言自明。 “那便是同党论处!到时候,可就別怪咱家这些傢伙什……不长眼睛了!” 老嬤嬤適时地接话,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剥皮抽筋,株连亲族,那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这番连敲带打、恩威並施的话,彻底击溃了这些本就嚇破胆的宫人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他们跪在冰冷的地上,听著上头冰冷的声音,心里早已后悔不叠。 “早知道……早知道就是倾家荡產,多几倍银子打点,也要想办法调出钟粹宫啊!” 这是几乎每个人心中共同的哀嚎。跟了这么个不著调、还胆大包天的主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平日里没什么油水好处也就罢了,如今竟要赔上身家性命! 乌雅氏位份低,又不得宠,性子还不好,有点门路的早就想办法调走了,留下的这些要么是没银子打点、没靠山可依的,要么就是像之前那个心腹一样,是家族送进来不得不留下的。 如今倒好,一锅端,全都陷在了这阎罗殿般的慎刑司。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沾上谋害储君的边,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啊……慎刑司的手段……咱们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所有人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慎刑司的酷刑,他们即便没见过也听说过,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算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屈打成招之下,又会说出什么?会不会牵连到宫外的家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这小小的囚室。 后悔、恐惧、对乌雅氏的怨恨、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们几乎崩溃。 他们此刻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拼尽一切离开钟粹宫那个是非之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只能在这阴森恐怖的牢房里,等待著未知的、却几乎可以预见的悲惨结局。 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 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被带上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叫什么名字?在钟粹宫当什么差?” “奴……奴才小……小栗子……负……负责院……院子洒扫……” “平日里,都能见到乌雅氏吗?” “见……见不到……奴才身份低微……只……只在院子里干活……” “最近钟粹宫,可有什么异常?比如,乌雅氏常见什么人?情绪如何?宫里可多了或者少了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总管太监慢悠悠地接口,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小栗子哭丧著脸,几乎是抢著回答:“回公公的话!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主她……她近来脾气越发不好了,时常能听见她在殿里发脾气,摔东西…… 哦对了,前些日子,好像確实有生面孔的公公来过一次,但很快就走了,奴才没看清……其他的,奴才真的不知道了!求公公明鑑!奴才就是个扫地的啊!” 至於毒药、血书?他连听都没听过,更是想都不敢想。 * 另一边,另一个负责浆洗的宫女跪在地上。 “说!乌雅氏近日有何异常?都与何人接触?寢殿內有何异动?” 冰冷的问话砸向一个年仅十四五岁的小宫女。 小宫女嚇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磕磕巴巴地回道:“奴婢……奴婢不知道……小主近日都不让奴婢们进內殿伺候…… 只有芳苓姐姐能进去……奴婢们只在外间做些粗活……送饭食也都是放到门口……” “真不知道?”问话太监猛地一拍桌子。 小宫女嚇得一个哆嗦,哭得更凶:“公公明鑑!奴婢真的不知道! 小主脾气不好,动輒打骂,奴婢们躲都来不及,怎敢探听主子的事……求公公明察啊!” * 另一个粗使嬤嬤被带上来,同样的问题。 嬤嬤年纪大些,稍微镇定一点,但声音也在发颤:“回公公的话,老奴在钟粹宫只管洒扫庭院,內殿的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 乌雅小主……唉,性子是孤僻些,近来更是少见人,整日关在房里。 芳苓姑娘倒是常出入,但也是行色匆匆,从不与我们多话。” 第443章 不能再错下去了 看守宫门的小太监被审时,更是赌咒发誓:“奴才就是个看门的!乌雅小主这些日子……殿门终日闭得死死的,別说外人,就连…… 就连一只不相干的苍蝇也飞不进去! 里头的事儿,奴才们是真的一概不知!奴才……奴才若敢有半句隱瞒糊弄,但叫天雷立刻劈了奴才,叫奴才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磕头如捣蒜,爭先恐后地再次將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无巨细,甚至加上自己的猜测和感受,全都倒了出来,生怕漏掉一点而被当成同党。 几乎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几点:乌雅氏近来情绪极不稳定,暴躁易怒; 她极度倚重贴身宫女芳苓,许多事都不假手他人; 她近期行为有些反常,似乎格外注意“清理”某些东西; 最重要的是,除了芳苓,其他宫人根本不被允许进入她的寢殿核心区域,对她最隱秘的举动確实知之甚少。 审问的嬤嬤们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判断:这些外围的宫人,恐怕確实只是无辜被牵连的倒霉蛋,对核心机密毫不知情。 他们的“不知道”和“没看见”,反而从侧面印证了乌雅氏行事之隱秘和谨慎,真正要紧的事,恐怕只有那个贴身宫女芳苓才知晓一二。 * 阴冷的石室里,芳苓独自蜷在草蓆上,耳畔不时传来其他牢房隱约的哭泣。 她知道,很快就会轮到她了。 谋害储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绝无生路。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著她的心臟,几乎让她窒息。 但比恐惧更甚的,是那无穷无尽的悔恨与煎熬。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混著脸上的污跡,留下冰冷的痕跡。 “对不起……对不起……”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 万般悔恨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將她撕裂。 若是有的选……若是有的选……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滴落在骯脏的草蓆上,她怎么会想去害人……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可她没得选。 入宫后,她依计取得乌雅氏的信任,按照佟国维的指示,“帮助”乌雅氏筹划。 每一次传递消息,每一次准备那要命的药物,都让她的心在油锅里煎熬。 她看著乌雅氏沉浸在即將得手的狂热中,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棋盘上更大的弃子。 她不是没有试图拖延。 她以“风声太紧”、“时机未到”为由,想要延缓计划的进行,甚至暗暗祈祷太子能避开此劫。 然而,她的拖延很快就被察觉。 下一次传递来的不再是指令,而是一件她额娘日常佩戴的旧银簪,上面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跡。 送东西的小太监面无表情,只低声转达了一句:“佟大人问,姑娘是否忘了老夫人的安危?” 只这一句,便彻底击溃了芳苓所有的侥倖和挣扎。 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一条被紧紧攥住鱼线的鱼,除了按著执竿者的意愿挣扎,別无他路。 从那天起,她心如死灰,只能麻木地推进计划,每一刻都在祈祷奇蹟发生,同时又绝望地知道奇蹟不会降临。 如今,东窗事发。 她失败了,或许从一开始这就註定是一场失败的阴谋。 乌雅氏倒台,她也身陷囹圄。 那额娘呢? 对於一颗失败的、暴露在即的棋子,佟国维还会履行“承诺”吗? 这个念头像最锋利的刀,日夜切割著她的心。 或许,早在她踏入慎刑司之前,额娘就已经遭遇了不测。 慎刑司的手段,她早有耳闻,没有人能在这里守住秘密。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会不会在酷刑之下吐出佟国维的名字? 如果说了,佟国维定然不会承认,自己只会死得更快更惨,而额娘……万一额娘还活著,就真的没有一点生机了。 可若不说……又能怎样? 结局早已註定。 绝望如同这牢房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一杯毒酒,或是一尺白綾。 “额娘……女儿不孝……女儿对不起您……” 芳苓將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极致的悲痛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那必然到来的结局,心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 * 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一点点將芳苓吞噬。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彻底淹没时,眼前恍惚间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的额娘,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著她儿时淘气刮破的袄。 “苓儿,”记忆中,额娘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带著抚平一切不安的魔力,“你看,这线啊,只要针脚扎实,再破的洞也能补好。 人这一辈子,难免会走岔路,会摔跟头,但最重要的是心不能破,良心这根线,一旦断了,就再也缝不回去了。” 小小的芳苓依偎在额娘身边,似懂非懂地仰起头:“额娘,要是……要是不小心做了错事,怎么办呀?” 额娘放下针线,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眼神慈爱而坚定:“傻孩子,是人都会做错事。但错了不怕,怕的是知错不改,一错再错。 只要真心悔过,想办法弥补,就算老天爷一时没看见,咱们自己的心里,也能求得一份安寧。” “那……要是被逼著做错事呢?” 幼小的芳苓似乎总有问不完的疑惑。 额娘轻轻嘆了口气,將她搂得更紧:“苓儿,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逼死我们的良心。 刀架在脖子上,或许能逼我们做一件事,但绝不能逼我们心安理得地认下这件事。任何时候,都別忘了问问自己的心。” 思及此处,蜷缩在牢房角落的芳苓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冰冷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自怜与恐惧。 额娘的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被恐惧和威胁层层封锁的心门。 佟国维用额娘的安危威胁她,她害怕,她屈服,她以为顺从就能换来额娘的平安。 可结果呢?她双手沾上了谋害储君的罪孽,將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而额娘……数月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她的顺从,非但没有换来期望的平安,反而可能早已將额娘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不……不能再错下去了……” 芳苓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第444章 狡辩 芳苓猛地抬起头,透过牢栏缝隙望向外面摇曳的火把光影,眼中虽然还含著泪,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不能一错再错。 她不能让自己和额娘都成为这场骯脏权力游戏里无声无息的牺牲品。 就算死,她也要说出真相! 或许这无法改变她必死的结局,或许这会让佟佳氏疯狂的报復,但这至少是她唯一能做的。 不能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继续用同样卑鄙的手段操控他人。 芳苓用冰冷的双手支撑著虚软的身体,艰难地挪到牢门边。 她深吸一口气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外面嘶声喊道: “来人!我要见管事公公!我有要紧事要稟报!事关太子殿下遇害一案的重要隱情!”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牢狱通道中迴荡,带著破釜沉舟的颤抖,却也透著一丝挣脱枷锁后的释然。 * 与此同时,另一边,乌雅氏被单独囚禁在一间狭小却坚固的囚室內,手脚皆戴著沉重的镣銬。 宗人府派来的宗正、內务府大臣以及慎刑司的主事太监三人亲自坐镇审讯。 “乌雅氏,”宗人府堂官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的份量,缓缓压下,“『缠丝』之毒,性阴诡而珍稀,绝非市井可得。 宫禁之內,一器一物,支领皆有册可查;一人一行,过往皆有跡可循。” 他目光如实质般锁住她,不容她有丝毫闪避:“御药房无此物进出之记录,太医署无此方。那么,本官问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是何方神圣,能视宫规禁苑如无物,將这重重宫墙视若坦途,將此等违禁之物,分毫不差地递到你——一个久居深宫、看似与外界隔绝的嬪妃手中?” 他不给她喘息之机,逻辑縝密,步步紧逼:“你既声称受人所迫,好。那么告诉本官——” “其一,对方以何种手段胁迫於你?是拿住了你何等不容於世的把柄,还是掌控了你哪位至亲骨肉的性命前程?” “其二,对方通过何人作为中间桥樑?是宫內何人接应,又是以何种看似『合规』的手段瞒天过海,將这毒药『恰到好处』地送入你手?” “其三,对方与你联络的方式、时间、地点,每一次交接的细节,都给本官一一说清楚。”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冰冷的锐利:“你想清楚再答。你所供出的每一个名字,每一处环节,本官都会调动宗人府与內务府的全部档案,逐一核对查验,真偽立辨。” “若確有此猖狂逆党,宗人府定將其连根拔起,绝不姑息;但——”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骤然锐利如刀,“若你言语之中有丝毫矛盾错漏,或是有意构陷、混淆视听……乌雅氏,你应该明白,欺瞒皇上,妄图混淆视听,会是何等下场。” 乌雅氏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的声音因镣銬和连日的煎熬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晰,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淒楚: “大人!诸位大人明鑑!妾身……罪妇百口莫辩! 罪妇失宠多年,困守冷宫,早已是形同槁木死灰,有何能力、有何动机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佟佳贵妃!是她命人交给妾身的!她逼迫妾身对太子殿下下手,若有不从,便要妾身和族人性命不保! 妾身一介弱质女流,岂敢违抗贵妃之命? 只得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实则日夜惶恐,生不如死啊!” “住口!” “你留下的那封『血书』,字字泣血,控诉贵妃威逼。” 宗令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其心:“然,若你果真长期处於胁迫之下,惊恐万状,只求自保,为何在那血书之中,对你自行销毁剩余毒药、企图湮灭罪证之举只字不提? 又为何对你母家与你进行財物切割、撇清关係的异常举动讳莫如深?” 他微微前倾,语气中的压力倍增,每一个问题都如同重锤:“这些行为,可並非一个终日惶惶、只知听从摆布的『提线木偶』所能做出。 倒更像是一个冷静清醒之人,在为自己谋划后路,清扫痕跡。”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本官再问你一次——这封『血书』,当真是你在极度恐惧、身不由己的境况下匆忙写就? 还是……你在事败之后,权衡利弊,精心设计,用以混淆视听、以求祸水东引!” 提到血书,乌雅氏的眼泪终於恰到好处地滑落,她情绪激动起来,却又极力克制,显得更加真实:“血书……確是罪妇所写!可罪妇写此血书,並非攀咬,实乃无奈之举,是为留证自保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言语逻辑清晰,情真意切:“罪妇人微言轻,家族亦已放弃罪妇……在这深宫之中,如同无根浮萍! 近日以来,罪妇深感周遭诡异,似有无形之手欲將罪妇推入万劫不復之深渊!罪妇恐惧至极,日夜难安! 写那血书,是怕……是怕万一遭人毒手,或是被构陷蒙冤,至少…… 至少能留下只言片语,让后来查案之人知道,罪妇並非主谋,罪妇亦是他人棋局中的弃子! 罪妇所指,並非诬陷,而是罪妇所能感知到的、唯一可能的威胁来源啊!” 內务府大臣声调陡然转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核心,“好一个被逼无奈,那本官便要问你——这宫规森严,御前亦可直达天听,太皇太后更是慈悲为怀。 你若真蒙受冤屈,有千百种正道可求昭雪,为何偏偏舍明投暗,行此鬼祟阴诡之举,直至东窗事发?” 他向前一步,威压如山倾覆,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最关键的逻辑节点上:“你选择沉默,选择顺从。 你当时的缄默,究竟是因那胁迫之力足以顷刻间碾碎你与你族亲,让你深信无人可救…… 还是因为,你內心本就存著一丝侥倖,权衡利弊后,认为这是一场值得押上性命的赌博?!” 第445章 巧舌如簧 乌雅氏指尖冰凉,深深掐入掌心,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但旋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稟明?罪妇以何身份稟明?又有何人会信罪妇这失宠废妃的一面之词? 只怕罪妇还未走到乾清宫,就已『意外』身死了! 罪妇除了以此等方式,暗中留下一点微末证据,还能有何办法?” 宗人府堂官步步紧逼,语气加重:“据查,你近日深居简出,排斥宫人近身,唯有心腹宫女芳苓可入寢殿。” “行事如此诡秘,若非谋划阴私,何须如此屏绝人跡、自錮於深室? 又何须独信一人、甘冒这般引人疑竇的风险?”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如寒冰: “说!你究竟在殿中隱藏什么?芳苓又究竟为你传递何物、打探何消息? ——你休要再以『休养』『静心』之类虚言搪塞!宗人府不是你能玩弄辞令之地!” 乌雅氏心中一惊,面上却露出悲愤之色:“大人!罪妇之所以如此,正是因察觉有人慾对罪妇不利啊!” 她倒打一耙,反应极快,“罪妇深感不安,恐日常饮食起居被人动手脚,这才不敢让不信任之人近身! 唯有家生丫鬟芳苓,相伴多年,尚可信赖一二。 罪妇此举,实为自保,大人明鑑啊!” 两位主审官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冷意。 “巧舌如簧!”內务府大臣猛地一拍案几,“你道所有事情皆可推给『他人陷害』? 句句將因果推予『他人陷害』,倒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这世间岂有如此多的『巧合』尽数聚於你一人之身? 毒物来源、宫中流言、財物往来、乃至你身边人的『自作主张』…… 诸般线索环环相扣,皆指向你。你空口白牙喊一声『冤枉』,便欲將这严丝合缝的链条尽数抹杀?” “你这般將所有事端推諉於无形的『他人』,却拿不出半分实证以证清白,莫非这重重宫规、森严禁苑,独独与你为难,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只为诬陷你一个深宫妇人不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向乌雅氏压去。 番役手中的刑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刺耳。 乌雅氏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但依旧咬紧牙关,泣声道:“大人!罪妇自知百口莫辩!但天地良心,罪妇所言句句属实! 若非被逼至绝境,罪妇何至於此?求大人细查!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 她適时地住口,留下无尽的暗示和引人遐想的空间,仿佛有莫大的隱情不敢直言。 审问陷入了僵局。 乌雅氏凭藉其高超的演技和精心准备的说辞,暂时扛住了第一轮高压讯问。 但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隨著芳苓那边的突破以及更多证据的匯集,她编织的这张谎言之网,隨时可能彻底崩塌。 而她能做的,只有继续演下去,直到再也演不下去的那一刻。 乌雅氏深知,只要咬死自己是“预感被迫害而留证自保”,而非“主动构陷”,她就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把水搅得足够浑。 第446章 指控 片刻的死寂后,沉重的脚步声去而復返。 牢门被无声打开,並非方才那两名侍卫,而是另外两名面容更冷峻、气息更沉凝的带刀护卫。 他们一言不发,动作利落地將芳苓拉起,用一件宽大的黑斗篷罩住她全身,几乎遮住了她的头脸,隨后一左一右“搀扶”著她,迅速离开了慎刑司阴冷的牢房。 一路无声,只有急促的脚步迴荡在宫墙之间。 芳苓的心跳如擂鼓,斗篷下的黑暗让她更加恐惧,却也更加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带进一处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至极的殿宇。 斗篷被取下,刺目的光线让她一时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跪伏在地,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透过单薄的囚衣传来寒意,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沉重如山、锐利如刀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几乎要將她洞穿。 “抬起头来。”一个听不出喜怒,却蕴含著无尽威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她的灵魂上。 芳苓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高堂之上,康熙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沉鬱如寒潭,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奴婢……罪奴芳苓,叩见皇上。”她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嘶哑破碎。 康熙並未看向她,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密折上。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情绪,却带著千钧重压。 “说。” 芳苓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颤抖,字字清晰,却带著泣血般的决绝:“回稟皇上!太子殿下中毒一事,罪奴虽参与其中,但並非主谋! 罪奴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真正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借刀杀人者,是……是佟国维大人!” “嗡”的一声,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梁九功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但他依旧保持著绝对的静止。 康熙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当“佟国维”三个字从芳苓口中颤声说出时,他心中那早已盘旋的猜想轰然落地。 果然是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股暴怒的火焰瞬间席捲了他的五臟六腑,烧得他心口灼痛! 他几乎能想像出佟国维那副看似忠谨、实则包藏祸心的模样! 恨不能立刻下旨,將那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然而,帝王极致的內敛与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寒刃,直射向下方的芳苓,但他脸上的肌肉却未曾牵动分毫,只是那声音,又冷硬了数分,带著一种几乎要將空气都冻结的森寒: “佟国维?”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芳苓,你可知,攀诬朝廷重臣、国之勛戚,是灭族的罪过? 你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需用你全族的身家性命来作保。” “罪奴知道!罪奴愿以性命起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芳苓猛地抬头,泪水混合著额头的血跡滑落,“佟大人以罪奴额娘的性命相胁,命罪奴潜入钟粹宫,假意协助乌雅小主,实则……实则是確保计划进行,並在必要时留下误导线索! 罪奴数月未曾得知额娘消息,只怕……只怕额娘早已遭了毒手! 罪奴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但求皇上明察! 佟大人其心可诛,绝不止於此!求皇上为太子殿下主持公道!” 她將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再抬头,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她已经將最致命的指控说出了口,如同在沉寂的深宫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康熙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扳指,眸中风云变幻,暗流汹涌。 整个乾清宫正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梁九功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芳苓几乎是瘫软地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抬起头来。” 康熙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像冰冷的刀锋刮过耳膜。 “是谁,於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与你初次联络? 每一次接触,细节为何?传递了何物,交接的形制、包裹、暗语又是什么? 对方交代了何话,原句复述,一字不许更易。其人形貌、口音、举止特徵,一一稟明。” “而你,”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又是如何接应?何时何地,以何种手段接收、藏匿、乃至使用?每一步,都有何人见证,或有何物可为佐证?” “朕,要听的是全部的过程,所有的环节。从头至尾,此事究竟如何。” 芳苓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高高在上的帝王,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声,但想到额娘,想到自己犯下的弥天大罪,她强迫自己开口,声音破碎却清晰: “回…回皇上…一年前,佟国维大人…他…他派人秘密接走了奴婢的额娘,说是赡养,实则是扣为人质…逼迫奴婢听从指令…” 她断断续续,却不敢有丝毫隱瞒,將从如何被威胁、如何被安插进宫、如何按照指令取得乌雅氏的信任。 芳苓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艰难挤出,却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绝望清晰,“並且,乌雅小主她……她並非受人胁迫。她心中……早已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最后的力量:“她嫉妒太子殿下独得皇上万千宠爱,更怨恨……怨恨殿下占尽了储君名分。 她私下曾多次怨懟,说若非太子殿下在前,皇上说不定会更看重年幼的阿哥…… 她甚至觉得,是殿下的存在,才让她前途无望,在宫中步履维艰。” “她既是被人利用,也是……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至於佟大人……他並未直接吩咐奴婢去做任何具体的事。 但他派来联繫奴婢的人,每次都会『提醒』奴婢,额娘的安危繫於奴婢一身。 乌雅小主那边但凡遇到阻碍,或是迟疑退缩时,不久后,佟大人派来的人便会出现,有时是几句『点拨』,有时是提供一些不易察觉的便利…… 就像是,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著乌雅小主,也推著奴婢,往那条绝路上走。”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些细节,身体又是一阵战慄:“乌雅小主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她身边的许多『顺利』,其实都……都有人在暗中安排。包括那次最终得手的机会……” 芳苓缓缓讲述,佟国维如何通过特定方式传递指令,让她“协助”乌雅氏完成毒害太子的计划。 並“適时”留下一些不易察觉、最终会指向乌雅氏的“破绽”等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芳苓以头抢地,泣不成声:“皇上明鑑…奴婢罪该万死…可奴婢的额娘…她什么都不知道…求皇上…” 第447章 圈禁 康熙漠然垂眸:“佟国维布於宫中的暗桩,除你之外,尚有何人?彼此以何法联络?指令如何传递,又以何物为信,证其出自他手?” 芳苓努力回忆著,將自己所知的几个可能的联络点、使用的暗號以及確认指令的特殊方式全都说了出来。 她知道的或许並非全部,但足以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就在芳苓供述的同时,康熙脑海中飞速整合著此前查到的线索。 慎刑司对钟粹宫眾人的审讯、对东宫人员的排查、以及……之前就已经隱约察觉却按而不发的另一件事——佟佳氏暗中利用內务府的关係,试图替换东宫日常用度中的香料。 两条线在此刻彻底交匯,证据链骤然清晰。 康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冰原。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立刻躬身。 “传朕旨意。” “罪臣佟国维,勾结宫闈,谋害储君,其行卑劣,其心可诛。 著,即刻褫夺其所有官职、爵位,追夺所有赏赐恩荣。 其本人,加钉重镣,每日饮食按最低劣罪囚標准供给,没有朕的亲笔手諭,任何人不得近前一步,朕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佟佳氏全族,上下人等,自旨下即刻起,” “皆圈禁於各自府邸,非朕亲笔手諭,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凡有抗旨、窥探、私传消息者,视同谋逆,立斩不赦!” “凡佟佳氏一族,无论京官、外任、閒散,乃至荫封之职,一律革去所有职衔,剥去所有功名顶戴!其所辖事务、印信,即刻由同衙副职或朕特派之人接管。” “著步军统领衙门、刑部、都察院,联合派员,分驻各府,严加看管,详查其族中所有子弟、门生、故旧与佟国维逆案之牵连。” 最后,他微微抬眼,那目光中的冰冷杀意让满殿空气为之凝固: “命领侍卫內大臣、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司会同,给朕彻查! 凡与佟国维及其宫內暗线有过来往勾连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经查实,立即锁拿,严惩不贷!” “嗻!”梁九功心头巨震,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退下传旨。 康熙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用力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佟国维……好一个佟国维! 好一个“推波助澜”! 好一个“国之维柱”! 殿內再次只剩下康熙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芳苓。 康熙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骇人。 低沉的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怀疑与滔天怒意: “此事……佟佳贵妃,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那『血书』,究竟是乌雅氏狗急跳墙的栽赃,还是……確有其事?”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那话语中的寒意分明已认定贵妃绝非全然无辜。 帝王的多疑与对佟佳氏此番作为的震怒,已然牵连到了宫中的那位。 芳苓伏在地上,闻言身体又是一颤。 她已是將死之人,万不能再拖著无辜之人一同坠入地狱。 乌雅氏对佟佳贵妃的嫉恨她是知道的,那封“血书”的来歷也是乌雅氏刻意偽造,只为在事成或事败后都能將水搅浑,拉一位高位妃嬪垫背。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污浊都呼出,再开口时,声音竟异乎寻常的平静,带著一种將死之人的坦诚与释然: “回皇上,贵妃娘娘……对此事確不知情。” 康熙神色未变,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魏珠和李德全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立刻垂下。 芳苓继续平静地讲述:“乌雅小主因旧怨,对贵妃娘娘一直心怀憎恨。 那封『血书』,是乌雅小主所为,意在若事情败露,便可栽赃给贵妃娘娘,若事情侥倖得逞,亦可藉此挑拨皇上与贵妃娘娘的关係。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至於贵妃娘娘本身,” 芳苓语气肯定,“罪奴在钟粹宫数月,从未见贵妃娘娘与乌雅小主有何异常往来,更未听闻或见闻贵妃娘娘参与此事分毫。相反……” 她略微迟疑,还是决定说出所知的一切:“罪奴虽奉命行事,但也隱约知道,佟佳氏在宫中並非没有其他力量。 可实际上,很多早先布置的暗线,近期都无法动用,似乎……似乎是受到了极强的约束。 罪奴后来才偶然听闻,是贵妃娘娘多次下令,收紧並静默了所有她能约束的佟佳氏在宫中人手。” 这时,一旁的李德全微微上前半步,用极低的声音谨慎补充道:“启稟皇上,芳苓所言,与奴才等先前暗查所得,確有印证。 贵妃娘娘宫中近几个月来,约束下人极为严格,且……且在內务府记录中,贵妃娘娘曾多次婉拒母族递牌子请见,与宫外的联繫似乎並不频繁。” 魏珠也適时低声接口:“奴才也回想过,之前截获的那些佟佳府与宫中某些隱秘渠道的通信中,贵妃娘娘的书信內容,多是劝諫族中谨言慎行、恪守臣道之语,与……与佟国维大人的行事风格,迥然不同。” 芳苓听著两位大太监的低语,心中更加瞭然,她最后叩首道:“罪奴將死之人,不敢妄言。 奴婢入宫前后,都未曾接到过任何源自贵妃娘娘的指令。” 她將她知道的和盘托出,关於佟佳贵妃的部分,她儘可能说得清晰客观。 殿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康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他眼中的冰寒並未完全消融,但那份针对佟佳贵妃的凌厉杀意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 康熙缓缓靠回龙椅,眸光深沉如夜。 看来此事……佟佳贵妃或许並非同谋,甚至可能……是一个试图在家族野心与宫规皇权之间挣扎,却最终未能阻止悲剧发生的……局內人? 但,这只是基於线索的推测。 帝王之心,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面之词。 良久,康熙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立刻应声。 “將她带下去,单独看押,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康熙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殿內之言,若有半句泄露,尔等提头来见。” “嗻!”梁九功、魏珠、李德全同时躬身应道,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第448章 罪证链成,铁证如山 梁九功领了旨意,脚步又快又稳,心中却如擂战鼓。 此事关乎国本,牵扯重大,丝毫不敢怠慢。 凭藉著芳苓提供的详细线索——那几个隱蔽的联络点、特定的暗號以及確认指令的特殊方式,他亲自带著一队绝对忠诚的侍卫和慎刑司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宫中进行了一场无声的清洗。 行动异常顺利,顺利得让梁九功背后发凉。 芳苓的口供就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轻易打开了佟国维自以为密不透风的网络。 宫墙夹道內、废弃值房深处、甚至某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等杂役房中,一个又一个被点名的暗桩被迅速控制、堵嘴、带走。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骚动。 这些人被秘密押送至乾清宫偏殿,口中塞物,防止其自尽或呼喊。 康熙並未立即露面,只隔著一道珠帘,静听梁九功与暗卫首领的审问。 过程极快,却也极有效。 面对突如其来、精准无比的抓捕,以及暗卫手中那些令人不寒而慄却不见血的手段,多数暗线的心理防线迅速崩溃。 他们之中,或许有人对佟国维怀有几分旧主的忠诚,但更多的,则是被更为致命的枷锁所束缚——或是远在他乡、生死悬於一线的至亲骨肉,或是足以將其自身乃至家族推向万劫不復深渊的陈年旧罪。 这些把柄被牢牢攥在他人掌心,成了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有效的韁绳。 当暗卫精准地点出这些他们埋藏最深的恐惧时,那点本就摇摆不定的“忠诚”,便在自身与亲族的存续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崩溃与招供,成了绝大多数人唯一的选择。 审问结果被逐一呈报至帘后的康熙耳中。 一条条,一桩桩,细节、方式、人物……与芳苓的供词严丝合缝,甚至补充得更为详尽。 珠帘后,久久无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泪堆叠。 审问结束,梁九功躬身进来,声音乾涩地稟报:“皇上,所有擒获之人均已分別讯问完毕,口供……均已核对无误。” 他说完后,便屏息凝神,不敢再多言一字。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康熙缓缓闭上双眼,下頜线绷得极紧。 再睁开眼时,康熙的眼中已没有了丝毫波动,只剩下帝王雷霆之怒前极致的平静。 他没有再看那些口供,也没有再询问细节。 事实已然清晰,无需赘言。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 “即刻遣御前侍卫统领,率一队得力人手,前往佟佳府。 佟佳府一应人等,自接旨之时起,禁足府內,无朕亲諭,任何人不得出入!凡有抗旨或异动者。” 康熙眸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领命,几乎是屏著呼吸退出暖阁。 * 与此同时,佟佳府正厅內,烛火通明,却照不亮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不安。 佟国维被內侍急詔入宫,已去了將近一个时辰,至今未归,亦无任何消息传回。 这绝非寻常。 佟国维的福晋坐立难安,手中的帕子被无意识地绞紧,频频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几位知晓內情的族老更是如坐针毡,面色凝重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著,每个人的眉宇间都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怎会去了如此之久?”一位族老压低声音,语气焦灼,“宫中可有消息传来?” 另一位摇头,白的鬍鬚微微颤抖:“没有,宫门已然下钥,此刻任何消息都难通传。国维临走前神色如何?” 佟国维福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他……神色如常,只说皇上急召,想必是朝中政务,让我们不必担心。” 可她心中那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佟国维近日所为,她虽知之不详,却也隱约察觉到暗流汹涌。 “政务?” 一位素来谨慎的族老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忧惧,“这个时辰急召入宫,岂会是寻常政务?只怕……只怕是那位…” “噤声!”另一位年长的族老立刻喝止,警惕地扫视四周,“休要胡言乱语!国维行事自有分寸,或许只是皇上垂询要事……” “可,这……这都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宫里一点消息也没有……” 一位族老忍不住压低声音,嗓音乾涩,“国维他……不会……” “休得胡言!” 另一位族老厉声打断,但自己端著茶盏的手却微微颤抖,盏盖与杯身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国维行事向来周密,即便……即便有什么,皇上念在孝康章皇后和贵妃娘娘的份上,总该……”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谋害储君,这是何等泼天大罪? 岂是裙带关係可以转圜的?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仿佛有大批人马將府邸团团围住。 紧接著便是门房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隨后,府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沉重的门板撞击在墙上发出巨响。 在眾多火把的映照下,只见御前侍卫统领带著一队精锐的驍骑营兵士鱼贯而入,甲冑森然,刀剑泛著冷光,瞬间將整个前院控制起来。 为首之人,正是御前副总管太监和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钦差大臣,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佟佳府眾人顿时乱作一团,女眷惊呼,僕役瑟缩。 佟国维福晋在嬤嬤的搀扶下强撑著起身,几位族老也慌忙整理衣冠,迎上前去,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佟佳氏闔族,恭聆圣諭——” 宣旨太监的声音清越而平稳,不带丝毫尖利,却清晰地穿透庭院,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跪伏的眾人,徐徐展开明黄捲轴。 以佟国维福晋为首,所有人慌忙跪倒在地,心跳如擂鼓。 钦差大臣展开圣旨,朗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砸在眾人的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膺天命,抚驭寰区,敦睦宗亲,赏功罚罪,皆秉至公。 尔一等公佟国维,世受国恩,身为勛戚,本应恪尽臣节,翊赞中枢。 然其人心术奸佞,包藏祸心,竟胆大包天,勾结宫嬪乌雅氏,阴行鴆毒之事,谋害皇储,动摇国本! 其罪滔天,罄竹难书!证据確凿,不容狡辩!” 第449章 昔日国公府,今朝待罪人 听到“谋害皇储”四字,佟国维福晋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全靠身旁嬤嬤死死扶住。 几位知情的族老更是面无人色,浑身瘫软,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钦差大臣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朕深恶其绝,震怒异常! 著即革去佟国维一切官职、爵位,削除功名,即刻锁拿,押入刑部天牢严加看管,候审待决! 佟佳一族,骄纵妄为,失察祖护,难辞其咎! 所有族员,即日起非詔不得离京,府邸由驍骑营看管,一应人等,不得隨意出入! 凡有涉案牵连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佟佳府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女眷压抑的啜泣声隱约可闻。 圣旨內容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入跪地眾人的耳中,几位知情的族老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瘫软。 佟国维福晋更是摇摇欲坠,全靠身边嬤嬤死死搀扶才未瘫倒在地。 “臣妇……领旨……谢恩……” 佟国维福晋几乎是凭藉著最后一丝力气,颤声叩首,接过那捲重逾千钧的圣旨。 副总管太监冷眼扫过面如死灰的眾人,补充道:“皇上有口諭:佟国维罪证確凿,已於宫內缉拿收监。尔等好自为之,静候发落,若再有妄动,定严惩不赦!” 说罢,驍骑营兵士立刻行动起来,把守住各个出入口,整个佟佳府瞬间被围得铁桶一般。 佟佳府一眾人等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如坠冰窟。 副总管太监面无表情地看著瘫软在地的佟佳眾人,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皇上有旨,佟国维罪大恶极,其府中一应文书、信件、帐目,皆需彻查。 福晋,还请行个方便,让人配合查验府库、书房及各院要紧处所,以免徒生事端。”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制。 配合?此刻的佟佳府已被层层围困,何来“不配合”的余地? 佟国维福晋赫舍里氏在嬤嬤的搀扶下,强撑著几乎虚软的身体站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但此刻,身为当家主母的最后一分体面和镇定必须维持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惊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公公言重了。皇上的旨意,臣妇与佟佳氏满门,自当凛遵,不敢有违。 府中一应人等、物件、帐册文书,皆在此处。但请公公依旨查验,臣妇必约束家人,绝不敢有丝毫隱瞒或阻碍。” 她微微侧身,对身后同样嚇得魂不附体的管家吩咐道,“佟忠,你即刻吩咐下去,各房各院,不得有任何阻拦隱匿,將所有钥匙、帐册、往来文书,一律取出,交由公公们查验。若有怠慢,家法不容!” 管家佟忠战战兢兢地应了声“嗻”,连忙带著几个还算稳重的僕役下去安排。 很快,驍骑营的兵士和隨行的內务府官员便开始有序地进入各处,尤其是佟国维的外书房和內书房,以及存放家族帐目、地契、往来信函的库房。 翻箱倒柜、查验清点的声音隱约传来,每一丝声响都像重锤敲打在佟佳氏眾人的心上。 女眷们的低泣声更响了,几位族老面如死灰,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佟国维福晋僵直地站在厅中,比家族倾覆更让她揪心刺骨的是——她的女儿,玉莹! 玉莹还在那深宫里头! 她是皇上的贵妃,可如今……如今她的父亲犯下的是谋害储君、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皇上会怎么想她?皇上会如何待她? 那九重宫闕,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女儿尊荣无上的象徵,而是吞噬一切的龙潭虎穴。 皇上会不会……会不会因此迁怒於她? 从此冷落她,將她弃於深宫冷院,任她自生自灭? 还是会……更狠心绝情地废黜她的位份,將她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甚至……甚至牵连她的性命? 一想到女儿可能面临的种种淒楚境遇,可能承受的羞辱与苦难,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几乎要呕出血来。 佟国维福晋不敢想下去。 一想到女儿可能因为在深宫之中毫不知情,就要承受父亲罪孽带来的灭顶之灾,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玉莹那孩子,自小聪慧要强,好不容易在宫中站稳脚跟,为家族带来了无上荣光,如今却…… “玉莹……我的儿……”佟国维福晋在心中无声地吶喊,泪水终於抑制不住地滑落。 她慌忙用帕子拭去,生怕被周围的御前之人看出端倪,给女儿再添一分麻烦。 一位心腹嬤嬤悄悄靠近,低声劝慰:“福晋,您千万保重身子……娘娘在宫中一向得皇上敬重,或许……或许皇上会念及旧情……” 旧情?佟国维福晋心中一片苦涩。 在谋害皇储这样撼动国本的大罪面前,区区旧情又能值几何? 皇上此刻的震怒,怕是能焚毁一切。 她此刻无比后悔,为何当初没有多劝劝老爷? 为何没有早些察觉他那疯狂的谋划?如今不仅害了全家,更可能彻底毁了女儿的一生! 她看著那些不断被抬出去的箱笼,心中驀地升起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这些查抄的文书中,会不会有……有老爷与宫中女儿往来的信件? 虽然女儿从未参与这些齷齪事,但若有只言片语被曲解,或是老爷在信中提及过什么……那岂不是將女儿也拖入了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个想法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福晋!”嬤嬤赶紧扶住她。 佟国维福晋死死抓住嬤嬤的手臂,指甲掐了进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问道:“嬤嬤……老爷书房里……可有与娘娘的……” 嬤嬤瞬间明白过来,脸色也更白了,她艰难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意思是不確定。 佟国维福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恐惧和一个母亲最深的无力感。 她的玉莹,此刻在宫中,究竟怎么样了? 皇上他……会如何对待她? 第450章 长夜终有尽 乾清宫內殿,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 康熙回到榻前,重新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坐下,再次轻轻握住胤礽的手,仿佛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得如同巨石压胸。 窗欞外,那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浓墨夜色,终於被时间一丝丝抽离。 夜色如同潮水,在达到最深的顶峰后,终於开始缓慢地退却。 苍穹之下,一缕极淡薄的蟹壳青悄然浮现,其后隱隱透著些微暖色的光,似有还无,却顽强地预示著——长夜將尽,破晓在即。 然而,这对於康熙而言,並非希望的曙光,而是催命的符咒。 太医们拼尽一身医术,用尽珍稀药材,甚至施以秘传针法,也仅仅是將那阴毒的“缠丝”暂时压制了下去。 七日。 只有七日。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康熙强装镇定的外壳,將他彻底钉在了绝望的深渊边缘。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著,一夜无眠,目光从未离开过胤礽苍白的面容。 他用指尖极轻地、一遍遍描摹著儿子微蹙的眉宇,仿佛想將那其中的痛苦抚平。 “保成……”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听见了吗?皇阿玛只有七天时间了……你得帮帮皇阿玛……再撑一撑,好不好?” “皇阿玛已经派人去找了,去找能救你的人……天下之大,一定有办法的……一定” 他像是在对胤礽说,又像是在给自己灌输渺茫的希望。 殿內空旷,只有他低哑的自语和胤礽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交织。 黎明的微光透过窗纱,渐渐照亮了內殿,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紧迫。 康熙就那样枯坐著,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眼底深处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在等待,以一种近乎虔诚又极度焦灼的心態,等待著那些被他撒出去的人马能带来一丝奇蹟。 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心头割上一刀。 七日之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隨时可能落下。 他甚至不敢去想七日之后会如何。那个可能性太过可怕,足以將他彻底摧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只能紧紧握著那只冰凉的手,將自己的体温和那微乎其微的、不敢言说的希望,一点点传递过去,固执地相信著他的保成能感受到,能再次创造出奇蹟。 “皇阿玛在这里……一直在这里陪著你……” 他重复著这句话,像是在念诵唯一的救命咒语。 *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能清晰地听到胤礽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动著他的心神。 他紧紧握著胤礽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儘管收效甚微,他却固执地不肯鬆开。 殿外偶尔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是太监或太医小心翼翼地更换物品或远远探看,但无人敢出声打扰这片死寂中的坚守。 终於,天际泛起鱼肚白,墨蓝色的夜幕逐渐褪去,染上淡淡的金边。 第一缕晨曦,如同最轻柔的金纱,顽强地穿透了雕窗欞,斜斜地洒入殿內,恰好落在胤礽的眼睫和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勾勒出一圈微弱却温暖的光晕。 这缕光,仿佛带著某种生机,驱散了些许殿內的阴冷。 康熙布满血丝的眼睛被这光芒刺得微微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胤礽,心臟骤然收紧。 在那温暖的光线下,胤礽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骇人的惨白,虽然依旧虚弱,却仿佛有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他甚至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仔细地凝视著。 就在这时,胤礽那如同蝶翼般低垂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康熙绝不会看错! 他的心臟狂跳起来,几乎要衝破胸膛。他猛地凑近,声音乾涩沙哑得厉害,带著无尽的希冀和小心翼翼: “保成……?” 康熙的声音轻得如同拂晓的薄雾,带著一丝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指尖极轻地抚过胤礽的额发。 “听见皇阿玛唤你吗?” “你瞧……天亮了。” “日头就要出来了……” 他没有得到回应。 胤礽依旧沉寂著。 但康熙却没有像昨夜那般陷入更深的绝望。 那缕阳光,那一下细微的颤动,如同在无尽黑暗中点燃的一星微弱火种,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信心。 他依旧紧紧握著儿子的手,抬起头,望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金色的晨曦洒在他疲惫却坚毅的侧脸上。 他对著昏迷的胤礽,也像是对著自己发誓,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血泪的重量: “你看,天亮了……黑夜总会过去的。” “別怕,保成。只要还有一丝光,皇阿玛就绝不会放弃。” “朕是天子,朕不许你走,阎王爷也不敢来收!” “撑下去……为了皇阿玛,撑下去……” 晨光熹微,逐渐充盈殿內,驱散著长夜的阴霾。 康熙就那样沐浴在渐暖的晨曦中,如同一尊永不放弃的守护神,固执地守著他的孩子,等待著下一个微弱的气息,等待著下一个或许会到来的奇蹟。 漫长的黑夜已然熬过,黎明如期而至,希望虽如蛛丝般细微,却真实地系在了那缕阳光之上。 * 与此同时,京郊,晨曦初露,天光大盛,將远山近树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山间小径上薄雾尚未散尽,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折射著晶莹的光彩。 就在这宛如天启的光辉中,一道身影沿著蜿蜒的山径,缓缓而下。 是一位老僧,身披一袭浆洗得泛白的灰布僧袍。 他鬚眉胜雪,面容清癯。 一双眼睛澄澈通透,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万物的本真。 他步伐从容,每一步落下,仿佛都与山川的呼吸融为一体,周身笼罩著一层若有若无的柔和光晕。 与这灵秀山水、晨曦雾靄自然交融,和谐如一,却又分明超脱於这方天地之外,不似凡尘中人。 第451章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 恰在此时,一队身著劲装、神色焦灼疲惫的暗卫正策马疾驰而过,他们是奉了康熙密旨,不惜一切代价搜寻名医奇药的其中一队。 马蹄踏起尘土,为首之人甚至来不及看清路边人影,只想儘快搜遍下一座山头。 然而,就在他们与那老僧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空灵、飘渺、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在每个人心灵深处响起的祥和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抚平了他们连日来的焦躁与疲惫: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行色匆匆,眉宇间戾气缠绕,忧思深重,可是在寻觅解脱『缠丝』之苦的法门?” “吁——!” 为首的暗卫首领猛地勒紧韁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其余眾人也纷纷惊疑不定地停下,骇然回首,看向那不知何时已停在路边、正面带慈悲微笑望著他们的老僧。 “缠丝”二字,乃是宫中绝密,皇上严令不得外传,这老和尚如何得知?! 暗卫首领心中警铃大作,手已按上刀柄,厉声喝道: “你是何人?!如何知晓……” 老僧微微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烦恼,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吟道: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此毒阴诡,源自极西苦寒地,性阴寒,附骨蚀髓,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直至灵台蒙尘,生机尽断。” 他说的,竟比太医院那些老太医描述的还要详尽、还要精准! 甚至连其阴寒特性、侵蚀方式都一语道破! 暗卫们面面相覷,眼中的警惕逐渐被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所取代。 首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翻身下马,恭敬地抱拳行礼,语气已变得无比谦卑,姿態放得极低,深深一揖,言辞恳切而周全: “大师真乃慧眼如炬,洞悉尘寰!实不相瞒,晚辈等殫精竭虑,正是为此奇毒所困,已至山穷水尽之处。” 他语气沉重,字句皆透著无比的诚恳与敬重:“此毒阴诡,关乎一位贵人的生死,亦牵动著天下万千生灵的福祉。 大师既能辨明此毒根源,想必对其化解之道,亦有玄机在心。 晚辈斗胆,恳请大师出手相救,若能救得贵人安危,非但是我等之万幸,更是苍生之福泽。 届时,凡大师所言,凡世间所有,但有所需,无不应允!” 老僧轻轻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和空灵,带著悲悯眾生的意味: “红尘俗物,於老衲不过镜水月,过眼云烟。” 暗卫头领以及他身后的一眾精锐闻言,顿时僵在原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任何严词拒绝都更让他们心沉谷底。 眼下太子殿下危在旦夕,每一息光阴都珍贵无比,岂容这般慢悠悠地“看机缘”、“待观之”? 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 暗卫头领眼神一凛,右手微抬,正要打出强行拿人的暗號。 一直静立如松、悲悯含笑的老僧,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错愕和无语。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看著挺懂礼数,居然真想对本大王动粗?绑我? 你们还真敢想!要不是为了宿主的大计,现在就让你们体验一下狐狸大王的厉害!】 但表面上,老僧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他甚至未曾看向那些紧绷肌肉、即將暴起的暗卫,只是仿佛洞悉了所有人心念般,悠悠嘆息一声,那嘆息声如同清泉,瞬间浇熄了空气中即將燃起的暴戾之火。 “唉……执念如渊,妄动无明。”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能直透人心的威严,“诸位施主眉宇间煞气翻涌,心念已动强行之念。 可知金刚怒目,亦降伏外道; 菩萨低眉,非是畏怖强权。”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暗卫头领那刚刚微抬起、尚未完全动作的手,眼神澄澈如镜,仿佛已將一切企图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强扭之瓜不甜,强缚之缘不灵。 诸位欲行之事,非但於救人之事无益,反会惊扰那一线本就微弱的生机,令其彻底遁入无常,再无寻觅之机。 此非救人,实为……催命也。” 这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眾暗卫心头! 尤其是最后“催命”二字,剎那间,所有刚刚升起的那点强硬心思,顷刻间烟消云散,被更深的敬畏与后怕所取代。 几人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暗卫头领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放下,脸色煞白,连忙深深躬身:“大师恕罪!我等…… 我等也是救主心切,一时情急,绝无冒犯大师之意!万望大师慈悲,指点明路!” 老僧见他態度转变,这才復又垂下眼帘,恢復了那悲天悯人的姿態,语气也缓和下来:“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救人之心是善念,然方法亦需合乎天道。” “天地有常,亦无常。缘起缘灭,皆有其定数。此劫非俗世药石可解,亦非蛮力可破。” “然,契机縹緲,非强求可得。至阳何在?至净何寻?皆需看造化是否垂怜,缘法是否具足。 强求,则缘木求鱼;妄动,则恐损及根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轻轻嘆息一声: “紫微晦暗,星轨偏移。帝星之侧,辅弼之光摇曳將熄,龙气低徊,哀鸣不已…… 乾坤交感,万象同悲。看来那位身系社稷的贵人,已是灵台蒙尘,元神耗损,如风中残烛,岌岌乎危矣……” 他的声音空茫而慈悲,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古老的韵律,敲击在眾人心魂之上。 暗卫们训练有素,面上依旧是冷硬的线条,但那一瞬间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骤然变得如临大敌、仿佛天穹將倾般的凝滯气息,却清晰地泄露了他们內心山崩海啸般的惊骇。 小狐狸內心正暗自得意,【嗯!这番话说得真是既高深又切题,完美!本狐果然是个语言小天才!】 他酝酿著情绪,正准备再拋出几句玄奥之语,进一步巩固自己世外高人的形象,目光却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那群暗卫。 儘管他们依旧沉默地佇立著,如同冰冷的磐石,可一个个绷紧的下頜线与垂在身侧、无意识攥得死紧的拳头,分明写满了“天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的惊涛骇浪。 小狐狸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小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坏了坏了!演过头了!宿主的大计可不能砸在我这张嘴上!得赶紧圆回来!】 第452章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小狐狸迅速收敛了內心所有的活跃心思,那副宝相庄严的面容上,悲悯之色未减。 只是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彻底凝固之前,他忽然极轻极缓地嘆息一声,这声嘆息宛如春风化雨,悄然打破了那冰封的氛围。 “然,诸法缘起,劫数亦有其源。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世间万物,纵是死局,亦暗藏一线生机。 见死不救,非慈悲; 逆天改命,亦为妄。 其中分寸,便是造化玄机。” 他垂眸片刻,似在权衡,又似在感嘆因果缘法。 最终,他轻嘆一声,那嘆息声中蕴含著无尽的慈悲与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然。 “眾生皆苦,慈悲为筏。 浮屠之塔,起於垒土; 菩提之道,始於足下。 今日缘法既至,老衲便以此残躯,试挽天倾,逆渡此劫吧。” 他抬眼看向那群紧张得几乎屏息的暗卫,目光平和却具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前方引路。” 此言一出,所有暗卫几乎要喜极而泣! 首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慈悲!请大师上马!” 老僧却微微一笑,摇头道: “不必了。” 只见他袖袍轻轻一拂,眾人只觉得眼前一,仿佛有清风拂过,再定睛看时,那老僧已然端坐在了首领那匹最为神骏的坐骑之上,姿態安然,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而那匹素日里极烈性的骏马,此刻竟温顺无比,连响鼻都不敢打一个。 “走吧。” 老僧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莫要误了时辰。” 暗卫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上马,簇拥著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高僧,怀著无比激动和敬畏的心情,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蹄声在森严的宫门前骤然停歇。 暗卫首领亮出腰牌,守门侍卫验看后,目光惊疑地扫过那位端坐马上、宝相庄严的白眉老僧,不敢多问,迅速放行。 一行人畅通无阻,直抵乾清宫外。 暗卫首领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快步进殿稟报。 片刻之后,梁九功亲自迎了出来,他面上带著惯有的恭敬笑容,一双锐利的眼睛不著痕跡地將老僧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大师,皇上请您入內。” 梁九功侧身引路,声音尖细而谨慎。 老僧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踏入乾清宫主殿。 殿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积压已久的沉重与压抑。 康熙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平静,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带著审视一切的威压,瞬间锁定了走进来的身影。 老僧单手立掌,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山野之人,见过陛下。” 声音平和舒缓,如同清泉流淌,奇异地缓解了殿內紧绷的气氛。 康熙並未立刻让他平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大师从何而来?” “云游四海,天地为家。” 老僧从容应答。 “何以知宫中之事?” 康熙的问题直接而锐利,带著不容置疑的审视。 老僧抬起眼,目光澄澈坦然,迎上康熙的视线: “陛下,紫微帝星摇动,东宫气运晦暗,隱有黑气缠绕,如丝如缕,此乃『缠丝』秽毒之兆,非寻常病厄。老衲於定中感知,特来结此善缘。” 他言语间涉及星象气运,玄之又玄,却偏偏说中了最核心的机密。 康熙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帝王的多疑让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眸光微垂,落在老僧平静无波的脸上。 殿內空气仿佛骤然凝滯,只余更漏声声,清晰入耳。 他开口,声调平稳一如往常,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千钧之重,缓缓压下: “大师乃方外之人,洞明世事。当知…朕之所问,关乎国本,繫於天命。” 语气略顿,其间威仪自成,无需疾言厉色,已令人心生凛然。 “若大师慈悲,確有回春妙手,朕,感念不尽。然…” 他话音微微转沉,每一个字都如金石坠地,敲在人心之上: “若所言有虚,或存半分妄念,有所图谋…那便是干犯天条,欺罔君上。此罪…非止一身,乃祸延他人,万死…亦难赎其咎。” “大师,可明白否?” 老僧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超脱尘世的悲悯: “陛下,红尘富贵,生死轮迴,於老衲不过镜水月。 今日前来,非为名利,只为救人一命,消弭一段孽缘。若陛下不信,老衲即刻便走。” 说罢,竟真的作势欲转身。 “大师留步!” 康熙立刻出声阻止。 胤礽的情况已容不得他再有丝毫犹豫和猜忌,任何一丝希望他都必须抓住。 他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恳求: “朕心忧太子,言语间若有冒犯,还请大师海涵。 大师既知此毒,恳请大师施展回春妙手,救朕之孩儿! 若得痊癒,朕必尊大师为国师,天下寺院,皆受皇家香火!” 老僧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康熙,目光深邃: “陛下爱子之心,感天动地。然老衲方外之人,无需俗世封赏。 陛下若信,便请允老衲一试。若不信,” 他再次顿了顿, “老衲亦不强求。” 他將选择权,轻飘飘地拋回给了康熙。 康熙死死盯著老僧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殿內落针可闻。 片刻的死寂后,康熙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道: “好!朕信大师!请大师隨朕来!” 他已別无选择,只能赌这一把! 赌这位突然出现的世外高人,真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保成的! 康熙引著老僧走向內殿,脚步急切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即將踏入內殿门槛时,老僧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康熙心下一紧,立刻回头:“大师?” 老僧面色沉静,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他单手立掌,微微摇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嘆息:“阿弥陀佛。” 第453章 代价 老僧这一声悠长的嘆息,如同沉甸甸的寒露,骤然坠在康熙的心头,让他方才燃起的些微希冀之火猛地摇曳,几乎熄灭。 一股冰冷彻骨的不安,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瞬间攫紧了他的五臟六腑:“大师,可是……有何为难之处? 但说无妨!无论需要何种珍稀药材,或是需要何等助力,朕倾举国之力,也必为大师寻来!” 老僧目光平和地看向康熙,声音依旧空灵,却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分量:“陛下,世间万物,因果循环,得失之间,自有定数。 非凡之力,介入凡尘生死,更是如此。 非是老衲不愿尽力,而是……若要逆天改命,强行將太子殿下从『缠丝』绝毒中拉回,所需付出的代价,並非俗世之物。” 康熙闻言,深邃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意外,反而掠过一丝瞭然。 他明白这世间从无凭空而得的力量,越是逆天改命,所需付出的代价便越是惊人。 老僧此言,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印证了此事確有可为之道,而非虚无縹緲的妄言。 “大师不必有所顾虑。” 康熙的目光清明而坚定。 “朕明白。天地万物,因果相循,得失之间,自有其衡。既欲逆天改命,强留吾儿,焉能无『代价』二字?” “朕愿承此因果。大师但言无妨。” 老僧闻言,静默了片刻。 他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似是悲悯,又似是嘆息。 康熙的心骤然向无底深渊沉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刺般攫紧了他的心臟。 “大师?” 他声音微紧,“可是……有何不妥?” 老僧终於开口,声如古寺梵钟,悠远而沉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康熙的灵魂之上:“陛下爱子之心,感天动地。然……此劫非凡力可替,此因果亦非皇权能移。” 他目光垂落,仿佛看向了龙榻上气息微弱的胤礽:“此法所需付出的代价,並非寻常物事……它关乎灵识根本,触及命魂本源。 唯有应劫之人自身,方能承受。他人……无从替代。” 殿內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康熙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 他沉默了一息,那短暂的一瞬,却似有惊涛骇浪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涌而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自深渊传来,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极大的气力: “是何……代价?” “陛下,”老僧双手合十,目光澄澈而悲悯,声音悠远如梵音,“太子殿下本是紫微照命,贵不可言的至尊之相。”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天机,语气变得更加沉凝:“然,其命格之贵,已臻极数,如皓月当空,群星自然黯然失色。寻常福泽,已难匹配。” “此番劫难,乃极大孽缘反噬,非但伤及殿下根本,更如寒刃霜风,彻底摧折了那本就难以维繫的红鸞星辉。” “非是月老无情,实是……天命太过,反而孤悬。 若强行救回,需以殿下此生所有的姻缘福泽为代价,方可抵消那逆天而行的业力,平衡因果。” 他看向內殿的方向,眼神悲悯:“换言之,殿下性命可保,根基亦能稳固。 然,逆天改命,乾坤挪移,其命途轨跡已悄然更易。” 他目光微抬,仿佛穿透殿宇,望见了冥冥之中的星轨: “殿下命格本就贵不可言,经此一事,更如九天明月,凌於霄汉,清辉遍洒,却也因此……再无星辰可与同辉,永世孤悬。 自此,尘世情缘尽斩,红尘纷扰皆消。 终身……將超然於儿女情长之外,凤鸞之约难成,亦再无子嗣之系。 此乃天道予夺之衡,非人力所能更改。 陛下,救与不救,此中取捨,请您……圣心独断。” 康熙闻言,身形猛地一晃,踉蹌著后退了半步,方才稳住。 他缓缓抬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再无半分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而锐利的威压,牢牢锁定了眼前的僧人。 “大师,”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似蕴含著风雷之前的死寂,“此言……当真?” 老僧面对帝王骤然凌厉的气势,神色依旧平和如深潭静水。 他单手立掌,微微頷首,声音空灵而慈悲,仿佛在阐述一件宇宙间最寻常不过的法则:“阿弥陀佛。陛下,世间万物,阴阳平衡,因果相循,得失之间,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太子殿下乃紫微星旁辅星转世,身负大任,然此『缠丝』之毒,阴秽至极,已伤及殿下先天根本元炁,非仅皮肉之苦,更蚀命运之线。” 他微微嘆息,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深远的存在: “若要驱除此毒,挽狂澜於既倒,便需以至纯之力,洗涤髓脉,重塑生机。 此法过程犹如涅槃,必將涤盪殿下周身气运,其中……便包括了那维繫红尘姻缘、子嗣缘法的红线之气。” 康熙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眉宇间凝著一片化不开的沉鬱与痛色。 他指节攥得发白,龙袍袖下的手臂因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大师…朕,敬您为得道之人,所言自有深意。” “然……” 康熙的声音骤然喑哑,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那其中蕴含的痛楚与不甘几乎要破体而出。 “朕的保成……他的人生,理应是圆满的。” “他理应在最好的年华,遇到一位与他相配的贤良女子,缔结姻缘,享常人之乐,承天伦之福……” “这孩子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小小年纪已不知饮下多少苦药,熬过多少病痛……朕每每想起,便觉心如刀割。” 说到这里,康熙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声音里浸满了深沉的痛惜: “他这一路走来,已是千般苦楚,万般磨难,朕看著他……承受了太多不该他这年纪承受的重担。 朕只盼著他日后能多些甜,多些暖,能得一知心人,疼他、伴他,让他余生有所依靠。” 他的话音微微颤抖,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望向老僧: “难道……这还不够吗? 如今,竟连世间最寻常的暖意与依靠,也要被剥夺? 非要让他从此……孑然一身,独对这世间万千孤寒吗?” “这岂是为人父者,所能忍心见之?” 康熙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震颤,他猛然转向老僧,眼中盈满了无法掩饰的痛楚。 他信这老僧乃世外高人,正因相信,此刻才更觉摧心剖肝。 “朕富有四海,坐拥天下!莫非这普天之下,寰宇之內,就寻不到一味奇药,一件灵物,能补全这…这所谓的『代价』? “大师!若有所需,即便是传说中的不死药、崑崙玉、蓬莱芝…… 朕,亦能遣万千人马,上穷碧落,下尽黄泉,为朕之皇儿取来!” 第454章 万般苦厄,皆加吾身。只求……吾儿安康 老僧缓缓摇头: “陛下,” 他目光澄澈,声音如古井无波,“非是不能补,而是不可补。此间玄机,在於『本真』二字。” “譬如有一传世玉珏,温润天成,其上一道天然纹路,恰与另一美玉浑然契合,此乃造化所钟,独一无二。” “然此刻,秽毒深浸,如跗骨之蛆,非寻常手段可除。 若欲彻底涤盪污浊,唯有一途——將其归於洪炉,经受真火熔炼,重塑其形。 如此,玉珏可得新生,光洁或更胜往昔,坚韧亦远超以往。” 言及此处,老僧目光微凝,语气带上一丝无可转圜的定数:“然,那一道源自本源、成就其『独一无二』契合的天然纹路,却必在这场涅槃之中,隨之化转。 此非损耗,实为蜕变必经之取捨。 陛下,此乃天道平衡之理,强求圆满,反损其真。” 他看向內殿的方向,眼神悲悯: “殿下经此一劫,犹如璞玉涅槃。 非是断情,而是其情已升华至境,化私为公,如天之覆物,如地之载物,广泽万民,而非拘於世俗儿女之私情。 强续姻缘,非但其自身气运排斥,犹如水火相侵,更恐折损殿下寿元,有违陛下救子之初心。” “再者,” 老僧语气微沉, “世间诸法,常在捨得之间。 斩却三千烦恼丝,看似舍了红尘炽热、俗世牵绊,实则亦是卸下了重重软肋与掛碍。 心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究竟涅槃,得大自在,大安然。 於殿下而言,此『舍』,未必是失,或可视为一种更深远的『得』与『护佑』。” “陛下,”老僧的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眼中却映照著看透世情的智慧,“慈父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然,深远之『计』,其形各异,非止一途。” 他目光微抬,仿佛穿透宫墙,望见了无形的命运之弦:“红尘纷扰,镜水月,固然是世间常態; 然身心澄澈,独对天地,观云捲云舒,得自在清和,亦是造化所赋,另一种『得』。” “得失之间,自有定数。圆满与否,存乎一心,而非囿於形跡。” 康熙默然佇立,身形如孤峰凝定,唯有眼底深处,似有惊涛骇浪在无声奔涌。 保成……他的保成。 这孩子自降生起便似被命运的阴影缠绕,几番生死边缘挣扎,如今更是…… 与可能彻底失去儿子这撕心裂肺的痛楚相比,那虚幻的皇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那些原本或许值得期待的將来,瞬间都变得苍白、模糊而遥远,如同镜中、水中月,轻飘飘地失去了所有分量。 没有什么,比保成能活下去更重要。 康熙静立良久,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支撑他的所有力量都在瞬间被抽空。 他再度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糲的砂石磨过: “依大师所言……舍了那些……朕的保成……便能挣得一条生路?” 老僧垂眸: “阿弥陀佛。老衲必竭尽全力,为殿下爭一线生机。 然天道无常,最终结果,还需看殿下自身造化与陛下之决断。”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更漏声声,敲打著人心。 康熙闭了闭眼,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虽仍有痛楚,却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所取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救!” “朕只要他活著!” “只要保成能好好活著,留在朕身边……什么姻缘子嗣,朕都不在乎!朕只要他活著!” 他的声音带著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 比起永远失去儿子,那虚无縹緲的姻缘和未曾谋面的孙辈,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的保成好好的,还能对他笑,还能喊他一声“皇阿玛”,哪怕从此真的孤星一世,他也认了! 更何况— 康熙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如同出鞘的龙渊剑。 他的保成,永远不会是孤星。 只要他爱新觉罗·玄燁还在一天,这颗星辰就將永远被拱卫於苍穹最尊贵明亮的位置,无人可及,更无人可犯。 若有谁敢妄置一词,轻慢他的孩子,他必以雷霆之势,让其永世不得超生! 老僧深深地看著康熙,將他眼中那份深沉的、超越了皇权算计、纯粹无比的父爱看得分明。 他缓缓頷首,语气肃然: “陛下既已决断,老衲……便尽力一试。” * 康熙与老僧一前一后踏入內殿,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阳光下,胤礽安静地躺在榻上,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 康熙的心瞬间被揪紧,脚步下意识地放轻,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老僧缓步上前,在榻边坐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胤礽冰凉的手腕上。 他闭目凝神,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感知著极其细微而复杂的东西。 殿內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康熙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良久,老僧缓缓收回手,发出一声极轻却沉重无比的嘆息:“阿弥陀佛……” 这声嘆息让康熙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他急步上前,声音因恐惧而紧绷:“大师!如何?可是……可是……” 他连那个最坏的结果都不敢问出口。 老僧睁开眼,看向康熙,目光中带著一种沉重的慈悲:“陛下所料不差,『缠丝』之毒確已侵入殿下四肢百骸,深附骨髓,与生机纠缠难分。 若要强行拔除,无异於刮骨洗髓,抽筋换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其过程之痛苦,非常人所能想像,亦非常人所能承受。 殿下……自幼体弱,元气本就不足,感官或许比常人更为敏锐,此番痛苦,於他而言,恐要剧烈百倍、千倍不止。” “百倍千倍……” 康熙身形猛地一晃。 那该是何等难以想像的酷烈,而这份痛苦要加诸在他那自幼连苦药都怕喝、稍微难受就会蹙眉的孩子身上! 一种冰冷而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口,极深极沉,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抓住老僧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破碎的哀慟,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师!可否……可否由朕来代替? 朕是天子,真龙之身,朕能承受!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业报,都让朕来受!求求你,大师! 別让他受苦……他还那么小……他受不住的!” 一位帝王,此刻拋却了所有的尊严和威仪,只是一个愿意为孩子承担一切苦难的普通父亲。 老僧看著康熙眼中真切的痛苦和绝望,沉默了片刻,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目光澄澈而悲悯,声音悠远如来自亘古:“陛下父爱如山,殷殷可感天地。然,因果之线,缠缚命魂; 业力之重,贯透筋骨。 此非寻常重担,可隨意卸下转由他人肩负。 此劫乃殿下命中注定,这脱胎换骨之痛,必须由殿下亲身承受,方能真正斩断毒丝,焕发生机。 他人……纵有移山填海之能,亦无从替代,无法分担分毫。” 康熙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痛几乎將他淹没。 他颓然地鬆开手,目光转向榻上毫无知觉的胤礽,泪水无声滑落。 第455章 留之无益,去之悬心 老僧见状,澄澈的眼中掠过一丝悲悯,语气放缓,如春风化雨般安抚道:“陛下,万望暂敛悲声,且存一分希冀。天命虽严苛,却並非绝无转圜之机。” 他声音沉稳,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殿下心志之坚韧,远超常人窥见。 非常之劫,或能激发出非常之韧力,老衲不敢妄言必死,亦不敢轻断必生,然奇蹟之希冀,未尝不在。 老衲会以毕生修为,辅以佛门秘法,为他护住心脉,导引毒素。” 康熙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將他淹没。 但他终究以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將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锁在眼底深处。 他缓缓直起身,对著老僧,极其郑重地一揖:“朕……代太子,多谢大师慈悲援手。” 老僧神色端严,並未避开这帝王之礼。 他缓缓抬起苍老却稳如磐石的手,以最郑重的仪轨,深深还了一礼。 礼毕,他方抬眸,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陛下不必如此。此乃老衲与殿下的一段缘法。”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向康熙,继续道: “然,陛下需知,此过程凶险万分,需极致谨慎,丝毫惊扰不得,即便老衲竭尽所能,也需整整七日光阴,一日不可多,一日不可少,方能窥见分晓。” “七日?” “是,七日。” 老僧神色肃穆, “这七日,殿下將如同在无边业火中煅烧,每一刻都煎熬无比。 老衲能做的,是儘可能减轻其苦楚,护他魂魄不散。但最终,能否撑过去,仍需看殿下自身的意志和……造化。” 他看向康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七日,日落之时,若殿下能自行睁开双眼,吐出胸中最后一口浊血,则此劫方过,性命无忧。若不能……”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康熙踉蹌著走到榻边,颤抖的手极轻极轻地抚过胤礽冰凉的额头,声音哽咽破碎:“保成……你听见了吗?皇阿玛在这里陪著你……撑过去……一定要撑过去……皇阿玛求你……”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对老僧道: “大师——” “请……施为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无论过程何等酷烈,无论要歷经几重劫难……只要尚存一线生机……” “朕,与皇儿……便赌上这一回!”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双手缓缓合十,周身开始瀰漫起一股祥和却强大的气息。 康熙死死守在榻前,目光片刻不离胤礽苍白的面容。 见老僧只是闭目静坐,周身气息虽玄妙流转,却迟迟未见其施展任何看似“救治”的手段,心中的焦灼与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再次断裂。 巨大的恐惧和救子心切的急切,最终衝垮了耐心。 “大师!”他几乎是咬著牙关问道,“为何……还不施为?可是还需何种特殊之物? 或是要焚香设坛?但有所需,朕即刻命人备来,绝不延误片刻!” 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向康熙,声音依旧空灵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阿弥陀佛。陛下,非是老衲拖延。 只是此番施为,需引动天地灵气,沟通殿下自身生机,全力逼毒。 其间不容半分惊扰,气息亦不能有丝毫混杂。 陛下真龙之气虽盛,然与此番救治之气並非同源,若留於此,非但无益,反而可能两相衝撞,功亏一簣,於殿下百害而无一利。” 他说话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殿內几处阴影角落——那里藏著几名顶尖的暗卫。 康熙闻言,周身威仪骤然一凝。 他的目光极快地瞥向內殿最深重的几处帷幔阴影——那里,確如老僧所言,蛰伏著他最为信赖的几名暗卫,气息收敛得近乎於无,是他布下的、绝不示於人的最后一道生死防线。 此刻被老僧一语点破,他心中对这神秘老僧的信服瞬间增至七八分,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和犹豫。 让他离开? 留保成一个人在这陌生的、不知底细的人身边承受那所谓的“刮骨洗髓”之痛? 他如何能放心! “大师……” 康熙的声音乾涩, “朕必须留在此处!朕保证绝不打扰大师施为!朕只是……只是不能让他独自一人……” 他无法想像他的孩子在极致的痛苦中却找不到依靠的场景。 老僧神色不变,目光澄澈如古井,仿佛能洞悉康熙所有的担忧。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非是老衲不近人情。此秘法需引动天地之气,涤盪阴毒,最忌外界杂扰。 陛下乃真龙天子,紫气煌煌,然龙气过於刚猛霸道,若留於此,非但无益,反而会与天地之气相互衝撞,干扰法阵,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恐伤及殿下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再次扫过那些隱藏的角落: “至於那些隱匿气息的护卫…… 其存在本身便是『杂念』,他们的警惕、杀意,都会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扰乱气场的纯粹。 陛下,救人如救火,片刻迟疑不得。 若因外界干扰导致功亏一簣,届时纵有通天之能,亦回天乏术矣。” 康熙死死攥著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內心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看看榻上面无血色的儿子,又看看眼前这位深不可测却似乎唯一能带来希望的老僧……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康熙缓缓抬眸,那眼底翻涌的所有焦灼与痛楚都被强行压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清晰地在这寂静的殿中落下: “大师修为通玄,朕……甚为感佩。” 他话锋微转,目光如最锋利的刀锋,直刺老僧那双澄澈的眼眸: “然,太子身系宗庙社稷,乃国之根本。朕身为人君,亦为人父,不得不以万分谨慎相待。” “朕离此殿后,大师施为,朕无从亲见。 朕需大师一言——必以太子安危为无上圭臬,施救过程之中,绝无半分加害之举,更不可……趁朕不在之机,行任何有损太子性命之事。” 老僧目光平和如水,並无半分涟漪,仿佛早已洞悉帝王心中所有疑虑。 他並未急於剖白,只是以一种阐述天地至理般的平静口吻缓缓道:“陛下,世间因果,如影隨形,最是公正不过。 若老衲心存恶念,只需袖手旁观。 三日之內,殿下便会生机尽断。 老衲又何必徒惹尘埃,自缚於这逆天改命的滔天业力之中?” 他迎向康熙的目光,声音平和:“施救,於老衲是顺应天心,积一份功德; 戕害,於老衲则是自毁修行,招致万劫不復。 陛下圣明,洞悉万物,您说……老衲会作何选择?” 第456章 门內煎熬,门外心焦 康熙心中的疑虑终於被打消了八九分。 他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老僧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恳求,有警告,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 “好!朕信大师!朕就在殿外等候。大师有任何需要,只需吩咐一声。”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字字千钧, “大师乃方外之人,慈悲为怀,朕心感念。 待太子痊癒,朕必倾皇家之力,为大师广修庙宇,塑金身,弘扬佛法,以酬大师恩德於万一。” 他目光如古井寒渊,静静注视著老僧: “然,”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千钧之力,“佛法精深,亦讲因果轮迴,报应不爽。 大师乃得道高人,神通广大,更应比凡人通透——这世间万物,运行自有其法度与界限。” “有些界限,关乎天道伦常,一旦心存侥倖,妄图逾越…… 那便是自绝於天、自弃於人,招致的绝非寻常果报,而是真正的……永坠无间地狱,万劫不復。” “朕,深信大师既有逆转乾坤之能,亦必有洞悉天机、明辨利害之智。” 这既是承诺,也是最后的的警告——你若好好救人,荣华富贵、青史留名唾手可得; 若敢有异动,这“皇家之力”也能让你万劫不復。 老僧微微頷首,仿佛听不懂那弦外之音,只道: “陛下请便。” 康熙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对梁九功及阴影处沉声道: “所有人,退出內殿,於殿外守候!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不得发出任何声响惊扰大师救治!违令者——斩!” 阴影中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嗻”,隨后气息彻底消失。 康熙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胤礽,牙关紧咬,狠心大步走出內殿,亲手將那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 殿外,康熙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梁九功等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死一般的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突然—— “呃……” 一声极其微弱、却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的嘶哑惨叫,猛地从內殿穿透厚重的门板,钻入康熙的耳中!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想像的剧痛和绝望! 康熙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朝殿门衝去,手都已经按在了门上,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想起了老僧的警告! 紧接著,更加悽厉、更加痛苦的呻吟和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仿佛承受著千刀万剐的极刑,每一次短暂的沉寂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而后又是新一轮更惨烈的挣扎…… “阿玛……疼……好疼……” 极细微的、无意识的泣诉隱约传来。 “保成……我的保成……” 康熙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殿门上,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不得立刻衝进去,將儿子从痛苦中解救出来,哪怕代其受过! 可他不能…… 每一次从內殿传来的痛苦声音,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在他心口剜下一块肉来。 梁九功等人也早已听得面色发白,不忍卒听,纷纷低下头去。 殿外阳光正好,殿內却仿佛正在上演著人间最残酷的刑罚。 康熙就那样承受著比凌迟更甚的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无能,如此无力,连替孩子承受痛苦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 * 內殿之中,那痛苦的嘶鸣与呻吟断断续续,时而如同受伤幼兽的哀嚎,尖锐刺耳; 时而又变成极力压抑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呜咽,仿佛承受著无法言说的酷刑。 每一次声音的起伏,都像一把钝刀,在康熙的心头反覆切割。 康熙死死靠在冰冷的殿门上,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剧烈颤抖。 他能听出来,那孩子即使在无意识的极度痛苦中,仍在本能地挣扎,试图忍耐,试图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病了痛了,总是先想著別让他这个阿玛担心。 这份认知让康熙的心痛达到了顶点,比直接听到惨叫更加摧肝裂胆。 他的眼泪汹涌不止,再也忍不住,对著殿门,声音哽咽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心疼和哀求: “保成……保成!阿玛在!阿玛就在外面!” “別忍著……疼就喊出来!哭出来!没关係的……阿玛在呢……” “別怕……阿玛在这儿陪著你……撑过去……一定要撑过去……” “都是阿玛不好……没护好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殿门,將这份支撑的力量传递进去。 他多希望他的保成能听见,能知道父亲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未曾离去。 与此同时,內殿的声音在短暂的停滯后,骤然变得更加悽厉! 仿佛胤礽终於在混沌的深渊边缘,隱约捕捉到了那缕最熟悉、最依赖的声音,一直紧绷的、强撑的弦骤然崩断,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啊——!!” “呃啊……!” 那不再是单纯的嘶喊,而是仿佛血肉被生生撕裂、骨骼被寸寸碾碎的极致痛楚爆发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挣扎和无法承受的煎熬。 甚至隱约能听到身体撞击床榻的闷响。 康熙听得肝胆俱裂,再也支撑不住,顺著殿门滑跪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却又捨不得完全隔绝那代表儿子还活著的声音。 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泪水迅速洇湿了眼前的一片青砖。 “我的孩子……我的保成……” 他一遍遍地呢喃著,心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寧愿此刻承受那刮骨洗髓之痛的是自己,千倍百倍也好,只要他的孩子能免於这份苦难。 梁九功和周围的侍卫太监们也早已听得面色惨白,个个红著眼圈,不忍地別开脸去。 整个乾清宫外殿,被一种无比沉重和悲伤的气氛笼罩著,只剩下帝王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和內殿那令人心碎的痛苦呻吟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父亲心碎的輓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而残酷。 康熙只觉得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儿子的每一声痛呼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永世难忘。 第457章 毒厄初破除 身心俱摧折 殿外的一个时辰,於康熙而言,不啻於在地狱中煎熬了百年。 內殿里的声音从最初的悽厉嘶喊,逐渐变为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呻吟。 到最后,几乎只剩下微不可闻的、痛苦的喘息,仿佛那具单薄的身体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哭喊的力气。 康熙的心隨著那声音的微弱而不断下沉,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殿门边,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恐惧。 他几乎將耳朵贴在了殿门上,浑身冰冷,生怕下一刻听到的就是永恆的寂静。 梁九功几次想上前搀扶,都被他无声地挥开。 终於,在一片死寂之后,內殿沉重的门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从里面被打开。 康熙如同被惊起的困兽,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踉蹌著冲了进去! 他甚至顾不上询问,布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时间就急切地搜寻著那个身影! 老僧面色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拦了他一下,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阿弥陀佛。陛下,今日之功已毕,殿下体內的部分毒丝已被逼出,最凶险的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康熙闻言,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巨大的庆幸感衝击著他,他连忙对著老僧就要躬身: “多谢大师!多谢……” 老僧却侧身避开,继续道: “陛下不必多礼。眼下需准备温热的伤药和清水,殿下此刻……” 他的话还没说完,康熙的目光已经越过了他,落在了龙榻之上—— “保成!”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榻边,然而,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目眥欲裂! 他的保成……他的孩子…… 只见胤礽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被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白玉瓷器。 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近乎透明,湿透的乌黑鬢髮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更衬得那脆弱不堪。 最刺痛康熙双眼的是——胤礽原本淡色的下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深深的齿印嵌在苍白的唇瓣上,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下頜和一小片衣襟。 而他那双总是执笔抚琴、乾净修长的手,此刻紧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扭曲。 丝丝缕缕的鲜血正从紧握的指缝中缓缓渗出,滴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整个人蜷缩著,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紧蹙著,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身体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仿佛仍在承受著那可怕的余痛。 他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忍耐,才会將自己伤成这样?! “保成……保成……” 康熙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碰碰孩子,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可是手伸到一半,却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处安放。 他怕自己稍微一碰,就会加重儿子的痛苦,就会碰碎这具仿佛一触即溃的身体。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榻边,像个迷路的孩子,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將他淹没。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胤礽那双紧握的、仍在渗血的手上。 “疼……阿玛知道……知道你疼……” 康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声音哽咽得语无伦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双紧握的、鲜血淋漓的拳头上。 这该是多大的痛苦,才会让一个昏迷中的人,依旧这样死死地伤害自己?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心痛和暴怒,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颤抖不止的手。 他极轻极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温柔地、一点点地,试图掰开胤礽那紧紧攥著的、冰冷的手指。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掰开一点,看到那掌心被指甲刺出的深深伤口和模糊的血肉,康熙的心就像是被狠狠剜掉一块,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可那拳头握得那样紧,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在对抗痛苦。 康熙的眼泪再次决堤,他一边徒劳地尝试,一边哽咽著低语: “鬆手……保成,鬆手……阿玛在这儿……没事了……都过去了……鬆手让阿玛看看……”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带著泣音,一遍遍地哄著,仿佛在哄一个受惊的幼童。 “鬆开……保成乖……鬆手……阿玛在……不怕了……” 他一边动作,一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安抚著,儘管知道儿子可能根本听不见。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或许是痛苦暂时褪去,胤礽紧握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鬆动了一丝。 康熙抓住这细微的变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將那紧握的手指掰开。 当他终於將那两只伤痕累累、冰冷僵硬的手完全摊开,露出掌心那可怖的伤口时,康熙再也忍不住,猛地別过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哀鸣。 他紧紧闭上眼,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整个人都被一种无以復加的心疼和无力感所淹没。 * 宫人们低著头,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捧著盛满温热水和伤药以及柔软的里衣,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榻上的太子和守在旁边的帝王,只觉得殿內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挥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宫人,哑声道: “都给朕退下,东西放下。” “喳。” 宫人们如蒙大赦,將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迅速退了出去。 康熙挽起袖子,亲自拧乾一块温热的软布,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接著,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胤礽那只刚刚被他掰开、依旧无力垂著的手。 掌心皮肉翻卷,深可见痕,血跡虽已稍凝,依旧触目惊心。 康熙用沾了清水的软绸,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拭去周围的血污。 清洗乾净后,他取过那莹白如玉、散发著清凉香气的生肌止血膏,用指尖剜出一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昏迷中的胤礽似乎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弱的抽气。 “保成乖……上了药就不疼了……” 康熙立刻停住动作,声音哽咽著安抚,如同哄著幼时的他,直到那细微的反应平息,才继续屏息凝神地涂抹。 一只手掌的伤处理完,已耗费了不少时间。 他又托起另一只同样伤痕累累的手,重复著方才极其细致又煎熬的过程。 第458章 浅毒易祛犹碎骨,深疴难拔更焚心 隨后是那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唇瓣。 康熙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他用最柔软的帕子,蘸著温水,一点点湿润那乾涸的血跡,再极轻地敷上药粉。 每一下,都像是在他自己心上凌迟。 他甚至发现胤礽的腕间、脖颈处有一些细微的淤青和擦伤,想必是极痛时无意识挣扎摩擦所致。 他便將药膏细细地涂抹在每一处看得见的伤痕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破损。 整个过程,康熙的心都如同在油锅中反覆煎炸。 他的保成……经歷了怎样无法想像的酷烈折磨? 仅仅是隔墙听闻,已让他心如刀绞,那亲身承受的孩子,又该是何等的痛苦绝望?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甚至不敢去深思,这样將人逼至极限、反覆碾碎又强行重塑的非人折磨,竟然还要在他的孩子身上……足足再重复六日! 当最后一点伤口被妥善处理完毕,所有的药瓶归位,染血的布帛被清理出去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时辰。 康熙缓缓直起身,只觉得腰背僵硬酸痛,精神上的极度紧绷和心痛更是让他疲惫不堪。 此刻的胤礽,因为药效的作用,似乎陷入更深沉的昏睡之中,眉宇间的痛苦痕跡稍稍淡去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康熙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手拂过胤礽没有受伤的额角,动作带著无尽的怜惜和后怕。 * 殿內静謐,只有胤礽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几位太医在康熙的默许下,战战兢兢地上前,再次为胤礽请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片刻后,几位太医交换了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孙院判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回稟: “皇上!奇蹟!真是奇蹟! 殿下脉象虽仍虚弱,但之前那种沉涩紧滯、如丝缠绕的邪毒之象確实减轻了不少! 气血运行也似乎通畅了些!这位大师……真乃神人也!” 康熙闻言,紧绷的下頜线微微鬆动了一丝,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了一点实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依旧骇人,却多了几分沉鬱的希冀。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朕知道了。你们在外候著,隨时听宣。” “喳!” 太医们恭敬地退了出去,心中对那位神秘老僧的敬畏达到了顶点。 康熙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胤礽,替他再次掖好被角,这才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出內殿。 外殿,老僧依旧静坐在蒲团上,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是脸色似乎比之前更显苍白了些。 康熙走到他面前,先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大师救命之恩,朕没齿难忘。” 老僧微微侧身避礼: “陛下不必如此,分內之事。” 康熙缓缓直起身,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老僧平静的面容,那个盘旋於心、令他如坠冰窟的问题终於问出了口。 声音竭力维持著平稳,却依旧泄出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音: “大师,之后六日……太子所需经受的……是否皆如今日这般……酷烈?” 那一个时辰的等待与煎熬,已耗尽他身为帝王的所有镇定,亲眼所见的痛苦更让他心胆俱裂。 他需要知道,他的孩子还要面对什么。 他几乎是艰难地吐出“痛苦”二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儿子那破碎的模样。 “可有……缓解之法?无论需要什么,朕……” 老僧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沉重的意味,他缓缓摇了摇头。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 老僧的声音空灵而平和,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康熙心上: “陛下,今日之功,只是拔除了浮於经脉表层的浅显毒素,如同清理了堵塞河道最表面的淤泥。殿下便已承受如此苦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愈发凝重: “病去如抽丝,毒亦如此。『缠丝』之毒,真正的凶险与顽固,在於其深植於骨髓精血,与生机紧密纠缠。” “故而,后续的拔毒过程,非但不会因毒量减少而渐趋轻鬆,反而因需触及根本,会一日较一日……更为深入骨髓,亦更为酷烈艰难。” “此非老衲手段加剧,实乃毒根愈深,愈近命源,触动之时,反应便愈加剧烈。 如同挖掘古树深根,愈近主根,所需之力愈巨,其震颤亦愈强。” “一日比一日……酷烈?” 康熙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的声音陡然绷紧,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每一个字都透出极力压制下的惊悸与不敢置信: “大师……此是何意?” 老僧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悲悯: “意为,越往深处,毒丝与生机缠绕得越紧,剥离时所带来的痛苦便越深重。 如同剜心剔骨,每一次都甚於前一次。 直至最后一日,需將深入心脉本源的最后一丝毒根彻底焚尽,其间痛苦……恐非常人所能思议。” 他看著康熙瞬间失血的面容,补充了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一句: “而且,殿下先天元气之虚弱,根基之受损,远超出老衲先前预料。 这意味著,同样的痛苦,於他而言,感知会更加敏锐,承受力却更为薄弱…… 后续几日,於殿下,於陛下,皆是极大的考验。陛下……需有准备。” 这番话,如同最寒冷的冰水,將康熙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彻底浇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康熙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蟠龙柱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他闭上眼,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喉咙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曾有的惊涛骇浪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水的灰寂与绝望,以及一种被残酷现实碾压过后、摒弃所有情绪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粗糙的砂石磨礪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气力: “朕……明白了。” “无论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著颤音: “恳请大师……务必……救他。” 除了坚持下去,他別无选择。 他眼睁睁看著,却无能为力; 他心如刀绞,却无法替代。 那是他倾尽天下也想要护得周全的孩子,此刻却要在他面前,独自承受这日甚一日的酷烈折磨。 而他,这位口含天宪、执掌生杀的帝王,此刻竟如此……无用。 除了逼迫自己眼睁睁地看著、等待著那渺茫的生机,他……別无他法。 第459章 七成 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康熙竭力消化著那“一日比一日酷烈”的可怕预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冻结。 他强撑著几乎要溃散的精神,目光死死盯住老僧,隨后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声音因极度紧张而乾涩发颤: “大师……” 他几乎耗尽了气力,才將话问完: “既……既如此艰难,那往后六日……大师……究竟有几分把握?” “朕要听实话……大师是否有万全之策,能…… 一定能护住太子性命无虞,一定能……让他熬过去?” 他眼中燃烧著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脆弱得仿佛一吹即灭。 老僧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原本澄澈空灵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斟酌,又像是一种真实的凝重。 他微微垂下眼瞼,避开了康熙那几乎能灼伤人的急切目光。 这细微的迟疑没能逃过康熙紧紧盯著的目光。 他的心再次被揪紧,一种比刚才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他声音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追问道: “大师……可是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但说无妨,无论何种情况,朕……都能承受。” 老僧缓缓抬起眼,目光与康熙对视,那里面不再只有悲悯,更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仿佛重得能压垮人的心神: “陛下,出家人不打誑语。老衲之前所言,是基於对『缠丝』之毒的了解和殿下初时脉象的判断。 然今日真正开始拔毒,深入探查之后,方才发现……”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最终嘆了口气: “殿下体內情况之复杂,元气亏损之严重,根基受损之深远,远超老衲最初预料。 毒素侵蚀之深、蔓延之广,已近乎与殿下最后的生机完全缠绕共生。” 康熙的呼吸骤然屏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老僧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残酷: “这意味著,后续拔毒的过程,非但痛苦会倍增,其风险……亦会大大提高。 每一次深入,都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既要精准地剥离毒素,又不能伤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机本源。 稍有差池,无论是毒素反噬,还是生机溃散,都將是……顷刻覆灭之局。” 他看向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康熙,最终说出了那句让康熙如坠冰窟的话: “陛下,请恕老衲直言,即便穷尽老衲毕生修为,此番救治,亦无万全之把握。 最多……只有七成胜算。 之后几日,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且最终能否成功,仍需看殿下自身的求生之志,以及……天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份意味不言而喻——加速死亡。 “而且,” 老僧的声音低沉下去, “越是到最后关头,毒素反扑之力便越强,殿下需要承受的痛苦和需要凝聚的意志力便越是惊人。 能否在那极限的痛苦中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能否在那生机与毒素的最终剥离中胜出…… 即便老衲竭尽所能,以毕生修为护持,亦……亦无万全的把握。”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已然惨白如纸的康熙,一字一句道: “之后的七日,每一步都是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成功,则殿下涅槃重生,虽失情缘,却得寿数; 失败……则……功亏一簣,魂归离恨。 此中风险,老衲必须提前告知陛下。” 这番话,如同最终判决,將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击碎。 “七成……无万全把握……” 康熙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梁九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连这位看似神通广大的世外高人,都无法给他一个確定的承诺。 他的保成,依旧挣扎在生死线上,甚至之后的路,更加凶险莫测。 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如同巨浪般將他淹没。 康熙缓了许久,才勉强站稳。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威仪,只剩下一个父亲最原始的绝望和哀求: “大师……真的……再无他法了吗?七成……只有七成……” 老僧沉默地看著他,缓缓摇头,那沉默本身,就是最肯定的回答。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用一种近乎虚无縹緲、却又带著孤注一掷狠绝的声音问道: “大师……告诉朕……若无此举……保成他……还能有多少时日?” 老僧闭目沉吟片刻,缓缓道: “依毒素侵蚀之速与殿下元气耗损之状……恐难撑过……半月。” 半月…… 康熙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无声滑落。 一边是半月后必死的结局,一边是七日生不如死的痛苦折磨后,一场胜负未知的豪赌。 这选择,残酷得令人髮指。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再次睁开眼时,康熙的眼中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平静,他看著老僧,声音嘶哑却坚定无比: “好……七成就七成!朕赌了!请大师……务必……竭尽全力!无论结果如何,朕……绝无怨言!” 看著康熙那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却又强撑著不肯倒下的模样,老僧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再次双手合十,声音依旧空灵,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能抚平焦躁的平和力量: “阿弥陀佛。陛下,世事无常,因果难测,未来之心不可得,过去之心不可得,唯有当下之心,最为真实。 此非寻常之事,关乎殿下生死前程,陛下无需在心神激盪之时立刻给出答案。” 他目光慈和地看著康熙,缓缓道: “至明日此时,老衲再次行功之前,陛下皆可静心思量。 无论最终抉择为何,遵从本心即可。” 老僧这番话,如同携著山间清冽灵泉的微风,悄然拂过康熙几近焚毁的心田。 虽未能立时驱散所有阴霾,却也將那焚心蚀骨的焦灼稍稍压下了几分,让他那被恐惧与混乱充斥的心神,得以获得一丝短暂的、宝贵的清明。 是啊…… 康熙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孩子正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所有的希望都繫於他一身……他绝不能自乱阵脚,他必须冷静下来。 第460章 铁律宫规浑不怕,忧心唯系保成安 老僧垂眸静默片刻,似在感知天地间流转的气机,而后方抬首,目光澄澈如古井无波,缓声道: “陛下,经今日初步导引,殿下经脉中鬱结最深的那部分阴寒毒煞已稍得疏解,纠缠神魂的桎梏亦隨之略有鬆动。 此番驱毒,虽耗尽了殿下心神体力,然破而后立,亦藉此短暂激发出潜藏的一线生机。 今夜,殿下或可因这丝生机迴转,短暂甦醒片刻。” 康熙闻言,灰败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但隨即又被巨大的担忧覆盖。 他急急追问,声音都在发颤: “大师!此时醒来……於他身子可有妨害? 是否会催动体內未清之毒,反令伤势加剧?朕……朕怕他……” 后半句话哽在喉间,未能出口——他只怕这孩子刚从那无间地狱挣脱片刻,转眼又要被推入更深沉的苦海。 若这片刻的清明,竟需用日后更为惨烈的折磨来换取,那他……寧愿孩子就此昏睡,免受这清醒之苦。 老僧微微摇头,语气肯定: “陛下放心。此乃拔毒后生机短暂回涌之象,如同阴云稍隙,得见微光。 於殿下玉体並无害处,反能稍缓沉疴鬱结之气。 只是切记,时间短暂,万不可让殿下情绪激动,亦不可久谈劳神。” 这番解释,稍稍宽慰了康熙揪紧的心。 能再见孩子清醒片刻,能与他说说话,这於此刻的他而言,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康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翻腾的心绪,对著老僧郑重道: “多谢大师告知。朕……会仔细思量。” 殿內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烛芯偶尔噼啪轻响,將康熙沉思的身影长长投在御座后的屏风上。 夕阳的余暉透过菱窗格,为满室浮尘镀上流金,却化不开他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 与此同时,阿哥所內,胤禔的房间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胤禔如同一头困兽,在铺著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焦躁不安的情绪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 从昨日午后开始,整个紫禁城的气氛就变得极其诡异,尤其是乾清宫和毓庆宫方向,侍卫明显增多,戒备森严到了极点,所有消息都被严密封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 胤禔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宫里这般动静……是不是保成……保成他……” 那个最坏的猜测让他心口一阵绞痛,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贴身太监德柱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低声劝慰: “主子,您稍安勿躁啊! 您从昨儿起就水米未进,一夜未眠,这样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许是……许是皇上有什么紧要的政务呢?” “放屁!” 胤禔猛地转头,眼睛因为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而布满血丝, “什么政务需要把乾清宫围得像铁桶一样? 肯定是保成出事了!他身子一直不好……肯定是……” 越说,他心里的恐慌就越盛。 德柱苦著脸: “主子,没有確切消息,咱们不能胡乱猜测啊!万一不是,您这般衝动,岂不是……” “没有万一!” 胤禔粗暴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 “除了保成,还有什么事能让皇阿玛如此兴师动眾、封锁消息?等不了了!再等下去,我怕……” 他怕听到的是他永远无法承受的噩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爷现在就去乾清宫!” “主子!不可啊!” 德柱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 “没有皇上宣召,硬闯宫禁是重罪! 更何况现在情况不明,您这样去,万一衝撞了圣驾,或是触怒了皇上,那可如何是好?” 胤禔低头看著苦苦哀求的德柱,眼神挣扎了片刻,但一想到胤礽可能正身处险境,他那点犹豫立刻被更强烈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顾不了那么多了!鞭笞也好,廷杖也罢,哪怕是去奉先殿跪上三天三夜,只要保成能平安无事,这些罚,爷都认!若是保成……” 他喉头哽咽了一下, “若是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爷却连看都没能去看他一眼,爷这辈子都无法心安!有什么罪责,爷一人担著!让开!” 说罢,他一把推开德柱,猛地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就往外冲! 此时已是下午,天色尚未全黑,但阿哥所外已然透著一股不寻常的肃杀。 胤禔刚打开门,两名御前侍卫便如同鬼魅般出现,面无表情地拦在了他的面前,拱手道: “大阿哥请留步。皇上口諭,无詔任何人不得靠近乾清宫,请大阿哥回房歇息。” 胤禔脚步一顿,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强压著心头的焦灼和怒火,沉声道: “让开!爷有要事需立刻面见皇阿玛!” 侍卫首领依旧挡在前面,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大阿哥恕罪,皇命在身,奴才等不敢违逆。请您不要让奴才等为难。” “为难?” 胤禔气极反笑,眼神锐利如刀, “爷看是你们在为难我!爷再问最后一遍,让,还是不让?” 他周身散发出属於皇长子的凛冽气势,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重起来。 * 就在胤禔与御前侍卫剑拔弩张、双方几乎要兵刃相向的千钧一髮之际—— 乾清宫偏殿內,正闭目调息的老僧心神骤然一紧。 它强大的灵识如水面漾开涟漪,敏锐地捕捉到从阿哥所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其中夹杂著决绝、焦虑和一丝不顾一切的衝动。 小狐狸內心警铃大作,【硬闯乾清宫本就是滔天大罪,更何况是这时候!】 情势已是间不容髮,根本不容细细思量。 电光火石间,一个主意已然成型。 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紫禁城更深邃的远方。 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掐动了几下,仿佛在推算著什么。 康熙察觉到他的异样,强打精神问道: “大师,可是有何不妥?” 第461章 浊气尽,清气生 老僧收回目光,转向康熙,神色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阿弥陀佛。陛下,老衲方才於定中,忽感皇城之內,除东宫劫气之外,另有一丝隱晦的阴煞之气游离不定。 虽不成气候,却如疥癣之疾,恐扰宫中清净,於殿下康復亦微有妨碍。” “阴煞之气?” 康熙听得眉头紧锁,他虽然对鬼神之事敬而远之,但身居高位,对“气运”、“风水”之说並非全然不信,尤其是涉及到胤礽的安危。 老僧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望向殿外,语气带上了一种玄奥的意味: “陛下明鑑。 东宫乃国本之所系,其气运与皇城乃至天下息息相关。 如今殿下遭此大劫,气运动盪,犹如明镜蒙尘,难免会吸引一些游荡的、不洁之物趁虚而入,依附於宫闈怨懟、焦躁不安之气而显化。”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空灵飘渺的语调解释,仿佛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 “皇城虽为天子居所,有龙气镇压,百邪不侵。 然,世间之气,正邪相生,阴阳相剋。 当至阳至盛之处出现虚弱缝隙时,一些不成气候、却善於钻营的阴煞之气,便会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渗透。 此煞气虽因龙气镇压,尚未成气候,不足以立刻兴风作浪,侵扰陛下圣体,但若任其积聚盘踞,终究会侵蚀宫闈安寧。 如同暗室积尘,虽不碍起居,然日久则生晦暗,於宫中生灵之康健、尤其是体弱敏感之人……恐有潜移默化之不良影响。 且此等秽物,留之无益,唯有儘早驱除净化,方可保宫闈清寧,气运顺畅。” 康熙听得面色凝重。 他虽不完全明了这些玄学道理,但“於体弱敏感之人有不良影响”这句话,却狠狠戳中了他的心事。 他的保成不就是最体弱敏感的那个吗? 难道这劳什子阴煞之气,也是加重保成病情的原因之一? 他沉声问道: “大师之意是,如今这宫中有『不乾净』的东西?” 老僧轻轻摇头,语气淡然: “非是妖魔鬼怪那般具象之物。 乃是因东宫之劫引动的负面气息、积年怨懟、乃至人心鬼蜮所滋生的一种『煞』。 无形无质,却如阴风暗流,能扰人心智,损人精气。 寻常人难以察觉,但於修行之人眼中,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无所遁形。” 康熙神色肃然:“竟有此事?那该如何是好?请大师指点!” 老僧沉吟片刻,道: “陛下不必过於忧心。此等微末阴煞,只需以天地正气或佛法祥和之力涤盪一番,便可消散。” 他语气平和,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 “陛下若信得过老衲,老衲可趁此间隙,寻那煞气源头,设法將其驱散净化。 此举虽不能根除殿下病源,但或可为其创造一个相对清净的养病环境,减少外邪干扰,於后续救治,亦算是一份助缘。 正所谓,浊气尽,清气生,方利於生机勃发。” 他看向康熙,眼神澄澈坦然: “不知陛下,可否允准老衲在宫中隨意行走?” 康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此刻,任何可能对胤礽康復有利的事情,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准!” 康熙斩钉截铁道, “大师请自便!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连忙应声。 “你亲自陪著大师,大师想去何处,皆可通行,不得阻拦。所需一应之物,全力配合。” “喳!奴才遵旨!” 梁九功躬身领命。 老僧微微頷首: “多谢陛下信任。老衲去去便回。” 说罢,他手持念珠,步履从容地走出了乾清宫,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之中。 * 待出了乾清宫,夜风微凉,一队精锐的御前侍卫和掌灯太监早已肃立等候,梁九功躬身在前引路,態度极为恭敬。 “大师,”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看需要准备些什么?是香烛纸马,还是法器净水?奴才这就让人去备办。” 他伺候康熙多年,也见过不少僧道做法事,惯例总是要有些仪轨的。 老僧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深邃的宫道,声音空灵: “阿弥陀佛。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驱邪净秽,在乎一心,而非外物。梁总管不必费心,隨老衲走走即可。” 眾人心中虽觉诧异——这位大师行事果然与眾不同,但想到他之前的神异手段,无人敢有半分质疑,只是愈发敬畏,规规矩矩地簇拥著他,在寂静的宫苑中缓步而行。 一行人首先来到了毓庆宫外。此时的毓庆宫灯火阑珊,寂静无声,与往日的太子居所气象截然不同,透著一股令人心头髮紧的冷清和压抑。 老僧在宫门外驻足,凝视著那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朱漆金钉,看到里面残留的气息。 他单手立掌,轻声吟诵,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洗涤人心的力量: “贪嗔痴慢疑,五毒蔽灵台。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皆是苦海业障。 此处劫气縈绕,痛楚凝结,如乌云盖顶,障人清明。” 隨著他的话音,眾人惊异地发现,老僧周身似乎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圣洁的莹莹白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却让人心生寧静。 隱约间,仿佛有若有若无的梵音禪唱在空气中迴荡,庄严肃穆。 更令人骇然的是,在毓庆宫周围的阴影角落里,尤其是在宫门缝隙、窗欞之下,竟真的开始飘荡起一丝丝、一缕缕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色气流! 那黑气扭曲著,仿佛有著生命一般,散发出一种阴冷、悲伤、甚至是不甘的气息。 “那……那是什么?” 有胆小的太监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发颤。 只见老僧周身的白光如同暖阳融雪般,缓缓照向那些黑气。 黑气一触碰到白光,便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滋滋”声,隨即化作缕缕青烟,消散於无形。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之力。 不过片刻功夫,毓庆宫周围那种令人不適的阴冷压抑感,似乎真的减轻了不少,连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些许。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对老僧的敬畏之心达到了顶点。 第462章 真假参半 老僧並未停留,而是回到了乾清宫外。 他同样驻足,目光扫过这座帝国权力中心的核心殿宇。 “帝王居所,龙气盘桓,本应诸邪退避。然,主忧臣辱,主疾臣危。 陛下心绪不寧,悲慟之气与忧虑之念交织,亦会形成无形之场,吸引微末阴秽依附。” 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莹莹白光自老僧体內散发,梵音低回。 这一次,眾人清晰地看到,在乾清宫巍峨的殿宇飞檐之下,尤其是在康熙日常起居的暖阁方向,也有极其淡薄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气息被逼出,然后在圣洁的白光中如朝露般蒸发消散。 最后,那莹莹白光似乎变得更加浓郁,如同一个柔和的光罩,轻轻笼罩了整个乾清宫片刻。 那一瞬间,眾人仿佛觉得眼前的宫殿变得无比圣洁、祥和,连夜晚的寒风都变得温暖起来。 然而,这异象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白光便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收敛回老僧体內,一切恢復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老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似乎又苍白了一分,他转向目瞪口呆的梁九功等人,平静道: “好了,些许扰攘之气已除,继续吧。” 梁九功等人这才如梦初醒,看向老僧的目光已如同看待真佛降世。 他们不敢多言,只是更加恭敬地引路,心中却已篤信,这位大师定是上天派来拯救太子殿下的活菩萨! * 御前侍卫神情肃穆,手持仪仗在前开路,梁九功领著几名心腹太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跟在老僧身后。 这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略显空旷的宫道上,气氛庄重而奇异。 老僧步履从容,看似缓慢,却总能让身后小跑跟著的梁九功等人恰好跟上。 细心的侍卫和太监们惊异地发现,这位大师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淡淡的、柔和而圣洁的莹莹白光,使他看起来愈发宝相庄严,不似凡尘中人。 隨著他的前行,空气中似乎隱隱约约迴荡起一阵阵空灵、祥和的梵音吟唱。 那声音並非来自耳畔,更像是直接响彻在人的心灵深处,如清风拂过心田,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寧静,连日的紧张疲惫都似乎被洗涤了几分。 更令人惊异的是,隨著老僧的行走,宫道旁的木似乎更加鲜亮。 而一些角落、檐下阴影处,一丝丝、一缕缕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黑气飘散出来,甫一接触那莹白光芒,便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散於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中隨之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清新与安寧。 这番景象,让隨行眾人对老僧的敬畏之心达到了顶点,几乎视若神明。 这位大师,果然是有大神通的真佛! 老僧对周遭投来的灼热视线恍若未觉,依旧是一副宝相庄严、悲天悯人的超然模样。 然而,唯有他自己心中清楚,方才对康熙所言,其实是真假参半。 “真”的一面在於,这紫禁城歷经朝代更叠,深宫怨懟、权力倾轧,数百年来確实积累了一些常人难以感知的负面气息和微弱煞气。 尤其是近期东宫“剧变”,这种动盪本身就会引动、放大这些气息。 虽然在天子龙气镇压下,这些气息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於它家宿主来说,长期处於这种不够“清净”的环境,终归不是最佳选择。 所以,他此刻並非完全做戏,而是真的在引动灵力,驱动净化之力,將这些细微的“尘埃”清扫一番。 所经之处,宫人们虽不明所以,却都莫名觉得空气清新了许多,心头那股莫名的压抑感也减轻了,只觉得宫內氛围愈发祥和安寧。 但“假”的一面,或者说他此行更深层的目的,却並非仅仅於此。 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在宫中“隨意行走”,並且最终“恰好”走到某个特定的地方。 队伍沿著宫道缓缓前行,越过一座座宫殿楼阁。 老僧看似隨意,实则目標明確。 他的神识早已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偌大的皇宫。 【唉】 小狐狸在心底无奈地嘆了口气,【关心则乱,乱则生变。幸好本大王神机妙算,来得正是时候。 这要是真动起手来,受了伤,宿主醒来知道了,心里该多难受啊。】 这便是他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原因。 他得去给那位关心则乱、快要硬闯乾清宫的莽夫哥,送去一颗“定心丸”,顺便……平息一场可能发生的衝突。 但愿,他这番布置,没有白费功夫,那边还没酿成大错。 於是,它面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超然物外的神態,步伐不疾不徐,却巧妙地调整著方向,引导著身后这支沉默而敬畏的队伍,朝著阿哥所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 不知不觉,一行人便来到了阿哥所附近。 还未走近,便听到前方传来阵阵呵斥,其间夹杂著拳脚带起的劲风与击中时的闷响! “拦住大阿哥!” “大阿哥!请止步!” “得罪了!” 梁九功脸色一变,心知不妙,连忙加快脚步。 可当他看清眼前情形时,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胤禔身形矫健,出手如电,虽是以一敌七,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显然留了情面,未动兵刃,只凭拳脚功夫,招式刚猛凌厉,带著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彪悍之气,將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勉强结成阵势招架。 空气中充斥著拳脚碰撞的闷响和侍卫们沉重的喘息声。 他拳脚功夫极为凌厉,身形闪转间,竟以一人之力对抗多名精锐侍卫而不落下风,显然已是动了真火,非要硬闯出去不可: “滚开!让爷过去!” 那几名侍卫竭力阻拦,场面一时僵持混乱。 一名眼尖的侍卫看到梁九功等人,如同看到救星,刚要高呼“梁总管”,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忘了词。 那位被皇上奉若上宾的白眉老僧,竟不知何时已越眾而出,站在了战圈边缘。 第463章 小狐狸智解干戈,大阿哥巧借台阶 老僧看著眼前这混乱的场面,並未立刻出声制止,而是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充满悲悯的嘆息,那嘆息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竟让激斗中的几人动作都为之一滯。 “阿弥陀佛。” 老僧的声音空灵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嗔怒如烈火,焚人亦自焚。 诸位施主皆乃护卫宫禁的栋樑,何以同室操戈,妄动无明之火?” 他的目光落在胤禔身上,仿佛能洞悉其內心。 “忧思成执,执念化煞。这位施主,你心中炽盛如火的担忧与焦躁,已然引动了周遭不寧之气,反噬自身,蒙蔽灵台,故有此失控之举。” “红尘万丈,孽海浮沉。且让老衲为你拂去这心火外邪,还灵台一片清明。” 说罢,他不再多言,双手合十,低声念诵起一段晦涩却庄严肃穆的梵文经文。 隨著他的诵念,周身那莹白光芒似乎更盛了些。 激战中的胤禔闻言,一拳逼退一名侍卫,抽空瞥了一眼这突然出现的老和尚,眉头立刻皱紧,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 “皇阿玛真是年纪大了,怎的连这等装神弄鬼的僧人都信? 宫禁之中,皇城之內,竟让这等人物隨意行走。” 他向来不信神佛,只信手中刀剑和自身勇武。 然而,下一秒,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隨著老僧口中开始念诵低沉而祥和的梵文经文,眾人隱约看到,胤禔的周身,竟似乎真的縈绕起几缕极其淡薄、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扭曲翻滚,仿佛带著焦躁与暴戾之意! 胤禔自己也感觉到了某种异样,但他只当是打斗激烈气血上涌所致,对那所谓的黑气嗤之以鼻,心中冷笑, “装神弄鬼!” 刚想开口斥责这妖僧惑眾—— 老僧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以那种悲天悯人的语调说道: “这位施主眉宇间戾气缠绕,然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赤诚焦灼,而非天生暴虐。 其根源並非本心之恶。 乃是至亲遭难,忧思过度,心急如焚,以致心神失守,被这宫中动盪而生的阴煞秽气趁虚而入,放大了焦躁嗔怒之念。 此非施主之过,实乃情之所至,关心则乱也。” 胤禔刚想开口骂这老和尚胡言乱语,却猛地顿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老和尚根本不是在说他真的中了什么邪煞,而是在给他找一个完美的、既能解释他刚才衝动行为、又不会激怒皇阿玛的理由! 他是莽撞,但不傻。 胤禔立刻意识到,若按宫规,他今日硬闯宫禁、殴打御前侍卫,绝对是重罪! 挨顿打罚他不在乎,可若是因此被皇阿玛禁足,这些日子怕是连保成的面都见不到,消息也打听不到! 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这老和尚,是在给他递梯子下台! 电光火石间,胤禔那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虽然一百个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但这老和尚看起来確实有几分玄乎,而且眼下顺水推舟显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脸上那暴戾的神色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歉意”。 他停下动作,看向老僧,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却没了之前的火药味: “大师……所言甚是。爷……確是因担心太子殿下,心急如焚,一时竟……”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受控制的懊恼。 老僧微微頷首,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充满哲理的语调道: “关心则乱,亦是人之常情。 然暴力非是解决之道,反而易墮魔障。 施主且静心凝神,老衲为你驱散这外邪干扰。” 说罢,他袖袍朝著胤禔轻轻一拂,口中梵音更盛。 在眾人眼中,那几缕缠绕胤禔的黑气仿佛遇到克星般,迅速消散。 老僧停止诵经,再次看向胤禔,目光中带著瞭然与慈悲: “阿弥陀佛。施主此刻,灵台可觉清明些许? 太子殿下玉体违和,施主忧心如焚,此乃天性至情,宛若日月之行,自然之理。 手足连心,老衲岂能不知? 然,须知忧思过甚,则如浓云蔽日,反令慧光不显; 执念过深,便似藤蔓缠树,终將损及根本。 这份焦灼之情,若不能化为静水深流般的持守,恐会先伤己身清明,再扰宫闈祥和。 於殿下而言,病中所需,正是这一方澄澈安寧之气啊。”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胤禔失控的缘由是因为担心太子,给了他一个合理的台阶下,又將他的行为归结为“受煞气影响”、“兄弟情深”。 而胤禔也配合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然“清明”了许多,对著那些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侍卫抱拳道: “方才……爷一时失控,对不住了!” 梁九功暗暗抹了把冷汗,心中对这老僧的本事更是敬畏了几分。 而胤禔,虽然面上顺从,心里却对这“装神弄鬼”的老和尚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但更多的,是感激他及时出现,给了自己一个不至於被皇阿玛重罚的理由。 老僧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庄严,转向梁九功和那些侍卫: “诸位施主皆是有目共鉴。方才大阿哥言行失据,实非本心,乃是无明业障趁虚而入,扰其心神。 贫僧已以佛法之力,暂驱外邪,令灵台復归清明。” “如今秽气既散,施主已无大碍。 诸位恪尽职守,其心可嘉,然此刻若再行阻拦,反倒有违天和,恐生变数。” 梁九功何等精明,立刻顺著话头道: “大师佛法无边!原来如此!大阿哥,您看这……” 胤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急切,顺著台阶下,对著老僧的方向,语气生硬却不再充满火药味: “多谢大师点化。方才……是爷一时情急,衝动了。” 这话既承认了错误,又点明了情急的原因,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场眼看就要闹大的衝突,就在老僧这番玄之又玄、却又恰到好处的“点拨”下,悄然化解。 胤禔虽然暂时按捺住了硬闯的念头,但那双紧盯著乾清宫方向的眼睛,却依旧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 第464章 左右为难 见衝突平息,老僧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白玉瓶,递给那几位身上掛彩、神情还有些惊魂未定的侍卫,声音温和慈祥: “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尽职尽责,反受无妄之灾,此乃老衲隨身携带的些许金疮药,於活血化瘀、镇痛生肌略有奇效,聊表歉意,还请收下。 世间纷扰,多起於误会与执念,望诸位施主莫要將此事掛怀於心,平復心绪,方能更好地护卫宫闈。” 侍卫们闻言,忍著身上的痛楚,齐齐向梁九功与大师躬身行礼。 领头的侍卫强撑著肃容道:“奴才等谢大师赐药,谢梁总管体恤。 卫宫禁是分內之事,身受微伤不足掛齿。 方才情急之下若有衝撞之处,万望大阿哥恕罪。” 待那领头侍卫话音落下,场中一时间只剩下风声穿过宫墙的细微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胤禔。 只见胤禔胸膛的起伏已渐渐平復,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真將那股“躁动”的邪煞之气尽数驱散。 片刻后,他將视线转向那群兀自躬身站立的侍卫,目光从他们青肿的脸颊和破损的官服上扫过。 胤禔沉默了片刻,他侧过头,对一直紧张侍立在旁、大气不敢出的贴身太监德柱沉声吩咐道:“德柱。” “奴才在!” 德柱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腰弯得极低。 “记下,” 胤禔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在此当值的侍卫,各赏半年俸银,以示抚恤。 领头这位,再加赏御药房上好的活血化瘀膏三盒,辽东进贡的老山参一支。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眾人,“他们尽忠职守,並无过错,是爷一时情急,委屈了他们。” 这话一出,不仅侍卫们愣住了,连梁九功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大阿哥素来以军功立身,赏罚分明,但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委屈”了下人,並加以厚赏,却是极为少见。 德柱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应声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胤禔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一步,站在那群侍卫面前。 他身材高大,虽经方才一番激斗,衣衫略显凌乱,但那股久经沙场的彪悍气势依旧迫人。 他目光沉静地看著领头的侍卫,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今日之事,起因在於爷忧心太子殿下安危,以致心神失守,行为逾矩。 尔等恪尽职守,乃是本分,做得很好。 望尔等不必心存芥蒂,日后依旧尽心王事,护卫宫禁。” 领头侍卫闻言,心中那最后一点委屈和不安也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丝感佩。 他忍著伤痛,带领手下眾人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真诚:“奴才等谢大阿哥赏!护卫宫禁,万死不辞! 今日之事,绝不敢有丝毫怨望,请大阿哥放心!” 梁九功见状,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脸上堆起恭敬而又不失体统的笑容,上前先向胤禔温言道:“大阿哥,您对太子殿下的这片赤诚,天地可鑑。 皇上素知您兄弟情深,方才大师也言明,此乃忧思过甚所致,万岁爷定会圣察。” 隨即,他转向侍卫们,语气一转,带著安抚与告诫:“你们今日的差事办得不易,咱家会一五一十回明皇上。 且先退下好生疗伤,皇上仁德,念尔等尽忠职守,纵有些微过当之处,亦不予追究。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侍卫们忍著伤痛,再次向胤禔、大师和梁九功恭敬行礼,然后相互搀扶著,井然有序地退出了阿哥所。 * 安排妥当,梁九功对著老僧躬身道: “大师,您看……” 意思是此地事毕,该回去了。 老僧微微頷首,便欲转身。 “梁公公!” 胤禔见状大急,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紧紧拉住梁九功的衣袖。 平日里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虑和哀求,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梁公公!保成到底怎么样了?宫里这般阵仗,是不是他……他出事了?” 他紧紧盯著梁九功的眼睛,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爷就问这一句!他……他可还安好?” 梁九功见衝突彻底平息,心下稍安,但听到胤禔直接问起太子之事,神经立刻又紧绷起来。 他脸上堆起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道:“大阿哥您且放宽心,太子殿下……” 他话语微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殿下確是玉体欠安,需要静养,太医们都在尽心伺候著。 皇上严令,不许任何人打扰,正是为了让殿下能早日康復啊。” 然而,胤禔岂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 宫中“静养”二字往往背后另有玄机,尤其是需要动用御前侍卫拦阻他探视的“静养”。 胤禔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锐利地盯著梁九功,语气带著明显的不信与焦灼:“静养?何种病症需要如此兴师动眾,连我这做兄长的都不能见上一面? 梁公公,你休要拿这些官话来搪塞爷!”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压迫感,“保成他……到底怎么了?是病了,还是伤了?你今日若不与爷说个明白,爷……” 他话未说尽,但未尽之语中的决绝,让梁九功额角微微见汗。 梁九功深知胤禔的脾气,逼急了他真可能不管不顾。 见梁九功面露难色,胤禔急忙压低声音,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保证: “梁总管,爷知道今日行事过了! 给皇阿玛和宫里添了乱,爷有罪! 你且去回明皇阿玛,就说我胤禔自知罪责难逃,甘领一切责罚,绝无怨尤! 杖刑!罚跪奉先殿!削爵! 圈禁!什么都行!我胤禔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爷只求……只求你能跟皇阿玛求个情,让我去乾清宫看看他! 哪怕就一眼!就看一眼,確认他没事,爷立刻就去领罚!绝无怨言!” 梁九功被胤禔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说得心中也是一酸。 他何尝不知道大阿哥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 可皇上的严令犹在耳边,乾清宫內的情形更是万分凶险复杂,他哪里敢透露半分,又哪里敢擅自答应这种请求? 第465章 步步詰真意 梁九功脸上堆起万分为难又充满歉意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胤禔的手背,既不敢用力挣脱得罪这位爷,又必须把话说明白,语气委婉到了极致: “哎呦喂,我的大阿哥啊!您这可真是折煞奴才了!” “奴才就是个跑腿传话的,里头具体的情形,皇上没吩咐,奴才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多嘴啊!” 他顿了顿,观察著胤禔的神色,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 “大阿哥,您对太子殿下的这份心,天地可鑑! 奴才在宫里几十年,没见过比这更真的情分。 可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得稳当些,不能给皇上添乱,更不能…… 惊扰了里头的清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胤礽的状况,转而强调康熙的旨意: “皇上如今……心绪万分沉重,下了严旨,任何人不得惊扰。 您这会儿若是硬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让皇上更加忧心? 这……这恐怕於殿下也未必是好事啊。” 接著,他又放缓语气,带著安抚的意味: “大阿哥,您放心,宫里有皇上坐镇,有诸位太医尽心,还有……还有这位神通广大的大师在,”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老僧的方向, “殿下定会逢凶化吉的! 您如今最该做的,就是保重好您自己,安安稳稳地在阿哥所等著。 若是您再出点什么事,岂不是更让皇上和……和殿下分心吗?” 胤禔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与无力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將目光投向那位始终静立一旁、神色平静的白眉老僧,周身那股在战场上磨礪出的肃杀之气隱隱散发出来。 他上前一步,语气强势不容置疑: “大师。” 他拱了拱手,动作標准却带著审视的意味, “今日之事,多亏大师点化。既然大师能看透爷『忧思成煞』,想必也知爷忧从何来。此处非讲话之所,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刚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 让大阿哥单独与大师相处? 万一言语不合,再起衝突,那可比殴打侍卫严重多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身子微躬,陪著笑脸想打圆场: “大阿哥,大师是皇上请来的贵客,方才又耗费心神……您看是否……” 老僧却微微抬手,止住了梁九功的话。 他看向胤禔,目光依旧平和,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缓缓点头: “施主心有疑虑,自是应当。可。” 胤禔不再多言,对老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率先转身,大步向著房间走去。 他的贴身太监德柱及两名心腹护卫立刻紧隨其后,隱隱形成护卫之势。 老僧步履从容地跟上。 梁九功焦急地看向老僧,老僧却对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空灵的声音低声道: “梁总管不必担忧,解惑释疑,亦是修行。无事的。” *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殿內,胤禔反手便將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殿內灯火葳蕤,映照著胤禔稜角分明的脸庞,更添几分冷峻。 胤禔並未让座,自己也没坐,就那样站在大殿中央,与老僧相对而立。 他身材高大,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將老僧笼罩其中。 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老僧,开始了他的连环提问,问题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大师从何而来?” “为何恰在此时出现在京城?” “今日恰在此时出现,巧言化解干戈,是真慈悲点化,还是另有所图,欲盖弥彰?” “你入这紫禁城,究竟所为何来?” “皇阿玛素来谨慎,为何会对大师如此信任,允你单独为太子诊治?” “救治太子,大师究竟有几分把握?” “若……若最终功亏一簣,大师又当如何?”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著战场上的杀伐果断,毫不留情地刺向老僧。 寻常人在这般气势逼问下,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漏洞百出。 然而,老僧始终面色平静,眼神澄澈如古井无波,澄澈的目光迎上胤禔逼视,坦然道: “缘起缘灭,自有定时。 老衲此行,非为功名利禄,亦非为搅动风云。 乃是应缘而来,化解一段该化之劫,点醒该醒之人。 今日与施主相遇,亦是缘法之一端。” 对於胤禔的问题,他或引经据典,或深入浅出,或淡然回应,言明陛下爱子心切,且自身修为尚可取信; 谈及把握时,他坦然说出“七成”,言明风险;问到后果,他只道“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他的回答从容不迫,逻辑清晰,既不失世外高人的超然,又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诚,竟让胤禔一时找不到任何破绽。 胤禔的眉头越皱越紧,对方的滴水不漏反而让他心中的疑虑更深。 “大师佛法高深,能断人吉凶,驱邪避煞。爷问你,保成此番,究竟是病,是伤,还是……中了什么不该中的东西?” 他目光灼灼,紧盯著老僧的双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老僧双手合十,眼帘微垂,避开了直接回答,却道出了一番玄机:“世间诸相,皆由心生。病痛伤痛,亦是业障显现。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其安危牵动国本,亦牵动无数人心念。 万千心念匯聚,福祸相依,吉凶难测。施主所忧,不在表象,而在根源。” 老僧深深看了胤禔一眼,语气带著悲悯:“佛法无边,然眾生业力,亦需自渡。 太子殿下之困厄,非简单邪祟可论。 施主与其执著於外力干预,不如静观其变,稳住自身。 须知,关心则乱,妄动无明,恐会適得其反,將殿下推向更险之境。”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击打在上,都被老僧以一种超然物外的態度化解。 胤禔死死盯著老僧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破绽——惊慌或是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太过深邃,仿佛能吸纳一切探究的光芒。 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胤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绕著老僧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老僧的周身。 突然,他停了下来,就停在老僧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脸上所有的焦躁、怀疑、凌厉,在这一刻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甚至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毫无暖意的笑容。 “大师说得对,”胤禔的声音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讚许般的语调,“佛法无边,心诚则灵。大师是得道高僧,自然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胤禔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向腰间!一道冰冷的寒光骤然划破昏黄的烛光! 那匕首带著凌厉的破空之声,擦著老僧的耳畔鬢角,深深钉入了老僧身后的墙壁之上,匕首柄犹自微微颤动! 这一下变故极快,充满了威胁与警告!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第466章 命苦的梁九功 烛火跳动,映照著胤禔冷峻的面孔和老僧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 老僧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依旧保持著双手合十的姿態,仿佛那柄足以致命的凶器,只是一片偶然飘过的落叶。 唯有他雪白的长眉,被匕首带起的劲风微微拂动。 胤禔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寒,他身材高大,带著强烈的压迫感,目光凶狠如择人而噬的猛虎,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记好了。爷不信佛,只信手中的刀,和心里的人。” “你那些玄乎其玄的话,爷听不懂,也不信!皇阿玛信你,是他的事!” “爷只认一点——你若能治好保成,届时,莫说金山银山,爷给你三跪九叩都成!” “可你若敢耍什么样,敢对保成有半分不利——” 胤禔的目光掠过那深深钉入柱子的匕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就算皇阿玛护著你,就算你真有通天的本事。 爷就是拼著一切不要,削爵圈禁,万劫不復,豁出这条命,也定將你碎尸万段,让你永世不得超生!爷,说到做到!” 这是他最直接、最野蛮,也是最真实的警告。 无关信仰,无关道理,只关乎他誓死要守护的人。 殿內死寂。 烛火摇曳,將胤禔杀气凛然的身影和老僧岿然不动的轮廓,一同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 老僧面对著近在咫尺、杀气腾腾的胤禔,以及耳边那柄仍在微微颤动的匕首。 表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悲悯眾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清风拂过。 然而,他的內心早已炸开了锅: 【啊啊啊!这个莽夫!居然敢拿匕首嚇唬本大王!你等著! 我要告诉宿主!让宿主收拾你!本大王要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待会就回去跟宿主告状!让他知道你私下里是多么凶神恶煞!看他以后还理不理你!!】 就在这时,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梁九功到底不放心,听到里面似乎有异响,还是硬著头皮冲了进来,急声道: “大阿哥!大师!这……” 他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只见胤禔气势汹汹地站在老僧面前,而老僧身后墙上……赫然钉著一把匕首! 梁九功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老僧顿了一下,隨后看向惊疑不定的梁九功,空灵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平和依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梁总管不必惊慌。 大阿哥心系手足,忧思过甚,情绪激盪之下,与老衲探討佛法精义,偶有……肢体动作,亦是常情。 心火过旺,需疏而非堵,老衲已然明了。” 梁九功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那深深钉入柱子的匕首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探討佛法? 谁家探討佛法险些把房梁拆了? 他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瞬间堆起又是无奈又是敬佩的复杂笑容,连忙上前打圆场: “大师海量!真是菩萨心肠,普度眾生,连这等……呃,『金刚怒目』式的禪机都能包容化解。” 他先是对著老僧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嘆服,隨即又转向胤禔,话语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开脱与感慨: “大阿哥他……唉,实是性情中人,关切太子殿下之心过於炽盛,这探討起佛法来,也不免带了几分沙场上的爽利劲儿,让大师见笑了。 好在大师慧眼如炬,洞悉其本心至诚,否则奴才这心吶,可真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梁九功脸上那勉强挤出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目光瞥向一旁梗著脖子、余怒未消的胤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叫苦不迭。 我的大阿哥誒! 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摆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现如今这宫里头,皇上正在气头上,太子殿下那边情况不明,您能不能踏进乾清宫的门槛,说不定就凭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师一句话! 您倒好,不说好生巴结著,刚才差点动刀子,现在眼神还跟要吃人似的……这、这眼看就要到手的探视机会,怕不是要黄! 他喉结滚动,搜肠刮肚地想著再说些什么来挽回这岌岌可危的局面,哪怕是把姿態放到尘埃里,也得先稳住这位活菩萨。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刚要开口:“大师,您千万別往心里去,大阿哥他实在是……” 老僧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悲悯而又略带遗憾的神色,长嘆一声:“罢了。” 完了。 梁九功心里哀嘆一声,头皮一阵发麻。 大师连话都不让我说了,这是连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了? 定是方才大阿哥的举动太过火,彻底惹恼了这位方外高人。 他也跟著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惋惜,他看向胤禔,欲言又止。 胤禔被这两人突如其来的嘆息和表情弄得一怔,眉头紧锁:“什么罢了?梁公公,怎么回事?” 梁九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又像是替胤禔著急:“哎哟我的大阿哥啊! 您……您真是……方才来的路上,大师还私下对奴才说。 太子殿下若有至亲血脉、尤其是如您这般阳气旺盛、与殿下兄弟情深的兄长在身边,以正气相伴,或能驱散病榻阴霾,於殿下病情大有裨益。 大师甚至说,若情况適宜,或可向皇上进言,让您去探视一二……可您这……您这刚刚……”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胤禔,又偷偷瞟了一眼那被老僧身形挡住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您刚才都动刀子了,这还怎么去? 胤禔猛地一愣: “什么?我……我可以去?”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散了他之前的戾气。 老僧適时接口,语气充满了嘆惋,目光“担忧”地扫过胤禔:“不错。老衲观大阿哥与太子殿下兄弟缘深,气场本可互补。 大阿哥久经沙场,一身凛然正气,恰是阴晦病气的克星。 若殿下能感受到这份血浓於水的守护,心神安定,药石之力方能事半功倍。只可惜……” 他顿了顿,无奈地看了一眼胤禔,摇了摇头,嘆息道: “方才之『障』,虽已驱散,但心魔易除,心火难平。 殿下如今状况,最忌惊扰,需绝对寧静。 若大阿哥以此状態前去,万一情绪失控,惊了殿下心神,或是带入些许不安气息,那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是催命符了…… 唉,是老衲考虑不周了。” 第467章 一同前往便是 一旁的胤禔闻言,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这老和尚原本竟有这般打算? 而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岂不是亲手断送了这绝佳的机会? 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的衝动而无法见到保成、无法確认他的安危,胤禔心中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懊悔取代。 这一次,他观察的更为仔细,不再带有先入为主的轻蔑与敌意。 只见这老僧受了他那般死亡威胁,此刻却依旧神色平和,眼神澄澈不见半分慍怒,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有丝毫紊乱。 这份定力,绝非常人能有。 胤禔心中凛然,暗忖: “这老和尚……或许真有些门道,並非全然是招摇撞骗之辈。 还能在皇阿玛面前说得上话,似乎……当真有点本事。”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 他心中念头飞转,脸上的凶狠戾气顷刻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和“幡然醒悟”的平静。 胤禔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所有残存的桀驁、猜疑统统压下。 他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焰,甚至微微躬下了挺直的脊背。 向前一步,对著老僧郑重其事地抱拳,深深作了一揖,態度转变之快、之彻底,让一旁的梁九功都看得瞠目结舌。 他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自责: “大师!方才胤禔鲁莽无状,心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大师恕罪! 大师所言极是,是胤禔修为不够,定力不足! 只要大师允我去见保成,我必收敛心神,平心静气,绝不敢惊扰他半分!求大师成全。” 看著瞬间从猛虎变成温顺大猫的胤禔,梁九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侍奉康熙多年,见过大阿哥在战场上勇不可当,也见过他在朝堂上据理力爭,何曾见过这位爷如此低眉顺眼、甚至带著几分“痛心疾首”的模样对著一个方外之人? 这位大师,当真是深不可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几句话,竟比万马千军还管用,让这头出了名的倔强猛虎瞬间变成了温顺知错的大猫。 梁九功对老僧的敬畏,此刻已然攀升到了顶点。 但梁九功是何等人物? 那是能在紫禁城波譎云诡中稳坐大总管之位的心腹近侍,反应速度堪称一流。 惊愕只在眼底一闪而过,他脸上立刻堆砌起恰到好处的、混合著感慨、敬佩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连忙上前两步,先是朝著胤禔投去一个“您能明白过来真是太好了”的欣慰眼神,隨即转向白眉老僧,身子弯得比平时更恭敬几分,声音里充满了嘆服: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师真乃活菩萨在世,慧眼如炬,慈悲无量! 今日奴才可算是真真切切地见识了,什么叫作『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什么叫作『一语点醒梦中人』!” “大阿哥他……” 梁九功侧身虚指了一下胤禔,语气充满了体谅与开脱,却又丝毫不显得諂媚,“唉,您可能不知道知道的,大阿哥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自幼一同长大,这情分非同一般。 太子殿下骤然抱恙,音讯不明,大阿哥这心里头,就跟油煎火燎似的! 他是直肠子,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爷们儿,心里著急,这表达的方式就…… 就难免直接了些,刚猛了些。 但您看,大阿哥这赤子之心,这片对兄弟的赤诚,那是半点不掺假的! 方才那股子焦躁,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太重情义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老僧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容平和,才继续笑著道:“所以说啊,还是大师您法力高深,境界非凡。 一眼就看透了大阿哥这『癥结』的根源所在——不是暴戾,是至情; 不是忤逆,是关切! 您这轻轻一点拨,如同春风化雨,立刻就让大阿哥灵台清明,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当之处。 这份点化之功,这份包容之量,奴才……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內心戏丰富,但老僧面上依旧是悲天悯人状。 他目光平和地看著眼前躬身不起的胤禔,心中那点因被冒犯而起的不爽,倒也消散了大半。 【本大王还是喜欢你刚才那副桀驁不驯的样子!】 小狐狸內心高傲地扬起了脑袋,【不过……看在你这么诚恳(主要是怕你去不了)的份上,本大王就勉为其难……】 它刚想顺著胤禔给的台阶,说几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之类的场面话,將这一页揭过。 然而,就在它神识微动,尚未开口之际,突然捕捉到了胤禔那强自压抑著、却因情绪激动而未能完全收敛的心声。 除了那些懊悔和自责的念头外,残余的、最清晰的几个字眼,赫然便是……“禿驴”! 【禿驴???】 小狐狸內心的小人差点跳起来,【你大爷的爱新觉罗·胤禔!你才是禿驴!你全家都是禿驴! 呃,等等…… 宿主好像也算他家的……呸呸呸! 除了我家冰清玉洁、英俊瀟洒、智慧超群,才貌双全、英明神武、高大伟岸的宿主以外!其他人都是禿驴,大禿驴!!!】 胤禔的態度谦卑得不像他自己: “在下向大师保证!只要能让在下见到保成,在下一定平心静气,绝不出声,绝不惊扰! 大师若不信,可让梁公公在一旁盯著,若有半分差池,在下任凭处置!求大师成全!” 老僧静静地看著胤禔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听完他的话语,沉默了数息。 这短暂的沉默,对胤禔而言却如同煎熬。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对方的裁决。 终於,老僧缓缓开口,声音空灵依旧,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仿佛蕴藏著无尽的智慧与沧桑: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大阿哥既然诚心悔过,老衲又岂是斤斤计较之人?” 他语气变得平和而肯定: “既然施主已平心静气,那便无妨了。稍后隨老衲一同前往便是。” 峰迴路转! 胤禔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强压下激动,再次躬身: “多谢大师!大师恩德,胤禔没齿难忘!” 这一次,他的感激带上了几分真心。不管这老和尚是出於什么目的,能让他去见保成,就是天大的恩情! 若说胤禔之前还觉得这白眉老僧是个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那么此刻,什么“禿驴”、“老东西”、“装神弄鬼”的腹誹,瞬间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这哪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僧人? 这分明是身怀异术、洞察先机、且能在皇阿玛面前说得上话的得道高僧! 更关键的是,这是眼下唯一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立刻、马上见到保成的关键人物! 梁九功看著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见老僧已然首肯,胤禔又確实平静了下来,只得躬身应道: “喳……奴才遵命。” 心中却暗道这位大师行事,真是高深莫测。 第468章 兄弟连心 一行人离开阿哥所,梁九功在前引路,老僧与胤禔並肩而行,身后跟著一眾侍卫太监。 行至阿哥所门口,看守的侍卫见到胤禔,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对梁九功拱手道: “梁公公,皇上有旨,无詔……” 梁九功停下脚步,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几分体谅,低声道:“你们的难处,杂家都明白。 皇命在上,尔等严守宫禁,是忠心可嘉的本分,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而推心置腹:“只是眼下情形特殊,大师奉皇命为太子殿下诊治,其中关窍,牵涉甚深。 此刻带大阿哥前去,亦是大师权衡之后的权宜之计,或对殿下病情至关重要。” “万岁爷圣明,自有圣裁。 若有任何干係,杂家一力承担,断不会牵连诸位分毫。你们但放宽心。” 侍卫闻言,不敢再拦,退到了一旁。 * 队伍沉默地向乾清宫行进。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闕,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冷的脆响。 宫道幽深,石灯里的烛火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胤禔跟在老僧侧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乾清宫的方向,越是靠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那股莫名的心慌气短之感也越发强烈。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身旁步履从容的老僧,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不確定和担忧: “大师……保成他……此刻究竟如何?可还……安好?” 老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侧头仔细看了胤禔一眼,月光与宫灯昏黄的光线交织,勾勒出胤禔硬朗的侧脸线条,此刻那线条却绷得死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他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仿佛承受著巨大的压力,而那双惯常在沙场上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竟隱隱泛著血丝,眼尾透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赤红。 他就那样站著,像一头受伤后仍强撑著的猛兽,所有的焦灼与恐惧都被死死压在沉默之下,唯有微微颤抖的指节泄露了心底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老僧静静地看了胤禔片刻,忽然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眉宇间忧色深重,气息不稳,可是……心有所感?” 胤禔被问得一怔,仿佛心底最隱秘的不安被骤然揭开。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將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去,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瞒大师……从昨日起,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千斤巨石一样,堵得喘不过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祸事要发生。” 他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左胸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尤其是……尤其是午后在屋里那阵子,毫无徵兆地…… 心口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紧接著是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走在前面的梁九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大阿哥描述的那个时间点,不正是太子殿下在乾清宫內痛苦嘶喊、承受拔毒之苦的时候吗?! 太子殿下在乾清宫偏殿,疼得浑身蜷缩,冷汗浸透衣衫,那模样……可不正是撕心裂肺! 但是这事极为隱秘,除了皇上、他梁九功和几位绝对心腹的太医、內侍外,绝无外人知晓! 大阿哥一直在阿哥所,他怎么可能感应到? 这……这难道是兄弟连心?! 夜风吹动老僧雪白的鬚眉,他並未否认胤禔的感受,而是用一种充满慈悲和安抚力量的空灵声音缓缓道: “至亲之人,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並非虚妄。 施主感受到的痛楚,正是殿下此刻正在经歷的磨难。” 胤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 “保成……他真的……” 老僧抬手,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继续道: “然则,施主需知,此痛非劫,而是新生之始。 譬如璞玉,需经千锤百炼,方能显其温润光华; 又如凤凰,必经烈火焚身,方可获涅槃重生。 殿下所承受的,正是祛除深入骨髓之邪毒必经的刮骨洗髓之痛。 此痛虽剧,却是在涤盪污秽,重塑根基。”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抚平著胤禔焦灼的神经: “施主能心生感应,足见兄弟情深,此乃善缘,亦是力量。 但切莫让这份感同身受的痛楚化为自身的焦躁与戾气,那反而会扰乱自身气场,於殿下无益。 当將此心痛,化为静心守候的耐力,化为祈愿其安好的念力。 你的平静,或许能跨越宫墙,给予殿下些许慰藉与支撑。” 他看向胤禔,目光深邃: “此刻,殿下最需要的,並非有人与他一同沉溺於痛苦,而是需要一份坚定、祥和的力量,守护在他身边,告诉他,有人在等他熬过去。”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胤禔混乱的心绪渐渐清晰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尖锐的痛感和翻涌的焦躁,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大师……我明白了。我会……我会安静地守著他,绝不添乱。”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队伍继续前行,乾清宫的轮廓已然在望。 胤禔挺直了脊背,虽然內心依旧为弟弟承受的痛苦而揪紧,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成为一个可靠的兄长,一块沉稳的磐石,而不是一个添乱的躁动因子。 * 片刻沉寂的行路后,巍峨的乾清宫终於矗立在眼前。 宫灯將汉白玉台阶映照得一片通明,守卫森严,气氛凝重肃穆。 梁九功示意眾人在殿外稍候,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袖,轻手轻脚地先行入內稟报。 內殿,灯火葳蕤。 康熙正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守著胤礽,他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但神情却比之前鬆缓了些许。 经过老僧的初步救治和一番清理安抚,此刻的胤礽虽然依旧昏迷,但苍白如纸的脸上,隱隱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微弱,却比之前平稳绵长了一些。 这细微的好转,如同黑暗中微弱却坚定的星火,支撑著康熙几乎崩溃的精神。 第469章 留下吧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近,压低声音,將方才在阿哥所发生的一切。 包括胤禔如何与侍卫衝突、老僧如何化解、以及胤禔因心有所感而焦急万分、最终被老僧劝导平復情绪並带过来的过程,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稟报了一遍。 康熙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在听到胤禔竟与侍卫动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听到胤禔心口疼痛有所感应时,眼神微微波动。 待梁九功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胤礽脸上,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才缓缓嘆了口气,声音带著疲惫: “罢了。大师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让他进来吧。” 此时此刻,任何可能对保成有利的因素,他都愿意尝试。 康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胤礽,这才转身走向外殿。 * 外殿烛火摇曳,將胤禔紧绷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几乎是凭藉意志力,强行压制著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如同在战场上潜伏般,不敢泄露半分气息。 脑海中反覆迴响著老僧的告诫——“静心凝神”,这简单的四个字此刻重於千钧,是他能留在保成身边的唯一凭依。 靴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传来,康熙从內殿缓步走出。 胤禔立刻上前,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双腿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伏下身,额头触及微凉的地面,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 “儿臣……叩见皇阿玛!今日儿臣擅闯宫禁,惊扰圣驾,甘领任何责罚!” 康熙並未立刻叫起,只是垂眸静视著跪在眼前的胤禔。 目光如沉静的深潭,掠过他紧绷的肩线、泛白的指节,最后落在他低垂却难掩焦灼的眉眼上。 殿內烛火荏苒,在帝王深沉的眸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半晌,才听得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缓缓落下,如同玉磬轻叩,听不出喜怒: “起来罢。” 这时,老僧上前一步,单手立掌,对康熙微微躬身,开口道: “阿弥陀佛。陛下,老衲擅作主张,请大阿哥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康熙在御座上坐下,目光落在老僧身上: “大师不必多礼,朕愿闻其详。” 老僧目光平和: “陛下,殿下此番劫难,邪毒深重,非独侵肉身,亦损神魂。 拔毒过程痛苦万分,极易消磨人的求生意志。 此时,若有至亲血脉在一旁,以其天然的血脉羈绊与阳和之气相伴,或可起到安魂定魄、稳固心神之奇效。” 他看向一旁垂手恭立的胤禔,继续道: “大阿哥与殿下乃手足兄弟,血脉同源,气息相连。 且大阿哥久经沙场,一身阳刚正气,恰是阴邪秽物的克星。 老衲观其虽性情刚烈,然对殿下关切之心至真至诚,方才在阿哥所,彼时殿下正承受剧痛,大阿哥竟能心生感应,此乃至亲间难得的心灵呼应。” “故而老衲思忖,让大阿哥於此关键时刻守候在侧。 其存在本身,便如同一道温暖的屏障,或可在殿下潜意识中注入一份支撑的力量,提醒他並非独自苦熬,尚有至亲在殷切期盼其康復。 这份源於血脉亲情的守护之力,有时比药石更为珍贵。” 康熙听完,沉吟不语,目光再次看向胤禔。 胤禔感受到康熙的视线,他喉结滚动,將几乎溢出的哽咽强行咽下。 他挺直了脊樑,试图將所有不安都收敛於这副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之下。 他垂下视线,声音因极力隱忍而略显哑涩,却异常清晰: “皇阿玛,儿臣自知往日性情急躁,但此刻心中唯有保成安危。 儿臣不敢妄言相助,只求皇阿玛允儿臣在此静守。 儿臣定敛息凝神,唯以静气相伴,绝不敢惊扰保成分毫! 若惊扰了保成,儿臣愿以性命担责!求皇阿玛成全!” 话音落下,胤禔不再有任何犹豫,他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下摆,对著康熙的方向,便是“咚”的一声沉重闷响,实实在在地跪倒在地。 隨即,他俯下身,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青砖地面,以一种近乎卑微却又无比执拗的姿態,再次重重叩首: “儿臣……求皇阿玛成全!” 这一跪一叩,力道之大,连站在一旁的梁九功都感觉脚下的青砖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康熙的视线落在胤禔身上,这个儿子,像一头难以驯服的海东青,羽翼刚丰便敢搏击长空,眉宇间总是鐫刻著与生俱来的桀驁与不屈。 即便是他这个皇父,也鲜少见到胤禔真正低头服软的模样。 可此刻,这头猛兽却收敛了所有利爪,匍匐在地。 康熙清晰地看到,胤禔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与痛楚,通红的眼眶下是强忍的泪意。 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竟带著一种他从未在这个长子身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恳求。 康熙顿了顿,他想起老僧那句“至亲连心,或可助益”,又看著胤禔这副仿佛將全部希望都繫於自己一念之间的模样。 帝王的多疑与权衡,在纯粹的手足情深面前,似乎也鬆动了几分。 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中带著一丝疲惫,更有一丝动容。 “大师思虑周详,朕明白了。” 康熙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缓和了许多,带著一种应允,也带著一丝告诫,“你既有此心,便……留下吧。” 他的目光扫过胤禔紧绷的身躯,补充道,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 “记住大师的话,平心静气。保成需要的是安寧,莫要让你的情绪,扰了他的清静。” 这简短的应允,对於此刻的胤禔而言,却重逾千斤。 他猛地叩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青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再抬起时,声音虽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坚定: “儿臣……叩谢皇阿玛!儿臣定谨记於心,绝不敢有半分惊扰!” 康熙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后转身。 * 一行人这才轻缓地走入內殿。 胤禔几乎是屏著呼吸,一步步挪进那被烛火与药香笼罩的內殿。 每靠近一步,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著苦涩药味便浓重一分,像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当他终於绕过屏风,看清龙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第470章 將军百战血不流,一见弟危泪难收 榻上的胤礽,静静地躺著,仿佛一尊易碎的玉瓷人偶。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著。 往日里那双神采飞扬的凤眸紧闭著,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微蹙著,仿佛仍在承受著无尽的痛苦。 一股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攫住了胤禔的心臟,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快要碎裂开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齦都渗出了血腥味,才勉强將衝到喉咙口的悲鸣咽了回去。 可那滔天的痛楚如何能轻易压下? 胤禔的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如同濒临绝境的困兽。 他踉蹌著,几乎是跌跪在胤礽的榻前,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带起一丝风惊扰了榻上的人。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碰一碰弟弟的脸颊,確认他的温度,却在即將触碰到的那一刻,猛地停住,手指蜷缩,紧紧握成了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在冰冷的榻沿上,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不堪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心口挖出来的: “保成……保成……”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哭腔。 他一遍又一遍地低唤著弟弟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將对方从沉眠中唤醒。 “怎么……怎么会……” 胤禔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出破碎的气音。 一股尖锐的、仿佛心臟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猛地攫住了他,比之前在阿哥所时那莫名的心痛要清晰剧烈千百倍! 他看著胤礽放在锦被外的那只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上面还有清理伤口后留下的淡淡药渍。 胤禔疼得心都要碎了。 他自幼习武,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受过再重的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著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弟弟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他的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弟弟的脸,却又怕自己的粗手粗脚弄疼了他,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力地落下,紧紧抓住了冰冷的脚踏边缘。 “保成……” 他压抑到极致的、带著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呼唤,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破碎不堪, “保成……是大哥……大哥来了……” 胤禔俯下身,將额头抵在冰冷的榻沿,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跡。 “疼不疼……”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肯定……肯定很疼…很疼…” 他想起自己那莫名的心口绞痛,那点痛尚且让他难以忍受,保成亲身承受的,又该是何等可怕的地狱? 无边的愤怒和滔天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去將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魎碎尸万段! 但他还记得老僧的话,记得皇阿玛的叮嘱。 他不能乱,不能焦躁,他的情绪会影响到保成。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將那股暴戾的杀意和崩溃的痛哭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调整著呼吸,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胤礽苍白的面容。 胤禔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固执地跪在那里,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弟弟的轮廓,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力通过这无声的注视传递过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 “保成,撑住……大哥在这儿陪著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大哥发誓……” * 內殿里时间仿佛凝滯。 胤禔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榻边,目光如同焊在了胤礽苍白脆弱的脸上,仿佛要將这几日缺失的注视一次性补回来。 他看著弟弟微弱的呼吸,看著那长睫投下的阴影,看著唇上刺目的伤痕,心如同被浸泡在苦水里,一阵阵抽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直到太医端著新调配好的伤药和乾净的细布进来,提醒该为殿下换药了。 康熙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 胤禔猛地抬起头,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皇阿玛……我……让儿臣来吧。” 康熙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未曾抬眼,目光依旧胶著在胤礽毫无血色的脸上,只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朕来。”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浸了温水的软巾。 动作却极其轻柔,极轻极轻地擦拭著胤礽的额头、脸颊,避开那些细微的伤痕。 当那布满狰狞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肉翻卷的掌心彻底暴露在烛光下时,胤禔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瀰漫,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低吼。 冰凉的药膏触及伤口时,胤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胤禔紧张地看向胤礽的脸,见他並未醒来,只是无意识的反应,这才鬆了口气,继续动作,额头上却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上完药,看著宫人为胤礽更换了乾净的里衣,一切收拾妥当,胤礽再次沉沉睡去。 胤禔看著保成即使在昏睡中,也因为药膏的刺激而偶尔无意识地轻颤一下眉头,他只觉得心如刀绞,再也无法安然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內殿。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失控。 他对著康熙的背影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蹌著退出了內殿。 * 外殿,老僧依旧静坐在蒲团上,仿佛亘古不变。 殿外的冷风一吹,胤禔才惊觉自己脸上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第471章 什么都没有他的安危重要 胤禔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大步走到老僧面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嘶哑低沉,带著一种濒临失控的疯狂: “大师!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保成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下午……下午他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问。 老僧缓缓睁开眼,看著眼前如同受伤猛兽般的胤禔,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却带著沉重的事实: “阿弥陀佛。殿下所中之毒,阴狠异常,深入骨髓。 今日下午,乃是第一次行功,逼出浅层毒素。 此过程,如同將附骨之疽生生剜除,又如將缠绕心脉的丝线一根根抽离……其痛苦,非言语所能形容万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描述那极致的痛苦,最终化为一声嘆息: “殿下……整整承受了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刮骨洗髓……” 胤禔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自己心口那阵尖锐的、难以忍受的疼痛……那竟然只是保成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想像著弟弟在那一个时辰里,是如何撕心裂肺地哭喊,如何痛苦地挣扎,如何將自己伤得掌心血肉模糊……胤禔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心痛彻底焚毁!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从胤禔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决堤般涌出。 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朱红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谁?!到底是谁?!】 內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咆哮,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杀意! 【是哪个畜生?!哪个天杀的畜生敢这么对他?! 爷要杀了他!爷要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诛他九族!一个不留!!!】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雄狮,在原地暴躁地转圈,浑身散发著骇人的杀气。 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呵护著长大的弟弟啊! 是他连句重话都捨不得说、看他皱下眉都心疼的保成啊! 竟然被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成这副模样,承受著炼狱般的痛苦! 这让他如何不恨?如何不疯?! 此刻的胤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出凶手,用世间最残酷的手段,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老僧静静地看著他发泄,並未出言阻止,直到胤禔的怒吼变成压抑的呜咽,才缓缓道: “施主,嗔恨如烈火,灼人先灼己。殿下此刻最需要的,是安寧。” 那“安寧”二字,如同带著清心咒法的冰泉,骤然浇在胤禔几近焚毁的心头。 他猛地顿住了所有动作,那砸在柱子上的拳头死死抵著冰冷的木头,手背上鲜血混合著木屑,狼狈不堪。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痛楚。 是啊,安寧。 保成需要安寧。 他在这里发疯、咆哮、恨不得立刻提刀去杀人,除了宣泄自己的无能狂怒,对保成的伤势有任何益处吗?没有。 甚至可能因为他的躁动,影响到內殿那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被愤怒充斥的脑海。 他不能乱,至少现在不能。 凶手可以稍后去查,去杀,但保成的安危,就在此刻。 胤禔死死咬住牙关,几乎用尽了毕生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將那翻江倒海的杀意和恨意一点点、一点点地压回心底深处。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初时依旧紊乱粗重,但几次之后,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儘管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带著血腥味。 他缓缓放下抵在柱子上的手,任由那刺目的鲜血滴落在地,转过身,再次面向老僧时,虽然眼眶依旧赤红,周身那狂暴的气息却已强行收敛。 他声音嘶哑,带著一种极力压制后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大师……说的是。” 他抬手,用未受伤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是爷……失態了。” 他目光越过老僧,再次投向那紧闭的內殿门扉,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一字一顿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保成的安危重要。” 胤禔闭上眼,深吸著气,试图驱散眼前因极度情绪波动而產生的晕眩。 也正是在这短暂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间隙,之前查到的一些零碎线索,骤然在脑海中清晰地串联起来,编织成一张隱约而恶毒的网。 网的一端,紧紧缠绕著奄奄一息的胤礽,而另一端……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已不见片刻前的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森寒与决绝。 拳头在身侧再次死死握紧,刚刚凝结伤口的指缝间又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牙关紧咬,下頜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佟佳氏……佟国维…… 是了, 既有倾覆东宫以牟取泼天富贵的动机,又有动用此等诡譎手段的胆量与能力,更兼其盘根错节的朝野势力作为依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他们佟佳氏仗著母族势力,在朝中经营多年,其心早已昭然若揭! 往日政见不合,不过是棋盘上的较量,输贏各凭本事。 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越过那条界限,將这等伤及根基、毁人身心的阴私手段用在保成身上! 这已非党爭,而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好……好得很……你们给爷等著……” “爷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別想跑!” 他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任由指尖的鲜血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望向乾清宫外沉沉的夜空,眼神幽暗如古井。 佟国维……老匹夫,给爷等著。 今日这桩桩件件,爷都用心头血给你们记下了! 且容你们再苟延残喘几日。 等保成渡过此劫,等一切尘埃落定。 爷定要將你们加诸在保成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討回来! 不把你佟佳氏连根拔起、挫骨扬灰,我胤禔誓不为人! 第472章 禪机暗指幕后手,怒火深藏復仇心 殿內,康熙细致地为胤礽上完药,又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儿子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仿佛想將那病痛带来的褶皱抚平。 外间隱约传来的压抑响动和低吼虽短暂,却未能逃过他的耳朵。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並未抬头,只对著侍立在一旁的梁九功方向,极轻地递了一个眼神。 梁九功立刻会意,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殿。 一到外殿,梁九功便瞧见了背对著他、僵立在殿柱旁的胤禔,以及那朱红柱子上几点刺目的新鲜血跡和胤禔垂在身侧、仍在滴血的右手。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无声地嘆了口气,这位爷,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连忙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许多,压低声音,带著十足的关切与劝慰:“哎哟我的大阿哥!您这……您这是何苦呢! 太子殿下吉人天相,有万岁爷和大师在,定会转危为安的。 您若是再伤了自己,岂不是让万岁爷和……和殿下心里更难受?”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招手示意小太监去取清水、金疮药和乾净的细布来。 “奴才这就叫人给您清理包扎,您快消消气,定定神。” 梁九功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如同在安抚一头受伤的猛兽,“万事……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万岁爷圣明,绝不会让殿下平白受这等委屈。 您得先保重自身,才能……才能更好地为殿下分忧啊。” 胤禔紧绷著下頜,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握的左拳暴露了他內心远未平息的波澜。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端来水盆,想要为他清洗伤口,却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骇得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一直静默旁观的的老僧缓步上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胤禔血肉模糊的手背,又目光沉静地望向胤禔紧绷的侧脸,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质朴的青色小瓷瓶,递向胤禔,声音平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施主,皮肉之伤易愈,心火之伤难平。 此药名为『清寧散』,外敷可止血生肌,內蕴一丝清凉静气之意,或可助施主稍缓灼痛,平復心绪。” 胤禔身形微顿,终於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瓷瓶,又看向老僧慈和却深邃的眼眸。 老僧继续道,话语似有所指:“金刚怒目,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慈悲六道。 怒目与低眉,皆是为了护持。 施主心中有要护持之人,更需善用其心,而非为心火所噬。 殿下醒来,若见施主如此自伤,心中又当如何?” 胤禔沉默地听著,目光剧烈闪动。 他死死盯著那青色瓷瓶,半晌,终於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接了过来。 瓷瓶触手温润,隱隱透著一股清冽的药香,竟让他翻腾的气血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 他握紧瓷瓶,对著老僧,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凝:“多谢……大师赠药。” 梁九功见状,连忙趁机道:“大阿哥,快让奴才帮您上药吧!” 这一次,胤禔没有再拒绝。他任由梁九功和小太监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將那带著清凉气息的“清寧散”均匀撒在伤处。 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舒適的凉意,仿佛连带著心头的灼痛也减轻了些许。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虽仍有血色,却已重新凝聚起一种冷硬的、属於军前统帅的冷静。 他看了一眼內殿的方向,心中默念:保成,大哥不会乱。 大哥会冷静下来,查清一切,让那些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 手上的伤口处理妥当,那清寧散带来的清凉药力丝丝缕缕渗入皮肉,也仿佛一点点浇熄著胤禔心头的焦灼烈焰。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几次掠过静立一旁、白眉低垂的老僧,心中念头飞转。 这老和尚手段通玄,又能以某种力量安抚保成,那他是否……也能窥见这桩阴谋背后的真相? 即便不能直接指认,或许也能给出一些指向性的暗示。 直接问“凶手是谁”太过莽撞,也未必能得到答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触犯某些未知的禁忌。 胤禔沉吟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只是那份刻意压制的急切,依旧如同暗流般在声音底层涌动: “大师佛法精深,能洞悉幽微。爷……心中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他措辞谨慎,目光紧盯著老僧,“殿下此病来得凶险异常,症状之怪,闻所未闻。 胤禔心中实在难安,敢问大师,依您看,殿下玉体违和,究竟是因外邪侵袭所致,还是……另有隱情,譬如……某些非属天灾,实乃人为的阴损手段所致?” 小狐狸顿了顿:【倒也不算太笨,还知道拐著弯问。】 老僧闻言,眼帘微垂,手持念珠缓缓拨动,似在感知冥冥中的天机。 他並未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方才抬起眼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直视胤禔內心深处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沉默仿佛带著重量,压在胤禔的心上。 良久,老僧才缓缓开口,声音空灵悠远,如同从云端传来:“施主此问,已触及根源。佛曰:万法缘起。 世间诸般业障,皆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谓『邪煞』,亦是如此。 或源於积年怨念匯聚之地,或起於人心恶念交织之场,然……”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更为玄妙,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悲悯:“然,欲侵扰真龙血脉,东宫储君,寻常阴秽之气,纵使积聚百年,亦难近其身。除非……” 老僧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內殿方向,又似穿透宫墙,望向了紫禁城的某个方位,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在胤禔的心上: “除非,有『內火』引燃,『阴木』添薪,再借『金风』之势,方能成此燎原之劫,撼动参天大树之根基。” 他看向胤禔,眼神深邃如渊:“施主久经沙场,当知攻城之法。 最强之堡垒,往往非亡於外敌强攻,而是溃於……內部之蚁穴。至於那『媒介』……” 老僧轻轻摇头,带著一丝嘲讽般的嘆息:“或许是一缕异香,或许是一盏清茶,便可悄然种下祸根。 形无形质,存乎一心。 施主是聪慧之人,心中所思,眼前所见,耳中所闻,串联一线,便可见那迷雾之后的……『缘起之处』。” 第473章 试探 老僧看著胤禔骤变的脸色,知他已听懂,便不再多言具体,转而用一种充满玄机的语调总结道:“施主心中所思,所念,所疑……並非空穴来风。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一切缘起,皆有跡可循。 有时,並非不知,只是……机缘未至,或证据未显。” 他双手合十,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胤禔一眼:“真相如莲,静候水清月明时。施主此刻,当以殿下安康为重。待得云开雾散,一切……自有分明。”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利剑,精准地指向了佟佳氏和佟国维! 胤禔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寒刺骨,那刚刚被药力压下的杀意,如同被浇上了热油的暗火,轰然復燃,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酷烈。 果然是他们! 佟国维!佟佳氏! 他死死攥紧了那只未受伤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利用这刺痛来维持著表面最后的平静。 他对著老僧,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冷厉: “胤禔……明白了。多谢大师……点拨!” 这一声“明白”,承载了太多的含义。 他明白了敌人是谁,明白了这场斗爭的残酷,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隱忍,等待,然后,一击必杀! * 胤禔那一声冰寒刺骨的“明白了”,如同淬毒的冰棱,砸在寂静的殿中。 一旁的梁九功听得心下猛地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作为康熙最贴心的心腹,自然知晓这桩宫闈秘辛的真相——太子殿下確係中毒,乃是佟佳氏勾结內侍所为,根本不是什么邪煞入体! 皇上隱而不发,不过是顾忌朝局,暗中布局,欲將之一网打尽。 这位白眉大师修为高深,能安抚殿下,能驱散大阿哥的“戾气”,如今更是一语道破天机,几乎等同於直接指认了佟佳氏! 此等窥探因果之能,实在可敬可畏,但也……可怕可惧! 若他心怀不轨,或是被他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梁九功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倘若……倘若这老和尚並非恰巧云游至此,而是別家处心积虑埋下的暗棋。 其目的並非单纯救治,而是以救治之功先取信於皇上与太子,待所有人对其感恩戴德、放鬆警惕之后,再於关键时刻行那致命一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梁九功心念电转,脸上却迅速敛去惊容,堆起恰到好处的敬佩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上前半步,对著老僧躬身一礼,语气恭敬中带著不易察觉的探究: “大师真乃神僧也!寥寥数语,便解了大阿哥心中疑惑,更是点破了此间关窍,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先捧了一句,隨即话锋微转,姿態放得更低,像是纯粹出於好奇与关切,“只是……奴才愚钝,斗胆请教大师,您这般洞悉幽微的本事,是能……遍观世间诸事因果,还是……另有玄机呢? 奴才实在是……闻所未闻,心中惊嘆,又恐大师耗费心神过甚,伤了法体啊。” 他这话问得极其委婉,看似关心老僧身体,实则是在试探其能力的边界与代价——你是全知全能,还是有所限制? 小狐狸顿了顿,【哼,倒是机警,跑来探本大王的底了! 宿主说过,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真让他们以为本大王什么都能算到,那还了得? 岂不是要被抓起来当工具狐天天逼著算这算那?累都累死了! 还得防著被当成妖孽烧了!不行不行,得藏拙!】 只见老僧听完梁九功的话,那红润平和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几分,眉宇间也染上了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比之前略显低沉沙哑,他缓缓摇头,露出一抹带著些许无奈的苦笑: “阿弥陀佛……梁总管谬讚了,实在是折煞老衲了。”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力不从心的悵惘,“遍观因果?那是佛陀菩萨才能拥有的无上神通。 老衲不过一介凡尘苦修僧,偶得一丝微末机缘,窥得一线天机罢了,岂敢妄称『洞悉』?”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自己雪白的长眉,眼神望向虚空,带著一种对莫测天机的敬畏:“老衲所能为者,极其有限。 唯有当有人以特定之事相询,心念纯粹,执念深重时,老衲方能凭藉这一丝感应,窥见其所问之事……是真,抑或是假。 如同黑暗中偶见一隙微光,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光域之外,依旧是茫茫黑暗,不可知,不可测。” 他看向梁九功,目光坦诚而带著一丝疲惫的坦然:“便如方才大阿哥心中已有定见,询问那『邪煞』来源是否人为,老衲方能感应其念,窥见一线『真』相,予以印证。 然,若问具体是何人所为,用何种手段,在何时何地……这些细节,老衲便无能为力,如同雾里看,一片混沌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甚至又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苦笑道:“即便如此,每窥一线天机,皆需耗费大量心神元气,犹如逆水行舟,艰难无比。 方才为大阿哥驱散执念,又印证此事,已是……唉,若非感念大阿哥手足情深,太子殿下危在旦夕,老衲实不敢妄动此术。” 梁九功仔细听著,观察著老僧那毫不作偽的疲惫神態,心中的戒备果然稍稍放鬆了一些。 原来如此!並非全知全能,只是能验证真偽,而且代价不小! 这就合理多了,也……让人安心多了。 若真是什么都能算到的活神仙,那才真是令人寢食难安。 “原来如此!大师辛苦了!” 梁九功连忙露出恍然与关切的神色,“是奴才愚昧,不知此中竟有如此大的损耗!大师快请歇息,万万保重法体要紧!太子殿下还需仰仗大师呢!” 胤禔在一旁也听得真切,他虽有些失望不能直接得到更多线索,但老僧肯耗费心神为他印证猜测,已是莫大恩情。 他再次拱手,语气郑重了许多:“多谢大师!胤禔感激不尽!” 老僧虚弱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闭目调息起来,內心却是暗暗得意:搞定!既帮了莽夫哥,又没暴露太多实力,本大王真是机智过人! 第474章 父爱如山……体滑坡 见老僧闭目调息,面露疲態,梁九功心知不宜再扰。 他小心翼翼地对著胤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整了整袍袖,轻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內殿。 內殿里,烛光依旧柔和,康熙依旧坐在榻边的紫檀木椅上,目光未曾离开过胤礽沉睡的面容,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並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梁九功趋步上前,在离御座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首,压低声音,清晰而详尽地回稟起来。 “皇上,”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確保每个字都能让康熙听清,“奴才方才在外间,大阿哥他……因忧心太子殿下,悲愤交加,一时难以自持,拳击殿柱,手背受了些皮外伤,奴才已即刻命人为其清理上药了。” 康熙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並未打断。 梁九功继续道:“幸得大师在场,赠予了阿哥一瓶名为『清寧散』的伤药,药效颇为神奇,阿哥用了之后,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 他略一停顿,组织著语言,將最关键的部分道出,“隨后……大阿哥似乎心有所疑,便向大师请教,问及太子殿下此番『邪煞侵体』,是否……需有凭依之处,或是藉助了某些『媒介』。” 听到这里,康熙的目光终於从胤礽脸上微微移开,侧首瞥了梁九功一眼,眼神深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师闻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番……颇含玄机的话。” 梁九功努力回忆著老僧的每一个用词,“大师言道,『邪煞』侵扰真龙血脉,绝非易事,除非有『內火』引燃,『阴木』添薪,再借『金风』之势,方能成此劫难。 还提及……最强之堡垒,往往溃於內部蚁穴。 那『媒介』,或为异香,或为清茶,或为……关切之语,无形无质,存乎一心。” 梁九功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著康熙的神色,只见皇上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虽未言语,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頜线条,已显露出其內心的震动与凛然。 梁九功心知,以皇上的智慧,必然已从这玄妙之语中,听出了与暗查线索高度吻合的指向。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后续的试探与老僧的反应也一併稟明:“奴才见大师言语玄奥,似能窥破天机,心中既敬且忧,恐大师耗费过甚,亦恐……恐有未察之弊。 故斗胆出言试探,询问大师此种能力,是能遍观因果,还是另有玄机。” “哦?他如何说?” 康熙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回皇上,”梁九功躬身更深,“大师神色疲惫,言道他绝无遍观因果之能,不过是偶得微末机缘,能於他人以特定之事、心念纯粹相询时,窥见其所问之『真偽』一线。 且此法极耗心神元气,方才为阿哥印证猜测,已是勉力为之。 至於具体细节,如何人、何法、何时何地,他则言无能为力,一片混沌。” 梁九功將老僧那番示弱之语,连同其疲惫的神態,都细致地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依奴才愚见,这位大师……手段確有玄妙之处。 能安抚殿下,能洞察部分真偽,但其能力似有局限,且动用不易,並非……並非全知全能之辈。 其言谈间,对殿下安危的关切,倒不似作偽。” 康熙静静地听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眸中精光闪烁,权衡著梁九功带回的每一个信息。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胤礽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脸上,淡淡地吐出一句:“朕知道了。” 他並未对老僧的能力做出任何评价,也未对胤禔的举动加以斥责,但这简短的三个字,背后蕴含的思量,却让梁九功心头一紧,知道皇上心中自有乾坤。 毕竟,帝王之心,深如渊海,岂能全然信任一个来歷不明、手段莫测之人? * 殿外,胤禔手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那清寧散的药力不仅抚平了皮肉之痛,更似一股清泉,让他沸腾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一旁的小狐狸估摸著时辰快到了,正欲开口,对胤禔稍作提示。 老僧心中计议已定,便缓缓睁开眼眸,清癯的脸上適时地流露出一丝“窥见天机”后的瞭然。 他转向胤禔,白眉微动,正准备用一种既玄妙又能让人听懂的方式开口点拨,比如:“大阿哥,夜色已深,然否极泰来。 殿下气息渐趋平和,或许待到更深夜阑、阴阳交替之时,会有一线转机……” 这话既点了时辰,又给了希望,在他看来,简直是完美提示! 然而,就在他气沉丹田,准备將这酝酿好的“天机”说出口的剎那—— 內殿帘櫳微动,康熙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垂首肃立的胤禔,隨即便精准地落在了欲言又止的老僧身上。 只一眼,康熙便从那细微的神情中读懂了未尽之语——定是与保成清醒的时辰有关。 此事老僧之前已私下回稟过,他心中自有计较。 只是……这老和尚此刻似乎想將此事也透露给胤禔那小子知道? 小狐狸顿了顿:【誒?麻子哥怎么突然出来了? 这时间点卡得……本大王刚想跟莽夫哥提个醒儿呢。】 心中虽掠过一丝疑惑,但老僧面上依旧是那副悲悯祥和、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见康熙出来,立刻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口诵佛號:“阿弥陀佛,皇上。” 康熙目光深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僧直起身,正欲顺势开口,將太子殿下可能於今夜子时短暂清醒的消息,也告知一旁眼巴巴看著的胤禔,也好让莽夫哥能安心些。 结果,下一秒— “大师。” 康熙的声音適时地响起,不高,却带著一种天然的、不容打断的权威,恰好截住了老僧即將出口的话语。 老僧的话头被堵了回去,只得转而面向康熙,躬身道:“皇上。” 康熙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对得道高僧的敬重,语气更是温和关切:“大师今日接连施为,先是为太子驱邪固本,后又耗费心神为大阿哥印证心疑,想必已是元气大耗,朕心实在难安。” 他目光扫过老僧略显疲惫的神色,继续道,“保成这边,有朕守著,大师不必过於掛怀。 倒是大师之法体,关乎社稷福祉,万望珍重,切莫再因些许琐事劳心费神,以致损伤根基,那便是朕与天下之过了。” 第475章 康熙:不,你不想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但字字句句,都嵌著坚不可摧的潜台词: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立刻,闭嘴。 保成的事是朕的家事、国事,不是“琐事”,更不需要你在此刻多言,尤其不需要对胤禔那个“琐事”多言。 你的任务是保重自己这个“社稷福祉”,別多管閒事。 小狐狸顿了顿:【嘖,麻子哥这语言艺术……绝了!听著全是关心体贴,实则警告意味都快凝成实体了好吗! 这哪是让我保重身体,这分明是让我把嘴闭上!还“些许琐事”? 就差把把“识相”两个字直接拍本大王脑门上了。 不过,莽夫哥在麻子哥眼里就是个“琐事”吗? 噗……对不起莽夫哥,不是本大王不帮你,是麻子哥段位太高,杀气藏得太深!】 小狐狸內心疯狂吐槽,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顺著康熙的话,將那副“宝相庄严”与“元气耗损”结合得更加天衣无缝。 他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更显低沉虚弱了些:“阿弥陀佛……皇上体恤,老衲感念五內。既是如此……老衲便谨遵圣意。” 康熙见老僧如此“上道”,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 很好,是个明白人。 他不再多看老僧一眼,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番纯粹的关怀,转而將目光重新投向一旁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有些发愣、眉头越皱越紧的胤禔。 看著长子那虽然经过处理、却依旧难掩狼狈的手背,以及眉宇间强行压抑的焦灼与探究,心中不由一嘆。 这臭小子对保成的关心是真,但这莽撞衝动的性子,也著实让人头疼。 保成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太医和大师都说了,此番清醒时间必然极短,且精神不济,说不了几句话。 他这做阿玛的还有诸多要紧话想说,若让胤禔这混帐小子在场,以他对保成的紧张劲儿,还不得扑在榻前问长问短? 哪还有他这个阿玛说话的份? 保成那孩子,见了胤禔这臭小子,怕是也要先紧著安抚他! 这宝贵的片刻,绝不能让他给占了去! 心念电转间,康熙已有了决断,他不给胤禔任何发问的机会,“胤禔。” “儿臣在。”胤禔立刻躬身。 “时辰不早了,你手上也有伤,不必在此枯守,先回阿哥所好生歇著。” 康熙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怀,但下达的却是明確的逐客令,“明日……若保成情况稳定,你再过来探视。” 胤禔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康熙。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阿玛这话虽然听著合理,但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欲他深究的神色。 而且,“明日再来”? 方才还允他静守,怎的突然就改了主意? 难道……保成今晚会有什么变故? 皇阿玛是想支开他? 这分明是推脱之词! 他总觉得皇阿玛似乎在隱瞒著什么关於保成的重要事情,或许……就是保成何时能醒? “皇阿玛!”胤禔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硬邦邦,“儿臣不累!手上的伤更是不碍事!儿臣想……” 他想守著,他想亲眼看到保成醒来,哪怕只是一眼! “你想什么?” 康熙打断了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压在胤禔身上,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朕让你回去,你没听见?” 那眼神里明確地传达著:臭小子,別在这里跟朕討价还价! 胤禔被这目光一刺,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深知皇阿玛的脾气,此刻若再强硬顶撞,恐怕连明日探视的机会都会失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將那股憋闷和疑虑压下去,牙关紧咬,低下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儿臣,遵旨。” 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旁沉默的老僧,眼神中带著最后一丝希冀和询问,盼望著这位似乎能左右局面的高僧能出言挽留,或是给出一点暗示。 小狐狸:【看我干嘛?你们父子俩斗法,別扯上本大王! 麻子哥明显不想让你留下,本大王才不触这个霉头! 再说了,你刚才还在心里骂我禿驴呢!哼!】 於是,在胤禔殷切,甚至带著点可怜的注视下,老僧双手合十,低眉顺目,无比虔诚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仿佛瞬间入定,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彻底置身事外。 胤禔:“……” 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康熙將长子那点不甘和小动作尽收眼底,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只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去吧。梁九功,让人送大阿哥回去。”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上前对胤禔做了个“请”的手势,“大阿哥,您请吧,奴才派人送您。” 胤禔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对著康熙躬身一礼,又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內殿门扉和老僧,这才带著满腹的疑虑、不甘和依旧炽盛的担忧,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倔强而孤直。 老僧依旧保持著肃立的姿態,內心却为远去的胤禔默默点了一排蜡:莽夫哥,一路走好。 你爹这心眼子,比你打仗的阵图还复杂啊! 康熙看著长子离开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宫道尽头,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重新看向老僧,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缓声道:“大师,时辰……快到了吧?” 老僧微微頷首:“皇上圣明。” * 待胤禔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外殿重新恢復了寂静。 康熙的目光落在白眉老僧身上,比起方才面对胤禔时的威严,此刻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 “大师,” 康熙开口,语气缓和,带著適度的关切,“方才耗费心神为胤禔那孽障印证猜测,又赠药安抚,大师身体可还安好?若有任何不適,朕即刻传太医前来。” 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劳皇上掛心。老衲只是略感疲惫,调息片刻即可,无需劳动太医圣手。” 他面上依旧是一派风轻云淡,心里却在嘀咕:要不是看在宿主的面子上,本大王才懒得管你们的事!又是驱煞又是赠药还得陪你们演戏! 第476章 疑云难掩舐犊情,救子心切压千钧 康熙点了点头,看似隨意地踱了一步,语气状似不经意地转入正题:“大师过谦了。 方才大师能为胤禔印证心中所疑,一语道破关窍,此等洞察幽微之能,实令朕惊嘆。 朕虽为天子,统御万民,对此等玄妙天机,亦是心存敬畏,颇感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於老僧,带著一种属於帝王的、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探究:“大师每每施展神通,皆耗神费力,朕心实为不忍。 观此法门,辨真去偽,直指核心,非大智慧大毅力不可得。 朕心中感佩之余,亦不免思忖,此等关乎天机之能,是大师一脉单传之秘要,还是於某处洞天福地感悟所得? 朕如此问,並非好奇法术本身,而是体恤大师辛劳,望能知悉其传承之重,以便更好地为大师周全护法。” 小狐狸顿了顿:【来了来了!就知道这麻子哥没那么好糊弄! 梁九功探完底,他亲自上场了!哼,本大王就知道!】 老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悯祥和的得道高僧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 最终,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带著一丝歷经沧桑的悵惘,也带著对莫测天机的深深敬畏。 “皇上垂询,老衲不敢不尽言。”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澄澈,迎向康熙探究的视线,“此非佛法某一固定境界可达,亦非老衲独有之传承。 说来……惭愧,此乃老衲年少时一次机缘巧合,於崑崙山一处古修遗蜕坐化之地,偶得一丝微末的『灵觉』传承。” “此『灵觉』玄之又玄,无法主动遍观万物,唯有当他人就某一具体事由,心念纯粹、执念深重地发起询问时。 老衲方能藉此『灵觉』,感应到冥冥中与此事相关的一线『真实』反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再次强调了能力的被动性和局限性。 “且此术限制极多,消耗亦巨。” 老僧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適时地再次浮现出疲惫之色,“首先,询问者必须心念专注,所问必须是其深信且迫切想知『真偽』之事。 其次,每次动用,皆如逆天而行,损耗的是老衲自身的心神元气,非到万不得已,实不敢轻用。 今日……若非感念大阿哥手足情深,其心至诚,又关乎太子殿下安危,老衲是断不敢妄动此术的。” 他看向康熙,眼神坦诚中带著一丝无奈,甚至还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不瞒皇上,此术於老衲,福祸难料。 有时能助人解惑,乃是功德; 然窥探天机,终是犯忌,稍有不慎,反噬自身。 故而老衲平日云游,若非必要,绝不显露分毫。 此番入宫,亦是见太子殿下之劫非同寻常,又蒙皇上信重,才……唉。” 康熙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玉扳指,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老僧的表象,看清其话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老僧的解释,与梁九功回报的情况基本吻合,也符合他对这类“玄妙能力”的认知——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限制和代价。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可说是天衣无缝。 然而,正是这份“过於合理”,反而在康熙心中埋下了一根更深的刺。 他身为帝王,御极数十载,早已习惯了在真话中分辨虚实,在忠诚里揣度私心。 这老僧来歷神秘,手段奇特,仅凭他一番说辞,岂能尽信? “崑崙古修遗蜕”? “一线灵觉”? 这些玄乎其玄的说法,根本无法证实。 所谓“消耗心神”、“恐遭反噬”,更是无从验证,全凭他一面之词。 帝王之心,疑则不用,用则不疑? 不,对康熙而言,是疑,亦要用,但需防! 这老僧目前所做的一切,確实都在缓解保成的痛苦,也確实点醒了陷入狂躁的胤禔,从结果看,於保成有利。 但谁能保证,这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不是为了获取更大信任的铺垫? 毕竟,能治癒的人,往往也最懂得如何致命。 康熙的思绪在信任与怀疑的天平上微微摇摆,但最终,一个更迫切的念头压过了一切——眼下,保成的性命要紧。 无论这老僧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的存在,他的手段,是保成能否渡过此劫的关键,甚至是唯一看得见的希望。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那些错综复杂的朝堂势力,都可以容后再查,再清算。 但保成的身体,等不起。 罢了。 康熙在心中默念。 是神佛也好,是妖孽也罢,只要能救朕的保成,朕都容得下! 至於其他……来日方长。 心中有了决断,康熙脸上的审视与探究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温和的信任,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慨与倚重: “大师乃是有大机缘、大慈悲之人,此番更是为保成耗费心力,朕心甚为感念。” 他向前微微倾身,姿態放得比之前更为尊重,“保成之安危,繫於大师一身。 宫中一切资源,大师皆可隨意调用,若有任何需求,无论何时,可直接面见於朕。 只望大师能竭尽全力,助保成渡过此劫,朕……感激不尽。” 这番话,既是將救治太子的重任正式託付,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安抚与笼络。 他暂时搁置了心中的疑虑,选择了以最大的“诚意”来换取老僧的“尽力”。 但同时,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悄然隱没——信任是暂时的,观察是持续的。 待胤礽脱离险境后,若这老僧始终清清白白、安分守己,他自然不吝以国士之礼待之,荣宠依旧。 可倘若让他察觉出任何一丝不妥之处,那么今日所有的礼遇与信重,顷刻间便会化为雷霆之怒,施以万钧清算。 康熙將心底翻涌的疑虑牢牢锁住,此刻,没有什么比他的孩子更重要。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內殿。 “时辰將至,大师,请隨朕一同入內吧。” 第477章 无偿不念好,有价方知恩 老僧闻言,双手合十,对著康熙微微欠身,低诵一声佛號:“阿弥陀佛,老衲遵旨。” 说罢,他便迈步欲跟隨康熙进入內殿。 然而,他这一步迈出,身形却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虽极其细微,但在场无论是康熙还是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都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凝滯。 他原本红润平和的脸色,此刻在宫灯映照下,竟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仿佛內里的精气神被抽空了许多。 那雪白的长眉下,眼瞼似乎也沉重地低垂了几分,使得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之中。 呼吸的节奏变得比平时略显绵长而轻微,仿佛每一次吐纳都需要耗费心力去维持。 行走间,那原本飘逸从容的步伐,此刻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沉重,白袍曳地,却不復之前的轻盈,反而像是承载了无形的重量。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关切道:“大师,您这……要不先歇息片刻?奴才给您搬个绣墩来?” 老僧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动作带著一种明显的迟滯感。 他勉力提起一丝精神,声音比之前愈发低沉沙哑,却依旧保持著那份平和:“多谢梁总管关怀……老衲无妨,太子殿下……要紧。” 康熙虽未回头,但身后那明显变得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以及那强撑著的、气若游丝般的回应,都一丝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他脚步未停,眼神却微微闪动。 这老和尚,看来那“窥探天机”、“驱散戾气”之事,损耗確实非同小可。 这副模样,不似作偽。 这反而让康熙心中那份因“过於合理”而升起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小狐狸內心暗爽:【对,就是这样!觉得本大王付出巨大,劳苦功高! 宿主说过,人性本如此,轻易得来的不会珍惜,付出了代价的才会被看重!】 老僧就这样步履略显蹣跚地跟在康熙身后,重新踏入那药香瀰漫的內殿。 烛光下,他雪白的鬚眉和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风烛残年般的悲悯色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得道高僧为了救治太子,已然耗损过甚。 * 待进入內殿,那浓重的药味与烛火昏黄的光晕似乎更衬得气氛凝重。 康熙径直走到床榻边,轻轻坐下,目光瞬间胶著在胤礽依旧苍白沉睡的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胤礽的额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是极易破碎的琉璃。 那平日里批阅奏章、执掌乾坤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看著孩子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康熙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闷闷地疼。 他的保成,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康熙沉默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绣墩上的老僧,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大师,您看保成他……现下情形如何?” 他需要得到一个確切的答覆,一个关於时机的確认。 老僧闻声,缓缓睁开微闭的双目,那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疲惫与强打起来的精神。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双手撑住膝盖,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地试图站起身。 “大师您慢点。” 梁九功一直留意著这边,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老僧的手臂,助他站稳。 老僧借著梁九功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还微微喘息了一下,仿佛这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他不少气力。 他对著梁九功微微頷首示意感谢,然后才步履略显蹣跚地走到胤礽榻前。 他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胤礽的面色,然后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地搭在胤礽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这一次“诊脉”,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微蹙著白眉,双目微闭,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感知著那微弱的脉息,探寻著体內气机的每一丝变化。 他的指尖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著,额角也似乎渗出了些许细密的、晶莹的汗珠,在烛光下闪著微光。 整个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几人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梁九功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尤其是看到老僧额角的“汗水”和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更是確信他为了探查太子状况,正在勉力支撑,耗费著所剩无几的心神。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老僧才缓缓收回手。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连那雪白的眉毛都仿佛失去了些许光泽。 他重重地吁出一口带著疲惫意味的浊气,这才转向康熙,声音低沉而缓慢,確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阿弥陀佛……皇上请宽心。 太子殿下脉象虽弱,但已趋於平稳,根基未损,灵台渐明。” 他顿了顿,仿佛在缓一口气,才继续道,“依老衲所察,殿下……当於子时之交,便可转醒。” 听到“子时转醒”这四个字,康熙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了一丝,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微光。 然而,老僧说完这番话后,身形又是一晃,这次更为明显,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床柱,才勉强站稳。 他闭上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抵抗著一波强烈的眩晕。 “大师!” 梁九功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稳稳地扶住老僧的手臂,语气充满了担忧,“您快歇著!可不能再劳神了!” 他半扶半搀地將明显“虚弱不堪”的老僧,一步步引回之前的绣墩上坐下。 老僧靠在绣墩上,微微喘息著,对著梁九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唇,无一不在诉说著他的“元气大伤”。 康熙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老僧的信任与感激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同时也更加確信了其能力的“真实性”与“代价”。 他沉声道:“大师辛苦了!梁九功,给大师斟参茶,务必让大师好生休息。” “嗻!” 梁九功连忙应下,亲自去端温著的参茶。 第478章 甦醒 子时將至,乾清宫內殿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康熙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静默地守在胤礽榻前,一错不错地凝视著胤礽沉睡的面容,不敢有丝毫分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份脆弱的安寧。 老僧则静坐在稍远处的蒲团上,闭目养神,仿佛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 更漏滴答,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子时已过,榻上的人却依旧毫无动静,只有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的胸膛证明著他还在顽强地呼吸。 康熙眼中的希冀渐渐被担忧和恐慌取代,他忍不住转过头,压低声音,急切地望向老僧:“大师……子时已过,为何……为何保成还未醒来? 可是……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老僧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胤礽身上,仔细感知了片刻,才沉吟道:“阿弥陀佛。陛下稍安。 按常理,经今日拔毒,体內阴寒暂退,阳气稍復,殿下此刻確应转醒片刻。如今迟迟未醒……” 他微微蹙眉, “只能说明,殿下此番损耗之巨,远比肉眼所见更为深沉。 毒素与生机纠缠太深,剥离时对元神的震盪也远超预估。 此刻的沉睡,或许是其神魂极度疲惫,正在进行一种本能的修復与沉寂。” 康熙的心隨著他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那……那他还能醒来吗?” “陛下宽心,” 老僧的语气依旧平和,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殿下求生之念甚坚,神魂深处灵光未泯。 此刻未醒,非是不能,而是未至其时。且耐心等待便可,机缘一到,自会甦醒。” 康熙闻言,只得强迫自己按捺住心中的焦灼,重新將目光聚焦在胤礽脸上,不敢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炙烤。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就在康熙几乎要再次忍不住出声询问时——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 烛光下,胤礽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长睫,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康熙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要扑上去,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將身体靠得更近,声音极轻极柔,带著难以置信的小心和期盼,低声呼唤: “保成……?” 那眼睫又颤动了一下,仿佛挣扎在沉重的梦魘之中,想要挣脱却无力。 眉头也微微蹙起,流露出痛苦和疲惫的神色。 康熙的心疼得无以復加,他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上胤礽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背,感受到那依旧低於常人的体温,他的声音哽咽而温柔,一遍遍地呼唤著: “保成……保成?是阿玛……阿玛在这里……” “醒一醒……看看阿玛好不好?” “別怕……阿玛在……阿玛在这儿陪著你……” 他的呼唤如同涓涓细流,耐心而执著地试图穿透那层沉重的意识壁垒。 老僧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没有出声打扰这父子之间无声的交流。 终於,在康熙一声声饱含心疼与期盼的呼唤中,胤礽那紧闭的眼睫再次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承载著千钧重担般,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细缝…… * 那掀开一条细缝的眼眸,並未露出往日的清润光泽,而是充满了迷茫、涣散,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 胤礽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呜咽。 康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慌乱地看向老僧,声音带著哭腔:“大师!保成这是怎么了?为何……为何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痛苦?!” 老僧轻轻嘆了口气,眼中悲悯之色更浓:“阿弥陀佛。陛下,殿下先前沉眠,神魂昏昧,对那刮骨洗髓之痛的感知尚被压制在潜意识深处,如同隔了一层迷雾。 此刻骤然转醒,神智稍復,那被暂时遗忘的、累积的剧痛便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上,清晰无比地加诸於其身……”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康熙已经明白了——沉睡时尚且能隔绝部分痛苦,此刻醒来,意味著他的保成正在清醒地、完整地承受著之前那一个时辰所有痛苦的余波和反噬! 这认知让康熙肝胆俱裂!他看著儿子在那无形的酷刑中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比凌迟还要难受! 他想碰碰孩子,想给他一点安慰,可手伸到一半,却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用语言安抚: “保成……阿玛在……阿玛知道……知道你很疼……”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就在这时,胤礽似乎在那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捕捉到了最熟悉、最依赖的声音。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没有焦距地转向康熙的方向,乾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却带著令人心碎的委屈和哀求,断断续续地溢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疼……” “阿玛……疼……” “好疼……阿玛……” “呜……疼……” 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疼”和“阿玛”,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康熙的心臟,然后反覆搅动!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俯下身,极其小心地、用颤抖的双臂虚虚地环住儿子颤抖的肩膀,不敢用力,仿佛拥抱的是一件隨时会碎裂的琉璃。 “阿玛知道……阿玛知道……” 康熙將脸贴近胤礽冰凉汗湿的额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是阿玛没用……是阿玛没护好你……” 他感受到怀里单薄身躯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紧绷,听著那一声声微弱却锥心的呼痛,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跟著一起战慄、破碎。 他多么希望这痛苦能转移到自己身上,千倍百倍也好! “忍一忍……保成乖……忍过去就好了……” 他徒劳地重复著苍白的安慰,除了紧紧守著,他什么也做不了。 內殿之中,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和父亲心碎无助的安抚低泣,交织成一曲绝望的輓歌。 第479章 寧舍重逢甘长寐,但求吾儿免煎熬 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煎熬,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康熙就那样虚虚地环著胤礽,一遍遍地、用尽此生所有的温柔,低声呼唤著,安抚著,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通过这无力的言语传递过去。 他的眼泪浸湿了胤礽鬢边的髮丝,他的心臟隨著儿子的每一次颤抖而抽搐。 渐渐地,或许是那累积的剧痛浪潮终於稍稍退去,又或许是康熙那执著不断的呼唤终於穿透了痛苦的迷雾。 胤礽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復了一些,虽然眉头依旧紧锁,呼吸依旧急促而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挣扎呜咽了。 只是那刚刚上过药的唇瓣,因无意识的咬合再次渗出了殷红的血珠,掌心包扎好的细布下,也隱隱透出了新的血色。 康熙的心稍稍落下半分,却依旧疼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极轻地拭去胤礽唇角的血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坚持著温柔的语调: “保成……好了……没事了……阿玛在呢……” “看看阿玛……保成,睁开眼看看阿玛……” 他一遍遍地呼唤著孩子的名字。 终於,在他不厌其烦的、带著泣音的呼唤中,胤礽那双因极致痛苦而涣散失焦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空洞的眼神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艰难地收回,一点点地、缓慢地凝聚起微弱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著,最终,模糊地定格在康熙那布满泪痕、写满了担忧与心痛的脸上。 康熙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滯了,一错不错地盯著儿子的眼睛,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清醒。 胤礽的嘴唇又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终於从那乾涩剧痛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破碎不堪、却清晰无比的字: “阿……玛……”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微弱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仿佛耗费了他莫大的力气,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依赖。 可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两个字,听在康熙耳中,却如同仙乐,如同救赎! “阿玛在!阿玛在!” 康熙几乎是瞬间就应了声,眼泪再次决堤,这次却是带著巨大的庆幸和酸楚。 他连忙应著,想用力点头,又怕动作太大嚇到孩子,只能哽著喉咙,叠声应著, “保成,阿玛在这里!你看见阿玛了吗?感觉怎么样?还……还疼不疼?” 他问完就后悔了,怎么会不疼?他看著儿子那依旧写满痛苦的脸,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胤礽似乎想摇头,或者想说什么,但仅仅是维持著这片刻的清醒和吐出那两个子,似乎就已经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精神。 他的眼神又开始有些涣散,眼皮沉重地往下耷拉,只有那微弱的气息和偶尔轻蹙的眉头,证明他仍在与身体里残余的痛楚抗爭著。 康熙见状,连忙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放柔了声音:“好了好了,不说,先不说……省著力气,阿玛就在这里陪著你,睡吧,乖乖睡吧……” 他像哄幼童一般,极轻地拍著胤礽的背,哼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不成调的安抚音节,只希望儿子能在这短暂的清醒后,再次陷入不那么痛苦的沉睡中去。 * 看著胤礽在短暂清醒后,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浓重痛苦与疲惫,康熙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反覆碾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不……不要了……朕什么都不要了……” “保成……我的保成……” 康熙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胤礽的额头上,感受到那异常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胤礽苍白的脸颊上,“阿玛不要你醒来了……不醒了……你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他无法再眼睁睁看著儿子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阿弥陀佛。” 老僧见状,低诵一声佛號,那空灵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疲惫与感慨, “陛下爱子之心,感天动地。 然开弓已无回头箭,毒素既动,若中途放弃,残余毒丝反噬,殿下恐怕……连这沉睡的安寧亦不可得,届时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殿下此刻能醒来,正说明体內生机未绝,是驱毒的关键契机。 此刻的痛苦,恰是毒素被逼出体外的徵兆,是拔除沉疴必须经歷的难关啊。”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康熙瞬间僵住,脸色惨白。 进退两难,皆是绝路! 就在这时,一直强撑著的老僧,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直密切关注著的梁九功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 “大师,您……” 老僧摆了摆手,借著梁九功的搀扶,缓步上前,再次来到榻边。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搭在胤礽那只未受伤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並未闭目诊脉,而是周身开始瀰漫起一股极其微弱、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白光,那光芒如同月华般清冷,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生机,缓缓透过他的指尖,渡入胤礽体內。 康熙屏息看著,只见在那微光笼罩下,胤礽原本因痛苦而紧绷的身体似乎放鬆了一丝。 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脸上那令人心悸的痛苦神色淡去了不少,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一些,眼神中的涣散和疲惫被驱散,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神采。 然而,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举动,对老僧的消耗显然极大。 当那微光散去,他整个人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量精气神,若不是梁九功死死搀扶著,恐怕已然软倒在地。 “大师!” 康熙惊呼一声,也顾不上悲伤了,急忙上前。 老僧靠在梁九功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抬起手,示意自己无妨,声音却变得异常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陛下……老衲……暂且以自身元气,护住殿下心脉,化去部分……残余痛楚……” 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顿一下喘息, “殿下……此刻……应能再清醒……一刻钟左右……陛下……有何话……抓紧时间吧……”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连站立都困难,几乎將大半重量都倚在了梁九功身上,显然刚才那一下,对他损耗极大。 康熙看著老僧那瞬间萎靡的样子,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更夹杂著无尽的酸楚。 他明白,这是大师拼著自身损耗,为他和孩子爭取来的、短暂而珍贵的清醒时刻。 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重新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握住胤礽那只微凉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保成……保成?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能听见阿玛说话吗?” 第480章 非是孩儿累君父,实乃为父愧难当 胤礽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沉在无边无际的深海,周围是冰冷与黑暗,唯有那一声声熟悉的、带著泣音的呼唤,如同微弱的光线,执著地想要將他拉回水面。 他费力地挣扎著,试图集中精神,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个紧紧抓著他手、轮廓颤抖的身影。 本能地,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那乾涩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了破碎而微弱的气音: “阿……玛……” “阿玛在!阿玛在呢!” 康熙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音带著巨大的庆幸和无法掩饰的哽咽,他连忙俯下身,凑得更近,让儿子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保成,你醒了?看看阿玛,阿玛在这里!” 胤礽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仿佛適应著光线和聚焦。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那模糊的身影才逐渐清晰起来——是他皇阿玛,那个在他心中永远如山岳般巍峨的皇阿玛。 可此刻,皇阿玛的脸上布满泪痕,眼眶通红,头髮也有些散乱,那双总是蕴含著威严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恐惧和疲惫。 他从未见过皇阿玛这般模样。 胤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寸骨头,每一丝肌肉,都充斥著难以言喻的沉重和酸痛,连动一动手指都无比艰难。 他感觉到皇阿玛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那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抬起手,想替皇阿玛擦掉那些眼泪,告诉他別担心。 可他拼尽全力,那只被康熙握著的手,也只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连反握住的力气都没有。 康熙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动作,连忙紧张地问: “保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疼得厉害?” 他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想转头去叫太医,又猛地想起老僧就在身旁,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慌乱。 胤礽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头酸涩难言。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靠著眼皮的眨动和微弱的呼吸调整,才勉强积聚起一点力气,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再次望向康熙,目光专注而温柔,儘管虚弱,却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他嘴唇翕动,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此刻最想说的话: “阿玛……” “別……哭……” 仅仅四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精神。 说完之后,他的呼吸便急促了几分,眼神也再次显得有些涣散,显然维持这短暂的清醒和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康熙听著这微弱却清晰无比的话语,看著儿子即使自身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却依旧本能地先来安慰自己…… 这一刻,他心中积压的所有恐惧、无助、心疼和绝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低下头,將额头紧紧抵在胤礽的手背上,压抑了许久的痛哭声终於衝破喉咙,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好……阿玛不哭……阿玛不哭了……” 他哽咽著,语无伦次地承诺著,泪水却更加汹涌地涌出,浸湿了两人交叠的手。 胤礽看著康熙在自己面前如此失態痛哭,那双因虚弱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眶迅速泛红。 他想开口,想安慰,可剧烈的情绪波动牵扯著周身无处不在的痛楚,让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微的、带著泣音的抽气,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无措和心疼。 梁九功在一旁看得心酸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慰道:“皇上,皇上您快別这样……殿下看著呢,您这样殿下心里该多难受啊……” 老僧也適时地发出一声低沉的佛號:“阿弥陀佛。陛下,殿下此刻心神激盪,於他身子无益。还需平心静气,莫要让殿下再添忧思。” 这两句话如同警钟,瞬间敲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康熙。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儿子泛红的眼眶和那泫然欲泣、满是担忧的神情,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失控,反而让饱受折磨的孩子来担心自己? 他连忙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著浓浓的鼻音安抚道:“保成乖,不怕不怕,阿玛没事……阿玛就是……就是太高兴了,你能醒过来阿玛太高兴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轻地拭去胤礽眼角將落未落的泪珠, “你看,阿玛不哭了,真的不哭了。你也要好好的,不许难过,知道吗?” 然而,他越是这般强顏欢笑,刻意安抚,胤礽看在眼里,就越是心疼。 皇阿玛是何等骄傲坚毅的人,何时有过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都是因为自己……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从胤礽的眼角滑落,顺著苍白的脸颊滚入鬢髮。 他望著康熙,那双蒙著水光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心疼,嘴唇颤抖著,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断断续续地、气若游丝地吐出了破碎的道歉: “阿玛……” “对……不起……” “让您……担心……” “对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破碎的身体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康熙的心上! 康熙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碎,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的孩子,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孩子,正在承受著非人的痛苦,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诉苦,不是喊疼,竟然是……在向他道歉?! “不……不……保成,別这么说!” 康熙的声音瞬间崩溃,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他紧紧握住胤礽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叠声否认, “你没有对不起阿玛!是阿玛不好! 是阿玛没有保护好你!是阿玛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该说对不起的是阿玛啊!我的傻孩子……” 他心痛得无以復加,恨不得將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却又怕碰疼了他,只能徒劳地握著那只冰凉的手,一遍遍地重复著:“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內殿之中,父子二人的泪水交织在一起,一个因心疼而道歉,一个因愧疚而心碎。 梁九功早已不忍地別过头去,悄悄用袖子擦拭眼角。 第481章 稚子病榻许重诺,但求长伴报亲恩 梁九功在一旁焦灼地留意著更漏,眼见著那沙粒一点点流逝,一刻钟的时限即將到来。 他看著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与心疼中的父子二人,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断这令人心碎的时刻。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老僧。 老僧接收到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上前半步,那空灵的声音此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打破了殿內悲伤的凝滯: “阿弥陀佛。陛下,殿下,时辰……不多了。” 这简短的几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被情绪淹没的康熙。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僧,又猛地看向怀中气息依旧微弱、却目光温和地看著他的儿子。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说,必须由他来將那个残酷的选择摆在孩子面前。 可是……他要怎么说? 如何开口? 难道要直接告诉保成,后面还有整整六天,一天比一天更可怕的痛苦在等著他? 告诉他即使熬过了那刮骨洗髓的酷刑,也未必能活下来,甚至还要付出终身孤寂的代价? 康熙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著胤礽那双清澈的、带著全然信任和依赖的眼睛,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將两人都压垮。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復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整理混乱的思绪。几次张口,却都以失败告终。 胤礽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艰难。 他並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安或疑惑。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康熙,目光温和而包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没关係,无论您要说什么,儿子都听著。 这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理解,像是一股温柔的力量,奇异地抚平了康熙心中些许的慌乱。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极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能更舒服地看著自己,然后用那双布满血丝、依旧湿润的眼睛,深深地望进儿子的眼底,声音沙哑而沉重,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缓缓开口: “保成……” 他只唤了一声,便又顿住,仿佛需要积攒更多的勇气。 “方才……大师为了救你,耗费了极大心力,才换来你此刻的清醒。 有些话……皇阿玛必须现在告诉你,由你自己……来做个抉择。”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著血淋淋的疼。 胤礽静静地听著康熙那带著哽咽的敘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混沌的意识深潭,激起微弱的涟漪。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温和的澄澈。 听到康熙说需要他自己做抉择时,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安慰道: “阿玛……您说……儿臣……听著……” “没事的……” 这声“没事的”让康熙的眼泪差点再次夺眶而出。 他强忍著锥心的痛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將那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说了出来。 他告诉胤礽,解毒需要整整七日,而今日的痛苦仅仅是个开始,之后的日子,痛苦会一日烈过一日,如同身处炼狱,刮骨洗髓,痛彻神魂。 他也没有隱瞒那沉重的代价——若选择继续,此生將情缘断绝,孤星入命,再无妻妾子嗣。 当他终於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巨大的悲痛和愧疚让他几乎无法承受,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的孩子,他苦命的孩子,为何要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 一旁的梁九功早已听得心如刀绞,不忍地低下头,偷偷抹泪。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摇曳。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胤礽的反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胤礽听完后,脸上並没有出现震惊、恐惧或者绝望。 他只是再次,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坚定。 康熙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保成……你……” 胤礽的目光依旧温和,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比之前更加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中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康熙耳中: “儿臣……明白了……” “好……” “继续……解毒……” 康熙的心猛地一颤,急声道: “保成!你听清楚了吗?后面的痛苦会比今天厉害千百倍!而且你以后……” 胤礽似乎想摇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只是眨了眨眼,打断了康熙的话。他凝聚起逐渐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康熙悲痛的脸上,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表达著自己的决心: “阿玛……別怕……” “儿臣……能撑住……” “不管多疼……不管……什么代价……” “儿臣……都接受……” “只要……能活著……陪著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眼神也开始迅速涣散,显然这短暂的清醒和这番决绝的话语,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但他那平静的神情和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康熙的心上。 他的孩子,选择了那条最艰难、最痛苦的路,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太子之位,仅仅是为了……能活著,陪著他。 康熙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猛地將胤礽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合著无尽的心疼、骄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梁九功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这时,胤礽的眼神开始迅速失去焦距,那抹短暂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摇曳著即將熄灭。 他对周围的感知似乎在抽离,手在康熙掌心中无力地鬆软下去,意识正不可抗拒地再次滑向无边的黑暗。 老僧適时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胤礽的眉心,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暂时稳住了那即將溃散的神魂。 他低沉而肃穆的声音,如同直接响在胤礽的意识深处: “殿下,前路艰险,痛苦倍增,且代价深重。此刻放弃,尚可免受后续之苦,得以安寧长眠。您……真的想好了吗?” 第482章 未尽之语 康熙紧紧握著胤礽的手,感受著那微弱的脉搏,只觉得一刻钟的时间流逝得如此飞快,快得让他心慌。 他凝视著儿子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仿佛要將这一刻永远刻在心底。 就在这时,他明显感觉到掌心中那只冰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隨即更加无力地垂落。 他心头一紧,连忙看去,只见胤礽原本望著他的、那双凝聚著最后清明的眸子,此刻正迅速地失去焦距,变得朦朧而涣散,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那眼神中的温和与坚定正在一点点消散,被一种无法抗拒的疲惫和空洞所取代。 “保成?” 康熙的声音带著恐慌,下意识地收紧手掌,仿佛这样就能拉住儿子正在远去的意识。 然而,胤礽对他的呼唤似乎已经失去了反应。 他的眼睫缓慢地、沉重地垂下,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而均匀,对周围一切的感知正在迅速抽离,意识正不可逆转地再次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与沉寂。 已经几乎完全失去感知的胤礽,在那片无尽的黑暗即將彻底吞噬他之前,似乎捕捉到了这最后的询问。 他那即將涣散的神魂,竟奇蹟般地又凝聚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清明。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直死死盯著他的康熙,却从他那微弱的口型和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頷首动作中,读懂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想好了。 仅仅是一个意念的传递,似乎就用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 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后,他最后凝聚起的那一丝意识之光彻底熄灭。 眼睫完全合拢,头颅微微偏向一侧,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毫无知觉的睡梦之中,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保成!” 康熙见他彻底失去意识,心头大骇,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大师!他这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以为那是……那是油尽灯枯的徵兆! 老僧伸出手,虚虚按在胤礽的额前片刻,感受了一下那虽然微弱却依旧顽强存在的生机,然后收回手,对焦急万分的康熙平静地说道: “陛下不必过於忧心。殿下只是心神耗竭,加之药力与拔毒后的疲惫一同涌上,故而陷入了深眠。 此乃身体自保之本能,於他恢復元气有益,並非恶兆。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康熙闻言,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鬆弛了一些,但看著儿子那了无生气的睡顏,想到他明日还要继续承受那可怕的痛苦,心依旧如同在油锅中煎炸。 他无力地坐回凳子上,目光落在胤礽脸上,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將他散落的一缕黑髮別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殿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康熙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长夜漫漫,而属於这对父子的煎熬,还远未结束。 * 康熙正沉浸在儿子再度陷入昏睡的忧虑与心痛中。 却见一旁的老僧並未如往常般静立调息,反而缓缓闭上了双眼,眉头微蹙,枯瘦的手指在身前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 周身再次瀰漫起那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白光。 只是这一次,那光芒比之前更为黯淡,闪烁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康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屏息凝神地看著。 梁九功也察觉到了异常,紧张地盯著老僧,只见对方那原本就有些苍白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身形微微摇晃,显然正在进行的“秘法”对他消耗极大。 片刻之后,那微弱的光芒骤然消散,老僧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眸中不再是之前的澄澈空灵,反而布满了血丝,带著一种深深的悲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 他整个人虚脱般地晃了一下,若非梁九功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牢牢扶住,恐怕已然软倒在地。 “大师!您这是怎么了?” 梁九功焦急地询问,声音都带著颤音。 老僧靠在梁九功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艰难地抬起眼,看向一脸急切的康熙,声音嘶哑虚弱,带著明显的哽咽: “陛下……方才……殿下意识沉沦之前……尚有未尽之语梗在心间…… 执念不散……老衲……老衲唯恐此念淤积,反伤其魂……故以秘法……强行感知了一番……” 他说到此处,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愈发低沉悲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令人心碎的景象。 康熙见他如此情状,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急忙追问: “大师!保成他……他还想说什么?!” 他生怕儿子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承受不住想要放弃。 老僧张了张嘴,似乎想將那感知到的话语说出,然而,方才那番强行施展秘法的消耗实在太大。 一股强烈的晕眩感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身形再次剧烈一晃,险些从梁九功的搀扶中滑倒,后面的话便被堵在了喉咙里。 “大师!” 梁九功惊呼,连忙用尽力气撑住他。 康熙也嚇得上前一步,伸出手却又不知该如何帮忙,只能焦灼地看著。 老僧紧闭著双眼,缓了足足十几息,那阵强烈的晕眩感才稍稍退去。 他极其虚弱地抬起手,摆了摆,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歉意: “陛下……恕罪……老衲……耗神过甚……” “请……请容老衲……调息一刻钟……” “一刻钟后……再……再稟告陛下……”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也顾不上礼仪,就著梁九功的搀扶,艰难地挪到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立刻闭上了双眼,双手勉强结印置於膝上,整个人如同老僧入定般,气息变得极其微弱绵长,显然已进入了深度的调息状態,试图儘快恢復那过度消耗的心神。 康熙不敢打扰,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万千疑问和担忧,重新坐回胤礽榻前,目光在沉睡的儿子和调息的老僧之间来回移动,只觉得这短短一刻钟的等待,竟比之前的一个时辰还要漫长难熬。 第483章 寧受千刀剐,不教亲长悲 一刻钟的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康熙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老僧,见他依旧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心中的焦灼与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梁九功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时刻准备著搀扶。 当时辰一到,老僧那紧闭的眼睫终於颤动了几下,隨即缓缓睁开。 然而,那双原本深邃澄澈的眼眸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连坐直身体都似乎有些勉强。 他整个人看上去,比一刻钟前更加虚弱了。 “大师,您……可还好?” 康熙见状,心猛地一沉,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担忧。 若这位救命稻草般的大师因此倒下,那他的保成……他不敢再想下去。 梁九功也立刻捧上一盏温热的参茶,恭敬地递到老僧面前:“大师,您快润润喉。” 老僧微微摇了摇头,並未去接那盏茶,只是声音极其沙哑地开口道:“有劳陛下掛心,老衲……好多了。” 然而,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这“好多了”不过是宽慰之词,那强撑著的姿態和灰败的脸色无不昭示著他此刻状態的糟糕。 他喘息了几下,目光转向康熙,那眼神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悲悯,更有一丝沉重。 他缓缓道:“陛下,接下来老衲要说的话,或许……会令您心绪难平。还请您……务必保重龙体,稳住心神。”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康熙心上,也让一旁的梁九功瞬间绷紧了神经。 连大师都需要事先如此郑重提醒,殿下那未尽之言,该是何等…… 康熙的喉咙有些发乾,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大师请讲,朕……承受得住。” 老僧却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將目光转向龙榻上依旧沉睡的胤礽,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柔和又不忍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陛下,殿下此刻虽在沉睡,但神魂与肉身相连,气息交感。 若在此处言说,恐我等情绪激盪,气息不稳,会无形中惊扰到殿下安寧,於他恢復不利。” 他抬起眼,看向康熙,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慎重:“不如……移步外殿吧。” 康熙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老僧的用意。 那未尽之言,所带来的衝击,恐怕会让他们失控,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到脆弱不堪的保成。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对此一无所知、正沉浸在痛苦后深眠中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乾涩: “好,就依大师所言。” 他率先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向外殿走去。 梁九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虚软无力的老僧。 老僧借著梁九功的力道,勉强站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而艰难,仿佛隨时会倒下。 三人沉默地离开了內殿,將那片刻的安寧留给了沉睡的胤礽。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內里的静謐,却將更沉重的未知与即將到来的风暴,锁在了外殿这方空间之中。 康熙站在空旷的外殿中央,背对著內殿的方向,双拳不自觉地紧握,等待著那註定会让他心魂震颤的答案。 * 外殿烛火摇曳,映照著康熙紧绷的侧脸和梁九功忧心忡忡的神情。 老僧被梁九功搀扶著,在一张椅子上缓缓坐下,他闭了闭眼,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在压抑內心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忍与悲悯,看向康熙时,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咽。 他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陛下……方才……殿下意识即將彻底沉沦之前,老衲感知到他心绪激盪,似有未竟之念,恐成执障,故而……强行以秘法,与殿下残存的神念……做了一番沟通。”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深沉的感慨:“老衲想著……殿下若能有一个足够坚定的缘由支撑,或许……在后续那非人的痛苦中,便能多挣得一线生机。故而……老衲便问了殿下……” 老僧的声音在这里再次停顿,他似乎极其不忍,眼眶微微泛红,才用那悲愴而缓慢的语调,將那段对话,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老衲问:『殿下,前路九死一生,苦楚非常人所能忍,您为何……还要如此坚持?』” “殿下他……他神魂微弱,意念却异常清晰坚定,他答……” 老僧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著明显的哽咽, “因为……汗阿玛这一生,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幼年失怙,青年丧妻。我诞育那日,他得了儿子,却永诀了髮妻……这份蚀骨之痛,他独自背负了十八年。” “我……不能再让他承受一次了。不能再让他看著自己的孩子,走在他前头……” 说到这里,老僧的声音几乎泣不成声,他抬起枯瘦的手,抹去眼角控制不住滑落的一滴浊泪,才能勉强继续说下去: “乌库玛嬤年事已高,凤体违和,经不起这般风浪了。 若我有个万一,她老人家如何能承受这剜心之痛? 她若因此……我便是爱新觉罗家的罪人。” “倘若……倘若乌库玛嬤与我皆离他而去,” 老僧的声音低哑如絮,“汗阿玛的世界就真的……空了。他的身子,他的心……会垮的。” “还有哥哥弟弟们……他们还那样年轻,不该这么早便见识生死离別,体会这……骨肉割裂之痛。” 老僧复述著胤礽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康熙的心上! “殿下最后……用尽所有力气,对老衲说……” 老僧抬起泪眼,望向已经彻底僵住、面色惨白的康熙,一字一顿地,將那句足以让任何为人父母者心魂俱碎的话说了出来。 第484章 愿以血肉承千劫,换得亲顏展笑眉 “求大师……转告皇阿玛……” “我愿受世间一切苦厄。” “纵是刀山火海、寒冰炼狱,哪怕是抽筋剔骨、蚀魂灼心、千刀万剐……” “我也绝不退缩分毫!” “我肩上……担著汗阿玛的半生心血……繫著乌库玛嬤的安康晚年……还连著……兄弟们的指望。” “我若倒了……这担子……会压垮汗阿玛的……会砸碎太多人的念想……” “只要…只要…能留在汗阿玛身边……能看著乌库玛嬤安享晚年……能护著兄弟们平安长大……” “便是將我……投入十八层地狱……日日受那业火煅烧……我胤礽……也绝不哼一声……绝不……后退半步!” “即使,再苦再痛,我也能……撑下去……” 话音落下,外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梁九功早已听得老泪纵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康熙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排山倒海的心疼,以及一种……被孩子的爱意彻底击垮的崩溃。 康熙一直知道,他的保成是个心底柔软的孩子。 他知道这孩子会记掛阿玛的身体,会关心乌库玛嬤的安康,会体贴兄弟们的处境。 这些他都看在眼里,欣慰在心。 可直到此刻,直到亲耳听见孩子在生死边缘的句句心声,他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了解,竟是如此浅薄! 他一直以为,支撑保成选择忍受非人痛苦、坚持活下去的,是储君的责任、是对锦绣年华的不舍、是少年人骨子里的那份不屈。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当剧痛撕裂肺腑,当黑暗吞噬意识,当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这孩子心中燃起的最后信念,竟没有丝毫为自己考虑的余地! 那被剧痛折磨得支离破碎的思绪里,满满当当装著的,全是他这个阿玛是否会心碎,是乌库玛嬤凤体能否承受,是兄弟们会不会为此难过! 这孩子,竟是寧愿独自咽下千刀万剐的酷烈,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所爱的亲人们,撑起一片无忧的晴空。 “嗬……嗬……” 康熙的喉咙里发出如同困兽般的、破碎的抽气声,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像是要炸开一般!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皇上!” 梁九功惊呼著上前搀扶。 “保成……我的……保成啊……” 康熙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再也支撑不住,踉蹌著向后倒去,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蟠龙柱上,顺著柱子滑坐在地。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终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哭声里,充满了心碎、震撼、愧疚,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被孩子最纯粹的爱所击中的极致痛楚。 康熙背靠著冰冷的蟠龙柱,身体因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那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在空旷的外殿迴荡,充满了无尽的心碎与绝望。 梁九功跪在一旁,亦是泪流满面,不敢出声打扰。 “我的孩子……我的保成……” 康熙一遍遍地嘶哑呼唤,眼前反覆闪现著儿子苍白脆弱的脸庞,耳边迴荡著老僧复述的那些字字泣血的话语。 他的保成,他那么懂事、那么善良的保成,在生死关头,心里装著的全是別人,独独没有他自己! 这认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上反覆剜剐,痛得他几乎窒息。 然而,这撕心裂肺的心疼过后,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暴戾的情绪如同地狱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是恨!是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中不再是悲痛,而是翻涌起了滔天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与杀意! 那恨意如此浓烈,让一旁的梁九功都感到一阵胆寒。 “佟佳氏……佟佳氏!!!” 康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是他们……是他们这群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闪过佟佳氏一族这些年倚仗母族身份,在朝堂內外愈发骄纵的身影。 他们屡屡试探东宫底线,在六部安插亲信,在粮餉兵马上做手脚,这些他並非不知。 只是念在母族情分,顾及朝局稳定,他才一次次按下雷霆之怒,选择暗中敲打、权衡制衡。 而他的保成,一次次为了大局的隱忍,为了不让他这个皇阿玛为难,將委屈和压力默默扛下,甚至在他面前为佟国维说过好话! 可他们呢?!他们是如何回报这份宽容的?! 他的保成……忍让多时! 处处退让,顾全大局……可佟佳氏……却敢对他下此毒手!! 是他们把他逼到了如今这般境地!是他们让他的保成要承受这刮骨洗髓之苦! 是他们让他的保成连活下去都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他想到胤礽那虚弱却坚定的话语——“阿玛很苦了”、“不能让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的孩子,在生死关头想的全是別人,而那群畜生,却只想著如何夺走他的一切! “朕不会放过你们……绝对不会!!” 康熙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案几上,坚硬的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朕要你们……血债血偿! 要你们佟佳氏全族……为朕的保成所受的苦,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他眼中闪烁著疯狂而冷酷的光芒,那是一个被触犯了逆鳞的帝王的绝对愤怒。 什么君臣之道,什么母族情分,在此时此刻,都比不上他儿子一滴眼泪,一声痛呼! 这一切,都是拜佟佳氏所赐! 是他们,將他视若珍宝的孩子,逼到了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 “梁九功!” 康熙猛地转头,声音森寒刺骨。 “奴才在!”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冷汗涔涔。 “给朕盯死了詔狱里的佟国维!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死!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朕要让他……亲眼看著他的家族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 康熙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还有,所有与佟佳氏牵连过密的官员,给朕一一排查! 寧可错杀,绝不放过!朕要让他们知道,动朕的太子,是什么下场!!” “喳!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梁九功连滚爬爬地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外殿。 他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京城,不,是整个大清,都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了! 康熙独自站在空旷的外殿中,剧烈的喘息慢慢平復,但眼中的恨意与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殿墙,再次落向內殿的方向,那里面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一种近乎的守护欲。 他的保成用生命在爱著他,守护著这个家。 那么,他这个阿玛,就算倾尽所有,化身修罗,也定要为他扫清一切魑魅魍魎,护他余生安寧! 第485章 荣华富贵皆可弃,唯求吾儿平安归 康熙胸中的滔天恨意与杀意如同岩浆般翻涌,几乎要將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这股暴戾情绪完全吞噬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了旁边椅子上那道愈发萎靡的身影。 老僧静静地坐在那里,头颅低垂,原本宝相庄严的脸上此刻灰败不堪,连那雪白的长眉和鬍鬚都仿佛失去了光泽,气息微弱得几乎与殿內沉寂的空气融为一体。 他双手无力地搭在膝上,连维持结印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整个人像是一盏即將油尽灯枯的古灯。 这情形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康熙心头部分狂躁的怒火,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是了,现在还不是彻底清算的时候,保成的性命还繫於这位大师之手! 若大师因此倒下,那才是真正的万事皆休!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快步走到老僧面前,声音因之前的情绪激动和此刻的担忧而显得异常沙哑: “大师!您……您感觉如何?” 老僧闻言,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甚至有些涣散。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阿弥陀佛……有劳陛下……掛心……老衲……还……还好……” 这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回答,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勉强和虚弱。 康熙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看得分明,大师为了与保成沟通那番话,耗损之大,远超想像,此刻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大师切莫逞强!” 康熙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关切, “您为保成耗费如此心力,朕感激不尽,岂能再看您如此煎熬?您必须立刻休息!” 他不再给老僧推辞的机会,立刻转头,对候在殿外的心腹太监厉声吩咐道: “来人!立刻收拾出乾清宫最近的暖阁,务必安静舒適!小心扶大师过去休息! 传朕口諭,调太医院院判亲自带人守在暖阁外,大师若有任何需要,即刻满足,不得有误! 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大师清修!” “喳!” 几个机灵的太监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却又效率极高地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扶起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老僧,他们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琉璃。 老僧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確实已无力支撑,只能任由太监们搀扶著,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在经过康熙身边时,他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交代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康熙目送著那虚弱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五味杂陈。 感激、愧疚、担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深知,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高僧,已然成了挽救他儿子性命最关键、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仇恨需要清算,但必须是在確保保成安然无恙之后! 眼下,他必须稳住,必须为大师创造最好的恢復条件,必须確保后续的救治能够顺利进行。 他转身,再次走向內殿。 此刻,守护在儿子身边,等待黎明,等待下一轮未知的考验,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 康熙轻轻推开內殿的门,步履沉重地走了进去。 殿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縈绕在胤礽周身、仿佛隨时会將他带走的死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缓缓走到龙榻边,在那张熟悉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著榻上沉睡的儿子。 胤礽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嚇人,唇上涂著深色的药膏,衬得肤色愈发没有血色。 那双总是含著温润笑意或灵动神采的眼睛紧闭著,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微弱而均匀,仿佛下一刻就会停止。 就是这样安静的、脆弱的睡顏,却让康熙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怕,他怕极了。 这几日,他几乎不敢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光怪陆离、令人窒息的噩梦便会如潮水般涌来——他梦见他的孩子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无论他如何呼唤、如何紧紧拥抱,那点微弱的生机还是如同流沙般从他指缝间溜走; 他梦见那具单薄的身体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他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他梦见他的孩子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著他,轻声说:“皇阿玛,儿臣撑不住了……”然后便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在空气中……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必须立刻衝到榻前,亲手確认他的保成还在呼吸,那冰凉的手还有一丝温度,他才能勉强压下那灭顶的恐惧。 此刻,他就这样守著,睁大眼睛看著。他不敢眨眼,生怕就在那一瞬间,儿子的胸膛就不再起伏。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安寧。 “保成……” 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囈语,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颤抖地碰了碰胤礽露在锦被外的手背。 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连忙又缩回手,仿佛那冰凉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他就这样看著,描摹著儿子的眉眼,仿佛要將这副模样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他怕这真的是最后一眼,怕此刻的静謐之后便是永恆的別离。 “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在心里无声地祈求著,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將儿子的生命多留住一分。 那平日里如山岳般稳固的帝王之心,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完全被一个父亲最原始的、对失去骨肉的恐惧所淹没。 长夜漫漫,烛泪无声堆积。 康熙就那样僵直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守护著稀世珍宝的石像,与无形的命运进行著一场无声而绝望的对峙。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要他的孩子能活著。 第486章 真情不假辞色,赤诚皆系一人 待胤禔心情沉重、步履略显蹣跚地回到阿哥所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往日入夜后便该渐趋安静的宫苑,此刻却透著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各院门前几乎都亮著灯笼,影影绰绰地站著人。 离宫道最近的胤祉和胤禛一见到他的身影,几乎是同时抢上前几步,若非侍卫尽责地抬手阻拦,怕是早已冲了过来。 “大哥!” 胤祉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惶,“你可算回来了!二哥他到底怎么样了?” 四阿哥胤禛虽比胤祉沉稳些,但那紧蹙的眉头和眼底深切的忧虑却一般无二,他声音低沉而急切:“大哥,我们听闻二哥突发急症,情况凶险,心中实在难安。 皇阿玛可有何示下?二哥现下……可还安稳?” 他们的问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其他院落前的焦灼。 “大哥!二哥要不要紧啊?” 五阿哥胤祺扒著院门,满脸都是纯粹的担忧。 “大哥,求您说句话吧!” 七阿哥胤祐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连平日里最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於色的八阿哥胤禩,此刻也失了往日的从容,扶著院门的指节微微发白,语气虽竭力保持平稳,却难掩那份关切:“大哥,太子二哥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的,对么?” 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不住地踱步,口中不住地念叨:“这到底是怎么了!急死人了!” 年幼些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虽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被这紧张压抑的气氛感染,又见不到平日里最疼爱他们的二哥,小脸上也写满了害怕与无措,眼巴巴地望著胤禔。 十三阿哥胤祥性子最是烈性,几次三番想硬闯出来,都被侍卫死死拦住,急得他眼眶发红,衝著侍卫低吼:“让开!我要去见二哥!” 连尚在稚龄的十四阿哥胤禵,也被乳母抱著,在院门內咿咿呀呀地挥著小手,仿佛也能感受到兄长们的焦虑。 一时间,阿哥所內询问声、担忧声、孩童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把守的御前侍卫们个个额头冒汗,进退维谷。 他们既不敢对各位阿哥动粗,又必须严格执行皇命,只能不停地拱手作揖,苦口婆心地劝阻: “三阿哥、四阿哥,还有各位爷,您们行行好,別让奴才们难做!” “万岁爷有严旨,请各位阿哥暂留院中,不得隨意走动!” “奴才等也是奉命行事,求各位阿哥体谅!” 侍卫首领更是急步走到胤禔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带著恳求:“大阿哥,您看这……万岁爷的旨意,奴才们实在不敢违逆,还请您……劝劝各位阿哥吧!” 胤禔看著眼前这乱鬨鬨的场面,听著弟弟们七嘴八舌、却无一例外充满真切的担忧。 心中那因为被皇阿玛“赶”回来而积鬱的闷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於长兄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些弟弟,或许平日里各有心思,但在保成出事这件事上,那份发自內心的关切是做不得假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对著眾兄弟虚按了一下,沉声道:“都安静!” 他的声音带著沙哑,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胤禔环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或焦急、或担忧、或恐惧的年轻脸庞上扫过。 他知道,此刻自己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更大的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焦躁与暴戾死死压在心底。 “都慌什么?” 他先沉声定住了场子,目光扫过最为激动的胤祉和胤祥,“宫里太医署是摆设么?天塌下来还有皇阿玛顶著!” “保成那边,是有些不爽利,皇阿玛亲自守著调理呢,能有什么大事?” “爷方才从乾清宫出来,皇阿玛还吩咐,让大家都安心在自个儿院里待著,別一惊一乍的,没得扰了宫里的清净。” “再者,皇阿玛下令封锁阿哥所,严加看守,並非不近人情,而是为了杜绝任何可能的干扰,確保保成能绝对静养! 我等身为兄弟,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在这里添乱,而是谨遵皇命,约束自身,静待消息!” 他说著,目光严厉地扫过几个性子急躁的弟弟,“所以,都给我安生回去待著!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別在这儿杵著给侍卫添乱。 更別胡思乱想,枉费了皇阿玛的一片心! 谁若是不听话,惹出什么动静,休怪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最后几个字,胤禔咬得极重,带著冰冷的警告,隨即转身离去。 他这番连消带打,暂时镇住了场面,年幼的阿哥们如十阿哥胤?、十一阿哥、十二阿哥等。 听闻二哥“情况稳定”,又有皇阿玛和“圣僧”守著,心思单纯些的,虽然依旧担心。 但总算不像刚才那般惶惶不可终日,被乳母和太监轻声劝说著,一步三回头地回了院內。 然而,这话哄哄这些小阿哥还行,落在胤祉、胤禛、胤禩这几个年长且心思縝密的阿哥耳中,却是漏洞百出。 非但没能让他们安心,反而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更深的疑虑和惊涛。 三阿哥胤祉站在院门內,俊秀的脸上神色变幻,眉头紧锁。 大哥这番说辞,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 若二哥只是寻常风寒,何至於动用御前侍卫封锁整个阿哥所,形同软禁? 何至於连他们这些亲兄弟都严禁探视,隔绝消息? 那白眉僧人来歷不明,所谓“佛法驱邪”更是虚无縹緲,皇阿玛向来圣明,若非情势已到万分危急、寻常医药束手无策的地步,岂会倚重此等方外之人? 大哥言语间那刻意强调的“稳定”和迴避细节的態度,反而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的安抚。 二哥……定然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只是深深看了胤禔一眼,並未当场质疑,默默退后一步,將满腹疑虑压在心底,开始飞快地思索著各种可能性。 四阿哥胤禛面色沉静如水,他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將自己半隱在院门的阴影里。 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大哥在撒谎,或者说,他在隱瞒最关键的部分。” 第487章 疑云罩手足,信义存心间 胤禛几乎立刻就得出了判断。 他太了解胤禔了,若太子二哥真的只是“稳定”,胤禔绝不会是这般压抑著滔天怒火、手背带伤、眼神冰寒刺骨的模样。 那更像是一头被触了逆鳞、却不得不暂时隱忍的凶兽。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大哥如此失態,又让皇阿玛如此大动干戈? 『其心可诛』……这话,不像是对著大家说的,倒像是……意有所指。”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莫非,二哥此番,並非天灾,而是人祸? 八阿哥胤禩依旧站在院门旁,姿態温雅,只是那扶著门框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大哥此言,避重就轻,欲盖弥彰。”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胤禔话语里的刻意强调和那不合时宜的警告。 封锁宫禁,圣僧祈福,大哥带伤归来,严词警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太子二哥恐怕是遭了暗算,而且情况远比“稳定”要凶险得多! 皇阿玛此举,是保护,也是隔离审查! “是谁?竟有如此胆量和手段?” 胤禩心中凛然,紫禁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胤禔將弟弟们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心知这番说辞骗不过那几个精明的。 但他要的也本就不是让他们全信,而是先稳住局面,防止有人因过度惊慌而做出蠢事,或者……趁机兴风作浪。 他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弟们,尤其是目光在胤禛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院落,將那满广场的疑虑、担忧和暗流汹涌,都关在了身后。 几位年长阿哥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沉重。 他们不再试图向外冲,也不再高声喧譁,但每个人心头的阴云却更加浓重了。 他们默默地退回自己的院落,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內外,却隔绝不了那无孔不入的担忧与猜测。 御前侍卫们见各位阿哥终於安静下来,各自回院,总算鬆了口气,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如临大敌般守在各处要道。 整个阿哥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每个院子里,阿哥们都在煎熬地等待著,等待著乾清宫那边传来真正能揭示命运的消息。 他们知道,大哥没有说实话,二哥的处境定然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凶险万分。 * 胤禔沉著脸回到自己的院落,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德柱早已候在门口,一见主子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背上那明显是新伤、虽已上药却依旧狰狞的痕跡。 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前,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心疼和紧张:“爷,您这手……太子殿下他……” 胤禔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他径直走到厅中央,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如同山岳般沉凝。 他没有理会手上的伤,甚至没有去看桌上德柱早已备好的热茶,只是微微仰头,闭紧了双眼,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殿內烛火通明,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了在人前的暴怒与强压的平静,只剩下一种冷硬的、如同磐石般的沉思。 脑海中,无数线索、面孔、话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了两个名字上——佟佳氏,胤禛。 佟佳氏……佟国维…… 这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幕后黑手。 他们的动机、手段、机会,都指向了他们。 这滔天的恨意与杀意,他半分都不会转移。 但是,老四呢? 胤禔的思绪在这里打了个结,变得异常复杂和审慎。 他並非毫无缘由地怀疑胤禛。 佟佳贵妃是胤禛的养母,且是自幼抚养,情同亲生,这是宫里宫外皆知的事实。 佟佳贵妃对胤禛的疼爱,那是实打实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而胤禛对这位“额娘”也是极为敬重孝顺,母子感情甚篤。 若说保成出了意外,最大的得益者……除了他这位皇长子,从宗法上讲,便是佟佳氏的养子、出身同样高贵的胤禛,无疑也拥有了极大的竞爭力。 佟佳氏一族若想更进一步,扶持与自家关係密切的胤禛上位,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他们完全有可能將胤禛也算计在內,甚至……胤禛本人是否知情? 他是否也参与了这桩针对保成的阴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心头。 然而,胤禔的脑海中,紧接著又浮现出胤禛平日里对待保成的模样。 那小子性子是冷了点,倔了点,但在涉及保成的事情上,那份维护和在乎,几乎是毫不掩饰的。 校场上有人对保成出言不逊,第一个冷下脸呵斥的往往是胤禛; 保成交代下去的事情,胤禛总是办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办皇阿玛交代的差事还要上心; 前两年保成偶感风寒,胤禛几乎是日日跑去毓庆宫探望,虽不说话,就那么守著,那份担忧做不得假…… 胤禛那小子每次喊保成的时候,眼神里的敬重和依赖,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维护,远超出於对储君身份的敬畏,更像是……对真心爱护自己的兄长的一种天然回护。 胤禔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闪烁,带著权衡与决断。 不,不像。 他心中暗自摇头。 老四对保成的那份心,不似作偽。 这小子或许性子不討喜,但绝非口蜜腹剑、残害兄弟之人。 更何况,若他知情甚至参与,以他的心性,绝不可能在保成出事时,流露出那般真切的、几乎与爷如出一辙的惊惶与担忧。 那眼神,骗不了人。 他几乎可以断定,胤禛大概率是被蒙在鼓里的。 佟国维那个老狐狸,恐怕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即便胤禛对此一无所知,但只要剷除了太子,与佟佳氏关係最密、身份贵重的胤禛,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第488章 情义难作假,立场需思量 到时候,老四就算浑身是嘴,也摆脱不了这层关係带来的“好处”,只能被他们绑上战车,或者至少,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护身符和筹码! “呵……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胤禔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几声冰冷的低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森然的寒意。 佟国维这步棋,走得既毒且稳,几乎是立於不败之地。 成功了,佟佳氏权势更上一层楼;即便失败了,只要不留下铁证,看在老四和已故孝康章皇后的份上,皇阿玛对佟佳氏的处置也难免会有所顾忌。 佟国维这老东西,绝对参与了! 胤禔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他这个族长的默许甚至主导,针对太子的这等阴毒手段绝无可能实施。 那么,关键就在於——佟佳贵妃,在整个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胤禔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如同他此刻沉重而纷乱的心跳。 他努力回忆著所有关於这位贵妃娘娘的零星信息和风闻。 確实,近一两年,宫內外似乎隱隱有风声,说佟佳贵妃娘娘仁厚,曾多次规劝母家兄弟子侄,行事当以谦和为本,莫要过於张扬,需谨守臣子本分。 这些话语,听起来完全符合一个深明大义、不愿外戚势力过度膨胀从而引来猜忌的贤德后妃形象。 若单从表面看,她似乎是在努力约束族人,避免他们行差踏错。 但是……胤禔的眸光骤然锐利起来。 这究竟是真心实意的“规劝”,还是更高明一层的“助推”甚至“掩护”? 有两种可能。 胤禔在心中迅速划分著可能性。 第一种,她確实被蒙在鼓里,或者,她明確反对但无力阻止。 这种可能性並非没有。 佟佳贵妃再尊贵,终究是深宫妇人,隔著重重宫墙,对宫外家族的具体运作,尤其是此等隱秘阴私之事,未必能事事洞察。 或许她真的曾苦口婆心劝诫过,但佟国维等人阳奉阴违,表面上应承,背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利用她在宫中的身份作为掩护。 毕竟,谁能想到,一位素有贤名、且抚养著一位成年皇子的贵妃娘娘的家族,会暗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麻痹。 若真是如此,那她也不过是佟国维棋盘上一枚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一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然而……胤禔的眉头锁得更紧。 第二种可能,则更为可怕——这一切,本就是她与佟国维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她就是那个在幕后定下基调、指引方向的人! 所谓的“规劝”,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態,是为了在事发之后能够撇清关係,维持她“贤德”的形象。 她深知皇阿玛对老四的看法,也了解老四对保成的感情,所以她不能亲自下场,更不能让老四察觉分毫。 她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流露出对家族“不爭气”的无奈和失望,再偶尔在皇阿玛面前为老四美言几句。 凸显老四的“纯孝”与“能干”,便能在不动声色间,既推动了家族的谋划,又保全了自己和老四。 若是后者……胤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这个女人的心机和狠毒,恐怕比佟国维那个老狐狸还要胜上三分! 她利用皇阿玛的信任,利用老四的亲情,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 究竟是哪一种? 胤禔死死攥著拳头,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 他缺乏確凿的证据来判断佟佳贵妃的真实立场。 但无论如何,她身处风暴中心,绝无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必须查! 胤禔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不仅要查佟国维在宫外的动作,更要查清佟佳贵妃近日来的所有动向。 她见过什么人,传递过什么消息,甚至……她身边有没有可能安插著佟佳氏的死士,直接参与了投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室內烦躁地踱了两步。 佟佳氏这张网,织得又大又密,牵扯著前朝后宫,甚至牵连著他眾多的弟弟。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无论佟佳贵妃是清白还是同谋,眼下,都必须將她视为潜在的敌人来防备。 胤禔最终定下心念。 在找到確凿证据之前,对景仁宫,必须保持最高程度的警惕。 任何一丝心软和疏忽,都可能给保成带来灭顶之灾,也可能让老四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跡,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思绪千迴百转。 胤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中的杀意和猜忌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 老四……暂且看来,应当是不知情的。 他最终得出了这个初步判断。 但这並不意味著可以完全放心。 必须留个心眼。 胤禔眸光锐利。 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老四对保成的感情或许是真,但他与佟佳氏的血脉联繫和养育之恩也是真。 一旦事发,他会站在哪一边? 是选择兄弟,还是选择母族?这是个未知数。 而且,谁能保证佟佳氏不会在关键时刻,利用老四来做些什么? 或者,老四自己会不会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母族压力下,改变立场? 眼下,动佟佳氏是关键,但也不能不防著老四这边可能出现的变数。 胤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眼神晦暗不明。 老四,爷可以暂且信你与此事无关,但爷不得不防。 防著你被你那好好『舅父』利用,防著你不知不觉间成了捅向保成的第二把刀! 他必须更加小心。 在追查佟佳氏罪证、准备復仇的同时,也要分神留意胤禛那边的动向,既要避免误伤,更要防止有人借胤禛之手,再行不轨之事! “德柱。” 胤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 “奴才在!” 德柱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给爷盯紧景仁宫和四阿哥的动向,一应人员往来,尤其是与景仁宫及佟佳府上的,事无巨细,都给爷记下来。” 胤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记住,要隱秘,不得打草惊蛇。” 德柱心头一凛,虽不明白主子为何突然要监视四阿哥以及佟佳贵妃,但还是立刻躬身:“嗻!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胤禔重新靠回椅背,再次闭上眼。 殿內恢復了寂静,只有烛火摇曳,在他冷硬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变成了更为复杂、更为冷静的谋算。 这场风暴,他必须掌控全局,既要为保成报仇雪恨,也要护住这紫禁城中,或许仅存的、不掺杂质的手足之情不再受到伤害。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第489章 外戚之祸犹可解,天家猜忌最难防 与此同时,隔著几重院落,胤祉的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胤祉遣散了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独自一人背著手在铺著青砖的地上来回踱步。 大哥虽然说得含糊,只提及“圣僧”、“稳定”,但那双眼睛里压抑的暴怒和手背上新鲜的伤口,无不昭示著乾清宫那边绝非简单的“病重”。 尤其是……胤祉的脚步猛地一顿,眼神锐利起来——他清晰地记得,大哥在说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往老四胤禛所在的院落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太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胤祉自负观察入微,他確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绝不是无意识的扫视,那眼神里带著一种审慎的、冰冷的掂量! 老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胤祉自己迅速否定了。 不,不可能。 他几乎是立刻在心里摇头。 老四那性子,阴是阴了点,但对二哥,那是实打实的维护。 去年二哥感染风寒,老四愣是守在毓庆宫外殿,亲自盯著煎药,一夜未合眼,这事不少人都知道。 那份手足之情,装是装不出来的。 而且,老四虽有佟佳氏的背景,但他本人似乎並无太大野心,至少……明面上从未表露过与二哥爭锋的跡象。 不是老四,那大哥那一眼是何意? 胤祉的脑子飞速转动著,像是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 难不成大哥不是在怀疑老四本人,那是在怀疑什么? 或者说,大哥察觉到了什么与老四相关,却又不是老四本身的问题?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亮了胤祉的思绪——佟佳氏!佟国维! 是了!怎么早没想到!老四背后站著的是佟佳氏! 而佟佳氏,尤其是那个老奸巨猾的佟国维,近几年来在朝堂之上,与太子二哥的政见多有不合,明里暗里的掣肘和较量还少吗? 二哥推行新政,触及了不少勛贵旧臣的利益,佟国维便是其中跳得最凶的几个之一! 只是往日里,大家都还维持著表面上的君臣体统,未曾彻底撕破脸皮。 可如今……二哥突然“重病”,症状蹊蹺,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竟需要倚重佛门高僧? 这哪里是寻常病症? 若真是有人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莫非……是他们?! 胤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升至头顶。 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零碎风声,关於佟佳府上似乎招揽了些奇人异士,关於某些来路不明的香料药物…… 当时只当是勛贵之家寻常的附庸风雅或是养生之道,未曾深想。 如今將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指向性竟如此明確! “畜生!!” 胤祉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梨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他怎么敢?! 佟国维他怎么敢?! 对国之储君、皇阿玛亲自册立的太子下此毒手! 这是动摇国本!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愤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冰冷和忧虑。 佟佳氏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宫中有佟佳贵妃,朝中有佟国维一党,若真是他们所为,必定计划周详,扫尾乾净,岂是那么容易能抓住把柄的? 皇阿玛如今按兵不动,只是封锁消息,恐怕也是投鼠忌器,或者在暗中搜集证据。 这个判断甫一浮现,胤祉的心非但没有轻鬆,反而如同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沉地向下坠去。 他担心的,远不止是眼前能否为二哥討回公道。 佟佳氏……毕竟是皇阿玛的外家啊。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缠绕在胤祉的心头。 孝康章皇后早逝,皇阿玛对母族佟佳氏一向优容,这份情谊,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即便此次证据確凿,皇阿玛盛怒之下严惩了首恶,但佟佳氏盘根错节,难道真能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吗? 若是留下余孽,他日缓过气来,必定视二哥为死敌,岂不是遗祸无穷?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令人心悸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噬咬了他的心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但是……若是真的彻底剷除了佟佳氏,对二哥……就全然是益处吗? 胤祉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结,脚步不自觉地停驻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远、更莫测的未来。 皇阿玛如今是疼二哥,视若珍宝,亲自守在榻前。 可將来呢? 二哥正值青春鼎盛,风华正茂,经此一劫,若能痊癒,声望更隆。 而皇阿玛……终究会日渐老去。 一个日渐衰老、紧握权柄不肯放鬆的帝王,面对一个羽翼日渐丰满、声望日益高涨的年轻储君,那份父子亲情,还能剩下多少? 歷朝歷代,这样的教训还少吗? 帝王多疑,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即便是亲生儿子,一旦被视为威胁,那便是最大的敌人! 想到这里,胤祉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能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未来: 倘若此次由皇阿玛亲自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剷除了势力庞大的佟佳氏,固然是为二哥扫清了一大障碍。 可这件事,也会像一根刺,深深扎进皇阿玛的心里! 他会记得,是因为太子,他才不得不对自己的母族挥下屠刀! 他会看到,太子尚未正式登基,其潜在的“威胁”已经逼迫他自断臂膀! 届时,若是皇阿玛……脑子一抽,非要把这“逼迫君父”、“不容外戚”的罪名,隱隱安在二哥身上,可如何是好?! 胤祉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揣测惊得手心冰凉。 这並非不可能!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今日的疼爱,未必不会转化成明日的猜忌! 一旦猜忌的种子种下,日后二哥的任何一点“过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催生祸端的引子! 那岂不是……今日奋力追查真凶,反倒可能为他埋下了他日被皇阿玛忌惮的祸根? 这个念头让胤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进退维谷!左右皆可能是深渊! 他烦躁地再次踱起步子,脑子飞快地旋转著。 不行,绝不能这样! 必须想一个两全之策,或者说,至少要尽力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第490章 暂敛锋芒避猜忌,他日雷霆肃奸邪 或许…… 胤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事不能仅仅让皇阿玛独自决断,也不能让矛头完全指向二哥。 需要有一股力量,將此事定性为“危害社稷、动摇国本”的大案,是朝野上下、宗室亲贵共同的要求,而非仅仅是太子一系与佟佳氏的爭斗! 要让皇阿玛意识到,剷除佟佳氏,是稳固江山、平息眾怒的必要之举,而非是迫於太子的“压力”。 同时,二哥醒来后,態度也至关重要。 绝不能表现出对佟佳氏丝毫的乘胜追击或者急不可耐,反而要更加谦恭、更加仁孝,甚至…… 可以为佟佳氏与此事无关的成员求情,彰显储君气度,淡化此事与东宫的直接关联。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拿捏得妙到毫釐之间。 走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復。 胤祉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摆在他面前的,不仅仅是为兄长揪出凶手的简单问题,更是一场关乎未来朝局走向、关乎二哥能否平稳继位的深远博弈。 他需要更谨慎,更周密。 胤祉重新坐回书案前,看著那张只字未写的宣纸,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计较。 他不仅要传递消息,更要引导一种“势”,一种让皇阿玛不得不顺势而为,且无法將后果归咎於二哥的“势”。 这很难,但他必须尝试。 这个念头如同磐石般在胤祉心中落下定锚。 然而,当这关乎朝局大势的冷静谋划,与脑海中胤礽那张苍白虚弱、昏迷不醒的面容重叠在一起时,一股尖锐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將那冰冷的算计都冲淡了几分。 绝不能让二哥的未来,因此事而埋下任何一丝一毫被皇阿玛猜忌、威胁的可能! 胤祉在心中再次重重告诫自己。 可一想到要达到这个目的,二哥醒来后將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的二哥,那般风光霽月的人。 这储君之位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步步荆棘,如今更是遭此阴毒暗算,险些丟了性命! 即便侥倖醒来,那侵入骨髓的毒素,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岂是轻易能恢復的? 二哥本就体弱,经此一事,必然是元气大伤,需要长久的静养才能缓过来。 可现实容得他静养吗? 胤祉几乎能预见那场景:二哥拖著病体,强打起精神,不仅要应对皇阿玛或许带著审视的关怀。 还要在谈及佟佳氏时,表现得宽宏大量,甚至要为部分人求情,以彰显储君仁德,避免落下逼迫君父、剷除异己的口实。 他需要忍下所有的委屈、愤怒和病痛,在虚弱中依旧保持完美的仪態和分寸。 想到二哥醒来后,不得不在病榻上就如此殫精竭虑、强顏欢笑地周旋,胤祉就觉得心疼死了,如同有细密的针在扎他的心尖。 他那般骄傲的二哥,何曾需要如此隱忍委屈? “嗬……” 胤祉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痛楚的抽气声,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心口,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二哥……” 胤祉心中默念,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关切,有心疼,更有一种坚定的承诺,“眼下……只能先辛苦你了。有些委屈,不得不受;有些姿態,不得不做。” “但请你一定要撑住,加油,挺过这一关!好好养著,什么都別怕,有我们这些兄弟在看著呢。” 一个带著寒意的决断在他心底清晰起来——现在的隱忍,是为了將来更彻底的清算。 有些帐,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暂且……且让他们再得意几日。” 胤祉的眼中掠过一丝冷厉,“待到他日,山陵更易,乾坤既定……”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由二哥君临天下的未来。 到那时,再无掣肘,再无猜忌! 今日所有施加在二哥身上的痛苦、所有逼迫二哥不得不隱忍的委屈,都將被一一清算! “等皇阿玛退位之后,咱们兄弟,再联手好好收拾他们!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一个……都跑不了!” 胤祉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落笔时手腕稳定,字跡依旧是他擅长的风流飘逸。 但其中蕴含的机锋与引导,却足以在不久的將来,於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激起一片不易察觉、却方向明確的涟漪。 他不仅要帮二哥渡过眼前的危机,更要为二哥扫清未来道路上,一切可能的障碍。 * 与此同时,胤禛的院落內,却是一片异样的沉寂。 不同於胤祉的焦躁踱步,也不同於胤禔外露的肃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烛光在他清俊却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脑海中反覆回放的,是方才院门前,胤禔投来的那一瞬打量和审视。 虽然只有一瞬,但胤禛捕捉到了,那绝非寻常的扫视,那里面掺杂了审视、掂量,甚至是一丝极其隱晦的……怀疑? 大哥……绝对不会如此。 胤禛在心中默念。 大哥性子是急躁了些,说话也时常欠妥,但对他们这些弟弟,那份维护之心从未掺假。 平日里即便再生气,顶多是吼几句,或是拉去校场“切磋”一番出气,也绝不会用那种……看待潜在敌人的眼神看他。 除非…… 胤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除非,大哥认为,有某种理由,足以让他胤禛会做出危害二哥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胤禛几乎感到荒谬,隨之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 他怎么可能伤害二哥? 那是他的二哥,是他从小仰望、敬慕、愿意倾尽所有去维护的人! 他胤禛便是自己性命不要,也绝不会让二哥伤到分毫! 可是,大哥不会无的放矢。 他那一眼,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联想到了什么。 第491章 抉择 二哥此番遭难,来得突兀诡异,太医署束手无策,皇阿玛封锁消息,严控宫禁……这绝非寻常病症,很可能是……人为! 既然是人为,那么,有什么理由会让大哥在那一刻,用那种眼神看向自己? 有什么人,什么事,会让他胤禛与这桩谋害太子的大罪產生关联,以至於让大哥都心生警惕? 有什么是他拥有,而別的兄弟没有的?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佟佳氏! “嗬……” 一声极轻的、仿佛窒息般的抽气声从胤禛喉间溢出。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死死攥住了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泛起青白色。 一股混杂著滔天怒火、以及无尽后怕的冰冷洪流,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是佟佳氏!一定是他们! 只有他们,既有动机,也有能力,做出这等恶行! “畜生……” 胤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破碎,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们怎么敢?! 胤禛猛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赤红,那里面燃烧著从未有过的、近乎毁灭一切的火焰。 他不在乎佟佳氏是否是他的“母族”,当他们將毒手伸向二哥的那一刻,他们就是他胤禛不共戴天的死敌! 二哥…… 一想到胤礽此刻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胤禛就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的二哥,那样光风霽月、温润如玉的人,竟要遭受这等暗算! 绝不能放过他们! 他要亲手……亲手將那些胆敢伤害二哥的魑魅魍魎,一个个揪出来,碾碎! 他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舅父、表兄,在他心中,那些人的分量,加起来也比不上二哥一根手指头! 若真是他们害了二哥,那便是死有余辜,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然而,当那汹涌的恨意稍稍平復,一个他极力逃避、却无法挥去的念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骤然抬头,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臟,让他瞬间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停滯了。 可是……额娘呢? 她是否……也参与了此事? 那个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榻边,亲手替他擦拭额头冷汗的额娘; 那个会因为他课业进步而露出欣慰笑容,轻轻抚摸他头顶的额娘; 那个在他受了委屈时,虽不便明著偏袒,却会悄悄给他备下他最爱吃的点心,温言安慰的额娘; 她会亲手为他缝製衣裳,会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在床边,会因为他一点小小的进步而欣喜落泪…… 在他心里,她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是他除了皇阿玛和二哥之外,最亲近、最敬爱的人。 额娘……她是否……也知晓?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剜过胤禛的心臟,疼得他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想像,若那般慈爱温婉的额娘,那总是教导他要兄友弟恭、要忠君爱国的额娘,竟然与谋害二哥的阴谋有染…… 不,不会的……额娘她……她待我极好,她心地善良,她怎么会…… 胤禛在心中拼命否认,试图驱散那可怕的联想。 额娘平日里连宫人犯错都多以训诫为主,很少重罚,她怎么会默许,甚至参与这等阴毒之事? 可是……理智却又冰冷地提醒著他。 额娘首先是佟佳氏的女儿,她与佟佳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家族决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她……真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她是否知晓?是默许? 是无奈?还是……也出了一份力? 在家族利益与宫廷情分之间,她会如何抉择? 她是否……在知情的情况下,选择了默许,或是无力阻止?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他脑中激烈交战,一边是十几年如一日、细腻温暖的母爱,一边是可能存在的、冰冷残酷的真相。 信任与猜疑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著他的心,越收越紧,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痛苦地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无论偏向哪一边,都意味著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与伤害。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二哥苍白脆弱的脸庞,闪过额娘温柔含笑的眼神…… 这两幅画面交织、碰撞,让他心口疼得厉害,仿佛要窒息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胤禛终於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剧烈的挣扎过后,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若是如此……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对自己立下了誓言,若是额娘……当真参与了谋害二哥之事……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眼神却冷硬如磐石。 那么,从她知道並选择隱瞒甚至纵容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他的额娘了。 这个决绝的念头如同烙印,灼烧著胤禛的心臟。 然而,隨之涌上的,並非只有冰冷的决断,还有无数被刻意尘封的、属於童年的模糊记忆。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微妙感受,此刻如同潮水般翻涌而上,衝击著他刚刚筑起的心防。 大家都以为他不知道。 皇阿玛以为他不知道,宫人们以为他不知道,连额娘也以为她將他瞒得很好,以为他始终坚信自己就是她的亲生骨肉。 但是,不是的。 胤禛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回到了那些遥远而模糊的童年岁月。 额娘待他极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衣食住行,无一处不精心; 关怀呵护,无一时不周到。 她会因为他背书流畅而露出真心的笑容,会因为他生病而急得掉眼泪,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顶,叫他禛儿。 那份爱,真切而温暖。 可是……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 那时他还很小,记忆如同蒙著薄雾,但某些感受,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总能捕捉到额娘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有时额娘抱著他,眼神会莫名地飘远,带著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混合著怜爱、愧疚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 他记得,在他更小的时候,偶尔生病发热,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过额娘压抑的低泣,还有断断续续的、並非全然是关於他病情的囈语。 他记得,有几次他无意中听到宫人窃窃私语,刚开了个头,便被额娘厉声喝止,那时额娘脸上瞬间闪过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近乎惊慌的苍白。 第492章 三年 那时他还太小,无法理解那縈绕心头的滯涩感究竟是什么。 景仁宫的暖阁四季如春,额娘的怀抱柔软馨香,所有宫人都对他毕恭毕敬,可他总能在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那感觉並非冷漠,更像是一种极细微的隔膜,如同阳光灿烂的午后,窗纸上投下的一缕淡薄阴影,看不见摸不著,却真实地横亘在他与额娘之间。 有时,额娘凝视他的目光会忽然飘远,带著他读不懂的悵惘; 有时,他依偎在她怀中,能感到她臂弯瞬间的僵硬,虽旋即化为更紧的拥抱,但那片刻的疏离,已如细小的冰针,悄然扎进他稚嫩的心底。 他不明白,只隱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於是愈发沉默乖巧,將那点说不出的难受,默默咽下。 这並非短暂的几日或几月,而是断断续续、几经流转,横亘了他整个懵懂童年,足足有三年的光景。 那三年,恰是他心性最为敏锐,却也最为困惑的时期。 他像一株敏感的藤蔓,本能地探寻著温暖的来源,却又时常在看似坚实的依靠上,触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凉,不知该向何处攀附。 有时候额娘的目光不像纯粹看著自己骨肉的坦然与自豪,有时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悵惘和……审视? 尤其是在他与其他皇子,特別是与二哥一同出现在她面前时,那种微妙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对比目光,会让小小的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有些难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额娘有时候看起来那么爱他,有时候又好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 这若有若无的距离感,让小小的他心中时常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落与难受,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想:是不是他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额娘失望了? 而在他那些沉默寡言、独自躲在角落舔舐莫名忧伤的日子里,是二哥,以一种他当时未能全然领会的方式,强势而又温柔地介入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记得,那是一个午后,他又因额娘一个失神的表情而闷闷不乐,独自蹲在承乾宫后院的海棠树下看蚂蚁。 忽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打千儿道:“四阿哥,太子殿下新得了一对儿雪白的玉兔,活泼得紧,殿下说独乐乐不如眾乐乐,特让奴才来请四阿哥过去一同赏玩呢!” 他愣愣地抬头,就被半请半拉地带去了毓庆宫。 那天,他抱著温软的兔子,看著二哥兴致勃勃地给兔子餵草,听著二哥讲兔子捣药的故事,心里的阴霾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他又记得,有一回他感染风寒,额娘自然是关切备至,但他昏沉中,似乎听到宫人低语“到底不是……”。 第二天,病稍好些,毓庆宫又来了人,捧著一个食盒:“四阿哥,太子殿下听闻您病了,特地让御膳房做了这冰燉雪梨,最是润肺止咳。 殿下还说,他那里有新进的江南玩意儿,等您大好了,请您去解闷。” 那碗温甜的雪梨水,仿佛一直暖到了他心里。 还有一次,他在御园不小心摔了一跤,蹭破了手心,委屈得直掉眼泪。 额娘心疼地给他上药,他却莫名地更想哭了。 没过多久,二哥身边的何柱儿就来了,手里捧著一个九连环:“四阿哥,太子殿下说,男子汉摔跤不怕,破了皮更显英勇。 这个九连环最是考验耐心,殿下说您最是聪慧,定能解开,解开了有赏!” 他被那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忘了疼痛,也忘了哭泣。 这样的事情,在那三年里,层出不穷。 有时是“新得了有趣的画本子”,有时是“皇阿玛赏了稀罕的瓜果”,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只是“二哥想你了”。 每一次,都是在他情绪最低落、最敏感的时候。 二哥从不点破他的心事,只是用这些看似巧合的由头,把他从景仁宫那个让他感到不安的氛围里带出来,带到充满阳光和笑声的毓庆宫。 那时总会有毓庆宫的小太监“恰巧”路过,恭敬地传达太子的口諭,说新得了有趣的玩意儿或是御膳房进了新式的点心,请四阿哥过去一同赏玩、品尝。 那时的毓庆宫,对他而言,是无忧无虑的港湾。 二哥会笑著牵过他的小手,將他带到摆满了精致点心的桌前,耐心地听他磕磕绊绊地说著童言稚语,或是宫里、学业上的小小烦恼。 当他因为额娘某些无意识的疏离而情绪低落时,二哥从不追问,只会將他揽在身边,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从山海经的奇珍异兽,到史书上的忠臣良將,或是自己编撰的、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寓言。 二哥的故事总是那么生动有趣,总能轻易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那时他还小,真的以为二哥只是单纯想和他分享故事。 他不懂二哥为何总能在他情绪低落时“恰好”出现,不懂那些故事背后小心翼翼的安抚和开导,只是本能地贪恋著二哥身边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温暖的氛围。 后来,他渐渐长大了,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他並非额娘亲生,他的生母是那位乌雅庶妃。 当这个深埋的秘密终於被他窥破时,他没有感到天崩地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童年那些模糊的不安和隱约的疏离感,瞬间都有了答案。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哪里是什么恰好,分明二哥是早已將他那点细微的难过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於是便用尽了少年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温柔地、不著痕跡地,为他撑开了一把无形的伞。 这个迟来的认知如同暖流冲开冰层,瞬间涌上他的眼眶。 原来,在他还不懂何为“身世”、何为“血缘隔阂”的懵懂年岁里,在他只会因那莫名袭来的疏离感而独自蜷缩时,二哥那双清澈明慧的眼睛,早已无声地看穿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掩饰和无法安放的忐忑。 二哥看懂了他在景仁宫那份无法消弭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看懂了他那超乎年龄的、时常流露的鬱鬱寡欢; 更怕他这小小年纪,便將那些模糊的委屈和困惑沉淀心底,最终凝成化不开的鬱结。 第493章 纵有迷雾遮前路,此心永向二哥倾 於是,在他浑然不觉的时光里,二哥已悄然为他撑起了一片无忧的晴空。 这庇护,细致入微,不著痕跡,藏在一个个“恰好”之后——或是新得的稀罕玩意,或是御赐的时新瓜果,或仅仅是一句“二哥想你了”。 这些看似隨意的理由,一次次將他从那个让他隱约不安的环境里带离,带往毓庆宫那片亮著灯火、充满阳光的天地。 在那里,二哥用他特有的、不著痕跡的体贴,小心翼翼地绕开他所有可能触痛的角落。 二哥从不追问,只是用一个个有趣的故事、一次次耐心的陪伴,將他那颗敏感而脆弱的童心,妥帖地护在掌心。 在他尚且懵懂、对自身处境感到不安的童年里,是二哥,用他那並不算特別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为他撑起了一片晴朗温暖的天空。 默默地、坚定地填补著那份因血缘而產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名状的空洞与不安。 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二哥便是用这样春风化雨的方式,一点一点,將他从那份早熟的阴鬱中拉了出来,將温暖与安全感,重新根植於他幼小的心田。 正是这持续不断、弥足珍贵的三年,为他后来能够坦然接纳並回报额娘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是二哥,用他年復一年的无声守护,为他修补了可能残缺的童年,也让他拥有了后来接纳更多温暖的可能。 这份毫无保留的、细腻至极的呵护,如同涓涓暖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入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脉。 他的童年,便是在这样的双重呵护下度过的。 一边是额娘细致入微、却偶尔让他感到一丝不安的宠爱; 另一边是二哥看似不著痕跡、实则处处用心的庇护。 他贪婪地汲取著这两份温暖,告诉自己很幸福,特別开心。 他將对额娘的那一丝疑虑深深埋藏,將对二哥的依赖与敬爱刻入骨髓。 再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见他渐渐开朗,或许是额娘自己也真正想通了,放下了心结,他们“母子”之间的关係竟愈发融洽起来。 额娘给予他的爱,变得毫无保留,纯粹而温暖,弥补了他曾经感知到的那丝裂隙。 他是真切地感受著、並且回报著这份深厚的养育之恩的,他是真的將她当作亲生母亲来敬爱。 他爱额娘,真心实意地爱。 爱那个给了他无尽母爱的温柔女子。 可他也爱二哥,那种爱,更加纯粹,更加毫无保留,是融入血脉的亲近,是超越一切的信任,是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坚定站在其身边的执念。 胤禛闭上眼,任由冰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心口的位置,因为回忆起二哥的呵护而泛起暖意,又因为可能面临的决裂而刺痛难当。 额娘,您待我恩重如山……可您千万……千万不要是伤害二哥的那个人。 否则……否则儿子这辈子,欠您的养育之恩,只能来世再报了。 二哥…… 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无论发生什么,胤禛永远站在你这边。 永远。 夜色愈发深沉,仿佛要將这紫禁城中所有的挣扎、痛苦与抉择,一同吞噬。 二哥……只有二哥。 胤禛在心中无声地唤著,眼眶阵阵发热。 这份情谊,比山重,比海深。 他可以对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权衡利弊,冷静算计,唯独对二哥,他做不到。 那是他从小仰望、依赖、並毫无保留去敬爱的二哥,是他生命中最温暖、最不容玷污的存在。 是他黑暗中的灯塔,是他绝对不容失去的逆鳞。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伤害二哥。包括……他自己,以及他的一切。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的宫墙,仿佛能落到那个他最为牵掛的人身上。 他紧握的双拳缓缓鬆开,却又在下一秒更加用力地握紧,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即將到来的风暴,都牢牢攥在掌中。 他知道,如果真相最终指向了景仁宫,那么他將面临此生最艰难、最痛苦的抉择。 但此刻,他的答案已经清晰无比——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二哥这一边,哪怕……代价是与他的额娘,彻底决裂。 夜色如墨,將紫禁城浸染得一片沉寂。 胤禛独立窗前的背影,在烛光与月色的交界处拉得悠长,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与坚定。 他就这样站著,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窗外凛冽的寒气与內心翻涌的惊涛相互撕扯,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像是怕惊扰了室內的寧静。 隨即,苏培盛那总是带著恰到好处恭敬的嗓音轻轻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室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探询与藏不住的关切:“主子爷,夜深露重,您一直未传膳…… 奴才斗胆,备了些易克化的热粥在外头候著,您看……奴才现在方便给您送进来吗?” 这声音如同细小的石子投入胤禛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將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定了定神,转身走回书案后的座椅上坐了下来。 脸上已恢復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硬,泄露了他方才经歷的风暴。 “进。”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苏培盛端著一个红木食盒,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地走了进来。 他先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胤禛身边,一边动作熟练地斟了杯热茶递到胤禛手边,一边覷著主子的脸色,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主子爷,时辰不早了,您……您好歹用些膳食吧。小厨房一直温著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奴才给您端过来?” 他见胤禛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盯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心中更是忧虑,忍不住又劝道,“从昨儿个听闻太子殿下不適起,您就水米未进,这么熬著,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胤禛依旧沉默著,目光低垂,仿佛那杯茶水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他並非不饿,只是胸口被太多的情绪堵塞著,恨、怒、疑、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对食物提不起丝毫兴趣。 第494章 任他前路风波恶,且守胸中力气长 苏培盛看著胤禛越发清减的下頜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青黑,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他跟隨胤禛多年,深知主子与太子殿下情谊非同一般,更明白主子此刻心中定然是翻江倒海。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大著胆子,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恳切,甚至搬出了那位最能触动胤禛心弦的人: “主子爷……” 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近乎哄劝的语气,“您就算不为自己个儿著想,也……也为太子殿下想想啊。 殿下他……他最是疼惜您不过的。 若是殿下知道,您因为担心他,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连口饭都不肯吃,连口水都不愿喝……殿下他心里该有多难过? 他如今正病著,需要静养,若是再为您悬心,这……这岂不是更不利於殿下康復吗?” 这番话,如同精准的银针,轻轻刺中了胤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是啊……二哥…他的二哥。 从小到大,二哥最看不得他受委屈,看不得他生病,看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不適。 若是让二哥知道,他现在这般自苦……以二哥那性子,就算躺在病榻上,只怕也要强撑著精神来操心他、数落他。 他怎么能……再让病中的二哥,为他担心? 这个念头涌上心头,胸口那堵著的硬块仿佛鬆动了一丝。 他不能倒下,他得保重自己。 他还要留著精力,去查清真相,去守护二哥。 若是他自己先垮了,还谈何其他?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妥协。 他轻轻將茶杯放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然后对著苏培盛,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苏培盛一直紧盯著主子的反应,见状,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给您布菜!” 他手脚麻利地將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一一取出,摆在书案一角。 一碗熬得米油盈润的碧粳米粥,旁边配著三样精致小菜:一碟清爽脆嫩的醋溜绿豆芽,一碟淋了麻油的胭脂鹅脯切得薄如纸片,还有一碟小巧玲瓏的虾仁蒸饺,皮薄透亮,隱约可见內里粉嫩的虾仁。 胤禛拿起银箸,动作有些迟缓,但终究是开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粥是温热的,顺著食道滑下,仿佛也將那冰封的心肠熨帖得稍稍回暖了一些。 苏培盛在一旁静静伺候著,看著胤禛终於肯进食,心里才算稍稍踏实了些。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更加专注地留意著胤禛的细微动作,適时地添上半碗温热的粥,或將小菜碟子轻轻推近些。 殿內一时只剩下银匙偶尔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烛火燃烧时稳定的噼啪声。 苏培盛看著胤禛虽然吃得慢,但动作稳定,一口接一口,那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往下落了落。 好了,好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只要肯吃东西,就没事了。 不管前头有多少艰难,多少糟心事儿,只要这口气还顺,这饭还能吃得下,就有了支撑下去的力气。 * 与此同时,詔狱之內。 潮湿冰冷的石壁上凝结著水珠,缓慢地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迴响。 刑架之上,曾经权倾朝野的佟国维,此刻已是奄奄一息。 华丽的官袍早已被撕扯成沾满污血的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新旧伤疤叠加,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康熙的旨意明確而残酷——生不如死。 不仅要他们付出代价,更要他们清晰地感受这代价带来的每一分痛苦,在无尽的折磨中懺悔和消亡。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衝击著佟国维早已模糊的意识。 在疼痛的间隙,残存的思绪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恨意,如同毒藤般缠绕著他最后的心神。 他恨康熙的冷酷无情,恨太子的存在挡了路,更恨……恨那个他寄予厚望,却最终让他功亏一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的人——胤禛! 胤禛……那个蠢货! 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毒和鄙夷的念头,在佟国维破碎的意识中翻滚。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胤禛那张冷峻的脸,那双看向胤礽时,总是带著不自知的依赖与全然信任的眼睛。 他看不出来吗?!胤礽那小子,分明就是在防著他! 佟国维在心中疯狂地嘶吼,儘管他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什么兄弟情深!呸!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 胤礽对他胤禛那些好,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是故作姿態! 就是装得再好,那眼神里、那细微处的安排,能没有一丝疏离和提防吗?! 只有胤禛那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傻子,才会把那点虚情假意当成宝! 他想起了这些年,自己多少次明里暗里地提醒、点拨甚至是警告胤禛。 记得有一次,胤礽得了皇上的嘉奖,赏赐了不少好东西,也分润了些给各位弟弟。 他私下对胤禛说:“四阿哥,太子殿下这是施恩呢,您可得心里有数,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前程。” 当时胤禛是怎么回他的? 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还算恭敬的皇子,瞬间就沉了脸,语气冷得像冰:“大人慎言!太子二哥待我等兄弟一向宽厚,此乃手足之情,岂是外人可以妄加揣测的?此话休要再提!” 还有一次,他好不容易在江南寻到一位谋士,本想引荐给胤禛,增加其羽翼,话里话外暗示要与东宫有所区分。 结果胤禛直接拂袖而去,一连数月对他冷淡疏远。 每次……每次都是这样! 一想到那些被硬邦邦顶回来的场面,佟国维就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灼烧著五臟六腑,比身上的刑伤更让他痛苦。 他是为了谁?! 他这般殫精竭虑,苦心谋划,不都是为了他爱新觉罗·胤禛吗?! 不都是为了他们佟佳一族的荣耀,能隨著他更上一层楼吗?! 在他看来,胤禛就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捂不热,点不透! 自己將全族的命运赌在他身上,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可这个蠢货呢? 非但不领情,反而一次次站在太子那边,用那种看脏东西一样的眼神看著他这个一心为他筹谋的人! 不识好人心! 不知好歹的东西! 无尽的怨恨和憋屈几乎要將他最后的意识吞噬。 他仿佛已经看到,即便没有这次的事情,以胤禛对太子的那种愚忠,將来也绝不可能按照他设定的道路去走,去爭,去抢! 他佟佳氏的投资,註定血本无归! 第495章 雷霆雨露皆君恩,求生不得求死难 现在,一切都完了。 詔狱的酷刑磨灭了他的肉体,而这份被“辜负”、被“背叛”的愤懣,则啃噬著他最后的灵魂。 他恨康熙,恨胤礽,更恨胤禛的“愚蠢”和“不听话”。 若不是胤禛那般態度,他或许不会如此急切,或许会採用更迂迴的方式,或许……就不会落得如今这下场? 这念头让他更加痛苦和不甘。 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那刻骨的怨恨,成为了佟国维意识消散前,最后的印记。 他至死都不会明白,或者说拒绝明白,这世间有些东西,比如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真挚的手足之情,远比那冰冷的权位,更加珍贵,也更加坚固。 * 就在佟国维的意识即將被无边黑暗与剧痛彻底吞噬,几乎要沉入那永恆的解脱之际,一盆刺骨的、掺了大量粗盐的水,猛地泼在他身上。 “呃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麻木的神经,將他从混沌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牵动著铁链哗啦作响。 模糊的视线中,隱约映出两个穿著御前侍卫服饰、面容却冷硬如石雕的身影。 其中一人,似乎是领头的那位,缓缓放下水桶,上前一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残忍的快意,也无虚偽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执行命令的精准与平静。 “佟大人,” 那侍卫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一丝奇异的、仿佛与人閒谈般的平稳语调,在这阴森的地牢里显得格外诡异,“您这又是何苦,急著寻那片刻的安寧呢?” 佟国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剧痛让他无法成言,只能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对方。 那侍卫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怨毒,继续用那种不高不低、逻辑清晰的嗓音说道:“万岁爷的旨意,是让您『细细品味』这其中的滋味。 您位极人臣,歷经三朝,这世间的荣华富贵、权势滔天,您都尝过了。 如今这另一番『滋味』,总也得……品全了,才算不辜负圣意,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顿了顿,像是给学生讲解道理一般,耐心而“恳切”:“况且,这案子牵涉甚广,许多细节,还需佟公您这当事之人,帮著回忆、印证。 您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走了,万岁爷心中疑惑难解,这雷霆之怒,怕是更要牵连深远,波及更多……您想必也不愿看到吧?” 另一名侍卫適时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却极其利落地检查了一下佟国维的伤势,然后从旁边一个精致的药箱里取出一枚乌黑的药丸。 领头的侍卫接过药丸,在佟国维眼前示意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点“为您著想”的意味:“这是太医院院正亲自调配的『参茸续命丹』,最是补气。 知道您此刻身子虚,受不住大补,特意选了药性最温和的方子。 您放心,有万岁爷的恩典,有宫里最好的药材吊著,您这条命,且安稳著呢。” 他示意同伴捏开佟国维的嘴,不顾其微弱的挣扎,將那颗散发著怪异苦味的药丸塞了进去,又灌了少许清水確保咽下。 做完这一切,领头的侍卫后退一步,如同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差事,再次开口,那话语里的“体贴”让人不寒而慄:“您好好歇著,养养精神。 这詔狱虽是清苦了些,但万岁爷念著旧情,定会保您无性命之忧。 待您精神头好些了,咱们……再慢慢敘话。” 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你想死? 不可能。 皇上不让你死,你就必须活著,清醒地承受这一切,直到皇上认为“够了”为止。 听著那侍卫头领看似恭敬体贴,实则字字诛心的话语,佟国维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涌上。 却又因极度虚弱和那刚服下的“续命丹”药力,硬生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噎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比受刑时更加难受。 敘话? 他在心中悽厉地惨笑,那笑声无声,却震得他自己魂魄欲散。 分明是新一轮的折磨! 是钝刀子割肉! 是要將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心智都碾成齏粉!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更无法接受! 太子……在皇上心里,竟有如此地位吗?! 这个疑问如同毒蛇,疯狂啃噬著他仅存的意识。 是,他知道太子是元后嫡子,是皇上亲手带大,寄予厚望。 可天家父子,尤其是皇帝与年长且声望日隆的太子之间,难道不该是充满了猜忌和制衡吗? 歷朝歷代,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他佟佳氏作为皇帝母族,分量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羽翼未丰的太子? 皇上……您竟为了他,对母族、对扶持您多年的舅舅,下如此狠手?! 丝毫不念旧情,非要赶尽杀绝,甚至连一个痛快都不给?!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为康熙鞍前马后,剷除异己,稳固朝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难道在皇上心中,那些都比不上太子一根头髮丝重要? 就在他怨毒与绝望交织,心神激盪之际,那一直静立阴影处的侍卫头领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又缓缓开口了: “佟大人,您是老成谋国之人,有些道理,其实不必我等这等粗人多言。” 他微微嘆了口气,这声嘆息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万岁爷之心,如日月之昭。 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系天下安危於一身。 动摇国本,便是动摇我大清的江山社稷,便是与天下臣民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佟国维扭曲的脸上,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您想,若是寻常纷爭,哪怕是朝堂攻訐,万岁爷念著旧日情分,或许还会留几分余地。 可此事……触及的乃是皇上的逆鳞,是大清万世之基业。 皇上若是不严加惩处,如何震慑宵小? 如何安定人心?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天下万民的期望?” 这番话,直接將佟国维的罪行拔高到了“危害江山社稷”、“与天下为敌”的高度,彻底堵死了任何以“旧情”求饶或是抱怨“不公”的可能。 你佟国维犯的不是普通的错,是撼动国本的大罪,皇上处置你,是出於公心,是为了江山稳固,是大义灭亲! “至於『敘话』,” 侍卫头领话锋又是一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为您考量”的意味,“也是为了能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 有些关节,或许佟公您另有苦衷? 或是受人蒙蔽?总要给您一个机会,细细分说清楚。 万岁爷圣明,绝不会冤枉一个……『情节尚有可原』之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496章 恩威並施诛心策,希望绝望两重天 这轻飘飘的“情节尚有可原”几个字,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投下的一丝微光,极其微弱,却瞬间抓住了佟国维濒死的心。 是了! 或许……或许他可以將责任推给家族中其他具体执行的人? 或许可以暗示自己是被裹挟的? 或许……只要能证明自己並非主谋,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皇上会不会……会不会看在往日情分和母族血脉上,留他一命?哪怕只是苟延残喘! 这丝妄念一生,立刻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反而冲淡了些许求死之心。 他不再觉得那“敘话”仅仅是折磨,反而隱隱將其视为了一线生机,儘管这生机渺茫得可怜,並且註定要用更多的背叛、更彻底的屈辱去换取。 看著佟国维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恐惧与一丝诡异期盼的复杂光芒,侍卫头领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面容。 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狱卒:“清理伤口,上金疮药,別让佟大人烧起来。再用些参汤,提提神。” 狱卒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却毫无温柔可言。 佟国维疼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然后,粗糙的金疮药粉被撒了上去,带来一阵短暂的清凉,隨即又被更深的、如同万千蚁噬的麻痒和刺痛取代。 一碗味道浓郁、显然加入了特殊提神成分的参汤被灌下。 这碗汤下去,佟国维只觉得那沉重的、渴望昏睡过去的疲惫感被强行驱散,意识变得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处伤口传来的、被放大了数倍的痛苦信號。 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撑住,连想要昏厥逃避都成了奢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像一块被隨意丟弃的破布,掛在刑架上,唯一的作用就是承受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 死亡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恩赐,而活著,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两名侍卫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处,如同两道沉默的鬼影。 只留下佟国维在刑架上,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疯狂地编织著各种可能“减轻罪责”的说辞,在绝望的深渊里,为那一丝虚幻的“可能”而苦苦挣扎。 这,正是康熙想要的效果——不仅要他承受肉体的痛苦,更要让他在希望与绝望的反覆煎熬中,耗尽最后一丝心力。 牢门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內外。 领头侍卫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出这间充斥著血腥与绝望的囚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令人作呕的气息。 直到走到詔狱相对乾净通风的外廊,他才停下脚步。 面上冷静无波,心底却早已是怒海翻腾。 那样好的殿下……你们也下得去手! 这个念头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灼烧、奔涌。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胤礽的模样——不是如今乾清宫里奄奄一息的脆弱,而是往日那般,身著杏黄朝服,眉目清朗,气质温润中带著储君威仪,却从不曾对他们这些“奴才”摆过架子的殿下。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他那刚满周岁的小儿子染了急症,高热不退,抽搐不止,城里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请遍了,却都束手无策,只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怕是难熬过去了”。 他当时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御前侍卫副统领,人微言轻,纵使心急如焚,又能如何? 只能眼睁睁看著孩儿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一家人笼罩在绝望之中。 也不知怎么的,这事竟传到了时任詹事府詹事的耳中,许是那詹事偶然间在宫门外见他神色惶急、眼下乌青,多问了一句。 他本没抱希望,谁知第二天,詹事府竟请动了太医院一位专精儿科的圣手,直奔他家中! 那位老太医诊脉后,连声道“好险”,说是再晚上半日,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一番施针用药,硬是將他那孩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事后他才知道,是太子殿下听闻此事后,直接下了諭令,说:“稚子何辜,既有一线生机,岂能因身份微末而置之不理?速去。” 不仅如此,殿下还细心地考虑到他家中拮据,所有诊金药费,竟都是从殿下的份例中支取的,未曾让他一个铜板。 这还不止。 他家中老母常年患有腿疾,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也是因著为太子殿下办差时,他偶尔显露了忧色,被殿下看在眼里。 没过多久,便有毓庆宫的太监送来几贴据说是南洋进贡的、专门缓解风湿疼痛的膏药,说是殿下赏赐。 那样光风霽月、仁心仁德的殿下啊! 侍卫统领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殿下一向宽仁,待他们这等微末之人尚能体恤至此,推己及人,对血脉相连的兄弟、对共理朝政的臣工、对天下亿兆黎民,又该是何等深重的仁心? 殿下虽居九重宫闕,却从未忘却宫墙之外的人间烟火。 詹事府在他亲自主持下,早已不单是辅佐储君理政的衙门,更成了许多困顿官员、边陲兵丁及其家眷的指望。 或是寒冬里一筐炭、病中一剂药,或是家中变故时一份不显山露水的抚恤。 桩桩件件看似琐碎,可落在每一个受助的屋檐下,便是雪中送炭,是绝处逢生,是足以扭转一家人命运的天大恩情。 同僚中有人老父亡故,殿下会默许他们轮值调整,回去奔丧; 有人家中遭了灾,殿下知道了,总会寻个由头给予赏赐,既不伤其顏面,又解了燃眉之急。 殿下对待他们,从未颐指气使,反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尊重和体恤。 他帮过的人,很多很多,或许殿下自己都记不全了,但他们这些人,都牢牢刻在心里。 可你们……佟国维! 你们这些蛀虫! 为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权欲,竟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將那样好的殿下害成如今那般模样! 那样光风霽月、仁厚宽和的殿下,如今却躺在乾清宫里,气息奄奄,被这些阴私毒计折磨得不成人形! 第497章 贪心不足蛇吞象,囹圄方知悔恨迟 一股锥心刺骨的疼惜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滚、衝撞。 所以,当皇上密旨,要他亲自负责“看管”佟国维,务必让其“生不如死”时,他几乎是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復仇心態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要让这老贼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分痛苦,要碾碎他所有的尊严和希望,让他在无尽的折磨中,为自己对殿下犯下的罪行懺悔! “敘话”? 侍卫统领在心中冷笑,自然要好好『敘话』。 他会让他们把每一桩、每一件骯脏事,都吐得清清楚楚! 他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夜色中那片殿宇的轮廓巍峨而沉默。 他紧紧握住了腰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杀意稍稍冷静。 殿下,您一定要撑过去…… 他在心中默默祈愿,您受的苦,奴才……在这里,替您一笔一笔地討回来! 侍卫统领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再次被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属於御前侍卫统领的冷硬与肃穆。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迈开步伐,继续巡视这黑暗的詔狱。 这里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佟国维,只是开始。 * 与此同时,其他牢房內,参与下毒谋害太子的另外几位佟佳氏族老,也正经歷著与佟国维一般无二的、炼狱般的折磨。 他们曾是族中耆老,享受著辈分与权势带来的尊荣,此刻却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呃啊——杀了我……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一个乾瘦的老者嘶哑地哀嚎,他多么希望下一波刑罚就能彻底带走他的性命,结束这无边的苦楚。 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在阴森的牢房里迴荡。 负责行刑的御前侍卫首领闻言,手上擦拭刑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並未动怒,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那老者面前: “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可万万使不得。”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不赞同的惋惜,仿佛对方提了一个极其不合理的要求。 “万岁爷仁德,念在佟佳氏毕竟是孝康章皇后母族,与天家血脉相连,有著一份香火情谊在。 这才特意吩咐下来,让奴才们务必……『悉心照料』诸位大人。” 他刻意加重了“悉心照料”四个字,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皇上深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诸位大人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固然罪责难逃,但皇上心怀慈悲,仍愿给大人们一个……静思己过、洗心革面的机会。 若是就这样轻易让您解脱了,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一片良苦用心? 也让您……失去了这幡然醒悟、向太子殿下赎罪的宝贵机缘啊。” “再者说,” 侍卫首领的目光扫过老者残破的身躯,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奴才们职责所在,便是奉旨办事,確保圣意得以圆满执行。 若是让您就这么去了,岂不是奴才们失职? 这『生』与『死』的界限,何时跨越,自有天家法度与圣心独断,岂是奴才们,或者……您,可以擅自做主的?” 他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因他那番话而更加绝望、身体控制不住颤抖的老者,最后用一种近乎劝慰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大人您吶,且放宽心。 太医院的圣手们就在外头候著,用的是最好的金疮药,吊命的老参汤也备得足足的。 只要您还有一口气在,奴才们定当竭尽全力,保您……『安然无恙』。”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枷锁,將老者最后一丝求死的希望也彻底碾碎。 他不再哀嚎,只是瞪大了空洞的双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彻底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清醒的绝望深渊。 而那侍卫首领,已然转身,平静地吩咐手下:“给大人餵些参汤,提提神,莫要……睡著了。” 旁边另一个稍显肥胖的老者,此刻已没了往日的富態,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烙铁的印记,像一块被肆意蹂躪的破布。 盐水泼洒在伤口上时,他发出的惨叫几乎不似人声。 他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饶命……皇上饶命……奴才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然而,行刑的狱卒面容冷硬如铁,对他们的求饶和惨叫充耳不闻。 他们只遵循一个命令——让这些人“生不如死”。 精准的用刑,恰到好处的“救治”,確保他们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保持清醒,清晰地品味这自己酿造的苦果。 在疼痛如同潮水般短暂退去的间隙,那名为后悔的毒蛇,便更加凶猛地噬咬著他们的內心。 那乾瘦老者浑浊的眼中淌下混著血丝的泪水。 他想起佟佳氏曾经的显赫,想起家族子弟在朝为官、在地方为吏的风光。 若是当初……若是当初能安安分分,恪守臣子本分,不生出那等妄念。 不听从佟国维那攫取“拥立之功”、让佟佳氏权势更上一层楼的蛊惑,他们如今或许还在府中享受著锦衣玉食,儿孙绕膝,何至於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求死不能。 都是贪心惹的祸! 那肥胖老者內心也在泣血。 他想起当初商议时,也不是没有人心存疑虑,担心事情败露的后果。 可佟国维信誓旦旦,说计划周详,说那西域奇毒无色无味,症状如同邪煞,绝难察觉。 又说太子一旦倒下,凭藉宫中贵妃和朝中势力,定能扶持四阿哥上位……巨大的利益前景蒙蔽了双眼,那一点点不安被轻易压下。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通往荣耀的阶梯,分明是直通地狱的催命符! 若是当初能劝住国维……若是当初能及时收手…… 另一个被铁链锁住的老者,意识模糊间,仿佛看到了自家府邸朱红的大门,看到了祠堂里裊裊的香菸,看到了儿孙们恭敬请安的脸…… 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尊荣,如今都成了镜水月,被这詔狱的血腥和黑暗彻底吞噬。 他好恨,恨佟国维的野心,恨太子的存在,更恨自己的利令智昏! 安安分分……安安分分多好…… 这成了他们此刻共同的心声。 若能重来,他们寧愿家族权势稍逊,寧愿子弟晋升慢些,也绝不敢再触碰这谋害储君的逆鳞! 这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毁灭,更是將整个佟佳氏一族都拖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以想见,等待他们家族的,將是抄家、流放,甚至……更残酷的清算。 “呃……” 新的刑罚又至,疼痛撕裂了他们残存的意识,將那些徒劳的悔恨也一同打散,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锐的痛感在每一根神经末梢尖叫。 他们曾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可以操控皇子的命运,博取泼天的富贵。 却不知,在真正的皇权面前,他们不过是可以隨时被碾碎的螻蚁。 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詔狱深处,他们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和绝望的灵魂,作为代价,偿还著那份不该有的野心和罪孽。 只盼这痛苦能早日终结,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也好过在这无间地狱里,永无止境地“生”下去。 第498章 贪生畏死念转机,负隅挣扎望贵妃 在第二轮堪称凌迟碎骨般的刑罚暂告段落、狱卒正为那几个奄奄一息的佟佳氏族老泼洒盐水“提神”之际。 负责掌刑的侍卫首领看著那几个几乎看不出人形、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挥手让手下暂停,自己则用乾净的布巾擦了擦手,快步走到詔狱入口处光线稍亮的地方。 刑官首领上前,恭敬地抱拳躬身,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几人的筋骨……已损了七八成。 属下是担心,若再用重手,只怕他们心脉衰竭,熬不过几个时辰。 若是……若是他们自己彻底没了求生之念,届时即便是华佗再世,恐怕也……”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確——若受刑之人自己断了求生之念,一心求死,那这口气恐怕也很难长久吊住。 届时,即便他们有通天的本事,只怕也难完全达成皇上“生不如死”的旨意。 御前侍卫头领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掠过牢头,似乎看向了詔狱深处更幽暗的地方,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多虑了。” “他们若真有心求死,此刻早已是几具尸首。正因贪生,才会如此挣扎。”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毕竟,死了,可就真的一了百了,什么指望都没了。 活著,才有可能等到『转机』。 越是身处绝境之人,越是会拼命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浮木。 而他们……心里还揣著最后一线希望呢。” 刑官首领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侍卫统领。 侍卫统领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牢房深处那几个蜷缩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且细想,在这九重宫闕之內,除了万岁爷的金口玉言,还有谁能让他们觉得……尚存一线生机?”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即便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可只要那点火光还未彻底熄灭,这些溺水之人就会死死攥住——毕竟螻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曾经位极人臣的他们?” “正是这点念想,”他指尖轻叩腰间刀鞘,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他们既不敢轻易赴死,又不甘就此认命。” 刑官首领先是迷惑,隨即猛地醒悟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低声道:“大人是说……贵妃娘娘?” 侍卫统领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指节在刀柄上轻轻叩击:“贵妃娘娘是他们的血脉至亲。 他们此刻,估计在心里一遍遍地盼著,指望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贵妃娘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看在四阿哥的份上,为他们向皇上求情? 哪怕只是减轻一丝痛苦,哪怕只是保住家族一点血脉? 这念想,就是吊著他们这口气最好的『参汤』。”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残酷的玩味:“所以,不必担心他们求死。求生,才是他们的本能。 至少,在景仁宫那边传来確切的消息,或者说…… 在皇上对景仁宫的態度明確之前,他们就算痛到极致,恨到极致,心底最深处,也还会留著那么一点点不甘和期盼。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握好分寸,別真的让他们断了那口气,要让他们『好好』地、清醒地……等著。” “在他们亲眼看到那点希望彻底熄灭之前,他们会比我们……更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刑官首领彻底明白了。 他心中那点对於“人犯可能熬不住”的担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酷的决心。他抱拳沉声道:“卑职明白了! 请大人放心,卑职知道该如何做了。定会让他们……『好好』等著。” 御前之人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隱没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刑官首领转身,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他走回刑房,对著手下们打了个手势,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都精神点!用『老三样』接著伺候,注意著点,別碰要害。 参汤和伤药备足,务必让几位大人……保持清醒。” 狱卒们齐声应诺。 很快,更加悽厉而压抑的惨嚎声,再次从詔狱深处响起,绵绵不绝。 而这一次,行刑者们更加“心中有数”,他们將精准地掌控著痛苦与生机的平衡,让这些罪囚在无尽的折磨中,怀抱著那註定会破灭的、来自景仁宫的微小希望,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 几位族老確实是如此想的。 当新一轮的剧痛如同退潮般暂时离去,留下的是遍布全身、无休无止的钝痛和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疲惫。 他们像破败的风箱般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和绝望的味道。 铁门外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他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空气中瀰漫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哀嚎声,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最终的归宿。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著每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 不想死……不想…… 这几乎是烙印在生命最底层的本能吶喊。 一个族老蜷缩在冰冷潮湿的草堆里,感受著肋骨断裂处传来的、隨著心跳一下下撞击神经的锐痛,浑浊的眼泪混合著血水滑落。 他曾经是族中说一不二的长辈,享受著儿孙的跪拜供奉,何曾想过会像野狗一样瘫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浑浊的脑海中明灭不定。 “谁能……不怕死呢……” 这念头並非清晰浮现,而是如同渗入骨髓的寒意,从他衰朽躯体的每一处缝隙里瀰漫开来。 七十三载……他在这人间已盘桓了七十三载。 朱门锦绣,玉食珍饈,权势煊赫,他尝遍了这红尘俗世最极致的滋味。 越是尝过这滋味,便越是贪恋这口生气。 那即將到来的、冰冷的、永恆的沉寂,那可能的身首异处,甚至比死亡更可怖的、无休无止的折磨…… 像无数细密冰冷的针,从他乾瘪的骨髓深处刺出来,带来一种无法抑制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慄。 这一切,难道真的就要彻底烟消云散了吗?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第499章 妄念织就黄粱梦,铁律终临审判时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几乎要將他们吞噬的时候,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光亮,在他们濒临崩溃的心神中顽强地闪烁起来——景仁宫!贵妃娘娘! 是了!他们佟佳氏,在宫里並非全无依靠! 那位高居贵妃之位,深受皇上信任和青眼的,是他们佟佳家的女儿! 是他们的血脉至亲!她膝下还抚养著一位皇子,是皇上的四阿哥! 这个认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儘管这根稻草看起来是那么纤细,那么不可靠,但他们此刻別无选择,只能拼尽全身力气去抓住它。 万一……有转机呢? 一个族老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眼中燃起一丝病態的、混合著希望与乞求的光芒。 娘娘深得圣心,皇上对她一向优容。 只要娘娘肯开口,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看在四阿哥的面上,皇上……皇上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是啊,万一呢? 另一个族老也在心中疯狂地构筑著这虚幻的蓝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佟佳氏毕竟是娘娘的母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娘娘难道真能眼睁睁看著佟佳氏全族覆灭? 只要娘娘肯求情,只要能保住他们几个老傢伙的性命,流放寧古塔也好,圈禁宗人府也罢,哪怕是为奴为婢,也好过……好过在这詔狱里被零敲碎打地折磨至死啊! 他们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贵妃娘娘的好,回忆她往日里对家族的照拂,拼命放大那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 他们甚至开始自我欺骗:或许……或许皇上此举,也是为了震慑朝堂,並非真的要將佟佳氏赶尽杀绝?只要娘娘出面转圜,事情就有余地! 这“万一”的念头,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竟然真的让他们那几乎被痛苦碾碎的求生意志,又顽强地滋生出来。 他们开始努力配合狱卒那如同酷刑般的“救治”,忍著噁心吞咽下那些吊命的参汤和药汁。 每一次昏死过去,被强行弄醒时,他们心底那点关於景仁宫的期盼,就仿佛又被加固了一层。 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等到娘娘的消息…… 这成了支撑他们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的唯一信念。 他们不敢去想,也不敢去探究,那位身处漩涡中心、自身难保的贵妃娘娘,此刻究竟面临著怎样的境地,又是否真的有能力、或者有意愿,来拯救他们这些註定要被捨弃的棋子。 这自欺欺人的希望,如同包裹著衣的毒药,既延续著他们的痛苦,也暂时维繫著他们摇摇欲坠的生命。 他们就在这无尽的折磨与虚幻的期盼中,等待著那註定不会到来的“转机”,或者说,等待著那最终、也最彻底的绝望降临。 这一个个“万一”,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美丽却虚幻。 他们刻意忽略了胤禛与太子之间深厚的情谊,忽略了康熙对胤礽近乎偏执的维护,更忽略了他们所做之事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他们寧愿抓住任何一丝微小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可能性,来自我安慰,支撑著濒临崩溃的精神。 他们互相传递著这种侥倖的眼神,低声重复著“娘娘”、“四阿哥”、“转机”、“万一”这些词汇,仿佛这样就能驱散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云。 这狭小骯脏的牢房,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不真实的“生气”。 然而,这虚假的希望,或许比直接的绝望,更加残忍。 因为它只会让他们在最终的审判来临之时,摔得更重,更痛。 而冰冷的现实,终將击碎他们所有的幻想。 * 侍卫统领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像,静立在詔狱入口处光线难以触及的角落。 看著那几个老傢伙在剧痛的间隙,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又因狱卒灌下参汤、处理伤口而被迫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那光芒中混杂著难以掩饰的痛苦,以及…… 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名为“期盼”的东西。 那几个往日里养尊处优、道貌岸然的老傢伙,此刻如同即將溺毙之人抓住一根浮草般,紧紧抓著“贵妃娘娘”和“四阿哥”这虚无縹緲的指望。 互相用苍白的话语注射著强心剂,常保那冷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满意。 对,就是这样。 抱著那可笑的希望,拼命地挣扎吧。 用尽你们全部的心力,去幻想那根本不存在的『转机』,去编织那自欺欺人的美梦。 撑下去。 用你们这残存的生命,好好感受这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传来的痛楚。 这,才是开始。 他清楚地知道,皇上绝不会因为佟佳贵妃或是四阿哥而有丝毫心软。 动摇国本,谋害储君,这是触及帝王逆鳞、动摇江山根基的死罪! 即使是贵妃娘娘出面,也绝无转圜余地! 皇上此刻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待更確凿的证据,或是要將佟佳氏遍布朝野的势力连根拔起。 这些老傢伙,包括牢房里那个正在受刑的佟国维,他们的结局,从他们对太子殿下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註定了——唯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无比痛苦、无比缓慢,以儆效尤。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確保这个过程,足够“漫长”,足够“深刻”。 他看著那几个因为虚假希望而暂时焕发出一点“生气”的族老,眼神如同在看实验笼中徒劳奔跑的困兽。 千万別那么轻易就崩溃,別那么快就心如死灰。 你们现在每多存一分侥倖,多燃起一丝对『生』的渴望,等到希望彻底破灭、真相残酷降临的那一刻,才会摔得更惨,痛得更深! 那从云端直坠地狱的落差,才是对你们贪婪和愚蠢最极致的惩罚! 这並非单纯的残忍。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必要的“公正”。殿下如今在乾清宫承受著怎样的痛苦? 那些诡异的毒素在殿下体內肆虐时,殿下是否也曾这般无助地期盼过“转机”? 你们施加在殿下身上的恐惧和折磨,如今,便百倍、千倍地偿还给你们自己! 他微微抬手,示意一直留意他动向的刑官首领过来,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参汤里的『老山参』,分量可以再加重半钱。 金疮药……换成效用更烈、更能提神醒脑的那一款。” 刑官首领心领神会,所谓“提神醒脑”,意味著药性会更加刺激伤口,带来更强烈的痛感和麻痒。 確保这些人即使在极度虚弱的状態下,也无法通过昏睡来获得片刻的解脱。 “卑职明白。”他立刻转身去安排。 第500章 不必顾忌,不必留手 御前之人重新將目光投向黑暗的牢房深处。 他看著狱卒们按照新的指令,动作熟练却又粗暴地执行著“救治”。 看著那些老傢伙在被灌下加料的参汤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在短暂的清明中流露出更深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看著更刺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时,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如同被扼住脖颈般的嗬嗬声。 为了你们的罪孽,好好地……赎罪吧。 他最后冷漠地瞥了一眼那间牢房,不再停留,迈著沉稳坚定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牢房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或绝望的哭泣,但他心如铁石。 这里的所有痛苦,都不及殿下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 乾清宫內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忧虑。 康熙依旧坐在胤礽的榻边,保持著几乎未曾变过的姿势,仿佛一尊守护著珍宝的雕塑。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在跳跃的烛光下,似乎也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康熙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熙眼皮都未抬,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侍卫统领被引了进来。 他跪在离御榻丈余远的地方,深深叩首,声音压得极低,確保不会惊扰到榻上之人:“奴才叩见皇上。” 康熙的目光並未从胤礽苍白的脸上移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允他回话。 侍卫头领保持著叩首的姿势,言语清晰而简练地回稟道:“启稟皇上,詔狱那边,奴才已亲自督查。 佟公等人,对自身罪孽似有初步认知,然其体魄…… 然,早年养尊处优,於这般『深刻反省』之境,颇有些力不从心。 奴才等唯恐其未能充分领受圣意,体会其中关窍,便中途稍作停歇,辅以汤药,助其凝神静气,以便后续能更……专注地,追忆往事,釐清细节。” 他斟酌著用词,“太医署的方子很见效,足以吊住元气。行刑之人也深諳分寸,未曾逾越。”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奴才依照皇上旨意,已令其『细细品味』。 然,观其反应,其求生之念未绝,仍存……侥倖之心。” 听到这话,康熙一直平稳的气息终於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从胤礽脸上移开,落在了跪伏在地的侍卫统领身上。 “侥倖?” 康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在这寂静的內殿中迴荡。 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讽刺与森寒。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又沉默了片刻,视线重新落回胤礽脸上,看著儿子即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正承受著无形的痛苦。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胤礽的眉心,仿佛想將那抹褶皱抚平。 沉默在暖阁中蔓延,空气凝滯得仿佛要结冰。 侍卫头领伏在地上,屏住呼吸,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声音。 过了许久,久到侍卫统领几乎以为皇上不会再开口时,康熙那低沉而带著一丝沙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 “既然还有力气胡思乱想……看来,是还不够痛,不够清醒。” “传朕的旨意。”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如寒铁相击,字字凿入骨髓,“用尽一切手段,吊住他们那口气——朕,要他们活著。” 他略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清醒地活著。” “詔狱所载,乃至域外苗疆,一切秘而不宣、阴诡毒绝之术……朕,准尔等尽数施为。” “不必顾忌,不必留手。” “万般刑罚,皆可加注。” “朕,要他们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清醒地尝尽——何为剥肤之痛,拆骨之煎熬。” 他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殿中,“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白吗?” “嗻!奴才领旨!” 侍卫统领再次深深叩首。 康熙不再看他,挥了挥手。 侍卫统领会意,恭敬地起身,低著头,迈著无声的步伐,迅速退出了內殿。 內殿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胤礽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康熙重新握紧了胤礽的手,將那冰冷的手指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縈绕不去的寒意。 * 时间在死寂的守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康熙如同化作了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守在胤礽榻前,目光须臾不离儿子那苍白脆弱的睡顏。 时间在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 殿內安静得可怕,只有胤礽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 这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康熙的心愈发悬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从胤礽脸上移开,投向殿外方向,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显得异常沙哑乾涩: “梁九功,大师那边……情况如何了?可曾安稳歇下?” 侍立在阴影处的梁九功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色,低声道: “回皇上,奴才方才悄悄去探看过……大师他……情况似乎不太好。”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倏然转头盯住他:“不太好?如何不好?说清楚!” 梁九功被那锐利的目光看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声音愈发低了: “回皇上,暖阁外值守的太医和太监回报,大师虽已躺下,但……但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甚至可说是十分痛苦。 奴才隔著门缝隱约听见……听见大师似乎在压抑地痛呼,气息也十分紊乱,额头上全是冷汗,像是在承受著什么巨大的折磨一般,根本无法安寧入睡。” “眉头紧锁,气息紊乱,额上冷汗涔涔,仿佛……仿佛陷入了极痛苦的梦魘之中,十分痛苦,看著……竟比殿下此刻还要……”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第501章 悬心分两处,踟躕守空殿 “怎会如此?!” 康熙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老僧那虚弱到极点的模样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他原以为大师只是耗神过度,休息便能恢復,却没想到情况竟比想像的还要糟糕! “可是今日救治时受了暗伤?还是那『缠丝』之毒有什么古怪,反噬了大师?!” 无数的可怕猜测瞬间涌入康熙的脑海,让他心急如焚。 那是他救回保成最后的指望了! 如果大师因此出事,先不论他內心会何等愧疚,他的保成……他的保成怎么办?! 那剩下的六日酷刑,谁能来抵挡? 那渺茫的七成生机,又將从何谈起? “不行!朕得去看看!” 康熙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亲自確认大师的情况。 他不能失去这最后的希望,他的保成更不能! *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地小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稟报: “皇上!大师……大师方才醒转了片刻,让奴才务必来回稟皇上!” 康熙的脚步猛地顿住,急切地问道: “大师醒了?他怎么说?可是需要什么?” 小太监喘匀了气,努力回忆著,儘量原原本本地复述道: “大师说……请皇上万勿为他担忧。 他言道……『老衲年事已高,此番行功,耗损確是大了些,故而神魂震盪,需得静心调息,外表看来或有些许不妥,实则並无大碍,修养一番便可』。 大师还说……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莫要……莫要过於忧心,一切……皆有定数。” 这番话说得看似平稳,甚至带著宽慰之意。 可康熙听著,心却直直地往下沉。 他死死盯著那小太监,声音冷得像冰:“你亲眼所见,大师情况究竟如何?说实话!若有半字虚言,朕剐了你!” 那小太监被康熙那骇人的气势嚇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有丝毫隱瞒,带著哭腔道:“皇上饶命!奴才……奴才不敢欺瞒! 大师……大师的样子真的很不好! 脸色灰败得嚇人,嘴唇都是紫的,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好像……好像隨时都会…… 奴才离开时,还听到大师压抑不住的闷哼声,痛苦极了……绝不像……绝不像他说的那般轻鬆啊皇上!” “砰!” 康熙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切的恐惧。 无碍?年纪大了消耗大? 怎么可能无事!若是无事,何至於痛苦不得安寧? 何至於连面色都无法维持?大师分明是在硬撑! 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是为了明日能继续救治保成! 一想到那位慈悲为怀的老人,此刻可能正因过度耗损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孩子,康熙的心就如同被无数根针反覆穿刺,痛不可当,又充满了无力的愧疚。 他踉蹌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案才稳住身形。 什么“並无大碍”,分明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在硬撑! 他的保成还在鬼门关前挣扎,而救命的稻草却也即將燃尽……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血丝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对著小太监,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传朕旨意!將库房里那支三百年份的野山参,还有前年高丽进贡的那盒固本培元紫雪丹,立刻给大师送去! 告诉太医,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务必让大师儘快恢復!若有闪失,朕唯他们是问!” “喳!奴才遵旨!” 小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 康熙独自站在原地,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孤寂和沉重。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一边是性命垂危、痛苦不堪的爱子,另一边是耗损过度、情况不明的唯一希望。 他焦灼地在內殿踱了两步,目光在胤礽苍白的睡顏和殿外方向之间反覆徘徊。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暖阁亲眼確认大师的状况,可他又怎能放心將保成独自留在这空旷的殿內? 哪怕有宫人守著,他也无法安心。 最终,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同样满面忧色的梁九功,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短促:“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立刻躬身应道。 “你亲自去暖阁守著大师!” 康熙语气凝重, “给朕看仔细了,大师有任何需要,任何变化,立刻来回稟!记住,是立刻!” 梁九功深知此事关係重大,毫不迟疑地应道:“喳!奴才明白!定当寸步不离,仔细看顾!” 康熙疲惫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梁九功不再多言,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却儘量不发出声响地离开了內殿,朝著暖阁方向疾步而去。 * 暖阁內,烛光柔和,却映照出一片令人不安的景象。 老僧躺在榻上,脸色比起先前似乎缓和了一丝,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但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久病缠身之人。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虽仍微弱,却比之前那气若游丝的样子要稍微平稳了一些,显然是那支老参和紫雪丹起了些作用。 只是他眉宇间依旧笼罩著一层散不去的疲惫与痛苦,紧闭的双眼下眼睫不时轻颤,仿佛即便在沉睡中也不得安寧。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对守在旁边的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连忙低声回稟:“梁公公,大师刚服了参汤和丹药,脉象比之前稍稳了一些,但……根基损耗太大,非一时半刻能恢復。” 梁九功点了点头,挥手让太医退到外间候著,自己则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屏息观察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老僧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依旧黯淡,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守在榻边的梁九功,微微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有劳……梁公公了……” 第502章 危局首关平稳渡,漫漫长路谨慎行 梁九功见他醒来,且能开口说话,心中稍定,连忙躬身道:“大师您可算醒了!真是嚇坏奴才了!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適?需要什么儘管吩咐奴才!” 老僧缓缓抬起眼皮,看了梁九功一眼,那眼神依旧带著悲悯,却难掩深处的虚弱。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吃力,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阿弥陀佛……老衲……无碍了……只是年迈体衰,一时……耗神过度……歇息片刻……便好……请陛下……切勿……过度忧心……” 他说话依旧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这话语依旧是在宽慰,但配合著他那副风烛残年般的模样,实在没有丝毫说服力。 梁九功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他岂会看不出老僧是在强撑? 他心中酸涩,更是敬佩不已,连忙道:“大师您快別说话了,好生静养才是要紧! 皇上吩咐了,库里的好药材隨您取用,太医院的人也都在外头候著,您千万保重自身啊!” 他见老僧似乎还想说什么,连忙又道:“大师,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好生歇著吧。 殿下那边还指著您呢,您可得快些好起来。 您且安心静养,外面有奴才和太医守著,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您。” 老僧闻言,深深地看了梁九功一眼,那目光中似乎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他轻轻闔上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有劳……”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偶尔不受控制轻颤一下的手指,昭示著他此刻仍在与巨大的痛苦和消耗抗爭著。 梁九功见状,不再多言,替他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到稍远些的地方,如同最忠诚的守卫般垂手而立。 目光却时刻关注著软榻上那道虚弱的身影,心中默默祈祷著这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能够儘快恢復。 * 后半夜,紫禁城陷入了黎明前最深的沉寂。暖阁內,烛火已然换过一轮,光线柔和地笼罩著蒲团上那道身影。 一直如同石雕般静立门边的梁九功,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老僧那原本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变得悠长而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带有那种令人心揪的痛苦挣扎感。 就连那紧锁的眉头,也似乎舒展了些许。 他心中一紧,连忙对候在门外廊下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太医会意,提著药箱,踮著脚尖,如同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太医不敢惊动,只是凑近了,借著烛光,极其仔细地观察著老僧的面色、呼吸频率,又极其小心地、隔著衣袖探了探其腕脉的动静。 整个过程,太医连大气都不敢喘,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太医才缓缓收回手,对著紧张注视著他的梁九功,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做了个“外面说话”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轻轻掩上门。 刚一到廊下,梁九功便迫不及待地抓住太医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急切:“怎么样?大师他……?” 太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同样压低声音回道:“梁公公放心,大师的脉象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 虽仍显虚弱,但那股躁动紊乱、几近溃散的气机已经初步稳固下来。 面色也迴转了些许,不再是骇人的死灰。 依下官看,大师应是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 此刻是真正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以恢復元气,情况……確是好转多了,正在恢復之中。” “好转了?真的?!” 梁九功闻言,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於重重落回了实处,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他连连拍著胸口,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啊!” 这消息如同久旱甘霖,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大师无恙,太子殿下就还有希望! 他不敢耽搁,立刻对太医嘱咐道:“你好生在这里守著!我这就去回稟皇上!记住,大师若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 “下官明白,公公放心。” 太医连忙躬身应下。 梁九功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才迈开步子,几乎是脚下生风般朝著乾清宫主殿赶去。 他知道,皇上此刻定然和他之前一样,心如火焚。 * 內殿中,康熙依旧维持著那个守护的姿势,只是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焦虑。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进来的梁九功。 不等康熙发问,梁九功便快步上前,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声音虽低却清晰地说道:“皇上!好消息! 大师……大师他气息已经平稳,太医刚诊过,说是度过了险关,此刻正安然沉睡恢復呢!情况大有好转!” 康熙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那死死攥著的拳头也缓缓鬆开,掌心里已是深深的指甲印。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好转了就好……好转了就好……” 他喃喃地重复著,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虽然知道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这最关键的一步,没有在开始时就崩塌。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回胤礽沉睡的脸上,那眼神中,除了无尽的心疼,终於又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 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唯有烛火摇曳,映照著康熙那张写满疲惫与憔悴的侧脸。 他依旧维持著那个微微前倾、守护在榻前的姿势,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 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嚇人,嘴唇乾裂,短短一日夜间,这位正值盛年的帝王仿佛苍老了十岁。 梁九功在一旁看著,心中酸涩难言。他伺候康熙多年,经歷过无数风浪,却从未见过皇上如此模样——那是一种被抽走了精气神、全靠意志强撑著的脆弱。 第503章 宫门立尽长夜冷,心近方得片刻安 梁九功犹豫再三,终究是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著难以掩饰的担忧,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 “皇上……时辰不早了,您……您从昨儿到现在,眼都没合一下,水米也未好好进过……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见康熙没有立刻斥责,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太子脸上,便又大著胆子,带著哽咽继续道:“皇上,您得保重龙体啊! 殿下……殿下若是醒著,看到您这般不顾惜自己,心里该有多难过? 殿下他……他寧愿自己受苦,也最是心疼您了。 若是知道您为了他熬坏了身子,殿下就是在睡梦里,只怕也难以安心啊……” 梁九功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康熙內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猛地想起老僧转述的、胤礽那番字字泣血的心声——“阿玛很苦了”、“不能让白髮人送黑髮人”…… 他的保成,在承受著那般非人痛苦时,心心念念的全是他这个阿玛。 若自己真的因此倒下,那孩子醒来得知,该是何等的心痛与自责? 那岂不是辜负了孩子一片赤诚的孝心? 康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將目光从胤礽脸上移开,看向了梁九功。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挣扎与无奈。 梁九功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趁热打铁,声音更加恳切:“皇上,就算不为了您自己,为了殿下,您也得歇一歇,用些膳食啊! 殿下后续的治疗还指著您主持大局,您若是垮了,殿下可怎么办? 这宫里宫外,又有谁能真正替您护著殿下周全? 奴才求您了,哪怕只是闭眼养养神,喝口参汤也好啊!” 康熙沉默著,良久,他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朕知道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胤礽,这才扶著酸麻的膝盖,有些踉蹌地站起身。 梁九功连忙上前搀扶著他,走到一旁临时设下的软榻边。 康熙並未躺下,只是依著引枕靠坐著,闭上了眼睛。 梁九功立刻示意宫人端来一直温著的参汤和小巧易克化的点心。 “皇上,您先用一点。” 梁九功將参汤捧到康熙面前。 康熙睁开眼,看著那氤氳著热气的汤盏,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梁九功,你说得对……朕不能倒下。为了保成,朕也得撑住。” 他接过参汤,如同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般,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喝了下去。 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也为他冰冷疲惫的身体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他知道,前方的路依旧黑暗而痛苦,但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保有力量。 因为他是父亲,是帝王,是他孩子在这绝望困境中,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壁垒。 *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无声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缓缓滑过。 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一支又一支,流下的烛泪堆积如小山。 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凝固的墨块,正是黎明前最深沉、最寒冷的时刻。 德柱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却始终紧紧跟隨著自家主子。 他看著胤禔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从最初的暴怒砸柱,到后来的沉静思索,再到此刻如同石雕般坐在太师椅上。 身体纹丝不动,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著冰冷而执拗的光芒,几乎是一夜未眠。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德柱悄悄换了几次,胤禔却碰都未碰一下。 那裹著纱布的手隨意搭在扶手上,隱隱还有血丝渗出。 德柱看得心头一阵阵发紧,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著小心翼翼的恳求: “爷……您……您这都熬了一宿了,手还伤著,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哪怕……哪怕就在这榻上合眼眯一会儿呢?奴才求您了。” 胤禔仿佛被他的声音从深沉的思绪中惊醒,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德柱写满担忧的脸上。 他並没有回应歇息的请求,而是哑著嗓子,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快到寅时三刻了。”德柱连忙答道。 “寅时三刻……”胤禔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略显僵硬。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噠”声,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那依旧浓稠的黑暗,仿佛要穿透它,看到乾清宫中的情形。 “更衣。” 胤禔的声音带著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德柱一愣,下意识地劝道:“爷!这天还没亮,宫门都未开,皇上想必也还在安寢,您这时候过去,怕是……怕是不合规矩,也扰了皇上清梦啊!” 他深知自家爷的脾气,生怕他在这敏感时刻再做出什么衝动之举。 胤禔闻言,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看向德柱。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规矩?”胤禔的嘴角扯出一抹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保成躺在那里生死未卜,你跟爷讲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焦躁,语气沉凝:“爷知道时辰还早。但爷等不了,也不想等。 皇阿玛昨日让爷回来,爷回来了。现在,爷必须回去守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算只能在宫门外站著,离得近些,爷这心里……也能踏实点。” 他无法再忍受待在这空旷的阿哥所里,被无尽的猜测和担忧吞噬。 他必须回到那个离保成最近的地方,哪怕只是隔著一道宫墙,感受著那份同在一片宫宇下的牵绊。 他怕去晚了,会错过什么; 怕去晚了,保成若醒来,看不到他; 更怕……会有他不愿听到的消息传来。 德柱看著胤禔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知道再劝无用,心中暗嘆一声,只得应道:“嗻!奴才这就伺候您更衣。” 德柱迅速找来一件石青色暗纹常服袍,伺候胤禔换上。 动作间,胤禔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任由德柱小心地帮他整理好衣袖,避免碰到伤口。 收拾停当,胤禔再次看向窗外,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他不再犹豫,抬步便向外走去,步伐沉稳而迅捷。 “爷,早膳……”德柱连忙跟上,小声提醒。 “不必。”胤禔头也不回,声音消散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备轿,去乾清宫。” 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尚未褪尽的夜色之中,向著那牵动了无数人心绪的宫殿,坚定地行去。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都太过漫长。 而新的一天,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与无声的暗流中,悄然来临。 第504章 一门內外皆牵掛 胤禔刚踏出自己院门的门槛,脚步便不由得一顿。 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阿哥所前的广场。 而在这朦朧的晨光与雾气中,映入他眼帘的景象,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只见昨日傍晚那些被御前侍卫拦在各自院门后的弟弟们,此刻竟一个不少,依旧静静地等候在原地。 三阿哥胤祉披著一件厚厚的斗篷,脸色在晨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枕。 他正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四阿哥胤禛则站得笔直,如同悬崖边的一棵孤松,薄唇紧抿,下頜线条绷得紧紧的。 他比昨日看起来更加沉默,周身都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与担忧之中,唯有在看见胤禔的瞬间,眼底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也都衣衫整齐地立在门前,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挥之不去的焦虑。 八阿哥胤禩依旧保持著风度,但紧握在袖中的手和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则是满脸急色,不住地搓著手,在原地踱著小小的步子。 年岁稍小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被乳母或贴身太监紧紧拉著,小脸上满是懵懂的不安,睁大眼睛看著兄长们。 十三阿哥胤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关切。 十四阿哥胤禵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安地咿呀作声。 他们显然都早早起来了,或者说,很多人可能根本就没怎么睡。 几乎是在胤禔出现的同时,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充满了急切、担忧、询问,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期盼。 “大哥!” 胤祉率先开口,声音因清晨的寒意和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大哥,你这一早便动身,可是要再去乾清宫? 不知……不知二哥昨夜情形如何?可曾有过什么消息传来?”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胤禛虽未说话,但那紧盯著胤禔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胤禟忍不住抢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侍卫的阻拦:“大哥!您这是要去乾清宫吗?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们就想在殿外磕个头,知道二哥平安就好!” “是啊大哥!求求您了!” 十阿哥胤?也连忙附和,声音里带著哭腔。 “大哥,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保证不吵不闹,就在外面守著!” 十三阿哥胤祥忍不住喊道,声音还带著少年的清亮。 一时间,恳求声、询问声再次响起,虽然比昨日克制了许多,但那份沉甸甸的兄弟情谊,却比昨日更加清晰,更加灼热地扑面而来。 把守的御前侍卫们见状,脸上再次露出为难之色,为首的侍卫硬著头皮上前,对胤禔躬身道:“大阿哥,您看这……万岁爷的旨意……” 胤禔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而真切的面孔,看著他们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担忧,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压下喉头的哽塞,抬起手,再次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著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都安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兄弟,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安抚的力量,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的心,大哥明白。” 他顿了顿,继续道:“爷现在就去乾清宫。你们的心意,爷会替你们带到。 但皇命不可违,在皇阿玛没有新的旨意之前,你们必须留在这里,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不给皇阿玛和保成添乱!” 他的目光尤其严厉地扫过几个年长些的弟弟:“你们几个做兄长的,更要给底下弟弟们立个样子。 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把各自院里的人管束妥当,安安分分待著,就是对保成最大的支持!”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隨后,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地问道: “听明白了吗?” 这五个字,如同重锤落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胤祉率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上前一步,对著胤禔郑重地拱了拱手,语气沉静而有力:“大哥放心,弟弟明白。 我等定会谨守本分,绝不给宫里添乱,更不会……让某些人看了笑话去。” 胤禛紧跟著微微頷首,他依旧没有多言,但那紧抿的唇线和更加挺直的脊背,已经表明了他会以最严格的標准约束自身及属下。 他看向胤禔的眼神里,除了对兄长的服从,更有一份同仇敌愾的决然。 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也连忙表態:“谨遵大哥吩咐!” “我们这就回去约束下人,绝不出院门半步!” 八阿哥胤禩姿態优雅地躬身,言辞恳切:“大哥所言极是,此刻安定人心、谨守宫规方是上策。 我等兄弟齐心,静待二哥佳音便是。”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在胤禔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也收敛了躁动,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低头应道:“知道了,大哥。” “我们……我们回去待著就是了。” 见年长的兄长们都表了態,年幼的阿哥们纵然心中依旧渴望知道二哥的消息,却也都不敢再闹,只是眼巴巴地看著。 胤禔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安。 “很好。” 他沉声道,“记住你们说的话。” 最后,他看向那为首的侍卫,语气不容置疑:“看好诸位阿哥。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嗻!奴才遵命!” 侍卫首领连忙躬身应下,心中暗暗叫苦。 胤禔不再多言,对著眾兄弟微微頷首,算是安抚,隨即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乾清宫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孤直。 眾阿哥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虽然依旧无法亲自前去,但知道大哥会去,会將他们的心意带到,那份焦灼似乎也稍稍缓解了一丝。 他们依旧默默地站在各自的院门前,如同昨夜一样,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来自乾清宫的消息,等待著他们共同牵掛的二哥,能够转危为安。 第505章 一声痛呼君心碎,半句哀鸣兄断肠 与此同时,乾清宫 天光熹微,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欞,悄然驱散了殿內一部分沉重的夜色。 暖阁外,梁九功几乎是一夜未眠,紧张地关注著里面的动静。 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立刻精神一振,轻轻推开房门。 只见老僧已然从床榻上起身,正在缓缓活动有些僵硬的四肢。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带著明显的疲惫和虚弱,比起昨夜那骇人的灰败却是好了太多,眼神中也重新有了些许神采,只是那神采背后,是更深沉的凝重。 “大师!您醒了!” 梁九功连忙上前,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欣喜和关切, “您感觉如何?可大安了?” 老僧转过身,对著梁九功微微頷首,声音虽然依旧有些沙哑,却平稳了许多:“阿弥陀佛。 有劳梁公公掛心,老衲……好多了。昨夜多谢公公照料。” “哎呀,大师您这是折煞奴才了!” 梁九功连连摆手,见老僧似乎打算往外走,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的手臂, “大师您这是要……?” “时辰不早,该去为殿下行功了。” 老僧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梁九功心中一紧,看著大师依旧算不上好的气色,忍不住劝道:“大师,您要不……再多歇息片刻?” 老僧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殿下的情况,耽搁不得。 每延迟一刻,毒素便深入一分,后续拔除便难上一分,痛苦……亦会增上一分。走吧。” 见他心意已决,梁九功不敢再劝,只能更加小心地搀扶著他,一步步朝著乾清宫主殿走去。 老僧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 主殿內,康熙几乎是和衣而臥,浅眠了片刻。 听到外间传来的脚步声,他立刻惊醒,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快步从內殿走了出来。 一眼便看到了被梁九功搀扶著、面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的老僧。 “大师!” 康熙急步上前,目光急切地在老僧脸上逡巡,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乾, “你……你感觉如何?可能……?” 他问不下去了,既期盼著肯定的答案,又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老僧停下脚步,对著康熙单手立掌,微微躬身:“陛下放心,老衲已无大碍,可以继续为殿下诊治。” 康熙闻言,心中那块巨石终於鬆动了一些,他连忙道:“大师万万不可勉强!若您身体尚有不適,朕……” “陛下,” 老僧再次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打断了康熙的话, “殿下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老衲岂能因自身些许疲累而延误?请陛下允准,老衲这便为殿下行功。” 他的目光坦然坚定,仿佛昨夜的痛苦耗损並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唯有那依旧虚弱的体態和苍白的脸色,无声地诉说著他所付出的代价。 康熙看著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最终,所有劝慰和担忧的话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嘆息和深深的拱手一礼:“如此……便有劳大师了!朕……感激不尽!”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在梁九功的搀扶下,步履沉稳地再次走向那间瀰漫著药味和绝望气息的內殿。 * 胤禔几乎是脚下生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乾清宫。 宫门处的侍卫显然已得了吩咐,並未阻拦,只是无声地行礼放行。 他一路穿过空旷的广场,踏上汉白玉台阶,越是靠近那紧闭的正殿大门,他的心就揪得越紧。 然而,还未等他走到殿门前,一阵极其压抑、却又无法完全遏制的声音,便如同无形的针,刺破清晨尚算寧静的空气,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是从殿內传来的! 不是清醒时的呻吟,而是人在极度痛苦、甚至意识模糊时,从喉咙深处、从五臟六腑中被强行挤压出来的,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的呜咽与抽气声。 胤禔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是保成!是保成的声音! 就在这时,殿內似乎又起了变化。 那压抑的呜咽声陡然拔高,变成了更加清晰、更加悽厉的痛呼,虽然短暂,却如同濒死的幼兽的哀鸣,带著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和痛苦,穿透厚重的殿门,狠狠砸在殿外每一个人的心上! “呃——啊!” 仅仅是一声,便戛然而止,仿佛力气耗尽,又仿佛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更加令人窒息的、断断续续的沉重喘息和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啜泣。 胤禔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搓,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下意识就想推开那扇隔绝了他与弟弟的门! “胤禔!”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止,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胤禔猛地回头,这才发现,皇阿玛康熙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负手而立。 皇帝的面容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异常冷硬,下頜绷紧,但那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如同火山岩浆般涌动的心疼与痛楚,却暴露了他內心同样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心碎与无力。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目光从殿门移开,落在胤禔苍白而痛苦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种极力压抑后的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显沉重:“大师正在里面……行功逼毒。此刻……正是关键之时……” 这话既像是在对胤禔解释,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血腥气。 胤禔死死咬住牙关,牙齦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明白皇阿玛的意思,他不能闯进去,不能打扰大师,不能因为自己的衝动而害了保成。 可是……听著里面那一声声压抑不住的、代表著极致痛苦的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著被凌迟一般。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试图衝进去,而是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廊柱上! 刚刚凝结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染红了纱布,顺著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洁净的地面上,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手上的痛,如何比得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第506章 毒侵骨髓痛蚀骨,兄立宫门心泣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殿內那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从最初的激烈高昂,渐渐变得嘶哑、破碎,最终,化为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呜咽和呻吟。 到了后来,甚至连这微弱的声响都几乎听不到了,只剩下一种仿佛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身体本能抽搐般的死寂沉默。 这种沉默,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揪心! 康熙依旧僵立在殿门外,背影如同凝固的山峦,但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他內心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衝击。 胤禔更是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掏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疼痛。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保成,就在这门內,承受著这样非人的折磨! 他再也无法忍耐,猛地转过身,几步衝到同样面色惨白、眼眶泛红的梁九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梁九功都踉蹌了一下。 胤禔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心疼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梁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保成他……他怎么会……怎么会疼成这样?! 大师到底在做什么?!怎么会比受刑还痛苦!” 最后一句,带著浓重的哭腔,几乎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梁九功被胤禔这从未有过的失態嚇了一跳,胳膊被攥得生疼,但他更能理解大阿哥此刻的心情。 他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跟著太子殿下的每一声痛呼在滴血? 他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酸楚,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泣声道: “大阿哥……我的好阿哥……您……您小声些,千万別惊扰了里面的救治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情绪,才用带著哭音的嗓子继续道:“事到如今,奴才也不敢瞒您了……太子殿下他……是……他是中了极阴损的奇毒啊!” “中毒?!” 胤禔瞳孔骤缩,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心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是……那毒已深入殿下骨髓,寻常药物根本无用,反而会加速毒性蔓延。” 梁九功抹了把眼泪,声音愈发悲戚,“大师是以无上功力,强行將那些已附在骨髓深处的毒素,一丝丝、一缕缕地逼出来! 大师说……说这过程,如同刮骨疗毒,却比那更烈百倍! 是直接作用於经脉骨髓最深处的……而且……” 梁九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大师还言……殿下……殿下自幼体弱,经脉比常人更显纤细脆弱,承受这等霸道之法,那痛楚……怕是会比身强体健之人,更要强烈百倍、千倍不止啊! 殿下能撑到现在未曾昏厥,已是……已是凭著莫大的毅力在硬扛了……” 百倍?千倍?!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胤禔脑海中轰然炸响! “毒入骨髓……百倍千倍……” 胤禔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像著那毒素如同跗骨之蛆,在保成的血脉骨髓中肆虐,想像著那拔除过程如同將血肉一寸寸剥离、將骨骼一点点敲碎…… 而他的保成,他那自幼便被呵护著、连磕碰一下都让人心疼不已的弟弟,竟然独自承受了这般地狱般的痛苦,整整一个时辰! 胤禔猛地鬆开了抓著梁九功的手,踉蹌著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心臟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反覆穿刺,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转过头,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殿门,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弟弟。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著刚毅的脸颊汹涌而下。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皇阿玛会允许如此“酷刑”般的治疗,为什么那老僧需要耗费如此大的心神。 因为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一条布满荆棘、需要承受剥皮拆骨之痛的生路! “保成……保成……”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呼唤著弟弟的名字,將那噬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恨意,死死地压在喉咙深处。 他恨不得立刻衝进去,將弟弟紧紧抱在怀里,替他承受所有痛苦,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听著,等著,心碎著。 这一刻,他对佟佳氏的恨意,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无法洗刷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佟佳氏!佟国维! 爷要將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在心中发出最恶毒的诅咒,那恨意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腾咆哮,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 “中毒”二字已让胤禔心如刀绞,而接下来梁九功的话语,更是將他推入了无底深渊。 他强撑著几乎要涣散的心神,死死盯著梁九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梁公公,一共……需要几日?” 梁九功看著大阿哥那赤红如血、几乎要滴出泪来的眼睛,心中惻然,声音哽咽著,几乎不忍说出那个数字:“大师……大师说,毒素已深,需……需连续七日,方能拔除乾净。今日……是第二日。” 七日!今日是第二日! 这意味著,保成还要再承受整整五天地狱般的折磨! 胤禔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死死攥著拳头,那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浸透了纱布,顺著他紧握的指缝一点点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剧烈的颤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再次抓住梁九功的胳膊,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急切而扭曲变形,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乞求: “梁公公!你告诉爷! 往后几天……保成是不是天天都得受这样的罪? 有没有法子,哪怕一丝一毫,能让他好过一点?”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不顾一切的光芒,语气急促得几乎语无伦次: “不管是什么!不管是佛法还是什么秘术!只要能转移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痛苦也好啊! 都转给爷!转到爷身上来! 爷能受著!爷不怕疼!真的! 爷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爷扛得住!让爷来!让爷替保成受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额头上青筋暴起,通红的眼睛里泪水奔涌,混合著无尽的痛苦、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他寧愿自己此刻身在刀山火海,承受世间所有的酷刑,也不愿听著弟弟在里面发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声音! 第507章 初闻七日心已碎,更恐难撑五日劫 梁九功被胤禔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癲狂的请求震住了。 他看著大阿哥那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的面容,看著那不断滴血的手,听著那字字泣血、愿以身相代的话语。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时之间,竟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摇著头,老泪纵横。 他何尝不明白大阿哥对太子殿下的心意? 可这世间,哪有能转移痛苦的佛法? “大阿哥……您……您別说傻话了……” 梁九功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已是泣不成声,“这……这如何能替啊……大师已是尽了全力在护持殿下心脉,减轻痛楚了……可这拔毒之苦……只能……只能靠殿下自己硬扛过去啊……” 胤禔听著梁九功哽咽的回答,看著他不断摇头的动作,那眼中刚刚燃起的、不顾一切的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绝望。 他缓缓鬆开了抓著梁九功的手,踉蹌著后退,背靠著冰冷的殿柱,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不能替……只能硬扛…… 他仰起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唯有那不断滑落的滚烫泪水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昭示著他內心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殿內依旧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那沉默比之前的惨叫更让人心慌。 胤禔就那样靠著柱子,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躯壳,唯有那紧握的、不断滴血的拳头,证明著他还在活著,还在承受著这锥心刺骨之痛。 就在胤禔被那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吞噬,几乎要瘫软下去之时,殿內,异变再生!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悽厉、都要绝望的惨嚎猛地穿透殿门,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剐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尖上!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仿佛承受者已被逼到了绝境的边缘,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身体本能发出的、对极致痛苦的嘶鸣,听得人毛骨悚然,肝肠寸断! 康熙猛地挺直了背脊,负在身后的双手攥得骨节发白,那帝王的镇定几乎要在这一声惨嚎中碎裂。 胤禔更是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从柱子上弹起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殿门,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地衝进去! “保成——!”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那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惊惶与心痛。 可他们不能闯进去! 里面的救治正在关键时刻,任何干扰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危及保成的性命! 胤禔猛地转向梁九功,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起来:“梁九功!不是已经一个时辰了吗?! 按理来说到了尾声,痛苦应当减轻才对! 怎么会……怎么会反而更厉害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哪怕只是稍微能安抚人心的解释。 梁九功被殿內那声惨嚎和大阿哥濒临崩溃的逼问弄得心神俱颤,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著,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大阿哥……奴才……奴才方才没敢说完……大师……大师他……”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大师说,如今……如今这才只是开始啊!” “开始?!” 胤禔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何意?!你说清楚!” 梁九功闭了闭眼,任由泪水滑落,颤声道:“大师言道,那毒素……浅层的相对容易拔除,痛苦……痛苦也確实会轻一些,如同……如同病去抽丝。但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说出那最残酷的真相:“但是愈到深处,毒素与经脉骨髓纠缠愈深,拔除起来便愈是艰难霸道! 所以……所以之后的七日,並非一日比一日轻鬆,而是……而是一日比一日……更、更痛苦! 尤其是最后两日,直入骨髓核心,那痛楚……怕是会比今日,还要酷烈数倍不止啊!” 这话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將胤禔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一日比一日更痛苦?! 最后两日还要酷烈数倍?! 那他的保成……他的保成要怎么熬?! 然而,梁九功的话还没完,他抬起泪眼,看著胤禔那瞬间僵住、如同石化般的神情,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沉重:“而且……大师之前以內息探查。 发现……发现太子殿下先天带来的元气,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虚弱许多…… 这身子骨,根基太薄了……以如此虚弱的根基,去承受这般一日烈过一日的拔毒之苦……大师说……他……他只能尽力护住殿下心脉不绝。 但殿下究竟能……能撑到哪一日,能否……能否熬过这整整七日,实在……实在是难以预料啊……” 最后几个字,梁九功几乎是哭著说出来的。 这无疑是宣判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治疗的过程不仅日益痛苦,而且胤礽本身的身体条件,可能根本不足以支撑他走完这全程! 胤禔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离他远去。 梁九功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將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砸得粉碎。 一日比一日痛苦……根基太薄……难以预料…… 他看著那扇依旧紧闭、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连不成调的破碎气音,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第508章 刮骨疗毒声已碎,剜心刺骨泪空垂 在仿佛永恆般的煎熬等待后,那扇紧闭的殿门终於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几乎是同时,康熙与胤禔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抢步冲入了殿內! 殿內烛火通明,却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混合著血腥与药味的奇异气息。 老僧静立榻前,原本红润平和的脸色此刻显得有些灰败,眉宇间带著深深的疲惫,雪白的长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他见到康熙,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阿弥陀佛。皇上,今日之功已毕,殿下体內浅层之毒已驱除十之一二,心脉无恙。” 康熙紧绷的下頜线终於微微鬆动,他快步上前,目光先是急迫地扫过榻上的胤礽,见其胸膛尚有微弱起伏。 这才转向老僧,语气充满了诚挚的感激与难以掩饰的后怕:“有劳大师!大师辛苦了!快请歇息!” 早有准备的宫人们立刻鱼贯而入,捧著热气腾腾的参汤、清水、洁净的布巾、御用的金疮药以及一套柔软的乾净寢衣,井然有序却又悄无声息地开始忙碌。 然而,胤禔却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全部心神,在踏入內殿的瞬间,就已牢牢钉在了那张龙榻之上。 他踉蹌著,几乎是跌撞到榻边,目光急切地投向那个他牵掛了一夜又煎熬了一个清晨的身影—— 就那一眼! 只一眼,便让胤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隨即又猛地沸腾起来,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目眥欲裂! 榻上的胤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躯上,勾勒出伶仃的轮廓。 甚至还有新鲜的血丝正从破损处缓缓渗出。 他的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无力地垂在毫无血色的眼瞼下,微微颤抖著。 最让胤禔心胆俱裂的是胤礽的双手! 那双曾经执笔抚琴、骨节分明的手,此刻紧紧地攥著身下的锦褥。 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皮开肉绽,鲜血將明黄色的锦缎染上了刺目的斑驳! 而他昨日因为初次治疗而崩裂、刚刚结痂的旧伤,此刻更是完全绽开,与新的伤口混在一起,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 他整个人蜷缩著,仿佛还在无意识地抵御著那刚刚退去的、足以摧毁人神智的剧痛,身体时不时地发出一阵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那是一种极致的虚弱、破碎与疲惫,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將他彻底吹散。 “保……保成……” 胤禔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发出破碎不堪的气音。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弟弟的脸,想要握住那伤痕累累的手,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就那样僵在半空,颤抖著,进退两难。 他看著那被咬烂的唇,看著那深可见骨的掌心,看著那旧伤叠新伤、几乎无处下手的狰狞伤口,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反覆揉搓,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想问“疼不疼”,可这问题何其愚蠢! 他想將弟弟紧紧抱在怀里,替他挡住所有风雨,可他甚至不敢轻易触碰! 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红著眼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著康熙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动作为胤礽清理伤口、上药、更换衣物。 每一次布巾擦拭过伤口,即使是在昏迷中,胤礽的眉头也会无意识地紧紧蹙起,发出微不可闻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气声。 这每一声细微的抽气,都像是一把锋利的銼刀,狠狠銼在胤禔的心上。 他死死咬著牙,尝到了自己唇齿间的血腥味,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是对施毒者刻骨的仇恨,更是对眼前这惨状无边无际的心疼。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他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將首级,却无法替弟弟分担这万分之一的痛苦。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看著他从小呵护著长大的弟弟,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变得如此支离破碎。 * 看著康熙小心翼翼地为胤礽处理著那惨不忍睹的伤口,看著弟弟即使在昏迷中仍因疼痛而无意识蹙眉、抽搐,胤禔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放在烧红的铁板上反覆炙烤,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每一道伤口,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在他心口凌迟。 他再也无法待在那令人窒息的榻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跌撞著衝出了內殿,来到外间。 老僧正盘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带著施法后的疲惫。 胤禔几步衝到老僧面前,甚至顾不得什么礼数,他“噗通”一声竟是半跪在地。 双手紧紧抓住老僧的僧袍下摆,仰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乞求,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浓重的哭腔: “大师!大师!求求您!告诉我,到底有没有缓解之法?! 不管是什么!是佛法、是秘术、还是什么禁忌之法! 只要能减轻保成一分痛苦!哪怕只是一分!您告诉我!我都愿意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得几乎语无伦次,那压抑了一早上的恐惧、心疼和无力感在此刻彻底爆发: “转移!对!转移!大师您神通广大,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把保成的痛苦转给爷!都转给爷! 转到爷身上来!爷皮糙肉厚,爷能受著!爷不怕疼!真的! 爷在战场上什么伤没受过?断骨剜肉爷都没吭过一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眼泪混杂著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狼狈不堪,他却浑然不觉: “您看看他!他才多大!他从小就没受过这样的罪!他怎么能扛得住?! 那毒一日比一日厉害,他……他身子那么弱,他怎么受得了啊!大师! 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不管用什么法子,您把痛苦引到我身上来! 就是千刀万剐!就是要我的命!都可以!只要他能好受一点! 只要他能少疼一点!我把命给您都行啊!大师——!” 最后一声,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著绝望的哭音,在这空旷的殿宇中迴荡。 一旁的梁九功早已听得老泪纵横,不忍地別过头去。 连侍立远处的侍卫和宫人,也都纷纷低下头,心中惻然。 第509章 別丟下皇阿玛 老僧那句“並无万全把握”如同丧钟,在胤禔脑海中嗡嗡迴荡,几乎要將他最后的理智击垮。 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紧,让他窒息。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內心防线寸寸碎裂的声音。 不!不行! 就在心神即將彻底沦陷的剎那,一个更加响亮的声音在他心底猛地炸响!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保成还在里面受苦,皇阿玛还在里面守著,他若是先垮了,先乱了方寸,那还能指望谁?他必须稳住! 哪怕心已经碎成了齏粉,他也必须强撑著,站直了,守在这里! 他死死咬住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郁的血腥味刺激著他几近麻痹的神经,让他从那灭顶的绝望中强行挣脱出一丝清明。 他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初时混乱不堪,几次之后,终於勉强变得平稳了一些,儘管胸膛依旧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转向白眉老僧,深深一揖,幅度之大,几乎折腰。 再抬头时,他脸上那些崩溃、乞求、绝望的神色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是压抑著的、汹涌的痛楚。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沉稳: “胤禔……多谢大师坦言相告。大师尽力而为便是,无论结果如何,胤禔……铭感五內。” 说完,他不再停留,毅然转身,重新走向內殿。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沉重无比,但他的脊樑,却挺得笔直。 內殿里,宫人们已为胤礽更换了乾净的寢衣,伤口也重新上药包扎妥当。 然而,榻上的人儿却並未因此获得安寧。 胤礽依旧深陷在昏睡之中,可那沉睡也充满了痛苦。他眉头紧紧锁著,苍白乾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著,发出细微的、模糊不清的囈语,像是仍在无声地哀求或抵抗著什么。 他的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仿佛那可怕的痛楚已深入骨髓,连沉睡都无法完全摆脱。 胤禔只看了一眼,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保成,连在梦里都不得片刻安寧! 康熙依旧坐在榻边的椅子上,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僂,仿佛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他握著胤礽未受伤的那只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忧虑,还有深深的无力。 胤禔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放轻脚步上前,对著康熙的背影,恭敬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低沉而克制:“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疲惫。 胤禔站起身,默默退到一旁,寻了一个不远不近、既能看清胤礽,又不会打扰到康熙的位置,静静地站定。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站著,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胤礽那张痛苦不安的睡顏上。 他看著弟弟每一次无意识的蹙眉,听著那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囈语,感受著那偶尔的抽搐……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但他没有再失態。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將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恐惧绝望,都死死地压在了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之下。 他知道,此刻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陪著皇阿玛,一起守著保成,度过这漫长的、吉凶未卜的时光。 他將自己的气息放得极轻,极缓,试图將这微不足道的“安定”,传递给榻上那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弟弟。 內殿里,烛火无声燃烧,药香瀰漫。康熙的沉默,胤禔的静守,与胤礽痛苦不安的睡顏,共同构成了一幅沉重而令人心碎的画面。 时间,在这凝重的氛围中,缓缓流淌。 * 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胤礽偶尔因梦魘发出的细微抽气声,以及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胤禔如同磐石般静立了许久,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弟弟苍白痛苦的脸庞。 老僧那句“並无万全把握”如同梦魘,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最终凝聚成一个让他无法呼吸的数字——那或许连七成都不到的渺茫希望。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康熙那仿佛一夜之间便染上风霜的背影,喉咙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终於鼓起勇气,声音因极力的压抑和哽咽而显得破碎不堪: “皇阿玛……” 他唤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嘆息,却又沉重地敲在凝滯的空气里。 康熙握著胤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並没有回头,依旧维持著那个守护的姿態,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极其低沉的单音:“嗯?” 胤禔的嘴唇哆嗦著,那个他恐惧至极的数字。 几乎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才从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儿臣方才……问了大师……他说……他说……即便竭尽全力,把握……把握也不过……七成……只有七成啊,皇阿玛!”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带著哭腔低吼出来的,那“七成”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和康熙的心上。 他死死盯著康熙的背影,期盼著,又恐惧著对方的反应。 然而,康熙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没有震惊,没有追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位帝王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只是握著胤礽的手,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了些,紧到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胤禔感到窒息。 良久,康熙才极其缓慢地、用一种仿佛被砂石磨礪过的、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开口,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朕……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在胤禔耳边炸响! 皇阿玛……早就知道了?! 原来,在他之前,皇阿玛已经承受了这份残酷的宣判! 原来,皇阿玛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下,早已背负了和他一样、甚至比他更深的恐惧与绝望! 可他刚才,竟然还像个承受不住打击的孩子一样,试图从父亲这里寻求慰藉和答案……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愧疚猛地涌上胤禔的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再次湿润。 他看著皇阿玛那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的、微微佝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执掌天下的君主,在此刻,也仅仅是一位担忧著儿子性命、承受著剜心之痛的父亲。 “皇阿玛……” 胤禔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了无声的悲鸣。 康熙依旧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胶著在胤礽脸上,仿佛要將儿子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他沉默了许久,才又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那话语像是在对胤禔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七成……也好,五成也罢,哪怕只有一成希望……朕,也绝不会放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属於帝王和父亲的坚定力量,在这充满药味和痛苦气息的內殿中,沉沉地迴荡: “他是朕的保成……是大清的储君。朕,信他,能闯过去。” 这话语,像是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光,穿透了胤禔心中浓重的绝望阴霾。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皇阿玛坚定的背影,看著榻上依旧在痛苦中挣扎的弟弟,一股混杂著心痛、愧疚与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的热流,衝撞著他的胸腔。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湿意,再次挺直了脊樑,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更坚定地守在了原地。 是的,皇阿玛没有放弃,他更不能放弃! 哪怕只有七成,哪怕希望渺茫,他们也要一起,陪著保成,去搏那一线生机! * 胤禔得到了康熙那看似沉稳坚定的回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鬆动了一丝,他將全副心神都重新投注到榻上昏睡的弟弟身上,试图用自己的注视给予对方一丝微弱的力量。 然而,他並没有看到,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当康熙说出“朕,信他,能闯过去”之后,那瞬间掠过帝王脸庞的、几乎无法控制的破碎神情。 就在胤禔低下头,努力平復心绪的那一刻,康熙一直强撑著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侧脸轮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深邃如海、平日里蕴含著无尽威严与谋略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著胤礽痛苦不安的睡顏,那里面翻涌著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得化不开的痛苦、担忧与蚀骨的心疼。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頜绷得紧紧的,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著什么。 偶尔,当胤礽在昏睡中因为难以忍受的余痛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抽气时。 康熙握著胤礽的手会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连带著他整个肩膀都几不可察地抖动一下。 那瞬间掠过他脸上的,是清晰无比的心痛,是一种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焦灼与无力。 他甚至不敢长时间地直视胤礽那苍白脆弱、写满痛苦的脸庞,每多看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尖上凌迟。 他只能强迫自己將目光放空,或是落在儿子被精心包扎却依旧渗出点点血跡的手上,那刺目的红,灼烧著他的眼睛,也灼烧著他的心。 七成……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心间反覆碾过。 听起来似乎还有希望,可放在他珍若性命的孩子身上,那剩下的三成未知,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隨时可能斩落,將他所有的期望击得粉碎! 这比他当年面对三藩之乱、葛尔丹铁骑时,更加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 那时的敌人看得见摸得著,而此刻,他是在与无形的剧毒、与莫测的天命爭夺他儿子的性命! 他的保成……他亲手带大,亲自启蒙,一点点看著他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如今风华正茂少年的保成! 那个会软软喊他“皇阿玛”,会在校场上努力想得到他夸奖,会在遇到难题时蹙著眉头来找他请教的保成! 此刻却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玉树,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寧,要承受著刮骨吸髓般的痛楚! 而他,身为父亲,身为这天下之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政敌的攻訐、边疆的战报,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痛苦。 他握著胤礽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低於常人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跳动。 这细微的生机,此刻却维繫在那渺茫的“七成”之上!他几乎不敢去想,若是那三成的噩运降临…… 康熙猛地闭上了眼睛,將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强行逼退。 他不能失態,不能在胤禔面前,更不能在昏迷的保成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脆弱。 他是皇帝,是父亲,是这个帝国的支柱,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些汹涌的负面情绪已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復了那种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父爱和决意。 他微微俯下身,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为胤礽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孩子本就痛苦的梦境。 他的目光胶著在儿子苍白脆弱的脸上,仿佛要將每一寸轮廓都刻进心底。 活下去,保成。 他在心中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祈求,那已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束手无策的父亲。 皇阿玛在这里陪著你,別怕…… 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睁开眼,再看看皇阿玛…… 万千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带著颤抖的哀恳: 別丟下皇阿玛…… 第510章 咫尺天涯兄弟心 內殿中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许久,胤禔的目光始终胶著在胤礽身上。 直到看见弟弟的眉头似乎因宫人轻柔上药的动作而又无意识地蹙紧,他才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匆匆赶来前,阿哥所那边还有一群同样悬著心的弟弟们。 他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思绪,觉得有必要將那边的情况稟报给皇阿玛知晓。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因长时间的紧绷和压抑而依旧带著些许沙哑,他转向康熙的背影,恭敬地低声道: “皇阿玛,儿臣前来乾清宫时,阿哥所那边的弟弟们……也都候在各自的院门前。” 康熙握著胤礽的手微微一动,並未回头,只从喉间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示意他继续。 胤禔斟酌著词句,继续稟报,语气平稳,儘量客观地描述著当时的情景:“三弟、四弟、五弟、七弟、八弟、九弟、十弟。 还有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弟,他们……看起来都是一夜未眠,十分担忧保成的安危。 儿臣到时,他们纷纷询问保成的情况,情绪……颇为激动,尤其是十三弟,几次想衝出来,都被侍卫拦下了。” 他略一停顿,回想起弟弟们那一张张写满焦虑和关切的脸庞,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补充道:“儿臣已按皇阿玛的旨意,安抚了他们,並严令他们必须谨守本位,不得喧譁滋扰,一切待皇阿玛圣裁。 侍卫们也加紧了看守,確保阿哥所安寧。” 康熙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眼眸中掠过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显示他並非无动於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朕知道了。他们……有心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算是认可了阿哥们这份手足之情。 他顿了顿,语气恢復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吩咐道:“传朕口諭,阿哥所一切照旧,严加看守,无朕手諭,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一应饮食用度,不得短缺,更不得怠慢。让他们……都好生待著吧。” “嗻。”胤禔躬身应下。 他明白,皇阿玛此举既是保护,也是隔离。 在保成情况未明,幕后黑手尚未彻底肃清之前,將阿哥们拘在阿哥所,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既能避免节外生枝,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他们不被可能的阴谋波及。 稟报完此事,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胤禔重新將目光投向榻上的胤礽,心中的沉重並未因这短暂的稟报而减轻分毫。 他知道,阿哥所弟弟们的担忧是真实的,但眼前保成正在经歷的痛苦,才是迫在眉睫、关乎生死存亡的考验。 他只能继续守在这里,和皇阿玛一起,等待著,祈祷著,那渺茫的“七成”希望,能够最终降临。 * 殿外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退到外殿,一眼便看到老僧依旧盘坐在那个蒲团之上,只是那原本宝相庄严、红润平和的面容,此刻却笼罩著一层难以掩饰的灰败之气。 他雪白的长眉似乎都失去了几分光泽,眼瞼微垂,呼吸也比平日显得更为绵长和轻微,仿佛每一次吐纳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梁九功见状,心中不由一紧,连忙放轻脚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真挚的关切与担忧: “大师,您……您可还安好?奴才看您脸色……方才为殿下驱毒,定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 奴才已让人备好了上等的参汤和清粥小菜,您看是否先用一些,稍作歇息?” 第511章 粒米难进兄心焦 胤禔一把拉开殿门,正看到梁九功安排完事务,悄声走回来,他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把抓住梁九功的胳膊,声音因为急切而带著颤音: “梁公公!太医呢?!快传太医!” 梁九功被嚇了一跳,见胤禔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惶,连忙压低声音问道:“大阿哥,您別急,慢慢说,可是殿下他……” “不是!是……是吃食!” 胤禔急得几乎语无伦次,“保成他一直昏迷著,餵水都极其艰难,更別提吃东西了! 这都一天一夜了,粒米未进,光靠参汤怎么行?!人是靠饭食养著的! 没有营养,他……他这般虚弱的身子,如何能扛得住后面的治疗?! 你快去问问太医,有没有什么法子?!哪怕是能灌进去一点米汤也好啊!” 梁九功闻言,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太子殿下昏迷至此,强行灌食极易呛咳, 反而更加危险。他连忙安抚道:“大阿哥您別急,奴才这就去问,这就去!太医们一直在偏殿候著,定然也在想法子!” 说著,梁九功立刻转身,几乎是跑著朝偏殿而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胤禔焦灼地在殿门外来回踱步,如同困兽,目光不时地投向殿內榻上那抹脆弱的身影,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般疯长。 不过片刻,梁九功便领著太医院院正匆匆赶来。 院正听闻胤禔的忧虑,也是眉头紧锁,躬身回道:“启稟大阿哥,殿下如今昏迷深沉,咽喉反应微弱,若强行灌入寻常米汤菜糜,確有极大风险。 为今之计……或可尝试用老参、黄芪、红枣等大补气血之物,配合粳米,熬製成极其稀薄、近乎清液的『参蓍米油』,取其最上层的米油精华,那东西最为温和滋补,且滑润易下。 再用特製的细口银壶,极其缓慢、一点点地顺著殿下嘴角渗入,或可餵下少许。 只是……此法耗时极长,且每次能餵入的量,恐怕……也是寥寥无几啊。” 寥寥无几…… 胤禔的心沉了下去,但他也知道,这恐怕已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立刻斩钉截铁地道:“寥寥无几也得喂!能餵进去一点是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快去准备!要快!” “嗻!微臣这就去安排!”院正不敢怠慢,连忙退下准备。 胤禔重新回到殿內,看著依旧昏睡不醒、气息微弱的弟弟,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坐到榻边,拿起那块细布,再次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胤礽的额头和脖颈,仿佛想通过这微不足道的举动,为他带去一丝清凉和力量。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那即將送来的“参蓍米油”能顺利餵进去一些,祈祷他的保成,能凭藉著这微弱的力量和自身顽强的意志,闯过这重重鬼门关。 这漫长的等待和细致的照料,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死神爭夺弟弟性命的方式。 * 太医院院正领了胤禔的急令,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亲自带著药童去御药房拣选上好的老山参、黄芪、红枣等物。 又命人取来今年新贡最细腻的粳米,就在乾清宫小厨房內,亲自盯著火候,小心翼翼地熬製那“参蓍米油”。 然而,当那稀薄如水、却蕴含著浓郁药香和米香的淡金色汤汁被过滤出来,盛入一个特製的、壶嘴极其细长的银壶中时,院正捧著那温热的银壶,脚步却迟疑了。 他深知,这看似简单的餵食之举,在太子殿下如今昏迷不醒、咽喉反应微乎其微的情况下,实则蕴含著巨大的风险。 餵得好了,或能补充些许元气; 可若是一个不慎,导致汤汁呛入气管,那便是雪上加霜,顷刻间就可能引发窒息或吸入性肺炎,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关乎储君性命安危的举措,即便有大阿哥的吩咐,他又岂敢私下做主? 院正捧著银壶,在原地僵立了片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旁的副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捧著银壶,步履沉重而迅速地朝著康熙暂时歇息的偏殿走去。 偏殿外,梁九功正亲自守著,见院正捧著东西过来,脸上带著决然的神色,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他迎上前,低声问道:“院正大人,这是……” 院正停下脚步,对著梁九功深深一躬,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凝重:“梁总管,下官奉大阿哥之命,已备好『参蓍米油』。 只是……殿下如今情况特殊,此法餵食风险甚大,下官……下官实在不敢擅专,恳请面圣,请皇上示下!” 梁九功闻言,神色也立刻肃然起来。他看了一眼院正手中那精致的银壶,心中明了此事关係重大,確实非臣子所能决断。 他点了点头:“院正大人稍候,杂家这就进去稟报。” 说罢,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进入偏殿。康熙並未真正入睡,只是和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锐利:“何事?” 梁九功上前,躬身低声將院正的来意和担忧,清晰明了地稟报了一遍,末了补充道:“皇上,院正所言在理,此事关乎殿下安危,奴才也不敢妄言,还需请您圣裁。” 康熙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风险,但更清楚保成此刻的身体若再无营养补充,恐怕更难支撑。 那“七成”的希望,也会变得更加渺茫。 他坐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沉稳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他进来。” “嗻。” 院正捧著银壶,躬身趋步进入偏殿,跪倒在地:“微臣叩见皇上。” “起来回话。”康熙的目光落在那银壶上,“东西备好了?” “回皇上,已按方备好,是最上层的米油精华,温和易下。” 院正恭敬答道,隨即再次强调风险,“只是皇上,殿下昏迷深沉,吞咽反射极弱,强行餵食,恐有呛咳之险,微臣……恳请皇上明示!” 康熙站起身,走到院正面前,並未去看那银壶,而是目光深沉地看著院正,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你的顾虑,朕知道了。但太子如今,需要这口吃食吊著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朕准了。就按你们商议的法子,用那细口银壶,小心餵食。 记住,寧可慢,不可急; 寧可少,不可多。 一切以稳妥为上,若有不妥,立刻停止!明白吗?” “微臣明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小心行事!” 院正感受到皇上话语中的决断和信任,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嘱託,连忙叩首领命。 “去吧。”康熙挥了挥手,“告诉胤禔,朕准了。让他……也仔细些。” “嗻!微臣告退!” 院正再次叩首,这才捧著那仿佛重若千钧的银壶,退出了偏殿,快步向太子所在的內殿走去。 有了皇帝的明確旨意,他心中方才有了底,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肩上责任的重大。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容不得半分差池。 梁九功安排好了太医去准备“参蓍米油”事宜,心中却还记掛著另一桩事——阿哥所那边诸位阿哥的忧急之情,以及后续可能需要的安排。 他深知此事需得皇上示下,便悄步来到了康熙暂时歇息的偏殿。 康熙並未安寢,只是合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近,在榻前躬身站定,小心翼翼地低声唤道:“万岁爷?” 康熙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看向梁九功:“何事?” “回皇上,”梁九功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十足的恭谨,“方才大阿哥提及,他去乾清宫前,阿哥所各位阿哥都候在院门前,忧心太子殿下安危,情切可见。 大阿哥虽已按您的旨意安抚並严令他们不得擅动,但奴才想著,各位阿哥年纪尚轻,经此变故,心中必定惶恐难安。 是否……需奴才派人再去传一道安抚的口諭,或是……在饮食用度上稍作抚慰,以示皇上体恤?” 康熙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榻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自然知道那些儿子们对保成的关心,这份手足之情在皇家实属难得。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他们有心,朕知道了。 口諭就不必再特意去传了,动静大了反而不好。 你亲自去一趟內务府,传朕的话,阿哥所这几日的份例,一律按双倍供给,尤其是几位年幼的阿哥,乳母、諳达务必精心,不得有丝毫怠慢。 让他们……都安生待在院里,便是对保成最大的心意了。” “嗻,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办。”梁九功连忙应下。 皇上此举,既是恩赏,也是不动声色地加强了管控,確保阿哥所在这敏感时期不会出任何乱子。 “还有,”康熙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宫墙看到太医院的方向,“太医院那边,所有关於太子脉案、用药的记录,一律封存,除院正与两位院判外,任何人不得查阅。 今日当值的太医、负责煎药伺候的宫人,全部留在乾清宫偏殿,无朕手諭,不得与外人接触。 你去安排,要隱秘,莫要引起不必要的惊慌。” “是,皇上,奴才定会办得稳妥。” 梁九功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皇上在为防止消息外泄做安排,更是为了保护太子治疗过程不被打扰。 康熙交代完这些,似乎耗了些精神,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梁九功会意,不敢再打扰,深深一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梁九功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不敢耽搁,立刻召来几个最得力干练的徒弟,將康熙的旨意一一吩咐下去,再三叮嘱务必要办得滴水不漏,既要彰显皇恩,又要確保宫禁肃静,不能出一丝紕漏。 安排妥当后,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又望了一眼內殿的方向。 里面,大阿哥还在不知疲倦地守著太子殿下,而皇上虽在歇息,只怕那颗心也从未放下过。 这重重宫闕,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每一步都需走得如履薄冰。 他只盼著大师真有回天之力,太子殿下能吉人天相,早日渡过此劫,否则……这大清的江山,只怕都要跟著震动几分。 * 院正捧著那盛放著“参蓍米油”的银壶,步履匆匆却又异常沉稳地走向內殿。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上內殿台阶时,两名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殿门两侧的御前侍卫却同时上前一步,无声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两名侍卫並非寻常守卫,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气息內敛,是康熙最为信任的贴身护卫,专门负责最关键处的安全。 侍卫首领对著院正微微抱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院正大人,请留步。按规矩,凡送入殿下寢殿之物品,需经查验。” 院正立刻停下脚步,心中並无半分不满,反而更加肃然。 他深知此刻乾清宫戒备之森严,尤其是太子殿下寢殿,更是重中之重,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连忙將手中银壶双手奉上:“理当如此,有劳二位。” 侍卫首领小心地接过银壶。 这查验並非简单的看一眼,而是有一套极其严谨的流程。 首先,他並未直接打开壶盖,而是仔细检查银壶本身。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壶身、壶嘴、壶盖,確认没有任何细微的划痕、孔洞或是可以拆卸的部件,確保银壶本身是完整无暇的一体打造,杜绝了任何夹带或涂抹外物的可能。 甚至连壶柄与壶身的连接处,他都用手指细细摩挲检查。 確认银壶无误后,他才示意另一名侍卫上前。 那名侍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材质特殊的黑色石碟。 第512章 拂尘不染弟衣冠,寸心唯愿君安康 侍卫首领这才缓缓旋开壶盖,但他並未直接將壶中液体倒入石碟,而是先凑近壶口,极其谨慎地嗅了嗅气味——浓郁的药参味和米香,並无任何异常刺鼻的气味。 接著,他取出一根细长的、一头包裹著雪白新的银探针,小心翼翼地伸入壶中,蘸取了些许米油,然后將其轻轻点在黑色石碟上。 两人屏息凝神,紧紧盯著石碟上的液体和那根银探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几个呼吸之后,银探针依旧亮白如初,没有任何变黑的跡象。 石碟上的液体也未见任何异常的顏色变化或气泡產生。 但这还未结束。 侍卫首领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往石碟上的米油中滴入了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这是太医院特製的验毒水,能测出一些银针无法测出的隱秘毒素。 液体滴入,米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经过这重重查验,侍卫首领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对著院正点了点头,双手將银壶递还,语气依旧沉稳:“院正大人,无误,您可以进去了。” “有劳二位。”院正接过这经歷了严格安检、確认无毒无任何问题的银壶,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壶救命的米油,更承载著皇上、大阿哥乃至整个太医院的期望,以及这宫禁之中最高级別的信任与防备。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因紧张而有些急促的呼吸,这才捧著银壶,迈著儘可能平稳的步伐,踏入了那寂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跳声的內殿。 * 殿內 片刻之后,太医捧著那经歷了重重查验的银壶,步履谨慎地踏入內殿。 早已等得心焦如焚的胤禔立刻迎了上去,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太医手中接过了那尚带余温的银壶,仿佛接过的不是器皿,而是弟弟一线生机的希望。 梁九功见状,连忙示意两名最为沉稳细心的大宫女上前帮忙。 一人轻轻地將胤礽的头部垫高些许,另一人则准备好洁净柔软的细帕子,站在一旁隨时准备接应。 胤禔坐回到榻边,將银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自己则调整了一个更稳当的姿势,轻轻托起胤礽的后颈,让他以一个更易於吞咽的姿势微微仰靠在自己臂弯里。 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又是一酸。 他先是用指尖再次试了试银壶的温度,確认那米油温热適口,不会烫到弟弟。 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倾斜壶身,让那淡金色、近乎透明的稀薄米油,顺著细长的壶嘴,形成一滴极其微小的液珠。 然后,他屏住呼吸,將壶嘴轻轻凑近胤礽乾裂的唇角。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 他不敢有丝毫用力,只是让那温润的米油,依靠自身极其缓慢的流动,如同涓涓细流般,一点点地、顺著胤礽的唇缝渗入。 然而,昏迷中的人,吞咽反射几乎消失。 大部分米油根本无法顺利咽下,只是顺著唇角无声地流淌下来。 胤禔一见,心中顿时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放下银壶,迅速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质地最柔软细密的雪白帕,动作轻柔又极快地,將那流淌出来的米油擦拭乾净,不留一丝痕跡。 他一边擦拭,一边在心中默念:不能脏……保成最爱乾净了,一点污渍都不能有……他醒了若是看到,定会不舒服的…… 这念头来得自然而强烈。 他的弟弟,从小就是毓庆宫里最讲究、最爱整洁的那个,衣衫永远一丝不苟,器具永远光洁如新。 如今他病得这般重,失去了自理的能力,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更要替他守著这份体面和习惯。 清理乾净后,他並不气馁,再次拿起银壶,重复著刚才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倾倒,让米油一点点浸润弟弟的嘴唇,试图撬开那紧闭的牙关,引导著那一点点宝贵的汁液滑入喉咙。 这一次,他滴入的米油更少,几乎是借著那细微的润湿,用壶嘴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胤礽的下唇,试图刺激起一丝本能的吞咽反应。 也许是那温热的触感,也许是那熟悉的米香和参味,胤礽的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微滚动了一下,虽然极其微弱,但那一小滴米油,似乎……似乎有少许渗了进去! “进去了!有一点点进去了!” 胤禔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儘管那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稳住心神,继续重复著这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滴入微小的一滴,用壶嘴轻柔引导,然后用帕子迅速而轻柔地擦拭掉溢出的部分。 梁九功和宫女们也屏息凝神,全力配合著,內殿之中,只剩下银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帕子擦拭时极轻的窸窣声。 餵进去的,十不存一。 绝大部分,依旧沿著唇角溢出,然后被他用帕迅速而轻柔地拭去。 胤禔不停地更换著帕,確保始终用乾净的部分去擦拭。 这个过程缓慢而又磨人,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米油在一点点减少,而真正能餵进去的,恐怕连一小勺都不到。 但胤禔却有著超乎寻常的耐心,他没有一丝不耐烦,眼神专注,动作始终保持著那份极致的轻柔。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也顾不上擦。 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麻,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每餵进去一丝丝,保成就可能多一分力气去对抗病魔; 每擦拭掉一滴污渍,保成醒来时就能多一分舒適。 保成,乖,再咽下去一点……这是米油,最养人的,吃了才能有力气……你不是最爱乾净吗? 大哥给你擦乾净,一点都不会弄脏……等你好了,大哥带你去吃你最爱的御膳房点心,想吃多少都有…… 他在心里不断地鼓励著,也不知是在鼓励弟弟,还是在鼓励著自己。 他就这样,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尝试著,擦拭著。 每一滴成功餵入的米油,都像是为那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注入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小小一壶“参蓍米油”终於见了底。 胤禔轻轻放下银壶,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和脊背都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高度紧张的姿势而僵硬酸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急切地落在胤礽脸上,仔细逡巡著,仿佛想从那依旧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找出一丝因这点微不足道的营养而焕发的生机。 然而,除了弟弟的呼吸似乎因方才一番细微的折腾而略显急促了些许外,並无其他明显的变化。那餵进去的米油,终究是太少了,如同杯水车薪。 太少了……这点东西,怎么够?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再次涌上胤禔的心头。 他看著胤礽瘦骨嶙峋的模样,只觉得那每一点餵进去的米油,都像是投入无底深渊,远远填补不了那巨大的消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直静候在旁、同样神色凝重的太医院院正,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和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院正!”他唤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这一壶……实在太少了! 你看保成这样子……若是能再多餵一些进去,哪怕只多一点点,是不是……是不是也能多一分力气,多一分撑下去的指望?” 他越说越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神灼灼地盯著院正:“能不能……再熬一壶?或者,这米油再浓稠些?总要想办法让他多吃一点进去啊!” 院正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为难之色。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谨慎而充满担忧:“大阿哥,您的心情,微臣万分理解。 只是……殿下如今昏迷至此,咽喉几无吞咽之力,方才餵食,已是冒著天大的风险,全赖您手法精妙,方能侥倖未出紕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气息微弱的太子,继续耐心解释道:“这餵食之法,贵在『少量多次』,一次若求多,极易引起呛咳,届时非但食物无法下咽,反而可能损伤肺腑,那才是真正的危矣! 至於米油浓稠度,亦是经过反覆斟酌,过稀则无甚营养,过稠则更难下咽,如今这般,已是权衡之下最適宜的了。” 院正的声音带著医者的严谨与无奈:“殿下元气亏损太甚,非一时一刻能够弥补。 如今之计,唯有像方才那般,每隔一个时辰左右,便尝试餵食少许,积少成多,或能缓缓补充些许精气神。 欲速……则恐不达啊,大阿哥!” 胤禔听著院正条分缕析的解释,看著对方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凝重,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想要强行多餵一些的念头,如同被冰水浇灭,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何尝不明白院正说的在理? 只是……只是看著保成这般模样,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缓慢得近乎绝望的进程。 他颓然地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榻柱上,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著。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疲惫的血红和被迫接受的无奈。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无力: “爷……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吧,『少量多次』……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后,再餵。” “嗻。微臣这就去安排,定会备好下一壶。”院正见大阿哥听进了劝告,心中稍安,连忙躬身退下,前去准备。 胤禔重新將目光投向胤礽,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弟弟依旧滚烫的额头,喃喃低语,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保成,你听见了吗? 咱们慢慢来,一次吃一点,大哥守著你,咱们一点一点把力气攒回来……你也要爭气,一定要爭气啊……” 他知道,这將是一场更加考验耐心和意志的漫长守护。 他不能急,也不能乱,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沉稳,才能陪著弟弟,熬过这最难熬的时光。 * 梁九功在內殿守著,见大阿哥虽神色疲惫,却依旧强打著精神,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巾继续为太子殿下擦拭手心、脖颈,试图用这种方式为殿下带去一丝清凉和慰藉,而那把特製的银壶已被太医拿走,去准备下一次的餵食。 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气,知道这里暂时无事,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快步走向康熙歇息的偏殿。 偏殿內,康熙並未躺下,只是和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本奏摺,目光却並未落在上面,而是凝望著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与担忧。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离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低声道:“皇上。” 康熙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梁九功身上,虽未开口,但那眼神已然是在询问。 梁九功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清晰地稟报导:“皇上,方才太医院院正已按您的旨意,將熬好的『参蓍米油』送进去了。 大阿哥亲自接手,极其小心地给太子殿下餵食。” 他仔细地描述著当时的情景,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大阿哥……真是用了十二分的心。 用那细嘴银壶,一滴一滴地往殿下嘴角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餵不进去流出来的,立刻就用软帕子擦乾净,生怕让殿下感觉丝毫的不適。老奴在一旁瞧著,大阿哥那眼神……唉,真是心疼得紧。” 康熙静静地听著,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梁九功继续道:“餵了足有小半个时辰,那一小壶才算餵完。大阿哥心急,觉著餵进去的太少,还特意问了院正,能否再多餵些,或者將米油熬得浓稠些。” 他顿了顿,將院正那番关於“风险”和“少量多次”的解释,言简意賅地转述了一遍,最后道:“大阿哥听了劝,虽看著……看著仍是难受得厉害,但也依从了,已吩咐院正一个时辰后再备一壶送来。” 稟报完毕,梁九功垂手侍立,等待著康熙的指示。 康熙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奏摺,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 “胤禔……做得很好。告诉他,就按太医说的办,不急,不贪多,稳妥为上。” “嗻。”梁九功连忙应下。 康熙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他喃喃自语般,又像是吩咐梁九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们……都仔细著点。保成他……受不住任何闪失了……” “奴才明白!奴才定会盯紧,绝不敢有半分疏忽!”梁九功心中一凛,郑重应道。 康熙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梁九功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殿,轻轻带上了门。 第513章 时机未到需静守 梁九功退下后,偏殿內重归寂静。 康熙靠在软榻上,试图闭目养神,將那本摊开的奏摺拿起又放下,只觉得上面的字跡如同游动的蝌蚪,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反覆浮现的,是胤礽苍白痛苦的脸,是那撕心裂肺却又渐渐微弱的痛呼,还有老僧那句沉甸甸的“七成把握”。 “七成……” 他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那剩下的三成不確定性,如同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隨时可能窜出,將他所有的期望咬得粉碎。 他试图强迫自己休息片刻,积蓄些精力,毕竟他是皇帝,是大清的主心骨,不能先倒下。 可一闭上眼,保成小时候蹣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模样,少年时在书房朗朗读书、在校场挥汗如雨的身影,便与如今榻上那气息奄奄、瘦骨嶙峋的形象交织重叠,让他的心一阵阵抽紧。 不行……朕待不住。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身为父亲,如何能在儿子生死未卜之时,独自安坐於此? 哪怕只是隔著一道殿门,他也无法忍受那种仿佛被隔绝在外的焦灼感。 他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身,动作因为疲惫而略显迟缓,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袍袖,对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太监沉声道: “回主殿。” 太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劝道:“皇上,您这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龙体要紧啊……” 康熙却已迈步向外走去,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不容动摇的决绝:“朕睡不著,也不放心。在那里守著,心里……踏实些。” 太监不敢再劝,连忙上前为其引路。 当康熙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內殿门口时,正拿著湿布巾为胤礽擦拭额头的胤禔愣了一下,隨即连忙放下手中之物,躬身行礼:“皇阿玛,您怎么……”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越过胤禔,直接落在了龙榻之上。 看到胤礽依旧保持著那个痛苦蜷缩的姿势,昏睡不醒,只是身上换了乾净的寢衣,额头的冷汗也被擦拭过,他的眼神暗了暗,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坐到之前的椅子上,而是缓步走到榻边,就站在胤禔方才的位置。 他伸出手,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握住了胤礽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冰凉纤细的手。那微弱的脉搏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真切地感受到儿子生命的脆弱。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其他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站著,握著儿子的手,目光深沉地凝望著。 仿佛要通过这无声的陪伴和接触,將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期盼,传递给榻上正在与命运抗爭的孩子。 胤禔看著皇阿玛那沉默却如山般坚定的背影,鼻尖又是一酸。 他默默地將位置让开,退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同样静静地守著。 父子二人,一坐一站,一君一臣,一父一兄,此刻却只是两个最普通的家人,守护著他们共同珍视的、命悬一线的亲人。 內殿之中,烛火摇曳,药香瀰漫,寂静无声,却瀰漫著一种沉重而温暖的守护之力。 时间,在这份无声的坚守中,缓缓流淌。 * 时间悄然滑至正午,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殿內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却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胤禔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著,每隔一个时辰,便重复那极其耗费心神的餵食过程,看著那少得可怜的米油艰难地餵进去些许,他的心也隨著那微弱的吞咽动作时而提起,时而落下。 在一次餵食间隙,他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刺目的阳光,忽然想起了阿哥所里那些同样忧心如焚的弟弟们。 他们被拘在各自的院落里,消息隔绝,只能靠著无尽的猜测和等待熬过这漫长的时光,那份焦灼,他感同身受。 或许……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记得老僧之前说过,至亲之人的气息或能对保成有所帮助。 虽然不知真假,但哪怕只是让弟弟们来看上一眼,知道保成还活著,还在抗爭,或许也能让他们稍稍安心,或许……对保成而言,感受到兄弟们的牵掛,也能多一分支撑下去的力量? 想到这里,他再也坐不住。 他看了一眼榻边闭目眼神却依旧紧握著保成手的皇阿玛,又看了一眼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弟弟,轻轻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老僧依旧在殿外那个蒲团上打坐调息,经过几个时辰的休息,他脸上的灰败之色似乎减轻了些许,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深重。 胤禔走到他面前,正准备开口斟酌措辞…… 却不想,老僧仿佛早已洞悉他的来意,在他出声之前,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胤禔,带著一种瞭然,直接点明了他的心思: “阿弥陀佛。施主此来,可是想问,诸位阿哥……是否可以前来探视殿下?” 胤禔心中猛地一震,脸上难掩惊诧之色。他確实还未曾开口! 这位大师,果然……他定了定神,连忙躬身,语气带著敬意和一丝期盼:“大师明鑑。胤禔確有此意。 弟弟们牵掛保成,心中焦灼难安。 不知……可否让他们前来,哪怕只是在殿外磕个头,或者……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老僧静静地听著,手中缓缓拨动念珠,沉吟了片刻。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些被拘在阿哥所里的年轻阿哥们。 他缓缓摇了摇头,在胤禔眼中光芒即將黯淡下去时,却又开口道: “殿下如今情况,施主也亲眼所见。 拔毒之苦,已耗尽其心神体力,受不得丝毫惊扰,亦不宜有过多杂沓气息靠近,以免影响治疗,徒增变数。” 这话让胤禔的心沉了下去。然而,老僧话锋隨即一转,给出了一个明確的期限: “不过……至亲掛念,亦是缘法。 待到此番拔毒最后一日,也就是第七日,殿下体內毒素若能清除大半,情况趋於稳定。 届时……或可让诸位阿哥,於殿外静默行礼,以全兄弟之情。 但在此之前,还需静守为宜,万不可前来。” 第七日! 这个明確的时限,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虽然还需要等待几日,但总归是有了一个確切的盼头! 胤禔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还要等待五日的煎熬,更有对这最终能够相见机会的珍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老僧郑重一揖:“胤禔明白了!多谢大师指点!我会告知弟弟们,让他们耐心等待,绝不敢在第七日之前前来打扰!” 老僧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了眼睛。 胤禔直起身,望向阿哥所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有了这个確切的期盼,想必他们也能在焦灼的等待中,多一分支撑下去的力量。 而这,或许也是此刻的他,唯一能为那些同样担忧著保成的弟弟们所做的事情了。 第514章 迷雾渐散疑云减,慎心犹存暗哨布 得到了关於弟弟们探视时间的明確答覆,胤禔心中稍定,但另一个沉甸甸的疑问,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盘踞在他心头,让他难以真正安寧。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眼前这位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白眉老僧,嘴唇囁嚅了几下,那个关於“老四”的问题几乎要衝口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此事关係重大,牵涉甚广,他不能问得太直白,以免横生枝节。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为迂迴的方式,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大师……胤禔还有一事,心中实在难安,不知……不知当问不当问……” 他话未说尽,但那双紧盯著老僧的眼睛,已然泄露了他內心的挣扎与探究。 老四那小子……他到底知不知情?他在这桩滔天阴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额娘待他如亲生,佟佳氏是他的母族,他……他真的能全然站在保成这边吗? 老僧静静地听著,並未因胤禔的迟疑而不耐。 他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平静地回视著胤禔,似乎早已看穿了他那未竟之语背后深藏的疑虑与恐惧。 就在胤禔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以天机不可泄露来推脱时,老僧却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开了口,声音依旧空灵,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阿弥陀佛。施主所虑,老衲略知一二。” 他並没有点名道姓,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但他的话语,却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胤禔心中的枷锁: “世间缘法,错综复杂。然,真金不怕火炼,赤诚之心,亦非外物可轻易动摇。”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內殿的方向,语气带著一种篤定,“有人,其心所向,早已明朗,绝非区区血缘或利益所能裹挟。 其立场之坚,犹如磐石,自始至终,皆繫於一人之身。”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驱散了胤禔心中大半的阴霾! 胤禔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释然,是庆幸,甚至还有一丝……为自己之前那片刻的怀疑而感到的羞愧。 然而,老僧的话还未说完。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玄妙的语调,给出了胤禔最想知道的另一个答案: “至於那场『风波』之起因,漩涡深处,浊浪滔天。然,池鱼之殃,亦有倖免。那位施主……”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確认什么,然后才缓缓道,“身处局中,却心在局外。对此中关窍,確係……不知情。” 不知情! 这两个字,如同最终判决,彻底洗清了胤禛身上可能存在的嫌疑! 他不是同谋,甚至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胤禔猛地鬆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向老僧,眼中充满了感激,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胤禔……多谢大师!解惑之恩,没齿难忘!” 老僧微微頷首,接受了这份谢意,便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 得了老僧那番虽未明说、却已然足够清晰的暗示,胤禔心中那块关於胤禛的巨石,总算是被挪开了大半。 他对著重新闭目调息的老僧再次郑重一揖,这才转身,步履略显轻快地朝著內殿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缓、顿住了。 廊下的穿堂风吹过他因疲惫而发热的额头,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他脸上的那丝如释重负渐渐收敛,眉头重新习惯性地微微蹙起。 大师手段通玄,所言应当不虚。 老四那小子……对保成的心思,也確实不似作偽。 如此看来,他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了。 这个结论让他心头鬆快了不少,至少不必在担忧保成安危的同时,还要分神去防备、猜忌自己的亲兄弟。 这无疑让本已艰难的局面,少了些许內部的隱忧。 但是…… 胤禔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 他自幼长於宫廷,后又征战沙场,见惯了人心诡譎与世事无常。 他深知,信任固然重要,但绝对的信任,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大师虽如此说,但……此事关係太过重大,牵扯的是保成的性命,是大清的国本! 老四或许本人无心,可他身后站著的是盘根错节的佟佳氏! 那佟国维老奸巨猾,谁能保证他没有在自己这个“外甥”身边埋下什么暗棋? 或者,利用了老四的某些无心之言、无意之举? 再者,大师也说了,他只是“不知情”,並非与佟佳氏毫无关联。 血脉亲情,养育之恩,这些羈绊,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彻底割裂的? 万一……万一事到临头,佟佳氏狗急跳墙,利用这层关係胁迫老四,或是老四自己因情势所迫而动摇…… 想到这里,胤禔刚刚放鬆的心弦再次绷紧。 他不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老僧的一句推断和老四过往的表现上。 在真相彻底水落石出,在佟佳氏被连根拔起之前,任何与佟佳氏有密切关联的人,都不能完全掉以轻心。 如今尚不能就此下定论,还需……好好盯著才是。 一个冷静而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必要的谨慎。 他需要確保,在老四那边,不会出现任何可能伤害到保成的、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疏漏或意外。 他定了定神,脸上恢復了惯有的沉稳与冷峻,迈步走入內殿。 康熙依旧维持著之前的姿势,紧握著胤礽的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胤禔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之前的位置,继续履行著他守护的职责。 只是,在他看向榻上弟弟那痛苦睡顏的间隙,他的余光,会偶尔扫过殿外的方向,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在不引起老四反感与皇阿玛疑心的情况下,加强对景仁宫以及胤禛身边动向的关注。 他要的,不是兄弟鬩墙,而是一份確保万无一失的稳妥。 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想得更多,看得更远。 第515章 巧言传讯稳宫闈,智守规矩慰眾心 胤禔心中稍定,但旋即一个更深的念头压了下来——如此重大之事,涉及所有阿哥的动向。 更是关乎保成治疗期间的环境安寧,岂是他一人能够擅自做主、私下传递消息的? 皇阿玛才是这乾清宫、这整个事件的主宰。 隱瞒不报,是为不忠; 擅自联络,是为不敬。 胤禔走到康熙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垂首道:“皇阿玛,儿臣有罪,请皇阿玛责罚!”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嚇了一跳,连康熙也微微动了动,侧过半张脸,深邃的目光落在胤禔低垂的头顶上,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何事?起来回话。” 胤禔却没有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沉痛:“回皇阿玛,儿臣方才……未经请旨,私自去询问了大师,关於……关於阿哥所弟弟们,可否前来探视保成之事。 儿臣僭越,擅自揣测,请皇阿玛治罪!” 他將事情原委,包括自己如何想起弟弟们,如何前去询问,以及老僧关於“第七日方可於殿外静默行礼,此前需静守”的明確答覆,一五一十,毫无隱瞒地稟报了出来。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任何辩解,只是陈述事实,並將最终的决定权,完完全全地交还给了康熙。 康熙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胤禔说完,內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脸上,手指在那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倒是坦诚。” 胤禔以头触地,声音带著愧疚:“儿臣不敢隱瞒。 此事关乎保成安危,亦关乎宫闈规矩,儿臣深知擅自为之不妥,心中惶恐,特来向皇阿玛请罪。” 康熙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 他自然知道其他儿子们对保成的担忧,也明白胤禔此举是出於兄弟情谊。 老僧提出的“第七日”这个时间点,以及“殿外静默行礼”的方式,听起来倒是稳妥,既全了兄弟之情,又避免了过早打扰。 “大师既然有此言,便依大师所言吧。” 康熙最终做出了决断,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著一种定下乾坤的沉稳,“待到第七日,若保成情况允许,便准他们按大师说的办。此事,朕准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胤禔,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也带著帝王的敲打:“你关心兄弟,其情可悯。 但日后行事,需谨记分寸,不可再如此莽撞。起来吧。” “儿臣叩谢皇阿玛恩典!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胤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这才站起身来。 康熙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去將此事,妥善告知他们吧。也让他们……安分守己,静待时日。” “嗻!儿臣这就去办!”胤禔躬身应下,退出了內殿。 走到殿外,迎著有些刺眼的阳光,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总算为弟弟们爭取到了一个明確的盼头。 他立刻找来德柱,低声吩咐了一番,让他务必想办法,將“第七日可於殿外静默探视,此前需绝对安静”的消息,准確而隱秘地传递到阿哥所每一位弟弟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心中稍安,重新回到那瀰漫著药味的內殿,继续他那漫长而细致的守护。 他知道,接下来的五日,对保成,对皇阿玛,对他自己,以及对所有关心保成的人来说,都將是无比艰难的考验。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共同期盼的日子——第七日。 * 德柱得了胤禔的吩咐,深知此事关係重大,不敢有丝毫延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阿哥所。 果然如胤禔所料,诸位阿哥虽被严令不得出院门,却无一例外地都等候在各自院落的门口或窗前,一个个翘首以盼,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连平日里最是跳脱的几个也难得地安静下来,只是那不断踱步的动作泄露了他们內心的急躁。 御前侍卫们依旧面无表情地把守著各条通道,气氛凝重。 德柱没有直接走向任何一位阿哥的院门,那样目標太大,容易惹人注目。 他先是若无其事地在主道上走了一圈,目光似乎是在巡视,实则飞快地扫过各位阿哥的神情,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先是走向离宫道最近的三阿哥胤祉院门前。 守门侍卫认得他是大阿哥身边得用的太监,並未阻拦。 德柱上前,对著眉头紧锁的胤祉打了个千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院內的人听清,却又不会传到远处: “奴才给三阿哥请安。大阿哥让奴才回来传句话,太子殿下那边有大师全力救治,眼下虽还凶险,但大师说了,需得绝对静养,受不得丝毫惊扰。” 胤祉一听,立刻急道:“那到底……” 德柱不等他问完,便微微提高了些许音量,语气恭敬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传达意味,继续说道:“大师特意嘱咐了,说是治疗需得七日功夫。 待到第七日头上,若殿下情况稳住了,诸位阿哥的一片诚心,或可於殿外静默行礼,以全兄弟情谊。 但在那之前,还请各位爷务必谨守本位,静心等待,万不可因惦念而前往,以免……以免惊了殿下的治疗,反为不美。” 胤祉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从德柱这“特意”加重语气的“第七日”和“殿外静默行礼”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哆嗦,但他强行压了下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激动:“好!好!爷知道了!请转告大哥,我们……我们一定安心等著!绝不给二哥添乱!” “嗻。三阿哥能体谅,那是最好不过了。”德柱躬身,完成了第一站的传递。 接著,他又以类似的理由和口吻,依次去了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等人的院门前“请安传话”。 对沉稳的四阿哥胤禛,他话语更加简练,眼神交匯间便已传递了全部信息; 第516章 血脉相连倾肝胆,雷霆將至覆乾坤 对年幼些的阿哥,他则语气更温和,强调“太子哥哥需要安静养病,哥哥们乖乖等著,等到了日子就能去看望了”。 每一个听到消息的阿哥,最初都是极度的担忧和焦躁,但在明確得知“第七日”这个確切的盼头后,那焦躁都化为了强烈的期盼和愿意遵守规矩的决心。 他们纷纷向德柱保证,一定会安静等待,绝不行差踏错。 就连最闹腾的九阿哥、十阿哥,在听到“惊了治疗反为不美”时,也嚇得缩了缩脖子,连连保证绝不乱来。 做完这一切,德柱才悄悄鬆了口气,赶紧回去向胤禔復命。 * 与此同时,宫外的赫舍里府邸深处,气氛同样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 书房內,索额图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背著手,在铺著厚绒地毯的地上来回疾走。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与算计的脸上,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著,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烧。 “无耻!王八蛋!畜生!!” 他终於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压抑到极致的、充满恨意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梨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一跳。 他只要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太子殿下苍白脆弱、奄奄一息的模样。 那是他们赫舍里一族的指望!是元后留下的唯一嫡子! 是流淌著他赫舍里家族血脉的大清储君! 更是他索额图看著长大、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期望的孩子! 如今,竟被佟佳氏那帮狼子野心的混帐东西,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成这般模样! 这让他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怒?! 他们赫舍里一族,从族老到旁支,谁不是將那孩子放在心尖上疼? 那份牵绊,早已超越了朝堂算计与家族荣辱,融入了血脉深处,成了本能。 如今,自家好好一个玉雪可爱、聪慧仁孝的孩子,竟被佟佳氏用这等下作手段害得生死未卜、受尽折磨! 一想到胤礽此刻可能正承受著刮骨剜心般的痛楚,索额图便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生生撕裂开来,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畜生……畜生啊!!” 他喉头哽咽,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混浊的老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脸上的沟壑纵横流淌。 整个赫舍里府邸,此刻都笼罩在一片悲愤之中。 消息虽未明发,但族中核心人物已隱约知晓太子殿下遭了天大的罪,根源直指佟佳氏。 一时间,群情汹涌,那不是因权势可能旁落的恐慌,而是如同自家最珍视的子侄被恶徒残害般的切肤之痛与滔天怒火。 索额图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已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与冰冷。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暴戾之气,走到书案后坐下,沉声对著空无一人的书房阴影处吩咐道:“出来。” 一个穿著寻常僕役服饰、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男子,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躬身垂首:“主子。” 索额图盯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著冰碴子:“佟佳氏那边……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这些年让你们零零散散搜集的,如今……都怎么样了?可有什么能一击毙命的铁证?” 那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回稟:“回主子,这些年我们一直按您的吩咐,暗中留意。 佟国维及其几个儿子,在吏部銓选、户部钱粮、以及地方官员孝敬上,手脚並不乾净,证据確凿的有几桩。 此外,他们府上与几个关外马贩、西南矿主往来密切,其中似有夹带私货、偷漏税银之嫌,还在进一步查证。 最要紧的是……去年南河决堤那个案子,当时被推出来顶罪的那个河道官员,其家眷似乎掌握了一些指向佟国维次子贪墨河工银子的关键物证,我们的人正在接触。” 索额图静静地听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眼神越来越冷。 这些罪证,若是放在平时,或许只能让佟佳氏伤些皮毛,动摇不了其根本。 但若是在太子被毒害这个当口拋出来……那意义就截然不同了! 这足以证明佟佳氏一族跋扈枉法、蠹国害民,其心可诛!足以將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夫把证据坐实!尤其是南河那个案子,一定要拿到铁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下面的人,银子、人手,要多少给多少!” 索额图指节重重叩在黄梨桌案上,眼底翻涌著淬毒般的寒光: “传我的话,动用族中所有暗线。无论是埋在六部的钉子,还是地方上的耳目,全部给我动起来。” “三个方向——第一,查佟国维经手的歷年税银,我要確凿的贪墨证据; 第二,盯死他经营的皇商,盐铁茶丝但凡有违禁交易,立即著人混进去取证;第三...” 玉镇纸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声响: “去找当年被佟家灭口的苦主家属。许他们千金,许他们荫封,我要活的人证、物证!” “记住,我要的不是御史台那些隔靴搔痒的弹劾。是能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佟佳氏钉死在谋逆柱上的铁证!” “嗻!奴才明白!定不负主子所託!” 那男子感受到索额图话语中那滔天的恨意与决心,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隨即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索额图独自站在书房中,望著窗外,拳头死死握紧。 他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 为了太子殿下,为了赫舍里一族的荣耀,更为了那口咽不下的恶气,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只待宫中的消息,只待那最终图穷匕见的时刻! 第517章 同心协力,討还血债 片刻之后,赫舍里府邸深处那间从不轻易开启的议事厅內,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沉重的紫檀木大门紧紧关闭,隔绝了內外。 厅內,索额图坐在主位,其兄噶布喇——虽因身体原因多年不太过问具体事务,但作为家族名义上的族长和已故赫舍里皇后的父亲,此刻也强撑著病体,面色沉凝地坐在一旁。 下首,依次坐著几位鬚髮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族老。 他们都是在朝中颇有影响力、或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著一层寒霜,眼中燃烧著压抑的怒火。 索额图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將目前掌握的、关於太子殿下中毒垂危、以及种种跡象指向佟佳氏的情况,用最简洁也最沉痛的语言陈述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厅內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几位族老的呼吸也隨之粗重一分。 “……情况便是如此。” 索额图最后重重一拳捶在扶手上,声音嘶哑,“殿下如今在宫中生死未卜,皇上下令封锁消息,但咱们不能干等著! 那起子黑了心肝的畜生,竟敢对殿下下此毒手!” 他话音刚落,一位脾气最为火爆的族老猛地站起身,白的鬍子气得直抖,声音如同洪钟,在这密闭的厅內迴荡:“反了!反了天了!佟佳氏他们想干什么?! 是想断了我大清的国本,还是想绝了我赫舍里一族的指望?!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另一位较为沉稳的族老也是面色铁青,沉声道:“娘娘早逝,殿下便是我们赫舍里家在这宫中最重的牵掛。 如今殿下遭此大难,若我等无所作为,岂非枉为人臣,枉为殿下亲族?” “索相做得对!” 又一人接口道,声音带著狠厉,“这些年佟佳氏仗著是皇上母族,在朝中横行霸道,结党营私,我们念著同朝为官,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他们既然先撕破脸,动了不该动的人,那就別怪我们新帐旧帐一起算!” 其中一种较为沉稳的族老,虽未起身,但紧握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索相,消息来源可確实?此事关乎重大,若无真凭实据,贸然动手,只怕反受其害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激愤的眾人稍稍冷静了些许。 与皇帝母族彻底撕破脸,甚至意图將其扳倒,这其中的风险,他们何尝不知? 索额图立刻站起身,对著噶布喇和眾族老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叔父,各位叔伯!索额图岂不知其中风险? 但佟佳氏此番是衝著殿下的性命来的! 殿下若有不测,我赫舍里家便失了最大的倚仗,日后同样是被倾轧蚕食的结局,不过是早晚之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更何况——”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心与决绝:“殿下是娘娘留下的唯一骨血!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孩子! 如今被人生生害成这般模样,我们这些做叔姥爷、做长辈的,若只因惧怕风险便畏缩不前,他日有何顏面去见地下的娘娘?! 有何顏面自称是赫舍里氏的子孙?!” “再者,殿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中了这等阴损的毒? 满朝上下,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谁有这个动机?!除了他们佟家,还能有谁?!”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那是仁孝皇后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啊!!” 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他眼中水光凛冽:“诸位问我事败当如何? 难道此刻缩起脖子,他日九泉之下,你们敢抬头看仁孝皇后的眼睛? 敢应她一句我们尽力了?” 索额图这番泣血之言,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压抑的怒火和悲痛。 另一位族老红著眼眶,咬牙切齿道:“索额图大人说得对!这就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 咱们赫舍里家若是连自家孩子被欺负成这样都能忍气吞声,以后还有什么脸面立在朝堂之上?!” “对!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群情激愤,同仇敌愾。 所有人在这一刻,目標空前一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太子殿下討回公道,將佟佳氏彻底打落尘埃! * 这充满恨意与决心的誓言在议事厅內迴荡,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坐在上首、一直强撑著病体的族长噶布喇身上。 噶布喇感受到眾人投来的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病弱的嘶哑,却异常沉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布满血丝、饱含痛苦与愤怒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族人,仿佛要將这份同仇敌愾的意志刻进每个人的心里。 噶布喇闭上了眼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著,仿佛在压抑著巨大的悲痛。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那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属於沙场老將的决断与狠厉: “好!” 他只吐出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他目光如炬,看向索额图:“你放手去做!族中一切资源,任你调动!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务必给老夫拿到足以將佟佳氏钉死的铁证!” 他又看向其他族老,声音沉冷如铁:“传令下去,赫舍里一族所有子弟,即日起谨言慎行,但亦需做好准备! 此番,已无退路!要么,为殿下討回公道,清除国蠹;要么……便是我赫舍里全族,玉石俱焚!” “谨遵族长之命!” 所有族老齐齐起身,躬身应诺,声音低沉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索额图看著眼前这些义愤填膺的族人,心中既感悲愤,又有一丝慰藉。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好!既然诸位叔伯兄弟都有此心,那我索额图今日就在此立誓!” 他举起右手,一字一顿,如同宣誓:“殿下之事,便是我赫舍里全族之事!佟佳氏不仁,就休怪我等不义! 我已命人加紧搜集佟家罪证,只待宫中局势明朗,时机一到……”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便是我们与他们,彻底清算之时! 届时,还需仰赖诸位叔伯兄弟,在朝在野,同心协力! 定要叫那害了殿下的奸佞之徒,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同心协力!討还血债!” 第518章 咳血 殿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侍卫、宫人早已面无人色,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梁九功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半个时辰,对於殿外的康熙和胤禔而言,无异於置身炼狱! 那持续不断、没有丝毫减弱跡象的惨烈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銼刀,在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覆銼磨! 胤禔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蹌著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强没有滑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殿门方向,仿佛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不到呼吸,整个身体都是冰冷的,麻木的。 心……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康熙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得血肉模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听著里面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之声,康熙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保成…… 他们无法想像,在那扇门后,他们珍若性命的人,正在经歷著怎样的人间地狱! 那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未曾停歇的惨叫,像是一把重锤,將他们最后的一丝侥倖和支撑,也彻底砸得粉碎。 父子二人,就这样僵立在殿外,如同两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他们说不出一句话,也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感官和情绪,都已被那殿內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未曾停歇的撕心裂肺之声,彻底淹没、摧毁。 时间,在这令人绝望的声浪中,仿佛也失去了意义。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扇门,和门內传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之声。 * 又过了一刻钟,那持续了將近两个时辰、如同地狱传来的痛苦之声,终於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让殿外早已心神俱裂的康熙和胤禔感到一阵心悸的恐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殿门,终於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老僧的身影。 只见他原本红润平和的面容,此刻竟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甚至连那雪白的长眉和鬍鬚都仿佛失去了光泽,透著一股灰败之气。 他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晃动,仿佛隨时都会倒下,那身洁净的僧袍后背,竟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梁九功一直紧盯著殿门,见状心中大叫不好,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一个箭步衝上前,连忙伸手搀扶住老僧摇摇欲坠的身形,声音都变了调:“大师!您……您这是怎么了?!” 老僧借著他的力道勉强站稳,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他看向目光急迫投来的康熙和胤禔,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明显的颤抖,用微弱却依旧清晰的声音道: “阿弥陀佛……皇上,大阿哥,请……放心。殿下……暂无大碍。 今日……触及骨髓深处……最为顽固的一部分……毒素,拔除过程……故而……酷烈了些……但……幸不辱命……” 他断断续续地说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虽然说的是“幸不辱命”,但他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却让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康熙看著老僧那惨澹至极的脸色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心中巨震,急忙上前两步,语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和急迫:“大师!您……您感觉如何? 可是耗费心神过巨?梁九功!快!扶大师去歇息!传太医!用最好的药!” 老僧似乎想开口回应康熙的关切,表示自己无妨。 他刚张了张嘴,想说“老衲……”,然而,下一秒——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从他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他猛地弯下腰,下意识地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地捂住了嘴。 整个身子都因为那剧烈的咳嗽而颤抖著,看得人心惊胆战。 康熙和胤禔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老僧还要苍白! 梁九功更是嚇得魂飞魄散,紧紧扶著老僧,连声唤著:“大师!大师!” 咳嗽声持续了约莫七八息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下来。 老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那握著帕子的手,微微颤抖著,垂落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方素白的手帕上。 只见那帕子的中央,赫然晕开了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跡! 咳血了?! 康熙的瞳孔骤然收缩,胤禔更是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冰凉! 为了救治保成,这位佛法高深的大师,竟被耗损至此,已然伤了心脉根本! 老僧看著帕子上的血跡,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露出一抹极其疲惫无奈的苦笑,他抬起头,看向震惊不已的康熙,声音愈发微弱,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无妨……些许……淤血……咳出……便好。皇上……不必……担忧。殿下……要紧……” 说完,他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梁九功身上。 “快!扶大师去偏殿!立刻召太医!” 康熙的声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厉声吩咐道。 梁九功和几名太监连忙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几乎昏迷的老僧,匆匆向偏殿而去。 康熙和胤禔站在原地,望著那被搀扶走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依旧敞开的、通往內殿的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感激。 第519章 油尽灯枯之兆 康熙目送著老僧被搀扶离去,立刻对魏珠沉声吩咐:“调一队最老练稳重的宫人去偏殿伺候大师,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不得有丝毫怠慢! 立刻去朕的私库,將那株五百年的老山参,还有前年暹罗进贡的龙涎香、雪莲、何首乌…… 凡是对补益元气、疗养內伤有益的珍稀药材,统统取来,让太医斟酌著给大师用上! 告诉他们,务必竭尽全力,让大师儘快恢復!” “嗻!奴才这就去办!”魏珠连忙躬身领命,匆匆安排去了。 康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老僧呕血而带来的震撼与忧虑,转身对胤禔道:“跟朕进去看看保成。”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沉重地再次踏入內殿。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龙榻之上时,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心臟依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眼前的胤礽,比之前任何一次治疗后的模样,都要惨烈数倍不止!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上下都被冷汗彻底浸透,乌黑的髮丝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不仅被咬得稀烂,甚至边缘还带著乾涸的血沫和新渗出的血丝。 原本包扎好的双手,此刻绷带早已在挣扎中鬆散脱落,露出掌心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抓挠,伤及了旁边的皮肉,看起来狰狞可怖。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脖颈、手臂乃至胸口处,都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青紫色瘀痕,那是在极致痛苦中无意识挣扎、撞击或是肌肉痉挛所致。 他蜷缩在那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每一次细微的抽动,都仿佛牵扯著巨大的痛苦,让他在昏睡中也不安地蹙紧眉头,发出微不可闻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气声。 康熙的脚步猛地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 胤禔更是猛地別过头去,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勉强將那衝到喉咙口的悲鸣咽了回去,眼眶瞬间通红。 这才第五日……后面还有两日……他的保成,要怎么熬?! 沉默了片刻,康熙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强行压抑下的沉痛。 他走到榻边,对侍立一旁、同样面带悲戚的宫人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这里朕与大阿哥来。” 宫人们无声行礼,悄然退下。 康熙拿起一块乾净的、浸湿了温水的软布,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胤礽擦拭额头、脸颊上的冷汗和血污。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每擦过一道瘀痕,每看到一处新增的伤口,他的眉心便不受控制地蹙紧一分。 胤禔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太医留下的、专门用於活血化瘀和促进伤口癒合的清凉药膏,用乾净的银匙舀出些许,蹲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托起胤礽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那手的冰凉和瘦削,让他心头又是一酸。他屏住呼吸,用指尖蘸取了一点药膏,以近乎虔诚的轻柔力道,一点点、极其细致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和瘀痕上。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都要轻,生怕弄疼了昏睡中的弟弟。 父子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內殿中只剩下布巾擦拭的细微水声,以及药膏涂抹时极轻的声响。 他们配合默契,一个擦拭清理,一个上药处理,將那满腔的心疼与无力,都化作了这沉默而细致的动作之中。 处理完伤口,康熙又亲自拿来一套乾燥柔软的崭新寢衣。 两人合力,极其艰难却又异常小心地,一点点褪下胤礽那身早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的湿衣。 当看到儿子那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和瘀紫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康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与胤禔一起,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地为胤礽换上了乾净舒適的寢衣。 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 当他们终於为胤礽收拾妥当,让他能稍微舒適一点点地躺好时,康熙和胤禔的额头上也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心疼的。 他们站在榻边,看著那即便在昏睡中也被痛苦笼罩的容顏,心中那沉甸甸的石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预见到后面两日可能更加酷烈的折磨,而变得更加沉重。 但无论如何,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守在这里,陪著他们的至亲之人,一同承受,一同等待那渺茫的曙光。 * 约莫一刻钟后,康熙將內殿暂且交给胤禔守著,自己则脚步沉重地来到了老僧休养的偏殿。 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几名太医正围在外间低声商议著,脸上都带著凝重之色。 见到康熙进来,眾人连忙跪地行礼。 “都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目光急切地投向內室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大师情况如何?可醒著?”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上前一步,躬身回稟,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回皇上,大师方才服了安神固元的汤药,此刻刚刚睡下。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只是什么?如实稟来!” 院正不敢隱瞒,硬著头皮,声音愈发低沉:“皇上,大师……大师此番损耗,远超我等预料。 乃是心神、元气双双巨耗,已然……已然伤了心脉根本。 方才呕血,便是心脉受损之兆。 此等伤势,最是凶险难愈,非寻常药石所能速效。” 他抬头看了一眼康熙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艰难道:“臣等已用了最好的参茸精华和安神护心之药,但也只能暂且稳住大师的心神,助其恢復些许元气。 若要彻底康復,非……非长久静养不可,且期间绝不能再耗费心神,否则……否则恐有油尽灯枯之虞啊!” 油尽灯枯! 第520章 前路漫漫亦惶惶 油尽灯枯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康熙耳边炸响!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身后的梁九功及时扶住。 他知道老僧损耗极大,却没想到竟严重到了如此地步! 伤了心脉根本,甚至有性命之忧!而这,全是为了救治他的保成! 康熙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需要什么药材,儘管从朕的私库,从太医院库房里取! 不惜一切代价,定要保住大师性命,助他康復!听到了吗?!” “嗻!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太医们连忙躬身应道,感受到皇上话语中的决绝,心中更是压力倍增。 康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独自站在偏殿外间,隔著珠帘望向內室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沉重的愧疚。 保成的生机尚未完全明朗,而为了爭取这线生机,这位方外高人却已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这份恩情,如同泰山压顶,让他这个帝王,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对梁九功吩咐道:“加派人手,仔细看护大师。 一应所需,不必再请示,直接供应。 大师若醒了,立刻稟报朕。” “嗻,奴才明白。” 康熙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重新迈著沉稳却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向那依旧被阴霾笼罩的主殿。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而他,必须挺住。 * 三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偏殿內药香瀰漫,寂静无声。 榻上的老僧眼睫微颤,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而,那双平日里深邃澄澈、仿佛能洞悉世事的眼眸,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尘埃。 一直守在榻边的梁九功和太医们立刻察觉,连忙轻手轻脚地围拢上前。 梁九功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他端起一盏一直用温水煨著的玉碗,他凑近些,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对方: “大师,您醒了?真是万幸!您先別急著说话,喝点水润润喉咙。” 他边说,边用一把小巧的银匙,舀了少许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僧乾裂的唇边。 老僧似乎连转动眼珠都显得有些费力,他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小勺温水。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似乎都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 温水滑过喉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隨即却引发了一阵极其微弱、却依旧让人心惊的喘息,胸口微微起伏著,脸色比昏睡时更加苍白。 他尝试著想开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气音,根本无法成言。 那虚弱的样子,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將他最后一点生机吹散。 太医连忙上前,低声道:“大师,您元气大损,心脉受创,此刻最需要静养,万不可耗费心神。有什么话,等您好些再说也不迟。” 梁九功也连忙附和,语气充满了安抚:“是啊大师,皇上吩咐了,让您什么都別想,好生养著才是要紧。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老僧闭了闭眼,似乎是在积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缓缓睁开,目光虚弱地扫过梁九功和太医,最终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无……碍……殿下……如何……” 都到了这般地步,他醒来第一件事,牵掛的依旧是太子殿下的安危! 梁九功鼻尖一酸,强忍著情绪,连忙回道:“大师放心!太子殿下那边有大阿哥和皇上亲自守著,刚餵过药,情况……情况暂且平稳,您就宽心养著吧!” 听到“暂且平稳”四个字,老僧那黯淡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仿佛鬆了口气。 隨即那强撑著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眼皮缓缓垂下,似乎又陷入了半昏半睡的状態之中,只是那微弱的呼吸证明著他仍在坚持。 梁九功和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敬佩。 太医悄声道:“大师这般情况,怕是……明日……” 梁九功沉重地点了点头,示意太医继续精心照料,自己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需要立刻將大师甦醒却极度虚弱的状况,回稟给皇上。 这位高僧的安危,如今也紧紧繫著太子殿下的生机,容不得半点闪失。 *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退出偏殿,整理了一下心绪,便快步回到主殿。 內殿中,康熙正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昏睡的胤礽脸上,胤禔则静立在一旁,父子二人都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静默之中。 听到脚步声,康熙微微侧首。梁九功上前,躬身低声道:“皇上,大师醒了。” 康熙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关切,急忙问道:“大师情况如何?可能言语?” 梁九功脸上却並无喜色,反而带著更深的忧虑,他斟酌著词句,如实回稟:“回皇上,大师確是醒了,只是……只是情形仍不容乐观。 奴才瞧著,大师虚弱至极,眼神黯淡,连……连喝口水都颇为费力,说话更是气若游丝,几乎难以听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动容:“大师醒转后,不顾自身如此衰惫,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便是……便是『殿下如何』…… 奴才已按实回稟殿下暂且平稳,大师听后,似乎才稍稍安心,隨即又昏沉过去,显是精力不济到了极点。” 梁九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他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太医们正在外头商议,都道大师这般情形,明日……明日怕是……” 后面的话,梁九功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担忧,已然不言而喻——以大师如今油尽灯枯的状態,是否还能支撑得住那必然更加酷烈的最后几次拔毒,实在是个未知数。 第521章 毒退半壁江山固,气归一线生机凝 康熙静静地听著,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老僧醒来后首先关心保成的举动,让他心中那份感激与愧疚交织的情绪更加浓重。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朕知道了。大师仁心,朕……感念於心。”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梁九功,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传朕口諭,偏殿一切,以大师休养为第一要务! 太医必须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用药不必顾忌,朕的私库,太医院药库,但有所需,任凭取用! 告诉太医,若是保不住大师,朕……唯他们是问!” “嗻!奴才遵旨!定將皇上旨意一字不差传达下去!” 梁九功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他知道,皇上这是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位高僧的性命。 康熙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梁九功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殿。 康熙重新將目光投向榻上的胤礽,眼神复杂难言。 保成的生机,繫於这位已然油尽灯枯的老僧之手; 而老僧的安危,又牵动著所有人的心。 这环环相扣的危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將他紧紧缠绕其中。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握住胤礽冰凉的手,仿佛要通过这细微的接触,传递去一丝力量,也汲取一丝支撑。 前路依旧未卜,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坚定。 为了保成,也为了不负那捨身相救的恩情。 * 看著胤礽即便在昏睡中也依旧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感受著他手心里那低於常人的温度和微弱的脉搏,康熙心中的忧虑如同潮水般翻涌。 虽然老僧呕血前说了“幸不辱命”,但保成这副惨状,实在让他无法完全安心。 那日益加剧的痛苦,是否真的换来了相应的成效? 那侵入骨髓的毒素,究竟被拔除了多少? 他不能仅凭感觉,需要確切的诊断。 康熙立刻对侍立一旁的魏珠吩咐道:“去,传当值的太医进来,再给太子仔细请个脉,看看……看看殿下体內的毒,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了。” “嗻。”魏珠连忙应声而去。 不多时,太医院院正带著两名擅长此道的太医,提著药箱,悄无声息地走进內殿。 他们先向康熙和胤禔行了礼,然后院正亲自上前,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屏息凝神,伸出三指,极其谨慎地搭在胤礽露在锦被外、那瘦削得惊人的手腕上。 殿內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康熙和胤禔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院正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胤禔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干扰了诊断。 院正闭目凝神,指尖感受著那依旧微弱,却似乎比前两日……多了些许韧性的脉搏跳动。 他诊了许久,又换了一只手,反覆斟酌。 期间,他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微舒展。 终於,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转向康熙和胤禔。 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带著凝重,但眼底却难掩一丝振奋之色。 他躬身行礼,声音虽低,却清晰有力: “启稟皇上,大阿哥!臣等仔细探查了殿下脉象,比对之前记录,可喜可贺! 殿下体內盘踞之奇毒,经过今日……今日这番治疗,確已祛除了许多!” 这话如同黑暗中投入的一道曙光,让康熙和胤禔精神猛地一振! 胤禔更是急迫地上前半步,追问道:“当真?!清除了许多?那保成他……” 院正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地补充道:“千真万確!大阿哥,臣等不敢妄言。 殿下脉象虽仍显虚弱,但那股阴寒滯涩、扰乱经脉的毒性,已然大减! 而且,殿下自身的生机,那代表元气的『根气』,虽依旧微弱,却不再如同前几日那般飘忽欲绝,反而……反而隱隱有了一丝『扎根』、『凝聚』之象! 这说明,殿下身体的生机,正在对抗剧毒和痛苦的过程中,被一点点地激发、稳固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康熙,给出了一个总结性的、足以让人稍稍安心的结论:“由此可见,大师这五日来的拔毒之法,虽然过程酷烈,但成效……確是卓著的! 殿下体內毒素,確已祛除许多,殿下自身的生机,也正在艰难却顽强地恢復之中!” 太医这番话,如同一道阳光刺破了连日的阴霾,让康熙和胤禔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 胤禔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半步,通红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要脱口叫出声来。 康熙虽依旧沉稳,但那紧抿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一直沉重如山的肩头似乎也稍稍挺直了些许。 有效! 这非人的痛苦没有白受! 保成真的在好转! 然而,就在这喜悦刚刚升起的剎那,太医却並未退下,反而脸上露出了更加凝重、甚至带著几分迟疑的神色,他微微躬身,欲言又止。 康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换,那颗刚刚落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他目光一凝,沉声道:“只是什么?有话但说无妨,朕要听实话。” 太医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隱瞒,他硬著头皮,字斟句酌地回稟道:“皇上明鑑。依脉象推断,如今殿下体內毒素,大约……大约已清除近半。 此確是天大幸事,证明大师之法对症,殿下亦意志惊人。” 他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只是……这剩余之毒,皆盘踞於五臟六腑与骨髓深处的最核心之处,最为顽固,拔除起来……恐怕……”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康熙和胤禔都明白那未尽之语——剩下的治疗,只会更加凶险,更加痛苦。 但无论如何,老僧的治疗是有效的,证明了保成正在一点点地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 康熙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沉声道:“朕知道了。你们辛苦了,继续好生看顾。” “臣等分內之事,定当竭尽全力!”院正连忙躬身。 太医退下后,內殿中依旧安静。 康熙重新坐下,握著胤礽的手,力道似乎也轻柔了些许。 他低头看著儿子苍白却仿佛少了些许死气的睡顏,在心中默念: 保成,你听到了吗? 毒素清掉很多了,你在好起来……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坚持一下…… 第522章 毒入骨髓痛愈烈,功至关键时更长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乾清宫依旧笼罩在一片肃穆之中。 偏殿內,经过一夜珍稀药材的滋养和太医的精心看护,老僧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相较於昨日甦醒时的油尽灯枯之象,他此刻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总算恢復了一丝微弱的神采,不再如同蒙尘般黯淡。 只是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周身散发出的虚弱气息,依旧昭示著他远未康復。 一直守在殿外的梁九功得到消息,立刻轻手轻脚地进来查看,见状连忙吩咐宫人端来温补的参汤,自己则快步去向康熙稟报。 康熙闻讯,立刻放下手中事务赶了过来。 他踏入偏殿,目光便急切地落在老僧身上,见其虽仍虚弱,但比之昨日那呕血昏沉的惨状已是大有好转,心中稍安。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太医,低声询问:“大师情况如何?” 太医连忙躬身回稟,语气谨慎中带著一丝庆幸:“回皇上,大师洪福齐天,昨夜服药后情况渐趋稳定,已渡过最凶险的关口,心脉受损之势得以遏制。只是……” 他话锋一转,忧虑再现,“大师此番损耗实在过於巨大,元气大伤,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復。 如今……仍是极为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劳心费力。” 康熙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走到榻前,对著挣扎著想坐起身的老僧温言道:“大师重伤未愈,不必多礼,快快躺好。” 老僧依言缓缓靠回引枕上,气息依旧微弱,但声音比昨日清晰了些许,带著一种超脱生死的平和:“阿弥陀佛……有劳皇上掛心。 老衲……已无大碍,只是需要……调息一段时间,缓一缓……便好了。” 他话说得轻鬆,但那缓慢的语速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痛楚,却让康熙和梁九功丝毫无法放心。 康熙看著他那副强撑的模样,想到今晚即將到来的、更为酷烈的第六日拔毒,心中忧虑更甚,忍不住开口道:“大师,您身体要紧,今晚……若是实在支撑不住,或可再延缓一日……” 梁九功也在一旁附和,语气充满了担忧:“大师,身体为重啊……” 老僧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打断了梁九功的话,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上,梁总管,不必……再劝。”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重量:“殿下体內之毒,已拔除近半,此乃……关键时刻。 毒素亦有灵性,若拖延一日,其反噬之力……恐会更甚,届时……前功尽弃,殿下……危矣!” 他看向康熙,目光沉静而决然:“老衲……既应下此事,便……有始有终。 些许……损耗,尚可支撑。今晚……必须继续。” 这番话,彻底断绝了康熙和梁九功劝说的念头。 他们看著老僧那虚弱却坚毅的神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激。 这位高僧,是真正將救治太子当成了自己的使命,甚至不惜以身相殉! 康熙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嘆,对著老僧深深一揖:“大师恩德,朕……与保成,没齿难忘!” 老僧微微闔眼,不再多言,手中缓缓捻动佛珠,开始为今晚那场更为艰巨的战斗,积蓄著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偏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带著药香与敬重的寂静之中。 * 时辰將近,夕阳的余暉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片淒艷的金红。 偏殿內,一直闭目调息的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 经过几个时辰的静养和药力滋养,他脸上那骇人的死灰色褪去了不少,虽然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周身那令人不安的虚弱气息也似乎收敛了些许。 一直密切关注著的梁九功和太医连忙上前。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时辰快到了,您感觉如何? 若是……若实在勉强,奴才再去回稟皇上……” 太医也仔细为老僧诊了脉,眉头虽仍蹙著,但语气稍缓:“大师脉象比之清晨確实平稳有力了些,只是元气仍旧亏空得厉害,万不可大意。” 老僧微微摆手,示意无妨,在梁九功和两名沉稳宫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的脚步依旧虚浮,但至少已能自行迈步。 一行人簇拥著他,缓缓走向气氛凝重的主殿。 主殿门外,康熙与胤禔早已焦急等候。 见到老僧被人搀扶著走来,父子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康熙的目光迅速扫过老僧的面容,见他气色比昨日好了些,心下稍安,但依旧难掩担忧:“大师,您身体可还支撑得住?” 胤禔也紧跟著急切问道:“大师,您感觉怎么样?若是……” 老僧停下脚步,对著康熙微微欠身,声音虽仍带著中气不足的沙哑,但已清晰可辨:“阿弥陀佛……有劳皇上、大阿哥掛念。老衲……已好了许多,暂且无碍。” 然而,他话锋隨即一转,神色变得异常凝重,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康熙和胤禔,带著一种提前告知的沉重:“只是……皇上,大阿哥,老衲需事先言明。” 康熙心下一沉,预感到不妙,立刻道:“大师但说无妨。” 老僧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也需耗费力气:“今日拔毒,乃是直逼心脉与神魂深处,触及那最为顽固、与殿下生机纠缠最深的毒根。 其过程……將会比昨日……更为痛苦酷烈。且……所需时辰,亦会更长。” 他顿了顿,迎向胤禔骤然缩紧的瞳孔和康熙瞬间绷紧的下頜,清晰地吐出那句让人心惊肉跳的预告:“若是一个时辰后,殿门未开,內里……声响未息,乃是……正常。 今日……至少需……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比昨日还要长?!而且痛苦更甚?! 胤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几乎不敢想像那將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他声音发颤,忍不住追问:“大师……两个时辰……只是至少?那……那最多……” 老僧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悲悯的坦诚,缓缓吐出几个字:“或许……更久。” 第523章 门內无声凌迟苦,门外剜心等待长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康熙和胤禔的心上! 昨日的近两个时辰已然让他们肝肠寸断,今日竟要更久、更烈! 保成那已然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住?! 康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厉害:“朕……知道了。一切……有劳大师!” 老僧不再多言,对著康熙微微頷首,便在梁九功等人的搀扶下,转身,步履虽缓却坚定地走向那扇仿佛通往地狱的殿门。 康熙和胤禔站在原地,望著那消失在门后的、依旧显得孱弱却义无反顾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冷。 * 殿门再次沉重地合拢,將那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时间在康熙与胤禔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 与昨日那持续不断、撕心裂肺的惨嚎不同,今日的殿內,在最初的片刻骚动和一声极其短促、仿佛被强行扼住的痛呼之后,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中。 不对…… 这死寂般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恐慌! 康熙的眉头死死锁紧,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收拢。 胤禔更是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著,脸上血色尽褪。 不是没有声音! 在那极致的寂静之下,仔细分辨,能听到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游丝般的气音。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仿佛隨时都会断绝,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残破的喘息。 偶尔,还会夹杂著一两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那不是放声的哭嚎,而是一种连哭泣都被巨大的痛苦碾碎后、剩下的本能呜咽,如同濒死的小兽最后的、无意识的颤抖。 这声音,比昨日那激烈的吶喊更让人心胆俱裂! 康熙猛地闭上了眼睛,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保成,不是不疼了,而是……而是已经疼到了极致,疼到了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毒素深入骨髓、侵蚀心脉的痛楚,竟酷烈至此! 竟连吶喊都成了一种奢望! 胤禔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掐入昨日尚未癒合的伤口,鲜血顺著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一点点地用力,快要捏爆了! 他听著那细微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抽泣和气音,仿佛能亲眼看到他的弟弟正如何在无边的痛苦海洋中沉浮,连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抓不到,只能被动地承受著那剥皮拆骨、蚀魂销魄的折磨! 保成……保成…… 他在心中疯狂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寧愿听到那惨烈的嚎叫,至少那证明保成还有力气挣扎,还有意识在对抗! 可如今这死寂下的细微声响,却分明是在告诉他,他的弟弟正在被那痛苦一点点地吞噬、瓦解! 父子二人就那样僵立在殿外,如同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 阳光透过窗欞,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驱不散他们周身的冰冷与绝望。 那断断续续的气音和抽泣,如同最锋利的针,绵绵密密地扎在他们的心上,不见鲜血,却痛彻心扉。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声的酷刑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刻,都像是在踩著刀尖前行,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们不知道里面究竟在进行著怎样惨烈的拉锯,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至亲,正在承受著远超他们想像的苦难。 而他们,除了站在这里,用心碎陪著一起熬,什么也做不了。 * 一刻钟在死寂与细微的抽泣中熬过。 半个时辰在同样的煎熬中缓慢爬过。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 殿门依旧紧闭,里面传出的,仍旧只有那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般的抽泣和喘息。 仿佛里面的人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生机,都已被那无声的剧痛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点本能还在证明著生命的存在。 康熙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早已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僵硬地蜷缩著。 胤禔背靠著冰冷的廊柱,仰著头,死死咬著牙关,眼眶通红,却流不出一滴泪,那极致的痛楚仿佛已將他所有的水分蒸乾。 这漫长的一个时辰,比昨日那喧闹的两个时辰更加摧残人的心智。 那无声的挣扎,那连吶喊都发不出的痛苦,像是一张无形的、湿冷的牛皮,紧紧包裹住他们的口鼻,让他们也感同身受般地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几乎要將人逼疯的时候—— 殿內,那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陡然发生了变化! 一声极其嘶哑、极其微弱,却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的痛哼,猛地穿透了殿门!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沉闷,早已失去了清亮的音色,只剩下一种被反覆撕裂、摩擦后留下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沙哑。 “呃……啊……” 那不是吶喊,更像是一种从喉咙深处、从破碎的臟腑间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带著血沫的哀鸣。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每一次响起,都短促得如同濒死者的最后一口喘息,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正在被凌迟、被寸寸碾碎的极致痛苦! 康熙猛地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那眼底是一片血红的风暴,他向前踉蹌了一步,似乎想衝进去,却又被那沉重的殿门和里面未知的凶险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只能听著那一声声嘶哑的、仿佛带著鉤子的痛哼,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也仿佛跟著一起被撕扯! 胤禔更是猛地从廊柱上滑落,单膝跪倒在地,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嘶哑的声音却如同魔音灌耳,无孔不入!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保成正在里面,承受著比凌迟更残忍的酷刑! 那嘶哑的声音,就是他被一点点剥皮拆骨、敲髓吸筋时,连惨叫都无法发出的、最绝望的证明! 时间,在这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哀鸣中,继续缓慢地流淌。 每一秒,都像是在用烧红的刀子切割著殿外两人的神经。 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折磨还要持续多久,他们只知道,每多听一秒那嘶哑的声音,他们的心就跟著碎裂一分,直到彻底化为齏粉。 第524章 三更烛火映孤影,半日梵音度劫关 又过了半个时辰…… 再过一个时辰…… 当殿內的煎熬持续到整整三个时辰时,殿外的康熙与胤禔,已然麻木。 他们的神魂仿佛也已脱离了躯壳,隨著那扇紧闭的殿门,一同在无间地狱中沉浮了千百回。 然而,就在这漫长的三个时辰即將耗尽,最后的半个时辰里,殿內那持续了许久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嘶哑痛哼声,竟也……渐渐消失了。 起初,康熙和胤禔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在长久的折磨中出现了错觉。 他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真的没有了。 那如同破旧风箱般、带著血沫的、断断续续的哀鸣,彻底沉寂了下去。 这死寂,比之前那嘶哑的哀鸣更让人恐慌! 康熙和胤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失控加速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敲击著他们的耳膜。 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声音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父子二人的心臟! 是结束了?还是……还是保成他已经……已经撑不住了?! 胤禔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他看向康熙,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询问。 康熙的嘴唇紧抿著,下頜线绷得如同岩石,他死死盯著那扇殿门,仿佛要用目光將其烧穿,看透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那微微颤抖的袍袖下摆,泄露了他內心同样翻涌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几乎要將殿外所有人最后一丝理智压垮时—— 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声响,再次从殿內传来。 那不是痛苦的声音,甚至不是抽泣。那是一种……一种更加微弱,更加破碎的,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后,只剩下身体本能反应的、细微到极致的气音。 像是受伤的幼崽在彻底昏迷前,无意识发出的、最后一点生命体徵的证明。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麵,若不凝神细听,几乎会被殿外的风声掩盖。 然而,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气音,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康熙和胤禔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他们瞬间明白了—— 不是不疼了! 是疼到了极致! 是疼到了连发出嘶哑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疼到了意识模糊,只剩下身体在最深层的痛苦折磨下,无意识地、微弱地抽搐和喘息! 保成正在承受的,是连灵魂都要被碾碎的酷刑! 那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非人折磨,已经將他的体力、心力、乃至求生的意志,都消耗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如今支撑著他的,或许只剩下那一点点微弱的生命本能,和老僧那不知还能维持多久的法力! 胤禔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他將脸深深埋入冰冷的掌心,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从指缝中漏出。 康熙依旧站立著,但那挺拔的身躯却仿佛承载了万钧重量,微微佝僂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剧痛不已的胸口,那里,仿佛也正隨著殿內那微弱的、代表生命尚未完全逝去的气音,一同微弱地跳动著,隨时都会停止。 * 殿內,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死寂更加可怕的、近乎虚无的安静。 唯有偶尔,极其偶尔地,会传来一两声更加微弱、更加纤细的、几乎如同幻觉般的抽泣。 那抽泣声轻得如同羽毛落地,仿佛发出这声音的主人,连哭泣的力气都已经被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彻底榨乾、碾碎。 康熙一直挺直的脊樑,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佝僂了下去。 他抬手,用力按住抽痛不已的胸口,那张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裂痕。 他的保成,他那个会笑会闹、鲜活明亮的儿子,此刻在里面,竟被折磨到了连痛苦呻吟都成奢望的境地! 胤禔更是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他双手死死抠著身下冰冷的金砖缝隙,指节扭曲泛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破碎气音,却连一句完整的“保成”都喊不出来。 极致的悲痛与无力,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將他死死拖入其中,无法呼吸。 那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抽泣声,如同最细的丝线,缠绕在他们的脖颈上,每一次细微的响起,都让那丝线收紧一分,带来窒息般的心痛。 三个半时辰……比老僧预估的“至少两个时辰”还要漫长! 而这最后的寂静,远比任何喧囂都更加残忍地宣告著,里面那个年轻的生命,正在承受著何等超越凡人极限的苦难,他的意志与体力,都已被逼至了最后的边缘。 父子二人如同两尊被遗弃在绝望深渊中的石像,在夕阳最后的余暉中,守著那扇门,守著那几乎听不见的、代表生命尚未彻底熄灭的细微抽泣,等待著最终的审判。 * 又过了一刻钟,那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气音也终於彻底平息了下去。殿內陷入了一种大战过后、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 这寂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终於,在康熙与胤禔那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臟期盼下,那扇紧闭了整整三个半时辰、仿佛隔绝了生与死的殿门,再次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白眉老僧的身影。 然而,他此刻的模样,比昨日更加骇人! 那张脸已不仅仅是苍白,更透著一股死寂的灰败,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机都已离他而去。 雪白的长眉和鬍鬚都黯淡无光,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泛紫。 他整个人几乎是倚靠在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僧袍的前襟赫然沾染著点点暗红色的血跡,显然是又呕了血! 梁九功一直死死盯著殿门,见状魂飞魄散,一个箭步衝上前,连忙用尽全力搀扶住老僧摇摇欲坠的身形,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师!大师您怎么样?!” 第525章 命在旦夕 老僧借著他的力道,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的眸子,此刻浑浊而失去了焦距,他看向焦急万分的康熙和胤禔,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道: “成……成功了……阿弥陀佛……殿下体內……毒素……十去其九……只剩……最后……心脉处……一丝……最顽固的……根……根……” 他拼尽全力,想要將最关键的信息说完,似乎还想交代明日最后一日需要注意的事项。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强撑著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精神仿佛瞬间燃到了尽头。 只见他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骤然涣散,一直勉强支撑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猛地一软—— “大师!!!” 在梁九功惊恐的尖叫和康熙、胤禔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老僧整个人毫无徵兆地、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彻底失去了意识! “快!快传太医!!”康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控制的惊惶和厉色,他几步抢上前。 梁九功和几名嚇傻了的太监手忙脚乱地试图將昏迷不醒的老僧扶起,却发现他身体僵硬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 成功了……毒素十去其九…… 但这成功的代价,竟是这位佛法高深的大师,油尽灯枯,生死不明! * 老僧骤然倒地的景象让整个乾清宫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与混乱。 康熙那声“传太医”的厉喝如同惊雷,梁九功连滚爬爬地衝出去,几乎是嘶吼著將命令传遍整个宫廷。 不过片刻功夫,太医院所有当值、乃至休沐的太医,上至院正、院判,下至资深御医,全部被火速召集至偏殿。 偏殿內此刻气氛凝重得如同结冰,宫人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们围著榻上昏迷不醒、面色灰败如金纸的老僧,一个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院正亲自上前,颤抖著手指搭上老僧那几乎探查不到脉搏的手腕,其余太医或查看瞳孔,或低声急促交换著意见,每个人的眉头都锁成了死结。 康熙就站在不远处,负在身后的双手死死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紧抿著唇,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太医们身上,那帝王的威压混合著无法掩饰的焦灼,让整个偏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短暂的、却令人窒息的诊断后,太医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无力。 院正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步履沉重地走到康熙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和绝望: “皇上……臣等……臣等无能!” 康熙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冰寒刺骨:“说!大师究竟如何?!” 院正抬起头,老泪纵横,泣声道:“皇上!大师……大师此番乃是心神、元气彻底枯竭,油尽灯枯之象啊! 心脉受损极重,已然……已然是命在旦夕! 臣等……臣等用尽了方法,也只能勉强吊住大师一丝微弱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隨时都可能……可能熄灭啊!” 命在旦夕! 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丧钟,狠狠敲在康熙的心上! 他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若非梁九功及时上前一步死死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早就知道老僧损耗巨大,却万万没想到,竟真的到了这步田地!为了救治保成,这位方外高人,竟真的走到了生死边缘! “朕不管!” 康熙猛地稳住身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属於帝王的、不容置疑的疯狂与决绝。 他指著地上跪倒一片的太医,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带著森然的寒意,“朕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用最精妙的方子! 哪怕是用你们的命去填!也要给朕把大师救回来!若是大师有何不测,你们……太医院上下,就给大师陪葬!” 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威胁,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位太医耳边,让他们浑身剧颤,面无人色! “臣等遵旨!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院正带著哭腔,重重叩首,隨即连滚爬爬地起身,与其他太医再次扑到榻前,如同进行一场关乎自身生死存亡的战爭般,拼尽全力商討著救治方案,施针的施针,备药的备药,偏殿內瞬间忙乱成一团。 康熙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榻上那生机渺茫的老僧,又想起主殿內同样命悬一线的儿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保成的生机尚未完全稳固,而带来这线生机的人,却已先一步踏入了鬼门关! 这残酷的现实,让他这个九五之尊,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煎熬。 康熙那番如同最后通牒般的旨意,如同沉重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位太医的心上。 偏殿之內,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没有人敢有丝毫怠慢,这已不仅仅是救治一位高僧,更是关乎太医院上下所有人身家性命的背水一战! 院正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嘶哑著嗓子迅速分配任务:“快!参附汤加三倍剂量,用文火急煎! 金针准备,刺入中、內关、涌泉,强行吊住生机! 再去取冰片、麝香,研末备用,以防痰壅神昏!” 太医们如精准而迅速地执行著命令。 施针的御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下针的手却稳如磐石,一根根细长的金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老僧重要的穴位。 煎药的药童守在小小的红泥火炉旁,眼睛死死盯著那翻滚的药汁,不敢有片刻分神。 另有太医不停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老僧额头、脖颈处不断渗出的虚汗,试图维持他身体最后的一点温度。 * 时间在无声而激烈的抢救中缓缓流逝。 窗外,夜色如墨,星辰隱匿,唯有乾清宫此处灯火通明,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挣扎求生的孤岛。 一个时辰过去,老僧的脸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那微弱的脉搏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两个时辰过去,参附汤被小心翼翼地撬开牙关,一点点灌了进去。 然而,老僧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如同沉睡般沉寂。 康熙一直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偏殿的角落,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梁九功几次想劝他去歇息片刻,都被他那冰冷而执拗的眼神逼退。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病榻,每一次太医摇头,每一次那微弱的脉搏似乎要消失,他的心便跟著沉下去一分。 第526章 黎明將至 转眼间,已到了后半夜,万籟俱寂,正是人体最为疲惫、生机最为微弱的时刻。 就在所有人都几乎要绝望,认为回天乏术之时,一直紧盯著老僧面容的院正,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呼:“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榻上的老僧,那一直毫无血色的、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著,他那微弱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的呼吸,似乎……似乎稍稍变得绵长了一丝! 虽然依旧轻浅,却不再是那种即將断绝的游丝状! 院正立刻再次搭上他的脉搏,凝神感受了许久,紧锁的眉头终於稍稍舒展了一丝缝隙,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目光灼灼的康熙,声音带著劫后余生般的沙哑和一丝微弱的欣喜: “皇上……皇上!大师的脉象……似乎……似乎稳住了些许! 虽然依旧凶险万分,但……但那油尽灯枯、顷刻即逝的势头,总算是……总算是暂时被遏制住了!” 稳住了! 这三个字,如同天籟,瞬间驱散了偏殿內积压了数个时辰的阴霾! 康熙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憋闷在胸中的浊气,这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 他扶住梁九功的手臂,稳了稳身形,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好!稳住就好!继续用药,不可鬆懈!” “臣等明白!”太医们齐声应道,虽然依旧面色凝重,但眼底总算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最危险的关口,似乎暂时闯过去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暂时的稳定。 老僧的伤势太重,如同在万丈悬崖边摇摇欲坠,稍有不慎,依旧会坠入深渊。接下来的调养恢復,將是另一场更加漫长而艰难的战役。 但无论如何,这后半夜传来的消息,总算是在无尽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微弱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可能”的光亮。 * 听到院正回稟脉象“稳住了些许”,康熙和所有太医紧绷的心弦並未有丝毫放鬆。 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暂时遏制住了那急速滑向死亡的势头,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老僧的生机依旧如同狂风中的一点残烛之火,微弱得隨时可能被任何一丝变故彻底吹灭。 太医们不敢有丝毫懈怠,院正立刻调整方略,声音虽疲惫却异常坚定:“参附汤继续,剂量减半,以温养为主! 金针不可撤,需持续刺激穴位,维繫生机通路! 再取丸药化水,每隔半个时辰,以絮蘸取,润其唇舌,以防窍闭神昏!” 偏殿內再次陷入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之中。 施针的太医换了一人,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金针的刺激; 煎药的换了新的药童,更加精准地控制著火候; 负责擦拭和观察的太医更是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密切注意著老僧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时间在无声的坚守中,又缓缓爬过了一个时辰。 窗外,天色依旧沉暗,已是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 这一个时辰,比之前更加难熬。那刚刚被强行“稳住”的微弱生机,仿佛隨时都会再次溃散。 老僧的呼吸时而变得稍微绵长一些,时而又会骤然微弱下去,脉搏也依旧时强时弱,牵动著每一个人的心。 康熙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不知疲倦。 梁九功悄悄搬来一张椅子,他也未曾坐下,只是目光沉沉地凝视著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终於,当东方天际透出第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一直亲自守在榻边、手指几乎未曾离开老僧腕脉的院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终於绽放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真切的光芒。 他转向康熙,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躬身稟报导: “皇上……歷经彻夜救治,臣等……幸不辱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师此番……总算是成功渡过了最凶险的生死大关! 虽然……生机依旧极其微弱,元气亏损更是触目惊心,非长久静养不能恢復,但……性命,总算是暂且保住了! 那油尽灯枯、顷刻毙命之危,已除!” 成功了!性命保住了! 这简短的几个字,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偏殿內积压了一整夜的冰冷与绝望! 所有参与救治的太医都下意识地鬆了口气,不少人甚至踉蹌了一下,险些虚脱倒地,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康熙一直紧绷如铁石的面容,也终於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 他缓缓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对著以院正为首的所有太医,郑重地道: “诸位爱卿,辛苦了!此番救治大师,尔等功不可没!朕,记下了。” “此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功!”院正连忙带领眾太医躬身行礼。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榻上那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总算不再如同即將断绝般骇人的老僧身上,沉声吩咐道:“大师仍需最精心的看护,不可有丝毫大意。 用药、饮食,一应所需,皆按最高规格,务必助大师早日康復。” “臣等遵旨!”太医们齐声应道。 梁九功也连忙安排宫人,准备更舒適的寢具和更周全的伺候。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老僧的恢復绝非易事,但至少,在这黎明將至的时刻,他们成功地从阎王手中,抢回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性命。 殿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来临,带著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 太医们领了康熙的旨意和嘉许,又仔细交代了留守的同僚和宫人后续看护的诸多细节,这才拖著几乎虚脱的身体,依次躬身退出了偏殿。 踏出殿门的瞬间,清晨微凉的、带著露水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们因高度紧张和疲惫而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然扩散开来,染上了淡淡的金红色霞光,黎明真的到来了。 第527章 殿下快醒,皇上太凶 几位太医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院正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望著那渐亮的天色,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一夜的浊气,声音带著沙哑的疲惫,却又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总算是……从阎王爷手里,又抢回来一条命啊。” 旁边一位年迈的御医捋了捋鬍鬚,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宽慰之色,接口道:“是啊……殿下体內的毒素已十去其九,大师又闯过了这道鬼门关,这……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殿下,就快好了啊。” 想到太子殿下或许不久便能转危为安,几位太医心头都不由得泛起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鬆和欣慰。 他们身为医者,更是大清的臣子,没有什么比看到储君安康更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然而,这丝轻鬆仅仅持续了片刻,院正的神色便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瀰漫著药味的偏殿,沉声道:“诸位,切莫鬆懈。 大师此番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接下来的调养恢復,丝毫马虎不得,甚至比昨夜抢救更为关键,更需要我们殫精竭虑。” 另一位太医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附和:“院正大人所言极是。 大师是为了救治殿下才伤至如此,此恩此德,重於泰山。 於公於私,我等都绝不能有负皇命,更不能辜负大师这番捨身忘我的付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同僚,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医者的执著与信念:“我等学医济世,穿上这身官袍,立於这太医院中,为的便是『治病救人』这四个字! 只要尚有一线希望,只要我等还有一分力气,就绝不会……绝不会眼睁睁看著任何一个生命,从我们面前溜走! 更何况,是大师这般功德无量之人!” 这番话,说出了所有太医的心声。 他们或许会因为皇权的威严而恐惧,会因为责任的重大而紧张,但在他们的骨子里,首先是一名医者。 救死扶伤,是他们毕生追求的信念和不容推卸的天职。 “没错!定当全力以赴!” “必竭尽所能,助大师康復!” 眾人低声应和著,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坚定的神采。 他们互相拱了拱手,不再多言,各自拖著沉重的步伐,却带著更加坚定的决心,散去稍作歇息,或是赶回太医院商议下一步更为精细的调养方案。 黎明的曙光洒在他们疲惫却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也为他们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在这座波譎云诡的紫禁城中,他们或许只是不起眼的医官,但在与死神的搏斗中,他们从未退缩,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挽救的生命。 * 几位太医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在通往太医院值房的青石板路上。 清晨的微光碟机散了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余悸和那份沉甸甸的后怕。 年纪最长的张太医,捋了捋自己白的鬍鬚,望著宫墙上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忍不住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心有余悸和后怕:“唉……真是……真是险过剃头啊!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老夫行医数十载,也算是经歷过风浪,可像昨夜那般…… 皇上那眼神,那语气……嘖嘖,真是嚇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嘍!誒呦喂……” 他这一开口,顿时引起了其他几位同僚的强烈共鸣。 一位平日里颇为稳重的李太医也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压低声音道:“张老说的是啊! 您是没瞧见,皇上说『陪葬』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那气势,真真是……” 他摇了摇头,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位稍年轻些的王太医苦著脸接口,“这差事真是提著脑袋在干啊! 一步走错,那就是万劫不復,还要连累全家老小……” 眾人一阵沉默,都被昨夜那生死一线的压力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忽然,张太医又幽幽地嘆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怀念和期盼:“要是……要是太子殿下此刻是醒著的,那该多好啊……”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李太医眼睛一亮,立刻附和,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对对对!若是殿下醒著,知晓此事,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殿下仁厚,最是体恤下人。 就算……就算咱们真有什么疏忽之处,只要不是有心之过,殿下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皇上定然会从轻发落的!” 王太医也连连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嚮往的神色:“何止是从轻发落!殿下若是出手,那定然是能劝住皇上的! 你们想想,以往哪次殿下开口求情,皇上不都是依了的? 殿下的话,在皇上那儿,比咱们说破天都管用!” 另一位太医也忍不住插嘴,语气带著无比的肯定:“而且殿下办事,向来稳妥! 只要他应承了要保的人,那就绝对能保住! 咱们只管尽心治病,只要不犯大错,有殿下在,心里就有底啊!哪像现在……” 他说著,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想到那位虽然年轻却处事公允、待人宽和,总是在康熙盛怒时能为臣下转圜求情的太子殿下,几位太医心中又是温暖,又是酸楚。 张太医最终喃喃低语,道出了所有太医此刻共同的心声,那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殿下啊……您可千万要快点好起来,快点醒过来啊……您不在,皇上他……他老人家实在是太……太嚇人了啊……” 几位太医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有戚戚焉”和那份深切的期盼。 他们默默地在心里流泪,无比虔诚地祈祷著那位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的储君,能够早日甦醒,重现朝堂。 在这皇权至上的深宫之中,殿下的宽仁,早已成为了他们这些臣子心中一道重要的护身符和心理依靠。 如今这道护身符暂时“失效”,也难怪他们如此惶惶不安、格外思念了。 第528章 深仇凝作剑光影,暗涌匯成雷霆势 与此同时,赫舍里府邸那间隱秘的议事厅內,灯火同样彻夜未熄。 索额图、其兄噶布喇,以及几位核心族老再次齐聚。 与上次议事时的悲愤填膺相比,此刻厅內的气氛更多了几分大战將至前的凝重与肃杀。 索额图端坐主位,其兄噶布喇坐在一旁。 下首,几位核心族老尽数在列,他们或是手握部分权柄的朝臣,或是在族中德高望重、能调动家族庞大资源的长辈。 索额图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族老的面容。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运作和暗中推动,家族的力量已被充分调动起来。 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宫里的消息,诸位叔伯兄弟想必都已知晓。 太子殿下遭此大难,全系佟佳氏那帮狼子野心之徒所为! 如今殿下尚在生死线上挣扎,皇上虽未明发諭旨,但態度已然明確。 我赫舍里一族,与佟佳氏,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之前吩咐下去,让诸位动用手头所有力量,暗中搜集罪证,联络的御史言官,以及在军中、地方上的布置……如今,可都已准备就绪?箭,是否已在弦上?” 他话音刚落,一位掌管家族暗线、面容精悍的族老立刻拱手,语气斩钉截铁:“索相放心! 佟国维及其子侄在吏部、户部贪墨枉法、卖官鬻爵的铁证,已掌握数桩,人证物证俱全,隨时可以拋出! 足以让他们在朝堂上身败名裂!” 另一位在都察院颇有影响力的族老接口道,眼中闪烁著冷光:“都察院这边也已安排妥当,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已写好弹劾奏章。 只待信號一发,便可直呈御前,打佟佳氏一个措手不及! 届时,墙倒眾人推,不怕他们不垮!” 负责联络军中旧部的族老也沉声道:“京畿附近几位与佟佳氏素有嫌隙、或忠於皇上的將领,也已通过气,他们表示,若朝中有变,定会稳住局势,绝不让佟佳氏狗急跳墙,有任何可乘之机!” 噶布喇强撑著精神,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他用力拄著拐杖,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好!好!家族上下,能动用的力量都已调动起来! 钱財、人手,但有所需,绝无二话! 这一次,定要为殿下討回这笔血债!让那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永世不得翻身!” 听著诸位族老一一稟报,索额图眼中寒光凛冽,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案上,身体里仿佛积蓄著即將爆发的火山。 “很好!” 他重重吐出两个字,目光环视眾人,“既然万事俱备,那便只待东风! 一旦宫中传出殿下彻底脱险的明確消息,或者……皇上那边开始清算佟佳氏,便是我等雷霆出击之时!”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铁,带著森然的杀意: “这一次,我要他佟佳氏——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我要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为我赫舍里家的孩子,血债血偿!” 议事厅內,眾人齐声低喝,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赫舍里氏这张精心编织了多年、隱於暗处的大网,已然张开,只待那最关键的时刻,便会向著仇敌,发出致命的一击! * 乾清宫內,经歷了一夜惊心动魄的抢救,气氛虽然依旧凝重,但相较於昨日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总算透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光。 康熙坐在外殿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紧绷的神经似乎因老僧性命得保而稍稍鬆弛了一线。 胤禔几乎也是一夜未眠,他先是守著內殿里昏睡的弟弟,后又时刻关注著偏殿那边的动静,直到得知大师性命无虞的消息传来,他才觉得那悬在半空的心,落回了实处一点点。 趁著一次餵完水,为胤礽擦拭嘴角的间隙,胤禔看著弟弟那依旧苍白却仿佛因毒素大减而隱隱透出一丝生机的睡顏,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被拘在阿哥所里同样忧心如焚的弟弟们,也想起了老僧之前关於“第七日可於殿外静默探视”的允诺。 他放下手中的软布,走到一直静坐在榻边、眉宇间带著深重疲惫的康熙身旁,躬身低声请示道:“皇阿玛,大师此前曾言,待拔毒至第七日,若情况允许,可让弟弟们於殿外静默行礼,以全兄弟之情。 如今……今日已是第七日,大师虽力竭昏迷,但保成体內毒素已十去其九,情况趋於稳定。 您看……是否可准弟弟们过来?” 康熙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胤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著其中的利弊。 让阿哥们前来,固然有被打扰的风险,但大师既然之前有此安排,想必有其道理。 至亲的掛念,或许真能化为一种无形的力量,助保成凝聚最后的心神。 而且,他也需要让其他儿子们知道,他们的兄长,正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尽全力。 然而,他更清楚此刻的乾清宫仍是风暴中心,保成的安危容不得半点闪失。 人多眼杂,即便只是静默行礼,也难保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沉吟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带著帝王的决断:“大师既有此意,保成情况也稍稳,便依大师所言吧。” 胤禔心中一喜,正要谢恩,康熙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谢恩,继续吩咐道:“传朕口諭:准诸阿哥於乾清宫正殿外,依长幼次序,向殿內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 一,不得喧譁,不得哭泣,更不得有任何请求入內之言辞! 二,行礼完毕,即刻由御前侍卫护送返回阿哥所,不得滯留! 三,此事由你亲自安排,严加约束,若有任何人胆敢违背朕意,惊扰了保成静养,朕绝不轻饶!明白吗?” 这番安排,既全了兄弟之情,又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安全和秩序,將可能的干扰降到了最低。 胤禔心中一凛,知道皇阿玛思虑周全,连忙躬身应道:“儿臣明白!儿臣定当妥善安排,严加管束,绝不让弟弟们做出任何不当之举,惊扰保成!” “去吧。”康熙挥了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向榻上的胤礽。 胤禔领命,悄然退出內殿。 第529章 七日煎熬终得讯,三跪九叩祈安康 胤禔领了康熙的旨意,带著几名御前侍卫和传旨太监,步履匆匆地赶往阿哥所。 当他踏入那片被高墙围起的区域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微顿,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只见通往各院落的宫道两旁,几乎每一位阿哥都早已等候在各自的院门前。 他们不再是前几日那般焦躁地试图衝破侍卫阻拦的模样,而是静静地站著,或倚著门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阿哥所入口的方向,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期盼。 胤祉披著一件厚重的斗篷,脸色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著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曾安枕。 胤禛站得笔直,如同悬崖边的青松,薄唇紧抿,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周身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与担忧之中。 胤祺、胤祐也都衣衫整齐,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焦虑。 胤禩依旧保持著风度,但紧握在袖中的手和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胤禟和胤?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虽不敢大声喧譁,却不住地搓著手,在原地踱著小小的步子,目光死死盯著入口。 年岁稍小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被乳母或贴身太监紧紧拉著,小脸上满是懵懂的不安,睁大眼睛看著兄长们。 胤祥更是如同小牛犊一般,虽被侍卫拦著,却倔强地挺直了腰板,眼圈泛红,紧紧咬著嘴唇。 连尚在稚龄的十四阿哥胤禵,也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安地咿呀作声。 他们几乎都是一夜未眠。 自从昨日隱约听闻今日可能是探视之期,所有人的心便都提到了嗓子眼,哪里还能睡得著? 生怕错过了任何一点消息,生怕那期盼已久的机会因为自己的沉睡而溜走。 当胤禔的身影终於出现在入口处时,所有阿哥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充满了急切、担忧、询问,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期盼。 “大哥!” 胤祉率先开口,声音因清晨的寒意和一夜未眠而异常沙哑,“可是……可是有旨意了?”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胤禛虽未说话,但那紧盯著胤禔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胤禟忍不住抢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侍卫的阻拦,声音带著颤抖:“大哥!是不是……是不是能去见二哥了?!” 胤禔看著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而真切、写满了担忧与期盼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目光扫过眾兄弟,沉声道:“肃静!” 嘈杂声立刻平息下来,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禔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宣读康熙的口諭:“皇上口諭:命阿哥所所有阿哥,即刻整理仪容,由御前侍卫统一引领,至乾清宫正殿外丹陛之下静候。 不得喧譁,不得交头接耳,更不得擅自靠近殿门。 待时辰一到,允其按长幼次序,於殿外阶下,行三跪九叩大礼,遥祝太子安康。 礼毕之后,即刻由侍卫护送返回阿哥所,不得滯留!” 旨意宣读完,阿哥所內先是一片寂静,隨即,每位阿哥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神情! 虽然不能进入殿內,虽然只能远远地行礼,但这意味著他们终於能去了! 终於能离二哥近一些了!终於能用自己的方式,为二哥祈福了! “儿臣遵旨!” 眾阿哥齐声应道,声音带著激动后的微微颤抖。 胤禔看著弟弟们迅速整理衣冠,在侍卫的安排下依次列队,他那颗因连日照料弟弟而疲惫不堪的心,也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他不再多言,示意侍卫在前引路,自己则跟在队伍一侧,一同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行去。 * 队伍在御前侍卫的严密护送下,沉默地行走在清晨的宫道上。 虽然康熙的旨意明確要求“不得交头接耳”,但压抑了数日的担忧和即將见到兄长的激动,让一些年纪稍轻、性子跳脱的阿哥有些按捺不住。 十阿哥胤?跟在九阿哥胤禟身后,憋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 趁著前面侍卫不注意,用极低的声音,带著几分失落和不满对胤禟嘀咕道:“九哥,皇阿玛也真是的…… 就让咱们在殿外磕个头,连二哥的面都见不著,而且一会儿就得回去……这……这算什么探视嘛!” 胤禟正琢磨著心事,闻言,狭长的凤眼微微一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肃穆的侍卫和前方几位兄长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带著几分痞气和精明的弧度。 他同样用气音,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回应道:“笨!谁说咱们只能待一会儿了?” 胤?一愣,茫然地看向他:“啊?旨意上不是说了『礼毕即刻返回』吗?” 胤禟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智慧”:“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 咱们先按规矩把礼行完了,那是给皇阿玛面子。 行完礼之后……嘿,二哥在里面生死未卜,咱们做弟弟的,忧心过度,悲痛难抑,一时腿软走不动道了,或者想多跪一会儿为二哥祈福……这总说得过去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混不吝的神情,补充道:“就算……就算皇阿玛真怪罪下来,大不了就是被拖出去打一顿板子! 怕什么?为了能离二哥近点,多待一会儿,挨顿打也值了!” 胤?听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隨即意识到动静太大,赶紧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兴奋道:“对哦!九哥你说得对!还是你脑子活络!就这么办!” 他们自以为声音极小,却不知这“精妙”的计策,早已被走在前面的几位兄长听得一清二楚。 胤祉脚步未停,依旧保持著沉稳的步伐,面上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心中暗道:“老九这混小子,歪主意倒是不少……不过,听起来似乎……可行?” 胤禛身形挺拔,面无表情,薄唇却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分,心中冷哼:“胡闹!” 但转念一想,若能多停留片刻,哪怕只是感受著与二哥同在一片宫宇下的气息,似乎……也並非不能接受。 他默默地將这个“备用方案”记在了心里。 五阿哥胤祺和七阿哥胤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动。 胤祐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觉得九弟这法子虽然莽撞,却也是眼下唯一能爭取更多时间的办法了。 连一向最为注重规矩、温文尔雅的八阿哥胤禩,此刻也微微垂眸,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 权衡著此举的利弊与成功的可能性,最终不得不承认,在巨大的担忧和渴望面前,九弟这“苦肉计”般的提议,竟显得有几分……诱人。 於是,在这支沉默行进的队伍中,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悄然达成。 诸位阿哥面上依旧维持著符合圣意的肃穆与恭谨,內心却都已打定了主意——待行礼完毕,定要寻个由头,能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为了二哥,区区一顿板子的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第530章 板子威胁浑不怕,多待一秒是一秒 胤禔作为领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耳力极佳,身后九阿哥和十阿哥那自以为隱秘的低声“密谋”,以及隨后几位弟弟那瞬间微妙起来的氛围变化,如何能逃过他的耳朵? 起初,听到老九那番“腿软走不动道”、“多跪一会儿祈福”甚至“挨顿打也值了”的混帐话时,胤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帮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连皇阿玛的旨意都敢阳奉阴违了! 老九这惫懒货,一肚子都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鬼主意! 他几乎能想像到,待会儿行礼完毕,这群小子一个个开始“忧心过度”、“悲痛难抑”、甚至“体力不支”地瘫软在地,死活不肯起来的混乱场面。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头疼。 真是不知轻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保成需要绝对安静,皇阿玛正在气头上,这群小子还想著触霉头,简直是胡闹! 然而,这股恼怒之意仅仅在他心中盘旋了片刻,便被另一股更加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著酸涩、温暖和深深动容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了这些天,自己被拦在乾清宫外时那焦灼焚心、恨不得砸门而入的心情; 想起了每次听到殿內保成痛苦声响时,那如同刀绞般的心疼与无力; 想起了自己寧愿以身相代,却求告无门的绝望。 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这些被拘在阿哥所里的弟弟们,虽然不像他这样能守在殿外,能亲身参与救治,但他们那份对保成的担忧和牵掛,恐怕半分也不比自己少。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以靠近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磕个头,他们也想拼尽全力,多停留一刻,用自己的方式,离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兄长更近一点。 那份看似胡闹、不顾后果的衝动背后,藏著的,是何等赤诚而滚烫的手足之情! 罢了…… 胤禔在心中长长地嘆了口气,那抹无奈的笑意渐渐化为了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只要他们不过分,不真的喧譁吵闹,只是安静地多跪一会儿……或许,皇阿玛看在他们一片真心的份上,也不会真的重责吧?就算真要打板子…… 胤禔的眼神微微闪动,闪过一丝坚定。 到时候,他这个做大哥的,少不得也要替他们分担几句求情的话了。 总不能……真看著这群傻小子挨揍。 想到这里,他原本打算出口呵斥、让他们安分守己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依旧板著脸,保持著领队的威严,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著,仿佛对身后的“密谋”一无所知。 只是,那微微放缓的脚步,和不再那么紧绷的肩线,似乎泄露了他內心的鬆动。 他甚至开始不著痕跡地观察起周围的侍卫布置和乾清宫前的环境,心里默默盘算著。 万一待会儿弟弟们真的“演”起来,哪个位置更適合他们“悲痛难抑”而又不至於太过显眼,惊扰了殿內的保成。 这份属於长兄的、笨拙而又温暖的维护,悄然融入了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他带著一群“心怀鬼胎”的弟弟,走向那座承载著所有希望与牵掛的宫殿,走向那场註定不会轻易结束的“探视”。 * 与此同时,乾清宫內 与此同时,乾清宫偏殿內,瀰漫著挥之不去的药香。 康熙在处理完阿哥探视的旨意后,並未立刻回到主殿,而是转身又踏入了这里。 他放心不下那位捨身救子的恩人。 值守的太医见皇上亲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康熙摆了摆手,目光直接投向榻上那依旧昏迷不醒的老僧,低声问道:“大师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太医脸上並无喜色,反而带著深深的忧虑,他斟酌著词语,谨慎地回稟道:“回皇上,经过昨夜全力救治,大师的性命……总算是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心脉衰竭之势已被遏制,暂无性命之忧了。” 康熙闻言,心下稍安,但太医紧接著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只是……” 太医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沉重,“大师此番心神与元气损耗之巨,实乃臣生平仅见,已然伤及根本。 如今虽性命无虞,但……但因损耗过度,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之机,陷入了极深的沉眠之中,以此缓慢恢復那几乎枯竭的元气。 这……类似於龟息之態,非药石所能强行唤醒。” 他抬头看了一眼康熙凝重的面色,硬著头皮说出了最令人担忧的情况:“故而……大师虽已脱险,但究竟何时能够自然甦醒,臣等……臣等实在难以预估。 或许数日,或许……更久。 一切,需看大师自身的恢復能力,以及……天意了。” 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这个消息让康熙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著,今日这最关键的最后一次拔毒,失去了最核心的主持者! 康熙沉默地走到榻边,看著老僧那平静得如同沉睡、却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面容,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更有一种深切的无奈。 他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朕知道了。无论如何,保住性命便是万幸。 尔等需继续精心照料,用药、饮食不可间断,隨时观察大师情况变化。 待大师甦醒,立刻稟报朕。” “臣等遵旨!定当时刻留意,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医连忙躬身应道。 康熙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眉头紧紧锁住,陷入了沉思。 没有大师,这最后一步,该如何进行? 他心情沉重地走出偏殿,又立刻召来了负责看顾太子的几位太医。 “太子如今脉象如何?最后这一日的拔毒,可能暂缓?待大师甦醒后再行施为?”康熙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为首的太医面露难色,但还是硬著头皮,將诊断结果和风险如实道来:“皇上,臣等方才再次仔细探查殿下脉象。 殿下体內毒素確如大师所言,十去其九,生机正在缓慢恢復,此乃吉兆。然……” 第531章 进退维谷 太医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警告的意味:“那剩余的一成毒素,盘踞心脉要害之处,阴狠异常,与殿下残存的生机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 大师之前再三叮嘱,此毒必须一鼓作气,彻底根除,绝不能有丝毫中断或拖延!”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著康熙,一字一顿道:“大师曾明言,一旦中断,毒素必將疯狂反噬, 届时非但前功尽弃,殿下被毒素侵蚀已久、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恐將……恐將立时崩毁!后果……不堪设想啊,皇上!” 一旦中断,前功尽弃,心脉立毁! 这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浇头,让康熙瞬间清醒,也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一边是昏迷不醒、无人主持大局的大师; 另一边是命悬一线、治疗绝不能停的保成! 继续治疗,没有大师,谁能掌控那玄奥的拔毒过程? 谁能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若是过程中稍有差池,无异於亲手將保成推向死亡! 停止治疗,则立刻就要面对毒素反噬、心脉崩毁的绝境! 那之前六日大师呕心沥血、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换来的成果,將瞬间化为乌有,保成立刻就会……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康熙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那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 他的脸上笼罩著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鹰,大脑飞速运转,权衡著每一个可能的选项,寻找著那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殿內寂静无声,梁九功和所有宫人太医都屏息凝神,等待著这位帝王最终的决断。 最终,康熙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內殿的方向,那眼神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能停! 停了,保成立刻就没了!继续,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哪怕没有大师,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必须赌上这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对太医吩咐道:“朕,知道了。准备吧,按原定时辰,开始……最后一次拔毒!” “皇上!”太医惊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没有大师主持,这……这太凶险了!” “朕意已决!”康熙打断了他,目光如炬,“没有大师,还有你们!还有朕! 难道离了大师,太医院上下就束手无策了吗?! 给朕拿出所有的本事,稳住殿下心脉,应对任何变故!听到没有?!” 那最后一句话,已是带著雷霆之威。 太医浑身一颤,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却坚定:“臣……臣等遵旨!定当……竭尽所能!” * 与此同时,乾清宫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御前侍卫的严密引领下,以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为首,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乃至年岁稍长的十一、十二、十三阿哥,甚至连尚需乳母看顾的十四阿哥也被抱了来,所有年长阿哥皆已抵达乾清宫正殿外的丹陛之下。 他们按照长幼次序,整齐地肃立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前,个个衣衫整齐,面容肃穆,眼底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期盼,以及一丝终於得以靠近的激动。 他们被拘在阿哥所多日,消息隔绝,只能从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和宫中紧张的气氛中猜测二哥的境况,早已是心急如焚。 如今终於得以踏出宫门,来到这离二哥最近的地方,哪怕只是远远行礼,也足以让他们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稍稍鬆动些许。 梁九功安排好殿內事务,匆匆走出殿门,看到眼前这肃穆的一幕,连忙小步快走下了台阶,对著眾位阿哥打了个千儿,恭敬地低声道:“奴才给各位爷请安。” 胤祉作为在场最年长的皇子之一,立刻代表眾人上前一步,急切地低声问道:“梁公公,免礼。 二哥……太子殿下他……今日情况如何?我们……我们可能进去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其他阿哥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聚焦在梁九功身上,充满了希冀。 梁九功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安抚,声音压得极低,確保只有近前的几位阿哥能听清:“各位爷放心,太子殿下吉人天相,经过连日救治,情况已……已趋於稳定。” 他先给了颗定心丸,见阿哥们神色稍缓,才继续按照康熙的吩咐解释道:“皇上体恤各位爷手足情深,特准诸位爷於此静候。 只是……殿下需要绝对静养,受不得丝毫惊扰。 故而皇上旨意,请各位爷先於此等候,待……待里面事宜准备妥当,时辰到了,再按序行礼。” 他顿了顿,特意强调了一句,以安抚这些焦急的皇子们:“现下距离……距离为殿下诊治的关键时辰还早著呢,里面一切都还未开始准备,诸位爷不必过於心急,且安心在此静候佳音即可。” 听到这话,阿哥们虽然依旧迫切地想见到二哥,但也明白皇阿玛的旨意和二哥静养的重要性,躁动的心绪不得不强行按捺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站直了身体,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松柏,在清晨的寒风中,静静地等待著那个被允许他们表达牵掛的时刻到来。 胤禛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巍峨的殿宇,望向那紧闭的宫门,薄唇紧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知道,梁九功口中的“还早”、“未开始”,或许只是安抚之词,里面的情况,定然比他们所能想像的还要严峻得多。 但他此刻能做的,也只有和兄弟们一起,在这里,用最虔诚的静默,为里面的二哥祈福。 乾清宫外,是兄弟们无声的守望与期盼; 乾清宫內,则是正在酝酿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搏。 一门之隔,牵动著无数人的心弦。 第532章 迴光返照 听著康熙那不容置疑、甚至带著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院正心知此事已再无迴旋余地。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巨大的恐惧,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重重叩首,声音虽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应道: “臣……遵旨!臣等立刻去准备!” 他迅速起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对著身旁几位同样面色苍白的同僚快速而低声地吩咐:“快!立刻去將药房內所有年份最足的老参、灵芝、雪莲全部取来! 还有那匣西域进贡的『护心丹』,一併带来!再去检查所有金针、艾绒,確保万无一失!快!” 几位太医如同被鞭子抽打一般,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匆匆却不敢发出太大响声,迅速消失在殿外,奔向太医院和御药房。 为首的太医则转向康熙,躬身详细稟报接下来的安排,语气急促却条理分明:“皇上,距离大师之前推算的、第七日拔毒的最佳时辰,还有约莫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至关重要! 臣等需利用这段时间,竭尽全力,以汤药、针砭之法,最大限度地温养、稳固殿下心脉,提升其元气,以期……以期能在拔毒开始时,让殿下多一分承受之力!” 他顿了顿,脸上忧色更重:“只是……殿下昏睡多日,身体已虚弱到极致,这猛药与金针刺激,本身亦是一重风险,需拿捏得恰到好处,臣等……定当谨慎行事!” 康熙静静地听著,目光深沉如古井。 他明白太医的意思,这是在治疗开始前,进行一场危险的“预加固”,如同在即將承受狂风暴雨的枯木上,强行打入支撑,过程本身就可能压垮本就脆弱的结构。 “朕准了。”康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该如何做,你们放手施为。朕只要结果。” “臣等明白!”太医再次躬身,隨即立刻转身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乾清宫主殿內外瀰漫著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气氛。 太医们进出频繁,捧著各种珍贵的药材和器械。 汤药被以比之前更加精细和小心的方式,一点点餵入胤礽口中。 金针被用在关键的穴位上,试图激发那微弱的生机。 康熙一直守在內殿,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胤礽和忙碌的太医。 看著儿子那苍白瘦削、毫无知觉的脸庞,看著太医们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心中的那根弦绷得如同满弓。 梁九功则负责协调內外,传递消息,確保一切有条不紊,同时还要关注偏殿昏迷的老僧那边的情况,整个人如同旋转的陀螺,不敢有片刻停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外的日光逐渐变得炽烈,又缓缓西斜。 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所有的希望、恐惧、不確定,都凝聚在这最后的倒计时之中。 当殿外的光影显示距离既定时辰只剩下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时,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太医们再次为胤礽诊脉,確认了那被强行提升起来的、依旧微弱却总算不再持续下滑的生机状態,然后退到一旁,屏息凝神,等待著那没有大师主持、吉凶未卜的最终治疗的开始。 內殿之中,鸦雀无声,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心跳和胤礽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康熙缓缓站起身,走到榻边,最后一次,轻轻握了握儿子冰凉的手,然后退开一步,对太医们沉声道: “时辰將至,开始吧。” * 正当太医们屏息凝神,在心中最后一次预演那凶险万分的步骤,准备硬著头皮开始这没有把握的最终治疗时,內殿的帘櫳被轻轻掀开。 只见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夕阳金红色的余暉恰好透过窗欞,如同舞台上的追光,柔和地洒落在来人的身上。 正是那本该在偏殿昏迷不醒的老僧! 他依旧穿著那身素净的僧袍,脸色却不再是昨夜的死寂灰败,反而透出一种异样的、近乎透明的红润,连那雪白的长眉和鬍鬚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的脚步虽然仍需梁九功搀扶,却不再虚浮无力,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稳。 那双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此刻竟清澈明亮,如同雨后的晴空,深邃而平和,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瞭然。 康熙见状,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他立刻抢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大师!您……您醒了?!您感觉如何?怎可轻易移动?!” 太医们也都惊呆了,看著老僧那迥异於前的神態,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猛地一沉! 他们都是医道高手,如何看不出来? 这哪里是康復,这分明是……分明是迴光返照啊! 是生命之火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也是最炽亮的一次燃烧! 老僧对著康熙微微頷首,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温和而超脱的笑意,声音虽然依旧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阿弥陀佛……劳皇上掛心。老衲……感觉甚好,仿佛……难得有精神。” 他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忧心忡忡的眾人,那双澄澈的眼眸仿佛能看穿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与悲伤。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开梁九功的搀扶,虽然身形依旧单薄,却努力站得笔直,如同风雪中最后一株苍松。 “诸位不必忧惧。” 他开口,声音空灵而祥和,在这寂静的殿中迴荡,“日月轮转,草木枯荣,皆是自然之理。 聚散离合,生老病死,亦是红尘常態。 此身不过皮囊暂借,来於虚空,归於虚空,何须执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康熙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慈悲与一种託付般的郑重: “陛下,”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却又轻如云烟, “老衲此来,並非为了告別,而是为了……圆满。” “殿下体內之毒,与老衲这一段因果,已至终章。 此最后一程,当由老衲亲自……送它离去。” “请陛下,允老衲……完成这最后一步。” 第533章 噩梦非虚皆前跡,高墙锁魂是旧程 康熙是何等人物? 他歷经世事,洞察人心,更是亲眼见过太多生离死別。 老僧那异於常人的红润面色,那过於清明平静的眼神,以及那番看破生死、超脱物外的言语,如同一道惊电,瞬间劈开了他因担忧儿子而有些混沌的思绪! 迴光返照! 这四个冰冷的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臟,让他瞬间通体冰凉,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大师这不是康復,不是奇蹟,而是……而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生命本源,强行甦醒,要来走完这最后一程! 是为了他的保成,在做最后的、义无反顾的奉献! 看著老僧那在夕阳余暉中显得格外圣洁,却也格外脆弱的身影,看著他那双仿佛已洞穿生死、再无牵掛的澄澈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悲痛、无尽感激与深沉无力的酸楚,猛地衝上了康熙的喉头。 这位执掌乾坤、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此刻竟再也无法维持住那惯常的威严与镇定。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死死堵住,哽咽了半晌,才用一种破碎的、带著浓重鼻音和无法抑制颤抖的嘶哑声音,艰难地唤道: “大师……您……您这又是……何苦啊……”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充满了心痛、不忍与一种沉痛至极的挽留。 他如何能眼睁睁看著这位德高望重、於国有恩、於保成有再生之德的高僧,为了他的儿子,就这样走向生命的终点? 这恩情,太重!重到他这个帝王都觉得难以承受! 老僧却依旧平静地看著他,脸上甚至带著一丝宽慰而慈悲的笑意,仿佛在安抚一个悲伤的孩子。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著康熙,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节,而是一位即將证道远行的修行者,对尘世、对这段因果最后的交代与告別。 康熙看著老僧那决然的神情,看著他身后榻上依旧命悬一线的儿子,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权力去阻止。 这不仅是大师的选择,更是保住保成最后、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死死咬著牙关,將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任由那巨大的悲痛在胸中翻江倒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的克制力,稳住那颤抖的声音,对著老僧,亦是对著那不可违逆的命数与恩义,重重地、沉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准。” 这一个字,重逾千斤。 * 老僧见康熙已然明白他的状况,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暉中显得无比祥和,仿佛已超脱了所有痛苦与掛碍。 他目光慈和地扫过满脸悲戚与担忧的梁九功、太医以及眾宫人,声音平稳而充满安抚之力: “阿弥陀佛……诸位不必悲伤,亦无需恐惧。 此乃老衲命中之缘法,亦是功德圆满之途。 世间万象,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应作如是观。 能於此生此世,了却一段因果,护持一缕善缘,老衲心中……唯有欢喜。” 他的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稍稍抚平了眾人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也让那离別的悲伤更加深沉。 眾人纷纷垂首,不忍再看。 老僧最后將目光投向康熙,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承受著巨大悲痛与责任的帝王。 在梁九功的示意下,所有人包括太医,都含著热泪,无声地、恭敬地退出了內殿,轻轻掩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內,只剩下老僧,以及榻上昏睡的胤礽。 就在那殿门即將完全合拢,只剩下最后一道缝隙的剎那,老僧那平和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穿透了最后的光隙,精准地传入唯一还立於门外的康熙耳中: “陛下……” 康熙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透过那即將消失的缝隙,对上老僧那双仿佛能映照前世今生的澄澈眼眸。 老僧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洞悉天机的玄妙与悲悯,缓缓道: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然,梦耶?真耶?心之所念,便是真实。” 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敲击在康熙的心上: “您近日……乃至更久以来,心头縈绕之噩梦,所见之景象,所感之锥心刺骨……並非虚妄。” “那烽烟四起,那骨肉相残,那……高墙禁錮,父子相疑,兄弟鬩墙,乃至……乃至那挚爱之子,於您眼前……鬱鬱而终的景象……” 老僧的声音带著无尽的嘆息,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最后一句: “並非心魔幻境,那便是……太子殿下……上一世……既定的……命途终局。” 轰隆!!! 这番话,如同九天神雷,在康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神魂俱颤,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那些反覆出现的、逼真到让他夜半惊醒、冷汗涔涔的噩梦! 那些他深埋心底、不敢与任何人言说的、关於保成被废、被囚禁、最终在幽禁中悽惨死去的破碎画面! 那些他醒来后仍觉心悸不已、仿佛亲身经歷过的痛楚与悔恨!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忧思过甚產生的幻觉,是自己对保成期望过高、压力过大而导致的心魔! 可如今……这位已然窥破天机的高僧,却亲口告诉他—— 那是真的! 那就是保成上一世真实的、惨烈的结局! 巨大的信息量和这顛覆认知的真相,如同海啸般瞬间吞噬了康熙所有的思绪!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那扇已然彻底紧闭、隔绝了內外的殿门,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原来他梦中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並非空穴来风……原来他的保成,曾经真的走向过那样绝望的深渊…… 而这一世……这一世!! 殿门之內,梵音已然低沉著响起,最后一次治疗,在那位以生命为代价的高僧主持下,开始了。 殿门之外,康熙紧握著颤抖的双拳,望著那扇门,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后怕、庆幸,以及一种更加坚定、不惜一切也要扭转命运的决绝! 第534章 七日劫波终渡尽,一朝云开见天明 时间在殿外眾人焦灼的等待中,伴隨著殿內隱约传来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响,缓缓流逝。 夕阳愈发灿烂,金色的余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乾清宫巍峨的殿宇和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將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辉煌的光泽,竟是连日阴霾以来难得的好天气。 以胤祉、胤禛为首,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等诸位年长阿哥,皆按品级著朝服,肃立在丹陛之下指定的位置。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紧紧盯著那扇紧闭的殿门,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既期盼又恐惧著里面的消息。 起初,殿內依旧传出了令人心碎的、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那声音虽然嘶哑微弱,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痛苦,让殿外的阿哥们听得心惊肉跳,胤祥更是急得眼圈发红,几次想上前都被侍卫死死拦住。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那痛苦的声音渐渐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是无休止的惨嚎,而是断断续续,夹杂著一种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束缚后的、急促而用力的喘息。 再到后来,那声音竟奇异地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带著水汽的哽咽。 但那哽咽之中,却再无之前的绝望与挣扎,反而透出一种……一种久违的、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后的鬆快与平静。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让所有凝神倾听的阿哥们心中猛地一动!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期盼! 难道……难道成了?!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在殿门旁观测时辰的钦天监官员,快步走到御前,对著一直沉默佇立、同样紧盯著殿门的康熙躬身稟报:“皇上,吉时已至!”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那扇紧闭了整整七日、仿佛隔绝了生死轮迴的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太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虽面色疲惫至极,但眼中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激动与肃穆的光芒,他对著康熙,极其郑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如同一个明確的信號! 康熙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转向丹陛下肃立的儿子们,沉声道:“时辰已到,行礼!” 梁九功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吉时已至!诸位阿哥——行——礼——!” 隨著这一声令下,以胤祉、胤禛为首,所有阿哥齐刷刷地整理袍袖,面向那象徵著太子所在的正殿方向,神情庄重而虔诚。 “跪——!” 眾人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而光滑的金砖地面。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都无比郑重,无比真诚。 他们不是在完成一项仪式,而是在用这最崇高的礼节,表达著对兄长劫后余生的无尽庆幸,对上天垂怜的深深感激,以及对那位捨身救治的陌生高僧的无上敬意。 “起——!” 眾人起身,再次跪下。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金色的夕阳笼罩著他们年轻而挺拔的身影,在那庄严肃穆的叩拜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血脉相连的力量在悄然凝聚,一种名为“家和万事兴”的祈愿,隨著那沉沉的叩首声,直上云霄。 礼毕,所有阿哥依旧保持著跪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扇已然洞开的殿门,眼中充满了殷切的期盼与无声的祝福。 殿內,隱约有宫人细微的走动声和收拾器物的声音传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再无之前的混乱与痛苦。 那瀰漫了七日七夜的沉重与绝望,似乎正隨著这灿烂的夕阳和兄弟们虔诚的叩拜,一点点地消散而去。 希望,如同这金色的余暉,终於穿透了厚重的阴霾,温暖而真实地降临在这座歷经磨难的宫殿之上。 * 康熙与胤禔几乎是立刻抢步进入了內殿,诸位阿哥也强抑著激动的心情,保持著肃静,有序地跟在后面,在距离龙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屏息凝神。 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药香与檀香的气息,异常寧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龙榻上依旧昏睡、但眉宇间那纠缠了多日的痛苦阴霾已然散去、脸色虽苍白却透出一丝平和气息的胤礽。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虽弱,却平稳绵长。 而就在龙榻不远处,一个蒲团之上,白眉老僧正盘膝端坐,双手结印,仿佛正在入定调息。 灿烂的夕阳余暉透过窗欞,恰好笼罩在他身上,为他雪白的鬚眉和朴素的僧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这本该是一幅温暖祥和的画面,然而,看在衝进来的康熙、胤禔以及隨后进来的诸位阿哥眼中,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衝上鼻尖,喉头哽咽,竟无人能发出一语。 他们都看到了,老僧那红润的面色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甚至比之前更加透明。 那笼罩著他的金色阳光,非但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反而更添一种英雄迟暮、油尽灯枯的悲壮与淒凉。 片刻之后,老僧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却仿佛已看透了时空,映照著无尽的虚空与慈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榻上的胤礽,又缓缓移向康熙、胤禔以及身后那一片跪倒的皇子们。 他嘴角微微牵起一丝极其平和、超脱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甘露洒入每个人的心田,带著抚慰与开解的力量: “阿弥陀佛……眾生皆苦,唯有自渡。 殿下此番劫难已过,犹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此乃陛下洪福,亦是殿下自身善缘所致……诸位不必再为老衲掛怀。” 第535章 国师礼葬彰功德,天下钟鸣寄哀思 老僧微微停顿,气息已显微弱,但眼神却更加明亮、坚定,他看向康熙,说出了此生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话语,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老衲此行……能逆天改命,挽狂澜於既倒,护得殿下周全,心中……唯有圆满,並无半分后悔。” 他的目光与康熙那充满了无尽感激、悲痛与复杂情绪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最后,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重重地敲在康熙的心上,带著一丝委婉却无比清晰的警示: “望陛下……谨记……镜中之影,警钟长鸣……切莫……重蹈……覆辙……珍重……眼前人……” 这“镜中之影”、“重蹈覆辙”八字,如同最后的箴言,深深烙印在康熙的心中。 他知道,这是大师在警示他,切勿再让那梦中父子相疑、兄弟鬩墙、最终痛失爱子的悲剧重现! 话音落下,老僧仿佛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脸上那抹祥和的笑意缓缓定格。 他深深地看了康熙最后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嘱託与期盼,隨后,他极其安详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气息也隨之彻底断绝。 他就那样端坐在蒲团之上,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面容温润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周身却再无一丝生机。 “大师——!” 胤禔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悲慟的低呼,率先“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著老僧圆寂的方向,泪流满面。 他这一跪,如同一个信號。身后的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所有阿哥。 无论平日心思如何,此刻皆被这位捨身救兄、功德无量的高僧深深震撼与折服,无人下令,却齐刷刷地、心甘情愿地跪倒一片! “叩首——!” 不知是谁,带著哭腔哽咽著喊了一声。 所有皇子,对著那安详圆寂的身影,无比郑重地、满怀感激与敬仰地,行下了最为庄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身影拉长,殿內一片寂静,唯有那沉痛的、压抑的哽咽声和额头触地的闷响,在无声地诉说著对这位圣僧最高的敬意与最深的悼念。 * 殿內一片悲声,诸位阿哥虽已行完大礼,却依旧跪地不起,望著蒲团上那安详圆寂、仿佛只是沉睡的身影,心绪如同沸水般难以平復。 尤其是胤禔,想到这位高僧不仅救了弟弟的性命,更在最后时刻点醒皇阿玛,避免可能的父子悲剧,恩情如山,更是伏地痛哭,难以自持。 康熙站在最前方,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悠长而孤寂。 他同样心如刀绞,老僧的离去,不仅意味著一位恩人的逝去,更仿佛抽走了支撑他度过这七日炼狱的一根精神支柱。 但他深知,此刻绝非沉溺於悲痛之时。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用那细微的刺痛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伤与震撼中抽离出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著,努力平復那翻涌的情绪,直到脸上的悲戚被一种沉痛而庄重的神色取代。 “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连忙跪倒听旨。 康熙目光依旧凝望著老僧,语气沉痛而充满敬意:“传朕旨意。”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凝聚最郑重的措辞,隨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白眉圣僧,德行高洁,佛法无边。 於太子危难之际,捨生忘死,以无上慈悲之心,宏深愿力,起沉疴,挽天倾,此乃续国本、安社稷之旷世功德! 朕,感念於心,天下,亦当同感!”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著,追封圣僧为『护国佑圣弘觉大禪师』! 命礼部、工部、內务府即刻会同办理圣僧身后事,一应仪轨,皆按国师最高规格,务必庄严、隆重、肃穆! 天下寺院,鸣钟三日,以示哀悼与敬仰!” 他微微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是深深的祝愿与祈盼:“愿大禪师早登极乐,得证菩提。 朕,谨代表大清,代表朕之皇儿胤礽,叩谢大禪师……再造之恩!” “奴才遵旨!”梁九功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奴才即刻去办!” 康熙微微頷首,最后看了一眼那沐浴在金色光辉中、面容安详的老僧,仿佛要將这最后的画面刻入心底。 康熙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神情悲戚的儿子们,最后落在龙榻上呼吸平稳的胤礽身上,沉声道:“都起来吧。 记住今日,记住这位为你们二哥舍了性命的高僧。 此恩……我爱新觉罗家,永世不忘。” “儿臣谨记!”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迴荡,带著化不开的悲伤与敬意。 诸位阿哥这才在侍从的搀扶下,红著眼眶缓缓起身。 內务府官员和礼部官员早已闻讯赶来,开始小心翼翼地、以最恭敬的姿態,准备迎接圣僧法体。 康熙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老僧的身影,仿佛要將这位恩人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这才缓缓迈步,走向龙榻。 大师走了,但他用生命换来的生机,必须牢牢守住。 而大师最后的警示,更如同悬顶之剑,让他警醒,不敢或忘。 殿外,夕阳的余暉温柔地笼罩著紫禁城,仿佛在为一位圣者的离去,献上无声的輓歌。 * 殿內悲伤肃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康熙的目光便已急切地、一瞬不瞬地胶著在了龙榻之上。 老僧的叮嘱犹在耳畔——“第七日日落之前,若能醒来,並吐出那口凝聚了最后残毒与病气的淤血,则万事皆安,根基可固。” 如今,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正恋恋不捨地自窗欞边褪去,天色迅速黯淡下来,殿內已需点燃烛火。 可榻上的胤礽,依旧双眸紧闭,呼吸微弱,没有丝毫要甦醒的跡象。 康熙的心也隨著那光线的消逝而越揪越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保成为何还不醒? 难道……难道终究还是…… 第536章 兄吐淤血弟惊魂,父展笑顏儿跳脚 康熙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炙烤,焦灼万分,他忍不住在榻边来回踱步,目光一次次地扫过儿子苍白的面容,心中不住地祈盼:“保成……保成……快醒过来,快些……太阳就要落山了……” 诸位阿哥也屏息凝神,围在稍远的地方,同样紧张地望著他们的二哥,心中充满了期盼与不安。 就在那太阳即將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线金光即將被夜幕吞噬的剎那—— 榻上的胤礽,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长睫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一下微动,瞬间攫住了殿內所有人的心神! 康熙猛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眼睛瞪大,不敢错过任何细节。 跪在后面的诸位阿哥也纷纷抬起头,紧张地望了过来。 在眾人期盼、担忧、混杂著悲伤的目光注视下,胤礽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最终,那双曾经明亮飞扬、此刻却带著茫然与虚弱的凤眸,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醒了!真的醒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遍了康熙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扑到榻边,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失而復得的激动:“保成!保成!你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看看皇阿玛,看看皇阿玛!” 诸位阿哥也是又惊又喜,几乎要欢呼出声,纷纷激动地低唤著“保成!”“二哥!” 胤礽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似乎无法聚焦,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康熙那写满了焦急与关切的脸上。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康熙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瘦弱的肩膀,让他虚软无力的身体靠在自己坚实的怀抱里,仿佛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连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然而,就在胤礽靠入康熙怀中的下一秒,他的眉头猛地蹙紧,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咕嚕声,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起来! “保成!” “二哥!” 阿哥们见状,心又提了起来。 紧接著,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胤礽猛地侧过头,“噗——”的一声。 一口色泽暗沉、近乎黑色的淤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吐血了!二哥又吐血了!” “太医!快传太医!” “怎么会这样?!不是醒了吗?!” 阿哥们顿时乱作一团,个个嚇得脸色煞白,眼圈瞬间就红了! 胤祥更是急得直接跳了起来就要往外冲。 然而,与儿子们的惊慌失措截然相反,康熙在看到那口淤血吐出的瞬间,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那紧绷了七日七夜的神经仿佛终於彻底鬆弛下来。 他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了这七日来第一个真正如释重负的、甚至带著无比庆幸和喜悦的笑容,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气,喃喃道:“好了……吐出来就好了……这下……是彻底都好了……” 他这反常的、甚至可以说是“高兴”的表现,看在正心急如焚、悲痛万分的阿哥们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 尤其是性子最急的胤禟和胤祥,他们看著皇阿玛抱著吐血的二哥,非但不急,反而一脸“好了好了”的轻鬆模样。 积压了多日的担忧、恐惧以及对老僧逝去的悲伤,瞬间化为了熊熊的怒火和委屈! 胤禟第一个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父子之礼了,红著眼睛,带著哭腔就直接衝著康熙吼了出来:“皇阿玛!您……您还在笑?!二哥他都吐血了! 吐了那么多!大师刚走,二哥要是再有个好歹……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 您是不是……是不是……” 他想说“是不是不心疼二哥了”,却终究没敢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控诉和愤怒却明明白白。 胤祥也梗著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又响又急:“就是!皇阿玛! 您快叫太医啊!您还抱著二哥笑! 二哥他都这样了!!” 胤?亦是如此,眼见二哥好不容易醒来却吐了这么大一口血,又惊又急,再一看皇阿玛——康熙非但没有惊慌,脸上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欣喜万分的神情! 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父子之礼,猛地衝出几步,指著那滩血跡,对著康熙急赤白脸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愤怒和替二哥的委屈: “皇阿玛!您……您还笑?!二哥他都吐血了!吐了这么多!您没看见吗?! 您怎么还……还一副高兴的样子?!二哥他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不吉利的话他不敢说出口,但急得通红的眼眶和那质问的语气,已然將他的担忧与不满表露无遗。 其他阿哥虽然没直接开口,但看向康熙的眼神也都充满了不解、焦急,甚至是一丝怨懟。 他们无法理解,为何面对如此“凶险”的情况,皇阿玛会是这般反应。 康熙被儿子们这么一吼,先是一愣,隨即看著胤?那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以及周围儿子们担忧困惑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並不知內情。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畅快地、真正地鬆了一口气,脸上带著劫后余生般的笑容,对著胤?,也对著所有儿子,声音洪亮而充满喜悦地解释道: “臭小子!你们懂什么!这口血吐出来,才是真正的大好了! 这是大师法力无边,將保成体內最后一丝残毒和积鬱的病根彻底逼了出来! 吐出来,就好了!全都好了!朕这是高兴!是高兴啊!” 阿哥们被他这么一吼,都愣住了,眨巴著还掛著泪珠的眼睛。 看看一脸无奈的皇阿玛,又看看在他怀里虽然虚弱、但气息似乎真的比之前顺畅了许多、甚至微微蹙眉似乎被他们吵到的二哥,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好像真是他们搞错了? 一时间,殿內的气氛从刚才的悲愤紧张,变得有些尷尬,又有些哭笑不得。 但无论如何,那股笼罩了乾清宫七天七夜的死亡阴霾,终於在这一刻,隨著那口淤血的吐出和这场小小的误会,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537章 巧言妙语解心结 听到康熙的解释,诸位阿哥这才恍然大悟,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一个个都长长舒了口气,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些许不好意思,訕訕地低下了头。 殿內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大家一个个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破涕为笑,纷纷围拢过来,关切地看著靠在康熙怀里的胤礽,七嘴八舌地低声问候: “二哥,您真的没事了吗?” “二哥,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太好了二哥,您可算醒了!” 而站在最前面的胤禔,在听到康熙说“淤血吐出来才是好事”时,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戾气和狠劲,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缓缓鬆开,只是那鬆开的手指仍微微颤抖著,显露出他方才情绪是何等的激动。 若非康熙解释得及时,那一拳恐怕真的会不管不顾地挥出去——即便对方是皇阿玛,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无法保持冷静。 康熙何等眼力,方才虽在应对其他儿子的“围攻”,但眼角余光早已將胤禔那副几乎要弒君弒父的骇人模样尽收眼底。 此刻危机解除,他目光淡淡地扫过胤禔那尚未完全恢復平静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但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几日胤禔的所作所为——闯宫、殴斗、不眠不休的守护、乃至那愿以身代痛的疯狂乞求,康熙岂会不知? 虽行事鲁莽,但其对保成的一片赤诚护佑之心,却是真切得灼人。 只是,宫规森严,胤禔之前的举动,终究是犯了忌讳。 就在这时,靠在他怀中的胤礽,似乎也感受到了兄长那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息。 他极其虚弱,刚刚甦醒的眼神尚且迷濛,却强打著精神,微微转动视线,寻找著胤禔的身影。 当他看到大哥那依旧带著疲惫与一丝未散戾气的侧脸时,嘴唇轻轻动了动。 康熙察觉到他的动静,连忙低下头,温声道:“保成,你想说什么?慢慢说,別急。”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胤礽苍白的脸上。 只见他气息微弱,却努力地抬起眼帘,望向康熙,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断断续续地,带著恳求: “皇……皇阿玛……” 康熙目光转为无比的柔和与关切:“怎么了保成?是不是还有哪里难受?” 他以为儿子是身体不適。 胤礽缓缓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著依赖和孺慕的笑容,目光清澈地望向康熙,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儿臣……方才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了……心里……便觉得安稳了些……”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疲惫,歇了口气,才继续用那微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为兄长开脱的意味,轻声说道: “大哥他……性子急……定是……担心儿臣…… 若有什么……言语无状之处……皇阿玛……您……您別怪他…… 要怪……就怪儿臣……让您和大哥……都……担心了……”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了些许哽咽和自责,那双望著康熙的凤眸中,更是蒙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无比脆弱又懂事。 这话一出,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说到最后,声音已是低不可闻,但那为兄长开脱、生怕皇阿玛责怪的心意,却明明白白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自己尚且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气息奄奄,连说句完整话都困难。 可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诉说自己遭受的痛苦,不是寻求安慰,而是强打著所剩无几的精神,急急地、恳切地为他那衝动易怒的大哥求情! 这番举动,让原本因误会而有些尷尬的眾阿哥心中都是一暖,更是动容。这就是他们的二哥啊! 无论何时,总是护著他们。 胤禔本人更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榻上那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还在努力为自己开脱的弟弟,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尖酸涩难言。 那紧握了多日、凝聚了无数愤怒、担忧和杀意的拳头,在这一刻,终於彻底地、无力地鬆开了。 所有的刚强和暴戾,在弟弟这微弱却真挚的维护面前,都化为了乌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康熙看著怀里气息微弱却眼神执拗的孩子,又看了看一旁虎目含泪、情绪激盪的长子,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知胤禔的性子? 又何尝不懂他们兄弟之间这份深重的情谊? 他方才那一眼,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一种无奈的警示。 他轻轻拍了拍胤礽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下来,对著胤禔,也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罢了……既然保成替你求情,朕……便不计较你之前的莽撞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著胤禔,语气转为严肃,带著告诫:“胤禔,你爱护兄弟之心,朕已知晓。 但日后行事,需谨记身份,谋定而后动,切莫再如此衝动,徒惹祸端,也让你弟弟……为你操心,明白吗?” 这已是最轻的敲打,几乎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胤禔闻言,立刻撩袍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儿臣……叩谢皇阿玛恩典!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日后定当收敛性情,再不……再不让皇阿玛和保成担忧!” 康熙点了点头,算是將此事揭过。 他低头看著因为说了几句话而又显疲惫、缓缓闭上眼睛的胤礽,柔声道:“好了,事情都过去了。 阿玛不怪他,不怪你大哥。你好好歇著,別再耗费心神了。” 得到皇阿玛的保证,胤礽似乎这才安心,那强撑著的眼皮缓缓垂下,气息也变得愈发平稳绵长,竟是放心地再次昏睡过去,只是这一次,是脱力后的沉睡,眉宇间再无痛苦纠缠。 康熙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平,盖好锦被,这才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胤禔,语气已然恢復了平静。 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听见了?你弟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为你求情。 日后行事,多想想分寸,莫要辜负了他这份心。” 胤禔重重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哽咽:“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第538章 秋后算帐? 眼见胤礽呼吸平稳地沉沉睡去,康熙一直紧绷的心神才真正放鬆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逐一扫过榻前这群虽然穿著整齐朝服,但明显神色紧张、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儿子们。 被康熙那深沉的目光一扫,诸位阿哥顿时觉得后颈一凉,身体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按照规矩,他们行完三跪九叩大礼后就该被侍卫“请”回阿哥所了。 能一直赖到现在,亲眼確认二哥转危为安,他们可是各显神通,耍尽了小聪明。 有的假装没看到侍卫催促的眼色,死死钉在原地; 有的借著整理衣冠磨蹭时间; 更有机灵的,直接混在进出伺候的宫人队伍里,低眉顺眼地又溜了回来……总之,为了能多待一会儿,可谓是招百出。 此刻被皇阿玛这么意味深长地一扫,做贼心虚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 十阿哥胤?年纪小,藏不住事,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偷偷扯了扯身旁九阿哥胤禟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小声嘀咕:“九哥……糟了糟了……皇阿玛是不是要秋后算帐了? 他……他该不会想把咱们全都拉出去,挨个揍一顿吧?” 他越想越怕,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按在长凳上打板子的悽惨画面。 胤禟自己也心里发毛,但被弟弟这么一问,还是强作镇定,同样压低声音回道:“闭嘴!慌什么!法不责眾懂不懂? 咱们这么多人呢!再说了,咱们是担心二哥,情有可原! 皇阿玛……皇阿玛他老人家英明神武,定然……定然不会跟我们一般见识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其他阿哥,如胤祉、胤禛等人,虽然表面上比两个小的沉稳些,但垂在袖中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他们深知皇阿玛的脾气,平日里最重规矩,今天他们这般集体“抗命”,虽说情有可原,但终究是犯了忌讳。 康熙將儿子们这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模样尽收眼底,尤其是胤?那点小动作和自以为没人听见的“悄悄话”,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群混小子,倒是真能折腾。 他故意沉著脸,清了清嗓子。 这一声轻咳,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清晰,嚇得阿哥们集体一个激灵,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眾人以为雷霆之怒即將降临,连胤禔都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准备开口替弟弟们分担一下时,却听康熙语气平淡地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阿哥们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了。 康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继续道:“保成需要静养,你们挤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责备,但语气却並不严厉。 康熙看著这群儿子们——他们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担忧,眼圈大多还是红的,为了兄长能够不顾规矩留到现在,这份赤诚的手足之情,他並非不感动。 他顿了顿,语气终究还是缓和了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宽容:“罢了……今日之事,念在你们是忧心兄长,情有可原。 都回去歇著吧,好生將养精神,別一个个熬得跟小鬼似的。” 他没有提惩罚,甚至没有严厉斥责,只是让他们回去休息! 阿哥们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然而,康熙话锋隨即一转,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 这一个“但是”,又让眾人的心提了起来。 “都给朕记住今日!记住保成是如何闯过这道鬼门关的! 记住那位捨身救了他的大师! 更记住你们兄弟之间这份守望相助的情谊! 日后,若让朕知道谁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做出半点对不起兄长、对不起兄弟的事情……” 康熙没有再说下去,但那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以及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冰冷意味,让所有阿哥都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恪守兄弟本分,绝不敢忘!” “嗯。”康熙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回去好生歇著,明日……再来看保成。” “儿臣遵旨!谢皇阿玛!” “儿臣等告退!” 眾人不敢再多停留,生怕皇阿玛改变主意,连忙排好次序,轻手轻脚、却又速度极快地退出了內殿。 直到走出乾清宫大门,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才真正鬆了口气,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逃过一劫”的庆幸。 十阿哥胤?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地对胤禟说:“九哥,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屁股真要开了呢!” 胤禟也鬆了口气,嘴上却还硬撑著:“瞧你那点出息!我就说了没事吧!” 话虽如此,他悄悄擦汗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刚才的紧张。 一场潜在的“风暴”就这样消弭於无形。 康熙看著儿子们鱼贯而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回榻上安睡的胤礽身上,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 * 一眾阿哥如同被赦免了一般,脚步轻快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迅速地离开了瀰漫著药味与悲伤气息的乾清宫內殿,穿过庭院,踏出了那扇象徵著至高权力与方才惊心动魄的宫门。 直到走出了好一段距离,確认已经完全离开了乾清宫的范围,紧绷在诸位阿哥心头的弦才真正鬆弛下来。 夜晚清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感。 十阿哥胤?年纪小,藏不住心事,他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大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后怕和“原来如此”的表情,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著走在他旁边的九阿哥胤禟感慨道: “九哥,看来……皇阿玛他老人家,其实也没咱们想的那么……那么小心眼嘛!刚才在里头,我可真以为要挨板子了!” 第539章 逃过一劫嘴没门,十阿哥险遭捂嘴杀 胤?这话本是放鬆之下无心的感慨,声音也不算太大,但在寂静的宫道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等人闻言,脚步都是一顿,虽然没有回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而就在胤?身边的九阿哥胤禟,嚇得魂飞魄散,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猛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死死捂住了胤?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力道之大,差点把胤?给捂背过气去! “唔!唔唔!” 胤?被捂得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挣扎著。 胤禟又急又气,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他把嘴凑到胤?耳边,用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却又不得不压到最低的声音低吼道: “我的活祖宗!小点声! 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这话也是能在这儿说的?! 你是生怕皇阿玛听不见,还是觉得领侍卫內大臣的耳朵是摆设?! 非等著挨揍不可吗?! 要感慨也给爷憋著! 等回了阿哥所,隨你怎么嚎!” 他一边吼,一边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生怕哪个角落就藏著皇阿玛的耳目。 这紫禁城里,隔墙有耳可不是说著玩的! 刚才皇阿玛是没追究,可不代表他们就能在背后如此“妄议君父”! 被胤禟这么一吼一捂,胤?也终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混帐话,嚇得小脸煞白,连忙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再也不敢乱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禟这才惊魂未定地鬆开手,还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胤?捂著被捂痛的嘴,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一句。 走在稍前方的胤禛听到身后的动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出声呵斥。 经歷了方才那生死一线的七日,兄弟之间这份插科打諢的“小意外”,反而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悲伤,添上了一丝鲜活的生活气息。 一行人不再多话,加快了脚步,只想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各自能让人稍稍放鬆的院落中去。 只是经此一遭,十阿哥算是彻底记住了——在紫禁城里,尤其是在刚经歷了大风波之后,管住自己的嘴,比什么都重要! * 乾清宫 待胤礽的呼吸变得愈发绵长平稳,显然已陷入深沉睡眠后,康熙一直强撑著的帝王威仪才稍稍敛去,眉宇间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更深切的忧虑。 他对著侍立一旁的太医们微微頷首。 太医们立刻会意,由院正亲自带领,几人躡手躡脚地上前,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器皿,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他们先是仔细查看了胤礽的面色、眼瞼,又极其小心地托起他瘦削的手腕,轮流上前,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那微弱跳动著的脉搏。 整个诊脉过程持续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殿內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眾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太医们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互相交换著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诊脉完毕,太医们退后几步,在康熙面前跪成一排。 院正深吸一口气,组织著语言,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的安眠: “启稟皇上,臣等已为太子殿下仔细诊察。” 康熙的心提了起来,沉声道:“讲。” 院正斟酌著词句,语气充满了谨慎与忧心:“殿下体內那奇诡之毒,幸赖圣僧捨身之功,確已……清除殆尽,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痛惜:“然……殿下先天元气便较常人薄弱,根基不固。 此番剧毒侵体,犹如狂风暴雨摧折幼苗。 虽毒已去,但对殿下本就……本就所剩无几的先天元气,造成的损耗与戕害,实是……触目惊心,近乎……近乎摧毁性的。” 他抬起头,看向康熙,眼中满是沉重与无奈:“殿下如今脉象虽平稳,却虚浮无力,如同无根之萍,全凭一口药气与自身意志强撑。 此番大劫,可谓是將殿下身体的底子……彻底掏空了。” 康熙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泛白,但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日后……当如何?” 院正重重叩首,声音带著恳切与郑重:“回皇上,殿下此番康復,绝非旦夕之功。 日后……需极其漫长的时间,进行温养与调理,急不得,更躁不得。 汤药需精选最温和滋补之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饮食起居,更需万分精心,丝毫受不得风寒劳累,亦不能再有大的情绪波动。 需得如同……如同呵护初生婴孩一般,小心翼翼,容不得半点闪失。 否则……恐有损寿元,遗患无穷啊!” 他最后几乎是以头触地,泣声道:“若……若在此期间,再有任何闪失。 哪怕只是微小的病症或劳累,都可能引发旧疾,导致……导致前功尽弃。 甚至……危及性命啊!皇上!万望皇上……慎之!重之!”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康熙的心上。 他明白了,他的保成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身体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未来的路,需要更加细致、更加耐心的呵护。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太医们,沉声道:“朕,知道了。 从今日起,太医院需为太子擬定最详尽、最稳妥的长期调养方案。 所需一切药材,无论多么珍稀,皆可从朕之私库、从太医院库房、乃至从天下徵调!朕,只要太子安康。”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持殿下贵体!” 太医们齐声应道,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康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独自一人坐在榻边,凝视著儿子沉睡中依旧苍白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庆幸,更坚定了要倾尽所有,护他余生安稳的念头。 这场劫难,改变了太多,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 康熙凝视著胤礽沉睡中依旧难掩虚弱的面容,那苍白脆弱的模样,与记忆中幼时那个玉雪可爱、会软糯唤他“皇阿玛”的孩子重叠,又与梦中那被幽禁至死的绝望身影交织。 一股混杂著巨大失而復得的庆幸与深沉后怕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心臟。 第540章 往昔执念隨风散,此后惟求稚子安 太医那句“恐有损寿元”如同魔咒,在康熙脑海中反覆迴响,与老僧临终前那句“切莫重蹈覆辙”的警示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了那些曾经縈绕心头的噩梦,那高墙內鬱鬱而终的孤寂身影…… 那一世,或许正是他给予的期望太重,束缚太多,加之那些无形的刀光剑影,才最终將这孩子逼至那般绝境! 这一刻,许多曾经执著甚至焦灼的念头,在这生死考验之后,竟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变得清晰而简单起来。 那些关於嫡孙、关於宗祧、关於朝臣议论的压力,与孩子的性命相比,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罢了…… 康熙在心中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带著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释然,以及一种更为坚定的、属於父亲的守护。 只要他的孩子能好好活著,平安喜乐,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形成,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成婚便不成婚吧! 他想起之前因保成对婚事不甚热衷而引发的些许焦虑和朝中的暗流,此刻只觉得当初的自己有些可笑。 保成自幼体弱,如今更是元气大伤,未来漫长岁月都需精心呵护,岂能再被世俗婚嫁之事所累? 他的孩子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未来漫长的岁月都需要精心温养,如何还能再去承受婚姻带来的责任、纷扰,甚至是可能的情感波折? 若因此再损了心神,耗了元气,那他这个做阿玛的,岂不是要悔恨终生? 那些世俗的眼光,那些所谓的“祖宗规矩”、“皇家体统”,在儿子的性命和健康面前,统统都得让路! 康熙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是皇帝,是君主,难道还护不住自己只想安然度日的儿子吗? 那些言官御史的奏章,那些宗室亲贵的议论,儘管来吧! 为了保成能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轻鬆自在地活下去,他甘愿成为那道最坚固的屏障,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充满了深沉的父爱。 他看著胤礽,仿佛在无声地许诺: 日后再也不逼你做任何不愿做的事了。 你想读书,阿玛便为你寻天下最好的典籍; 你想习武强身,阿玛便找最温和的法子,派最稳妥的侍卫; 你若只想在这毓庆宫中静养,赏观鱼,阿玛便將天下最好的补品、最精巧的玩意儿都送到你面前。 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平安。 康熙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过往的权衡、朝局的考量,在这一刻,皆悄然退去,只剩下最朴素的愿望:愿他安康,愿他喜乐。 那些曾被视为金科玉律的规制,那些关乎传承与体统的重担,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要这孩子能挣脱宿命的桎梏,从此岁月静好,无波无澜地走下去——那么这世间一切,便都轻若微尘,抵不过眼前这一份安稳。 这一刻,康熙心中那属於帝王的权衡与属於父亲的深爱,前所未有地统一起来。 储君的责任、天下的期望固然重要,但在他心中,眼前这个歷经磨难、好不容易才抢回性命的孩子,其本身的安康与幸福,已然超越了所有世俗的衡量標准。 康熙在心中,对著沉睡的儿子,也对著自己,立下了无声的誓言: 保成,朕的孩儿…… 经此一劫,阿玛什么都想明白了,也什么都看淡了。 日后,你若不愿,那便不成婚! 有什么风雨,有什么非议,皇阿玛替你挡著! 朕倒要看看,谁敢多言半句! 阿玛只愿你平安,喜乐,康健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哪怕你只想做个富贵閒人,吟风弄月,赏观鱼,只要你是真的开心,阿玛……也依你! 这想法如同石破天惊,彻底顛覆了他过往数十年的认知与坚持。 但在经歷了这炼狱般的七日后,这一切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 没有什么,比孩子的性命和真正的快乐更重要! 他轻轻握住胤礽瘦骨嶙峋的手,將那微弱的暖意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掌心,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与决心传递过去。 保成,从今往后,什么都不用怕。 阿玛在这里。 这一世,皇阿玛绝不会再让那些无形的压力、猜忌和爭斗,將你逼至绝境。 那些你不愿承担的,阿玛替你扛。 那些你不想面对的,阿玛替你挡。 你想如何活,便如何活。 天塌下来,有皇阿玛给你顶著! 你只管好好將养身体,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这便是阿玛……如今对你,唯一,也是最大的期盼了。 这一刻,这位执掌天下的帝王,褪去了所有的光环与重担,仅仅是一位歷经劫难、幡然醒悟,只求孩儿余生平安的父亲。 乾清宫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照著他坚定而柔和的侧脸,也照亮了一条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充满温情与包容的未来之路。 * 殿內重归寧静,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映照著龙榻上那张依旧苍白却终於摆脱了痛苦纠缠的睡顏。 康熙没有离开,他就坐在榻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胤礽脸上。 看著儿子即使在沉睡中,那秀气的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著,仿佛梦中仍残留著些许惊悸与不安,康熙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七日,保成承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那刻骨铭心的痛楚,恐怕早已深植於骨髓记忆之中。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胤礽微蹙的眉心,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想要將那褶皱抚平。 然而,那眉宇间的痕跡似乎颇为顽固。 康熙凝视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能更舒適地靠著软枕。 然后抬起手,用一种极其轻柔、带著稳定节奏的力道,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著胤礽的胸膛。 那动作,不像是一位帝王在安抚储君,更像是一位最寻常的父亲,在哄慰受了惊嚇、夜半惊醒的幼子。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在寂静的殿中缓缓响起: “不怕……不怕了……都过去了……” “阿玛在呢……阿玛在这儿守著你……” “没事了,我的保成……好好睡吧……” 低语般的安抚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胤礽的呼吸在拍抚下变得更加绵长平稳了些许。 第541章 星河欲转千帆愿 康熙看著,心中微动,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近乎呢喃地,哼起了一段极其古老、甚至有些模糊的歌谣。 那调子简单而舒缓,带著一种遥远的、来自关外莽莽草原的苍凉与温暖,仿佛能涤盪一切不安与伤痛: “悠悠扎,巴布扎……狼来了,虎来了……” “小阿哥,睡觉啦……” “马驹跑,鹰飞高……阿玛的巴图鲁快长高……” “悠悠扎,巴布扎……星星亮,月亮照……” “我的保成……不怕了……” 他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低声哼唱著,粗糙的手指依旧保持著稳定的节奏,轻拍著儿子的胸膛。 那简单的旋律,那笨拙却充满真情的哼唱,在这经歷了生死考验的宫殿里迴荡,仿佛构筑起一个绝对安全的壁垒,將所有的噩梦与痛苦都隔绝在外。 梁九功悄立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眼中不禁也泛起了湿意。 他伺候康熙多年,见过帝王的威严,见过帝王的谋略,却极少见到如此刻这般,褪去所有光环,只剩下纯粹父爱的一面。 在康熙那低沉而温柔的哼唱与轻拍中,胤礽紧蹙的眉头,终於一点点、一点点地舒展开来。 唇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牵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安然的弧度,仿佛终於坠入了一个温暖而没有任何痛苦的梦境之中。 康熙看著儿子终於完全放鬆下来的睡顏,一直紧绷的心,也终於彻底落回了实处。 他就这样守著,哼著,拍著,仿佛要將这七日亏欠的守护,在这一夜,尽数弥补。 * 另一边,阿哥所內,夜色深沉。 其他阿哥在经过白日里的大悲大喜和虚惊一场后,大多已心力交瘁地睡下,院落中一片寂静。 唯有胤禔的房间,烛火依旧亮著。 他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 月光清冷,繁星点点,但他此刻的心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白日里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弟弟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那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脆弱模样,那口象徵著生机与死寂转折的淤血,还有……那位以生命为代价、换回弟弟一线生机的圣僧。 胤禔自幼习武,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信奉的是手中的刀剑和自身的勇武。 什么神佛鬼怪,因果报应,他向来是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弱者寻求慰藉的虚无寄託。 他相信的,是自己的力量,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东西。 然而,这一次……那位凭空出现、手段通玄,最终又以身殉道的老僧,却实实在在地顛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那縈绕在保成周身的“黑气”,那匪夷所思的拔毒过程,那呕血昏迷乃至最终圆寂的惨烈付出……这一切,都无法用他熟知的常理来解释。 如果说,老僧的存在只是让他对未知的世界稍稍改观,產生了一丝敬畏。 那么,真正驱使他此刻站在这里,做出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举动的,只有一个原因—— 他的弟弟,保成。 那个他从小看著长大,护在身后,会软软喊他“大哥”,会跟他耍赖,也会在他征战归来时,第一个衝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的弟弟。 只要一想到保成可能永远醒不过来,可能就此离他而去,胤禔就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感,比他面对千军万马时更加可怕。 他害怕了。 他真的害怕了。 他害怕失去这个最重要的弟弟。 在这种极致的恐惧与后怕之下,任何一丝可能带来希望的方式,他都愿意去尝试。 哪怕是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祈求神佛。 胤禔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笨拙地,在心中默默组织著语言。 他没有念诵任何已知的经文,他只是用最朴实、最直接、也最真挚的心意,向著那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神佛。 亦或是向著那位刚刚逝去的圣僧英灵,发出他此生第一次,也是最虔诚的祈愿: “不知苍穹之上可有神明諦听,也不知菩提树下可有因果轮迴。” “我,爱新觉罗·胤禔,半生不信天命,只信手中刀弓。可今日——” “愿以二十年沙场崢嶸,换他一日展眉。” “愿折我二十年寿数光阴,换他岁岁安康。” “若需血肉为祭,这身筋骨任凭取用;若需魂灵为契,胤禔即刻奉上。” “只求你们……求你们……” “让他往后岁月里,再不必受半分病痛磋磨。” “让他余生路途上,日日都是太平长安。” “让那苦药不再灼他的喉,让那噩梦不再缠他的身。” “他合该活在春光里,不该困於苦雨寒风中。” ——若这世间当真有神明,这便是我胤禔此生唯一的祈愿。 胤禔紧握著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头紧紧锁著,那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他气质截然不符的恳切与卑微。 他不在乎什么折损寿元,不在乎付出什么代价,他只要他的弟弟,能够活下来,能够好好的。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纵横沙场的大將军,也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的皇长子,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弟弟的、最普通的哥哥。 夜风吹动窗欞,发出细微的声响。 胤禔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他那最纯粹、最炽热的祝愿。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愿意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放下自己所有的骄傲,去尝试,去祈求。 第542章 长夜漫漫,父爱无声 夜色沉沉,万籟俱寂,乾清宫的內殿只余几盏长明灯散发著昏黄柔和的光晕。 康熙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静静地守在龙榻边,目光如同最忠诚的守卫,须臾不离地落在胤礽脸上。 虽然剧毒已除,但那深入骨髓的折磨与濒死的恐惧,似乎仍化作无形的梦魘,纠缠著沉睡中的人。 胤礽的呼吸依旧微弱得让人心慌,眉心时不时便会无意识地蹙紧,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仿佛正陷在什么可怕的梦境里。 每隔一小会儿,他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一下,睫毛也隨之急促颤动,喉咙里偶尔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带著惊惧意味的囈语。 仿佛正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魘之中挣扎,眼看著就要惊醒。 康熙的心隨著儿子每一次细微的颤抖而揪紧。 他伸出手,那双惯於批阅奏章、执掌乾坤的手,此刻却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极轻、极缓地,一下一下,拍抚在胤礽单薄的胸膛上。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怕力道稍重,便会惊散了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微弱生机。 看著儿子在睡梦中仍不得安寧的痛苦模样,康熙的眼中充满了心疼。 “不怕……不怕了……” 康熙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阿玛在呢……什么都伤不到你了……阿玛在……” 他的安抚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胤礽紧绷的身体会稍稍放鬆些许,但那不安的颤抖仍会周期性地袭来。 康熙看著儿子睡梦中依旧无法摆脱的惊惧,心中酸楚难言。 身体的毒素可以清除,但那份濒临死亡的恐怖记忆,恐怕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抚平。 他能做的不多,唯有陪伴。 望著那苍白脆弱、在梦中也不得安寧的容顏,康熙的喉间再次自然而然地,流淌出那首带著古老韵律和无限慈爱的歌谣。 他微微俯身,让声音更近地、更温柔地笼罩住榻上的人: “悠悠扎,巴布扎……” “巴布哩,阿玛的巴布哩……” “黑夜再长,有天亮的时候……” “风雪再大,有帐篷遮挡……” “在我的歌声里,把噩梦都忘掉……” “悠悠扎,悠悠扎……”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轻柔,如同月夜下潺潺的溪流,带著一种神奇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古朴的调子一遍遍重复,不厌其烦,仿佛要將所有的安全感,所有的庇护,都通过这歌声,注入到胤礽的心魂深处。 渐渐地,胤礽原本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下来,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偶尔还会细微地抽动一下,但频率明显降低了。 他仿佛在父亲的歌声和轻拍中,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港湾,不再奋力挣扎,而是更深地沉入了无需担忧的睡梦里。 康熙没有停歇,依旧守在那里,如同最坚定的守护神,用他那並不优美却充满力量的歌声和温柔的拍抚,为歷劫归来的孩子,撑起了一个再无风雨惊扰的夜晚。 长夜漫漫,父爱无声,却重逾千钧。 * 夜色渐深,康熙虽疲惫,却毫无睡意。 每隔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会极其小心地试了试旁边一直用温水煨著的玉碗温度,然后用一把小巧的银匙,舀起少许温水。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蜻蜓点水,將银匙边缘凑到胤礽乾涸起皮的唇边,借著那一点点湿润,试图滋润那毫无血色的唇瓣,並引导著极少的一两滴清水滑入喉中。 整个过程缓慢而专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儿子那微弱的吞咽反应上,每一次喉结几不可察的滚动,都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放鬆一丝。 在一次餵水的间隙,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胤礽那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脸颊上,凹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清晰可见的下頜线条……无一不在诉说著这场劫难带来的巨大消耗。 康熙的眉头深深锁起,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忧虑。 毒素虽清,但这身体的亏空,实在触目惊心。 康熙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忽然头也不抬地低声唤道:“梁九功。”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候在殿外廊下的梁九功,闻声立刻弓著身子,脚步极轻地快步入內,在距离榻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应道:“奴才在,皇上您吩咐。” 康熙的目光依旧胶著在胤礽脸上,声音低沉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朕之前让你吩咐小厨房备著的那些……可都准备妥当了?要最精细、最易克化的。” 梁九功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声音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太子安眠:“回皇上,奴才一直亲自盯著呢,片刻不敢懈怠。 小厨房里十二个时辰灶火不熄,都备著呢!” 他如数家珍般细细稟报,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惊扰了太子:“按您的吩咐,用的是今年新贡最上等的胭脂米,熬了整整六个时辰,只取最上面那层稠滑如膏、米香最醇的『米油』。 已经用细纱滤过三遍,清澈见底,温度也一直用温水煨著,保证隨时都是入口最適宜的状態。 煨汤的母鸡是庄子上散养足年的,去了皮油,只取清汤,撇得乾乾净净,澄澈见底。 还有那燕窝,挑了又挑,绝无一丝杂毛,用川贝梨汁细细文火燉著,正是温润滋养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各样都备了好几盅,都用暖笼温著,火候、温度都恰到好处,皇上隨时吩咐,立刻就能送来。” 康熙静静地听著,紧锁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但眼底的焦灼总算缓和了些许。 他知道,在这些吃食上,梁九功是用了十二分心的。 他挥了挥手,语气依旧沉凝:“嗯。先温著吧,等保成再安稳些,看看能不能进一点。” 康熙叮嘱道:“太医说了,保成如今肠胃虚弱至极,一切循序渐渐,以温和为首要。” “嗻,奴才明白。” 梁九功连忙应下,“除了米油,还备了些许极淡的参须水,也是按太医给的方子,只取一丝益气之效,绝不敢用猛了。 御厨们也都再三敲打过了,绝不敢自作主张。” 第543章 確认过眼神,都是差点被诛九族的人 “嗻。” 梁九功躬身应下,却並未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您……您也守了大半夜了,龙体要紧。 这儿有奴才和太医们轮流守著,定会万分仔细,绝不敢有丝毫差错。 您要不……去偏殿歇息片刻?哪怕合合眼也好啊。” 康熙的目光却未曾从胤礽脸上移开半分,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必。朕就在这里守著。 你下去吧,没有朕的吩咐,不必再进来。” 梁九功深知皇上脾气,心中暗嘆一声,不敢再劝,只得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次守在了殿门外。 殿內重归寂静。 康熙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胤礽消瘦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又是一痛。 他重新拿起那块温热的软巾,继续为儿子擦拭额角的虚汗,动作耐心而专注。 长夜漫漫,烛泪悄积。 * 与此同时,太医院 诸位太医在经歷了长达七日七夜、尤其是最后这惊心动魄一日的精神高度紧绷和体力巨大消耗后,此刻终於得以暂时喘息。 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几位太医,从院正到最年轻的御医,几乎是同时鬆懈了下来。 有人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有人靠著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也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但肩膀却明显地垮了下去,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寂静持续了片刻,隨即被一声长长的、带著颤音的呼气打破。 一位头髮白的老太医抚著胸口,心有余悸地喃喃道:“老天爷……总算是……总算是熬过来了啊……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另一位太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至今未乾的冷汗,声音还带著后怕的沙哑:“何止是差点交代? 简直是……简直是在阎王殿门口反覆横跳! 你们是没看见,皇上说『陪葬』那两个字时的眼神……我……我当时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颼颼的!” “谁说不是呢!” 旁边一人立刻接口,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这心啊,从大师倒下去那一刻起,就没落回肚子里过! 后面给殿下强行稳固心脉那三个时辰,手都是抖的,下针的时候全凭一口气吊著,生怕手一滑……” 他没再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那后果。 一时间,偏殿內充满了各种庆幸的嘆息和低声的交流,都在回味著刚才那命悬一线的紧张。 忽然,一位较为年轻的太医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语气也变得轻鬆甚至带著一丝戏謔起来,他压低声音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殿下醒了,毒也清了,咱们这『诛九族』的危机……是不是就算彻底解除了?”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让眾人的情绪高涨起来。 院正虽然依旧疲惫,但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捋了捋鬍鬚,语气肯定地说道:“那是自然! 殿下既然已然转危为安,皇上心中大石落地,岂会再行追究? 不仅不会追究,待殿下大好,论功行赏怕是都少不了。” 另一位太医也笑著补充道:“没错!而且你们想想,殿下是何等仁厚之人? 往日里咱们太医院但凡有点什么小差错,只要不是存心的,殿下知道了,哪次不是在皇上面前帮著说好话、求情? 有殿下在,咱们只要尽心办事,不犯大错,那『诛九族』的旨意,这辈子估计都落不到咱们头上!” “对对对!殿下就是咱们的护身符啊!” “有殿下在,心里就踏实!” “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殿內的气氛彻底放鬆下来,之前的恐惧和压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疲惫与庆幸。 几位太医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压压惊! 至於后续的调养方案,等明日……不,等睡足了再说! * 太医院值房內,几位太医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轻鬆氛围中,互相调侃著,感慨著脑袋总算暂时稳稳地长在脖子上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梁九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方才还带著几分笑语的偏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太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转为惊疑不定。 一个个心臟又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来,心里齐刷刷地哀嚎:不是吧?! 又怎么了?! 殿下您可千万要稳住啊! 这才刚醒没多久,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不然皇上肯定又要开始念叨“诛九族”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瞬间透心凉! 方才的庆幸和轻鬆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魂飞魄散。 院正硬著头皮,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道:“梁……梁总管,您怎么来了?可是……可是殿下那边……又有什么不妥?” 殿下啊! 您可千万要稳住啊! 您要是有个反覆,皇上好不容易放下的“诛九族”大刀,肯定又要举起来了啊! 太医们心中哀嚎一片,紧张地盯著梁九功的嘴,生怕从那里面吐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梁九功將眾人这副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殿下那边一切安好,睡得正沉呢。” “呼——” 几乎是同时,所有太医都长长地、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还好还好,虚惊一场!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院正连忙堆起笑容,语气也轻鬆了不少:“原来如此,真是嚇了老朽一跳。那不知梁总管此来是……?” 第544章 岐黄圣手信心足,因果轮迴当场懵 梁九功看著他们这副瞬间“活过来”的样子,心里暗暗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笑意。 还是年轻了啊,经歷得少。 以为过了殿下这关就万事大吉了? 皇上心里装著的事,可多著呢…… 他面上依旧平静,缓缓说道:“皇上那边,有几句话,想问问诸位大人,让咱家来传个话。” 一听是皇上要问话,太医们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一半,但想到殿下已然无恙,想必也不会是什么要命的问题,於是纷纷表態: “皇上垂询,臣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梁总管请问,但凡臣等知晓的,绝无隱瞒!” “可是关於殿下后续调养之事?臣等已在商议方子了!” 眾人七嘴八舌,语气虽然恭敬,但明显比刚才放鬆了许多,甚至带著一种“问题儘管来,只要殿下没事我们啥都不怕”的豁达。 梁九功看著他们这前后反差巨大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頷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皇上確实有些疑问,想请诸位大人过去详细回稟。 诸位大人,请隨咱家来吧。” 说完,梁九功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 太医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嘀咕著皇上还有什么要问的,但毕竟最大的危机已过。 此刻心態轻鬆,也没多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怀著一种“答疑解惑”的轻鬆心情,跟在了梁九功身后,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 宫道之上,月色清辉洒落,映照著几位太医匆匆而行的身影。 与被初次召见那提心弔胆、如履薄冰的心情截然不同,此刻他们可谓是步履轻快,甚至带著几分“摩拳擦掌”的意味。 “院正大人,您说皇上召见,会问些什么?定是关乎太子殿下日后调养的具体细则吧?” 一位太医边走边低声揣测。 “定然如此!” 另一位太医信心满满地接口,“殿下如今虽已脱险,但元气大伤,这温补之法、用药轻重、饮食禁忌,需得细细斟酌,皇上定然是要亲自过问的。” “没错,咱们正好將擬定的初步方略向皇上稟明,务必让皇上放心!” “对对对,殿下脉象虚浮,宜用温和之品,如……” 几位太医你一言我一语,低声交换著意见,將胤礽如今的身体状况、可能出现的后遗症、以及未来数月甚至数年的调养计划。 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推敲、完善,自觉已经考虑得万分周全,堪称滴水不漏。 每个人都觉得胸有成竹,就等著皇上垂询,好一展所学,展现太医院的专业素养,彻底安一安圣心,说不定还能再得几句嘉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就这样,一行人怀著“专业对口、稳操胜券”的心態,跟著梁九功再次踏入了依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康熙並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於殿中,眉头微锁,似乎在沉思著什么,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太医们连忙收敛心神,整整齐齐地跪倒在地:“臣等叩见皇上!” “平身。” 康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医们谢恩起身,垂手恭立,准备迎接预料中关於太子病情的详细询问。 院正甚至已经悄悄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 康熙没有如太医们预想的那样立刻询问病情,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 这短暂的沉默,让原本信心满满的太医们心里微微打鼓,但依旧坚信问题离不开医道范畴。 然而,康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如同一道平地惊雷,炸得所有太医瞬间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康熙看著他们,语气沉缓,问的却是: “朕召诸位爱卿前来,是想请教……以诸位行医多年的见识,於这医道之上,可曾……窥得一丝关乎前世今生、因果轮迴之玄机?” 什……什么?! 所有太医都懵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著嘴,仿佛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这……这问题……跟太子殿下的病情……好像……完全不搭边啊?! 太医们有一个算一个,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號和难以置信的懵逼! 院正那捋著鬍鬚的手僵在了半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其他太医也是面面相覷,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前……前世今生?! 因果轮迴?! 从医道之上窥得玄机?? 这都哪跟哪啊?! 太医们心中顿时一片哀嚎! 他们准备了满肚子的君臣佐使、阴阳五行、气血津液、温补调理……结果皇上问的这是什么?! 这完全超纲了啊!还是超了十万八千里的那种! 医道是研究人体生理、病理以及疾病诊断和防治的学问,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实证科学。 这前世今生、因果轮迴,那是佛家、道家探討的范畴,是玄学! 跟他们这些整天跟药材、脉象、针砭打交道的太医,有半个铜板的关係吗?! 皇上您是不是……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忧心,以至於……以至于思绪有些……飘忽了?! 所有太医都僵在了原地,之前那份“心中有底”的从容瞬间碎成了渣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这问题,让他们怎么答?! 皇上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画风突变得也太厉害了吧! 他们准备好的所有关於殿下如何温养、如何进补、如何避免风寒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康熙看著他们这副集体愣怔的模样,並未催促,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们身上,等待著答案。 梁九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暗嘆:看吧,就说你们还是年轻了……皇上心里琢磨的事,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猜到的? 眾太医被康熙这石破天惊的一问彻底给问懵了,一个个跪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无措。 这问题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知识储备和专业范畴,让他们怎么回答? 难不成要说“皇上,臣等只懂看病,不懂看前世”? 第545章 太医院集体懵圈:皇上说的每个字都懂但连起来? 最后还是院正硬著头皮,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堆著极其为难又不得不问的笑容,委婉地开口试探道:“皇上……您……您这个问题,实在是……玄奥精深。 臣等愚钝,所学皆为岐黄之术,旨在济世救人,调理阴阳。 这……这前世今生、因果轮迴之说,乃方外高人所究,臣等……实在不敢妄言啊。 不知皇上……为何会有此一问?” 他心想,或许是皇上因太子殿下之事感触良多,心生感慨,他们顺著话头劝慰几句,把话题引回医道正途便好。 然而,康熙显然不是隨口一问。 他见太医们面露难色,並未动怒,反而踱步到他们面前,目光深邃,开始了他那番“头头是道”的论述: “朕知尔等精研医道,然,医道通玄,岂是仅仅拘泥於筋骨皮毛、气血津液?”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尔等常言,病由心生,鬱结於心,则气血不畅,外邪易侵。 这『心』之鬱结,由何而来? 岂非多是源於过往之经歷、刻骨之记忆,乃至……无法释怀之执念?” 太医们听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情志致病,这確实是医书上有记载的。 康熙见状,继续深入:“既然如此,那这鬱结之根源,若深究下去,是否可能……源於更早之前? 乃至……前世所遗之憾、未偿之愿、或深重之业力,烙印於魂魄深处,辗转至此生,化为潜藏之病根,或表现为特定之体质弱点?” 他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太医们,举例论证:“便如保成,他自幼体弱,心脉尤为不足,太医院多年来调理,虽有效果,却总似隔靴搔痒,难除根本。 此番中毒,其毒性偏偏直攻心脉,何其巧合? 焉知这不是他命中之劫,源於前世某种……因果,藉此毒爆发显现?” 康熙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语气也更加篤定:“故而,朕以为,医道至上者,不应只见今世之病状,更当探究其宿世之根源。 若能窥得一丝前世因果之玄机,或可知其病本。 从而对症下药,不仅治其標,更能断其根,方为真正之『上医治未病』!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完,康熙自觉已经將医道与玄学完美地融会贯通,目光灼灼地看向底下跪著的太医们,等待著他们的“恍然大悟”和“深深敬佩”。 然而,底下的太医们…… ??? 所有太医,包括院正在內,全都是一副大脑过载、眼神呆滯的模样。 康熙的每一句话他们好像都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懂!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情志致病是对的,殿下体弱也是事实,中毒攻心更是亲眼所见……但是! 把这些全都归结到“前世因果”上?! 这……这…… 院正张了张嘴,想说“皇上,体质弱可能是先天稟赋不足,中毒攻心是因为那毒药特性就是如此……”。 可看著康熙那篤定而充满探究的眼神,这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反驳,皇上又会引经据典(虽然是歪经),用更“高深”的道理把他们绕晕。 其他太医更是噤若寒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皇上这是魔怔了? 还是我等学医不精,真的错过了医道中如此“高深”的领域?! 一时间,乾清宫內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懵逼和自我怀疑。 他们原本坚实的医学世界观,在康熙这番“完美结合”的论述下,竟然开始微微动摇起来……难道,这世上真有他们尚未触及的、沟通前世今生的……医学? * 太医们最初的懵逼和自我怀疑並未持续太久。 毕竟都是经过严格的学习、有著丰富临床经验的实干派。 短暂的混乱后,院正率先稳住了心神,觉得不能让皇上在这条“歪路”上越走越远,这於殿下今后的治疗也无益啊!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恭敬而谨慎的笑容,试图將话题拉回正轨:“皇上圣虑深远,臣等……茅塞顿开。 然,这前世因果之说,终究虚无縹緲,难以实证。殿下此番大病初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依据確切的脉象、体徵,进行实实在在的温养与调理。 譬如殿下如今元气大伤,臣等以为,当以……” 他试图用具体的治疗方案来吸引康熙的注意力。 然而,康熙立刻打断了他,眼神锐利:“难以实证?院正此言差矣! 保成此番劫难,便是实证! 若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为何偏偏是他? 为何那毒就如此精准地攻击他自幼薄弱之处? 这难道不是前世业力在此世显现的明证吗? 若不知其根源,只治其表象,岂非缘木求鱼?” 院正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这……这巧合也能算证据? 另一位太医见状,连忙换了个角度,委婉劝道:“皇上,即便……即便真有前世因果,然逝者已矣,来世难追。 吾辈医者,所能把握者,唯有今生。 精心调理殿下如今的身体,使其强健,方是应对一切病痛、乃至可能存在的『业力』之根本啊!” 他觉得这话说得够实在了。 康熙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还是没懂”的神情,反驳道:“爱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不知病根之源,如何能断根? 譬如除草,若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调理身体固然重要,但若那潜藏的『业力』根源不除,今日是此毒,明日又焉知不会是彼疾? 唯有洞悉其宿世之因,方能从根本上规避、化解此生之果! 这才是真正的『治未病』之最高境界!” 这……这听起来好像更高大上了! 太医们面面相覷,感觉自己的医学理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又有一位年轻些的太医,仗著几分胆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皇上……这……这窥探前世,非药石针砭所能及啊……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这几乎是直接说“皇上您这要求我们办不到”了。 第546章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康熙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目光扫过眾人:“朕並非要尔等立刻便能洞穿轮迴。 朕是问,在尔等所研医道之中,可曾有过类似跡象? 譬如,是否有病患,其病症奇特,用常理难以解释,仿佛源於某种……深层次的、非今世所能形成的印记? 是否有药物,其药性通达,不仅能治今世之疾,或许……亦能触及魂魄深处,抚平某些古老的伤痕?” 康熙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个个重磅炸弹,把底下跪著的太医们炸得外焦里嫩,头晕目眩。 他们想反驳,想说“药材就是药材,针砭就是针砭”,可看著康熙那认真探究、甚至带著一丝“你们怎么还没领悟”的急切眼神,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卡住了。 这……这怎么驳啊?! 皇上的逻辑自成一派,环环相扣,听起来简直无懈可击! 诸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颓然地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词穷”二字。 他们学了一辈子的医术,此刻在康熙这番“高论”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才疏学浅,错过了医学的终极奥义…… 乾清宫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 诸位太医康熙的问题轰炸下,已然是头晕目眩,词穷理屈。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讯息:此非我辈所能及也! 再爭论下去,只怕皇上会觉得我等无能,万一迁怒…… 想到那悬而未落的“诛九族”大刀,虽然殿下醒了,但保不齐皇上会因为这个问题觉得他们没用而再次提起啊! 有道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瞬间,所有太医达成了高度共识。 只见院正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无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恍然大悟和深深敬佩的表情,对著康熙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地说道:“皇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臣等愚钝,拘泥於方寸之术,竟未能窥见医道之上,竟还有如此浩瀚玄妙之境界! 皇上圣明烛照,思虑之深远,实非臣等所能企及万一!” 他这一开头,其他太医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跟上,一时间马屁如潮: “是啊皇上!您这番点拨,真如醍醐灌顶!令臣等茅塞顿开!” “皇上所言极是!这病症根源,或许真在幽冥之间!是臣等学识浅薄,一叶障目了!” “皇上真乃天纵奇才!竟能將医道与宿命玄机融会贯通,臣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番天乱坠的恭维,把康熙都说得微微怔了一下,虽然他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但也没想到效果这么显著? 然而,就在这歌功颂德的气氛达到高潮时,院正话锋猛地一转,脸上露出了极其惭愧和无奈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来,带著十足的诚恳和甩锅的坚定说道: “只是……皇上,臣等虽有济世之心,奈何才疏学浅,於这岐黄之术或可尽力,但於窥探天机、沟通阴阳之前世玄学…… 实在……实在是力有未逮,不敢妄加揣测,以免误导圣听啊!” 他抬起头,目光“真挚”地看向康熙,提出了一个“绝佳”的建议:“皇上既然欲探究此中玄奥,臣等以为,此事……或当请教钦天监诸位大人! 钦天监观星测象,推演历法,本就精通阴阳五行、天人感应之学,於此等玄妙范畴,定然比臣等这些只知埋头钻研药性的俗医,要精通百倍! 由他们来为皇上解惑,再合適不过了!” “对对对!院正大人所言极是!” “钦天监正副使大人皆乃此道高人!” “正该如此!” 其他太医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拼命把锅往钦天监那边甩,恨不得立刻就把那群观星的一起拉下水。 康熙听著太医们这番“诚恳”的自我剖析和“贴心”的建议,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写满“我们真的不行,但他们一定行”的脸,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些许哭笑不得。 他如何看不出这群太医是想金蝉脱壳? 不过,他们说得也並非全无道理。 钦天监確实负责这方面的事务。 “也罢。” 康熙终於鬆口,挥了挥手,“既然尔等於此道不甚了了,朕便召钦天监来问。 尔等且先退下,专心太子调养之事。” “臣等遵旨!谢皇上!” 太医们如蒙大赦,心中狂喜,连忙叩首谢恩,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迅速退出了乾清宫,生怕慢了一步皇上又会改变主意。 走出大殿,被夜风一吹,眾人才真正鬆了口气,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逃过一劫的笑容。 总算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至於钦天监的同僚们能不能接住皇上的“奇思妙想”……那就自求多福吧! * 等一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回到太医院值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之后,那强装出来的镇定才彻底卸下。 几个资歷较浅、脸皮还稍薄的年轻太医,回想起刚才在乾清宫毫不犹豫地把钦天监推出去“顶缸”的行为,脸上不禁露出了些许迟疑和不安。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有些犹豫地低声开口道:“诸位大人……咱们……咱们就这样把钦天监的同僚们给……推出去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啊? 皇上问的这事儿,听著就玄乎,他们怕是也……”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太医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打断道:“誒!此言差矣!这怎么能叫不厚道呢? 咱们这叫……各司其职,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另一位太医立刻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开始引经据典来加强说服力:“没错!古人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咱们太医院的职责是什么? 是望闻问切,是辨证施治,是跟药材金针打交道! 那前世今生、因果轮迴,明显是属於玄学范畴,是钦天监观测星象、推演历法时顺带研究的领域嘛! 咱们若是硬要越俎代庖,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是欺君罔上!” 第547章 太医妙手甩锅,钦天监仰天长啸:坑煞我也! 院正也捋著鬍鬚,一脸“正是此理”的深沉模样,缓缓开口,给这次甩锅行为定下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基调:“诸位,需知『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此乃至理名言,放之四海而皆准。 非是我等推諉,实乃力所不及,强行为之,恐误了皇上探寻真相的大事,更是对太子殿下不负责任。 將此难题交由更『专业』的钦天监,正是为了確保皇上能得到最『准確』的解答,此乃……顾全大局之举也!” 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立刻得到了所有资深太医的一致认同。 “院正大人高见!” “正是如此!我等乃是出於公心!” “为了皇上,为了殿下,这口锅……不,这个重任,必须由钦天监来扛!” 你一言我一语,眾人很快就在这番“逻辑自洽”的互相说服中,將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愧疚感拋到了九霄云外。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无比正確,甚至隱隱还有一种为君分忧、举贤不避“坑”的使命感。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年轻太医,看著前辈们如此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也被彻底带歪了,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深以为然的表情。 对啊! 我们这是为了皇上好! 是为了確保信息的专业性! 钦天监的大人们定然能理解我们的苦衷,並且乐於为皇上解答如此“高深”的问题的! 於是,太医院上下迅速达成了高度统一,心安理得地將这个烫手山芋完美甩出,並且坚信自己做出了一个无比明智且负责任的决定。 值房內的气氛再次变得轻鬆愉快起来,眾人开始討论起明天给太子殿下用什么方子温养最为妥帖,仿佛刚才在乾清宫那段令人头禿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 与此同时,钦天监的值房內,几位官员正围著一张巨大的星图低声討论著近日的天象。 监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刚端起茶杯,没来由地突然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的凉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官袍。 “奇怪……”他喃喃自语,“这屋里炭火挺足啊,怎么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坐在他对面的监副闻言,也放下了手中的星象记录,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附和道:“大人这么一说……下官也觉得好像……好像有股阴风似的。” 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 监正揉了揉鼻子,疑惑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嘀咕道:“怪事,门窗都关著,哪里来的穿堂风?” 旁边一位负责推算历法的官员也皱起了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嘀咕道:“不会是……不会是咱们最近推算的日食时辰出了岔子,要倒霉了吧?” 另一位年轻些的灵台郎更是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兮兮的语气道:“诸位大人,你们说……会不会是咱们观星窥探天机太多,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 或者……是有同行在背后扎咱们的小人?” 这话一出,值房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虽然都觉得这想法有点无稽,但那同时袭来的、挥之不去的“背后一凉”感,却让眾人心里都毛毛的,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一丝不安。 肯定有人在坑我们!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在几位钦天监官员的心中。 无他,经验使然! 这些年,但凡是朝中出了什么难以解释的灾异、或者皇上做了什么需要“上天背书”的决策,又或者是哪位皇子皇孙生了重病久治不愈…… 最后十有八九,这解读“天意”、寻找“玄学”依据的差事,都会落到他们钦天监头上! 做好了未必有功,做不好或者说得不合圣意,那黑锅可是又大又沉! “该不会是……太子殿下那边……”监正压低了声音,脸色有些发白。 太子重病之事他们自然知晓,如今宫里刚刚平静下来,难道又有什么么蛾子? 就在这人心惶惶、各种猜测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 门开处,梁九功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露了出来,他脸上带著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平和表情。 “梁总管!” 监正连忙带著眾人起身相迎,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梁九功看著眼前这群脸色发白、眼神惊惶的官员,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微微頷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值房: “皇上有旨,宣钦天监监正、监副,即刻前往乾清宫见驾。 皇上……有关於星象命理、前世今生之玄奥,欲垂询诸位大人。” 星象命理?! 前世今生?!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位钦天监官员的头上! 他们总算知道刚才那背后一凉的预感是从何而来了! 也瞬间明白了是哪个“杀千刀的”在坑他们——太医院那群老滑头,肯定是他们把火引到钦天监来的。 肯定是他们招架不住皇上的“奇思妙想”,把这天大的难题甩锅到他们钦天监头上了! 监正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勉强稳住心神,声音都带著哭腔:“梁……梁总管……这……这前世今生……实在过於玄虚,我等……我等虽观测天象,但也……但也……” 梁九功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是这般反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皇上的心思,咱家不敢妄加揣测。 诸位大人,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去跟皇上回稟吧。请——” 监正和监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绝望和“吾命休矣”的悲壮。 他们知道,这趟是非去不可了。 两人只得硬著头皮,整理了一下衣冠,如同奔赴刑场一般,步履沉重地跟在了梁九功身后。 留下的其他钦天监官员,看著两位上司离去的背影,都默默地在心里为他们点了一排蜡。 两位大人,保重啊! 太医院那群老狐狸,忒不地道了! 第548章 君心莫测问天象,臣子谨慎答玄机 跟在梁九功身后,行走在寂静而漫长的宫道上,监正和监副二人只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凝重与纷乱思绪。 两人虽未交谈,但眼神偶尔交匯,都充满了同样的困惑与不安。 前世今生……皇上为何会突然提及如此玄虚縹緲之事? 监正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將近期所有可能与此相关的事件都过滤了一遍。 太子殿下重病垂危,圣僧捨身救治,如今殿下虽已转危为安,但圣僧却已圆寂…… 难道是因为圣僧乃方外之人,佛法高深,皇上因此对轮迴转世之说產生了兴趣? 可即便如此,也该去寻访高僧大德,为何会问到他钦天监头上? 监副同样心乱如麻,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疑惑道:“大人,下官愚钝……皇上此举,意欲何为啊? 我钦天监虽掌天文历法,观测星象以窥天意,偶尔也涉及一些阴阳五行之论,但这前世因果、轮迴转世…… 这分明是佛道两家精研的范畴,与我等著实关联不大啊。” 监正微微点头,脸色愈发苦涩,同样低声道:“本官亦百思不得其解。 若论星象与人事关联,我等尚可依据史书、星图,推断些气运兴衰、年成丰歉。 可这具体到个人之前世……这从何谈起?莫非……”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难以置信:“莫非……是与太子殿下此次劫难有关? 皇上是觉得殿下此番遭遇,並非偶然,而是……而是宿命使然? 想让我等从星象命理中,找出那所谓的『前世根源』?” 这个猜测让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这差事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太医院那帮人倒是滑头,自己解决不了,就把这烫手山芋丟了过来! 监副哭丧著脸:“这……这如何能推演得出? 星象虽可昭示大势,但具体到个人魂魄转生之秘,便是古籍中也鲜有记载,更无推演之法啊! 皇上若执意要问,我等……我等怕是只能以『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虚言搪塞了……” 监正立刻摇头,语气严肃:“不可!皇上何等精明?岂是轻易能搪塞过去的? 若言语不尽不实,被皇上看出端倪,只怕立时便是欺君之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道:“为今之计,唯有……唯有儘量將话题引向我等熟悉的领域。 或许……可以从殿下出生时的星象,或者此次大病期间的异常天象入手,阐述其命格独特、或与某些星宿有所感应,勉强能与『不凡』、『劫数』沾上边…… 至於具体的前世今生……咬定古籍无载,我等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监副闻言,觉得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办法,重重嘆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但愿皇上能听进我等劝諫……” 两人心中惴惴,再无他言,只是沉默地跟著梁九功,那“前世今生”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只觉得,今夜这乾清宫,怕是比那观星台还要凶险万分。 * 怀著赴死般的心情,监正与监副跟隨梁九功,终於踏入了那灯火通明、气氛却依旧带著一丝劫后余生般凝重的乾清宫。 康熙並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於殿中,目光深沉,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落在二人身上。 监正与监副连忙趋步上前,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微颤:“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康熙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皇上。” 两人谢恩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首躬身,不敢直视圣顏,心中已將可能被问到的关於太子殿下前世今生的刁钻问题反覆预演了数遍,打定了主意要谨慎措辞,坚决將话题拉回星象可解释的范畴。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康熙並未立刻提及那令人头疼的“前世”二字。 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二人感到压力倍增。 终於,康熙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二人的心坎上: “朕召二位爱卿前来,是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欲借钦天监观星测象之能,为朕解惑。” 来了! 监正心中一紧,连忙道:“皇上请讲,臣等定当竭尽所能!” 康熙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隨后才缓缓开口,问出的问题却让两人微微一愣: “近来天象可还平稳?紫微垣、太微垣主星运行如何?可有异常星芒或晦暗之象?” 这问题……中规中矩,完全在钦天监的职责范围之內。 监正心中稍定,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启稟皇上,近日天象总体平稳。 紫微帝星光明润泽,运行中正,太微垣诸星亦各安其位,未见明显异常星芒或晦暗之象。 唯近日子时日晡时分,西方白虎七宿中,参宿略有光芒摇曳之象,然其变轻微,依古法推断,或主西方边疆偶有小扰,於大局无碍。” 康熙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看不出是否满意。 他又问道:“朕近日观史书,见记载每有彗星、荧惑守心等异象,常与人间大事相应。 以尔等观之,这天象与人事之关联,究竟能確切到何种程度? 是必然之因果,还是……仅止於冥冥之中的某种示警?” 这个问题开始触及更深层的领域,但依旧围绕著星象与人事关係的传统议题。监正斟酌著回答道:“回皇上,天垂象,见吉凶。 星象之变,確与人间祸福有所关联,此乃歷代先贤观测所得。 然,此关联並非如臂使指般確切对应。 臣等以为,天象更多是一种大势之预兆,或吉或凶之警示。 具体应於何人何事,何时何地,则需结合地气、人事综合推断,其中玄奥,难以尽述。 谓之必然因果,或有牵强; 谓之全然无关,亦属武断。 大抵是……天人感应,有其理存焉。” 康熙听完,未置可否,只是目光深沉地看著他们,又拋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若……一人命途多舛,屡遭劫难。 从其出生星盘,或某次重大变故时的星象之中,可能……追溯其根源? 可否……看出其命格中是否……早有定数?” 第549章 巧设连环问 听到“命途多舛”、“劫难”、“定数”这些词,监正和监副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似乎隱隱又在指向太子殿下! 但皇上问得依旧含蓄,並未点明。 监正谨慎答道:“皇上明鑑,星盘命格之说,自古有之。 一人出生之时,日月五星所在宫宿位置,確可一定程度上映照其先天稟赋、性情倾向,乃至一生大致运势轮廓。 若逢重大变故,其时天象亦常有相应显现。 然……此亦仅为一种倾向与可能,绝非铁板钉钉之定数。 人之命运,终是天道、地道、人道交织而成,后天之行,亦可改易先天之运。 若言仅凭星象便可追溯一切苦难之確切根源……臣等实不敢妄言。” 他们回答得小心翼翼,既不敢完全否定星象的作用,以免显得无能; 也不敢大包大揽,生怕皇上接下来就让他们具体推演太子的“前世根源”。 康熙静静地听著,手指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似乎在消化他们的话,又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 康熙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提及太子,而是將目光投向殿內摇曳的烛火,仿佛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之中,手指依旧在扶手上缓缓敲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带著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语气,说道: “朕近日,偶得一梦,光怪陆离,醒来后仍觉心神震盪,难以释怀。 今日召二位爱卿前来,也想听听尔等之见。” 监正与监副连忙躬身:“臣等恭聆圣训。” 心中却暗自奇怪,皇上怎么忽然有兴致讲故事了? 康熙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开始敘述:“朕梦见……一位雄主,坐拥万里江山,却晚景孤寂,疑心深重。 他有一位自幼聪慧、被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父子二人曾也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时光。” 监正二人屏息凝神,心中隱隱觉得这“雄主”与“继承人”的设定有些耳熟,但不敢深思。 康熙继续道,语气带著一丝梦囈般的飘忽:“然而,隨著岁月流逝,继承人日渐长大,羽翼渐丰,声望日隆。 那雄主却渐渐感到不安,总觉得那成长起来的身影,仿佛在覬覦他手中的权柄,威胁著他的地位。 加之其他子嗣,或因野心,或因私怨,在一旁煽风点火,构陷誹谤。 他开始疏远、猜忌,听信谗言,父子之间,隔阂日深。” 监正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梦”指的是什么了! 但他死死低著头,不敢有任何表示。 康熙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后来,在那雄主的主导下,一场风波骤起。 继承人被废黜,被冠以种种罪名,囚禁於高墙之內,从此不见天日。 往日的荣光与疼爱,尽数化为冰冷的枷锁与绝望。” 废黜! 囚禁!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监正二人脑海中炸响! 殿內寂静无声,只有康熙低沉的声音在迴荡,监正和监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康熙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態,依旧沉浸在他的“故事”里:“而那被囚禁的继承人,遭此巨变,心中悲愤鬱结,难以排遣。 被囚禁之岁月,漫长而绝望,最终……鬱鬱而终,徒留那雄主,晚年追悔莫及,抱憾终身,空对江山,却失了最珍视的继承人,家族亦因此动盪不安,元气大伤。” 说到这里,康熙停顿了许久,仿佛也需要平復心绪。 他最终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监正与监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朕醒来后,思之再三,心中悵然。 以二位爱卿观之,此等梦境,是仅为日有所思之幻影,还是……冥冥之中。 藉由这梦境,窥见了某种……可能存在的、另一番命途轨跡的……残影?” 轰隆! 监正和监副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们听懂了! 他们彻底听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梦? 这分明就是……就是一段血淋淋的、关於废太子、关於皇上与太子关係另一种可能结局的预演啊! 这故事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著他们脆弱的神经! 他们心中叫苦不迭,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皇上这是在借梦喻事,向他们求证,这梦境是否预示著某种真实存在的、可怕的未来或者说过去?! 这问题让他们如何回答?! 说是? 那岂不是在诅咒太子殿下,暗示皇上与太子终將走向那悲惨的结局? 矢口否认,说这纯属无稽之谈? 只怕立刻就会被扣上“欺君罔上”、“无能昏聵”的帽子! 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乾清宫,果然比观星台凶险万倍! 太医院那群杀才,坑苦了他们了! * 监正与监副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心臟狂跳,冷汗几乎浸透了里衣。 这以梦喻事、直指核心的询问,比任何直接关於前世今生的刁钻问题都更让他们胆寒。 这已不是单纯的探討,而是牵涉到了最敏感的储君与帝王关係,甚至隱隱指向一个极其不堪的、足以动摇国本的未来图景! 这哪里是故事? 这分明是索命的偈语! 两人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將太医院上下默默“问候”了无数遍。 但眼下,如何应对皇上的垂询,才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 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心思百转,极尽平生所学,试图在这绝境中找出一条生路。 他们必须回应,而且回应必须既不能坐实那可怕的“预言”,又要显得言之有物,符合他们钦天监的身份,最终还要能起到宽慰圣心、引导皇上向积极方向思考的作用。 二人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飞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绝不能点破!绝不能將梦境与现实中的人物对应! 必须用最玄妙、最模糊、最符合星象命理之学的语言来回应,既要显得专业,又不能落下任何把柄! 第550章 梦示歧路终,星映警世言 良久,监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乾涩与颤抖,用儘可能平稳、恭敬的语气,以头触地,小心翼翼地开口回稟。 他不敢抬头,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上……梦境光怪陆离,其来源纷繁复杂。 或为日间所思,夜有所梦; 或为心神激盪,气血扰动所致; 亦有可能……是感知到了某些……游离於常理之外的……气机碎片。” 他先是將梦境的成因模糊化,不直接否定其特殊性,然后才引入星象命理的角度: “以臣等浅见,星象命理,昭示的乃是大势与倾向,犹如江河之主流,浩浩荡荡。 而具体个人的命途轨跡,尤其是涉及至亲至近之人之情感、抉择,则如同江中之舟,虽受水流影响,然操櫓掌舵,仍在舟中之人。” 他微微抬头,偷瞄了一眼康熙的神色,见皇上目光深沉,並无打断之意,才继续谨慎道:“皇上梦中所见,父子之情由亲密而至疏离,由信任而生猜忌,最终……酿成憾事。 此等情境,於史书之中,並非罕见。 往往源於……权势更迭之敏感时期,阴阳二气未能调和,君星与储星之光芒,或因运势流转,或因……小人谗言蔽阻,未能交相辉映,反生衝剋遮蔽之象。” 他刻意加重了“警示”二字,试图將话题引向积极的方向。 监副此时也稳住心神,在一旁补充道:“监正大人所言极是。天象示警,古已有之。 或显於星辰异动,或显於地动山摇,亦有显於君王之梦境者。 皇上得此一梦,心中悵然,正说明皇上仁德,心系骨肉,惕厉自身,此乃……此乃社稷之福也!” 他巧妙地將康熙的“悵然”解释为仁德和自省,试图化解梦境的凶兆意味。 监正接过话头,继续深入,但依旧避开“前世定数”的论断:“梦境所示,或许並非註定发生之未来,而是揭示了某种……若行差踏错,便可能坠入的……深渊之景。 它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那条最不该走上的歧路之终点是何等惨澹。 皇上能得此梦,惊醒於心,正是为了避免此等结局啊!” 监副也连忙补充,將重点放在“警示”与“可变”上,他叩首道:“皇上,梦境若为警示,则其意义在於提醒梦者,规避梦中所示之歧路。 天象示警,並非定数,乃是给予世人改过迁善、调整自身之机会。 皇上圣明,既能得此梦境,必是上天启示。 望皇上能明察秋毫,调和內外,亲贤臣,远小人。 使君臣父子,各安其位,各尽其道,则……则梦中阴霾,自然消散,运势可转危为安,化戾气为祥和!” 最后,监正重重叩首,语气恳切而坚定地说道:“故而,臣等以为,皇上不必过於执著於梦境是否为『命途残影』。 其真正意义,在於警示! 在於提醒陛下,谨守本心,珍视天伦,明辨忠奸,使父子相亲,兄弟和睦,则无论何种『残影』『预兆』,皆可消弭於无形! 此方为顺应天意,稳固江山之道!” 他们跪伏在地,心臟依旧高悬,等待著康熙的反应。 这番话,已是他们绞尽脑汁,在自身认知和巨大压力下,所能做出的最周全、最稳妥的回应了。 * 殿內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康熙端坐在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深邃,仿佛在仔细咀嚼著监正二人那番小心翼翼、竭力將凶兆转化为警示的回应。 跪伏在地的监正和监副,却在这片寂静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这並非仅仅是因为面对帝王的恐惧,更是因为……因为康熙刚才所描述的那个“梦境”本身,所带来的巨大衝击和一种近乎荒谬的不可置信感!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两人的脑海中反覆炸响! 皇上刚才描述的是什么? 是垂暮雄主猜忌日渐成长的继承人,是父子隔阂、听信谗言,是废黜囚禁、鬱鬱而终! 这……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皇上和太子殿下之间会发生的事情! 监正死死低著头,盯著冰冷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皇上对太子殿下如何,那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太子殿下出生后便比別的皇子孱弱些,是皇上亲自带在身边,几乎是捧在手心里呵护著长大的。 汤药饮食,无不经心; 四季冷暖,时刻掛怀。 殿下偶感风寒,皇上必亲至榻前探视,眉头紧锁,忧色满面,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任谁都看得分明。 从启蒙识字到治国方略,从骑射武艺到帝王心术,皇上几乎是倾囊相授,耗费的心血难以计量。 皇上对太子殿下的疼爱、信任与期许,几乎从不掩饰。 隨著太子殿下年纪渐长,参与政务,皇上更是鼎力支持,悉心指导,將许多重要事务交予太子处理,让他积累经验,树立威信。 甚至,皇上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將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属於帝王的班底和心腹重臣,逐渐引导向太子,为其日后顺利继位铺路搭桥。 这份毫无保留的扶持与信任,歷朝歷代都属罕见! 皇上对太子,那是真真切切的“父慈子孝,君臣相得”! 怎么可能会走到梦中那般……那般猜忌、废黜、甚至逼死太子的地步?! 这根本不符合逻辑,不符合常理! 皇上英明神武,太子仁孝聪慧,父子一心,正是鼎盛之象,怎会孕育出如此惨烈的结局? 两人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而颤抖著。 他们无法理解,皇上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又为何如此郑重其事地拿来询问他们。 这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反差,让他们甚至產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难道……难道这世上,真的存在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超越了现实逻辑的命数轨跡? 还是说……这仅仅是皇上因太子此番重病,忧思过甚而產生的心魔幻影?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他们感到深深的不安。 若真是命数,那未免太过残酷和不公; 若是心魔,则说明皇上的內心,或许潜藏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深重的隱忧。 殿內的沉默还在持续。 监正与监副伏在地上,心乱如麻,之前的应对之策在这巨大的认知衝击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让那梦境成真!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皇上与太子殿下,走到那一步! 第551章 江山託付犹嫌晚,何谈猜忌起萧墙? 殿內的寂静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在钦天监二人的心头,让他们几乎窒息。 然而,在这极致的惶恐与不可置信之中,康熙梦境里那个最核心的、也是最具衝击力的话语——“总觉得那成长起来的身影,仿佛在覬覦他手中的权柄。” 如同魔音灌耳,反覆迴荡! 覬覦权柄?! 这简直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无稽之谈中的无稽之谈! 在他,以及所有稍微了解內情的朝臣看来,情况恰恰相反! 皇上对太子殿下,哪里是担心其覬覦权柄? 分明是……分明是恨不得將所有权柄都早早地、稳稳地交到太子手中! 他想起太子年幼时,皇上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他批阅奏章,耐心讲解治国之道; 想起太子稍长,皇上便让他参与议政,听取他的见解,甚至在某些事上,允许他尝试决策; 想起近年来,皇上更是將吏部銓选、户部钱粮等核心政务,越来越多地交由太子署理,美其名曰“歷练”,实则是毫无保留地放权! 更不用说,皇上这些年,明里暗里,將多少自己的心腹重臣,如李光地、王掞等能臣干吏,或调任东宫属官,或委以要职的同时叮嘱他们尽心辅佐太子。 这分明是在为太子搭建未来的执政班底,铺平继位后的道路! 这一切,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若不是殿下自幼体弱,需要静心调养,不宜过度操劳…… 监正脑中猛地闪过这个念头,皇上怕是巴不得立刻就將这万里江山、九五重担,完全交到殿下手中,自己乐得清閒,颐养天年去了! 这绝非夸张! 以皇上对太子的疼爱和期望,这是完全可能发生的事情! 皇上看著太子时,那眼神里的骄傲、期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儿子能早日独当一面的迫切,是偽装不来的。 所以,“覬覦权柄”从何谈起?太子殿下需要去“覬覦”吗? 那本就是皇上迫不及待想要赋予他的东西! 是皇上亲手將权柄送到太子面前,只盼著他能接得住,扛得起! 再者,殿下身为储君,名正言顺,皇上又全力支持,他根本无需“覬覦”,他只需要平稳健康地成长,等待著顺理成章地接过那份责任。 而皇上,恐怕比任何人都更期盼著那一天早日到来,又怎会因此而感到“不安”和“威胁”? 这梦境的逻辑,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 与现实情况完全背道而驰! 两人越想,越觉得康熙这“梦”做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有些匪夷所思。 他们无法理解,英明如皇上,怎么会產生如此违背常理、违背他自己一贯行为的念头? 难道真是日有所思? 可皇上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完全是对太子百分百的信任与疼爱啊! 这个认知,让监正和监副心中的荒谬感达到了顶点。 皇上梦境中的那个“雄主”,因为继承人声望日隆而感到威胁,进而猜忌、打压……这与现实中的康熙,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除非……除非这梦境揭示的,並非源於现实,而是某种……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捉摸的,或许真的牵扯到所谓“另一番命途轨跡”的警示? 但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他们强行压了下去。 太骇人听闻了! 他们寧愿相信这是皇上的一时心魔。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这两位精通星象、本该对玄虚之事接受度更高的官员,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一种无力感。 现实与“梦境”的巨大割裂,让他们无所適从,只能將头埋得更低,等待著龙椅上那位心思难测的帝王,给出最终的定论。 * 监正与监副伏在冰冷的地上,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康熙那看似逻辑自洽的“梦境”中,找出其与现实最根本的悖逆之处。 皇上对太子的疼爱扶持毋庸置疑,那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真有什么他们未知的、足以动摇这铁一般现实的力量? 就在这思绪纷乱之际,康熙梦中那句“听信谗言”以及更早前提及的“其他子嗣,或因野心,或因私怨,在一旁煽风点火,构陷誹谤”的描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他们混乱的思绪! 其他子嗣?!构陷誹谤?! 这个设定让监正和监副同时愣住了,隨即,两人几乎是同时在心里猛地鬆了一口气。 那块自踏入乾清宫就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名为“恐惧”和“不可置信”的大石头,仿佛瞬间被人搬开了! 假的! 绝对是假的! 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如果说皇上对太子的態度是这“梦境”第一个站不住脚的地方,那么这一点,就是彻底推翻这“梦境”合理性的铁证! 诸位阿哥与太子殿下的关係,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岂是简单的兄弟和睦可以形容的? 那简直就是铁板一块,眾星拱月! 大阿哥胤禔,那是出了名的太子党铁桿,脾气火爆,谁要是敢在背后非议太子一句,被他知道了,轻则当眾呵斥,重则拳脚相向,那是真敢动手的主! 几年前有个不开眼的御史,在奏摺里隱晦地说了几句东宫属官行事张扬,话都没敢明指太子。 结果被大阿哥堵在宫门口,当著那么多官员的面,指著鼻子骂得对方差点背过气去,最后那御史是灰头土脸自己请辞离京的。 三阿哥胤祉,文人脾气,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可但凡是涉及到太子的事情,那护短的劲儿就上来了。 若有文人雅集间有人言语中对太子稍有不敬,他能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把人讽刺得无地自容,还让你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四阿哥胤禛就更不用说了,性子冷是冷了点,但对太子殿下那是实打实的维护。 他掌著部分刑名和內务府的差事,手段凌厉,那些底下人若有什么差事办得不妥,影响了东宫用度或者让太子殿下不顺心了。 这位爷处置起来是毫不手软,效率极高,保证以后没人再敢犯同样的错误。 还有五阿哥、七阿哥……乃至年纪小些的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等等,有一个算一个,对太子二哥那是发自內心的敬爱和维护。 第552章 孤星残梦疑云起,眾志金城铁壁坚 宫里宫外,谁敢对太子殿下不利,或者说太子殿下半句不是,那都不用太子自己开口。 这些阿哥们就能自发地、用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让那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寸步难行”! 诸位阿哥收拾起那些对太子不利或者故意唱反调的人,那叫一个默契十足,各有手段! 文攻武卫,明枪暗箭,保证让你吃不了兜著走,还让你有苦说不出! 在这种环境下,哪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构陷誹谤太子? 怕是话还没传到皇上耳朵里,自己就先被兄弟们联手整治得生死两难了! 所以,梦里那“其他子嗣煽风点火、构陷誹谤”的情节,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想通了这一点,监正和监副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恐惧和不安一扫而空。 这“梦境”不仅与现实中的皇上对太子的態度相悖,更与诸位皇子对太子的维护之情完全矛盾! 一个建立在如此荒谬基础上的“梦境”,怎么可能是真实的“命途残影”? 这定然是皇上因太子重病而產生的忧思幻觉,是心魔作祟! 两人再次坚定了之前的判断,伏在地上的身躯也不再颤抖,只剩下对皇上龙体康健的担忧,以及如何更好地劝諫皇上放下此等无谓心结的思量。 * 想到这里,监正与监副心中最后一丝因“梦境”本身而產生的惊惧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深深无奈。 两人伏在地上,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皇上这……莫不是连日来为殿下忧心,压力过大,以至於心神损耗,出现了幻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是啊,任谁经歷这般儿子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又亲眼目睹高僧为自己儿子圆寂的巨变,心神都会受到巨大衝击。 產生一些光怪陆离、与现实严重脱节的梦境,似乎……也说得过去? 尤其是梦中那“其他子嗣构陷誹谤太子”的情节,此刻在二人看来,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谬到了极点! 还诸位阿哥誹谤太子殿下?这怎么可能?! 监正在心里直接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以他对诸位皇子的了解,他们非但不会誹谤太子,那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太子殿下看,变著法儿地想在太子面前露脸、表忠心! 纵观歷朝歷代,皇子们为了储位爭得头破血流、互相倾轧是常態,可在咱们这一代,在皇上您跟前,情况它完全是反著来的啊! 诸位阿哥哪里会去誹谤太子殿下? 他们不去攛掇著太子殿下想办法提前“架空”皇上您,那都算是恪守臣子本分了! 监正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些画面:大阿哥胤禔或许会大大咧咧地对太子说:“保成,你看皇阿玛每日操劳,甚是辛苦,有些不太要紧的政务,咱们做儿子的也该分担分担……”; 三阿哥胤祉可能会引经据典,委婉地向太子阐述“储君预政,乃固国本”的大道理; 就连性子最冷、心思最深的四阿哥胤禛,说不定也会在核查帐目、处理刑名时,“不经意”地让太子了解到某些只有皇帝才能掌控的关键信息或人手…… 监正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嚇了一跳,连忙在心里呸了三声,此等大逆不道之想,绝不可有! 但那个趋势,他隱隱是能感受到几分的。 诸位阿哥对太子的拥护,早已超越了寻常兄弟情谊,那是一腔毫无保留的赤胆忠心。 他们发自內心地敬他、爱他、护他。 所以,誹谤? 不存在的。 监副的思绪则飘得更远些,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些皇子们私下里可能会有的“小动作”: 真要有什么“誹谤”,那也绝不是针对太子殿下!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必然是诸位阿哥在皇上面前,明里暗里地拉踩、排挤別的阿哥! 大阿哥可能会不动声色地提一句老三门下哪个清客言语不慎。 四阿哥或许会严谨地指出老八负责的某件差事中有个微不足道的小瑕疵。 三阿哥可能在诗文唱和时“无意间”流露出对某个弟弟学识的“惋惜”…… 其最终目的,绝不是为了把对方彻底打倒,毕竟都是兄弟,皇上也不会允许,而是为了凸显自己! 是为了在皇上面前,更是在太子殿下面前,表明自己才是最能干、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那一个! 所有的明爭暗斗,所有的机锋暗箭,最终指向的目標,都不是动摇太子的地位,而是为了——自己好上位,走到殿下身边,让殿下知道,他们才是最可靠、最得用的左膀右臂! 对! 要誹谤,也是诸位阿哥在皇上面前明里暗里地拉踩別的阿哥! 目的还是为了打击潜在的竞爭对手,好让自己能在太子殿下心中地位更高! 这才是在诸位皇子中最可能发生的戏码! 所有人都围绕著太子殿下这颗唯一的、光芒万丈的太阳,爭夺著离他更近的轨道,谁会去愚蠢地攻击太阳本身? 想到这里,监正和监副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皇上梦里的那种“兄弟鬩墙、构陷储君”的惨烈景象,与现实中学阿哥们这种“爭先恐后向核心靠拢、內卷式表忠心”的场面,简直是南辕北辙,风马牛不相及! 这更加让他们確信,皇上定然是思虑过甚了。 想通了这一切,监正和监副只觉得康熙那个“梦境”愈发显得荒诞不经,毫无现实根基。 两人心中已然篤定,这绝非什么“命途残影”,纯粹是皇上忧思过甚產生的幻觉。 他们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待会儿该如何更加委婉又坚定地劝諫皇上,保重龙体,放宽心怀,切勿再沉溺於此等无根无据的虚妄梦境之中。 二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必须更加坚定、更加巧妙地將皇上从这无谓的“心魔”中引导出来,让他看清现实,放下这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担忧。 將来明明是一片兄友弟恭(至少在面对太子殿下时)、江山稳固的光明前景啊,哪来的什么父子相残的悲剧预兆? 纯属自己嚇自己! 第553章 自詡勘破梦中意,岂知未解帝心深 监正与监副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脑海中將诸位阿哥平日里那些绕著太子转、见缝插针表忠心的行为。 与康熙梦中那“其他子嗣围绕在雄主身边煽风点火”的景象一对比,一个前所未有的、带著几分滑稽和辛酸的念头,如同破开迷雾的灯塔,骤然照亮了他们的思绪! 等等! 他们好像……想岔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身躯微震,猛地意识到了问题可能的关键所在! 他们一直从“梦境是否符合现实”的角度去分析,却忽略了皇上做梦时的主观视角和情感需求! 皇上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梦里为什么是“其他子嗣”围绕在“垂暮雄主”身边构陷继承人? 监正只觉得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里面混杂著恍然大悟、哭笑不得,以及一丝……一丝对龙椅上那位帝王的深切同情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该不会……该不会皇上是因为在现实中,感受到诸位阿哥的注意力、甚至是……孝心,绝大部分都倾注在了太子殿下身上, 他自己反而有种被『冷落』的感觉,心里头憋著股说不出的闷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在梦里……找补回来了吧?! 这个想法一旦成型,许多细节仿佛都找到了解释! 仔细想想,似乎……並非没有可能啊! 现实情况是什么? 是诸位阿哥,无论长幼,无论脾性,有一个算一个,心思大多都扑在太子殿下身上。 大阿哥是明晃晃的太子党先锋。 三阿哥是太子文治的坚定拥护者。 四阿哥是太子事务的得力执行者,就连年纪小些的那些,也都是以太子二哥马首是瞻。 平日里在皇上面前请安回话,话题也多半会绕著太子转,“太子二哥如何英明”、“二哥教导有方”; 就连犯了错被皇上训斥,求情时都不忘拉上“二哥也曾说……”作为挡箭牌…… 皇上虽然乐见儿子们和睦,尤其是拥护太子殿下,但长此以往,看著儿子们一个个眼里心里仿佛只有太子殿下。 对自己这个皇阿玛更多的是敬畏和规矩,那份属於父亲的、渴望儿孙绕膝、承欢膝下的寻常心思,难道就不会有一丝落寞? 监正甚至脑补出了一幅画面:皇上高坐御座,底下儿子们看似在稟报事情,但言语间三句不离“太子二哥”。 討论政事最终也会落到“此事太子殿下处理定然妥当”,仿佛他这个皇帝已经成了个需要被儿子们“体贴”、“分担”的、即將退居二线的老爷子。 而那个真正的焦点、眾星拱月的中心,却是坐在一旁或许还略显青涩的太子殿下。 所以……皇上才会做那样一个梦? 监副顺著这个思路想下去,只觉得豁然开朗! 所以,在梦里,皇上潜意识里或许將自己代入了那位“垂暮雄主”,而將现实中围在太子身边的阿哥们,“安排”成了梦里围在自己身边、构陷太子的“其他子嗣”! 这哪里是什么预言噩梦? 这分明是皇上潜意识里对现实中儿子们“偏心”太子的一种委屈、不满和某种程度上的……情感宣泄啊! 在皇上那个“不切实际的梦”里,诸位阿哥不再是围绕著太子,而是围绕著皇上本人! 他们不再是团结一致地维护太子,而是为了各自的野心或私怨,在皇上面前互相攻訐、构陷太子,拼命爭抢皇上的关注和宠信! 这哪里是什么对未来的预兆? 这分明是皇上在现实中被儿子们“忽视”,內心深处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失落感或不平衡感,进而投射到了梦境之中! 在梦里,皇上终於成为了那个被所有儿子爭相討好、一举一动都牵动著皇子们神经的、绝对的权力核心! 说白了,皇上这梦,怕不是……吃味了? 监副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测嚇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大不敬的念头压下去,但那种“皇上有点可怜”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想想也是,做父亲的,尤其是帝王,看到儿子们一个个都更亲近、更维护另一个儿子,即便是他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似乎……也情有可原? 只是这情绪压抑著,无处诉说,竟化作了如此光怪陆离、与现实完全顛倒的梦境。 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远比那劳什子的“前世命途”、“因果残影”要靠谱得多! 皇上这不是撞邪了,也不是窥见天机了,纯粹是……被儿子们“气”得有点心態失衡了! 毕竟作为帝王,皇上又拉不下脸来明说,只好在梦里给自己编个剧本,过一把“儿子们都来討好我、甚至为了討好我去构陷他们二哥”的癮? 虽然这剧本编得有点惨烈…… 明白了“癥结”所在,监正和监副心中顿时有了底。 之前的紧张和恐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和一丝丝对皇上的同情。 两人伏在地上,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强忍著某种荒谬绝伦又带著酸涩的笑意。 他们突然觉得,之前那些关於前世今生、命途轨跡的沉重討论,在此刻这个“真相”面前,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 皇上需要的,或许根本不是玄学的解答,而是……而是儿子们多点“雨露均沾”的关怀? 这个念头让两位钦天监官员感到任务更加艰巨了——这让他们怎么劝?! 难道要跟皇上说:“万岁爷,您別酸了,阿哥们都挺孝顺的,就是方式可能没让您感受到?” * 监正与监副刚刚为自己“勘破”了皇上梦境源於“被儿子们冷落”的“真相”而暗自唏嘘,甚至觉得皇上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 然而,这个念头刚落下,另一个更加根深蒂固的认知,如同坚固的礁石,猛地撞上了他们这刚刚构建起来的“温情”推论,让其瞬间显得摇摇欲坠。 不对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喊出了这三个字。 第554章 一手托举云霄上,一念摧折风雪中 在皇上心里,太子殿下的分量,那是远超诸位阿哥加起来的总和啊! 这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皇上对太子的疼爱、期许、栽培,那是倾注了作为一个帝王和父亲所能给予的极限。 可以说,在皇上心中,太子的地位是独一无二、无可撼动的。 诸位阿哥加起来,在情感天平上也未必能及太子一人之重。 这一点,从皇上这些年为太子铺路的种种举措,以及太子稍有不適皇上那心急如焚的样子,便可见一斑。 既然如此,那么按照常理,即便皇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到的也应该是太子殿下更加亲近自己、依赖自己,父子情深、其乐融融的景象才对啊! 或者,退一步说,梦到其他阿哥也都乖巧孝顺、兄友弟恭地围绕在自己和太子身边,那才是符合皇上內心最深切期盼的美梦! 可为什么……为什么皇上梦到的,偏偏是那样一个父子相疑、兄弟构陷的惨烈结局? 梦里太子是被疏远、被囚禁的一方,而其他阿哥则是煽风点火的小人? 这完全不符合皇上內心真实的情感权重和期盼啊! 这个巨大的矛盾,让监正和监副再次陷入了困惑。 他们之前的“皇上求关注”理论,似乎无法完美解释梦境核心情节的设定。 两人伏在地上,眉头紧锁,大脑再次飞速运转,试图为这矛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忽然间,一个更加大胆、甚至带著几分“僭越”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骤然闪现! 监正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同样身体僵硬的监副,发现对方眼中也闪烁著类似的光芒。 难道……难道这梦境的根源,並非源於皇上潜意识里对儿子们“偏心”太子的委屈。 而是……而是源於皇上內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太子那份过於沉重、甚至……近乎完美的期望,所带来的一丝……极其隱晦的……压力或者……恐惧? 这个念头让两人不寒而慄! 皇上將所有的希望、大清的未来都寄托在太子身上,对太子的要求自然是极高,期望他完美无缺,德才兼备,堪当大任。 这种极致的期望,本身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当太子殿下表现得越发优秀,声望日隆时,作为父亲和帝王的皇上,在欣慰之余,內心深处是否也会潜藏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对於“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权威被挑战”的微妙不安? 儘管这丝不安可能极其微弱,微弱到皇上自己都未必能察觉,或者不愿承认。 而梦,恰恰是潜意识的投射。 所以,皇上才会梦到“继承人日渐长大,羽翼渐丰,声望日隆”导致“雄主感到不安”? 所以,才会梦到“其他子嗣构陷誹谤”? 因为在那潜意识的角落里,或许存在著这样一种扭曲的逻辑:只有当太子“被”构陷、“被”打压,变得“不那么完美”、“不那么具有威胁”时,他作为父亲和帝王的绝对权威和掌控感,才能得到最安稳的保障? 而其他阿哥的“构陷”,在梦里反而成了维持这种扭曲“平衡”的工具? 想通了这一层,监正和监副只觉得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 第555章 帝王问玄机,臣子脑补忙 康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呵斥。 他知道,跟这两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榆木脑袋解释自己梦境的真实来源——那並非源於他自身任何扭曲的心理。 而是切切实实、来自老僧点破的上一世血淋淋的记忆残影——他们是绝不会相信的,甚至可能觉得他更加魔怔了。 他看著伏在地上,自以为窥见了“真相”而神色复杂的监正二人,只觉得一阵无力。 指望他们从星象命理中找出依据来印证这“前世梦境”是不可能的了,他们连最基本的信任和正確的思考方向都没有。 康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原本带著一丝期盼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也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唇舌去纠正那荒谬的猜度: “罢了。看来尔等於此道,亦是见识浅薄,难以触及精髓。今日之问,就此作罢。退下吧。” 监正和监副正沉浸在自己“勘破”了帝王心事的复杂情绪中,闻言如蒙大赦。 虽然觉得皇上这反应似乎有些过於平静,与他们预想的有些出入,但能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连忙叩首: “臣等愚钝,未能为皇上分忧,臣等告退!” 说完,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迅速退出了乾清宫,生怕慢了一步皇上又会改变主意。 看著两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康熙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內殿的方向。 保成……皇阿玛绝不会……让那梦中之事,成真。 * 看著监正和监副那如释重负、几乎是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康熙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取代了方才那点被误解的慍怒。 他简直无语至极。 这两个没脑子的,居然敢那么想他?! 康熙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两人刚才伏在地上时,脑子里是如何將他描绘成一个因为儿子们“偏心”太子而暗自吃味、甚至在潜意识里嫉妒儿子优秀的小气父亲形象!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康熙忍不住腹誹:那群臭小子,一个个皮得上房揭瓦,精力旺盛得让人头疼,离他越远越好!清静!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儿子们的身影: 胤禔,那就是个一点就著的炮仗,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莽撞起来九头牛都拉不住,跟他讲道理都能被他那套“武將逻辑”气得肝疼。 让他整天围著自己转? 怕是三句话不对付就能梗著脖子跟自己吵起来,到时候是打还是不打? 打了有失身份,不打憋屈自己。 胤祉,书呆子气重,一谈起学问就能滔滔不绝说上几个时辰,引经据典,之乎者也,听得人头晕眼,只想让他赶紧打住。 让他围著?怕是耳朵都要起茧子。 胤禛,性子冷得像块冰,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做事是严谨,但跟他待在一起,气氛都能冻住,无趣得很。 老五、老七还算省心,但也没什么共同语言。 老八倒是温和,可那心思九曲十八弯,跟他说话得提著十二分精神,累得慌。 至於老九、老十那两个活宝,凑在一起就是鸡飞狗跳,一个比一个能惹事; 十三阿哥胤祥精力过剩,像个猴儿似的片刻不得安寧; 十四更是年纪尚小,调皮捣蛋…… 康熙光是稍微设想了一下那群性格各异、没一个省油的灯的儿子们,天天、时时、刻刻地围绕在自己身边,爭著抢著对自己“表忠心”、“献殷勤”的那个画面…… 嘶—— 康熙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顺著脊椎爬了上来,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將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耳边是永无止境的吵闹、爭执、互相攻訐或者虚偽的奉承; 眼前是无数张写著各种心思的脸; 处理不完的兄弟告状和互相拆台……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比连续批阅十个时辰的奏摺还要让人身心俱疲! 不行!绝对不行! 康熙在心里疯狂摇头。 还是现在这样好!非常好! 儿子们虽然“偏心”保成,动不动就往毓庆宫跑,但至少保成能镇得住他们,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还算安分,兄弟之间虽然偶有摩擦,但大面上维持著和睦。 如此,既能增进兄弟感情,又能让保成提前熟悉如何驾驭这些未来的宗室亲王、朝廷重臣,简直是一举多得! 所以,他怎么可能是因为被『冷落』而做那种梦?!他巴不得他们离他远点,別来烦他! 康熙再次坚定了这个想法,对钦天监那两人不著调的猜测更是鄙夷。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令人无语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照顾好保成,让他儘快康復。 至於那个警示般的梦境,他会牢牢记住,並用自己的方式去规避,绝不让其成真。 * 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角落的梁九功,將康熙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跟隨康熙数十年,对主子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见康熙先是无语,继而嫌弃,最后似乎想通了什么,露出一副“这样也挺好”的豁达表情。 將一切尽收眼底的梁九功,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细微的、混合著无奈和瞭然的神色。 皇上哟……您也就现在是这么嘴硬想想罢了。 梁九功伺候康熙几十年,对这位主子的心思摸得门儿清。 皇上对太子殿下的疼爱,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是实实在在的独一份,远超其他所有皇子。 平日里,太子殿下也是所有阿哥中最亲近皇上的,陪著用膳、討论政务、甚至閒暇时说说閒话,待在皇上身边的时间最多。 皇上也极其享受这份独属於他们父子的亲密时光。 第556章 群星绕月嫌吵闹,独揽清风又悵然 然而,诸位阿哥对太子的拥护和亲近,有时候难免会“侵占”到这本属於皇上的时间。 梁九功可是清楚地记得,有好几次,皇上原本宣了太子一同用晚膳,或是想父子俩单独说说话。 结果几位阿哥,尤其是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这几个年长的,借著请示功课、匯报差事或者乾脆就是“偶遇”的名头,也凑到了毓庆宫或者乾清宫。 一群人围著太子殿下,你一言我一语,討论得热火朝天,倒把皇上晾在了一边。 当时皇上虽然没说什么,面上甚至还带著笑,夸他们兄弟和睦,但梁九功可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皇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悦。 那分明是在说:“这群臭小子,又来跟朕抢保成!” 所以,康熙的豁达大度什么的,梁九功是一个字都不信。 那不过是皇上在气头上,针对钦天监那荒谬猜测的反驳罢了。 果不其然—— 梁九功这念头还没转完,就看见御座上的康熙,眉头几不可察地慢慢皱了起来。 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脸上那副“朕很大度”的表情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著点烦躁和计较的神色。 康熙的思绪显然已经从对钦天监的鄙夷,转回到了现实。 他越想越觉得……还是不行! 那群臭小子,围著保成转是可以,但也不能太过分! 康熙在心里开始较真起来。 保成身子还虚著,需要静养! 他们一个个吵吵嚷嚷的,万一惊扰了保成休息怎么办? 还有,保成醒了之后,肯定需要人陪著说说话,解解闷,舒缓心情。 这差事,难道还有比他更合適的吗? 他是保成的阿玛,最了解他,也知道该怎么开导他。 那群小子懂什么? 除了会惹保成操心费神,还能干什么? 再说了,保成亲近他这个阿玛,那是天经地义! 他培养他、教导他、护著他,了多少心血? 现在他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正是需要他这个阿玛在身边的时候,那群臭小子凭什么总来占著位置? 这么一想,康熙顿时觉得那群儿子们怎么看怎么碍眼。 之前觉得他们围著保成能让自己清静的想法,此刻被一种微妙的不爽感所取代。 不行! 康熙暗自下了决心,等保成情况再稳定些,得立个规矩! 每日探视的人数和时辰都得限制! 尤其是胤禔那个莽撞的,得重点盯著点,別让他毛手毛脚地碰著保成! 还有,保成醒著的时候,得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朕单独陪著他! 梁九功看著康熙那变幻不定的神色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瞭然,默默地低下头。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什么“乐见其成”? 皇上分明是巴不得太子殿下眼里心里只有他这一个阿玛才好呢! 只是这话,皇上自己是绝不会承认的。 说到底,皇上对太子殿下,那是既骄傲又依赖。 太子殿下仁孝,也確实与皇上最是亲近,平日里陪著皇上用膳、说话、处理政务的时间,远超其他所有阿哥的总和。 皇上早已习惯了太子殿下在身边,习惯了太子是他最贴心、最得用的儿子,也是他情感上最重要的寄託。 其他阿哥围著太子殿下转,皇上乐见其成,是因为这证明太子殿下地位稳固,兄弟和睦。 但这“围著的程度”是有个隱形界限的。 一旦超过了某个限度,让皇上感觉到自己作为父亲和君主的权威与存在感受到了威胁,或者……单纯就是觉得太子殿下被“分走”了太多注意力,那点隱秘的不爽就会冒头。 康熙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这种复杂的心態,但梁九功作为旁观者,却是看得分明。 皇上啊,您这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 梁九功在心里默默总结。 既希望诸位阿哥拥护太子殿下,又捨不得太子被完全『霸占』; 康熙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心理活动已经被身边的梁九功剖析了一遍。 他只是觉得有点心烦意乱,最终將这些归咎於钦天监那两人胡言乱语的影响,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些无聊的思绪。 “罢了,不想了。” 康熙自言自语般低声道,目光再次投向內殿,“梁九功,去看看保成醒著没有,药熬好了就及时送进去。” “嗻。” 梁九功躬身应道,心中暗笑,看吧,转了一圈,心思还是全系在太子殿下身上。 * 康熙独自在空旷的大殿中静坐了许久,监正二人那自以为是的揣测虽令他气闷,却也像一根刺,隱隱扎在了他的心间。 他对自己此刻对保成的爱与信任毫不怀疑,他可以指天发誓,绝无半分梦中那“雄主”的猜忌之心。 然而……一个更深的、带著寒意的问题,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万一呢? 万一他日,岁月流逝,他垂垂老矣,精力不济,耳根子变软,心智也不再如现在这般清明坚定…… 万一到那时,真有奸佞小人如同梦中所示,不断在他耳边构陷保成,而他……而他因为年老昏聵,真的信了呢? 万一他被权柄迷了眼,被孤独和疑心侵蚀了心智,真的对保成举起了屠刀呢? 他能保证现在的自己坚决不会,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在经歷了更多朝堂风波、更多衰老病痛之后,他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清明! 那个老迈的、可能变得糊涂而多疑的康熙,还能是现在的自己吗? 这个念头让康熙不寒而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苍老的、坐在龙椅上眼神浑浊的自己,正下达著將保成废黜囚禁的旨意……而那,正是大师点破的、他曾真切经歷过的前世结局! 不!绝对不行! 康熙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眼中爆发出无比坚定甚至堪称狠厉的光芒。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允许自己未来有可能伤害到他拼尽一切、甚至牺牲了一位圣僧才救回来的儿子! 他必须留下保障! 一个坚实的、即使未来那个可能昏聵了的自己真的动了那该死的念头,也绝对无法威胁到保成性命和地位的保障! 他大步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特製的、带有暗纹和印鑑的明黄绢帛。 第557章 密旨 康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铺开了那捲明黄的绢帛。 他取过硃笔,蘸饱了墨汁,那鲜红的顏色如同血一般刺目。 他没有丝毫犹豫,落笔如刀,字字千钧: “朕,爱新觉罗·玄燁,承天眷命,抚驭寰宇。 今特颁密旨,藏於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非至万不得已,不得请出。 后世子孙,无论继位者为何人,见此旨如见朕躬,必须凛遵,违者天地共弃,祖宗不容!” 接著,他直接切入核心,笔锋如刀,字字千钧: “皇太子胤礽,朕之元后嫡子,名分早定,朕寄予厚望,爱之重之,信之赖之,天地可鑑! 然,天意莫测,人心难料。 朕若有朝一日,或因年老昏聵,或因奸佞蛊惑,听信谗言,竟生废黜、囚禁乃至加害太子之心,行此倒行逆施、骨肉相残之举——” 写到这里,康熙的手微微一顿,仿佛能预见那可能的未来,心中一阵刺痛,但他旋即更加用力地写下: “则此道旨意,即刻生效!著令:” “一,无论太子身处何境,因何获罪,任何人——包括朕在內——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其性命! 违者,以弒君谋逆论处,天下共討之!” “二,不得废其太子之位!即便朕下明旨废黜,亦视作无效! 此密旨即为铁证,太子胤礽,永为我大清皇太子!” “三,不得施以任何刑罚、虐待及侮辱! 其饮食起居,需按太子规格供应,不得短缺苛待。 若有伤病,必须即刻派遣太医悉心诊治,不得延误!” “四,不得將其囚禁於宗人府或其他阴寒险恶之地。 若需限制其自由,亦需择一洁净宽敞、適宜居住之宫殿,允其读书习字,不得完全隔绝与外界的合理联繫。” “若朕晚年,確有糊涂之举,欲行废立或加害之事,见此旨如见朕清醒之时! 执此旨者,有权力,亦有义务,力諫阻止! 若朕一意孤行,则此旨可昭告天下,废黜朕之乱命,拥太子正位! 此乃朕清醒之时,为保江山社稷、护父子伦常之最终决意,天地共鉴,祖宗共督!” “若朕因此等悖逆之举而天年不永,则继位者,必须由太子胤礽继位! 若太子因故无法继位,则继位者,必须由太子亲自指定。 或由上述大臣与诸皇子公议,择一品行端方、能善待太子之后嗣继位,绝不容许任何阴谋篡立之辈得逞!” 最后,他更是写下了严厉的惩罚措施,以防有人阳奉阴违: “若有奸佞,怂恿朕或后世之君,违背此旨,构陷储君,一经查实,无论身份,视同谋逆,天下共诛之! 凡我爱新觉罗子孙,皆需谨记此训,护持胤礽一脉,保大清国祚绵长!” “后世子孙,无论何人,若敢违背此旨意分毫,或阳奉阴违,便是朕之不肖子孙,大清之罪人! 必遭天谴,永世不得入宗庙!朕在天之灵,亦绝不庇佑!” “钦此。” 写罢,康熙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每一个字,確认无误后,郑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皇帝玉璽,以及一枚极少动用、代表著他个人最高意志的私印。 他看著这墨跡未乾的密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道旨意,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儿子的最坚实的后盾; 也是他作为帝王,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那个昏聵自己的,最决绝的防范。 他將密旨小心捲起,用特殊火漆封好,唤来绝对忠诚的暗卫首领,低声吩咐了藏匿的地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一些。 保成,皇阿玛能为你做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剩下的路……皇阿玛会竭尽全力,保持清醒,陪你一直走下去,绝不让那“万一”发生。 * 写下那一道关乎国本、亦关乎父子生死的密旨,康熙心中的巨石並未完全落地。 一道旨意,若不能被及时、有效地执行,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他必须確保,即便在未来最坏的情况下——自己彻底昏聵,甚至被奸佞包围隔绝內外——这道旨意也依然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衝破重重阻碍,呈於世人面前,发挥其应有的效力。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开始著手布下一张精密而隱秘的网。 首先,是藏匿地点本身的安全性。 他选择的並非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那等眾所周知之处,而是一处极为隱秘、仅有歷任皇帝口耳相传的密龕。 此地位於紫禁城风水龙脉的某个关键节点,机关巧妙,非知晓特定手法与时辰无法开启,且周围有绝对忠诚的暗哨常年看守,確保物理上的万无一失。 其次,是开启与执行的“钥匙”。 康熙深知,不能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某一个人或单一机构。 他採取了多重、分散且相互制衡的策略。 他召来了三名身份背景截然不同、但皆对他和太子绝对忠诚的心腹。 一人是早已退隱、不问世事却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一人是掌管部分宫廷宿卫、性格刚直不阿的蒙古勛贵將领。 另一人则是看似游离於权力核心之外、实则掌控著庞大暗线情报系统的汉臣能吏。 康熙分別秘密接见了这三人,並未告知他们密旨的具体內容,而是授予了他们每人一枚造型古朴、仅有半边的玄铁令牌,並严令: “此令关乎社稷存亡,太子安危。 非到山穷水尽、朕之言行明显悖逆常伦、有倾覆国本之虞时,不得动用。 届时,你三人需同时在场,验明令牌,方可共同前往秘地,请出朕之所留之物。 若少一人,或时机未至,擅动者,以谋逆论处!” 如此一来,既保证了执行的严肃性与合法性,也避免了任何一人独揽大权或提前泄露的风险。 再者,是信息的传递与触发机制。 康熙担心自己若突然昏聵,外界无法及时知晓並启动应对程序。 他暗中调整了御前侍卫与部分关键岗位的轮值章程,植入了一套极其隱晦的预警信號。 一旦他连续多次在重大决策上出现明显有悖於他清醒时一贯原则,尤其是涉及太子的言行,且经御医確诊有“心神恍惚”之症后。 这套预警机制便会悄然启动,信號会通过特定渠道,分別传递到那三位持令者以及几位地位超然、以刚正闻名的御史言官手中。 第558章 长夜终尽曙光现 最后,康熙考虑到了旨意公布后的舆论与法理保障。 他在密旨的附加条款中明確写道:“此旨之权威,高於朕日后任何与之相悖之口諭或明发上諭。 凡见此旨,如见朕清醒之意志。 天下臣民,当以此旨为最终依据,拥戴太子,匡扶社稷。” 这几乎是从法理上,剥夺了未来那个可能昏聵的自己的最高决策权。 做完这一切周密甚至堪称苛刻的安排,康熙才真正觉得安心了些许。 他负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目光坚定。 保成,皇阿玛能想到的,能安排的,都尽力去做了。 剩下的,便是与天爭,与命爭,皇阿玛会竭尽所能,保持这清醒的头脑,护著你,直到你真正能独自翱翔於九天之上。 这道旨意,这些安排,是盾,也是枷锁,锁住未来那个可能伤害你的我。 但愿……这一切永远没有启动的那一天。 皇阿玛会努力活著,清醒地活著,看著你平安顺遂,看著这江山,在你手中传承下去。 * 窗外深邃的墨色天际已然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如同稀释了的青烟,预示著漫长的黑夜即將过去,黎明將至。 康熙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袭来,但他没有丝毫睡意。 他轻轻走回內殿,拂晓前最清新的微凉空气隨著他开启殿门悄然流入,驱散了些许殿內沉滯的药味。 他挥手示意值守的宫人退到外间,自己则再次坐到了龙榻边的椅子上。 榻上的胤礽,依旧沉睡著。 经过了彻底排毒和一夜的安眠,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心揪的死寂与灰败,反而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眉宇间那纠缠了七日七夜的痛苦阴霾已然散尽,只剩下孩童般的恬静与安然。 康熙就那样静静地守著,目光流连在儿子恢復生机的面容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伸出手,极轻地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寧。 殿內烛火渐弱,与窗外逐渐增强的天光交融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静謐而充满希望的氛围。 时间在无声的守护中悄然流逝。 当天边那抹灰白逐渐被染上瑰丽的橘红与金芒,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般刺破云层,透过精致的窗欞,精准地、温柔地洒落在龙榻之上,恰好笼罩在胤礽安静沉睡的脸上。 那温暖的光晕,为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鲜活的光泽,连那长而密的睫毛都仿佛变成了金色。 在这阳光的轻抚下,胤礽那沉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康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 一下,两下……那蝶翼般的睫毛颤动的频率逐渐加快。 终於,在康熙期盼而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双紧闭了太久、承载了太多痛苦的凤眸,缓缓地、带著些许迷茫和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那眸中还带著沉睡初醒的朦朧与涣散,似乎无法適应明亮的光线,又轻轻眨动了几下。 他的视线茫然地移动著,掠过明黄色的帐顶,最终,有些吃力地、缓缓地,落在了守在他榻边、那张写满了担忧与憔悴,此刻却因他的甦醒而瞬间绽放出巨大惊喜与激动的脸庞上。 “……皇……阿玛……?”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却清晰可辨的声音,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轻轻地、试探性地从胤礽乾裂的唇间溢出。 那声音虽弱,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碎了康熙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和疲惫! “保成!你醒了?!真的醒了?!” 康熙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触儿子的脸颊確认这不是梦,却又怕自己手重,那伸出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著抖。 “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 他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带著为人父最本能的关切。 胤礽似乎还在努力凝聚涣散的精神和力气,他看著皇阿玛那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苍白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努力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给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得如同耳语: “儿臣……没事……让……皇阿玛……担心了……” 阳光愈发灿烂,將父子二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明亮的金光之中。 所有的黑暗、痛苦、挣扎与绝望,仿佛都隨著这新的一天到来,隨著这声微弱的呼唤,彻底成为了过去。 康熙看著儿子在阳光下终於睁开的、清澈而带著生机的眼眸,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口的万钧巨石,在这一刻,轰然消散。 他红著眼眶,重重地、带著无尽庆幸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此刻阳光下,这无声却胜有声的守护与重逢。 * 听到儿子那声微弱却清晰的“皇阿玛”,康熙只觉得连日来所有的煎熬、恐惧、疲惫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连声应著:“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见胤礽嘴唇乾裂起皮,康熙立刻想起他昏睡多日,定然是渴极了。 他连忙侧身,对侍立在殿外、一直留意著里面动静的梁九功低声道:“快,水!” 梁九功早已准备妥当,闻声立刻亲自端著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玉碗,里面是清澈的温水,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 康熙接过玉碗,试了试温度,確认不烫不凉,这才挥手让梁九功退下。他要亲自来。 他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臂托起胤礽虚弱无力的脖颈和肩膀,让他能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微微仰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康熙心头又是一酸——他的保成,瘦了太多,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来,保成,先喝点水,润润喉咙。”康熙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著一种近乎哄劝的语调。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碗中那把小巧的银匙,舀了半勺温水,动作极其缓慢而稳定地,递到胤礽的唇边。 第559章 劫后初醒强言安,父心明察痛更深 胤礽初醒,身体机能尚未完全恢復,连吞咽的本能都显得有些迟钝。 那勺水碰到他的嘴唇,他只是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水流缓慢地渗入,他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咽下,有一小部分顺著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康熙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立刻放下银匙,用早已备好的、最柔软的细帕子,动作极其轻柔地將那溢出的水痕擦拭乾净,生怕弄疼了他或者让他感到丝毫不適。 “不急,慢慢来,咱们一点点喝。” 康熙耐心地安抚著,再次舀起一小勺水。 这一次,他凑得更近些,几乎是贴著胤礽的唇缝,让水更缓慢地流入,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引导著,“咽下去……对,就这样……” 或许是那清水的滋润刺激了喉咙,或许是康熙的安抚起了作用,胤礽的喉结极其微弱地滚动了一下,这一次,大部分水总算被咽了下去。 “好,很好!” 康熙眼中露出欣喜的光芒,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继续重复著这个缓慢而细致的过程——舀起小半勺水,小心餵入,用帕子擦拭溢出的部分,轻声鼓励。 他的动作专注而虔诚,那双批阅过无数江山奏摺、执掌著生杀予夺大权的手,此刻却稳定而温柔地进行著这看似最简单不过的照料。 一碗水,餵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期间,胤礽因为虚弱,偶尔还是会呛到一下,发出细微的咳嗽,每次都会让康熙紧张得停下所有动作,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直到他平復下来。 当最后一口温水顺利餵下,康熙看著胤礽那虽然依旧苍白、但嘴唇总算恢復了些许湿润的模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轻轻將胤礽放回枕上,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问道:“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还想不想再喝点?” 胤礽似乎耗费了很大的力气,微微喘息著,但他看向康熙的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用气音道:“……够了……谢……皇阿玛……” “跟皇阿玛还说什么谢。” 康熙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儿子消瘦的脸颊,“你好好歇著,养足精神最重要。 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告诉皇阿玛。” 见胤礽喝下水后,气息似乎平稳了些,眼神也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全然茫然,康熙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但那份细致入微的关切却丝毫未减。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小心翼翼的探询: “保成,现在感觉如何?身上……可还有哪里特別难受?跟皇阿玛说说,千万別忍著。” 胤礽静静地躺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感知和凝聚著涣散的力气与意识。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听到康熙的问话,他眼珠缓缓转动,再次看向守在一旁、眉宇间刻满了疲惫与担忧的皇阿玛。 他嘴唇轻轻动了动,试图扯出一个让父亲安心的笑容,但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吃力。 他声音依旧沙哑微弱,但比方才醒来时,似乎多了一丝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回应道: “皇阿玛……放心……儿臣……感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才继续道,“身上……没什么……大碍了……就是……没什么力气……让您……担心了……” 他甚至还试图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要像往常一样,轻轻拍拍康熙的手背以示安抚。 但那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点,便无力地垂落下去,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对於此刻的他来说都显得无比艰难。 康熙將他这细微的尝试和瞬间的无力尽收眼底,心中顿时一酸。 他如何看不出来? 他的保成,是在强打著精神宽慰他啊! “好多了”?怎么会好多了! 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那瘦削得几乎脱形的脸颊,那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的虚弱,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气短与沙哑…… 这一切,无一不在诉说著他刚刚经歷了一场怎样掏空身体、耗尽心神的浩劫! 康熙看著儿子那努力表现出“无恙”的模样,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阵阵发热。 他寧愿保成能像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或者哪里不舒服,就扑到他怀里哭诉,撒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自己还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虚弱,却首先想到的是反过来安慰他这个父亲。 康熙伸出手,没有去握那只无力抬起的手,而是轻轻覆在胤礽的额头上,感受著那虽然不再滚烫、却依旧低於常人的温度,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更深沉的温柔: “傻孩子……在皇阿玛面前,还逞什么强?” 他轻轻抚摸著儿子微凉的额头,仿佛想將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难受就是难受,没力气就是没力气。 你刚刚从鬼门关闯回来,虚弱是正常的。皇阿玛都知道,都明白。” 他极其郑重地说道:“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静养,把身子一点点养回来。 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天塌下来,有皇阿玛给你顶著!听到了吗?” 胤礽听著皇阿玛那带著哽咽却无比坚定的话语,看著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后怕,一直强撑著的、想要表现出“我很好”的那根弦,似乎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鼻尖一酸,眼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不再试图掩饰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脆弱,只是极其依赖地、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 “……嗯……”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的委屈、依赖和终於可以放下心防的放鬆。 康熙感受著掌下儿子细微的动作,心中疼惜更甚。 他寧愿看到儿子这般真实的脆弱,也不愿他独自承受所有,强顏欢笑。 阳光静静地洒满內殿,將父子二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静謐的氛围中。 第560章 病去如丝徐徐抽,元气似露缓缓凝 见胤礽精神不济,康熙虽心疼,却也知他昏睡多日,粒米未进,此刻最需要补充些易消化的食物来恢復体力。 他对著殿外微微頷首,早已候著的梁九功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指挥著宫人,將一应准备好的膳食呈了上来。 送来的並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太医和御厨反覆斟酌后定下的、最適合此刻胤礽肠胃的精细之物。 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碗里,盛著熬煮了数个时辰、滤去了所有米粒、只取最上层那层清澈米油的粳米粥,粥面上几乎能照出人影。 旁边几个同样小巧精致的碟盏里,放著些许同样燉得烂熟、几乎入口即化的清淡小菜:一碟是去了油腥、碾成极细茸状的鸡肉糜; 一碟是只用高汤煨过、未加任何调料的嫩菜心尖; 还有一碟是同样燉得稀烂、滤渣后的山药泥,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所有器皿都小巧玲瓏,食物份量也极少,显然是考虑到胤礽此刻的吞咽能力和有限的胃口。 康熙亲自接过那碗温热的米油,依旧是用那把小银匙,舀了浅浅小半勺,吹了吹,確保温度適宜,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胤礽唇边,柔声哄道:“保成,乖,试著吃一点,就一点。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好起来。” 胤礽顺从地微微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小口几乎感觉不到米粒存在的温润米油。 那清淡的、带著天然米香的流质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吞咽动作,对於他此刻极度虚弱的身体来说,却仿佛耗去了刚刚积聚起的全部力气。 他能感觉到米油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充实感,但紧隨而来的,却是一股更加强烈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疲惫和眩晕。 眼前的景物似乎都晃动了一下,耳边皇阿玛那关切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遥远。 他努力地想再张口,回应皇阿玛的期待,再吃下第二口,但那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鬆了力道,整个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软软地陷回了柔软的锦褥之中。 “……皇阿玛……儿臣……有些……乏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如同嘆息。 话音未落,那长长的睫毛便如同折翼的蝶,缓缓垂下,覆盖住了眼瞼。 他的呼吸变得愈发绵长而平稳,竟是就这样,在康熙的注视下,握著银匙的手还悬在半空,便再次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康熙举著银匙的手僵在了原地,看著儿子几乎是瞬间就沉睡过去的容顏,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心疼儿子连吃一口饭的力气都没有,又庆幸他至少还能安稳入睡,这本身就是身体在自我修復的跡象。 他缓缓放下银匙,示意宫人將几乎未动的膳食悄无声息地撤下。 他替胤礽掖好被角,將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榻边,看著儿子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听著他平稳的呼吸声,心中充满了怜惜。 慢慢来,不著急……皇阿玛就在这里守著你,我们一点一点,把失去的都养回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 时间在静謐的守护中悄然流淌,殿內的光影隨著日头的高升又逐渐西斜,由清晨的明亮清透,转为午后温暖慵懒的金黄,最终染上了傍晚时分特有的、绚烂而深沉的橘红。 胤礽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將过去七日七夜耗损的精气神尽数补回。 当他再次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挣脱意识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透过窗欞洒落进来的、大片大片灿烂而温暖的夕阳余暉。 那光芒不再刺眼,如同融化的金子,温柔地铺满了床榻,也將坐在榻边椅子上、正闭目养神的康熙笼罩其中,为他威严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胤礽静静地躺著,没有立刻惊动康熙。 他感受著身体的变化,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四肢沉重,但那种蚀骨剜心般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癒后的、深切的疲惫和空乏。 喉咙不再乾涩得发疼,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他尝试著微微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但至少不再像清晨那样完全无法控制。 胤礽费力地眨了眨眼,適应著傍晚时分透过窗欞洒入的、绚烂而柔和的夕阳光暉。 视线逐渐清晰,他有些茫然地转动眼珠,隨即微微一怔——龙榻周围,不知何时竟围满了人! 以大哥胤禔为首,三弟胤祉、四弟胤禛、五弟胤祺、七弟胤祐、八弟胤禩、九弟胤禟、十弟胤?、十三弟胤祥……几乎所有年长的兄弟们都在! 他们一个个虽然都穿著常服,但显然已经来了许久,只是都屏息静气地守著,生怕惊扰了他。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又或许是本就睡得极浅,康熙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初时还有些朦朧,但在对上胤礽已然清醒、正静静望著他的眼眸时,瞬间变得清明而充满惊喜。 “保成?你醒了?!” 康熙立刻坐直了身子,倾身向前,声音里带著显而易见的喜悦和关切,“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感觉怎么样?比早上好些了吗?” 夕阳的光芒映在康熙的眼中,仿佛点燃了两簇温暖的火焰。 胤礽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比清晨时自然了许多的、虽然依旧虚弱却真实的笑意,声音虽然还是有些低哑,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让皇阿玛……掛心了。儿臣……睡得很好。” 他顿了顿,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態,才继续道,“身上……鬆快了许多……就是……还是没什么力气。” 康熙仔细端详著他的气色,確实比清晨那会儿又好了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眼底也恢復了些许神采。 他心中大慰,连连点头:“好,好!鬆快了就好! 力气咱们慢慢养,不著急! 你昏睡了那么久,又经歷了那般……耗损,虚弱是必然的。 只要能吃下东西,安心静养,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见胤礽醒了过来,原本寂静的內殿瞬间“活”了过来! “保成!你醒了?!” “二哥!感觉怎么样?” “二哥你可算醒了!” 眾人脸上都绽放出由衷的喜悦和激动,七嘴八舌地低声问候著,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胤禔动作最快,一个箭步就抢到了最前面,他身材高大,这一下几乎挡住了后面所有人的视线。 他俯下身,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凌厉的脸上,此刻却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欣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保成!你可算是醒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跟大哥说!” 第561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跟在后面的胤禟、胤?和胤祥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 三个年纪稍小、性子也更活泛的阿哥立刻心领神会,开始不动声色地“行动”起来。 胤禟脸上堆起最甜的笑容,凑到一直守在榻边的康熙身旁:“皇阿玛,您都守了二哥一天了,定然累坏了! 这儿有我们兄弟看著呢,您快去歇歇,用些点心吧!” 说著,还故作体贴地伸手,看似要搀扶,实则暗戳戳地想把康熙从榻边“请”开一点。 胤?也立刻跟上,嗓门不大但语气格外真诚:“是啊皇阿玛!龙体要紧! 二哥醒了是大喜事,您可不能再累著了!这儿有我们呢!” 他一边说,一边用自己圆润些的身子,巧妙地挡住了康熙另一侧的视线。 年纪最小的胤祥更是直接,他仗著年纪小,直接抱住了康熙的胳膊,仰著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著十足的孺慕和“为父分忧”的恳切:“皇阿玛!您去休息吧! 十三保证乖乖的,绝不吵到二哥!我们就安安静静地陪著二哥!” 三个小子配合默契,一番看似体贴实则“排挤”的小动作。 饶是康熙,也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孝心”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见儿子们確实是真心关切兄长,心中其实也是欣慰的。 便顺势被他们“劝”得稍稍离开了榻边几步,將最靠近胤礽的位置给让了出来。 胤禟、胤?、胤祥见“清场”成功,心中大喜,互相得意地挑了挑眉,正准备抢占那来之不易的“vip”席位,好好跟二哥说说话—— 然而,当他们志得意满地转过头时,却愕然地发现,那榻前最好的两个位置,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了! 只见胤祉不知何时已然占据了左侧最佳位置,他手持一把摺扇,並未打开,只是用扇骨轻轻抵著下頜,脸上带著温文尔雅的笑意,正低头温声对胤礽说著什么,一派风流才子、体贴兄长的模样。 而右侧的位置,则被四阿哥胤禛稳稳占据。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但眼神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他並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一杯一直用温水煨著的、温度刚好的清水,递到了胤礽手边最容易够到的地方,动作细致而稳妥。 胤禟、胤?、胤祥:“……” 三人看著那两个被“偷家”的位置,顿时傻了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差点没当场跳脚! 好你个老三老四! 看著不声不响,动作倒是快! 比我们这些明著“挤兑”皇阿玛的还贼! 胤禟、胤?、胤祥三人眼睁睁看著最好的位置被胤祉和胤禛“不动声色”地占据,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和不甘,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若是放在平时,依著胤禟的混不吝、胤?的直脾气和胤祥的衝劲儿,怕是早就嚷嚷开或者直接上手把人扒拉开了。 但此刻,看著榻上二哥那苍白虚弱、连睁眼都似乎要耗费极大力的模样,三人硬生生將到了嘴边的抱怨和那股想要衝上去“理论”的衝动给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吵!绝对不能吵到二哥休息! 这个念头如同最高指令,压倒了他们所有的不服气。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意思——暂且记下!回去再跟老三老四算帐! 於是,他们只能悻悻地、带著几分委屈地站在稍外围的地方,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努力想看清二哥的情况。 然而,那投向胤祉和胤禛后背的眼神,可就没那么友善了。 胤禟眯著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目光如同小刀子似的,在胤祉那看似云淡风轻的背影和胤禛那沉稳如山的侧影上来回刮蹭,心里咬牙切齿:好你个老三,装什么温良恭俭让!还有老四,闷不吭声占便宜! 等著,等二哥好了,看小爷我怎么在二哥面前揭穿你们的“偽善”面目! 胤?更是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像只憋气的青蛙,恶狠狠地瞪著前方,仿佛要用眼神在那两人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拳头都悄悄握紧了,心里发狠:抢位置是吧? 下次校场比武,看小爷我不……唔,好像打不过三哥……那就,那就下次得了什么好玩意儿,绝不分给你们! 连年纪最小的胤祥,也绷著小脸,眼神里充满了“鄙视”,觉得三哥四哥太不讲究了,一点都不懂得谦让! 他暗暗发誓,回去就苦练骑射武功,总有一天要把位置“抢”回来! 这三人,眼神交锋,电光火石,无声地进行著一场激烈的“声討”。 整个后背几乎都要被那灼热的视线点燃的胤祉和胤禛,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胤祉持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嘴角维持的完美笑容微微僵硬; 胤禛则依旧面无表情,但递水的手顿了一下,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一分。 然而,这所有的暗流汹涌,所有的“咬牙切齿”,都在胤礽略带茫然和疲惫的目光缓缓扫过来时,瞬间烟消云散,切换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当胤礽的视线即將落到他们身上的一剎那—— 胤禟脸上立刻堆起了无比灿烂、甚至带著点諂媚的笑容,眼神瞬间变得清澈又无辜,仿佛刚才那个用眼神“凌迟”兄长的人不是他一样。 胤?也瞬间收敛了所有怒气,鼓起的腮帮子瘪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憨厚又关切的表情,甚至还努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些。 胤祥更是变脸高手,立刻从“忿忿不平”切换到了“乖巧可爱”模式,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胤礽,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一副“弟弟最听话最贴心”的模样。 三人齐刷刷地对著胤礽露出最人畜无害、最充满兄弟爱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恨不得衝上去把老三老四挤开、眼神里飞刀子的情景,都只是旁人的错觉。 “二哥,你感觉好些了吗?”胤禟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二哥,你想不想吃点什么?十弟去给你拿!”胤?语气格外殷勤。 “二哥,十三就在这里陪著你,不说话!”胤祥拍著小胸脯保证。 这变脸之迅速、表情之真挚,让一旁將一切尽收眼底的康熙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帮混小子……罢了,只要他们是真的关心保成,这点小心思,就隨他们去吧。 第562章 病榻渐闻人语响,宫帷终见笑顏生 诸位阿哥正眼巴巴地望著好不容易甦醒的二哥,生怕他精力不济,说不了几句话又会像之前那样沉沉睡去,那他们满肚子关切的话可就又没机会说了。 殿內瀰漫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份短暂清醒的安静。 “二哥!你精神是不是好些了?” 胤祥年纪小,藏不住话,第一个惊喜地低呼出来,虽然立刻被旁边的胤禟捂住了嘴,但那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雀跃。 胤礽看著十三弟那活泼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仿佛给了眾人莫大的鼓舞。 见胤礽这次醒来,眼神虽仍带著疲惫,却不似之前那般涣散无力,也没有立刻昏睡过去,胤禔心中大喜过望! 他知道,这是弟弟身体开始真正好转的跡象。 他立刻凑得更近了些,那张轮廓分明、带著沙场歷练痕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絮叨的关切。 “保成,这次感觉是不是比之前好些了?头还晕不晕?心口还闷不闷?” 胤禔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音量大了会震到弟弟,但那语气里的急切却掩藏不住,“你昏睡的时候,太医说你元气损耗太大,得慢慢养。现在觉得怎么样,可还好?” 他一边问,一边眼睛紧紧盯著胤礽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亲自確认弟弟的恢復情况。 胤礽看著他大哥那副紧张兮兮、却又努力控制著脾气的模样,心中微软。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用依旧沙哑微弱的声音回应道:“嗯……好……些了……头……不晕……就是……没……力气……” 胤禔见他气息微弱,连忙放柔了声音,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他肩头:“別急,躺著这么久难免如此。 太医说了,你这是久病初愈的气虚之症,咱们慢慢將养便是。” “手冷不冷?” 胤禔说著,伸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胤礽露在锦被外的手背,感受到那低於常人的温度。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由分说就將胤礽的手塞回了被子里,又把被子四周仔仔细细地掖好,嘴里还念叨著,“可不能著凉!太医说了,你现在一点风寒都受不得!” 他看著胤礽乾裂的嘴唇,又想起刚才只餵了一口粥弟弟就睡过去的事,心疼得不行:“要不要再喝点水?还是等参汤来了喝点参汤?那个更补气力。” 他自顾自地说著,仿佛要將这七日来积攒的所有担忧和无处安放的关怀,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他这番模样,看得一旁的胤祉、胤禛等人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们何曾见过他们这位向来以勇武莽撞著称的大哥,变得如此……婆妈? 但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赤诚关切,谁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围著,將这份团聚的温暖,无声地传递给榻上正在慢慢恢復生机的兄长。 胤礽安静地听著大哥这有些语无伦次、却充满力量的絮叨,感受著他笨拙却又无比真挚的关怀,那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空洞的心,仿佛也被一点点填满了。 他努力地牵动嘴角,想给大哥一个更明確些的、让他安心的笑容。 见胤礽似乎比之前有了些精神,胤禔心中大石稍落,但语气依旧带著小心翼翼的呵护:“感觉怎么样?要是还累,就再睡会儿,別强撑著。我们就在这儿,不走。” 胤礽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用气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多了……让……大哥……和……弟弟们……担心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微弱,吐字也因气力不济而有些模糊,但比起之前那几乎无法成句的状態,已是天壤之別。 能够相对完整地表达出一句话,说明他的精力和心神都在缓慢地恢復。 胤祉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如玉,带著安抚的力量:“二哥言重了,只要你能安康,我等兄弟便是日日守在这里,也是心甘情愿的。 二哥如今醒了,便是最大的喜讯,需得好生將养,切莫再费神思虑。”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一直温著的清水又往前递了递,用眼神示意他再喝一点。 胤礽看著弟弟们一个个虽神色各异,但眼中那份真挚的关切却如出一辙,心中暖流涌动。 他努力集中精神,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脸庞,仿佛在用这种方式確认大家都安好,也回应著他们的担忧。 他甚至有余力注意到老九、老十和十三虽然站得稍远,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著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与他交流的期盼。 他对著他们的方向,也努力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 就在这时,梁九功悄步走进內殿,对著康熙躬身低声道:“皇上,太医院院正携诸位太医已在殿外候著,请示可否为太子殿下请脉?” 康熙闻言,立刻点头:“快传。” 他知道,此刻確认保成的身体状况是重中之重。 太医们得到允许,这才轻手轻脚、鱼贯而入。 他们先是向康熙和诸位阿哥行了礼,然后由院正亲自上前,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 诸位阿哥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诊脉要紧,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些空间,但目光依旧紧紧跟隨著太医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紧张。 院正屏息凝神,伸出三指,极其轻柔地搭在胤礽纤细的手腕上。 其余太医也围在一旁,仔细观察著胤礽的面色、眼神和呼吸。 整个诊脉过程,殿內再次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胤礽似乎也有些紧张,或者说,是努力集中著精神配合诊察,他的目光跟著太医们移动,嘴唇微微抿著。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正缓缓收回手,与其他几位太医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带著一丝欣喜的神色。 第563章 脉象渐稳见好转,醒时稍长慰眾心 院正起身,转向康熙,躬身回稟,声音虽然依旧谨慎,但语气明显比之前轻鬆了许多:“启稟皇上,诸位阿哥。臣等为太子殿下仔细诊察了脉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著下文。 “殿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但比之昨日及今晨,已然和缓、平稳了许多,不再是那般虚浮无力、若有若无之象。” 院正的声音带著肯定的意味,“此乃元气渐復、生机稳固之佳兆!”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眾人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阿哥们脸上都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院正继续详细解释道:“殿下此番大劫,损耗过巨,恢復非一日之功。 然,观殿下此刻眼神,较之先前昏沉,已清明不少;气息虽弱,却已平稳。 依臣等推断,殿下此番甦醒,精神应能维繫得稍久一些。” 他斟酌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相对乐观的预估:“大约……能清醒一炷香左右的时辰。 只要不过度劳神,与人说说话,用些清淡饮食,当无大碍。之后仍需安睡静养,以固根本。” 一炷香! 这个时间虽然依旧短暂,但对於之前醒来片刻便无力支撑、迅速陷入沉睡的情况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这意味著胤礽的身体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好转,他的精气神正在一点点地恢復! 康熙闻言,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而宽慰的笑容,他连连点头:“好!好!能清醒一炷香便是大好事! 尔等辛苦了,太子后续调养,仍需尔等尽心!” “臣等分內之事,定当竭尽全力!”太医们齐声应道。 而围在周围的阿哥们,更是喜形於色,互相看著,眼中都充满了激动。 一炷香!足够他们好好跟二哥说说话了!不用担心刚开口他就睡过去了! 殿內的气氛因为太医这番肯定的诊断而彻底轻鬆、温暖起来。 希望,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每个人心中茁壮生长。 * 太医们稟报完诊断结果,心中正为太子殿下病情好转而欣慰,一抬头,却对上了诸位阿哥那无比热切、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神。 院正心中刚升起一丝“阿哥们真是纯孝,如此关切殿下病情”的感动,下一秒就发现不对劲——那些灼热的视线,似乎並非落在他们这些太医身上,而是……而是死死钉在他们此刻所站的位置上! 那位置,可是紧挨著太子榻前,刚刚诊脉的“黄金区域”! 院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再看向其他同僚,发现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类似的瞭然和无奈。 得,白感动了! 这几位爷哪里是关心医术,分明是盯著他们屁股底下这块“风水宝地”呢! 几位太医互相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 院正轻咳一声,对著康熙和胤礽躬身道:“皇上,殿下既已无碍,臣等还需去斟酌下一阶段的调理方子,先行告退。” 其他太医也连忙附和:“臣等告退。” 说完,不等阿哥们反应,太医们便如同脚下抹油,迅速而有序地退出了內殿,將那“兵家必爭之地”给空了出来。 几乎是在太医们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的同一瞬间,內殿里那原本因为诊断而维持的短暂平静被瞬间打破! 以胤禟、胤?、胤祥为首的“年轻突击队”立刻行动起来! 三人眼神一碰,便定下了“声东击西”之策。 胤禟脸上堆起最无害的笑容,目標直指坐在榻边左侧的三阿哥胤祉,声音甜得发腻:“三哥!弟弟前日偶得一方古墨,据说乃是前朝贡品,色泽乌润,香气清雅,知道三哥最是风雅,特来请教,不知三哥可否移步一观,帮弟弟品鑑品鑑?” 他一边说,一边就伸手作势要去拉胤祉的胳膊,想把他从座位上“请”起来。 与此同时,胤?则瞄准了右侧的四阿哥胤禛,他嗓门洪亮,带著一股憨直的关切:“四哥!您这袍子袖口好像沾了点灰!快起来弟弟给您拍拍!这要是让二哥看见了,多不雅观!” 说著就凑上前,伸出胖乎乎的手掌,作势要往胤禛袖口上拍,实则身体暗暗用力,想把胤禛挤开。 而年纪最小的胤祥,则如同一条灵活的小泥鰍,看准了大哥胤禔那边似乎有个空档,卯足了劲就想往里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给二哥倒水!我给二哥倒水!” 这一番操作,可谓是三十六计都用上了,堪称眼繚乱! 然而,薑还是老的辣。 面对胤禟的“衣炮弹”,胤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卷书简。 仿佛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只是用扇骨轻轻格开胤禟伸过来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九弟有心了。不过古墨之事不急,待二哥精神好些再赏玩不迟。 为兄正在此处为二哥诵读些静心养性的篇章,不便离开。”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胤禟堵了回去。 而被胤?“袭击”的胤禛,更是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精准地挡住了胤?拍过来的“爪子”,声音冷冽:“十弟,慎行。二哥需要安静。” 那眼神里的寒意,让胤?伸出去的手瞬间僵住,訕訕地缩了回来。 至於想钻空子的胤祥,则被胤禔一个警告的眼神直接定在了原地。 胤禔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小子,一边待著去! “声东击西”之计,在三位“老狐狸”面前,彻底宣告失败! 不过片刻功夫,尘埃落定。 胤禔依旧稳坐榻边最近的位置,胤祉和胤禛也如同磐石般,牢牢占据著左右两翼的最佳“听眾席”。 胤禟、胤?、胤祥三人折腾了一圈,累得够呛,结果却连边都没摸到,依旧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 他们看著那三个岿然不动的身影,尤其是胤祉和胤禛那副“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是牙痒痒,后槽牙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好你们个老三老四!还有大哥!也太霸道了! 三人心中哀嚎,却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眼巴巴地站在外围,用无比幽怨的眼神,无声地控诉著那三个“霸占”了他们二哥的“恶势力”。 內殿之中,温情之下,兄弟间的“暗战”仍在继续。 第564章 阿哥爭宠计中计,病榻暗战谁得利 胤禟、胤?、胤祥三人眼见“声东击西”策略失败,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更是被激了起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绝不放弃”的眼神,开始不遗余力地寻找新的突破口。 胤禟试图从胤祉那边寻找空隙,他踮著脚,歪著头,努力想从胤祉的肩膀和手臂之间找到一丝缝隙,好让自己的脸能露出来,让二哥看到。 他甚至还故意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胤礽的注意。 胤?则仗著自己力气大些(自以为),又开始暗戳戳地往胤禛那边挤。 这次他不敢再用手去推,而是用自己圆润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像只拱食的小猪般,试图把胤禛从那个位置上“蹭”开一点点。 胤祥更是灵活,他瞅准了大哥胤禔身形高大,或许下方有空隙,竟然想尝试著从榻沿底下钻过去,嚇得旁边侍立的太监脸都白了,差点没出声阻止。 这三个小傢伙如同三只围著蜜打转、却又被大蜜蜂牢牢挡在外围的小熊,使尽了浑身解数,那抓耳挠腮、上躥下跳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他们这番动静,虽然刻意放轻,但又怎么可能完全瞒过近在咫尺的胤礽? 他被胤禔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听到身后传来一些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以及弟弟们那努力压抑著的、带著点焦急的呼吸声。 他虚弱地眨了眨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声音细微地开口问道:“……后面……怎么了?是……九弟他们……有什么事吗?” 他以为弟弟们是有什么急事找他,或者彼此间起了什么小摩擦。 一直密切关注著胤礽状態的胤禔一听他开口询问,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他可不能让保成在这么虚弱的时候还为这些皮猴子操心! 他连忙俯下身,用宽阔的肩膀更严实地挡住了胤礽的视线,脸上挤出再温和不过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著十足的安抚意味: “没事没事!保成你別担心,他们好著呢!”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身后的胤祉和胤禛递了个眼色。 胤祉接收到信號,立刻將手中的书卷稍稍放下,侧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对著胤礽温声道:“二哥放心,九弟十弟他们就是……就是看您醒了,心里高兴,有些……活泼罢了。並无他事。” 胤禛也適时开口,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却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温度:“嗯,他们只是关切二哥,並无爭执。二哥安心休养便是。” 他说话的同时,那看似不经意扫向身后的眼神,却如同冰锥般,带著清晰的警告意味,瞬间冻住了还想继续“努力”的胤禟三人。 老九、老十、老十三被胤禛那眼神一扫,又听到哥哥们都在二哥面前替他们“打掩护”,顿时也明白了过来。 对啊!二哥现在这么虚弱,怎么能让他为我们这点小事操心呢?! 三人几乎是瞬间就收敛了所有“搞小动作”的企图。 胤禟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无比“乖巧”的笑容; 胤?也停止了“拱动”,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 胤祥更是迅速从榻边退开,规规矩矩地站好。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一个比一个真诚,一个比一个“懂事”: “二哥我们没事!真的没事!” “对对对!二哥您別管我们,您好好休息!” “我们就是……就是太高兴了!嘿嘿……” 他们努力表现出“我们兄友弟恭、和谐美满”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挤兑、那些眼神廝杀都从未发生过。 胤礽虽闭著眼,但那苍白唇角勾起的一抹极淡、却瞭然於心的无奈笑意,又如何能逃过一直紧盯著他的胤禔、胤祉、胤禛三人? 他们太了解这个胤礽了,那份聪慧和敏锐,即便是在如此虚弱的状態下,也並未完全消失。 三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坏了,保成/二哥猜到了! 这个认知让胤禔、胤祉、胤禛顿时有些懊恼,更是对引起这番“骚动”、差点让保成劳神的“罪魁祸首”——老九、老十、老十三,暗暗记上了一笔。 胤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冷哼:老九这小子,平日里看著精明,关键时刻尽添乱! 还有老十、十三,毛毛躁躁,一点沉不住气! 看来是平日里操练得还不够,回头得跟兵部打个招呼,给他们多加些骑射课程,好好磨磨性子! 省得整天惦记著往保成跟前凑,却净帮倒忙!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著,怎么“合理”地给这三个弟弟增加点“业余活动”,让他们没那么多精力来“骚扰”需要静养的保成。 胤祉面上依旧维持著温文尔雅的浅笑,手中书卷的姿態也未曾改变,但那双凤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精光。 老九……看来最近是太閒了,还有心思琢磨这些爭宠的小把戏。 他门下那个负责江南织造事务的门人,前几日递上来的条陈似乎有些含糊之处…… 正好,就让老九去好好核查一番,也让他知道,为兄分忧才是正理,別总想著在二哥面前卖弄那点小聪明。 他已经想好了,回头就找个由头,把一件繁琐却不容出错的差事丟给胤禟,让他好好忙上一阵子。 胤禛依旧是那副冷麵模样,但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更冷冽了几分。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外围,此刻正努力装鵪鶉的胤?和胤祥。 十弟精力旺盛,十三弟勇武有余而沉稳不足。 丰臺大营那边新到了一批军械,正需要可靠之人清点核对,数目繁琐,最是磨练心性。 明日便让他们俩过去,不清点明白不许回城。 还有,十三弟的功课,近日似乎也有些鬆懈了,需得加紧督促。 他已经在脑海中罗列好了给这两个弟弟的“特別关照”清单,务必让他们充分体会到“沉稳”和“耐心”的重要性。 这三个做哥哥的,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凭藉著多年的“斗爭”经验和默契,各自为那三个“不懂事”的弟弟安排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精彩”日程。 其核心宗旨高度一致:让你们忙起来,没空来打扰保成/二哥休养! 而被默默记上“小黑帐”的胤禟、胤?、胤祥,此刻还浑然不觉,兀自沉浸在“差点让二哥操心”的后怕和“一定要表现得更乖巧”的自我要求中。 他们看著前方三位哥哥那“平静无波”的背影,只觉得兄长的关怀真是如山般厚重,並没有意识到那是即將压下来的“大山”。 第565章 眾阿哥:閒人勿近,皇阿玛也不行 胤禟、胤?、胤祥使尽了浑身解数,从最初的“声东击西”到后来的“见缝插针”,甚至试图“暗度陈仓”,结果无一例外,全都鎩羽而归。 那榻前核心区域,仿佛被胤禔、胤祉、胤禛三人布下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任凭他们如何折腾,都难以逾越半步。 三人累得气喘吁吁,主要是心理上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大哥、三哥、四哥稳稳地坐在离二哥最近的地方。 甚至连后来到的胤祺、胤祐、胤禩,也都凭藉著年长几岁的“优势”和更沉稳的做派,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那个核心圈子,占据了有利位置,能和二哥低声说上几句话。 只见胤禔正俯身在胤礽耳边,低声说著什么,那粗獷的脸上竟也带著难得的柔和,引得胤礽微微頷首。 胤祉则在一旁,手持书卷,似乎是在挑选一些轻鬆有趣的段落,用他那清朗温润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念给胤礽听,偶尔还会停下来,轻声解释一两句。 胤禛话不多,但他默默地將一杯清水、一方软帕,乃至太医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確保一切都在二哥触手可及、最舒適便利的范围內。 就连五阿哥胤祺,也凭藉著他那温和敦厚的性子,凑在边上,说著些宫外的趣闻,试图逗二哥开心; 七阿哥胤祐但心思细腻,安静地坐在一旁,適时地递上些小东西; 八阿哥胤禩更是笑容温润,言语得体,既表达了关切,又不显得过分殷切,恰到好处地融入了交谈。 那核心圈子里,一派和乐融融,兄友弟恭,围绕著他们共同关心、爱护的二哥,形成了一道紧密而和谐的屏障。 而被隔绝在这道屏障之外的胤禟、胤?、胤祥,只能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像三只被遗弃的小兽,眼巴巴地望著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暖中心”。 他们看著大哥、三哥、四哥乃至五哥、七哥、八哥都能和二哥自然地交流,而他们却连挤都挤不进去,甚至连让二哥多看他们一眼都难,视线都被挡住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委屈感和不甘心,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胤禟气得直跺脚(当然是不敢发出声音的),心里酸溜溜地腹誹:凭什么啊!就因为他们年纪大几岁吗?! 小爷我难道就不关心二哥了吗?!我……我新得的蟈蟈还想给二哥看呢! 胤?更是委屈得嘴巴都撅了起来,能掛个油瓶。 他看著胤禩那游刃有余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笨拙的、连位置都抢不到的窘境,只觉得无比挫败。 八哥都能跟二哥说上话……我怎么就不行呢…… 年纪最小的胤祥,眼圈都有些泛红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被排除在外? 他看著被哥哥们团团围住的二哥,那股想要亲近、想要被看到的渴望,让他心里难受极了。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生无可恋”。 他们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努力,在年长哥哥们那不动声色的“镇压”和“排挤”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此刻,他们不再是那个想著怎么爭宠的“小团体”,而是三个同病相怜、被“残酷现实”打击得彻底没了脾气的难兄难弟。 他们耷拉著脑袋,像三颗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蔫蔫地靠在殿柱旁,连继续试的勇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对那“核心圈子”无尽的羡慕。 * 康熙一直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儿子们这番“暗流汹涌”的互动,从老九老十老十三上躥下跳地想挤进去。 到被老大老三老四不动声色地镇压,再到保成那瞭然又无奈的一笑,以及老大老三老四那瞬间变得“核善”的眼神…… 他这位歷经风雨的帝王,此刻心中竟是难得的轻鬆,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帮混小子! 康熙看著老九、老十、老十三那副虽然被“排挤”在外,却依旧踮著脚、伸著脖子,眼巴巴望著保成的模样,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恶趣味。 他清了清嗓子,带著几分戏謔开口道: “行了,都消停些。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 为了个位置爭来抢去,也不怕吵著保成休息? 再闹,朕可要罚你们板子,或者回去抄书了。” 若是平时,听到“板子”和“抄书”,尤其是从康熙嘴里说出来,胤禟、胤?、胤祥这几个小的早就缩起脖子认怂了。 但此刻,或许是仗著二哥刚醒,皇阿玛心情应该不错,又或许是被“排挤”在外的不甘压过了恐惧,三人竟难得地没有立刻服软。 胤禟胆子最大,他偷偷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康熙和几位哥哥听见:“皇阿玛您光说我们……有本事……您自己去试试嘛……” 那语气里,竟然带著点“您站著说话不腰疼”的挑衅和一丝“您去了也得碰钉子”的幸灾乐祸。 胤?和胤祥虽然没敢接话,但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扬起的下巴,分明也是同样的意思——就是! 皇阿玛您去啊!看看大哥三哥四哥让不让您! 康熙被这三个小子將了一军,又好气又好笑。 他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还靠近不了自己儿子的床榻了? 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大的敢不敢拦他! 於是,康熙从御座上站起身,作势要往榻边走去,目光还带著几分戏謔地扫过那三个小的,仿佛在说:你们没本事挤进去,瞧朕的。 老九、老十、老十三接收到皇阿玛那略带挑衅的眼神,愣了一下! 嘿!皇阿玛您也別得意!您以为您就能轻易突破大哥三哥四哥的“防线”吗? 果然,康熙的脚步刚迈出去,还没靠近榻边三尺之內,原本看似注意力全在胤礽身上的胤禔、胤祉、胤禛三人,几乎是同时有了反应! 胤禔第一个转过身,他身形高大,这一转身,几乎像一堵墙般挡在了康熙面前。 他脸上堆起“诚恳”的担忧,声音洪亮却刻意压低了道:“皇阿玛!您日理万机,又为二哥忧心了这么久,龙体要紧啊! 这里儿臣们守著就好,您快回御座歇著,或者去偏殿用些茶点吧!”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您別过来添乱……啊不是,是別过来劳神了! 第566章 父皇,退退退! 胤祉也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对著康熙优雅一揖,语气温润如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皇阿玛,大哥所言极是。 此处有儿臣等照看,定不会让二哥有丝毫闪失。 您若在此久站,二哥醒来若知晓,心中定然难安,反不利於静养。”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胤禛也开口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更有分量:“皇阿玛,太医嘱咐,二哥需绝对静养,不宜过多人在侧。有儿臣等在此,足矣。” 他言简意賅,直接点明了“人多碍事”,而他们几个,显然是“必要且足够”的人选,至於皇阿玛您……嗯,还是稍微远著点比较好。 三位阿哥,態度恭敬,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关心康熙龙体、担忧太子静养,將“孝悌”二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可那实际行动和话语里隱含的意思,却是高度统一地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皇阿玛,您请留步! 康熙被这三个儿子联手“婉拒”,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这三位“孝子贤孙”,又瞥了一眼躲在后面偷偷挤眉弄眼、一脸“看吧,您也不行吧”表情的老九老十老十三,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好嘛!朕这当老子的,想靠近点看看自己儿子,还得先过你们这帮小子的关?! 老九、老十、老十三看著皇阿玛也被“拦”了下来,心里那点因为自己被排挤而產生的不平衡,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有点想笑。 果然,在二哥这件事上,大哥三哥四哥是六亲不认、眾生平等的! 连皇阿玛的面子都不给!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平衡了”的眼神,甚至觉得刚才自己被“镇压”得也不算太冤了。 毕竟,连皇阿玛都吃了瘪,他们这几个小的,还能指望啥? 一时间,內殿中的局面变得颇为微妙。康熙这位九五之尊,竟然被自己的儿子们“联手”挡在了核心圈之外。 而那几个小的,则因为“法不责眾”(特指连皇阿玛都被拦了)以及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反而安心地待在了外围。 康熙看著这一屋子“各怀鬼胎”的儿子们,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御座。 罢了,只要他们是真的关心保成,这点“小动作”,他也懒得计较了。 * 时间在一种表面温情脉脉、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缓缓流逝。 康熙坐在稍远处的椅子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直分神留意著榻边的动静。 起初,他看著儿子们那番为了靠近保成而各显神通、却又在保成面前竭力维持兄友弟恭的戏码,还觉得有些好笑和无奈。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渐渐变得焦灼起来。 太医说了,保成此番大约只能清醒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对於昏睡多日、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保成来说,是何其珍贵! 眼看著沙漏里的细沙不断滑落,康熙估摸著,这宝贵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 而榻边,依旧被胤禔、胤祉、胤禛这三个“门神”牢牢把持著。 他们倒是尽职尽责,轻声细语地陪著保成说话,递水,擦拭额角,將保成护得严严实实。 可这样一来,他这个皇阿玛,除了最开始餵了那几口水,竟再也没能找到机会跟儿子好好说上几句话! 康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著,频率越来越快。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那三个儿子“默契”地用各种关心保成、请皇阿玛保重龙体的话给堵了回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他一起身,那三道看似恭敬、实则警惕的视线就会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这帮混小子!真是反了天了! 康熙心里那叫一个憋闷!他是皇帝,是父亲!凭什么他想跟自己刚醒的儿子多说几句话,还得看这几个儿子的脸色?! 眼看著保成脸上又渐渐露出了疲惫的神色,眼神也不如刚才清亮,显然清醒的时间即將结束,康熙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给儿子们“劝諫”的机会,步伐坚定地就朝著龙榻走去。 他就不信,这几个小子还敢明目张胆地拦著他不让靠近! 果然,见他这次態度坚决,胤禔、胤祉、胤禛三人虽然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交流间充满了“警报”。 但终究没敢真的上前阻拦,只是那原本就围得很紧的圈子,下意识地又向內收缩了一点,试图用身体儘可能多地隔绝康熙与胤礽之间的“直接交流”空间。 康熙也懒得跟他们计较这点小动作,他直接走到榻前,无视了儿子们那写满“皇阿玛您怎么又来了”的眼神,俯下身,目光柔和地看向已经开始有些精神不济的胤礽。 “保成,”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跟皇阿玛说说。” 胤礽努力睁著有些沉重的眼皮,看著去而復返的皇阿玛,以及周围哥哥们那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的气氛,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愈发细微:“儿臣……还好……就是……有些乏了……” 一听他说“乏了”,康熙的心更是揪紧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连忙道:“乏了就歇著,千万別硬撑。只是……只是皇阿玛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那强打精神的模样,终究还是心疼占了上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嘱,“你好好养著,什么都別想,皇阿玛……就在这里守著你。” 他说著,就想像之前那样,伸手去摸摸儿子的额头或者脸颊。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落下—— 站在他身侧的胤禔,仿佛不经意地动了一下,恰好用胳膊挡住了康熙手臂下落的轨跡,同时语气“关切”地低声道:“皇阿玛,保成看起来確实累了,不如让他先歇息吧?” 另一侧的胤祉也立刻接口,声音温雅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是啊皇阿玛,让二哥安心睡吧,有什么话,等下次醒了再说也不迟。” 就连站在稍后一点的胤禛,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也明確表达著“请勿打扰病人休息”的意思。 康熙的手就那样尷尬地悬在了半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护犊子”护得毫无破绽的儿子,又看了看榻上已然眼皮打架、即將再次陷入沉睡的保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憋屈、无奈和一丝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 好啊!真是朕的好儿子们!联起手来对付朕是吧?! 第567章 康熙:守护保成,从diss其他儿子开始 胤礽眼皮动了动,没吭声,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 “还有胤祉,” 康熙继续“点评”,“拿著本书在那儿装模作样,念的都是些什么深奥东西? 你如今精神短,听那些劳神费力的做什么?净添乱。” 他的目光又扫过空荡荡的右侧,想起刚才胤禛那沉默寡言却稳稳占据位置的样子,补充道:“老四也是,闷葫芦一个,坐在那儿半天憋不出句话,没点鲜活气儿,看著都让人憋闷。” 数落完这三个“典型”,康熙更是將“打击面”扩大,语气带著一丝嫌弃:“老九老十那几个小的就更不用提了,嘰嘰喳喳,爭抢推搡,没一刻消停! 朕瞧著都头疼,更何况是你现在这身子骨? 让他们在这儿,非但不能让你舒心,反倒搅得你不得安寧,耗费精神!” 一番话下来,仿佛刚才內殿那“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全是假象,实则暗藏“凶险”,个个都成了可能影响太子康復的“不安定因素”。 最后,康熙总结陈词,语气变得格外语重心长,带著鲜明的对比:“所以啊,保成,你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静养。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皇阿玛让他们都出去,那是为你好! 你安心睡,皇阿玛在这儿,比他们谁都稳妥,保证没人吵你。” 他这话里话外,儼然將自己塑造成了最体贴、最周到、最不会给儿子“添麻烦”的完美守护者,而其他儿子们,则或多或少都带点“不懂事”、“毛躁”、“吵闹”的標籤。 胤礽本来都快睡著了,硬是被皇阿玛这番“精彩”的点评给弄得睡意散了大半。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著皇阿玛那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正经表情,以及那眼底深处掩饰不住的、类似“爭宠成功”的小得意,心中真是哭笑不得,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皇阿玛……您至於吗…… 他张了张嘴,想为弟弟们辩解几句,比如大哥只是担心他,三弟四弟性子本就如此,弟弟们年纪小活泼些也正常…… 但他实在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攒不起来,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著浓浓睏倦和无奈意味的嘆息:“……皇阿玛……儿臣……困了……” 康熙正说到兴头上,见儿子確实困得不行了,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连忙又换上那副慈父面孔,轻轻拍著他:“好好好,睡吧睡吧,皇阿玛不说了,你好好睡。” 胤礽这才得以摆脱皇阿玛的“拉踩大会”,重新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之中。 康熙看著儿子在自己“独特”的安慰下终於放心睡去,心中颇有几分自得,觉得自己这“清场”决策真是英明无比。 他轻轻替胤礽掖好被角,满意地坐在一旁,继续履行他口中“比谁都稳妥”的守护职责。 至於被他“拉踩”了一通的儿子们若是知道这番评价,会作何感想,那就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 被康熙“委婉”且坚定地“请”出內殿后,诸位阿哥如同霜打的茄子,一个个耷拉著脑袋,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外殿。 然而,那脚步却像是灌了铅,谁也不肯真的就此离开乾清宫,仿佛多留一会儿,就能离胤礽更近一些,或者……等著皇阿玛改变主意? 短暂的沮丧过后,求生的智慧(或者说,想多见胤礽一面的执著)开始占据上风。 眾人互相交换著眼色,无声的默契迅速达成——不能就这么走了! 得想办法多留一会儿! 於是,外殿之內,一场別开生面的“磨蹭大戏”悄然上演。 以胤禟、胤?、胤祥为首的“年轻演技派”率先发力。 胤禟捂著肚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痛苦表情,声音虚弱地对梁九功道:“梁公公,劳驾……我这突然腹中一阵绞痛。 许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实在是……走不动道了,能否……能否容我在此歇息片刻,喝口热水缓一缓?” 他一边说,一边“虚弱”地靠在了身旁的柱子上,演技堪称精湛。 胤?见状,立刻有样学样,他摸著自己的额头,眉头紧锁:“九哥你这么一说……我……我好像也有些头晕,许是刚才在里面闷著了……这眼前发,怕是走不了宫道了,得坐会儿……” 说著,他就近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还夸张地喘了两口粗气。 胤祥年纪小,演技稍显浮夸,他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小腿,齜牙咧嘴:“哎呦! 我的腿……刚才好像不小心扭了一下,好疼啊!走不了路了!” 他一边“哀嚎”,一边用眼神偷偷瞟向內殿方向。 胤祉和胤禛这两位“实力派”则选择了更为“文雅”的方式。 胤祉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卷书,就著外殿的光线,蹙眉凝神,仿佛在研究什么千古难题,口中还低声吟哦,一副完全沉浸在学术世界中、对外界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通往殿外的一部分路径。 胤禛则更绝,他直接找上了当值的御前侍卫首领,一脸严肃地询问起近日宫禁守卫的轮值安排和几处宫门的修缮进度。 问题细致专业,语气认真,仿佛此刻正是处理公务的最佳时机,全然忘了自己刚刚是被“赶”出来的。 连平日里最是直来直往的胤禔,也难得地动了脑筋。 他既不能像小的们那样装病,又拉不下脸像老三老四那样找藉口。 便乾脆抱著胳膊,如同一尊门神般,直接杵在了通往外殿的大门內侧,目光炯炯地盯著內殿的方向,那意思很明显:爷就在这儿等著!看谁能让爷走! 其他几位阿哥,如胤祺、胤祐、胤禩等人,虽未如此夸张,但也纷纷效仿,有的藉口整理衣冠。 有的声称要等一同来的兄弟,有的则围著梁九功询问太子明日饮食安排的细节……总之,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不得已”,就是没人主动提“离开”二字。 一时间,乾清宫外殿可谓是“群魔乱舞”,热闹非凡。 梁九功被诸位阿哥围在中间,听著五八门的理由,看著眼前这一个个“突发恶疾”或“勤於公务”的皇子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各位小祖宗誒! 你们这演技……也太敷衍了点儿吧! 当皇上在里面看不见听不著吗? 然而,阿哥们可不管这些,他们只有一个念头:能多赖一会儿是一会儿! 万一保成/二哥待会儿又醒了一次呢? 第568章 梁九功:我太难了! 梁九功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为难过。 他脸上堆著近乎僵硬的谦卑笑容,躬著身子,像个陀螺似的在诸位阿哥之间打转,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完成皇上“清场”的旨意。 他先凑到捂著肚子“哎呦”的胤禟面前,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九阿哥,您腹中不適可是大事儿!万万耽搁不得! 奴才这就唤太医署最好的太医来给您瞧瞧? 乾清宫外殿毕竟不是休养的地儿,要不……奴才先扶您回阿哥所,让太医仔细诊治?” 胤禟掀了掀眼皮,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必……劳师动眾的……梁公公,我就在这儿……歇片刻,喝口热水……缓一缓就好……兴许……是饿的……”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往內殿方向飘,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爷我哪儿都不去! 梁九功嘴角微抽,又转向扶著额头“眩晕”的胤?:“十爷,您这头晕可马虎不得! 怕是真闷著了,外头空气清新,不如奴才陪您去御园走走,透透气?定比在这殿里舒坦。” 胤?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整个人几乎瘫在椅子上:“不行不行……梁公公,我这会儿一动就天旋地转…… 就得坐著……对,坐著缓劲儿……您別管我,让我自个儿待著就行……” 说罢,他还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一副“我与椅子共存亡”的架势。 面对抱著小腿“哀嚎”的胤祥,梁九功更是放软了身段:“十三爷,您扭著腿了?让奴才瞧瞧? 奴才这就命人带您去太医署,上好的活血化瘀膏给您用上,保管一会儿就不疼了。”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祥立刻把腿缩了缩,小脸皱成一团,带著哭腔:“疼!不能动!一动就钻心地疼! 梁公公,我没事……我就在这儿忍一会儿……忍一会儿就好了……” 那演技虽浮夸,但態度却异常坚决。 劝不动这几个“伤病號”,梁九功只好將目標转向“文雅派”。 他走到正捧著书卷“潜心钻研”的胤祉身旁,小心翼翼地道:“三阿哥,这儿光线暗,仔细伤了眼睛。 您若有何不解之处,不如回南书房细细推敲?那儿书籍齐全,笔墨也方便。” 胤祉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仿佛遇到了千古难题,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此处甚好,心静自然明。梁公公不必管我,忙你的去吧。” 那姿態,儼然已將外殿当成了自家书房。 梁九功无奈,又转向正与侍卫首领“商討公务”的胤禛:“四爷,宫禁守卫事关重大,是否……移步兵部衙门详谈更为妥当?也免得在此惊扰了太子殿下静养。” 胤禛面色冷峻,语气平淡无波,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此处即可。方才所问之事,关乎內廷安危,刻不容缓。 李统领,你继续说,西华门侧门近日卯时三刻的守卫交接,具体是何章程?” 那侍卫首领被他问得额头冒汗,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匯报,哪里敢提换个地方。 最后,梁九功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像一尊铁塔般堵在门口的胤禔,硬著头皮上前:“大阿哥,您看……这殿门风口,站著容易著凉,要不……您移步侧殿喝杯茶?” 胤禔抱著胳膊,哼了一声,声如洪钟:“爷身子骨结实,不怕风!就在这儿站著挺好,透气!”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內殿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就连一向温和的胤祺、沉静的胤祐、圆滑的胤禩,此刻也纷纷拿出了“挡箭牌”。 胤祺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对梁九功的询问报以温和却疏离的微笑:“有劳梁公公掛心,我等兄弟一同来的,自然要一同回去,再等等,无妨的。” 胤祐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当梁九功看过去时,他只是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无需打扰。 胤禩更是笑容和煦如春风,话语却滴水不漏:“梁公公,太子二哥骤然病重,我等兄弟心焦如焚,此刻便是回去了也於心难安。 不如就在此稍候,若能得里面传出一句『安好』,我等也好放心。 皇阿玛圣明烛照,定能体谅我等手足之情。” 一番话既表达了关切,又抬出了“手足之情”和“皇上圣明烛照”,让梁九功根本无法反驳。 梁九功一圈劝下来,汗都下来了。 这些阿哥爷,一个个平日里看著或直率或文雅或冷麵或温和,此刻却像是统一了口径,各显神通,软硬不吃。 用各种冠冕堂皇、甚至略显离谱的理由,將他的“劝离”一一化解於无形。 总而言之,核心思想就一个字——不走!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想把这几位爷请出乾清宫,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苦著脸,偷偷瞄了一眼內殿的方向,心里暗暗叫苦:万岁爷誒,不是奴才不尽心,实在是……诸位阿哥他……他太有主意了!奴才这张老脸,不好使了啊! 外殿之內,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阿哥们各自固守著自己的“阵地”,或坐或站,或“病”或“忙”,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空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较量,一种名为“关心则乱”的固执,在皇家宫苑的琉璃瓦下,悄然瀰漫。 第569章 內殿清场施妙计,外殿赖皮有高招 梁九功眼见诸位阿哥铁了心要赖在外殿,自己磨破了嘴皮子也无济於事,心中叫苦不迭。 他深知再劝下去也是徒劳,反而可能惹恼了哪位爷,只好暂且放弃,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对著诸位阿哥躬身道:“诸位爷既然都要在此稍作歇息,那奴才便吩咐人给您们上些茶点,务必伺候周全了。 奴才……奴才先去內殿瞧瞧,万岁爷方才吩咐的参汤,也不知备好了没有,得去盯著些,免得下头人办事不力,误了太子爷用药的时辰。”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排了人伺候,又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藉口——关乎太子用药,乃是头等大事,他作为总管太监前去督查,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然而,他脚步刚挪动一下,还没来得及转身,方才还各显神通的阿哥们,仿佛瞬间被同一根线牵动了似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梁公公留步。” 率先开口的是八阿哥胤禩,他笑容温润,语气和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皇阿玛在內殿亲自照料二哥,最是劳心费力,此刻想必正需静心。 参汤这等小事,何须劳动梁公公亲自去盯?遣个得力的小太监去问一声便是了。 梁公公是皇阿玛身边最得用的人,此刻正当在此统筹全局,若是您也进去了,外头万一有个什么支应,我等兄弟又不便擅专,反倒容易误事。” 他一番话既体恤了康熙的“辛劳”,又强调了梁九功在外殿的“重要性”,直接把梁九功进去的“必要性”给否决了。 胤禟立刻捂著肚子,声音虚弱但逻辑清晰地跟上:“八哥说的是啊……梁公公,您这一走,我们这儿……咳咳……还有个『病人』呢,万一我这儿情况不好了,连个主事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更给皇阿玛添乱?” 他直接把自个儿变成了需要梁九功坐镇看守的“不稳定因素”。 胤?也扶著额头,有气无力地帮腔:“对,对,梁公公您得在这儿……我这儿还晕著呢,需要人照看……” 胤祥抱著腿,可怜巴巴地追加了一句:“梁公公,我的腿……也疼得紧,离不得人……” 胤祉从书卷中缓缓抬眼,唇角噙著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凤眸微弯如月,语气柔和得如同在討论风月:“梁公公且慢。” 他轻轻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若有似无地敲了敲,仿佛在斟酌词句。 “八弟方才所言,確实在理。” 他含笑的目光扫过梁九功,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此刻內殿有皇阿玛坐镇,犹如定海神针,实在不宜过多打扰。倒是这外殿——” 他话音微顿,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诸位兄弟齐聚於此,若是无人居中协调,万一哪个不懂事的奴才惊扰了圣驾,或是传递消息时出了差错……反倒不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祉说著,缓步上前,姿態优雅地整理了下袖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梁公公是御前第一得用的人,有您在此坐镇,內外消息方能畅通无阻,秩序井然。 若连您都进了內殿,这外头群龙无首的,万一闹出什么动静,惊动了里头的二哥……” 他恰到好处地收住话头,留给梁九功充分的想像空间,最后才悠悠补上一句:“想必梁公公也不愿见到这等局面吧?” 胤禔闻言转过身来,抱臂的姿势未变,眉宇间却敛去了几分武人的锐气,换上一副沉稳持重的神色。 他朝梁九功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洪亮,语气却透著深思熟虑后的恳切: “梁公公,八弟与三弟所言,確实切中要害。 皇阿玛在內亲自看顾,我等为人子者,理当在外维持局面,不便擅入惊扰。 您常在御前行走,诸事熟稔,若有您在此外殿居中协调,传递消息,调度人手,方能確保万无一失,不致使內外信息阻滯,反倒更能让父皇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诸皇子,最后落回梁九功身上,言辞愈发郑重: “此刻保成静养最为紧要,一切安排当以稳妥为上。 有梁公公在此坐镇,统筹內外,才是万全之策。 若因人员往来频繁,惊扰了內里安寧,反倒是我等的罪过了。” 胤禛静立一旁,待几位兄长言毕,方缓步上前。 他神色沉静如水,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 “梁公公职责所在,自是应当內外兼顾。只是此刻情形特殊,外殿诸事繁杂,若无人主持,恐生紕漏。” 他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终落在梁九功身上: “梁公公不如暂留外殿。 一则可统筹各方事宜,確保消息传递无误; 二则可约束宫人,避免惊扰內殿清净;三则......” 他略作停顿,声音愈发沉静:“若皇阿玛有何旨意,也好即刻通传各处。如此內外相协,方是稳妥之道。” 梁九功被这七嘴八舌、却又条理分明、句句在理的“挽留”给钉在了原地,额角隱隱有汗珠渗出。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些阿哥爷们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不仅自己不肯走,连他这个能自由进出內殿传递消息的“通道”也要给堵上! 他们这是怕他进去稟报了外殿的实情,皇上一怒之下直接下旨驱赶啊! “诸位爷……这……这参汤之事,关乎太子爷玉体,奴才实在不敢轻忽……” 梁九功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搬出了太子的名头。 胤禩立刻接口,笑容愈发温和体贴:“梁公公忠心可嘉,令人感佩。既然如此,更该谨慎。 不若这样,就让我身边得用的太监王安,隨您指派的小太监一同去御药房询问催促,他做事还算稳妥。 您就在此坐镇,若有任何消息,让他立刻回来稟报於您,再由您定夺。 如此,既不耽误事,也全了您在外殿的职责,两全其美,梁公公以为如何?” 他连具体操作方案都拿出来了,直接把梁九功最后一条路也给堵死了。 第570章 魏珠:我太难了! 这话说到这份上,梁九功还能说什么? 他难道能说信不过八阿哥身边的太监?或者说自己非得亲自去才能放心? 那岂不是明著打八阿哥的脸,质疑皇子的安排? 他张了张嘴,看著眼前这群或笑或病或严肃,但眼神里都写著“你敢进去试试”的阿哥们。 最终只能把满腹的无奈和委屈咽回肚子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道:“八阿哥思虑周全,安排得极是妥当!奴才……奴才谨遵各位爷吩咐,就在此候著。” 他算是认栽了。 今天这乾清宫外殿,他是別想轻易离开了。 这群小祖宗,为了能多探听点里头二哥的消息,真是把官场上那套太极推手、冠冕堂皇的话术都用得炉火纯青,硬是把他这个御前大总管给架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梁九功心里苦,但梁九功不敢说。他只能暗自祈祷,希望里头那位万岁爷,千万別在这个时候想起他来,或者……就算想起了,也能体谅他此刻“身不由己”的处境。 这夹在皇帝和一群执拗的皇子中间当差,真真是要了老命了! * 殿內,烛火摇曳,一片静謐。 康熙坐在榻边的紫檀木椅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胤礽沉睡的面容。 他时不时地探手,用指腹极轻地感受一下儿子额间的温度,又或是拿起旁边温著的清水,用银匙小心翼翼地润湿那有些乾裂的唇瓣。 动作细致耐心,带著一种寻常人家老父的专注,与平日乾纲独断的帝王形象判若两人。 至於外头那群为了爭抢靠近位置而各显神通的“臭小子”,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直到殿角的鎏金自鸣钟发出清脆的报时声,康熙才恍然惊觉,竟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见胤礽呼吸依旧平稳绵长,脸色似乎也比先前好看了些许,康熙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鬆。 也正是在这心神稍懈的片刻,他才驀然想起被自己“清”出去的那一群儿子。 他並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胤礽脸上,只隨意地、带著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仿佛只是隨口一问的语气,低声向著侍立在阴影处的魏珠问道:“外头……那几个孽障,还在?” 他其实心里已有了答案。以他对那群小子的了解,尤其是老大、老三、老四那几个执拗的,还有老九老十那几个惯会耍赖的,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 但潜意识里,或许还存著一丝微弱的期望——期望他们能体谅君父之心,乖乖回去。 侍立在龙柱旁的魏珠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本就躬著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缩成一团。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为难和小心翼翼,嘴唇嚅动了几下,愣是没敢立刻回话。 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该如何將外殿那“群魔乱舞”的景象,用最委婉、最不刺激万岁爷的方式稟报出来。 康熙半晌没听到回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沉了一分:“嗯?” 魏珠嚇得一个激灵,知道躲不过去了,连忙上前一小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十二万分的谨慎和迂迴:“回……回万岁爷的话,诸位阿哥……呃……对太子殿下实在是关切至深,手足之情,令人动容……他们……他们忧心殿下玉体,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覷著康熙的脸色,见皇上没有立刻动怒的跡象,才继续绞尽脑汁地斟酌词句:“阿哥们……体恤圣心,不敢惊扰殿下静养,故而……故而都在外殿……静候佳音。” 他巧妙地把“赖著不走”说成了“静候佳音”,把“各找藉口”美化成了“体恤圣心”。 康熙是何等人物,魏珠这番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回话,他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冷哼一声,並未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静候?怕是没那么安静吧?说吧,都在外头干什么呢?朕恕你无罪。” 魏珠心里叫苦,知道瞒不过,只得硬著头皮,用更加委婉,几乎带著诗意的语言描述道:“万岁爷明鑑万里……诸位阿哥確是心系殿下。 大阿哥……心系宫禁安危,正与侍卫统领询问戍守细节,恪尽职守; 三阿哥……忧心殿下醒来后精神不济,正在翻阅典籍,想必是为殿下寻些解闷的逸闻趣事; 四阿哥……沉默寡言,却时刻关注著外殿动静,沉稳如山; 五阿哥、七阿哥仁厚,八阿哥周全,皆在默默祈愿殿下安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几分难以启齿的尷尬:“至於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年岁尚小,赤子之心尤为炽热。 听闻……听闻九阿哥忽感腹中不適,十阿哥略觉眩晕,十三阿哥……不慎微恙…… 此刻正在外殿……稍作休憩,以期恢復,免得……免得带著病气,反而不美……” 魏珠这番回话,可谓是煞费苦心,將阿哥们的行为动机全部归结於对太子的“过度关切”,连装病都成了“赤子之心”和“怕传染病气”的体贴。 既稟报了实情,又最大限度地给阿哥们的行为镀了一层“情深义重”的金,只盼著皇上看在他们一片“孝悌之心”的份上,能从轻发落,或者……乾脆就別追究了。 康熙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只是看著沉睡的胤礽,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帮混帐东西! 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几乎能想像出外殿此刻是怎样一番“兄友弟恭”、“伤病满营”却又“秩序井然”的诡异景象。 良久,他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意味不明,听不出是怒是笑,只淡淡说了一句:“倒是……难为他们有这份『心』了。” 魏珠屏息凝神,不敢接话,心中暗自祈祷:诸位阿哥爷,奴才可是尽力为您们描补了,您们可千万消停点,別再闹出什么新样来了! 第571章 康熙:退退退!阿哥:守守守! 殿外,月上中天,清辉透过雕长窗洒落,在地面铺开一片片银白。 宫灯早已次第点亮,將外殿映照得暖黄一片,与內殿的静謐不同,这里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热烈的“坚持”。 诸位阿哥眼见梁九功被他们联手“劝服”,不再试图进入內殿“告状”,心思便愈发活络起来。 最初的焦灼和忐忑,隨著时间推移,渐渐转化成了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默契,甚至带上了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要与皇阿玛比比耐心的“豪情”。 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那不如……想办法留下来! 这个念头如同星火,瞬间在几位年长阿哥心中燎原。 若能留在乾清宫,哪怕只是在偏殿,届时保成/太子二哥若在夜间醒来,他们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总能找到机会凑上前说上几句话,总好过被赶回阿哥所,连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於是,外殿的“演出”不仅没有停歇,反而在月上枝头后,愈发“精湛”和“卖力”起来。 胤禟的“腹痛”似乎有了加剧的趋势。他不再仅仅靠在柱子上,而是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软垫,半倚半靠在地上。 额头上甚至逼出了细密的冷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真憋出来的,声音气若游丝,对著一个小太监吩咐:“梁公公……不必……不必请太医了…… 我就在此……忍一忍……兴许……兴许过了子时就好了……若是……若是挪动,反倒……不妙……” 他这话暗示性极强,分明是在为“留宿”做铺垫——毕竟,他这“病体”如何能经得起顛簸回阿哥所? 胤?的“头晕”也適时地“升级”了。他整个人几乎瘫在太师椅里,用手遮著眼,呻吟道:“光……这灯晃得眼晕……快熄了几盏……” 待宫人依言熄灭了近处的几盏灯后,他又“虚弱”地补充,“一动就……天旋地转……怕是……怕是今晚都走不了路了……” 直接点明了“走不了”的核心诉求。 胤祥的“腿伤”更是“严重”到需要“固定”。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装饰用的如意,象徵性地绑在自己“受伤”的小腿上,小脸煞白,咬著嘴唇,一副强忍剧痛的模样:“梁公公……我……我这样……怕是……怕是得等明日太医署上了值……才能……才能挪动了……”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年长些的阿哥们,手段则更为含蓄和高明。 胤祉不知何时,已从书卷中抬起头,与一旁的胤禩低声交谈起来,话题围绕著某本古籍的考据,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宫人听见:“……此典藏於乾清宫东暖阁,若能取来一观,或可解此惑。 只是此刻宫门已近下钥,来回不便……” 他蹙著眉,一副学术问题亟待解决、心痒难耐的模样。 胤禩立刻温声接口:“三哥既有所惑,不如便向皇阿玛请旨,暂留宿偏殿,明日再行查阅? 想必皇阿玛体恤三哥向学之心,定会允准。” 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將“留宿”的理由拔高到了“钻研学问”的层面。 胤禛依旧在与侍卫首领“商討公务”,只是话题已经从宫禁守卫,延伸到了京畿防务的某些细节,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大有彻夜长谈的架势。 那侍卫首领已是汗流浹背,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连最是直接的胤禔,也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堵著门,而是开始在殿內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时而望向內殿方向,时而摇头嘆息,浑身上下都散发著“忧心保成,寢食难安,故而不愿离去”的沉重气息。 梁九功看著眼前这愈发“精彩”的场面,只觉得眼皮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位爷今天是铁了心要赖在乾清宫了! 一个个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让他连插嘴劝说的缝隙都找不到。 他偷偷瞄了一眼角落的刻漏,宫门下钥的时辰眼看就要到了。 若是平时,他早就该上前提醒各位阿哥该回阿哥所了。 可今天……他看了看“腹痛”的九爷,“头晕”的十爷,“腿伤”的十三爷,还有那几位明显打算“秉烛夜谈”或“忧思难解”的年长阿哥,这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就在这时,胤禩仿佛看穿了他的为难,翩然走到他身边,笑容温和如旧,声音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定夺:“梁公公,眼看时辰不早了。 诸位兄弟如今这般情形,九弟十弟十三弟『病体』不便挪动,三哥四哥又有要务在身,大哥更是忧心如焚…… 若是强行请各位兄弟回阿哥所,路途顛簸,万一有个闪失,或是耽搁了正事,反倒不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眾兄弟,见无人反对,才继续对梁九功道:“不知可否烦请梁公公安排一下乾清宫偏殿与附近值房,让诸位兄弟暂且歇下。 一切用度皆从简,只需避风保暖即可。 待明日诸位兄弟『身体好转』或『事务毕了』,再行出宫不迟。皇阿玛若问起,我等一力承担便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又將“留宿”的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给了梁九功一个台阶下。 梁九功闻言,心中暗暗鬆了口气,八阿哥这番话,算是解了他的围。 他连忙躬身应道:“八阿哥思虑周全,体恤兄弟,奴才遵命。 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诸位爷歇息妥当。” 至此,诸位阿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互相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病容”和“忧色”底下,都藏著一丝计划得逞的轻鬆与期待。 成了! 今晚就留在乾清宫了! 届时,若太子二哥夜间醒来,他们便是“近在咫尺”,总能找到机会…… 梁九功得了胤禩这番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心中虽仍忐忑,但总算有了个章程。 他刚准备硬著头皮去內殿,寻个合適的时机向万岁爷回稟这外殿“群贤毕至”、且都打算“彻夜长谈”或“带病坚守”的“盛况”,以及八阿哥这“权宜之计”。 他脚步刚挪动,一转身,却险些撞上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第572章 梁九功:今天也是背锅的一天 梁九功顿时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声音都带了颤:“万、万岁爷!奴才……奴才该死!” 不知何时,康熙竟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內殿与外殿相接的帷幔旁,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將外殿这番“精彩”的商议尽收耳中。 康熙没理会跪地请罪的梁九功,目光先是在外殿扫了一圈。 只见他的儿子们,或坐或臥,或“病”或“忙”,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 纷纷垂下头,或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或更加专注地研究手中的书卷、脚下的地砖,方才那股“同仇敌愾”要求留宿的气势,瞬间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心虚和紧张。 康熙这才將目光落回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梁九功身上,並未立刻叫他起来,而是语气平淡地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带著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外殿: “梁九功,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 梁九功以头触地,连声道:“奴才愚钝!奴才该死!请万岁爷责罚!” 康熙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朕让你清场,你倒好,不仅没把人清出去,反倒让他们在你眼皮子底下演起了大戏? 嗯?腹痛、头晕、腿伤……朕看他们一个个精神头都好得很! 还有心思琢磨古籍、商討防务? 怎么,朕的乾清宫,什么时候成了太医院、南书房和兵部衙门的合署了?” 他每说一句,梁九功的身子就伏得更低一分,外殿的阿哥们头也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朕看你就是太纵著他们!” 康熙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由著他们胡闹!他们年纪小不懂事,胡搅蛮缠,你也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了,也不知轻重缓急? 太子需要静养!静养!听不懂吗? 让他们这么乌泱泱地聚在外面,装病的装病,办公的办公,成何体统?!传出去,皇家顏面何存?!”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梁九功只觉得眼前发黑,心里叫苦不迭,只能不住磕头:“奴才知错!奴才该死!奴才辜负了万岁爷信任!”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话锋却又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带著责难,但那锐利的锋芒却收敛了些许:“哼,朕看你就是心软!耳根子也软! 被他们几句好话一哄,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让你安排留宿,你就真敢去安排? 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这话听著是斥责,实则却隱隱將梁九功的“失职”定性为了“心软”和“被皇子们哄骗”,而非更有罪的“勾结”或“阳奉阴违”。 梁九功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岂能听不出这其中的微妙差別? 他心中稍定,知道皇上虽然动怒,但並未真的起杀心,连忙顺著杆子往下爬,哭丧著脸道:“万岁爷明鑑!奴才……奴才也是看阿哥们实在忧心太子殿下,那份手足之情……奴才……奴才一时糊涂,昏了头了!请万岁爷重重治奴才的罪!” 康熙又哼了一声,这才仿佛消了点气,淡淡道:“罢了,起来吧。 念在你也是……体恤他们兄弟情深,这次便饶过你。 若再有下次,两罪並罚,决不轻饶!” “谢万岁爷恩典!谢万岁爷恩典!” 梁九功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处置完梁九功,康熙的目光再次扫向那群鵪鶉似的儿子们,看著他们那副想求情又不敢、想留下又怕触怒龙顏的模样。 心中那点因被“逼宫”而產生的不快,倒也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无奈和一丝奇异慰藉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在外殿压抑的寂静中,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行了,都別在这儿给朕演了。” “老大、老三、老四、老五、老七、老八,” 他点了几位年长阿哥的名字,“你们几个,去西偏殿。朕已让魏珠收拾出来了。” “老九、老十、十三,” 他又看向那三个小的,“你们,跟著梁九功,去后边值房安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语气带著警告:“都给朕安分点!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內殿打扰太子休息! 若是让朕知道谁夜里不睡觉,还敢在外头晃悠,或者闹出什么动静……”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让所有阿哥都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都滚下去吧。” 康熙挥了挥手,语气带著一丝疲惫,却又像是鬆了口气。 诸位阿哥闻言,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或表演? 立刻谢恩,然后由梁九功和魏珠引著,悄无声息、秩序井然地退出了外殿,向著各自被安排的临时住所走去。 虽然过程曲折,甚至挨了训斥(主要是梁九功代为承受了),但最终的目的——留在乾清宫,终究是达成了。 每个人心中都鬆了口气,同时又充满了期待,期待著明日,或者就在今夜,他们的太子二哥/弟弟,能够好转,能够醒来,能够……让他们有机会,再近前说上一句话。 * 眼见著诸位阿哥终於被安置妥当,外殿重归寂静,梁九功这才得空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长长舒出一口带著颤音的浊气。 他拖著有些发软的腿脚,慢慢挪到殿角,望著內殿方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和成一团,最后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唉……” 一声极轻的嘆息逸出唇瓣,在空荡的殿宇里几乎听不见。 梁九功耷拉著眉眼,回想起方才被万岁爷兜头盖脸那一顿批,虽未受皮肉之苦,可那字字句句敲打在心上,比挨几下板子还让人难受。 他伺候万岁爷几十年,自问谨小慎微,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今日这般局面,实非他所愿啊! 第573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想著想著,梁九功不禁对比起来。 同样是主子,这差別怎么就那么大呢? 他眼前浮现出太子殿下平日里温润含笑的模样。 殿下待人宽和,体恤下情,从不轻易责罚宫人。 即便他们偶尔有些小疏忽,只要不是原则大错,殿下多半也是轻轻揭过,最多温言训诫两句,从不会让他们如此难堪。 殿下在的时候,乾清宫上下总是透著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温和气儿,哪像今日这般,简直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梁九功还记得,有一次几位年幼的阿哥因为功课被师傅责罚,心里害怕,又不敢直接去求康熙,便偷偷跑来乾清宫想找太子二哥求情。 殿下当时正在批阅奏章,听闻弟弟们来了,立刻便放下了硃笔,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將他们召了进来。 小阿哥们你推我搡,七嘴八舌地诉说著委屈。 殿下並不打断,只是耐心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 待他们说完,他才温言道:“师傅严格要求,是为你们好。皇阿玛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莫要去烦扰他。” 他既没有纵容弟弟们逃避责罚,也没有严词呵斥,而是转身对梁九功吩咐:“梁諳达,去御膳房取些新进的甜酪和果子来,给阿哥们压压惊。 再去太医署问问,可有舒缓筋骨、活血化瘀的膏药,给阿哥们备上一些。” 他处理得那般妥帖周到,既安抚了弟弟们的情绪,又暗中帮他们做好了受罚的准备,还全了师傅的顏面,更免去了康熙的烦忧。 小阿哥们吃了甜甜的酪,拿了膏药,虽然还是要回去挨手板,心里却暖融融的,对太子二哥更是敬爱有加,乖乖地便跟著太监回去了。 哪里会像今日这般,为了见兄长一面,闹得如此鸡飞狗跳,连装病滯留宫禁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还有这些年,皇子们渐渐长成,开始接触政务,彼此之间难免有些磕碰摩擦。 有时在乾清宫外候见时,言语间带了火气,也是常有的事。 但只要太子殿下一到,那无形的威仪和恰到好处的温和,总能將那些刚刚冒头的火星子悄无声息地按下去。 殿下会笑著问询各自的差事,点评几句,或是转述一些康熙无关紧要的夸讚,轻易便能將略显紧张的气氛化解於无形。 有殿下居中调和,诸位阿哥即便心里存著些较劲的心思,在那温和而洞察的目光下,也都会暂时放下那点不快。 仿佛只要殿下在,一切纷爭便都不值得掛怀。 “还是太子殿下好啊……” 梁九功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喃喃,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眼眶,又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他不敢深想,更不敢宣之於口,但这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间。 殿下若醒著,定不会由著诸位阿哥这般胡闹,更不会让他这个老奴才被架在火上烤,左右为难。 殿下自有其威严,却从不以折辱下人为乐,那份天生的仁厚,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像今天……几位小主子为了能留下,那是真不把他梁九功当外人,什么坑都敢让他跳啊! 梁九功心里明镜似的,八阿哥那句“一力承担”,听著仗义,可若万岁爷真动了雷霆之怒,第一个倒霉的还得是他这个“办事不力”的奴才! 诸位阿哥是凤子龙孙,万岁爷再气,也不过是斥责几句,禁足罚俸便罢了,难道还能真把他们怎么样? 可他梁九功算个什么? 不过是皇家的一介奴僕,生死荣辱,全在主子一念之间。 今日这局面,他就是那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劝不动阿哥,是失职; 顺著阿哥,是僭越。怎么都是错!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也越发怀念太子殿下坐镇时的安寧。 至少,殿下在时,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不会让底下人如此无所適从,不会让他们被主子们的“手足情深”裹挟著,去触碰万岁爷的逆鳞。 “殿下,您可得快些好起来啊……” 梁九功望著內殿那紧闭的门扉,在心中无声地祈求,“您好了,这宫里……才能有真正的消停日子。” 他收拾起满腹的牢骚与后怕,重新挺直了腰板,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恭谨谦卑、无懈可击的总管面具。 无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这差事,还得继续当下去。 只盼著里头那位爷,能体谅他这老奴才今日的“不得已”吧。 他轻轻摇了摇头,將那些大不敬的念头死死压下,转身去检查宫人们收拾外殿的进度,確保一切恢復如常,不留任何惹万岁爷不快的痕跡。 这乾清宫的大总管,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 梁九功正暗自神伤,感慨这差事难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恰好瞥见了同样缩在那儿,脸色比他还要灰败几分的何玉柱。 这一看之下,梁九功心里那点自怨自艾,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慰藉。 若说他梁九功今日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那何玉柱简直就是被架在火山口上烤,那滋味,恐怕比他还要悽惨十倍! 何玉柱此刻的模样,著实有些可怜。 他本就瘦小,此刻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嵌进那朱红的殿柱里才好。 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哆嗦著,眼神涣散,写满了惶惑无助。 他可是太子爷的近侍,太子爷骤然病重,他这贴身太监首当其衝,本就担著天大的干係,这几日怕是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 如今好不容易太子爷醒了,却又陷入这般“兄友弟恭”的包围圈,他一个小小的奴才,能有什么法子? 梁九功踱步过去,压低声音,带著点同病相怜的语气:“小柱子,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儿,挺住点儿。” 何玉柱猛地回过神,见是梁九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戳中了伤心事,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著哭腔,又不敢大声:“梁、梁公公……您说……这可怎么是好哇……” 第574章 盼君愈,求己安 何玉柱慌乱地指了指內殿方向,又指了指方才诸位阿哥“盘踞”的地方,“奴才……奴才这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儿……殿下这才刚见点好,万一……万一再被惊扰了……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他越说越怕,声音都带了颤:“方才诸位爷在外头……奴才在內殿听著动静,这腿肚子就转筋……劝又不敢劝,拦又不敢拦…… 万岁爷在里面坐著,奴才连大气都不敢喘……梁公公,您经得多,见得多,您给奴才指条明路吧……奴才……奴才真是没法子了……” 梁九功看著他这六神无主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心中那点因为被康熙斥责而產生的鬱闷,彻底被一种老前辈的唏嘘取代了。 他拍了拍何玉柱单薄的肩膀,嘆道:“唉,咱们做奴才的,不就是这么个命吗? 主子们金尊玉贵,他们的心思,他们的情分,那是山高海深,可这山高海深砸下来,咱们这些小鱼小虾,首当其衝啊!” 他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呀,把心暂且放回肚子里。 眼下万岁爷亲自守著,天塌不下来。 咱们只管把眼睛擦亮,耳朵竖尖,手脚放勤快,该伺候的时候一刻不能耽搁,不该往前凑的时候,一步也不能多迈。” “一切以万岁爷的旨意为准,任外头哪位爷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万事有万岁爷做主呢!” 何玉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惶恐並未减少多少:“可是……梁公公,若是……若是明日殿下醒了,诸位爷又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梁九功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歷经风霜的沉稳,“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主子们要尽兄弟情分,只要不过火,万岁爷也不会真拦著。 咱们做奴才的,关键是个『度』,得看清楚火候。 就像今天,八阿哥他们想留宿,咱们拦不住,但万岁爷最终发了话,定了章程,咱们照章办事就行。 出了紕漏,那也是主子们的意思,怪不到咱们头上。 最怕的就是咱们自己没眼色,瞎掺和,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他这番话,既是安慰何玉柱,也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 在皇家当差,尤其是伺候这些位高权重、心思各异的主子,明哲保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看清风向,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坚决执行最高决策者的命令。 何玉柱听了,虽然依旧心有余悸,但总算不像刚才那般无头苍蝇似的了。 他感激地看了梁九功一眼,低声道:“谢梁公公指点……奴才……奴才记住了。” 梁九功看著他依旧苍白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这宫里的路,步步惊心,何玉柱还年轻,往后这样的场面只怕还多著呢。 今日这番提点,也就当是给这可怜孩子的一点临终关怀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梁九功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赶紧在心里连“呸”了三声。 大吉大利,太子爷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康復! 他还指望著太子爷好了,这宫里能恢復往日的“正常”秩序呢! * 梁九功那带著沧桑与无奈的劝慰,並未完全驱散何玉柱眉宇间的惊惶,反倒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强撑著的镇定。 两人在摇曳的宫灯阴影下对视一眼,何玉柱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再吐出什么场面话,只是那眼圈不受控制地又红了几分,里面盛满了后怕与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梁九功从那年轻的、饱受煎熬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內心的倒影——那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淒楚,一种身为螻蚁在巨人博弈间的无力,以及一种共同且迫切的祈求。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在对方眼中读到了那句不敢宣之於口、却在心底疯狂吶喊的话: “殿下,您快点好起来吧!” 这无声的吶喊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两人之间猛烈撞击。 梁九功仿佛看到,只要太子殿下能恢復如初,精神奕奕地坐在那儿,带著他那特有的、既能安抚兄弟又能震慑宵小的温和威仪,眼前这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提心弔胆、所有的左右为难,都將烟消云散。 殿下自有其章法,能轻易抚平诸位阿哥之间暗涌的爭锋,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收敛爪牙,也能让万岁爷紧蹙的眉头得以舒展。 届时,他们这些奴才,只需要按部就班,听从殿下清晰明確的指令,便不必再像今日这般,在君威与皇子们的“情深义重”之间走钢丝,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何玉柱想的则更为直接和恐惧。 他仿佛又回到了太子殿下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夜,乾清宫如同被无形阴云笼罩,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压抑。 万岁爷阴沉的脸,太医们战战兢兢的模样,还有宫人们彼此交换的、充满忧虑的眼神…… 那段时间,他何玉柱就像是悬在崖边,隨时可能因为殿下的一丝不好而被狂风捲入深渊。 如今殿下虽醒,却如此虚弱,如同易碎的琉璃,被这么多人、这么多心思环绕著,他真怕一个不小心……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只有殿下真正好起来,恢復成那个能说能笑、能主持大局的储君,他何玉柱头顶那片天,才算真的晴了。 两人就这般沉默地对视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哀戚与期盼。 那些被主子们视为理所当然的“手足之情”、“君臣之分”,落在他们这些卑微的奴僕身上,便是足以压垮脊樑的重担。 最终,梁九功重重地嘆了口气,抬起有些沉重的手,再次拍了拍何玉柱的肩膀,这一次,动作里带了些许安抚的意味:“罢了……多想无益。把招子放亮,差事办妥,小心驶得万年船。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何玉柱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起袖子飞快地揩了下眼角,努力挺直了那单薄的背脊,哑声道:“嗯……奴才……奴才晓得。谢梁公公。” 然而,那心底无声的泪河,却依旧在汹涌奔流,冲刷著他们对未来那微弱而坚定的期盼。 这紫禁城的荣光与煊赫之下,掩盖著多少如他们一般微末之人的惊惧与祈祷。 此刻,所有的祈祷都匯聚成同一个念头——只盼著那內殿之中,能早日传来太子殿下真正康復的、確凿无疑的佳音。 第575章 西山埋玉骨,史笔铭圣功 日子在胤礽缓慢而艰难的恢復中,一天天悄然流逝。 康熙虽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亲自照料太子身上,但对大师身后事的安排却从未忘怀,圣旨既下,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礼部、工部、內务府三衙联动,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 礼部官员翻阅典籍,参照前朝国师及得道高僧圆寂的最高仪轨,精心擬定了一份极其隆重、庄严且符合佛门规矩的葬礼流程,上呈康熙御览钦定。 从停灵、诵经、起龕、送葬到最后的荼毗与舍利入塔,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周详备至,务求尽善尽美。 工部则立刻调集能工巧匠与上等物料。 他们选中了京西一处风水极佳、环境清幽的皇家寺院作为暂时停放灵柩和最终修建舍利塔的地点。 工匠们日夜赶工,用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內棺,外罩以象徵尊贵的明黄色织金梵文陀罗尼经被。 同时,一座设计精巧、庄严肃穆的汉白玉舍利塔也开始在选定的地点破土动工,塔身將雕刻佛像与经文,以永久供奉大师可能留下的舍利子。 內务府更是全力保障一应所需。 库房大开,取用上好的檀香、沉香以供焚香; 准备大量素斋、果品、灯油用於法会; 调派训练有素的太监和宫女负责具体杂役; 就连大师圆寂时所在的乾清宫偏殿,也一直保持著洁净肃穆,由僧人轮流诵经,直至灵柩移出。 * 这一日,礼部尚书、工部尚书以及內务府总管大臣,三人联袂求见,在乾清宫偏殿向康熙详细稟报各项事宜的筹备情况。 礼部尚书手持象牙笏板,躬身稟道:“启稟皇上,臣等遵旨,已擬定『护国佑圣弘觉大禪师』追封及祭葬仪典全部章程。 追封詔书由翰林院饱学之士精心撰写,字字斟酌,力求彰显大禪师无边功德与皇上隆恩。 祭礼定於京西敕建慈恩寺举行,由臣亲自主持,僧录司协同,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及诸王贝勒皆需前往致祭。 天下寺院鸣钟三日之旨意,已由兵部八百里加急通传各省督抚,转飭各地丛林,绝无延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祭文由皇上钦点,臣等不敢擅专,已誊写清楚,请皇上御览。” 说著,將一份用工整楷书誊写的祭文初稿恭敬呈上。 康熙接过梁九功转递的祭文,目光沉静地扫过。 上面以极其庄重华美的駢文,记述了老僧救治太子的功绩,颂扬其慈悲济世的德行,表达了朝廷和皇家的无尽感激与哀思。 康熙仔细看完,微微頷首:“文辞恳切,情真意切,可用。著即照此颁行天下。” “臣遵旨。”礼部尚书躬身领命。 工部尚书隨即上前一步,稟报导:“皇上,大禪师法体已依最高规制,以金丝楠木为槨,內置香料防腐,暂厝於慈恩寺净室,由高僧日夜诵经守护。 陵寢选址,经钦天监反覆勘定,选在京西风水绝佳、环境清幽之地,背山面水,聚气藏风,以示永世纪念。 陵寢规制参照前朝国师例,但皇上特恩,墓前增设功德碑亭,由臣部选派最精工匠,日夜赶工,鐫刻圣功,以期永垂不朽。 一应建材均已备齐,图纸在此,请皇上过目。” 他也將厚厚一叠陵寢设计图纸呈上。 康熙展开图纸,只见陵寢设计得庄严肃穆,又不失佛家清净韵味,亭台碑碣,一应俱全,確实用了心思。 他指著图纸上几处细节询问了几句,工部尚书一一详细解答。 “嗯,规製得体,用心了。工程务必保证质量,不可有丝毫马虎。”康熙叮嘱道。 “臣明白,定当亲自督办,確保万无一失。”工部尚书郑重保证。 最后,內务府总管大臣上前,稟报最为琐碎却也关乎体面的具体用度:“皇上,內务府已拨付足量金银,用於大禪师丧仪所有开销。 法衣、幡幢、香烛、供品等物,皆按最高標准备办,选用世间最佳之物。 护送法体、修建陵寢之民夫工匠,皆给予双倍工钱,以示皇恩。 另,按皇上之前口諭,已从內帑拨出专款,於慈恩寺增设长生禄位,永受香火供奉,並划拨附近良田百顷作为寺產,以其產出永续供奉香火,祈愿大禪师早登极乐。” 康熙静静听完三位大臣的稟报,对各项事宜的周密安排表示满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尔等所办,甚合朕意。大禪师於国有大功,於朕有深恩,此番身后哀荣,乃其应得。 一切务必庄严、隆重、肃穆,不可墮了朝廷体面,更不可负了大师功德。” “臣等谨遵圣諭!”三位大臣齐声应道。 “去吧,依议行事。”康熙挥了挥手。 三位大臣躬身退下,各自去忙碌了。康熙独自坐在偏殿中,目光透过窗欞,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宫墙。 他给予老僧的,是作为帝王所能给予的最高荣誉和物质补偿,但他心中清楚,再隆重的葬礼,再丰厚的赏赐,也无法抵消那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情於万一。 * 不过短短十数日,一切已准备就绪。 这一日,天色微明,庄严肃穆的佛號声便响彻了紫禁城的特定区域。 大师的法体被恭敬地请入金丝楠木灵柩,由八名高僧抬举,前后有身著法衣的僧眾手持香、幡幢、宝盖引路和护卫。 康熙虽未亲临,但派出了皇子中较为年长的胤祉、胤禛代表皇室全程护送,並命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前往送行,以示尊崇。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却又异常安静,唯有低沉的诵经声和清脆的引磬声在清晨的空气中迴荡。 沿途百姓听闻是为救治太子而圆寂的圣僧送行,纷纷自发跪拜路旁,默默祈祷,场面庄严肃穆。 最终,灵柩抵达西山寺院,在进行了连续七昼夜的盛大法事后,择吉日举行了荼毗大典。 据当时在场的僧侣和官员回报,火化之时,天空竟现七彩祥云,並有异香瀰漫,持续许久方散。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清理灵骨时,果真发现了几颗颗色泽莹润、形状各异的舍利子,其中更有数颗呈罕见的五彩之色! 消息传回宫中,康熙闻之,默然良久。 他下旨將舍利子恭敬迎请回宫,暂时供奉,待西山舍利塔彻底完工后,再以最隆重的仪式將舍利子迎入塔中,永受香火供奉。 同时,康熙亲自撰写了碑文,以满、汉、蒙、藏四种文字,详述大禪师的功德,敕令刻碑立於舍利塔前,让后人永世纪念这位捨身救储、功德无量的圣僧。 至此,一场以国师之礼、极尽哀荣的葬礼方告圆满。 第576章 古剎钟鸣三日哀,圣僧德泽天下传 康熙的旨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其涟漪以紫禁城为中心,迅速向著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开去。 旨意通过六百里加急,由信使背负,驰骋在通往各省的官道上。 与此同时,隶属於兵部的塘马系统也被紧急启用,確保这道非同寻常的諭令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直隶,通达四方。 自京城著名的雍和宫、法源寺、潭柘寺,到直隶各地的大小庙宇。 再到山西五台山、浙江普陀山、四川峨眉山、安徽九华山这佛教四大名山,乃至江南古剎、塞外喇嘛庙、西南边陲的南传佛寺……凡有钟磬之声处,皆接到了来自紫禁城的最高諭令。 * 第一日,清晨。 京西的潭柘寺,古木参天,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住持方丈早已率领全寺僧眾,身著最庄重的袈裟,肃立於大雄宝殿之前。 他们已提前一日斋戒沐浴,静候著这个特殊的时刻。 当来自內务府和僧录司的官员郑重宣读完皇帝旨意后,老方丈双手合十,高诵一声佛號:“阿弥陀佛!谨遵圣諭,恭送大禪师!” 他转身,面向那口悬掛了数百年的巨大青铜梵钟,神情肃穆。 两名魁梧的武僧手持粗大的钟杵,分立两侧。 “鸣钟——!” 知客僧朗声唱喏。 “咚————” 雄浑沉鬱的钟声骤然响起,穿透薄雾,掠过古柏的枝梢,向著远山震盪开去。 声波厚重而悠长,仿佛承载著无尽的悲悯与敬意,瞬间充盈了整个山谷。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记钟鸣,都间隔良久,让那庄严肃穆的余韵在天地间充分迴荡、沉淀。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的雍和宫、柏林寺、白云观,乃至京畿地区的所有大小寺院,无论禪净密律,钟楼之上,皆响起了同样的钟声。 起初是此起彼伏,继而连绵成片,最终匯成一股洪流,將整个北京城笼罩在一片庄严、哀戚而又充满神圣感的声浪之中。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放下手中的活计,面向皇城或附近寺院的方向,默默合十或行礼。 茶楼酒肆里的谈笑声消失了,连孩童都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集体情绪在钟声中凝聚、瀰漫。 这钟声越过华北平原,跨过黄河长江。 在五台山,黛螺顶的钟声清越穿透云海; 在普陀山,普济禪寺的钟声与海浪梵音交织; 在峨眉山,金顶的铜钟声在云雾山峦间迴荡; 在九华山,化城寺的钟声仿佛涤盪著尘世烦忧。 这钟声不同於平日晨钟的清脆唤醒,也不同於暮鼓的沉静安神。 它节奏缓慢,每一次撞击后的余音都绵长而低沉,仿佛带著无尽的悲悯与沉重的哀思,在天地间缓缓瀰漫。 那是僧眾与信徒对一位功德圆满、却为救世人而捨身的高僧,最崇高的致哀与最深的敬仰。 * 第二日,正午。 烈日当空,钟声依旧未歇。 南北东西,万千寺院的钟声仿佛匯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穿透了市井的喧囂,盖过了田间的劳作声,甚至传入了深宫苑囿。 京城之中,街巷百姓闻钟声而知其意,多有面向皇城或西山方向,自发合十默祷者。 茶馆酒肆间,关於那位神秘圣僧捨身救人的传说,也隨著这连绵的钟声,被添上了更多神圣的色彩,广为流传。 通过驛传系统,旨意已抵达直隶、山东、山西、河南等周边行省。 济南府的大明湖畔,千佛山的寺院钟声与湖波共振; 太原府的崇善寺,古老的铜钟发出的声响,仿佛能唤醒晋祠的周柏隋槐; 开封府的大相国寺,钟声悠扬,似乎在与黄河的涛声相应和。 在五台山,这座皇家敕建的文殊道场,钟声的规模更是空前。 从台怀镇的中心寺院,到东西南北中五座台顶的寺庙,所有钟磬齐鸣。 尤其是在供奉著智慧文殊的殊像寺,以及康熙皇帝曾多次驾临並题匾的菩萨顶,钟声更是响彻云霄。 僧人们相信,这钟声不仅能超度圣僧的英灵,其蕴含的宏大愿力与智慧,也能上达天听,护佑国祚,下慰黎民,净化人心。 江南水乡,苏州寒山寺的夜半钟声,在这一夜也赋予了新的意义。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的意境,与这悼念圣僧、感怀生命的钟声奇妙地融合,使得那份愁绪不再是个人的离愁別绪,而升华为一种对生命无常、对牺牲奉献的深刻感悟。 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听到这钟声,也纷纷减缓了速度,船夫们放下櫓桨,向著寺院的方向默默致意。 * 到了第三日,更遥远的省份,如湖广、江浙、陕甘,乃至初步安定的西南地区,只要驛路所能通达之处,寺院的钟声也相继响起。 杭州灵隱寺的钟声,与飞来峰的洞穴共鸣; 西安大雁塔下慈恩寺的钟声,仿佛在与千年前玄奘法师的足跡对话; 成都昭觉寺的钟声,迴荡在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 就连岭南光孝寺(传说中六祖惠能削髮之地)的钟声,也加入了这曲跨越山河的悲壮合唱。 在那些偏远的山村,或许没有宏大的寺院,但小小的山庙或庵堂,只要有一口钟,一处磬,当地的僧侣或信徒便会自发地聚集起来,按照旨意,虔诚地敲响。 钟声或许微弱,无法远传,但那份心意,却与京城、与五台、与普陀,並无二致。 在这三日里,整个帝国,仿佛被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由钟声编织的网所笼罩。 这钟声,是统一的哀悼,是集体的致敬。 它超越了地域、宗派甚至部分民族的界限,將“捨身取义”、“慈悲济世”的精神,以一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烙印在无数人的心中。 市井百姓或许不完全清楚皇宫內发生的具体细节,但他们从这前所未有的“天下鸣钟”中,明白了一位德行高深的圣僧为了拯救而献出了生命,这足以引发最朴素的同情与敬仰。 第577章 储君若陨山河动 时值午后,钦天监衙门的偏院里,几株老槐树的浓荫遮住了大半阳光。 此刻,衙门后堂的一间值房內,檀香裊裊。 监正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周明衡正整理著手中的天文记录,忍不住对著正在闭目养神的监正低声感慨道: “师父,说来也奇,这次六部和內务府办理圣僧的后事,旨意一下,各方竟如此……如此顺畅痛快! 往昔即便是奉旨办事,各部之间总少不了一些……一些推諉、磋磨,或是为了款项、规制暗中较劲,拖延些时日也是常有的。 可这次,从礼部定仪轨,工部造棺建塔,到內务府供应物资,竟是前所未有的高效协同。 旨意一下,简直是雷厉风行,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路畅通无阻。 仿佛……仿佛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生怕慢了半分,这真是……难得。 弟子记得,前年为祈雨之事,咱们监里报请的仪典用度,他们可是推三阻四,核减了又核减,最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以往涉及礼仪、祭祀、天文异象等需要各部协调配合的事务。 即便有皇帝旨意,下面经办的人也总会找出各种由头,或是强调製度,或是哭穷诉苦,总要经歷一番拉扯和博弈,才能將事情推动下去。 效率如此之高、配合如此之默契的情况,实属罕见。 监正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並没有直接回答徒弟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明衡,你可知,此次圣僧救治的,是何人?” 周明衡一愣,下意识回答:“是……是太子殿下,国之储君。” “是啊,国之储君。” 他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变得悠远,缓缓道:“圣僧救治太子殿下,乃是再造之恩,更是稳固国本之不世奇功。此等恩德,重於泰山。 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心存异志之辈,谁不对圣僧心怀感激与敬重? 办理其后事,谁敢不尽心? 谁敢不竭力?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他放下茶杯,看向周明衡,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引导著他往更深层思考:“其次,你且仔细想想,倘若……倘若此次圣僧未能挽回天心,太子殿下……真的就此薨逝,你可知,皇上会如何?” 周明衡被这个大胆的假设惊得心头一跳,脸色都有些发白,他囁嚅著不敢轻易接话。 监正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规律:“陛下春秋鼎盛,但……爱子之心,尤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何况,殿下乃元后嫡出,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多年,寄予厚望。 殿下若薨,国之储贰倾覆,你且想想,届时,皇上心中会是何等的悲慟与震怒? 这滔天的怒火,总需要有一个倾泻之所。那么,谁会成为这怒火的承受者?” 监正语气沉凝:“龙顏震怒,哀痛欲绝,恐非言语所能形容。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或许不至於,但牵连甚广,朝局动盪,却是必然。 首先,太医院上下,恐怕难逃严厉追责,人头落地都是轻的。 其次,伺候殿下的乾清宫、毓庆宫宫人,乃至守卫侍卫,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储位空悬,乃国本动摇之兆。届时……唉,” 他轻轻嘆了口气,没有明说,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暗流汹涌,已让周明衡感到一阵寒意,“前朝后宫,又该掀起怎样的波澜? 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將繫於这瞬息万变之间? 整个朝廷,恐怕都要经歷一场巨大的震盪和清洗。” 他顿了顿,继续勾勒那可怕的图景:“然后,便是我们钦天监。” “我们?”周明衡只觉得背后一凉。 “自然。” 监正语气凝重,“殿下突发恶疾,缠绵病榻,痛苦不堪。 我等职司观天,未能提前预警『星象示警』,便已是失职,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 若殿下最终不治,即便陛下不直接问罪,日后钦天监在朝中,还有何顏面?还有何地位可言? 只怕日后但凡涉及天象吉凶,我等之言,再无半分重量。” 他的目光扫过值房內那些精密的观测仪器,语气带著一丝后怕:“再者,便是六部、內务府。 所有与东宫事务相关的衙门、官员,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伺候不周、防护不力、药材供应迟缓……任何一点疏漏,在那种情况下,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被迁怒的理由。 届时,朝堂之上,必將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知有多少顶戴翎要落地,甚至……更多。” 周明衡听得手心冒汗,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此刻经师父一点拨,才恍然意识到,太子殿下的生死,不仅仅关乎他个人,更牵扯著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富贵! “所以啊,明衡,” 监正的声音將他从惊惧中拉回,“圣僧救活的,不仅仅是太子殿下的一条命。 他更是挽救了太医院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保全了我钦天监的声誉和地位,也让六部、內务府乃至更多相关的官员,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避免了一次朝堂的大震盪!”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说,对於这样一位以一己之力,消弭了如此巨大危机和潜在灾难的圣僧。 对於他身后这点哀荣,六部,內务府,岂能不竭尽全力,以求办得妥帖周全?他们这哪里仅仅是在执行皇命? 他们分明也是在为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厄运『消灾』! 更何况,此事办得漂亮,既能迎合圣意,彰显皇恩浩荡与自己办事得力,又能在这位功德无量的圣僧面前结个善缘,何乐而不为?” 周明衡彻底明白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慨道:“原来如此……弟子愚钝,只看到了表面的顺畅,却未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深的利害关联。 圣僧此举,当真是功德无量,泽被了无数人。” 监正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现在,圣僧功德圆满,自己却圆寂了。 皇上心里,对圣僧是何种感激?那是如同再造之恩! 在这种时候,谁要是还敢在圣僧的身后事上拖沓、敷衍、甚至想从中捞点油水……那叫什么?” 周明衡接口道:“那叫不开眼!自己往刀口上撞!” “没错!”监正终於露出了点孺子可教的表情,“皇上现在正满心感激、悲痛,又带著对太子的庆幸,情绪复杂著呢。 他下旨厚葬圣僧,既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安抚自己,更是做给天下人看,彰显皇家的仁德与不忘恩义。 这个时候,谁把事情办得漂亮、办得快、办得符合圣心,谁就是在皇上面前露脸,就是『体察上意』,就是『懂事』! 反之,谁要是敢在这事儿上掉链子,那就不只是办事不力了,那简直是在挑战皇上的情感和权威,是在打皇上的脸! 你想想,內务府那帮人精,六部那些老油条,哪个不是七窍玲瓏心? 平时或许会扯皮,但这种风口浪尖、关乎自身前程甚至性命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办!” 周明衡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原来如此!工部那个老郎中,平时批点修缮观象台的银子都能跟我们磨嘰半个月,这次听说要给圣僧造金塔,恨不得亲自挽袖子上阵督工! 礼部那个侍郎,写个祭文据说熬了一宿,眼圈都是黑的,就怕用词不够恳切,显不出感激之情!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这不是在办差,这是在『表忠心』,是在『將功补过』(虽然未必有过),是在抢著给皇上递『顺气丸』啊!” 监正笑了笑,带著点看透世情的调侃:“所以说,这事儿啊,表面上是六部和內务府在给圣僧办身后事,实际上,更是瞅准机会在皇上面前『表现』。 效率能不高吗?態度能不好吗? 这可不是普通的皇差,这是『政治正確』,是『情感刚需』,是眼下这紫禁城里头一等要紧的『风向標』!” 他顿了顿,遥望著皇宫的方向,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惯常的谨慎与深沉:“咱们钦天监,虽然不直接参与这些,但心里也得有这本帐。 天象示警,人事纷紜,说到底,都离不开这『上意』二字。 你往后观测星野,推算历法之余,这人情世故的『天文』,也得学著观测观测。” 周明衡连连点头。 监正重新靠回椅背,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在回味著什么。 半晌,他才幽幽嘆道:“《道德经》有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此次殿下转危为安,看似是大福,但圣僧临终那『镜中之影,警钟长鸣』的告诫,你可曾细思? 那才是真正需要我等,尤其是需要陛下,时刻警惕的『祸之伏』啊……这朝局,这天下,经此一事,怕是又要生出新的变数了。” 值房內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檀香依旧在静静地燃烧,散发出寧神的气息。 第578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就连那些平日里或许与太子政见不合、或有其他心思的官员,此刻也同样是怒火中烧。 因为他们清楚,这件事触碰了底线! 今天有人能对太子下手,明天就可能对他们任何人下手! 更可怕的是,一旦追查起来,谁知道盛怒下的皇上会不会扩大化? 到时候整个朝局都將陷入血雨腥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往死路上逼啊!” 有人低声咒骂著,对那幕后黑手恨得咬牙切齿。 一时间,从六部到內阁,从內务府到京中各衙门,一种同仇敌愾、要求严惩凶手的强烈呼声开始匯聚、涌动。 庆幸过后,是更加坚决的追查决心。 所有人都明白,不把这个隱藏在暗处的毒蛇揪出来碎尸万段,今日是太子,明日就不知道会轮到谁! 这已经不仅仅是皇家的事,更是关乎他们每一个人身家性命和朝廷安稳的头等大事! 整个大清的官僚机器,在经歷了一场虚惊之后,开始带著无比的愤怒,將矛头对准了那个胆敢挑战帝国底线、险些拉著所有人一起坠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 庆幸与愤恨之余,所有身在局中、稍有政治头脑的官员,心中都如同明镜一般,清晰地映照出太子若真的薨逝將会引发的恐怖连锁反应,那绝非仅仅是失去一位储君那么简单! 这股在朝臣中无声蔓延的愤恨,其根源並非仅仅源於对皇权的忠诚,更深层的,是一种基於冷酷现实和利己考量的、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与隨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能在朝堂之上立足的,无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心里那本帐,算得比谁都清楚。 太子若真的薨逝,那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首先便是 “朝局动盪” 。 储君乃国本,国本动摇,则朝堂必乱。 届时,各方势力绝不会安分守己。 以胤禔、胤禛、胤禩为首,以及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党羽,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拉拢、构陷、攻訐、结盟……以往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將瞬间化为惊涛骇浪,席捲整个朝堂。 今日的盟友可能便是明日的死敌,今日的政见之爭,转眼就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派系倾轧。 他们这些大臣,无论愿意与否,都会被裹挟其中,站队是死,不站队可能死得更快! 整个大清的行政中枢,將陷入空前的混乱与內耗。 紧接著便是 “边疆不稳” 。 朝廷中枢一旦混乱,对边疆的掌控力必然下降。 那些本就桀驁不驯的蒙古王公、西北准噶尔部,乃至南方苗疆土司,会不会趁机作乱? 边关的將领们,是继续忠心耿耿,还是会生出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 一旦烽烟再起,需要多少粮餉、多少兵马去填? 又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將士马革裹尸? 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们这些部院大臣,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干係! 然后是 “民心浮动” 。 太子是一国储君,他的突然暴毙,本身就足以引发民间无数的猜测和恐慌。 若是再伴隨著朝局动盪、边疆不稳的消息传来,流言蜚语必將四起。 什么“天降灾殃”、“国运不昌”的谣言会如同野火般蔓延,足以动摇统治的根基。 届时,賑灾、平乱、维稳……哪一样不是需要倾举国之力?哪一样不是让他们焦头烂额? 而这一切混乱、动盪、不安的最终源头,都將指向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届时 “皇上必定震怒” ! 爱子惨死,江山动摇,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怒火? 这怒火需要宣泄,需要有人来承担这“护卫不力”、“谋害储君”的天大罪责! “血流千里,伏尸百万” 绝非虚言! 太医院首当其衝,御药房上下、所有经手过太子饮食医药的宫人、侍卫,恐怕都会被盛怒之下的康熙下令处死,甚至株连家人。 这仅仅是开始。 隨后,为了稳定朝局,为了震慑宵小,为了找出“真凶”,或者仅仅是需要替罪羊,一场大规模的清洗势必展开。 暗卫、刑部將会像疯狗一样四处攀咬,往日里一些无足轻重的过错,此刻都可能成为掉脑袋的理由。 政敌之间更是会趁机互相攻訐,借刀杀人。 届时,朝堂之上,恐怕真的要 “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 ,人人自危,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每一个大臣都感到脖颈后面凉颼颼的。 他们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歷经了多少艰辛,付出了多少代价? 家族荣辱,身家性命,都繫於官位之上。 浮世宦海,风波诡譎。 平日里,纵有千般算计,万种机锋,彼此倾轧,明爭暗斗,不过是这煌煌庙堂之上,心照不宣的棋局。 爭,自然要爭。 但爭的,是那泼天的富贵,是那青史的名位,是家族门楣的荣耀与绵长。 但,这世间万千筹谋,皆需有命去爭,有命去享! 身家性命尚在,方有登高望远的资格; 九族安然无恙,才谈得上未来的泼天权势。 若连这立身的根本、这安享富贵的依託都被人釜底抽薪,那纵有万千算计,也不过是镜水月,顷刻间便將隨著那滔天巨浪,一同覆灭! 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底线。 党爭也好,倾轧也罢,那都是在朝廷框架內,在帝国大体稳定、规则尚存,在皇上默许甚至纵容下的游戏。 大家爭的是权力,是利益,是未来的从龙之功,前提是,这个“朝廷”、“江山”还在,大家还能安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太子若死,规则將被彻底打破,游戏將变成你死我活的生存斗爭,而且是由处於绝对暴怒状態的皇帝亲自下场裁判的斗爭! 在那样的风暴里,他们这些所谓的“棋子”甚至“棋手”,都可能瞬间被碾为齏粉! 背后之人不是要谋害太子,这是要掀桌子! 是要把整个游戏场连同所有玩家一起炸上天! “如今,这不知死活的混帐,竟敢做出此等诛九族的大罪,这是要断送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和前程富贵!” 正是这种清晰的、关乎自身存亡的认知,让所有派系、所有立场的大臣们,在追查真凶这件事上空前地团结起来。 此刻,没有什么太子党、大阿哥党、八爷党,只有一群被共同威胁逼到悬崖边的“倖存者”。 他们必须找出那个隱藏在暗处的、丧心病狂的敌人,將其碎尸万段,才能彻底消除那悬在头顶的、差点落下的屠刀。 才能让这好不容易恢復平静的朝局,重新回到他们熟悉且能够掌控的“游戏规则”中来。 因此,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愤恨,与其说是正义感,不如说是一种被触犯了最核心利益的、极其冷酷的集体自救。 暗流之下,无数张网已经悄然撒开,只待將那胆敢拉所有人陪葬的罪魁祸首,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第579章 太子稳则朝局定,东宫危则天下惊 一些初入官场、或是虽在朝中却未真正触及核心的年轻官员,在感受到这股同仇敌愾的愤恨之余,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困惑。 他们所见所闻,似乎与长辈们那如临大敌的紧张有些出入。 於是,在家族的书房或私密的宴席间,便有那大胆的年轻人,向族中歷经风雨的长辈提出了疑问。 “父亲,诸位叔父,”年轻人斟酌著词句,脸上带著真切的不解,“孩儿观之,诸位阿哥之间……关係似乎颇为融洽? 至少,在对待太子殿下这件事上,无论是大阿哥的焦急,四阿哥的沉稳,八阿哥的周全,还是其他几位阿哥的关切,都看得出是发自內心。 平日里,也常见他们兄弟一同骑射、论学,颇有几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模样。 为何此次……长辈们却如此紧张,仿佛太子殿下若有不测,天便会塌下来一般? 即便……即便真有万一,诸位阿哥皆是龙子凤孙,才华出眾,难道就不能……延续这兄友弟恭的局面吗?” 被问话的族老,或许是某部的堂官,或许是早已致仕却余威犹存的老臣。 他们闻言,並未立刻斥责晚辈的天真,而是先沉默了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著追忆、感慨与深深忧虑的复杂神色。 他们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组织语言,该如何向这未经世事的后辈,揭示那温情脉脉表象下的残酷现实。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尚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提问的孙辈,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岁月的沧桑:“你所言,不错,亦不对。”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诸位阿哥关係好,在乎太子殿下,这没错。 至少,在太子殿下安好的时候,这是事实。 但你看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所看到的『兄友弟恭』、『兄弟齐心』,其根基何在?” 不等年轻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其根基,恰恰就在於太子殿下本人! 在於太子殿下不仅安好,而且能够、並且一直在有效地维繫著这种平衡!” 另一位曾在內阁行走过的老臣接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嘆:“太子殿下,自幼便由皇上亲自教导,其聪慧敏睿,远超常人。这且不说,难得的是其心胸与手腕。 你可知道,诸位阿哥年少时,也曾因琐事爭执,甚至闹到皇上面前。 是谁在其中斡旋调停,既全了兄弟顏面,又化解了干戈?是太子殿下。 是谁在皇上对某位阿哥有所不满时,时常婉言劝解,维护弟弟?是太子殿下。 又是谁,在分派差事、赏赐物件时,总能儘量做到公允,甚至时常暗中照顾那些年幼或不得势的弟弟?还是太子殿下!” 他目光深邃地看著年轻人:“你所看到的如今诸位阿哥之间或许只是些无伤大雅的『拌嘴』。 那並非没有更大的矛盾,而是许多可能激化的矛盾,在萌芽之初,就被太子殿下以他的方式化解、调停了。 他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小心翼翼地维护著兄弟之间那脆弱的平衡。 他对待诸位阿哥,既有储君的威严,更有兄弟的关怀与周全。 这份多年来润物细无声的付出,才是诸位阿哥如今愿意表现出『在乎』与『恭敬』的重要原因之一。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是天家皇子,也不例外。” 这时,另一位族老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警告:“而另一方面,更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你以为诸位阿哥之间的关係,仅仅靠太子殿下的个人魅力就能维繫吗?大错特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太子殿下固然体弱,令皇上忧心,但除此之外,你可曾见过皇上对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满? 太子殿下的政治才华,处理政务的能力,对朝局大势的把握,在诸位阿哥中堪称翘楚,皇上多次当眾讚许,委以重任。 更重要的是——皇上对太子殿下的支持,是毫无保留的!东宫地位之稳固,远超歷朝歷代!” 他盯著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因为皇上毫无保留地站在太子殿下这边,给予了殿下绝对的权威和信任; 正是因为太子殿下自身能力出眾,足以令大部分兄弟心服; 再加上殿下多年来对兄弟们的善意与维护……这诸多条件叠加在一起,才形成了你今日所见的,『诸位阿哥关係很好』,『大家都很在乎太子殿下』的局面!”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复杂的平衡!” 老尚书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个平衡的核心,就是太子殿下本人!一旦这个核心不在了,你想想,会怎样?” 他不需要年轻人回答,直接描绘出那可怕的图景:“皇上那毫无保留的支持,將失去投射的对象。 诸位阿哥之间,那些被太子殿下巧妙压制、化解的矛盾,將彻底失去约束,爆发出来。 失去了宝贝的弟弟,共同尊敬和依赖的长兄,那些所谓的『兄弟情分』,在至高权力的诱惑面前,还能剩下几分?” “大阿哥勇武,但性情急躁; 四阿哥冷峻,手段严苛; 八阿哥温和,却广结党羽……还有其他几位阿哥,谁没有自己的心思? 以往有太子殿下在上镇著,有皇上的绝对支持作为底线,他们再怎么爭,也都在一定的规矩之內,因为他们知道,储位已定,爭也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可若太子不在了……” 族老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便是真正的『逐鹿之战』! 届时,什么兄弟之情,什么君臣之分,在那把龙椅面前,都將变得苍白无力。 我们现在看到的『齐心』,会瞬间土崩瓦解,化为最残酷、最血腥的倾轧! 那才是真正的『天塌地陷』!才是真正会『拉著所有人陪葬』的局面!” 第58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让而势难停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將年轻人浇了个透心凉。 他这才恍然明白,自己之前看到的所谓“和谐”,是多么的表象和脆弱。那平静的湖面之下,隱藏著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而太子殿下,就是那道最关键、最坚固的堤坝。 族老最后长嘆一声,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所以,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满朝文武,无论派系,在此事上如此同仇敌愾了吧? 我们维护的,不仅仅是太子殿下这个人,更是眼下这来之不易的、相对稳定的朝局,是避免一场席捲所有人的政治风暴! 太子殿下在,则大局定;太子殿下若有不测……那后果,无人能够承受。” 年轻人怔在原地,冷汗早已湿透了內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煌煌天家,这锦绣朝堂,其下隱藏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博弈与平衡。 而那位看似温文尔雅、却体弱多病的太子殿下,其存在本身,竟关乎著如此多人的身家性命与这天下的安稳。 * 这时,另一位年轻人站了出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尚带几分未经世事的清朗,官袍穿在他身上还略显生涩。 他是家族这一代中较为出色的子弟,刚通过科举踏入仕途不久,目前在某个清閒衙门观政学习。 因著家族荫庇和自身聪慧,他得以接触到一些朝堂动向,但终究未曾真正经歷过权力的残酷倾轧。 他见长辈们谈及太子之事时那副如临大敌、甚至隱含恐惧的模样,心中確实存了很大的不解。 此刻得了机会,他鼓起勇气,將自己观察到的、相对光明的一面说了出来,语气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试图以“理”服人的认真: “叔祖,父亲,” 他先是对著几位族中地位最高的长辈恭敬行礼,然后才直起身,眼神清亮,话语组织得儘量条理清晰,“晚辈入朝时日虽浅,但也曾多次隨班覲见,或是在宫宴、骑射场合,远远见过诸位阿哥相处的光景。” 他微微蹙眉,努力回忆著那些细节,试图佐证自己的观点:“大阿哥性情虽稍显急躁,但对太子殿下极为敬重,每每殿下有所垂询,皆躬身应答,神色恭谨。 四阿哥沉默寡言,可每每殿下出行,他总是默默关注左右,安排护卫事宜,极为周密。 八阿哥更是不必说,温文尔雅,与诸位兄弟皆相处融洽,对太子殿下更是礼数周全,关怀备至。” 他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那种和谐氛围的嚮往:“便是几位年幼的阿哥,如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等,在太子殿下面前也多是孺慕之情溢於言表。 晚辈……晚辈曾见十三阿哥將猎得的第一只兔子兴冲冲献给太子殿下,殿下抚其顶勉励,十三阿哥笑得极是开怀。 那情景,分明是兄友弟恭,天伦和乐。” 说到此处,他抬起头,眼中困惑更浓,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著求证的语气:“况且,此次太子殿下病重,诸位阿哥忧心如焚,日夜徘徊於乾清宫外,那份焦灼关切,绝非作偽。 可见兄弟情深。既如此……即便……即便真有万一,诸位阿哥皆是人中龙凤,深受圣上教诲,难道就不能……就不能延续这份手足之情,共同辅佐新君,维护朝局稳定吗? 为何长辈们皆言,殿下若有失,便必定会天下大乱,无人能够倖免?”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列举的也確实是表面可见的事实。 在他有限的认知和理想化的观念里,深厚的感情和良好的教养,理应能够战胜权力的诱惑,至少,不该是长辈们描绘的那般你死我活、无可挽回的局面。 他甚至潜意识里觉得,长辈们是否有些过於悲观,將事情想得太过黑暗复杂了。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地望著族老们,等待著他们的解答,浑然不知自己这番基於“美好愿望”的推论,在歷经宦海腥风血雨的长辈们听来,是何等的天真与……危险。 族老们听著年轻后辈那带著几分理想化的疑问,脸上並未露出讥讽,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歷经宦海沉浮后的无奈与清醒。 一位曾官至吏部侍郎的族叔公轻轻放下手中的蜜蜡手串,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他看向提问的侄孙,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 “孩子,你说得不错。 诸位阿哥如今,確实有兄友弟恭之实,彼此之间的情分,亦是真真切切,並非全然作偽。 一同长大的情谊,太子殿下多年的照拂,这些都不是假的。” 他先是肯定了年轻人的观察,但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但是,你要明白,在这紫禁城里,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你便能停下来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揭示一个残酷的真理:“你只看到了阿哥们的本心,却忽略了他们身后那庞大而复杂的『势』。 每一位成年阿哥,尤其是那些有才干、有威望的阿哥,他们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你想想,” 他屈指数来,“大阿哥身后,是纳兰明珠一族的余荫,是他在军中多年经营的人脉,是那些渴望从龙之功的武將集团! 他们会甘心看著自家主子放弃那近在咫尺的机会吗?” “四阿哥身后,虽看似低调,亦有佟佳氏等满洲大族的支持,更有他多年办差积累下的、那些务实而渴望秩序的能臣干吏! 他们难道会坐视旁人上位,让自己多年的投入付诸东流?” “八阿哥身后,关係网更是盘根错节! 眾多觉得其『贤明』而聚集过来的汉臣清流,还有那些在朝中看似中立、实则待价而沽的墙头草! 这股力量,一旦动起来,岂是八阿哥一句『不爭』就能轻易按下的?” 他目光扫过其他在座的年轻子弟,语气愈发凌厉:“还有后宫!惠妃、荣妃、宜妃、佟佳贵妃,温僖贵妃……诸位娘娘,哪个不是出身名门,哪个不盼著自己的儿子能更进一步? 母凭子贵,子亦凭母显! 届时,枕边风,家族压力,內外交攻,几位阿哥,真能完全由著自己的『不想』和『不愿意』吗?” 第581章 潮涌之时无静水,风起之处皆波澜 另一位族老重重地哼了一声,接口道:“更可怕的是,一旦乱局开启,便如同雪崩,没有一片雪是无辜的,也没有一片雪能够倖免! 届时,你不爭,便以为能置身事外了吗?” 他眼神锐利如刀,逼视著提问的年轻人:“你是我张家子弟,在户部观政。 若大阿哥得势,他麾下的武將集团必然要求优先供给军餉,压缩其他开支,你户部给是不给? 若不给,便是得罪未来新君; 若给,其他派系如何平衡?国库空虚又当如何?” “若八阿哥上位,他身边聚集的那些清流,必然要求清查亏空,整顿吏治。 你如何確保我张家门下、姻亲故旧的那些田庄、店铺、人情往来,都能经得起查?一旦被对手抓住把柄,便是灭顶之灾!” “甚至,哪怕你只想做个纯臣,忠於皇上,不偏不倚。 但在那等混乱局面下,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贏家会认为你首鼠两端,输家会恨你见死不救! 无论最终谁坐上那个位置,你都里外不是人!” 他越说越是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你以为,不爭不抢,便能独善其身?简直是痴心妄想! 到时候,各种莫须有的罪名会凭空飞来! 构陷、污衊、栽赃……为了打击对手,为了清除异己,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你可能因为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疏漏,被扣上『貽误军机』的帽子; 可能因为一次正常的官员考评,被指责为『结党营私』; 甚至可能仅仅因为你的座师是某位阿哥的支持者,就被牵连进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书房內一片死寂,只有族老沉重而带著一丝悲凉的声音在迴荡:“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吗?太子殿下在,犹如定海神针。 他镇住的,不仅仅是诸位阿哥那颗可能躁动的心,更是他们身后那无数蠢蠢欲动的势力! 只要他在,那些势力就只能潜伏爪牙,按捺野心,因为名分已定,大势不可逆。” “可一旦这根定海神针针没了……” 族老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卒想那可怕的景象,“所有的约束都將消失。诸位阿哥会被他们身后的『势』推著,不由自主地捲入那场谁都无法控制的漩涡。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想不想』爭的问题,而是他们『不得不』爭! 他们身后的力量会逼著他们爭,对手的逼迫会逼著他们爭,甚至为了自保,他们也必须去爭!” “那將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战场更加残酷的战爭。” 族叔公最后总结道,声音沙哑,“而我们这些依附於朝廷的家族,就如同狂涛中的小舟,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这,才是我们所有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必须祈祷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必须对那谋害殿下的贼子恨之入骨的……最根本、最现实的原因。” 年轻人们早已听得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们终於彻底明白,为何族中长辈们提起太子病危会那般恐惧,为何在追查真凶时会那般同仇敌愾。 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忠君思想,而是关乎家族存续、身家性命的……终极自救。 那煌煌天家之下的暗流,其凶险与酷烈,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年轻人最狂野的想像。 * 族老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歷史的烟云,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悲悯与洞彻,缓缓扫过面前几张尚且稚嫩的面孔。 他並没有直接回答年轻人的问题,而是用一种近乎吟哦的、沉重的语调反问道: “你要知道,歷朝歷代,若真到了那种兄弟鬩墙、骨肉相残、权力倾轧到毫无顾忌的地步……不论最终登临大位的是谁,你且想想,那最终,会如何呢?”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让这个问题在寂静的书房中发酵,让恐惧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年轻人们的心臟。 然后,他才一字一句,如同用刻刀在石碑上鐫刻般,描绘出那幅足以让任何有识之士胆寒的图景: “首先,是这朝堂。” 族老的语气带著冰冷的剖析,“经歷过如此你死我活、无所不用其极的爭斗,朝堂会变成何等模样? 新君登基,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清算!是秋后算帐! 所有曾站在他对立面的兄弟及其党羽,有一个算一个,都將面临最残酷的清洗。 罢官、夺爵、流放、抄家、灭门……史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將会变成活生生的现实。 届时,朝堂之上,还能剩下多少真正为国为民的栋樑? 只怕是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剩下的,多是见风使舵的諂媚之徒,或是心狠手辣的酷吏!” 他微微摇头,眼中满是痛惜:“更可怕的是,这种清洗往往不会一次结束。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不断生根发芽。今日的功臣,可能因为功高震主,成为明日的心腹大患; 今日的顺从者,可能因为知道得太多,而被寻个由头除掉。 整个官僚体系將陷入空前的內耗与腐败之中,因为没有人再把心思放在政务上,所有人都只想著如何自保,如何钻营,如何討好上位者。 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效率可言?还有什么公正可言? 不过是一具披著华丽官袍、內里却已腐烂不堪的行尸走肉罢了!” 族老深吸一口气,將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边疆:“朝堂如此混乱,边疆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国、那些桀驁不驯的部族,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吗? 他们必然会趁机寇边,试探虚实,甚至大举入侵! 而朝廷內部正忙於爭权夺利、清洗异己,还有多少精力、多少资源能够及时、有效地支援边疆?” 他猛地转回头,盯著年轻人们:“届时,军餉可能被剋扣,粮草可能被延误,正確的战略可能因为朝中党爭而被否决,忠诚善战的將领可能因为派系不同而被调离甚至陷害! 边疆的將士们,將在內忧外患中浴血奋战,却可能得不到后方应有的支持! 多少关隘可能失守?多少城池可能陷落?多少將士会白白牺牲? 先辈辛苦打下的基业,可能因此而疆土沦丧,国势衰微!” 第582章 国运昌隆 vs 江山倾颓 最后,族老的语气变得无比沉痛,带著一种对底层百姓最深切的同情:“而这一切的最终代价,会由谁来承担?” 他自问自答,答案残酷而真实,“是那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朝廷內耗,必然横徵暴敛,以填补无底洞般的权力斗爭开销; 边疆战乱,必然徵兵征粮,加派赋税; 再加上可能出现的权贵趁机兼併土地,官吏层层盘剥……” 族老的声音有些哽咽,“届时,会是怎样的景象?恐怕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烽火连天,流离失所!煌煌盛世,转眼间就可能化为一片焦土! 民心尽失,天下动盪,那才是真正的末日景象!”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声色俱厉:“现在,你们还觉得,诸位阿哥『不想爭』就能天下太平吗? 还觉得太子殿下的安危,仅仅是他一人之事吗?!” “太子在,则名分早定,大局已安。 诸位阿哥身后的势力即便有心思,也只能在规则內行事,朝局便能维持基本的稳定,边疆便能有充足的保障,百姓便能享有难得的太平。 这是一道最重要的防线,阻隔了那最坏情况的发生!” 族老颓然坐回椅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疲惫地挥了挥手:“所以,无论於公於私,於国於家,我们都必须竭尽全力,保住太子殿下。 这不仅仅是为了忠君,为了报恩,更是为了这天下的安稳,为了这亿兆黎民的生计,也为了……我们自家满门老小的性命和前程!你们……可明白了?”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人们早已被这番血淋淋的、描绘出的王朝末日图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高高在上的储位之爭,其失败的后果,竟然不仅仅是几个皇子的生死荣辱,而是足以將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恐怖灾难。 而太子殿下的存在,竟是阻挡这场灾难最关键的闸门。 * 族老看著眼前这些被残酷现实衝击得有些失魂落魄的年轻后辈,知道火候已到,需要给他们一个更清晰、更具象化的对比,让他们深刻理解“稳定”二字的价值。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因为激动而有些乾涩的喉咙,语气从之前的凌厉剖析,转为一种带著深远意味的感慨。 “你们啊,”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只看到了权力倾轧的可怕,却未曾想过,若避免於此,我大清將拥有一个何等光明的未来。”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在眺望一个理想的蓝图:“你们也都知道,诸位阿哥,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惊才绝艷,各有所长。 大阿哥勇武善战,於兵事一道颇有见解; 四阿哥严谨刚毅,办事雷厉风行,最是善於整顿吏治、清理积弊; 八阿哥心思縝密,长於协调,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 还有其他几位阿哥,或精於算学,或通晓律法,或擅於营造……皆是难得的人才。” 他的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但隨即转为深深的惋惜:“这些才华,若能用之於国,是何等幸事? 可若真的陷入那等不堪的权力倾轧,失败者的下场,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轻则圈禁高墙,一生抱负化为泡影; 重则……身死名灭,累及子孙。 无论哪种,对我大清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是自断臂膀! 是將可能成为国之栋樑的英才,亲手扼杀、废弃!” 族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强烈的引导性:“你们仔细想想!在太子殿下尚在,储位稳固,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会是何等光景?” 他不需要年轻人回答,自己描绘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嚮往:“届时,诸位阿哥无需內耗,无需彼此提防算计,可以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才华,都用在正道上! 他们可以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大阿哥可以专心於军中改革,为我大清锤链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四阿哥可以放手去整顿户部、刑部,让贪官污吏无所遁形,让国库充盈,法纪肃然; 八阿哥可以发挥其长才,协调各部关係,安抚士林,使朝堂之上政令畅通,一团和气; 其他阿哥亦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大放异彩……” “如此,” 族老的目光熠熠生辉,“朝堂之上,必是一片祥和,虽有政见之爭,却无党派倾轧之祸。上下齐心,共谋国是。 边疆有良將精兵镇守,外敌不敢覬覦。 朝廷有能臣干吏治理,政通人和。那么,民间百姓呢?” 他仿佛看到了那太平盛世的景象,语气变得柔和而充满暖意:“自然是其乐融融,安居乐业! 赋税稳定,吏治清明,少有冤狱,水利兴修,仓廩充实……这才是真正的煌煌盛世,海晏河清! 我大清国祚,將日渐昌盛,逐渐繁荣,如旭日东升,光耀万里!” 描绘完这美好的愿景,族老话锋猛地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沉鬱、冰冷,如同从温暖的春日骤然跌入数九寒天: “而若太子薨逝……”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便停顿下来,留给眾人无尽的想像空间。 那刚刚描绘出的盛世图景,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在他话语的转折中寸寸碎裂。 “届时,又会是何等境地?” 他自问自答,声音低沉得如同墓穴中的迴响,“朝堂分崩离析,兄弟反目成仇,人才在內斗中损耗殆尽。 边疆烽烟再起,军备废弛。 官吏贪墨横行,民生凋敝。 国库空虚,赋税沉重……那將是一个混乱的、血腥的、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他最后用一句话,为这场谈话画上了一个沉重无比的句號,也將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赤裸裸地摆在年轻人面前: “孩子们,看清楚了吗?一个是日渐昌盛,逐渐繁荣的未来; 另一个,则是日薄西山,一步步走向衰败和混乱的深渊。” “而决定这艘帝国巨轮驶向何方的,最关键的那块压舱石,就是太子殿下的安危。 现在,你们可还觉得,我们今日的恐惧、愤恨与竭尽全力,是小题大做吗?”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震惊和恐惧不同,里面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清醒的认知。 年轻人们终於彻底明白,他们家族、乃至整个朝堂此刻的命运,都与东宫那张病榻紧密相连。 保住太子,不仅仅是政治正確,更是守护那个他们所有人赖以生存、並期望其更加美好的“昌盛未来”的唯一途径。 任何破坏这一稳定根基的行为,都將是与所有期望安定与繁荣的人为敌。 第583章 抽丝剥茧终现影,去偽存真始见形 族老们推心置腹的分析,如同在年轻一辈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惊涛骇浪,更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清醒。 而这番认知,並不仅仅局限於几个家族的书房之內。 几乎是在太子病情稳定下来的同一时间,一种无声的、却带著惊人一致性的推断,便开始在京城所有够资格知晓內情、並能进行深度博弈的重臣心中疯狂滋长、蔓延。 必须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这已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但下一个问题隨之而来:是谁? 能爬到权力中枢的大臣,没有一个是蠢人。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东宫是何等地方? 那是储君居所,守卫森严,规矩繁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手伸进去,並且几乎成功得手,这背后所需的能量、谋划和胆量,绝非等閒。 这绝不是一两个心怀怨恨的奴才或者某个失意官员能够做到的。 这必然是一个势力盘根错节、在朝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庞然大物所为。 范围,其实很小。有能力、且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家族,屈指可数。 而几乎不需要过多的串联和暗示,绝大多数重臣的心中,都隱隱指向了同一个答案——佟佳氏一族。 这个推断並非空穴来风,而是基於多年来朝堂局势的冷静观察与利益分析。 * 书房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年轻人们消化著族老描绘的那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心中已被那“日薄西山”的可怕图景所占据。 然而,当他们顺著族老的思路,开始思索那“幕后黑手”时,一个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名字,隱隱约约地浮现在脑海。 一位胆子稍大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性地问道:“叔父……您,还有朝中诸位大人……心中所疑,莫非是……佟佳氏一族?” 他此言一出,其他几个年轻人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求证的神色。 佟佳氏! 那可是真正的满洲勛贵之首,与爱新觉罗家世代联姻,孝康章皇后、佟佳贵妃皆出自此族,堪称“佟半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 族老们对於年轻人能猜到这一步,並未感到意外。 一位族叔公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如鹰隼:“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有这般胆量,又有这般能力?” 看到年轻人们脸上依旧残存的困惑与难以置信,另一位曾在內务府任职的族老冷哼一声,开始掰著手指,一层层地剖析: “你们问为何?好,老夫便与你们分说清楚。” “首先,你们要明白一个前提。” 他目光扫过眾人,“这些年,朝堂之上,或许起初,在太子殿下年幼或显露不足时,有些家族、有些大臣,心里还存著一点別样的心思,想著押宝其他阿哥,搏一个从龙之功。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你们自己捫心自问,这几年来,皇上对太子殿下的態度,可曾有半分动摇? 无论是巡幸塞外,还是留守监国,皇上对太子的信任与支持,是不是一如既往,甚至愈发坚定? 太子殿下虽偶有体弱,但其理政之才,处事之度,皇上多次公开讚许,委以重任。 这种情况下,但凡有点眼力见的,谁还敢、谁还会再去动那不该动的心思? 大家也就逐渐歇了那份心,老老实实做好臣子的本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他顿了顿,留给年轻人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在大家都『歇了心思』的大环境下,为何独独佟佳氏,嫌疑最大?” “第一,是动机,或者说,是他们自以为的『动机』。” 族老的语气带著一丝嘲讽,“孝懿仁皇后仙逝后,皇上虽追封为后,但佟佳氏在宫中的影响力,实则有所下降。 他们扶持的四阿哥胤禛,虽能力出眾,得皇上信重,但其性子冷硬,不似八阿哥那般善於结交,更重要的是,他上面还有一个名分早定、能力同样出色且更得圣心的太子! 只要太子在一日,四阿哥便绝无可能更进一步。 佟佳氏一族,习惯了外戚的极致荣光,他们能甘心吗? 他们会不会觉得,只要扳倒了太子,以他们家族的势力,再加上四阿哥的才干,那个位置……便有了可爭之机?” “第二,是能力。” 族老的声音压得更低,“宫中御药房、內务府採买、乃至一些关键的侍卫岗位,有多少是佟佳氏的故旧门人? 他们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做点手脚,並非没有可能。 而且,此事做得如此隱秘,直到殿下毒发才被发现,这绝非寻常势力所能办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族老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是『底气』!佟佳氏不同於其他家族,他们与皇家关係太密切了,自恃功高,与国同休。 他们或许认为,即便事情败露,皇上看在两代皇后的情分上,看在佟国维、佟国纲等老臣的功勋上,也不会真的对他们赶尽杀绝,最多是处置几个『替罪羊』,伤不了他们的根本。 这种有恃无恐的心態,才让他们敢於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险招!” 族老最后总结道,语气沉重无比:“所以,不是大家非要怀疑他们,而是在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之后,剩下的这个答案,无论多么令人难以置信,都成了最符合逻辑、最有可能的那一个。 佟佳氏,有动机,有能力,更有那份『底气』去赌这一把!” 年轻人们听得脊背发凉。 他们终於明白,为何族老和朝中重臣们会如此同仇敌愾,因为这幕后黑手,不仅手段狠毒,其身份和势力更是足以掀起一场席捲整个朝堂的滔天巨浪! 第584章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 一旦查实,那將是一场真正的地震,其波及范围之广,牵连人员之多,將远超想像。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仅仅是因为某些人的不甘与野心,险些葬送了那个本可“日渐昌盛”的未来。 想到这里,年轻人们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倖和天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长辈们同样的、冰冷的决绝——无论凶手是谁,必须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怒意,如同密布的乌云,沉沉地压向了佟佳府的朱门高墙。 一场针对佟佳氏的、不见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爭,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这一次,参战的不再是某个派系,而是所有被触犯了核心利益、被那“万一太子薨逝”的可怕前景嚇破了胆的朝臣们,自发形成的、空前团结的同盟。 他们要用尽一切手段,將这个可能將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毒瘤”,连根拔起! * 族老看著年轻人们脸上那混合著恍然与沉重的神色,知道他们已经初步接受了那个令人不安的推论。 但他觉得,火候还不够,还需要再添上一把柴,得让他们彻底明白,谋害太子不仅仅是触犯了皇帝的逆鳞,更是捅了一个由一群护兄(弟)成狂、且能量巨大的皇子们组成的“马蜂窝”。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语气带著一种意味深长的提醒:“再者,你们可別忘了另一股绝不容小覷的力量——诸位阿哥对太子殿下的维护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年轻人,仿佛在確认他们是否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你们要清楚,朝中若是谁对太子殿下不利,无论是明目张胆地唱反调,还是在背地里下绊子、使阴招,一旦被诸位阿哥知晓,那后果……” 族老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见证过往事的篤定:“绝对是跟你不死不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著极强的说服力:“你们仔细回想一下,这些年来,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一位族叔接过话头,开始列举,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记得几年前,江南道那个监察御史,叫什么来著? 仗著有几分清名,上了道摺子,隱晦地指责太子殿下接待外藩时『礼仪稍显倨傲』,有失天朝风范。 摺子还没到皇上跟前,先被大阿哥看到了。” 族叔公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们猜怎么著?大阿哥当场就炸了,直接在朝会上把那御史揪出来,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质问他『尔等文人,可知兵凶战危? 可知太子殿下前夜还在与兵部商议西北军情,彻夜未眠? 接待外藩,重在威仪,岂是尔等腐儒所能妄议!』 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把那御史骂得面如土色,体无完肤。 没过多久,那人就被寻了个由头,远远打发到西南烟瘴之地去了。” 另一位族老也补充道:“还有那次,户部有个郎中,大概是觉得太子殿下年轻,想在报销东宫一项用度时卡一卡,显示一下自己的『恪尽职守』。 结果,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四阿哥耳朵里。”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嘆那人的不开眼,“四阿哥那人,你们是知道的,平日里话不多,可手段……嘿,第二天,那位郎中被调去核查十年前的陈年旧帐,那帐目混乱如麻,牵扯又多,直接把他累得吐了血,最后自己请辞归乡了。” “至於八阿哥,” 又一位族老接口,语气带著一丝复杂,“他手段就更圆融些。曾有官员在私下宴饮时,说了几句对太子殿下理政能力『略有微词』的话。 没过几天,就发现自己的同年、同乡纷纷与他疏远,原本十拿九稳的升迁也莫名其妙地黄了。 直到他辗转打听到是八阿哥身边人『无意』中提点了几句,这才悔之晚矣,亲自去毓庆宫门前磕头请罪,此事才算作罢。”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列举著这些並非空穴来风的往事。 这些事或许不大,但桩桩件件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號——太子殿下,是诸位阿哥共同的逆鳞! 你可以政见不同,可以据理力爭,但若心怀恶意,故意针对太子本人。 那么,无论是性情如火的老大胤禔,还是冷麵阎王老四胤禛,亦或是笑面虎老八胤禩。 乃至其他那些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阿哥,都会在第一时间站出来,用他们各自的方式,让那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看到了吗?” 最初开口的族老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这还只是些不上檯面的小打小闹,诸位阿哥的反应便已如此激烈。 如今,那幕后之人做的可是谋害太子性命!这是要彻底断绝他们二哥的生路! 你们想想,若是查实了,诸位阿哥会如何?” 他不需要年轻人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那答案让所有人不寒而慄:“那將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所以,” 族老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响应皇上的號召去查,更是要抢在诸位阿哥彻底暴走、掀起无法控制的腥风血雨之前。 把罪魁祸首揪出来,明正典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给诸位阿哥一个宣泄怒火的出口。 否则,一旦让阿哥们的怒火自行燃烧起来,那火势,恐怕会烧掉太多不该烧的东西。” 年轻人们彻底沉默了。 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位躺在病榻上的太子殿下,其存在本身,不仅维繫著朝局的平衡,更如同一道坚固的堤坝,拦阻著他身后那群同样优秀、同样强势的弟弟们那足以毁天灭地的维护之情。 一旦这道堤坝崩塌,释放出的,將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而他们这些朝臣,若不想被这洪流碾碎,就必须成为加固堤坝、疏导洪水的人。 第585章 年轻人:按律当诛九族!族老:你睁眼看看族谱里有谁! 书房內,族老那番关於佟佳氏嫌疑与朝臣同仇敌愾的分析,让年轻人们心潮起伏,既感愤慨,又觉事態严重。 一位性子较为急躁的年轻人,忍不住脱口而出:“族老,既如此,证据和动机都指向他们,是否此次……佟佳氏在劫难逃?” 族老闻言,却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的答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看向提问的年轻人,目光中带著考量,“再怎么样,佟佳氏也是皇上母族,孝康章皇后和佟佳贵妃皆出自其门。 这份血脉亲情,皇上岂能毫无感触? 即便经过此次谋害太子之事,皇上对其感情恐怕已消耗殆尽,甚至转为滔天怒火,但……终究是有著这层关係在。 皇家之事,最是讲究『亲亲相隱』,何况是母族?”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他皱起眉头,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对律法和原则的坚持,反驳道:“可是,族老!谋害储君,此乃十恶不赦之首罪! 按《大清律》,这种大逆不道之罪,不都是要诛九族的吗? 难道因为他们是皇上的母族,就能法外容情?” 他这话一出,书房內顿时安静了一瞬。 诛九族……这个刑罚太过酷烈,也太过绝对。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位最初分析利害的族叔公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无奈至极的嘆息。 他看向那个提出“诛九族”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你还是太年轻”的复杂情绪。 “你啊……” 族老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沉稳,“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诛九族?你说得轻巧。” 他看向那年轻人,目光深邃:“我问你,你可知『诛九族』,具体都包括些什么?” 年轻人被问得一怔,但这个问题属於基本常识,他立刻挺直腰板,流利地回答道:“回族老,九族乃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具体而言,包括犯罪者本身及其上下各四代亲属,如高祖至玄孙; 以及母族之父母、兄弟姐妹、子女;还有妻族之父母、兄弟姐妹等。” 他回答得一丝不差,自觉並无错漏。 族老们听著他流利的回答,脸上却並无讚许之色,反而纷纷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甚至有人无奈地抬手扶额,仿佛在感嘆这孩子的“耿直”。 最初提问的族老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著那年轻人,缓缓问道:“那么,按照你这个『九族』的算法,我再问你——”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皇上,太子殿下,以及诸位阿哥……他们,又在不在这个『九族』之內呢?”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那年轻人和所有在场旁听的年轻人头顶! 他们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由之前的愤慨涨红,“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是啊! 九族! 佟佳氏是什么身份?! 诛九族! 何谓九族? 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 若严格按此论,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出自佟佳氏,那么从血缘和宗法上来说,康熙本人,以及他的所有皇子,包括太子殿下在內,確实都算是佟佳氏的“外亲”,属於母族三族之列! 这……这怎么诛?难道要皇上自己诛自己?诛杀自己的儿子? 那个提出“诛九族”的年轻人也瞬间傻眼了,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光想著律法的严酷,却完全忽略了这层要命的关係! 族老看著他那副如遭雷击、世界观受到剧烈衝击的模样,终於不再卖关子,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深深的无力感: “你以为呢?” 他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千钧重担,压得所有年轻人都喘不过气来。 “诛九族?” 族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到了佟佳氏这个层面,与皇家血脉交融至此,『诛九族』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执行的偽命题! 你让皇上自己诛自己吗?还是让太子殿下和诸位阿哥自己杀自己?”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这才是佟佳氏真正有恃无恐的、最深层的『底气』之一! 他们深知,即便事情败露,皇上也绝无可能按照《大清律》那套来处置他们全族。 因为那么做的结果,首先在法理上和伦理上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会动摇皇权自身的合法性! 其次,那等於是皇上亲手將自己母族、將自己和太子以及诸位阿哥都置於一个荒谬的境地。”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人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所谓的律法、所谓的规矩,在触及到皇权最核心的亲属网络时,会变得何等苍白和无力。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法外开恩,而是根植於血脉和权力结构本身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位族老最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所以,对付佟佳氏,不可能用『诛九族』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等待他们的,將是另一种形式的、或许更加残酷的清算。 削爵、罢官、抄家、流放……以及,来自皇上那源於被背叛的、冰冷的怒火,和诸位阿哥那不死不休的报復。 佟佳氏这棵大树,这次……怕是真要连根拔起了,只是不会以『诛九族』的名义。” 族老长长地嘆了口气,带著一种哭笑不得的疲惫:“唉……你现在明白,为何此事如此棘手了吧? 法理上,他们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可情理上、宗法上,这『九族』之诛,根本就是个无法执行的悖论!”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深深的讥讽与无力:“这便是皇亲国戚,尤其是像佟佳氏这等与皇帝血脉相连的外戚,最难处置的地方。 他们就像是寄生在龙体上的毒瘤,你知道它有害,它甚至想要宿主的命,但你若想用最激烈的手段彻底切除它,却很可能先伤及龙体自身,甚至动摇国本。” 第586章 丹心虽热,需淬以深虑;赤胆虽诚,当衡於明时 另一位族老也喟然长嘆,接口道:“所以,即便皇上心中恨极,即便满朝文武皆欲除之而后快,最终的处置,也绝不可能像处置寻常谋逆案那样,简单地『诛九族』了事。 皇上必须权衡,必须考虑宗法礼制,必须顾及皇家顏面,甚至……必须考虑到,对佟佳氏这样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进行毁灭性打击,本身就会对朝局造成巨大的、难以预料的衝击。” 书房內的气氛,从之前的同仇敌愾,变得有些凝滯和压抑。 年轻人们这才意识到,扳倒一个如此级別的对手,远非他们想像中那般,只需找到证据、罗列罪名那么简单。 这背后牵扯著皇权、亲情、宗法、朝局平衡等无数错综复杂的因素。 族老最后沉声道:“因此,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空喊『诛九族』,而是要想办法,將確凿的证据摆在皇上面前,让皇上看清佟佳氏的狼子野心和巨大危害。 同时,也要让朝野上下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 最终如何处置,裁量之权,在皇上手中。 但我们必须確保,皇上手中的刀,有足够的理由和力量,落下! 即便不能『诛九族』,也定要让他们付出远比『诛九族』更让佟佳氏一族痛心、更让朝野解恨的代价!” 这,才是真正的、属於政治斗爭的残酷与艺术。 年轻人们默然无语,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今日这一课,远比任何圣贤书都来得深刻与震撼。 * 族老们看著年轻人们因“诛九族”这个悖论而陷入震惊与茫然,知道必须將更深一层、更现实的顾虑点明。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无奈。 一位掌管过刑名事务的族叔公轻轻叩了叩桌面,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处理复杂案件时的冷静与审慎: “再者,你们以为,佟佳氏仅仅是靠著与皇上的母族关係,才屹立不倒吗?” 他微微摇头,“大错特错。他们在朝中经营数十年,早已不是孤家寡人。 通过联姻、门生、故旧、利益往来……他们与京城乃至地方上的眾多家族,都有著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 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个出身大族的年轻人,意味深长地问道:“別的不说,就说说你们自己家,或是你们的姻亲故旧,仔细盘算盘算,可有与佟佳氏沾亲带故的? 或是门下子弟有在佟佳氏一系官员手下当差的? 又或者,在生意往来、田庄地產上,有无些许牵连?”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石头,让年轻人们心头再次一紧。 他们开始飞快地在脑中检索自家的关係网,越是细想,脸色越是难看。 佟佳氏这棵大树,其根系早已深入到土壤的每一个角落,想要完全撇清,谈何容易? 另一位族老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重:“就拿太子殿下的母家,赫舍里氏来说。 赫舍里氏与佟佳氏同为满洲大姓,两家难道就没有姻亲关係?底下的人难道就没有往来? 还有钮祜禄氏、富察氏、瓜尔佳氏……这些满洲著姓大族,谁敢拍著胸脯说,自家与佟佳氏毫无瓜葛,清清白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无力的现实:“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真要不管不顾,严格按照那『诛九族』的律令来执行,將凡是与佟佳氏沾亲带故者一概论处……” 族老停顿了一下,仿佛连他自己都不忍心说出那个后果,最终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届时,估计这朝堂,立时便要空了一半! 六部衙门还能不能正常运转都是问题! 各地督抚、军中將领,又要牵连多少?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国之不国!” 这个可怕的图景,比之前描述的兄弟鬩墙、朝局动盪,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绝望。 彻底的清算,带来的可能不是正义的伸张,而是整个统治体系的崩溃。 “所以,” 最初那位族老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不得不接受的妥协,“皇上即便震怒至极,即便对佟佳氏失望透顶,最终的处置,也必然是有选择、有分寸的。 首恶必究,这是毫无疑问的,参与谋害太子的核心人物,绝对难逃一死。 但牵连的范围,恐怕会被严格控制在一定层面。” 他看向年轻人们,目光锐利:“这並非姑息养奸,而是为了大局的稳定。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空喊『诛九族』的口號,而是要积极配合朝廷的调查,將自己家族与佟佳氏那些不乾净的联繫彻底斩断、撇清! 同时,要確保在接下来的风波中,我们家族能够站稳脚跟,不被那滔天巨浪所吞噬。”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警告:“更重要的是,要看清风向。 经此一事,佟佳氏这棵大树註定要倒下,至少是元气大伤,风光不再。朝中的势力必將重新洗牌。 如何在这洗牌中为我们家族谋得一个更好的位置,同时確保不再出现第二个、第三个『佟佳氏』,这才是我们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族老们的话,如同剥洋葱一般,一层层地將那看似简单的“谋害储君”案背后,那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利益纠葛和现实无奈,赤裸裸地展现在年轻后辈面前。 让他们明白,在这紫禁城內外,很多时候,即便是最十恶不赦的罪行,其最终的审判和惩罚,也远非一纸律法所能简单概括。 它牵扯著太多人的身家性命,关乎著整个帝国的安稳。 而这,才是真实的政治,残酷、复杂,且不容天真。 族老最后意味深长地总结道:“佟佳氏此次或许在劫难逃,但其覆灭的方式,牵连的范围,必將经过皇上最精心的算计的抉择。这,才是政治的现实。 热血与义愤固然可贵,但若没有与之匹配的深思熟虑和审时度势,在这紫禁城內,是活不长的。” 第587章 阴霾隨风散,暖阳入牖来 与此同时,乾清宫。 连续多日的阴霾仿佛也被那场盛大而庄严的祭奠涤盪一空,接连几日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欞,毫无阻碍地洒入內殿,在地面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寧感。 经过这些日子小心翼翼的调养,以及圣僧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那一线生机,胤礽的状况终於有了些许好转的跡象。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身上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源於剧毒与治疗双重折磨的剧烈疼痛,已经基本消退,只剩下一种深及骨髓的疲惫和虚弱。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耗尽了全身力气,意识也终於能够长时间地保持清醒,而非总是在昏睡与半梦半醒的痛苦间徘徊。 此刻,他正半倚在特意加厚了软垫的龙榻上,身上盖著轻暖的云锦薄被。 阳光恰好落在他苍白却恢復了些许生气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但比起之前那微不可察的游丝,已经平稳绵长了许多。 康熙就坐在榻边不远处的一张圈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奏摺,但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胤礽。 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时刻紧绷,眉宇间笼罩的沉重阴鬱散去大半,虽然眼底仍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的庆幸。 “保成,可要喝点水?” 康熙见胤礽的嘴唇似乎有些干,立刻放下奏摺,亲自从旁边温著的小银壶里倒了半盏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胤礽唇边。 胤礽微微侧头,就著康熙的手,小口地啜饮了几口。 温热的水流滋润了乾渴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適的暖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够了,声音依旧细弱,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谢皇阿玛……儿臣……好多了。” 仅仅是说了这么几个字,他似乎就有些气短,胸口微微起伏。 康熙连忙將水盏放下,拿过柔软的丝帕,替他擦了擦唇角,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不急,慢慢来。太医说了,你这次伤了根本,恢復需得循序渐进,急不得。能有力气说话,已是天大的好转。” 他说著,目光忍不住又落在儿子依旧瘦削得惊人的手腕和脖颈上,心中一痛,但强行压下,换上温和的笑意:“今日天气好,要不要朕让他们把窗子再开大些?或者,让梁九功找些轻鬆有趣的閒书来,朕念给你听?” 胤礽轻轻眨了眨眼,目光透过窗子,望向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眼中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渴望,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带著浓浓的倦意:“不了……皇阿玛……儿臣……就这样……晒晒太阳……便好。” 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任何事,甚至连集中精神听人念书都觉得费力。 此刻,能这样清醒地、安静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感受著生命力一点点重新在虚弱的躯壳中积聚,已经是他所能享受的、最大的安寧与奢侈。 康熙瞭然,也不勉强,只是將椅子挪得更近了些,顺手拿起刚才那份奏摺,用不高不低、平缓清晰的声音,开始轻声念起上面的內容。 不是什么紧急的军国大事,只是江南某地官员呈报的关於今年春蚕收成、桑田长势的普通奏报,內容平实,数据详尽,带著一种远离权力中心的、属于田间地头的勃勃生机。 他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在阳光静謐的室內流淌。 胤礽静静地听著,目光时而落在康熙认真念奏摺的侧脸上,时而飘向窗外那方明亮的蓝天。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或思考奏摺的內容,仅仅是让那平实的声音包裹著自己,感受著这份难得的、平静的陪伴。 阳光一点点移动,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和阳光的味道,时间仿佛也在这片静謐中放缓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念完了一份奏摺,轻轻合上,见胤礽依旧睁著眼睛,虽然没什么神采,但显然还在听著。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语气更加放鬆:“你昏睡的那些日子,你那些弟弟们,可是急坏了。 老大恨不得把太医院给掀了,老三老四天天在外头转悠,老八也是想尽了办法……还有老九老十十三那几个小的,变著法地想进来看你,被朕轰出去好几回,还赖在外头不肯走……” 他像是閒聊家常般,將那些日子兄弟们的担忧和“胡闹”娓娓道来,刻意略去了其中的凶险与暗流,只拣些让人听了觉得温暖甚至有些好笑的情节说。 胤礽静静地听著,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虽然极其微弱,却是一个真切的、带著温度的笑意。 他刚想说些什么,眼皮却开始有些沉重。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听了这么一会儿“故事”,那刚刚积聚起来的一点力气,似乎又快要耗尽了。 康熙见状,立刻停下了话语,声音放得更加轻柔:“累了就歇著,朕在这儿陪著你。”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终於抵抗不住那席捲而来的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感受到皇阿玛的手,极轻极缓地,覆在了他露在被子外、依旧没什么温度的手背上。 阳光依旧静静地洒满內殿,照耀著榻上再次沉入安稳睡眠的储君,和守在一旁,目光久久不曾移开的帝王。 希望,便如此刻殿內渐次饱满的日光。 它不声张,不急切,只以温柔而恆久的姿態漫过门槛,漫过尘封的角落。 那些盘踞多年的阴翳与沉黯,原以为坚不可摧,却在光的浸润下渐次消融,化作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终归于澄明。 希望从来不是喧譁的。 它静默如脉搏深处渐次沉稳的搏动,微暖如透过指隙的晨光,清澈如那第一滴晨露——你看不见它如何匯聚,却能感知它正一寸寸浸透时间。 直至某个寻常的清晨,沉疴悄然退去。 你推窗而立,那等待已久的万丈晴光,完整地、温柔地、再无阻碍地—— 落满人间。 第588章 碎盏惊君心 时间在乾清宫这片被阳光浸透的静謐中,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淌过。 胤礽大部分时间依旧在沉睡,这是身体极度亏空后最本能、也是最重要的修复方式。 康熙深知此理,除了必要的诊脉和餵药,他几乎將所有的宫人都屏退在外,只留自己一人在內殿守著。 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焦灼不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处理一些必须由他决断的紧急政务,或是就那样看著儿子沉睡的容顏,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殿內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再由柔和染上金红。 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沉时分。 绚烂的晚霞透过窗欞,將整个內殿涂抹上一层温暖而绚丽的色彩,连空气似乎都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胤礽就在这片暖融的霞光中,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的睡眠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醒来时,头脑虽然依旧有些昏沉,但那种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的虚脱感减轻了些许。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適应著甦醒过来的感觉,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榻边。 康熙正靠在一旁的圈椅里,双眼微闔,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连日来的忧心操劳,即便以帝王之尊也难以完全掩饰,在那张依旧威严的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倦色。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略显清减的轮廓,也柔和了眉宇间惯常的锐利。 胤礽看著皇阿玛疲惫的睡顏,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 这些日子,皇阿玛定然是衣不解带,劳心劳力。 一股不想打扰、想让皇阿玛多休息片刻的心思占了上风。 喉咙传来一阵乾渴的感觉,他轻轻抿了抿唇,目光瞥向榻边小几上那个温著清水的青玉盏。 水应该还是温热的,他想自己喝一点,不必惊动皇阿玛。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试著缓缓挪动了一下手臂。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手臂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不听使唤,但那份沉重和无力感依旧如影隨形。 他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將手臂从薄被下抽出,动作轻微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指颤抖著,一点点接近那触手可及的茶盏。 平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仿佛一场艰难的跋涉。指尖终於触碰到了温润的玉质边缘,一丝微弱的暖意传来。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试图用几根手指圈住盏身,將它挪近。 然而,就在他试图发力將茶盏端起的那一剎那,手臂上那勉强凝聚起来的一点点力气,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瞬间消散无踪! 手指一软,非但没能端起茶盏,反而失了准头,指尖一带—— “哐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刺耳! 那盏温热的清水,连同那只精巧的青玉盏,一同从矮几边缘翻落,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玉盏应声碎裂,温水四溅开来,在夕阳下映出细碎的光,也瞬间浸湿了一小片地面。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立刻惊动了本就浅眠的康熙。 “保成?!”康熙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光一闪,瞬间从短暂的休憩状態中清醒过来,所有的疲惫被警惕和关切取代。 他几乎是弹起身,一步就跨到了榻边,目光急急地扫向胤礽,见他完好地躺在榻上,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眼神里带著一丝懊恼和无措,这才稍微鬆了口气。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狼藉和胤礽那还伸在外面、微微颤抖著的手指上,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你想喝水怎么不叫朕?或是叫外头伺候的人?” 康熙的语气带著急切和后怕,更多的是心疼。 他连忙握住胤礽冰凉的手,將他轻轻按回被子里,“看看,有没有烫著?有没有被碎瓷溅到?” 胤礽被康熙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窘迫,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没……没有……儿臣……儿臣只是不想惊扰皇阿玛歇息……没想到……” “胡闹!”康熙打断他,语气严厉,但手上的动作却无比轻柔。 他仔细检查了胤礽露在外面的手和脖颈,確认没有任何伤痕或水渍,这才真正放下心。 他看著儿子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的、如同做错事孩子般的歉然,心中一软,那点责备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是朕疏忽了,” 康熙嘆了口气,亲自转身,从另一张温著更多水的小壶里重新倒了一盏,试了温度,才小心地递到胤礽唇边,“你现在身子虚,万事不可逞强。 想做什么,哪怕只是喝口水,也定要叫人。 朕在这儿,就是照顾你的,何来『惊扰』之说?” 胤礽就著康熙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乾渴的喉咙得到滋润,人也舒服了些。 他看著皇阿玛亲自弯腰去捡拾地上的碎瓷片,儘管梁九功闻声已在殿外候著,但康熙摆手示意稍等,心中那点懊恼被一种更深沉的暖流所取代。 “儿臣……知道了。”他低声应道,乖顺地不再试图自己动手。 康熙处理好地上的狼藉,又用温帕子替胤礽擦了擦手,这才重新坐回榻边。 夕阳的余暉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殿壁上。 “下不为例。”康熙看著儿子,最终只是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已没有了责备,只有不容置疑的关切。 胤礽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嘴角却带著一丝安心的、极淡的弧度。 殿外,梁九功听著里头恢復平静,才无声地挥了挥手,让小太监进去將地面彻底清理乾净,又悄然换上了新的茶具和温水。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只是,康熙握著胤礽的手,却许久没有鬆开。 那掌心传来的、儿子依旧微弱的脉搏,提醒著他,这场战役还远未结束,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周全。 夕阳沉入地平线,殿內宫灯次第亮起,守护仍在继续。 第589章 诸位太医:在乾清宫,比治病更难的是安抚皇上 康熙见胤礽喝了些水,脸色虽依旧苍白,但呼吸尚算平稳,並未因刚才那小小的意外而显出更多不適,心中稍安。 但他终究是放心不下,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帷幔阴影处、如同隱形人一般的梁九功,只递过去一个极淡的眼神。 梁九功伺候康熙几十年,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心领神会的本事。 皇上那眼神虽淡,他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是又要召太医了。 “奴才明白。”梁九功极轻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后几步,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內殿,朝著乾清宫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偏殿如今儼然已成了太医院的临时“值班点”。 自太子病情反覆、尤其是圣僧行逆天之举后,康熙便下了严旨,太医院所有医术精湛的院判、御医,必须分班轮值,日夜不离乾清宫左右,隨时听候传唤。 此刻,当值的正是太医院院使孙之鼎、院判李德聪,以及两位资深御医。 梁九功的身影刚出现在偏殿门口,几位正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或低声討论医案,或闭目养神(实则不敢真睡)的太医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看到梁九功那张熟悉的面孔,以及脸上那副“又有劳各位了”的恭敬中带著一丝歉然的表情时,几位太医心中不约而同地、无奈地、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又来了。 这些日子,他们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圣心难测”……不,应该叫“圣心专一且焦虑”。 但凡太子殿下有一丁点风吹草动,比如咳嗽一声,眉头皱一下,呼吸稍微重了一点,或者像刚才那样自己试图做什么结果弄出了点动静……皇上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把他们这几个人“薅”过去。 然后便是至少一两个时辰的“会诊”——其实多半是皇上盯著,他们反覆诊脉,斟酌药方,回答皇上那细致到近乎苛刻的询问,从脉象沉浮到药性君臣,从饮食宜忌到天气变化对病情的影响……事无巨细,反覆確认。 起初,他们还战战兢兢,以为是自己医术不精,或是太子病情又有反覆,嚇得魂飞魄散。 次数多了,他们渐渐也品出点味儿来了——皇上这未必是真的觉得太子情况不好,更多的是……一种源於极度后怕和珍视的、近乎偏执的不放心。 非得亲眼看著他们这些太医围著太子转,亲耳听到他们再三保证“殿下脉象平稳,暂无大碍”,那颗悬著的心才能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儿。 心里吐槽归吐槽,几位太医面上却是一片恭谨温顺,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们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和药箱。 院使孙之鼎上前一步,对著梁九功拱了拱手,声音平稳:“梁公公,可是皇上传召?” 梁九功回礼,低声道:“是,有劳诸位大人再走一趟。 方才殿下醒了一次,想自行饮水,不慎打翻了茶盏。皇上……有些担心。” 几位太医闻言,心中更是瞭然。 果然。 但他们哪里敢有半分怠慢或怨言?太子殿下可是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全天下都盯著呢!皇上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不敢当『有劳』二字,此乃臣等分內之事。” 孙院使连忙道,隨即转身示意同僚,“李院判,王御医,刘御医,我们这便过去吧。” 一行人跟在梁九功身后,步履匆匆却儘量不发出太大响动,再次踏入那间他们这些日子已进出无数次的內殿。 殿內,康熙已经將胤礽的手重新放回被中盖好,自己则坐在一旁,面色沉静,但那双眼睛却紧紧盯著他们。 “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几位太医连忙跪倒行礼。 “平身。”康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太子不慎碰翻了茶盏,虽未伤及,但朕心难安。你们再给太子仔细诊视一番,看看有无惊扰,脉象可有变化。” “臣等遵旨。” 几位太医早已习惯这套流程。院使孙之鼎亲自上前,先观察了一下胤礽的脸色、眼神、呼吸,然后才极轻地掀开被子一角,將三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搭在胤礽那细瘦的腕脉上。 其他几位太医则垂手肃立在一旁,屏息凝神。 殿內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只有细微呼吸声和太医凝神诊脉的寂静。 康熙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太医们和胤礽身上,让本就压力山大的太医们,额角更是不自觉地渗出细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孙院使诊完左手换右手,李院判又上前复诊,两位御医也依次上前,各自诊察。 每个人都诊得格外仔细,反覆体味那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已明显平稳有力了一些的脉象。 终於,孙院使收回手,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康熙,极其郑重地回稟: “启稟皇上,臣等反覆诊视,殿下脉象虽仍显细弱,乃气血大亏之故,但较之昨日,更趋平稳和缓,並无急促、紊乱之象。 方才之事,应只是殿下初醒,气力未復,一时失手所致,並未惊动心神,亦未引动內邪。 殿下目前情况……正在稳步好转之中,请皇上宽心。” 其他几位太医也纷纷躬身附和:“臣等所见略同。” 康熙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丝,但他並未立刻表现出放心,而是又追问了几个关於今日用药、明日饮食调理的细节,太医们一一谨慎作答。 直到確认无误,康熙脸上那层无形的寒冰才真正化开些许,他点了点头,语气终於缓和:“有劳诸位爱卿。既如此,便依原方继续调理。 你们……也辛苦了,且去偏殿歇息吧,有事朕再传召。” “臣等告退。”几位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出。 走出內殿,被晚风一吹,才发觉里衣都已被冷汗浸湿。 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又过一关”的庆幸,以及那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了”的无奈。 內殿里,康熙重新坐回胤礽身边,看著儿子再次陷入浅眠,这才真正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过於紧张,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地折腾那些太医。 但唯有如此,亲眼看著,亲耳听著,他那颗在失去边缘走过一遭的心,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寧。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灯火,依旧长明。 第590章 梁九功:今天也是想念太子殿下的一天 一旁的梁九功,从太医们进来到离开,始终保持著最恭谨的姿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內一根没有生命的柱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皮下,眼角几不可察地、几近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才泄露出他內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些日子以来,类似的情景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太子殿下稍有动静——哪怕只是翻个身时抽气得稍微大声了一点,或是睡梦中眉头蹙得紧了些,又或者像今日这样,只是自己尝试做点什么却力不从心——皇上便会立刻、且不容置疑地,將当值的太医全部召来。 一开始,梁九功也和太医们一样,以为太子病情不稳,每次都跟著提心弔胆,竖起耳朵听著太医的回稟,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可次数一多,他渐渐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些日子,一天之內,太医们被召见的频率高得惊人。 有时甚至间隔不到一个时辰,就被皇上以各种或大或小的“理由”叫进去一次。 而每一次,无论太子殿下看起来状態如何,皇上的態度都如出一辙的“重视”——或者说,是某种近乎偏执的“不放心”。 皇上会命所有太医轮流上前,仔仔细细地诊脉,反覆对比。 这也就罢了,诊脉之后,才是真正让太医们以及旁观的梁九功头皮发麻的环节——皇上的详细盘查。 那绝不仅仅是简单地问一句“太子如何了”。 皇上会从一个细微的脉象变化,引申到所用汤药的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君臣佐使,是否与太子当下的“虚不受补”或“余毒未清”之症完全契合; 会从太子今日用了多少饮食、饮了多少水,追问到这些食物是否会影响药效,明日的食谱又该如何调整才能兼顾温补与易克化; 会从殿內今日是通风还是密闭,联想到是否会对太子那“虚弱”的肺经產生影响;甚至能从太子沉睡时间的长短,问到这是否意味著“元气恢復”还是“精力不济”…… 问题之细致,角度之刁钻,涉及范围之广,简直像是在拷问太医院的最高学术水平,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问责”。 而且,每次皇上问的侧重点还不一样! 今天可能揪著“心脉”和“安神”追问不休,明天就可能围绕“脾胃运化”和“气血滋生”展开长达一两个时辰的探討,后天或许又变成了对“余毒清理”进度和“固本培元”方略的反覆推敲…… 每一次盘问,还都能持续好几个时辰! 皇上仿佛不知疲倦,太医们则是有苦难言,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任何一个回答稍有含糊或不慎,都可能引来皇上更深的疑虑和更严厉的追问。 梁九功不止一次看到,年迈的孙院使在回答完一连串问题后,退下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背心的官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梁九功心里门儿清。皇上这哪里是真的完全信不过太医?这分明是……心病啊! 经歷了太子命悬一线、几乎失去爱子的巨大惊嚇和痛苦,如今太子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皇上那根紧绷的弦却迟迟无法放鬆。 他必须通过这种近乎苛刻的、反覆確认的方式,来不断向自己证明——太子殿下真的在好转,真的脱离了危险,真的不会再从他眼前消失。 每一次太医们战战兢兢却又言之凿凿的“殿下脉象平稳,正在好转”,对皇上而言,都是一剂短暂的、安抚那惊魂未定之心的良药。 只是,这“良药”的服用过程,对太医们来说,不啻於一场又一场的精神酷刑。 梁九功甚至有些同情这些太医了,拿著朝廷的俸禄,干著救死扶伤的活,还得额外承受皇上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父爱”所带来的压力。 他眼角那控制不住的抽搐,一半是为太医们感到牙酸,另一半,何尝不是对自己这份“御前第一近侍”差事的感慨——伴君如伴虎,何况是伴著一只因为幼崽差点遇害而变得异常敏感、多疑且控制欲爆棚的猛虎。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榻边。 皇上正微微俯身,极轻地替太子殿下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夕阳最后的余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竟奇异地中和了些许帝王惯有的冷硬。 梁九功心中那点无奈的吐槽,忽然就淡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天家无情,但皇上和太子殿下之间,那歷经生死考验后愈发浓烈且小心翼翼的情分,却也是真真切切,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却也……让人动容。 他重新垂下眼帘,將一切情绪收敛乾净。 无论皇上是英明神武,还是焦虑过度,他梁九功要做的,就是当好这根沉默的“柱子”,察言观色,准確传递,確保这乾清宫內,再无任何一丝可能惊扰到太子殿下的风波。 这,才是他此刻最重要的“本分”。至於太医们的苦楚……唉,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各自担著吧。 * 梁九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龙榻上再次沉入安稳睡眠的胤礽身上。 看著那苍白却已恢復了些许平和气息的侧脸,他心中那点对太医们的同情,以及对皇上这般“折腾”的无奈感慨,忽然间就转了个弯,化作一股更为复杂、甚至带著一丝怀念的情绪。 还是太子殿下好啊。 这念头如同春日里破土的嫩芽,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连忙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声“大不敬”,可那思绪却已然飘远,回到了太子殿下尚能短暂清醒时的光景。 那些时候,虽然同样每日都有太医前来诊脉,虽然皇上同样会关切地询问太子的状况,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梁九功清楚地记得,好几次,当太医们诊完脉,康熙眉头微蹙,正准备像如今这般开启一场漫长而细致的“盘问大会”时。 榻上的太子殿下,总会適时地、极轻地咳嗽一声,或者微微动一下手指,將康熙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第591章 仁心解围紓圣虑,妙语回春慰臣心 然后,胤礽便会用他那依旧虚弱、却温和清晰的声音,主动开口。 他从不直接打断康熙的询问,而是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打圆场”。 有时,他会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轻声对康熙说:“皇阿玛,儿臣觉得……今日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些了,胸口也没那么闷了。想来是孙院使他们用药得宜的缘故。” 一句话,既回应了康熙最关心的身体状况,又自然而然地替太医们说了好话,肯定了他们的努力。 有时,他又会微微蹙眉,仿佛被什么困扰,对康熙道:“皇阿玛,儿臣方才……似乎想起前几日太医提到的那个食疗方子,有一味食材记不清了,正想请教孙院使……” 將话题从可能引向深入盘问的“病理”,引向了相对具体且容易回答的“食补”细节。 更多的时候,胤礽会直接看向太医,语气温和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体恤:“有劳诸位大人了。 孤今日感觉尚可,脉象之事,想必诸位大人心中已有定论。 皇阿玛忧心过甚,孤实感不安。 诸位大人连日辛劳,若无其他要事,便先请回偏殿歇息吧,若有事,孤再传召便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指明了太医们可以“先退下”,还顺带安抚了康熙“忧心过甚”的情绪,將责任揽到了自己“不安”上。 康熙虽然有时还想再问几句,但看著儿子那苍白的脸和恳切的眼神,到底不忍心驳了他的意思,多半也就顺著说一句:“既然太子觉得尚可,你们便先退下仔细斟酌,明日再议。” 於是,在太子殿下清醒且能说话的那些短暂时刻里,诸位太医虽然依旧战战兢兢,但至少不用再面对那动輒持续数个时辰、角度刁钻、压力巨大的车轮式盘问。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可以相对“体面”且“迅速”地完成诊视,然后带著对太子殿下的感激以及一丝庆幸,退出內殿,获得片刻喘息之机。 梁九功当时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太医们告退时,那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的弧度,那看向太子殿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感激的光芒,是做不得假的。 殿下清醒的时间,確实不多,且一次比一次短暂。 但每次但凡他清醒的时候,总能凭著那份天生的敏锐、周全的思虑和对下情的体恤,巧妙地化解掉可能降临在太医们头上的“长篇盘问”之灾。 那不仅仅是一种上位者的仁慈,更是一种深諳人心、善於平衡各方情绪的智慧。 梁九功还记得,有一次,太子殿下精神稍好,甚至半开玩笑地对康熙说:“皇阿玛,您再这么问下去,孙院使他们怕是回去连饭都吃不下了。 儿臣可还指望著他们养足精神,好生为儿臣调理呢。” 一句话,说得康熙都有些赧然,终於挥挥手放过了汗流浹背的太医们。 如今,殿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这份体恤和“圆场”的能力也隨之隱去。 太医们便只能直面皇上那毫无缓衝、鍥而不捨的关切或者说“拷问”了。 梁九功心中再次嘆了口气。 他忽然无比期盼太子殿下能早日好起来,不仅仅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上心安,或许……也为了太医院诸位同僚那日渐脆弱的神经,和他自己那不用总是看著太医们“受苦”而心生感慨的轻鬆日子。 他收敛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职责上。 但心底那份“还是殿下好”的认知,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渐渐散去,痕跡却已深深刻下。 这紫禁城里的温情与体谅,有时便藏在这样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地方,由那位看似最应被呵护的储君,悄然给予那些侍奉他的人。 * 乾清宫偏殿,那间临时充作太医院“值班室”的厢房內,气氛比之外殿的肃穆,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压抑与……生无可恋。 几位太医依次退出內殿,直到踏出那道门槛,被初夏微凉的夜风一吹,那强撑著的、如同面具般的恭谨镇定,才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心力交瘁。 院使孙之鼎年事已高,步履都有些蹣跚,被旁边的李院判搀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又带著无限后怕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回到偏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几位太医才算是真正鬆了口气。 早已备好的温茶被一口饮尽,却依旧驱不散喉头的乾涩和心头的重压。 * 时间缓缓而过,孙院使和李院判闭目养神,实则在心中反覆推敲方才的脉象和应答,生怕有任何疏漏被皇上事后想起詰问。 两位资深御医则凑在灯下,低声核对今日的用药记录和明日擬调整的方子。 只有那个资歷最浅、刚被调入御药房不久,此次因人手极度紧缺而被临时抽调来乾清宫轮值的年轻太医张永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御前答辩”的余悸中。 他左右看了看,见几位前辈都各自忙著,终於还是忍不住,凑到那位平日里对他还算和气的王御医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小声问道: “王大人……晚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王御医从药方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这年轻人想说什么,示意他继续。 张永年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就是……皇上……皇上他老人家,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啊? 皇上博览群书,或许看过《本草纲目》。 可……可皇上连『君药为某,臣药为某,佐使为何,为何如此配伍』都能问得头头是道!这也就罢了!” 他喘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更加难以置信的表情:“並且,皇上居然……居然能从一个『脉象略浮,似有风邪未净』的初步判断。 一路追问到这可能与殿下昨夜窗隙漏风、或是今日饮食中某样食材的『微寒』属性有关,然后再引申到明日是否该调整防风药材的用量,或者更换食谱!” 第592章 救命啊,皇上比我更像太医! “还有上次!殿下只是多睡了半个时辰,皇上就能从『嗜睡是元气恢復还是湿困脾阳』开始。 问遍了五臟六腑可能的影响,最后连带著把我们开的所有安神方、固本方、祛湿方全都捋了一遍。 问我们为何选择甲方案而非乙方案,丙药材替换成了药材后对殿下那『先天不足』的体质会產生何种细微差异……有些细节,连我都是翻了好一会儿书才回想起来!” 他越说越是心惊,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这……这简直比晚辈这个刚入门、还在背《汤头歌诀》的太医懂得还多,还深! 皇上日理万机,怎么……怎么连这些极其专业的医理药性都如此精通? 每次问的问题都不一样,还都问在点子上,让人……让人想含糊其辞都难!” 他想起刚才自己被皇上点名,询问一味佐使药的炮製方法是否会影响其“引经”效果时,自己那结结巴巴、险些答不上来的窘迫,脸上又是一阵发热。 皇上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存货。 他这番话,虽然情绪激动,却说出了在场所有太医(尤其是年轻些的)共同的心声。 皇上的询问,已经远远超出了“关心病情”的范畴,更像是一位极其严苛、学识渊博到可怕的“主考官”。 在反覆检验、质疑、推敲他们这些“考生”的每一个诊断、每一味用药、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判断依据。 王御医听完,脸上並没有什么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苦笑。他放下手中的笔,示意张永年坐下,自己也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才缓缓道: “永年啊,你觉得奇怪,那是因为你入行晚,在御前伺候的日子也短。”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感慨:“你道皇上为何如此『精通』?那是因为……皇上他,是真正下了苦功夫去学的啊!” 看著张永年愕然的眼神,王御医继续道:“太子殿下这病,不是一日两日了。 自殿下幼时体弱,皇上便对殿下的身体状况极其上心。 起初,皇上也只是询问结果,开什么方,用什么药,听太医解说。 但后来,尤其是近几年殿下几次病重,皇上便不再满足於只听结论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敬畏:“皇上会让人找来相关的医书典籍,从《黄帝內经》、《伤寒论》到本朝编纂的各类医案集成,自己抽空研读。 遇到不懂的,便会召我等前去讲解,不是听个大概,而是真的要弄懂其中的机理。 脉象的『浮、沉、迟、数、滑、涩』各自对应何种病症,药材的『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君臣佐使』如何配合,甚至一些疑难杂症的古方今用……皇上都曾细细问过,且记性极佳,下次再问,往往能举一反三。” “至於你方才说的那些具体问题,” 王御医嘆了口气,“那都是皇上这些年来,在反覆过问太子病情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殿下每次病发,用了何药,有何反应,好转如何,反覆又如何,皇上都心中有数,甚至比我们某些当值太医记得还清楚! 他如今问的,早已不是泛泛而谈,而是基於对殿下病史的透彻了解,对我们太医院治疗思路的长期追踪,以及对医理药性的相当程度掌握后,提出的极其有针对性的问题!” 他看著张永年那目瞪口呆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永年啊,在皇上面前,万万不可存有丝毫侥倖敷衍之心。 皇上问得细,问得深,不是有意为难,而是他確实懂,也確实关心则乱,恨不得將太子殿下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分脉动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以確保万无一失。 我们唯有更加谨慎,更加精进,才能应对皇上的垂询,也才对得起皇上这份……沉重的父爱,和太子殿下的安危。” “至於皇上为何懂得这么多……” 李院判接口,嘆了口气,“你难道忘了?皇上自幼好学,天文地理、经史子集、算术医卜,无不涉猎。 太医院珍藏的歷代医案、前朝宫廷用药记录,皇上若真想看,隨时可以调阅。再者……” 他压低了声音:“为太子殿下诊治的这些日子,皇上只怕是……將我们能接触到的、所有相关的医书典籍,甚至太医院过往的脉案记录,都翻了个遍,记在了心里。” 张永年听完,半晌无言,心中那点因为被问倒而產生的委屈和“皇上太较真”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的震撼和沉甸甸的压力。 他终於明白,为何几位院使大人每次面对皇上询问时,都那般如临大敌,回答时字斟句酌。 那不仅是畏惧皇权,更是对一位精通此道、爱子情切的君父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医术能否匹配这份沉重期待的审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晚辈……明白了。多谢王大人指点。” 摊上这么一位“学霸”皇帝兼“儿控”父亲当“病人家属”,他们这些太医,除了把皮绷紧,把本事用到极致,把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到无可指摘,还能有什么办法? 偏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几位太医默默地整理著药箱,准备著明日可能需要的药材,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卑微却无比强烈的期盼——太子殿下,您可千万快点好起来,精神头足一些吧! 您清醒的时候,皇上问话的语气,好歹还能温和那么一点点…… 炉上的药,依旧翻滚著苦涩的泡泡。 偏殿里,太医们各怀心思,疲惫中透著警醒,等待著下一次可能隨时到来的“传召”与“考校”。 而那位年轻太医,则默默地翻开了医案,开始更认真地琢磨起太子的脉象和用药来——他可不想下次再被皇上问得哑口无言,那丟的不仅是自己的脸,恐怕还有脑袋。 第593章 风起青萍,雷霆將至 一位在都察院见习的年轻御史,忍不住开口问道:“祖父,这是为何?若……若真有確凿证据指向佟佳氏谋害太子,此等滔天大罪,身为臣子,岂能缄口不言?御史风闻奏事,亦有纠劾之责……” “糊涂!” 不等他说完,另一位族叔便厉声打断,他盯著那年轻人,眼神锐利如刀,“风闻奏事?纠劾之责? 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对什么事!你现在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太牢固了吗?!” 老尚书抬手,示意稍安勿躁,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提问的年轻人,以及同样面带不解的其他后辈,沉声问道:“你们以为,太子殿下病情稳定下来,意味著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意味著……殿下脱离危险,社稷安稳?” “安稳?” 族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带著洞悉一切的寒意,“那只是第一步。殿下安稳了,皇上悬著的心才能放下一半。那么,接下来,轮到什么了?” 他看著年轻人依旧有些懵懂的脸,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词: “清算!”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族老看著儿孙们骤然变色的脸,继续冷声道:“之前九门戒严,全城封锁,暗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各处要道。 各个府邸外都有眼睛盯著,进出人员、往来信件,哪一样逃得过上面的眼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那是在干什么?是在抓现行吗? 不!那是在控制局面,防止狗急跳墙,防止有人趁机串联、毁灭证据或是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如今,殿下既已安稳,皇上的心稍微放下,那么,之前被强行按下的那口气,就要开始出了! 之前布下的网,就要开始收了!明日早朝,便是这『清算』序幕拉开的时刻!”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以为,皇上停了七日早朝,仅仅是为了照顾太子?不! 这七日,足够皇上冷静下来,理顺思路,也足够某些衙门……把该查的查清楚,该拿的人控制住! 明日,皇上要听的,恐怕不仅仅是『恭贺太子康復』的吉祥话!” 一位较为沉稳的年轻人发问:“族老的意思是……明日朝堂之上,可能会有人发难?直接指向佟佳氏?” “发难?” 族老冷笑一声,“何须他人发难?皇上心中若无定论,怎会允许局势发展到这一步? 明日,或许不会有明確的指向,但风向必定会变! 任何与佟佳氏牵扯过深、或者急於撇清关係、甚至想趁机踩上一脚捞取功劳的人,都可能被捲入其中! 那將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沾上一点,便是灭顶之灾!” 他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个虽未明发上諭、却已在高层悄然流传的消息:“据可靠的风声,佟佳氏的府邸,从几日前开始,就已经被暗中控制起来了! 表面上看或许还是高门大户,出入如常,但实际早已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许进不许出! 里面的核心人物,怕是连只信鸽都放不出来!” 此言一出,书房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佟佳氏的府邸被围了? 而且是“铁桶一般”的控制? 这哪里还是寻常的调查,分明是雷霆万钧的抓捕前奏! 是针对顶级勛贵、与国同戚的家族的全面封锁与监控!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 族老看著儿孙们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语气森然,“太子殿下的病情逐渐稳定,皇上悬著的心稍稍放下,那积压的雷霆之怒,便越是有了宣泄和追查的余力与决心! 之前是救人第一,顾不上深究。 如今人救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彻查、清算、报復的时候了!” “能做到这一步,而且是在我们几乎都没察觉到的情况下,” 族叔公接口,语气篤定,“说明皇上手中,恐怕已经掌握了相当確凿的证据,甚至……很可能已经將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或者至少是关键的执行者,秘密拿下了!只是秘而不宣罢了。” 老尚书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皇上停了七日早朝,一方面是为太子忧心,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在爭取时间,不动声色地布置这一切? 如今太子病情稳住,明日恢復早朝,就是要將此事,拿到明面上来了!” 他目光如炬,再次盯紧那些年轻子弟:“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需要你们去『揭发』、去『弹劾』的时候! 这是皇上要亲自料理家务、清理门户的时候!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安排,恐怕早已在皇上的掌握之中。 明日朝堂之上,皇上必然会有所动作。届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只需静观其变,谨守本分,该附和时附和,该请罪时请罪,但绝不能主动跳出来,去当那个『急先锋』!” 他语重心长,带著最后的警告:“记住,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寻常的朝堂爭斗。 它涉及储君性命,触及皇上最深的逆鳞,更牵扯到皇上的母族! 如何处置,分寸如何拿捏,只有皇上自己能决断。 我们若不知深浅,贸然掺和,一个不好,非但帮不了忙,反而可能被迁怒,或者……被当作平息某些怒火的牺牲品!” “所以,我再说一遍!明日,你们的嘴,都给老夫闭紧了! 眼睛,放亮些!耳朵,竖尖些!但手脚和嘴巴,必须给我牢牢管住! 不闻,不问,不议,不涉! 一切,只看皇上的態度,只听皇上的旨意! 在皇上明確表態之前,任何人、任何关於佟佳氏的话题,都是陷阱,是雷区!谁踩上去,谁就得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族老最后几乎是咬著牙说道,“一切,静待圣裁!” 年轻人们被这番连嚇带教的话彻底震住了,再无人敢提出异议。 他们终於深刻地意识到,明日的早朝,將不再是寻常的议政之所,而很可能是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审判场。 而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远离风暴中心,以免被那即將到来的、註定残酷的清算,波及得尸骨无存。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仿佛预兆著明日朝堂之上,那即將到来的、无声却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惊涛骇浪。 清算的闸刀,已然高高悬起,只待那一声令下。 第594章 景仁孤灯照影寒 与东西六宫其他宫殿那悄然鬆缓的气氛截然不同,景仁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紫禁城的热闹与“恢復”中彻底剥离了出去,遗落在冰冷死寂的时光缝隙里。 自七日前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御前侍卫如潮水般涌入,进行了一场近乎刮地三尺的严苛搜查后,景仁宫便陷入了一种可怕的、与世隔绝的静默。 宫里的“人”,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些人。 七日前,隨著搜查的深入,不仅仅是佟佳贵妃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心腹宫女和掌事太监。 包括所有在景仁宫当差的大小宫人、嬤嬤、乃至负责洒扫的粗使,无一例外,全都被御前侍卫“客客气气”却不容抗拒地“请”了出去,带往不知何处进行审问。 而如今,偌大的景仁宫內,行走侍立的,全是陌生的面孔。 他们穿著统一的御前侍卫或乾清宫太监的服饰,行动悄无声息,眼神淡漠,除了必要且机械的执行命令——如按时送来份例內的饮食、更换宫灯里的蜡烛——之外,几乎不与佟佳贵妃有任何交流。 整个宫殿,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属於“人”的气息,只剩下一种冰冷、严密、毫无感情的监视与控制。 佟佳贵妃,此刻如同被囚禁在华美牢笼中的困兽。 她依旧穿著贵妃品级的常服,髮髻也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这是她仅存的、维持尊严的方式。 但她整个人,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精美瓷器,徒有其表,內里空空荡荡,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她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这七日来,大部分时间她都维持著这个姿势。 坐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仪態万方的贵妃娘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挺直的脊背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来支撑,那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早已冰冷僵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恐惧,已经不再是那种尖锐的、爆发式的惊惧,而是转化为一种无孔不入、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绝望,日夜啃噬著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太子殿下是生是死? 病情到底如何? 皇上的怒火烧到了何种程度? 佟佳氏……她的父亲佟国维、兄弟隆科多,还有族中那些可能参与或知晓此事的人,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是被下狱了?还是已经被……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覆切割。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死寂,和那些御前之人毫无波澜的眼神。 她尝试过询问。 在第一天,当那个首领太监再次前来时,她曾努力维持著平静的语调,试图探听:“公公,不知乾清宫太子殿下那边……皇上可还安好?” 那首领太监恭敬地躬身,回答滴水不漏:“回贵妃娘娘,奴才只在外殿当差,內殿情形不敢探听。皇上龙体康健,请娘娘宽心。” 宽心?她如何能宽心! 她也曾想过,是否该写一封陈情或请罪的信函,向皇上表明心跡,诉说自己对家族可能有的行为毫不知情,甚至试图劝阻?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且不说这些御前的人是否会替她传递,就算能递到御前,在如今这种情势下,任何来自景仁宫的文字,都可能被解读为狡辩、攀扯,甚至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沉默,或许是目前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 这七日,她寢食难安。 送来的膳食,精致却冰冷,她往往只动几筷子便再也无法下咽。 夜晚,躺在宽大冰冷的凤榻上,听著窗外那些陌生侍卫极其轻微的巡逻脚步声,她睁著眼睛,直到天色微明。 无数可怕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上演:太子毒发身亡的惨状,皇上震怒下血流成河的景象,佟佳氏府邸被查抄,族人被押解,父亲绝望的脸…… 还有她抚养的胤禛,那孩子若知道自己的母亲家族涉嫌谋害他最敬爱的二哥,会如何看待她?他的未来又当如何? 每当想到胤禛,佟佳贵妃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中少有的温暖寄託,她几乎是把他当亲生儿子般疼爱、教导。 “阿玛……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吶喊,充满了绝望与不解。 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劝阻,那么清晰地分析了利害,为何家族还要一意孤行,走上这条绝路? 景仁宫的白天和黑夜,似乎没有了界限。 时间在这里凝固,变成了无尽的煎熬。 殿內奢华依旧,却散发著一种陈腐的、即將衰败的气息。 那些御前派来的人,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安静地执行著看守的任务,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佟佳贵妃她此刻的处境——一个被怀疑、被隔离、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偶尔,能从极高的宫墙外,隱约听到远处其他宫殿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仿佛带著点“活气”的动静,或是太监宫女们压得极低的、快速走过的脚步声。 那一点点来自“外面”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微末石子,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更加凸显了景仁宫內部的死寂与孤独,让佟佳贵妃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世隔绝、命运未卜的悲惨境地。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 或许下一秒,圣旨就会降临,决定她和佟佳氏全族的命运; 或许,她將永远被幽禁在这座华美的宫殿里,直至生命的尽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將她淹没。 她只能依靠著那最后一点不肯完全熄灭的、对家族或许能侥倖脱罪,儘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可笑、对皇上或许还能念及旧情,儘管她知道在涉及太子安危时,任何旧情都可能不堪一击的微弱幻想。 以及內心深处那点不愿就此认输、就此崩塌的倔强,死死支撑著那早已摇摇欲坠的躯壳和心神。 景仁宫的第七个夜晚,依旧漫长,依旧寒冷刺骨。 那宫灯投下的光影,將殿內的一切都拉得变形、诡异,如同她此刻扭曲而绝望的心境。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精美玉雕,等待著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最终的命运裁决。 第595章 身若倾覆,族將何依 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將佟佳贵妃吞噬,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未知带来的压力,足以让最坚强的人也心智崩溃。 然而,就在意识即將沉沦的边缘,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属於满洲贵女的倔强与韧性,以及身为贵妃、身为家族在宫中最后倚仗的责任感,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湖中顽强地重新燃起。 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也压下了喉头那股几欲衝破而出的哽咽与颤抖。 不能乱!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她在心底厉声告诫自己,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更剧烈的痛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父亲他们……此次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这个认知如同淬毒的冰锥,扎得她心头滴血,但她必须面对。 以皇上这次雷霆万钧、不留丝毫情面的手段来看,必然是掌握了铁证,佟佳氏核心成员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但紧接著,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若她再倒了……佟佳氏,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是贵妃! 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皇上还没有下旨废黜她,她就还是这后宫的主位之一! 她就还是佟佳氏在宫中、在皇家最后的一块招牌,一丝可能存在的转圜余地! 哪怕这余地微乎其微,也绝不能轻易放弃! “额娘……还有族中那些不知情的妇孺……她们可怎么是好?” 佟佳贵妃想起了年迈的母亲,想起了族中那些依赖家族庇佑、可能对此事毫不知情的女眷和孩童。 若连她也彻底倒下,失了宫中的位份和最后一点影响力,那等待她们的,恐怕就真是任人宰割、甚至被牵连发卖的悲惨命运了! 不能倒!至少……不能现在倒! 这个信念如同救命稻草,被她死死攥住。 她必须振作起来,必须为自己,也为家族儘可能留下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如风中残烛。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佟佳贵妃开始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梳理过去七日发生的一切,以及她所能捕捉到的、宫里极其有限的变化。 首先,是七日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直指景仁宫的严密搜查。 这毫无疑问表明了皇上的震怒与不信任,也说明事態极其严重,且指向明確。 其次,是隨后七日景仁宫被彻底隔绝、所有旧人被带走、换上御前之人的严密看守。 这说明了皇上对佟佳氏的忌惮与防备已至顶点,但也可能……意味著皇上在彻底查明真相、做出最终裁决前,採取了最严格的隔离措施,以防消息走漏或再生事端。 这未必全是坏事,至少,这种“隔离”本身,暂时保护了她没有立刻被拖入更不堪的境地,比如直接下狱。 然后,是她这几日隱约感觉到的、宫里氛围那极其细微的变化。 虽然景仁宫如同孤岛,但那些御前看守之人,他们的神態似乎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全然紧绷,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还有,她偶尔能从极高的宫墙外,听到远处传来的、不再那么压抑死寂的细微声响……这些,都隱隱指向一个可能—— 佟佳贵妃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她之前几乎不敢奢望的念头浮现脑海。 她屏住呼吸,將所有这些零碎的、微弱的线索串联起来:皇上震怒彻查 ,严密控制相关人证物证包括她和景仁宫。 七日过去,宫里气氛微松 ,未有任何关於太子殿下的噩耗传出。 若有,即便她被隔绝,也定能感受到那种天崩地裂的震动…… 一个结论,带著难以置信的庆幸与后怕,缓缓在她心中成形: “太子殿下……没事?”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她心中炸开! 她反覆推敲,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若非太子转危为安,甚至可能正在好转,皇上绝无可能有心思去“控制”局面,宫里的气氛也绝无可能有一丝一毫的“鬆缓”! 恐怕早就血流成河,哀鸿遍野了! “还好……还好……没事……” 佟佳贵妃喃喃自语,紧绷了整整七日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鬆弛下来,带来一阵强烈的脱力感,让她几乎瘫软在椅子上。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后背一片冰凉。 这“没事”二字,此刻重逾千斤! 她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若真的有事……” 佟佳贵妃不敢再想下去,但那个后果,她心知肚明。 若太子真的毒发身亡,那么,无论佟佳氏是否主谋,只要沾上哪怕一丁点嫌疑,在皇上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丧子之痛下,整个佟佳氏都將被彻底抹去,绝无幸理! 她这个贵妃,恐怕也会被立刻废黜,甚至……赐死殉葬都並非不可能!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太子殿下没事!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一线微光!是天大的转机! 只要太子活著,只要国本未倾,皇上的怒火就有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而不再是不死不休的毁灭。 事情就有了调查、审理、甚至……酌情处置的可能! 虽然佟佳氏罪责难逃,必然要付出惨痛代价,但至少,全族覆灭 的可能性,因为太子的倖存,而被大大降低了! 这不仅仅是太子一个人的生机,更是她佟佳贵妃,乃至整个佟佳氏家族无数妇孺,可能赖以保全性命的、最关键的一线生机! 想通了这一点,佟佳贵妃那灰败绝望的眼眸中,终於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抓住这因为太子倖存而带来的一线可能! 她开始迅速思考:接下来,皇上会如何处置? 佟佳氏的核心成员恐怕难以保全,但家族旁支、不知情的妇孺呢? 她这个“可能不知情”的贵妃呢? 皇上是否会念及旧情,念及她多年侍奉、抚养四阿哥的情分,以及……太子毕竟无恙的结果,而给佟佳氏留下一线血脉,给她留下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必须展现出绝对的顺从与悔悟,哪怕她內心並不完全认同家族的所作所为,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向皇上、或许……向正在康復的太子殿下,表达她的“忠诚”与“无辜”。 第596章 末路求生,振翅何及 念头既已清晰,那求生的意志便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野草,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佟佳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她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被动等待“圣裁”降临,结局很可能就是佟佳氏的彻底覆灭,连那些对此事毫不知情的老弱妇孺也难以倖免。 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姿態卑微,也必须去尝试,去爭取那一线可能因为太子倖存而出现的、宽恕无辜者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更是为了额娘,为了族中那些懵懂孩童,为了佟佳氏不至於血脉断绝。 她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七日来几乎未曾移动的身体有些僵硬,脚步虚浮,但她努力挺直了脊樑,维持著贵妃最后的体面与端庄。 她走向殿门附近,那里侍立著两名身著御前侍卫服饰、面容冷峻的青年。 这两名侍卫见她走近,並未行礼——在景仁宫如今的特殊境地下,这似乎是一种默认的规矩——只是將原本就挺直的身体站得更直了些,目光平视前方,带著疏离与警惕。 佟佳贵妃在他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頷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和,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二位侍卫大人。” 两名侍卫这才將目光转向她,其中一人开口道:“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本宫……有一事相求。” 佟佳贵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確保每一个字都稳妥,“不知二位,能否代为通传,引荐本宫……面见御前首领太监,梁九功梁公公?或是……魏珠魏公公亦可。” 她深知直接求见皇上是绝无可能的,甚至求见太子更是痴心妄想。 她所求的,只是一个能与御前核心人物、能接触到皇上心思的人,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梁九功或魏珠,是眼下最现实的目標。哪怕只是隔著门、隔著人,递上一两句话也好。 果然,那侍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了冷漠,公式化地回道:“回娘娘,奴才等只奉命守卫景仁宫,不得擅离职守,亦无通传之权。娘娘若有要事,可……上书陈情。” 上书陈情?佟佳贵妃心中苦笑。 在如今这情势下,一封来自景仁宫、出自她这个佟佳氏贵妃之手的“陈情书”,恐怕连这宫门都出不去,就会被直接当作“狡辩”或“攀扯”的证物封存起来,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她摇了摇头,目光恳切地看著那侍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带著一丝哀恳:“侍卫大人,本宫知晓规矩,亦知此刻境况。 並非要求大人违令,只是……能否请大人在换班或有机会时,代为向能够通传的上官,转达本宫这微末之请? 本宫……只想向梁公公或魏公公,陈述几句关乎……无辜老弱妇孺性命安危的紧要话,绝无他意,更不敢妄求其他。” 她刻意强调了“无辜老弱妇孺”和“性命安危”,试图触动哪怕一丝一毫的人情与惻隱之心。 她知道这些御前之人训练有素,铁石心肠,但毕竟也是人。 那侍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佟佳贵妃如此直白且放下身段的恳求,让他有些意外,也感到了压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依旧用那平板的声音道:“娘娘之言,奴才记下了。若有合適时机,会向上官提及。 但请娘娘莫要抱有期望,奴才位卑言轻,做不得主。” “本宫明白。” 佟佳贵妃立刻道,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无论成与不成,本宫都感念大人此心。多谢。” 她能做的,只有这一步了。 拋出这个请求,留下这个印象。 至於对方是否会真的“提及”,提及后又会如何,已非她所能掌控。 但这姿態必须做出来,这“试图沟通”的信號必须传递出去。 这至少表明,她没有放弃,没有顽抗,而是愿意在“规矩”內寻求一线生机,並且……心怀对“无辜者”的顾虑。 这在未来的审判中,或许能成为对她稍微有利的一个细微註脚。 退回殿內,重新在那冰冷的主位上坐下,佟佳贵妃的心依旧悬著,但比起之前纯粹的绝望等待,此刻多了几分主动挣扎后的疲惫与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 她知道,更大的可能是石沉大海,她这卑微的请求根本传不到梁九功或魏珠耳中,或者即便传到了,也无人会理会一个失势待罪贵妃的求见。 但是,她必须做。 不做,佟佳氏那些与此事毫无瓜葛、仅仅因为姓氏而面临灭顶之灾的老弱妇孺,就真的连这万分之一的、因为太子倖存而可能存在的、被网开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作为家族在宫中的最高代表,作为可能唯一还能发出一点声音的人,这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也是她……为自己良知所做的最后努力。 景仁宫的空气依旧凝滯,监视的目光依旧无处不在。 但佟佳贵妃的心境,已从完全的被动承受,转向了一种带著悲壮色彩的、绝望中的主动求存。 她如同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蛾,明知希望渺茫,仍要振动残翅,试图触碰那决定生死的网线。 这振翅或许无力,或许徒劳,却是她在绝境中,能为自己和家族做出的、最后的努力。 第597章 灯火葳蕤映慈顏,病眸惺忪含孝意 乾清宫內殿,与外界的暗流汹涌、风声鹤唳截然不同。 鎏金仙鹤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烧,晕开一团团温暖而朦朧的光晕,將龙榻附近笼罩在一片安寧的暖黄之中。 胤礽正沉沉睡著。 呼吸比起前几日已经平稳绵长了许多,不再有那种令人心碎的微弱与断续,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层笼罩多日的、代表死气的青灰已然褪去,显出一种大病初癒后的脆弱与洁净。 康熙就坐在榻边的紫檀木圈椅里,身上披著一件寻常的墨蓝色常服,並未穿戴朝冠龙袍,卸去了白日里君临天下的威严,此刻只是一位彻夜守候在病儿榻前的父亲。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胤礽沉睡的面容上,那目光里有失而復得的庆幸,有挥之不去的心疼,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深沉的思虑。 七日来,他几乎未曾真正闔眼,即便偶尔倚著椅背假寐片刻,也是警醒异常,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立刻醒来。 时间在这静謐中缓缓流淌。 又过了一阵,或许是睡足了,也或许是冥冥中感受到那道始终未曾离开的注视,胤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隨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初醒时,眼神还有些涣散和迷茫,映著跃动的烛火,如同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定定地望著头顶明黄色的帐幔顶,似乎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真正回过神来,眼珠微微转动,视线落在了坐在榻边的康熙身上。 康熙几乎在胤礽睫毛颤动的瞬间就已察觉,立刻倾身向前,声音放得极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保成?醒了?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胤礽看著皇阿玛那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面容,眼下带著浓重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与平日那个威严整肃、一丝不苟的帝王形象相去甚远。 一股混合著愧疚与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喉头有些发哽。 他努力调动起还有些虚软无力的身体,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著久睡初醒的沙哑和虚弱,但比起之前的气若游丝,已然清晰了许多:“皇阿玛……儿臣……无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康熙那身显然是连日未曾更换的常服上,以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神態,心中更是酸涩。 於是,他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斟酌著词句,用儘可能轻鬆平和的语气,委婉地劝说道:“皇阿玛……夜色已深,您……守了许久了。 儿臣如今……觉得好了许多,不再那般难受了。 您……龙体要紧,不如……去歇息片刻?这里有太医和宫人们伺候著,儿臣……真的没事了。”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便要微微喘息一下,显然是体力不支,但那话语里的关切与恳求之意,却是清晰无比。 康熙听著儿子这虚弱却诚挚的劝慰,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酸软一片。 他看著胤礽那双依旧清澈、此刻盛满了对自己担忧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太子殿下的威仪,分明就是个病中仍惦念著父亲身体的孩子。 “朕不累。” 康熙的声音有些发沉,带著连日未得好眠的沙哑,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而轻柔,“看著你安稳睡著,朕心里才踏实。你再睡会儿,朕就在这儿坐著,不妨事。” 他何尝不知自己该去休息,何尝不知明日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和那场註定血腥的清算等待著他。 但只有坐在这里,亲眼看著儿子的呼吸一起一伏,感受到那逐渐恢復的生机,他狂躁不安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才能確信那场几乎夺走他爱子的噩梦真的已经过去。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心理需求,非理智可以轻易说服。 胤礽见劝不动,心中既是无奈,又是温暖。他知道皇阿玛的固执,尤其是在关乎自己安危的事情上。 他也不再强劝,只是轻声说:“那……阿玛若是困了,便靠在软榻上歇一歇,莫要……一直硬撑著。” “嗯,朕知道。” 康熙应著,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胤礽的脸,“你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才好得快。” 胤礽確实也还疲惫,方才说了几句话便觉得气短。 他顺从地闭上眼,但並没有立刻睡去,而是感受著榻边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低低地说了一句:“阿玛……您也要……保重。” 这句话很轻,几乎湮没在烛火的噼啪声中,却让康熙的眼眶骤然一热。 他別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的慈和。 “睡吧。” 他再次轻声说道,如同最寻常不过的安抚。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静,只有烛火无声地燃烧,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598章 异想天开 京城,某位阁臣的府邸书房內,夜虽深,却依旧灯火通明。 早朝恢復的消息传出后那压抑而暗流汹涌的气氛,让许多人都无法安枕。 几位族老正低声交换著对朝局的看法,脸色都异常凝重。 然而,总有一些风声,如同水底的暗流,会悄无声息地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传递开来。 尤其是在一些与佟佳氏有姻亲故旧关係、或利益牵扯较深的府邸中,总有人抱著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试图寻找转圜的余地。 角落里,一个下午刚从外面回来的年轻子弟,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脸上带著犹豫和困惑。 “叔父,侄儿今日……在外头听到一些风声,也不知是真是假。” 族叔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似乎是……佟佳氏那边,有些人觉得……或者说是盼著…… 太子殿下素来仁厚宽和,此次他们虽然犯下大错,但若能……若能想办法让殿下知晓。 念在往日情分,或是……或是殿下开恩,向皇上求情,或许……或许能有一线转机,至少……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他说得吞吞吐吐,显然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坊间確有这样的流言在隱秘地流传,似乎是一些与佟佳氏沾亲带故、或是利益相关之人,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位一直闭目养神、未曾参与方才討论的、辈分最高的族老,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苍老却不浑浊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厉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他並未看向那年轻人,而是直视著前方虚空,仿佛在对著那些存有如此幻想的佟佳氏余党说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哼,天真!愚蠢!” 族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那年轻官员的心上,“殿下是善良,是仁厚,这没错。 满朝文武,谁不知太子殿下待人宽和,体恤下情?可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这绝不代表,殿下的善良可以被人无限制地糟践、消耗! 更不代表,有人可以利用殿下的仁心,来为自己滔天的罪孽开脱!”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这夜色看到那些仍在痴心妄想的佟佳氏族人。 “指望太子殿下亲自开口为他们求情?简直是痴人说梦!” 族老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你且想想,殿下此番遭受的是什么?是毒害!是谋逆!是差点要了他性命、动摇国本的大罪! 殿下自己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元气大伤,身心俱疲。 这个时候,你让殿下去为那试图害死自己、害死大清储君的凶手家族求情? 这不仅仅是强人所难,这简直是对殿下莫大的侮辱和二次伤害!” 此言一出,书房內瞬间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族老身上。 族老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过那面露惊愕的年轻人,冷笑道:“还指望太子殿下亲自开口求情?简直是痴心妄想!做梦去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胸中翻涌的怒其不爭的情绪,然后才继续剖析,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 族老转过身,目光如电:“再者,你以为皇上会让殿下知道这些腌臢事吗?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在这个时候去打扰殿下静养吗?” “殿下元气大伤,需要的是绝对静养!不能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不能受半分外界干扰! 这等关乎他自身生死、关乎谋害他性命的惊天大案,皇上恨不能將一切风雨都挡在乾清宫外。 怎么会让这些腌臢事、这些试图利用殿下仁心的齷齪心思,传到殿下耳朵里去,去扰乱殿下心神,影响殿下康復?!”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如今殿下这情况,皇上必然是瞒著一切,让殿下好好休养! 別说佟佳氏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传不进去,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殿下面前提一个字,皇上第一个就会將其碎尸万段!” 另一位族老也接口道,语气带著深深的讽刺:“佟佳氏那些人,真是病急乱投医,昏了头了! 他们谋害的是谁?是太子!是皇上的心头肉,是大清的储君! 如今事败,不想著如何认罪伏法,求得皇上或许能对不知情者网开一面,反倒还想利用殿下的善良来『绑架』圣意? 这简直是在皇上和殿下的伤口上撒盐! 是在提醒皇上,他们连殿下康復后可能存在的『仁慈』都在算计! 这只会让皇上更加愤怒,更加坚定將他们连根拔起的决心!” 族老越说越是激动,仿佛在为那些仍旧心存幻想的佟佳氏族人感到可悲:“他们还指望殿下开口? 恐怕他们连向殿下递话的机会都没有! 景仁宫被围得铁桶一般,贵妃自身难保。 其他途径?谁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去打扰太子养病?那才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所以,收起你们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告诉你那些还在做梦的同僚,佟佳氏这次,是在劫难逃。 皇上的怒火,必须有人来承担,佟佳氏的核心成员,一个都跑不了。 他们唯一的『生机』,就是看皇上是否会念及旧情,是否会因为太子最终无恙,而在雷霆震怒之余,对部分確实无辜的旁支远亲、老弱妇孺,留下一线活路。 但这活路,也绝不是靠『算计』太子得来的,而是靠皇上自己的权衡与……或许有那么一丝的,不忍。 恰恰相反,任何试图將殿下牵扯进来的举动,都只会让皇上更加震怒,让佟佳氏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最初开口的族老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那些流言,听听也就罢了,谁信谁傻! 佟佳氏此番,绝无可能通过太子殿下这条路求得生机。” 他看向那兀自震惊的年轻后辈,语重心长道:“孩子,记住,在这紫禁城里,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谋害储君,便是触了这天下最不能触的逆鳞。 触碰之后,任何试图利用受害者善良来脱罪的想法,都只会加速其灭亡。 佟佳氏……气数已尽。 我们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谨言慎行,莫要被这即將到来的风暴,沾上一星半点儿。” 年轻子弟听得冷汗涔涔,连忙躬身应是,再也不敢对那些荒诞的流言有半分好奇。 他终於彻底明白,在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父子亲情面前,任何所谓的“算计”与“侥倖”,都不过是加速坠入深渊的愚蠢之举。 太子殿下的善良,绝不是可以被罪人拿来当做救命符的消耗品。 而在这场风暴中,任何试图打“太子牌”的举动,都无异於玩火自焚。皇上的底线,就是太子的安危与清净。谁碰,谁死。 * 族老那番关於太子殿下绝不可能被利用的论断,已然让年轻后辈见识到了皇权与亲情交织下的冰冷现实。 然而,他看著族老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讥誚与冰冷,心头仍有最后一丝基於常理的困惑未能完全散去——佟佳氏中,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个全然不知情、纯然无辜之人吗? 尤其是那些深居內宅的妇孺? 他將这丝疑虑小心翼翼地再次提出:“叔父教诲,侄儿明白了。只是……佟佳氏树大根深,族中人口眾多,难免有些远支旁系。 或是內宅妇人、年幼孩童,对此等泼天阴谋,或许……真的毫不知情?若也一併……是否有些……”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带著一丝对人命的惻隱。 然而,回应他的,是族老一声更加尖锐、更加不留情面的冷笑。 “无辜?”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一个极其可笑又可悲的词汇。 “你所谓的『无辜』,是什么?” 族老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生在那样的家族,享受著佟佳氏这个姓氏带来的泼天富贵、无上荣光。 从一落地,锦衣玉食,僕从如云,到长大成人,借著家族荫庇或入仕、或联姻,步步高升,风光无限……他们的一切,都是这个家族给予的! 血脉、地位、前程、乃至性命安危,都与这个家族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逼视著年轻人:“享受著这样的好处,你告诉我,他们又能『单纯无知』到哪去? 或许他们不知道具体的毒药是谁下的,不知道联络了宫中的哪个关节,但家族中瀰漫的那种对东宫的忌惮、对更高权位的渴望、那种『若能更进一步』的躁动氛围……他们会感受不到? 会一无所知?不过是选择视而不见,或是沉浸在这荣光里,不愿深想,甚至暗自期待罢了! 天真无知?哼,能在佟佳氏这样的门第里『天真无知』地活到如今的,只怕是凤毛麟角!” 族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他们口中的『无辜』,不过是因为计策失败,眼看大厦將倾、灾祸临头,心生恐惧,怕死而已! 是眼看著荣华富贵即將化为泡影,甚至性命不保,才临时抱佛脚,想用『无辜』二字来做最后的遮羞布和救命稻草!”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嚇得几个年轻人浑身一颤。 “你们且反过来想!” 族老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一一扫过眾人,“倘若他们这阴毒至极的计策成功了呢?!倘若太子殿下真的……真的被他们害死了呢?!” 他刻意停顿,让这个可怕的假设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才一字一顿,如同从齿缝里挤出般问道: “届时,你们猜猜,这些如今喊著『无辜』的佟佳氏族人,会如何? 你看他们那时还会不会觉得殿下『无辜』?还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答案,不言而喻。 族老自问自答,语气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不!他们不会!他们恐怕只会弹冠相庆,只会欣喜若狂! 只会觉得除掉了最大的障碍,觉得自家支持的阿哥,距离那个位置更近了一步! 他们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著,如何趁著朝局动盪、皇上悲痛之际,进一步攫取权力,如何將更多的族人安插到关键位置,如何……谋取那所谓的『从龙之功』!” “从龙之功!” 他重重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眼中满是鄙夷与痛恨,“为了这四个字,他们就可以罔顾君臣大义,泯灭人伦天性,对一国储君、对自幼看著长大的太子殿下下此毒手! 在他们心中,太子的性命,皇上的父子之情,乃至国本安稳,都抵不过他们家族那膨胀的野心和私慾!” “现在,计败事泄,眼看要承受皇上的雷霆之怒了,他们倒想起『无辜』来了? 想起『妇孺老幼』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当他们在谋划、在实施那毒计的时候,可曾想过太子殿下是否『无辜』? 可曾想过一旦事发,他们自家的『妇孺老幼』是否会受到牵连?!” 族老越说越是激动,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种极致的虚偽与双重標准气得不轻。 “所以,收起你们那点无谓的同情!” 他厉声道,“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真正的『无辜者』! 即便有些人未曾亲手参与,也必然享受了家族因此可能获得的潜在利益,或是默许了家族的危险倾向!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是无辜的! 佟佳氏这棵大树从根子上烂了,依附其上的枝叶,又怎能独善其身?” 族老看著他受衝击的模样,语气稍微放缓,但內容依旧残酷:“孩子,你要记住,在这权力的角斗场上,尤其是在涉及皇权更迭、储位之爭这种你死我活的事情上,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辜』。 享受著罪孽带来的或潜在的好处,就等於默认了罪孽的存在。 一旦失败,就要承担与之相应的后果。 这便是『连坐』,便是『一体同罪』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逻辑!” 第599章 算计储君?罪加一等! “皇上或许会网开一面,但那也是基於政治权衡、基於稳定朝局、基於『罪不及孥』的仁君形象,而绝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无辜』。 他们的生死,从来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不取决於他们是否『知情』。 而是取决於皇上的心情,取决於太子殿下康復的程度,取决於……朝堂上需要藉此达到何种平衡与警示。” 他最后沉声道:“皇上仁慈,或许会法外施恩,酌情处置那些確实证据表明毫不知情、且无力左右局势的远支或年幼者。 但这恩典,是皇上基於稳定、基於旧情、基於太子殿下最终无恙而施捨的,绝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无辜』,更不是他们靠算计和哭喊就能求来的!” “你们要记住,” 族老的目光重新变得深沉而警醒,“在这紫禁城里,有些错可以犯,有些心思可以有,但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碰的! 谋害储君,便是那最不能碰的底线之一! 碰了,就要有承受灭顶之灾的觉悟! 任何的侥倖、辩解、乃至打著『无辜』旗號的求饶,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滔天的罪孽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书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年轻人们早已被族老这番剥皮剔骨、直指人心的剖析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权力场上的爭斗,其残酷与虚偽,远非他们想像中那么简单。 所谓的“无辜”,在很多时候,不过是失败者苍白无力的最后挣扎罢了。 而佟佳氏,这次显然是碰到了那最不能碰的底线,並且,失败了。 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轻飘飘的“无辜”辩解所能开脱的结局。 族老们,乃至整个朝堂上清醒的大臣们,都已在心中,为这个曾经显赫无比的家族,敲响了丧钟。 * 族老那番关於“无辜”本质的冷酷剖析,如同在年轻人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沉重的冰石,不仅激起了惊涛骇浪,更带来了一种彻骨的寒意,让他们久久难以回神。 书房內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沉重,烛火跳跃,將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深思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才有一个胆子稍大些的年轻人,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乾涩地再次开口,问出了盘旋在眾人心头、却不敢明言的最后一个问题: “叔父……那……依您看,皇上最终……会如何处置佟佳氏? 他们……会不会借著孝康章皇后或的情分,或是別的什么法子,求得……一线生机?” 族老闻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摩挲著温润的杯壁,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书房墙壁,看到了乾清宫那摇曳的烛火,和烛火旁那位正为爱子安危耗尽心神、同时胸中燃烧著冰冷怒火的帝王。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世情与人性的审慎: “皇上最终会如何决断,圣心莫测,非我等臣子所能妄加揣测。” 他先是定下了基调,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篤定,“但是,有一点,可以確定。”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就这么说吧,无论佟佳氏现在如何样百出,搬出孝康章皇后求情,或是动用故旧人脉、朝中党羽施压。 甚至……装出一副悔不当初、任打任杀的模样……这些,皇上或许会看在眼里,或许会因此更加烦躁、更加厌恶。 但最终如何裁决,皇上心中自有乾坤,或许会因此对某些边缘人物的处置稍作调整,但绝不会动摇彻底清算佟佳氏核心、严惩主谋的决心。” 先前提问的那个年轻人,似乎还未能从那顛覆性的认知中完全挣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著一丝残余的、几乎是本能般的担忧,声音乾涩地再次开口:“叔父……那……那万一。 佟佳氏真的……真的昏了头,不管不顾,想方设法,哪怕是通过极隱秘的渠道。 也要把『求太子开恩』的风声递进去,甚至……做出更不堪的举动,试图『道德绑架』殿下,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万一佟佳氏狗急跳墙,真的去触碰那绝对不能碰的底线呢? “若是他们真的昏聵至此……” 族老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蕴含的冷意,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那便是他们自己,亲手將最后一线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生机,也给彻底掐灭了。” “ 若佟佳氏是真的昏了头,或者被逼急了,打算剑走偏锋,试图用任何方式——比如散布流言,或是通过某些『巧合』、『意外』——將事情闹到太子殿下跟前。 想要利用殿下的仁厚心肠,玩一出『道德绑架』,逼著殿下亲自开口为他们求情……届时,皇上可就不管什么旧情、什么权衡、什么法理了!” 族老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种预见性的寒意:“先处置了再说! 而且是立刻、从重、从严!绝不姑息! 皇上会认为,这是对殿下康復最大的威胁,是对皇室尊严最赤裸的挑衅,是试图將刚刚劫后余生的殿下再次拖入泥潭的恶毒行径! 到那时,別说主谋,恐怕连那些原本可能被『网开一面』的所谓『无辜者』,都会因为这种愚蠢至极的举动,而被皇上的怒火彻底吞噬,不留丝毫余地!” 先处置了再说,这短短的六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属於帝王一怒的恐怖威压。 它意味著,一旦触及康熙心中那根最不能碰的弦——即试图利用或干扰太子胤礽的康復与安寧——那么,所有的政治权衡、所有的惻隱之心、所有的缓刑余地,都將不復存在。 康熙会以最快的速度、最雷霆的手段,將佟佳氏这个可能继续“毒害”他爱子心神的存在,彻底、乾净地从眼前抹去! 至於其中是否真有完全不知情者,是否真有懵懂幼童,在那等盛怒与决绝之下,恐怕都顾不上了。 这便是天威! 这便是底线! 太子的安危与心境,是康熙此刻绝对不容触碰的逆鳞,任何试图在此事上做文章、打主意的行为,都等同於自杀,且会牵连所有相关者加速坠入地狱。 这番话说得眾人心头髮冷,脊背生寒。 他们完全可以想像,若真有人敢去打扰、去“算计”那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太子殿下,皇上会爆发出何等可怕的雷霆之怒! 那绝对是毁天灭地、不留任何情面的彻底清洗! 族老看著眼前这些被彻底震慑住的后辈,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书房角落的刻漏。 “时辰不早了。” 他开口道,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告诫,“都散了吧,回去好生歇著,养足精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逐一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犹带惊悸的面孔,声音低沉而郑重: “明日早朝,乃至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给我警醒著点! 多听,多看,少说,最好是把嘴闭上! 朝堂上的任何风吹草动,任何关於佟佳氏的议论,你们只当是过耳风,切莫参与,切莫好奇,切莫流露出任何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情绪! 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是最大的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七日来积压的凝重与告诫都灌注到这句话里: “切莫,引火烧身!” “是!谨遵叔父(伯父)教诲!” 年轻人们齐声应道,声音虽然还带著一丝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经过今晚这一番“剥皮抽筋”式的教导,他们再也不是之前那些对朝堂险恶一知半解、甚至心存幻想的愣头青了。 他们清楚地认识到了即將到来的风暴之酷烈,也明白了自己在这风暴中,该如何自处。 族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年轻人们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了书房,各自怀著沉重而又警醒的心情,返回自己的住处。 书房內,只剩下几位族老。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明日……怕是不会太平了。” 一位族老低声道。 “是啊,” 另一位接口,“佟佳氏……就看他们自己,还能不能存著最后一点理智了。若真敢去碰太子殿下那根线……”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意味,不言自明。 夜,更深了。京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那些深宅大院中的书房,或许还亮著灯,里面的人,都在为即將到来的、註定不平静的明日,做著最后的心理准备。 而紫禁城那巍峨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下,显得愈发神秘而肃杀,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待著黎明时分,展开它冰冷的獠牙。 第600章 鸣鞭震殿定逆罪,詔书落笔覆朱门 时间在近乎凝固的肃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天色渐明,晨光由清冷转为明亮,却丝毫驱不散縈绕在百官心头的寒意与沉重。 那片属於佟佳氏的空缺,如同一道无声的伤痕,烙在庄严肃穆的朝班之中,触目惊心。 终於,殿前御座后方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鸣鞭之音,三响过后,余韵在空旷的殿宇间迴荡。 紧接著,首领太监梁九功那特有的、带著穿透力的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如蒙敕令,齐刷刷地甩袖、跪倒、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紧绷与敬畏。 康熙身著明黄色朝服,头戴朝冠,在御前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自后殿走出,登上丹陛,在御座上安然落座。 他的面容依旧带著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伏的群臣,尤其在掠过那片空缺时,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眸底深处,寒光凛冽。 “平身。” 康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皇上!” 眾人谢恩起身,重新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短暂的沉寂后,康熙並未如往常般先询问各部院有无本章启奏,或是直接处理紧急政务。 他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空无一人的佟佳氏班位方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今日早朝,恢復如常。各部院积压本章,可依次呈奏,內阁、九卿,依例议处。” 他先定下了基调——朝政要运转,不能因一事而废弛。 百官心中稍定,但悬著的心却並未放下,因为他们知道,这绝不是今日的重点。 果然,康熙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宣告式的意味: “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储君安危,关乎社稷根本,不容有失,更不容宵小窥伺谋害!” 这“谋害”二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眾人耳畔!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从皇上口中说出,坐实了那最可怕的猜测时,依旧让许多人心头剧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康熙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每一个大臣的脸,仿佛在审视他们的忠诚与惊惧。他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陈述: “日前,太子突发恶疾,险遭不测。朕心甚痛,亦甚怒! 经连日严查,已查明此系人为投毒,意图谋害储君,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殿內落针可闻,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终的裁决,等待著那柄悬在佟佳氏头顶、也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利剑落下。 康熙略作停顿,仿佛在给眾人消化这惊人事实的时间,也像是在积聚某种力量。 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今日早朝最重要、也將震动整个朝野的旨意: “经查,此事系一等公、原任领侍卫內大臣佟国维,及其子、步军统领衙门都统隆科多,並佟佳氏一族核心数人,內外勾结,胆大包天,行此十恶不赦之罪!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佟国维!隆科多! 这两个名字被点出,如同两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朝堂上轰然引爆!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皇上以如此冰冷、如此决绝的口吻,將这两位佟佳氏的核心人物、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直接定性为“谋害储君”的主犯,其震撼力依旧无与伦比! 一些与佟家交好的官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康熙並未理会下方的细微骚动,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带著帝王的终极裁决: “著,革去佟国维一切爵职,削除宗籍,交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隆科多及一干同谋要犯,即刻锁拿下狱,严加审讯! 佟佳氏一族,凡涉此案者,无论亲疏,一体严查,按律究办!” “其家產,悉数抄没,充入国库!其府邸、庄园,尽数查封!” “至於未直接涉案之族人,” 康熙的声音在这里略微放缓,却带著更深的寒意与警示,“朕念及……些许旧谊,亦非全然不教而诛。然,国法森严,不可因人废事。 所有佟佳氏一族未涉案之男丁、妇孺,皆须由宗人府、刑部、內务府按例逐一查询、甄別,详查其平日行止、与案犯牵连深浅。 经三司核实確係清白无辜、且未曾沾染此等悖逆之事者……”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下方,仿佛在確认每个人都听清了他接下来的话,才继续以那平稳却带著最终裁决意味的语气说道: “……死罪可免。然,活罪难逃。 闔族俱享恩荣,今核心主干犯此十恶,余者岂能全然置身事外? 纵无同谋之实,亦有失察、纵容,乃至默许家风败坏之责! 所有此类经核之成年男丁,革去一切世职、官爵及科举功名,永不敘用,举家迁出京师,遣回辽东盛京原籍看守祖塋,非詔不得离开,並由地方官严加管束,五代之內不得科考、出仕!” “其妇孺家眷,一律削除旗籍,贬为庶民,收回朝廷所赐府邸、庄园及大部分浮財,仅留些许度日之资,遣散归家,由地方官严加看管,非特旨不得擅离、不得与涉事官员往来!” “其家產,除涉罪者已抄没部分外,余者籍没七成充公,以儆效尤! 所余三成,准其维持生计,然须登记造册,由官府监管支用。” 这处罚,不可谓不严厉! 主犯自然是死路一条,虽未明言,但“严惩不贷”、“按律究办”已暗示了结局。 核心家族財產尽数剥夺,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未直接涉案者,也被剥夺了一切政治权利和社会地位! 这几乎是將一个曾经煊赫无比的顶级家族,连根拔起,打入了社会的最底层,断绝了其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此外,” 康熙的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此前与佟佳氏过从甚密、或有经济、人事往来之官员,限期三日,主动向都察院、吏部具结陈情,说明情况,由朝廷甄別。 若有隱瞒、包庇、或牵涉此案者……严惩不贷!” 这是要將清洗的范围,扩大到佟佳氏的党羽和关係网络了!警告之意,溢於言表。 旨意宣读完,整个太和殿內外,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只有康熙那余音仿佛还在樑柱间縈绕,带著铁与血的气息。 第601章 雷霆震朝野,铁腕定乾坤 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处置震慑住了。 皇上的態度已经明確无比:在谋害储君这等大逆之罪面前,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没有任何势力可以阻挡皇权的碾压! 即便是母族,即便是功勋卓著的佟佳氏,触此逆鳞,也只有粉身碎骨、万劫不復的下场! 康熙端坐御座,静静地看著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们,將那一片死寂和惊惧尽收眼底。 这道旨意,不仅仅是对佟佳氏的审判,更是对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人的一次最严厉的警告。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早朝应有的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此事,交由三司並內务府、步军统领衙门会同办理,务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毋枉毋纵!” “梁九功。” “奴才在。” “宣旨,昭告天下。” “嗻!” “其余各部,照常启奏。” 康熙最后说道,仿佛刚刚那场决定一个庞大家族命运的风暴,只是一段必须处理的、令人不快的插曲。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朝堂的格局,人心的向背,乃至许多家族的命运,都將因这道冷酷无情、却又在法理与震慑上无可指摘的圣旨,而发生深刻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那空荡荡的佟佳氏班位,將成为一道永恆的伤疤,警示著后来者:皇权与储君的威严,不容侵犯,代价,將是整个世界的倾覆。 * 圣旨既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一瓢冰水,瞬间激起的不仅是四溅的油星,更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偌大的殿前广场,只剩下晨风拂过袍服的细微声响,以及一些官员控制不住的、极其轻微的牙齿打颤声。 康熙那番旨意,字字千钧,將佟佳氏从云端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那空荡荡的班位,此刻望去,已不再是简单的缺席,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象徵著彻底覆灭的印记。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並未立刻恢復“照常启奏”的秩序。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那些与佟佳氏素有往来,或是曾受过佟国维、隆科多提携的官员,只觉得脖颈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皇上那句“限期三日,主动陈情”的话语,如同催命符般在他们耳边迴响。三日! 如何陈情? 陈情到何种程度? 哪些该说,哪些能瞒? 万一被查出有所隱瞒……那下场,恐怕不会比流放寧古塔好多少! 而即便是与佟佳氏无甚瓜葛的官员,此刻也是心有戚戚焉。 皇上的手段如此酷烈,態度如此决绝,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储君便是不可触碰的逆鳞,任何涉足此禁区者,无论身份背景,都將被彻底碾碎! 这让他们在感到震慑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对乾清宫內那位刚刚脱离险境的太子殿下,生出了更深的敬畏与……谨慎。 未来的朝堂风向,东宫的地位,恐怕將愈发稳固,无人可撼。 康熙將下方百官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佟佳氏的覆灭,必须成为一道最清晰、最血腥的界碑。 他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目光转向队列前方,点名道:“张玉书。” 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张玉书心头一凛,连忙出班躬身:“臣在。” “太子此番受奸人所害,身体损伤颇巨,急需静养恢復。然国事繁重,朕不能时刻分身。 自即日起,凡各部院紧要本章,及各省重要题奏,先由尔会同马齐、王掞等大学士,於南书房先行票擬,分出轻重缓急,非紧急必要者,暂缓呈递。 每日巳时,將筛选后之本章及票擬意见,匯总呈至乾清宫,由朕亲览。 太子康復之前,一应政务,照此办理,务求简静,不得以琐事烦扰。” 这道旨意,看似是调整政务处理流程,减轻皇帝负担,实则意味深长。 首先,明確了太子需要绝对静养,任何可能打扰到太子的“琐事”都被排除在外,这是对太子无微不至的保护。 其次,將筛选奏章、初步处理政务的权力,交给了以张玉书为首、素来持重且与各皇子派系牵扯较少的几位汉人大学士。 这既是对他们的信任,也是在当前敏感时期,有意避免让任何满洲亲贵或与皇子关係密切的大臣过度接触核心政务,以防再生波澜。 最后,“由朕亲览”则牢牢將最终决策权握在手中,確保大局稳定。 “臣领旨,必当尽心竭力,慎之又慎。” 张玉书深深叩首,深知肩上责任重大,也明白皇上此举背后的深意。 康熙点了点头,又看向武官队列:“费扬古。” 一等公、领侍卫內大臣费扬古出列:“奴才在!” “宫禁安危,关乎社稷。步军统领衙门都统隆科多既已获罪,其职不可久悬。 著,镶黄旗满洲都统,暂署步军统领衙门一应事务,严整京畿防务,彻查清理隆科多任內所有人事、帐目,凡有可疑,即刻报朕! 宫中侍卫值班、调配,亦需重新核查,凡与佟佳氏有旧者,一律调离紧要岗位,由你与內务府、领侍卫內大臣衙门共同擬定新章程,报朕御批!” 费扬古心头一震,这位可是皇上心腹,且与佟佳氏並无深厚交情,甚至隱约有些不对付。 皇上此举,显然是要彻底清洗步军统领衙门和宫中侍卫系统中可能存在的佟佳氏余孽,换上绝对可靠之人。 “嗻!奴才遵旨,定当彻查严办,確保宫禁万无一失!” 费扬古响亮应道。 接连几道旨意,从政务运转到宫禁安全,都围绕著“保护太子静养”和“清除佟佳氏影响”这两个核心展开,环环相扣,雷厉风行。 朝臣们听得越发心惊,也越发清晰地认识到,皇上此次是动了真怒,下了决心,要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整顿与清洗。 接下来,康熙又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必须立刻解决的紧急军务和灾情奏报,其决断之迅速,条理之清晰,仿佛丝毫未受之前那场风暴的影响,更显出其作为帝王的沉稳与掌控力。 整个早朝过程,再无人敢提及任何与佟佳氏相关的话题,甚至无人敢为“无辜者”求一句情。 那空荡荡的班位,如同一个巨大的禁忌,无声地提醒著所有人谨言慎行。 第602章 玉阶詔下风云动 终於,当所有必要事务处理完毕,梁九功再次高唱:“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殿下一片寂静。 康熙目光最后扫过群臣,在那片空缺上停留一瞬,隨即起身。 “退朝。” “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沉重与敬畏。 康熙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朝臣们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直起身。 许多人早已汗湿重衣,脸色苍白。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多言,只是沉默地、秩序井然地退出大殿。 阳光已经普照紫禁城,琉璃瓦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但走出大殿的官员们,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们知道,皇上的旨意很快就会传遍京城,佟佳氏的覆灭將成为铁的事实。 而他们自己,无论是急於撇清关係的,还是暗自庆幸的,亦或是开始担忧自身处境的,都必须在接下来的三日“陈情期”內,做出最审慎的选择。 一场席捲朝野的风暴,隨著早朝的结束,才刚刚开始真正发酵。 而风暴的中心,乾清宫內,那位刚刚下达了冷酷裁决的帝王,此刻最关心的,或许只是寢殿中,爱子是否又安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宫墙间裊裊未散,太和殿前广场上鱼贯而出的文武百官,却无人有心思感受这晨光渐暖。 方才朝堂之上那番雷霆处置,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脚步都显得沉重而急促。 彼此间目光偶有接触,也迅速避开,生怕一个眼神便泄露了內心的惊悸,或是被误认为与那已然崩塌的佟佳氏巨厦有甚关联。 旨意虽已下达,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那“限期三日,主动陈情”的旨意,如同悬在许多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与佟佳氏有过交往的官员,此刻正心急如焚地思忖著该如何撰写那份关乎身家性命的“陈情表”。 说多少? 说到什么程度? 哪些旧谊需要坦白,哪些利益输送可以隱瞒? 万一自己交代的,与三司查出来的对不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盘算著如何儘快变卖或处理掉可能与佟家有关的“礼物”、“乾股”,如何与一些知情或经手的门人、故吏统一口径。 而那些负责查办此案的三司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主官,更是感到压力如山。 皇上旨意中“务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毋枉毋纵”的要求,字字千钧。 这意味著此案绝不能草草了事,必须深挖彻查,將佟佳氏的关係网、利益链儘可能完整地呈现出来,但又不能无限制地扩大化,引发朝局全面动盪。 如何把握这个度,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各方的打探、求情甚至施压,將是他们接下来面临的最大考验。 几位主官下朝后甚至来不及回衙门,便默契地寻了处僻静值房,紧急商议查案章程与人手调配。 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新上任的暂署都统更是雷厉风行。 一下朝,他便直奔衙门,第一道命令便是封存所有隆科多任期內的公文、帐册、人事档案,任何人不得擅动。 同时,立即著手调整京城九门及各处关键岗哨的守卫將领,凡是与隆科多或佟佳氏沾亲带故、或有明显提拔关係的,一律先行调离原职,接受审查。 京城的气氛,因著兵马的频繁调动和岗哨的严密盘查,瞬间变得更加肃杀。 至於內务府和领侍卫內大臣衙门,也同样接到了彻查宫中与佟佳氏有旧者的旨意。 一场针对宫廷內部人员的秘密审查与岗位调整,也在悄然展开。 往日一些因著佟佳贵妃关係而占据油水职位或靠近主子的太监、宫女,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佟佳氏的府邸,早已被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派出的兵丁、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抄家、封產、拿人……一系列程序在冷酷无情地执行著。 昔日车水马龙、煊赫无比的一等公府,如今门庭冷落,朱门紧闭,只有兵丁肃立,过往行人无不绕道而行,投去复杂的一瞥——有好奇,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也有物伤其类的兔死狐悲。 府內隱约传来的女眷哭泣、孩童惊叫,以及兵丁呼喝、翻箱倒柜的声音,更添几分淒凉与恐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酒肆中,人们压低声音,交换著听闻的只言片语; 官宦府邸內,密室之中,无数场紧张的商议正在进行; 就连市井小民,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中,“佟半朝”、“谋害太子”、“抄家”成了最热门的词汇。 这一切的喧囂、紧张、恐惧与算计,都被乾清宫那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 內殿之中,依旧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康熙退朝后,並未去处理那註定堆积如山的、关於此案的后续奏报,而是第一时间回到了这里。 他先是在外间换了常服,洗净了手上朝时可能沾染的、那无形却令人不快的肃杀气。然后才放轻脚步,走入內室。 龙榻上,胤礽依旧睡著,脸色比起昨夜似乎又好了一分,呼吸均匀。 康熙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了儿子许久,目光深沉而复杂。 朝堂上的杀伐决断,是为了肃清隱患,震慑宵小,也是为了给儿子铺就一条更安全、更稳固的未来之路。 但那些冰冷残酷的旨意,那些即將无数人命运倾覆的漩涡,他一丝一毫也不愿让病中的儿子知晓、沾染。 片刻后,太医轻手轻脚地进来请脉。 康熙起身让开,目光却紧紧跟隨著太医的动作和神色。 “回皇上,” 太医诊脉完毕,脸上露出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轻鬆之色,声音也带著一丝喜意,“殿下脉象较昨日更为平稳有力,虽元气仍虚,但內毒已清,根基未损,只要安心静养,按时用药进补,假以时日,定能康復如初。” 第603章 惊雷方震骨犹栗,却道天公赐甘霖? 康熙紧绷的心弦,至此才真正鬆缓了些许。他点了点头,沉声道:“用心伺候,所需药材、用度,不拘什么,直接从內库支取。务必让太子儘快好起来。”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 太医连忙躬身应道。 康熙重新坐回榻边,看著沉睡的胤礽,心中那股因为处置佟佳氏而激盪的冰冷怒意,渐渐被一种失而復得的庆幸与温情的守护所取代。 外界的风暴再猛烈,他也要为儿子撑起这片寧静的港湾。 他知道,经此一事,朝堂格局必將重塑,人心也將经歷一次洗礼。 但此刻,那些都暂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保成,正安安稳稳地睡在这里,呼吸绵长,生命的光芒正在一点点重新变得明亮。 他轻轻握住儿子放在锦被外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但已不再冰冷。 康熙用自己的掌心温暖著它,仿佛要將所有的力量与守护,都通过这简单的接触传递过去。 乾清宫外,山雨欲来风满楼; 乾清宫內,此刻却只有烛火轻摇,药香氤氳,以及一位父亲无声却深沉的守望。 这场以鲜血和权力更迭为代价的风暴,其最终极的目的,或许也仅仅是为了守护这一方病榻前的寧静与安然。 * 待早朝结束,回到府內,书房的门刚刚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可能存在的耳目,憋了一上午的年轻子弟终於忍不住,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窥见了帝王仁慈一面的语气,低声对族老说道:“族老,您看……皇上此番处置佟佳氏,虽说严酷,但终究……还是留情了的。 至少那些未直接涉案的族人,保住了性命,只是遣返原籍、严加看管。若是真按谋逆大罪论处,恐怕……”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比起想像中的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如今的处置,似乎还留有一线“生机”与“余地”。 然而,回应他的,是族老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对“仁慈”的感念,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看透了本质的苍凉与讥誚。 “留情?” 族老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年轻人的心底,“你觉得……皇上这是『留情』?” 年轻人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囁嚅道:“毕竟……留下了性命,也未全部充入贱籍……” 族老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剖析:“你仔细想想,在这偌大的佟佳氏一族中,真正与『谋害太子』此事毫无关联的人,你觉得……能有多少?” 不待年轻人回答,族老便自问自答,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毫无疑问,肯定寥寥无几!” “佟国维、隆科多等人谋划此等泼天大罪,难道是在真空中进行的? 不需要心腹执行?不需要钱財支撑?不需要打探消息、疏通关节? 不需要在族中营造一种『太子碍事』、『若换人我等更上一层楼』的氛围? 那些身处核心的族人自不必说,便是那些边缘的、看似不经手具体事务的,难道对家族近来异常的资金调动、频繁的私下聚会、核心人物那掩藏不住的躁动与野心,就真的一无所觉? 不过是选择视而不见,或是沉浸在这泼天富贵可能更进一步的幻想中,不愿深究罢了!” 他顿了顿,看著年轻人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道:“享受了家族因权势而带来的所有好处,默认了家族可能採取的极端手段。 哪怕只是模糊的感知,在事发之后,却想以『无辜』、『不知情』来脱罪?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所以,”族老的语气斩钉截铁,“皇上留下这些人的性命,將他们打发回原籍严加看管,五代不得科考出仕,这绝非什么『留情』,更不是认为他们『无辜』! 这恰恰是一种最现实、也最冷酷的政治权衡与惩戒延伸!”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衝击力:“留下一些人,总好过……不然,若真是將所有成年男丁悉数流放寧古塔与披甲人为奴,所有妇孺尽数没入辛者库为婢,那会是什么景象? 那意味著佟佳氏作为一个曾经庞大的政治实体,其物理存在和社会关係的彻底、血腥的抹除! 那样做,固然解气,固然能最大程度地震慑宵小,但也会在朝野內外、尤其是满洲亲贵和那些与佟佳氏有千丝万缕联繫的官僚心中,留下过於酷烈、近乎『暴君』的印象,甚至可能引发兔死狐悲的隱忧与不稳。” “而现在这样,” 族老直起身,语气恢復了平静,却带著更深的寒意,“既达到了彻底摧毁佟佳氏政治根基、断绝其復兴可能的目的——革除一切功名官职,五代不得出仕,等於將其永久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严加看管、非詔不得离,形同圈禁; 收回绝大部分財產,使其失去经济依凭——又避免了『赶尽杀绝』可能带来的负面政治影响。 同时,让这些人以『庶民』、『守墓人』的身份苟活於世,亲眼见证家族的彻底没落,承受著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巨大落差和世代不得翻身的绝望,这何尝不是一种比死亡更加漫长、更加折磨人的惩罚?” “更何况,” 族老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道,“留下这些『活口』,也是给朝中那些与佟佳氏有旧、但未涉逆案的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下,让他们看到皇上的『克制』与『法外施恩』哪怕是表面的,更容易接受与佟佳氏的切割,有利於朝局的快速稳定。 这哪里是『留情』?这分明是算计到了骨子里的帝王心术!” 一番话,如同寒冬腊月的一盆冰水,將年轻人心中那点对“皇恩浩荡”的幼稚幻想浇得透心凉。 他这才恍然明白,那看似“网开一面”的处置背后,隱藏著何等精密的算计、冷酷的权衡与绵长的惩罚。 保住性命,或许只是因为这“性命”在更大的政治棋盘上,有著比“死亡”更“合適”的用途。 族老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记住,在这紫禁城的天威之下,尤其是在这等动摇国本的大罪面前,任何处置都不是简单的恩怨情仇,而是权力、平衡、威慑与未来的综合考量。 所谓『留情』,不过是弱者一厢情愿的幻想,或是强者精心布置的棋局罢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看清这棋局的走向,谨守本分,莫要成为任何一枚被轻易捨弃的棋子。”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最后一丝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清醒。 今日这一课,远比任何圣贤书都更让他刻骨铭心。 第604章 困兽犹斗,穷寇勿追 书房內,族老那番关於帝王心术与冷酷权衡的剖析,让年轻人们心中最后一丝对“仁慈”的幻想也荡然无存,只余下冰冷的现实与沉重的敬畏。 然而,就在这近乎凝滯的沉重氛围中,族老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缓缓道: “只是……殿下,终究还是不忍心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原本已被“帝王无情论”衝击得有些麻木的年轻人们又是一愣。 殿下?太子殿下?不忍心?这与他们刚刚接受的、关於皇上冷酷精密的算计似乎有些矛盾。 一位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试探著问道:“族老,您的意思是……?” 族老微微闔眼,仿佛在回忆著什么,又像是在推演某种可能,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目光变得深远:“老夫的意思是,此番对佟佳氏余族的处置,虽看似是皇上圣心独断,帝王权衡,但其中,未必没有太子殿下的……一丝影响。” 他看著年轻人不解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你们想,皇上对殿下爱若珍宝,此次殿下遭逢大难,九死一生,皇上心中之痛、之怒,可想而知。 依著皇上盛怒之下的心思,即便不將佟佳氏满门屠尽,也必是严刑峻法,使其再无翻身之日,甚至牵连更广,以儆效尤,方解心头之恨。这,才是纯粹的帝王之怒,雷霆之威。” “然而,最终的旨意,却留了余地——未涉案者保命,贬为庶民,遣返原籍,虽严加看管,五代不得出仕,残酷至极,但终究……留下了性命,也未曾全部打入万劫不復的贱籍。” 族老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在揭示一个隱秘的真相,“这『余地』,从何而来?” 他自问自答,目光扫过眾人:“老夫揣测,其一,或许確是皇上出於稳定朝局、避免过度株连引发恐慌的考量,此乃明君之智。 但其二,也极有可能,是殿下在病榻之上,得知外间情形后,向皇上求了情。” “求情?” 年轻人们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谋害自己的凶手家族,太子殿下还要求情? “正是。” 族老点了点头,语气篤定,“殿下仁厚,人所共知。他固然痛恨谋害自己的元凶首恶,但对於那些可能真的毫不知情、或是仅仅因为身为佟佳氏一员而即將遭受灭顶之灾的老弱妇孺,心中……必有不忍。 此乃殿下天性仁善,亦是其储君气度。” 他嘆了口气,继续道:“再者,殿下虽在病中,但心思明澈。他深知,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若將佟佳氏逼至绝境,不留一丝余地,那些侥倖逃脱的、或是心怀怨恨的余孽,难保不会鋌而走险,日后再生事端,反而埋下隱患。 殿下此为,既是为了那些可能无辜之人,更是为了皇上著想,为了大清江山的稳固著想。 平息事端,化解怨气,避免留下过於酷烈的名声,也防止仇恨的种子在暗处滋生。” 族老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所以,老夫猜想,殿下或是清醒时,或是通过身边近侍,向皇上委婉陈情。 恳请皇上在严惩元凶之余,对部分確实可能无辜的族人网开一面,留其性命,略施惩戒即可。 皇上对殿下爱之深,怜其病中仍存仁念、虑事周全,加之本身亦有稳定之需,故而……才会在最终的旨意中,留下了你们所看到的那一丝『余地』。”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然,依著皇上对殿下的疼爱和事后的震怒。 佟佳氏的下场,恐怕真如老夫方才所言,男子尽数流放寧古塔,女眷悉数没入辛者库,那才是真正的不留后路,也是纯粹的帝王怒火宣泄。” 书房內再次陷入寂静。 年轻人们被这个全新的、更加细腻却也更加震撼的视角衝击著。 原来,那看似冷酷的旨意背后,可能还隱藏著病中太子的仁心与深谋远虑? 是太子殿下的不忍与劝諫,为那些“无辜者”爭得了最后一丝生存的空间? 也是殿下的远见,避免了一场可能更加血腥彻底的清洗,为朝局留下了些许缓衝? 这让他们对那位尚在病中的太子殿下,生出了更加复杂的情感。 不仅仅是敬畏其储君身份,更有了一种对其个人品格与政治智慧的重新认识。 仁厚,並非软弱; 求情,亦非糊涂。 而是在至亲受害的极端情境下,依然能保持一份对更广泛生命的怜悯,以及对政治后果的清醒预判。 “殿下……” 有年轻人低声喃喃,眼中充满了感慨。 族老看著他们的神情,知道今日的“课”到此,才算真正触及了更深一层。 他挥了挥手:“此事,你我心中知晓便可,不必外传。只需记住,天家之事,恩威並施,刚柔相济,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太子殿下……確非常人。经此一劫,若殿下能完全康復,其仁德与智慧,必將更为朝野所钦服。 这,或许才是佟佳氏一案,除了血腥与警示之外,留下的另一重……深远影响。” 年轻人们纷纷躬身应是,心中对那位遥远而尊贵的储君,除了固有的忠诚,更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混合著同情、敬佩与期待的复杂情愫。 紫禁城的风暴或许暂时平息,但风暴中心那位年轻太子的形象,却在他们心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深不可测。 * 族老那番关於太子殿下可能在其中斡旋、保全了佟佳氏部分族人性命的推测,如同在年轻人心湖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让他们开始以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这几日宫中及朝野上下那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一位心思转得快的年轻人,仿佛想通了什么关窍,猛地抬头,眼中带著恍然与求证的神色,压低声音对族老道:“族老,我……我好像明白了! 难怪……此次早朝,宫人们虽然个个紧张紧绷,如履薄冰,但至少……至少不是那种大祸临头、惶惶不可终日、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砍头的绝望模样。 先前我只以为是皇上处置果断,界限分明,让大家看到了『法不责眾』或『首恶必究』的希望。如今听您这么一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著一丝激动:“是否……此次对宫中伺候之人、內务府相关人员的处置,也只是『罚了、收拾了』,並未大肆株连,也是殿下在其中斡旋、求情的结果?” 第605章 雷霆欲落处,细雨润无声 族老闻言,看向这年轻人的目光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讚许。 他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沉声道:“不然呢?你以为,依著常理,太子殿下在东宫之內,被人下毒谋害,险些丧命。 这乾清宫、毓庆宫上下所有伺候的太监、宫女、嬤嬤,乃至负责饮食、医药、守卫的相关人员。 有一个算一个,能逃得了『护卫不力』、『疏忽职守』,甚至是『疑似同谋』的干係?”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现实感:“此次牵连甚广,若真按最严酷的规矩算起来,所有伺候殿下的宫人和毓庆宫上下,怕是难逃一劫! 轻则杖责流放,重则人头落地,甚至株连家人! 內务府负责採买、查验的相关衙门,从总管到经办吏员,怕也是要血流成河! 这是歷朝歷代,涉及储君安危的案子中,最常见的、也是最残酷的连带清算!” 族老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看到了那未曾发生的血腥场景:“可是你们看,此次除了最初那几日气氛极度紧张。 有些关键位置的宫人被带走审问,以及后来对明显失职或確有嫌疑者进行了处罚外,並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清洗和屠杀。 乾清宫、毓庆宫的日常运转虽然更加严格,但核心人员並未被大量更换。 內务府那边,也只是处置了几个直接责任人,调整了一些章程,並未伤筋动骨。” 他顿了顿,看著年轻人若有所思的脸,缓缓道:“这,难道仅仅是皇上『仁慈』或『克制』吗?皇上固然是明君,不愿滥杀,但丧子之痛(虽未发生)与滔天震怒之下,维持这种『克制』需要多大的力量? 谁能在这个时候,劝得动盛怒中的皇上,让他將怒火主要集中於元凶,而非迁怒於可能无辜或只是失职的宫人奴才?”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所以,” 族老总结道,语气带著篤定,“老夫相信,必定是殿下,在病情稍稳、神智清醒之后。 得知了外间情形,尤其是宫中因此事而人人自危、许多无辜宫人可能面临重罚甚至死罪时,向皇上恳切陈情了。” 他想像著那可能的场景:“殿下或许会说:『阿玛,此事皆是奸人阴毒,防不胜防。儿臣身边伺候之人,平日尽心尽力,此次疏忽,罪不至死。 若因儿臣之故,累及太多性命,儿臣心中难安,亦不利於宫中安定。 恳请阿玛从轻发落,只究首恶,宽宥眾人。』 甚至,殿下可能会提及那些宫人亦有父母家小……” 族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皇上对殿下爱逾性命,见殿下病中仍如此仁厚,且所言在理,避免宫中动盪,防止怨气积聚,即便心中仍有怒气,也多半会听从。 这,才是此次宫中虽有雷霆之势,却未酿成血雨腥风的最关键原因。 『只是罚了、收拾了,至少保全了性命』——这话说得轻巧,背后却是太子殿下以自身仁德与智慧,为无数卑微宫人挣来的一线生机。” 年轻人们听得心潮起伏,他们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其个人的品格与选择,竟然能实实在在地影响到那么多底层人的生死命运。 这不仅仅是一种仁慈,更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著眼於大局稳定的政治智慧与担当。 “殿下……真乃仁德之主。” 有年轻人由衷地感嘆道,语气中充满了敬意。 族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恢復了一贯的严肃:“仁德是仁德,但你们也需明白,殿下的『仁』,是建立在其自身地位稳固、且能有效影响圣心的基础上的。 若无皇上的绝对信任与疼爱,若无殿下自身刚刚歷经生死劫难的特殊处境,这番『求情』也未必能奏效。 所以,这既是殿下的仁心,也是其智慧与影响力的体现。” 他环视眾人,最后告诫道:“此事,尔等心中有数即可。只需记住,经此一事,太子殿下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其仁厚宽宏的声名、以及其能影响朝局的能力,都將更上一层楼。 未来,无论朝堂风向如何,对东宫,需怀有足够的敬畏与……感念。 至少,此番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是间接因殿下而得保全的。” 年轻人们郑重应下,心中对那位尚在病榻之上的太子殿下,印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尊贵的符號、一个可能的未来君主,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有仁心、有担当、能在关键时刻庇佑许多人性命的真实存在。 这份认知,或许將深远地影响他们未来对东宫的態度与选择。 紫禁城的风云变幻,权力的冷酷无情,似乎都在太子殿下那一缕病中的仁念面前,显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温情与可能。 * 与此同时,宫內。 乾清宫、毓庆宫乃至整个內廷的气氛,正如族老所推测的那般,在经歷了最初几日山雨欲来的极致压抑与恐惧后,並未滑向预料之中那场针对所有“失职者”的血腥清洗。 反而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中,逐渐趋於一种表面肃杀、內里却暗含庆幸的“新常態”。 最初,当太子中毒垂危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般在宫中炸开时,所有相关宫人,尤其是乾清宫、毓庆宫以及御药房、御膳房、內务府採买等关键环节的太监、宫女、嬤嬤们,无不魂飞魄散,如坠冰窟。 他们太清楚皇室规矩了,储君若有不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或负有直接责任之人,最好的结局也是被发配到苦寒之地或充入辛者库,更有无数人会作为“替罪羊”被处死,以平息圣怒。 那几日,宫內噤若寒蝉,人人面色惨白,行走间脚步虚浮,眼神里充满了末日將至的绝望。 然而,隨著太子殿下被圣僧救回,病情一日日稳定、好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与大规模清洗,却並未如期降临。 是的,有人被带走了。 最初几日,一些在太子发病前后当值、或经手过可疑物品的太监宫女,被御前侍卫或粘杆处的人悄无声息地带离,进行隔离审问。 御药房、御膳房几位负责的管事太监和掌案嬤嬤,也被暂时停职审查。 內务府几个与宫外採买联繫紧密的部门,也经歷了一番內部盘查,几个手脚不甚乾净或与佟佳氏有过不明往来的吏员被揪了出来。 但这些动作,仅限於“审问”和“处置直接责任人”。 第606章 天威凛冽悬明镜,储君一言挽惊澜 当审问结果逐渐明晰,排除了大多数宫人的直接嫌疑,证实主要是佟佳氏勾结外部、买通个別关键环节人员所为后,那柄悬在眾人头顶的屠刀,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移开了。 被带走审问的宫人,大部分在经过严格核查、確认清白或仅有轻微失察之过后,被陆续放了回来,虽然多数被调离了原先靠近主子的紧要岗位,派去从事一些较为边缘的杂役,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未被投入大牢或发配。 几位被停职审查的管事、掌案,除了极个別確有重大疏失或牵涉其中的被严厉惩处或处死或流放,其余大多在挨了板子、罚了俸禄、並写下痛彻心扉的悔过保证书后,得以官復原职或降级留用,戴罪效力。 內务府那边,清理了几个蠹虫,整顿了相关採买、查验流程,加强了监督,但並未对整个衙门进行伤筋动骨的大换血。 这种处置,与眾人最初预想中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寧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皇家震怒,形成了鲜明对比。 宫人们从最初的死寂绝望中慢慢回过味来,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於得以稍稍鬆弛。 他们私下里,在確保绝对安全的角落,会压低了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激,悄悄议论: “真是菩萨保佑……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是啊,听说以前前朝,有位皇子只是得了急症没救过来,伺候的几十號人就全都没了……” “这次……皇上到底还是……仁厚?” “嘘!慎言!不过……確实,没想到还能留著这条命。” “我听说……是太子殿下醒了以后,向皇上求的情……” “真的?殿下……殿下真是仁德啊!” “小声点!不管怎样,咱们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以后伺候可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 这些议论,如同暗流,在宫墙之內无声流淌。 虽然无人敢公开谈论,但那种对“法外开恩”的感知与庆幸,却是实实在在的。 宫人们行走当差时,虽然依旧小心翼翼,神色紧绷,但那眉宇间的死灰与绝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警醒、也更加……复杂的情绪。 对皇权的敬畏丝毫未减,但对那位从鬼门关回来、或许曾为他们说过话的太子殿下,除了固有的尊崇,似乎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源自切身利害的感念。 內务府上下,也同样鬆了一口气。 虽然经歷了一番整顿,规矩更严,监督更密,但核心架构得以保全,大多数人得以留任。 总管大臣私下里对心腹感嘆:“此次能平稳度过,实乃万幸。皇上圣明,殿下……仁厚。” 他们比宫人更清楚政治斗爭的残酷,也因此更明白,此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背后所需要的力量与考量。 毓庆宫那边,在经歷了最初的极端排外与內部清洗后,隨著外部压力的缓解未进行大规模牵连,以及太子康復消息的不断確认,那股紧绷到极致的、仿佛要与全世界为敌的戾气,也开始有所缓和。 管事太监们依旧严厉,守卫依旧森严,但对內部的排查不再那么风声鹤唳,宫人们惊魂稍定,开始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为太子回宫做准备的具体事务上。 整个內廷,如同经歷了一场剧烈地震后的废墟,正在被有条不紊地清理、加固,虽然伤痕犹在,戒备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但至少,最可怕的、无差別毁灭的余震並未发生。 而许多倖存下来的宫人心中,都隱约相信,这场“余震”的避免,与乾清宫內那位正在康復的年轻储君,有著莫大的关係。 这份相信,或许无形,却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转化为一种更加稳固的忠诚与凝聚力。 这,或许是这场风波除了血腥与警示外,在深宫之中,留下的另一重不易察觉的、却可能影响深远的变化。 * 毓庆宫內的紧绷与对外界的排斥,虽然强烈,终究被厚重的宫墙所阻隔。 而真正將“佟佳氏谋逆案”的余波推向新高潮,是来自诸位阿哥,尤其是几位年长阿哥,那毫不掩饰、且极具行动力的反应。 早朝上康熙那番冷酷决绝的旨意,如同一道明確的进攻號角。 以胤禔、胤禛、胤禩为首,包括胤祉、胤祺、胤祐等所有皇子,几乎在退朝后第一时间,便不约而同地採取了行动。 他们的目標惊人地一致:与佟佳氏进行最彻底、最公开的切割。 首先遭殃的,是各皇子门下、乃至母族中,任何可能与佟佳氏有牵连的人或事。 胤禔第一件事便是召集所有属官、门人、包衣佐领,声色俱厉地训话:“佟佳氏谋害储君,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凡我门下之人,有曾与佟佳氏有旧者,无论亲疏远近,立刻自陈! 若有隱瞒,一经查出,休怪爷不讲情面,连同尔等一併交送刑部!” 他本就性如烈火,此刻更是將那份对胤礽遇险的后怕与愤怒,全部倾泻到了对“內奸”的清洗上。 门下顿时鸡飞狗跳,几个曾与佟家旁支有过联姻或经济往来的属官,战战兢兢地主动交代,隨即被夺去差事,圈禁府中听候发落。 胤禔甚至亲自审阅了近三年的帐目和人事记录,凡有“佟”字或相关印记,一律重点標註,严查到底。 * 胤禛的手段则更为冷硬系统。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训话,而是直接下令,由他最为信任、也以严酷著称的幕僚戴鐸,会同府中总管,成立一个临时的“清查小组”。 依据刑部可能掌握的方向,擬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调查清单,包括:所有门下官员、包衣、僕役的亲属关係网上溯三代; 近五年来所有大宗採买、工程营造的承包商背景;与各府之间年节往来礼单明细;乃至门下官员的科举座师、同年关係…… 凡涉及“佟佳”二字,或有间接关联可能的,全部记录在案,相关人员一律暂停职务,隔离审查。 胤禛本人则闭门谢客,只通过戴鐸听取匯报,下达指令。 第607章 皇阿玛不讲武德,我们想探病怎么这么难! 胤禩的反应则显得“温和”而“周全”,但效率丝毫不低。 他先是亲自写了言辞恳切、充满痛心与愤慨的奏摺,向康熙表明自己对佟佳氏此举的震惊、对太子二哥的深切担忧,以及坚决拥护父皇处置的决心。 同时,他召集核心人员,温言却坚定地表示:“佟佳氏自绝於天家,自绝於天下。 我等深受皇恩,断不能与此等逆贼有丝毫瓜葛。 诸位皆是我信赖之人,若有任何难言之隱或昔日关联,此刻坦诚相告,我可代为周旋,设法保全。 若待朝廷查实……恐我也无能为力。”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下属坦白的机会,还显示了他的“仁厚”。 效果是显著的,不少人心存感激或畏惧地主动交代了一些或深或浅的联繫。 胤禩一一记录,隨后以“避嫌”和“配合朝廷调查”为由,將这些人与府中核心事务暂时隔离开来。 同时,他暗中嘱咐管事,近期与各府的往来应酬,一律暂停,尤其要留意是否有人试图通过他的门路,为佟佳氏余孽说情或传递消息。 其他几位阿哥,如胤祉、胤祺、胤祐等,也纷纷效仿,或严或宽地开始清理门户。 一时间,风声鹤唳。往日里盘根错节、因利益、姻亲、故旧而编织成的复杂人际网络,在“谋害储君”这足以倾覆九族的滔天罪名面前,骤然显露出其不堪一击的本质。 人人自危,急於划清界限的举动背后,固然有现实的自保考量,但若细究诸位阿哥府邸中瀰漫的那份焦灼与痛切,便会发现,那绝不仅仅是为了应对时局的表態。 那是一种源於血脉至亲被伤害后,最直接、最炽烈的反应。 当確认胤礽是从何等阴毒的手段下侥倖生还,当想到那张总是带著温和笑意、关照著每一个兄弟的苍白面容,曾离永远的黑暗那么近——这种认知带来的后怕与愤怒,如同烈火灼烧著每一位阿哥的心。 他们急於切割,与其说是恐惧被牵连,不如说是无法容忍自己或身边的人,与那些差点夺走二哥性命、让他们险些承受失去至亲之痛的刽子手,有丝毫的、令人作呕的关联。 他们不仅要让外界看到他们的立场,更要亲手涤盪自己的周围,確保没有任何污秽之物,可能玷污这份劫后余生、更显珍贵的兄弟之情,或是……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对胤礽构成潜在的威胁。 方式各异,其核心却惊人一致:要將一切可能伤害胤礽的因素,从自己的领域內连根拔起,彻底焚毁。 儘管他们无法常常进入內殿,但各种名贵药材、珍稀补品、精巧玩物,乃至抄录的佛经、寻来的有趣话本,开始源源不断地被送往乾清宫,经由梁九功或魏珠之手,递到康熙面前。 每一份礼物,都像是在无声地说:“保成,你快些好起来。” “二哥,你看,弟弟想著你呢。” “二哥,外面有我们,你只管安心休养。” * 阿哥所內,气氛与最近宫內宫外肃杀紧绷截然不同,却同样瀰漫著一股难以消散的焦躁与……浓浓的不忿。 胤禟、胤?、胤祥此刻正凑在胤禟的屋子里,房门紧闭,伺候的太监都被打发了出去。 三人围坐在一张梨木圆桌旁,桌上摆著的精致点心和时令水果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胤祥托著腮,小脸皱成一团,唉声嘆气; 胤?则有些烦躁地用指节敲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胤禟更是直接,漂亮的眉毛拧著,嘴里不住地低声抱怨,一双桃眼里满是憋屈。 “九哥,你说,皇阿玛是不是太……太小心眼了!” 胤?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不满,“咱们也是二哥的亲弟弟!凭什么他能天天在乾清宫守著,咱们想去多待一会儿,看两眼,就跟要抢他宝贝似的!” 胤祥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眼圈还有些微红:“就是!上次我好容易寻了个由头进去,还没凑到榻边呢,皇阿玛那眼神就扫过来了。 梁九功立马就过来说什么『十三爷,殿下刚用了药,需得静臥』……可我明明看见二哥眼皮动了动!” 他越说越委屈,“还有上上次,十哥你记不记得,咱们跟著八哥一块去请安,结果话没说两句,皇阿玛就开始问功课,问骑射,没一会儿就把咱们都『请』出来了!” “何止!” 胤禟冷哼一声,抓起一个苹果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泄愤,“你们是没瞧见更早时候!二哥刚醒那会儿,咱们连殿门都难进! 大哥、三哥、四哥他们还能轮著在跟前说几句话,咱们呢? 垫著脚都看不清二哥的脸! 皇阿玛倒好,自己霸著最佳位置,一坐就是几个时辰,餵水擦汗,说话解闷,全包圆了! 咱们稍微想往前凑凑,不是『怕吵著保成』,就是『人多气杂』,总之就是不行!” 他越说越气,把苹果核往渣斗里一扔,压低声音道:“要我说,皇阿玛就是故意的!他自己心疼二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就觉著咱们这些小的毛手毛脚,会打扰二哥休养! 可咱们难道就不心疼二哥了?二哥平日待咱们多好! 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哪次忘了咱们? 如今他病著,咱们想儘儘心,怎么就这么难!” “就是就是!” 胤?附和,“皇阿玛自己在那陪著二哥,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咱们一去,就『劳神』了?就『不宜久留』了?合著咱们是瘟神啊?”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也道出了他们最真实的感受——被排斥在外,被区別对待的委屈。 胤祥年纪最小,心思也更敏感些,他闷闷地说:“我听说……乾清宫这几日,大哥、三哥、四哥他们送进去的东西,皇阿玛都收了,还让梁九功登记在册,说是等二哥好些了再看。 可咱们送的那些小玩意儿……也不知道二哥瞧见没有。” 他指的是他们几个精心挑选或亲手製作的一些小物件,比如胤禟搜罗来的会唱歌的西洋小鸟笼,胤?贡献的据说能安神的奇石,还有胤祥自己熬夜抄的一卷祈福经文。 胤禟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咱们送的东西怎么了?哪样不是了心思的? 难不成还不如那些老气横秋的药材补品?皇阿玛就是偏心! 觉著咱们年纪小,做事不牢靠,连对二哥的心意都比不上他们年长的!” 第608章 胤禔:脸皮厚,吃个够 三个半大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將连日来积攒的憋闷和对皇阿玛“小气”行为的不满,倾泻而出。 他们並非不感激皇阿玛对二哥的精心照料,也並非不明白静养的重要性。 但这种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无法靠近关心之人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皇阿玛可以理所当然地长时间陪伴,而他们却连多待片刻都要被各种理由“请”走时,那种对比带来的失落与不甘,便化作了此刻阿哥所內酸溜溜的抱怨。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 胤?最终泄气地趴在桌上,“皇阿玛最大,他说不让久待,咱们还能硬闯不成?只能盼著二哥快些大好了,等二哥回了毓庆宫,咱们总能多去走动走动了。”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毕竟就算二哥回了毓庆宫,有皇阿玛的旨意在,恐怕探视也不会太容易。 胤禟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硬闯是不行,但……咱们可以想想別的法子。 比如,打听清楚二哥每日什么时候精神好些,咱们掐著点去请安,皇阿玛总不好每次都立刻赶人吧? 再比如,多寻些真正有趣又能解闷又不费神的东西送进去,让梁九功他们务必传到二哥眼前,二哥若是喜欢,问起来,咱们不就有话说了?” 胤祥眼睛一亮:“九哥说得对!咱们不能干等著!” 三个小阿哥重新凑到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地谋划起来,试图在那位“小心眼”的皇阿玛制定的规则下,找到一丝能更靠近他们二哥的缝隙。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在策划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而战役的目標,仅仅是多爭取一点陪伴兄长的时光。 紫禁城的权力风云似乎离他们还很远,此刻充盈他们心间的,是最纯粹不过的、弟弟对哥哥的依赖与牵掛,以及一点点……对父皇“霸道”行为的孩子气的“抗爭”。 * 相较於胤禟几个在阿哥所里嘀嘀咕咕地谋划“曲线救国”,胤禔表达关切的方式,则一贯秉承了他那直来直去、甚至有些莽撞的作风——每天换著法儿地、雷打不动地去乾清宫请安报到。 在“靠近保成”这件事上,胤禔完美詮释了什么叫“一力降十会”和“脸皮厚吃个够”。 什么父皇的警告? 什么“不宜打扰”? 什么“需绝对静养”? 在胤禔那里,这些通通可以转换成另一个意思:“需要更靠谱、更强壮的人来保护和支持!” 而这个人选,舍他其谁? 於是,乾清宫外,每日都能看到胤禔那高大健硕、风风火火的身影。 他根本不像其他兄弟那样需要找各种藉口、或是等待“合適时机”。 他的理由永远光明正大、掷地有声,且每日不重样: 第一天,他下朝后直接大步流星走到乾清宫门外,声如洪钟地对守门侍卫道:“爷来给皇阿玛请安,顺便问问保成今日脉象如何!速去通传!” ——请安是幌子,问保成情况才是真。 第二天,他抱著一摞刚从兵部取来的、关於西北最新军情塘报的抄本,一脸“忧国忧民”:“边关有最新动向,需立即面呈皇阿玛!另外,爷听说有西域进贡的安神香料对伤病有益,已命人去寻了,特来回稟一声!” ——公务夹杂私心,天衣无缝。 第三天,他甚至亲自监督燉了一盅据说是祖传秘方的“十全大补汤”(当然,经过太医署核验无毒),亲自提著食盒来了:“这是额娘早年给爷的方子,最是补气养血! 爷不放心別人,亲自盯著火候燉了四个时辰!务必让皇阿玛和保成尝尝!” ——孝心与兄弟情並举,感人肺腑。 第四天,他乾脆拉上了刚回京敘职的某个蒙古王公,以“引荐藩臣、奏陈边情”的名义。 硬是又蹭进了乾清宫外殿,虽然依旧没能进內殿,但好歹又听梁九功低声说了句“殿下今日能坐起片刻了”,心满意足。 康熙对他这番几乎每日打卡、变著样往前凑的行为,起初是皱眉,训斥过两次:“保成需要静养,你无事不要常来!” “你是兄长,当知分寸!” 胤禔每次都被训得低头称是,態度极其“诚恳”:“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儿臣就是担心保成……” 然后,第二天,换个由头,照来不误。 几次之后,康熙也被他这滚刀肉似的做派弄得有些没脾气。 打板子?这小子皮糙肉厚,军棍都不怕,还会怕区区板子? 禁足?那他更有理由天天递摺子进来问安,並且必问保成。 况且,康熙心里也清楚,这臭小子对保成的关心是真切的,那份恨不得以身相代的焦灼做不得假。 他只是嫌胤禔嗓门大、动静大,怕惊扰了保成。 但看著胤禔每次虽然急切,却也会在接近內殿时下意识放轻脚步、压低声音,那副小心翼翼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模样,康熙心中的不耐,终究还是被一丝复杂的慰藉所取代。 於是,局面就变成了:康熙默许了胤禔每日近乎“骚扰”的请安,但严格限制他进入內殿的时间和次数,且必须由自己或梁九功在场“监督”。 胤禔对此毫不在意,甚至颇为得意。 能每天確认保成安好,哪怕只是隔著帘子听一句平稳的呼吸,或是从梁九功那里得到一句“殿下今日进了半碗燕窝粥”,都能让他悬著的心放下大半,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 有时候,他甚至会“得寸进尺”。 比如,某次康熙在內殿陪著胤礽说话。 胤禔在外殿“等候召见”,耳朵却竖得老高,隱约听到里面传来胤礽低低的咳嗽声,他立刻在外头拔高了声音,看似在对梁九功说,实则想让里头听见:“梁公公!去问问太医,是不是方才开的窗户有风? 还是炭火不够旺?爷瞧著这外头天色阴沉,恐要转凉!” 里头的康熙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胤礽则虚弱地笑了笑,对康熙轻声道:“大哥……还是这样……操心。” 胤禔这套“以不变应万变”,不变的是每日必来,变的是每日理由、“以厚脸皮抗一切旨意”的策略,在诸位兄弟中独树一帜,且效果显著。 其他阿哥或许还在为如何能多待一会儿而绞尽脑汁、迂迴婉转时。 胤禔已经凭藉著他那混不吝的劲头和毫不掩饰的关切,在乾清宫外殿混成了“常客”,甚至能偶尔捞到一点內殿的“独家消息”。 用胤禔私下对心腹的话说:“不过是被皇阿玛骂几句,打几下板子,有什么好怕的? 能天天知道保成好不好,挨顿打算什么? 总比那些在外头干著急、什么都不知道的强!” 第609章 梁九功/魏珠:皇上,大阿哥他……他又在门口了! 梁九功和魏珠这两位御前大总管,面对大阿哥这种日復一日、样翻新却又理直气壮的“骚扰”,简直头痛欲裂。 劝,劝不动; 拦,不敢真拦; 稟报皇上,皇上也只是皱眉,最多训斥两句“毛毛躁躁”、“不知轻重”。 可训斥归训斥,下次胤禔照来不误,脸上那副“儿臣知错,但儿臣就是担心保成”的诚恳又执拗的表情,让人无可奈何。 康熙不是没动过真火。 有一次,胤禔借著回稟丰臺大营秋操事宜,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时辰,其间数次“不经意”地將话题引到“保成最近如何”,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康熙终於恼了,沉下脸斥道:“胤禔!你还有完没完?保成需要静养!你再这般聒噪,便去外面跪著!” 胤禔立刻撩袍跪下,声音洪亮:“儿臣知罪!但儿臣所言之事,確与防务相关,且保成素来关心兵事,儿臣想著,或许……或许能藉此让保成听听外头动静,免得闷著。儿臣这就去外面跪著反省!” 说罢,竟真的转身出去,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广场上,顶著秋日午后尚显炽热的日头,端端正正跪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一副甘愿受罚、但绝不服软的模样。 这一跪,倒让康熙有些下不来台。重罚? 理由似乎不够充分,且胤禔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保成。 不罚?君威何在? 最后,还是心疼儿子(也怕真跪出毛病),过了小半个时辰,让梁九功出去传话,训斥了几句“行事鲁莽,罔顾君父之忧”,便让他起来了。 胤禔起身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竟还试图再往里瞅一眼,被梁九功苦著脸拦住:“大阿哥,您行行好,万岁爷刚消气儿,殿下也刚歇下,您就先回吧……” “不过是被打一顿板子,他才不怕。” 这是胤禔身边心腹侍卫私下里的感慨,也是实情。 在胤禔看来,跟能確认保成安好、哪怕只是多听一句保成的消息相比,挨几句骂、罚跪、甚至真挨几板子,又算得了什么? 皮肉之苦,转瞬即忘; 见不到保成、不知道保成具体情形的那种抓心挠肝的担忧,才是真正的煎熬。 他这种混不吝的、带著莽撞真情的“攻势”,虽然时常让康熙哭笑不得、头疼不已。 於是,紫禁城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一边是诸位阿哥小心翼翼地清洗门户、含蓄表意; 一边是年幼弟弟们绞尽脑汁想方设法; 而最前方,则是胤禔每日雷打不动、变著样前往乾清宫“打卡”,用他的方式,顽固地守护著自己靠近保成的那点“权利”,也在不经意间,为这肃杀紧张的宫廷,增添了一抹別样的、带著体温的生机。 * 这日午后,乾清宫內殿,药香混合著淡淡的安神香,营造出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静。 胤礽睡了小半个时辰,被窗欞间透入的、略微偏移的阳光晃了眼睫,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只觉周身依旧乏力,但那种沉疴缠身的滯重感已减轻不少。 他微微侧头,想寻皇阿玛的身影,却先听到殿门外隱约传来一阵压得极低、却因说话人天生嗓门洪亮而依旧颇具穿透力的声音,似乎还夹杂著“保成”、“今日”、“太医”等零碎字眼。 那声音……很是耳熟。 胤礽眼睫微微颤动,尚未完全清明的眸子里带著一丝困惑,他偏了偏头,望向坐在榻边正翻阅奏章的康熙,声音因久睡而有些沙哑微弱:“阿玛……外头……是不是大哥来了?” 康熙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地將硃笔搁下,仿佛那扰人清静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他伸手替胤礽掖了掖被角,语气平淡自然,甚至还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嗯?保成听错了罢?外头安静得很。 许是……御园里哪只不开眼的雀儿,或是哪处的猫儿狗儿闹腾,声音传得远了些。 你如今精神短,需得静养,不必理会这些杂音。”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外头真的只是鸟兽喧譁。 然而,站在殿门內侧阴影处隨侍的梁九功,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鹿?禽鸟?皇上这藉口……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大阿哥那大嗓门,中气十足,隔著殿门都能听出个大概,哪里是鸟叫能比的? 他下意识地抬眼,想看看皇上的神色,却正好对上了康熙瞥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贯的威严,但梁九功伺候康熙几十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分明从那平静的目光深处,读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以及……一点点被戳穿隨口胡诌后的微妙尷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敢说实话,揭朕的短,仔细你的皮!” 梁九功后背一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带著点无奈和討好的笑容,对著胤礽躬下身,语气极其自然地接上了康熙的话头: “太子爷您耳力真好。方才外头是有点动静,奴才也听著了。 许是……许是御园里不知哪处跑来的狸奴,野性未驯,在墙角扑腾呢,惊著了檐下的雀儿,闹腾了一阵。 侍卫们已经去驱赶了,这会儿想必已经消停了。 没成想还是惊扰了您,奴才这就去看看,定让他们把各处角角落落都看严实了,再不叫这些不懂事的扰了您的清净。” 他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证实”了皇上的说法,又巧妙地將事情安在了狸奴上,还表明了积极处理去管教的態度,完美贯彻了皇上的意图。 康熙闻言,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对梁九功的机敏反应颇为满意,隨即重新看向胤礽,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论:“你看,梁九功也这么说。定是那些畜牲不安分。 保成,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神,別为这些小事费心。来,喝口水。” 说著,他亲自端起旁边温著的蜜水,用银匙小心地餵到胤礽唇边。 第610章 案后权衡定风波 胤礽虽在病中,精神短乏,神思却依旧清明。 胤禔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那洪亮焦急的语调,怎么听也不像是什么鹿啊麂子的叫声。 他看了看一脸淡然、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描述窗外风景的皇阿玛,又瞥了一眼垂首敛目、恭敬无比却明显在顺著皇阿玛话头说的梁九功,心中瞭然。 定是大哥又来了,而且可能还因为想进来或者打听消息,跟外头守著的侍卫或太监起了点爭执,闹出了动静。 皇阿玛这是……不想让自己知道,更不想让大哥进来打扰? 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並未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窗纸”,只是顺从地就著康熙的手抿了几口温水。 润了润乾涩的喉咙后,他並未立刻躺下,而是微微抬眼,望向康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带著瞭然与安抚意味的虚弱笑容,声音轻缓,字字斟酌: “阿玛……外头若是大哥来了……他性子急,嗓门也大些……怕是……担心儿臣,才忍不住……”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积蓄气力,也像是在选择更妥帖的措辞,“並非有意……惊扰。您……別太怪他。”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力气,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轻轻合上眼,低语道:“儿臣……確实还有些精神不济,想再歇会儿。” 这便是不再追问,且主动將话题引回自己需要休息这一核心,给了康熙最顺理成章结束此事的理由。 康熙闻言,握著胤礽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儿子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那里面有心疼,有欣慰,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保成这孩子……自己病成这样,还这般心思剔透,处处顾全。 既明白他的维护,又体谅老大的急切,短短数语,便將一场可能的小小风波化为无形,还反过来安抚了他这个做阿玛的心。 他心中那点因胤禔“不懂事”而產生的些微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骄傲与酸涩的暖流。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胤礽的手,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困了就再睡会儿,阿玛在这儿。” 看著胤礽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康熙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他再次瞥向殿门方向,这次眼神中的不悦已淡去许多。 他对梁九功做了个手势。 梁九功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到外殿。 果然,只见胤禔还杵在那儿,正跟守门的侍卫大眼瞪小眼,显然是想找机会再“请安”。 梁九功连忙上前,脸上带著客套却坚决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大阿哥,您看这……殿下刚又睡下了,皇上正陪著呢,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您的一片孝心和对殿下的关怀,皇上和奴才们都明白。要不……您明儿再来? 或者,有什么话、什么东西,奴才一定替您带到!” 胤禔看著梁九功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又看了看紧闭的內殿门,知道今日是又没戏了。 他有些不甘地哼了一声,却也怕真吵到胤礽,只得瓮声瓮气地对梁九功道:“那梁公公,你记著跟保成说,爷来过了! 保成若醒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立刻差人告诉爷!” 说完,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带著满心的记掛和一点点没能亲见的遗憾,离开了乾清宫。 梁九功心里默默为犹自不知已被亲爹比作“猫儿狗儿”的大阿哥,点了根无声的蜡。 这父子兄弟间的官司,他这个做奴才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头糊弄了。 * 康熙等胤礽睡稳,才缓缓起身走出內殿。 到了外殿,康熙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瞥了一眼垂手恭立的梁九功,哼了一声:“算你机灵。” 梁九功连忙躬身,低声道:“奴才不敢,只是揣摩圣意,殿下如今確需绝对静养,一丝一毫的惊扰都担不起。” 康熙揉了揉眉心,对梁九功吩咐道:“去,告诉那个『不懂事的』,让他以后声音再小点! 还有,最近不必进来请安了,让他把带来的东西留下,人回去。 告诉他,若真想保成好,就少来添乱!” “嗻。” 梁九功应声,心里默默为大阿哥点了根蜡,同时也再次確认了在乾清宫当差的第一要务:万事以太子殿下静养为最高准则。 至於其他阿哥们的殷切关怀……在皇上这里,有时候可能真的和“不懂事的狸奴闹腾”差不多,都需要被“妥善驱赶”和“严加防范”。 这夹在父子兄弟之间的差事,可真是不好当啊。 * 诸位皇子疾风骤雨般的自我清洗,康熙虽身处乾清宫,却並非全然不知。 梁九功和魏珠每日都会將各府动態、尤其是呈递上来的问候帖子与礼单,择要稟报。 康熙听后,大多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不置可否,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心思,此刻绝大部分都系在胤礽的康復上。 太医的脉案一日好过一日,胤礽清醒的时间逐渐延长,虽然依旧虚弱,偶尔能与他简短说上几句话,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清明。 这才是真正能抚慰他连日惊惧与疲惫的良药。 然而,总有人试图打破这片他精心维护的寧静,將外界的纷扰与算计递到眼前。 这一日,康熙正看著胤礽勉强用了小半碗精心熬製的燕窝粥,心中稍慰,梁九功便悄步上前,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低声道:“万岁爷,三司会审佟佳氏一案,已有初步进展。 主犯佟国维、隆科多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其党羽亦已基本廓清。 只是……涉案財物、庄园、店铺等,数目庞大,牵连甚广,其中不乏与各王府、宗室、乃至朝中大臣有所勾连或质押借贷者。 三司主官不敢擅专,特联名上奏,请示圣裁,这些……关联財物与人事,当如何处置? 是按律一体追缴、究问,还是……酌情区分?” 梁九功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抄家抄出了一个大马蜂窝,佟佳氏的財產网络盘根错节,牵扯到了太多权贵。 全按律法办,恐怕要掀起一场比佟佳氏本身倒台更大的地震; 若网开一面,又恐律法威严受损,且难以服眾。 康熙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接过梁九功呈上的奏摺,快速瀏览著上面罗列的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名单和数字——某某王府的管事暗中入股了佟家在江南的绸缎庄; 某某贝勒曾將名下田庄抵押给佟家钱庄换取巨款; 某位尚书大人的妻弟与佟家合伙经营盐引……桩桩件件,无不显示著佟佳氏昔日权势之煊赫,关係网之绵密。 他合上奏摺,並未立刻批示,而是沉默了片刻。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龙榻上正闭目养神的胤礽,儿子苍白的脸颊在透过窗欞的柔和光线下,显出几分琉璃般的脆弱。 不能打扰保成。 任何可能引发朝局进一步剧烈动盪、需要他耗费大量心神去权衡平衡、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猜忌与攻訐的事情,都必须被压制、被简化。 片刻后,康熙將奏摺递还给梁九功,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三司,此案首恶既已伏法,余者……可酌情区分。 凡有確凿证据证明,与谋逆事直接相关,或明知佟家钱財来路不正而仍与之勾结牟利者,严惩不贷,財產尽数抄没。 至於那些寻常经济往来、质押借贷,或仅止於人情交际、未涉逆案核心者……”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责令其限期將所涉佟家財物、款项,按市价折算,上缴国库,或抵充罚没。 涉事人员,视情节轻重,予以申飭、罚俸、降级留用等处分,以观后效。 不必扩大株连,但需令其知晓利害,下不为例。” 这便是定了调子:首恶必究,协从区分,经济问题儘量用经济手段解决,避免政治清洗无限扩大化。 既维护了律法的严肃性,给了朝野一个交代,又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人心,防止局面彻底失控。 “另外,” 康熙补充道,语气微冷,“传朕口諭给三司及各部院:太子正值静养康復之关键时期,凡朝中事务,当以简静为要,以安定为本。 非十万火急之军国大事,不得以琐碎纷爭、互相攻訐之奏章烦扰朕听。 若有借佟佳氏一案,行构陷、报復、党爭之实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番话,既是警告那些可能想趁机打击异己的人,也是在为这场风暴划定一个界限——到此为止,不得再借题发挥,搅乱朝局,影响太子休养。 梁九功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嗻!奴才明白,这就去传旨。” 康熙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身上时,那帝王裁决时的冷硬已悄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父爱。 他知道,自己这道旨意下去,必然有人觉得处罚太轻,有人庆幸逃过一劫,也会有人暗中不满。 但此刻,他无暇也无意去精细平衡所有利益关係。他只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朝局,一个不再有惊涛骇浪打扰的环境,让他的保成能够安安稳稳地、不受任何外界风雨侵袭地,恢復健康。 至於那些被轻轻放过的关联者,他们应该庆幸,庆幸太子无事,庆幸皇上的怒火有了一个更重要的宣泄出口——爱子的安康,远比一场席捲朝野的血腥清洗更重要。 他们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与太子的康復紧密相连。 太子好,他们或许能得保全;太子若有丝毫反覆……今日网开的一面,或许明日就会成为催命的绳索。 这,便是帝王心术,在冷酷的权力权衡之下,最深沉的柔情与最无奈的妥协,都只为了守护病榻前那一方难得的寧静。 * 三司主官接到皇上“首恶必究,余者酌情,不得扩大株连,务以简静安定为本”的口諭时,心中皆是大大鬆了口气,同时又感到一阵沉甸甸的压力。 鬆了口气,是因为皇上明確了界限,避免了此案演变成一场席捲整个上层社会的政治海啸,他们也不必被迫在无数权贵之间做出艰难的、可能得罪所有人的取捨。 压力则在於,这“酌情”二字,看似给了灵活处置的空间,实则要求他们必须具备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微妙的平衡能力,既要让该受惩罚的人付出代价,以儆效尤,又要避免触动太多人的根本利益,引发新的动盪。 有了这道旨意作为尚方宝剑,三司的审理与追查工作,方向陡然清晰,节奏也迅速加快。 对於佟国维、隆科多及其核心党羽的审判,没有丝毫悬念。 证据確凿,供词完整,三司很快便擬定了判决:佟国维、隆科多等主犯,以“大逆”论处,家產悉数抄没,族人按旨处置。 其余直接参与谋划、投毒、传递消息的要犯,依律判处斩立决或绞监候。 这些判决很快得到了康熙的硃批核准,只待秋后便执行。 真正的难点和焦点,在於对那些“关联財物与人事”的处理。 三司主官召集精干吏员,根据皇上的旨意精神,迅速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区分”標准。 首先,是彻查资金流向。 凡有確凿证据表明,佟家利用其权势,以非法手段如强占、勒索、与官员勾结垄断等获取的產业、田地、商铺,无论现在登记在谁名下,或与谁有合作,一律追缴抄没,相关涉案人员按律究办。 其次,是釐清“正常”经济往来。 对於那些有正规契约、合乎市价、且与谋逆案无直接关联的借贷、质押、合股经营等,则採取“限期清偿上缴”的方式。 三司会同户部,紧急评估了这些產业、货物的市价,然后向相关涉事王府、宗室、官员发出正式文书,明確列出其与佟家往来的具体项目、折算金额,以及上缴国库或抵充罚没的最后期限。 措辞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確:钱或等值物必须吐出来,但可以给你时间,也不深究你当初为何与佟家往来。 第611章 朝堂震动盪奸邪,乾清春暖抚伤痕 最后,是处理人情关係。 对於那些仅限於年节送礼、宴请往来、联姻嫁娶非核心成员,且无证据表明参与或知晓谋逆之事的人员,则主要以“申飭”、“警告”为主。 由三司或都察院发出训诫文书,严令其“闭门思过”、“痛改前非”,並视情况处以轻微的罚俸。 这更多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態和切割要求。 这套组合拳打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確实与佟家非法產业有染的官员或家族,眼见主犯人头即將落地,皇上又明確要求“不得扩大株连”,知道这是最好的脱身机会,哪里还敢顽抗? 大多咬牙认下,或变卖家產,或动用储备,在规定期限內將款项或等值物品上缴。 虽然肉痛,但总比丟官罢爵、甚至掉脑袋强。 而那些只是有正常经济往来的,虽然也觉得晦气倒霉,平白损失一大笔钱財,但看到那些真正涉案者的下场,也只能自认倒霉,乖乖掏钱,同时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更深地捲入佟家的非法生意。 一些头脑灵光的,甚至主动上缴时多交一部分,美其名曰“自愿捐输,以赎前愆”,试图给朝廷留个好印象。 至於那些仅仅是人情往来的,接到训诫文书后,更是如蒙大赦,连忙写下言辞恳切、充满悔悟的请罪摺子,同时紧闭门户,谢绝一切不必要的应酬,恨不得在自己脑门上贴上“与逆贼绝无瓜葛”的標籤。 整个处置过程,虽然涉及人员財產眾多,但在康熙明確划定的界限和三司高效务实的操作下,竟以一种相对“平稳”甚至“迅速”的方式推进著。 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攀咬构陷,没有引发新的党派倾轧,朝廷的財政收入还因此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补充。 朝野上下,在经歷最初的巨大震撼与恐慌后,逐渐看清了风向。 皇上的怒火,主要针对的是谋害太子的佟佳氏核心,以及那些与之非法勾结者。 对於更广泛的关係网络,则採取了“惩戒为主,清除为辅”的策略。 这既体现了皇权的无情与威严,也显示了其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克制与平衡能力。 一时间,京中气氛虽然依旧紧绷,但那种人人自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牵连进去的极端恐惧,开始慢慢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谨小慎微、注重“政治正確”的氛围。 所有人都在反覆检视自己及家族的往来关係,確保与“逆党”彻底切割,並时刻准备著在太子殿下可能回朝听政前,表现出绝对的忠诚与清白。 佟佳氏的覆灭,如同一场剧烈但范围相对可控的政治地震。 震中已然崩塌,余波正在被有意识地疏导与平息。 而这场地震留下的最深印记,除了一个顶级家族的消失,或许便是让所有人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储君的安危与地位,是这片土地上最不可动摇的基石,任何试图撼动它的人或势力,都將被这基石本身所携带的、帝国最高的权力意志,毫不留情地碾碎。 而在这意志之下,如何审时度势,如何切割自保,如何重新站队,则成为了倖存者们必须精修的功课。 * 当京城上下都在为佟佳氏的覆灭与隨之而来的余波而屏息凝神、谨慎应对之际,位於风暴最中心却又仿佛置身事外的乾清宫內,时间的流逝却带著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疗愈般的平静与温情。 胤礽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康熙寸步不离的守护、以及那被严密隔绝开来的外界纷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著生机。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短,清醒的时段越来越长。 最初醒来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与康熙交流。 渐渐地,他能简短地吐出几个字,回应康熙关切的询问。 再到后来,他已经能半靠在软枕上,听康熙用平缓的语调,读一些轻鬆的游记、诗词,或是讲述一些无关朝政的趣闻軼事。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欞,暖洋洋地洒在殿內。 胤礽用了药后,精神颇佳,半倚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却並未细看,目光落在不远处正亲自为他调试参汤温度的康熙身上。 康熙的动作极其细致,先用银匙试了试温度,又轻轻吹了吹,这才端到榻边。 他没有假手於人,这些日子的餵药、餵水、擦拭、掖被角,只要他在,大多亲力亲为。 那份专注与耐心,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余下纯粹的父亲角色。 “阿玛,” 胤礽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虽还有些弱,但已清晰平稳,“您……这几日,累坏了吧。” 康熙正將一匙参汤递到他唇边,闻言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儿子。 胤礽的脸色虽仍苍白,但那双曾经涣散无神的眸子,此刻已恢復了往日的清亮与温润,正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歉疚望著他。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康熙心头,连日来的疲惫、焦灼、以及处置朝政时不得不披掛上的冷硬心肠,仿佛都在儿子这一句简单的关怀中被悄然融化。 他摇了摇头,將汤匙递过去,语气温和:“不累。看著你一日好过一日,阿玛心里比什么都舒坦。来,再喝一口。” 胤礽顺从地喝下,目光却依旧追隨著康熙。 他並非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即便被刻意隔绝,从宫人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从阿玛眉宇间时而掠过的深沉、以及这几日格外“清净”的朝务奏报中,他也能隱约感觉到外面必然经歷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而这场风波的源头,正是他自己。 “儿臣……”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儿臣此番,让阿玛忧心了。也……牵累了朝堂安寧。”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惊惧,没有怨懟,只有一种沉静的瞭然与淡淡的负疚。 康熙的心猛地一揪。他知道儿子聪慧,必然有所察觉。 他放下汤碗,握住胤礽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低沉而坚定:“保成,莫要胡思乱想。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太子。 有人行悖逆之事,是他们罪该万死,与你何干?朝堂自有法度,阿玛自会处置。 你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心养好身子,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依旧沉静的侧脸,放缓了语气,带著几分劝慰:“外头的事,已经平息了。恶首伏诛,余者惩戒,不会再生波澜。你且宽心。 等你大好了,想听什么,想知道什么,阿玛再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胤礽抬起眼,对上康熙不容置疑的、充满保护意味的目光,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平復。 他知道,阿玛不想他为此劳神,他也確实感到疲惫,无力去深究那些黑暗的阴谋与血腥的清算。 他轻轻点了点头,將那些纷扰暂时压下,重新专注於眼前的温暖。 “嗯,儿臣知道了。”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虚弱却真实的笑容,“有阿玛在,儿臣不怕。” 这句话,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康熙感到宽慰。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眼中是满溢的慈爱:“好孩子。不怕,有阿玛在,天塌不下来。”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一个继续小口喝著参汤,一个静静守在一旁。 阳光无声移动,將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殿內瀰漫著药香、参汤的微甘气息,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彼此依偎的静謐与安然。 外界的风暴或许曾惊天动地,但在乾清宫这方被精心守护的天地里,此刻只有逐渐恢復的健康,和血脉相连、无需言说的深情守护。 对康熙而言,这才是他倾尽全力、不惜以铁血手腕扫清一切障碍后,所换来的最珍贵的成果。 第612章 劫波度尽宫门锁,惊弓犹张剑影寒 毓庆宫 太子遇刺中毒、性命垂危的消息,最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毓庆宫这潭深水,激起的是一片死寂的恐慌与绝望。 所有伺候太子的太监、宫女、乃至属官,皆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若有不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之人,绝无可能倖免,最好的结局也是被发配到苦寒之地了此残生。 然而,峰迴路转! 圣僧力挽狂澜,太子殿下竟然奇蹟般地好转了! 这个消息最初传来时,毓庆宫上下几乎不敢相信,直到乾清宫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確切,太医署送往毓庆宫以备太子回宫后使用的药材清单越来越“正常”,他们才终於確信——天,真的没有塌下来!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 但这狂喜並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种更加炽烈、更加排外的情绪所取代——愤怒,以及隨之而来的、近乎偏执的 “护主”衝动。 “佟佳氏!他们怎么敢?!” “殿下平日待下宽和,对诸位阿哥亦是关爱有加,从未得罪过他们!他们竟下此毒手!” “若非圣僧,殿下就……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抄家流放都是轻的!该千刀万剐!” 咬牙切齿的咒骂,在宫人之间低低传递,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怒火。 这种怒火,不仅仅源於对主子的忠诚,更源於一种深刻的后怕与自身命运攸关的恐惧——差一点,他们所有人就要给佟佳氏的野心陪葬了! 这种情绪迅速转化为一种对太子殿下近乎病態的保护欲和对外界尤其是可能与佟佳氏有关的一切极端的警惕与排斥。 首先是宫禁。 原本毓庆宫的守卫已算严密,如今更是被太子属官和管事太监们自发地加强到了堪称苛刻的地步。 任何非毓庆宫常例人员的进出,都要经过反覆盘问、核查,记录在案。 即便是內务府送来份例物品,也必须由指定的、绝对可靠的太监在宫门外仔细查验,確认无误后方能放入,且送货之人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往日一些与各宫有所往来、传递消息的“熟面孔”,如今统统被拒之门外,稍有打探殿下近况的言辞,便会引来冰冷而戒备的目光。 其次是人员。 毓庆宫总管太监何玉柱虽未回来,但其副手和其他管事太监,已经开始暗中排查所有宫人的背景、亲属关係。 凡是有丝毫可能与佟佳氏扯上关係的,哪怕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远亲,或是曾经受过佟佳氏门下某人一点小恩惠的,都被暂时调离了靠近太子寢殿或处理重要事务的岗位,美其名曰“轮值休养”,实则近乎软禁观察。 一时间,毓庆宫內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却也无人敢有怨言——毕竟,谁也不想被怀疑与谋害太子的逆贼有牵连。 然后是信息。 关於外界的任何消息,尤其是涉及佟佳氏案审理进展、朝堂动向的,都被严格过滤。 所有试图向毓庆宫內部传递“风声”的渠道,都被刻意截断或扭曲。 管事太监们统一了口径:太子殿下需要绝对静养,任何可能引起殿下情绪波动、劳神费思的消息,一律不得传入。 他们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营造一种“天下太平”、“一切如常”的假象,儘管他们自己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更有甚者,一些年轻气盛、对太子忠心耿耿的低级属官和侍卫,私下里摩拳擦掌,咬牙切齿地议论: “等殿下大好回宫,定要奏请皇上,严查所有与佟佳氏有瓜葛的朝臣!” “那些往日里对殿下稍有微词的,说不定也包藏祸心!” “咱们得替殿下盯紧了,绝不能再让任何宵小有可乘之机!” 这种情绪,已然超出了合理的戒备,带上了一种近乎“肃反”的偏激色彩。 佟佳氏的谋逆,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毓庆宫上下积压已久的、对潜在威胁的过度恐惧与攻击性。 他们像一群受惊后竖起全身尖刺的刺蝟,將太子以及他们自身紧紧围在中间,敌视著外面的一切。 毓庆宫的宫门,似乎比以往关闭得更紧,气氛也更为凝重肃杀。 这里听不到外界的纷扰,却自有一股压抑的、一触即发的张力在无声蔓延。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等待著太子殿下康復回宫的那一天,届时,这座宫殿必將以更加戒备、更加排外、也更加……充满某种捍卫意味的姿態,迎接它的主人。 第613章 寒枝棲鹊,暗夜存灯 眾人迟疑著,陆续站起身来,却依旧垂著头,不敢直视。 佟佳贵妃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 他们中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有看守库房的小太监,有专司木的园丁,也有掌管小厨房的厨娘……往日里,这座宫殿的运转离不开他们每一个人。 而如今,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这场滔天祸事中,侥倖未被漩涡彻底吞噬的倖存者。 “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 她依旧用那平缓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气说道,“本宫……我已知晓外间之事。皇上圣明,已然处置妥当。” 她没有详细说明,但“处置妥当”四个字,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佟佳氏的结局。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景仁宫……” 佟佳贵妃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日后如何,尚未可知。但今夜,你们既已回来,便暂且各归各位,安顿下来吧。”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嬤嬤:“苏嬤嬤,劳你安排一下,查看各处有无短缺,今晚先让大家有个歇息的地方。 库房里……还有些布料和日常用度,若需要,便取出来分派下去。” “是,娘娘。” 苏嬤嬤哽咽著应下。 佟佳贵妃最后看了一眼庭院中那些惶惶不安、却又隱隱带著一丝庆幸(至少保住了性命),没有被发配的宫人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悲哀,有无奈,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怜。 “都散了吧。好生歇著。” 她说完,转身,重新走回那灯火昏暗、却依旧空旷冷清的正殿。 宫人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大声喧譁,只是互相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在苏嬤嬤和其他几位管事太监、宫女的低声安排下,沉默地散去,回到各自原本的住处或临时安排的角落。 景仁宫,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有了人声,儘管极其轻微,有了灯火在更多的窗格后亮起,有了窸窣的收拾与安顿的动静。 然而,这种“活”气,却与往日的煊赫繁忙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著创伤的缓慢復甦。 每一个人脸上都残留著恐惧的阴影,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小心翼翼。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这座宫殿未来的主人是谁,他们自己的命运又將如何。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保住了宫人的身份,儘管前景黯淡,並且,大家都没事。 这“没事”,在经歷了七日炼狱般的提审与对死亡的恐惧后,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苍白。 夜色渐深,景仁宫的灯火陆续熄灭,只留下几盏守夜的孤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这座宫殿似乎恢復了表面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涌动的却是无尽的茫然、对未来的不確定,以及一个时代、一个家族轰然倒塌后,留下的满地疮痍与无声嘆息。 对於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漫长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能活著度过这个夜晚,已是绝望中唯一可以紧紧抓住的微光。 * 夜色已深,景仁宫大部分宫灯都已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投下摇曳不安的光影。 白日里归来的宫人们,经歷了最初的惶惑与安顿后,大多带著疲惫与惊魂未定的心绪,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却难以安眠。 整座宫殿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佟佳贵妃並未歇息。她独自坐在寢殿外间临窗的炕桌旁,面前摆著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窗户半开,夜风带著初秋的微凉灌入,吹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髮丝。 她身上依旧穿著那身淡青色的常服,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僵直,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华彩与生气的玉雕,只是在机械地维持著坐姿。 白日里面对旧仆时的平静,此刻早已消散殆尽。 家族覆灭的最终裁决,如同冰冷的锁链,將她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额娘、婶母、那些未成年的侄儿侄女……她们此刻是否已经踏上了返回盛京祖塋的漫漫长路? 前路茫茫,等待著她们的將是怎样清苦甚至屈辱的生活? 而她自己,这深宫之中,又將迎来怎样的命运? 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处冷宫,还是…… 纷乱的思绪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让她浑身发冷,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抠住冰凉的桌沿。 就在这时,寢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隨即,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是她的贴身大宫女之一,名唤素锦,也是七日前一同被带走审讯的人之一。 素锦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脸上却带著一种异样的、混合著激动与忐忑的神情。 “娘娘……” 素锦快步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颤抖。 佟佳贵妃抬起眼帘,看向她,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 素锦“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確定无人后,她才凑得更近,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急促而清晰地稟报导: “娘娘……有、有一件事……奴婢……奴婢在里头的时候,听那些审问的公公隱约提过,后来放我们回来前,有个相熟的小太监偷偷告诉奴婢……”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说下去的勇气,“其实……其实咱们家族里,除了几位老爷……其他人,都在呢。” 佟佳贵妃空洞的眼神骤然一凝,如同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都在?”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乾涩。 “是,娘娘!” 素锦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带著一丝奇异的亮光,“是真的!皇上……皇上虽然处置严厉。 革职的革职,遣返的遣返,严管的严管……但是……但是旨意里,只追究了直接涉案和负有重责的老爷们,按律严惩。 至於其他族人,尤其是远支旁系、內宅妇人、还有未成丁的孩子……皇上並没有……並没有下令全部拘拿、流放,或者……或者更重的处置。 旨意只是让他们返回原籍,严加看管,剥夺特权……但至少……至少人都在啊! 盛京老家那边,祖產虽大部分被收走。 但听那意思,看守祖塋的旁支族人原本就有些田產房屋,加上宫里……宫里或许会留些微末度用之资……总不至於……不至於立刻就要饿死冻死……” 素锦语速很快,信息也有些零碎,但核心意思却异常清晰:皇上震怒之下,依然留了余地,没有对佟佳氏进行无差別的、赶尽杀绝的血洗。 家族的血脉,大部分都保全了下来,虽然是从云端跌入泥淖,但至少,命保住了,人还在。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佟佳贵妃心头最浓重的那片、关於亲人可能已遭屠戮或悲惨死去的绝望阴霾。 她猛地抓住素锦的手,力道之大,让素锦吃痛地低呼一声,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盯著素锦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越发嘶哑:“你……你说的可是真的?额娘她们……还有那些孩子……都……都平安?只是回盛京?”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素锦忍著痛,眼泪簌簌落下,“那传话的小太监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是从负责抄录旨意的文书那里听来的,应该……应该不会有假。皇上……皇上终究还是……念了些旧情的。” “旧情……” 佟佳贵妃喃喃重复,抓住素锦的手缓缓鬆开,无力地垂落。 她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两行清泪终於不受控制地,沿著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 不是喜极而泣,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与后怕。 是的,皇上终究没有做绝。 在滔天的罪孽面前,他留下了佟佳氏大部分人的性命,留下了血脉延续的可能。 这或许是因为太子最终无恙,或许是因为孝康章皇后的情分终究起了那么一丝丝作用,也或许……仅仅是帝王权衡后,觉得没有必要、也不宜製造一场过於血腥的屠杀来震动天下。 无论原因为何,结果就是——她的亲人们,还活著。 这对於已经跌入深渊、几乎失去一切的佟佳贵妃而言,不啻为绝望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也是最重要的救命稻草。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一遍遍地低声自语,泪水越发汹涌,却不再仅仅是悲伤,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混杂著无尽酸楚的庆幸。 素锦跪在一旁,也跟著默默垂泪。 主僕二人,在这淒清的深夜,在这座即將易主的宫殿里,为著那一点点微末的、关於生命得以延续的“好消息”,无声地哭泣著,仿佛要將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都隨著泪水冲刷掉一些。 许久,佟佳贵妃才逐渐平息下来。 她用手帕拭去眼泪,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里却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一种认命之后,为了仅存亲人的平安而感到的、最后的牵绊与责任。 “素锦,” 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缓了许多,“这件事……莫要再对外人提起。咱们……心里知道就好。” “是,娘娘,奴婢明白。” 素锦连忙点头。 “你也下去歇著吧。” 佟佳贵妃挥了挥手,“明日……还不知道会怎样。但至少今夜……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 素锦哽咽著应下,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寢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佟佳贵妃独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泪水已干,脸上只剩下冰冷的泪痕。但胸腔里那颗几乎冻僵的心,却因为素锦带来的这个消息,而重新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活人的温度。 家族倾覆,荣华散尽,前程尽毁。这是无法更改的残酷现实。 但是,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一点点念想,一点点寄託。 或许,这就是命运在给予她最残酷的打击后,施捨给她的、最后一点可怜的慈悲吧。 她缓缓站起身,吹熄了手边最后一盏灯。 寢殿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摸索著走向內室的床榻,和衣躺下,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紧紧抱住了这个夜晚唯一可以確认的、关於“倖存”的消息,仿佛溺水之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景仁宫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但至少对於佟佳贵妃而言,最可怕的、关於至亲之人可能已不在人世的梦魘,暂时被驱散了。 剩下的,便是等待那属於她自己的、最终的裁决,以及在那之后,或许漫长而卑微的、但至少血脉尚存的余生。 * 夜色愈发深沉,万籟俱寂。 景仁宫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 佟佳贵妃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思绪纷乱,刚刚因“族人尚在”的消息而生出的那点微弱释然,很快又被更深的茫然与对自身未来的恐惧所淹没。 她睁著眼,望著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就在这时,寢殿的门再次被极轻地叩响,隨即,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是她的另一位贴身大宫女,名唤墨竹。 墨竹与素锦性格不同,更为沉静內敛,心思也更为縝密。 她同样在七日前被带走,此刻脸上也带著审讯留下的疲惫与惊悸,但眼神却比素锦更加复杂,似乎藏著更多未言之事。 墨竹走到床榻边,借著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到贵妃睁著眼,便知她未睡。 她轻轻在脚踏边跪下,声音压得比素锦更低,也更稳:“娘娘,奴婢……有要紧事稟报。” 佟佳贵妃缓缓侧过头,看向她。 经歷了素锦之前的消息,她的心绪已不像最初那般死寂,但也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墨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才低声开口,直奔主题:“娘娘,方才素锦姐姐是否……是否已向您稟报了关於族中其他人……大多平安的消息?” 佟佳贵妃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第614章 覆巢惊闻仁者諫,沥血难赎族中愆 墨竹的脸上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反而像是鬆了口气,隨即,她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她凑得更近,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顛覆佟佳贵妃之前所有认知的关键信息: “娘娘既然已经知晓,那奴婢便直说了。 奴婢在里头时,听审问的几位公公私下议论。 后来……后来还是魏珠魏公公身边一个极亲近的小徒弟,偷偷告诉奴婢的……族中其他人能得以保全,並非全然是皇上念及旧情……”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贵妃的反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名字: “奴婢听说……是太子殿下……在那段最凶险、偶尔清醒的间隙里,劝了皇上。” “太子殿下?” 佟佳贵妃猛地从床上半撑起身子,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虚弱的身体,让她一阵眩晕。 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死死地盯著墨竹,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太子殿下……劝皇上?” 怎么可能?! 谋害他的,是佟佳氏! 是他险些丧命的元凶家族! 他怎么会……怎么会为佟佳氏说话? 还是在他自己生死未卜、刚刚从鬼门关抢回一口气的时候? 墨竹用力地点点头,眼中也充满了同样的不可思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是真的,娘娘!那小太监说,当时皇上震怒至极,连下严旨,势要將佟佳氏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是太子殿下……殿下在难得清醒的那片刻,不知怎么得知了外头处置的风声,或者……或者是皇上在他榻前无意流露……殿下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皇上说了几句……” 墨竹回忆著那小太监的转述,模仿著那想像中虚弱却坚定的语气: “殿下说……『阿玛……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首恶当诛……然……稚子何辜……妇孺何罪……』 还说……『牵连太广……恐伤……朝廷元气……与阿玛……仁君之名……』” “就这几句话,据说……皇上听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然后才重新召见了三司主官,改了旨意,定下了后来那『首恶必究,余者酌情,区分处置』的章程。” 寢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只有佟佳贵妃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的消息击中了。 太子殿下……那个她或许见过面、行过礼,但从未有过深交,甚至因家族立场而隱隱存有隔阂的储君……那个刚刚被她的至亲族人毒害,险些命丧黄泉的受害者…… 竟然,在那样的时候,为他仇敌的家族……说了话? 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交换,仅仅是因为……“稚子何辜,妇孺何罪”? 因为怕牵连太广伤及朝廷?因为……顾及皇上的“仁君之名”? 这……这需要何等的心胸?何等的……仁厚?又何等的……冷静与远见?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混合著羞愧、无地自容、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对那位储君的复杂情绪。 佟佳氏处心积虑要除掉他,而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竟然反过来,为他仇敌家族中那些可能无辜的老弱妇孺,求下了一线生机! 他们佟佳氏,究竟是何等的卑劣与愚蠢无耻! 而太子殿下,又是何等的……光风霽月! “娘娘?娘娘您……” 墨竹看著贵妃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模样,嚇得连忙低声呼唤。 佟佳贵妃猛地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次的泪水,与之前因恐惧、绝望、庆幸而流的泪截然不同。 那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羞愧、悔恨,以及一种被巨大恩德所击中后的、近乎崩溃的复杂情感。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家族野心的隱约担忧与劝阻,想起事发后的恐惧与绝望,想起对皇上可能“念旧情”的卑微期盼……却从未想过,那最终保住族中大多数人性命的。 不是皇上的旧情,不是任何政治权衡,而是来自於受害者本人,在最不可能的时候,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施与的……仁慈。 “殿下……” 她哽咽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將脸深深埋入冰冷的锦被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无声地宣泄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墨竹跪在一旁,也忍不住跟著落泪。她知道,这个消息对於娘娘的衝击,远比家族覆灭本身更加巨大。 它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佟佳氏的罪恶与不堪,也照出了太子殿下那远超常人的气度与仁心。 许久,佟佳贵妃才勉强止住泪水,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在微光中闪烁,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著一种近乎决绝的沉静。 “墨竹,”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这件事……除了你和素锦,还有谁知道?” “回娘娘,那小太监说,知道殿下劝諫之事的,只有皇上、梁公公、魏公公等极少数近侍。 外头……包括三司,都只以为是皇上圣心独断,权衡后的结果。 那小太监也是因著与魏公公的亲近关係,偶然听到一言半语,又见奴婢是娘娘身边人,实在……实在心中震动难平,才冒险告知。” 墨竹连忙回答。 佟佳贵妃缓缓点了点头。 是了,皇上不会让此事外传。 这既是维护太子仁厚却又不显软弱的形象,恐怕也是……不愿让这份“仁慈”显得太过刻意,或成为旁人日后“绑架”太子的藉口。 “此事,” 佟佳贵妃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到此为止。你知,我知,素锦知。绝不能再让第六只耳朵听见。 尤其……不能传到太子殿下耳中,更不能让皇上知道我们已经知晓。” “是!奴婢明白!打死奴婢也不敢再吐露半个字!” 墨竹连忙发誓。 “下去吧。” 佟佳贵妃疲惫地挥了挥手。 墨竹悄然退下。 寢殿內重新只剩下佟佳贵妃一人。她独自坐在冰冷的黑暗中,许久未动。 太子殿下的这份“劝諫”,像一道刺破黑暗的强光。 不仅照亮了佟佳氏覆灭的结局中那一线“生机”的真正来源,更將她內心最后一点因家族“倖存”而產生的、卑微的“庆幸”。 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將她压垮的负罪感与无地自容。 他们佟佳氏,欠太子的,何止是性命? 那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的罪孽,与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甚至无法宣之於口的……恩情。 这份认知,比任何皇上的旨意、任何家族的判决,都更加残酷地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未来的漫漫长夜,她或许將永远带著这份沉重的、混合著羞愧、感激与无尽悲哀的秘密,孤独地走下去。 景仁宫的夜,似乎更加寒冷了。 但在这寒冷深处,却悄然滋生了一种对那位遥远储君的、无比复杂而深刻的认知,这种认知,或许將伴隨佟佳贵妃残生的每一个日夜,成为她对自己、对家族命运,最无言也最深刻的註解。 第615章 梁总管:糟糕!差点把心里话喊出来了! “儿臣愚见,觉得……首恶自然不可饶恕,定要严惩,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让后来者不敢再生妄念。 但……那些未必知情、或是牵连不深的,若能……若能稍稍网开一面,略施薄惩,既显了阿玛的法度威严,也全了阿玛的宽仁之心。 朝廷上下,必定更加感念阿玛的恩德,也更……更会记得,是阿玛的公正与仁慈,平息了这场风波。 將来……於国於家,或许都更安稳些。” 他说得很慢,很轻,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语气里没有丝毫对自身遭遇的怨愤,也没有对仇敌的刻骨恨意,只有对一个可能会因愤怒而做出过激决定、事后或许会懊恼、或许会授人以柄的父亲的、纯粹而体贴的担忧。 他站在康熙的角度,考虑的是康熙的“仁君之名”,是朝廷的“和气”,是未来的“安稳”,將自己这个最大的受害者,悄然隱於“儿臣之事”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之后。 康熙静静地听著,握著儿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如何听不出儿子这番话里深藏的、远超其年龄的审慎与周全? 儿子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后不是诉苦,不是要求严惩,反而在担心他会不会因愤怒而处置过当,担心他的名声,担心朝廷的稳定…… 这份心意,这份在自身虚弱痛苦之际,依然能为他这个父亲、为这个国家著想的胸怀,比任何言辞都更让康熙感到震撼与……熨帖。 他心中的那团怒火,那因背叛与后怕而激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在儿子这温言软语的、站在他立场上的劝慰中,竟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 是啊,他是天子。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杀人立威固然痛快,但如何平衡各方,如何既惩处元凶又不过度震盪朝局,如何既为爱子出气又维护自己一贯的“宽仁”形象,確实需要仔细权衡。 儿子……竟比他这个盛怒中的父亲,想得更远,也更周全。 “好孩子……”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胤礽依旧苍白的脸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讚赏,“阿玛知道了。你的心意,阿玛都明白。 你且安心,阿玛……自有分寸。绝不会让那些宵小,扰了你养病,也……绝不会让朝廷失了法度与和气。” 他没有明说自己的处置是否已经“过严”,也没有承诺会如何调整,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听进去了,他会考虑儿子的建议,会权衡。 胤礽闻言,似乎终於放下心来,唇边绽开一抹虚弱的、却无比纯净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阿玛最是圣明……儿臣……信阿玛。”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方才积蓄的所有精神,眼皮渐渐沉重,又缓缓闔上,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康熙依旧坐在榻边,久久未动。 他看著儿子安睡的容顏,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逆贼的余怒,更有对儿子这份远超年龄的仁厚与政治智慧的深深震动与……一丝隱隱的骄傲。 灯火葳蕤,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温柔笼罩。 外界的血雨腥风,朝堂的暗流涌动,似乎都被这病榻前的一番恳切低语,悄然化解了几分戾气,增添了几分属於天家、却也无比珍贵的,理智与温情的迴旋余地。 胤礽的“劝慰”,如同在康熙心中那团怒火周围,筑起了一道理智的堤坝,虽然无法让怒火彻底熄灭,却有效地防止了它无限制地蔓延、烧伤他人,也灼伤未来。 * 烛火静静燃烧,內殿一片安寧,只有胤礽平稳的呼吸声和更漏滴答的微响。 康熙依旧守在榻边,目光深沉地凝视著儿子安睡的容顏,显然还在消化、品味著胤礽方才那番“劝慰”中蕴含的深远意味。 而侍立在阴影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梁九功,此刻紧绷的心弦,才几不可察地、真正地鬆弛了下来。 他微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得无懈可击,但內心深处,却涌动著远比他表面平静得多的波澜。 他伺候康熙大半辈子了,从少年天子到如今威加海內的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性。 康熙是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勤政爱民,文治武功皆有不凡建树,但同时也继承了爱新觉罗家某种骨子里的、近乎偏执的爱憎分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对待真心喜爱、看重的人,康熙可以倾其所有,宠溺纵容,护短到底,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可一旦触及其逆鳞,或是让他彻底失望厌恶,那雷霆之怒、清算之酷烈,也足以让人胆寒心裂,绝无转圜余地。 这些年,他亲眼见证了太多起落沉浮,皆是明证。 也正因如此,他对殿下,除了应有的恭敬,內心深处还藏著一份超乎寻常的关注与……隱忧。 这些年,他冷眼旁观,看得分明。 太子殿下聪慧仁厚,行事有度,对下宽和,更重要的是,明里暗里,著实帮衬、维护了他梁九功不少次。 有些是顺手为之的提点,有些是关键时刻的遮掩回护,甚至有那么一两次,涉及內廷阴私或御前失察,若非太子殿下巧妙转圜或暗中相助,他梁九功恐怕早就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这些恩情,他不敢忘,也铭记於心。 他欣赏、甚至敬佩太子的仁德与胸怀。 但与此同时,那份对康熙性情的深刻了解,也让他忍不住为太子捏著一把汗。 太子地位固然稳固,皇上爱重非常,可帝王之心,深似海,热时如沸,冷时如冰。 今日爱之深切,可以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处置整个母族都毫不手软; 可若是將来……万一有那么一天,因著什么事,父子间生了嫌隙,皇上那“恶之欲其死”的一面被触发,回想起今日因太子而起的、对佟佳氏的酷烈处置,会不会……迁怒? 会不会觉得,是太子逼得他“不得不”对母族下此狠手? 会不会觉得,太子的仁厚只是表象,实则心机深沉,累他背负“严酷”之名? 梁九功不是没想过,在合適的时机,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在皇上面前稍稍提点一下,劝皇上处置时“留些余地”,既全了父子情分,也免了日后可能的隱患。 但他始终没找到绝对稳妥的机会,也怕弄巧成拙。 直到刚才,亲耳听到太子殿下在那样虚弱的状態下,依然能说出那番全然站在皇上角度、为皇上名声和朝廷安稳著想的、通透至极的“劝慰”之语,梁九功那颗悬著的心,才真正放回了肚子里。 还好,殿下很通透。 这“通透”,不仅仅是聪明,更是对帝王心术、对天家父子微妙关係的深刻洞察,是一种在自身遭受巨大伤害后,依然能保持清醒、著眼长远的大智慧与大胸怀。 殿下没有沉浸於受害者的悲愤中要求更多的报復,也没有天真地以为父亲的宠爱可以永远毫无底线。 而是清醒地预见到了可能存在的隱患,並用一种最能让康熙接受的方式——即全然为父亲考虑的方式——悄然化解。 这份心智,这份气度,让梁九功在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心生感慨,甚至……一丝淡淡的酸楚。 “殿下,您……受委屈了。” 梁九功在心底无声地嘆息。 明明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身心受创,九死一生,醒来后却还要如此费心筹谋,小心翼翼地去“劝慰”父亲,以防未来可能的猜忌。 这份隱忍与周全,背后是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压力与思量?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滑过:等皇上退位……啊不是! 这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梁九功自己以极大的惊惧死死掐灭!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將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將那个可怕的、连想都不能想的念头彻底埋葬。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是皇上的奴才,永远都是。 他只盼著太子殿下能一直这般聪慧通透,能一直得皇上圣心眷顾,安安稳稳。 至於那遥远而莫测的“未来”……不是他一个奴才能揣测、敢期盼的。 梁九功重新收敛心神,恢復成那个古井无波、只知听命行事的御前大总管模样。 只是,在他那深埋的眼眸深处,对榻上那位年轻储君的观感,已然发生了一些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那不仅仅是因著往日的恩情而產生的维护,更增添了几分对其心智与处境的复杂认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极其隱秘的……期待。 殿內,康熙似乎终於从思绪中抽离,他轻轻替胤礽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与白日朝堂上那裁决生死的帝王判若两人。 然后,他站起身,对梁九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出去,不要打扰太子休息。 梁九功连忙躬身,轻手轻脚地跟上。 走出內殿,被外间稍凉的空气一激,他心中那点翻腾的思绪,也被强行压回了最深处,只留下对眼前这位帝王一如既往的、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至於其他,那不是他该想、能想的事情。 他只需做好本分,伺候好眼前的主子,並……默默祝愿那位內殿中安睡的殿下,前路顺遂,少些风波。 * 乾清宫偏殿一角,专门辟出来给近身伺候太子的宫人暂歇的地方,灯火昏暗。 何玉柱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明日要给太子殿下换上的崭新、柔软的內衫,每一道褶皱都抚得极其平整,仿佛这样做,就能將殿下所受的苦楚与委屈,也一併熨平些许。 他刚从正殿换班下来,脸上还残留著未能完全掩饰的心疼与愤懣。 作为胤礽最贴身、也最受信任的太监,他对自家殿下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殿下醒来后那番“劝慰”皇上的话,他虽未亲耳听见全部,但从梁九功的只言片语和皇上的神色变化中,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一想到殿下自己还虚弱地躺在病榻上,身心都遭受了巨大的创伤。 醒来后非但没有诉苦求安慰,反而要打起精神,字斟句酌地去“劝”皇上,生怕皇上因盛怒而处置过当、將来或许会后悔或迁怒…… 何玉柱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闷得发疼。 殿下仁厚,殿下聪慧,殿下顾全大局……可这份仁厚、聪慧与顾全背后,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压力与隱忍? 何玉柱恨不得自己能替殿下分担一些,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除了更加用心、更加细致地伺候,別无他法。 他甚至不敢將这份心疼表露出来,只能將所有的情绪,都化为手下轻柔而专注的动作。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梁九功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何玉柱那副强自压抑、却又掩饰不住心疼的模样,心中瞭然。 他挥了挥手,示意角落里另一个小太监出去守著门。 待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梁九功才踱步到何玉柱身边,看著他將那件內衫叠了又叠,动作都有些机械了,忍不住低低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笨!” 何玉柱嚇了一跳,手上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梁九功:“梁爷爷……您……” 梁九功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但每个字都敲在何玉柱心坎上:“你小子,跟了殿下这些年,怎么就看不清呢?白长了一双眼珠子!” 何玉柱更懵了,愣愣地看著他。 梁九功用手指虚点了点正殿方向,语气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篤定:“皇上如今对殿下是什么態度?那是放在心尖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万般呵护,千般疼爱!如今殿下遭了这等大罪,皇上心里的火,能烧了半个紫禁城! 处置佟佳氏,那是必然的,皇上只会觉得下手轻了,绝不会觉得重了!” 第616章 东宫地位,稳如泰山;触逆鳞者,万劫不復 梁九功顿了顿,看著何玉柱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继续点拨:“而殿下呢?殿下刚才那番话,你以为是白说的? 那是句句都说到了皇上心坎里! 殿下不提自己委屈,反而处处替皇上考虑,担心皇上的名声,担心朝廷的安稳……皇上听了,只会觉得殿下懂事、仁厚、识大体,更加爱重,更加心疼! 同时,也会对那起子胆敢谋害如此仁厚储君的佟佳氏,恨得牙痒痒! 觉得他们简直是黑了心肝,连这么好的太子都敢害!” 何玉柱似乎明白了一点,但又觉得哪里不对,迟疑道:“可是……殿下劝皇上……不是想……让皇上手下留情吗?” “手下留情?” 梁九功几乎要被这傻小子的天真气笑了,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你小子还是太嫩了!皇上他老人家……” 梁九功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顿了顿,那个『老谋深算』的词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那是何等圣明烛照、思虑深远的人物!” 他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在揭示一个残酷的真理:“殿下越是这般仁厚,越是这般替皇上和朝廷考虑,皇上在感动爱重之余,对佟佳氏的恨意只会更深,处置起来……也只会更『用心』!” “啊?” 何玉柱彻底糊涂了。 梁九功看他不开窍,只好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却依旧不敢直接冒犯天顏,只能拐著弯暗示:“你想啊,皇上要是真按著盛怒,不管不顾地杀个血流成河,那是什么? 那是暴戾,是牵连过甚,是可能伤及朝廷元气,也容易落人口实。 可如今,殿下这么一劝,皇上既听了『劝』,显了『仁』,又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和时间,去『细细』地处置佟佳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何玉柱一眼:“这『细细』地处置,可就不是简单地要人命了。 那可能……是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让他们眼睁睁看著家族百年积累化为乌有,子孙后代永无翻身之日; 是让他们活著,却比死了更难受,更屈辱……这才是真正能解皇上心头之恨,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能显得皇上『法外施恩』、『仁至义尽』的法子。” 梁九功最后总结道,语气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所以啊,你就別瞎心疼,觉得殿下委屈,劝了也没用。 殿下这一劝,才是真正把佟佳氏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而且是让他们死得更……憋屈,更『名正言顺』。 皇上心里那本帐,清楚著呢!咱们这位主子……” 他再次及时住口,“总之,你记住,皇上对殿下的爱重,半分不会少; 对佟佳氏的恨意,只会因为殿下的仁厚,而变得更加……深沉,处置起来,也只会更加……嗯,『周全』。” 何玉柱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经梁九功这一点拨,他才恍然惊觉,那看似温情的父子对话背后,可能隱藏著何等冰冷而精確的帝王心术与报復逻辑。 殿下的“劝慰”,非但不是软弱或天真,反而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连消带打的姿態? 看著何玉柱那副受衝击的模样,梁九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行了,別瞎琢磨了。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 你只需记住,伺候好殿下,就是你的本分。 殿下仁厚,是皇上的福气,也是咱们的福气。其他的……皇上自有圣断。” 何玉柱木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著手中那件被自己抚平了无数次的內衫,忽然觉得,这宫廷里的水,远比他所看到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而他唯一能做的,確实只有更加用心地伺候好殿下。 至於那些隱藏在温情与仁厚之下的冰冷算计与滔天恨意,他既无力参与,也无力改变。 只能默默地看著,学著,並在心底,为自家那位看似温润、实则身处漩涡中心的殿下,捏著一把更紧的汗。 * 梁九功那番带著寒意与洞见的点拨,如同一个精准的预言。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康熙对佟佳氏残余势力的处置,那手法堪称“炉火纯青”。 真正体现了何谓帝王手段——往死里整,但偏偏说得又特別漂亮,让人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甚至还要赞一声“皇上仁厚”、“法理兼顾”。 早朝之上,当康熙以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对佟佳氏“未尽事宜”的后续处置时,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阁部重臣、宗室王公,也不由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惊悸、瞭然、后怕,以及一丝丝对那高踞御座之上、不动声色间便能將人碾入尘埃的帝王威权的深深敬畏。 康熙並未直接提及“报復”或“严惩”,而是从“整肃吏治”、“釐清田亩”、“安抚人心”、“彰显天恩”等多个冠冕堂皇的角度入手,条分缕析,层层推进。 首先,是“彻查佟佳氏不法產业,充盈国库,以儆效尤”。 这看似是抄家程序的延续,但康熙特意指出,凡与佟家有过非法勾结、强取豪夺的官员、商人,必须“限期退赃,並缴纳等额罚金”,否则“一体究治”。 这招不仅將佟家的非法所得甚至可能加倍收归国库,更將压力传导到了那些曾与佟家勾连的官员身上,逼著他们吐出更多油水。 许多人因此元气大伤,甚至濒临破產,却还不得不“感激”皇上给了他们“改过自新”、“以財赎罪”的机会。 其次,是“釐清被佟佳氏侵占之民田、官地,发还原主,或收归官有,妥善安置佃户”。 康熙命户部、都察院派出干员,会同地方,详细核查佟家在各地尤其是京畿、直隶、江南等地通过巧取豪夺、放贷逼压等手段获取的大量田庄、店铺。 凡能查明原主的,限期发还; 无法查明的,一律收归官有,重新招佃,並减免佃户部分租税。 这一手,不仅彻底瓦解了佟佳氏的经济根基,更在民间贏得了“清田亩、恤小民”的美名,那些曾被佟家欺压的百姓感恩戴德,无形中又將佟家的罪恶与皇上的“仁政”做了鲜明对比。 再者,是“甄別佟佳氏门下官吏,量才录用,去芜存菁”。 康熙表示,佟佳氏门下並非全是奸佞,亦有才干之士被其笼络或迫於形势。 著吏部、都察院对佟佳氏一系所有在任及候补官员进行“甄別考核”,確有真才实学、且查实未参与谋逆及重大不法者,可“酌情留用,但需调离紧要岗位,观其后效”; 至於那些纯属攀附、才德不堪者,则“一律革职,永不敘用”。 这一招,既避免了人才浪费引发士林非议,又彻底清洗了佟佳氏在官僚体系中的残余影响力,还將那些“留用”之人牢牢控在手中,使其感恩戴德又战战兢兢。 最“妙”的一手,是针对那些已被遣返盛京原籍、严加看管的佟佳氏男丁及妇孺。 康熙在朝堂上,用一种近乎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佟佳氏先祖,亦有功於国。 今其不肖子孙犯下滔天大罪,然稚子妇孺,或不知情,或无力反抗。 朕虽依法严惩首恶,然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不忍其尽数饥寒困顿,有伤朝廷仁恕之名。” 接著,他宣布:將在盛京划出极为有限、且多为贫瘠山地或边缘的少量“官地”,交由地方官府“代为管理”,所產微薄收成,“勉强”供这些被看管者“果腹度日”。 同时,严禁地方士绅、商贾与之交往,禁止他们从事任何可能盈利的工商业活动,甚至连读书识字都受到严格限制,美其名曰“令其安心务本,思过修身”。 至於那些“些许度日之资”,在实际发放过程中,经层层剋扣、拖延,到他们手中时已所剩无几,勉强维持著一种饿不死、也绝无可能改善的赤贫状態。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將一个曾经煊赫的家族,打入社会最底层,剥夺一切上升通道和希望,让他们在贫苦、闭塞、屈辱中慢慢煎熬,子子孙孙,难见天日! 比一刀杀了更加残酷,却又披著“仁政”、“给活路”的外衣,让人无法公开指责。 朝堂之上,诸位大臣听完这一连串环环相扣、既狠辣又“漂亮”的处置措施,无不感到脊背发凉,面面相覷。 得。 还能说什么? 皇上这手段,简直是把佟佳氏放在火上慢慢烤,还得让你自己觉得这火烤得“合理合法”、“皇恩浩荡”。 每一道旨意都站在道德或法理的制高点上,让你挑不出明面的毛病,可组合在一起的效果,却是彻底、缓慢而痛苦地摧毁一个家族的所有生机与未来。 一些原本或许对佟佳氏下场稍有同情或免死狐悲的官员,此刻那点同情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忌惮——皇上对谋害太子之事的怒火,远未平息,只是转化成了更加精妙、也更加可怕的持久性惩罚。 同时,他们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太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以及触犯这一逆鳞的代价,是何等的惨烈与……“周全”。 而另一些心思灵敏的,则从中品出了更深的味道:皇上如此“细致”地处置佟佳氏余孽,固然是恨意难消。 恐怕也是在藉此向所有人,尤其是向那位正在康復中的太子殿下,展示他作为父亲和君王的“保护”与“手腕”——看,阿玛不仅能为你剷除眼前的威胁,还能让所有伤害过你、或可能伤害你的人,付出最漫长、最痛苦的代价,並且,做得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朝会散去,大臣们默然退出大殿,阳光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们知道,佟佳氏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將真正成为一段充满警示意味的歷史,而皇上那番“漂亮”言辞下隱藏的冰冷决心与高超手腕,也將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成为未来行事时,不敢或忘的圭臬。 这朝堂,经此一役,风向已然彻底明晰——东宫地位,稳如泰山;触逆鳞者,万劫不復。 * 康熙那番“漂亮”却狠辣的后续处置,如同给佟佳氏的棺材板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也向整个朝堂传递了再明確不过的信號:此事已定,绝无转圜,且皇上余怒未消,任何试图在此事上做文章或求情的行为,都无异於自寻死路。 然而,这世间从不缺乏看不清局势、或是被利益蒙蔽了双眼、亦或是心存不切实际幻想的人。 连续几日的“平静”早朝,至少表面上不再直接討论佟佳氏案,让一些与佟家有著千丝万缕联繫、或是收了佟家昔日好处、甚至可能只是迂腐地认为“罪不及孥,牵连过广有伤天和”的官员,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他们或许觉得,雷霆风暴已然过去,皇上的怒火发泄得差不多了。 现在是时候“展现风骨”、“劝諫君王”,为自己博个“直言敢諫”的名声,或是暗中为某些利益相关者试探一下底线。 於是,在这一日的早朝上,当常规政务奏对接近尾声,气氛看似缓和之际,一位素以“清流”自居、平日好发议论、与佟家某位旁支子弟有过师生之谊的监察御史,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列躬身。 用一种自以为沉稳持重、实则在不合时宜的场合显得格外突兀的语气,开口了: “皇上,臣……有本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佟佳氏一案,主犯伏诛,余者受惩,皇上雷霆手段,肃清奸佞,臣等无不感佩圣心决断,震慑宵小之功。” 第617章 满朝文武:大哥你认真的吗?! 开场白还算谨慎,先肯定了皇上的处置。但紧接著,话锋便悄然一转: “然,臣闻圣人有云:『罚弗及嗣,赏延於世。』 又闻『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 今佟佳氏首恶已除,朝廷法度已彰。 其余族人,多系远支旁系,內宅妇孺,於谋逆之事或毫不知情,或无力与闻。 皇上仁德,此前已有区分,臣等仰见天心仁恕。” 他稍微提高了些音量,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恳切:“然,近日闻悉盛京等处安置之法,约束甚严,几同圈禁,生计维艰,长此以往,恐……恐非朝廷教化之本意,亦有伤皇上好生之德、仁恕之名。 臣斗胆进言,可否……待其安分守己数载之后,略放宽些许管束,许其自谋生路,以示皇上如天之仁,亦显我朝宽宏气度?” 他还特意加重了“宽宏气度”四个字,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大国的风范。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原本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的文武百官,几乎同时猛地抬起了头,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位兀自躬身站立、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忠言”感到一丝悲壮的御史身上。 许多人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如同在看一个自己往刀口上撞的疯子。 疯了吧?! 这种情况下还敢站出来说这件事?! 几乎所有在场官员的脑海里,都第一时间闪过了这个念头。 皇上的態度还不够明確吗? 那些“漂亮”旨意下隱藏的冰冷杀机还不够清晰吗? 太子殿下还在乾清宫静养,皇上每日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探视,那份呵护与余怒交织的心情,只要不是瞎子都该看得出来! 这个时候,去劝皇上对谋害太子的逆贼家族“示以宽宏气度”? 这哪里是劝諫? 这分明是嫌自己命长,顺便还想把“同情逆党”、“质疑圣裁”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更愚蠢的是,他居然搬出“宽宏气度”这种空泛的大帽子,试图对皇上进行道德绑架,这简直是触犯了帝王最大的忌讳——你是在暗示皇上不够“宽宏”吗? 一些与这位御史平日略有交情,或同属“清流”一脉的官员,此刻嚇得脸色煞白,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心中暗自叫苦不迭,深恨此人不知死活,还要连累旁人。 而那些心思更深沉的,则立刻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迂腐”或“不识时务”。 此人背后,恐怕另有牵扯——或是受人请託,佟家残存势力或相关利益方,或是想藉此譁眾取宠,博取某种名声,甚至……可能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皇上底线的棋子! 无论原因为何,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都无异於在即將熄灭的火山口上,又浇了一瓢油。 果然,御座之上,一直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的康熙,在御史话音落下后,並未立刻发作。 他只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躬身的背影上,那平静之下,却仿佛酝酿著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的风暴。 殿內的空气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那必然到来的、恐怕比处置佟佳氏时更加令人胆寒的……圣意反应。 这位御史的命运,乃至可能被牵连者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已经清晰可见。 * 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那位御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躬著身,维持著奏对的姿態,额头却已不受控制地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方才那一瞬间“为民请命”、“直言敢諫”的悲壮感,在周围同僚那如同看死人般的目光注视下,迅速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他开始后悔,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御座之上,康熙沉默的时间並不算长,但对於殿中眾人而言,却仿佛过去了整整一个世纪。 他没有如眾人预想般拍案而起,厉声呵斥,甚至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怒容。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下方,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御史的官袍,直抵其瑟缩颤抖的灵魂深处。 终於,康熙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一种异乎寻常的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你方才说……『宽宏气度』?” 他没有称呼官职,也没有点名,只是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那御史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仿佛在询问所有人:“朕,不够宽宏吗?” 无人敢答,甚至连呼吸都屏得更紧。 “佟佳氏,” 康熙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其先祖,確有功於国。朕,念及此,亦曾厚待其族,恩赏不断,联姻不绝,位极人臣,荣宠至极。此,算不算『宽宏』?”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御史身上,依旧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然,其族中不肖子孙,是如何回报朕之『宽宏』,回报朝廷之恩遇的? 结党营私,贪瀆不法,盘剥百姓,这些且按下不表。 他们竟敢……將手伸向国本储君,行那鴆毒弒君之逆举!” “鴆毒弒君”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虽然事实眾人皆知,但从皇上口中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说出,依旧让所有人肝胆俱寒。 那御史更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康熙的语气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却带著一种冰冷的剖析:“若非上天垂怜,祖宗保佑,又有方外高人捨身相救,此刻,朕便已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大清国本,便已动摇!届时,朝局动盪,边疆不稳,百姓不安,又该是何等景象? 这,便是佟佳氏给予朕和朝廷的『回报』!” “朕,依国法,惩首恶,清余毒,乃是为社稷除奸,为天下正法。 对其族中不知情、未涉案之妇孺,朕未依连坐之律尽数诛戮,未將其打入贱籍世代为奴,反而划给土地,留其性命,令其看守祖塋,思过修身。 朕,自问……已是法外施恩,仁至义尽。”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那御史,声音依旧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淡淡的疑惑:“而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在朕的面前,却言朕处置过严,劝朕应对此等谋逆弒君之族的余孽,示以更多的『宽宏气度』?” 康熙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真的感到不解:“朕,倒要请教,依你之见,究竟要『宽宏』到何种地步,方算合適? 是將其尽数赦免,官復原职?还是赏赐金银,以示抚慰? 亦或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太过严苛,不配你口中那『宽宏气度』四字?” 这番话,没有一句高声斥骂,没有一丝情绪失控,却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它將那御史的“諫言”放在“谋逆弒君”这泼天大罪与皇上已经“法外施恩”的事实面前对比,瞬间將其言论衬托得无比荒谬、愚蠢,甚至……其心可诛! 那御史早已汗出如浆,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噗通一声彻底跪伏在地,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臣愚昧!臣失言!臣……臣绝非此意!皇上明鑑!皇上明鑑啊!” 康熙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他重新靠回御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语气恢復了早朝应有的淡然,却带著一种终结性的决断: “看来,是朕平日里太过『宽宏』,以至於有些人,忘了何为君臣之分,忘了何为法度纲常,甚至……忘了何为十恶不赦!” “传旨。” 他对侍立一旁的梁九功道。 梁九功连忙躬身向前。 康熙甚至懒得提那人的名字,“身为言官,不察是非,不辨忠奸,於谋逆大案尘埃未定之际,妄言『宽宏』,其言悖谬,其心难测。 著,革去一切官职功名,交都察院、刑部严加议处,查明其与佟佳氏可有私下勾连,或其此番妄言,是否受人指使!” “嗻!” 梁九功响亮应道。 那御史闻言,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御前侍卫迅速拖了出去,连求饶的声音都未能发出。 处置完此人,康熙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继续用那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群臣道: “佟佳氏一案,朕意已决,处置已毕。 自此以后,朝中上下,当以此为鑑,恪尽职守,忠君爱国。 若再有敢以此案为由,行攻訐、求情、妄议之举者……朕,绝不姑息!” “退朝。” “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再起,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凛然与惊惧。 朝臣们沉默地退出大殿,阳光刺眼,却无人感到温暖。 那位御史被拖走时瘫软如泥的身影,和皇上那番平静却诛心的詰问,如同两把冰冷的锥子,深深刺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他们彻底明白了。皇上对佟佳氏的怒火,远未熄灭,只是化为了更加深沉、更加持久的清算意志。 任何试图触碰这个禁区的人,无论动机为何,都將被视为对皇权的挑衅,对太子殿下安危的漠视,其下场,只会比佟佳氏更加迅疾、也更加难堪。 经此一事,朝堂之上,关於“宽宏”、“仁恕”的迂阔议论,彻底绝跡。 所有人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位帝王心中,有一条绝不可逾越的红线——那便是储君的安危与皇权的绝对威严。 而这条红线,是用佟佳氏的覆灭和无数蠢蠢欲动者的前途乃至性命,共同浇筑而成的。 * 一场朝堂上的“小插曲”,以御史被革职查办、雷霆万钧之势落幕,彻底掐灭了任何关於佟佳氏一案的最后一点余烬与杂音。 乾清宫內外,终於迎来了一段真正意义上的、不受打扰的平静时光。 这份平静,首先体现在胤礽的康復进程上。 或许是放下了心头最后一丝关於外界的隱忧,康熙果断处置了那个不开眼的御史,本身就是一种最明確的表態,也或许是身体机能终於在精心的调养下突破了某个临界点,胤礽恢復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只能简短说几句话,到后来可以半靠在榻上,听康熙读上小半个时辰的书而不显疲態。 苍白的面色逐渐被一丝极淡的血色所取代,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温润,偶尔还能就康熙读到的內容,提出一两个精当的问题或见解。 他能自己坐起身的时间也越来越久,甚至能在宫人的搀扶下,在寢殿內缓慢地走上几步。 每日的饮食,也从最初的清粥汤水,渐渐加入了细软的羹汤、易消化的面点,乃至精心烹製的、去除了油脂的肉糜。 太医每日请脉后,脸上的喜色也日益明显。脉象越发平稳有力,臟腑受损的跡象正在好转,最令人担心的“余毒伤及根本”的隱患,似乎也因救治及时、调理得法而被控制住了。 虽然仍反覆叮嘱“殿下元气大伤,非朝夕可復,仍需长期静养,切忌劳神费力”,但语气中的轻鬆与乐观,是瞒不过人的。 康熙眼见著儿子一日好过一日,眉宇间积鬱多日的沉鬱与焦虑,终於如同春雪般悄然消融。 他依旧每日大部分时间守在乾清宫,亲自过问胤礽的饮食起居、用药进度,但紧绷的心弦已然放鬆,处理朝政时也恢復了往日的从容与果决。 这一日午后,阳光晴好。康熙特意命人將胤礽连人带榻挪到了窗边光线明亮、通风良好的位置。 他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卷胤礽病前正在研读的、前朝某位大儒关於水利的著述。 “保成,你看这段,” 康熙指著书中的一段论述,“『治河如治兵,须审其势,顺其性,堵不如疏,压不如导。』 此言虽论治河,朕观之,於治国理政,亦颇有相通之处。 你之前於河道总督的奏摺上,批註『宜先查歷年水志,辨明主次汛情,再定疏浚筑坝之先后』,便是此理。” 胤礽半靠在软枕上,闻言微微頷首,脸上带著病后初愈的淡淡倦意,但眼神专註:“阿玛圣明。儿臣当时只是觉得,地方奏请款项,往往急於求成,恨不得处处同时动工。 然河工耗费巨大,若不分轻重缓急,恐钱粮虚掷,反误大事。故提醒其先做扎实勘察。” 第618章 宫闈静好承天眷,朝野惕然肃政风 “嗯,考虑得周全。” 康熙讚许地点点头,將书卷放下,看著儿子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中满是欣慰。 儿子不仅身体在好转,那份对政务的敏锐与责任心,也並未因这场大病而消退,这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不过,你也莫要现在就思虑这些。” 康熙语气转为关切,“太医说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神。这些劳心费神之事,等你大好了,阿玛再与你细细分说。” 胤礽顺从地点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享受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更远处宫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药香裊裊,阳光透过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康熙没有离开,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柔和地落在胤礽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甚至能感觉到,儿子均匀的呼吸,都比前些日子更加深沉有力。 这种平静而温馨的时光,是过去的几十个日夜中,他无数次祈求上苍却不敢奢望能得到的。如今,它真真切切地降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九功悄步进来,手里捧著一小叠经过张玉书等大学士筛选后的、最为紧要的奏章。 他见皇上正专注地看著太子,而太子似乎睡著了,便停在门口,不敢打扰。 康熙察觉到了,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將奏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即可。 梁九功会意,放下奏章,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康熙没有立刻去批阅奏章,而是继续守著。 直到確认胤礽真的陷入了安稳的沉睡,他才起身,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掖了掖滑落一角的薄毯,然后才走到案几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摺。 翻开,是户部关於漕粮北运的例行稟报。 若是往日,此类事务他或许只会略扫几眼。 但今日,看著奏摺上那些熟悉的政务词汇,感受著身后儿子平稳的呼吸,康熙忽然觉得,连处理这些琐碎的朝政,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烦闷。 因为这提醒著他,他的保成正在好起来,江山依然稳固,而他这个父亲和君王,依然有能力守护好这一切。 乾清宫內的平静时光,如同精心调养后逐渐恢復生机的身体,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著。 外界的风波似乎已经远去,所有的阴谋、清算、警示都化为了背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殿中,唯有阳光流淌如金、书卷静臥生香、药气氤氳若雾,与一对劫后相逢、更知相伴珍贵的父子。 这平静本身,便是对之前所有惊涛骇浪最好的慰藉,也是对未来,最坚实的奠基。 * 乾清宫內父慈子孝、静謐祥和,仿佛与世隔绝。 而宫墙之外,朝堂上下,却因那位“直言敢諫”而瞬间被碾碎的御史,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大、却足以让所有够资格上朝的官员们心惊肉跳的“自查自纠”风潮。 那位御史的下场太过惨烈,也太过具有警示意义。 革职查办,追查是否与逆党有染……这几乎等於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皇上那番平静却诛心的反问,犹在耳边迴响。 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在“谋害储君”这件事上,皇上的容忍度为零,任何试图“宽宏”、“求情”的言行,都可能被视为对逆党的同情甚至同谋,后果不堪设想。 那位御史的下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蒸发了所有残存的侥倖与试探心理。 所有够资格知晓此事细节的官员,在最初的惊悸过后,都不约而同地、冷汗涔涔地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自己家里,会不会也有这种看不清局势、读书读迂腐了、或者被某些人情利益蒙蔽了双眼的“愣头青”? 万一哪天,自家也冒出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某个要命的关头,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諫言”,或是做出些蠢事,触怒了天顏,那岂不是要拖累整个家族,步那御史甚至佟佳氏的后尘?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同毒藤般缠绕在许多家主、族老的心头,让他们寢食难安。 不行! 必须防患於未然! 於是,一场以家族为单位、自上而下的、针对“政治觉悟”和“风险排查”的內部筛查与整肃,在京城各大府邸、衙门值房中,悄无声息却又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平日里或许觉得自家子弟还算懂事明理,但在这等风口浪尖、必须確保万无一失的关头,用放大镜再一看,不少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 一位吏部侍郎的府上,老侍郎將刚在国子监肄业、正准备参加明年乡试的幼子叫到书房,板著脸询问:“近日可有与同窗议论朝政?尤其是……佟佳氏一案?” 那年轻学子被父亲严肃的神情嚇住,支吾半晌,才囁嚅道:“前日……前日与几位同窗吃酒,席间……席间有人说起佟家昔日如何煊赫,如今……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有些……有些感慨。 儿子……儿子当时……附和了几句,说『天家无情』、『伴君如伴虎』……” “混帐东西!” 老侍郎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天家无情』?『伴君如伴虎』?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你读了这些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佟佳氏是为何倒的?是谋害储君!十恶不赦! 皇上依国法处置,何错之有?你竟敢口出怨懟之言?! 你是嫌咱们家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吗?!” 那学子被骂得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父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从今日起,你给我闭门读书,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更不许与那些口无遮拦的狐朋狗友往来! 若再让为父听到你有一句不当之言,打断你的腿,逐出家门!” 老侍郎声色俱厉,心中后怕不已。 幸好只是私下议论,若是在公开场合,或是被有心人听去举报……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类似的情形,在许多官宦之家上演。 一位都察院副都御使发现,自己一个远房侄孙,在某个清谈文会上,竟然对皇上处置佟佳氏“牵连过广”略有微词,还引经据典地说什么“仁者爱人”、“罪人不孥”。 副都御使得知后,又惊又怒,连夜派人將那侄孙从文会上“请”了回来,关在祠堂里跪了一夜,亲自拿著家法,痛心疾首地训斥:“你还敢说?! 皇上明察秋毫,处置公允,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妄议的?! 『牵连过广』?那是谋逆!是弒君!按律当诛九族! 皇上法外开恩,已是天大的仁慈! 你倒好,读了几本死书,就敢质疑圣裁,还敢在外头大放厥词!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从今往后,你再敢提半个字,我就当没你这个侄孙!” * 一位內阁学士的门生,在写给老师的请教信中,隱约流露出对那位被革职御史的同情,认为其“虽言辞不当,然本心或出於忠君劝諫”。 內阁学士看到信后,惊得险些將信纸撕碎,立刻修书一封,用极其严厉的措辞將门生斥责了一番,勒令其“闭门思过,涤清妄念”,並警告“若再有不臣不忠之思,休怪为师清理门户”。 * 另一位大臣的府上,情况更为直接。 大臣將族中几个在国子监读书、或刚入各部观政的年轻子弟召集到祠堂,先领著他们对祖宗牌位焚香叩拜,然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这些尚带稚气的面孔。 “今日叫你们来,非为考校功课。” 学士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迴响,“是要你们记住,读书明理,不仅要通晓圣贤文章,更要懂得时事,知晓进退,明白何为『忠』,何为『奸』,何为不可触碰的天家逆鳞!” 他详细讲述了佟佳氏案的始末,重点剖析了皇上每步处置背后的深意,以及那位御史触怒龙顏的关键所在。 最后,他厉声道:“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从今日起,闭门读书,少与那些只知空谈阔论、不諳世事的所谓『清流』学子交往! 更不许私下议论朝政,尤其是涉及东宫、涉及已定逆案之事! 若让老夫知道你们中,有谁不知轻重,在外胡言乱语,或是被人利用……不用等朝廷法度,老夫先请家法,打断了你们的腿,也好过將来连累满门!” 年轻子弟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连称是。 * 更多的情况,则发生在父子、叔侄、座师门生之间私下的、更加直接的敲打与盘问。 “你与那被查办的御史,可有诗文往来?可曾听过他发什么『高论』?” “你媳妇娘家那边,有没有跟佟家旁支联过姻?哪怕是很远的亲戚,也给我查清楚!” “你门下那个新收的学生,背景乾净吗?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安插过来,借你的名头生事的?” “最近可有人向你打听过皇上对佟佳氏案的態度?或是暗示你『应当』说些什么?” 这一番筛查下来,结果可谓是“漂亮”——不筛不知道,一筛嚇一跳! 不少官员愕然发现,自家府里或亲近圈子里,还真藏著那么一两个“隱患”。 有的是年轻子弟,读了几年圣贤书,便以为可以“以天下为己任”,对佟佳氏“妇孺”的处境確实抱有一丝浅薄的同情,私下里曾发过几句“皇上是否过於严苛”的议论。 有的是迂腐的门客或远亲,觉得“罪不及嗣”乃古之明训,虽然不敢公开说,但內心对皇上的处置不以为然,这种情绪难免在日常言行中有所流露。 更有甚者,还真查出些令人心惊的牵连——某位官员发现,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兄,竟然娶了佟家一个早已分出去的、八竿子打不著的旁支女儿! 虽然早已不来往,但这份姻亲关係若被有心人翻出来,在此时便是天大的麻烦! 看著这些筛查出来的“成果”,各位家主、族老们无不恨得牙痒痒,后怕得冷汗直流。 他们指著那些或懵懂、或惶恐、或狡辩的“愣头青”或“隱患”,气得手指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还敢说?!” “你这竖子!是想害死全家吗?!” “糊涂!迂腐!愚不可及!” “立刻给我断了来往!闭门思过!再敢多说一个字,看我不……” 严厉的斥责、禁足、罚抄家规、甚至动用家法,在多个府邸內上演。 往日里或许会被宽容的“年轻气盛”、“书生意气”,在此时都成了足以致命的“愚蠢”和“风险”。 家族的前程、上百口人的性命,岂能容得下半点糊涂和侥倖? 经此一番內部彻底的“筛洗”与震慑,京城官场风气为之一肃。 年轻子弟们被勒令埋头书本,远离是非; 官员们彼此交往也更加谨慎,对任何涉及敏感话题的试探都敬而远之; 就连后宅女眷之间的往来,都多了几分小心,生怕不经意间扯出什么要命的关联。 佟佳氏的阴影,以这样一种方式,深刻地渗入了许多家族的骨髓之中,成为了教导子孙、规范言行、规避风险时,最鲜活也最恐怖的教材。 朝堂之上因帝王一怒而起的风波,最终化为了无数家庭內部自我约束与改造的动力。 这或许,也是康熙那番雷霆手段,所意想不到的、却最为持久的震慑效果之一。 第619章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然而,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当真是嚇掉了诸位老父亲、老祖宗半条命! 原本觉得还算“不错”的后园里,刨开浮土一看,好傢伙,一堆“臥龙凤雏”! 某位兵部尚书的府上,老尚书原本最是得意自己的嫡长孙,十八岁便中了举,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常被赞“有古仁人之风”。 这一番筛查,旁敲侧击,加上心腹管家暗中查访,竟发现这位“仁人君子”在国子监与同窗私下议论时,对佟佳氏一案颇多“不忍”之词,甚至说过“雷霆过后,当施雨露,方显君王气度”这等混帐话。 更让老尚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的是,这孙子竟然还偷偷收藏了几份市面上流传的、为佟家某些“才子”鸣不平的“匿名”诗文! 老尚书当场摔了最心爱的端砚,指著孙子浑身发抖:“孽障!孽障啊!皇上那是雷霆?那是天威!是谋逆! 你要施雨露?你去盛京给那些逆贼遗孤施去! 老夫先打死你个不分忠奸、不辨是非的蠢货!” 差点就动用了多年未请的家法。 一位都察院左都御史,素以家风严谨、子弟勤勉著称。 结果一查自家那个在京营掛了个閒职、平日喜欢呼朋引伴、吟风弄月的次子,竟然发现这小子半年前在一次酒宴上,借著酒意,跟人夸口说自己与佟家某个同样喜好风雅的远支子弟“颇有交情”,“时常切磋诗画”。 虽然事后查证,所谓“交情”不过是几次文会上的点头之交,所谓“诗画”也多半是那佟家子弟附庸风雅。 但就这点瓜葛,在此时被翻出来,也足以让左都御史冷汗湿透重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次子叫到密室,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切磋?你跟他切磋怎么给家里招祸吗?!你可知如今『佟』字便是催命符! 你还敢沾边?你是嫌你老子这顶乌纱帽戴得太稳,还是嫌咱们全家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结实了?!” 当即下令,將这“臥龙”锁在府中后院,无令不得出,所有与外界往来书信,一律先经他过目。 更有甚者,一位户部郎中发现,自己那个在老家由祖母娇惯长大、去年刚接来京城准备说亲的侄儿,竟然在来京路上,因为一点琐事与同船之人爭执,口不择言地冒出一句:“便是京城里的贵人又如何?佟半朝那样大的官,说倒不也倒了?” 这话虽是无心,且是在外地所说,但万一传扬开来,或是被有心人记下……郎中得知后,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他立刻修书严厉告诫老家的兄长,並火速將这“凤雏”侄儿送到京郊一处偏僻的庄子上“静心读书”,严令庄头看管,非召不得回城,连原本在议的亲事都立刻叫停,生怕这口无遮拦的祸根再惹出什么事端。 类似的情形,在多个府邸中上演。 有的子弟是“读书读傻了”,满口仁义道德,却不懂政治现实的残酷; 有的是“交友不慎”,与一些背景复杂或思想“危险”的人有所往来; 有的是“口风不严”,在酒酣耳热或得意忘形时,说过些可能授人以柄的糊涂话; 更有甚者,自身虽无大过,但其母族、妻族、师门、故旧中,却有著与佟家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的关联,平日里不觉得,此刻一筛查,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看著这些筛查出来的“成果”,诸位大臣们的心情,从最初的担忧,变成了震惊,继而化为深深的无奈、后怕,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恨铁不成钢”。 原本以为家中子弟,即便不能光耀门楣,至少也能安分守己。 如今看来,自己往日要么是政务繁忙疏於管教,要么是被些表面文章蒙蔽了眼睛。 这群“臥龙凤雏”,平日里看著人模狗样,关键时刻却可能成为葬送整个家族的导火索! “漂亮!真是一堆臥龙凤雏!” 某位阁老在密室中对心腹幕僚苦笑自嘲,语气中充满了疲惫与讽刺,“老夫在朝堂上与各方周旋半生,自以为也算见识过风浪,没想到……最大的隱患,竟在自家后院!” 另一位侍郎更是仰天长嘆:“养不教,父之过啊!往日只督促他们读书科举,却忘了教他们最要紧的『时事』与『分寸』! 如今看来,这官,不会做尚可学; 这眼力见和嘴巴要是没有,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经此一番“惊嚇”,各府对子弟的管束与教育,立刻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禁足、严加看管、更换交友圈子、加强“时事政治”教育尤其是结合佟佳氏案的“反面教材”、甚至重新审查姻亲关係…… 一时间,京城官宦之家的年轻一辈,普遍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空前压力与约束,往日里的一些“风流雅事”、“清谈高论”,迅速销声匿跡。 这场由外而內、由朝堂波及家宅的“筛查风暴”,虽起因於对帝王震怒的恐惧,却在客观上完成了一次对官宦子弟群体的大规模“排雷”与“纠偏”。 它让许多家族深刻认识到,在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后辈的政治敏感度与言行分寸,远比单纯的文采或功名更重要。 无数“臥龙凤雏”被迫收敛锋芒,学习沉默与谨慎。 而这份被迫的“成熟”,或许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著朝堂新生代的行事风格与价值取向。 * 京西,某位官居从三品、在都察院任职的刘大人府邸。 夜已深,但府內一处僻静的书房內,却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里瀰漫著上等檀香的气息,却丝毫压不住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焦灼。 刘大人面色铁青,背著手在书房內急促地踱步,官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猎猎作响。他的对面,坐著两位鬚髮皆白、面色同样难看的族中长辈。 而书房中央,跪著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月白色的长衫,正是刘大人的嫡次子,名唤刘文瀚。 他脸上犹带著几分读书人的执拗与不忿,虽然跪著,背脊却挺得笔直,梗著脖子,直视著前方地面。 地上,散落著几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笺,上面誊抄著近日朝堂上关於佟佳氏案的处置细节,以及那位倒霉御史“仗义执言”的要点。 “孽障!跪下!” 刘大人终於停下脚步,手指颤抖地指著地上的纸笺,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你自己看看!看看那不知死活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你平日里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然……竟然敢说出那种混帐话!” 旁边一位族老也痛心疾首地开口:“文瀚啊,你可知『祸从口出』四个字怎么写? 咱们刘家虽非顶尖门第,可也是诗书传家,几代人的心血,才走到今天! 你爹在都察院,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你怎敢……怎敢私下议论天家之事,还敢对皇上处置逆贼心存非议?!” 另一位族老更是直接点明利害:“那佟佳氏是谋害太子!是弒君大逆!皇上如何处置都不为过! 你去同情他们?你去觉得皇上『牵连过广』?你……你这是要將咱们全家往火坑里推啊!” 刘文瀚听著父亲和族老的训斥,脸上的不忿之色更浓。 他抬起头,虽然还跪著,但声音却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倔强与自以为是的“坚持”: “父亲,伯父,叔公!孩儿並非同情逆贼!佟佳氏主谋自然罪该万死! 可是……可是圣人有云:『罪人不孥』,『罚弗及嗣』!皇上雷霆手段,惩治首恶,天下称快。 然……然其余族人,尤其是那些远在盛京、可能对此事一无所知的妇孺老弱,如今被严加看管,生计艰难,长此以往,恐非仁政所宜! 孩儿……孩儿只是觉得,既然首恶已除,天威已彰,何不稍示宽仁,以显我朝恢弘气度? 这……这与那御史所言,並非全然一样!孩儿是就事论事,是心怀天下苍生!” 他还试图为自己辩解,甚至搬出“心怀天下苍生”的大帽子,觉得自己是在“就事论事”,比那御史的言论更加“理性”、“有深度”。 然而,这番话听在刘大人和两位族老耳中,不啻於火上浇油! “住口!” 刘大人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乱响,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著刘文瀚,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暴怒:“你还敢顶嘴?!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是真的气疯了。 原以为经过之前的敲打,这个一向还算聪慧的儿子能明白利害,赶紧认错,保证绝不再犯。 没想到,这混帐东西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振振有词,继续拿著那些迂腐的圣人之言来为自己的“糊涂”开脱! 他难道不明白,在“谋逆弒君”这顶天大的罪名面前,任何所谓的“仁政”、“气度”都是苍白无力的吗? 他难道没看到那位御史是如何被皇上轻描淡写地碾碎的吗? 更让刘大人恐惧的是,儿子这番话里透露出的那种对皇权意志的“评判”心態——竟然敢私下“觉得”皇上的处置“非仁政所宜”! 这是何等的大逆不道!若是传出去一句半句…… 被父亲前所未有的暴怒震慑,刘文瀚身体微微一颤,但或许是年轻人那股不愿服输的倔强劲头上来了。 也或许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有理”,在父亲那“再说一遍试试”的怒吼下,他竟然……真的梗著脖子,將刚才的话,用更加清晰甚至带著一丝悲壮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孩儿……孩儿只是觉得,首恶既诛,天威已显,对余者稍示宽仁,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亦是圣君应有之胸怀! 这……这有何错?!难道读书明理,连句话都不能说了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刘文瀚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將他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动手的不是刘大人,而是那位脾气最火爆的族老。 老人家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被打懵了的刘文瀚,厉声喝道:“孽畜!冥顽不灵!你要害死全家才甘心吗?! 『圣君应有之胸怀』?这话也是你能说的?!皇上如何,需要你来评判?!” 刘大人也一步上前,手指几乎戳到儿子的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后怕而变得尖锐:“不能说了?对!就是不能说了!从今往后,关於此事,关於皇上,关於东宫,你给我把嘴牢牢闭上! 一个字都不许再提!再让我听到你议论半句,不用等朝廷来拿人,老夫……老夫先打断你的腿,將你逐出家门,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 另一位族老也颤巍巍地站起来,痛心疾首:“文瀚啊文瀚,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不是对错的问题! 这是生死的问题!皇上要的不是你的『道理』,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服从! 你那些书生意气,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 你再这么执迷不悟,咱们刘家……就真要毁在你手里了!” 刘文瀚捂著脸,火辣辣的疼痛和长辈们前所未有的严厉斥责,终於让他眼中的倔强与不忿开始动摇,逐渐被茫然、委屈,以及一丝丝开始滋生出来的恐惧所取代。 他看著父亲和族老们那仿佛看待家族灾星般的眼神,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闯下了大祸,一种可能无法挽回的大祸。 书房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泣,刘文瀚终於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刘大人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把他带下去……关进祠堂后面的静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谁也不许见他! 让他对著祖宗牌位,好好想清楚!想不明白……就一辈子別出来了!” 两名健壮的家僕应声而入,將失魂落魄、脸上犹带泪痕的刘文瀚架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刘大人和两位族老颓然坐下,相顾无言,脸上俱是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深重的忧虑。 这一夜,刘府许多人都未能安眠。 而类似的情景,或许正在京城许多官员府邸中,以或激烈或和缓的方式上演著。 那些被筛查出来的“臥龙凤雏”们,正在用他们年轻而“无畏”的言行,给他们的家族上一堂血淋淋的、关於皇权、政治与生存的实践课。 第620章 风波暂敛归旧邸 刘府那场惊心动魄的“家法处置”与祠堂静室的幽禁,如同一个沉重的註脚,为京城各大家族这场內部的“筛查与整肃”风暴画下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句號。 消息虽未外传,但那种瀰漫在空气中的紧张与后怕,却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 接下来的日子里,朝堂之上恢復了某种表面上的“常態”。 佟佳氏案似乎已成过往,无人再敢提及。 各部院照常议事,奏章往来,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太子病危之前的轨道。 然而,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常態”之下,涌动的是一种更加谨慎、更加沉默、也更加注重“政治正確”的暗流。 康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早朝时,大臣们奏对更加简练务实,少了许多引经据典的冗长议论,更无人敢轻易对皇帝的决断提出“补充”或“商榷”。 下朝后,官员们彼此之间的交往也明显减少,往日里下衙后呼朋引伴、诗酒唱和的风气为之一敛,多的是径直回府,闭门读书或教导子弟。 对此,康熙心中並无太多波澜,甚至隱隱有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经此一事,朝野上下当更加清楚何为不可触碰的底线,何为君权的绝对威严。 太子需要的是一个稳定而顺服的朝局,而不是一群整天想著“劝諫”、彰显“风骨”的聒噪之臣。 他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胤礽的康復与即將到来的回宫事宜上。 这一日,阳光正好,太医例行请脉后,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喜色,向康熙稟报:“皇上,殿下脉象沉稳,气血渐復,臟腑调和,虽元气仍未完全充盈,但已无大碍。 只需再静养旬日,便可尝试下地稍作活动,逐步恢復日常起居。回毓庆宫调养,已无不可。” 康熙闻言,心中大石终於彻底落地。他亲自看著胤礽用了药膳,又陪他说了会儿话,见儿子精神確实一日好过一日,除了稍显清瘦,眼神气度已与病前相差无几,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保成,太医说你再將养些日子,便可回毓庆宫了。” 康熙坐在榻边,语气温和,“毓庆宫是你自幼居住之地,一应物事都是你熟悉的,回去休养,也更便宜些。 阿玛已命人將那里彻底洒扫整理过,务必清净舒適。” 胤礽微微頷首,脸上带著温润的笑意:“儿臣让阿玛操心了。毓庆宫……儿臣也確实想念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是此番回去,怕是要叨扰宫人们一阵子。” “这是他们分內之事,何来叨扰。” 康熙摆摆手,隨即正色道,“不过,保成,有件事阿玛需与你说明。 此番你回去,毓庆宫的护卫、伺候人手,阿玛会重新安排,比往日更加严密周全。 尤其是入口的饮食医药,皆需经多重查验,由绝对可靠之人经手。 你……可能觉得拘束些,但非常时期,不得不如此。” 经歷了投毒之事,康熙对胤礽的安全已到了近乎偏执的重视程度。 他不仅要揪出元凶,更要为儿子打造一个铁桶般的防护网,杜绝任何一丝再次发生意外的可能。 胤礽理解地点点头,没有丝毫异议:“儿臣明白,全凭阿玛安排。安全为重,儿臣不觉得拘束。” 儿子的懂事与配合,让康熙心中更加熨帖。他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你回宫后,若无必要,暂且不必接见外臣,亦不必过问具体政务。 好生將养,彻底康復才是第一要务。朝中之事,有张玉书他们先看著,紧要的,阿玛自会处理,或等你大好了再议。” 这是要將胤礽与朝政暂时“隔离”开来,既是为了让他安心静养,恐怕也是想观察一下,在太子“缺席”的这段时间里,朝堂各方会如何表现,同时避免胤礽过早捲入可能残留的风波或新的纷爭。 胤礽何等聪慧,岂会不明白康熙的深意? 他再次顺从地应下:“是,儿臣遵命。儿臣如今精力不济,正好偷懒些时日,专心养病。”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閒话,康熙见胤礽面露倦色,便嘱咐他好生休息,自己则起身去了外间。 梁九功早已候在那里,见康熙出来,连忙上前听候吩咐。 “梁九功,”康熙沉声道,“太子不日將回毓庆宫。一应护卫、伺候事宜,你亲自督办,与领侍卫內大臣、內务府仔细商议章程。 尤其是入口之物与近身之人,务必慎之又慎,若出了半点紕漏……朕唯你是问!” “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確保殿下万无一失!”梁九功神色凛然,郑重应下。 “还有,”康熙想了想,补充道,“太子回宫后,若非朕的特许,任何人不得隨意请见,包括诸位阿哥。 若有紧急事务或问候,一律先报至乾清宫,由朕定夺。” 这是要將胤礽彻底保护起来,连兄弟们可能的“热情”探望也要过滤一遍。 “奴才明白。” 康熙踱步到窗边,望著窗外明媚的春光,心中既有儿子即將康復回宫的喜悦,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未来的审慎。 佟佳氏的覆灭清除了一个巨大的威胁,但也让他更加意识到储君身边的凶险。 他必须为儿子铺就更安全、也更稳固的路。 “另外,”他最后吩咐道,“让钦天监择个最近的吉日,不必大张旗鼓,但要稳妥。太子回宫,需得平顺安寧。” “嗻,奴才这就去办。” 梁九功领命而去。康熙独自站在窗前,阳光洒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映出一片暖意。 他知道,儿子回宫,不仅仅意味著身体的康復,也意味著朝局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一个由他亲手清扫了障碍、並布下更严密防护网的后佟佳氏时代。 他希望,也相信,他的保成,能够在这片他精心准备的天地里,平安顺遂,逐渐成长为他所期望的、合格的储君。 乾清宫的平静时光即將结束,但另一段在更熟悉环境中的、被重重保护起来的康復与蛰伏期,即將开始。 紫禁城的权力中心,正以一种含蓄而坚定的方式,围绕著那位劫后余生的太子,进行著新一轮的调整与布局。 * 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到来。乾清宫通往毓庆宫的宫道两侧,早已被御前侍卫肃清,閒杂人等一律迴避。 没有鼓乐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一切都在一种刻意营造的、低调而严密的氛围中进行。 龙輦被换成了更加平稳舒適、四周垂著轻纱的软轿,由八名身强力壮、底细清白的太监稳稳抬起。 康熙亲自將胤礽从內殿搀扶出来,送上软轿,又仔细检查了轿內的软垫、靠枕,確认一切妥帖,这才退开两步。 胤礽今日气色颇佳,虽仍显清瘦,但已能自行坐稳,身著常服,外罩一件轻薄的披风。他向康熙躬身行礼:“儿臣拜別阿玛。” 康熙上前一步,扶住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牵掛:“回去好生將养,按时用药,莫要劳神。有事即刻遣人来报,阿玛隨时过去看你。” “是,儿臣谨记阿玛教诲。”胤礽温声应道。 康熙又对侍立轿旁的梁九功、何玉柱,以及新调拨至毓庆宫的一队御前侍卫首领,沉声叮嘱:“务必小心伺候,確保太子一路安稳。” 眾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软轿被稳稳抬起,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乾清宫。 康熙负手站在原地,目送著轿影消失在宫道拐角,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返回殿內。 儿子回宫,他心中既感轻鬆,又仿佛空了一块。 软轿行进得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胤礽靠坐在轿內,透过轻纱,望著外面飞速掠过的、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宫墙殿宇。 离开毓庆宫不过月余,却仿佛经歷了一场生死轮迴。此刻归来,心境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毓庆宫前,总管太监何玉柱早已率领所有宫人,按品级肃立恭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激动、庆幸,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紧绷。 见软轿到来,眾人齐刷刷跪倒:“恭迎太子殿下回宫!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却隱隱带著哽咽。这些日子,他们同样在恐惧与期盼中煎熬。 软轿直接抬入了正殿前的庭院。 何玉柱亲自上前,打起轿帘,与另一名心腹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胤礽下轿。 双脚重新踏上毓庆宫熟悉的青砖地面,胤礽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这座他自幼成长的宫殿。 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庭院中的古柏,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却又仿佛笼罩著一层看不见的、更加凝重的气息。 “都起来吧。”胤礽的声音平稳温和,仿佛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 “谢殿下!”眾人谢恩起身,却依旧垂手恭立,不敢喧譁。 何玉柱引著胤礽步入正殿。殿內早已被彻底洒扫熏蒸过,陈设一如往昔,却又似乎更加简洁明净。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与阳光味道,而非乾清宫那挥之不去的药气。 “殿下,您的寢殿已经收拾妥当,是否先回寢殿歇息?”何玉柱轻声问道。 胤礽点了点头,在何玉柱和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寢殿。 一路行来,他注意到宫內的侍卫明显增多,且多是陌生而精悍的面孔,眼神锐利,站姿笔挺。 宫人们行走做事,也比往日更加悄无声息,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回到寢殿,熟悉的床榻、书案、摆设映入眼帘。 这里比乾清宫內殿更加宽敞,也更具个人气息。 胤礽在榻边坐下,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自己的地方,身心似乎都放鬆了些许。 何玉柱连忙指挥宫女奉上温度適宜的参茶和几样精细软糯的点心,又命人將太医署提前送来的今日份汤药温上。 “殿下,皇上特意吩咐,您回宫后一切以静养为主。 这是新擬的毓庆宫护卫与內务章程,请您过目。” 何玉柱呈上一份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人员安排、饮食医药查验流程、宫禁管理等一系列新规,极其详尽,也极其严格。 胤礽接过,略略翻看,便放到一边,温言道:“按皇阿玛的旨意办便是。你们……这些日子也辛苦了。” 何玉柱鼻子一酸,连忙低头:“伺候殿下是奴才的本分,不敢言苦。只要殿下安然无恙,奴才等……死也甘心。” “別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胤礽轻轻摆了摆手,“日后,宫中诸事,还需你多费心。 尤其是新来的侍卫和宫人,务必儘快熟悉,確保规矩严明,但也不可过於苛责,失了祥和。” “是,奴才明白。”何玉柱郑重应下。 稍作安顿,用了些茶点,服下汤药后,胤礽便觉有些精神不济。何玉柱见状,连忙伺候他躺下歇息。 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胤礽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的睡眠,比在乾清宫时更加深沉安稳,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终於回到了平静的港湾。 毓庆宫,隨著主人的回归,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灵魂。 宫门紧闭,守卫森严,內部却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那份因太子病危和佟佳氏案而起的惊惶与紧绷,正在逐渐被一种更加坚定、也更加小心翼翼的守护氛围所取代。 外界的风雨似乎暂时被隔绝,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回宫本身,便是一个强烈的信號——储君的地位无可动摇,而围绕著他所构建的新的秩序与防护,也將更加坚固。 紫禁城的权力版图上,毓庆宫这一极,在经歷短暂的黯淡与动盪后,正以一种更加內敛、却也更加不容侵犯的姿態,重新稳固下来。 而对於胤礽本人而言,回到这里,既是康復之路的新起点,也意味著他將在一个相对独立而安全的环境中,为未来那註定不平静的道路,积蓄力量。 第621章 宫门深闭养静气,蛟龙蛰伏待天时 胤礽回宫,毓庆宫门扉紧闭,儼然成了一座独立於紫禁城喧囂之外的寧静堡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宫闈內外、朝堂上下。 乾清宫, 康熙在胤礽离开后,独自在殿內坐了许久。 案头堆积的奏章似乎都失去了吸引力。 他召来梁九功,详细询问了太子回宫一路是否安稳、毓庆宫接驾是否周全、太子入宫后精神如何。 得到一切安好的回稟后,他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挥退了梁九功。 然而,接下来的半日,康熙处理政务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毓庆宫的方向。 到了晚膳时分,他更是直接吩咐:“晚膳摆到……罢了,就在这儿用吧。 让御膳房拣几样太子平日爱吃的、清淡滋补的菜式,仔细装了,给毓庆宫送去。 告诉何玉柱,盯著太子多用些。” 梁九功领命去办,心中暗嘆,皇上这是既欣慰儿子能回宫独立休养,又忍不住时时牵掛,恨不能亲眼看著儿子吃饭喝药才放心。 这份慈父之心,经此一劫,愈发深沉外露了。 东西六宫, 妃嬪们得知太子回毓庆宫,反应各异。 惠妃、荣妃等皆是鬆了一口气,默默念了声佛,庆幸太子终於熬过难关,回宫静养,这宫里的天算是彻底晴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则开始琢磨著是否该以“长辈关心”的名义,送些合宜的补品或玩意去毓庆宫,既表了心意,也不算出格。 诸位阿哥府邸, 得知胤礽回毓庆宫,阿哥们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 胤禔在书房踱步几圈,大手一挥:“快!把库房里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参,还有前儿得的那对玉如意,收拾出来,赶紧给毓庆宫送去! 就说是给保成补身子、镇殿安神的!” 他嗓门洪亮,仿佛声音大就能传递更多的关切。 胤禛则更加务实,他召来戴鐸:“太子二哥回宫静养,毓庆宫如今守卫定然严密,规矩也多。 你仔细擬个单子,將咱们能寻到的、最稳妥可靠的滋补药材、古籍善本、或是雅致而不扰神的摆件列出来,不必多,但要精。 另外,打听一下,毓庆宫近日可缺什么用度?若有,咱们暗中补上,莫要声张。” 胤禩依旧是那副温润周全的模样,他亲自挑选了几部新出的、考据详实却又不艰深的游记和地方志,又备了些江南新贡的、清润不伤脾胃的茶叶和蜜饯。 对管事吩咐时,语气格外恳切:“二哥此番受了大罪,如今回宫,最需清净怡情。 这些东西都不贵重,只是咱们做弟弟的一点心意。 送去时务必谦恭,只说给二哥解闷,万勿提及其他,更不可打扰二哥休养。” 其他几位年长阿哥也纷纷效仿,各有表示。 就连胤禟、胤?、胤祥这几个小的,也挖空心思凑了些自己觉得有趣又不闹腾的玩意儿,眼巴巴地想让哥哥们帮忙送进去。 然而,所有的礼物与心意,在抵达毓庆宫宫门时,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严格“审核”。 何玉柱亲自在宫门前接待,態度恭敬却不容置疑。 所有物品,无论来自何处,一律需经侍卫和太医署派来的医官双重查验,確认无毒无害、无夹带、且符合太子当前休养需要后,方能登记造册,送入宫中。 至於递话、请见,则一律被何玉柱以“殿下遵医嘱需绝对静养,皇上严令非特许不得打扰”为由,委婉而坚定地回绝了。 阿哥们得知后,虽有些失望,却也表示理解。 毕竟保成/二哥刚刚从鬼门关回来,谨慎些是应该的。 朝堂之上, 太子回宫的消息如同一颗定心丸。 许多大臣心中最后一丝因储君健康未明而產生的隱约不安,终於消散。 皇上近日神色明显缓和,处理政务时也恢復了往日的明晰果决,这无疑与太子的康復密切相关。 朝会的氛围似乎也轻鬆了一些,虽然依旧无人敢提旧案,但至少,那笼罩在头顶的、仿佛隨时会劈下的雷霆之怒,似乎暂时远去了。 一些心思深沉的官员则想得更远。 太子回毓庆宫静养,意味著储君之位稳如泰山,且正从这场劫难中恢復力量。 而皇上对毓庆宫超规格的防护与隔离,既是对太子的爱护,恐怕也是一种姿態——太子需要时间,外界也需要时间,来適应和消化佟佳氏案之后新的权力格局。 未来,当太子再度出现在朝堂时,其地位与威望,恐怕將更胜往昔。 毓庆宫內,胤礽对外界的这些纷纷扰扰似乎浑然不觉。 他严格按照太医的嘱咐起居用药,精神好时,便在殿內慢慢踱步,或倚在窗边看看庭院的景致,翻翻兄弟们送来的、已经过仔细检查的书籍。 大多数时间,他仍以静臥休养为主。 何玉柱將外界的动静,择要紧的、平缓的,偶尔低声稟报一二。 胤礽只是静静听著,很少发表意见,脸上总是带著病后初愈的淡淡倦意和温润平和。 这座宫殿,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外面是紫禁城的喧囂与暗流,里面是药物与书卷的沉静气息。 胤礽在这里,如同蛰伏的蛟龙,在精心布置的巢穴中,一点点舔舐伤痕,积蓄元气,等待著身体与心志完全康復的那一天。 而他的回归本身,已然无声地宣告著,这场由阴谋与毒药掀起的惊涛骇浪,其核心已然安稳落地,接下来的,將是漫长而谨慎的恢復期,与更加稳固的未来。 * 日子在毓庆宫近乎凝滯的寧静中,一天天平稳滑过。 胤礽的恢復,如同庭院中那株老梅在冬日里缓慢积蓄力量,表面上变化不大,內里却日渐扎实。 每日,太医署两位最擅调养的太医会定时前来请脉,仔细记录脉象变化,调整药方。 药方上的药材,从最初大剂量、偏重“拔毒固本”的猛药,逐渐转为“益气养血”、“调和阴阳”的温补之剂。 汤药的顏色变浅了,气味也不再那么浓烈呛人。 胤礽服药时的神情,也从最初的勉强,变得平和许多。 他的胃口也日渐好转。 最初只能进些清粥汤水,如今已能正常用些易消化的膳食,偶尔还能对某道精致的点心表现出一点兴趣。 脸庞虽然依旧清瘦,但那种病態的苍白已渐渐褪去,透出些许健康的微光。 最明显的是眼神,曾经因虚弱而显得涣散朦朧,如今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澈与沉静,看人看物时,带著一种歷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平和。 体力也在缓慢恢復。 从最初下床走几步便需搀扶喘息,到现在已能在何玉柱或宫女的陪同下,在寢殿与暖阁之间来回走上两圈,甚至能站在廊下,看看庭院中已经开始冒出点点新绿的草木。 只是仍不能久站或久行,太医严禁他劳神费力,更不许见风。 康熙几乎每日都会遣梁九功或魏珠前来问安,有时是询问太子饮食起居,有时是送来些新鲜瓜果、精巧玩意,或是几本特意挑选的、轻鬆有趣的閒书。 他自己也每隔两三日便会亲自过来一趟,不让人通传,只悄悄站在殿外,透过窗欞看看儿子是否安好,或是进去说上片刻话,问问感觉如何,叮嘱一番,但从不留久,以免打扰儿子休息。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有些慵懒。 胤礽刚服了药,正半靠在暖阁的榻上小憩。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殿下,”何玉柱的声音放得极低,“方才梁公公过来,说是皇上今日得了些南洋进贡的奇楠香,味道清幽寧神,最是养心静气,特意让奴才送些过来,给殿下熏殿安神。” 胤礽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精巧的匣子上,微微点了点头:“皇阿玛费心了。收起来吧,晚间再用。” 何玉柱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还有事?”胤礽温声问。 “回殿下,”何玉柱斟酌著词语,“梁公公还……还私下跟奴才提了一句,说是……诸位阿哥,还有宫里几位主位娘娘,近日往毓庆宫送的东西不少,虽说都依规矩查验过了,但堆积著也是堆积著。 皇上那边似乎……似乎也略有所闻。 梁公公的意思是……殿下若精神好些,是否……是否偶尔也挑一两样不打紧的,略作表示? 哪怕只是让送东西的人回去带句『东西收到,有心了』的话也好。 免得……免得外头胡乱揣测,觉得殿下过於……孤介,或是……怨懟。” 何玉柱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太子闭门谢客,严格查验所有外来物品,虽是遵医嘱、奉圣意,无可指摘。 但时间长了,难免会让那些热切表达关心的兄弟和后宫妃嬪们心里打鼓,甚至可能引来一些不必要的猜疑——太子是不是因为遇刺之事心生隔阂? 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起了防备之心? 皇上虽然支持太子的做法,但恐怕也不希望看到太子与兄弟、与后宫关係过於疏离,这不利於“家和万事兴”的皇家体面。 胤礽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片明净的天空。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梁公公提醒得是。是孤疏忽了。” 他顿了顿,对何玉柱道:“你去,將近日各府各宫送来的礼单,还有那些查验无误的物件,拣几样不打眼的、常见的,拿过来给孤看看。” “嗻。”何玉柱心中一松,连忙去办。 不多时,何玉柱捧来几份礼单和几样小物件——一对成色极好的玉环(胤禟送的,大概觉得玉能压惊)。 一本新刻的诗集(胤禩送的,选的都是山水田园诗)。 一盒品相不错的阿胶(某位妃嬪送的),还有一柄小巧的玉如意(胤?和胤祥合送的,估计是掏空了私房钱)。 胤礽目光扫过,沉吟片刻,指了指那本诗集和那盒阿胶:“这两样,留下。其他的,原样妥帖收好。” 然后,他对何玉柱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到大哥、三弟、四弟、八弟,还有……惠妃娘娘、荣妃娘娘宫里,替孤传句话。 就说:孤一切安好,正在静养,多谢诸位兄弟,娘娘掛念馈赠。 礼物已收到,情谊心领。 待孤大好,再行致谢。 让他们不必再费心送东西来,徒增扰攘,反令孤心难安。 另外,告诉老九、老十、十三,他们送的东西孤看了,玉环和如意都很好,让他们好生读书习武,便是对孤最好的心意了。” 这番话,既表达了感谢,明確了“正在静养、不便打扰”的现状,又委婉地劝阻了继续送礼的行为,还特意点了三个小的,给予了更亲切的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玉柱暗暗佩服,连忙记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胤礽补充道,“告诉梁公公,皇阿玛赐的奇楠香,孤晚间便用。 孤这里一切都好,请皇阿玛不必过於掛怀,保重龙体要紧。” “嗻。” 何玉柱领命退下,自去各处传话。 可以想见,这番话传到各宫,必然能起到安抚与释疑的作用,既维护了太子的“静养”之需,又不失兄弟情谊与尊长礼数。 暖阁內重新恢復了寧静。 胤礽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並非不懂人情世故,也並非真的想要与世隔绝。 只是在这场大病初癒、內外皆需谨慎的当口,他必须以自己的身体和处境为第一考量。 適当的回应是必要的,但更要把握好度。 既不能让人觉得自己软弱可欺、余悸未消,也不能显得过於强势、不近人情。 一切,都需以“稳”字为先。 身体要稳,心境要稳,与外界的互动,也要稳。 毕竟,在这座宫殿里,每一步,都需走得审慎而周全。 第622章 一礼一言总关情 何玉柱领了胤礽的吩咐,不敢耽搁,立刻换了一身得体的总管太监服色,带著两个伶俐的小太监,捧著几样早已备下的、不算贵重却足够体面的回礼,如內造的精致荷包、上等笔墨、时新宫等,出了毓庆宫,依次前往各处传话。 他先去的是几位年长阿哥处。 胤禔听闻何玉柱亲自前来,立刻让人请到前厅。 何玉柱恭敬行礼,將胤礽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待孤大好,再行致谢”,语气拿捏得与胤礽本人一般无二,温和中透著亲近。 胤禔听后,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真切的笑容:“保成就是太客气了!自家兄弟,送点东西算什么! 你回去告诉保成,让他好生养著,千万別为这些小事费神!” 他爽快地收下了何玉柱代胤礽送上的、绣著苍鹰搏云图案的荷包,又特意问了问胤礽今日的饮食和精神,得到“一切安好,渐趋平稳”的回答后,才心满意足地让何玉柱离开。 * 胤禛接待何玉柱的地点是在书房。他听得极其认真,末了,冷峻的面上微微缓和,点了点头:“二哥思虑周全,臣弟感佩。 请何公公回稟二哥,臣弟等明白二哥需静养之心,定不会再去搅扰。愿二哥早日康復。” 他收下了那套品相极佳的徽墨,仔细看了看,道:“二哥所赐,臣弟必当珍用。” * 到了八阿哥处,气氛更加和煦。 胤禩亲自在二门迎了何玉柱,引至厅奉茶。 听完何玉柱的传话,他脸上依旧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意:“有劳何公公辛苦走这一趟。二哥安好,便是我们兄弟最大的福气。 请二哥千万保重,遵医嘱,勿以我等为念。 这诗集二哥能留下,便是对臣弟最大的褒奖了。” 他收下了一对內造的、绣工精巧的“蟾宫折桂”笔袋,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太医署用药的情况,言辞恳切,令人动容。 接著,何玉柱又去了惠妃、荣妃、宜妃以及温僖贵妃宫中。 这几位娘娘与胤礽关係素来亲厚,尤其是惠妃和荣妃,更是將胤礽视若己出般疼爱。 听闻太子特意遣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来回话,心中都是又暖又酸。 几位娘娘听了,无不动容。 惠妃眼圈微红:“好孩子,回去告诉太子,让他什么都別想,只管养好身子。本宫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掛念。” 又让人拿了些自己宫里小厨房做的、胤礽幼时爱吃的几样精致点心,让何玉柱带回去,“就说是我这儿做的,乾净,让他尝尝,换换口味。” 荣妃也是连连念佛,叮嘱何玉柱务必伺候周全,又让人取了一尊自己供奉多年的白玉观音小像,用锦袱包了:“这尊观音最是灵验,本宫日夜为太子祈福。 你带回去,不必供起来,就放在太子寢殿看得见的地方,也是个念想。” 宜妃和温僖贵妃也是各有赏赐和叮嘱,言语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何玉柱依著规矩,一一婉拒了过於贵重的赠予,只收下了些表心意的小物件作为回礼,又奉上胤礽准备的回礼,多是些適合妃嬪使用的、雅致而不逾制的宫、香料、绸缎等,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站,是阿哥所。 胤禟、胤?、胤祥这三位小阿哥早就得了消息,眼巴巴地在胤祥的住处等著。 见何玉柱进来,三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何公公!二哥怎么样了?” “二哥能下地走了吗?” “我们送的东西二哥喜欢吗?”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二哥啊?就一眼!” 何玉柱笑著给三位小阿哥行了礼,先按胤礽的吩咐,传达了那番“玉环和如意都很好,让你们好生读书习武,便是对孤最好的心意了”的话。 三个小的听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尤其是胤祥和胤?,小脸上满是兴奋。 然后,何玉柱拿出了三个鼓鼓囊囊的、绣著不同吉祥图案的锦囊,分別递给三人,语气更加温和亲切:“三位阿哥,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让奴才带给您们的。 殿下说,阿哥所在读书,处处用钱的地方多,让您们拿著,或是买些喜欢的笔墨,或是打赏下头尽心伺候的人,也算殿下的一点心意。 殿下还嘱咐,让您们千万別省著,但也別乱,要用在正处。” 锦囊里装著的,是崭新的、成色极好的金银錁子,分量不轻。 这“零钱”给得既实在,又透著兄长对弟弟们的体贴与关爱。 胤禟接过锦囊,掂了掂,咧开嘴笑了:“二哥总是这么周到!替我谢谢二哥!” 他虽然出身富贵,不缺钱,但二哥给的,意义不同。 胤?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把锦囊紧紧攥在手里:“我就知道二哥最疼我们!” 胤祥摸著锦囊上精致的绣纹,眼圈有些泛红,用力点了点头:“何公公,你告诉二哥,我一定好好练骑射,等二哥好了,我射最肥的兔子给二哥补身子!” 何玉柱见目的达到,又安抚勉励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他这一圈走下来,效果斐然。 正如太子殿下所料,诸位阿哥本来就只是担心殿下的病情,送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表达心意,根本不会去琢磨什么“太子是否孤介”、“是否怨懟”的复杂问题。 殿下这番回话和回礼,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他们的关切,也巩固了这份珍贵的兄弟情谊。 何玉柱圆满完成了差事,回到毓庆宫向胤礽復命,將各处的反应一一回稟。 胤礽静静听著,脸上始终带著那抹温润平和的笑意。 听到阿哥们和娘娘们都表示理解,並真诚祝愿他早日康復时,他微微頷首。 听到三个小的兴奋的反应,他眼中笑意更深了些。 “如此便好。” 胤礽轻声说道,“你办得妥当,辛苦了。” “为殿下效力,是奴才的本分。”何玉柱连忙躬身。 经过何玉柱这一番周全的走动与传话,毓庆宫与外界的联繫,以一种既保持了必要距离、又不失温情礼数的方式,重新建立起来。 那些因太子闭门养病而產生的隱约不安与猜测,被有效地消弭於无形。 毓庆宫的门依然紧闭,守卫依然森严,但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却在悄然褪去。 第623章 春深毓庆,静候天时 日子便在这般“静中有动”、“隔而不绝”的微妙平衡中,悄然滑入暮春。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阳光一日烈过一日,庭院里的草木也从嫩绿转为深碧,蓊蓊鬱郁,生机勃发。 毓庆宫內,那份刻意维持的寧静依旧。 胤礽的身体,如同在厚茧中缓慢蜕变的蝶,变化细微,却真实可感。 他倚在廊下听鸟鸣的时间,从最初的片刻,延长到了一盏茶的功夫; 从寢殿到暖阁的路途,也走得愈发稳当,虽然仍需搀扶,但脚步已不再那般虚浮无力。 这一日,天气极好,天空澄澈如洗,一丝风也无。 庭院中那几株玉兰早已谢尽,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朵团团簇簇,映著日光,如同一片温柔的云霞。 何玉柱覷著天色,又得了太医“今日无风,可略作行走,以不累为度”的允准,便小心翼翼地请示胤礽:“殿下,今日天气难得,庭院里海棠开得正好,不如……奴才伺候您到廊下坐坐,赏赏?只在廊下,绝不吹风。” 胤礽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望向窗外那片明媚的光影,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属於鲜活生命的嚮往。他放下书卷,微微頷首:“也好。” 宫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先在廊下向阳避风处摆好了铺著厚厚锦垫的圈椅,又备好了温热的参茶和轻软的薄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待一切准备停当,何玉柱和另一名健壮的太监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扶著胤礽起身,缓步走出殿门。 这是自回宫以来,胤礽第一次真正踏出寢殿的门槛。 殿外的空气,带著暮春特有的、混合著泥土与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虽仍有些微凉,却不再刺骨。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久居室內的一丝阴鬱。 他被搀扶著,在圈椅上缓缓坐下。 何玉柱立刻將薄毯仔细盖在他的膝上,又將参茶递到他手边能轻易够到的矮几上。 胤礽微微仰头,眯著眼,適应著户外明亮的光线。 隨即,他的目光便被庭院中那片盛放的海棠吸引住了。 粉白的瓣重重叠叠,在翠叶的衬托下,娇艷而不失清雅。 几只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忙碌而充满生气。 更远处,毓庆宫熟悉的亭台楼阁、粉墙黛瓦,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寧静祥和。 他静静地看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呼吸似乎都比在室內时更深长了些许。 久违的、属於自然与广阔天地的气息,无声地滋养著他被病痛和药石困顿了许久的身心。 何玉柱侍立一旁,看著殿下久违地沐浴在阳光下,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仿佛也被这暖阳冲淡了几分,心中不由地一阵酸楚,又一阵欣慰。 “这开得……真好。” 良久,胤礽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嘆。 “是呢,殿下,” 何玉柱连忙接话,语气轻快,“今年春气足,也开得格外精神。 奴才听说,御园那边的牡丹也快开了,等殿下再好些,皇上定会允您去逛逛。” 胤礽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参茶,慢慢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著人参特有的微甘,仿佛將阳光的暖意也一同送入了四肢百骸。 他没有坐太久。 约莫一刻钟后,他便示意何玉柱扶他回去。 虽然精神尚可,但他谨记太医“以不累为度”的嘱咐,不肯有丝毫透支。 回到殿內,重新在榻上靠下,胤礽脸上並未露出明显的疲態,反而那双眸子,比往日更显清亮有神。 他吩咐何玉柱:“去,將孤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找出来。再用小厨房新得的狮峰龙井,沏一壶来。要淡些。” “嗻!” 何玉柱心头一喜,殿下有心思品茶了,这可是好兆头!连忙应声去办。 不多时,一套釉色温润如玉的雨过天青瓷茶具便摆在了榻边的小几上。 何玉柱亲自执壶,手法嫻熟地沏好了茶,茶汤清亮,香气幽远。 胤礽接过小巧的茶盅,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味清醇回甘,齿颊留香。 他微微闭目,似乎在品味,也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寧与寻常乐趣。 “许久……未曾静心品茶了。” 他放下茶盅,轻声道。 “殿下喜欢,日后奴才天天给您沏。” 何玉柱笑道。 胤礽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已然看不见、却留在记忆里的海棠影:“不必天天。偶尔为之,方觉可贵。” 这一日的“户外”活动与静心品茶,仿佛是一个小小的转折点。 自此之后,只要天气晴好无风,胤礽便会在廊下小坐片刻,或赏,或只是静静晒太阳。 他在殿內活动的时间也悄然增加,偶尔甚至会自己慢慢走到书架前,挑选想看的书籍。 变化依旧缓慢,却带著一种扎实向好的趋势。 那份大病后的沉重与滯涩,正在春日的暖阳和有序的调养中,一点点被化开、驱散。 毓庆宫的时光,依旧被精心丈量著,每一步都走得审慎。 但在这审慎之中,生机正在不可抑制地勃发。 胤礽如同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名木,虽然主干曾遭重创,但根须未死,便在適宜的春风细雨里,悄然抽出新的、充满希望的嫩枝。 这缓慢而坚定的復甦,本身便是最有力的回应,也是对未来,最无声却最坚实的宣告。 * 暮春的阳光,一日比一日慷慨,將毓庆宫的庭院镀上一层温暖而明亮的金色。 胤礽在廊下小坐的时间,也从最初的一刻钟,悄然延长至小半个时辰。 他依旧裹著锦氅,倚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姿態却比以往放鬆许多,目光追隨著庭院中翩躚的蝶影,或是静静落在墙角那几丛日渐茂盛的翠竹上。 这一日,早膳过后,胤礽並未立刻去廊下,而是让何玉柱將近日积攒的、来自诸位阿哥、几位主位娘娘、以及少数几位他素来看重的师傅、属官的问候帖子与礼单,整理好呈上来。 帖子与礼单被分门別类,放在一个紫檀木托盘里。 胤礽靠坐在暖阁的榻上,何玉柱將托盘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 “殿下,这些是近十日送来的,都依规矩查验登记过了。” 何玉柱低声稟报,“多是问候安好,或是送些时新瓜果、笔墨纸砚、雅致玩物。 奴才已按您的吩咐,一一备了回礼或口信,都打发回去了。” 胤礽“嗯”了一声,伸出手,指尖从那叠帖子上轻轻滑过。他並未立刻翻阅,而是先问道:“皇阿玛今日可遣人来过?” “回殿下,梁公公辰时末刻来过,送了两筐刚贡上来的岭南荔枝,说是皇上尝著极好,让殿下也尝尝鲜,特意叮嘱了不可多食,已让太医署的人瞧过,性温,殿下少用几颗无妨。” 何玉柱回道,“奴才已命人用冰镇著了,殿下可要现在用些?” “过会儿吧。”胤礽顿了顿,又问,“大哥他们那边,还有娘娘们宫里,近日可有什么特別的消息传来?不拘大小。” 何玉柱略一思索,回道:“大阿哥前儿送了帖子,说新得了一匹大宛良驹,神骏非常,等殿下大好了,请殿下去校场一同品鑑。 四阿哥一切如常,戴先生前日递了份门生新作的策论进来,说是请殿下閒暇时斧正。 八阿哥送了几盆珍品兰,说是香气清幽,最宜静室供养。 惠妃娘娘宫里的秋嬤嬤昨日过来,送了两双娘娘亲自盯著做的软底寢鞋,说是最养脚。 荣妃娘娘遣人送了新调的安神香……並无特別之事,皆是寻常问候关怀。” 胤礽静静地听著,开始翻阅那些帖子。 大多言辞恳切,问候病情,祝愿早日康復。胤禔的帖子字跡粗豪,透著直率; 胤禛的帖子言简意賅,透著严谨; 胤祉的帖子文采斐然,透著周全。 几位娘娘的帖子则更显慈爱温柔。 师傅和属官的帖子,则多了几分恭敬与对政务或学问的隱晦关切。 胤礽看得很慢,目光在某些措辞或提及的细微小事上,会略微停留。 看完帖子,他又看了看礼单。 物品五八门,但正如何玉柱所说,多是些合宜又不逾制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岭南荔枝”和“大宛良驹”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阿玛的宠爱,大哥的豪爽,皆在其中。 “何玉柱。”他放下最后一页礼单,唤道。 “奴才在。” “你记一下。”胤礽的声音平稳清晰,“给皇阿玛的回话:荔枝甘美,儿臣拜领,谢皇阿玛垂爱,定当节而食之,请皇阿玛勿念。” “给大哥回话:良驹神骏,闻之欣然。待孤大好,必当赴约。大哥费心。” “给四弟回话:戴先生所呈策论已阅,见解独到,然於实务稍显空泛,可令其多加歷练。 覆信时,將孤旧年批註的《盐铁论》节选抄一份,一併送去。” “给八弟府回话:兰清雅,毓庆宫深谢。近日读《陶渊明集》,心有所感,偶得閒句数行,附於回礼中,请八弟雅正。” “惠娘娘、荣娘娘处,你亲自去一趟,代孤叩谢娘娘关爱。 將前日內务府新送来的两匹適合夏日裁衣的轻软云锦,分送两位娘娘。 就说孤一切安好,请娘娘们颐养天年,勿为孤劳神。”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何玉柱一边用心记下,一边暗自讚嘆。 殿下虽在病中,这份洞察人心、平衡各方的能力,却是分毫未减,甚至因这场磨难而更显凝练通透。 既有对君父的恭敬与体谅,对兄弟情谊的回应与维繫甚至包含了学问上的指点与交流,对长辈的感恩与孝敬。 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引人猜疑,也不显冷淡失了情分,更在无形中,悄然引导著与各方的互动,向著更平和、更“正常”、也更有利於殿下静养的方向发展。 吩咐完毕,胤礽似乎有些倦了,微微闔上眼,靠在软枕上养神。 何玉柱不敢打扰,悄声退下,自去安排各项回话与回礼事宜。 暖阁內重归寧静,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宫人们极其轻缓的脚步声。 胤礽並没有真正睡著。 他在心中,將方才那些信息又过了一遍。 阿玛的关爱是真,兄弟们的问候大多也是真,后宫妃嬪的慈爱亦不乏真心。 佟佳氏的阴影正在淡去,朝堂似乎恢復了平静。 但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停止。 他的康復,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那些被压抑的野心,被震慑的异心,都在暗中观察,等待著,计算著。 不过,这都没关係。 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身体在一点点恢復,精神在一点点凝聚。 外界的纷扰,被他以这种方式,谨慎地接触、梳理、並施加著温和的影响。 胤礽像一位高明的棋手,虽然暂居一隅,落子无声,却始终未曾离开棋盘,並且,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重新熟悉著棋局的每一处细微变化,为將来那必然要走的、更加复杂的路,做著最沉静也最扎实的准备。 毓庆宫的春光,依旧寧静而漫长。 但在这寧静之下,一种属於储君的、內敛而清晰的影响力,正如同庭院中那些深深扎根的草木,在看不见的地下,悄然延伸,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时光不紧不慢,在毓庆宫井然有序的调养与谨慎適度的对外互动中,悄然滑入了初夏。 空气中的香渐被草木蒸腾的清气取代,阳光也变得有些灼人,好在殿宇深深,庭荫匝地,宫內依旧维持著一份难得的荫凉与寧静。 胤礽的身体,如同被春风夏雨耐心滋润过的土地,虽未显露出惊人的繁茂,却已然摆脱了冬日的僵冷与贫瘠,显出一种內在的、缓慢而坚实的復甦之力。 他倚在廊下小坐的时间,已能坚持半个时辰有余,偶尔甚至能在宫人搀扶下,沿著游廊缓缓走上短短一程,看看庭院另一侧新移栽的几竿修竹。 更显著的变化,在於他精神气度的恢復。 那种大病初癒时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虚弱感,正在被一种日益清晰的沉静与平和所取代。 第624章 紫藤垂荫观静影,金殿迎暉试涟漪 这一日,康熙下朝后,未像往常那般直接回乾清宫批阅奏章,而是信步走向了毓庆宫。 他未让人提前通传,只带著梁九功和两名御前侍卫,悄然行至宫门前。 守门的侍卫见是皇上,连忙欲跪下行礼並通传,被康熙摆手止住。 他只身步入庭院,穿过月洞门,远远便望见廊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胤礽今日未在惯常的位置,而是坐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架旁。 穗累累,垂落如瀑,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紫晕,將他略显清瘦的身形半掩其间。 他手中似乎拿著一卷书,但目光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仰头,望著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跳跃的光斑,神情寧静,嘴角似乎还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夏日的微风拂过,带来紫藤甜而不腻的香气,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未束紧的髮丝。 那画面静謐美好,竟让康熙一时驻足,不忍惊扰。 还是胤礽先察觉到了动静,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影,看到了庭院中静立的康熙,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放下书卷,便要起身。 康熙这才快步上前,在他起身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坐著,不必拘礼。” 他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拿起胤礽放下的书卷看了一眼,是《贞观政要》。 “在看这个?”康熙將书卷递还,语气隨意。 “隨便翻翻,有些旧注颇有意思。”胤礽接过书,放在膝上,“阿玛今日下朝早?” “嗯,今日无甚要紧事。” 康熙打量著儿子的气色,见他脸颊虽仍清减,但已有了血色,眼神清亮,精神饱满,心中甚是宽慰,“瞧著精神越发好了。太医今日如何说?” “太医说儿臣恢復得不错,脉象渐稳,只是底子虚耗,仍需温养,不可骤补,亦不可过劳。” 胤礽如实回答,语气平和,“儿臣谨记,不敢怠慢。” 康熙点点头,目光又落在胤礽身上那件用料讲究却式样简单的夏袍上:“夏日里,殿內虽阴凉,也需注意透气,莫要贪凉。 朕看你这袍子料子甚好,是內务府新进的?” “是惠妃娘娘前日送来的,说是江寧新织的蝉翼纱,最是轻薄透气。” 胤礽微微笑道,“儿臣穿著,確实凉爽舒適。” “惠妃有心了。”康熙頷首,隨即又似想起什么,“你回宫也有些时日了,毓庆宫上下,可还顺当?何玉柱他们伺候得可还尽心?” “一切都好,何玉柱甚是周到,宫人们也各司其职,並无不妥。” 胤礽顿了顿,看向康熙,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只是……儿臣如今日渐好转,总这般闭门静养,外头送来的东西,虽经查验,然堆积日多,人情往来,只出不进,恐非长久之道。 儿臣想著,是否……也该略作表示,或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作为太子,长期只接受关心馈赠而不做回应,於礼於情都有些说不过去,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康熙闻言,沉吟片刻。 他明白儿子的顾虑,也欣赏儿子这份身处病中仍不忘顾及礼数与外界观感的周全心思。 “你的顾虑,朕明白。” 康熙缓缓道,“你如今以养病为第一要务,人情往来,虚礼可免。 不过……適当的回应,確有必要,亦可安眾人之心。” 他看著儿子,目光中带著考量:“这样吧,再过些时日,待你气力更足些,朕让钦天监择个宜见客的平顺日子。 届时,你可召几位兄弟——老大、老三、老四、老八他们,还有几位与你亲近的师傅、属官,至毓庆宫正殿,略坐一坐,说说话,不必久,一盏茶的功夫即可。 一来让他们亲眼见见你安好,二来也算全了礼数,三来……你自己心中也有个考量。” 康熙这话,看似只是安排一次简单的会面,实则深意颇多。 首先,这是对胤礽身体状况的认可——能见客了,说明恢復得確实不错。 其次,这是对太子地位的再次確认与巩固——能在毓庆宫正殿会见兄弟臣工,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象徵。 再者,这也是给外界一个明確的信號——太子正在稳步回归。 最后,让胤礽亲自见见这些人,也能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病后各方的態度与变化。 胤礽何等聪慧,岂会不明白这番安排的用意? “儿臣遵旨。” 他郑重应下,隨即又补充道,“只是……届时还需皇阿玛派妥当人帮著安排,儿臣久未理外事,恐有疏漏。” “这个自然,朕会让梁九功和內务府协同何玉柱仔细安排,必不让你费神。” 康熙见他答应得爽快,考虑也周全,心中更是满意。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閒话,康熙见日头渐高,怕儿子久坐劳累,便起身道:“好了,朕也该回去了。你且好生歇著,待日子定了,朕再告诉你。” “儿臣恭送皇阿玛。”胤礽欲起身相送,再次被康熙按住。 康熙又叮嘱了何玉柱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胤礽目送著康熙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紫藤瀑。 阿玛的安排,正合他意。 闭门静养是必要的,但也不能真的与世隔绝。 一次有限度、有控制的会见,是打破目前这种微妙平衡、试探各方反应、同时也是向外界展示他康復成果的最佳方式。 他需要这场会见。 需要看到兄弟们的脸,听到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態度。 也需要让那些人看到,他胤礽,依然是那个胤礽,经歷了风雨,或许更显清瘦,但脊樑未弯,心智未损,甚至……更加清明。 夏日的阳光透过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微微闭上眼,心中开始思量,届时该说些什么,又该如何表现。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敘旧,而是一次无声的宣告,一次谨慎的试探,也是他重新步入那个熟悉而又必然有所变化的权力场前,一次必要的热身。 毓庆宫的寧静,即將被这场精心安排的会见,激起第一圈主动漾开的涟漪。 * 康熙首肯並亲自定下调子,胤礽身体“恢復得不错,可以见客了”的消息,如同投石入水,迅速在紫禁城最核心的圈层中激起层层涟漪。 圣意既定,內务府与毓庆宫总管太监何玉柱立刻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日期很快由钦天监选定——五日后,一个诸事皆宜、风和日丽的吉日。 时辰定在巳时初刻,阳光正好,又不至太晒。 人选是康熙亲自圈定的:胤禔、胤祉、胤禛、胤禩; 太子詹事府两位德高望重、与胤礽师生情谊深厚的满汉师傅; 以及毓庆宫属官中两位最为持重精干的左、右春坊大学士。 名单不长,却涵盖了宗室、勛贵、文臣中最核心、也与太子关係最密切的一小撮人。 接到諭旨或口諭的眾人,反应各异,但无不高度重视。 * 胤禔接到諭旨时,正在校场挥汗如雨。 他扔下手中长槊,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咧嘴笑道:“总算能见著保成了!憋了这好几个月,可把爷闷坏了! 去,把爷那套新做的宝蓝色江绸袍子找出来,再备上几匣子上好的伤药补品,爷要亲自给保成带去!” * 三阿哥处, 胤祉放下手中的书卷,抚了抚修剪整齐的短须,对幕僚道:“太子二哥康復见客,乃朝野之福。 此番会见,虽云兄弟敘旧,然礼仪不可废。 去查查旧例,太子二哥见兄弟臣工,服饰、座次、仪注有何讲究?咱们需得谨守臣节,万不可失仪。” 他又沉吟道,“將爷新得的那套前朝孤本《金石录》包好,殿下博雅,或可解闷。” * 四阿哥处, 胤禛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门下官员的考绩文书。他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对侍立一旁的戴鐸道:“知道了。那日你隨本王同去。 將户部新釐清的、关於江南漕运改折银的条陈摘要准备好,若殿下问起,或可稟报。” 他行事向来务实,即便探病敘旧,也想著或许能谈及政事。 * 八阿哥处, 胤禩正在书房赏玩一盆新得的素心兰,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二哥大好了,真是天佑我大清。此番会见,重在情谊,让二哥看到兄弟们安好,他也能更安心养病。” 他转身对管事道,“將咱们库里那尊羊脂玉雕的松下对弈摆件找出来,再备些今春最好的明前龙井。二哥好静,这些雅物正相宜。” 他又特意嘱咐,“那日隨从务必精简,衣著素净即可,莫要喧宾夺主。” 两位詹事府师傅与春坊大学士接到口諭,更是激动不已,连忙翻检旧日为太子讲学的笔记,又將近日朝中一些可述之事、可议之题细细梳理,准备届时既能表达关心,又能適时展现学问或见解,不负太子往日信重。 一时间,各府皆围绕著五日后毓庆宫的这次短暂会见,悄然忙碌起来。 就连东西六宫也有所耳闻。 惠妃、荣妃等与胤礽亲厚的妃嬪,皆是喜上眉梢,连忙又打点出不少合用的药材、衣料、玩物,赶在会见前送到毓庆宫,嘱咐何玉柱定要让太子殿下用上。 毓庆宫內,何玉柱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既要確保殿下会见当日精神饱满,需精细安排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又要协同內务府,布置正殿,安排座次,擬定流程,確保一切合乎礼制又不会让殿下过於劳累; 还要对所有可能进入正殿的人员、物品进行最后一次严格核查,確保万无一失。 胤礽本人,这几日却显得格外平静。 他依旧按照太医的嘱咐作息,读书,静坐,偶尔在廊下散步。 只是何玉柱注意到,殿下翻阅书籍时,有时会停下来,望著某处出神,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似在思索什么。 会见前一日,康熙特意又过来了一趟。 他没有多问筹备细节,只是陪著儿子用了晚膳,又閒谈了片刻,最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温言道:“明日不必紧张,只是见见兄弟和几个老臣,说说话罢了。一切有朕在。” “儿臣明白,谢皇阿玛关怀。” 胤礽微笑著应道。 * 时间缓缓而过,吉日如期而至。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晨光熹微,將毓庆宫的金顶朱檐映照得熠熠生辉。 宫门內外,早已被御前侍卫与毓庆宫护卫层层把守,肃静无声,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瀰漫。 巳时初刻將至,受邀诸人已陆续抵达毓庆宫门外。 彼此相见,皆是拱手为礼,眼神交匯间,俱是心照不宣的郑重。 无人高声喧譁,连寒暄都压低了声音。 胤禔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袍,精神抖擞; 胤祉一身石青色常服,儒雅持重; 胤禛依旧是一贯的玄色袍服,面色沉静; 胤禩则是月白色长衫,温润如玉。 两位师傅与春坊大学士皆著官服,恭谨肃立。 何玉柱早已候在宫门前,见眾人到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给诸位阿哥、大人请安。太子殿下已在正殿等候,请诸位隨奴才入內。” 宫门缓缓开启,眾人鱼贯而入。 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古柏苍翠,夏绚烂,景致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引路的太监宫女皆垂首敛目,脚步轻悄。 正殿的殿门敞开著,鎏金铜钉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殿內陈设简洁而庄重,鎏金香炉中裊裊升起清雅的龙涎香。正北设一紫檀木嵌螺鈿宝座,略略垫高,铺著明黄色锦垫。 此刻,宝座上空无一人。 眾人按爵位官阶,在殿中分东西两班肃立,垂首静候。 殿內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香雾繚绕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侧殿门帘微动。 何玉柱与另一名太监一左一右,轻轻打起帘子。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自內步出。 胤礽出现了。 他没有身著太子冠服,只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罩袍,腰间束著玉带。 髮髻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面容依旧清减,颧骨微显,脸色却不再是病態的苍白,而是透著一种温润的、近乎玉色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和,又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淀下来的沉静威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时,並无逼人的锐利,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从容气度。 他在何玉柱的虚扶下,步履平稳地走向正中的宝座,行动间虽仍能看出一丝大病初癒后的谨慎,却毫无虚弱踉蹌之態。 待他在宝座上安然落座,殿中眾人,无论是诸位阿哥,还是师傅臣工,齐刷刷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625章 棣华映金殿,兰语沐春庭 时间缓缓而过,吉日如期而至。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晨光熹微,將毓庆宫的金顶朱檐映照得熠熠生辉。 宫门內外,早已被御前侍卫与毓庆宫护卫层层把守,肃静无声,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威仪瀰漫。 巳时初刻將至,受邀诸人已陆续抵达毓庆宫门外。 彼此相见,皆是拱手为礼,眼神交匯间,俱是心照不宣的郑重。 无人高声喧譁,连寒暄都压低了声音。 胤禔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宝蓝色江绸袍,精神抖擞; 胤祉一身石青色常服,儒雅持重; 胤禛依旧是一贯的玄色袍服,面色沉静; 胤祺则是一身竹青色暗纹杭绸长袍,袖口缀著素银扣,通身透著佛前薰染出的温润清净; 胤祐则是一身银红色箭袖骑装,腰束革带,足蹬薄底快靴,英气勃勃中透著一股精心打扮过的明亮神采,立在兄长们身旁,如一道鲜活跃动的光。 胤禩则是月白色长衫,温润如玉。 几位师傅与春坊大学士皆著官服,恭谨肃立。 何玉柱早已候在宫门前,见眾人到齐,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给诸位阿哥、大人请安。太子殿下已在正殿等候,请诸位隨奴才入內。” 宫门缓缓开启,眾人鱼贯而入。 庭院洒扫得纤尘不染,古柏苍翠,夏绚烂,景致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引路的太监宫女皆垂首敛目,脚步轻悄。 正殿的殿门敞开著,鎏金铜钉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殿內陈设简洁而庄重,鎏金香炉中裊裊升起清雅的龙涎香。 正北设一紫檀木嵌螺鈿宝座,略略垫高,铺著明黄色锦垫。 此刻,宝座上空无一人。 眾人按爵位官阶,在殿中分东西两班肃立,垂首静候。 殿內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香雾繚绕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侧殿门帘微动。 何玉柱与另一名太监一左一右,轻轻打起帘子。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缓缓自內步出。 胤礽出现了。 他没有身著太子冠服,只穿了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罩袍,腰间束著玉带。 髮髻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面容依旧清减,颧骨微显,脸色却不再是病態的苍白,而是透著一种温润的、近乎玉色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平和,又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淀下来的沉静威仪,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时,並无逼人的锐利,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从容气度。 他在何玉柱的虚扶下,步履平稳地走向正中的宝座,行动间虽仍能看出一丝大病初癒后的谨慎,却毫无虚弱踉蹌之態。 待他在宝座上安然落座,殿中眾人,无论是诸位阿哥,还是师傅臣工,齐刷刷躬身,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金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div> 胤礽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带著久病初愈后特有的、略显低沉却异常平稳的磁性:“诸位兄弟,师傅,臣工,不必多礼。平身。” “谢殿下!” 眾人谢恩,直起身,目光却不敢隨意抬起,只恭谨地垂视地面。 胤礽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眾人,在几位兄弟脸上略微停留,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温和的笑意:“孤此番抱恙,累诸位兄弟与臣工掛心,今日见诸位俱是精神焕发,心中甚慰。都坐下说话吧。” “谢殿下赐座。” 早有太监搬来了锦凳,依序摆放。 眾人再次谢恩,方才小心翼翼地落座,依旧只坐了半边凳子,姿態恭谨。 胤禔性子最急,刚坐下,便忍不住抬头看向胤礽,嗓门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保成!你可算大好了!瞧你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大哥这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他这话打破了最初的拘谨,殿內气氛微松。 胤礽含笑看向他,语气亲近:“劳大哥惦记了。孤已无大碍,只是太医叮嘱仍需温养,不敢大意。” 胤祉接著开口,言辞文雅:“殿下康復,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弟见殿下神清气朗,心中无比欣悦。 还望殿下遵医嘱,善加珍摄,勿以臣等为念。” 他说著,示意隨从將那个装著《金石录》的锦盒奉上,“些许古籍,供太子二哥閒暇解闷。” “三弟有心了。” 胤礽示意何玉柱收下,温和道,“孤近日也在翻阅旧籍,正好参详。” 胤禛话不多,只沉声道:“臣弟见二哥安好,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江南漕运改折银的条陈已初步釐清,户部正在覆核,若二哥有暇,臣弟可隨时稟报。” “此事不急,四弟办事,孤是放心的。” 胤礽点点头,语气带著信赖,“待细则完善,再议不迟。” 胤禛话音刚落,胤祺起身,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匣,言语朴素却透著真切:“二哥大安,弟弟心里欢喜。 这串沉香珠子,是皇玛嬤所赐,说是安神静气最好。弟弟想著二哥或许用得著,愿二哥夜夜安枕。” 他说得诚恳,脸上带著敦厚的笑容,让人见之可亲。 胤礽目光柔和,让何玉柱接过,温言道:“五弟费心了。皇玛嬤赏赐自是好的,你的心意,孤更觉珍贵。孤收下了,也愿你常得安寧。” 等轮到自己时,胤祐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间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利落。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胤礽,语气雀跃:“二哥!您瞧著精神真好!弟弟给您带了把新得的弓,您摸摸这弓背,顺滑著呢!还有这药,是最好的!” 他献宝似的將东西递上,那身银红骑装在沉静的殿中显得格外鲜活,“等您再好些,弟弟陪您去西苑试试弓,保管比从前更准!” 他这话孩子气,却满是赤诚的期盼,引得几位兄长面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连胤禛紧绷的唇角也鬆了松。 胤礽看笑意更深了些,带著几分纵容:“好,七弟有心了。弓和药,孤都收下。待秋凉,若得閒,便去试试你的弓法长进了多少。” <div> 胤祐得了这话,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 经他这一打岔,殿內原本过於庄重沉凝的气氛,悄然融入了些许温暖轻快的涟漪。 * 胤禩的笑容最是和煦,语气也最为恳切:“二哥气度,更胜往昔。可见此番磨礪,於身心亦是淬链。 臣弟別无所求,唯愿二哥从此否极泰来,福寿绵长。” 他也奉上了礼物,是一套极雅致的茶具和茶叶,“知二哥好茶,些许心意。” “八弟总是这般周到。” 胤礽笑著受了,又对两位师傅和春坊大学士温言道,“几位师傅、臣工,近日朝中可还安稳?你们也要多保重身体。” 师傅和臣工连忙起身回话,皆是拣了些吉庆平稳之事回稟,言辞间充满了对太子康復的由衷喜悦与恭敬。 会见的时间被严格控制。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何玉柱便悄然上前,为胤礽续茶,同时低声提醒了一句时辰。 胤礽会意,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再次环视眾人,语气平和而郑重:“今日得见诸位,孤心甚慰。孤身体渐愈,然太医严嘱仍需静养,不便久留诸位。 望诸位兄弟勤勉王事,诸位臣工尽忠职守,便是对孤最大的宽慰。待孤大好,再与诸位共商国是。” 胤礽话音落下,殿內一时安静。 胤祉嘴唇动了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被身旁的胤禛用眼神轻轻止住。 其他几位阿哥,包括方才还神采飞扬的胤祐,此刻也都安静下来,目光匯聚在胤礽身上,关切与留恋交织。 胤礽將兄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暖,语气又放软了些:“大哥素来勇毅,但京畿巡防事务繁杂,也需仔细身体,勿要过於劳顿。 三弟治学严谨,堪为典范,书斋夜深,记得添衣。 四弟办事周详,孤是知道的,户部案牘如山,更要张弛有度。” 他的视线转向老五和老七,笑意更深:“五弟性静,常伴佛前,甚好。只是也多出来走动走动,御园的菊,今年仿佛开得早。七弟……” 他顿了顿,看著胤祐瞬间挺直的背脊和发亮的眼睛,莞尔道,“弓马勤练是好事,但校场烈日下,记得多饮水,莫要贪凉。” 这番叮嘱细致入微,全无储君训諭的架子,倒似寻常人家兄长对兄弟们的絮絮关怀。 殿中眾人,尤其是几位阿哥,闻言神色都更见柔和。 胤禔咧了咧嘴,重重“哎”了一声; 胤祉含笑頷首; 胤禛肃然应了句“臣弟谨记”; 胤祐更是忍不住用力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安抚了兄弟们,胤礽的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詹事府师傅与春坊大学士。 “几位师傅,春坊诸位。” 胤礽的语气转为郑重,带著对老臣的尊重,“孤病中这些时日,詹事府事务繁重,多赖诸位勤勉维持,孤心甚感。 诸位皆为国之栋樑,肱股之臣,还望一如既往,克尽厥职,辅佐皇阿玛,安定朝局。 <div> 待孤康復,再与诸位討教学问,共议国策。” 这番话说得恳切,既肯定了他们的功绩,又给予了继续主事的信任,更留下了未来深入议事的期待。 几位老臣顿时面露激动,纷纷躬身长揖,连声道:“臣等谨遵殿下諭示!定当竭尽駑钝,不负殿下信重!恭祝殿下早日玉体康泰!” 胤礽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將目光温和地投向眾人。 眾人心领神会,连忙起身,再次郑重躬身行礼,齐声道:“臣等谨记殿下教诲!恭祝殿下早日康復,福体金安!” 胤礽端坐於上,虽未起身,却將身体微微前倾,以示回礼,声音清晰而柔和:“诸位兄弟、师傅、大人慢行。今日劳步,孤心感念。” 他隨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何玉柱,吩咐道:“何玉柱,你仔细些,代孤好生送送诸位。” “嗻!奴才遵命,必不敢怠慢。” 何玉柱深深躬身,態度恭谨至极,隨即侧身引路,声音放得既清晰又不失恭敬:“诸位阿哥爷、大人,请隨奴才来。” *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抹杏黄色的身影。 眾人沿著毓庆宫的迴廊,在何玉柱的引领下,向著宫门方向缓步而行。 几位阿哥走在稍前,詹事府的几位师傅与春坊的几位大学士则自觉地落后几步,形成了一个虽同行却略有间隔的队伍。 微风拂过廊下,带来了庭院中的香,也送来了前头几位皇子压低了却仍难掩情绪的交谈声。 “怎么就……一盏茶都不到呢?我还有许多话没同二哥说呢……” 是胤祐清亮又难掩失望的声音。 胤禔的声音带著未尽的遗憾:“是啊,这才说了多大一会儿?一盏茶都还没喝透呢! 保成才刚好些,正是需要兄弟们多陪著说说话、散散心的时候……” 接著是胤祉文雅却同样隱含惋惜的声音:“……礼制所限,也是无奈。只是太子二哥久病初愈,精神尚需涵养,若能再多敘片刻,或更利於颐养心神……” 胤禛沉默走著,未置一词,但紧抿的唇线也泄露了一丝类似的情绪。 胤祺温和地打圆场,声音轻如微风:“二哥还需静养,皇阿玛定是考虑周全。能见一面,知晓二哥安好,已是幸事。” 胤禩走在稍后,闻言微微頷首,温言道:“五哥说得是。来日方长。 二哥今日能见我们,已是皇阿玛恩典,也是二哥康復的吉兆。 来日方长,待二哥大安,相聚之时自然更多。” 几位阿哥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短暂会面的不舍,以及对“皇上定下的时间太短”这一事实心照不宣、却又不敢明言的微妙“抱怨”。 这对话飘进后面亦步亦趋跟著的几位师傅和大学士耳朵里,可就不那么美妙了。 第626章 老臣们:今天风太大,我们啥都没听见 詹事府的王师傅脚下一个微不可察的趔趄,幸亏旁边的李大学士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与无奈。 几位爷哎! 这话是能这么大声说的吗? 虽说这抱怨里满满都是对太子殿下的亲近惦念,可那话里话外对皇上安排“时间太短”的“嫌弃”,也是实实在在的啊! 他们这几把老骨头可都听著呢!听得真真儿的! 几位师傅和大学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此刻耳朵聋了才好,脚步却不得不跟著往前走。 詹事府李师傅脚步虚浮,感觉后背的官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心里叫苦不迭,他偷偷瞥了一眼前方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平稳引路的何总管,心里更没底了——何总管是太子殿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这话他肯定也听见了,回头会不会…… 另一位沈师傅则努力维持著面部表情的镇定,心里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早就听闻太子殿下与诸位阿哥自幼亲厚,尤其对诸位阿哥多有看顾,今日一见,果然非虚。 这份毫不作偽的亲近和依赖,在皇家实属难得。 只是……阿哥们的这份“捨不得”,表达得也太过“真情实感”了些,他们这些跟在后面的老臣,听得是既感动於天家亲情,又提心弔胆生怕惹上“非议圣意”的嫌疑。 张师傅悄悄放缓了脚步,几乎要落到最后,心里默念: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今日只是来请安探望的,对,太子殿下气色真好,殿下言谈真有储君风范,除此之外,老臣什么都不知道…… 李大学士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对身旁的王大学士道:“王兄,这……风大,你我年迈,耳背,什么都未听见,对吧?” 王大学士目不斜视,盯著前方三尺地面,捻著鬍鬚的手指有点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然也,然也。老夫近日耳鸣目眩,方才殿內金声玉振尚听不真切,何况廊下微风细语乎?” 另一位赵师傅更是心中打鼓,已经开始默默回忆自己近期有无疏漏,家中有无需要安排之事,甚至开始构思一封措辞极其委婉、表达自己“年老昏聵、乞骸骨归乡”的摺子草稿——虽然他才五十出头。 几位老臣交换著心照不宣、却又充满惶恐的眼神,达成了高度默契:今日廊下,只有风声!他们什么都没听见! 不仅没听见阿哥们说了什么,连自己同僚刚才说了什么,也一併“耳鸣”没听见!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落得太远,更不敢做出任何可能显得“心虚”或“刻意偷听”的举动。 只能维持著恭敬垂首、步履一致的姿態,仿佛几尊被上了发条、努力沿著固定路线移动的泥塑木雕,只是那微微发白的指节和略显僵硬的步伐,泄露了他们內心的惊涛骇浪。 前头阿哥们的“抱怨”还在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几位老臣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 只盼著这短短的迴廊立刻走完,宫门就在眼前,好让他们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各自衙门,喝上一大碗定惊茶,並且发誓今日在毓庆宫迴廊上,除了太子殿下的金安和训諭,其他一概是风声过耳,了无痕跡。 这短短一段出宫的路,走得他们是如履薄冰、心力交瘁,只觉得这夏日骄阳,晒得人脑仁儿疼。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何玉柱走在最前引路,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但微微低垂的眼瞼下,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迴廊內外,日光正好,唯有几位老臣的心,如同鞦韆般晃荡了许久,才勉强落回实处。 却又觉得,今日这趟毓庆宫之行,除了见到太子殿下康復的欣慰,似乎还额外领略了一番“天威莫测”与“伴君如虎”的別样滋味——儘管,这“威”与“虎”,此番好像並非直接来自龙椅上的那位。 * 何玉柱將诸位阿哥与臣工恭送出宫门,眼见著车轿仪仗迤邐远去,这才掸了掸並无灰尘的衣袖,转身迈过门槛。 他脚步不疾不徐,沿著洒扫洁净的甬道往回走,脸上那抹惯常的恭谨神色里,此刻却悄然浸润了一丝鬆快与不易察觉的暖意。 殿下今日精神极好,应对自如,诸位阿哥的態度也清晰明了,更重要的是,那股子发自內心的亲近劲儿,做不得假。 这趟差事,总算是圆满。 他得赶紧回去,向殿下细细回稟外送的细节,再看看殿下是否需要歇息,午后那盅太医嘱咐的参汤,火候也该到了。 * 毓庆宫门前,车轿络绎离去。 诸位阿哥的仪仗不多时便回到了位於皇宫东北角的阿哥所。 胤禔的轿子刚在自家院门前落下,他一撩袍角,神清气爽地踏了出来,脸上还残留著方才见到太子的欣然。 可这好心情还没持续片刻,就被侧前方廊下或站或蹲的几个人影给打断了。 只见通往各院的甬道旁,或靠或蹲或站,堵著几个半大不小的身影。 正是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一阿哥胤禌、十二阿哥胤祹和十三阿哥胤祥。 这几个没能列在会见名单上的小阿哥,此刻脸上清一色写著“生无可恋”和“幽怨至极”。 胤?撅著嘴,能掛油瓶; 胤禟一双桃眼没了平日的神采,耷拉著; 胤祹抱著手臂,小脸绷得紧紧的; 连素来最跳脱的胤祥,此刻也蔫头巴脑,靠在廊柱上,眼巴巴地望著胤禔等人。 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一致——混合著羡慕、失落、委屈,还有那么点敢怒不敢言的哀怨,活像一群被主人忘了餵食的小狗,眼巴巴地看著“吃饱喝足”归来的兄长们。 见他们回来,几个小的“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也不说话,就用那种混合著控诉、委屈、羡慕和极度好奇的眼神,轮流扫射著每一个“有幸”见到了太子二哥的哥哥。 胤禔脚步一顿,眉毛挑了起来。 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见到这副情景,也都不由得停住脚步。 胤?性子最急,憋不住话,率先垮著脸嚷开了,声音里满是控诉:“大哥!三哥!四哥!五哥!七哥!八哥!你们……你们真的见著太子二哥了?!” 他特意强调了“真”字,仿佛那是件多么了不得、多么让人羡慕嫉妒恨的事。 十一、十二年纪更小些,虽不敢像哥哥们那样直接抱怨,但那两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也想见太子二哥”的渴望,尤其是胤祥,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都有些发红了,他自小最黏太子,这次没能去成,打击最大。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胤禔看著这群弟弟的“惨状”,心里那点因为见面时间太短而產生的失落,不知怎地,忽然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还泛起了一丝奇异的……优越感? 他摸了摸下巴,咳嗽一声,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翘的弧度,故意用那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道:“啊,是去了一趟。保成气色好多了,还跟我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他特意在“好一会儿”上加了重音。 胤祉在一旁,抚了抚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姿態优雅地合上摺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掌心,语气温和,却字字扎心:“是啊,太子二哥还收下了我送去的《金石录》,说是正好与近日所读旧籍参详。 太子二哥学问精深,与之閒谈,如沐春风,受益良多。只可惜……时辰所限,未能尽兴。” 他摇头嘆息,惋惜之情溢於言表,仿佛没去成的弟弟们错过了多么珍贵的学习机会。 胤禛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脚步似有意无意地顿了顿,玄色袍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弟弟们,但那眼神里分明写著:我见过了,你们没有。 胤祺老实,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竹青色的袍子。 胤祐最藏不住,虽然努力想绷住,但眼角眉梢那点“我见到二哥了还说了话”的得意和雀跃,几乎要飞出来,尤其是想到二哥答应秋凉试弓,他更是忍不住咧了咧嘴。 少年人神采飞扬,那“秋凉之约”简直成了他此刻最荣耀的勋章。 连一贯温和低调的胤禩,也微笑著頷首:“二哥精神確是好多了,还嘱咐我们各自当差办事也需仔细,勿以他为念。”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虽未刻意炫耀,但话语间透露出的与太子的近距离接触、太子的亲切回应、乃至未来的约定,都像是一把把细密的小刷子,挠得廊下那几个没去成的小阿哥心里更是痒得不行,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几个小阿哥听著哥哥们这“凡尔赛”式的话语,看著他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属於“见过太子二哥的人”特有的光彩,只觉得心口又被扎了几刀。 老十哀嚎一声,抱著脑袋蹲了下去:“啊——!大哥三哥你们別说了!” 老九的扇子也不摇了,一脸的生无可恋。 胤祥耷拉著肩膀,哀怨地看了一眼胤禛,又看了看胤祐,最后长长嘆了口气,那模样,比被收了弹弓还伤心。 * 看著弟弟们一个个蔫头耷脑、怨气几乎凝成实质的模样,胤禔那颗做长兄的心难得地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点大哥的威严和体贴来。 “行了行了,都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胤禔声音洪亮,试图驱散那股低迷,“保成如今需要静养,皇阿玛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回头……等保成再好些,爷替你们说说情!” 开头几句,还算正常,甚至称得上通情达理。 胤禟、胤?几个抬了抬眼,脸色稍微缓了那么一丁点。 然而,胤禔的安慰之路,註定是条崎嶇的单行道,並且迅速拐上了意想不到的岔路。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身上崭新挺括的宝蓝色江绸袍子——这可是为了见保成才特意穿上的!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再想到方才在毓庆宫正殿,保成虽然清瘦但神采湛然的模样,还有那声带著亲近的“劳大哥惦记”…… 一种混合著满足、得意、以及快乐的情绪,瞬间衝垮了他那本来就不甚牢固的“安慰者”防线。 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语气也从一开始的劝解,不知不觉带上了回味和……炫耀。 “咳,不过话说回来,” 胤禔背著手,踱了两步,目光悠远,仿佛还在回味,“你们是没亲眼见著,保成今日那气色,嘿!” 他咧嘴一笑,开始细数,“脸上有红光了,说话中气也足,坐在那儿,那通身的气度,一点没减! 还特意跟我说,『劳大哥惦记』,听听,多客气,多亲近!” 胤祉在旁边听著,以扇掩唇,轻咳一声,试图暗示胤禔別跑太偏。 胤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胤禩则含笑摇头,已然预见到了结局。 可惜,胤禔一旦开闸,那便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復回。 “保成还特意问起爷前阵子校场练兵的事儿,可见是惦记著呢!” 胤禔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哦,对了,爷带去的那几匣子辽东老参和上好金疮药,何玉柱可是当场就收下了,说是保成正合用!” 他每多说一句,小阿哥们脸上的羡慕就浓一分,失落就重一层。 胤?的嘴又撅了起来,胤禟的桃眼里开始冒火,胤祹的小拳头捏紧了,胤祥的耳朵都竖得发疼。 眼看情绪铺垫得差不多了,胤禔终於图穷匕见,双手一摊,用一种极其诚恳、却又无比扎心的语气总结道: “所以啊,你们也別太心急。等保成大安了,自然都能见到。像今儿这样的机会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盼又哀怨的小脸,终於露出了“獠牙”,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嘿,谁让爷年长几岁,赶上了呢!你们是没见著,真是……可惜了了。” 最后那声拖长了调的“可惜了了”,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几位小阿哥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灵上。 “大哥!!!” 胤?第一个炸了,眼圈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你这哪是安慰人!”胤禟跺脚。 “就是就是!”连胤祹都忍不住出声抗议了。 胤祥哀嚎一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这残酷的“炫耀式安慰”。 胤禔看著弟弟们彻底破防、群情“激愤”的模样,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心满意足地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离他最近的胤?的肩膀,差点把小十拍个趔趄:“好了好了,都回吧回吧!等下次,下次说不定就轮到你们了!” 最终,在胤禔这番“安慰”下,老九、老十、老十一、老十二、老十三不仅没有得到丝毫慰藉,反而遭受了二次、三次乃至n次暴击,彻底破了大防。 胤禔的“安慰”,根本就是裹著衣的炫耀炮弹。 小阿哥们幽怨地、齐刷刷地瞪了胤禔一眼,虽然不太敢明目张胆,然后各自拖著沉重的步伐,蔫头耷脑地散开了,背影写满了“人间不值得”。 胤禔站在原地,看著弟弟们“溃败”的背影,终於不再掩饰,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极其舒心的笑容,只觉得今日天光,格外明媚。 安慰? 那是什么? 分享快乐和一点点炫耀才是大哥该做的事嘛! 第627章 德柱:殿下也就您这一位大哥啊,我的爷! 毓庆宫的会见,如同一阵清风,迅速吹遍了紫禁城的角角落落。 宫中耳目眾多,即便未亲见,各宫各府也很快得知了太子殿下“神清气朗”、“气度更胜往昔”的消息。 这无疑给许多悬著的心吃了一剂定心丸,也让一些暗地里的观望和揣测,暂时偃旗息鼓。 然而,对於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来说,那日在正殿上规规矩矩的请安问好,实在是憋闷得紧! 一盏茶的功夫,连句体己话都没说上,就要行礼告退,这叫什么事儿? 胤禔在自己的院子里烦躁地踱了好几圈,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噔噔作响,越想越觉得今日在毓庆宫那场面,实在是憋屈。 规规矩矩地坐著,规规矩矩地说话,连保成具体用了什么药、夜里咳不咳这些顶顶要紧的事儿都没法细问,就得跟著大伙儿一起行礼告退,这叫哪门子探病? 这叫走个过场! “不成!” 胤禔浓眉紧锁,语气斩钉截铁:“不成!见了跟没见一样!爷得去找保成好好说说话!” 德柱一听,嚇得脸都白了半截。 我的爷誒! 您当毓庆宫是咱自家后院呢? 想去就去? 那是太子居所,没有諭旨或太子传召,谁敢擅入? 更何况太子殿下还在静养期间,皇上盯得跟什么似的! 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德柱急忙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声音压得极低,斟词酌句地劝道:“爷,爷您消消气,仔细手疼。您看……今儿个不是见著太子殿下了吗? 虽说……时辰是短了些,规矩是多了些,可殿下那气色、那精神头,您不是亲眼瞧见了,比咱们之前悬心揣测的,是不是强了百倍? 这眼见为实,您这心里的大石头,不也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覷著胤禔缓和的脸色,赶紧又趁热打铁,搬出更“有力”的对比:“再说了,爷,您想想九爷、十爷他们……今儿个在咱们回来时那模样……” 德柱適时地停顿了一下,给自家主子留出回忆的空间,果然见胤禔脸上的烦躁稍缓,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德柱心里有了底,语气更加“诚恳”而“委婉”:“那几位小爷,可是连殿下的面儿都没见著呢,只能在阿哥所里头巴巴儿地盼著…… 这么一比,爷您能进正殿,亲耳听到殿下说话,亲眼见到殿下安好,这……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和福气了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胤禔。 德柱自觉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肯定了主子的关切,又抬出了更“惨”的对比,应当能劝住。 谁知胤禔听了这话,不但没被安慰到,反而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斜睨了他一眼,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你不懂”的烦躁。 他抬手打断了德柱的话,语气颇为复杂:“德柱啊德柱,你小子……这就有点没志气了。” “啊?”德柱一愣,没明白这跟“志气”有什么关係。 胤禔叉著腰,一脸理所当然:“爷跟保成是什么情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那是打从保成能走稳路、能叫第一声『大哥』起,就一路相伴著长大的! 保成小时候身子骨弱,见风就咳,哪回不是爷把斗篷先裹他身上? 保成皱皱眉,爷就知道是汤药烫了还是心里不痛快了! 这份情谊,是能跟老九、老十那些后来才跟上的小崽子们一样比的吗? 这紫禁城里,论起跟保成相伴的年头、相处的亲近,除了皇阿玛,舍爷其谁?” 德柱被喷得缩了缩脖子,心里连连叫苦:得,劝到马蹄子上了! 自家爷这牛脾气上来,认准了要见太子殿下说体己话,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可不敢再劝“规矩”、“体统”了,那无疑是火上浇油。 胤禔在屋里又气冲冲地踱了两步,忽然站定,摸著下巴,眼神闪烁,似乎在琢磨著什么“可行”的法子,嘴里嘟囔著:“硬闯肯定不行……递牌子请见? 皇阿玛那儿未必准,保成也未必方便……嘖,得想个辙……” 德柱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心里默默祈祷:太子殿下,皇上,各位路过的神仙,千万保佑大阿哥想出来的“辙”,別是什么惊世骇俗、能把他这个贴身太监嚇掉半条命的主意才好啊! 胤禔见德柱只是诺诺应声,一副还没完全领会精髓的模样,愈发觉得有必要跟这个榆木疙瘩掰扯清楚。 他索性在旁边的圈椅里坐下,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灌了一大口,然后盯著德柱,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德柱,你得明白,这情分跟情分,它不一样。 爷是保成最喜欢的大哥,这能跟其他弟弟一样吗?” 德柱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抽搐的嘴角。 心里简直哭笑不得,暗道:我的爷哎,这话也就您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也就您这么一位大哥,这“最喜欢”的“最”字,从数量上论,它也没別人可选啊! 可他哪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顺著胤禔的话头,挤出十二分真诚的表情,连连点头:“爷说的是,爷说的是。殿下跟您的兄弟情分,自然是头一份的,宫里谁不知道呢?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转折,“眼下殿下毕竟还在將养,太医也再三叮嘱要静心。 皇上定了那会儿时辰,想必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既让爷和诸位阿哥见了殿下安心,又不至於让殿下过於劳神。 您要是这会儿贸然再去,一片爱弟之心自是好的,可万一扰了殿下静养,或是……或是让皇上觉得您不够体恤殿下玉体,那岂不是……” 德柱点到为止,没敢把“违背圣意”、“惹皇上不快”这些词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传递得明明白白。 胤禔听了,没立刻反驳,只是粗重的眉毛又拧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德柱说的有道理,皇阿玛的旨意不能明著违拗,保成的身体也確实要紧。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那股劲儿过不去。 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爷知道了!就你道理多!”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没再提立刻去毓庆宫的事,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显然还在琢磨。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德柱暗暗鬆了口气,知道主子这是听进去一些了,至少暂时不会衝动行事。 他悄悄退后半步,垂手侍立,心里却不由得感慨:他们爷,对太子殿下的这份执著,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半点没变。 也难怪,打小就是被太子殿下依赖、敬重著的“大哥”,这份情谊和定位,早已深深烙在骨子里了。 如今殿下病了一场,爷的保护欲和亲近渴望,只怕是比以往更强烈了。 只是这紫禁城,终究不是小时候可以肆意跑马的阿哥所了。 * 时间缓缓而过,胤禔拧著眉头,一手抱胸,一手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在屋里来回踱步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却开始发亮,嘴里时不时发出“嗯……”、“或许……”之类的短促音节。 侍立在一旁的德柱见状,心肝脾肺肾都跟著颤了三颤,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跟了胤禔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家这位爷了! 爷在弓马骑射、勇武胆气上那是一等一的,待人接物虽然有时粗豪些,但也自有一片赤诚热肠。 唯独就是这……这谋划计算、绕弯子动心眼的功夫上,实在是……有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不那么擅长。 而且往往越是这种爷自觉“想到了好主意”的时候,后续发展就越是……嗯,出人意料,让身边人收拾起来格外费劲。 德柱眼前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过往种种“惨痛”画面:比如爷当年想给太子殿下一个惊喜,结果差点把御园新贡的金鱼池给炸了; 比如爷想私下给惠妃娘娘备寿礼,结果弄出的动静差点让內务府以为遭了贼; 又比如上次想给太子殿下送个特別的摆件,结果差点跟內务府管库的官员打起来…… 不能想,一想就是一把辛酸泪。 眼看自家爷眼神越来越亮,嘴角甚至开始往上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绝妙好计”,德柱觉得自己不能再干站著了。 他硬著头皮,上前一小步,脸上挤出儘可能自然又充满求知慾的表情,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主子的“灵感”:“爷……您这是……想到好法子了?奴才愚钝,可否……让奴才也听听? 就算奴才帮不上大忙,帮著参详参详,看看有无疏漏,或是……或是需要预备些什么,也是奴才的本分啊。” 他说得极其委婉,把“我怕您又搞出大事”的担忧,完美包装成了“奴才想为主子分忧”的忠心。 胤禔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倒是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德柱这话说得在理。 他停下脚步,看向德柱,脸上带著一种“爷果然聪明”的得意,又混杂著一丝“此事需谨慎”的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道:“嗯,爷是想到一个法子。硬闯不行,递牌子太正式,皇阿玛和保成那边都未必方便。 但你想啊,保成如今在静养,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太医的诊治和调理!” 德柱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祥的预感,却只能顺著问:“爷的意思是……?” “爷可以去找太医啊!” 胤禔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去找给保成请脉的太医正,仔细问问保成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饮食起居有何要特別注意的,用什么药最好……爷这是关心兄弟病情,合情合理吧? 问完了,爷再以请教太医、或者……或者以得了些上好药材需要太医鑑定的名义,顺道去毓庆宫『回稟』一下,不就能见著保成了?见著了,不就能好好说说话了?” 他说完,自觉这计划环环相扣,既表达了关心,又走了“正当途径”,还能达成目的,简直完美。他看向德柱,眼神里写著“快夸爷聪明”。 德柱听完,脸上努力维持著恭敬的笑容,心里却已经泪流成河:我的爷啊! 您这主意……听著是比直接硬闯强点儿,可这弯子绕得也太生硬了吧? 您一个皇子,巴巴地跑去堵太医正问太子的详细病情,这本身就够扎眼的了! 还“请教”、“鑑定药材”……毓庆宫缺太医还是缺药材? 何玉柱总管是摆设吗?这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皇上和太子殿下能看不出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让您借著这由头进了毓庆宫,太子殿下还在静养,皇上能容您“好好说话”说多久? 万一再累著殿下,或是言谈间出了什么岔子…… 德柱深吸一口气,知道直接否定是没用的,反而可能激起爷的倔脾气。 他只能绞尽脑汁,试图把这粗糙的计划往“完善”和“安全”的方向上引:“爷……爷思虑周全,关心殿下身体,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这太医正每日在太医院和各宫主子处行走,未必时时得空,且殿下病情,关乎龙体安康,太医们怕也不敢轻易与外臣细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胤禔的脸色,见他没有立刻反驳,赶紧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奴才愚见,或许……或许可以先从太医正的徒弟、或是常去毓庆宫请脉的普通太医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二? 这样不那么扎眼。至於药材……爷若真有极好的,不妨先……先通过惠妃娘娘或是內务府的稳妥路子递进去? 显得更自然些? 至於见面……爷一片赤诚,或许……或许可以等下次皇上再去探望太子殿下时,爷寻个由头伴驾? 或是……等殿下再好些,能出毓庆宫散步时,爷『偶遇』……” 德柱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看到自家爷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显然对他这些“迂迴”、“谨慎”的建议不太满意。 胤禔听了德柱那一连串弯弯绕绕的建议,眉头拧得更紧,下意识就想反驳。 他素来不耐烦这些曲里拐弯的算计,觉得纯粹是浪费时间。 但话到嘴边,他顿了顿,目光在德柱那张写满忧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罢了罢了。 第628章 德柱: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胤禔心里其实也清楚,德柱说的未必没有道理。 硬闯是莽夫所为,直接去堵太医正也未免太过刻意扎眼。 他並非真如外界所想的那般有勇无谋,只是性子急,又实在惦记保成,才总想著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这弯弯绕绕的,等到什么时候去?” 他语气依旧带著不耐,但音量已低了些,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抱怨,“爷就是想看看保成,跟他说几句实在话,怎就这般难!”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些纷繁的顾虑暂时挥开,但眼神里的衝动已经平息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静的考量。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行了,你说的……爷也不是不明白。 打听还是要打听的,你去问问,今儿是谁去给保成请的脉,大概什么时候从太医院出来。爷……爷先看看情形再说。” 德柱闻言,心下稍安。 至少爷没有立刻不管不顾地衝出去,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他连忙躬身应道:“嗻!奴才明白,这就去细细打听,必不让旁人察觉。” 心里却暗暗祈祷,希望自家爷这“看看情形”,是真的能多斟酌一二,可別再突发奇想了。 他一边退出去,一边已经开始默默盘算,万一爷真按他那“直来直去”的法子行动,自己该如何提前打点、事后描补,才能把可能掀起的风波降到最低。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考验心臟了。 * 德柱前一晚几乎是竖著耳朵、悬著心熬过去的,直到听见內室传来胤禔平稳的鼾声,他才勉强靠著门框打了个盹儿,心里还抱著万分之一的侥倖,希望自家爷睡一觉起来,那股子衝动劲儿能过去,或是至少再斟酌斟酌。 然而,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德柱揉著酸涩的眼睛,推开正屋的门准备伺候洗漱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只见胤禔已然自行起身,不仅洗漱完毕,还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团福纹暗江绸箭袖袍,腰间束著同色镶玉扣带,脚蹬一双崭新的黑缎皂靴。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固定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带著一种……嗯,近乎跃跃欲试的、精心准备后的神采。 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不修边幅、早上总要人三催四请才肯睁眼的大阿哥? 这分明是要去干大事——或者说,在德柱看来,是要去闯大祸——的架势! “爷……您……您这是……” 德柱声音都发颤了,手里捧著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胤禔正对著穿衣镜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闻言转过身来,精神焕发,眼神里闪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光芒:“德柱啊,爷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昨天咱们琢磨的那些弯弯绕绕,都不对路!”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德柱眼前一黑,心道:完了,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只听胤禔继续道,声音洪亮,带著他一贯的直率和此刻更加坚定的决心:“关心保成,天经地义!想见保成,人之常情! 何必搞得那么复杂,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爷是大哥,是皇子,又不是见不得人!” 他几步走到德柱面前,那股子气势让德柱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打听太医?『偶遇』?等皇阿玛再去?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保成在里头静养,一日日地过,爷在外头乾等著,这心里能踏实吗?不能!” 胤禔大手一挥,仿佛要將所有顾虑和阻碍都扫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爷今天就光明正大地去毓庆宫! 就说爷惦记太子病情,有几句话要当面问问殿下,或是……或是爷新得了样玩意儿,一定要亲自交给保成!反正,爷就是要进去!” 德柱听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爷!使不得啊!毓庆宫不比別处,没有传召或諭旨,擅闯是犯忌讳的!皇上怪罪下来,那可是……” “怕什么?!” 胤禔打断他,眉头一挑,那副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皇阿玛最多骂爷一顿,打一顿板子!爷皮糙肉厚,不怕! 为了见保成,挨顿打算什么?总好过在这儿抓心挠肝,想见见不著!” 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再说了,爷又不是去捣乱的!爷是去送温暖、表关心的! 保成见了爷,肯定高兴!说不定精神一好,病都好得快些! 皇阿玛要是知道爷这片心,没准儿还夸爷呢!” 德柱听著这番“有理有据”、“情深义重”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夸? 我的爷誒,皇上不把您撵出乾清宫再罚俸一年都算仁慈了! 太子殿下还在静养,需要的是清净,您这一去,甭管本心多好,那动静能小得了? 万一累著殿下,或是惹出什么閒话,那后果…… 他还想再劝,嘴唇哆嗦著,却见胤禔已经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別愣著了! 去,把爷库房里那盒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参拿来,还有前儿得的那对玉麒麟镇纸,一併带上!爷这就去毓庆宫!” “爷!三思啊爷!” 德柱扑上去,几乎要抱住胤禔的腿,声音淒切,“就算要去,也……也容奴才先去毓庆宫门房那里探探口风? 或是……或是想法子先给何玉柱总管递个话? 这般直接闯去,万一殿下正歇著,或是皇上恰好在,岂不是……” “囉嗦。”胤禔脚步微顿,侧过脸看向德柱,“你当爷没盘算过?”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伸手拍了拍德柱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爷心里明镜似的。你担心那些事,不会发生。” 他说得斩钉截铁,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彻底击碎了德柱最后一丝侥倖。 德柱看著自家爷昂首阔步、仿佛不是去可能触犯宫规而是去领赏的背影,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悬了一夜的心,此刻不是死了,是彻底凉透了,碎成了渣。 他颤巍巍地爬起来,一边吩咐小太监赶紧去取人参和镇纸,一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最坏的打算:如果爷被御前侍卫拦在毓庆宫外,他该如何上前周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如果惊动了皇上,他该如何磕头请罪为爷分担哪怕一丁点怒火; 如果……如果真让爷闯进去了,他该如何確保爷別说错话、別待太久、別惹太子殿下烦心…… 这差事,真是没法干了! 德柱在心里哀嚎,脚下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小跑著追了上去。 他现在只求满天神佛保佑,毓庆宫今日宫门紧闭,或者何玉柱总管能有通天的本事,把他家这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爷,给圆融地拦在门外才好。 * 出了阿哥所,穿过长长的宫巷,朝著毓庆宫方向去的每一步,德柱都觉得脚下发虚,心口发紧。 他怀里抱著那锦盒和玉麒麟,像是捧著两团烫手的火炭,不,更像是捧著自家主子爷那岌岌可危的“前程”和自个儿隨时可能不保的脑袋。 他跟在胤禔身后半步,看著自家爷步履生风、腰背挺直的背影,那身簇新的袍子在晨光下泛著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光泽,心里头的苦水简直能淹了紫禁城。 他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发紧的嗓子,覷著胤禔的侧脸,小心翼翼地、用最不会触怒主子的语气,开始了新一轮“委婉”的劝慰。 “爷……”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清晨宫巷里过於寂静的空气,“您瞧这天儿,倒是真好,蓝汪汪的,一丝云彩都没有。 想必……想必太子殿下今日精神也能更爽利些,太医请脉时心情好,脉象也能更平和。” 他这话,拐了七八个弯,中心思想其实是:您看天气这么好,太子殿下养病肯定也舒坦,咱们要不……改天再去? 胤禔目不斜视,步伐未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德柱不死心,又往前凑近了些许,几乎是耳语的音量:“奴才方才……方才出来前,好像隱约听见西边有喜鹊叫了两声。 都说喜鹊叫,好事到……爷,您说这会不会是……是个好兆头? 说不定……说不定咱们还没到毓庆宫,皇上体恤殿下的旨意就下来了,允了各位阿哥可以……可以更隨意地去探视?” 他试图用“祥瑞”和“美好愿景”来软化胤禔的决心,暗示也许会有更好的、更合规的机会。 这回胤禔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点“你小子还挺能编”的戏謔,但脚下依旧没停。 德柱心里更急了,眼看著毓庆宫的飞檐翘角越来越清晰,他后背的冷汗都快浸湿了中衣。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最后的“迂迴战术”,语气更加“恳切”和“为爷著想”: “爷,奴才突然想起……您库房里那支老参,自然是极好的,乃是高丽王廷的贡品,大补元气。 只是……只是奴才愚钝,恍惚记得前几日似乎听太医院哪位大人提过一嘴,说殿下如今虚不受补,用药进补都需格外谨慎,最好……最好是先由太医定了方子,再按需进用……” 他顿了顿,观察著胤禔的表情,继续“忧心忡忡”地道:“奴才这不是怕……怕咱们一番好意,万一……万一与太医的调理方子有些许衝撞。 或是殿下眼下用不上,反倒是……反倒是给毓庆宫、给何玉柱总管添了存放的麻烦,也显得爷……爷考虑得不够周全似的。” 德柱这话说得可谓煞费苦心,既抬出了“太医权威”和“太子玉体”这两面大旗,又委婉点出了“可能添麻烦”、“可能显得不周全”的潜在后果,希望胤禔能因此稍微犹豫一下,或者至少想个更妥帖的由头。 脚步只是略缓了那么一瞬,隨即胤禔不仅没停下,反而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无奈又好笑的眼光睨了德柱一眼,仿佛在责备他的“迟钝”。 “德柱啊德柱,” 胤禔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却没有半分被劝退的意思,反而透著一种“你竟不知道爷做了多少准备”的责备,“你跟了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爷在保成的事上,鲁莽过?” 德柱一愣。 胤禔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与他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形象判若两人:“那盒老参,確是高丽贡品不假,但送来之后,爷就悄悄请太医院里专精补益的刘太医看过了,年份、品相、药性,都细细验过。 刘太医亲口说的,『此参性温而力宏,补气固本而无燥烈之弊,確属上上之品,然须待体固后方可用』。这话,爷记在心里呢。” 德柱听得眼睛微微睁大。 胤禔继续道,如数家珍:“除了参,里头还有三两血燕,是福建今年新贡的,最是润肺平咳。 爷特意问过,太子如今夜里可还咳嗽?痰中可带血丝?用这个是否对症? 太医院给了准话,说此物性平,滋养肺阴,於殿下目前虚咳少痰之症,正是温和妥帖的辅助。” “还有那对玉麒麟镇纸,” 胤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以为爷隨便找的?那玉是和田暖玉,触手生温,冬日里批阅奏章手冷,握在掌心正好暖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却无尖锐稜角,绝无伤手之虞。 爷想著,保成病中若还要看书写字,用这个,既顺手,又不必担心磕碰著他。” 他顿了顿,看向德柱,眼神明亮而篤定:“德柱,爷是直,不是傻。保成的事,自然要万般上心,处处周全。 这盒子里的每一样东西,要么是爷亲自问过太医,確认无害且有益; 要么是爷揣摩著他的日常起居,觉得能用得上、合心意的。 送过去,不是让他立时三刻就用,是让他知道,大哥一直惦记著他,连他病中可能需要些什么,都提前替他想著、备著。” 胤禔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认真:“这紫禁城里,盯著毓庆宫的眼睛太多。 爷若送些金银俗物,或是不明药性的东西,那才是授人以柄,才是真给保成添麻烦。 如今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经得起查验的『关心』。 皇阿玛知道了,至多说爷心切,却挑不出错处。保成收了,心里也踏实。” 德柱彻底愣住了,抱著锦盒的手都忘了用力。 他呆呆地看著自家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爷。 他原以为爷是一时衝动,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却万万没想到,在这“衝动”的表象之下,竟藏著如此细致周密的考量。 从药材的性味功效,到用品的贴心实用,甚至到如何应对可能的审视……爷竟然都想到了? 看著德柱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胤禔似乎颇为满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带著安抚:“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爷这趟去,不是瞎闯,是有备而去。走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著毓庆宫方向,步履沉稳而坚定。 德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慌忙小跑著跟上。 怀里的锦盒似乎没那么烫手了,但心里的震撼却久久不散。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家这位爷的心思,或许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第629章 我的爷啊!您这波操作,奴才属实没跟上 胤禔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认真:“这紫禁城里,盯著毓庆宫的眼睛太多。 爷若送些金银俗物,或是不明药性的东西,那才是授人以柄,才是真给保成添麻烦。 如今这些,都是过了明路、经得起查验的『关心』。 皇阿玛知道了,至多说爷心切,却挑不出错处。保成收了,心里也踏实。” 德柱彻底愣住了,抱著锦盒的手都忘了用力。 他呆呆地看著自家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爷。 他原以为爷是一时衝动,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却万万没想到,在这“衝动”的表象之下,竟藏著如此细致周密的考量。 从药材的性味功效,到用品的贴心实用,甚至到如何应对可能的审视……爷竟然都想到了? 看著德柱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胤禔似乎颇为满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带著安抚:“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爷这趟去,不是瞎闯,是有备而去。走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著毓庆宫方向,步履沉稳而坚定。 德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慌忙小跑著跟上。 怀里的锦盒似乎没那么烫手了,但心里的震撼却久久不散。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自家这位爷的心思,或许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 就在德柱一颗心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闯宫”、“犯讳”、“雷霆震怒”这些可怕字眼时,胤禔已经带著他,转过最后一道宫巷,来到了毓庆宫外。 晨光中的毓庆宫宫门紧闭,侍卫肃立,一切如常,静謐中透著不容擅越的威仪。 德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自家爷被侍卫拦下、甚至发生衝突的场面。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著请罪的开场白。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胤禔並未像他想像中那样径直上前叩门或高声通传。 只见胤禔在距离宫门尚有十余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簇新的靛蓝色袍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股“跃跃欲试”和“破釜沉舟”的神情,悄然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稳、甚至带著些许郑重的姿態。 他没有看德柱,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那扇紧闭的宫门,以及门前侍立的、已然注意到他们並投来警惕目光的侍卫。 就在德柱以为自家爷要“硬来”时,胤禔动了。 他並未上前,而是就站在原地,对著宫门方向,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朗声开口。 那声音洪亮清晰,足够让门內的太监和值守的侍卫听清,却又並未过分高昂到显得失礼或刻意张扬。 “毓庆宫值守侍卫、管事公公听真——” 胤禔气沉丹田,一字一句,不急不缓: “皇长子胤禔,前来探视太子殿下病情。” “因忧心殿下玉体,寢食难安,特备些许温补之物及小玩意儿,聊表心意,並祈当面问安,以慰牵掛。”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门前侍卫略微放鬆却仍带著审视的眼神,继续道: “知殿下静养需寧,不敢擅扰。若殿下此刻得閒见召,胤禔感激不尽,必谨守规矩,绝不久留。” “若殿下正歇息或不便,亦不敢强求。所备之物,劳烦公公转呈殿下。胤禔在此遥祝殿下早日康復,福体安康。” 这番话,说得有礼有节,有情有义。既明確表达了来意和关切,又充分尊重了毓庆宫的规矩和太子静养的需要。 姿態放得足够低,语气足够诚恳,理由也足够正当——“忧心病情”、“寢食难安”,任谁听了,也难以苛责一位兄长对病中弟弟的这番心意。 尤其是最后那“若不便则不强求”、“遥祝安康”的补充,更是將可能造成的“逼迫”感降到了最低,展现了充分的退让和体谅。 德柱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捧著锦盒的手都忘了抖。 这……这还是他那个直来直去、炮仗脾气一点就著的主子爷吗?这番话说得,简直滴水不漏! 既把想见面的意愿表达得清清楚楚,又把台阶铺得妥妥噹噹,让人想拦都找不到强硬的理由,甚至……甚至可能觉得若是不通传一下,都有些不通人情了。 果然,宫门前的侍卫和闻声从侧门小跑出来的管事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太监年纪不轻,显然是毓庆宫有头脸的老人,他上前几步,朝著胤禔打了个千儿,態度恭敬却不失谨慎:“奴才给大阿哥请安。 大阿哥的心意,奴才这就进去稟报何总管。 只是殿下是否方便,奴才实在不敢做主,还请大阿哥稍候片刻。” “有劳公公。” 胤禔頷首,语气平和,不见丝毫急躁,就那么负手立在原地,耐心等待。 晨光洒在他靛蓝色的袍服上,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坦然。 德柱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他原本预想的各种鸡飞狗跳、剑拔弩张的场景,一个都没发生。 自家爷就这么……就这么四平八稳、以理服人(至少表面如此)地,把球踢给了毓庆宫里面。 他现在终於有点明白,爷之前那句“爷心里明镜似的”是什么意思了。 敢情爷早就盘算好了,不是硬闯,而是“以情动人”、“以礼敲门”。 这分寸拿捏的……德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担忧,好像有点……多余? 或者说,太小看自家爷在这紫禁城里生存的智慧了? 他现在只盼著,何玉柱总管能“领会”爷这番“深情厚谊”和“通情达理”,千万別把爷晾在门外太久。 毕竟,爷的耐心……嗯,德柱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子那看似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有点没底了。 * 与此同时,毓庆宫內殿东暖阁。 窗扉半开,清晨柔和的光线透过明瓦,洒落一室澄净。 胤礽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綾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罗罩衫,衣料柔软垂顺,几乎没有什么纹饰,只在襟口和袖缘以银线绣著极细的云水暗纹。 一头乌髮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长簪松松綰住,几缕未束紧的髮丝自然垂落颊边。 他正半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身下垫著厚厚的云缎软枕,腿上搭著一角薄薄的湖丝夹被。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雕窗欞,被滤成了温柔的金色光斑,跳跃在他清减却线条优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闭著眼,呼吸清浅均匀。 何玉柱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距离榻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却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几乎是在他停步的瞬间,胤礽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清亮,初醒时还带著一丝未醒透的朦朧水汽,映著窗欞透进的碎光,显得格外清透。 但很快,那层朦朧便如晨雾遇阳般散去,恢復了平日的清明沉静。 胤礽微微调整了一下躺臥的姿势,目光转向榻边躬身侍立的何玉柱。 “柱儿,何事?” 他开口,声音因小憩初醒而略带一丝低哑,却更显舒缓。 何玉柱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將宫门外大阿哥求见、所言所行,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报了一遍。 他的敘述客观而详尽,既未添油加醋,也未省略胤禔那番“以情动人”的言辞和最后“不强求”的补充。 何玉柱稟报完毕,垂手侍立,等待著太子的示下。 胤礽闻言,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清晰柔和: “大哥……还是这般急性子。” 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反而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纵容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被妥帖包裹著的暖意。 他顿了顿,似乎权衡了片刻,才復又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晰温和:“请大哥进来吧。就在这外间暖阁敘话,不必拘礼。 让人上盏温和的参茶来,大哥的性子,一路走来,怕是渴了。” “嗻。”何玉柱躬身应下,心里也暗自鬆了口气。 看来殿下並未觉得被扰,反而……心情似乎还不错?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出去传话安排。 胤礽则缓缓坐直了身子,何玉柱极有眼色地上前,在他身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胤礽就保持著这个略微靠坐的姿势,目光望向暖阁入口的方向,安静地等待著。 窗外光影浮动,將他月白色的衣衫和沉静的侧影,勾勒得如同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人物画,清雅,寧和,安然。 * 毓庆宫沉重的朱漆宫门並未完全洞开,只侧边一扇小门被轻轻拉开。 方才进去通传的管事太监侧身而出,对著等候在外的胤禔深深一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大阿哥万安。太子殿下闻听大阿哥前来,甚为欣喜。殿下请您至前院暖阁敘话,请您隨奴才来。” 胤禔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一直绷著的肩背几不可察地鬆了松,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篤定和得偿所愿的畅快。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面上却不显分毫急切,只淡淡道:“有劳公公引路。” 说罢,他举步便行,步履依旧沉稳,只是那步伐的跨度,似乎比来时又大了些。 德柱连忙抱著锦盒跟上,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对自家爷更深一层的敬畏。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爷这手“以退为进”、“以情叩门”,还真让他叩开了! 穿过熟悉的庭院,绕过影壁,並未进入正殿,而是被引向了东侧的暖阁。 此处更为私密,陈设也更为雅致舒適,显然是胤礽日常起坐休憩之所。 暖阁的门帘已被高高打起,两个伶俐的小太监垂手侍立在门边。 胤禔在门口略顿了一步,目光向內望去。 只见暖阁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胤礽正靠坐著。 他穿著一身极为素净柔软的月白衣衫,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身上罩了一层朦朧的光晕,显得人格外清瘦,却也格外……安寧。 不再是昨日正殿上那位端坐宝座、威仪隱隱的储君,倒更像一个午后小憩后、待客閒谈的家中幼弟,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依旧从容不迫。 胤禔心头一热,那股憋了许久的、属於“大哥”的关切瞬间冲了上来,也顾不上什么虚礼,三步並作两步就跨进了暖阁,声音洪亮,带著真切的欢喜:“保成!” 榻上的胤礽闻声抬眸。 那双清湛的眸子望见大步流星跨进来的胤禔时,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便漾开真切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雪霽天晴。 他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边也自然地扬起温润的弧度,眉眼弯起,周身那层清冷疏离的气息瞬间被这笑意冲淡,流露出鲜活的暖意。 “大哥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昨日在正殿时要轻缓些,却更显自然亲近。 见胤禔走近,他下意识地便想撑著身下的锦褥微微直起身。 一直侍立在榻边的何玉柱见状,立刻躬身欲上前搀扶。 不料胤禔动作更快! 几乎是胤礽刚有动作的瞬间,胤禔已一个箭步抢到了榻边,反应迅捷却又带著与他身形不符的小心翼翼。 他半弯下腰,伸出那双惯於拉弓驯马、骨节分明的大手,却不是鲁莽地直接去扶,而是稳稳地、轻柔地托住了胤礽抬起的手臂下方,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承托著,口中还不住地念叨: “慢著点,慢著点!起这么急做什么?好生靠著便是,跟大哥还讲究这些虚礼?”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自然,那份熟稔与关切溢於言表。 胤礽顺著他的力道,並未逞强,手轻轻搭在胤禔坚实的小臂上,借著这份支撑,稍稍调整了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也离胤禔更近了些。 他抬眼,望著近在咫尺、眉头微锁满脸写著“不赞同”的兄长,笑意更深了些,带著些许无奈,又有些许被妥帖照顾后的安然:“不过是略坐起来些,好同你说话。真不妨事的,大哥。” 何玉柱见状,已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垂手侍立,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 德柱抱著锦盒站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心中也不由一暖。 方才路上所有的担忧、焦虑,此刻都在太子殿下这抹真心实意的笑容和自家爷这无比自然的搀扶中,化为了乌有。 第630章 棠棣连枝探病榻,暖玉生温寄长情 胤禔见胤礽坐稳,这才鬆开手,却並未退开,反而顺势就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离胤礽极近,几乎是促膝的距离。 他仔细打量著胤礽,目光沉静而专注。 “昨日在正殿,人多眼杂,规矩又多,都没能好好看看你。” 胤禔眉头依然没完全鬆开,语气里带著浓浓的烦忧,“现在瞧著,气色是比前些日子传言的好些,可这也太清减了!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太医怎么说?夜里还咳得厉害吗?饭食进得香不香? 那些药苦不苦?若是不对症或是太难下咽,你跟大哥说,大哥去太医院……”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又快又急,全是实打实的关切,没有半分寒暄客套。 那双总是显得锐利或急躁的眼睛,此刻只盛满了纯粹的担忧,专注地落在胤礽脸上,等著他回答。 胤礽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失笑,心里却暖融融的。 他抬手,虚虚地按了一下,做了个“稍安”的手势,温声道:“大哥,你一下子问这么多,叫我先答哪个好?” 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在真正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轻快调侃。 他缓了缓,才逐一答道:“太医说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將养,徐徐图之。 夜里偶尔还有一两声咳,不碍事。 饭食……御膳房和毓庆宫小厨房都尽心,只是我自个儿脾胃弱些,进得不多。药么,” 他微微蹙了下眉,隨即又展开,坦然道,“確是苦口,但良药如此,也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胤禔的眉头却拧得更紧,尤其是听到“脾胃弱”、“进得不多”、“习惯了”这几个词时,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赞同和心疼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又想开口,胤礽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將话题引开: “大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还这般早。”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胤禔,又瞥了一眼门口垂手捧著锦盒的德柱,“还带了东西?” 胤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部分,他挺了挺背,脸上露出一种“就等著你问”的表情,混杂著得意与郑重:“惦记你,自然就来了。至於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他回头朝德柱一招手:“德柱,拿过来!” 德柱连忙应声上前,躬著身子,將手中的锦盒和那对用软缎包著的玉麒麟镇纸小心翼翼地呈上。 胤禔亲自接过,却不急著打开,而是將东西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指著它们,对著胤礽,脸上是罕见的、带著点笨拙的认真:“保成,大哥知道你现在虚不受补,吃穿用度都有规矩。这些东西,不是让你现在就用的。” 他先拍了拍那锦盒:“这里头的老参、血燕,都是大哥仔细问过太医,確认对你身子有益无害,且是日后养好了能用上的。 你先收著,等太医说可以了,再让底下人细细调理了进上,权当是大哥给你存的『底气』。” 他又指了指那对玉麒麟:“这个,是给你平日看书批摺子时用的。 和田暖玉,握在手里温润生暖,冬日不冰手。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边角都磨圆了,绝不会磕著碰著你。 你如今少动多静,手里摸点温润东西,也舒心些。”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胤礽,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大哥知道,这宫里什么都不缺。 但大哥给你的,是大哥自己挑过、问过、確认过的心意。 你就当是……是大哥在旁边看著,替你备下的一点念想。 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大哥在跟前一样,心里也踏实点,是不是?” 这番话说得不算华丽,甚至有些直白朴实,但其中的细心考量、长久惦记、以及那份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却又怕给他添乱的矛盾心情,却表露无遗。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的鸟鸣和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何玉柱和德柱都屏息垂目,不敢打扰。 胤礽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一一掠过那些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物件,听著兄长那並不华丽却十足恳切的言辞,眼底的暖意一点点加深,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锦盒光滑的表面,又碰了碰温润的玉麒麟,然后抬眼,看向胤禔,声音温和而清晰: “大哥费心了。这些东西……我都很喜欢。”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份心意,我更珍惜。” 胤礽那句“更喜欢这份心意”,像一勺温热的蜜,直直浇在胤禔心坎上。 他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郑重和小心瞬间被熨平,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眼神亮得惊人,连日来的焦躁憋闷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一叠声地应著,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凑到胤礽跟前,“我就知道保成你懂!那些虚头巴脑的金银珠玉有什么意思? 就得是这些实实在在、能用得上、对身子好的才行!” 他自觉这份“实在”的礼物送得极妙,心情大好之下,那股子“大哥”的架势和话癆属性便又回来了,开始絮絮叨叨:“那参你得让人收在阴凉乾燥处,血燕也得防著潮气……玉麒麟就放在书案上手边,记得用! 用旧了、用腻了不怕,大哥那儿还有好的,再给你寻摸!” 胤礽含笑听著,不时轻轻頷首,並不打断他。 暖阁內,茶香裊裊,兄弟二人相对而坐,一个絮絮叨叨地关心,一个温言细语地回应。 没有朝堂的机锋,没有君臣的疏离,只有最寻常不过的、兄弟间的嘘寒问暖。 阳光静静流淌,將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烘托得暖意融融。 * 胤禔说得兴起,目光在胤礽身上扫过,落在他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肩头,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了最关心的事上:“不过话说回来,东西再好,也抵不过你自个儿好好將养。 太医到底怎么说?每日进几回药? 除了吃药,还用什么法子调理?艾灸?药浴?还是针灸?你……” 眼看他又要开始新一轮事无巨细的“审问”,胤礽適时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胤禔放在榻边的手臂,带著些微的无奈和更多的安抚:“大哥,太医的法子总是那些,循序渐进罢了。我如今每日遵医嘱,不敢懈怠。” 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细节,隨即话锋一转,“倒是大哥你,近来朝务可还顺遂?我听说……” 他提起一两件近日朝中不大不小、却颇为耗费精神的公务,將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胤禔身上。 果然,胤禔的注意力被成功牵引。 谈到自己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他立刻精神一振,那股子锐气与干练便浮现出来。 他先是简短地抱怨了几句差事里的繁琐和某些官员的迂阔,隨即又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是如何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几个积压的难题,说到关键处,甚至不自觉地比划了几下,神采飞扬。 “……所以说,有时候就不能太讲那些虚礼章程,该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就得乾脆!”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里带著一贯的自信和果决。 胤礽始终安静地听著,目光温润地落在兄长脸上,见他神采奕奕、中气十足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待到胤禔告一段落,胤礽才缓声道:“大哥办事,向来有章法,皇阿玛也常赞你勇於任事。” 他语气真诚,並非客套,“只是也需记得张弛有度,莫要太过劳神。 我如今在毓庆宫静养,帮不上什么,大哥在外,更要顾全自己。” 这话说得平和,却带著兄弟间无需言明的牵掛。 胤禔听了,心头一热,那股因为见到弟弟病弱而升腾的保护欲和“必须更强大”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他重重点头,声音鏗鏘:“你放心!外头有大哥呢!你只管安心养著,早日大好,比什么都强!” 兄弟俩又说了些閒话,多是胤禔在说,胤礽在听,间或温言回应几句。 暖阁內茶香裊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何玉柱早已悄无声息地命人换上了温度適口的新茶,並几样极清淡的、胤礽如今能略用一二的点心。 胤禔见胤礽精神尚可,言谈间也无倦色,心中大定,那股非要立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急切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兄弟对坐閒谈的寧静满足。 窗外日光流转,將暖阁內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胤礽的眉眼在这温煦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雅寧和,仿佛一幅被精心珍藏、此刻才徐徐展露真容的古画。 或许是这样的气氛过於鬆弛,又或许是胤禔带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让人卸下了心防。 胤礽听著兄长絮絮说著近日京郊跑马的趣事,唇边噙著浅笑,身体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一个更舒適的姿势。 他原本只是虚靠著引枕,此刻却下意识地,借著正倾身听讲的胤禔离得近,极自然地抬起手臂,手轻轻搭在了胤禔结实的小臂上。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算不上用力的动作,只虚虚一触,便似要借那一点点支撑,將自己从绵软的状態里带起来些。 然而,时刻关注著他的胤禔却立刻察觉了。 几乎是胤礽指尖落下的瞬间,胤禔的话语便是一顿,原本神采飞扬的表情立刻换上了全神贯注的谨慎。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反手,掌心向上,稳稳托住了胤礽的手腕下方,另一只手已迅捷而轻柔地扶住了胤礽的后背肩胛处。 “慢点,我扶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不容置疑的稳妥力道。 胤礽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一个极轻微的动作会引起兄长这么大的反应。 他抬眼,对上胤禔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和“交给我”的眼神,那点讶然便化为了无奈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没有推拒,顺著胤禔稳稳递过来的力道,身体微微前倾,再被胤禔小心地托著后背,稳稳地靠回了被何玉柱早已快手快脚调整得更蓬鬆贴合的软枕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胤禔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又丝毫没有让胤礽感到被强力拉扯或不適。 待胤礽靠稳,胤禔才缓缓鬆开手,却並未立刻退开,而是就著这个俯身的姿势,仔细打量了一下胤礽的脸色,確认他只是想换个姿势而非不適,才鬆了口气,眉头却依旧微微蹙著: “累了?是不是大哥说太多,吵著你了?”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自责。 “没有,”胤礽靠得更舒服了些,气息平稳,眼底笑意温润,“只是坐久了,换个姿势。大哥接著说,那匹『乌云踏雪』后来如何了?可是驯服了?” 他將话题轻巧地引回,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插曲。 胤禔见他神色如常,確实不似勉强的模样,这才放下心,重新在绣墩上坐稳,只是身体依旧保持著一种隨时可以起身的警觉姿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起跑马驯马的事,只是声音不自觉地又放轻缓了些,目光也时不时地扫过胤礽,留意著他的神情。 阳光静静流淌,將兄弟二人笼在温暖的光晕里。 一个说得投入,不时比划; 一个听得专注,眉眼温和。 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扶持,便在这静謐的暖阁中,悄然瀰漫。 * 时间缓缓而过,胤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並非无话可说,而是他突然意识到,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变得格外明亮炽烈,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地上投下近乎白亮的光斑。 空气中原本温煦的暖意,也逐渐酝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盛夏午前的闷热。 偶尔,有一缕风从敞开的窗扇缝隙里挤进来,却不再是春日柔软的薰风,而是带著阳光炙烤过的、微燥的气息,拂过人的面颊时,留下浅浅的热意。 第631章 榴花寄旧忆,盛夏话长情 盛夏的风不似春风那般繾綣撩人,亦不似秋风那般颯爽清寒。 它掠过时,满树的叶子便簌簌颤动起来,將盛大的光影洒落,斜斜倾入暖阁。 一地金砖如水,光斑浮漾游移,明明灭灭,恍若流金的幻梦。 胤禔停下了关於骏马的话题,他望向窗外,浓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盛夏……保成这病,起於春寒,缠绵至初夏,如今已是盛夏光景。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又似乎这样慢。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胤礽身上。 那身月白的衣衫在愈加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单薄通透,几乎要与身后浅色的帐幔融为一体。 胤礽依旧靠著软枕,面容平静,只是在那阵微燥的暖风拂过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胤禔立刻察觉,视线下意识扫向窗扉,浓眉一蹙,身体已微微前倾,下意识就要起身去將窗户关严实。 “大阿哥。” 何玉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恭敬而清晰地回稟,“太医前日诊脉后特別嘱咐过,殿下居室贵在气息流通,最忌完全密闭。 若天气晴好、无急风时,可稍开上扇,引入一丝活气,於殿下心神体魄皆有益处。 奴才一直留心,此刻外间並无强风,开一指缝隙应是无碍的。” 胤禔动作顿住,重新坐稳,目光锐利地扫过何玉柱,又看向那窗欞,似乎在权衡这潜在风险。 他沉吟片刻,最终朝何玉柱点了点头。 胤礽的声音清润温和,如玉石轻叩:“大哥,其实,有风进来,也挺好。” 他微微侧首,眼眸映著窗外疏朗的碧色,“这风一起,倒让人精神些,比一味的静著好。” 胤禔仔细看他神色,確无勉强,才点了点头,只是心里那根弦並未完全放鬆。 盛夏意味著更需注意养护,不能贪凉,也需防著暑气侵扰。 他不由得又想起那盒老参和血燕,或许……等到秋日真正进补,才是更好的时机? 风从窗隙涌了进来,带著整个夏天最饱满的呼吸。 穿过庭前石榴树沙沙作响的叶子,摇碎一地明明灭灭的光斑。 胤礽的目光隨著光影在室內游移了片刻,忽然开口道:“还记得小时候,一到盛夏,总觉得宫墙殿宇都闷得像扣了罩子。 那时你我常寻了由头往西苑跑——有时摇船撑进藕花最密处,有时溜去御马场边的老林里,就那样躺在青石凳上,静静地听蝉鸣。” 他的语气里带著遥远的怀念,以及一丝极淡的笑意。 胤禔一愣,隨即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洞开。 那些几乎被繁杂政务和岁月尘封的、鲜亮滚烫的童年夏日,骤然清晰起来—— 荷叶田田的湖水,冰镇得恰到好处的瓜果,保成因为怕水紧紧抓著他手臂的小手,树林里聒噪却有趣的蝉鸣。 还有两人偷偷溜出去后被嬤嬤和諳达们找到时,保成躲在他身后、他却挺著胸膛挡在前面的模样…… “可不是!” 胤禔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般的飞扬神采,“还记得有一回在船上瞧见朵开得极好的荷花,我想著替你摘来,一转身的工夫,你竟自己探身去够,船一晃……我险些连心跳都停了。” 他说得兴起,手指不自觉地比划著名当时船身倾斜的角度,眼底却仍残留著彼时的后怕。 胤礽静静听著,眼尾弯起温软的弧度,轻声接道:“后来那朵荷花,不是让大哥捞上来了么?放在我床头玉瓶里,香了好几日。” 胤禔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如春水般漾开,愈发柔和。 他未曾想到,这些旧年小事竟在弟弟心中停留得如此清晰。 那些久远夏日里的粼粼波光、荷风香气,忽然间都隨著这句话活了过来——连同那份单纯的、只要护著身边人欢喜便觉圆满的心境,也一同漫上心头。 他眸光柔和地望著胤礽,声音里带了些许悠远的暖意:“难为你还记得这些。那时候的日子,真好。” 短短几字,却似藏了千言万语。 那些无需思虑朝局、不必权衡得失的时光,那些可以只顾著看一朵花、护一个人的岁月,终究是缓缓淌过生命的河床,成了心底最温润的珍藏。 * 窗外的夏风又至,这次来得更分明些,携著饱满的、近乎透明的热浪涌入,將那些被旧日荷香浸润了的、柔软如絮的温情,无声地吹散、搅拌,终於均匀地融进了一室明亮的现实光景里。 胤禔望著弟弟清减却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不必急於回到过去。 眼下这般,兄弟对坐,说说往事,看看当下,为著彼此的身体和前程掛心,在这盛夏渐起的风里,也是一种难得的安稳。 “等你再好些,”胤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缓,带著承诺的意味,“等秋凉了,大哥再带你去西苑走走。 不划船,就沿著湖边散散步,看看残荷,也挺好。” 胤礽转眸看向他,眼中笑意清浅如池上微波:“好。” 这个“好”字轻轻落下,像一枚温润的玉子,投入了胤禔心湖,漾开一圈妥帖的涟漪。 他脸上那点因回忆而起的飞扬神采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踏实的、望向未来的篤定。 秋日之约,成了悬在心头的一抹亮色,一个值得期待、也促使他必须更加稳妥行事的念想。 * 暖阁內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咔嚓”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带著树叶摩挲声响的夏风。 微风浮动,带著庭院里草木被阳光蒸腾出的、清冽又微醺的气息,再次拂入暖阁。 金灿灿的阳光越发明亮,几乎有些晃眼,丝丝缕缕地穿过窗格,慷慨地洒落在临窗的软榻上,將胤礽月白的衣衫映照得近乎半透明,连他微微垂落的眼睫上都跳跃著细碎的光点。 就在这光影浮动的静謐时刻,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影子,隨著那阵微风的尾巴,轻盈地、打著旋儿,从敞开的窗扇外飘了进来。 它悠悠荡荡,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胤礽隨意搭在锦褥边的手畔。 那是一朵早已开败的石榴花。 花瓣褪尽了盛时的烈焰灼红,染作旧罗裙上那种被岁月熏透的緋色,边缘微微卷著,像一页被遗忘在风里的信笺。 花萼处还牵著几缕纤弱的蕊丝,却並未零落成尘,只是这样完完整整地、静默地泊在光晕里,仿佛是被那个温柔的午后,特意遣来作个轻悄的印记。 胤礽的目光被这意外的“访客”吸引,他垂眸,静静地看著手边这朵枯萎的石榴花。 暖金色的阳光恰好照亮了它蜷缩的瓣,在暗粉上镀了一层若有似无的、温柔的光晕。 他凝视了片刻,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极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直达眼底,仿佛触动了他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带著一点遥远的恍然,和一丝温暖的怀念。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乾枯微皱的花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它沉睡的梦。 暖阁內一时静謐,只有风声和更漏细微的滴答。 胤禔的目光也被那花瓣和弟弟脸上的笑意牢牢锁住,心中正为这静謐美好的一幕感到熨帖,却见胤礽忽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花瓣,直直望向胤禔,眼底的笑意尚未散去,却仿佛沉淀了更多悠远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加轻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梦囈般的怀念,清晰地开口道: “大哥,你看。” 他顿了顿,指尖仍停留在那朵花上,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此刻明亮的阳光,看向了更久远、更模糊的时光深处。 “我记得,幼时……西苑的湖畔,也生著那样一片石榴林。 花开得烈烈灼灼,一树一树地燎进水里,竟像把半片湖都点著了似的” “那时我瞧著喜欢,偏又够不著枝头开得最盛的那几簇。” 胤礽眼尾弯起清浅的纹路,仿佛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旧影,“你二话不说便攀上树去,专拣那红得像炭火似的折。 下来时脚下踩了空,却把花枝护得严严实实——自己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袍角还让枯枝勾破了一道长口子。” 胤禔的呼吸轻轻一滯。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炎热的午后,湖边蒸腾的水汽,保成在树下仰著小脸、满眼期待的模样,自己笨拙又逞能的攀爬,还有落地时屁股上传来的钝痛和手里那枝完好无损的、红得灼眼的花……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头被一股温温热热、又酸酸软软的情绪填满了。 胤礽的声音继续流淌,在窗外微风的沙沙伴奏下,格外的温柔、清晰,仿佛带著旧日阳光的温度: “你摘了花,跳下来,” 胤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乾枯的花瓣,眼神飘向虚空,仿佛正看著当年那个从树上跃下的、莽撞又神气的少年,“花瓣落了一身,红的,沾在头髮上、肩头上,也顾不上拍,就把那朵开得最好的,” 他轻轻抬起手,做了个“递出”的姿势,目光落回胤禔脸上,带著一丝遥远而真切的笑意,“塞到了我手里。” 暖阁里极静,连何玉柱和德柱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只有盛夏的风,不知疲倦地送来庭院的草木气息,还有胤礽娓娓道来的、恍如隔世的声音。 胤礽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胤禔,唇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些,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点孩子气的、近乎狡黠的光彩。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著莽撞豪气的腔调,声音却依旧温和: “你说,『喏,给你。』” 然后,他顿了顿,抬眼,清亮的目光对上了胤禔怔然的视线,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以后想要什么,就跟大哥说,大哥给你摘。』” 风似乎也停了。 “『爬树算什么,』” 胤礽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复述时的、微妙的调侃,却又浸满了柔软的怀念,“『摘星星都行。』” 最后五个字落地,轻盈得像那朵飘落的枯花,却又沉甸甸地砸在胤禔心上。 摘星星都行。 胤禔的脸,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烫。 恰有风来,摇动窗外一树青碧的枝叶,沙沙的声浪里,也拂起胤礽额边几缕鬆散的髮丝。 他抬手隨意將那乌髮拢向耳后,顺势便將那朵褪色的榴花拈起,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片刻,而后抬眸,將手平伸向前——连花带掌,一道坦然地朝胤禔递去,唇边噙著的笑意清浅乾净: “你看,花又来了。虽然不是星星。” 这句话轻得像一缕风,却精准地叩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霎时间,所有散落在岁月里的、模糊而温润的童年光影—— 湖畔蒸腾的暑气、树梢颤动的艷红、掌心被花枝硌出的细痕、跌落时泥土的气息,还有那张仰望著他的、满是信赖的小脸——都隨著这声“咔噠”轻响,清晰而汹涌地回溯至胤禔眼前。 他看著弟弟掌心那朵花,再看看弟弟那双映著阳光和自己身影的、清澈含笑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酸软温热的洪流终於衝破了堤坝。 他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朵花,而是一把握住了胤礽的手腕——连同他掌心那朵轻飘飘的花一起,紧紧握住。 力道有些大,却充满了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现在也是!” 胤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如同宣誓,“保成,大哥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星星摘不到,但这世上但凡你能用得上、对你好、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大哥有办法,就一定给你弄来!” 他紧紧握著弟弟微凉的手腕,感受到掌心那朵乾枯花瓣脆弱的存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著一丝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笨拙: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你记著,永远有大哥在!” 胤礽看著他,眼中那点星子般的光亮,渐渐晕染开,化作一片温润而安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垂眸,看向手边那片被时光褪去顏色的花瓣,指尖极轻地拂过,仿佛拂过的,是那段永不再来、却永远鐫刻在心底的、闪著金光的夏日午后。 盛夏的阳光,金灿灿的,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暖阁內,將紧握的手、掌心的花、兄弟二人对视的目光,都笼罩在一片炽烈而永恆的光明里。 风仍穿庭而过,携著今夏饱满的暑气,也悄然捎回了那个遥远的、被榴花与星子点亮的、永不褪色的夏天。 第632章 朱实坠尘温旧梦,金枝交影映新诺 胤禔那几句滚烫的、近乎誓言的话语落下,暖阁內陷入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地走著,衬得方才那份汹涌的情感激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漾开后,余下的是更深的、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静謐。 胤礽垂著眼,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他能清晰感受到腕上传来的、胤禔掌心炙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那热度透过皮肤,似乎一路烫进了心里最深处某个柔软而微凉的地方。 胤禔说完那番话,胸口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他看著弟弟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近乎脆弱,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然。 胤禔从不认为自己失態。 话既出口,便是掷地有声。 “摘星星”是旧梦,如今的宫闕朝堂,是权力的棋局与无声的搏杀。 他或许无法只手摘星,但若有人要遮了保成头顶的光,他不介意做那柄劈开云雾的刀。 那份想让他顺心如意的衝动,不是妄语,是他在这复杂局中,唯一无需计算、也绝不更改的准星。 心意至真,何惧言重? 唯憾力有未逮时。 他握了握拳,將那份汹涌的情感稳稳按回心底——有些话可以不说,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胤禔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或是解释一下自己並非一时衝动,但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那些太过煽情或郑重的话,说出来反而显得虚假。 他只能更紧地握了一下胤礽的手腕,然后,慢慢地、带著一种不舍般的眷恋,鬆开了手。 手腕上陡然一轻,微凉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胤礽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胤禔。 四目相对,胤禔眼中那份灼热尚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似乎在观察弟弟的反应,生怕自己刚才的鲁莽惊扰了他。 胤礽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那片静謐的、流淌著金色光尘的空气里,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刚才被紧握过、此刻安然放在锦褥上的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胤禔依旧搁在榻边、因心绪起伏而微微绷紧的手。 胤禔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著常年习武握韁留下的薄茧,温暖而有力。 相比之下,胤礽的手则显得修长苍白许多,指骨清晰,触感微凉。 这不是一个用力的、需要支撑的紧握,而是一个主动的、带著明確抚慰意味的触碰。 胤礽的手指先是鬆鬆地环住胤禔的手腕,隨即,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胤禔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很轻,却又异常坚定。 掌心微凉的皮肤贴上胤禔温热的手背,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著,他极其轻柔地、一下,又一下,拍了拍胤禔的手背。 那拍抚的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却仿佛带著某种无声的韵律,像小时候嬤嬤哄睡时的安抚,又像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承诺与肯定。 每一下轻拍,都像是一句无声的“我知道”、“我明白”、“我在”。 胤禔浑身微微一震,所有的思绪和未出口的话语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拍抚按下了暂停键。 他低头,怔怔地看著弟弟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双清瘦苍白的手,看著那微凉的指尖和淡青的血管,感受著那一下下轻柔却直达心底的触碰。 然后,胤礽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清澈而寧静,如同雨后的天空,洗去了所有云翳。 他望著胤禔,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一种歷经世事却依旧澄澈的温柔。 他唇角扬起,绽开一个比阳光更温煦、更令人心定的笑容。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击,落在胤禔心头最柔软处,“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附加条件,却重逾千斤。 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客套。 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兄长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承诺、所有未能宣之於口的沉重。 他相信大哥的心意,相信大哥的能力,也相信大哥会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心里有数”、“知道分寸”。 这份信任,如此坦然,如此纯粹,反而让胤禔喉咙发紧,鼻腔微微发酸。 所有那些翻腾的情绪——急切、担忧、豪情、责任——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柔的拍抚和这三个字稳稳地接住,妥帖地安放。 他反手,將胤礽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这一次,力道轻柔而充满保护意味。 他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重重地、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与胤礽含笑的眼神牢牢胶著在一起。 一切尽在不言中。 阳光无声流转,將兄弟二人交握的手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那朵枯石榴花静静躺在旁边,见证了从儿时“摘星”的稚语,到如今“我信你”的沉静信赖。 时光改变了容顏,增添了重量,却也让某些东西,在岁月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坚韧而明亮。 * 暖阁內的空气,在那句“我信你”和交握的双手中,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沉静而稳固的力量。 那份因回忆与诺言掀起的波澜,渐渐平息,化为更深邃的理解与默契。 胤礽的手依旧被胤禔温暖地包裹著,他没有急於抽回,只是唇边那温煦的笑意里,似乎更添了几分释然与轻鬆。 他方才那番剖白与安抚,似乎也宽慰了他自己某些沉潜的心绪。 他目光柔和地掠过兄长依旧写满关切的脸,知道该让这过於凝重的气氛流动起来了。 他不想让胤禔继续沉浸在对“当下不易”与“未来难测”的担忧里。 有些话,点到即止,心意相通便好; 剩下的,该留给更轻鬆、更带著生活气息的话题。 胤礽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在盛夏阳光下枝叶葳蕤的石榴树,仿佛被什么吸引,又仿佛是隨意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润平和,如同溪水淌过卵石,自然地將话题引向了別处,“说起石榴……” 他略作沉吟,像是在记忆的库藏里精准地挑选著合適的碎片,隨即唇角微扬,带出一丝家常閒谈般的兴致: “大哥可还记得,皇阿玛南苑的园子里,西边靠水榭那边,好像有几株老石榴树? 年头怕是极久了,听伺候的老太监们閒磕牙时提起过,说是前明时候就种下的,算是『古木』了。” 他语速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敘旧般的舒缓:“那树结的果子,我记得,个头似乎不大,比不得外头进贡的饱满硕大,但味道却是极特別的。” 胤礽转过脸,看向胤禔,眼神里带著確切的回忆光彩,声音也轻快了些许:“內务府前年——还是大前年?——好像进过一批。 籽粒是格外饱满的,红莹莹的,堆在白玉碟里,看著就喜人。 一咬下去,汁水也足,甜得恰到好处,不腻人,还带著一点点说不清的、老树特有的清香气。” 他顿了顿,眉眼弯起,那笑容里染上了些许真正属於“回忆”的鲜活色彩,仿佛舌尖又尝到了那清甜的滋味: “咱们小时候,常在树底下嬉闹,” 他的声音温润如流水,缓缓描摹著旧日图景,“南苑那几株老石榴树,枝椏生得低,探到廊边水榭的檐角上。 秋风一起,满枝红灯笼似的晃著,看著就手痒。” 他眼底掠过一丝灵动的狡黠,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无拘无束的孩童:“趁嬤嬤们不注意,你就托著我往上够。 你力气大,总把我举得高高的,我伸手一探,便能揪下最向阳的那几个。” 语声微缓,含著温软的笑意:“有回我贪心,非要去够檐角外头那个最红的,你脚下不稳,咱们俩连人带石榴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草叶和泥——那果子摔破了,溅了一脸的汁水,甜得发齁。” 他轻轻摇头,唇边笑意却更深:“嬤嬤后来寻来,瞧见咱们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只说:『两位小祖宗,这“古树精华”原是贡给祖宗先尝的,你们倒好,先替祖宗尝了鲜。』” 他抬眼看向胤禔,目光清澈如水洗过的旧时光:“那时只觉得从枝头亲手摘下的,比后来贡在玉盘里的,要甜上许多。” 胤禔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 他原本紧绷的心弦,在弟弟平和的话语和带著笑意的眼神中,不知不觉鬆了下来。 南苑的老石榴树……经胤礽这么一提,那些几乎被遗忘的细节,连同阳光穿过古老枝叶的斑驳光影、空气中瀰漫的草木与湖水气息、还有碟中那红宝石般莹润的籽粒……都逐渐清晰起来。 胤禔的目光穿过岁月尘埃,驀然被点亮。 他唇边浮起真切的笑意,连眼角细微纹路里都漾开暖意:“是啊。” 两个字,便铺开一卷泛黄的画。 “枝椏探过水榭阑乾的那一株,”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勾勒,像触碰记忆里粗糙的树皮,“果子藏在浓荫最深处,要扒开叶子才寻得见。 皮薄,熟透了就自己裂开一道缝,像抿著嘴笑,露出里头玛瑙似的籽。” 他转头看胤礽,瞳仁里映著旧日秋阳:“你总说,这棵树结的最甜。” 暖阁內的气氛,彻底鬆弛下来。 阳光依旧炽烈,微风依旧带著暑气,但兄弟二人的对话,已从深沉的情感交流与现实的隱忧,转向了轻鬆愉快的往日趣闻。 何玉柱適时地又奉上了温度適口的新茶,並悄悄將冰鉴里融化的冰块更换了。 胤礽含笑听著胤禔补充那些他或许记得、或许已经模糊的细节,偶尔插上一两句,或笑著摇头否认自己“非说是胭脂”的糗事。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小几上那朵静静躺著的枯石榴花,眼底的神色温柔而寧定。 有些根须,深扎在过去的土壤里,汲取著共同的阳光雨露与记忆养分,即便时光流转,即便枝叶伸向不同的天空,那份连接,始终在。 而此刻,分享一枚记忆里清甜的石榴,便是对这份连接最熨帖的抚触。 胤禔笑著开口,眉眼舒展,方才的沉鬱被这轻鬆的话题洗刷得乾乾净净,语气里带上了兄长特有的、带著点纵容的爽朗:“怎么?保成你想尝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只要胤礽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想办法去把那“古树精华”弄来。 “也是,你如今吃食清淡,嘴里怕是没什么味儿。 那老石榴的甜,倒是清清爽爽的,不腻人,说不定正合你现在用。” 他说著,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起来:“南苑那边……这个时节,果子该是刚坐稳不久,还是青疙瘩呢,要等到秋天才熟透。不过……” 他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內务府肯定有冰窖存著的!去年的果子,若保存得法,这会儿说不定还有! 就算没有南苑那老树的,福建、云南进贡的顶好石榴也该有了!爷去问问,保准给你挑最甜的送来!” 他那副摩拳擦掌、立刻就要去“办差”的架势又起来了,仿佛给弟弟找点合口的吃食,是天底下最紧要的正事。 胤礽被他这说风就是雨的模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深,却连忙抬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温声道:“大哥,我不过隨口一提,想起旧时滋味罢了。哪里就馋到非要立刻吃不可了?” 他见胤禔还是一副“你不馋我也想给你弄来”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更加柔和:“如今太医叮嘱,饮食需格外注意,生冷瓜果更是要慎之又慎。 便是再清甜的石榴,性也偏凉,我眼下这身子,怕是消受不起。”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是实情,也委婉地制止了胤禔可能兴师动眾的举动。 他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气,若不把话说明白,怕是真的会立刻去內务府翻冰窖,说不定还会惊动皇阿玛,届时少不得要挨顿手板——那才真是因小失大,凭白招来惩戒。 第633章 脉脉手足情 拳拳抚慰心 胤禔听了,高涨的兴致果然冷却了些,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但这次是因为心疼和无奈:“也是……你现在是得多加小心。”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瞧我,光想著那果子甜了,忘了你这头禁忌多。真是……” “无妨的,”胤礽宽慰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鬱鬱葱葱的石榴树上,声音里带著一种豁达的安然,“好东西,记在心里,也是一样的。 等秋凉了,我身子也大好了,到时再劳烦大哥去寻那老树的果子来尝,岂不更好?” 他將一个眼前的“不可能”,轻巧地推向了充满希望的“未来”,给了胤禔一个明確的、可以期待的念想。 胤禔果然被这话安抚了,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用力点头:“对!等你好了!秋天天高气爽,正好! 到时候大哥亲自去南苑给你挑,专拣日头晒得最透、皮儿最红的摘! 咱们坐在水榭边上,就著湖光山色吃,那才叫滋味!” 他又开始描绘起秋日尝果的美好图景,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日子就在眼前。 胤礽含笑听著,並不打断。 阳光渐渐西斜,將暖阁內的光影拉长。 那朵枯石榴花在渐渐柔和的光线下,仿佛也褪去了些颓唐,显出一种寧静的、属於时光本身的雋永意味。 方才那些沉重的情感、未尽的言语,似乎都隨著这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任务”而消散,转化为一种更为踏实和愉悦的期待。 暖阁內的气氛,彻底鬆弛下来。 阳光依旧炽烈,风依旧穿堂,但空气中流淌的,不再是回忆的悵惘或誓言的沉重,而是一种兄弟间特有的、絮叨而温暖的关切。 关於石榴的品种、採摘的时辰、冰镇的火候……胤禔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顺便从南苑带些別的时鲜瓜果回来。 何玉柱与德柱侍立在一旁,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长长鬆了口气。 方才那一刻,他们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见两位主子话题转入这般家常琐碎却又温情脉脉的轨道,才觉得悬著的心落回了实处。 德柱更是偷偷抹了把额角的虚汗,心想:自家爷这份关心人的劲儿,真是十年如一日,只不过如今表达起来,似乎……更懂得迂迴,也更知道落到实处了。 这趟毓庆宫,总算没白来,也没出什么岔子。 盛夏的时光在兄弟间琐碎而温情的对话中,静静流淌。 那朵枯萎的石榴花,被胤礽隨手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在阳光里,安静地散发著旧日温暖的余韵。 而一个新的、关於石榴的约定,已然在胤禔心中生根发芽,成为连接此刻与未来的一份甜蜜牵掛。 * 时间在閒谈中缓缓流过,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升至中天,明晃晃地悬在琉璃瓦上,光线却不再似清晨那般清冽逼人,而是沉淀为一层更为醇厚饱满的暖金色。 微风习习,穿过庭院,带著被阳光烘烤过的草木清香,送入暖阁,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室內的闷热。 胤礽靠坐在榻上,与胤禔又说了会儿话,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閒篇,气氛鬆弛而安然。 许是坐得久了,又许是窗外的微风与暖阳勾起了些许活动的念头,他眼帘微垂,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肩颈,目光望向窗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庭院。 他无意识地微微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指尖轻蜷,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一直將大半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胤禔,却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怎么了?”胤禔立刻倾身向前,方才閒適放鬆的神情瞬间被关切取代,目光敏锐地落在胤礽的手腕上,“可是哪里难受了?” 他的声音压得低而急,带著不容错辨的紧张。 他问得直接,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胤礽抬眼,见兄长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失笑,温声安抚道:“大哥不必紧张。只是坐得久了,手腕有些酸软,无碍的,活动一下就好。” 他边说,边又轻轻转了转手腕,以示真的无事。 然而,胤禔的眉头並未因此鬆开。 他盯著胤礽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过分清瘦白皙的手腕,再看弟弟虽然说著无碍、眉宇间却隱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心中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久臥病榻,血脉不畅,加上如今身子虚乏,这些细微处的酸楚不適,往往最是磨人,也最易被忽略。 保成习惯了忍耐,习惯了说“无碍”,可他这个做大哥的,却不能也跟著“无碍”。 “別动。”胤禔的声音沉了沉,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力道。 他伸出手,动作却异常轻柔,稳稳地捉住了胤礽那只微微转动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因常年习武握韁而带著薄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仿佛握住的是最易碎的薄胎瓷器。 胤礽微微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胤禔已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精准地按压在他手腕內侧的某个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开始缓缓地、打著圈儿按揉起来。 “这里……是內关穴,” 胤禔低著头,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按压的位置,一边揉,一边低声解释,语气里竟带著几分罕见的认真,“太医说过,按这里,最能疏通经络,缓解手臂酸麻。我特意问过的。” 他的指腹温热,带著適度的压力,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揉按著。 那力道透过皮肤,渗入微微发僵的筋络,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著微酸和舒畅的感觉。 “是这里酸?” 胤禔拇指又按在胤礽手腕內侧的一处穴位附近,力道极轻地按压了一下,目光紧锁著弟弟的面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胤礽轻轻“嗯”了一声,並未言痛,只道:“有些发紧。” 得了肯定的回应,胤禔的神色反而更专注了些。 他不再多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然后將胤礽的手掌完全纳入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和掌心因常年习武握韁而生著薄茧,此刻却异常灵巧而克制。 胤礽有些愕然地看著兄长低垂的、写满认真的侧脸,感受著手腕上传来的、专业得令人惊讶的按压。 他没想到,大哥竟连这个都……特意去问过太医? 暖阁內一时寂静,只有胤禔沉稳的呼吸和指腹按压皮肤时细微的摩擦声。 何玉柱与德柱早已默契地垂下了眼。 按揉了一会儿手腕,胤禔又换了几个穴位,从手腕延伸到小臂,手法虽不及专业医者精妙,却胜在用心专注,力道控制得极好。 他能感觉到弟弟手腕的僵硬在自己手下渐渐舒缓。 “好些了么?”他抬起头,看向胤礽,眼神里带著询问。 胤礽点了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嗯,好多了。大哥竟会这个?” “之前学的。” 胤禔答得乾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隨即又理直气壮起来,“你病著,太医那些法子,我都记了些。总得知道怎么著你能舒服点。” 他说著,目光又落向胤礽掩在锦褥下的双腿,“腿呢?是不是也僵了?久坐血脉不通,最是难受。” 这回,他不等胤礽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等弟弟那惯常的“无碍”——便已自然地俯下身,单膝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 “大哥!”胤礽这回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下意识地想缩回腿。 “別动。”胤禔的手已隔著轻薄柔软的绸裤,稳稳握住了他的小腿。 那触感依旧纤细,几乎没什么肉,让胤禔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放柔了声音,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坚持,“就揉几下,活活血。你闭眼歇著便是。” 说著,他已开始用掌心,沿著胤礽小腿的经络,由下至上,力道均匀地推揉起来。 他的动作並不花哨,只是扎实地、一遍遍地推拿著,掌心热力源源不断地透进去,驱散著久坐带来的凝滯与寒意。 胤礽靠在软枕上,看著兄长半跪在榻前、低著头专注为他按摩小腿的身影。 午后暖金色的阳光从侧面洒过来,给胤禔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浓密的睫毛都看得分明。 那副总是显得急躁或威严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全神贯注的温柔与小心。 小腿上传来的温热推揉力道,恰到好处地舒缓了肌肉深处的酸乏。 那股暖流,似乎不仅熨帖了肢体,也缓缓流进了心里。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学走路摔了跤,膝盖磕破了,也是大哥这样蹲在自己面前,一边笨拙地给他吹气,一边嘟囔著“不痛不痛”。 那时大哥的手,还没现在这么大,这么有力。 时光荏苒,许多东西都变了。但这份蹲下身、伸出手、想让他“舒服点”的心意,似乎从未改变。 胤礽静静地望著,眼底的愕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更为深沉柔软的暖意所取代。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动,只是放鬆了全身,將自己完全交託给这份笨拙却真挚的照料。 暖阁內一片静謐温馨。 胤禔心无旁騖地按摩著,仿佛这是此刻天下第一等要紧的事。 何玉柱悄悄示意小太监將冰鉴又挪远了些,免得凉气侵扰。 微风依旧,送来阵阵清凉。 在这紫禁城深深的宫闕里,在这个平凡的盛夏午后,兄长的掌心,便是最安稳的港湾。 * 胤禔的按摩持续了好一阵,直到感觉到掌心下那纤细的小腿肌肉真正鬆软下来,不復初时的僵硬,他才缓缓停了手。 他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半跪在脚踏上,抬头看向胤礽,目光仔细地逡巡过弟弟的脸色。 “感觉如何?腿还僵么?”他问,声音因为方才的专注而略显低沉。 胤礽动了动腿,那种沉滯的酸乏感確实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血脉畅通后的轻鬆暖意。 他垂眸看著依旧单膝点地、仰头望著自己的兄长,心中那泓暖流淌过,泛起温软的涟漪。 “好多了,多谢大哥。”他温声道,语气里的感激真诚而自然。 得了这句肯定,胤禔脸上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凝重,让他看起来又恢復了平日里的爽朗。 他这才撑著膝盖站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他几不可察地趔趄了一下,却浑不在意,只顺势在榻边重新坐下,紧挨著胤礽。 “管用就好。” 他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功业,隨即又皱起眉,带著点教训的口吻道,“不过,你以后坐久了,可別硬扛著。 自己记得活动活动,或是叫底下人给你按按。 身子是自己的,得仔细將养,知道吗?” 这口吻,儼然又是那个爱操心、爱管教弟弟的“大哥”了。 胤礽含笑听著,並不反驳,只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记下了。” 胤禔看著胤礽温顺应下,眉宇间的神色又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就著这极近的距离,仔细端详著弟弟的面容。 或许是方才的按摩真的舒筋活络,也或许是这午后暖融的气氛使然,胤礽的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那层惯有的、因久病而生的苍白被冲淡了些,眉眼间也少了些沉鬱,多了些放鬆后的安然。 胤禔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向他搭在锦褥上的手,再落回他平静舒展的眉眼。 他沉吟了一瞬,仿佛在思量什么,然后,带著一种瞭然於胸的篤定,低声开口: “可是……想再起来走走?”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陈述的语气。 胤礽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抬眸看向胤禔,眼中闪过一丝被准確猜中心思的讶然。 他方才確实觉得腿脚鬆快了些,被兄长按揉过后,那股想活动筋骨的念头便又悄悄冒了出来。 只是想著胤禔才辛苦一番,不便立刻又劳动他,便没有提及。 没想到,竟被他一眼看穿。 看著弟弟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讶色,胤禔嘴角扬起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胤礽的手背,那动作亲昵而自然。 “我可是你大哥,你皱皱眉头,动动指尖,我便知道你是闷了、乏了,还是想动弹了。这点心思,还能瞒过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了解弟弟”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也是他身为“大哥”不可动摇的权威。 胤礽被他这话说得心头又是一暖,那点讶然化作了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他微微頷首,算是默认了。 第634章 檐阴移缓处,袖暖倚安时 胤禔见他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却並没有立刻动作。 他反而坐得更稳了些,抬手虚虚按在胤礽肩头,语气转为带著安抚的沉稳: “不急。刚按完,气血才活络开,得让身子適应適应,歇一会儿。” 他像个经验老道的医者,又像个操心过度的家长,“贸然起身,容易头晕。咱们再说会儿话,或者你就闭目养养神。” 他说著,目光扫过窗外西斜的日头,计算著时辰,又补充道:“这会儿日头也没那么毒了,再过片刻,外头更凉快些,走起来也更舒服。 等时候差不多了,大哥再扶你起来,咱们去廊下,或是就在这屋里慢慢走两圈,都好。” 胤礽听著他这番周全的考量,心中那点被看穿的微小波澜,彻底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善安放、无需自己费神筹谋的安然。 “好,”他温声应道,身体放鬆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適的姿势,目光温润地落在胤禔脸上,“听大哥的。” 暖阁內陷入一片寧静祥和的氛围。 胤禔不再多言,只是陪坐在侧,偶尔啜一口已温凉的茶,目光却始终带著守护般的温和,落在弟弟身上。 胤礽依言,微微合上眼,享受著这份静謐的时光。 阳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在眼瞼下形成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何玉柱悄无声息地换上了香气更寧神的檀香,德柱则轻手轻脚地將那朵早已被遗忘的枯石榴花,连同锦盒玉镇纸,一併妥善收置到一旁的多宝阁上。 时间,在这份默契的等待与守护中,缓缓流淌。 * 暖阁內寧神檀香的清幽气息,混合著午后阳光特有的暖融,仿佛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礽靠在软枕上,起初只是依言闭目养神,但或许是方才按摩带来的彻底鬆弛,也或许是兄长守在身侧带来的无比心安,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不经意间悄然鬆懈。 均匀轻缓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他竟真的在这片静謐中,缓缓陷入了沉睡。 他的睡顏沉静安然,长睫如墨蝶的翅,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眉心那点常在不自觉间微蹙的痕跡,此刻也全然舒展,显出一种久违的、全然放鬆的姿態。 阳光在他脸上移动,勾勒出清雋柔和的轮廓。 胤禔一直安静地守在旁边,並未离开。 见弟弟睡去,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更轻,眼神里的关切与守护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示意何玉柱取来一床极轻薄柔软的云丝薄被,亲自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胤礽腰腹以下,既不会觉得闷热,又能护住腰膝不受风。 做完这些,他就这么静静地坐著,目光流连在弟弟沉睡的脸上,仿佛看不够似的。 时光在更漏细碎的滴答声和胤礽均匀的呼吸声中,悄无声息地滑过。 约莫一刻钟后,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几下,隨即,那双清湛的眸子缓缓睁开了。 初醒时,眼底还带著一层朦朧的水雾,神情有些许恍惚,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一直凝神守候的胤禔立刻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晨露般的温和:“醒了?觉得怎么样?” 几乎是同时,侍立在旁的何玉柱已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 胤禔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那盏温水,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一手稳稳端著白玉盏,另一只手则已轻柔而坚定地扶住了胤礽的手臂和后背,助他缓缓从躺靠的姿势坐直。 “慢点,先喝点水润润。”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当,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胤礽尚有些初醒的慵懒,顺从地借著兄长的力道坐起,目光落在那盏递到唇边的温水,以及兄长专注而小心的面容上。 他顿了顿,没有逞强去接那盏,只是微微低下头,就著胤禔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水温不烫不凉,顺著喉咙滑下,滋润了初醒时略乾的喉间,也仿佛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胤禔餵水的动作极其耐心,每一次都只递上適量的水,待胤礽咽下,才又递上下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弟弟的唇边和喉结,观察著他的吞咽是否顺畅,有无呛咳之虞。 一盏温水饮尽,胤禔將空盏递给一旁静候的何玉柱,却並未立刻鬆开扶著胤礽的手。 他仔细看了看胤礽的脸色,见那睡后特有的红润已然浮现,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刚睡醒,身上发懒,最容易著凉。” 胤禔念叨著,仿佛在陈述一条金科玉律。说著,他已伸出手,不是假手他人,而是亲自为胤礽整理起衣衫。 他扶著胤礽靠稳在软枕上,隨即先是轻轻抚平了胤礽肩头一处因倚靠而起的细微褶皱,手指拂过那轻薄的衣料,力道轻柔得如同拂去尘埃。 然后,他低下头,专注地將胤礽略微鬆散的右侧衣襟理好,指尖灵巧地將那盘扣重新扣得端正服帖。 接著是左侧,他同样仔细地整理好,確保两边对称平整,不会硌著人。 整理完衣襟,他又顺手將胤礽有些滑落的袖口往上提了提,仔细抚平袖口的摺痕。 整个过程中,胤禔的神色专注而平和,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不容有失的精细工作。 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一切都那么自然,仿佛天经地义。 做完这些,他似乎仍觉得不够。 “何玉柱,”他转头吩咐,“把那件薄绒里子的披风拿来。还有,我记得保成有顶臥房里戴的暖额?也一併取来。” 何玉柱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了一件银灰色素麵暗纹、內衬柔软薄绒的披风,和一顶同样质地的暖额。 胤禔接过披风,抖开,亲自为胤礽披在肩上。 他將系带在胤礽颈前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確保披风能妥帖地包裹住肩背。 然后,他又拿起那顶暖额,比划了一下,轻轻戴在胤礽的额前,將两侧的系带在脑后小心地系好,既固定住了,又不会勒得不舒服。 暖额护住了额心,披风裹住了肩背,胤礽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清雋的脸。 “刚醒,腠理疏鬆,可不能吹风。” 胤禔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完成重要任务后的轻鬆,“先这么穿著,等身上活动开了,气血运行起来,再慢慢减。” 整理妥当,胤禔又后退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见弟弟衣衫整齐,再无凌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脸上露出舒朗的笑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好了,” 他语气轻鬆,带著完成任务的成就感,“现在精神可足了?要不要……咱们起来走走?外头日头正好,风也凉快。” 他从“歇一会儿”,到“適时走动”,將节奏把握得刚刚好,一切都围绕著让弟弟最舒服、最受益来安排。 胤礽看著他眼中那纯粹的、只为自己的舒適而欣喜的光芒,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他应道,“听大哥的。” 一直侍立在侧的何玉柱闻言,立刻躬身应道:“嗻。奴才扶著您。” 说著便要上前。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是胤礽话音落下的瞬间,胤禔长臂一伸,已稳稳地、抢先一步扶住了胤礽正欲撑起的手臂下方,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带著保护意味地虚环在了胤礽的背后肩胛处。 “慢点。”胤禔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妥帖,“我扶你。” 他的动作是如此流畅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那份熟稔与默契,让何玉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隨即又悄然收回,垂首退后半步,脸上並无丝毫不豫,反而露出一丝安心的、乐见其成的笑意。 胤礽抬眼,对上兄长近在咫尺的、写满“交给我”的眼神,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又瞭然的笑意。 他没有推拒,也没有客套,只是极自然地伸出左手,轻轻搭在了胤禔坚实的小臂上。指尖微凉,触到对方温暖紧绷的皮肤。 借著胤禔稳稳提供的支撑,胤礽开始尝试挪动身体。 然而,久坐之下,四肢难免乏力,起身的动作並不十分利落。 胤禔立刻察觉,手臂的肌肉调整了力道,从单纯的支撑变成了更为主动而谨慎的承托。 他微微侧身,另一只手已极其小心地、虚虚护在胤礽的后腰处,並未实扶,却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防护圈。 他的动作放得极慢,几乎是配合著胤礽每一个细微的移动节奏,口中还不住低声提醒:“不急,慢慢来……脚先放下……对,就这样……” 胤礽几乎是將大半个体重和起身的力道,都依託在了胤禔身上。 胤禔则屏息凝神,全身的感官似乎都调动起来,专注於臂弯间这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姿势和力道,既要给弟弟足够的支撑,又要避免任何可能的不適或拉扯。 许是久坐血脉不畅,又或是起身略急了些,胤礽刚一站直,眼前竟微微黑了一瞬,脚下也跟著虚浮了一下,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保成!”胤禔立刻察觉,低呼一声,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瞬间收紧,稳稳地托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他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將胤礽护在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扶著的手臂也加大了支撑的力道,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紧张,“怎么了?头晕?別急,慢慢来,靠著我。” 胤礽闭了闭眼,缓过那一阵短暂的晕眩,再睁开时,眼前已恢復清明。 “无妨,”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方才失重而產生的虚软,“起得猛了些,不妨事。” 他说著,尝试自己站稳。 胤禔却不放心,他保持著半拥半扶的姿势,低头仔细审视著弟弟的脸色,確认那片刻的苍白已迅速被血色取代,呼吸也平稳如常,才稍稍鬆了口气,但揽著的手臂却並未立刻放鬆。 “还是得小心。”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坚持,“我扶著你,咱们慢慢走。就在这屋里走走,或是到廊下站站就好,別出去吹风。” 他一边说著,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能更舒服、也更安全地倚靠著自己,同时脚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移动了半步,確保胤礽能跟上。 胤礽这回没有再坚持,他微微頷首,將身体的一部分重量放心地交给兄长,手臂更紧地搭著胤禔,跟著他极慢的节奏,尝试迈出脚步。 何玉柱早已机灵地挪开了榻前碍事的绣墩和脚凳,並示意侍立的小太监將通往廊下的门帘完全打起。 胤禔几乎是以一种护卫珍宝般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礽,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暖阁门口。 他的注意力全在臂弯里的人身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胤礽的脚下和侧脸,隨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闪失。 夏日午后的微风,带著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从敞开的门廊涌进来,轻轻拂过兄弟二人的面颊。 阳光穿过廊檐,洒下一片温暖而不刺眼的光晕,將二人依偎前行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胤禔的手臂坚实如磐石,胸膛温热如港湾。 胤礽靠著他,感受著那份毫无保留的支撑与守护,一步一步,走得虽慢,却异常安稳。 何玉柱与德柱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看著前方那幅兄友弟恭、相依扶持的画面,心中皆是感慨万千。 这紫禁城里,权力交织,人心叵测,能有这样一份无需言语、纯粹而坚实的依靠,是何其珍贵,又何其难得。 胤禔扶著胤礽,终於缓缓走到了廊下。 檐下荫凉,又有微风,比屋內更加舒爽。 他寻了廊边一处设有锦垫的美人靠,先自己试了试是否稳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扶著胤礽坐下,依旧紧挨在他身侧,手臂虚环在后,以备不时之需。 胤礽安然坐定,轻轻舒出一口气。 他抬眸望向庭院,满目皆是深浅交叠的绿意,在午后斜阳下漾著油润的光。 那光线柔和却不失明媚,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长睫在眼瞼下筛落细碎的金影。 怔忡间,一段全然鬆弛的、近乎慵懒的暖意,自四肢百骸缓缓漫上来。 他唇边不觉便泛起一丝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映亮了眉眼,连声音也像浸在了这温煦的光里: “这里果然舒服些。”他轻声嘆道。 胤禔看著他舒展的眉眼,心中那块始终悬著的石头,似乎也隨著弟弟这声轻嘆,彻底落了地。 他跟著笑了起来,那笑容爽朗而满足,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要事。 “那就多坐会儿。”他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我陪著你。” 第635章 深契无辞,月抱流光披素练;长情不语,风移疏影上青襟。 廊下清风徐来,带著庭院特有的、被阳光蒸腾过的草木暖香,与檐角阴影处的微凉交织在一起,格外宜人。 胤礽靠坐在美人靠上,微微仰首,目光掠过庭院中苍翠的石榴树梢,投向更高远些的、被宫殿檐角切割出的那片湛蓝天空。 几缕极淡的云丝,被风拉扯得似有若无,悠悠地飘著。 他静静地望著,方才起身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晕眩早已散去,此刻只觉胸臆间浊气尽消,连呼吸都仿佛顺畅轻快了许多。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隨著微风轻轻摇曳。 胤禔就坐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保持著一种隨时可以起身、可以伸手的警觉姿態。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胤礽身上,观察著他的神情气色,偶尔才顺著弟弟的视线,瞥一眼那片天空,或是庭院中开得正盛的几丛紫茉莉。 见胤礽神色寧和,气息平顺,才真正放下心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靠了靠,但那只虚扶著的手,依旧没有收回。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享受著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謐。 * 阳光暖融融的,像是被最细密的筛子滤过一般,温吞而慷慨地洒落下来。 它越过毓庆宫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漫过廊檐精致的雕花,最终柔和地笼罩在坐在美人靠上的胤礽身上。 这光,並不似午前那般炽烈白亮,而是带著午后特有的、金蜜般的醇厚色泽,流淌过他的发梢、肩线,为他月白色的素绸衣衫镀上了一层极其浅淡、却无比温暖的光晕。 衣料上原本含蓄的云纹暗绣,此刻在光线下流转著珍珠般的柔泽,隨著他极轻微的呼吸,明明灭灭。 胤禔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眼前这幅景象攫住了。 胤礽微微侧著头,目光寧静地投向庭院。 阳光恰好勾勒出他清雋的侧脸轮廓——从饱满的额际,到挺直如玉的鼻樑,再到线条优美而略显苍白的下頜,最后落入微微敞开的、柔软的衣领阴影里。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静謐的扇形阴影,隨著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如同蝶翼。 因为方才走动和此刻舒爽的微风,他原本过於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了一层极淡、却无比生动的粉色,仿佛最上等的和田暖玉,被夕阳映出了內里温润的血色。 那色泽很浅,却恰到好处地驱散了病容带来的羸弱感,增添了一份鲜活的生气。 他的嘴角自然地上扬著,並非大笑,只是一种极其放鬆的、愜意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微扬的唇角,那里便像是含了一点点化开的蜜糖,温润而明亮。 金灿灿的光线在他身上跳跃、流淌,仿佛他整个人是由最细腻的光尘凝聚而成,又或者,他本身就在散发著一种寧静而温暖的光华。 那是一种超越了容貌本身的、由內而外透出的安然与美好,像一幅被时光精心珍藏、此刻在最好的光线下徐徐展阅的古画,每一笔线条都蕴含著静謐的力量,每一分色彩都沉淀著温润的光辉。 微风拂过,带起他颊边几缕未被束紧的墨发,髮丝在金光中飘拂,更添了几分生动与柔和。 他偶尔会轻轻眨一下眼,长长的睫毛便扇动那一片细碎的光影,眸子里映著庭院深深浅浅的绿意与跳跃的阳光,清澈见底,又仿佛盛满了整个寧静的午后。 胤禔看得几乎有些怔住了。 他见过弟弟无数种模样——幼时玉雪可爱的,少年时聪慧颖悟的,朝堂上威仪隱隱的,病中苍白脆弱的…… 却很少见到他像此刻这般,纯粹地、安然地沉浸在一方阳光与微风里,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与思虑,只是在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寧和与温暖。 这种美好,不带有任何储君的光环或病弱的阴霾,只是一种最本真的、属於生命的寧静绽放。 它如此简单,却又如此珍贵,直击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胤禔心头那片因长久担忧而始终紧绷的角落,在这一刻,被这暖融融的阳光和弟弟安然美好的侧影,彻底熨帖平整。 一股温热的、饱胀的满足感,如同脚下的阳光一般,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能亲眼看到保成这样安然地坐在阳光下,气息平稳,神色寧和,甚至脸上有了血色,眼中有了光彩,比什么灵丹妙药、珍奇异宝都更能让他安心。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温柔地笼罩著身旁的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謐的美好。 阳光继续暖融融地洒落,將廊下的兄弟二人,连同这寧静的时光,一同包裹进一片金色的、温暖的、近乎永恆的琥珀之中。 远处隱隱传来宫墙外市井的、模糊的喧囂,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謐如世外桃源。 胤礽似乎察觉到了兄长长久而温柔的注视,他微微转过脸,迎上胤禔的目光。 阳光落进他眼底,那眸色便愈发清澈温润,如同被泉水洗过的墨玉。 他对胤禔笑了笑,那笑容比阳光更温煦,带著全然的放鬆与信赖。 胤禔也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守护”的决心。 无需言语,此刻的阳光与微笑,便是最好的交流。 风继续吹,光继续暖。 时光在这一隅,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 廊下的时光寧静。 阳光的温度、微风的力度、草木的气息,乃至远处断续的蝉鸣,都仿佛被放慢了节拍,浸泡在金蜜色的暖融里。 胤礽靠坐了一会儿,那份被阳光晒透的暖意似乎渗入了四肢百骸,驱散了久病带来的虚乏寒意,连带著精神也好了许多。 他的目光閒閒地垂落,沿著朱红廊柱的根脚望去,便触到那几丛挨挤挤的玉簪。 阔叶肥腴,碧沉沉的,被日光滤过,润出一层油浸浸的釉色。 时令未至花期,只在那些叶心最深处,不声不响地蜷著些青白色的花苞,尖儿上透著一星儿怯怯的、几乎瞧不出的嫩,像是未敢全然醒来的梦。 又看向庭院角落那几竿修竹,竹叶被风吹得颯颯轻响,在地上投下摇曳的、细碎的影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了身旁的胤禔身上。 胤禔依旧保持著那种鬆弛而警醒的姿態,一手隨意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却虚虚地扶在美人靠的边沿,隨时准备著。 他侧著脸,目光虽未一直紧锁胤礽,但注意力显然全在这边,连阳光將他半边脸颊晒得微微发红,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都似未察觉。 胤礽只觉心口一热,有股沉甸甸的暖意化开了,缓缓漫过心田。 他微微启唇,那话到了齿关,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一时未能成声。 正踌躇间,这极细微的动静已被身侧的胤禔察觉。 胤禔立即侧过身来,目光凝在他脸上,语气里压著关切的紧绷:“怎么?是方才风有些凉,还是身上又不受用了?” 胤礽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一瞬的欲言又止,会引来兄长如此迅速而紧张的反应。 那心口漫开的暖意,倒被这份近在咫尺的关切烘得愈发熨帖。 他旋即摇了摇头,唇边漾开一抹温煦的笑,那笑意如微风拂过平静的湖面,自然而柔和。 “没有,都好。”他温声应道。 隨即,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近在咫尺的胤禔。 午后的阳光正斜斜映照过来,落进他眼底,那眸色便仿佛阳光穿透了最澄澈的溪水,光斑跳跃,清可见底,却又因氤氳著未加掩饰的温和情绪,而显得无比明净柔软。 他望著胤禔因关切而微蹙的眉头,望著对方额角被晒出的薄汗,望著那身姿里透出的、无论过去还是此刻都未曾鬆懈的守护姿態。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只有微风穿廊的细响,和远处模糊的蝉鸣。 胤礽静静地看了两秒,眼底那汪清澈的、映著阳光的湖水,似乎有什么极其柔软的涟漪,轻轻盪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抬手探向自己腰间——那里繫著一方素净的、未经薰香的月白色软绸帕子,叠得整齐。 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他轻轻一抽,便將帕子拿在了手里。 然后,他抬起手,將那方帕子,极其轻柔地、稳稳地,贴上了胤禔靠近自己这一侧的额角。 帕子微凉柔软的触感骤然贴上皮肤,胤禔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凉意,而是因为这触碰本身——如此自然,如此亲近,带著一种近乎熨帖的细心。 胤禔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却又硬生生止住,任由那微凉的、带著一丝极淡药香的丝帕,极其轻柔地、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替他拭去那滴汗珠,又缓缓拂过额角微湿的皮肤。 动作很轻,很缓,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抚慰。 仿佛在说:你看,你为我担忧,为我悬心,我都知道。 胤礽没有再多言,只是凝神屏息,用指尖捻起帕子最柔软的边角。 不是胡乱擦拭,而是极轻、极缓、极有章法地、从胤禔的额角开始,沿著太阳穴附近被汗水濡湿的髮际,一下,又一下,轻轻地、仔细地按压、拭过。 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又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 胤礽的目光专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和脖颈,那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胤禔彻底僵住了。 他维持著侧身的姿势,感受著额角传来的、一下又一下轻柔的触碰。 那触感透过皮肤,仿佛直接熨帖到了心里最深处某个常年绷紧、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鼻尖縈绕著帕子上极淡的、属於胤礽身上清冽乾净的气息,混合著阳光与草木的味道。 他能清晰地看到弟弟近在咫尺的、低垂的眉眼,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仿佛擦拭去的不是几滴微不足道的汗水,而是他所有的辛劳与疲惫。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臟最深处炸开,瞬间席捲四肢百骸,比这夏日的阳光更加炽烈。 那热流衝上眼眶,带来一阵酸涩的胀痛。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这轻柔的擦拭、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细致入微的照料,衝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满眼、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法形容的温热与酸软。 胤礽细致地擦完了额角,帕子换了一面乾净处,又轻轻拭过胤禔同样沁出汗珠的鼻樑两侧和鬢角。 他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天生的、沉静的优雅,却又充满了最质朴的关切。 他擦拭得极其认真,像是完成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直到確认再无汗意,才缓缓收回手。 帕子被他捏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望向胤禔。 四目相对。 胤禔眼中犹带著未散的怔忡和更深的动容,而胤礽的目光,比方才更加清亮温润,如同被泉水反覆涤盪过的墨玉,澄澈得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涟漪。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只是让那份满溢的情感,找到一个最妥帖的出口。 廊下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阳光流淌得更加缓慢。 终於,胤礽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这份刻意的清晰和周围的静謐,而显得格外温润、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落入了暖融的阳光里,带著令人心安的重量: “大哥。” 他唤道,目光牢牢锁著胤禔,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感激与信赖。 “谢谢。” 他说。 不是“有劳”,不是“费心”,不是任何客套或疏离的词汇。 是最简单,也最郑重的两个字——“谢谢”。 谢谢你不辞辛劳,不顾规矩,穿过重重宫禁来到我面前。 谢谢你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伸出的这双手,和从未动摇的守护姿態。 第636章 铃诉清欢,风暖长依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都凝结在这最质朴无华的两个字里。 胤礽没有说谢什么,但胤禔听懂了。 那两个字,像两滴滚烫的蜜,又像两块温润的玉,直直落入胤禔心湖最深处,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澎湃、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暖流与酸楚。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腔猝不及防地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意,眼眶也跟著发热。 他猛地別开脸,看向庭院,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几乎失控的情绪狠狠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眼圈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著一种被全然理解和珍视后的、近乎璀璨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在弟弟这句“谢谢”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宽大、温热、带著薄茧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一下胤礽那只捏著帕子的、微凉的手。 握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鬆开,重重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带著一点压抑后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跟大哥,永远不用说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补充道: “你好了,比什么都强。”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落,將廊下依偎而坐的兄弟二人,连同这句无需多言的“谢谢”与“不用谢”,一同包裹进一片金色的、永恆的温暖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风温柔地吹过,带来玉簪花叶沙沙的轻响,仿佛在为这份沉静而深厚的情感,奏响轻柔的伴奏。 * 那句“谢谢”与“不用谢”的余韵,如同暖阳下久久不散的草木香气,温柔地縈绕在兄弟二人心间。 阳光向西偏移了些许,光线更加醇厚,將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 庭院里的景致在光影变幻中,呈现出不同的韵味。 或许是久坐的缘故,也或许是心头那阵饱胀的暖意化作了更充沛些的气力,胤礽动了动,目光投向廊下更深处那片被花木掩映、光影斑驳的小径,轻声开口:“大哥,我们走走?” 胤禔闻言,几乎是立刻便作出了反应。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姿態仿佛不是被请求,而是早已准备好了隨时履行这“护卫”的职责。 “好。”他应得乾脆利落,同时身体已自然而然地调整到了最便於扶持的角度。 他没有让胤礽自己费力起身,而是先一步伸出了手。 一手稳稳地、力道適中地扶住了胤礽抬起的手臂下方,掌心温热,指节有力,像最可靠的支点; 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带著一种保护性的熟稔,虚虚环在了胤礽的腰侧后方。 胤礽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扶持,他顺势將手臂更安心地搭在胤禔坚实的小臂上,指尖甚至微微收拢,借了些许力。 他没有试图完全靠自己站立行走,而是將一部分重量,信任地交付给了身旁的兄长。 “慢些,不急。”胤禔低声叮嘱,目光紧紧锁著胤礽的脚下和神色,脚下开始以极其缓慢的、几乎是一寸一寸挪动的节奏,引导著胤礽离开美人靠。 两人配合得异常默契。 胤礽跟著胤禔的节奏,试探著迈出第一步,脚下略有些虚浮,但腰侧后方那只稳如磐石的手臂和臂弯里坚实的支撑,立刻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他稳了稳呼吸,第二步便踏得踏实了些。 就这样,兄弟二人以一种近乎同步的、缓慢而平稳的步伐,开始在廊下缓缓踱步。 胤禔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不仅要承担部分重量,更要时刻留意胤礽的呼吸、脸色,以及脚下是否平坦、有无石子或缝隙。 他走得极稳,每一次落脚都经过思量,確保不会顛簸到臂弯中的人。 环在胤礽腰侧的手,隨著步伐微微调整著支撑的角度和力道,既不会勒得过紧让人不適,又始终保持著隨时可以承托住对方的准备。 胤礽则放鬆地將自己交给这份稳妥的守护。 他微微侧首,目光流连於廊外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花木、嶙峋的假山石、以及更远处毓庆宫巍峨的殿宇飞檐。 微风拂面,带著阳光的温度和植物的清气,比起方才静坐时,更多了一份行走间的流动之感,胸襟似乎也隨之开阔了些许。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缓慢地走著。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衣袂偶尔摩擦的窸窣声,和微风穿廊而过的嘆息。 阳光透过廊檐,將二人依偎缓行的身影投映在朱漆廊柱和光洁的地面上,那影子拉得很长,缓缓移动,亲密无间,仿佛本就是一体。 何玉柱和德柱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打扰,只是隨时留意著前方的动静,准备著可能需要的东西。 一步,又一步。 从廊下的这一头,缓缓踱向另一头。 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经过一架缠绕著碧绿藤蔓的栏杆,经过一扇雕刻著祥云纹样的隔扇窗…… 胤禔的眉头始终微微蹙著,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关切,而非忧虑。 他能感受到臂弯里的人脚步逐渐从最初的试探变得稍显稳当,呼吸也一直保持平稳,甚至脸上那层被阳光和走动催生出的淡淡血色,似乎更明显了些。 这让他心中那份悬著的谨慎,渐渐被一种“自己做对了”的踏实和欣慰所取代。 走到转角处,视野豁然开朗,能望见更开阔的庭院和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金光。 胤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累,只是静静地望著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在欣赏,又仿佛只是在平復略有些加快的呼吸。 胤禔也跟著停下,手臂的支撑却未鬆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能靠得更舒服些。 他侧头,看著弟弟被阳光和水光映照得格外清润平和的侧脸,轻声问:“累了?要不要坐坐?” 胤礽缓缓摇了摇头,依旧望著池塘,片刻后,才转过脸,看向胤禔。 因为方才的走动,他的气息略有些不匀,脸颊上也泛著更生动的红晕,但眼神却清亮有神,甚至带著一丝久违的鲜活气。 “不累。”他轻声道,唇角扬起一个真实的、带著点小小成就感的笑意,“这样走走,很好。” 他看著胤禔额角又隱约沁出的汗意,和那双始终未曾离开自己、盛满关切的眼睛,心头那阵暖意再次涌动。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抬起那只未搭在胤禔臂上的手,再次用手中的丝帕,极其自然地、轻柔地,为胤禔拭了拭额角。 动作依旧温柔而专注,如同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胤禔没有动,只是目光深深地凝视著他,任由他擦拭,眼底翻涌著难以尽述的动容。 那一刻,廊下的风,池中的光,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兄弟二人依偎的身影,和那份无需言说、却深沉如海的守护与信赖,在夏日午后的暖阳下,静静流淌。 * 胤礽指尖轻柔的触感尚在额角停留,那阵自庭院深处穿林而过的风,便恰在此时,稍稍大了些。 它掠过池塘边几株高大的梧桐,宽大的叶片互相摩挲,发出海浪般“哗啦啦”的声响; 又拂过廊檐下悬掛的一串小巧的、赤铜鎏金的风铃。 那是往年夏日掛上去取个清凉意趣的旧物,样式古朴,铃身鏨刻著细密的缠枝莲纹,底下的铃舌是一枚温润的青玉。 平日无风时,它只是静静悬著,像一枚精致的装饰。 此刻,风来了,带著夏日的力度和草木的清气,推动著那枚青玉铃,轻轻撞向赤铜的铃壁。 “叮——呤——” 一声清越而悠长的脆响,仿佛玉石相击,又似山泉滴落深潭,骤然划破了廊下静謐的空气。 那声音並不急促,也不喧闹,只是乾乾净净、透透亮亮地响了一声,余音裊裊,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在微醺的草木气息中,悠悠地漾开、迴荡,许久才渐渐散去,只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凉的震颤。 紧接著,是接连几声略显绵长、带著细微颤音的余响,“呤——呤——”,清越而空灵,仿佛玉石相击后荡漾开的涟漪,一圈圈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扩散开来。 那串风铃在檐下轻轻摇曳,赤金与青玉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而绚丽的光点,隨著摆动明明灭灭,像一簇被风唤醒的、会唱歌的光。 “叮——呤——” 风势未减,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清越了些,带著某种欢快的、自由的韵律。 那声音时密时疏,隨风势变化,仿佛有了生命,在为这寧静的午后,吟唱著一支即兴的、无忧无虑的歌谣。 阳光正好从侧面照射过来,为那摇曳的风铃和它投下的、不断变幻的纤细影子,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叮呤声、光影、微风,交织成一幅生动而美妙的画面。 胤礽的目光追隨著那摇曳的光点与声响,眼中流露出一种纯粹的、被美好事物所吸引的明亮光彩。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那笑意里没有了病弱的沉鬱,也没有了储君的思虑,只是像一个最寻常的人,在偶然间听到悦耳铃声时,自然而然感到的愉悦与寧静。 “这风铃……”他低语,目光追隨著那晃动的光影,“声音倒是难得,清越得很,不刺耳。” 胤禔的注意力也从弟弟身上,短暂地被这清脆的乐音吸引。 他看著那串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旧了的风铃,又看看胤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久违的轻鬆与喜爱,心头一动。 方才那些沉重的情感、细腻的呵护,此刻都被这串突如其来的、活泼的风铃声调和了,仿佛沉闷的乐章里,意外闯入了一串明亮灵动的琶音,让整个氛围都轻快明亮了起来。 “是有些趣味。”胤禔接口道,语气也跟著鬆快了些,“往年掛著,也没太留意。今儿这风倒是懂事,吹得正是时候。” 他说著,见胤礽依旧目光清亮地望著风铃,似乎听得出神,便也不急著催促他继续走或休息,只是稳稳地扶著,陪他一同驻足聆听。 风时大时小,铃声也隨之起伏变化。 有时密集如珠落玉盘,有时稀疏如滴水入潭,有时又拖著长长的、颤巍巍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里,等待著下一次风的眷顾。 这偶然的天籟,成了此刻廊下最动人的背景乐。 胤礽听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过脸来看向胤禔,眼神里带著一点戏謔的灵动:“大哥可还记得?我们更小些的时候,好像也在哪个殿阁的檐下,听过这样的风铃声?” 胤禔被他问得一愣,隨即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眉头微蹙,然后不太確定地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是奉先殿后面的偏殿?还是慈寧宫花园的角上?” 他摇了摇头,笑道,“记不清了。只恍惚记得,也是夏天,也是午后,听著叮叮噹噹的,觉得稀奇,还非让嬤嬤抱著去够,想看看是什么在响。” “结果,”胤礽接过话头,笑意更深,“嬤嬤够不著,最后还是你,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踮著脚去够……” “结果不小心把风铃弄下来了!” 胤禔也想起来了,哈哈一笑,那笑容爽朗,带著追忆往昔糗事的坦然,“掉在地上,摔坏了一个小铃鐺。” 兄弟俩相视而笑,那些因为风铃声而勾起的、遥远而模糊的童年趣事,带著毛茸茸的暖意,將此刻的氛围渲染得更加温馨而家常。 那串风铃依旧在微风里浅吟低唱,仿佛也在为这段被重新记起的欢乐往事伴奏。 胤礽倚著胤禔坚实的手臂,微微仰头,任由阳光和微风拂过面颊,闭上眼,专心感受著这片刻的、由一串小小风铃带来的、纯粹的寧静与欢愉。 胤禔看著他舒展的眉眼和唇边恬淡的笑意,心中那份“让他开心”的念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第637章 风动青玉净微澜·影依长日话流年 胤禔顿了顿:“可是喜欢这声响?” “嗯。”胤礽微微頷首,声音里染著些许渺远的意味,“这铃声……倒是净心。” 他略作停顿,目光又落回檐下那枚静默的风铃,语声更轻缓了些: “不像宫闕钟鼓,气象固然庄严,一声声却都坠著山河的分量,听著总觉沉甸。 也不似丝竹管弦,热闹固然热闹,但曲调纷繁,久了,心也跟著繚乱起来。” 他凝望著那枚青玉铃舌,看它在光影里温润地静止。 “偏是这样,清清亮亮的几声,因风而起,隨风而散。 来了便来了,去了便去了,乾乾净净的,不留余累。” 胤禔听在耳中,他没有去点破,只是顺著胤礽的话:“你喜欢,那就常听听。这铃掛在这儿,只要有风,它便响。 等秋深了,风大了,怕是要响得更热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若是嫌这毓庆宫的风不够劲儿,改日大哥寻个由头,带你去西苑高处或是景山亭子上去,那儿的风景好,风也大,保准让你听个够各式各样的风铃声——自然,得等你大好了,披上厚斗篷才行。” 胤礽听了,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润明亮。 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顺著胤禔的话,想像了一下那番情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將那约定刻在了心里。 风又起了,这一次更轻柔,只勉强推动那青玉铃舌,发出了一声极低微、却异常清晰的“叮”声,短促而清脆,像一声温柔的耳语,隨即消散。 但这已经足够。 阳光依旧暖融,池水依旧闪著碎金。 廊下的兄弟二人,一个依旧稳稳扶持著,一个依旧安然倚靠著,方才那阵风铃声带来的片刻出神与寧静的愉悦,已经悄然融入这缓缓流淌的午后时光里,成为记忆中又一抹温暖的亮色。 他们继续依偎著,望向庭院,望向更远的天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分享著这份风过林梢、铃响心静的安然。 风,未曾停歇。 铃声,与风相和。 阳光,在衣襟上静静地流淌,暖意渐融,仿佛时光本身都化作了琥珀色的蜜。 兄弟二人依偎在廊下,一个微微闭目聆听,一个含笑静静守护,构成了一幅比任何工笔画都更生动、更温暖的夏日午后图景。 * 风铃声的余韵彻底消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庭院重归寧静,只有树叶持续的沙沙轻响,像一层温柔的背景音。 阳光又斜了一分,將廊下的光影切割得更加分明,一半是明亮的暖金,一半是幽深的荫凉。 胤礽仍倚著胤禔的臂弯,目光却已散了焦,只漫然游移在眼前这方天地间。 景致是旧时模样,偏又觉著日日新异,叫人看不厌似的。 他气息匀长下来,颊边那层薄红褪去,此刻只在暖阳下透出玉一般温润的光泽来,竟似半透明了,教人想起上好的羊脂玉,里头还蕴著日色的魂。 胤禔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弯里传来的重量和温度,那重量並不沉,却带著一种让他心安的存在感。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紧绷,而是调整到了一个更鬆弛、也更持久的支撑姿態,仿佛可以这样一直站下去,站到日影西沉,站到月上中天。 一阵风,更柔了,也更馥郁了,从西边的小园子那头悄悄转过来,携来几缕若有若无的甜香,融融地缠著日光晒暖了的气息,一道漫过廊下来。 那香气並不浓烈,只是若有若无地縈绕在鼻端。 “是梔子?”胤礽微微动了动鼻翼,轻声问,语气里带著点不確定的探寻。 胤禔也嗅了嗅,他对这些花花草草远不如对弓马刀枪熟悉,但弟弟问了,他便仔细分辨了一下,摇头道:“不像,梔子香气更霸道些。这味儿……倒有点像晚香玉?或是某种兰草?” 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隨即乾脆道,“管它是什么,闻著舒服就行。你喜欢这香气?” 胤礽未立刻应声,只將那微凉清甜的气息,深深地纳进肺腑,又缓缓吁出,仿佛將这天地间一段澄澈都吸纳了进去。 他闔目须臾,再睁眼时,眸底一片被天光洗过的净朗与寧和。 “嗯,”他应得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香来得恰是时候,正好镇一镇方才走动时,胸口那点子浊闷。” 语声稍顿,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些,“闻著,连心口都通透了些许。” 胤禔听了,立刻將这“香气”的重要性提升到了关乎弟弟安康的层面。 他挺直了背,目光锐利地扫向香气飘来的方向,仿佛在评估那片花园的环境是否足够洁净、花卉的品种是否全然无害。 “若是真对你好,那就该多种些。” 胤禔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毓庆宫这边花园子是不是小了点?光照够不够?土质合不合適? 要不……我回头问问內务府的花匠,看看有没有更適合养在近处、香气也对你脾胃的花草?或是移几株现成的过来?” 他又开始进入“解决问题”的模式,语气篤定,仿佛只要胤礽点个头,他立刻就能把御花园最好的花匠和最美的香花都搬到毓庆宫来。 胤礽见他这架势,不由得失笑,连忙抬手,指尖轻轻搭在胤禔扶著自己的手臂上,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大哥,”他语气无奈又带著纵容,“这风里捎来的香气,妙就妙在『偶然』二字。 若是刻意去栽去种,堆满眼前,反倒失却了那一分天成的意趣,也未必能时时合人心意” 他望著兄长那副“为你好的事必须立刻办妥”的表情,声音放得更缓些,如温水注盏:“况且移花栽木,养护费神,一动便是上下劳碌。 我如今静养,求的便是『清净』二字。 若为我一人之故,平添许多人手忙脚乱,甚或违了宫里的定例,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胤禔听著,那股子立刻要行动的衝动被按捺下去,但心里那份想为弟弟做点什么的念头却並未打消,只是转了个弯。 “你说得也是。”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依旧认真,“那就不大动。不过,偶尔让人摘几枝开得好的香花,插在瓶里,放在你窗下或是书案边,让你隨时能闻到,总不费什么事吧?这总不算折腾。” 他退了一步,却依然在“如何让保成更舒服”的思路上前进。 胤礽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和执著,知道再推拒下去,反倒显得生分。 他轻轻頷首,算是接受了这份体贴:“若得便时,剪一两枝应季的,放在外间就好。香气太浓了,夜里也怕扰了安眠。” “好,听你的。”胤禔这才满意,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协商。 话题从风铃转到花香,又从花香转到日常养护的细枝末节,琐碎,家常,却充满了烟火气的温情。 兄弟二人就这样依偎在廊下,一个说,一个听,或一个提议,一个斟酌,將这段寧静的午后时光,一寸一寸地,用最平实的言语和最深切的关心,填充得满满当当。 阳光的影子在脚下悄悄移动,不知不觉,已在廊柱上爬升了尺许。 胤礽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一直侍立在远处的何玉柱温声道:“何玉柱,去把绿豆汤端两碗来。要温凉的,別太冰。” 何玉柱连忙躬身应“嗻”,快步退下。 胤礽这才转回头,看向胤禔,眼中带著笑意:“说了这许久,大哥也该渴了。绿豆汤清热解暑,正好。” 胤禔一愣,隨即心头一暖。 弟弟自己病著,却还惦记著他是否口渴。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爽朗而满足:“还是保成细心。我还真有点渴了。” 很快,何玉柱便带著两个小太监,用剔红托盘端来了两碗绿豆汤。 汤色碧绿清透,豆粒酥烂开花,上面还漂浮著几粒鲜红的枸杞,看著便觉清凉。 胤禔先接了一碗,却不急著喝,而是仔细看了看碗沿,又轻轻晃了晃,確认温度確实只是微凉不冰手,这才递给胤礽:“你的。” 然后自己才端起另一碗,也不用勺,就著碗沿,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畅快地舒了口气:“嗯,甜度刚好,舒坦!” 胤礽接过碗,用小银匙慢慢舀著喝,动作优雅。 他喝得不多,只用了小半碗,便將碗放下了。 胤禔见状,也没多劝,只將自己那碗喝完,然后將两个空碗放回托盘,挥挥手让何玉柱撤下。 一碗温凉的绿豆汤下肚,驱散了午后残存的一丝燥意,也仿佛为这段漫长的、充满温情的探望,画上了一个清爽而圆满的句点。 时间缓缓而过,不留痕跡,却又无处不在。窗外的日影悄悄拉长,从廊柱的东侧慢慢滑向西边,色泽也从正午的白金,逐渐沉淀为醇厚的金黄,最终,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片瑰丽的金红。 霞光如同最上等的胭脂,被无形的手漫不经心地抹在青灰色的天幕上,边缘处还透著灼灼的光亮,將毓庆宫巍峨的殿宇飞檐都勾勒出一道温暖而辉煌的轮廓。 夕阳的光芒不再炽烈,变得异常柔和、绵长,带著一种近乎眷恋的温度,斜斜地穿过廊檐,洒落在兄弟二人身上。 那光將他们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延伸到了庭院的另一端,两道人影紧密相依,仿佛本就该如此。 胤禔已经站起身,准备告辞。他高大的身形背对著大部分霞光,面容隱在逆光的阴影里,但轮廓却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显得愈发挺拔如山。 他正低头,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又准备再叮嘱几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美人靠上的胤礽,忽然抬起了头。 夕阳正好从侧面照来,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 那金红的光芒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肩线、以及微微仰起的清雋面庞。 光线將他月白色的衣衫染成了淡淡的蜜合色,甚至能看清衣料上极其细微的纤维纹理。 他的皮肤在霞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也盛满了流动的、温暖的金色光晕,显得格外柔和。 他望著胤禔,望著兄长逆光中依旧清晰可辨的、带著关切与不舍的侧脸轮廓,望著那被拉得长长的、坚实如山的影子。 廊下很静,只有晚风拂过树叶和檐铃的细微声响。 胤礽顿了顿,仿佛一个在心底盘旋了许久、却又始终未能找到合適时机的问题,终於在此刻,被这温暖而寧静的夕阳催生出来,自然而然地滑出了唇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轻缓些,却因周围的静謐和霞光的烘托,而异常清晰地传入胤禔耳中: “大哥。” 他唤道,目光清凌凌的,映著霞光,也映著眼前这个人。 “你累不累?”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突如其来,仿佛是从遥远记忆的深潭里突然浮起的一枚石子,带著旧日的水汽与温度。 它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从那个背著他去看荷花、汗湿衣襟却说不累的夏日午后,到今天这个穿过重重宫规、带来老参玉器、扶著他缓缓踱步、陪他听风铃闻花香的漫长探望。 却又仿佛无比精准地,指涉著此刻—— 此刻,他坐在这里,享受著兄长无微不至的、几乎跨越了所有规矩界限的照料与陪伴。 而兄长却为他悬心、为他奔走、为他顶著可能的风险和责难。 他问的,是那个背著他的少年累不累。 他问的,也是眼前这个为他顶天立地的兄长,累不累。 胤禔整理袖口的动作,倏然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霞光里的弟弟。 逆光模糊了胤礽眼底的细微神色,可那话语间煨著的暖意,与问询中透出的关切,却如这漫天席地的暮色熔金,將他整个人妥帖地包裹起来。 他喉结滚动,一时竟有些失语。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酸楚与滚烫的热流,再次汹涌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第638章 何需片语道情重,自有天光暖路长 看著胤礽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虚幻的美好身影,看著那双盛满霞光与关切的眼眸,所有身体与精神上的疲惫,忽然都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胤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满天的霞光与暖意,然后,他迎著胤礽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是敷衍的否认,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发自肺腑的篤定。 他的声音比胤礽的更低沉,却更稳,更重,每一个字都像承诺,砸在霞光流淌的空气中: “看著你坐在这儿,好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弟弟眼里,“看著我还能站在你旁边,扶著你,陪著你说话……” 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满足与力量。 “哥心里,就只有『值』,没有『累』。” “看著你,护著你,什么时候累过?”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胤礽,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又如同最寻常不过的陈述: “以前不累,现在不累,以后……也不会累。” 夕阳將他的笑容也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像完成某种仪式般,轻轻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暖。 “所以,別瞎想。” 他最后说道,“你只管安心养著。外头的事,有大哥。” 霞光愈浓,將二人笼罩在一片辉煌而温暖的静謐里。 长长的影子交叠在地上,仿佛再也分不开。 胤礽静静地望著他,望著兄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良久,他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比晚霞更寧静、也更温暖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言语不能承载其万一; 有些话,千钧之意尽在不言之中; 有些情,如日月经天,从不需刻意提起——它就在那里,恆久地存在著,照耀著,温暖著彼此共行的人间长路。 * 那句“只有『值』,没有『累』”的回音,仿佛融入了漫天金红的霞光,沉甸甸地落在胤礽心间,也熨帖了胤禔自己所有的奔波与牵掛。 兄弟二人在那片温暖的光晕里静静对视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静謐时刻,庭院里的风,悄然变了方向,也换了性情。 不再是午后那带著阳光暖意和草木蒸腾气息的微风,而是从更开阔的、渐次暗下来的天际吹来,裹挟著日落后大地散发的、初起的凉意。 这风掠过池塘水面,带来湿冷的潮气;拂过廊下光洁的地面,仿佛瞬间就带走了白日积蓄的最后一点余温。 一阵稍显劲疾的风穿廊而过,不仅吹动了胤禔的袍角,也撩起了胤礽额前几缕未束紧的髮丝,更让他不由自主地、极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那身单薄的月白衣衫,在晚风里显得愈发空荡。 胤禔立刻察觉,方才那份沉浸在温情与誓言中的神色瞬间被拉回现实,换上了全然的警觉与关切。 他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胤礽挡住了大部分来风的方向。 “起风了,凉。”他沉声道,语气里带著不容商量的果断,“外头不能待了,我扶你进去。” 说罢,他不再耽搁,立刻弯下腰,一手稳稳扶住胤礽的手臂,另一手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极其熟稔而稳妥地环护在胤礽腰侧,將人从美人靠上小心地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迅捷却不失轻柔,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坚实的支撑,又绝不会让胤礽感到被强力拉扯的不適。 “慢点,靠著我。”他低声叮嘱,目光紧紧锁著胤礽的脚下和脸色。 胤礽借著兄长的力道起身。 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手臂更紧地搭在胤禔的臂弯上,將自己大半的重量交付出去。 胤禔稳稳地扶著他,转过身,背对著渐起的晚风和漫天霞光,朝著暖阁內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仿佛脚下不是光洁的金砖,而是需要步步为营的险途,而他的全部使命,就是將臂弯中的人安全护送到温暖的內室。 晚风在他们身后追逐,將庭中的落叶捲起小小的旋涡,发出“沙沙”的声响。 廊下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金红色的霞光被更深的靛蓝吞噬,只在天边残留著一线灼热的亮色。 胤禔几乎是半护著胤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从侧面吹来的凉风。 他微微侧身,將胤礽护在里侧,宽厚的肩背仿佛一道坚实的屏障。 他的目光紧紧盯著脚下和前方,確保每一步都踏在平稳处,同时留意著胤礽的神情和呼吸。 何玉柱早已侯在门口,见状立刻將暖阁的门帘高高打起,並示意小太监將室內的灯火提前点亮了几盏。 昏黄的烛光与窗外漫进来的霞光交融在一起,为室內铺陈开一片温暖而朦朧的光影。 终於,踏过门槛,进入了暖阁。 室內比外面温暖许多,空气中还残留著方才兄弟閒谈时的、淡淡的茶香和药香,以及冰鉴散发出的、恰到好处的微凉。 胤禔扶著胤礽,一步步走向窗边的软榻。 他將胤礽小心地安置在榻上,又立刻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质地轻软的薄绒毯,仔细地盖在胤礽的膝头和腰间。 “盖好,別再著凉。” 他一边动作,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顺手又將榻边小几上的手炉检查了一下,確认余温尚可,便塞进了胤礽微凉的手里,“抱著,暖著点。”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但並未退开,依旧站在榻边,低头审视著胤礽。 见弟弟脸色依旧平和,並无受寒的跡象,只是唇色在烛火与霞光映照下,显得比方才在廊下时淡了些许,他眉头又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手炉温吗?要不要再添点炭?”他问,又转头看向何玉柱,“药煎上了吗?时辰差不多了吧?” 何玉柱连忙一一躬身回话。 胤礽抱著温热的手炉,毯子的暖意也渐渐蔓延开来,驱散了方才那阵晚风带来的微凉。 他看著兄长站在榻边,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事无巨细地安排检查,那高大的身影被室內晕黄的烛光和窗外最后的霞光勾勒著,竟显得有些……温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他没有回答胤禔关於手炉和药的问题,只是抬起眼,望著他,轻轻唤了一声: “大哥。” 胤禔立刻停住与何玉柱的交谈,转回头,专注地看向他。 胤礽迎著他的目光,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温润、无比安寧的笑容,那笑容里盛满了全然的信赖与满足。 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我很好,別担心。 然后,他极其清晰、又极其柔和地说: “今日,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收到了珍贵的药材和用心的礼物,也不是因为听到了悦耳的风铃或闻到了清甜的花香。 只是因为,你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这份跨越时光、始终未变的守护与陪伴。 胤禔看著弟弟在暖光中格外柔软美好的笑容,听著这句简单却直抵心扉的话语,胸腔里那股一直汹涌澎湃的热流,终於找到了最妥帖的归宿。 他脸上那惯有的、或急躁或严肃的神情渐渐融化,最终,也化开了一个同样温暖而满足的、甚至带著点笨拙的傻气的笑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只匯成一句: “嗯。大哥也高兴。” 晚风在窗外轻轻呼啸,却再也吹不进这一室温暖。 霞光渐暗,暮色四合,而暖阁內的烛火,却將兄弟二人的身影,温柔地映照在窗欞上,久久不散。 * 那句“今日,我很高兴”与“大哥也高兴”的余音,仿佛带著温度,融入了暖阁內橘黄色的烛光里,將这一方天地浸染得愈发暖融寧和。 胤礽靠在软榻上,身上盖著薄毯,怀抱著手炉,暖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可能的寒意。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平和,甚至因这充足的暖意和方才愉悦的心绪,透出淡淡的、健康的血色。 他微微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謐的阴影,唇角那抹安寧的弧度,始终未曾落下。 胤禔在胤礽身侧的榻边坐了下来,身形挺拔如松,目光一半落在弟弟身上,一半留意著门口和窗外的动静。 暖阁內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出灯花的细响,以及更漏均匀的滴答声。 殿內的灯火已被何玉柱又添亮了几盏,晕黄的光芒从各个角落温柔地漫溢出来,与窗外那最后一道绚烂至极、几乎要燃尽所有光热的金红色霞光交融在一起。 霞光透过窗纱,在室內投下大片大片温暖而朦朧的、流动的光斑,而烛火则填补了阴影的角落,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层柔和、静謐、近乎梦幻的光晕里。 或许是这光线太过温柔,或许是午后长谈与短暂走动確实消耗了心神,又或许是兄长近在咫尺的、令人无比安心的存在感彻底鬆弛了神经…… 一股绵长而温软的困意,如同窗外悄悄瀰漫的暮色,无声无息地攀上了胤礽的眼睫。 他原本清亮的眼神开始有些朦朧,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气。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不自觉地下垂。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想靠得更舒服些,无意识地,头便朝著身边那最坚实、最温暖的所在——胤禔的肩头,轻轻歪了过去。 胤禔立刻察觉了肩头传来的轻微重量和温度。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不是抗拒,而是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调整了坐姿,让肩膀成为一个更稳固、更舒適的依靠。 他垂下眼,看著弟弟靠过来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 他屏住了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即將降临的睡意。 只见胤礽的头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仿佛找到了最妥帖的位置,然后,便彻底放鬆下来,整个人的重量,信任地、毫无保留地倚靠了过去。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均匀,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那一直微蹙著的、的眉心,也在这份全然放鬆的依赖中,缓缓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寧静。 他睡著了。 就那样靠在胤禔宽厚温暖的肩头,在漫天灿烂的霞光与殿內葳蕤的灯火交映中,沉沉睡了过去。 脸颊甚至无意识地贴著胤禔肩头的衣料,唇角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温润的笑意。 胤禔僵著身体,一动不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传来的、弟弟均匀温热的呼吸,能闻到那极淡的、混合著药香和清爽气息的味道。 他垂下视线,目光如最温柔的笔触,细细勾勒著弟弟沉睡的容顏——那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沉静与威仪,只剩下安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模样。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满足感与保护欲,汹涌而来,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不是去推开,而是轻轻地將滑落到胤礽腰际的薄绒毯,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確保每一丝寒意都无法侵入。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手下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的手就停在那里,虚虚地拢著毯子的边缘,没有再收回。 他就这样坐著,如同一座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山,为肩头沉睡的人,撑起一片无风无雨、只有温暖光晕的天地。 殿內静极了。 只有烛火偶尔“嗶剥”轻响,和胤礽绵长安稳的呼吸声。 窗外,最后一丝瑰丽的霞光终於被深蓝色的暮靄吞没,夜色如同最细腻的绸缎,缓缓覆盖了紫禁城的重重殿宇。 殿內的灯火显得明亮而温暖,將兄弟二人依偎的身影,投映在身后的屏风上,那画面,静謐得如同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 庭院里掌起了灯,晕黄的光透过窗纱,与室內的烛火交相辉映。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胤禔微微侧过头,下頜几乎能触到弟弟柔软的发顶。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纷扰,仿佛都隨著这一呼一吸,消散在这满室暖光与安寧之中。 他只想这样坐著,让他好好睡一觉。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直到星辰缀满天空。 第639章 爷看见了,爷知道了,但——爷没打算照办 时间在静謐中失去了刻度,唯有烛芯缓慢燃烧缩短的痕跡,和窗外苍穹由靛青渐次沉入墨蓝的进程,昭示著它的流逝。 胤禔保持著那个姿势,肩颈的肌肉因为长久的固定而开始感到酸涩僵硬,但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悠长轻缓,仿佛自己也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唯一的功用便是提供这方寸之间的安稳依靠。 胤礽睡得很沉。 或许是兄长肩头的温度与气息太过熟悉安心,或许是病后体虚確实容易睏倦,也或许是这漫长下午积攒的鬆弛感终於衝垮了清醒的堤坝。 偶尔,他会无意识地动一下,眉心微蹙,似要醒来,但每当这时,胤禔便会极轻地调整一下手臂的角度,或更低地俯下身,用自己的气息和存在无声地安抚。 於是,那蹙起的眉头便又缓缓鬆开,呼吸再次归於绵长安稳。 烛光摇曳,將胤礽沉睡的侧脸勾勒得无比柔和。 长睫如墨羽,在眼瞼下投出两弯静謐的弧影。 唇色淡红,隨著呼吸微微翕动。 卸下了所有身份与责任的重担,此刻的他,纯净得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只余下生命最本初的寧静模样。 胤禔的目光流连在胤礽的脸上,那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安然,那倚靠著自己肩头全然信赖的姿態,像最醇厚的美酒,將他胸腔里灌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醉醺醺然。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巨大满足、深切疼惜以及某种“只有我能让他如此安心”的隱秘得意的情绪,在他心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暖烘烘,甜丝丝,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那笑容没了平日里的锐利或急躁,傻气里透著十足的饜足,活像一只刚刚成功守护了最珍贵宝藏、此刻正得意洋洋晒著太阳的大型猛兽。 如果忽略他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的姿势,以及那生怕惊扰了宝藏美梦的小心翼翼的话。 暖阁內灯火葳蕤,將胤禔这副“心花怒放”却又“强行按捺”的复杂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侍立在珠帘阴影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德柱,將自家主子爷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用尽毕生功力才將那几乎要衝口而出的嘆息和笑意死死压回肚子里。 我的爷哎! 德柱在心里无声地吶喊。 您可收著点吧! 这满脸的“我弟弟靠著我睡著了天下第一好”的表情,这都快咧到耳根子后面去的傻笑,还有那眼神……嘖嘖,简直能溺死人! 这要是让外头那些天天揣摩大阿哥如何“勇武刚直”、“心思难测”的朝臣们瞧见了,怕不是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德柱不由得又想起这一整日的提心弔胆——从爷一大早精神抖擞“要去干大事”,到路上自己绞尽脑汁的“委婉劝慰”全被爷那套“直球逻辑”懟回来。 再到毓庆宫门口那让人窒息的等待,最后是看著爷和太子殿下那一连串自然熟稔到让他这个贴身太监都嘆为观止的互动…… 这一波三折,惊心动魄,他德柱的小心肝儿差点没跟著一起碎在毓庆宫门口。结果呢? 结果自家爷不仅顺利见著了人,说上了话,送出了礼,散上了步,这会儿居然还……还让太子殿下靠著他肩膀睡著了! 瞧瞧爷现在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早上那“一力承担”、“爷不怕”的莽撞劲儿? 整个儿一被顺了毛、灌了蜜、美得直冒泡的大猫! 不,比那还过分,简直就是……就是……德柱搜肠刮肚,终於找到一个贴切的形容——就像是小时候,爷千辛万苦、爬树摔跤才给太子殿下摘到那枝最红的石榴花。 然后被太子殿下软软糯糯叫一声“大哥真好”时,那副恨不得把星星都摘下来的傻乐模样! 几十年了,这点出息! 德柱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却又忍不住,悄悄地、飞快地抬了下眼皮,又瞥了一眼那暖光中依偎的兄弟俩。 不得不说……这场面,確实挺……暖人心的。 太子殿下那样一个心思重、责任大的人,能在这会儿卸下所有防备,睡得这般沉静,靠的又是自家爷……这说明什么? 说明爷在太子殿下心里,那份“大哥”的分量,始终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啊! 这么一想,德柱忽然又觉得,自家爷今天这“不值钱”的样子,好像……也挺值得的? 至少,这份纯粹的手足之情,在这深宫之中,是何其珍贵难得。 爷笑得傻点就傻点吧,总比那些面上亲热、背地里算计的强上万倍。 只是……德柱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我的爷,您可別忘了时辰啊! 再美下去,宫门真要下钥了! 皇上那边……可不是靠“兄弟情深”就能完全糊弄过去的! 他焦急地望向何玉柱的方向,用眼神拼命示意:何总管,快想想办法提醒提醒我家这位已然乐不思蜀的爷吧! 何玉柱显然也注意到了胤禔那过於“沉浸”的状態和德柱焦急的眼神。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同样无奈又理解的笑意,隨即,他极轻地、几乎是用气息,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几不可闻,却像一滴冷水,骤然滴入了胤禔那正“美得冒泡”的心湖。 胤禔浑身一个激灵,猛然从那种醺然的、几乎忘却今夕何夕的状態中惊醒。 他眼神瞬间恢復清明,锐利如鹰隼般扫向声音来处,看到了何玉柱眼中那份“时辰不早”的隱晦提醒,也瞥见了德柱那一脸“爷您快醒醒吧”的焦灼。 德柱刚在心里无声地舒了口气,暗道:还好,自家爷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的,知道该走了。 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能稍微鬆快那么一丝丝了。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甚至嘴角那点庆幸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扬起,下一秒,他的心就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只见胤禔確实收回了那副“美得冒泡”的傻乐模样,眼神也恢復了惯常的锐利清明。 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已然浓得化不开的暮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 然后,他转回头。 目光,极其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漠然地,扫过了满脸写著焦急和催促的何玉柱,又掠过了一旁眼巴巴望著他、只等他起身的德柱。 那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半分被提醒后该有的“幡然醒悟”或“从善如流”。 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说:爷看见了,爷知道了,但——爷没打算照办。 接著,他就那么……若无其事地,將目光收了回去。 重新落回了肩头依旧沉睡的胤礽脸上。 不仅收了回去,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姿势,让弟弟靠得更稳当些,另一只手还极其自然地、带著点安抚意味地,轻轻拍了拍胤礽身上的薄毯边缘。 那姿態,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走?时辰到了?宫规?皇阿玛可能怪罪?——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保成还在睡,而且睡得很香,靠的是我的肩膀。 至於你们著急?那是你们的事。 德柱:“……”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庆幸彻底僵住,然后抽搐,最后垮塌下来。 他瞪圆了眼睛,看著自家爷那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虽然这比喻大不敬但此刻无比贴切)的架势。 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昏厥。 我的爷!亲爷!祖宗! 德柱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悽厉的哀嚎。 您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方才不还眼神清明了吗? 不还知道看天色了吗?合著您那“清醒”就是看一眼,然后决定……继续装糊涂?! 继续当您的“好大哥”,把宫规时辰全当耳旁风?! 何玉柱总管那眼神您没看懂吗?奴才我这都快急哭了的表情您没看见吗?! 太子殿下是睡得好,可您再这么坐下去,等皇上问起来,或者宫里风言风语传开了,太子殿下还能睡得这么安稳吗?! 德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冷汗“唰”地一下又湿透了后背的中衣。 他求助般地看向何玉柱,眼神里写满了“怎么办?何总管,您快再想想办法! 我家爷他……他这是铁了心要陪太子殿下睡到天荒地老啊!” 何玉柱显然也没料到胤禔会来这么一出“视而不见”。 他脸上的无奈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哭笑不得。 他看了看胤禔那副雷打不动的守护姿態,又看了看榻上安然沉睡的太子殿下,最后再看向急得快要原地升天的德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何玉柱到底是毓庆宫总管,见过风浪,也更明白眼前这两位主子的性情。 他清楚,此刻再用暗示或眼神催促,怕是没用了。 大阿哥这倔脾气上来,认准了要守著弟弟,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除非……太子殿下自己醒来,或者,有更不容抗拒的外力介入。 他不动声色地,朝著殿外阴影里某个角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德柱不知道何玉柱做了什么安排,但见他似乎有了主意,心下稍安,却也不敢完全放鬆,只能继续提心弔胆地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家那位“任性妄为”的主子爷,和靠在他肩上对此一无所知、睡得正香的太子殿下。 暖阁內,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只是这一次,气氛不再仅仅是温情与寧静,还悄然掺杂了德柱和何玉柱心中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焦虑,以及胤禔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固执如铁的决心。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窗外的夜色,已然浓稠如墨。 胤禔依旧稳稳地坐著,如同磐石。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德柱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焦灼目光,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了肩头那份温暖的重量,和耳边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甚至,又极其轻微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满足的、带著点傻气的弧度。 德柱看著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发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这口气,看来是松早了,而且……怕是再也松不了了。 第640章 岁月静好,尔等勿扰 德柱正急得抓耳挠腮、无计可施,恨不得自己能有通天的本事,直接变出个合理又体面的理由把自家这位祖宗请走时,忽然,脑海里电光石火般一闪! 等等! 他猛地想起刚才何玉柱的一个细微动作——就在自家爷无视提醒、重新“沉浸式”当靠枕之后,何公公好像……好像朝著殿外某个角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似乎有个小太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时他满心焦急,没太在意这个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何公公那分明是……派了人去请人?! 请谁?! 在这毓庆宫里,太子殿下睡著,大阿哥赖著不走,何玉柱自己不好硬劝……那他能请的,还有谁?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身份,如同惊雷般劈进德柱的脑海,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何公公该不会是觉得劝不动自家这位倔驴爷,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请皇上了吧?! 德柱被自己这个想法嚇得魂飞魄散! 我的天爷!那还得了?! 皇上要是亲自驾临,看到这情景……自家爷就不是挨顿板子能了事的了!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了,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极其狼狈又极其小心地挪到离何玉柱更近的阴影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 “何公公,您看,如今这时辰……確实是不早了啊。” 他顿了顿,观察著何玉柱的脸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著,没什么表示,便又往前凑近半分:“太子殿下玉体违和,最是需要静养,皇上日理万机,却也时刻掛心殿下安康……这……万一,万一惊动了圣驾。 劳动了皇上亲自过问……岂不是,岂不是更扰了殿下清净,也让皇上忧心? 奴才想著……咱们做奴才的,总该……总该为主子们分忧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德柱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拐弯抹角,九曲十八弯。 中心思想就一个:您可千万別去请皇上!千万別!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求您了! 何玉柱正全神贯注地思忖著如何破解眼前这僵局,冷不丁被德柱这一通没头没脑、语无伦次还带著明显误会的“委婉表示”给弄懵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片刻的茫然,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头微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甚至带了点……荒谬? 何玉柱深吸一口气,看著德柱,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面混杂著“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以及“你们那边的人脑迴路都这么清奇吗”的意味。 皇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口型无声地、无比清晰地反问:“我?请皇上?!”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疯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以为何玉柱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德柱心里更急了,却又不敢把话挑明。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欲言又止。 何玉柱这下彻底明白了德柱在担心什么。 他看著德柱那副急赤白脸、恨不得扑上来捂住自己嘴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简直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他请皇上?! 何玉柱在心里疯狂腹誹:德柱啊德柱,你跟了大阿哥这么多年,怎么本事没见长,这胡思乱想的本事倒是见涨啊! 我何玉柱是什么人?毓庆宫一个伺候人的总管太监! 皇上是什么人?那是九五之尊!是你说请就能请、说劳动就能劳动的?! 还“不宜惊扰”?我敢吗?! 我有那个胆子、有那个脸面、有那个本事吗?! 还“我去请皇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要是传出去,毓庆宫上上下下都得跟著我掉脑袋! 我那是让人出去看看宫门情形,再让人悄悄给惠妃娘娘那边递个风,万一真拖得太晚,好歹能让娘娘在皇上面前先转圜一二! 谁给你的胆子敢往“请皇上”上面想?! 何玉柱强忍著翻白眼的衝动,看著德柱那副病急乱投医、完全失了方寸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他算是看出来了,德柱这小子,平日里看著也算机灵周全,可一遇上自家主子爷在太子殿下跟前犯倔,那脑子就跟不够用似的,净出些昏招。 何玉柱摇了摇头,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否认:“德柱啊德柱,你觉得……我一个小小的毓庆宫管事太监,有这个本事,这个胆量,这个……『机缘』,去劳动圣驾? 就因为大阿哥在太子殿下这儿多坐了一会儿?” 何玉柱说著,自己都觉得这事荒谬绝伦,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皇上日理万机,乾清宫的灯火彻夜不息那是常事。 毓庆宫这边,若无太子殿下亲自请见或皇上有旨,寻常事体,连梁九功梁公公那边都未必能轻易递上话去。” 他看著德柱瞬间变得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心里默默腹誹: 大阿哥是皇子,是殿下兄长,他来探病,太子允了,坐著说说话,哪怕时辰晚些,那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只要太子殿下没发话赶人,皇上那边……只要没人刻意去捅破,这种“小事”根本递不到御前。 退一万步,就算真有人嚼舌根,皇上至多问一句,太子殿下自然会周全,何至於要“劳动圣驾”? 德柱被何玉柱这番话噎得彻底没了言语,一张脸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煞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真是急昏了头,胡思乱想,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只能尷尬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玉柱看著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急了,也是为了自家主子好,便缓和了语气,低声提点道:“德柱,稍安勿躁。太子殿下既安睡著,大阿哥守著也是常情。 只要殿下无不適,外头……自有分寸。”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只要殿下没事,你们爷乐意守著就守著,外头宫门看守和乾清宫那边,他何玉柱自然会打点妥当,不会让这点“逾时”变成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前提是,別再自己嚇自己,也別再瞎出主意了。 德柱听懂了这层意思,心里那块大石头虽然没有完全落地,但总算从“皇上震怒”的恐怖想像中挣脱了出来。 他訕訕地点了点头,再不敢多言,只能退到一旁,继续眼巴巴地看著自家那位依旧“油盐不进”、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的爷,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哀嘆: 行吧,爷您高兴就好。 只要皇上不来,您爱坐多久坐多久吧……奴才我……奴才我陪著就是了。 * 被何玉柱那番“天方夜谭”论噎得哑口无言后,德柱彻底没了脾气,也失了再劝的勇气和理由。 他訕訕地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暖阁中央那幅“兄友弟恭”的静止画面上。 胤禔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肩头稳稳承托著胤礽的重量,脊背挺直如松,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窗外已是浓稠的墨蓝夜色,殿內烛火將他半边侧脸映照得异常清晰——那紧抿的唇线,微垂却专注的眼睫,以及眉宇间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与……满足。 德柱看著,看著自家主子爷那副全然沉浸其中、仿佛周遭一切人声光影都已不復存在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焦虑和无奈,忽然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乾净,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点认命的疲惫。 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宫规时辰,什么可能的风险,什么他这个贴身太监急得跳脚,什么何玉柱总管隱晦的提醒……在自家爷此刻的心里眼里,怕是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爷的眼里,只有靠在他肩上安然沉睡的太子殿下。 爷的心里,只怕也只剩下一件事——让保成好好睡这一觉,別惊著,別凉著,別挪动。 至於別的?那都是“別人”的事,是“外头”的事,与他胤禔此刻坐在这里的“本分”,毫不相干。 德柱甚至觉得,如果此刻真有人敢上前硬劝,或者有什么不识趣的动静惊扰了太子殿下,自家爷怕是能立刻化身成最护崽的猛虎,当场把人给扔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德柱忽然就不急了。 急有什么用?皇上那边何公公说了递不上话(至少暂时不会),宫门守卫想必何总管也有安排。 至於自家爷……看他那架势,除非太子殿下自己醒过来让他走,或者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別想让他挪动半分。 德柱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无奈,有认命,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纵容? 他微微垂下头,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却又格外认真的侧脸,也不再试图用眼神传递任何焦急或提醒。 他只是安静地站著,如同暖阁里另一件沉默的摆设,听著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著夜色的加深。 * 或许是德柱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胤禔似有所觉,再次抬起了眼皮。 这一次,他的目光准確地对上了德柱那双复杂的眼眸。 胤禔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不解? 仿佛在奇怪德柱为何还摆出这副如丧考妣、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微微偏了下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一个信號: 大惊小怪。 仿佛在说:时辰晚了点又如何? 保成睡得好好的,爷在这儿守著,天经地义。 你德柱跟了爷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脸、如临大敌?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著点对德柱“小题大做”的不以为然,以及一种“爷心里有数,你少操心”的篤定。 然后,胤禔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肩头那份温暖的依赖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靠得更舒服些,脸上那副满足而安然的神情,比之前更甚。 德柱:“……” 他看著自家爷那副“岁月静好,尔等勿扰”的泰然模样,再看看爷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你大惊小怪”的意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前又有点发黑。 得。 他还能说什么?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著急的著急了,连“惊动皇上”这种不靠谱的瞎想都冒出来了,结果呢? 自家爷稳如泰山,不但不走,反而觉得他德柱在这里瞎操心、乱紧张。 何玉柱的话还在耳边:只要太子殿下无事,外头自有分寸。 行吧。 德柱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认命,以及一丝丝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他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 他不再试图用眼神“感化”自家主子,也不再焦虑地去看窗外的天色。 爱咋咋地吧。 爷您开心就好。 您觉得值,那就值。 您不怕,那……奴才我也只好陪著不怕了。 顶多……顶多就是之后被惠妃娘娘念叨几句,或者真有什么风声传到皇上耳朵里,爷挨训的时候,他德柱跟著多磕几个头、多担待几分罢了。 还能怎么著? 谁让这是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呢? 谁让主子对太子殿下的这份心,几十年如一日,赤诚得让人无可奈何,又……隱隱有点羡慕呢? 德柱垂下眼,不再去看那暖光中依偎的兄弟俩,也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却无比满足的样子。 他放空思绪,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金砖地面,开始默默盘算:一会儿爷要是真被侍卫拦了,他该怎么上前交涉; 之后万一惠妃娘娘问起,他该怎么回话才能既不让惠妃娘娘担心,又不算欺瞒…… 德柱安静地站著,听著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著夜色的加深。 算了。 德柱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那个固执的背影说。 您开心就好。 只要太子殿下安好,只要您没惹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没把自己真弄到要挨板子闭门思过的地步……您爱坐多久,就坐多久吧。 您是主子,是大阿哥,是太子殿下最信任依赖的大哥。 您有任性的资本,也有守护的执念。 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除了在旁边提心弔胆地看著,偶尔冒死劝两句,最终,不也只能是顺著您的心意,替您把外头的风雨儘量挡一挡,把可能的麻烦儘量圆一圆吗? 第641章 长夜温如诉,静守天地安 德柱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今儿这一天,从早起到现在,这颗心就没在腔子里好好待过,七上八下,死去活来,早就麻木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煎熬了。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服些,也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看爷这架势,说不定真打算坐到太子殿下自然醒呢?那得是什么时辰了? 暖阁內,烛火静静燃烧,光线温暖而恆定。 胤禔如同一尊守护神祇,纹丝不动。 胤礽在他肩头,呼吸悠长安稳,睡顏恬静。 何玉柱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外围的阴影里,只留下必要的两个小太监在远处听候吩咐,自己也垂手闭目,养起神来——既然劝不动,急不来,那便只能顺其自然,並確保这“自然”不会演变成“事故”。 德柱也学著样,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尊没有思想的木雕泥塑。 只有殿外巡更太监那悠长而飘渺的梆子声,偶尔穿透夜色传来,提醒著人们,时光並未真正凝固,它仍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而暖阁內,那片由兄长肩头撑起的、小小的安寧世界,仿佛自成一体,与外界那套森严的规矩和流逝的时间,暂时隔绝了。 德柱偶尔抬起眼皮,瞥一眼那对依偎的身影,心里那点无奈,终究还是慢慢化开,渗入了一丝复杂的暖意。 罢了罢了,值不值钱的,自家爷乐意,太子殿下安心,比什么都强。 * 灯火葳蕤,晕黄的光芒在暖阁內静静流淌,將每一件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边,也將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 更漏的水滴声规律地敲击著寂静,一声,又一声,如同最耐心的守夜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半个时辰,那倚在胤禔肩头、呼吸一直均匀绵长的身影,终於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胤礽的睫毛先是轻轻颤动了几下,如同棲息在花间的蝶翼被微风惊扰。 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又缓缓鬆开,仿佛在睡梦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他搁在薄毯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光滑的锦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窸窣声。 胤禔立刻察觉了。 他本就全身心关注著肩头的动静,这细微的变化不啻於惊雷。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却又强迫自己放鬆,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弟弟的侧脸上,等待著他接下来的反应。 只见胤礽的头在他肩上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似乎有些困惑於枕著的“枕头”为何如此坚实温热,还带著熟悉的气息。 他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模糊的、带著浓重睡意的囈语,音节破碎,听不真切。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並不立刻清明,而是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映著跃动的烛光,显得有些迷茫和空濛。 他眨了眨眼,长睫扑闪,似乎想驱散那层雾气,看清周遭。 意识如同退潮后逐渐显露的沙滩,一点点回笼。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和背后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支撑,以及那縈绕在鼻端的、无比熟悉安心的气息——混合著阳光晒过的棉布、淡淡的皂角。 这味道和触感,瞬间將他从残存的睡梦中彻底拉回现实。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向上,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正专注凝视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时如鹰隼,急躁时如烈火,此刻,却盛满了全然的关切、等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是大哥。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凑——漫长的午后探望,廊下的散步与閒谈,霞光中的依偎,晚风起时的搀扶回殿,以及……那阵席捲而来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自己竟然……就这么靠著大哥的肩膀,睡著了? 胤礽彻底清醒了。 残留的睡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理智与属於储君的自持迅速归位。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態——不仅睡著,还一直靠著兄长的肩头,而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殿內燃烧过半的蜡烛,显然时辰已晚。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白玉般的耳廓。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坐直身体,离开那令人眷恋却也深知不合时宜的依靠。 然而,他刚一动,一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关注著他的胤禔,立刻做出了反应。 “醒了?”胤禔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许多,带著刻意压制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初醒的静謐,“別急,慢点。” 说话间,他原本虚扶在胤礽身后、以防他滑落的手臂,微微用了些力,稳稳地托住了胤礽的背脊,帮助他缓缓坐直。 同时,另一只肩膀也配合著,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將那依赖的重量卸下,確保整个过程平稳无比,不会引起任何不適或眩晕。 胤礽借著兄长的力道坐正,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有些发麻的额角。 脱离了那温暖坚实的依靠,夜间的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他不由得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我……睡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著初醒特有的微哑,语气里有一丝不確定,目光扫过窗外浓重的夜色,又落回胤禔脸上。 “不久。”胤禔立刻答道,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胤礽將滑落到臂弯的薄毯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就是打了个盹儿。时辰还早。” 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仿佛窗外那轮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的明月和殿內明显燃烧下去的蜡烛,都只是错觉。 一直垂首侍立、几乎要站成雕塑的德柱和何玉柱,此刻不约而同地,极轻微地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 德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默默接话:我的爷,您这“不久”和“还早”,怕是跟常人理解的不太一样……太子殿下这一觉,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宫门早下钥了!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胤礽显然没有完全被兄长这话糊弄过去。 他看了看胤禔那丝毫没有移动跡象、甚至坐得更加稳当的姿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睡得足够深沉、连梦都没有一个的饱满精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戳穿兄长的“谎言”,只是抬起眼,目光清亮了许多,看向胤禔。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將那抹残留的睡意彻底驱散,恢復了平日的沉静温润,只是此刻,那沉静中多了一份被妥善呵护后的柔软。 “让大哥久等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纵容后的无奈笑意,“是我失礼,竟这般睡著了。” “这有什么失礼的?”胤禔眉头一皱,似乎很不喜欢弟弟用这种客气的字眼,“你病著,本就容易睏倦。能睡著是好事,说明心里踏实,身子也在恢復。”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弟弟靠著他睡著是天经地义,而他枯坐守护更是分內之事,完全不值得一提,更与“久等”或“失礼”扯不上半分关係。 胤礽看著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知道再说那些客气话也是无用。 他唇边那抹无奈的笑意深了些,最终化为一个温润的、带著全然的信任与暖意的笑容。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纠缠於礼数与时辰,只是问道,“大哥……一直这么坐著?累不累?” 他又问起了这个问题,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黄昏时的那份沉重与跨越时光的叩问,只剩下此刻最真切的关心。 胤禔看著弟弟恢復清明的眼眸和那带著暖意的笑容,心头那点因为弟弟醒来、可能即將分別而產生的细微悵然,也被这笑容驱散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爽朗而满足,带著一种“任务圆满完成”的轻鬆。 “不累。”他再次给出这个答案,语气轻快,“看你睡得好,比什么都强。” 暖阁內的气氛,因著胤礽的醒来,重新流动起来。 第642章 棠棣暖映孤灯夜,麒麟温润故人心 胤禔见胤礽不再坚持,眉宇间的篤定便化为了鬆快,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这才收回按在胤礽手臂上的手,自己利落地站起身。 因久坐,他的腿脚確实有些发麻,起身时微微踉蹌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榻边,最后看了胤礽一眼。 弟弟安然靠坐著,毯子盖得严实,手炉暖著,烛光映著他温润平和的眉眼,一切都很妥帖。 “大哥走了。”他说,声音恢復了惯有的爽朗,“你好生歇著。药按时喝,夜里盖严实些。” “嗯。”胤礽仰头看著他,应道,“大哥也是。” 胤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暖阁外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那背影在烛光与夜色的交界处,显得有些……过於乾脆利落,仿佛生怕自己多停留一瞬,就会动摇那“不用送”的决心,或是让弟弟看出他心底那份同样浓重的不舍。 何玉柱早已机敏地上前,为他打起珠帘。 德柱也连忙提起早已备好的、光线柔和却足够照亮前路的羊角灯,快步跟上。 胤礽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榻上,目光追隨著兄长高大的背影,看著他一步步走入殿外的夜色,直到那身影被珠帘彻底隔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暖阁內,重新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满室寂静的烛光,和窗外深沉的夜。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手炉,又轻轻拉了一下身上严实的薄毯,唇边缓缓漾开一个极淡、却异常温暖的弧度。 大哥总是这样。 有些霸道,不讲道理。 却又……让人无法拒绝地,感到心安。 * 胤禔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外,脚步声也终於融入毓庆宫外沉沉的夜色,再也听不见。 暖阁內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静静燃烧的微响,和更漏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胤礽独自靠在软榻上,一时间竟觉得这平日早已习惯的静謐,此刻显得有些过於空旷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他没有立刻唤人,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某一点上,仿佛在消化这一整日漫长而丰沛的情感,又仿佛只是在感受这骤然降临的、略带悵然的寧静。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廊下悬掛的宫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 远处隱约传来巡夜侍卫整齐而单调的脚步声,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寂静深远。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胤礽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一直縈绕在眉宇间的、因初醒和离別而產生的些许恍惚与悵然,如同被这口气吹散般,渐渐沉淀下去,恢復了惯常的沉静平和。 他微微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转向榻边的小几。那里,静静躺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著兄长“再三问过太医”、“確认无害有益”的老参和血燕。 另一样,是那对温润的和田玉麒麟镇纸,在烛光下泛著柔和內敛的光泽。 胤礽伸出手,指尖先轻轻拂过锦盒冰凉的表面,那上面鏨刻的缠枝莲纹路清晰可辨。然后,他拈起了那对玉麒麟中的一只。 玉质果然温润,触手生温,毫不冰手。 雕工细致,麒麟形態憨然可掬,却又带著瑞兽的祥瑞之气,边角都打磨得圆滑无比,確实如兄长所说,“绝不会磕著碰著”。 他將玉麒麟握在掌心,那温润的触感便从指尖蔓延开来,丝丝缕缕,沁入微凉的皮肤。 “看见它们,就像看见大哥在跟前一样,心里也踏实点,是不是?” 兄长那带著点笨拙的认真、却又无比诚挚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胤礽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將玉麒麟握得更紧了些,感受著那份实实在在的、带著兄长心意的温暖。 “何玉柱。”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清润平和,已听不出丝毫异样。 一直垂手侍立在最外围阴影里的何玉柱立刻应声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把这两样东西收好。”胤礽指了指锦盒和另一只玉麒麟,“参和燕,仔细记档,收入库房,待日后太医准了再用。这对镇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那只温润的玉麒麟上,“就放在我书案上吧。” “嗻。”何玉柱恭敬应下,上前小心地將锦盒捧起,又將另一只玉麒麟也拿在手中,动作轻巧无声。 何玉柱捧著东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很快又带著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太监回来,轻手轻脚地將榻边小几收拾乾净,又为胤礽换上了一盏温度正好的安神茶。 暖阁內恢復了整齐与寧静,仿佛下午那场漫长而温馨的探望,只是一场过於真实的梦境。 胤礽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带著淡淡的药草香气,是他每日睡前惯用的安神方子。 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宫灯的光芒在远处明明灭灭。 大哥此刻,应该已经出了毓庆宫,回了阿哥所吧?德柱那盏羊角灯,想必照得路很亮。 想起德柱下午那副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胤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身边有这么个忠心又机灵的奴才,倒是让人放心些。 他又坐了片刻,直到感觉身上那点因久坐而產生的僵意彻底散去,茶碗也见了底,才唤了人来伺候洗漱更衣。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换上寢衣,重新躺回温暖的锦被中时,夜已极深。 床帐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大部分烛光,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灯。 胤礽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而,白日里的一幕幕,却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兄长精神焕发踏入暖阁的模样,递过锦盒时认真的眼神。 扶著他缓缓踱步时的小心翼翼,霞光中那句“只有『值』,没有『累』”,还有……肩头那坚实温暖的依靠,和醒来时近在咫尺的、盛满关切的眼睛。 最后,是兄长转身离去时,那乾脆利落、却又仿佛带著一丝不舍决绝的背影。 这些画面纷至沓来,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胤礽的呼吸,在寂静的帐幔內,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未曾驱散那些浮映心间的往事,反而任由其如静水般流淌。 暖意如春溪浸润四肢百骸,安心若归巢之鸟棲落心尖。 那一份被妥帖守护的柔软,与兄长数十载如一日、从未褪色的赤诚,在他胸中交织成绵长而温厚的潮汐,一波一波,轻轻叩击著心岸。 掌心似乎还残留著玉麒麟温润的触感。 他微微蜷起手指,將那抹暖意拢在掌心。 然后,在无边夜色与帐內朦朧的光晕里,他缓缓沉入了睡乡。 这一次,没有倚靠,没有守护。 但那份被妥善安放於心间的温暖与信赖,却足以驱散长夜孤清,带来一夜安眠。 窗外,万籟俱寂。 只有巡更的梆子声,悠长地、一声接著一声,在紫禁城深邃的夜幕下,迴响,飘远。 第643章 尺牘量山海 寸心渡星河 夜色愈深,万籟俱寂。 阿哥所的书房內却依旧亮著灯。 胤禔换了身舒適的常服,並未就寢。 他拒绝了德柱劝他早些休息的嘮叨,只让人沏了壶浓茶,便独自坐在书案后,对著一卷摊开的边陲舆图,目光却並未真正落在那些山川城池的標记上。 烛火跳跃,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显得有几分沉鬱,又带著白日温情尚未散尽的余温。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杯壁,思绪却早已从案上摊开的舆图移开。 从踏进暖阁的那一刻起——保成的气色如何,精神可还清明,言谈间是否依旧从容; 乃至毓庆宫当值的宫人神色是否安定,殿中气氛是松是紧……所有这些,都已被他无声地收入眼底,在心间反覆权衡。 万幸。 这二字,最终如一声轻嘆,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间。 保成的病,確如太医和外界逐渐流传的消息所言,已无大碍,但底子亏损需要时间將养,也是实情。 他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偶尔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思绪是清晰的,那份属於储君的沉静气度並未因疾病而折损分毫。 更重要的是,毓庆宫上下,从何玉柱到寻常太监宫女,规矩井然,神色安然,並无惶惶之態或过分紧绷的气氛。 这说明,至少从內部看,保成对局面的掌控是稳固的,並未因这场病而產生动摇或留下什么可供人钻营的缝隙。 那些暗地里揣测太子“病重难起”、“圣眷或移”的流言,可以休矣。 想到此,胤禔眼中寒光一闪,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今日之所以执意要去,除了那份压不住的关切,何尝不是存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为弟弟镇一镇场子的心思? 他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眼睛知道,太子安好,且他这位“大哥”始终就在近处看著。 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最好趁早收起。 只是……这份“镇场”,能镇多久?保成需要的是静养,而非被推至风口浪尖。 自己今日这番动静,会不会反而引来过度的关注,甚至將保成捲入不必要的纷扰? 胤禔的眉头深深蹙起。 他行事素来更重本心与实效,对后宅朝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虽非不通,却总觉不耐。 此刻,这份不耐里却掺杂了更多的慎重与担忧。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保成总是那般沉静持重,思虑周全——身处那个位置,一举一动,牵连实在太多。 “爷,”德柱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覷著自家主子凝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夜深了,您今日劳神,不如早些安置吧?太医开的安神汤,奴才让人温著呢。” 胤禔从沉思中回过神,看了德柱一眼,摆了摆手:“不必。爷不困。”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德柱,你觉得……今日爷去毓庆宫,可有不妥之处?” 德柱心里一紧,这话可不好答。 他斟酌著词句,躬身道:“爷一片手足情深,惦记太子殿下玉体,亲自探望,本是天经地义。 太子殿下见了爷,精神也好了许多,可见爷去得正是时候。 只是……只是时辰上,略晚了些,怕是於礼制上,稍有不周。” 他说得儘量客观,既肯定了主子的心意,也点出了可能的问题。 胤禔听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嗯,时辰是晚了。” 他並非不知道自己逾矩,只是当时情境,实在无法抽身,也不愿抽身。“何玉柱那边,会料理乾净。外头若有閒言碎语……” 他冷哼一声,“爷倒要看看,谁敢乱嚼舌根。” 这话说得霸气,德柱却听出了其中的维护之意。 爷这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把可能的风波担下来了。 “爷……”德柱欲言又止。 “行了,爷心里有数。”胤禔打断他,不再纠结於此。 “是。”德柱连忙回道。 “嗯。”胤禔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却依旧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保成握著玉麒麟时,眼中那抹真实的喜爱,和那句“我都很喜欢……这份心意,我更珍惜”。 心头那点因思虑朝局而泛起的冷硬,又被这片温情悄然融化。 无论如何,他去这一趟,见到了想见的人,確认了他安好,送去了自己的心意,也让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胤禔行事,但求无愧於心,何惧他人置喙? 若真有人敢因此对保成不利,或拿今日之事做文章,他也不是吃素的。 想到此,他眉宇间的沉鬱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毅的神色。 “德柱。” “奴才在。” “明日一早,你去太医院,找刘太医。” 胤禔吩咐道,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乾脆利落,“就说爷问,太子殿下如今饮食调理,除了太医定下的方子,可还有別的需要注意的? 比如,用什么食材温补最適宜,忌讳什么,平日里起居坐臥有何讲究。 问仔细了,回来一一报与爷知道。” 德柱一愣:“爷,您这是……?” 今日不是刚送了东西,也亲眼见著殿下安好了吗?怎么还要问得这般细致? 胤禔瞥了他一眼,理所应当地道:“今日是见了,但保成身子到底如何,太医最清楚。爷多问问,心里更踏实。 问来了,爷也好琢磨著,日后怎么更妥帖地顾著他些。” 德柱:“……” 得,他就知道。自家爷对太子殿下的事,那是永远嫌不够上心,永远觉得还可以更周全。 “嗻,奴才明日一早就去。”德柱认命地应下。 胤禔这才似乎满意了,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目光重新聚焦在舆图上,这次,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那上面不再是抽象的线条,而是关乎边防、民生安稳的实实在在的重任。 夜渐深,书房內的烛火却燃得更亮了些。 窗外,更深露重。 窗內,一人独坐,心思百转,既有对至亲的繾綣掛怀,亦藏著对前路的审慎思量。 温情与责任,守护与担当,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交织,沉淀为胤禔眸底愈发深沉坚定的光芒。 第644章 字里观昨我,行间立今身 胤禔的到来,像是一个信號。 接下来的几日,胤祉、胤禩也先后寻了由头,或是“送新得的字帖”,或是“请教书中疑难”,前来毓庆宫暖阁小坐。 自然,都是在胤礽精神尚可、且事先通传得到允许的情况下。 胤祉来时,与胤礽谈论的多是经史典籍、金石书画,气氛雅致。 胤禩则更善於閒聊,话题从宫苑花木到江南风物,轻鬆愜意,偶尔也会含蓄地表达对二哥身体的牵掛与对未来的祝福。 他们的探视时间都控制得很好,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於让胤礽过於劳累。 至於胤禛,他来得最晚,却最是直接。 他来时,带了一沓整理得工工整整的文书,是几件不太紧要却颇有代表性的部院公务摘要。 “二哥身子见好,臣弟便想著,或许可以看看这些,並不费神,只当解闷,也免得与政务生疏了。” 他將文书放在几上,语气平稳。 胤礽有些意外,但看著胤禛认真的神色,便知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於京郊水利修缮的奏报摘要。 胤禛並未久留,见胤礽开始翻阅,略说了几句关键处,便起身告辞:“二哥慢慢看,臣弟不打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就连胤禟、胤?、胤祥三个小的,也磨著何玉柱,得了胤礽的允许,在某日下午一起溜了过来。 他们不敢久待,嘰嘰喳喳说了些上书房的趣事,又显摆了一下新学的骑射功夫,得了胤礽几句夸奖和一小匣子新进贡的蜜饯果子,便心满意足、欢天喜地地跑了。 毓庆宫的宫门依然戒备森严,但暖阁里却时常洋溢著轻鬆的笑语。 何玉柱打眼瞧著,心中也暗暗高兴。 殿下需要静养,但也需要这些真心的关怀与陪伴,这对他心境的康復,同样重要。 康熙对此也略有耳闻,但他並未干涉。 儿子们兄友弟恭,是他乐见的。 只要不打扰保成休息,偶尔走动,並无不可。 他甚至觉得,保成在与兄弟们的自然相处中,那笑容都比往日更加真切生动。 於是,在太医严密的调养方案与康熙默许的宽鬆氛围之间,毓庆宫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 太子殿下在继续他缓慢而坚实的康復之路的同时,也被最亲近的兄弟们的温情所环绕。 这份来自兄弟们的关爱,如同夏日里穿堂而过的凉风,虽不剧烈,却足以抚平焦躁,带来慰藉,也让这座宫殿,在严谨的防护之下,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情味儿。 * 日子便在兄弟间这番心照不宣的、既保持距离又不失温情的走动中,悠然滑入了盛夏。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烈日晒得滚烫,空气里瀰漫著泥土被炙烤后特有的气息。 好在宫墙高深,殿宇轩昂,又有歷年积存的寒冰镇著,各宫各殿倒还能维持著一方荫凉。 毓庆宫內的生活,依旧以胤礽的康復为绝对中心,节奏缓慢而稳定。 这一日清晨,用过清淡的早膳,服了药,胤礽觉著身上鬆快,便对何玉柱道:“今日天气尚可,扶孤到书房走走。” “嗻。” 何玉柱连忙应下,小心搀扶著他,慢慢出了寢殿,穿过连接的小门,走进了毓庆宫的书房。 这里,曾是胤礽处理政务、读书思考最常待的地方。 自他病后,便一直锁闭,只每日由专人洒扫,保持著整洁,却毫无人气。 如今再次踏入,熟悉的书卷气息混合著淡淡的防蠹药草味道扑面而来。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整齐码放著经史子集、律例档案、地方志乘,还有不少西洋传来的格物书籍。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按他旧日习惯摆放,只是蒙著一层极薄的灰尘。 胤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在书案后墙壁上悬掛的一幅字上。 那是他多年前亲笔所书的“戒急用忍”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彼时少年意气,写此以自警。 如今再看到这四个字,心中感受已是截然不同。 他在何玉柱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宽大而坚硬,久无人跡的冷意悄然沁入檀木纹理。 他抬手拂过案面,指腹触到一层极细的尘,像时光在此浅浅地睡去。 “扫一扫罢。”他话音很轻,似怕惊醒了什么。 “是。”何玉柱立刻示意跟进来的两个小太监,动作轻快地开始擦拭书案、整理笔架、添加清水、更换香炉中的香饼。 很快,书房里便恢復了往日的洁净与肃穆,只有空气里飘散的淡淡水汽和更换过的沉水香气息,提示著这里刚刚被重新启用。 胤礽没有立刻让人取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再次落在那“戒急用忍”上,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视。 书房窗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何玉柱。”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將詹事府和春坊近日送来的、不涉紧要机密的例行文书,拣几份过来。 还有……皇阿玛前日让人送来的、关於今岁黄河汛情的简报,也一併拿来。” 何玉柱心里微微一跳。 殿下这是……要开始接触政务了? 虽然只是“拣几份”、“简报”,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號。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取。只是……殿下,太医嘱咐……” “孤知道。”胤礽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只是看看,不动脑子,不费神。你去吧。” “是。”何玉柱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不多时,他捧著一小叠整理好的文书回来了。 最上面是詹事府关於本月官员考绩匯总的简略摘抄,中间是左春坊整理的地方官员谢恩摺子摘要,多是例行公事,最下面才是那份关於黄河几处关键地段水位、流量、堤坝状况的简报,字数不多,数据清晰。 胤礽接过,先从最下面的简报看起。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名和数据,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相应的河道图景舆图。 水位较去年同期偏高,但尚在可控范围; 几处险工已提前加固; 粮草民夫皆有预备……他看得不快,却很专注。 看完简报,他又拿起詹事府的考绩摘要,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名字,后面的评语多是“勤勉”、“称职”、“老成”之类套话。 他看得更快了些,只是略作了解。 最后是那些谢恩摺子摘要,千篇一律,他几乎是一目十行。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或是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更漏平稳的滴答。 大约过了两刻钟,胤礽將最后一份摘要放下,轻轻舒了口气。 没有疲惫,眼神反而更加清亮了些。这些文书確实不费神,甚至有些枯燥,但重新接触这些熟悉的“事务”,让他有一种重新与外界那个庞大帝国產生联结的踏实感。 仿佛他这艘暂时停泊在港湾里的船,重新感受到了远处海洋的脉搏。 “收起来吧。”他对何玉柱道。 何玉柱上前,將文书仔细收好,覷著胤礽的脸色,小心问道:“殿下……可要歇歇?奴才给您沏杯参茶来?” “不必。”胤礽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戒急用忍”,沉吟片刻,道,“去將《孙子兵法》取来。” 何玉柱心中又是一动,连忙从书架上找出那本经常被翻阅、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孙子兵法》,双手奉上。 胤礽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摩挲著书皮,良久,才轻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以前读此句,只觉其重。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翻开书页,找到了《谋攻篇》,目光落在“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书房內再次陷入寂静。 阳光偏移,將他的侧影拉长,投在身后那排厚重的书架上。 何玉柱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殿下看的或许不只是书,更是在回望,在思考,在重新定位自己。 第645章 玉山静待风雷隱,棋枰暗伏经纬深 小狐狸虽然有些遗憾不能立刻“大展身手”,但对宿主的话向来信服,立刻点头:【明白!宿主放心,保证盯得牢牢的,连他们每天吃什么点心都记下来!】 它收起光幕,又蹭了蹭胤礽的手背:【那宿主你好好看书,我不吵你啦!有事隨时叫我!】 银光微闪,小狐狸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胤礽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毛茸茸的触感。他重新拿起《孙子兵法》,目光却並未落在书上,而是再次投向窗外。 庭院里,夏木阴阴,偶尔传来一两声悠远的蝉鸣。 何玉柱见殿下久未动弹,轻声提醒:“殿下,可要进些茶点?” 胤礽回过神,淡淡道:“不必。將《资治通鑑》贞观卷取来。” “是。” 书页再次被翻开,墨香与时光的气息交织。 胤礽沉浸其中,面色平和,唯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偶尔闪过一丝深邃的思量。 在这看似平静的、以休养为主的夏日里,一些无形的脉络正在悄然延伸,一些未来的棋局,已在不动声色间,埋下了最初的几枚棋子。 而执棋者,正耐心地等待著最適合落子的时机。 * 时序悄然流转,盛夏的灼热在几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后,稍稍收敛了锋芒,空气中多了几分湿润的草木清气。 胤礽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与他自身刻意的“配合”下,“恢復”得颇为顺利。 面色日渐红润,气息趋於平稳,偶尔在御花园散步时,脚步也显得稳健了许多。 康熙见此,紧锁了多日的眉头终於得以舒展,但那份经此事后越发深重的呵护与谨慎,却丝毫未减。 这一日,恰是胤礽生辰后的第十天,並非什么特殊节令,康熙却突然驾临毓庆宫,身后梁九功领著几个捧著锦盒的太监。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胤礽在何玉柱的搀扶下起身行礼,目光扫过那些锦盒,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快起来,坐著。” 康熙亲手扶起他,仔细端详著他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气色是越发好了。朕今日得空,想起库里还有些东西,正好给你送来,摆在屋里赏玩,或是日常用著,也算是个心意。” 梁九功会意,立刻示意小太监们上前,將锦盒一一打开。 只见第一个盒中是一尊羊脂白玉雕成的山子摆件,玉质温润如凝脂,雕工精湛,层峦叠嶂间隱见亭台小径,意境清幽。 第二个盒內是一套甜白釉暗刻龙纹的茶具,胎薄如纸,釉色莹白,对著光能看到內壁精致的暗纹。 第三个盒子略大些,里面是一架小巧的紫檀木座屏,屏芯镶嵌著天然形成的、纹理酷似水墨山水的珍贵石材。 无一不是珍品,却也都並非过分奢华张扬,更偏向雅致精巧,正合修养心性之用。 “朕记得你以前閒暇时,喜欢摆弄这些。”康熙指著那玉山子,“这玉质极好,触手生温,閒时看看,能寧神静气。” 胤礽心中微暖,知道这是皇阿玛变著法儿地想让他开心、安心。 他微微躬身:“儿臣谢皇阿玛厚赐。这些物件儿臣都很喜欢,让皇阿玛费心了。” “你喜欢就好。”康熙见他神色欣然,心中更是舒畅,在暖阁內坐下,又问了问近日饮食起居,太医请脉的情况,事无巨细。 胤礽一一答了,语气温和从容。 父子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气氛融洽。康熙见胤礽精神不错,沉吟片刻,似是不经意地提道:“前几日,科尔沁那边递了摺子,索额图也上了请安摺子,都惦记著你的身子。朕已回復,让他们安心。” 他顿了顿,观察著胤礽的神色,继续道:“你此番抱恙,牵动朝野內外。如今既见大好,朕思忖著,过些时日,等秋凉气爽,你的身子更稳妥些。 或可在宫中设一小型家宴,只叫上你兄弟们,还有几位近支宗亲,既不劳神,也让大家亲眼见见你安好,免得外面胡乱猜疑,人心浮动。你看如何?” 这看似商量的口吻,实则已考虑周详。 既安抚了人心,又不会让胤礽受累,更是將“太子康復”这一信號,以一种温和而不失郑重的形式释放出去。 胤礽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康熙的深意。 这是要稳固朝局,也是要为他重新回归朝堂视野做铺垫。他如今“康復”得差不多,也確实需要这样一个场合。 “皇阿玛思虑周全,儿臣觉得甚好。”胤礽点头应下,语气平和,“只是不必过於铺张,简朴温馨即可,也免得劳累皇阿玛和宫中上下。” “这是自然。”康熙见他应允,且言语体贴,心中更是妥帖,笑道,“就依你。届时让你那些弟弟们也好好热闹一下,他们前阵子没少替你担心。” 又坐了片刻,康熙才起身离去,临走前又叮嘱了好几句方才离开。 送走了康熙,暖阁內恢復了寧静。 何玉柱指挥著人將赏赐之物小心收好,那尊玉山子则依胤礽的意思,摆在了临窗的书案上。 胤礽走到书案边,指尖拂过冰凉润泽的玉质,目光却有些悠远。 家宴…… “何玉柱。” “奴才在。” “去將前几日大哥送来的那副暖玉棋子找出来。” 胤礽淡淡道,“还有十三弟上次落在这里的那本《弈理指归》,也一併寻来。” “嗻。”何玉柱虽有些不解,仍是立刻去办了。殿下近来似乎对弈棋颇感兴趣,时常自己摆谱,有时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棋子与棋谱很快送来。 胤礽没有让人摆开棋枰,只是拿起一枚温润的白子,在指尖摩挲,目光落在展开的棋谱上,那上面是古谱中一局著名的“珍瓏”棋局,看似黑棋占尽优势,白棋岌岌可危,却暗藏一线极为隱秘的生机。 小狐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膝头,打了个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宿主,要开宴会啦?是不是能看到好多『热闹』?】 胤礽垂眸,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以意念道:“『热闹』未必好看。或许,风平浪静之下,才更需留意。”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棋谱某个不起眼的交叉点上,那里並非杀气腾腾的所在,却隱隱扼住了黑棋一条大龙向外延展的咽喉。 “不过,既是『家宴』,便先以静制动吧。”胤礽语气平淡,收起棋子,“看看这『珍瓏』之中,究竟有多少种心思。” 窗外,天光正好。毓庆宫的书房里,沉水香的青烟裊裊升起,於静謐中,勾勒出山雨欲来前的最后一丝寧静假象。 第646章 秋光映卷,属吏衔文呈静阁 【知道啦知道啦!】小狐狸连忙用脑袋蹭他的手心,【下次一定先跟宿主报备!我这不是想多收集点有用的信息嘛!】 它顿了顿,又献宝似的说,【对了宿主,我刚才回来的时候,感觉到毓庆宫附近好像多了两股很隱蔽的气息。 跟之前那些普通侍卫太监不一样,藏得特別好,几乎融在周围环境里了。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密』的盯梢。】 胤礽顿了顿,“大致方位?” 【唔……一个在东南角靠近宫墙的那棵老槐树阴影里,气息很稳,几乎不移动。 另一个……在咱们暖阁西侧迴廊的转角阴影下,离得更近些,但气息更飘忽,好像会隨著日光和风声调整位置。】 小狐狸仔细感应著,【感觉……不像是坏人,但就是在『看』著这里。】 东南角老槐树……西侧迴廊转角…… 胤礽心中瞭然。这恐怕是皇阿玛加派的人手。 经了“中毒”一事,毓庆宫的守卫本就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如今他“康復”在即,皇阿玛的谨慎只会更甚。 这些暗哨,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更为极致的保护,或者……也是一种无言的宣告——太子的居所,不容再有丝毫差池。 “不必理会。” 胤礽指尖轻轻拂过小狐狸温软的耳尖,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里漾开一池春水般柔和的光。 他將小狐狸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著它温热的小身子,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他顿了顿,低下头,目光落在小狐狸那双向来灵动、此刻却因长途“奔波”而微微透出些许疲惫的眼眸上。 指尖从耳尖滑到它的下頜,动作轻柔地挠了挠。 “在外头这许久,”胤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暖阁內独有的静謐与温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可还好?” 小狐狸原本正舒服地享受著主人的抚摸,闻言,耳朵倏地竖得更直,碧璽般的眼睛眨了眨,望向胤礽。 在那双清冷却盛满柔和关切的眸子里,它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担忧。 【宿主……】 小狐狸的声音在胤礽脑海中响起,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点软乎乎的依赖,它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胤礽的手腕,【我很好!真的!就是……就是路有点远,藏来藏去有点费神。但是一点儿事都没有!你看!】 它为了证明自己“很好”,甚至在胤礽腿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银光流转的皮毛,又灵活地转了个圈。 尾巴像盛开的雪莲般蓬鬆地散开,然后才重新窝回胤礽怀里,仰著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带著点小小的得意,又混杂著被关心的满足。 胤礽看著它这副急於证明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那笑意如同初春湖面漾开的涟漪,清清浅浅,却足以驱散一切阴霾。 他曲起食指,用指节蹭了蹭小狐狸湿润的鼻头。 “无事便好。”他温声道,又重复了一遍,“下次,定要提前告诉我。” 【嗯!一定!】 小狐狸用力点头,又將脑袋埋进胤礽温暖的掌心,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胤礽身上那清冽安心的气息都记牢,【宿主身上最好闻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难闻死了。】 胤礽失笑,任由它撒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暖阁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相伴的静謐流淌。阳光偏移,將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合在一起。 小狐狸安静地伏在他膝头,耳朵却机敏地捕捉著暖阁內外最细微的声响,包括远处宫墙下那几乎不存在的呼吸,以及迴廊转角那隨著光影变幻而调整的轻微衣袂摩擦声。 它知道宿主说的“不必理会”是什么意思,但守护宿主的本能,让它依然保持著最高度的警觉。 【宿主,】它用意识交流,语气认真起来,【到时候我一定紧紧跟著你。谁要是敢对宿主不利,我就……】 它没说完,但齜了齜雪白的小尖牙,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与它可爱外表截然不同的锐利光芒。 胤礽感受到它瞬间绷紧的小身子里传来的保护欲,心头微暖,抬手揉了揉它的头顶,將那点不自觉流露的锐气抚平。 “不必如此。”他温言道,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语气恢復了寻常的淡然,“你只需看著,听著,记著便好。很多时候,『不动』,比『动』更有力量。” 他翻开书页,找到之前中断的地方,神情专注。 小狐狸见状,也重新安静下来,將自己团成一个更舒適的姿势,下巴搁在胤礽腿上,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无声地守护著这一方寧静。 暖阁內,沉香裊裊,书声细细。一人一狐,在夏日午后渐斜的阳光里,构成一幅静謐而和谐的图画。 阳光透过窗欞,將一人一狐的身影温柔地笼罩。 暖阁內静謐安然,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小狐狸满足的呼嚕声。 * 盛夏的浓热宛如一幅沉甸甸的织金丝绒,將整座紫禁城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蝉声在枝头撕扯著最后的气力,聒噪得人心绪都跟著浮起一层毛边。 可这般燠热与喧嚷,到了毓庆宫前,却仿佛遇上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那屏障並非全然静止,反是在沉稳的底子上,透出一股逐渐甦醒的、內敛的活气,刚刚好將外头的一切黏稠与浮躁,轻轻隔在了朱墙之外。 毓庆宫的宫门依旧严守,但每日进出的身影,除了太医和固定的採办宫人,悄然多了一两位——是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的属官。 他们每隔三五日,便会奉上整理好的、筛选过的文书摘要,或是一些需要太子“知晓”却不必立刻“处置”的事务简报。 流程严格:先由何玉柱在宫门外接过,经侍卫与內侍双重查验,確认无误后,方送入书房。 胤礽或是在书房,或是在通风更好的暖阁,静静地翻阅。 文书的內容,也从最初纯粹的考绩摘要、谢恩节略,渐渐扩展到一些不那么紧要的部院议覆、地方晴雨粮价奏报、乃至礼部擬定的某些祭祀、庆典仪注草案。 * 这一日,秋阳明艷,宫学散得早。 胤禟、胤?、胤祥这三个年纪相仿、又都惦记著二哥的小阿哥,一下学便凑到了一处,眼神一对,心思不言而喻——去毓庆宫! 前些日子太子二哥病著,皇阿玛下了严旨静养,除了大哥那次“惊天动地”的探望,事后还被大哥“不经意”地炫耀了好几次。 其余兄弟都只能按规矩递牌子请安,或是像他们几个小的,连牌子都递不上去,只能在阿哥所巴巴地盼著消息。 昨日似乎听说毓庆宫那边规矩鬆了些,太子二哥气色也大好了。 三个小傢伙一合计,再也坐不住了,下了学连衣裳都顾不上换,便凑到一起,你推我搡、嘀嘀咕咕地,朝著毓庆宫方向摸了过来。 一路上,胤?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大哥也忒不厚道!那日从二哥那儿回来,瞧他那副得意样儿! 说什么『保成气色好多了』、『还跟爷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爷送的东西保成都喜欢』……哼! 显摆什么呀!不就是仗著年纪大、脸皮厚,硬闯进去的吗?” 胤禟鬼精鬼精的,眼珠子一转,附和道:“就是!咱们年纪小,不能像大哥那样『莽撞』,可咱们有咱们的法子!今儿个非得见著二哥不可!” 胤祥年纪最小,却最是沉稳些,只是眼中也闪著渴望的光,用力点了点头:“嗯!咱们好好跟何公公说,二哥最疼咱们了,说不定就让咱们进去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有点骨感。 三个小傢伙兴冲冲跑到毓庆宫门前,那扇沉重的朱漆宫门依旧紧闭,只开了侧边小门,当值的太监和气却疏离地拦住了他们。 “给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请安。太子殿下尚在静养,太医叮嘱需避喧扰。 若无諭旨或殿下传召,奴才们不敢擅放,还请三位阿哥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行。 三个小傢伙顿时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胤?最是急躁,小脸一垮,就要嚷嚷。 胤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小脑袋飞快转动。 硬闯? 那是大哥的“专利”,他们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体格。 哭闹?太丟份儿,也不符合他们“聪明小阿哥”的人设。 就这么回去?那岂不是白跑一趟,还要被大哥继续“炫耀”碾压? 不行! 於是,三个小傢伙,一个笑里藏刀试图“收买”,一个色厉內荏试图“讲理”,一个以情动人试图“感化”,在毓庆宫门前,上演了一出別开生面的“闯宫”前奏。 正当守门太监左右为难、额头冒汗之际,宫门內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何玉柱闻声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这“三足鼎立”、各显神通的场面,脸上闪过一丝瞭然又好笑的神色,隨即恢復了平日的恭谨,上前行礼:“给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请安。三位阿哥这是……?” 三个小傢伙一见何玉柱,眼睛都是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胤禟抢先一步,又掛上那甜腻的笑容:“何公公!我们想二哥了,来看看他!” 胤?紧跟著,努力挺直小身板:“何公公,你就让我们进去吧!我们保证不吵著二哥!” 胤祥则依旧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著何玉柱,小声但清晰地说:“何公公,我们听您的。二哥……今日可好些了?” 何玉柱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温和地道:“三位阿哥的心意,奴才替太子殿下领了。殿下今日精神尚可,只是方才用了药,正在暖阁小憩。 三位阿哥若是不嫌等待,容奴才进去通稟一声,看看殿下是否醒了,精神是否允准,可好?” 这已是极大的通融了!三个小傢伙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不嫌不嫌!我们等!” “谢谢何公公!” “何公公您快去!” 何玉柱含笑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宫门。 留下三个小傢伙在门外,互相交换著兴奋又紧张的眼神,踮著脚尖,眼巴巴地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小门,心早就飞进了毓庆宫的暖阁里。 第647章 三小只探病记 穿过熟悉的庭院,绕过影壁,走向东侧的暖阁。 一路上,三个小傢伙都屏著呼吸,不敢大声说话,只敢用眼神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这里的一切,对他们而言既熟悉又有些久违的陌生。 暖阁的门帘已被高高打起。 何玉柱在门口侧身,恭敬地道:“三位阿哥,请。” 胤禟、胤?、胤祥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规规矩矩地迈过门槛。 温暖而熟悉的、混合著淡淡药香与书卷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 他们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向暖阁內。 只见临窗的紫檀木榻上,胤礽正靠坐著。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外面松松披了件同色的薄绒披风,脸色虽仍有些许病后的苍白,但眉宇舒展,目光清明温润,唇角噙著一丝浅浅的笑意,正温和地望向他们。 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显得人格外清雅寧和,与记忆中那个在书房考校他们功课、在骑射场指点他们姿势的威严又亲切的二哥,似乎有些不同,少了些距离感,多了种……让人看著心里就软乎乎的温柔。 “给太子二哥请安!二哥万福金安!” 三个小傢伙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响亮,动作却是一丝不苟。 “快起来。”胤礽的声音响起,比他们记忆中似乎更轻缓些,却带著熟悉的温和,“过来,让二哥瞧瞧。” 三个小傢伙这才直起身,得到允准,立刻像是三只归巢的小雀儿,“呼啦”一下围到了榻边。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怕失了规矩,也怕碰著二哥,只是仰著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胤礽看,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孺慕、关切,还有久別重逢的欢喜。 “二哥,您真的好了吗?身上还难受不?”胤?最是心直口快,抢先问道,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胤禟也赶紧跟上,眼神机灵地打量著胤礽的脸色:“二哥,您清减了好多!定是那些太医开的药太苦,吃不下饭! 我那儿有新得的蜜饯,甜得很,一点也不腻,明日就给您送来!” 胤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两个哥哥身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紧紧看著胤礽,仔细地、一点点地確认著二哥的气色和精神,见二哥眼神温润,笑容真切,不像强撑的样子,他紧绷的小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些,但眼中的关切丝毫未减。 被这三双纯净而炽热的眼睛包围著,胤礽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目光逐一扫过三个弟弟,温声道:“二哥没事了,只是还需將养些时日。你们不必担心。” 他示意何玉柱搬来几个绣墩,放在榻边不远处:“都坐下说话。下了学就跑过来,可用过点心没有?” 三个小傢伙连忙摇头,又点头。胤禟嘴快:“用了学里的点心,不饿!二哥,我们就是想您了!” 说著,他偷偷瞥了一眼榻边小几上摆著的那对温润的玉麒麟镇纸,眼珠转了转,想起大哥的炫耀,心里有点酸溜溜,又有点好奇。 胤礽將弟弟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却只作不知。 他让何玉柱端上温热的奶茶和几样精致易克化的点心,招呼弟弟们用一些。 暖阁內,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而温馨起来。 三个小傢伙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二哥態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亲切,便渐渐放开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爭相说著书房里的新鲜事:某位师傅新布置的课业如何艰深难啃,某个哈哈柱子习射时怎样闹了笑话; 又说南苑池中莲叶已亭亭如盖,御花园的石榴花正燃得灼灼照眼…… 胤礽含笑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或温言点评几句。 他的声音不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著话题,安抚著弟弟们过於激动的情绪,也让这场探望充满了家常的温暖,而非规矩森严的请安。 阳光透过窗格,暖暖地照著。 兄弟几人的笑语声,为这寧静的暖阁,注入了鲜活的生机。 胤礽看著眼前三张鲜活的小脸,感受著这份纯粹而热烈的亲情,连日来因病中静养而略显寂寥的心绪,仿佛也被这温暖的秋阳和弟弟们的笑语,一寸寸地照亮,熨帖。 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不掺杂质的牵掛与探望,何其珍贵。 而作为兄长,能被弟弟们如此记掛和依赖,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 暖阁內的气氛温馨而欢快,三个小傢伙最初的拘谨在太子二哥一如既往的温和態度下早已消散无踪。 他们像三只急於分享见闻的小雀,爭先恐后地说著话,仿佛要把这几个月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胤礽含笑听著,目光温和地掠过每一张兴奋的小脸。 当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近日的课业和玩耍时,胤禟那双机灵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一副混合著好奇、不甘和一点孩子气“告状”意味的表情。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又带著点控诉的语气道:“二哥,您是不知道!前儿大哥从您这儿回去后,可把我们给气坏了!” 胤?一听这话,立刻像找到了知音,小脸一垮,也愤愤地接话:“就是就是!大哥忒得意了!在院子里碰到我们,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说什么『保成气色好多了,拉著我说了好半晌话』,还说什么『爷送的东西,保成一看就喜欢,还夸爷想得周到』……哼!” 胤祥虽然没说话,但小脸上也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表示对两位哥哥说法的完全赞同。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弟弟们说的是兄长前几日那次“轰动”的探望。 看著三个小傢伙那副义愤填膺、仿佛被大哥的“炫耀”严重伤害了的模样,他心中不由失笑。 大哥那性子……確实是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问道:“哦?大哥说什么了,惹得你们这般『生气』?” 胤禟立刻抓住机会,绘声绘色地模仿起胤禔当时的语气和神態,將他那日如何“不经意”提起探病细节、如何描述太子二哥对他多么亲近信赖、如何显摆自己送的礼物品格周全……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小傢伙记性好,口齿又伶俐,学得惟妙惟肖,连胤禔那副“捨我其谁”的得意劲儿都抓了个八九不离十。 胤?在一旁不住地点头补充,小拳头都捏紧了:“二哥您评评理!大哥这不是故意气我们吗?明知道我们见不著您,心里著急,他还来这么一出!” 第648章 玉润存深意,言温释稚怀 见三个小傢伙情绪渐稳,胤礽便朝侍立在一旁的何玉柱递了个眼神。 何玉柱何等机敏,立刻会意,躬身无声退下。 不过片刻,他便带著两名小太监迴转,手中捧著剔红葵花式捧盒,轻手轻脚地將几样精细点心並热饮布置在榻边另一张稍高的紫檀木小几上。 东西不多,却样样透著细心。 一盏温得恰好的杏仁酪,乳白莹润,撒著几点嫣红的枸杞——这是胤?素日喜爱的,说他练布库耗力气,这个又甜又滋补。 一碟刚出炉的松瓤鹅油卷,酥皮层层分明,透著诱人的焦黄与油香——胤禟曾提过御膳房这点心做得比额娘小厨房的还酥。 还有一壶滚热的玫瑰滷子兑的奶茶,並几个甜白釉小盏,奶茶的甜香里混著馥郁的花气——胤祥口味偏淡,却独爱这花香气,说像御花园春天早晨的味道。 另有一盘时鲜的、去了核的冰镇糖渍樱桃,红艷艷的,盛在碧玉荷叶盘里,看著就让人口舌生津,这是三个小傢伙都爱的零嘴儿。 “都过来用些。” 胤礽的声音柔和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静謐。他示意何玉柱將绣墩挪到小几旁。“下了学就跑来,说了这半晌话,也该垫垫了。都不是外人,在二哥这儿,不必讲那些虚礼,怎么自在怎么来。” 三个小傢伙的注意力立刻被香气和那几样明显“投其所好”的点心吸引了过去。 他们互看了一眼,在二哥含笑的注视下,挪到小几边坐下。 胤?已经迫不及待地捧起了那盏温热的杏仁酪; 胤禟小心地捏起一个鹅油卷,满足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 胤祥则自己动手,斟了小半盏玫瑰奶茶,先捧到鼻尖闻了闻那花香,才小口啜饮。 胤礽没有动那些点心,只让何玉柱给自己换了盏清淡的参茶,慢慢呷著。 他背靠著柔软的引枕,目光笼罩著埋头吃点心的弟弟们,看著他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满足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暖阁里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杯碟轻响和咀嚼声,气氛鬆弛而寧静。 清雅的茶香混合著点心的甜暖气息瀰漫开来。 兄弟几人不再提那些小小的“官司”,转而兴致勃勃地计划起等二哥大好了,要去南苑骑马,或者去西郊赏秋…… 笑语晏晏,茶温糕甜。 一直安静听著的胤祥,这时却抬起清澈的眼睛,看著胤礽,小声而认真地问:“二哥,那……大哥送的东西,您真的……很喜欢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也飘向了榻边小几上那对温润的玉麒麟。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却恰恰问到了关键。 胤禟和胤?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眼巴巴地望著胤礽,等待答案——这关乎他们是否被大哥“全方位碾压”的重要判断! 胤礽迎上三双骤然聚焦、写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睛,顿了一下,隨即唇角微扬,竟是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无奈又瞭然的浅笑。 那笑容里,有纵容,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感慨。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三张屏息凝神的小脸,没有立刻去拿那对玉麒麟,反而好整以暇地將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柔软的引枕上,仿佛要给这充满“判决”意味的时刻,添上一点舒缓的节奏。 “你们啊……”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含著的笑意如春水微澜,“这是非要跟大哥分个高下不可了?” 三个小傢伙被他说破心思,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胤禟眼神飘忽,胤?梗著脖子小声嘀咕“才没有”,胤祥则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耳朵却都支棱著,不肯放过二哥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胤礽將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无奈更浓,却也更柔软。 他不再卖关子,目光终於落向那对温润的玉麒麟,但並未抬手去取,只是用眼神示意著,缓缓开口: “大哥送的这对麒麟,玉质是上好的和田籽料,雕工也精湛,更难得的是寓意吉祥,镇纸实用。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极用心的礼物。” 他先客观肯定了礼物的价值,语气平和,听不出特別的偏向。 胤禟和胤?的小脸却微微垮了一点——难道真的比不过? 然而,胤礽话锋轻轻一转,目光重新回到弟弟们脸上,那温润的眸子里映著窗外的光,也映著三个小人儿紧张的模样。 “可是,”他微微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成功地將小傢伙们即將低落下去的情绪又提了起来,“若论『喜欢』,二哥这里,从来不是看东西的贵贱精巧。” 他如数家珍般,提起那些早已被时光淹没、甚至可能连弟弟们自己都已忘记的、微小到近乎琐碎的“礼物”。 暖阁里静极了,三个小傢伙已经完全呆住,怔怔地望著二哥。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自己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是能力范围內仅能给出的、微不足道的东西,竟被二哥如此清晰地记得,如此珍而重之地收藏、体会。 胤礽看著他们震惊而懵懂的神情,那抹无奈的笑意终於化开,变成了纯粹温暖的、如四月春风般的和煦。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他轻声问,目光依次拂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在二哥心里,你们每一个的心意,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顶好的。 就像春天的花,夏日的风,秋夜的月,冬晨的雪,各有各的美,如何能放在一处比个高下?” 他略略向前倾身,拉近了与弟弟们的距离,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敲在三个孩子的心上: “大哥有大哥表达关切的方式,你们有你们的样子。 二哥病了,你们能来,能这样围著二哥,眼里心里都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和欢喜,这本身,就是给二哥最好的『礼物』了。这份心,千金不换,亦无可比擬。” 话音落下,胤礽不再多言,只是含著那温润的笑意,静静地看著他们。 三个小傢伙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看著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小手,心里涌动著一股暖洋洋的、饱胀的情绪。 那场存在於他们想像中的、关於“谁更得二哥喜欢”的无声竞赛,在这一刻,被二哥温柔的话语彻底消弭於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安稳的认知——他们每个人的心意,在二哥那里,都拥有同样珍贵的席位,都被同样仔细地呵护著。 阳光静静地流淌,暖阁內药香与书卷气依旧。 三个小傢伙的心,却像被温泉水洗过一般,澄澈、柔软,再无一丝焦躁与不平。 胤礽抬起眼,看向围在榻边的三个弟弟,眼神温润而坦诚,如同被暖阳晒暖的溪水。 他轻轻示意了一下掌中那只玉麒麟温润的轮廓,麒麟在透过窗纱的柔和光线下,流转著內敛的光泽。 “而且,大哥送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止是东西。” 他略作停顿,暖阁內一时只闻更漏滴答。三个小傢伙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紧紧追隨著二哥的一举一动,一顰一笑。 胤礽的指尖无意识般,在那玉麒麟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抚过。 他的目光变得更深邃,唇边那一直噙著的浅浅笑意,沉淀下来,凝成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如同雪后初晴时,檐角冰棱折射出的第一缕晨曦,不炽烈,却直抵人心。 迎著弟弟们困惑又期待的眼神,胤礽將那抹暖意化入温润的语调中: “我喜欢的,不是这玉本身有多贵重,不是这雕琢有多精巧,甚至不是它『麒麟送瑞』的好意头……” 他微微摇头,目光再次掠过手中温润的玉石,最后定格在三个弟弟纯然的眼睛里。 “我喜欢的,是大哥的这份心意。” 他將“心意”二字,说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是大哥听说我病中畏寒,特意选了触手生温的软玉; 是他知道我素日案头习字批阅,费神劳眼,便寻了这既能镇纸安神、又寓示康健的祥瑞之物; 更是他……心里实实在在惦记著、盼著我早些好起来的,那份手足之情。” 胤礽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回味那份沉甸甸的关切。 “这宫里,稀罕物什不少,真心实意却难得。大哥这份礼,里里外外,琢磨的都是我的处境,我的需要,我的喜好。 这份处处替我著想、怕我不好、又盼著我好的心思,”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暖意与坦诚几乎要满溢出来,“比这玉石本身,要珍贵千倍、万倍。”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那样静静地看著弟弟们。 三个小傢伙听著,心里最后的一点点因“攀比”而產生的愤愤不平,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也更柔软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好像……有点明白大哥为什么那么得意了。 胤禟眨了眨眼睛,小声嘟囔:“那……那大哥確实想得挺周到的……” 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声討”,倒多了点服气。 胤?也挠了挠头,彆扭地道:“算……算他还有点兄长的样子。” 胤祥则看著二哥握过玉麒麟的手,又看了看二哥脸上那抹温暖的笑意,心里忽然觉得,大哥的“炫耀”,好像也没那么討厌了。 能让二哥露出这样的笑容,大哥……也挺厉害的。 暖阁內安静了一瞬,阳光流淌。 胤礽看著弟弟们神色变化,知道他们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转而温和地问道:“你们今日来看二哥,二哥心里很高兴。 可有什么话想跟二哥说?或是……有什么事?” 他巧妙地將话题从“大哥的炫耀”引开,重新回到弟弟们身上。 果然,三个小傢伙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胤?抢著说起自己最近苦练布库却总是输给哈哈珠子的事,胤禟则神秘兮兮地表示自己新得了一本有趣的西洋画册,想和二哥分享,胤祥则小声问起了二哥病中可还坚持每日练字…… 温馨的笑语声,再次充满了暖阁。那点因兄长“炫耀”而起的小小芥蒂,如同阳光下的朝露,悄然蒸发,了无痕跡。 第649章 长夏聆风雨,寸心连棣华 “何玉柱,”胤礽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何玉柱,“好生送三位阿哥出去。路上仔细照应著。” “嗻,奴才遵命。”何玉柱躬身应下,上前一步,对三位小阿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小傢伙又依依不捨地看了胤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何玉柱往外走。 走到暖阁门口,还不忘回头齐声道:“二哥,我们走啦!您好好歇著!” “去吧。”胤礽含笑点头,目送著他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暖阁內重新安静下来。胤礽靠回软枕,轻轻舒了口气。接连说话,精神虽好,身体却確实感到了些微的疲惫。他闭目养神片刻,耳畔似乎还迴响著弟弟们清脆的童音和嘰嘰喳喳的话语。 何玉柱很快便回来了,悄无声息地指挥著小太监將用过的杯碟撤下,又为胤礽换上了一盏温度適宜的参茶。 “三位阿哥已经安然送出毓庆宫,回住阿哥所去了。”何玉柱低声回稟,“三位小爷走时还不住叮嘱奴才,要好生伺候殿下。” “嗯。”胤礽应了一声,睁开眼,接过参茶,浅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带著淡淡的甘苦味道滑入喉中,精神似乎为之一振。 他放下茶盏,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榻边小几上。 那里,那对玉麒麟镇纸依旧静静地臥著,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旁边,还多了一只胤禟“不小心”落下的、造型別致的鎏金小蟾蜍镇纸——想必是方才模仿大哥“炫耀”时太过投入,从袖子里滑了出来。 胤礽的目光在那只造型別致、甚至有些滑稽的鎏金小蟾蜍镇纸上停留了片刻。 这小东西,圆鼓鼓的肚子,瞪著一双镶了细小碧璽的眼睛,三足踞地,一足微抬,作势欲跳,形態憨拙中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倒有几分像它的主人——古灵精怪的。 胤礽顿了一下,隨即,一抹无奈又带著纵容的笑意,缓缓在他清雋的唇角漾开,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这小子…… 他几乎能想像出胤禟发现东西丟了时,那副抓耳挠腮、又不好意思回来找的窘迫模样。 或许还会疑心是不是被十弟或十三弟“顺”了去,少不得要有一番嘀嘀咕咕。 他摇了摇头,將那小蟾蜍轻轻拿在手中,又看了看旁边那对温润沉稳的玉麒麟。 一大一小,一温一凉,一庄一谐,並排放在一起,倒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与和谐。 “何玉柱。”他轻声唤道。 “奴才在。”何玉柱连忙上前。 胤礽將手中的鎏金小蟾蜍递过去,语气温和:“这个,是九弟落下的。你仔细收好。” 何玉柱双手接过,应道:“嗻。奴才瞧著,像是九阿哥心爱之物,方才玩赏时还见他拿出来显摆过。可要奴才即刻派人给九阿哥送回去?” “不急。”胤礽摆了摆手,目光在小蟾蜍和玉麒麟之间流转,沉吟了片刻,似有所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今日兄长来了,弟弟们也来了。 都带著一片赤诚的心意,或沉稳细密,或活泼热切。 他安然接受著这份份关爱,心中暖意充盈。 仅仅接受,似乎还不够。 他理应有所回馈。不是客套的赏赐,而是基於对每个弟弟性情喜好的了解,给予的、带著兄长心意的“礼物”。 念头既起,便清晰起来。 胤礽抬眼,看向何玉柱,声音清晰而平和:“你遣个稳妥的人,將这小蟾蜍给九阿哥送回去。就说……”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就说二哥瞧见了,知道他惦记二哥,心意领了。这小玩意儿挺有趣,让他好生收著,下次来,再带给二哥瞧瞧。” 何玉柱何等机灵,立刻领会,躬身道:“奴才明白,定將殿下的话带到。” “还有,”胤礽继续说道,指尖轻轻敲了敲榻沿,“你去库房里看看,挑几样东西。” 他略作思忖,一一吩咐: “给大哥那边……我记得前些日子福建不是贡了一批上好的铁观音? 大哥素喜釅茶,且他常在兵部行走,或去校场骑射,费精神。 选那香气最醇厚、耐泡的,包上二斤,连带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甜白釉茶具,一併送去。 再寻一把好的牛角弓,或是上等的刀剑配件,务必要精良趁手。 再配些他平日惯用的、益气力的药材补品,要顶好的。” “三弟雅好诗文,醉心典籍。前儿內务府不是刚整理出一批前朝翰林的手稿和孤本残卷? 挑几卷品相完好、內容清雅的,我记得有一卷《永州八记》的宋拓本,还有几册前明戏曲大家的校本,他应当喜欢。 再配上那方他上次赏玩过、刻著『梅影横窗』的蕉叶白端砚,一併送去。 告诉他,学问之事,细水长流,也需张弛有度,莫要熬坏了眼睛。” 胤礽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四弟性子沉稳,办事勤谨,如今在户部观政,常与繁琐帐目打交道。 库里那套紫檀木镶象牙的算盘,珠子是上好的岫玉,拨动起来清脆利落,且不伤手,给他送去。 再寻几本前朝能吏整理的《钱穀辑要》、《河工实务》之类的抄本,要清晰工整的。 告诉他,理政需耐心,更要明察秋毫,望他精进。”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五弟性情温厚,不喜爭端,最是顾念亲情。 皇玛嬤素爱礼佛,他耳濡目染,也常静心抄经。 將那串迦南香的老料佛珠,並一部宫里新裱的《金刚经》手抄本,要字跡端庄秀丽的,还有两盒上好的檀香,给他送去。” “七弟於器物营造上颇有巧思。將那套前朝內府监製的、用於丈量设计的小巧鲁班尺、水平仪等工具,还有几卷《营造法式》的图解精要,一併给他。 再添一对触手温润、雕著瑞兽的黄杨木手枕,他倚坐时垫著,或能舒服些。 告诉他,身有不便,心可骋怀,若有精巧构想,可画来与二哥共赏。” 给身有残疾却內秀的七弟,是能发挥其长处、寄託心思的物件,更是毫无歧视的鼓励与邀请。 “八弟待人接物却已显圆融周全,功课也从不懈怠。他习字刻苦,送他一套上好的紫毫笔和两锭古法松烟墨。 再寻一部《贞观政要》的详註本,要见解平正、条理清晰的。告诉他,读书明理,待人诚心为本,分寸亦不可失。” “九弟那里,”胤礽目光落回何玉柱手中那小蟾蜍上,笑意微深,“他素来喜欢这些精巧別致的西洋物件和金石玩意儿。 我记得库里有一架小型的、镶了玳瑁和玛瑙的西洋自鸣钟,模样新奇,走时也准,还有一套前朝的古泉谱拓本,他应当喜欢。 连同这小蟾蜍,一併给他。告诉他,好生读书,閒暇时玩玩可以,莫要太过沉迷,耽误了正课。” “十弟性子直率,好动,喜欢弓马骑射。” 胤礽想了想,“选一把趁手的小號樺木弓,要韧劲儿足、准头好的,再配上一壶用真鵰翎製成的轻箭,箭鏃用钝头的,以防误伤。 另外,他前儿不是抱怨练布库总输?把那套新制的、用软牛皮衬著的护腕护膝也找出来,一併送去。 告诉他,习武强身是好事,但要注意分寸,循序渐进,別逞强受伤。” “十一弟和十二弟,年纪尚小,正是活泼好动之时。前儿广东不是贡来些精巧的机关玩具(九连环、鲁班锁之类)和色彩鲜亮的珐瑯小玩意儿? 挑些结实有趣、无尖锐稜角的,分成两份。 再各配一套童蒙字帖和描红本,要图案生动的。 告诉他们,玩耍可以,识字读书也要用心。” “十三弟年纪虽小,却最是沉静好学,字也写得极有风骨。” 胤礽的语气不自觉地更柔和了些,“將我平日里用的那方『青鸞呈祥』端砚找出来,再选两块上好的李廷珪墨,一套湖笔,並几刀澄心堂的宣纸,给他送去。 告诉他,二哥看见他进益,心里欢喜。 笔墨之道,贵在坚持,也贵在心静,望他持之以恆。” 说到这个最小的弟弟,胤礽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纵容的笑意,“十四弟还是个奶娃娃,路都走不稳当。 选些柔软舒適的细棉布料,做几身贴身穿的小衣裳,再打两对分量极轻、声音清脆的银铃鐺。 告诉他,好好吃奶,快快长大,二哥等他来请安。” 他一口气吩咐完,略缓了缓,才道:“就这些吧。仔细包好了,今日晚些时候,或是明日,寻个妥当时候,分別送到各位阿哥处。 不必张扬,就说是孤病中得了些东西,分与兄弟们,一点心意。” 何玉柱將这一长串吩咐牢牢记在心里,心中暗嘆太子殿下对诸位兄弟性情的了解与用心的程度。 他躬身应道:“嗻,奴才遵命。定將殿下的心意,妥妥帖帖地送到。” 阳光西斜,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更长。 何玉柱在一旁看著,见太子殿下神色寧和,唇边带笑,心中也觉宽慰。 接连的探望,尤其是这般不含杂质的亲情流露,对殿下的康復和心境,都是极好的良药。 “殿下,可要歇息片刻?”何玉柱轻声问道。 胤礽摇了摇头,將小蟾蜍轻轻放回玉麒麟旁边,温声道:“不必。今日精神尚可。將前几日搁下的那几份请安摺子取来,我看看。” “嗻。”何玉柱应声退下,很快便捧来一叠整理好的奏摺。 胤礽接过,靠坐在榻上,就著窗外明亮的秋光,缓缓翻阅起来。 暖阁內,药香、茶香与书墨香气交融。阳光静默地移动著光斑,更漏的水滴声规律而清晰。 而窗外,夏意正酣,榴花似火,槐荫如墨。 紫禁城的日子,就在这蝉鸣与书声、暑热与凉荫的交织中,被午后的雷雨和檐下的清风,一寸寸地,推向季节的深处。 第650章 玉案珠辉映笑靨,春风尽日绕华堂 胤祺说话不疾不徐,脸上带著敦睦的笑意。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胤礽的脸色,方才放心地开口,声音醇和:“二哥安好。瞧著您精神头儿一日比一日足,咱们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前些日子庄子上送了些新收的、没上过火的秋梨和脆枣,说是最是润肺生津,回头弟弟便让人送些进宫来,给您尝个鲜,慢慢用著调理也好。” 一旁的胤祐也赶忙接口,他眼神清亮,语气真挚:“二哥大好,真是天大的喜事。弟弟这些时日也一直惦念著。 您这儿若是缺什么解闷的玩意儿,或是想听些外头的新鲜故事,儘管吩咐,臣弟定给您寻了来。” 胤禩笑容和煦如春风:“二哥今日精神极好,这秋光也仿佛更明媚了几分。” 胤禟、胤?、胤祥三个小的更是像小鸟儿一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嘰嘰喳喳说著这几日上书房又学了什么新招式,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恨不得一股脑全倒给二哥听。 胤礽看著眼前济济一堂的兄弟们,心內暖意如春水般漾开,將那点病后的清寂感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眸光温润,含著真切的笑意,一一望过去。 “都坐下说话,”他声音温和,因著暖阁里的热闹,更添了几分生气,“站著倒显得我这做哥哥的不知礼了。” 早有眼明手快的宫人搬来数个绣墩,依著长幼次第安放。 胤禔不客气地在离胤礽最近的榻边坐了,其余兄弟也各自落座。 暖阁內一时座无虚席,却无拥挤之感,只觉人气暖融,满室生春。 胤礽先看向胤禔,对上兄长那双毫不掩饰关切的眼睛,心里微软:“大哥今日去兵部衙门了?看你这风尘僕僕的,怕是一散值就过来了。” “可不是,”胤禔咧嘴一笑,端起茶盏牛饮了一口,“听说你好多了,恨不得立时就飞过来瞧瞧。如今亲眼见了,才算真放心。” 胤礽含笑点头,隨即转向胤祉:“三弟,方才进来时,似乎见你袖口沾了点墨痕,可是又得了什么好帖,临摹得忘形了?” 胤祉闻言,低头一看,果然袖口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淡墨,不由赧然一笑:“二哥好眼力。 確是得了幅前朝遗民的手札,笔意萧散,一时看得入神,不觉沾染了。 二哥既已大好,改日弟弟將那手札带来,与二哥共赏?” “求之不得。”胤礽欣然应允,又温声道,“只是读书习字虽好,也要顾惜身子,莫要熬得太晚。那对羊脂玉的笔掭,你用著可还顺手?” “极好,多谢二哥惦记。”胤祉拱手。 胤礽的目光移向沉稳端坐的胤禛,语气里带著兄长特有的、对踏实弟弟的讚许与关切:“四弟近日在户部观政,听说颇为勤勉。那些钱粮册子最是耗神,你年纪尚轻,凡事循序渐进,不必过於苛求。 我前日得了一匣上好的清心明目茶,回头让何玉柱给你送去。” 胤禛起身,一丝不苟地行了半礼:“谢二哥关怀。弟弟自知愚钝,唯勤补拙,不敢懈怠。二哥所赐,弟弟定当谨用。” “坐下,自家兄弟,不必如此。”胤礽抬手虚扶,眼中讚许更深。 接著,他看向性情最是温和敦厚的胤祺,语气格外柔和:“五弟有心了。秋梨润燥,脆枣补益,正是合时宜的好东西。 你庄子上出產,必定是顶用心的。 只是不必专程送太多,我这里也用不了许多,你留著自己和皇玛嬤处用些。前儿听说皇玛嬤偶感风寒,可大安了?” 胤祺见二哥如此体贴,心中感念,忙道:“劳二哥记掛,皇玛嬤已是大好了。 梨枣都是自家產的,不值什么,二哥用著好,弟弟才高兴。” 一旁的胤祐见二哥问完五哥,目光便落到自己身上,不等发问,便主动道:“二哥,弟弟前些日子琢磨了个小玩意儿,是个靠枕,里头填了决明子和晒乾的菊花瓣,枕著看书能清头目,靠著歇息也软和透气。” “七弟巧思,最是难得。”胤礽闻言,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你做的,必定是花了心思、用了巧功的。 我正觉寻常靠枕有些闷气,你这个倒是想在了我心坎上。做好了,只管送来,二哥定要试试。” 胤祐得了肯定,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连连点头。 胤禩见兄长目光转来,未语先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如春风拂面:“二哥精神焕发,弟弟们看著,比吃了什么补药都管用。 方才进来时,见廊下那盆墨菊打了花苞,想来也是应和二哥康復之喜。” “八弟总是这般会说话。” 胤礽莞尔,“你送的紫毫笔,我已试过,劲健圆润,確是上品。 你的字近来进益不小,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那部《贞观政要》的註疏,可还看得进去?” “受益匪浅。”胤禩恭敬答道,“尤觉『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八字,意味深长。” 兄弟二人就著学问又简单聊了两句。 这边刚停,那边小的们早已按捺不住。胤禟抢著道:“二哥二哥,您瞧我这新得的怀表,珐瑯面儿,还会响呢!”说著便要递过来。 胤?不甘示弱:“二哥,我新学了一套拳,打给您看!”说著就要比划。 胤祥则规矩些,但眼睛里也满是渴望分享的光:“二哥,先生前日讲《左传》『郑伯克段於鄢』,弟弟有些疑惑……” 看著几个弟弟活泼泼的样子,胤礽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耐心地听著,適时给予回应: 对胤禟:“这怀表精巧,西洋人的机巧有时確令人嘆服。只是你功课也要紧,莫要只顾著玩物。” 对胤?:“拳脚功夫要练,但更要讲求章法,回头让你大哥或是諳达看著你练,免得走了形,还容易伤著自己。” 对胤祥:“『郑伯克段』一事,论者多责庄公养奸。然则为君者,有时亦有其不得已处。 你能有所思,便是进益。待你大些,经歷世事多了,或许另有体会。若有不明,隨时可来问我。” 他语气始终平和温柔,既有兄长的引导,又满是呵护之意。 何玉柱悄声指挥宫人续上茶水,奉上几样易克化的精致小点。 暖阁內,茶香裊裊,笑语晏晏。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明瓦,將一室兄弟和睦、亲情融融的景象,照得格外清晰温暖。 第651章 笑语殷殷分袂际,叮嚀切切绕樑音 康熙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没有让人通传,只悄悄站在暖阁外的廊下,透过窗欞,含笑看著里面那幅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画面。 听著儿子们爽朗的笑声,看著保成脸上那放鬆而愉悦的笑容,康熙只觉得心中无比妥帖安稳。 这就是他想要的,他的保成健康安乐,他的儿子们和睦友爱。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站了一会儿,便心满意足地悄然离去。 回乾清宫的路上,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 暖阁內,兄弟们的聚会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看著胤礽面上露出的些许倦色,胤禔率先起身,爽快道:“好了,看也看了,闹也闹了,保成也该歇歇了。 这群猢猻,再待下去,怕是要把你这毓庆宫的屋顶都吵翻了。” 眾人闻得胤禔之言,皆笑著起身。 暖阁內椅子挪动,衣袂窸窣,却依旧縈绕著未尽的热闹与温情。 胤礽撑著榻沿坐直了些,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位弟弟,唇边泛起清浅笑意:“今日已耽搁你们许久,再留下去,倒怕误了你们歇息读书的正事。我这身子不打紧,回去各自当心些。” 隨即,他看向胤禔,神色认真了些:“大哥近日在兵部,又常往校场,秋燥风大,自己也要多留意。 那铁观音性温,你喝了若觉受用,我再让他们寻些。弓马虽好,也莫要逞强,仔细保养筋骨。” 胤禔心里暖得发烫,面上却还是惯常那副爽朗神情。 他上前一步,大手轻轻按在胤礽肩上:“保成放心,大哥记下了!你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好生將养,快点好起来。” 他眼里带著笑意,声音压低了些,“等你大安了,大哥带你一块儿骑马射箭去。” 胤礽含笑著微微頷首,隨后目光转向胤祉:“三弟,那些手稿与孤本你只管安心留著,慢慢品读就是,不必急著归还。 读书本是件风雅养性的事,你细细翻阅时,千万记得让下人多添两盏灯,仔细照看著眼睛才好。” 胤祉心中一暖,躬身道:“谢二哥关怀,弟弟一定谨记。” 目光落到胤禛身上,胤礽的语气带著嘱託:“四弟,户部事务繁杂,你年轻,多看多学,但也不必將担子都揽在自己心上。 那套算盘和书,是给你理政参详之用,並非要你囫圇吞枣。 凡事有章法,循序渐进即可,切勿思虑过甚,伤了心神。” 胤禛肃容,深深一揖:“二哥教诲,弟弟铭记。必当张弛有度,不负二哥期望。” 对著一旁笑容敦厚的胤祺,胤礽的语调更为柔和:“五弟,你性子好,常能在皇玛嬤跟前承欢,是大孝,也是大善。 但你自己也要顾好身子,秋日进补,温润为宜。那佛珠经卷,愿你常得心境安寧。” 胤祺笑容温煦,如同秋日暖阳:“二哥放心,弟弟晓得的。您更要好好將养,咱们都盼著您早日康復如初。” 胤礽又看向眼神清亮的胤祐:“七弟,你的巧思,二哥一直记著。 那套工具和图解,你拿去琢磨,但也要量力而行,莫要为了个物件熬坏了眼睛,或是碰伤了手。 有什么难处,或是需要什么材料,儘管来告诉我。” 胤祐用力点头,眼中闪著光:“嗯!谢谢二哥!弟弟一定小心,有了新想头,先画给二哥看。” 转向总是笑容得体的胤禩,胤礽语含深意,又带著关切:“八弟,你处事周全,学业勤勉,二哥是放心的。 只是待人接物,圆融之余,亦需存养真心,勿使心神过耗。 那笔墨与《政要》,盼你既能修习文采韜略,亦能护持本心朗澈。” 胤禩笑容微凝,隨即更显真诚,拱手道:“二哥金玉之言,弟弟必当深思篤行,永誌不忘。” 接著是几个小的。 胤礽望向胤禟,目光温和如春水,语声清润地缓声道:“九弟,前番予你的自鸣钟与泉谱,原是想让你在课业之余,能有些清玩雅趣,松泛心神。 西洋的机巧、金石的古韵,都能开阔眼界,滋养性情。” “你心思活络,天资颖秀,二哥盼你能以经史之学立定根本。日常读书若遇著什么难处,或是想寻人切磋议论,隨时到毓庆宫来便是。” 胤禟听得这番话,心中暖融,当即郑重应道:“弟弟谨记二哥教诲,定当勤勉向学。” 对胤?则是直白关切:“十弟,骑射布库,讲究的是功底和巧劲,不是一味蛮力。 新弓箭和护具给你,是要你练得更好、更安全,不是让你去逞强好胜的。循序渐进,来日方长,嗯?” 胤?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二哥放心,我保证不胡来!下次来,让您瞧我布库长进!” 对沉静好学的胤祥,胤礽语气里满是期许与疼爱:“十三弟,那方砚台和纸墨,是二哥奖励你进学用心。 读书习字,心静方能入理,持恆乃有进益。 你还小,不必过於苛求自己,有疑惑隨时可来。” 胤祥小脸严肃,郑重行礼:“谢二哥厚赐!弟弟一定不负二哥期望,好好读书,也好好习武。” 待一一嘱咐完毕,胤礽的目光缓缓掠过满堂兄弟,心中暖意如春溪流淌。 他声音温润轻缓:“今日便到这里罢。回去路上都慢著些,仔细脚下。 差事功课固然要上心,可最最要紧的——是各自顾全好身子。” 眾兄弟齐声应了,又行了礼,这才在何玉柱的引导下,依序退出暖阁。 脚步声、低语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毓庆宫外渐起的暮色微风之中。 何玉柱领著两个小太监,恭敬地將诸位阿哥送出暖阁,一直送到毓庆宫门外。 * 暖阁內重归寧謐,药香与残存茶点的清甜气息浅浅交织。 胤礽缓缓靠回软枕,眉眼间虽浮著一层倦色,唇角却仍噙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柔软而绵长,久久未散。 方才融融的人语与笑声,似仍隱约縈绕在梁间,此刻却已化作了室中温暖的余韵。 窗外秋阳西斜,澄澈的夕光漫过窗纸,將整间屋子浸在一片柔和而沉静的金红里,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仿佛染上了静謐的光晕。 第652章 嘉许谆谆盈暖阁,秋阳澹澹慰劳心 良久,胤礽才抬起眼,看向眼前神色严肃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胤禛,缓缓开口: “四弟,你能於繁杂旧档中留意到这些细微矛盾,並逐一標出,这份细心与勤谨,甚好。 户部掌天下钱粮,档册乃根本,確实含糊不得。” 他先肯定了胤禛的做法,见对方神色稍松,才继续道: “至於是否妥当……” 胤礽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朱红標记,“你將疑点標出,是察弊的第一步,也是分內之事,自然妥当。 但此刻,这硃笔痕跡,留在你私录的摘要上,与留在户部正本卷宗之上,意义截然不同。” 胤禛眼神一凝,听得更加专注。 “旧档矛盾,原因繁多。可能是当年胥吏笔误、誊抄疏漏; 可能是地方瞒报、事后弥补不及;也可能是时过境迁,土地性质变更,如垦荒后因水淹沙压又废弛,而文书未及时更新;当然,” 胤礽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亦不能排除其中確有积年弊端,甚至牵扯旧人。” 他看向胤禛:“你如今在户部是观政学习,並非主官。发现此类疑点,首要並非断案,而是『存疑』与『釐清步骤』。 依我看,你现下这般,私下摘录並標註,以为己用,加深了解,是很好的学习方法。但要正式处置,则需按部就班。” “你可將这些疑点,按类归纳,列出清单,只述客观矛盾之处,暂不附你个人推断。然后,” 胤礽给出了明確的指示,“寻一合適时机,向你如今在户部跟隨学习的那位右侍郎,或是直接向主管清档的郎中,以请教、求知的口吻提出。 便说你在学习旧档时,发现这几处记载似乎有出入,不知是当年另有章程,还是需要进一步核查?请上官示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如此一来,既尽了你的职责,显示了你的用心,又將如何处置的主动权与责任,交予该管官员。 若真是无心之失,他们自会去核查修正;若涉及更深,他们也会权衡是否上报。 你既入了眼,提了醒,后续无论结果如何,於你,於户部档册清理之事,都算有了交代,且进退有据。” 胤禛听完,茅塞顿开,脸上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弟弟明白了!” 他心悦诚服地躬身。 胤祉在一旁也听得暗暗点头,心道二哥处事果然老练周全,既不失察弊之心,又深諳官场规矩,处处留有迴旋余地。 “你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 胤礽將册子递还给胤禛,语气温和,“记住,水至清则无鱼,但水浊则无以养民。为政者,心中需有明镜,知道何处清、何处浊,何时该搅动、何时该沉淀。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看清这水的纹路,而非急於撒网。” “弟弟谨记二哥教诲!” 胤禛肃然应是,郑重接过那几本承载著疑惑与兄长训导的册子。 他身姿笔挺,眉宇间惯常的沉稳之外,更多了几分经点拨后的澄澈与深思,仿佛一块璞玉,被恰到好处地拂去了表面的浮尘,显露出內里更坚实的质地。 胤礽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 四弟心思重,责任感强,凡事总想做到尽善尽美,稍遇阻滯或察觉不妥,便容易將压力揽於自身 就在胤禛直起身,准备再次行礼时,胤礽伸出手,在他还未全然反应过来的瞬间,温热的掌心已轻轻落在他的头顶,带著兄长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道,揉了揉。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却又极其自然,带著长辈对晚辈、兄长对幼弟的亲昵与嘉许。 胤禛显然没料到二哥会有此举动,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隨即,那总是过於沉静板正的脸上,竟迅速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却又被那手掌传来的温度与亲近之意定在了原地,只訥訥地唤了一声:“……二哥?” 一旁的胤祉见状,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漾开瞭然又温和的笑意,静静看著,並不言语。 暖阁內伺候的何玉柱等人,早已训练有素地垂下眼瞼,掩去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只当未睹,心中却都因这难得一见的亲昵场景而感到几分暖意。 胤礽並未用力,只是象徵性地揉了两下,便收回了手,目光却依旧含笑落在胤禛有些无措的脸上。 他的声音比方才教导政务时更加柔和,如同秋日午后最暖的那一束阳光,不炽烈,却足以驱散寒意,直透心底: “瞧你,才多大年纪,整日里思虑得比那些经年的老吏还重。” 他语气里带著淡淡的调侃,更多的却是抚慰,“今日你能留意到这些,並能想到来问,已是极好。” “你能在观政之初,就沉下心去翻检旧档,不因其繁琐陈旧而轻忽; 能於数字文牘之间,敏锐察觉矛盾之处,这份『细心』,” 胤礽看著他,眸光清亮而肯定,一字一句道,“已是极难得的稟赋。多少人尸位素餐,连眼前的新帐都理不清,遑论陈年旧案?” “你不仅细心,更有『担当』。” 胤礽继续道,语气越发温和,却字字清晰,“察觉不妥,首先想到的是釐清、是负责,而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或是怕麻烦、怕得罪人而含糊过去。 这份心性,尤为可贵。皇阿玛常教导我们,为政者首重『实心任事』,你此刻所为,正是这四个字最好的註脚。” 他顿了顿,看著胤禛眼中逐渐亮起的光彩,微微一笑:“所以,莫要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或是想岔了。 恰恰相反,你做得很好,特別好。 二哥方才说的那些,是告诉你如何在『做得对』的基础上,更『做得巧』,做得稳,让你这份细心与担当,能发挥更大的效用,也能更好地护著你自己。” “你还年轻,在户部的时间也短,” 胤礽的语气充满了兄长的包容与期许,“有些事,看得清是本事,但如何处置,却需要阅歷和火候。 不必急於一时,也无需將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肩上。 循序渐进,多看、多学、多问,就像练字,先求骨架端正,再求笔意圆融。 你有这份『正』的底子,假以时日,必能成器。” 他顿了顿,看著胤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地说道:“四弟,你做得很好。不是客套,是真的,特別好。” “二哥……” 胤禛张了张嘴,喉头却有些发紧。 他素来內敛,情绪极少外露,更少得到如此直白而肯定的嘉许,尤其这份嘉许来自他敬重仰望的二哥。 心中那股因发现帐目问题而生的忧虑、因寻求处理之道而存的忐忑,以及一直以来对自己要求严苛所產生的无形压力,在这一刻,仿佛被兄长温暖的话语和那一下轻揉悄然化开了些许。 一股酸酸涩涩又暖意融融的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口,直衝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借著整理手中册子的动作,飞快地眨了眨眼,將那点不合时宜的水汽逼退,再抬头时,已勉强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底那层光亮,比平日更加湿润,也更加明亮。 “弟弟……弟弟只是做了分內之事,当不起二哥如此夸奖。”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是激动,也是羞赧。 “当得起。” 胤礽的语气不容置疑,笑意温醇,“肯用心,能担事,知进退,这便是为臣为弟者的难得品性。 皇阿玛常教导我们兄弟要实心任事,你这便是实心。只是,实心之外,也需懂得爱惜自己。 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將弦绷得太紧。记住了?” 这番话语,既是肯定,又是关怀,更是期许。 胤禛只觉得心中被熨帖得无比妥帖,先前那些关於旧帐如何处置的纷乱思绪,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了明晰的方向与踏实的底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恭敬,却少了几分刻板的拘谨,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动容:“是!弟弟谨记二哥教诲,定当……定当努力进学任事,亦会谨记二哥关爱,善自珍摄。” 胤祉此时也笑著开口,打了个圆场,语气轻鬆:“二哥说得是。四弟你呀,就是太较真儿。 有二哥给你掌著舵,你便放心大胆地去学、去做,但也別忘了,该歇息时便歇息。瞧你,比上次见时似乎又清减了些。” 兄弟三人相视而笑,暖阁內的气氛因这小小的插曲,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 公事说完,胤礽语气缓和下来,温言问道:“这几日筹备家宴,內务府那边事情繁杂,可有人拿琐事去烦你?” 胤禛略一沉吟,道:“回二哥,內务府確有遣人来问过几句宴席器用规制、食材採买名录之事,不过都是按旧例稍作调整,並无特別。 弟弟按二哥先前吩咐,只让他们一切以简朴温馨、不累及圣心与二哥休养为准,其余循例办理即可。” “嗯,你做得很好。”胤礽讚许道,“本就是家人小聚,不必拘泥虚礼,更不必惹出无谓的麻烦。” “弟弟明白。”胤禛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听闻这几日,宫外几位宗室长辈,还有部院一些大臣,似乎都在打听宴席细节,或是寻机会递请安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胤礽听清。 胤礽神色未变,只轻轻“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 这並不意外。太子病癒后的首次正式露面,哪怕只是家宴,也足以牵动许多人的目光和心思。 有人是真心关切,有人是急於確认风向,也有人……或许是想看看,这场病是否改变了什么。 “皇阿玛既然定了是家宴,那便是家宴。” 胤礽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外臣的帖子,一律按规矩婉拒便是。至於宗亲……届时自有皇阿玛定夺。 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无需过分揣测。” “是。”胤禛肃容应下。 又略说了几句閒话,胤祉与胤禛见胤礽面有倦色,这才真正起身告辞。 胤礽也未再多留,只温和地叮嘱他们路上慢行。 送走两位弟弟,暖阁內重归寧静。 夕阳的余暉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斜长,为那尊羊脂玉山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窗外暮色渐合,秋风拂过庭树,带来些许凉意,也送来了远处隱约的宫门下钥的声响。 暖阁內,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一片寧和。 而那份兄长对弟弟的嘉许与关怀,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其漾开的温暖涟漪,或许会陪伴那个过於认真的少年,走过很长一段路。 * 暖阁內,胤礽重新拿起那本棋谱,目光却並未落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 窗外,一只雀鸟掠过澄澈的碧空,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小狐狸翻了个身,耳朵动了动:【宿主,看来这场『家宴』,在有些人眼里,棋盘已经摆开了。】 胤礽揉了揉它的耳朵,以意念回道:“有人看是棋盘,有人看是盛宴,也有人只看是家人团聚。 关键在於,执子之人,自己心里要清楚是哪一种。”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庭中树叶沙沙作响。胤礽推开棋盘,走到窗前。 那尊玉山子在秋阳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山不动,风自来。 他抚过玉山冰凉的峰峦,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家宴,尚未开始,种种心思与目光已然匯聚。 而他,只需如这玉山一般,稳坐其中,静观其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低低一笑,摇了摇头,“如今这风,还算和煦。只是不知宴席之上,推杯换盏之间,是否真能一直这般……和煦。”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宿主,你现在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担心?” 胤礽收回手,背对著满室秋光,声音平静无波,“该落的子,迟早要落。与其担忧,不如想想,如何让这局棋,按照最平稳的步调走下去。” 毕竟,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稳”。 秋风透过窗隙,带来一丝凉意,也捲走了最后一丝暑气。 胤礽望向庭院中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尖,知道真正的秋天,就要到了。 而这场名为“团聚”的家宴,也將在秋意最浓时开场。 第653章 玉露金风动桂轮,华灯初上宴將开 时光在紫禁城琉璃瓦上滑过的秋阳中,不急不徐地向前挪移。 家宴的筹备,在內务府与胤禛等人的协理下,悄无声息地进行著。 內务府的太监们脚步匆匆,穿梭於各宫与御膳房、南府之间,核对器皿、確认菜单、安排伶人曲目。 各宫主位也陆续收到了赴宴的明確諭示,除了几位幼弟,成年及將成年的阿哥们均在列,另有益加亲近的数位宗室王爷与福晋。 家宴前一日,康熙正式下了口諭,定於翌日晚间在乾清宫西侧暖阁设宴。 諭旨简练,只说是“太子病癒,朕心甚慰,特召近支宗亲子弟,共聚天伦”。 口諭一下,內务府的脚步明显加快。 宫人们穿梭往来,將宴席所用的器皿、桌椅、灯烛、幔帐一一检视布置。 乾清宫暖阁被重新布置,撤去了过於严肃的摆设,换上了更显温馨的秋日盆景和应景的菊花,地龙也提前烧了起来,確保夜间温暖如春。 毓庆宫里,何玉柱领著人將胤礽选定的那身石青色常服又检查了一遍,连配饰的玉带和荷包都反覆斟酌。 小太监捧著铜镜,胤礽只是隨意看了一眼,镜中人长身玉立,面色虽仍有些许清减,但眸光清湛,气度沉静,已无半分病容。 “就这样吧。”他淡淡道。 小狐狸在他脚边转了一圈,蹭了蹭他的袍角:【宿主这身好看!保证亮瞎……呃,是镇住场子!】 胤礽失笑,轻轻用脚尖拨了它一下:“休要胡言。” 午后,接连有兄弟遣人来问安,或送些小东西。 胤禔送了一对护膝,说是夜里风凉,从宴席走回来时用得著; 胤祉送了一小盒亲手调的安息香,气味清幽寧神; 连最小的胤禎也由乳母抱著,让太监送来一个自己抓周时得的、攥得紧紧的小银铃,咿咿呀呀地表示给二哥“玩”。 胤礽一一收了,让何玉柱仔细登记,又备了相应的回礼让来人带回去。 * 傍晚时分,梁九功却亲自来了毓庆宫,身后只跟著两个小太监,捧著的不是赏赐,而是一叠用明黄綾子覆著的奏摺抄本。 “给太子爷请安。”梁九功笑容满面,行礼却一丝不苟,“万岁爷说,明日宴席,恐有宗亲长辈问及朝中风土民情,或是近期几件不大不小的政事。 万岁爷想著太子爷您久未参与朝议,怕一时接话不便,特意让奴才將这些时日的奏事摘要,还有几件已议定之事的概要,送过来给您閒暇时看看,心里有个数,明日说话也能更稳妥些。” 胤礽心中明了,这是皇阿玛的体贴,也是不动声色的“考前温习”。 他起身接过,神色郑重:“儿臣谢皇阿玛体恤,有劳諳达亲自跑一趟。” “太子爷折煞奴才了。” 梁九功连道不敢,又压低了声音,像是隨口一提,“万岁爷还说,明日裕亲王、恭亲王几位老王爷都会来,他们最是关心太子爷。 恭亲王前儿还问起,说太子爷小时候最爱吃他府上厨子做的奶餑餑,这回特意让厨子预备了些……” 这话听著是家常閒话,胤礽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明日宴上,长辈们的“关切”恐怕不会少,范围也可能不仅限於身体。 他微微頷首:“劳諳达回稟皇阿玛,儿臣知道了。也多谢諳达提点。” 梁九功笑眯眯地告退了。 入夜,胤礽没有早早歇下。 他让何玉柱多点了一支烛,就著明亮的光线,仔细翻阅康熙送来的那些摘要。 內容並不冗繁,多是六部日常事务的匯总,几件地方奏报的秋收、水利修缮情况,以及近期对西北、东南的一些常规諭示。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恰恰勾勒出朝局平稳运行的轮廓。 他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对著某一处沉吟片刻。 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他膝头,偶尔抬头看看他沉静的侧脸。 【宿主,这些好像都没什么特別的嘛。】 小狐狸用意念嘀咕。 “正因为看起来平常,才更需留意。” 胤礽翻过一页,上面是关於今岁漕粮北运的日程安排,“越是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才越清晰。明日……或许就是有人投石问路的时候。” 看完最后一页,胤礽將摘要整理好,放在一旁。 他没有感到紧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何玉柱。” “奴才在。” “把这些收好,明日隨驾带上。” 胤礽指了指那些摘要,“另外,把我前几日写的、给几位弟弟的课业批註也一併带上。若有机会,便给了他们。” “嗻。”何玉柱应下,心中暗嘆殿下思虑周详,连这种细节都照顾到了。 烛火跳动著,在胤礽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他望向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灯火次第熄灭,毓庆宫沉入一片安寧的夜色。 只有檐下的铁马,被秋风吹动,发出几声清脆悠远的轻响,仿佛在预示著明日即將到来的、那场华灯璀璨的宴饮。 * 翌日傍晚,秋日的天色暗得早了些,乾清宫一带却已是灯火通明。 宫灯次第点亮,从汉白玉台阶一直蔓延到暖阁深处,將朱红的廊柱与明黄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辉煌温暖,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 受邀的宗亲王公与诸位皇子,皆按著时辰陆续到来。 暖阁內,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飘散著菊花清冽的香气与食物温润的甜香。康熙尚未驾临,气氛已十分热闹。 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寧等几位年长王爷坐在上首一侧,正含笑交谈,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皇子们则按长幼聚在一处。胤禔一身宝蓝色常服,精神奕奕,正与身旁的胤祉说著什么。 胤禛安静地坐在稍后位置,目光沉稳地观察著四周。胤祺和胤祐挨著,低声说著话,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胤禩则周旋在几位年纪稍小的皇叔之间,言谈得体,举止从容。 胤禟、胤?、胤祥几个小的,虽努力保持著规矩,但眼睛里满是对这场“大聚会”的好奇与兴奋,不时交换著眼色。 当梁九功高唱“太子殿下到——”时,暖阁內原本的低声笑语霎时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胤礽稳步走入。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暗云纹常服,玉带束腰,身形頎长挺拔。 大病初癒的清减犹在,却丝毫不显羸弱,反衬得眉目愈发清晰俊朗,如玉山巍然。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沉稳从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略显疏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微微頷首致意。 这一亮相,便让许多人心中暗自点头。气度风华不减,那份经事后的沉静,似乎更胜往昔。 “给太子爷请安!”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叔王、兄弟不必多礼。” 胤礽声音清朗,带著令人舒適的温和力度,“今日皇阿玛设宴,是为天伦之乐,大家隨意些才好。” 他先走到几位老王爷面前,执礼甚恭:“保成见过裕亲王叔、恭亲王叔……劳各位叔王掛念,是保成的不是。” 裕亲王福全鬚髮皆白,笑容慈和,虚扶一把:“太子快起。见你大好,老夫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瞧著精神头十足,好,好啊!” 恭亲王常寧也笑道:“就是!太子爷这气色,比我们这些老傢伙看著都旺健! 前儿你皇阿玛还说,你病中惦记著读书,这份勤勉,难得!” 胤礽谦和应对,言辞得体,既尊重长辈,又不失储君气度。 几位王爷见他应答从容,目光清正,心中那点因他久病而起的、微不可察的疑虑也消散了许多。 与长辈见过礼,胤礽才转向兄弟们。 目光相接,那份属於兄弟间的暖意便自然流露出来。 “大哥。”他先对胤禔点头,笑意深了些。 胤禔几乎是立刻就往前踏了一步,若不是顾及场合,怕是要直接上手去拍弟弟的肩膀了。 他上下下仔细打量著胤礽,眉头却先习惯性地拧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保成!来了!路上冷不冷?那对护膝可用了?今晚宴席长,地龙虽暖,坐著不动久了,膝盖最易受寒! 还有,脸色瞧著是比前几日好,可怎么好像又清减了点?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太医开的补药按时喝了没有?夜里……” 他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声音虽压得低,但那急切与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引得近旁的胤祉、胤禛都忍不住侧目。 胤礽被他这熟悉的、恨不得將他从头髮丝到脚后跟都检查一遍的架势弄得有些无奈,眼底却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抬起手,不著痕跡地、却又带著明確安抚意味地,轻轻按了一下胤禔近在咫尺的手臂。 “大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能瞬间抚平躁动的温和力量,“我一切都好。” 他的目光清澈,迎视著胤禔审视的眼神,语气平静而篤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护膝带著了,路上不冷。每日饮食用药,皆遵医嘱,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些,带著点安抚的意味,“大哥不必忧心。今日宴席,有皇阿玛和诸位叔王在,更有大哥和兄弟们同在,我心里踏实得很。” 胤禔被他这么一按一说,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看著弟弟沉静含笑的眉眼,听著他平稳篤定的声音,紧绷的肩背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下来。 他“嗯”了一声,又仔细看了胤礽两眼,確认他眼神清明,气息平稳,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重复了两遍,仿佛放下了一桩天大的心事,隨即又恢復了惯有的爽朗,“一会儿席上,若是觉得哪样菜式合口,或是想喝什么汤水,儘管跟大哥说!” “好,有劳大哥费心。”胤礽含笑应下,態度自然亲近,却又不失分寸。 “二哥。”胤祉、胤禛等人也围了上来。 年长的几位问候简洁而真诚,年幼的几个则按捺不住。 “二哥!您今天真精神!” 胤?嗓门不小。 胤祥则规矩行礼,眼睛亮亮地看著胤礽:“二哥安好。” 胤礽一一回应,拍拍这个的肩膀,抚抚那个的后脑,语气温和地叮嘱:“十弟,待会儿宴上可不许咋呼。” “十三弟,跟著你四哥,莫乱跑。”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静鞭声响,康熙驾到。 眾人连忙各归各位,跪迎圣驾。 康熙一身常服,心情颇佳地步入暖阁,目光首先便落在站在最前方的胤礽身上,见他神采奕奕,姿態端方,眼中满意之色一闪而过。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讲那些虚礼。” 康熙在上首落座,笑容满面,“太子病体初愈,朕心甚慰,想著把家里人聚一聚,鬆快鬆快。你们也都別拘著。” 皇帝发了话,宴席正式开始。 宫人们鱼贯而入,奉上精心准备的菜餚,虽不像大宴那般铺张,却样样精致可口,多是温补养身的秋令食材。 丝竹声轻轻响起,是悠扬舒缓的曲调,不扰人交谈。 康熙先举杯,说了几句祝福太子安康、兄弟和睦的话,眾人齐声应和,共饮了一杯。 暖阁內的气氛顿时更加活络起来。 几位老王爷果然如梁九功所料,开始“关切”地问起胤礽的身体,又顺著话头,提起了近日京畿秋收、直隶水利等几件不大不小的政事,语气像是长辈考较晚辈,又像是隨口閒谈。 胤礽早有准备,应答起来不疾不徐。 他並未高谈阔论,只就事论事,將康熙昨日送来的摘要內容与自己平素所知相结合,言简意賅地分析几句,既显出对政务的了解与关注,又態度谦逊,將最终的裁断之权归於康熙。 “殿下病中也不忘关心国事,这份心,难能可贵。” 裕亲王抚须赞道。 康熙坐在上首,听著胤礽条理清晰的应对,看他面对长辈询问时那份不卑不亢、从容有度的样子,心中更是欣慰。 第654章 金杯玉箸光交错,笑语笙歌隱微澜 席间,兄弟们也轮番向胤礽敬酒(以茶代酒),说些祝福的话。 胤禔直接,胤祉文雅,胤禛简洁,胤祺诚挚,连胤禟都收起了平日的跳脱,规规矩矩地说了祝词。 这份兄弟间的和睦友爱,落在康熙和几位老王爷眼里,自然是乐见的。 胤礽看著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受著这看似其乐融融的氛围,心中那根弦却並未完全放鬆。 他能感觉到,某些投向他的目光深处,藏著不易察觉的审视;某些看似隨意的问候背后,或许別有意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暖阁明亮的灯火下,在皇阿玛含笑的注视中,一切都被包裹在名为“天伦”的温情外壳之下。 宴至半酣,康熙兴致更高,甚至让人取来笔墨,考较起几个年长皇子的学问。 胤礽作为太子,自然也被问到。 他略一思索,引经据典,结合时务,答得既贴切又颇有见地,再次贏得康熙讚许的目光和几位王爷的頷首。 窗外,月色清朗,繁星点点。 乾清宫的暖阁內,烛影摇红,笑语喧闐。 这场精心安排的家宴,似乎正朝著所有人期待的方向,圆满地进行著。 至少表面看来,太子康復,兄弟和睦,父慈子孝,一片祥和。 胤礽端起温热的茶盏,浅浅啜饮,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沉静如水的思量。 宴,才刚过半呢。 * 宴席气氛正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丝竹之声悠扬,话题也渐渐从单纯的问安祝福,转向更宽泛的领域。 康熙心情颇佳,与几位老王爷谈论著秋狩的安排和京郊园林的景致。 皇子们则按各自的圈子低声交谈,不时响起压低的笑声。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坐在稍偏位置的宗亲——论辈分是康熙的远房堂弟,封了个辅国公的爵位,平日不大显眼,此刻许是多饮了几杯,又或是觉得这场合格外“宽鬆”,竟笑著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临近几桌听清: “太子爷此番康復,实乃我大清之福,列祖列宗保佑啊!” 他先奉承了一句,话锋却微微一转,带著点故作亲昵的试探,“说来,太子爷病中静养,倒是错过了前阵子热河那边送来的一批好马,还有瀛台新排的几齣戏,著实可惜。 如今大好,正该好好鬆快鬆快,享享清福。 这政务繁重,最是耗神,太子爷还年轻,身子骨要紧,有些事……徐徐图之也是好的。” 这话乍听是关心,细品却隱含著某种意味——暗示太子或许该“多休养”、“少操心”,甚至隱隱有“不必急於揽事”的弦外之音。 席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和乐融融的氛围,仿佛被这句话猛地投入了一块冰。 不止是几位老王爷停下了交谈,连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宫女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那位辅国公话音刚落,便觉周遭空气一凝。 他抬眼望去,只见离得近的几位宗亲,脸上那原本客套的笑容都僵住了,看向他的眼神,活像白日里见了鬼,又或是看著一个失心疯的蠢货。 ——疯了不成?! 这是所有旁观眾人心中瞬间闪过的念头。 谁不知道,太子那是皇上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尖尖、眼珠子! 莫说寻常的训斥,便是稍重些的言语都罕见。 皇上对太子的信重与爱护,那是朝野皆知、无可动摇的。 此番太子病重,皇上焦虑成什么样子?太医换了多少拨? 药材补品流水似的往毓庆宫送,连朝会都时常心不在焉,满心满眼只惦记著太子的安危。 那份担忧与痛惜,是半点做不得假的。 太子殿下那场病,说是九死一生、鬼门关前走一遭都毫不为过! 多少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有半点闪失。 如今好不容易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条命,將养了这些时日,方有今日这般气色,皇上欣喜宽慰都来不及,这场家宴本就是庆贺太子康復、安抚人心之举。 这蠢材倒好!竟在这等场合,说出这等混帐话! 什么叫“好好鬆快鬆快,享享清福”?什么叫“政务繁重,最是耗神”,“徐徐图之也是好的”? 这哪里是关心?这分明是诛心! 是在暗示太子殿下身体已然不堪重任?还是在影射皇上该让太子“退居静养”,甚至……更不堪的联想? 更何况,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自幼聪颖勤勉,於政务上颇有见地,是皇上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让他“享清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 胤礽持箸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温润的笑意不变,仿佛没听出其中深意,正要开口—— “堂叔这话说的,” 胤禔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带著惯有的爽利,却比平时沉了几分,“保成是太子,为皇阿玛分忧、关心国事是本分,怎能叫『耗神』? 况且保成自幼文武兼修,底子好,如今既已大好,自然该当如何便如何。 难不成因为生过一场病,就连本分都该『徐徐图之』了?” 他话里的不满几乎没怎么掩饰,目光炯炯地盯向那位辅国公。 那位辅国公没料到胤禔会如此直接,脸上笑容一僵。 胤祉放下酒杯,语气依然温文,內容却绵里藏针:“堂叔关爱二哥之心,弟弟们感同身受。不过二哥天资聪颖,勤勉好学,於政务素有见解。 昔日抱恙,犹手不释卷,心繫社稷。如今康復,正宜展其才具,为皇阿玛分劳。 『享清福』三字,用在二哥身上,怕是不妥,也非二哥所愿。” 他直接將对方话语中的“暗示”点破,並拔高到太子的责任与志向层面。 胤禛紧隨其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阿玛常教诲,为臣为子,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二哥身为储君,更当以身作则。休养是为康健以担重任,而非懈怠之由。堂叔此言,恐有误解二哥勤勉之心。” 他直接把康熙搬了出来,扣了个“误解储君”的帽子。 胤祺素来温和,此刻也微微皱眉,声音醇和却坚定:“二哥康復,乃合宫之喜。弟弟们惟愿二哥安康顺遂,亦知二哥心志,绝非耽於安逸之人。 堂叔关爱,二哥心领了,只是这『享清福』的话,还请慎言。” 连最不爱爭竞的五阿哥都明確表达了不赞同。 那位辅国公额上已经见汗,他本想借著酒意和“家宴”氛围,委婉地试探一下太子病后是更倾向“静养”还是“进取”,也好为自己日后站队或行事寻个风向,万没想到竟像是捅了马蜂窝,引来诸位皇子几乎眾口一词的驳斥,且一个比一个言辞犀利,占住大义名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康熙,希望皇帝能打个圆场,或者说句话缓和一下气氛——毕竟,他自觉这话虽有试探,但也算在“关心”的范畴內。 然而,当他望向御座时,心猛地一沉。 御座之上的康熙,方才还带著温和笑意的面容,已然沉静下来。 那双深邃的眸子望过来,不见雷霆震怒,却有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审视。 几位老王爷交换了一下眼神,皆垂眸饮酒,无人出声。 裕亲王甚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在嘆息这人的没眼色。 在眾人惊愕、鄙夷、如同看疯子般的目光聚焦下,那位辅国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酒意瞬间化作了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自以为机巧的“试探”,在此情此景下,是多么愚蠢、多么不合时宜,甚至……多么危险! 他张了张嘴,想要补救,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针,扎得他浑身刺痛。 辅国公冷汗涔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忙离席跪倒:“皇上息怒!太子爷恕罪!臣……臣酒后失言,绝无他意! 臣只是……只是关心太子爷玉体,唯恐殿下过劳……臣愚钝,臣胡言乱语!” 他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再不敢有丝毫试探之心,只剩下惶恐。 康熙这才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喜怒:“罢了。既是家宴,你也是关心则乱。以后说话,仔细些分寸。起来吧。” “既是家宴,你也是关心则乱。”——这是给他,也是给在场所有人一个看似轻描淡写的台阶,但谁都知道,这“关心则乱”四个字,从此以后將像烙印一样刻在这位辅国公的额头上。 “以后说话,仔细些分寸。”——这是警告,更是最后的通牒。 没有当场发作,已是看在“家宴”和太子刚刚康復、不宜见风波的面子上。 但经此一事,这位辅国公的前程,乃至其家族的恩宠,恐怕都要大打折扣了。 “谢皇上恩典!谢太子爷宽宏!” 辅国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缩回座位,再不敢抬头,只觉得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再不敢有任何心思,只盼著这场宴席快点结束,自己能活著走出这乾清宫。 其余宗亲纷纷收回目光,心中各有盘算,但无一例外,都更加谨言慎行,將方才那一幕牢牢刻在心里——太子的地位,圣心之所向,不容丝毫置疑与试探。 任何试图在此事上做文章的人,都將立刻成为眾矢之的,首先就要面对诸位皇子一致对外的怒火,以及……皇上那深不见底的不悦。 胤礽自始至终,除了最初那微微一顿,並未多言。 此刻,他举起茶杯,向几位出言的弟弟微微頷首致意,目光温和,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他转向康熙,神態恢復了一贯的从容:“皇阿玛,方才说到秋狩,儿臣倒想起,听说今年木兰围场的鹿群格外繁盛?” 他將话题轻轻引开,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暖阁內的气氛,在康熙接过话头后,才又重新慢慢活络起来。 只是经此一遭,那温馨和乐的表象之下,某些潜藏的规则与界限,已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第655章 星河垂拱宴將阑,余波暗涌警人心 那位闯下大祸的辅国公,缩在座位里,脸色灰败,再不敢发一言,连举箸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那精美的菜餚都成了穿肠毒药。 其他宗亲们也收敛了许多,再不敢有任何多余的言辞,敬酒祝词都规规矩矩,生怕一个不小心,步了后尘。 康熙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与裕亲王、恭亲王等閒话家常,偶尔考较皇子们几句诗文典故,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 但他偶尔扫过席间的目光,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深沉,仍让有心人心头凛然。 胤礽应对如常,与兄弟们交谈,向长辈敬酒,神色始终温润平和。 方才那场针对他的风波,似乎並未在他心中掀起多大波澜。 他甚至特意举杯,向几位出言维护他的弟弟们遥遥致意,唇边噙著的笑意真切而温暖。 * 宴席继续进行,又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果品。 康熙似是为了彻底冲淡方才的凝重,兴致颇高地让南府戏班上了两齣热闹吉庆的折子戏片段,咿咿呀呀的唱腔和繁复的戏服总算让暖阁內的气氛重新活跃了几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戌时末,月已中天,清辉遍洒宫闕。 宴席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康熙环视一周道:“今日甚好。太子康復,朕心甚慰。 尔等兄弟子侄,亦当谨记和睦友爱,同心同德,方是我爱新觉罗家之福,大清之福。” “谨遵皇上(皇阿玛)教诲!”眾人齐声应道。 康熙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胤礽,语气中带著不容错辨的关切:“保成,今日看你精神甚好,朕心甚慰。你病体初愈,仍需仔细將养,不可过劳。但,” 他话锋微微一顿,声音沉稳地传遍安静的暖阁,“你身为储君,读书明理、协理政务乃是本分。 日后,六部一些不紧要的寻常章奏,朕会让人陆续送些到你那里,你先看著,学著处置,若有不明,隨时来问朕。凡事总要循序渐进,慢慢上手才好。” 此言一出,暖阁內落针可闻。 这是皇帝在今日这场“庆贺康復”的家宴上,给出的最明確、最有力的信號——太子不仅身体康復,其储君的权力与职责,也將隨之稳步回归。 “不紧要的寻常章奏”是起点,是试炼,也是毋庸置疑的授权。 康熙这是在亲手將胤礽重新扶回他应有的位置,並当眾宣告。 “儿臣遵旨。”胤礽离席,肃容躬身,“定当悉心学习,谨慎处事,不负皇阿玛教诲与信任。” 他的回答恭谨而沉稳,没有激动,也没有怯懦,只有承当。 康熙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其他皇子:“你们兄弟,要和睦互助。太子学问政事上有需商议处,你们也要尽力辅佐,不得怠慢。” “儿臣等谨遵皇阿玛教诲!”眾皇子齐声应道。 裕亲王適时笑著接口:“皇上圣明,太子爷聪慧勤勉,又有诸位阿哥贤能辅佐,实乃我大清之福啊!” 其他宗亲连忙跟著附和,语气无比诚挚,再不敢有丝毫异样。 一场风波,一番宣告,这家宴的尾声,反而比开头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关乎未来朝局走向的意味。 康熙的目光在儿子们脸上一一扫过,尤其在胤礽、胤禔、胤祉等年长皇子身上停留片刻,才缓声道:“好了,天色不早,你们几个小的明日还要进学,年纪大的也有差事。今日就到此吧。保成,” 他又特意嘱咐胤礽:“你刚好,虽看著精神,也不可大意。回去早些歇息,不许再熬夜看书。” “儿臣遵旨。”胤礽躬身应下。 皇帝起驾,眾人跪送。 康熙临走前,又特意拍了拍胤礽的手臂,温言道:“你病体初愈,不宜久坐,早些回去歇息。路上仔细些。” 圣驾离去,暖阁內的气氛才真正鬆弛下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並未完全消散。 宗亲们纷纷向胤礽行礼告退,態度比来时更加恭敬谨慎,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那位闯祸的辅国公几乎是贴著墙根,灰溜溜地快步遁走了。 皇子们也开始准备离开。胤禔走到胤礽身边,拍了拍他胳膊,低声道:“今日应对得漂亮。回去好好歇著,过两日得空,我再去看你。” “谢大哥。”胤礽微笑点头。 胤祉、胤禛、胤祺等也上前作別,言语间皆是关切,让他保重身体。胤禩领著胤禟、胤?、胤祥几个小的过来,小傢伙们经过一场宴席,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围著胤礽嘰嘰喳喳。 “二哥,那奶餑餑您尝了吗?好吃吗?” 胤?问。 “二哥,您看四哥刚才帮我擦嘴了!” 胤祥小声道。 胤礽耐心地一一回应,摸摸他们的头:“尝了,很香甜。” 又对胤禛道:“四弟,辛苦你照看他们。” “二哥言重了,这是弟弟该做的。”胤禛开口道。 最后,胤礽对何玉柱示意。 何玉柱立刻捧上几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囊,不大,却精致。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胤礽对弟弟们温言道,“前几日得了几块上好的松烟墨,还有內造新出的金粟笺,给你们习字时用。 另外,给十弟、十三弟的锦囊里,各多放了两颗南边新贡的蜜渍金桔,读书累了含一颗,生津润喉。 十四弟的那份,是两对更轻软的小银铃,让乳母给他系在软鞋上。” 连最小的、未能到场的胤禎都没落下。 弟弟们接过,脸上都露出欢喜之色。 不是什么厚赏,却是二哥病中仍记掛著他们的贴心之物。 胤祥更是珍重地捧著小锦囊,眼睛亮晶晶的:“谢二哥!弟弟一定用功!” 一一送別了弟弟们,暖阁內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收拾杯盘的宫人轻手轻脚的声响和淡淡的酒菜余香。 灯火依旧通明,却已失了宴饮时的喧囂,显出几分繁华过后的静謐。 何玉柱上前,为胤礽披上一件厚厚的玄色斗篷:“殿下,夜风凉了,轿輦已备好。” 胤礽“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刻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暖阁,转身步出。 秋夜的风果然带著沁人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轿輦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两侧宫灯昏黄,將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更鼓声隱隱传来,已近二更。 小狐狸从斗篷里钻出个脑袋,蹭了蹭胤礽的手:【宿主,这场『家宴』,算是圆满落幕啦?】 胤礽望著轿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檐角,缓缓吐出一口气,用意念道:“明面上的宴席,是落幕了。该表的態,该看的戏,该安的人心,都差不多了。” “不过,”他眸色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幽深,“有些东西,宴席散了,才刚开始。” 比如,那些在宴席上接收到他“信號”的人,会如何反应?其他有心人,又会如何重新评估他这位康復归来的储君?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也不必立刻寻找答案。 轿輦在毓庆宫门前停下。 何玉柱早已提著羊角风灯,领著两个小太监躬身等候。 橘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將胤礽石青色的袍角映得一片暖意,也驱散了从乾清宫一路带回的、秋夜深重的寒寂。 “殿下。”何玉柱上前搀扶,低声道,“热水已备好,薑汤也煨在灶上了。” 胤礽“嗯”了一声,借著何玉柱的力道下了轿。 步入暖阁,熟悉的药香与书卷气混合著地龙暖意扑面而来,让人心神骤然一松。 小狐狸从內室窜出,轻盈地跃上他的膝头,蹭了蹭他的手。 何玉柱侍候著胤礽换了宽鬆的常服,又奉上温度刚好的薑汤。 胤礽慢慢饮下,一股暖流自喉间滑入胃腹,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外面带回的凉气。 隨后他走到临窗的书案前。 那尊康熙赏赐的羊脂白玉山子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旁边摊开的《弈理指归》还停留在“珍瓏”局那一页。 胤礽的目光在棋谱上停留片刻,隨即移开。 “將皇阿玛之前送来的那些奏事摘要,还有今日宴后梁九功悄悄递过来的、明日要送来的第一批『寻常章奏』的目录,都拿来。”胤礽解开外袍的领扣,吩咐道。 何玉柱微怔:“殿下,此刻已晚,您今日劳神,不如明早……” “无妨,此时心静。”胤礽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总要先心里有个数。” 何玉柱不敢再劝,连忙去將东西取来。 除了白日看过的摘要,还有一个薄薄的、用普通公文袋封著的折页,正是梁九功方才趁眾人告退混乱时,悄无声息塞到他手中的。 胤礽先翻开那折页。 里面果然是几件明日即將送至毓庆宫的待阅文书目录:一份是户部关於京仓某號库房例行修缮的预算陈条; 一份是礼部提请核准的、某地方先贤祠春秋二祭的仪注微调; 一份是工部报备的,疏通某段已完工运河支流淤塞的后续安排; 还有两件是地方官循例的请安折与秋收谢恩折。 確实都是琐碎、例行、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胤礽看得很仔细。 他拿起硃笔,在目录旁空白处简单批註了几句,標出可能需要核对的旧例、可斟酌的细节,以及回復时应把握的分寸。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狐狸蜷在书案一角,下巴搭在爪子上,圆溜溜的眼睛隨著胤礽的手指移动。 【宿主,这几件文书看似琐碎,內里可有关联?】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储君之位,亦需从细微处立信立威。” 胤礽笔下不停,回道,“况且,这世上本无绝对的『琐事』。户部修缮预算,可察钱粮度支之实; 礼部仪注调整,可知规制人心之衡;工部河工琐务,可见民生工程之末。皇阿玛让我看这些,其意深远。” 他批註完目录,又拿起之前的奏事摘要,对照著翻阅,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与这几件“小事”相关的背景脉络或先例成法。 何玉柱悄悄换了一次蜡烛,又端上一盏温度正好的参茶,默默退到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胤礽才放下笔,將批註好的目录与摘要归拢到一旁。 他端起参茶饮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缓解了些许疲惫。 “殿下,安神汤好了,现在用吗?”何玉柱轻声问。 “端来吧。”胤礽頷首。 用罢安神汤,洗漱完毕,已是夜深。胤礽换上寢衣,却仍未立刻就寢。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扉,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带著深秋特有的草木寒香。 远处宫宇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何玉柱。”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明日,”胤礽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若有人以送文书或其他名目前来请安、攀谈,一律按规矩接待,但不必深谈,更不可应承任何事。 若有人打听宴席细节或今日之事,一概回以『圣心愉悦,天家和睦』八字即可。”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心领神会。 交代完毕,胤礽这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乏涌上。 他起身走向內室,小狐狸跳下书案,亦步亦趋地跟著。 躺下时,窗外传来隱约的、遥远的梆子声,已是深夜。 毓庆宫沉入一片安寧的黑暗,只有檐下值夜太监手中的灯笼,散发出朦朧的光晕。 窗外,秋月如霜,万籟俱寂。紫禁城的又一个夜晚,深了。 * 翌日清晨,秋日的阳光透著澄澈的金色,像被水洗过一般明净。 光线穿过毓庆宫暖阁新换的浅杏色蝉翼纱,滤去了几分锐利,化作一片温润柔和的暖晕,静静铺陈在紫檀木的书案与青砖地面上。 胤礽已起身,按著病癒后的习惯,在庭院中缓缓行了一套舒展筋骨的导引术。 晨风清冽,带著露水的湿意,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用过早膳,刚回到暖阁,梁九功便亲自来了,身后跟著两个捧著紫檀木公文匣的小太监。 “给太子爷请安。” 梁九功笑容可掬,行礼后示意小太监將公文匣奉上,“万岁爷惦记著,让奴才把今儿要看的这几份文书给您送过来。 万岁爷还特意吩咐了,不急,您慢慢看,若有拿不准的,隨时可去乾清宫面陈,或是批註了让奴才带回去也成。” “有劳諳达。”胤礽示意何玉柱接过公文匣,温言道,“请諳达回稟皇阿玛,儿臣定当仔细阅看。” 梁九功又说了几句“皇上说太子爷您刚愈,莫要累著”之类的关切话,便告退了。 第656章 晨光初透理细务,硃笔轻点定微澜 送走梁九功,胤礽並未立刻翻看那些文书。 他先去了小书房,如同往日般,將今日的晨读功课做完,又提笔练了几行字,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才回到暖阁的书案前。 何玉柱已將文书按目录顺序摆好,並悄声回稟:“殿下,方才送梁公公出去时,確有几处宫里的管事太监『偶遇』,说了些恭贺殿下康復、仰慕殿下风仪的奉承话,又拐弯抹角想打听昨日宴上之事。奴才都按您的吩咐回了。” “嗯。”胤礽並不意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户部关於京仓某號库房修缮的预算陈条上。 他翻开文书,內容並不复杂:因库房年久,需更换部分椽木、重铺防潮砖、修补墙体裂缝,户部核定了物料、工费银两若干,请求批覆拨付。 胤礽看得很慢。 他先核对文书中提及的库房位置、规模是否与记忆中的舆图相符,又细看所列物料种类、数量、单价,以及预估的工匠工日和工钱。 他並未直接批红,而是拿起昨日已做笔记的摘要,找到近几年类似修缮的记录,对比物料价格、工费標准有无异常浮动。 接著,他提笔在旁边的空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查,该库去岁夏曾有局部渗漏报修,所用青砖型號、石灰標號,与此次预算所列是否一致? 另,今秋物料市价,可曾諮询过营造司最新档册?” 这是需要核查的细节。 他將这张纸作为浮签,夹在文书相应位置。 然后是礼部那份关於地方先贤祠祭祀仪注调整的文书。 起因是当地士绅联名请求,因该先贤晚年篤信道教,希望在春秋二祭中,除原有儒礼外,增添一项简单的道教科仪,以慰先贤之灵。 礼部认为“於礼制无大碍,且显朝廷体恤之情、安抚地方士心”,建议核准,只將具体科仪流程限定在极小范围內,並由地方官府监督,不得靡费。 胤礽沉吟。此事看似微小,却涉及礼制根本与地方教化。 他想起摘要中提及,近年来各地颇有些类似“请崇”、“请祀”的奏请,多数被礼部以“不合典制”驳回,此事能呈报上来,本身已显特殊。 他批註:“准其所请。然须明示:一,科仪仅限添香、诵祝,不得擅设法坛、妄用符籙,更不得藉此聚眾敛財; 二,主祭仍以地方官行儒礼为先,道教科仪为附,不得僭越; 三,將此番核准缘由『俯顺舆情、彰显朝廷教化包容之德』载明,发还礼部,可酌情通传类似情状之地方知晓,以定纷止爭。” 这一笔,既准了事,安抚了地方,又將可能引发的效仿和爭议提前框定,更点明了朝廷“包容”背后的“教化”主动权。 工部疏通运河支流淤塞的文书更偏技术性。 胤礽对照摘要中该段运河歷年疏浚记录,发现此次淤塞地点与三年前一次小型溃堤处临近。 他批註:“准。著工部主事核实施工方案时,需查验旧堤加固情况,並评估上下游水土状况,以防患未然。” 至於那两封地方请安谢恩摺子,他快速瀏览,无非是套话。 但仍在其中一份提到“托赖天恩,今岁辖內虽有小旱,然粮產竟胜往年”的摺子旁,批了一句:“此情可嘉。著该员细陈抗旱保收之具体举措,以备农事参详。” 既是鼓励,也是引导务实。 如此一件件下来,看似简单的文书,胤礽都花了心思,或核查,或补充,或引申,或定规。 硃批的字跡清峻工稳,意见明確,逻辑清晰。 既未越权擅专,也未敷衍了事,更无一丝新人上手的犹豫生涩,反而透出一种沉稳老练、思虑周详的气度。 待全部批阅完毕,已近午时。 胤礽搁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何玉柱连忙递上热毛巾。 “將这些文书,按原样封好。” 胤礽接过毛巾敷了敷眼,“午后你亲自送去乾清宫,交梁九功呈给皇阿玛。记住,只需交接,不必多言。” “嗻,奴才明白。”何玉柱郑重应下。殿下这是要低调行事,只让皇上看到结果,而非过程。 小狐狸跳上书案,扒拉著那叠批阅好的文书:【宿主处理得又快又稳,麻子哥肯定会满意的!】 胤礽正望著窗外秋景出神,冷不丁听到小狐狸那句【麻子哥】,眉头先是一跳,隨即那惯常的温润神色也绷不住,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他收回目光,看向书案上正用爪子將文书边缘拨弄得微微捲起的小狐狸,伸手过去,精准地捏住了它后颈那块软肉,將它轻轻提溜到自己面前。 小狐狸四爪悬空,也不挣扎,只眨巴著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著他。 “你啊……” 胤礽將它放到膝上,手指不轻不重地揉著它毛茸茸的头顶和耳朵,力道透著几分没好气的纵容。 小狐狸被揉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嚕声,尾巴尖愜意地扫了扫:【这里又没別人……而且,宿主你不也觉得这个称呼……呃,挺贴切嘛。】 它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带著点狡黠。 胤礽手上一顿,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暖阁外传来脚步声。何玉柱的声音响起:“殿下,四阿哥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四弟?这个时辰,刚散朝不久。 胤礽眉梢微动:“请四弟进来。” 胤禛步入暖阁,行礼问安后,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书案上那叠已整理好、尚未封缄的文书,隨即垂下眼帘,直接道明来意:“二哥,户部今日清理旧档,发现一桩与昨日送来那京仓修缮预算略有关联的陈年旧案。 弟弟觉得有些疑点,虽未必相关,但想著二哥或许需要更周全的参详,便將来龙去脉整理了一份,特来呈给二哥。”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写满工整小楷的纸笺,双手奉上。 胤礽接过,迅速瀏览。 原来,胤禛查到,三年前负责那处库房防潮工程的一名小吏,曾因採购物料时“以次充好”被记过,虽未造成大损,但此人后来调任他处,此次修缮预算的擬定经手人中,却有其当年同僚。 胤禛將此人姓名、旧事经过、与新预算擬定者的关係,甚至两人近期的几次公务接触(均记录在案)都列得清清楚楚,虽未明言怀疑,但关联已然摆出。 这份细致和敏锐,让胤礽心中暗赞。老四办事,果然是一丝不苟。 “四弟有心了。”胤礽將纸笺仔细收好,看向胤禛的目光带著讚赏与温和,“此事確实值得留意。为政之道,在於明察秋毫,防微杜渐。你做得很好。” 得到兄长的肯定,胤禛面上虽无太大变化,但眼神明显亮了一瞬:“二哥过誉。能为二哥分忧,是弟弟本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弟弟听闻,昨日宴后,有些宗室私下议论,对二哥即將协助皇阿玛处理政务之事,似有微词。 不过都是些不著调的閒话,二哥不必掛心。” “树欲静而风不止。”胤礽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些许閒言,不必理会。我等只需做好分內之事,以实绩示人即可。皇阿玛圣明烛照,自有公断。” “二哥所言极是。”胤禛肃容应道。 兄弟二人又就户部几项日常事务简单交流了几句,胤禛便起身告辞,他行事向来乾脆,不多打扰。 送走胤禛,胤礽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看著胤禛送来的那份纸笺,又看了看自己批註过的预算文书,沉吟片刻,並未修改原先批註,只是在那张提醒核查的浮签背面,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另,著吏员背景须清,尤防旧弊关联。” 如此,既吸纳了胤禛的提醒,又未显得偏听偏信,一切仍以核查结果为依归。 处理完这些,他才让何玉柱將文书正式封好。 午后,何玉柱捧著文书匣子前往乾清宫。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 “殿下,文书已亲手交到梁公公手中。梁公公接了,只说了一句『太子爷辛苦了』,便进去了。 奴才在殿外候了片刻,隱约听到里头有翻阅纸张的声音,后来梁公公出来,笑著对奴才点了点头,神色颇佳。” 胤礽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並无太多表示。 但小狐狸敏锐地感觉到,宿主周身那根无形的弦,似乎稍微鬆弛了那么一丝。 它又蹭了过来:【宿主,麻子哥应该会满意吧?】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秋阳正好,天光澄澈。 “皇阿玛是否满意,非我能揣测,也非我当下首要考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只需確保,经我手的每一件事,都无愧於心,无负於位,无遗后患。至於其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本书,翻开。 “静候即可。”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他手边,安静下来。 暖阁內,茶香裊裊,书页轻响。 紫禁城的秋日,天高云淡,正是做事的好时节。 * 秋意渐浓,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紫禁城的天空变得愈发高远澄澈,空气中瀰漫著桂花的甜香与秋菊的清冽。 暑热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微凉。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是水洗过的宝石。 胤礽早上练了会儿拳,用了早膳,又在书房处理了几件琐事,觉得精神甚好,便对何玉柱道:“去请大哥、三弟、四弟、五弟、七弟、八弟,还有小九、小十、小十三,就说孤今日得閒,请他们过来,一同去花园水榭赏菊品蟹。若他们得空,便请过来。” 何玉柱笑著应下:“嗻!奴才这就去。殿下今日好兴致!” 消息传到各宫各府,兄弟们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不到一个时辰,暖阁里便又聚满了人。 听说要去水榭赏菊品蟹,三个小的更是兴奋不已。 一行人簇拥著胤礽,浩浩荡荡却又不失悠閒地往后花园走去。 秋日的毓庆宫花园,另有一番景致。 荷花早已开败,留下满池枯荷听雨的禪意。 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沿著水榭廊下,摆放著数十盆名品秋菊,正值盛放,黄的灿烂,紫的高贵,白的清雅,爭奇斗艳,幽香阵阵。 水榭早已布置妥当,临水的轩窗全部敞开,视野极佳。 中间摆了一张大圆桌,上面已备好了温好的黄酒、姜醋、以及一套套精致的蟹八件。旁边还有小几,放著各色茶点果子。 眾人按长幼隨意落座,气氛欢快。 宫女们端上了一盘盘肥硕的阳澄湖大闸蟹,蟹壳金黄,香气扑鼻。 胤禔也不唤人伺候,径直伸手从蒸笼里拎出一只赤红肥蟹,指尖一扣一掰,动作利落。 蟹壳应声而开,露出內里饱满流金的蟹黄来,热气混著鲜香瞬间散开。 “保成,”他將那盛著蟹黄的半边壳往胤礽面前一推,眼里是真切的爽朗笑意,“这蟹正当时,你快尝尝!” 胤礽笑著接过胤禔递来的、已经拆好的蟹肉和蟹黄,蘸了点姜醋,慢慢品尝,点头赞道:“果然鲜美。大哥也快用。” 胤祉则文雅得多,用著蟹八件,一点点將蟹肉剔出,姿態从容,边吃边与身旁的胤禩谈论著某首咏菊的诗。 胤禛话少,吃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稳而准,不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一小撮完整的蟹壳。 三个小的早就吃得满手满嘴都是,顾不得说话,只埋头苦干,偶尔因为谁抢到了一块特別大的蟹黄而发出小小的欢呼或爭执,引得眾人发笑。 秋风穿过水榭,带著菊香和湖水的微腥,拂在脸上,舒適宜人。 兄弟几人吃著蟹,喝著温热的黄酒,看著窗外满园秋色,说著閒话,笑声不断。 没有政务烦扰,没有心事牵绊,只有最纯粹的亲情与此刻的欢愉。 酒酣蟹饱,眾人又移步到水榭外的廊下,倚著栏杆,赏菊閒谈。 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也给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痛快!这才叫痛快!” 胤禔向后一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儘是酣畅淋漓的笑意。 “保成,往后咱们兄弟就该常这样聚聚!说话不必绕弯,喝酒不必顾忌,这才对味儿!” “好啊,”胤礽笑著应道,“等入了冬,咱们就在暖阁里围炉煮酒,赏雪赋诗,也別有一番趣味。” “二哥说话算话!”胤祥立刻嚷道。 “算话。”胤礽揉了揉他的脑袋,眼中是兄长特有的温和与纵容。 夕阳渐渐沉入宫墙之后,暮色四合。 兄弟们这才依依不捨地告辞离去。 胤礽站在水榭前,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直到何玉柱轻声提醒:“殿下,起风了,回屋吧。” 他这才转身,缓步走回温暖的殿內。 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心中那团因亲情与康健而生的暖意,却久久不散。 毓庆宫的秋日,便在这样一次次的团聚、欢笑与日渐稳固的健康中,悠然流淌。 一切都在向好,平稳,踏实,充满了希望。这或许,便是经歷惊涛骇浪后,最值得珍惜的岁月静好。 第657章 枫丹露白时序转,琐务渐繁试真章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庭中银杏的金黄已染上深秋的褐意,几场寒霜过后,紫禁城正式步入了冬日的门槛。 自那日乾清宫家宴及首次批阅文书后,送往毓庆宫的“寻常章奏”便如溪流匯入,虽未成汹涌之势,却日渐频繁。 內容也从最初的修缮、仪注、报备,逐渐扩展到更多方面:刑部一些案情清晰、量刑无爭议的秋决覆核摘要; 礼部关於明年开春祭祀先农坛的初步筹备条陈; 甚至还有理藩院整理的、关於蒙古某部台吉例行请安贡品清单的译文副本。 康熙似乎默许了这种渐进。 他不再每日过问,只偶尔在召见胤礽时,隨口问起某件文书的处置思路,听完后或頷首,或点拨一两句,並不多言。 但梁九功送往毓庆宫的文书匣子,分量却在不知不觉中增加。 胤礽对此安之若素。 他每日作息规律,晨读、习字、处理文书、偶尔在御花园散步,一切都井井有条。 批阅文书时,他依旧细致,查阅旧档、核对条例、推敲细节,硃批意见也越发简练精准,往往能切中要害。 对於有疑点或涉及多方利益的事务,他並不轻易下结论,或批註“著某部再议”,或“请皇阿玛圣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毓庆宫的书房,逐渐成了一个小小的、高效运转的政务节点。 何玉柱將往来文书登记造册,分门別类,確保太子隨时调阅。 几个心腹太监也被调教得口风严实,办事利落。 这日,胤礽正在看一份工部与內务府会衔上奏的、关於明年春季宫廷几处主要殿宇例行检修养护的统筹计划。 计划颇为详尽,涉及物料採买、工匠调配、工期安排、银钱预算等诸多方面。 他看得仔细,尤其关注预算部分。 正对照著內府营造司近年物料价格档册核验时,小狐狸忽然在他脑海中轻咦了一声。 【宿主,这份预算最后的统算数字……和前面分项加起来,好像差了几十两银子?】 胤礽闻言,目光立刻落回预算总表。 分项合计是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五两,而文书末尾呈报的总额却是八万四千三百五十五两,凭空多了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在动輒数万两的宫廷工程中,实在微不足道。 可能是抄录笔误,也可能是计算疏忽。但胤礽的眼神却微微凝住。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看。 文书后面附有简单的说明,提到因需更换的琉璃瓦中有部分特殊釉色需定製,价格可能略有浮动,故预留些许余量云云。 解释看似合理,但为何不直接计入分项?且这“浮动”恰好是三十两整? “何玉柱。”他唤道。 “奴才在。” “去查查,营造司近三年类似规模殿宇检修的最终核销帐目,尤其是涉及特殊物料定製部分,误差通常是多少。 另外,这份文书是哪位郎中主笔,哪位堂官覆核,也一併记下。”胤礽语气平静地吩咐。 “嗻。”何玉柱心领神会,立刻去办。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尾巴尖轻轻一甩:【宿主,这三十两的出入颇为蹊蹺。寻常公文流程,分项与总帐都需经歷数道核算,即便有疏漏也鲜少是这般整数的差额。 若说是笔误,未免太巧;若另有名目,为何不列明款项,偏要含在总帐里?】 “嗯,蝇头小利,亦是利。积少成多,便是巨款。更关键的是,” 胤礽放下文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若连三十两的错漏或手脚都无人察觉、无人追究,那么八千两、八万两的窟窿,恐怕也敢有人去掏了。 內务府与工部,油水丰厚,积弊已久。皇阿玛数次申飭,收效甚微。 如今这文书送到我眼前,无论是有心试探,还是无意疏漏,都是一个机会。” * 何玉柱的查证很快有了结果。 营造司旧档显示,类似定製物料的预算余量通常直接在分项中列明浮动范围,或单独列出“不可预见费”,很少这样含混地加在总帐里。 且近三年工程,最终核销与预算误差多在百两以內,但像这般分项与总额对不上的低级错误,几乎没有。 主笔的郎中和覆核的员外郎,也都是部里的老人。 胤礽听完匯报,沉吟片刻,提笔在那份文书上批註: “预算所列分项合计八万四千三百二十五两,与呈报总额八万四千三百五十五两不符,相差三十两。 请工部、內务府查明差异缘由,是计算疏漏,抑或另有名目未列分明? 若系后者,须將三十两之具体用途、估算依据单独附列说明,不得含糊。 工程预算关乎国帑,务求清晰確凿,分毫皆应明示。查核清楚后,再行呈报。” 批语清晰,直指问题核心,要求明確,且將“计算疏漏”与“另有名目”两种可能性都点了出来,堵死了对方含糊其辞的退路。 最后“关乎国帑,务求清晰確凿,分毫皆应明示”一句,更是上升到了原则高度。 批阅完毕,他將文书放到一旁,待墨跡干透。 小狐狸眨巴著眼:【宿主,此举虽能立威,但內务府与工部盘根错节。 为三十两驳斥,是否会显得过於苛细,反令他们日后文书行事更为谨慎隱蔽,反增监察难度? “非为三十两。” 胤礽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角落的残菊在寒风中瑟缩。“而是为『分毫皆应明示』这六个字。” 他收回视线,指节在文书的墨跡旁轻轻一叩。“银两之差,在数;规矩之失,在质。今日允一个三十两的『惯例模糊』,明日便能开一个三百两的『情有可原』,后日便能成一个三千两的『查无实据』。 规矩之堤,溃於蚁穴。今日这蚁穴若由我亲手放过,这堤防的第一道裂痕,便是我所允准。”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批阅之权,首在立標。標准一旦因『微不足道』而退让,便不復存在。 今日对此含混报以沉默,明日所有文书便敢效仿此例。 届时,『模糊』即成毓庆宫通行的规矩,『清楚』反成异类。 规矩之立,不在宏大宣言,正在这最初、最微小的交锋处。” “所以,”胤礽看向小狐狸,眼中是沉淀后的明澈,“我要让所有人明白,在毓庆宫,帐目与规则,没有『可商议』的灰色地带,只有『须遵守』的明確界限。 温和能换一时安稳,但清晰、一致、不容苟且的標准,方能筑起真正的威信,令观望者敬畏,令妄图者止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在胤礽沉静的侧脸上。 以细致洞察,破万千疏漏; 以清晰规矩,定方圆界限; 以不变心志,应世事万变。 这,便是他为自己选定的、重归朝堂视野后的行事基调。 紫禁城的冬天,向来是肃杀而漫长的。 但有些种子,或许就在这肃杀之中,悄然埋下,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时机。 第658章 寒枝抱雪藏春意,暖阁凝暉见天伦 霜华初凝,天地为之一肃。 御花园中最后那抹不肯褪去的秋色——几簇抱香的晚菊,终在某一阵格外凛冽的北风过后,收起了它最后的斑斕,將一身傲骨,静默地交付给即將铺天盖地的素白。 紫禁城的天空变得格外高远明净,阳光虽好,空气里却已带上刀锋般的寒意。 毓庆宫內,地龙早已烧起,暖意融融。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宫墙,仿佛酝酿著今冬的第一场雪。 康熙处理完朝政,换了身轻便的常服,也没带太多隨从,只让梁九功捧著一个紫檀木镶螺鈿的食盒,信步往毓庆宫来。 他到的时候,胤礽正坐在暖阁的窗边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叶子已落尽、枝干嶙峋的古树上,似乎在出神。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见是康熙,便要起身。 “坐著,坐著。”康熙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自己也在榻边坐下,顺势拿过他手里的书卷看了一眼,是《帝范》。 他笑了笑:“在看太宗皇帝的训诫?” “閒来无事,隨便翻翻。” 胤礽温声道,接过何玉柱奉上的热茶,递给康熙。 康熙唇角微微扬起,接过胤礽顺手递来的茶盏。 窗外的天光带著冬日的惨澹,透过明纸,均匀地铺洒在暖阁里。 胤礽穿著家常的杏黄色常服,外头松松罩了件银灰色的狐裘坎肩,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锦垫和皮褥中,姿態是放鬆的。 然而,康熙看得分明。 那笑意虽然真切,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大病初癒后特有的倦意。 更让康熙心头微微一紧的,是胤礽的脸颊——儘管比之前丰润了些许,不再那般瘦削得嚇人,但血色依旧不足,透著一种玉质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尤其在这样阴沉的冬日天光下,更是明显。那不是健康人冬日里常见的白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於元气亏虚的底色。 握著书卷的手指,修长却依旧显得有些纤细,指节处甚至能看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太医那句“癥结在根,元气势损,非朝夕可復”的诊断,如同悬在康熙心头一口幽邃的钟。 此刻,凝望著眼前这张血色稀薄、却竭力维持著平静与从容的脸庞,那口钟,便在他胸腔里又一次沉沉地、无声地振盪开来,余音儘是挥之不去的沉鬱。 他收回目光,低头啜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滑入喉间,却似乎並未驱散心底那丝细微的、混合著疼惜与隱忧的凉意。 胤礽清澈的目光望向康熙,带著儿子对父亲特有的孺慕与依赖:“皇阿玛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外头天色沉得厉害,怕是要落雪了。” 康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將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顺势拍了拍胤礽搭在皮褥上的手背——触手微凉。 “就是看著天色不好,想著要落雪,特意过来瞧瞧你。” 康熙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柔和,“这屋里地龙暖,倒不惧寒气,只是进出尤须仔细,切莫贪图一时暖热著了汗,反倒易引邪风。” 他说著,又仔细看了看胤礽身上的穿戴,“这皮子光泽好,穿著也精神。只是若要出这暖阁,或夜里起身添衣,必得再加一件厚氅才算稳妥。何玉柱,”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何玉柱,“太子冬日贴身、起夜所用的披风大氅,务必备足备好。料子要轻软,更要烘得透暖乾爽,万不能沾一丝潮冷之气。” “嗻!皇上放心,早已备下了。都是今岁新贡的银貂和紫羔皮料,里外反覆烘透,绝无半点湿冷,定保殿下周身暖煦。”何玉柱连忙躬身回道。 康熙点点头,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脸上,斟酌著语气,缓缓道:“保成,朕看你精神是好了许多,朕心甚慰。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合適的词句,“这元气恢復,非朝夕之功,譬如嘉木伤及根本,纵使精心浇灌,也需待来年春风,方能真正舒枝展叶。 你万不可因著近日感觉鬆快了些,便大意了,或是……心里著急。” 他的目光带著洞察一切的慈爱与不容错辨的郑重:“太医的话,你要字字句句记在心里。这冬日,便是要你『藏』的时节。 藏精,藏气,藏神。少思虑,少操劳,连看书,也要挑些轻鬆怡情的,那些劳心费神的典籍政论,暂且放一放。 每日的汤药膳食,更要按时按量,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康熙的语气並不严厉,甚至算得上是谆谆善诱,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承载著一位父亲最深切的担忧与期望。 他知道儿子聪慧要强,病中仍不忘读书习字、接触政务,这份心气他欣赏,但此刻,他更希望儿子能真正地、彻底地放鬆下来,將养身体放在无可爭议的第一位。 胤礽静静地听著,康熙的目光如同暖阳,却又带著能穿透一切偽装的锐利,落在他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努力显得有神、实则深处仍藏著虚弱疲惫的眼睛上。 他心中那点因为身体好转而悄然滋生的、想要更快“恢復正常”的急切,在这目光下,如同雪遇朝阳,悄然融化。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已是一片坦然的接受与感念。 “儿臣明白。”他轻声应道,声音虽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皇阿玛的苦心,儿臣都懂。是儿臣近日……是有些心浮了。 总想著快些好起来,不让皇阿玛和兄弟们再为我操心。”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却忘了病去如抽丝的道理,更是辜负了皇阿玛一片爱护之心。”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捲放在榻边的《帝范》,却终究將其推向了一边。 “从今日起,儿臣便听皇阿玛和太医的。这冬日,便只安心做个閒人,养花餵鱼,读些杂记游记,绝不再劳神费力。 定要將这根基扎稳,待来年春日,再好生为皇阿玛分忧。” 他说得诚恳,没有半分勉强。 康熙看著他眼中那抹瞭然的清明与决意,心中那丝隱忧终於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释然。 儿子是真的懂了,也真的听进去了。 “好,好孩子。”康熙的笑容真正舒展开来,他又拍了拍胤礽的手。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閒话,多是康熙在说,胤礽含笑听著,偶尔应和几句,气氛温馨而寧静。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北风呼啸著掠过殿宇,捲起檐角的残雪。 但暖阁之內,地龙无声地散发著热量,茶香裊裊,父子相依,隔绝了外界所有的严寒与纷扰。 * 这时,康熙对梁九功招了招手。梁九功连忙將那个食盒捧上前,轻轻打开。 一股混合著药材清香与食物暖意的特殊气味飘散出来。 食盒里分了好几层,最上面是一盅燉得色泽清亮、香气扑鼻的汤,旁边是几样做得极其精致小巧、一看便知费了功夫的药膳点心。 “这盅『十全大补汤』,是朕吩咐御膳房特为你备下的。拣选的都是道地上品温补之材,佐以陈年火腿与老母鸡,文火煨足了六个时辰,脂沫尽去,独留清醇补益之性。” 康熙指著那青瓷燉盅道,又示意一旁几样精巧点心:“这几样细点,是用山药、茯苓、莲子等物研至极细,调以蜂浆、牛乳蒸製而成,最是平和养胃、补脾而不生腻。 你如今膳饮虽已如常,然冬令闭藏之时,温养尤须得法。” 胤礽看著那食盒里显然是花了无数心思的汤品点心,眸光微动。 “皇阿玛……”他喉头微哽,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康熙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柔软,亲自拿起旁边的小碗和汤匙,舀了一小碗汤,递到他面前:“趁热尝尝。朕问过太医,说这汤性极平和,正合你用。 往后每日朕都让他们燉了送来,你务必用了。” 胤礽双手接过,那汤碗触手温润。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味醇厚甘美,带著药材特有的清香,却又毫无苦涩,咽下去,只觉得一股暖意顺著喉咙直达胃脘,四肢百骸都仿佛舒畅了些。 “很好喝,谢皇阿玛。”他抬起头,眼中有些湿润,脸上却带著温暖的笑意。 “好喝就多用些。”康熙看著他喝汤,比自己喝了还高兴,又指著那些点心,“这些也尝尝,若是喜欢,朕让他们常做。” 胤礽依言用了几块点心,果然细腻清甜,毫不粘腻。 父子二人一边用著这特別的“补品”,一边说著閒话。 康熙问起他近日看书的心得,胤礽便拣著《帝范》里几处关於纳諫、用人的篇章说了说自己的理解,语气平和,並无刻意卖弄。 康熙听了,时而点头,时而补充几句,气氛温馨融洽。 用完了汤点,康熙又坐了一会儿,见胤礽脸上有了倦意,便不再久留,叮嘱他好生歇息,又对何玉柱道:“好生伺候著,这汤品点心,务必盯著太子每日用了。 若太子有什么想吃的、或是觉得哪里不妥,立刻来回朕。” “嗻!奴才遵旨!”何玉柱连忙躬身应下。 康熙这才起身离去。 * 回到乾清宫,康熙坐在御案后,却没有立刻去看堆积的奏章,而是对梁九功吩咐道:“去太医院,將负责太子脉案的几位太医都给朕叫来。 朕要亲自问问,太子这冬令进补,除了汤品点心,日常饮食起居,还有哪些需要格外注意之处。 另外,內务府那边,毓庆宫今冬的炭火、皮褥、手炉等一应用度,务必是头等的,不可有丝毫马虎。” “嗻!奴才这就去办!”梁九功领命而去。 而毓庆宫暖阁內,胤礽靠在榻上,身上盖著何玉柱新换上的、厚实柔软的银狐皮褥,手边是温热的手炉。 他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心中无比寧静踏实。 毓庆宫的冬天,註定是一个在温暖与呵护中,积蓄力量的季节。 * 康熙离开后不久,铅灰色的天穹终於承受不住那份沉甸甸的酝酿,细密如盐的雪粒簌簌而下,敲打在窗纸和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隨即,雪粒化为片片鹅毛,漫天飞舞,顷刻间便將紫禁城的朱墙金瓦、亭台楼阁,覆上了一层洁净无瑕的素白。 毓庆宫的暖阁,门窗紧闭,地龙无声地散发著源源不断的热力,將凛冽的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空气里瀰漫著汤药的微苦、书卷的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康熙带来的补汤余韵。 何玉柱將窗户推开一条细缝,让新鲜而冰冷的空气微微透入,又迅速合拢,维持著室內恆定的温暖与清新。 胤礽依著康熙的叮嘱,真正將自己“藏”了起来。 那捲《帝范》被收入书架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前朝文人记述各地风物的《帝京景物略》,文字清雋,图文並茂,读来毫不费力。 手边的棋谱换成了讲解花卉培育的《群芳谱》,案头还多了几盆水仙,葱绿的叶,含苞的玉色花蕾,在暖意中静待绽放,为室內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每日晨起,太医例行的请脉问诊,比以往更加细致。 开的方子也做了调整,加重了温养固本、培元益气的药材,药性更为和缓持久。 御膳房依著康熙的严令和太医的指导,送来的膳食无不精致易克化,注重温补而不滋腻。那盅“十全大补汤”更是成了每日定例,准时送达。 胤礽不再强撑精神处理文书。康熙那边似乎也默契地减少了送往毓庆宫的日常事务,即便有,也是些真正无关痛痒的请安问讯,胤礽只略略看过,批个“知道了”便罢。 他每日大部分时间,或倚在榻上看閒书,或摆弄那几盆水仙,偶尔兴起,也会让何玉柱找来些顏料,对著《群芳谱》临摹几笔花草,虽笔法生疏,却也自得其乐。 小狐狸似乎也感染了这份“藏”的氛围,不再上躥下跳,多半时间蜷在胤礽脚边或膝头打盹,或是安静地看著窗外纷飞的雪花。 第659章 絮雪初临掩重门,暖阁深锁养晦时 大雪覆盖下的时光,被殿內的暖意与窗外的静謐一同拉长,显出几分恍惚的绵软。 外间朝堂的风声、兄弟间的动静,乃至宫墙外一切车马人声,皆被这皑皑雪幕滤得轻了、远了。 毓庆宫仿佛泊在光阴深处的一叶静舟,胤礽便是那舟中安然养息的主人,心无旁騖,只与这缓缓流转的冬日共呼吸。 这日雪霽云开,淡金色的日光透过疏朗的云隙洒下,照得满庭积雪莹莹生辉,恍若遍地碎玉。 胤礽自觉精神稍振,便由何玉柱扶著,缓缓踱至暖阁外相接的廊下。 廊子三面早用厚毡围得密实,只向南敞著一面明窗。 凭窗望去,院中琼枝覆素,松梢垂玉,偶有寒雀轻掠,惊落簌簌一蓬雪沫,在日光里绽开星子似的光点。 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新雪洗净尘寰后的透彻之气,一丝丝浸入肺腑,竟让人从骨子里醒了过来。 “殿下,仔细风。”何玉柱將一件厚实的玄狐大氅披在他肩上。 “不碍事,站一站就好。”胤礽微微仰头,看著湛蓝如洗的天空和远处宫殿顶上熠熠生辉的积雪,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病中缠绵床榻、后来勉强支撑的滯闷感,似乎也被这清冷的空气涤盪了不少。 正看著,却见毓庆宫门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个小太监,手里似乎还抱著什么东西。 来人披著石青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胤礽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胤祥。 “十三弟怎么来了?”胤礽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心,“这样冷的雪天,路又滑。” 说话间,胤祥已到了廊下,拍打著身上的雪沫,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冻得微红却满是笑容的小脸。 他先规规矩矩地向胤礽行了礼:“给二哥请安。弟弟听说二哥近日遵皇阿玛旨意静养,不敢常来打扰。 今日雪停了,想著来给二哥请个安,顺便……” 他回头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用锦袱包著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上来,“这是弟弟临的帖,写得不好,想著二哥养病无聊,或许……或许可以看著解解闷,指点弟弟一二。” 那是一沓临摹的《灵飞经》,字跡虽还稚嫩,但笔锋间已隱约可见端正清劲的骨架,显是下了苦功的。 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还画了一枝寥寥数笔的墨梅,虽简单,却很有几分傲雪的精神。 胤礽接过,仔细翻看,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十三弟的字,进步很大。这梅花也画得好,有风骨。” 他抬头看著胤祥冻红的鼻尖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中暖意融融,“难为你想著二哥。只是这么冷的天,跑这一趟,仔细著凉。快进来暖暖。” 他將胤祥让进暖阁,吩咐何玉柱上热奶茶和点心。 胤祥进了暖阁,脱下沾了雪渍的斗篷,好奇又拘谨地打量著比平日更加温暖静謐的室內,看到案头的水仙和摊开的《群芳谱》,眼睛亮了亮:“二哥在养花?” “閒来无事,看著它们慢慢长大,也有趣。” 胤礽让他坐下,將热奶茶推到他面前,“你在上书房,近日功课可还跟得上?天冷了,写字时记得让伺候的人把手炉备好,墨也別研得太浓,容易冻住。” “嗯,弟弟记下了。” 胤祥捧著温暖的杯子,小口喝著,身子渐渐暖过来,话也多了些,“先生最近在讲《尚书》,有些地方晦涩难懂,弟弟正想找机会请教二哥呢。不过,” 他懂事地补充,“二哥现在要静养,等二哥大好了,弟弟再来请教。” “无妨,些许讲解,不费什么神。” 胤礽温声道,就著《尚书》里胤祥提出的几处疑问,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一番。 他声音平和,语速舒缓,胤祥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眼中疑惑渐消,化为明悟。 讲解完,胤礽又拿起那沓字帖,挑出其中几个笔划可再斟酌的字,细细指点了一番。胤祥听得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拿笔再练。 兄弟二人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胤祥见胤礽脸上虽有笑意,但眉宇间已隱现倦色,便懂事地起身告辞:“二哥,您歇著吧,弟弟改日再来看您。” 胤礽含笑頷首:“路上仔细些,雪地湿滑。” 又转头吩咐何玉柱:“把那个紫铜云蝠手炉取来,添上银炭。” 待胤祥接过暖炉,他示意宫人奉上两匣点心,“这是新制的枣泥山药糕与桂花酥酪,带回去与屋里人同用罢。” “谢二哥!”胤祥欢喜地接过,行礼告退。 胤礽立在廊下,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雪光尽头。 唇畔一缕温煦的笑意,久久未散。 窗外的雪色明晃晃地漫进来,將满室映得通透澄亮,连榻边青瓷瓶里那枝半枯的梅影,也在粉壁上勾出一痕清极的淡墨。 * 大雪断断续续又下了两日,將紫禁城彻底裹入一片皓然之境。 宫道两侧堆雪成岭,琉璃瓦上积玉为丘,天地间唯余澄澈一色。 各殿门前垂下厚墩墩的棉帘,朱红底色映著皑皑白雪,格外鲜明; 廊角铜盆里的炭火无声地燃著,淡青的菸丝刚逸出便被寒气揉碎,只留融融暖意,静静守著这一冬的清寂与庄严。 毓庆宫中的“藏养”日子,过得愈发清寂而有节律。 晨起用罢药膳,便在暖阁內徐行百步,衣袍轻曳,履声簌簌,只为活络那沉静了一夜的筋脉气血。 待日影渐高,便倚著南窗翻几页閒书——或是山水游记,或是草木图谱,偶也读些前朝文人清雅雋永的小品。 午后小眠初醒,神思尚在慵懒之际,或对著一盆玉蕊水仙、数枝檀心蜡梅,以淡墨閒勾慢染; 或净手焚香,於琴案前抚一曲《白雪》。 墨痕琴韵皆极清浅,不过藉以棲神养息罢了。 变化是细微而缓慢的,但何玉柱这些日夜伺候的人却能察觉。 殿下脸颊上那层令人忧心的、玉质的苍白,似乎正被一种极淡的、温润的色泽悄然取代,虽仍算不上红润,却不再那般透明易碎。 眼底深处的疲惫也在一点一滴消褪,眸光渐渐恢復了往日的清湛。 康熙几乎每日都会过问,或遣梁九功来探视,或亲自过来坐坐。 看到胤礽眉宇间日益舒展的平和与眼中重现的生机,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算真正一点点落回实处。 * 这日午后,雪霽后的晴光分外清澈,穿过明瓦疏疏地筛下来,满阁子都是亮晃晃、暖融融的,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成了金粉似的,悠悠地打著旋儿。 胤礽小憩刚醒,正喝著何玉柱端上的温润的杏仁茶,却听外头有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不一会儿,何玉柱进来稟报,脸上带著笑:“殿下,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和九阿哥一道来了,说是听说您近日在临摹花草,特意寻了几本前朝的珍本画谱和一卷宫里收藏的宋人《百花图》摹本,送来给您赏玩解闷。” 胤礽闻言,眼中漾开笑意,“快请进来。” 几位阿哥鱼贯而入,带进一身清冷的雪气和外面明亮的阳光。他们先规规矩矩地向胤礽行了礼,问了安。 胤祉笑道:“二哥气色越发好了。弟弟们在擷芳殿书库里翻找,恰巧寻到这几本,想著二哥或能用上,便赶紧送来了。” 他示意身后太监將捧著的几个锦盒放下。 胤祺温和地补充:“都是些閒雅之物,二哥看著玩玩,最不费神。” 他说话时,目光关切地打量著胤礽的脸色,见他精神不错,笑意更深。 胤祐则递上一个小巧的、用细藤编成的篮子,里面垫著柔软的棉絮,放著一对毛色雪白、红眼睛的兔子木雕,雕工稚拙却生动可爱。 “二哥,这是……这是弟弟自己试著刻的,手艺不好,给二哥摆在案头瞧著玩。” 胤禟最是活泛,他送的是一套用各色宝石碎料和珐瑯片镶嵌而成的“七巧板”,流光溢彩,新奇有趣。 “二哥,这个好玩,又动脑子又不累眼睛,您闷了就摆弄摆弄,解解乏!” 胤礽心中暖流涌动,让何玉柱赶紧看座,又吩咐上热茶点心。 胤礽將画谱和《百花图》摹本拿在手中翻了翻,皆是难得的精品,“这些画谱极好,正好与我那本《群芳谱》对著看。 七弟这兔子刻得灵巧,我很喜欢。九弟这七巧板更是別致。” 他让何玉柱將东西仔细收好,又关切地问起弟弟们的近况。 胤祉说起近日在整理一部前朝诗文集,胤祺提到陪伴皇太后礼佛的趣事,胤祐说起自己又琢磨了个改良手炉的小机关,胤禟则眉飞色舞地讲起他新得的几件西洋玩意儿。 * 暖阁內笑语融融,炭盆里偶有火星噼啪一绽,映得人面颊微红。 清茶烟缕裊裊地浮上来,在透窗的晴光里织成一片朦朧的暖雾。 胤祉等人绝口不提任何可能让胤礽劳神的话题,只拣轻鬆有趣的来说,逗胤礽开心。 胤礽含笑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温馨融洽。 坐了近一个时辰,胤祉见胤礽虽仍含笑,但眉眼间已有些倦意,便率先起身:“二哥,我们来了这半晌,也该让您歇著了。您好好將养,过些日子我们再来看您。” 其他几人也连忙起身告辞。 胤礽確实有些乏了,也不强留,只再三叮嘱他们雪天路滑,回去小心,又让何玉柱將备好的、適合他们各自口味和年纪的点心锦盒拿出来,每人一份带上。 弟弟们离去后,暖阁里倏然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偶尔一声轻响。 西斜的日头將窗欞的影子一寸寸拉长,静默地漫过青砖地面,像时光本身缓缓流淌的痕跡。 胤礽靠在榻上,身上盖著温暖的皮褥,手边是弟弟们送来的画谱和那只憨態可掬的兔子木雕。 小狐狸从窝里跳出来,蹭了蹭他的手:【宿主,今天真热闹。弟弟们都很关心你呢。】 “是啊。”胤礽轻轻抚摸著那光滑的木雕兔子,目光柔和。 他望向窗外,夕阳的余暉將雪地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 这个冬天,似乎並不那么漫长难熬了。 “何玉柱。” “奴才在。” “晚膳后,將三弟送来的那捲宋人《百花图》摹本掛起来吧。” 胤礽吩咐道,“就掛在那幅山水旁边。冬日里看看百花,心里也敞亮些。” “嗻。”何玉柱笑著应下。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点亮。 灯影下,那幅新悬的《百花图》徐徐舒展,笔意鲜活——芍药穠丽,海棠娇怯,杏花烟润,仿佛將整个暄妍春色都敛入这温暖一室。 胤礽就著荧荧烛火细细看去,只觉胸中浊气渐渐消散,心神也隨著画中烂漫花枝,一寸寸安寧下来。 窗外雪落深宫,寂然无声; 窗內炭暖茶温,亲情縈绕。 往昔的惊涛骇浪、生死一线,俱已淡成隔世旧梦。 而未来,正像这画中待放的新蕊,在看似静止的冬日里,悄然酝酿著破茧的时节。 第660章 御河冰凝年关近,暖阁情深寒夜消 胤礽閒倚在暖阁临窗的暖炕上,身下是层层叠叠的云锦软茵。 一袭月华般流转的素银锦缎褥子,松松覆在膝头。 他內著雨过天青色江绸常服,领口与袖缘以玄色缎边细细滚过,缀著寸许长的明珠扣,外罩一件月白緙丝貂绒坎肩,在宫灯映照下泛著流水般的温润光泽,手中执著一卷《贞观政要》。 他的脸色虽仍比常人略显苍白,但精神气色已然大好,双眸清明,眉宇间那份久病初愈的虚弱正在一日日褪去,逐渐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温润神采。 康熙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面前摊开著一份奏摺,硃笔搁在一旁,显然方才正在批阅。 此刻,他却微微蹙著眉头,目光落在奏摺的某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扶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复杂的阴鬱。 胤礽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静静地看著父亲。 他知道,那份奏摺多半与年节前对一些人事的最终安排有关,而其中,恐怕绕不开一个人的处置——景仁宫,佟佳贵妃。 自佟佳氏谋逆案尘埃落定已近两月,主犯伏法,族人流徙,家產抄没,一切似乎都已按照律法和圣意处置妥当。 但佟佳贵妃本人,康熙却迟迟没有明发旨意,確定其最终归宿。 她仿佛被遗忘在了那座日益冷清的景仁宫里,无人问津,却又像一根无形的刺,梗在皇帝心头。 胤礽看著康熙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神色,心中瞭然。 他知道,康熙此刻心中,必定还在为一些事情烦扰。 佟佳氏的处置虽已尘埃落定,但后续的安抚、人员的重新安排、以及如何平衡各方情绪,仍需耗费心神。 而其中,最让康熙感到复杂难言的,恐怕就是关於佟佳贵妃的最终安排了。 论罪,她是逆首佟国维之女,隆科多之妹,家族犯下谋害储君的十恶不赦之罪,即便她本人未必知情或参与,但身为贵妃,未能约束家族,已是失职大过。 康熙迟迟未决,这其中,或许有对孝康章皇后那点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的旧情牵绊; 或许有对胤禛未来处境的某种隱晦考量; 更或许,是康熙自己內心深处,对於母族倾覆、亲人凋零的一种难以言说的、属於帝王孤家寡人式的悲凉与疲惫。 放下书卷,胤礽轻轻咳了一声,吸引了康熙的注意。 康熙闻声转过头,脸上的沉鬱瞬间敛去,换上关切:“怎么?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说著便要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胤礽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清澈而平静地望向康熙,语气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和力量,缓缓说道: “儿臣看阿玛似有烦心之事。可是为了……景仁宫那边?” 康熙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隨即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讶异,但很快便化为无奈与深沉。 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年关將近,诸事繁杂。有些人事……总需有个了断。” 他没有明说,但“了断”二字,已足以说明景仁宫问题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 佟佳氏谋逆大案,主犯已诛,族人已遣,但作为后宫主位、又与逆案核心有著至亲关係的佟佳贵妃,其身份地位却一直悬而未决,如同一个尷尬的疮疤,提醒著那场过往。 继续让她占据贵妃之位、居住景仁宫显然不可能; 但如何处置,才能既合乎法度情理,又不至於显得过於刻薄,或引发不必要的议论,却需要仔细权衡。 胤礽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儿臣知道,此事令阿玛为难。佟佳氏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然……贵妃娘娘身处深宫,內外隔绝,家族行事,恐非她一人所能尽知、所能阻拦。” 他看著康熙的神色,语气越发温和恳切:“如今首恶已诛,余者皆得惩戒,天威已彰,国法已肃。 贵妃娘娘……终究是阿玛亲封的贵妃,亦曾……抚育过四弟。若处置过苛,恐令宫中物议,亦使四弟……心下难安。” “再者,”胤礽的目光变得愈发柔和,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与体谅,“年关將近,万象更新。宫中亦需祥和之气。 贵妃之位,关乎制度体面,骤然变动確有不妥。 以静养、思过之名,令其移居僻静宫苑,撤减仪仗用度,低调处事。 或……寻个由头,令其在景仁宫闭门思过。 既不损阿玛仁德之名,全了旧日情分与皇室体面,亦是对其有所惩戒,令其深自反省。 待时日稍长,风波彻底平息,再行定夺,或降位份,或另作安排,便更显从容稳妥。 如此,既全了法度,亦不失仁德,更可安定人心。” 他没有直接为佟佳贵妃求情,也没有替她辩白“无辜”,只是从大局、从皇室体面、从对其他皇子的影响、以及从新年祥和的气氛出发,委婉地建议康熙“从轻发落”。 这番温言劝解,如同三月里解冻的溪流,带著不疾不徐的暖意,悄然漫过康熙心间那一片因旧情、律法、帝王权衡而堆积起的烦躁与阴鬱。 他久久地凝视著眼前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眉宇间依稀可见其母赫舍里氏当年温婉风姿的儿子,目光异常复杂。 那里面有为人父的欣慰,有对儿子心胸气度的骄傲,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逝去岁月的淡淡悵惘,以及……对那些辜负了这份仁厚之心的罪人的更深层次的厌憎。 胤礽感受到了父亲目光中的深沉情绪,也捕捉到了那微微舒展开的眉头。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並未如往常般只是端坐言语,而是轻轻掀开盖在腿上的银狐皮褥子,动作虽仍带著几分病后的轻缓,却十分稳当地站起身来。 康熙见他起身,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慢著些,起来做什么?” 胤礽却只是对他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暖融的宫灯下,少了几分平日的端雅持重,多了几分属於少年人(或者说,在父亲面前永远可以是孩子)的俏皮与亲昵。 他並未去接康熙的手,而是径直走到康熙坐著的圈椅旁,然后,做了一个让康熙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了康熙的一只胳膊,然后將自己的脸颊,亲昵地、带著点依赖地靠在了父亲宽厚的肩头。 这个动作,全然不同於君臣之礼,也不同於寻常父子间的恭敬问安。 它更像幼时撒娇,带著全然信任的亲昵与不加掩饰的孺慕。 康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彻底柔软下来。 胳膊上传来儿子身体透过衣料传递来的、依旧偏低的温度,肩头感受到那轻轻依偎的重量,鼻端甚至能嗅到儿子身上淡淡的、混合著药香的清新气息。 这久违的、毫无保留的亲近姿態,像一道最温柔的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最后那点因朝政烦扰而生的沉鬱。 “阿玛,” 胤礽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著点撒娇的意味,却又清晰地说道,“您別总皱著眉,不好看。太医说了,忧思伤身。 您要是累坏了,儿臣……儿臣这病还指著您盯著才能好全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轻快了些,带著点孩子气的“威胁”:“您看,外头天都黑了,冷颼颼的。咱们这儿多暖和,有炭火,有热茶,还有儿臣陪著您。 那些烦心事,且先放一放。罚他们……嗯,罚他们年后再来烦您,好不好?” 这番安慰,全然不讲大道理,没有引经据典,只有最质朴的关切和最直白的“赖皮”。 它绕开了朝堂的纷爭,家族的恩怨,帝王的权衡,只將一切简化为最纯粹的父子相依。 康熙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这笨拙却无比真挚的“俏皮话”,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未被抱住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触手是柔软顺滑的髮丝。 那紧抿的唇角,终於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无奈又无比受用的笑意。 “你这孩子……” 康熙的声音里带著纵容的笑意,还有一丝被成功安抚后的鬆弛,“刚好了些,就知道来『管』你阿玛了?” “儿臣不敢。” 胤礽嘴上说著不敢,脑袋却在他肩头蹭了蹭,抱得又紧了些,像只寻求温暖与庇护的雏鸟,“儿臣只是……捨不得阿玛皱眉。” 短短一句话,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劝慰都更能打动人心。 康熙不再说话,只是任由儿子这样依偎著,手臂微微用力,回护住他单薄的肩背。 暖阁內一片静謐,只有炭火偶尔的轻响,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宫灯的光芒將父子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晕开一片温暖到近乎朦朧的光影。 这一刻,什么佟佳氏,什么贵妃归宿,什么朝堂平衡,都被这纯粹的、血脉相连的温情隔绝在外。 康熙只觉得,连日来批阅奏摺、权衡处置所带来的疲惫与心冷,都在儿子这依赖的拥抱和笨拙的安慰中,悄然消散。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权衡天下、裁决生死的孤家寡人,只是一个被儿子心疼著、依赖著的普通父亲。 良久,康熙才动了动肩臂,抬手轻抚过儿子鸦羽般的鬢髮,温醇的嗓音里浸著化不开的怜惜:“仔细靠著颈脖酸。你身子方有起色,不可贪暖久倚,回榻上好生將养才是。” 胤礽这才鬆开手,直起身,脸上还带著点得逞后的浅淡笑意,眼睛亮晶晶的:“那阿玛答应儿臣,不再为那些事烦心了?” “好,好,答应你。” 康熙笑著摇头,语气满是纵容,“朕的保成都发话了,阿玛岂敢不从?” 胤礽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裹好褥子。 经此一番,暖阁內的气氛已彻底不同,之前的些许沉凝消散无踪,只剩下满满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夜色如墨。 但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仿佛自成一方隔绝了所有寒冷与纷扰的天地。在这里,帝王的威严暂且褪去,只余下父子间最质朴的深情与依偎。 而这份温情,或许正是支撑著康熙走过无数风雨朝堂、面对无数冰冷抉择时,內心深处最珍贵也最柔软的力量源泉。 第661章 冬阳垂暖阁,长夜映心灯 时间在静謐中流淌,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胤禛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良久,胤禛的颤抖才渐渐平息,泪水也慢慢止住。 他依旧低著头,不肯抬起,仿佛为自己方才的失態感到羞愧。 胤礽这才停下拍抚的动作,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按在弟弟的肩上,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融化的雪水,带著一种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 “不哭,不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而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承诺与守护: “二哥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有著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胤禛內心最柔软也最需要依靠的地方。 二哥在。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外界如何风雨飘摇,他的二哥,就在这里,在他身边。 会为他上药,会轻抚他的背,会告诉他“不哭”,会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胤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望向胤礽。那张熟悉的、温润如玉的脸上,是全然的理解、包容与毫无保留的关怀。 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探究或疏离。 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胤禛再也忍不住,將额头轻轻抵在胤礽的肩膀上,如同疲倦至极的幼兽终於找到了可以安心棲息的港湾,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著无尽依赖与释然的嘆息。 胤礽任由他靠著,一手仍轻抚著他的背,另一只手则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膝盖伤处。 殿內灯火温暖,药香氤氳。 兄弟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窗外冬阳西斜,淡金色的余暉在毓庆宫暖阁的窗欞上徘徊片刻,终究沉入了厚重的云靄。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天际,而殿內宫灯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紫檀案几、织金坐褥,將一切都笼在柔和的静謐里。 水仙幽芳、药膏清冽、炭火持续的暖意,在光影中交织缠绵,將凛冽的寒风彻底隔在了朱墙之外,只余满室安寧。 * 胤禛靠在胤礽肩头的力道,从最初的紧绷,渐渐鬆弛下来。 那压抑许久的泪水似乎流尽了他连日来的恐惧、压力与负疚,也带走了部分强撑的硬壳。 胤礽未曾移动,只是保持著那份稳定而包容的姿態,右手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极其轻柔地拍抚著胤禛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惊魂未定的孩子。 时间在无声的依偎中缓缓流逝。 直到暖阁角落的西洋自鸣钟“咔噠”轻响,报了一刻钟,胤礽才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轻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好了,四弟,再靠下去,二哥这半边肩膀怕是真要麻了。你这沉甸甸的,个头可快赶上三弟了。” 胤禛闻言,身体一僵,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这片刻的“失態”与依赖持续了多久。 他连忙直起身,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残留的泪痕,脸上也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只是眼圈依旧泛红。 “二……二哥,弟弟失仪了。” 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已恢復了平日那份克制的语调,只是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他尚未完全平復的心绪。 “在自己哥哥面前,谈什么失仪不失仪?” 胤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旁边温著的茶壶,亲自倒了一杯温度適宜的蜂蜜红枣茶,递到胤禛面前,“来,喝点热的,润润喉咙,也定定神。” 胤禛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器,那股暖意仿佛顺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低头,小口啜饮著甜润的茶汤,温热的感觉舒缓了喉咙的乾涩,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安定。 胤礽也端起自己那盏,慢慢地喝著,並不催促。 有些话,需要胤禛自己愿意说,有些情绪,也需要时间来平復。 * 暖阁重归岑寂,只余兄弟二人啜茶时盏沿轻碰的微响。 蜂蜜红枣茶的温甜、水仙幽冷的清芬,与药膏那一缕淡淡的苦冽交融在一起,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却让人心神渐寧的气息。 一碗茶將尽,胤禛身上那股因剧烈情绪波动和长时间跪地而带来的寒意,已被驱散了大半。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上,嘴唇动了动,终於低声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压抑还有些沙哑: “二哥……额娘她……”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景仁宫那边……皇阿玛他……” 他想问贵妃的最终处置,想知道额娘未来的命运,也想知道自己这月余的跪求是否终究起了那么一丝丝作用。 但他问得犹豫,问得艰难,因为这问题背后牵扯著太多罪孽、愧疚和难以言说的立场。 胤礽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温和:“四弟,你可知道,皇阿玛为何迟迟没有下旨,將贵妃娘娘……如对其他人那般处置?” 胤禛怔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胤礽,眼中带著困惑。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最焦虑不解之处。若按律,额娘即便不知情,失察失管之罪也足以废位甚至更重。可皇阿玛偏偏留著,悬而未决。 胤礽的目光移向窗外那线稀薄的冬阳,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引导:“皇阿玛心中,並非只有法度二字。他是君父,是天下之主,亦是人子……更是你我的皇阿玛。” 他顿了顿,看向胤禛,眼神清澈:“孝康章皇后,是皇阿玛的生母;贵妃娘娘是皇阿玛的表妹,亦是你的额娘。 这份血脉与抚养之情,纵使佟佳氏罪孽滔天,也无法全然抹去。 皇阿玛再震怒,再铁腕,面对自己母亲的族人,面对你……心中焉能没有一丝波澜?” 胤禛的心猛地一颤,嘴唇抿得更紧。 “再者,”胤礽继续道,语气更加恳切,“此事一出,朝野震动,天下瞩目。雷霆手段,已显天威,肃清首恶,已正国法。 若再对后宫一介可能身不由己的妇人赶尽杀绝,恐非仁君所为,亦非……阿玛本心所愿。 年关將近,宫中需祥和,朝廷需稳定,人心需安抚。” 他看著胤禛眼中逐渐亮起的微光,声音愈发柔和:“所以,阿玛在等,也在权衡。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给天下交代,又不失天家体面,亦能……稍全旧情、顾及你感受的法子。” “那……那会是什么法子?” 胤禛忍不住追问,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胤礽轻轻摇了摇头:“圣心独断,非你我所能尽知。但以二哥看来,阿玛最终,多半会留有余地。” 他没有说具体的处置方式,但“留有余地”四个字,已足以让胤禛心中那高悬多日的巨石,重重地落下一大半。 他知道,二哥从不妄言,他如此说,必是有所依据,或是……已从皇阿玛那里探知了些许口风。 胤禛怔怔地看著胤礽,眼圈又有些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著感激、庆幸与更深沉依赖的情绪。 原来,二哥並非只是单纯地安抚他,为他上药,而是早已將他的煎熬、將额娘的处境、將他的难处,都看在了眼里,放在了心上,甚至……可能已经在不动声色地,为他,为这件事,做了一些什么。 “二哥……”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胤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未受伤的那边膝盖,温言道:“好了,不必多说。你的心意,阿玛知道,二哥也知道。 但你的身子更要紧。从明日起,不必再去乾清宫外跪著了。” 胤禛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听胤礽语气虽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听话。阿玛若真想处置,不会因为你跪与不跪而改变心意。 你若真的想为贵妃娘娘尽一份心,便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这才是……真正的孝道与责任。” 这番话,如同定海神针,彻底安定了胤禛纷乱的心神。 是啊,他这样自苦,除了让自己伤身,让额娘担心,又能改变什么呢? 二哥说得对,真正的担当,不是自伤自苦,而是让自己成为能让人放心、而非担忧的存在。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他没有再压抑,任由那带著释然与感激的泪水滑落。 “是……胤禛……明白了。谢……谢二哥。” 他哽咽著,郑重地说道。 胤礽微笑著点了点头,再次拿起那描金药盒:“来,把这边膝盖也敷上药。这几日务必好好休养,按时换药。 年下事情多,到时候你若还一瘸一拐,可不成样子。” 胤禛顺从地捲起另一边的裤腿,看著二哥再次为他细心地上药、包扎,心中一片温软寧静。 胤礽看著胤禛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膝盖处微微隆起的布条,语气转为关切:“膝盖上的伤,需得好生將养,这几日就好好休息,莫要再折腾了。 太医开的药膏要按时敷,若有不妥,立刻传太医,不可硬撑。 身子是本钱。你若不好生顾惜,累倒了……贵妃娘娘心里,该何等煎熬。” 胤禛心中一震,默默地点了点头。 “弟弟……谨记二哥教诲。” 他低声应道。 胤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將话题转向了轻鬆的方向:“好了,不说这些了。眼瞧著就要过年了,你那边可都预备妥当了? 今年皇阿玛的意思,家宴要办得热闹些。到时候,咱们兄弟好好聚聚。你膝盖可得赶在那之前好利索了,不然席上坐著都难受。” 提到年节家宴,胤禛紧绷的神情又放鬆了些许,他点了点头:“都在准备了。弟弟……定当好好养伤。” 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气氛越发缓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宫灯的光芒將暖阁映照得如同白昼。 见胤禛情绪基本稳定,脸色也恢復了些许血色,胤礽才温声道:“时辰不早了,你膝盖有伤,不宜久坐久动。 早些回阿哥所歇著吧。何玉柱,备暖轿,仔细送四阿哥回阿哥所,路上务必平稳。” “嗻!” 何玉柱连忙应下。 胤禛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迟缓。他对著胤礽深深一揖:“弟弟告退。二哥也请早些歇息,保重身体。” “去吧。” 胤礽微笑著頷首。 胤禛在何玉柱的小心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暖阁。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暖阁內,灯火通明,胤礽依旧坐在暖炕上,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安寧,正目送著他离开,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令人心安的浅笑。 那一刻,胤禛心中最后一点寒意与不安,仿佛也被这室內的温暖与兄长的目光彻底驱散了。 他转过头,步履虽然缓慢,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踏实。 他知道,前路或许依旧艰难,家族覆灭的阴影、养母失势的现状、以及朝野间可能存在的微妙眼光,都不会立刻消失。 但是,二哥在。 只要二哥在,这深宫之中,这权力漩涡之侧,就永远有一处他可以卸下防备、获得慰藉与指引的港湾。 这就够了。 暖轿在夜色中平稳起行,载著身心俱疲却终於得到一丝安寧的胤禛,缓缓驶离了毓庆宫。 而暖阁內的灯火,依旧明亮温暖,仿佛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静静地照耀著这紫禁城寒冬的夜晚。 第662章 霜雪压檐炭火新,锦囊夜至泪痕深 正殿內,炭盆里火星子稀稀落落地苟延著,几缕残烟有气无力地往上爬,还没到梁边就散了。 佟佳贵妃仍穿著那身素净的常服,半旧的银鼠皮坎肩鬆鬆地搭在肩上,整个人陷在靠窗的绣墩里。 手里那捲佛经的边角已经起毛了,纸页泛著旧黄,她却没在看——目光越过窗欞,望进外头那片灰铁似的天。 天幕压得低低的,云层又厚又重,像是蒙了层脏了的棉花。 这冬日不见日头,也不见雪,只这么阴惻惻地灰著,灰到人心头也沉甸甸的。 往后这日子,就跟这天气似的,看不清,也望不穿,只觉著那光亮像是被层层裹住,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透出来一丝。 更令她悬心的,是这宫里的现实。 景仁宫名义上仍是贵妃寢宫,但主子失势,闔宫皆知。 宫中惯是捧高踩低之地,內务府那帮人精,岂会不知风向? 虽然目前尚未有明確旨意降下,但剋扣用度、拖延供给,几乎是必然之事。 她自己倒是不怕清苦,可这宫里还有几十口子人,炭火、冬衣、米粮……哪一样短了,都是难熬的严冬。 她正暗自忧心,贴身宫女素锦端著一杯热茶进来,脸上却带著几分不同寻常的轻鬆,甚至隱隱有一丝喜色。 “娘娘,您喝口热茶暖暖。” 素锦將茶盏轻轻放在贵妃手边的小几上,见她依旧望著窗外出神,便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安抚,“娘娘,您……別担心。” 佟佳贵妃收回目光,看向素锦,眼中带著询问。 素锦笑了笑,声音更轻快了些:“炭火还有,冬衣也发下来了,都是足量的,棉絮厚实,料子也新。 米麵油盐,还有各色份例,內务府今儿个上午都送来了,一点没少,也没拖延。真的。” 她话音刚落,外间候著的几个管事嬤嬤和太监也忍不住走了进来,脸上都带著相似的神色。 一个老嬤嬤颤声道:“娘娘,是真的!老奴亲自去点的数,还多了两筐上好的银炭呢!说是……说是怕天冷,娘娘身子受不住。” 另一个小太监也抢著说:“还有冬衣,奴才们都领到了,厚实著呢!针线房的嬤嬤还说,若是尺寸不合或哪里破了,隨时可以去补。” “娘娘,您看,”墨竹也走了进来,手中捧著几块新送来的、顏色鲜亮的锦缎,“这是新到的料子,说是给娘娘过年裁新衣用的。” 另一个负责膳食的嬤嬤也接口道:“是啊娘娘,小厨房那边的米麵油盐、鸡鸭鱼肉,也都照常供应著,品质也不差。奴婢原本还担心……”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们原已做好了跟著主子一起挨饿受冻的准备,却没想到,內务府的供给不仅没少,反而比预想中更周全、更及时。 佟佳贵妃怔住了,看著眼前这些旧仆脸上真诚的喜色,和他们捧过来的、实实在在的物资,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再次被轻轻拨动。 这太不寻常了。 按常理,內务府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以示与“逆党”划清界限。如此周到的供给,绝非寻常。 她下意识地看向墨竹,墨竹眼中也带著同样的困惑与深思。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平日里负责跑腿、消息颇为灵通的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著胆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娘娘……奴才……奴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是……就是听內务府那边相熟的小子嚼舌头。 他说,前几日,何公公……就是毓庆宫总管何玉柱公公,好像……好像特意去了內务府一趟。” 何玉柱?太子身边的总管太监? 佟佳贵妃心中猛地一震,握著佛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素锦、墨竹等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被看得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小子说,何公公去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就是照例看了看给各宫的份例单子,尤其是……尤其是炭火、冬衣、米粮这些过冬的用度。 然后……好像隨口提了一句,说『如今各处都忙,但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该给的用度不能少,特別是年下,更要周全些,莫要出了紕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內务府那几个管事,当时脸都变了,连连称是。 然后……然后咱们宫里的东西,就……就一点没少地送来了,还……还多了点儿。” 话音落下,正殿內陷入一片寂静。 “该有的规矩不能乱,该给的用度不能少”……“年下更要周全”……“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閒话”…… 这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从何玉柱嘴里说出来,无异於一道无声却极其有效的护身符。 內务府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再胆大,也不敢冒著得罪东宫、甚至被扣上“苛刻失势宫眷、引发事端”帽子的风险,去剋扣景仁宫的用度。 而何玉柱为何会去?是谁让他去的? 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之中。 佟佳贵妃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久久无法平息。 “娘娘……” 素锦见她久久不语,神色变幻,担心地唤了一声。 佟佳贵妃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看向眼前这些因为炭火充足、冬衣厚实而面露喜色的宫人,心中五味杂陈。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东西既已送来,便好生收著,按需取用。这个冬天……不会难过了。” 宫人们见她神色如常,並未追问何公公之事,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恭声应了,捧著那些新送来的物资,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內重新只剩下佟佳贵妃一人。 炭火似乎比之前旺了些,將她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窗外寒风呼啸,殿內却因著充足的炭火和刚刚得知的消息,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著紫禁城,白日里稀薄的冬阳早已了无踪跡,只余下呼啸的北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敲打著紧闭的门窗。 景仁宫各处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正殿寢宫外间还留著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跳跃,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昏暗朦朧。 佟佳贵妃仍醒著。 孤灯立在案头,灯芯子已剪过两回,昏黄的光晕只圈住面前这一小方天地。 她手里攥著一角素帕,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那细软的料子,一圈,又一圈。 目光却穿过了窗纸,直投向更远处——外头的夜浓得像泼翻了墨,沉甸甸的,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也看不出时辰。 风偶尔撞在窗欞上,发出闷闷的响,像是谁在嘆息。 就在这时,寢殿的门被轻轻叩响,隨即,素锦和墨竹两位贴身大宫女的身影悄然而入。 两人手中各自捧著一个不大不小、用深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脸上神情凝重,却又隱隱透著一丝急切与忐忑。 “娘娘。” 两人走近,在灯影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佟佳贵妃收回目光,看向她们,以及她们手中那两个看起来颇为寻常、却在此刻出现得有些突兀的包裹,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这么晚了,何事?” 素锦和墨竹对视一眼,最后由素锦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包袱轻轻放在贵妃身旁的炕桌上,然后屈膝跪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娘娘……这……这是……四阿哥……让人悄悄送进来的。” “禛儿?” 佟佳贵妃微微一怔,隨即心头猛地一跳。 自佟佳氏案发,尤其是她被困景仁宫后,便再未见过他,也几乎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她知道他必定承受著巨大的压力,甚至可能因此受到牵连或冷落,却没想到…… 墨竹也跪了下来,將另一个包袱放在旁边,低声补充道:“是四阿哥身边的苏培盛,趁夜偷偷送到角门,交给了一个咱们宫里原本与咱们府上有旧、信得过的老太监。 千叮万嘱,务必亲手交到娘娘手中,且绝不能走漏风声。” 佟佳贵妃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包袱,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微微发颤。 她解开系得紧紧的结,包裹打开,里面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显露出来。 左边包袱里,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银元宝,不算太多,但足够应付不少急需; 几块顏色素雅、质地却极佳的锦缎和细棉布; 一个精致的白瓷小药瓶,上面贴著红笺,写著“舒筋活血膏”; 还有一包上好的血燕,以及几样精致的、易於存放的糕点蜜饯。 右边包袱里,则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两双厚实柔软的新棉袜;一副暖和的护膝; 几块未曾用过的、熏过淡香的暖手筒; 甚至还有一小盒御寒的脂膏和一包提神的茶饼。 每一样东西,都算不上多么贵重奢华,却样样都是这冷宫冬日里最实用、最贴心、也最不易通过常规渠道获得之物。 尤其是那药膏、护膝和银两,显然是精心考虑过她可能的处境与需要。 佟佳贵妃的目光从这些物品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瓶小小的“舒筋活血膏”上,眼前仿佛浮现出胤禛那张总是板著、很少露出笑容的年轻脸庞。 她知道这孩子性子冷硬,不善表达,甚至因为她的身份,在宫中处境或许比別的皇子更加尷尬艰难。 可他却在这种时候,冒著极大的风险送来了这些…… 他是在告诉她,他並未忘记她这个母亲,他也在尽力,用他所能做到的方式,护著她,惦念著她。 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衝上佟佳贵妃的眼眶,让她瞬间视线模糊。 此刻被这近在咫尺的、来自孩子的、冒著风险的关切所取代,化作了一种更加尖锐也更加温暖的酸楚与心疼。 “这孩子……他……他自己如今……可还好?”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最担心的,就是胤禛因此事受到牵连,被皇上厌弃,被兄弟们疏远。 素锦连忙道:“娘娘放心,四阿哥他……他虽受了些责罚,也……也自请跪求了许久,但皇上终究……终究还是顾念父子之情的。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还特意召四阿哥去了毓庆宫,亲自为他……为他敷药宽慰。如今……应是无大碍了。” 墨竹也低声道:“送东西来的苏培盛也说了,四阿哥让娘娘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忧心外头。一切……自有定数。 这些微末之物,只是尽一点心意,让娘娘冬日好过些。” 自有定数……尽一点心意…… 佟佳贵妃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滴在粗糙的包袱布上。 她伸出手,颤抖著抚过那些银锭、布料、药瓶……每一样,都似乎还带著那孩子掌心微凉的温度,和他那份沉默却坚定的心意。 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境里,来自孩子的、冒著风险的惦念与馈赠,比任何荣华富贵都更加珍贵,也让她那颗在愧疚与寒冷中几乎冻僵的心,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属於人情的暖意。 “好……好……” 她连连点头,泣不成声,“你们……去告诉那个传话的,不……不必回復什么。 只说我……我都收到了,让他……让他自己也务必珍重,莫要……莫要再为我涉险。” “是,娘娘。” 素锦和墨竹也红著眼眶应下。 两人將包袱重新仔细包好,放到贵妃手边容易取用又不易被察觉的地方,然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寢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那盏孤灯依旧跳动著微弱的光芒。 佟佳贵妃独自坐在灯下,看著那两个深蓝色的包袱,许久许久。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殿內,炭火静静燃烧,散发著持续的热量。 这个冬天,似乎真的不再那么寒冷了。 她轻轻拿起那瓶“舒筋活血膏”,冰凉的瓷瓶在掌心渐渐温热。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那泪水中除了悲伤与愧疚,似乎也多了一点別的东西——一种名为“慰藉”的微光。 第663章 梦回犹念高堂暖,雪霽方知慈荫深 翌日,毓庆宫。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著殿顶,偶尔有几片零星的雪花无声飘落,在窗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暖阁內地龙烧得比昨日更旺些,炭火红彤彤的,將整个空间烘得温暖如春,与外头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胤礽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沉沉地睡著。 他身上盖著那袭银狐皮褥子,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略显清瘦的锁骨。 枕边还放著昨日未曾读完的书卷,摊开在某一页,风从窗欞的缝隙钻进来,偶尔掀起纸页的一角,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窗台上那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在暖意中静静瀰漫,与殿內的药香、墨香交织在一起,氤氳出一种安寧到近乎停滯的氛围。 他的睡容很安静,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而平稳。 只是那脸庞依旧比常人少了些血色,眼下也还残留著浅浅的青影——那是大病初癒后难以完全抹去的痕跡,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为著太多人、太多事思虑过度的见证。 何玉柱守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手里虽捧著个茶盘,目光却一直落在榻上。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炭盆,看一眼太子殿下搁在褥子外的手,確认那指尖没有因为太暖而发汗,也没有因为不够暖而发凉。 其实他心里清楚,殿下今日这般沉睡,是因为昨夜又批阅了大半个时辰的奏章。 皇上確实说过,殿下康復期间一应政务皆可暂缓,不必劳神。 可殿下说:“年下了,各部院封篆前积压的事务总要有个交代。阿玛已经担了太多,我既好些了,能分劳便分劳些。” 皇上拗不过他,只得允了,却严令每日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昨日便是那半个时辰。 只是殿下看完户部的摺子,又多看了两封——一封是问年节太庙祭祀仪程的,一封是问盛京那边关於佟佳氏遣返族人安置情况的。 后者是何玉柱悄悄从南书房借来的,本不该拿给殿下看。可殿下问起,他不敢不答。 殿下看那摺子时,神色很平静,只问了几句“祖塋守备可周全”、“隨行妇孺可安置妥当”。 何玉柱一一回了,殿下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將摺子轻轻合上,放回了那摞待处理的文书里。 然后,他便有些倦了。 何玉柱伺候他服了药,又看著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本以为只是小憩片刻。 谁知这一靠,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从昨日黄昏一直睡到今晨,又从今晨睡到了此刻——巳时都快过了。 何玉柱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殿下是为了谁在撑著。 为了皇上,不使老父过度劳乏; 为了四阿哥,不使其陷入更深的愧疚与孤立; 甚至为了那远在盛京的、与己本应是仇讎的家族妇孺,也要问一句安置可周全。 还有昨日为景仁宫那边无声无息挡下的剋扣,还有更早之前,在自己都未曾完全脱离险境时,为那整个罪族说出的那句“稚子何辜,妇孺何罪”。 这些事,殿下从不提起,从不標榜,从不以此邀功或示恩於人。 他只是默默地做,仿佛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的本分。 可每一件事,都在消耗著他的心血、精神,和他那尚未完全康復的元气。 何玉柱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这时,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胤禛身边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出现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著恭敬而为难的神色。 何玉柱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迎出去,两人在门边低声交谈。 “这是我们爷一早就起来亲手盯著的,用新到的建莲燉的百合羹,最是清心安神。 爷说,昨儿见太子殿下气色还好,只恐夜里仍睡不安稳,特意让奴才送来。”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不敢惊动殿下,只求公公转呈。” 何玉柱接过食盒,触手温热,知道是算好了时辰,从出阿哥所到毓庆宫一路用棉套暖著的。 他心里嘆了口气,四爷面上冷硬,心里何尝不是比谁都记掛得细。 他点了点头,示意苏培盛在外间候著,自己提著食盒轻手轻脚回到暖阁。 榻上,胤礽依旧沉睡著,呼吸平稳,眉目安详。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无声地落著,將天光映得愈发柔和。 何玉柱將食盒轻轻放在炉边温著,又添了几块炭,將火光拨得更暖些。然后他退回小杌子上,继续守著,等著。 殿內只有水仙的幽香,炭火的微响,和太子殿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纷爭,没有罪孽的阴影,没有等待的焦虑,也没有那些沉甸甸的、不知如何回报的恩情。 只有沉睡的人,和守护沉睡的人。 何玉柱想,殿下真的太累了。就让殿下,再多睡一会儿罢。 窗外,雪落无声。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暖阁內炭火融融,银貂皮褥裹得严实,地龙將寒意彻底隔绝。 胤礽闔目而臥,呼吸绵长平稳,眉心舒展,面上透著病后难得的安寧。 何玉柱守在一旁,每隔一刻便轻轻探一探手炉的温度,又悄无声息地换了新炭,生怕有半分凉意侵扰了殿下的安眠。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胤礽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上细密繁复的彩绘图案。午后的天光透过明瓦,在帐幔上投下柔和的暖晕。 他怔怔地望了片刻,神思仿佛还沉在方才那场悠长而深远的梦境里。 梦里不是毓庆宫,也不是乾清宫,而是更遥远的、记忆中带著淡淡檀香与温热奶餑餑气息的地方——那是乌库玛嬤的慈寧宫。 他梦见自己还是一两岁的稚童。 那年冬日,他偶感风寒,烧得厉害,皇阿玛彻夜守著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乌库玛嬤也来了,坐在他榻边,苍老而温暖的手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低低念著经文,保佑她的曾孙平安康健。 梦里的乌库玛嬤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挽著简单的纂儿,穿著家常的石青色褙子,鬢边已是一片霜白。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望著他时,那慈爱的光,比佛前的长明灯还要柔和温暖。 醒来时,那片慈光似乎还残留在心口,温温的,软软的,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胤礽顿了顿,目光微凝。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著初醒时的一丝沙哑:“何玉柱。” “奴才在。”何玉柱连忙上前,將温在炉上的参茶斟了小半盏递过来,“殿下醒了?可要起身?今日外头雪霽,天极好,但风仍寒……” 胤礽没有接茶,而是望著他,眸光沉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掛,“乌库玛嬤……皇玛嬤……她们,还好吗?” 何玉柱捧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一问,轻而缓,却仿佛在寂静的暖阁里投入了一颗极轻的石子,漾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跟隨殿下多年,如何不知殿下此刻心中所念。 殿下这场病,来得凶险,去得缓慢。 万岁爷为了让他安心静养,明令封锁消息,宫外朝臣尚且不知內情,宫中各处主子那里,想必也不会轻易透露太多。 可旁人能瞒,太皇太后如何能瞒? 那是孝庄文皇后。 三朝元勛,两度扶持幼主,歷经无数惊涛骇浪,一手將大清江山从风雨飘摇中托举至今日鼎盛。 这深宫里的任何风吹草动,又岂能真正瞒得过她的眼睛? 何玉柱斟酌著措辞,低声道:“回殿下,太皇太后那边……万岁爷一直瞒著,只说您是偶感风寒,需静养些时日,怕老祖宗跟著悬心伤身。皇太后那里,也是这般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前些日子,慈寧宫遣人来过两回,问殿下安。 来的是苏麻喇姑,说是老祖宗这几日夜深时总睡不踏实,问起曾孙,说『保成这孩子,怎么好些日子没来给我请安了』。” 他不敢说太皇太后具体说过什么,但只这几句,已足以让胤礽喉间微哽。 他几乎能想像那个画面——慈寧宫里长年燃著淡淡的檀香,乌库玛嬤靠在暖阁的东次间,手边是那串摩挲了几十年的沉香念珠,苍老而深邃的眼睛望向窗外,忽然问起那个打小就养在她跟前、玉雪糰子一样的曾孙。 “保成那孩子,怎的许久不来?” 那不是质问,是思念,是牵掛,是一个歷经风霜、行將暮年的老人,对儿孙最朴素也最沉甸甸的惦念。 胤礽垂下眼帘,默然良久。 他想起幼时。 乌库玛嬤教他认字,教他识人,教他在这深宫里如何行走、如何立身、如何守住本心。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布满褐色的老人斑,但牵著他时,永远是暖的。 他初入朝堂,头一回在御前奏对紧张得手心出汗,是乌库玛嬤握住他的手,低低说:“保成不怕,你是大清的太子,更是乌库玛嬤的曾孙。乌库玛嬤看著你,什么也不怕。” 他还想起病中那些昏沉的日子。高烧不退,意识模糊,梦境与现实交错成一片混沌。 他曾梦见乌库玛嬤坐在他榻边,一如二十年前那个冬日,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念著经文。他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只记得那双手,依然是暖的。 “乌库玛嬤她……”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曾传太医?” 何玉柱心头一酸,连忙道:“殿下放心,太皇太后凤体安泰,並无大恙。 苏麻喇姑说,只是老人家觉浅,夜里易醒,惦记儿孙是常情。 万岁爷已亲自去慈寧宫请过安,回说殿下一切都好,只是太医叮嘱需静养些时日,待大好了,头一个便去给老祖宗磕头。” 胤礽听著,指尖轻轻攥紧了皮褥的边缘,良久,才慢慢鬆开。 他“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何玉柱覷著他的神色,壮著胆子道:“殿下,您如今气色一日好过一日,万岁爷也说您恢復得极好。 依奴才愚见,再过些时日,待您精神更健旺些,便可亲自去慈寧宫给太皇太后娘请安了。老祖宗见了您,什么牵掛都放下了。” 胤礽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將那盏放凉的参茶接过,慢慢饮尽,仿佛要將喉间那点酸涩一併咽下去。 窗外,雪后的天蓝得澄澈明净,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近乎透明的白光。 几只麻雀在廊下跳来跳去,抖落一蓬蓬细雪。 万物静好,岁月安然。 可这静好安然之下,有无数人替他扛著风雪。 * “何玉柱。” “奴才在。” 胤礽放下茶盏,声音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从容,“將乌库玛嬤当年赐孤的那幅《达摩渡江图》取来。孤记得玛嬤说过,那画有静心养气之效。” 何玉柱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换。” 他转身去取画,脚步轻快了几分。 殿下这是念著太皇太后呢,將老人家赐的画悬在眼前,日日瞧著,心里也安稳。 小狐狸不知何时跳上榻边,安静地趴在他的膝侧,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宿主,】它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往常的跳脱,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安慰,【等你好全了,就去慈寧宫看老祖宗。她见到你,一定特別特別高兴。】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將手轻轻覆在小狐狸柔软的脊背上。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玉柱將那幅《达摩渡江图》换上,退后几步端详,又小心地调整了悬掛的位置,確保殿下无论倚在榻上还是坐在书案前,抬眼便能望见。 画面是达摩一苇渡江的典故,浓墨简笔,苍劲萧疏。 江水茫茫,一苇如芥,行者面目慈悲,衣袂飘举。 画的右上角,有一行娟秀而力道內蕴的小字,是乌库玛嬤亲笔: “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胤礽望著那行字,久久不语。 心若定。 他想起幼时不解其意,乌库玛嬤便握著他的手,指著画中江水,慢慢说:保成,你看这江,不是江,是世人言,是眾口鑠金,是荣辱沉浮。 达摩渡江,不借舟楫,不求鬼神,唯凭一念。 你日后身处万人之上,亦將身处万人之口,那时你要记得——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胤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已是一片澄明。 “何玉柱。” “奴才在。” “明日,请梁公公来一趟。”他平静道,“孤有几句话,想请諳达转呈皇阿玛。” 何玉柱心中一凛,躬身应道:“嗻。”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將雪地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 那幅《达摩渡江图》静静地悬在墙上,达摩的衣袂仿佛在暖阁柔和的光影里,微微飘动。 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那行字,在暮色里,沉静如海。 第664章 残雪凝辉温玉案 寸笺衔思慰慈寧 翌日清晨,梁九功来得比往常更早些。 寅时末便候在了毓庆宫门外。 胤礽刚用完早膳,正倚在窗边看何玉柱给水仙换水,听闻梁九功到了,微微頷首。 “请梁公公进来。” 梁九功趋步入內,恭恭敬敬地打千儿请安,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太子殿下——气色確是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那层令人揪心的苍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玉色,眉宇间那股大病初癒的倦意也消退不少。 他心下暗暗鬆了口气,面上笑容愈发恭谨。 “奴才给太子爷请安。不知太子爷有何吩咐?” 良久,胤礽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梁公公,皇阿玛日理万机,还要分心照料孤的病,孤心中著实不安。 此番孤能得痊癒,全赖皇阿玛圣心垂护、太医竭力救治,此恩此德,孤铭感五內,不敢或忘。” 梁九功连道“太子爷折煞奴才、万岁爷爱子情深乃是天伦常理”,一面心中却已隱隱猜到太子要说的是什么。 果然,胤礽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 “只是,孤病中恍惚,常梦縈慈寧宫,醒来尤觉思念如渴。 乌库玛嬤春秋已高,孤不能晨昏定省、亲奉汤药,已是孙辈失职。 更因孤之病,令老人家悬心掛念、夜不能寐……”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滯。 那一声“夜不能寐”,落在梁九功耳中,竟是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叫人心里发酸。他垂著头,不敢去看太子殿下的神色。 “孤不敢贸然前往慈寧宫惊扰乌库玛嬤。” 胤礽的声音很快恢復了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情绪只是梁九功的错觉,“孤只求諳达回稟皇阿玛——可否容孤亲笔写一封请安摺子,呈与乌库玛嬤? 不必提及病情,只报平安,只说……只说孙儿想念老祖宗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没有修饰,没有遮掩。 梁九功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在御前伺候三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机锋没听过,此刻却被太子这几句平平无奇的话堵得眼眶微热。 “奴才……奴才一定將太子爷的话,一字不漏地回稟万岁爷。” 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带著些微不易察觉的哽咽,“奴才斗胆说句心里话——太皇太后见了太子爷的亲笔信,不知要多高兴呢。” 胤礽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梁九功又跪了跪,方才告退。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听罢梁九功的转述,久久没有说话。 他面前摊著今早刚送来的几份加急奏报,硃笔搁在一旁,墨跡早已干透。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地落在明黄的琉璃瓦上,將天地晕染成一幅淡墨未乾的山水。 “保成说……梦见慈寧宫了。”康熙重复著这句话。 “是。”梁九功垂首,“太子爷说,病中恍惚,常梦縈慈寧宫,醒来尤觉思念如渴。还说——” 他顿了顿,“太皇太后春秋已高,他不能晨昏定省,已是孙辈失职。” 康熙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落在远处那片被雪雾笼罩的殿宇轮廓上。那里,是慈寧宫的方向。 良久,他低声道:“这孩子……”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梁九功安静地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万岁爷此刻心里翻涌著什么——那是为人父者最深的矛盾:一面恨不得將儿子密密实实地护在羽翼下,替他將所有风雨都挡住; 一面又不忍、也不愿,去切断他与至亲之间那份血浓於水的牵念。 又过了许久,康熙才开口道:“去把保成常日用的那套笔墨寻来,送到毓庆宫。告诉他,信写好了,朕亲自替他送去慈寧宫。” “嗻。” * 毓庆宫。 胤礽收到那套熟悉的笔墨时,微微一怔。 那是他自幼习字时便用惯的——紫毫笔,笔管上刻著“保成”二字,是乌库玛嬤在他六岁生辰那年亲手赐下的。 笔毫早不知换过几茬了,那管身却还是旧时那管。 他將那支笔握在掌心,沉默良久。 何玉柱早已无声地將书案收拾妥当,铺开一张素白的澄心堂纸,又將墨研得浓淡合宜。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胤礽在书案前坐下。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下薄薄的金色阳光,正正落在那张澄心堂纸上,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又仿佛某种温柔的成全。 他提起笔。 笔尖触纸的剎那,他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学会写“寿”字,兴冲冲地描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笺,跌跌撞撞跑到慈寧宫,举过头顶献给乌库玛嬤。 老人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把他抱上膝头,一遍遍摩挲著那张丑丑的红纸,说:保成写的字,是乌库玛嬤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字。 他说不出更多。 那支紫毫笔在他指间停留了很久,久到何玉柱几乎以为殿下不会落笔了。 然后,墨跡洇开。 胤礽写得极慢,一笔一划,仿佛在描一幅需要耗尽全副心神的工笔细画。 那字跡比往常略显虚浮,少了些清峻风骨,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软的眷恋。他写—— 孙儿保成,叩请乌库玛嬤万福金安。 今岁冬寒甚於往年,慈寧宫地气阴凉,恳请乌库玛嬤添衣加炭,勿以孙儿为念。 孙儿近日功课勤勉,饮食如常,皇阿玛与太医时时照拂,已大好矣。 只是冬夜漫长,孙儿常忆幼时承欢膝下,乌库玛嬤执孙之手,一笔一划教孙写“永”字。 乌库玛嬤说,永字八法,乃万法之始。立身如永,需根基沉稳;持心如永,需一点如睛。 孙儿愚钝,习字十余载,方始略懂。 然孙儿亦知,无论年岁几何,身在何处,在乌库玛嬤膝前,孙儿永远是当年那个描红描得满手墨跡、仍举著歪歪扭扭的“寿”字向乌库玛嬤討赏的稚童。 今奉上孙儿近日临的《灵飞经》数纸,字跡粗陋,不敢言进益,惟愿乌库玛嬤閒时展观,知孙儿在宫墙另一隅,日日用功,时时思念,不敢有丝毫懈怠。 春暖之日,孙儿定当亲至慈寧宫,为乌库玛嬤奉茶研墨,再听乌库玛嬤讲那些孙儿百听不厌的旧事。 伏惟珍重。 孙儿保成 顿首再拜 搁笔时,砚中的墨恰好用尽。 胤礽望著那满满一纸工整中透著稚拙的小楷,怔怔出神。信写得很长,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 原只想报个平安,却不知不觉写了这许多,仿佛要將病中所有没能说出口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 何玉柱双手捧起信笺,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又用锦袱包裹妥当。 “殿下,可要再添几句?” 胤礽摇了摇头。 他望向窗外。雪霽后的天空澄澈如洗,一碧万顷。 那轮冬日斜斜地悬在西天,將慈寧宫的方向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不必了。”他轻声说,“乌库玛嬤什么都知道。” * 乾清宫。 康熙將那封还带著淡淡墨香的信笺收入一个素朴的、檀木雕花的信匣里。 那是太皇太后当年陪嫁之物,专用於收纳至亲手书,匣盖上刻著一枝疏疏淡淡的墨梅。 他盖上匣盖,没有立刻命人送去慈寧宫。 “今夜,朕亲自去慈寧宫给皇玛嬤请安。”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成的摺子,朕亲自呈给皇玛嬤。” 梁九功应了声“嗻”,躬身退下。 他知道,万岁爷这是要给太皇太后一个缓衝的余地——老人家最是刚强,也最是心软。 若直接收到太子病中信笺,怕是要对著那熟悉的字跡,悄悄落泪。 由万岁爷亲自去,当面说太子已大好,再呈上这封请安摺子,老人家纵然心潮翻涌,也有人在一旁宽慰劝解。 这份体贴,是对老祖宗的孝心,亦是对太子的成全。 夜幕降临时,康熙果然只带著梁九功,提著一盏羊角风灯,踏雪往慈寧宫去了。 他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摆驾的仪仗。就那样,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孙儿,在落雪的冬夜,去给老祖母请安。 那盏灯在茫茫雪地上摇曳出一圈温柔的橘黄,映著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慈寧宫紧闭的朱门之前。 而宫墙的另一隅,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倚在窗边,望著那轮沉入慈寧宫方向的落日,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 是夜,慈寧宫的暖阁比往日更早些掌灯。 孝庄靠坐在东次间的临窗大炕上,身下铺著厚实的杏黄色坐褥,膝上搭一条石青色的貂皮暖毯。 她手里握著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捻著,眼瞼微垂,面上无甚表情,只有偶尔转动的珠串,泄露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苏麻喇姑侍立在一旁,正轻声念著今儿个收到的几封外命妇请安摺子。 她念得平缓,字正腔圆,却不带太多情绪。 念完最后一封,她停下来,等著主子发话。 孝庄却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麻喇姑便也不追问,只將摺子收好,又去查看熏笼里的炭火。 那炭是上好的红箩炭,无烟无味,烧起来通体透红,將整个暖阁烘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宛若两个世界。 “太皇太后,今儿晚膳用的那碗燕窝粥可还克化得动?要不要再进些点心?”苏麻喇姑轻声问。 “不饿。”孝庄淡淡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著罢。” 苏麻喇姑便不再劝,只將炕几上那碟太后晌午送来的桂花茯苓糕又往主子手边挪了挪。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念珠轻响,偶尔一两声炭火爆开的嗶剥声。 孝庄的目光落在窗上。 窗纸糊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外头又落雪了。 今冬的雪格外多,一场接著一场,將整个紫禁城裹进无边的素白里。 她的保成,最怕这样的冷天。 小时候那孩子体弱,每至冬日便容易咳嗽。 有一年腊月,大雪封门,他非要来慈寧宫给她请安,冻得小脸通红,进门时直往她怀里钻,小手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捡来的石头。 她把他的两只手都拢在掌心里捂著,捂了许久才暖过来。 那孩子也不闹,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膝边,仰著小脸问她:“乌库玛嬤,您的手怎么总是这样暖?” 她那时是怎么答的?记不清了。大约是说了句“心里有惦念的人,手便是暖的”之类的话。 那孩子如今还记不记得这话? 孝庄垂下眼帘,手里的念珠捻得快了些。 “苏麻。” “奴婢在。” “乾清宫那边……”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麻喇姑心中一凛。主子这两日明显有些心神不寧,话少了,用膳也少了,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昨日半夜,她隱约听见帐子里传来低低的念诵声——那是主子在为谁祈福。 她没有问是谁。 这宫里,能让主子如此牵掛的,拢共也不过那几个人。 “万岁爷今儿朝政繁忙,”苏麻喇姑斟酌著道,“听乾清宫的小太监说,万岁爷午后一直在批摺子,连茶都顾不上喝。” 孝庄“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是慈寧宫的总管太监,脚步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几分抑制不住的、轻快的节奏。 “启稟太皇太后,”总管太监在帘外跪倒,声音微微发颤,“万岁爷驾到——” 孝庄手上的念珠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倏然亮起一点微光。 “玄燁来了?”她的声音平稳如常,“这大雪天,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话音未落,帘子已打起。 康熙大步跨入,带进一身清冷的雪气。 他今日穿的是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端罩,帽檐肩头犹有未化的细雪,显是来得匆忙,连掸雪都顾不上。 “孙儿给皇玛嬤请安。”康熙行至炕前,撩袍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孝庄看著他发顶那几粒晶莹的雪屑,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起来。这大冷的天,跪什么跪。苏麻,给玄燁端热茶来。” “谢皇玛嬤。”康熙起身,在炕沿的绣墩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接过苏麻喇姑奉上的热茶,慢慢饮了两口。 孝庄也不催,只是捻著念珠,静静地望著他。 康熙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皇玛嬤。 暖阁的烛火映在老人家花白的鬢髮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张曾经无数次在朝堂风雨中为他撑起一片天的面容,此刻是平静的,甚至带著几分刻意为之的淡然。 但他看得到,那淡然之下,藏著多少夜不能寐的牵掛。 第665章 尺素慰慈心 “皇玛嬤,”康熙的声音放得很轻,“今儿个,孙儿给您带了一样东西。” 他侧首看了梁九功一眼。梁九功会意,双手捧上一个素朴的檀木信匣,恭恭敬敬地呈到炕几之上。 孝庄的目光落在那信匣上。 匣盖是熟悉的墨梅雕纹,那是她年轻时最爱的花样。 匣身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透著一层岁月浸润的包浆。 她认得这个匣子。 那是她当年的陪嫁之物,专门收至亲手书的。 她曾用它收过先帝少年时写给她的家信,收过顺治为数不多的、透著叛逆与疏离的请安摺子,收过康熙初登大宝时每日写来报平安的稚嫩笔跡。 此刻,它又来了。 孝庄没有说话。她伸出手,那手已经有些颤了,苍老的指节抚过匣盖上的梅花纹路,动作极慢,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躺著一封信,信笺折得工整,边角没有丝毫褶皱。 她认得这折信的样式——那是毓庆宫的规矩,胤礽自小的习惯,將写好的信笺折成方胜,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她將信笺取出,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支她亲手赐下的紫毫笔留下的墨跡—— 孙儿保成,叩请乌库玛嬤万福金安。 孝庄的眼眶倏地红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垂著眼,一字一字,一行一行,慢慢地看下去。 她的目光很慢,比平日里读任何奏章摺子都慢。 有时会在某处停留很久,有时会倒回去再看一遍,有时会將信笺凑近些,像怕漏掉哪怕一个笔画。 暖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响。 苏麻喇姑早已悄悄退到一旁,垂著头,不敢去看主子的脸。 梁九功更是將呼吸都放轻了,几乎將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康熙也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著孝庄——这位歷经三朝、无数次將倾颓江山从悬崖边拉回的刚强女子,此刻正对著曾孙的一封信,將眼底那片强撑了许久的平静,一点一点,融化成无声的潮意。 良久,孝庄放下了信笺。 她没有哭。只是將信笺轻轻按在胸口,闔上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呼出来的。 积了无数个日夜的悬心、牵掛、忧思、不敢问、不敢念、不敢显露分毫,都在这长长的一息里,缓缓化开。 “保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孩子,瘦了没有?” 康熙心口一酸,面上却仍是温和的笑意:“回皇玛嬤,保成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太医说將养得极好。 今儿儿臣去毓庆宫看他,他还念叨著乌库玛嬤,说等春暖了,要来给老祖宗奉茶研墨。” 孝庄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又去看那封信。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 春暖之日,孙儿定当亲至慈寧宫,为乌库玛嬤奉茶研墨,再听乌库玛嬤讲那些孙儿百听不厌的旧事。 伏惟珍重。 她的手轻轻抚过“伏惟珍重”四个字。 那字跡比信首多了几分虚浮,不如他平日写得那样清峻有力,她却看得出,那是他病体初愈、气力尚未完全恢復时提笔的痕跡。 这孩子,是撑著精神,一笔一划,给她写这封信的。 “他说……百听不厌的旧事。”孝庄轻声道,语气里带著一种遥远的、恍惚的温柔,“他小时候,每回来慈寧宫,都要我讲先帝小时候养的那只海东青。 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听不厌,问『那鸟如今还在吗』,我说不在了,他便不吭声,过几日又来问『乌库玛嬤,那只海东青真的飞走了吗』……” 她说著,眼底那抹淡淡的潮意终究还是漫了上来,却没有落下。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了拭眼角,然后又將信笺妥帖地折好,放回信匣。 “这孩子,”她轻声道,“总是这样,记著那些旁人早已忘了的事。” 康熙望著皇玛嬤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喉间哽了些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初登大宝,外有强敌环伺,內有权臣掣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那时他还年轻,会害怕,会彷徨,会在夜深人静时生出自己是否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犹疑。 是皇玛嬤坐在他榻边,一夜一夜地陪著他。 她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握著他的手,像他还是孩童时那样,说:玄燁不怕,玛嬤看著你。 如今,轮到他的孩子了。 “皇玛嬤,”康熙的声音很轻,“等保成再养好些,孙儿带他来给您请安。” 孝庄抬起眼,望著康熙。 烛火映在她那双歷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眸里,漾开点点碎金。 “不急。”她说,“让他好生养著,养好了再来。哀家这身子骨还硬朗,等得起。”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个檀木信匣上,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这孩子的心意,哀家收到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隙间探出头,將清辉洒满慈寧宫的庭院。 雪地上泛著银白色的、细密的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暖阁里,炭火正红,將那枝案头供著的蜡梅映得愈发莹润剔透。 花香幽幽地飘散,混著檀香、茶香,与那封信笺上淡淡的墨香,氤氳成一室温暖而静謐的安寧。 孝庄將那信匣放在枕边最贴身的位置,缓缓躺下。 苏麻喇姑为她掖好被角,又检视了一遍熏笼里的炭火,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娘娘今夜,必能安睡了。”她心里想。 帐幔深处,孝庄闔著眼,呼吸渐趋绵长。 她的手里仍握著那串沉香念珠,指节却不再捻动,只是静静地、安稳地覆在信匣之上。 那封信,静静躺在匣中。 隔著毓庆宫到慈寧宫的重重宫闕、漫漫长道,隔著那场绵延数日的雪与风,隔著她数不清多少个悬心难眠的夜—— 她的保成,对她说:乌库玛嬤,孙儿一切都好。孙儿想念您。 她听见了。 * 次日清晨,毓庆宫的暖阁里,胤礽刚用过早膳,正倚在窗边看何玉柱给那几盆水仙换水。 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用意念喊他: 【宿主宿主!慈寧宫来人了!】 胤礽抬眸,便见何玉柱快步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帘子打起,进来的是苏麻喇姑。 她手里捧著一个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向胤礽行礼:“老奴给太子爷请安。” “姑姑快请起。”胤礽微微欠身。 苏麻喇姑直起身,將锦袱双手呈上,面上带著慈和的笑意:“太皇太后昨夜收到太子爷的信,欢喜得一夜都没捨得撒手。 今儿一早,娘娘便吩咐老奴將这个给太子爷送来。” 胤礽接过锦袱,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絳紫色暗云纹的夹袄与棉裤。 针脚细密,衬里柔软,正是幼童穿的尺寸。 衣襟內侧,绣著一个小小的“保”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乌库玛嬤一针一线,为他缝製的冬衣。 他七岁那年的冬天,个子躥得太快,这件衣裳只穿了半个冬天便短了一截,乌库玛嬤却说“收起来,日后给保成的孩子穿”。 他没有孩子。 但乌库玛嬤还是將它收著,收了十余年。 衣物的最上面,压著一张小小的、折成方胜的信笺。那折法,与他昨夜那封信如出一辙。 胤礽展开信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而端秀,是乌库玛嬤亲笔: 乌库玛嬤收到了。 乌库玛嬤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胤礽捧著那张薄薄的信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雪后初霽,天青如洗,將慈寧宫的方向映得一片澄明。 他將信笺轻轻贴在胸口,闔上眼。 那里,有一种很轻、又很重的情绪,在数十年的岁月长河里,终於—— 靠岸了。 * 那件絳紫色的夹袄被胤礽亲手展开,铺在临窗的榻上。 冬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温柔地落在那细密的针脚上。 十余年过去,布料已不復当年的簇新,边角处被妥帖地收过几回,顏色也褪成了更温润的旧紫,却依然平整乾净,散发著淡淡的樟木香。 胤礽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襟內侧那个小小的“保”字。 绣线的顏色也褪了些,不再是当初鲜亮的杏黄,而是一种旧绢般的、柔和的米色。 针脚却依然紧密结实,一针一线都稳稳地嵌在布料里,像栽进土里十余年的树根,早已与这片布料长在了一起。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比今年还大,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袄裤去慈寧宫请安,一路踩著没过靴面的积雪,兴冲冲地跑到乌库玛嬤跟前,仰著小脸问:“乌库玛嬤,您看孙儿的新衣裳!” 乌库玛嬤放下手里的念珠,將他拉到膝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半晌,笑著说:“保成穿这顏色好看,衬得小脸更白了。” 他高兴极了,在暖阁里转了好几个圈,把那新衣裳显摆给苏麻喇姑看,显摆给慈寧宫的宫人们看,最后还非要乌库玛嬤摸摸那衣襟上绣的“保”字。 “这是孙儿的名字!”他大声说,像宣布一件顶顶了不起的事。 乌库玛嬤便真的伸手摸了摸,说:“嗯,是保成的名字。” “何玉柱。”胤礽轻声唤道。 “奴才在。” “去寻个紫檀木的衣匣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要大一些的,能把这件衣裳平整铺开的那种。” 何玉柱什么也没问,只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殿下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御赐的珍玩,兄弟的馈赠,外藩进贡的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入毓庆宫,殿下从未这般郑重其事地吩咐过“要寻个紫檀木的衣匣”。 唯有这件褪了色的旧衣裳。 唯有这份跨越了十余年岁月、从慈寧宫一路跋涉而来的、沉甸甸的思念。 * 衣匣很快寻来了。 是紫檀木的,匣盖雕著缠枝莲纹,边角镶著素净的白铜,打开来,內衬是柔软的杏黄色绸缎,正好將那件絳紫色的夹袄妥帖地安放进去。 胤礽亲自將衣裳折好,铺平,抚过每一个边角。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件旧衣,而是那十余年间乌库玛嬤每一夜灯下的针线,每一回翻开衣箱的念想,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牵掛。 小狐狸安静地趴在他膝边,难得没有出声。 它看著宿主將那张写著“乌库玛嬤收到了”的信笺小心翼翼地放在衣裳最上面,又看宿主沉默地合上匣盖,將那只小小的白铜搭扣轻轻扣好。 【宿主,】它终於忍不住用意念问,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太皇太后把这件衣裳留了十几年……她是不是,每天都在想你小时候的样子呀?】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只紫檀木衣匣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案一侧——那里,正对著他的榻,抬眼便能望见。 与那幅《达摩渡江图》並排而立。 一画,一匣。 一则是乌库玛嬤的教诲: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一则是乌库玛嬤的慈心:十余年针线,十余年珍藏,十余年不言不语的等待。 胤礽没有答话。 小狐狸仰起脑袋:【宿主……?】 回应它的,是覆落下来的、带著微微颤抖的掌心。 “……嗯。”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雪落入深潭—— 落下的剎那便化了,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就沉进看不见的深处。 小狐狸不再问。 它只是將脑袋更深地埋进那片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著。 像要把宿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悄悄地接住。 * 慈寧宫那边,孝庄自那夜收到信后,胃口便渐渐好了起来。 苏麻喇姑最是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主子用膳时不再只略略动几筷便搁下,那碟太后送来的桂花茯苓糕,主子竟主动用了两块。 夜里也睡得安稳了,那串念珠搁在枕边,一整夜都不必捻动几回。 第666章 岁暮天寒縈旧事,慈寧灯暖话当年 这日午后,孝庄靠在东次间的临窗的软榻上,手里仍握著那串沉香念珠,却並不捻,只是静静地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积雪未消,廊下的冰凌在日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苏麻喇姑顺著主子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树蜡梅,疏疏落落地开著。 那蜡梅是太子爷幼时亲手种下的。 那年他七岁,开春时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小株蜡梅苗,兴冲冲地捧来慈寧宫,说要种在乌库玛嬤窗下,让乌库玛嬤每年冬天都能闻到花香。 宫人们要帮忙,他不让,自己用小铲子挖坑,蹲在泥地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弄了满手满身的泥,小脸蹭得像花猫似的。 最后总算把苗栽好了,他站起来,拍著手,得意洋洋地向乌库玛嬤邀功: “等它长大了,乌库玛嬤冬天就能闻著花香念经啦!” 那株蜡梅,如今已长得比窗台还高了。 “苏麻,”孝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遥远的、恍惚的笑意,“保成那年栽这蜡梅的时候,是不是把坑挖得太深了?” 苏麻喇姑一怔,隨即想起旧事,也笑起来:“可不是。老奴记得,太子爷怕苗儿站不稳,挖了足足有半人深,还是万岁爷来了,笑著说『保成你这是要种树还是埋人』,太子爷才不好意思地让宫人们又填回去好些土。” 孝庄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时光浸润过的秋菊。 “那孩子,”她轻声道,“做什么事都太认真。栽花要栽得稳稳噹噹,写字要写得端端正正……”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写信,也要写上满满三页纸,生怕乌库玛嬤不知道他一切都好。” 苏麻喇姑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立在主子身侧,看著窗外那株蜡梅,在冬日的暖阳下,一朵一朵,静静地绽开细小的金色花朵。 花香幽幽地飘进来,混著暖阁里的檀香,將这一室的静謐,薰染成一种淡淡的、温软的甜。 又过了几日,胤礽的气色越发好了。 太医每日请脉,脸上笑意渐深,回稟康熙时也终於敢用“大安”二字。康熙听了,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却吩咐御膳房將太子的冬补膳单再添三道温而不燥的新品。 毓庆宫的日子依旧平静。 只是那幅《达摩渡江图》旁边,多了一只紫檀木衣匣。 每日清晨,何玉柱擦拭书案时,会轻轻拭去匣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每日黄昏,胤礽倚在榻上閒读时,目光会不经意地落在那匣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开。 没有人说破。 但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心,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这日傍晚,胤礽正对著窗外出神,何玉柱进来稟报:“殿下,十三阿哥来了。” 胤礽转过头,便见胤祥已经打帘进来,小脸上还带著从外头带来的冷意,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给二哥请安!” 胤祥规规矩矩地行礼,起身时,目光却忍不住往书案那边飘——他方才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幅《达摩渡江图》旁边,多了一只他没见过的紫檀木匣。 “二哥,您这儿添新物件了?”胤祥好奇地问,又觉得那匣子似乎不像是新制的,边角处有岁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 胤礽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旧物件。”他温声道,“是……乌库玛嬤许多年前给二哥做的衣裳,昨日刚送来。” 他没有细说“许多年”是多少年,也没有说那件衣裳早已穿不下。 胤祥却仿佛懂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那衣匣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像对自己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乌库玛嬤对二哥真好。”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日光沉入西山。 慈寧宫的方向,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在冬夜的寒气里,摇曳出一片温暖的橘黄。 胤礽望著那一片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乌库玛嬤信上那行字。 乌库玛嬤收到了。 乌库玛嬤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冬夜的寒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便散去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散的。 譬如那件缝了“保”字的旧衣。 譬如那株他亲手栽下、年年岁岁如约绽放的蜡梅。 譬如乌库玛嬤十余年的珍藏,十余年的等待,十余年不曾说出口的——每一天。 还有那封正静静躺在慈寧宫枕边的信。 以及那句跨越重宫深雪、终於被听见的—— 孙儿想念您。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紫禁城的冬天依然漫长,依然严寒。 但毓庆宫暖阁里,那只紫檀木衣匣正静静地立在书案一侧,与达摩的慈目相对无言。 雪落无声。 春,已在不远处。 * 腊月的脚步悄然而至。 紫禁城的冬天越发深了。 御花园的湖面早已结上厚冰,宫人们在上头泼水成冰,雕出各式各样的冰灯,入夜时分点亮,映得满园流光溢彩。 各宫廊下掛起了防风御寒的厚毡帘,炭盆日夜不熄,將凛冽的寒气牢牢挡在殿外。 腊八这日,天还未亮,慈寧宫的灶房便忙开了。 各色豆米乾果在清水中泡了整夜,此刻被依次倾入巨大的铜釜,文火慢熬。 红枣、莲子、桂圆、薏米、百合、松仁、核桃、葡萄乾……十八样食材在滚水中翻涌,渐渐融成一锅浓稠绵软的甜香,从灶房的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飘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孝庄起得比平日更早些。 苏麻喇姑伺候她梳洗时,见她亲手从匣子里取出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鐲子,戴在枯瘦的手腕上。 那是她年轻时最常戴的款式,后来年岁渐长,嫌那金灿灿的顏色太过扎眼,便收在箱底,许久不曾动过。 “老祖宗今儿个好兴致。”苏麻喇姑笑道,一边为主子篦发,一边悄悄打量著镜中那张苍老却透著几分柔和的面容。 孝庄没有接话,只是望著镜中自己花白的鬢髮,轻轻嘆了口气。 “又是一年腊八。”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日子过得可真快。” 苏麻喇姑知道主子在想什么。 腊八是节,更是念想。 早年先帝在时,每年腊八都要来慈寧宫陪她用粥,说些朝堂上的新鲜事。 后来先帝不在了,康熙便年年亲自来,有时带著太子,有时带著几个年幼的阿哥,將慈寧宫闹得热热闹闹的。 今年呢? 今年太子大病初癒,康熙断不会让他在这大冷天里出门。 其他阿哥虽能来,却终究……不一样。 不一样。 这两个字在孝庄心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口,苏麻喇姑却分明听见了。 “老祖宗,”苏麻喇姑轻声道,“万岁爷昨儿个特意遣人来问,说今年腊八可要照老例办宴?若娘娘觉著劳神,便只他一人来请安,陪娘娘用碗粥就好。” 孝庄沉默片刻,道:“让他带著孩子们都来吧。哀家好些日子没见著那几个小的了。 胤祺那孩子前些日子送来的柿饼,哀家吃著好,还想问问他庄子上今年收成如何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保成那里……告诉他,不必勉强。外头冷,他身子要紧。” 苏麻喇姑应了声“是”,眼眶却微微发热。 主子说“让孩子们都来”,却独独提了太子不必勉强。 这份偏疼,这份牵掛,藏在这一句看似寻常的叮嘱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髮软。 * 腊八这日,天公作美,难得放晴。 阳光暖融融地照著积雪,將琉璃瓦上的雪层映得亮晶晶的,像是洒了一层碎银。 慈寧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熏笼里添了新炭,铜鼎中焚著百合香,混著腊八粥的甜香,將整座殿宇熏得暖意融融。 康熙是第一个到的。 他今日穿著石青色龙纹常服,外罩玄狐端罩,行礼之后便在孝庄下首坐下,亲自接过宫人奉上的腊八粥,先尝了一口,笑道:“皇玛嬤这粥,一年比一年香。孙儿在乾清宫也熬,总熬不出这个味儿。” 孝庄唇边浮起笑意:“你这孩子,打小就会哄哀家开心。乾清宫的御厨是天下顶尖的,什么粥熬不出来? 不过是哀家这老婆子閒来无事,多盯著灶上搅了几圈罢了。” “那便是皇玛嬤的心意了。”康熙认真道,“粥里加了心意,自然不同。” 说话间,帘子打起,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胤祥几个阿哥鱼贯而入。最小的胤禎由乳母抱著,也来了。 “孙儿给乌库玛嬤请安!乌库玛嬤万福金安!” 几个孩子齐刷刷跪倒,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把孝庄看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起来,都起来。”她连连招手,“到乌库玛嬤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孩子们便围了上去。 胤祺奉上今年庄子上新晒的柿饼,胤祐献上自己新琢磨的一只小木匣,胤禩送上亲手抄的佛经,胤禟献宝似的捧出一件西洋来的八音盒,拧上发条,叮叮咚咚响了好一阵。 胤?嗓门最大,匯报自己新学的布库招式,胤祥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哥哥们都献完宝,才將怀里揣著的一小包东西捧出来。 “乌库玛嬤,这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孙儿自己晒的梅花茶。御花园里那株白梅开的,孙儿挑乾净的花瓣晒的,晒了一个多月呢。 太医说梅花茶能安神,乌库玛嬤夜里睡不好,可以试试。” 孝庄接过那小小的布包,打开来,果然是一包干梅花,花瓣完整,香气清冽。 她拈起一片,放在鼻端闻了闻,然后抬眼看向胤祥。 “好孩子。”她轻声道,將梅花茶递给苏麻喇姑仔细收好,“乌库玛嬤今晚就泡来喝。” 胤祥眼睛亮了一下,抿著嘴笑了。 孝庄又看向一旁被乳母抱著的胤禎,那孩子正是最好玩的时候,睁著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满屋子的人。 孝庄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那孩子也不哭,反而咯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孝庄看向胤禟,“小九小时候也是这般见人就笑。” 胤禟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乌库玛嬤,孙儿现在也爱笑……” 眾人皆笑。 暖阁里一片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仿佛將冬日的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然而,笑著笑著,孝庄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了一下。 只一下。 很轻,很快,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皇玛嬤。”康熙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孝庄回过神,便见康熙起身,从梁九功手里接过一个用明黄锦袱包裹的食盒,亲自捧到她面前。 “这是?”孝庄微怔。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將食盒放在炕几上,亲手打开。 里面是一碗腊八粥。 粥还冒著热气,米豆熬得软烂,莲子桂圆颗颗分明,红枣的甜香混著松仁的清气,正是腊八粥特有的味道。 可孝庄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那碗粥的旁边,放著一小碟点心——是桂花茯苓糕。 太后前些日子送来的那种,她吃著觉得好,隨口说过一句“这点心不错”。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只折成一个方胜,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孝庄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而是抬起眼,看向康熙。 康熙迎著皇玛嬤的目光,轻声道:“保成今儿个一早便遣人送来的。 他说,皇玛嬤疼他,不让他来,他不能违了皇玛嬤的意。 但这腊八粥,是他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火候都是自己看著的。这点心……”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这点心,是他前几日听何玉柱说,皇玛嬤爱吃太后娘娘送的茯苓糕,便央御膳房的师傅教他做的。 做了七八回才做成这个样子,说还是不如御厨的手艺,但胜在……是自己做的。” 孝庄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著头,看著那碗粥,那碟点心,那封折成方胜的信。 良久,她伸出手。 那只手比往日颤得更厉害些,指节上的老人斑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她拿起那封信,动作很慢,很轻。 她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孙儿保成,恭祝乌库玛嬤腊八安康。 今岁天寒,未能亲至慈寧宫奉粥,孙儿心中惴惴不安。 然乌库玛嬤之教诲,孙儿一刻不敢或忘——心若定,万顷波涛亦平川。 孙儿心定,因知慈寧宫灯火常明,因知乌库玛嬤安康,因知春暖之日,必可亲奉热茶於乌库玛嬤膝前。 粥是孙儿亲手所熬,望乌库玛嬤莫嫌粗陋。 伏惟珍重。 孙儿保成 顿首 第667章 待春暖,再共赏;今岁寒,已同温 孝庄看完最后一个字,將信笺轻轻按在胸口。 她没有哭。 她只是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心底最深处呼出来的,带著这些日子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掛,所有夜里捻著念珠辗转难眠的忧思,所有望著窗外那株蜡梅时的默默祈愿。 “这孩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带著一丝无法掩藏的、柔软的笑意,“熬粥就熬粥,做什么做了两个时辰。他身子才好几天,怎么敢这样劳累……” 康熙听著皇玛嬤的“埋怨”,知道那埋怨底下全是疼惜,便笑道:“皇玛嬤放心,孙儿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不碍的。 况且,保成若不做,只怕心里更不踏实。” 孝庄没有应声。 她只是低头,看著那碗粥。 粥还热著,白茫茫的热气裊裊升起,在她苍老的眼底氤氳成一片温柔的雾。 她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送进嘴里。 粥很糯,很甜,火候恰到好处。 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腊八粥。 “好。”她轻声道,像是对康熙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更像是对宫墙另一隅那个正焦急等待回音的孩子说的—— “好。” * 毓庆宫。 胤礽倚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小狐狸趴在他膝头,尾巴扫来扫去。 【宿主,你说乌库玛嬤收到粥了吗?她尝了吗?觉得好吃吗?她会给你回信吗?】 胤礽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他又何尝不想知道。 只是,有些事,不能问,不能催,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急切。 那是孝心,不是討赏。 他只能等。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 他望著慈寧宫的方向,將那份悬著的心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 傍晚时分,慈寧宫的太监来了。 他捧著一个锦袱包裹,恭恭敬敬地呈给胤礽。 胤礽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温热的食盒。 食盒里,是一碗腊八粥。 粥旁边,放著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笺。 他展开信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跡苍劲而端秀,与他那封腊八粥信上的一模一样: 保成的粥,乌库玛嬤吃到了。 是乌库玛嬤吃过的最好吃的粥。 等春暖。 窗外,暮色四合,慈寧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胤礽捧著那张薄薄的信笺,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嗯,”他轻声道,像是对著那片灯火说的,又像是对著千里万里之外、却分明近在咫尺的那个人说的—— “等春暖。” 小狐狸將脑袋埋进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窗外,又飘起了雪。 毓庆宫的暖阁里,烛火温黄,粥香裊裊。 一碗腊八粥,从慈寧宫跋涉而来,暖了这漫长冬夜里,一颗等待回应的心。 * 腊八一过,年的脚步便愈发急促起来。 紫禁城里,处处开始为年节忙碌。 各宫各殿的宫人们进进出出,扫尘的扫尘,悬掛彩绸的悬掛彩绸,擦拭器皿的擦拭器皿,一片繁忙景象。 內务府的管事太监们脚步生风,穿梭於各宫之间,核对年节用品、赏赐物件、祭祀器皿的数目,忙得脚不点地。 毓庆宫也不例外。 何玉柱领著几个小太监,將暖阁里的陈设一件件挪开,里里外外地清扫。 那些平日摆在多宝格上的珍玩器皿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擦拭乾净,再重新摆放。 书架上的书卷也被一一取出,拂去灰尘,晾晒片刻,再按顺序归位。 胤礽被何玉柱“请”到了暖阁一角的罗汉床上,盖著厚厚的皮褥,手边放著热茶和几盘点心,脚边是暖烘烘的手炉,身边是那几只水仙——儼然成了一个“不许动”的閒人。 他有些无奈,却也由著何玉柱安排。 毕竟,这是皇阿玛的旨意,也是太医的叮嘱——冬日“藏”养,少动多静。 小狐狸倒是高兴得很,跟著那几个小太监跑来跑去,在挪开的家具间钻来钻去,玩得不亦乐乎。 胤礽正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帝京岁时纪胜》,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隨即,帘子一掀,涌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胤禔,后面跟著胤祉、胤禛、胤祺、胤祐,再往后,胤禟、胤?、胤祥几个小的也一窝蜂地挤了进来。 原本宽敞的暖阁,瞬间被这群兄弟塞得满满当当。 “保成!” 胤禔放轻了脚步走到罗汉床边,动作极轻地在他身旁落座,目光细细地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气色是见好了……身上当真不难受了?” 胤礽忍不住笑了:“大哥,我坐这儿一动不动,气色能不好么?倒是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胤祉笑著解释:“二哥有所不知,今儿个咱们在上书房下了学,正好遇上。 大哥说好些日子没见二哥,想来看看。 我们几个一合计,便都跟著来了。皇阿玛那边,我们已遣人去稟过了。” 胤禛补充道:“皇阿玛说,可以来,但不可久坐,不可劳神。” 胤礽心头一暖,笑道:“皇阿玛这是把你们当监工了。坐,都坐。何玉柱,上茶。” 何玉柱连忙张罗起来。 小太监们搬来绣墩、锦杌,在罗汉床周围摆了一圈。 热茶、点心、乾果流水似的端上来。 那几个年纪小的,手里还被塞了热乎乎的奶茶和奶餑餑。 胤?咬了一口餑餑,含糊不清地说:“二哥这儿真好,点心都比旁处好吃!” 胤禟白了他一眼:“那是你馋!” 眾人都笑起来。 胤礽看著眼前这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弟弟,心里暖融融的。 他一个个看过去——胤禔依旧爽朗,胤祉依旧儒雅,胤禛依旧沉稳,胤祺依旧敦厚,胤祐依旧內秀,胤禟依旧机灵,胤?依旧憨直,胤祥依旧沉静。 每一个,都好好的。 这就好。 * 说笑了一阵,胤禔忽然想起什么,道:“保成,你可知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胤礽一怔:“腊月十九。怎么了?” “腊月十九,扫尘日啊!”胤禔大笑,“咱们今儿个是来帮你扫尘的!” 胤礽望著胤禔,唇边笑意温润:“大哥,我这暖阁,何玉柱领著人忙活一上午了,已是窗明几净,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快都坐下歇一歇罢。” “那不一样!”胤禔一挥手,“咱们是亲兄弟,亲手给你这屋里添添人气,驱驱晦气。那叫什么来著……” 他想了想,“扫除旧秽,迎新纳福!” 胤祉笑道:“大哥说得对。二哥这冬日静养,咱们不能常来打扰。 今儿个既是扫尘日,便借著这个由头,好好给二哥这屋里添添喜气。” 胤禛虽没说话,却已经站起身,开始打量屋里的陈设,似乎在琢磨哪里需要“帮忙”。 胤礽看著这群兄弟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知道自己拦不住了,遂含笑摇了摇头: “也罢。”他眉目间儘是温煦,“只是可不许累著。” 胤禔立刻开始分派任务——他指挥胤祉、胤禛去帮忙整理书架,胤祺、胤祐去擦拭多宝格上的器皿,胤禟、胤?、胤祥则负责……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指著墙角那几盆水仙: “你们几个,去把那几盆花重新摆一摆!摆得好看些!” 胤禟嘴角抽了抽:“大哥,我们是来帮忙扫尘的,不是来当花匠的……” 话音未落,胤禔那双眼睛便似笑非笑地扫了过来。 胤禟心里“咯噔”一声——坏了。 果然,胤禔不怒反笑:“老九,你这话可就说岔了。” 胤禟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怎、怎么岔了?” 胤禔不答,只转过头去,目光在那几盆水仙上流连片刻,语气悠悠的:“你们瞧这水仙,是保成养了一冬的心血。 咱们今儿个来做什么?扫尘。扫尘扫的是什么?是旧岁的不吉,是陈年的晦气。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兄弟,最后落在胤禟脸上,笑容更深了些。 “这花儿,就不需要扫扫尘?” 胤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胤祉在书架那边放下书卷,笑道:“大哥这话倒有几分禪意。” “不是禪意,是道理。” 胤禔摆摆手,搭在胤禟肩上的手拍了拍,“你们想想,这水仙摆在墙角,日子久了,叶子上落不落灰?花瓣上沾不沾尘? 那尘啊,肉眼瞧不见,可它实实在在在那儿呢。 保成日日瞧著,嘴上不说,心里难道不彆扭?” 胤禟嘴角又抽了抽:“……肉眼瞧不见的尘,也能叫尘?” “怎么不能?”胤禔理直气壮,“佛家讲『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那『尘埃』是什么?是肉眼瞧得见的吗?是心上的尘! 这水仙是保成的心头好,心上之物,岂能不拂一拂心上的尘?” 胤禛在书架前停下动作,回头看了胤禔一眼,若有所思。 胤礽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笑意。 胤禟被他绕得有些晕,喃喃道:“大哥,您这越说越玄了……” 胤禔不理会他,继续道:“再说了,你们几个今儿个来帮忙扫尘,旁人把书架擦了,把多宝格抹了,把地砖蹭得鋥亮——回头保成想起来,问一句『今儿个谁来过?』 旁人答『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都来过,帮著扫尘来著。』 再问一句『都做什么了?』旁人答『三阿哥四阿哥整理了书架,五阿哥七阿哥擦拭了珍玩,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停下来,笑眯眯地看著胤禟。 胤禟被他看得发毛:“我们……我们怎么了?” “你们——”胤禔拖腔拉调地,“在一旁坐著喝茶吃点心,啥也没干。” 胤?急了,把手里的花盆往地上一放:“我们没有!我们……” “你们干什么了?” 胤?张了张嘴,看看手里的花盆,又看看那几盆水仙,一时语塞。 胤禟咬牙道:“大哥,您这是强词夺理……” “理?” 胤禔笑了,笑的让胤禟心里发慌,“老九,你跟大哥讲理? 那咱们就讲讲——你说你们是来帮忙扫尘的,不是来当花匠的。 那我问你,这水仙叶子上的尘,是不是尘?该不该扫?你们把这尘扫了,是不是扫尘?” 胤禟:“……是。” “那你们是不是在扫尘?” 胤禟:“……是。” “那你们是不是来帮忙扫尘的?” 胤禟:“……是。” “那你们是不是花匠?” 胤禟:“……不是。” 胤禔一拍手:“著啊!你们是在扫尘,顺便把水仙也扫了。扫水仙的尘,那也是扫尘。 谁说扫尘就只能扫地扫墙扫书架?这屋子里的东西,哪一样不归『尘』管? 你们这是分工不同,工种还是那个工种——扫尘。懂了没有?” 胤禟被他一套一套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干瞪眼。 胤祥和胤?站在一旁,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胤祥小声问:“九哥,大哥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胤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有个屁道理!他那是……” “那是什么?” 胤禟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硬是说不出来。 半晌,他泄了气似的耷拉下肩膀:“……行行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当花匠……不,我们扫水仙的尘。” 胤禟耷拉著脑袋,领著胤?和胤祥往墙角那几盆水仙走去,嘴里嘀咕:“我就知道,大哥一来准没好事……” 胤禔在后面悠悠地补了一句:“嘀咕什么呢?用心摆——错落有致,懂不懂?” 胤禟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懂,大哥,我懂。错落有致,吉祥如意,福气不能跑——我都记著呢。” 胤礽靠在罗汉床上,看著这一幕,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胤禔走回他身边坐下,端起茶盏,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怎么样?大哥这兵法,可还行?” 胤礽笑道:“大哥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胤禔得意地一扬眉:“那是——对付这几个小的,还用得著动手?动动嘴皮子就够了。” 那边厢,胤禟蹲在水仙前,一边挪花盆,一边咬牙切齿:“错落有致……错落有致……等我长大了,非得让大哥也给我当一回花匠不可!” 胤?茫然道:“九哥,你嘀咕什么呢?这盆放这儿行吗?” 胤禟没好气道:“放放放,隨便放!反正大哥说了算!” 胤禔正和胤礽说著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胤祥心里一暖,低下头,继续认真摆弄那盆水仙。 窗外,雪静静地落著。 暖阁里,水仙的清香被茶烟托起,浮在温黄的烛光里。 兄弟们的笑声时起时落,混著那些不必出口的关切,氤氳成一室的暖——冬天还在外面,春天,已经在屋里了。 第668章 扫尘辞旧岁,围炉话新春 书架那边,胤祉和胤禛正一本本地將书取出,擦拭书架上的浮尘,再按顺序放回去。 胤祉拿著一块乾净的软布,轻轻拂过书脊,偶尔翻开一本看看,赞一声“好书”。 胤禛则一丝不苟,每一本书的位置都要核对清楚,放得端端正正。 “四弟,你这性子,倒適合去管库房。”胤祉笑道。 胤禛认真道:“库房若需整理,弟弟確实可以帮忙。” 胤祉:“……我开玩笑的。” 多宝格那边,胤祺和胤祐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那些珍玩。 胤祺动作温和,每拿起一件都要端详片刻,然后轻轻擦拭,放回原处。 胤祐则对每一件器物的工艺都充满好奇,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五哥你看这个,这雕工是苏州工的笔法,刀法细腻,线条流畅……这个珐瑯器,釉色这么匀,一定是御窑厂烧的……这个……” 胤祺无奈地笑:“七弟,你先擦乾净再看,好不好?” 水仙那边,胤禟叉著腰,指挥胤?和胤祥挪动花盆。 “不行不行,那个太大,放边上……那个小的放前面,错落有致,懂不懂?” 胤?抱著一个花盆,一脸茫然:“九哥,什么叫错落有致?” 胤禟翻个白眼:“就是……就是好看的意思!你放那儿,对,就那儿……十三弟,你把那盆往左边挪一点……多了多了,再往右一点点……好,停!” 胤祥抿著嘴笑,按他的指挥挪动花盆,最后退后几步看了看,认真道:“九哥,这样摆確实好看。” 胤禟得意洋洋:“那是!你九哥我眼光独到!” * 正热闹著,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是胤禩。 他穿著一身宝蓝色常服,外罩雪貂端罩,笑容和煦如春风。 进门后,他先向胤礽行礼:“给二哥请安。弟弟来晚了,路上遇著梁公公,被拉著说了几句话。” 胤礽笑道:“不晚,来得正好。” 胤禩扫了一眼满屋的忙碌景象,目光在那些挪动的家具、扬起的微尘上停了停。 “大哥,”他转向胤禔,“我做什么?” 胤禔正指挥全局,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你嘴皮子利索,去陪著保成说话,別让他闷著!” 胤禩:“……” 他只好走到罗汉床边,在绣墩上坐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茶,笑著对胤礽道:“二哥,大哥这是嫌我干活不利索。” 胤礽正要接话,却听胤禔的声音悠悠传来—— “老八,你这可冤枉人了。” 胤禔不知何时踱到了近前。 胤禩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笑容不变:“哦?那大哥说说,是怎个冤枉法?” “爷让你去陪保成说话,那是嫌你干活不利索?” 胤禔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在胤禩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爷这分明是——知人善任。” 胤禩:“……” 胤礽忍不住笑出了声。 胤禔却还不罢休,继续道:“你想想啊,这满屋子的兄弟,搬书的搬书,擦瓶子的擦瓶子,摆花的摆花——哪个不是粗活累活? 就你,往这儿一坐,热茶喝著,点心吃著,跟保成天南海北地聊著。这叫『嫌你』?这叫疼你!” 胤禟那边耳朵尖,立刻凑过来:“大哥说得对!八哥,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胤禩嘴角抽了抽,终於忍不住回击:“大哥既然这么疼我,不如咱俩换换?您来这儿坐著陪二哥说话,我去替您指挥全局?” 胤禔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那不行。我要是坐这儿,谁来统筹全局?谁来发號施令?谁来——” 他顿了顿,扬起下巴,带著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做这个总指挥?” 胤祉在书架那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大哥,统筹全局也好,发號施令也罢,您能不能先来帮我和四弟把这本书找著? 刚才擦书架的时候,不知谁把一套《资治通鑑》的顺序给弄乱了,现在第九卷找不著了。” 胤禔的表情僵了一瞬。 胤礽笑吟吟地看著他。 胤禩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悠悠道:“大哥果然是『统筹全局』的人才——全局都乱成这样了,您还在这儿坐著呢。” 胤禔腾地站起来:“谁坐著了?我这不正要过去看看嘛!” 他大步走向书架,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指著胤禩:“你——好好陪保成说话!不许偷懒!” 胤禩笑著拱手:“谨遵大哥吩咐。” 胤禔哼了一声,转身投入书架的“战场”。 不多时,那边传来胤祉无奈的声音:“大哥,那是第十卷,不是第九卷……大哥,那本书是《史记》,不是《资治通鑑》……大哥,您要不还是回去陪八弟说话吧……” 胤禩隔著半个暖阁,悠悠地举起茶盏,遥遥一敬。 胤礽看著这一幕,终於没忍住,笑出了声。 胤禩也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忙碌的兄弟们。 他看见胤祉和胤禛在书架前认真整理,看见胤祺和胤祐在多宝格前低声交谈,看见胤禟指挥著胤?和胤祥摆弄水仙,看见胤禔叉著腰四处巡视,一副大將风范。 他垂下眼帘,唇边的笑意不变。 “二哥,”他轻声道,“弟弟们都很关心您。” 胤礽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是啊,大家都很好。” 胤禩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 一个时辰后,扫尘“大业”终於完成。 暖阁里焕然一新。 书架整整齐齐,多宝格上器皿鋥亮,那几盆水仙被摆成错落有致的一排,衬著窗外的雪光,格外雅致。 地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地砖被擦得能照见人影。 胤禔拍拍手,满意地环顾四周:“好!这才像过年嘛!” 胤礽笑道:“辛苦诸位兄弟了。何玉柱,把备好的点心拿出来。” 何玉柱早有准备,带著小太监们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刚沏的热茶。 弟弟们各自落座,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嘰嘰喳喳地说著閒话。 胤禟凑到胤礽身边,压低声音道:“二哥,您那幅《达摩渡江图》旁边,什么时候多了个紫檀木匣子?” 胤礽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唇边的笑意微微加深。 “那是个旧物件。”他温声道,“乌库玛嬤赏的。” 胤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悄悄看了一眼那匣子,又看了一眼胤礽的神色,心里隱约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前些日子来的时候,那匣子还没有。 此刻见它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与《达摩渡江图》並排而立,不知怎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匣子,好像很重要。 很重要很重要。 * 又坐了一会儿,胤禔看看外头的天色,起身道:“好了,咱们该走了。保成还得歇著,不能闹太晚。” 眾兄弟便纷纷起身告辞。 临別时,胤礽看著满屋弟弟,温声道:“今儿个,多谢你们了。这暖阁,从没这么亮堂过。” 胤禔大咧咧道:“自家兄弟,谢什么!你好生养著,等过年咱们再聚!” 胤禛躬身道:“二哥保重。” 胤祉笑道:“二哥好好养著,待春暖花开,咱们再一起赏花饮酒。” 胤祺敦厚道:“二哥若有需要,隨时吩咐。” 胤祐认真道:“二哥,我那手炉改良好了,下次带来给您试试。” 胤禟道:“二哥,我那七巧板您玩了吗?好玩吧?” 胤?道:“二哥,我新学的布库,回头练好了给您看!” 胤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道:“二哥好好养著,弟弟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胤禩最后走上前,笑著拱手:“二哥,弟弟们告辞。您多保重。” 胤礽一一頷首,目送著他们鱼贯而出。 帘子落下,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玉柱带著小太监们收拾杯盏,重新调整那些被弟弟们动过的陈设。 胤礽靠在罗汉床上,望著焕然一新的暖阁,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散。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今天真热闹。】 胤礽低下头,温和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指尖穿过那层柔软的白毛,触到温热的小小身躯。 “是啊。”他轻声道。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嚕声,尾巴一下一下地扫著他的手腕。 窗外,暮色四合,岁末的紫禁城,在灯火与雪光中,静静等待新年的到来。 * 年,终於到了。 腊月二十九那日,紫禁城上下便已换了新顏。 朱红的宫门贴上崭新的门神,廊柱间悬掛起大红灯笼,窗欞上糊著寓意吉祥的窗花,连那光禿禿的树枝上,也被巧手的宫人们繫上了彩绸扎成的花朵,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春意盎然的味道。 除夕这日,天刚蒙蒙亮,鞭炮声便在各处宫院间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胤礽醒得比平日早些。何玉柱伺候他梳洗时,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笑意:“殿下,今儿个除夕,御膳房那边送来新做的年糕,说是寓意年年高升。 万岁爷还特意吩咐,让殿下今儿晚些去乾清宫参加守岁宴,不必太早,免得在外头冻著。” 胤礽“嗯”了一声,目光落向窗外。 外头又是一夜雪,庭院里的积雪厚厚一层,却被早起的宫人们扫出整齐的小径。 廊下的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愈发鲜艷,隨风轻轻摇曳,洒落一地细碎的红影。 紫禁城褪去了平日的肃穆矜持,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喜庆轻轻托起。 从午门到乾清宫,从东西六宫到御花园,处处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掛满每一道宫门的檐下,朱红穗子在风里微微摇晃; 彩绸沿著廊柱间飘展,像一道道流泻的霓虹。 窗欞上,精致的窗花和“福”字贴得端端正正,映著屋內透出的烛光,温温润润的,仿佛连窗纸都染上了笑意。 各宫各殿的门楣都换了崭新的春联。 墨跡淋漓,是翰林们一笔一划写就的吉语; 金粉灿然,在日光下闪闪耀耀,衬著朱红的门,格外精神。 风里飘著好几种味道——远处隱约的爆竹硝烟,近处宗庙传来的缕缕檀香,还有从御膳房方向源源不断涌来的、混著鸡鸭鱼肉和各色点心的浓郁香气。 它们交织在一起,缠绕在每一道宫巷里,钻进每一个人的衣袖。 宫人们穿著簇新的宫装,脸上都带著笑意,脚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 偶有相熟的擦肩而过,彼此道一声“过年好”,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宫墙间盪起小小的迴响。 这一日,连风都是软的。 连那红墙金瓦,都仿佛有了温度。 * 毓庆宫里,何玉柱从早忙到晚。 他將胤礽过年要穿的礼服反覆熨烫了三次,確保没有一丝褶皱。 又將新年赏赐给各宫各处的礼物清单核对再三,確认无误。 最后,他还亲自去检查了晚间的灯笼和烛火,生怕有半点闪失。 小狐狸今日也格外兴奋,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扒拉一下新掛的彩绸,一会儿凑到窗边看外头的热闹,一刻也閒不住。 【宿主宿主!外头在放爆竹!好响!】 胤礽垂眸看著它那副兴奋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他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想去看看?” 小狐狸的眼睛倏地亮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摇得像一把小扇子。 【想!想想想!】 胤礽被它那急切的模样逗笑了,正要说话,何玉柱正好捧著他的礼服进来,见状笑道:“爷,小主子怕是听见外头的响动,坐不住了。” 胤礽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纵容,像春日的风拂过刚抽芽的柳枝,温温润润的。 他朝何玉柱看了一眼。 何玉柱立刻会意,转身进了內室,不多时捧出一个红木托盘。 托盘上,静静躺著一顶小小的风帽,是大红织金缎面的,帽檐镶著一圈雪白的兔毛,顶上还缀著一颗小小的珊瑚珠; 一件同色的小斗篷,也是大红织金的缎面,里子是极软的灰鼠皮,摸上去温温润润的,领口处同样镶著一圈白兔毛,还用金线绣了小小的如意云纹。 胤礽將那小帽子轻轻戴在小狐狸头上。 帽子的大小刚刚好,两侧露出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帽檐的兔毛蹭著它的脸颊,衬得那双眼愈发圆溜溜的。 隨后他拿起那件小斗篷,抖开,仔细披在它身上,將颈间的带子系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大红的小斗篷裹著白绒绒的小身子,衬著那顶红帽子,活脱脱一个年画里跑出来的小福娃。 胤礽端详片刻,唇角终於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看。” 小狐狸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小红斗篷,又抬起爪子摸摸头顶的小帽子,整只狐愣在原地。 【宿主,这是……给我的?】 “嗯。”胤礽又揉了揉它的脑袋,“外头冷。穿上这个再出去。” 小狐狸仰头看他,小帽子下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宿主,我穿好了!可以出去了吗?】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看著它。 大红织金的小斗篷,雪白的兔毛镶边,金线的如意云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那颗小小的珊瑚珠缀在帽顶,隨著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在小狐狸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外头冷,”他温声道,“別跑太远。” 小狐狸用力点头,尾巴摇得像一把小扇子。 【嗯嗯!我就去御花园那边看看!很快就回来!】 胤礽又“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小狐狸欢快地叫了一声,像幼兽撒娇时的呢喃,然后往门口跑去。 红斗篷在它身后扬起,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第669章 椒盘贺岁辞旧夜,慈寧灯火映归心 傍晚时分,梁九功亲自来了。 “给太子爷请安。” 他满脸笑意,打了个千儿,“万岁爷让奴才来传话:今晚除夕家宴,设在乾清宫正殿。 太子爷身子刚好,不必拘礼,能坐多久坐多久,若觉乏了,隨时可退席回宫歇息。” 胤礽頷首:“孤知道了。劳諳达转告皇阿玛,孤定当量力而行。” 梁九功又笑道:“万岁爷还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今晚都出席。 太子爷若是精神好,多陪老祖宗说说话,老人家必定欢喜。” 胤礽眸光微动,点头道:“多谢諳达提点。” 梁九功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当心、多穿衣裳之类的话,便告退了。 胤礽在榻上静坐片刻,缓缓起身。 “何玉柱,更衣。” * 乾清宫正殿,今夜被灯火託了起来——数百盏大红宫灯层层垂掛,把整座殿宇映得如同浸润在一片温热的红光里,喜气几乎要从每一道梁枋间溢出来。 御座之上,铺设著明黄的坐褥和靠背,两侧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席位。 再往下,依次是诸位皇子、近支宗亲、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王公大臣。 胤礽到时,殿內已来了不少人。 他一身石青色龙纹礼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东珠顶冠,长身玉立,气度沉静。 大病初癒的清减犹在,却丝毫不掩那份储君应有的威仪与风华。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胤礽頷首致意,目光越过眾人,落向上首。 太皇太后已经到了。 她今日穿著石青色吉服,头戴赤金累丝凤冠,端坐在御座右侧的席位之上。 那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竟透出几分柔和的光彩。 她的目光,正落在胤礽身上。 此刻,隔著除夕家宴满殿的灯火与人影,胤礽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 他看见了乌库玛嬤鬢边又添的白髮。那白髮在烛火映照下,竟有些刺眼。 他看见了乌库玛嬤眼角的皱纹。 那皱纹比记忆中又深了几分,像岁月用刀一笔一笔刻下的痕跡。 胤礽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將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是储君。不能在这样的大场面失態。 可当他抬脚,一步一步向乌库玛嬤走去时,那压下去的情绪却像潮水般一次次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疼。 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错过的日子里——病中无法请安的日子,乌库玛嬤悬心难眠的日子,她一次次派人来问、却只能得到“太子安好”四个字的日子。 他终於走到她座前。 孝庄微微仰头看著他。 灯火映在她苍老的脸上,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眸里,盛满了旁人无法读懂的温柔。 胤礽撩袍,跪倒。 不是寻常的请安,而是结结实实地、额头触地的一跪。 “孙儿保成,”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给乌库玛嬤请安。乌库玛嬤万福金安。”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久久没有起来。 满殿的喧囂似乎在这一刻都远了。 那些觥筹交错声、笑语寒暄声、丝竹管弦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有乌库玛嬤的声音。 “起来。” 那声音苍老而温和,像冬日的阳光,像秋夜的暖茶,像他数十年来听过的无数遍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因为那声音里,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胤礽抬起头。 孝庄正看著他。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著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那目光缓慢而专注,仿佛要將他的模样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良久,她伸出手。 那只手已经枯瘦了,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指节的骨骼分明可见。 可当它握住胤礽的手时,却依旧是暖的。 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冬日,她將他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捂著时一样暖。 “到乌库玛嬤跟前来。”孝庄轻声道。 胤礽起身,走到她座侧。 孝庄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特意空出的位置上——那是康熙才有的殊荣,此刻却给了他。 满殿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有惊讶的,有羡慕的,有若有所思的。 胤礽却顾不上那些。他只是坐在乌库玛嬤身侧,感受著她掌心的温度,心中那酸涩与温暖交织成一片,堵在喉间,说不出话。 孝庄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只是握著他的手,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气色比哀家想的还好。” 胤礽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让乌库玛嬤掛心了。” “掛心算什么。”孝庄淡淡道,语气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意,“只要你好好的,哀家掛心也情愿。” 胤礽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孝庄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能听见,“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著。病成那样,也不让告诉哀家,是不是?” 胤礽心头一颤,抬头看向她。 孝庄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以为瞒得住哀家?” 她摇了摇头,唇边却浮起一丝笑意,“你阿玛那点心思,哀家还不知道?他越是不让说,哀家就越知道不对劲。” 她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 “可是哀家不去看你。” 胤礽怔住。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孝庄望著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水光。 “因为哀家怕。”她说。 怕。 胤礽从未想过,这个字会从乌库玛嬤嘴里说出来。 她是孝庄文皇后。三朝元勛,两度扶持幼主,歷经无数惊涛骇浪,將倾颓的江山从悬崖边拉回。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她怕? 孝庄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哀家活了八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那回……”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这回,哀家是真怕了。” “哀家怕去看你,看见你躺在那里,瘦得脱了形,脸色白得像纸。 哀家怕去了,会忍不住掉眼泪。哀家更怕……更怕去了,你就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可胤礽懂了。 他眼眶一热,猛地垂下头,死死咬住牙关。 孝庄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像他还是那个七八岁的孩童时一样。 “所以哀家不来。哀家在慈寧宫,一天一天地念经,求佛祖保佑我的保成。 哀家想,只要哀家不去,不那么难过,佛祖就会让保成好起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平稳: “后来,苏麻告诉哀家,你好起来了。哀家还是不去。 哀家想,等你再好些,再好些,等你能走路了,能笑了,能像从前一样给哀家请安了,哀家再去看你。”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结果你没来,倒先让人送来了信。” 胤礽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撑著不让眼泪落下。 “孙儿……”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孙儿怕乌库玛嬤担心。” “担心?”孝庄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慈爱,“傻孩子,你以为你不写信,哀家就不担心了?”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信笺——正是腊八那日胤礽派人送去的那封。 “这封信,哀家天天带在身上。”她说,“夜里睡不著,就拿出来看看。看了,心里就踏实了。” 胤礽望著那张被反覆摺叠、边角已微微磨损的信笺,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孝庄將信笺重新折好,收回袖中,然后握紧他的手。 “保成,”她轻声道,目光直视他的眼睛,“哀家这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別。你翁库玛法,你皇玛法……哀家一个一个送他们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悲凉: “哀家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多久。可哀家心里只有一个念想——” 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哀家想看著保成好好的。当个好太子,將来……当个好皇帝。” 胤礽浑身一震。 这话太重了。重到让周围几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孝庄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他,目光里满是期待与信任。 “你能做到吗?” 胤礽望著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望著那满头的白髮,望著那张刻满岁月痕跡却依旧慈爱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乌库玛嬤教他写字。 他写得不好,急得直哭。乌库玛嬤就抱著他,轻轻拍著他的背,说: “保成不急。慢慢来。乌库玛嬤等著看保成写出最好的字。” 如今,她还在等。 等他长大,等他成为一个好太子,一个好皇帝。 她等了一辈子。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情绪,然后—— 他反握住乌库玛嬤的手。 那只手枯瘦而温暖,指节分明,骨节突出,却稳稳地握著他的。 “乌库玛嬤,”他一字一字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孙儿答应您。” “孙儿一定好好的。好好养身体,好好读书,好好当差,好好……好好让乌库玛嬤看著。” 孝庄怔了一瞬,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苍老而灿烂,像冬日里最后一抹斜阳,將整个暖阁都映得温柔起来。 “好。”她轻声道,“哀家等著。” 孝庄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去给你皇玛嬤请安吧。她这些日子,也一直惦记著你。” 胤礽依言起身,向右侧行去。 皇太后穿著絳紫色吉服,头戴点翠凤簪,面容慈和,眉宇间带著几分满洲女子特有的爽朗。 见胤礽过来,她忙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身子刚好,別跪来跪去的。” 胤礽却仍规规矩矩地行完了礼,才起身立在座侧。 皇太后拉过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瘦了。比你腊八那日让人送来的信上说的,还要瘦些。” 她说著,抬手比了比胤礽的肩宽,“这衣裳穿著都有些晃荡了。 回头哀家让人送几样补品过去,你让御膳房每日燉了吃。年轻轻的,底子可不能亏了。” 胤礽心头一暖,垂首道:“多谢皇玛嬤惦记。孙儿记下了。” 皇太后轻轻嘆了口气,“能不惦记么?你病著那些日子,你乌库玛嬤那边瞒得紧,可哀家又不是傻子。 每天去慈寧宫请安,苏麻那脸色,哀家还能看不出来?”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上首的孝庄。 孝庄正与苏麻喇姑说著什么,苍老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皇太后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你乌库玛嬤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天大的事,她一个人扛著,谁也不让分担。 哀家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事,让你阿玛瞒著,就是怕哀家也跟著操心。” 胤礽垂眸不语。 皇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可哀家也是当玛嬤的人。你这孩子,从小在哀家跟前长大,哀家看著你从这么点——” 她比了个半人高的手势,“——长到现在这般模样。你病了,哀家能不心疼?” 胤礽喉间微哽,低声道:“孙儿不孝,让皇玛嬤忧心了。” “说什么傻话。”皇太后嗔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慈爱,“病不病的,谁还能管得住?只要好了就行,只要好了就行。”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从身旁的几案上取过一个掐丝珐瑯的小盒,塞进胤礽手里。 “这是哀家让人备的蜜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用金丝枣做的。 御膳房新进了一批枣子,哀家尝著还不错,就让他们做了些。” 胤礽捧著那还带著皇太后掌心余温的小盒,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確实爱吃这个。 小时候,每逢年节来慈寧宫请安,皇太后总会悄悄塞给他一盒蜜饯,让他带回去慢慢吃。 后来他渐渐大了,搬进了毓庆宫,功课也繁重起来,去慈寧宫的次数少了,皇太后却还是每年都备著。 只是他不知道,她竟一直记得。 “愣著做什么?”皇太后笑道,“收著呀。回去慢慢吃,別一次吃多了,仔细牙。” 胤礽这才回过神来,將那小盒收进袖中,深深一揖:“孙儿谢皇玛嬤。” “谢什么谢。”皇太后摆摆手,又拉著他坐下,“来,跟哀家说说,这些日子都吃什么药了?御医怎么说的?如今可还咳嗽?夜里睡得安稳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胤礽有些招架不住,却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便一一答了,说吃了什么药,说御医如何交代,说不咳嗽了,说夜里睡得还好。 皇太后听著,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追问几句。 那份细致与关切,与寻常人家的祖母毫无二致。 问了半天,她才稍稍放下心来,点头道:“那就好。不过也不能大意,这病最怕反覆。开春之前,都得小心著。” 胤礽应道:“孙儿记下了。” 皇太后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吃什么,喝什么,穿多厚的衣裳,能不能出门,能不能吹风…… 胤礽一一应著,没有一丝不耐。 他知道,这是皇玛嬤的心意。 第670章 圣驾临轩春酒暖,天伦乐处即吾乡 正说著,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孝庄也笑了,苍老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歷经风霜却依旧绽放的秋菊。 皇太后顺著胤礽的目光望过去,看了片刻。 “你乌库玛嬤今日高兴。”她轻声道,声音低柔,“这些日子,哀家从没见她笑得这么舒心过。” 胤礽心头微动,垂眸不语。 皇太后转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柔声问:“好孩子,你可知道,她为何这般高兴?” 胤礽抬起眼帘,正要开口,却被皇太后轻轻按住手背。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通透与慈爱:“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声音愈发轻柔: “因为你好了。因为你活著。因为你还能坐在这里,陪她过年。” 胤礽浑身一震。 皇太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不远处的孝庄。 “你乌库玛嬤这辈子,太难了。” 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十几岁嫁过来,二十多岁守寡,三四十岁送走丈夫、送走儿子……” 她没有说下去。 可胤礽懂了。 他的翁库玛法,他的皇玛法……那些在史书上被寥寥几笔带过的名字,於乌库玛嬤而言,却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骨肉至亲。 她一个一个送走他们。 一次又一次,站在灵前,看著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化作冰冷的牌位。 而她始终站著。 始终挺直脊樑,撑著这个家,撑著这片江山。 胤礽的眼眶又有些发烫。 皇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嘆道:“所以哀家说,你好了,她比什么都高兴。 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对她来说,比什么万寿无疆的吉祥话都管用。” 胤礽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孙儿明白。” 皇太后点点头,又恢復了方才那慈和的笑容,摆摆手道:“行了,去跟你兄弟们玩吧。別总陪著哀家这个老婆子说话,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热闹。” 胤礽却摇摇头,笑道:“孙儿就想陪著皇玛嬤说话。” 皇太后一怔,隨即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得像个孩子:“哟,这是吃了蜜饯,嘴也变甜了?” 胤礽但笑不语。 他只是在想—— 能陪著她们,真好。 还能重活一次,还能站在这里,听她们絮絮叨叨地叮嘱,真好。 * “皇上驾到——” 梁九功那声拖长了尾音的唱报,从殿门外一层层传进来,压过了殿內所有的低语与笑声。 暖阁里霎时静了一静。 皇太后握著胤礽的手,最后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好了,你阿玛来了。快去迎驾。” 胤礽应了声“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向殿门的方向。 满殿的人都在起身。 宗亲们从座位上站起,退到两侧,恭肃而立。 皇子们按长幼次序,在殿中排成两列,垂首躬身。 太皇太后依旧端坐在上首,只微微抬了抬眼帘,唇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殿门大开。 康熙跨入殿中。 他今夜穿著明黄色龙袍,外罩石青色袞服,腰束金镶玉版带,头戴东珠朝冠,步履沉稳,气势巍然。 身后跟著的梁九功和几名贴身太监,都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仪压得屏息敛气。 但当他踏入暖阁,目光扫过满殿肃立的眾人,最终落在最前方那个长身玉立、垂首恭迎的身影上时—— 那威严的面容,忽然便柔和了下来。 “都起来。”康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轻鬆,“今夜除夕,不必拘礼。” 眾人谢恩起身,气氛又渐渐活络起来。 康熙先向上首的孝庄行了礼:“孙儿给皇玛嬤请安。皇玛嬤今儿个气色真好。” 孝庄笑道:“哀家这把老骨头,有什么气色好不好的。倒是你,忙了一整年,今夜好生歇歇。” “孙儿省得。”康熙又向皇太后行了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太后连忙道:“皇帝快起。今儿个你是主,不必这般多礼。” 康熙笑了笑,这才转向一旁的胤礽。 父子俩的目光,在这一刻,静静地对上。 胤礽再次撩袍跪倒:“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康熙没有立刻让他起来。 他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那熟悉的眉眼,那沉静的气度,那比记忆中清减了些许却已然恢復血色的面容。 他想起数月前那个让他几乎夜不能寐的夜晚,想起太医院那一张张惶恐的脸,想起自己守在榻边,看著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庞时,心中翻涌的恐惧与无力。 那些日子,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 又仿佛,就在昨天。 “起来。”康熙伸出手,亲自將他扶起,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地上凉。” 胤礽顺著他的力道起身,垂首道:“儿臣谢皇阿玛。” 康熙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就那样握著儿子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张脸上逡巡,仿佛要將这些日子没能亲眼看到的恢復,一点点都看进眼里。 胤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皇阿玛,儿臣已经大好了。” “嗯。”康熙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放手。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胤礽的肩上——那肩骨,摸起来还是有些单薄,不如从前那样结实。 康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鬆开,只温声道: “夜里凉,多穿些。宴席上若觉乏了,不必硬撑,早些回去歇著。” 胤礽心头一暖,点头道:“儿臣记下了。” 康熙这才放开他,转身向上首的御座走去。 * 除夕夜,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之中。 各宫各殿悬掛著崭新的彩绸与宫灯,將朱墙金瓦映得流光溢彩。 乾清宫的丹陛上,巨大的万年青盆一字排开,翠色慾滴,衬著皑皑白雪,格外醒目。 远处,午门的城楼上,五色焰火次第升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开朵朵绚烂的光华,將整座皇城都笼罩在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乾清宫正殿,除夕家宴已至高潮。 康熙高坐御座之上,面含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满殿宗亲皇子。 今日是合家团聚的日子,他特意免了许多繁文縟节,让眾人只管尽兴。 殿內摆开数十张宴桌,按亲疏长幼排列。 最靠近御座的,自然是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寧等几位近支亲王。 稍后一些,是各位皇子。 再往后,则是其他的宗室亲贵、贝勒贝子,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譁。 丝竹声、欢笑声、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派盛世繁华的乐章。 胤礽端坐在皇子席间,面上带著温润的笑意,偶尔与身边的胤禔低语几句,或是对著前来敬酒的幼弟们頷首致意。 他大病初癒,康熙特意吩咐过不许饮酒,因此杯中盛的只是温热的杏仁茶,此刻已浅浅下去了半盏。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太子殿下的右手,正借著桌帷的遮掩,悄悄做著些“小动作”。 小狐狸此刻正乖乖趴在胤礽脚边的小窝里——那是何玉柱临来前特意备下的,用柔软的貂皮缝製而成,垫了厚厚的棉絮,暖和得像一团云朵。 小傢伙趴在里头,只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借著桌帷的缝隙,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满殿的香气飘来飘去,馋得它眼睛都直了。 【宿主宿主,今晚好多好吃的!】 它的意念在胤礽脑海里欢快地蹦躂,【那个烤羊腿闻著好香!还有那个奶皮子,看起来就甜! 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圆圆的一粒一粒的,好像很脆的样子!】 胤礽垂眸,借著饮茶的姿势,向下瞟了一眼。 便看见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不远处御膳桌上那盘金黄油亮的烤羊腿,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 这小傢伙……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与身旁的胤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借著整理衣摆的动作,右手不动声色地垂下桌沿。 指尖捏著一小角从点心碟里顺来的奶皮子——巴掌大的一块,奶香浓郁,表面撒著碎碎的芝麻和糖霜,正是小狐狸方才念叨的那盘。 指尖轻轻一晃。 奶皮子落入桌帷,精准地掉进那个毛茸茸的小窝里。 小狐狸先是一愣,隨即两只前爪飞快地按住那块奶皮子,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唔!宿主最好了!】它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塞满了奶香和幸福。 胤礽神色不变,端起杏仁茶又喝了一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 没过多久,那道烤羊腿被片成薄片,分送到各桌。 胤礽面前也摆上了一小碟——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灯光下泛著晶莹的光泽,撒著孜然和细盐,香气扑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 送到唇边,顿了顿。 然后,筷子一拐弯,那片羊肉便“不慎”从指间滑落,恰好落进桌帷的阴影里。 小狐狸一口叼住,嚼得满嘴流油,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宿主宿主!这个更好吃!太香了!人间美味!】 胤礽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慢些吃,別噎著。” 小狐狸哪里听得进去,三两下就把那片羊肉咽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继续望著他。 那目光,简直能透过桌帷,直直射进他心里。 胤礽无奈,只好又“不慎”滑落了一片。 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侧头,正对上胤禔似笑非笑的目光。 胤禔坐在他身侧,此刻正端著酒杯,看似在听对面的胤祉说话,眼角的余光却分明落在胤礽那只“不小心”滑落羊肉的手上。 胤礽动作微微一僵。 胤禔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酒。 然而,胤礽分明看见,他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带著几分瞭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纵容。 胤礽:“……”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决定暂时收敛一些。 *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康熙兴致愈高。 他环顾满殿,笑道:“今日除夕守岁,既是家宴,不必拘礼。你们谁有吉祥话儿,儘管说来,说得好,朕有赏!”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更加活跃。 几位年长的亲王率先起身,说了一番恭贺新禧、祝愿江山永固的套话,康熙含笑点头,赏了酒。 接著是皇子们。 胤禔第一个站起身。 他端著酒杯,大步走到殿中,向康熙行礼。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这位直爽的大阿哥说几句诸如“皇阿玛万寿无疆、大清国运昌隆”之类的吉祥话。 胤禔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过身,看向了坐在一旁的胤礽。 然后,他转向康熙,朗声道: “儿臣恭祝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江山永固,社稷安康。” 胤禔隨后转向孝庄和皇太后,躬身一礼。 满殿的目光跟著他转了过去。 孝庄端坐上首,苍老的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落在胤禔身上,静待他开口。 皇太后也望著他,神色温和。 胤禔直起身,朗声道: “孙儿恭祝乌库玛嬤、皇玛嬤——福寿康寧,松柏长青。愿二老岁岁年年,笑口常开。” 眾人听罢,微微頷首。 这也是中规中矩的祝词。 虽比方才那几句朴实些,但胜在真诚——倒也符合大阿哥一贯的性子。 胤禔却顿了顿,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斟酌著什么重要的字句: “儿臣还要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胤礽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是关切,是期盼,是说不尽、道不完的兄弟情谊。 “愿保成——” 满殿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保成?太子的乳名,大阿哥怎么在御前祝词时,忽然提起太子? “——椿萱並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 胤禔的声音沉稳有力,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胤礽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沉甸甸的祝愿。 “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宗亲们面面相覷,眼中儘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大阿哥? 那个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绕弯子的大阿哥? 那个在兵部跟人吵架、在校场跟人比箭、在朝堂上从不咬文嚼字的大阿哥? 那静,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禔是什么人? 骑射无双,战功赫赫,沙场上是一员虎將,朝堂上向来是三句话不离弓马、五句话不离军务。 別说引经据典,平日里能好好说全一句客套话都算难得。 可方才那几句——“椿萱並茂”“松柏之茂”“药饵不亲”“长乐未央”——这……这是大阿哥能说出来的话?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康熙,又飞快垂下眼帘。 康熙神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裕亲王福全捋著鬍鬚,眼中满是意外。 恭亲王常寧险些被酒呛著,咳了两声才稳住。 几位老贝勒互相交换著眼神,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第671章 椒盘献岁春光近,一语天伦万象新 当时殿內一片死寂。 恭亲王常寧正夹著一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几位宗亲面面相覷,不知该不该笑。康熙端著酒杯,表情微妙。 当时坐在下首的裕亲王差点没把茶喷出来,硬生生憋回去,呛得满脸通红。 后来私下里,宗亲们聚在一起,也忍不住感慨:大阿哥这人吧,心地是好的,孝顺也是真孝顺,就是这张嘴……实在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给关上了。 太皇太后倒是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连连说“好孩子,好孩子,实在”。 最后还是胤礽起身圆场,温声道:“大哥祝词质朴真诚,正合除夕家宴之意——团圆喜庆,不讲虚礼。 儿臣也借大哥的话,祝乌库玛嬤、皇阿玛、皇玛嬤,诸位叔伯兄弟,岁岁安康,年年有余。” 眾人这才顺势举杯,將那场面圆了过去。 但那句“多吃多喝,別客气”,从此成了宗亲们心中的一道阴影。 此后几年,每逢家宴,只要胤禔起身祝词,宗亲们便不约而同地端起酒杯,做好了一言难尽的准备。 还有一年,中秋,大阿哥祝太皇太后“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这倒是正经吉祥话,宗亲们刚鬆了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对著在座的宗亲们补了一句:“祝各位叔伯,吃得饱,穿得暖,別饿著別冻著!” 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端著酒杯,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在咆哮:大阿哥!我们好歹是宗亲! 是王爷贝勒!怎么在你嘴里跟逃荒的似的! 可你能怎么办? 你只能笑著谢恩,然后把那口气咽回肚子里,告诉自己:大阿哥出发点是好的,出发点是好的…… 还有一年,他祝裕亲王“身子骨硬朗,能活到一百岁”——裕亲王感动之余,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反应过来,这话听著像在咒他活不过一百岁似的。 还有一年,他大概是提前打了腹稿,说得格外认真:“儿臣祝诸位叔伯,儿孙满堂,后继有人,香火鼎盛,代代相传……”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心想大阿哥终於开窍了,结果他话锋一转,补了一句,“这样咱们大清的江山,就不愁没人守了!” 康熙当时捏著酒杯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什么叫“不愁没人守”?这话说得好像大清江山快没人了似的! * 往事歷歷在目,不堪回首。 此刻,宗亲们看著胤禔起身,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胤禔开口了。 他先向孝庄深深一揖,声音朗朗:“乌库玛嬤,孙儿给您拜年了。 愿您老人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松柏延年,鹤算添筹。岁岁年年,凤体康寧。” 孝庄闻言,眉眼弯弯,笑道:“好,好。这孩子,今年这话说得体面。” 宗亲们一愣。 这……这是大阿哥? 胤禔又转向康熙,躬身道:“皇阿玛,儿臣愿您——圣躬康泰,睿算无疆。 德配天地,泽被八荒。亿万年景祚绵长,四海昇平,永享太平之福。” 康熙微微頷首,眼底有笑意:“嗯,不错。” 宗亲们面面相覷。 这词儿……这是大阿哥能说出来的? 胤禔再转向皇太后,又说了几句吉利的祝词,依旧文采斐然,妥帖得体。 然后,他转向胤礽。 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方才对著长辈,他是恭敬的、郑重的,是儿子、是孙儿。 此刻对著胤礽,他的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是兄长看幼弟的疼惜,是並肩而立多年的默契。 “保成。”他唤道,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 胤礽微微抬眸,对上兄长的目光。 胤禔站在那里,灯烛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英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他望著胤礽,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愿保成——椿萱並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宗亲们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这文采!这措辞!这排比!这意境! 椿萱並茂,喻父母双全,此乃人间至福。 而大阿哥却说“之外”,还要“更添松柏之茂”——松柏经冬不凋,喻健康长寿,喻坚韧不拔。 这是盼太子不仅承欢膝下,更能如松柏般根深叶茂,岁寒不凋。 药饵不亲,是说不再需要汤药;长享粥饭之安,是盼他往后余生,只需如寻常人般一日三餐,便是最大的安稳。 从今岁岁,长乐未央——这是《汉宫闕》里的句子,是祝福,更是承诺。 这……这是那个前几年说“万马奔腾”“別饿著別冻著”的大阿哥?! 那个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绕弯子的大阿哥? 那个在兵部跟人吵架、在校场跟人比箭、在朝堂上从不咬文嚼字的大阿哥? 那静,不是冷场,而是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胤禔是什么人? 骑射无双,战功赫赫,沙场上是一员虎將,朝堂上向来是三句话不离弓马、五句话不离军务。 別说引经据典,平日里能好好说全一句客套话都算难得。 可方才那几句——“椿萱並茂”“松柏之茂”“药饵不亲”“长乐未央”——这……这是大阿哥能说出来的话? 有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康熙,又飞快垂下眼帘。 康熙神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宗亲们震惊之余,又齐齐鬆了一口气。 苍天有眼啊!大阿哥终於开窍了!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今年终於不用被大阿哥的祝福语气到心梗了! 这文采,这词儿,这情意……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不对,不对,不是换了个人,是—— 是这份文采,这份用心,这份小心翼翼斟酌出来的词句,这份发自肺腑的祝福—— 是专门给太子的。 宗亲们忽然明白了。 大阿哥不是不会说漂亮话。他是觉得那些漂亮话没意思。 对著长辈,他该恭敬恭敬,该实在实在,从不刻意修饰。 对著叔伯,他更是懒得费那个心思,一群糙老爷们,说那么漂亮干嘛? 可是对著胤礽…… 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那是他差点失去的弟弟。 那是他日日夜夜悬著心、直到此刻亲眼看著他康復如初、端坐於此,才终於放下心来的弟弟。 所以他要说最好的话。 所以他要用最真挚的词。 所以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的弟弟,从今往后,长乐未央。 隨后胤禔转向宗亲们,准备完成最后的祝词。 宗亲们纷纷举杯,面带微笑,心想:大阿哥今年是真的开窍了,待会儿对我们说的肯定也是好话—— 胤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叔伯,侄儿也给您们拜年了!” 宗亲们含笑点头,等著下文。 “愿诸位叔伯——”胤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宗亲们期待地看著他。 胤禔一抱拳,豪气干云: “愿诸位叔伯——身子骨硬朗,吃嘛嘛香!来年多生几个儿子,给咱们大清添丁进口,后继有人!来,干了!”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裕亲王福全举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恭亲王常寧嘴角抽搐,拼命忍著什么。 几位宗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写著同样一句话: 好傢伙。 这文采技能,是专门对太子一个人点亮的是吧? 给旁人,那是“一箭射死两头野猪”;给太子,那才“椿萱並茂”“松柏之茂”。 眾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得,明白了。 往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太子。 不为別的——就为大阿哥这张嘴,谁也招架不住。 胤禔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还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多子多福,这是老话儿!” 裕亲王福全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对……对……大阿哥说得……很是……”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前些年大阿哥祝他“活到一百岁”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对……对……” 恭亲王常寧默默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身旁的太监低声道:“给本王再来一杯。” 康熙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行了。今儿个除夕,少给朕来这些。” 他端起酒杯,目光扫过胤禔,又扫过胤礽,最终落在满殿眾人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欣慰: “老大,退下吧。再站这儿,怕是要把朕这乾清宫的地砖站出个坑来。” 眾人这才笑了起来。 胤禔咧嘴一笑,那方才还冷得像刀子的眉眼,此刻又恢復了往日的爽朗。 他朝康熙行了一礼,大步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只是经过胤礽身侧时,他脚步顿了顿。 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方才那些话,句句真心。” 然后,不等胤礽反应,他便大步走开了。 只留下胤礽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帘,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 胤禔开了头,皇子们便纷纷起身敬酒。 胤祉说了几句吉庆话,又引经据典地夸了康熙一番。 胤禛简洁,只说了“愿皇阿玛福寿安康、江山永固”十二个字,却字字鏗鏘。 胤祺敦厚,祝词朴实无华,却透著真诚。 胤祐靦腆,说了几句便红了脸,惹得眾人直笑。 胤禟和胤?一起上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说相声似的,逗得满殿笑声不断。 连孝庄都忍不住笑了,指著他们道:“这两个活宝!” 胤禩最后上前,笑容和煦,言辞得体,既祝了康熙,也祝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顺带夸了诸位兄弟一番。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第672章 笑语喧闐烛影动,一肩之隔护春温 胤禌和胤祹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御座前,並肩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孙儿给乌库玛嬤拜年、给皇玛嬤拜年、给皇阿玛拜年!”两人齐声道。 康熙笑著点头:“起来,说你们的吉祥话。” 两人站起身,却卡住了。 胤禌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求救似的看向胤祹,胤祹却也是一脸紧张,目光躲闪。 殿內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胤禟在下面起鬨:“十一弟,十二弟,你们倒是说话呀!再不说话,天都亮了!” 胤?也跟著喊:“要不我替你们说?” 胤禟白他一眼:“你替?你那张嘴,还不如不说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要开始“相声”,被胤禔一眼瞪回去:“老实坐著!” 胤禌和胤祹站在御前,小脸一个比一个红。 胤禌终於憋出一句:“孙儿……孙儿祝乌库玛嬤、皇玛嬤、皇阿玛……新年好!” 胤祹连忙跟上:“新……新年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完,两人同时鬆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殿內笑声更大了。 孝庄笑得前仰后合,指著他们道:“好,好!新年好!这三个字,比什么吉祥话都实在!” 康熙也笑:“起来吧。你们两个这『新年好』,朕收下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几乎是逃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后,胤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声对胤祹道:“十二弟,我刚才是不是很丟人……” 胤祹苦著脸:“不知道,反正我也很丟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脑袋埋了下去。 胤祥在旁边看著他们,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著,忍得肩膀直抖。 胤礽远远看著这三个小的,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除夕家宴上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是皇阿玛笑著说“保成不急,慢慢想”,是乌库玛嬤拉著他的手说“孩子,你慢慢说”。 如今,他看著弟弟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便是传承吧。 * 宴席继续。 康熙兴致极高,与几位老王爷推杯换盏,说著往年的旧事。 皇子们这边也热闹得很,年长的低声交谈,年幼的交头接耳,偶尔爆出一阵笑声。 胤礽端著茶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弟—— 胤禔正与裕亲王拼酒,豪气干云; 胤祉与恭亲王说著什么,笑容儒雅; 胤禛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话,字字精准; 胤祺正给胤祐夹菜,胤祐开心地笑著; 胤禩周旋在几位宗亲之间,和煦得体; 胤禟和胤?又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在谋划什么;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小的凑成一堆,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胤祥忽然笑了一下,胤禌和胤祹也跟著笑起来。 胤礽垂下眼帘,唇角噙著一丝笑意。 这时,胤禔忽然端著酒杯走过来,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 “保成,想什么呢?” 胤礽抬眸,笑道:“想大哥方才的祝词。” 胤禔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怎么,嫌大哥说得不好?” “好。”胤礽认真道,“很好。” 胤禔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隨即伸手,在胤礽肩上拍了拍。 “那是给你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跟別人,大哥懒得费那个脑子。” 胤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与胤禔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烟火此起彼伏,將夜空染得五彩斑斕。 殿內,烛影摇红,笑语喧闐。 天家盛宴,至亲团圆。 这,便是最好的年。 * 宴席渐入佳境,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热络。 裕亲王福全酒兴正浓,拉著胤祉探討前朝诗话; 恭亲王常寧与胤禩不知说起什么,两人皆笑得含蓄而深长; 胤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小巧的西洋万花筒,正与胤?头碰头地研究,时不时发出惊嘆声; 胤禌、胤祹、胤祥三个小的凑在一处,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胤祥偶尔抬头看一眼二哥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去。 连孝庄都多饮了半杯屠苏酒,苍老的面容上泛著淡淡的红晕,正与皇太后低声说著什么,眉眼间满是笑意。 唯独胤礽,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端著茶杯,唇边噙著得体的笑意,偶尔与身旁的宗亲说一两句话,偶尔抬眼看向上首的康熙与孝庄,一切如常。 没有人发现任何异样。 只是他自己知道。 那股熟悉的倦意,正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潮水,悄无声息,却不可阻挡。 大病初癒的身子,终究还是撑不住这样长时间的宴饮。 两个时辰里,始终保持著端方的姿態,脊背挺直,面带微笑,应对著每一个前来敬酒的宗亲,回应著每一个关切的眼神。 从幼时起,乌库玛嬤就教过他:储君之仪,不在盛气凌人,而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可是,泰山不会崩,他的身子却会倦。 那股倦意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 他的眼皮微微发沉,脊背深处传来隱隱的酸涩,连端著茶杯的手指,似乎都比方才少了几分力气。 他將茶杯换到左手,右手垂落在身侧,指尖轻轻攥紧袖口,借著那一点细微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露出疲態。 皇阿玛在看。 乌库玛嬤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太子病癒后的第一个除夕,必须圆满。 他又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是温的,早已失了最初的滚烫。 那股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无法驱散丝毫倦意,反而让他的思绪愈发迟缓。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胤禟的笑声,听见胤?的起鬨,听见宗亲们的觥筹交错。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幕。 然后,他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是胤禔。 胤禔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与裕亲王的拼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座位本就紧挨著胤礽,此刻,他稍稍往胤礽的方向倾了倾身。 幅度很小。 小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他的肩膀,正正地抵在了胤礽的肩侧。 那一瞬间,胤礽微微一怔。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胤禔没有看他。胤禔正端著酒杯,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他只是不经意地换了个坐姿,恰好离弟弟近了些。 可是,他的肩膀稳稳地抵在那里。 不轻不重。 不松不紧。 恰好是一个可以让胤礽悄悄倚靠的支点。 胤礽的喉间微微一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极缓极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向那个方向放鬆了那么一点点。 很轻。 轻到没有任何人会发现。 但他的肩侧,终於有了依託。 那股自骨髓深处漫上来的倦意,仿佛被这一道无声的支撑,轻轻地、稳稳地托住了。 胤禔依旧没有看他。 胤禔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累了就靠一会儿。大哥挡著。” 胤礽垂下眼帘。 那一瞬间,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潮意,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肩侧抵著兄长的肩膀,在满殿的喧囂与灯火中,悄悄汲取著那份无声的支撑。 * 上首,孝庄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下方。 她看见了。 看见了胤禔往胤礽身边挪的那一点点距离,看见了胤礽微微放鬆的脊背,看见了兄弟二人肩並著肩、却目不斜视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边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麻喇姑顺著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 她轻声道:“大阿哥,真是个好兄长。” 孝庄將酒杯放下,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她低声道:“有这样一个兄长,是保成的福气。” 苏麻喇姑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著那兄弟二人——一个端著酒杯豪迈地与人对饮,一个静静地倚在兄长身侧,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灯火融融,將他们的身影映在一处。 * 殿內依旧热闹。 胤禟终於研究明白了那万花筒,兴冲冲地跑去给孝庄看。 胤?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让我再看看让我再看看”。 胤禌和胤祹被胤祥拉著,不知在纸上画些什么,三个人凑成一团,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 胤礽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玄狐斗篷——那是临入席前,何玉柱千叮万嘱非要他披上的。 斗篷宽大厚实,將他从肩到膝都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半张温润的脸庞。 烛光映在他脸上,將那几分病后特有的清减照得朦朧,反而添了几分玉质的柔和。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肩侧抵著胤禔的肩膀,借那一点支撑,让自己酸涩的脊背稍稍放鬆。 已经很好了。 他想。 有大哥在身边,有这片刻的喘息,已经很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胤禔觉得还不够。 胤禔端著酒杯,面上依旧是与裕亲王拼酒时的豪迈神色,仿佛正专注地听著对面的谈话。但他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身侧的人。 他看见胤礽微微垂下的眼睫,看见那眼睫偶尔轻轻颤动,像在强撑著什么。 他看见胤礽握著茶杯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跡,是借著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痕跡。 他看见胤礽的脊背,儘管有他的肩膀抵著,却依旧绷得太紧、太直。 那根脊樑,撑了整整两个时辰。 太医的话在胤禔耳边响起——殿下元气大伤,恢復非朝夕之功,切莫过劳,切莫久坐,切莫…… 切莫什么? 切莫让这根脊樑,撑得太久。 玉山虽巍,亦有倾时; 松柏虽劲,亦畏风霜。 胤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借著放杯子的动作,身子又往胤礽那边倾了倾。 这一次,倾得更多。 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与胤礽身上的玄狐斗篷交叠在一处,黑压压的一片,將两人身侧那点缝隙遮得严严实实。 没有人看得见。 胤禔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那片黑暗之中。 他的手碰触到胤礽的后腰时,胤礽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胤禔却没有看他。胤禔依旧目视前方,面上带著与人对饮后的豪迈笑意,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低低地传过来: “別动。” 胤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再动。 胤禔的手,隔著一层薄薄的锦袍,覆在他的后腰。 那手很热——胤禔素来体热,冬日里手炉都不必用,掌心永远烫得像揣著一团火。 此刻,那团火隔著衣料,稳稳地贴在胤礽酸涩已久的腰侧。 然后,那手开始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却极有章法。 他在兵部多年,骑射布库样样精通,於筋骨之道也略知一二。 此刻掌心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紧绷的肌肉,那些因为长时间端坐而僵硬的脉络,那些藏在温润表象之下、无人知晓的酸疼。 他的手掌缓缓用力,从腰侧开始,沿著脊背两侧的经络,一点一点向上推移。 从后腰开始,拇指沿著脊骨两侧,缓缓地、用力均匀地向上推。 推到肩胛骨下方,再轻轻按揉,再向下,回到腰侧,循环往復。 一下,一下。 很慢,很稳。 胤礽的身子僵了片刻,然后,极缓极缓地,放鬆下来。 那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酸涩,被那一团火一点一点地揉开、化开,像冬雪遇上春阳,无声消融。 他垂下眼帘,將眸底那一点倏忽涌起的光,静静掩进影里。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向兄长那边又靠近了一点点。 胤禔感受到了。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面上依旧是那副豪迈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宽大的衣袖与玄狐斗篷依旧交叠在一处,將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遮得严严实实。 殿內依旧热闹。 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不是不揉了,是那只手,从胤礽的后腰,移到了他的后背。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 一下。 两下。 像小时候,胤礽生病哭闹,胤禔就是这样拍著他的背,哄他入睡。 胤礽的眼睫颤了颤。 他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身子,又往兄长那边靠了靠。 胤禔感受著肩侧那一点点增加的重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依旧目视前方,依旧端著酒杯,依旧与人对饮。 但他的心,稳稳地落定了。 弟弟不疼了。 弟弟舒服了。 这就够了。 第673章 岁启新元钟声远,烟火人间共此时 子时將近,宴席已近尾声,却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殿內觥筹交错的声响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而温存的絮语。 裕亲王靠在椅背上,与恭亲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几位年纪小的阿哥已经有些困了,胤禌靠在胤祹肩上,眼皮直打架; 胤禟不知何时摸出一把小小的九连环,正与胤?头碰头地解著,解不开便一起傻笑。 孝庄靠在软榻上,手里捻著那串沉香念珠,眉眼间是难得的放鬆与满足。 皇太后陪在她身侧,二人低声说著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康熙坐在上首,手中端著半杯残酒,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胤礽身上。 那孩子依旧端坐著,脊背挺直,面色温润,唇边噙著淡淡的笑意。 若非方才无意间瞥见胤禔那个细微的动作,他或许真以为这孩子已经彻底好了。 但他知道,那笑容之下,藏著多少勉强。 胤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眸,正对上皇阿玛的目光。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康熙微微頷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疼惜,有骄傲,也有一句无声的话—— 辛苦了,孩子。 胤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隨即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悄悄深了一分。 *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內的喧囂渐渐沉淀下来,说话的声音低了,笑声也稀疏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梁九功悄无声息地走到康熙身边,低声道:“万岁爷,时辰差不多了。” 康熙点点头,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眾人连忙跟著起身。 康熙走到孝庄面前,躬身道:“皇玛嬤,子时快到了。孙儿扶您出去看烟火?” 孝庄笑著点头,扶著康熙的手站起来:“好,好。哀家好些日子没看烟火了,今儿个高兴,正好看看。” 皇太后也起身,由宫女扶著。眾人簇拥著孝庄和康熙,缓缓向殿外走去。 殿门大开的一瞬,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却带著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冽。 眾人鱼贯而出,站在廊下,仰头望向夜空。 夜空黑得像一匹上好的玄缎,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寒星,远远地缀在天幕上。 静。 万籟俱寂。 然后—— “咚——” 远远的,午门的钟声敲响了。 第一声,沉浑而悠远,像是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穿透了这凛冽的冬夜。 “咚——” 第二声,钟声迴荡在重重宫闕之间,惊起了远处不知哪座殿宇檐下棲息的寒鸦,扑稜稜飞起一片。 “咚——咚——咚——” 钟声一声接一声,沉稳,厚重,不急不缓,带著穿透岁月的力量,在这紫禁城的夜空里迴荡。 眾人静静地听著,没有人说话。 孝庄微微仰著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遥远的神情。 她听著这钟声,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这紫禁城里听到除夕的钟声。 那时她还年轻,这天下还叫盛京,不叫北京。 如今,她已经老了。 但钟声依旧。 江山依旧。 她的保成,她的玄燁,她的子孙们,都站在她身边。 这便够了。 “咚——” 最后一声钟声落下,余韵裊裊,久久不散。 然后—— “咻——嘭!” 一束金光拖著长长的尾巴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万点金雨,洒落人间。 紧接著,更多的烟火腾空而起。 红的,绿的,紫的,金的,银的——无数种顏色在夜空中交织,绽放,凋零,再绽放。 有的如垂柳,丝丝缕缕洒落; 有的如牡丹,层层叠叠盛开; 有的如流星,划破夜空转瞬即逝;有的如瀑布,从九天倾泻而下。 整个紫禁城的夜空,都被这绚烂的光芒照亮了。 “哇——” 胤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大眼睛看著天空,小嘴张得大大的。 胤祹也醒了,仰著头,眼睛被烟火映得亮晶晶的。 胤祥站在胤礽身边,仰著小脸,一瞬不瞬地望著那漫天的流光溢彩。 年长的皇子们也起身了。 胤祉负手而立,望著那漫天烟火,轻轻吟了一句:“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胤禛站在他身旁,虽未言语,眼底却也映著那绚烂的光。 胤祺扶著胤祐走到窗边,胤祐仰著头,看著那些不断绽放的花朵,轻声道:“五哥,那个紫色的最好看。” 胤祺笑道:“明儿个七弟画下来,咱们留著慢慢看。” 胤祐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胤禩站在稍远处,唇边噙著得体的笑意,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殿內—— 他看见了窗边挤著的那一群小的,看见了负手而立的胤祉和胤禛,看见了扶著胤祐的胤祺。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兄弟二人。 胤禔侧过头,看了胤礽一眼。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句无声的话—— 撑得住吗? 胤礽没有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很轻。 但胤禔看见了。 他的肩膀,依旧稳稳地抵在弟弟身侧。 烟火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钟声余韵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都在共庆这一刻。 殿內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站在窗边——裕亲王扶著窗框,仰头望著夜空; 恭亲王负手而立,唇边带著淡淡的笑意; 孝庄由苏麻喇姑搀扶著,站在最前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著漫天的流光,也映著这数十载除夕夜的岁岁年年。 康熙站在孝庄身侧,负手而立。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侧过头,看向窗边那群孩子—— 胤禟和胤?挤在一起,指指点点,嘰嘰喳喳; 胤禌靠在胤祹肩上,小脸被烟火映得红扑扑的; 胤祥站在胤礽身边,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 康熙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胤禔就站在胤礽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烟火,而是看著胤礽。 他的目光很沉,很稳,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烟火的光芒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个姿態—— 那个微微前倾、隨时准备伸手扶住弟弟的姿態,让康熙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见的笑意。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漫天烟火。 那股倦意还在,从骨髓深处一丝一丝地漫上来。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看那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舒展成万千流光; 看那一串紫色的葡萄,从苍穹深处垂落,仿佛触手可及; 看那一颗蓝色的流星,拖著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 烟火的光芒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將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的眼底,倒映著漫天的流光。 那流光里,有这一年的艰辛与挣扎,有那一场九死一生的病痛,有无数个悬心的日夜,有皇阿玛紧锁的眉头,有乌库玛嬤捻动的念珠,有兄弟们小心翼翼的探视,有何玉柱端著汤药时微微颤抖的手。 也有此刻—— 这一刻。 漫天烟火,满堂至亲,还有身后那道稳稳的、隨时准备撑住他的目光。 胤礽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模糊了窗外的流光。 但他没有擦去那白雾,只是透过那片朦朧,继续望著那片绚烂。 “砰——” 又一朵巨大的烟火升空。 这一次,是金色的。 不是菊花,而是—— 是松柏。 万千金色的松针在夜空中舒展开来,层层叠叠,蓊蓊鬱郁,仿佛一座巍然屹立的山,在苍穹深处,静静绽放。 胤礽望著那片金色的松柏,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大哥那句祝词—— “愿保成——椿萱並茂之外,更添松柏之茂;药饵不亲之后,长享粥饭之安。从今岁岁,长乐未央。” 松柏之茂。 他微微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暖意;有方才勉强撑著的辛苦,也有此刻终於可以放下的释然。 “二哥。”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胤礽低头,是胤祥。 小傢伙仰著脸,眼睛亮晶晶的,被烟火映得满是光。他轻声道:“二哥,好看吗?” 胤礽看著他,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的漫天流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看。”他说。 胤祥抿著嘴笑了,又转过脸去,继续看那片金色的松柏。 烟火依旧在绽放。 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將这除夕的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 孝庄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绚烂,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有岁月,有沧桑,有无数个除夕夜的记忆——有先帝还在时的除夕,有康熙初登大宝时的除夕,有那些年岁岁年年、或喜或悲的除夕。 也有此刻。 此刻,她的曾孙们站在窗边,仰著头,看漫天的烟火。 他们的脸上,是她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属於少年的惊嘆与欢喜。 她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窗边,身姿依旧端方,面色依旧温润,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泄露了一丝藏不住的倦意。 但孝庄知道,他会好的。 有那样一个兄长在身后半步处守著,有那样一群弟弟围在身边,有那样一位皇阿玛在前面撑著—— 他会好的。 “鐺——” 远处,又传来一声钟声。 不是子时的钟,是新年的第一声钟。 正月初一,到了。 窗外,烟火越发绚烂。 金色的松柏还未落尽,红色的牡丹又腾空而起; 紫色的葡萄如瀑般倾泻,绿色的垂柳在夜风中摇曳; 蓝色的流星划破天际,银色的瀑布从苍穹深处垂落。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片流光溢彩。 殿內,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绚烂。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烟火声,此起彼伏。 只有钟声余韵,裊裊不绝。 只有这一刻—— 这一刻,在这片流光之下,在这阵钟声之中,在这满堂至亲之间—— 岁启新元,人间共此。 胤礽望著窗外,望著那片金色的松柏,终於,让唇角那一丝笑意,悄悄地、悄悄地,加深了一分。 那笑意里,有这一夜的疲惫,也有这一夜的圆满。 有过去这一年的风霜雨雪,也有此刻这一刻的万家烟火。 有他的乌库玛嬤,有他的皇阿玛,有他的皇玛嬤,有他的兄弟们—— 有那个在身后半步处、始终稳稳地守著他的大哥。 烟火依旧。 钟声渐远。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674章 守岁漏尽人初散,春暉一路照归人 孝庄走过来,在胤礽面前站了片刻。 她俯下身,轻轻將手覆在胤礽的额头上。 那只手,苍老,枯瘦,却依旧是暖的。 胤礽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唇角轻轻翘了一下。 孝庄的眼底,漾开一片温柔。 “好孩子,”她低声道,“睡吧。乌库玛嬤看著你。” 她直起身,对胤禔道:“路上慢些,別顛著他。” “孙儿晓得。” 孝庄又看了胤礽一眼,这才在苏麻喇姑的搀扶下,缓缓向外走去。 皇太后也跟了上去。 经过胤礽身边时,她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这孩子,从小就要强。病了也不肯说,累了也不肯歇。如今能睡著,倒是好事。” 她摇摇头,走了。 宗亲们纷纷告辞。 经过那兄弟二人身边时,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生怕惊醒了那个沉睡的太子。 裕亲王福全看著这一幕,感慨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恭亲王常寧道:“你瞧瞧,这兄弟俩……” 恭亲王常寧点点头,轻声道:“难得。难得。”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相视一笑,並肩走了出去。 * 殿內渐渐空了。 胤禟、胤?、胤禌、胤祹、胤祥几个小的被各自的太监领走。 走之前,胤祥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胤禟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拖走。 胤祉和胤禛上前,向胤禔拱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哥,辛苦您了。”胤祉轻声道。 胤禔摆摆手:“说什么辛苦。你们先回吧,我等保成醒了再走。” 胤禛看了胤礽一眼,压低声音道:“二哥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天亮。” 胤禔笑道:“那就睡到天亮。我守著。” 胤祉和胤禛对视一眼,没有再劝,行礼告退。 胤祺和胤祐也上前告辞。胤祐小声道:“大哥,二哥要是醒了,您替弟弟给二哥拜个年……” 胤禔笑著应了。 胤禩最后一个走上前。 他在胤禔面前站定,笑容和煦,轻声道:“大哥辛苦。弟弟先告退了。” 胤禔点点头:“去吧。” 胤禩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转身,步履从容地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满殿的烛火,静静地立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殿內只剩下胤禔和胤礽两个人。 何玉柱守在门口,不敢进来打扰。 胤禔低头看著肩上的弟弟。 那张脸,在烛火中泛著温润的光。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唇角还残留著那丝淡淡的笑意。 那是只有在最安心的人身边,才会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睡顏。 胤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胤礽还小,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他走快了,那孩子就跟不上,急得直跺脚; 他走慢了,那孩子就扑过来,抱住他,仰著小脸冲他笑。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下头,就能看见弟弟的笑脸。 如今,弟弟长大了,成了太子,成了万人之上的人。 可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可以放心睡著的孩子。 胤禔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 是骄傲,是疼惜,是这些年並肩走过的风风雨雨,是此刻无需言语的、最简单的守护。 他又坐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著,將两道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大树与它庇护下的幼苗。 终於,胤禔轻轻动了动。 “保成,”他低声道,“咱们回家了。” 胤礽没有醒。 胤禔也不指望他醒。他轻轻將弟弟的身子扶正,然后——弯下腰,將他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比他想像的还要轻。 病了一场,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这身子,还要慢慢养。 胤禔心里想著,脚下却稳稳的,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何玉柱连忙掀起帘子,又招呼小太监们將肩舆抬过来。 “大阿哥,让奴才们……” “不用。”胤禔打断他,“我抱著就行。肩舆顛。” 何玉柱不敢再劝,只能提著灯在前面引路。 胤禔抱著胤礽,大步走进夜色里。 * 胤禔的步伐很稳,稳得像在平地上行走,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的手臂很稳,稳得像托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胤礽在他怀里,依旧沉沉地睡著。 他的头靠在兄长胸前,隨著那平稳的步伐,轻轻晃动著。 月光洒下来,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何玉柱走在前面,提著灯,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可今晚这一趟,走得他心口又暖又酸。 * 毓庆宫到了。 何玉柱连忙推开寢殿的门,又吩咐小太监们將地龙烧得更旺些,將熏笼里的炭火添得更足些。 胤禔將胤礽轻轻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放一片羽毛。 然后,他直起身,低头看著床上的弟弟。 胤礽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了缩,唇角还掛著那丝笑意。他似乎做了个好梦,睡得香甜极了。 胤禔看著那张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髮。 那动作,跟他小时候揉弟弟的脑袋一模一样。 “睡吧。”他轻声道,“大哥回去了。明天再来给你拜年。”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满室的温暖烛火,静静地立了片刻。 然后,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 月光下,他的背影格外挺拔。 何玉柱追出去,躬身道:“大阿哥,奴才让人送您……” “不用。”胤禔摆摆手,“几步路,爷自己走。” 他大步走进月色里,很快便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何玉柱站在毓庆宫门口,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大阿哥,”他喃喃道,“真是个好兄长。” 他转身,走回寢殿。 暖阁里,胤礽依旧沉沉地睡著。 那件玄狐端罩,不知何时已被胤禔盖回了他的身上。 此刻,那乌黑油亮的皮毛,正妥帖地覆在他的肩头,將最后一丝寒意隔绝在外。 窗外,月色如霜。 毓庆宫的暖阁里,烛火温黄,一室安寧。 那个被兄长一路抱回来的孩子,正做著一个很长很长的、很好的梦。 梦里,有烟火,有钟声,有兄长的肩膀,还有乌库玛嬤那双暖融融的手。 岁岁年年,长乐未央。 第675章 瑞雪兆丰年,恩泽润宫人 胤礽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雪光里,似乎在想著什么。 何玉柱安静地立著,不敢打扰。 良久,胤礽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今年……加厚些。” 何玉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胤礽顿了顿,又道:“另外,从我的私库里,取三百两银子,分给那几个……” 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几个日夜守著的。你看著分,不必声张。” 何玉柱的喉结动了动。 三百两。 殿下的私库,不比內库,那是他自己的体己钱。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可殿下要给。 给那些日夜守著他的人。 “嗻。”何玉柱的声音有些发颤,“奴才记下了。” 胤礽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继续看那份礼单,又指了几处:“这几个,年纪大的,加一匹厚实的料子,让他们做冬衣。 这几个,家里有老人的,再加五两银子,让他们寄回去。还有这几个……” 他一处处指,一处处吩咐。 何玉柱一一记下,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殿下总是这样。 对自己,从来苛刻。一碗药,再苦也喝;一份功课,再难也做;身子还没好全,就已经撑著去拜年、去应酬、去笑著面对所有人。 可对身边的人,从来宽厚。 谁家里有事,他记著。谁生病了,他记著。谁尽心尽力了,他更记著。 这样的主子,谁不愿意豁出命去伺候? 礼单看完,胤礽又让人將那些实物抬上来过目。 一匹匹锦缎堆在案上,絳紫、石青、秋香、藕荷,都是些稳重雅致的顏色,既合年节的气氛,又不会太过张扬。 一盒盒银錁子打开来,白花花的银子铸成小小的元宝形状,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一个个荷包,是宫里针线房做的,绣著福字、寿字、如意云纹,里头装著金银錁子或铜钱,是专门给下人们“压岁”的。 还有福橘、年糕、餑餑……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胤礽一一看过,满意地点点头。 “包好了?”他问。 “回殿下,都包好了。每人一份,用红绸包袱包著,上面贴著名字,错不了。”何玉柱道。 “那就好。”胤礽站起身,走到那些礼物面前,伸手拿起一个包袱,掂了掂。 他忽然问:“何玉柱,你说……他们收到这些,会高兴吗?” 何玉柱一愣,隨即道:“殿下,这还用说吗?殿下赏的,就是一张纸,他们也得供起来!” 胤礽失笑:“胡说什么。” 他放下包袱,转过身,望著窗外。 窗外,大年初一的阳光正好,將积雪映得一片灿烂。 “今年,孤病了这许久。”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毓庆宫上下,从你开始,到洒扫的太监、粗使的婆子,哪一个不是提心弔胆、日夜悬心?” 何玉柱的喉结微微滚动。 “孤病著的时候,虽不能事事过问,却也不是全然不知。” 胤礽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依旧平静,“太医院的人来来回回,煎药的炉子日夜不熄,你们轮班守著,不敢合眼。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们听了也不敢传。皇阿玛来的时候,你们要打起精神应对; 兄弟们来的时候,你们要笑脸相迎;孤睡著了,你们要守著;孤醒了,你们要伺候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这几个月,你们比孤,更不容易。” 何玉柱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殿下……殿下都知道。 殿下病著,却什么都知道。 胤礽终於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润的光。 “今年,年礼加一倍。月钱,加半年的。” 他一字一字道,“库房里那些南边新贡的绸缎,每人赏一匹。 还有御膳房送来的那些年货点心,分出一半来,让大家也尝尝。” 何玉柱“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这……这太厚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奴才们伺候殿下,是本分!是应该的!殿下这样厚赏,奴才们……奴才们受不起!” 胤礽看著他,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起来。”他道,“跪著做什么?” 何玉柱不肯起来。 胤礽也不强求,只是看著他,缓缓道:“何玉柱,你跟了孤多少年了?” 何玉柱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回殿下,奴才……奴才从八岁起就在毓庆宫当差,跟著殿下……十余年了。” “十余年。”胤礽轻轻重复了一遍,“你从一个孩子,熬成了毓庆宫的总管。孤从一个孩子,熬成了……”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望著窗外,目光悠远。 “这十几年,你伺候孤,尽心尽力。孤病了,你比谁都急。孤好了,你比谁都高兴。” 他收回目光,看向何玉柱,“这份情,孤记著。毓庆宫上下每一个人,孤都记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今年孤病了,你们担惊受怕。这份惊嚇,孤不能替你们挡。但这份心意,孤可以还。” 何玉柱跪在地上,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 他用力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奴才……替毓庆宫上下,叩谢殿下隆恩!” 胤礽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亲手將他扶了起来。 “好了。”他温声道,“大年初一,哭什么?去把东西拿出来,分下去。让大家也过个好年。” 何玉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嗻!奴才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胤礽却叫住了他。 “等等。” 何玉柱回过头。 胤礽看著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你自己那份,再添一匹织金的。” 何玉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使不得”,想说“奴才何德何能”,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给胤礽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殿下,”他轻声道,“您也……好好歇著。您是主子,可您也是奴才们的指望。您好了,毓庆宫上下,才算是真过年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出去。 胤礽望著那晃动的门帘,怔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 那笑意,有些无奈,有些温暖,也有些——深深的感怀。 * 库房的门被推开时,几个小太监正在里头清点东西。 见何玉柱进来,他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何諳达。” 何玉柱的眼睛还红著,脸上却带著掩不住的笑意。 “都过来。”他招招手,“殿下有吩咐。” 几个小太监连忙围上来。 何玉柱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殿下口諭:今年,毓庆宫上下,年礼加一倍,月钱加半年。 库房里南边新贡的绸缎,每人赏一匹。 御膳房送来的年货点心,分出一半来,给大家尝鲜!” 小太监们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没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玉柱看著他们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谢恩!” 几个小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朝著寢殿的方向,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头。 “谢殿下隆恩!”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爬起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容,眼睛里却都泛著泪光。 一个小太监小声嘀咕:“何諳达,殿下……殿下怎么忽然赏这么厚?” 何玉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殿下说,今年他病了,咱们毓庆宫上下,都担惊受怕。这份心意,殿下记著。” 那小太监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何玉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別在这儿傻站著。去,把人都叫来,领赏!” 小太监们一鬨而散,跑去叫人。 不一会儿,毓庆宫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聚到了院子里。 洒扫的、粗使的、看门的、跑腿的、伺候笔墨的、管理库房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压压站了一片。 何玉柱站在台阶上,朗声宣布了殿下的赏赐。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紧接著,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哭出声。 但每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寢殿的窗前,胤礽负手而立。 他看著窗外那满院子跪著的人,看著那一张张含泪的笑脸,唇边的笑意,深了。 小狐狸跳上窗台,蹭了蹭他的手。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望著窗外,望著那些跪在地上、向著他的方向磕头的人。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已经伺候了他十几年,有些才来一两年。 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他並不熟悉。 可每一个人,在他病著的时候,都尽心尽力地守著毓庆宫,守著他。 这份情,他记著。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报不完的。 譬如十余年如一日的忠诚。 譬如那些日夜悬心的守候。 譬如此刻,那满院子红著眼眶、却拼命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笑脸。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窗户。 冷风涌进来,带著雪后的清冽和腊梅的幽香。 他对著那满院子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个点头,已经比千言万语,更重。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开口,喊了一声: “奴才们,给殿下拜年!愿殿下——岁岁平安,长乐未央!” 紧接著,几十口人齐声高呼: “奴才们,给殿下拜年!愿殿下——岁岁平安,长乐未央!” 那声音,在毓庆宫的院子里迴荡,久久不散。 胤礽站在窗前,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回应,又像是自言自语: “嗯。都好好的。” 窗外,大年初一的阳光正好。 窗內,暖意融融,一室安寧。 这便是,最好的年了。 * 方才那一声“愿殿下岁岁平安,长乐未央”,仿佛还在空中迴荡,带著除夕夜烟火余烬的暖意。 胤礽站在窗前,看著那一张张仰起的面孔——有老的,鬢边已见霜色;有少的,眉眼还带著稚气。 每一张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激动与感激,每一双眼睛里都泛著晶莹的光。 他轻轻弯了弯唇角,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何玉柱连忙跟上,却见胤礽摆了摆手:“你在前头领著,孤亲自去。” 何玉柱一怔,隨即眼眶又热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前面,將门帘高高打起。 胤礽踏出寢殿,步入院中。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將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身上穿著那件吉服,外罩著那件玄狐端罩,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却又带著储君特有的端方与威仪。 院子里的人见太子亲自出来,连忙又要叩首,胤礽却抬手虚虚一按: “都起来。大年初一,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温和,却不失分量;那语气平易,却自带威严。 眾人迟疑著站起身,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胤礽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洒扫上的老张头,在毓庆宫干了三十年了,从先帝在时就守著这片地方。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背也有些佝僂,此刻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管库房的小安子,才来三年,做事勤勉,从不偷懒。 去年腊月他老娘病了,他求了何玉柱半天假,连夜赶回去,第二天一早就赶回来了,眼眶还红著,却什么都没说。 粗使的婆子刘嬤嬤,负责浆洗缝补。 他的手炉套子、冬日里的护膝,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他病著的时候,她日日对著菩萨祷告,求菩萨保佑他平安。 还有那些跑腿的小太监、洒扫的小宫女……每一个人,不是认得名字,但认得那一张张脸,认得那一双双看著他时带著关切与敬意的眼睛。 第676章 慈寧贺岁春暉暖,膝下承欢笑语浓 何玉柱捧著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摞厚厚的红封。 那是胤礽一早吩咐他准备的——毓庆宫上下,每人一个红包。 不是按例的赏赐,是他自己添的,单独的,一份心意。 胤礽伸手,从那摞红封中拿起第一个。 他走到老张头面前。 老张头愣住了,连忙又要跪,却被胤礽轻轻按住手臂。 他將那个红封放进老张头颤巍巍的手里。 “这是孤的一点心意。拿著,给孙子买糖吃。” 老张头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著那个红封,然后,深深弯下腰去。 胤礽扶住他,轻声道:“好了,大过年的,不兴这样。” 他转身,拿起第二个红封,走向小安子。 “小安子,”他道,“你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小安子万万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这事,眼眶倏地红了。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回殿下,好……好多了!托殿下的福,好多了!” 胤礽將红封放进他手里:“那就好。这钱拿回去,给你娘买些滋补的吃食。跟她说,孤谢谢她,日日替孤祷告。” 小安子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 胤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下一个人。 他一个一个地发过去。 洒扫上的、粗使上的、看门的、跑腿的、伺候笔墨的、管理库房的……每一个人,他都走到面前,都叫得出名字或称呼,都说得出一两句关切的话。 那些话,或许只是寻常的问候,或许只是简单的叮嘱。 可在那些人听来,却比万两黄金还要重。 因为太子记得他们。 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辛苦,记得他们的付出,记得他们在那些悬心的日子里,默默的守候。 发到最后,托盘上还剩最后一个红封。 胤礽拿起它,走向何玉柱。 何玉柱愣住了,连连摆手:“殿下,奴才……奴才不能要!奴才伺候殿下是本分,况且殿下已经赏了那么厚……” 胤礽没理他,直接將红封塞进他手里。 他道,“孤病著的时候,你日夜守著,比谁都累。这份心意,孤得单独给你。” 何玉柱捧著那个红封,像捧著一座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將额头抵在手背上,久久没有直起身。 胤礽看著他,唇边的笑意深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对著满院子的人,温声道: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这红包,是孤的一点心意。拿著,过个好年。”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磕头。 只是跪著,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著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感激。 胤礽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他道,“地上凉。” 眾人这才起身,却依旧垂著头,不敢直视。 何玉柱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时候不早了,您该去慈寧宫给太皇太后拜年了。” 胤礽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雪地上洒下一片温暖的金光。时候確实不早了。 他点了点头:“备轿吧。” 何玉柱应了一声,连忙吩咐下去。 胤礽转身,准备回寢殿更衣。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院子里,那些人还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那一张张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与不舍。 胤礽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 “都散了吧。今儿个大年初一,该吃吃,该喝喝,好好歇一天。”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寢殿。 身后,那满院子的人,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片刻后,一切准备就绪。 何玉柱进来稟报:“殿下,轿子备好了。年礼也都装好了。可以出发了。” 胤礽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毓庆宫的大门,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扇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门楣上的匾额,“毓庆宫”三个字,是那年皇阿玛亲笔所题 这里是他最安全的港湾,也是最坚实的堡垒。 他望著那扇门,片刻,转过身,大步走向肩舆。 何玉柱连忙上前,扶他坐稳。 “起轿——” 肩舆稳稳地抬起,向慈寧宫的方向行去。 阳光洒在积雪上,泛著细碎的金光。 宫道两旁,朱墙金瓦,庄严肃穆。 偶尔有宫人经过,远远看见太子的仪仗,便连忙避到一旁,跪下行礼。 胤礽坐在肩舆上,目光越过那些跪拜的身影,望向远方。 肩舆稳稳地前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远处,慈寧宫的轮廓,渐渐清晰。 * 慈寧宫今日格外热闹。 门口掛著崭新的红绸灯笼,廊下摆著一排盛开的蜡梅,香气幽幽地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轻快,脸上都带著过年的喜气。 胤礽到时,殿內已经来了不少人。 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寧几位老王爷坐在左侧,正低声说著什么。 右侧是皇子们——胤禔已经在了,正与胤祉说话; 胤禛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杯茶; 胤祺、胤祐挨著坐,胤祐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不知在画什么; 胤禟、胤?、胤禌、胤祹、胤祥几个小的挤成一团,正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上首,孝庄靠坐在大炕上,身穿酱色绣福纹吉服,头戴镶红宝石的抹额,手里握著那串沉香念珠,面上带著慈和的笑意。 皇太后坐在她身侧,也是一身吉服,正与孝庄说著什么。 胤礽一进门,眾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太子爷来了!” “给太子爷拜年!”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胤礽连忙还礼,一路走到炕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给孝庄和皇太后磕头。 “孙儿给乌库玛嬤请安,给皇玛嬤请安。愿乌库玛嬤、皇玛嬤福寿康寧,岁岁平安。” 孝庄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起来,快起来。”她伸手虚扶,“地上凉,別跪久了。” 胤礽起身,在炕沿的绣墩上坐下。 孝庄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微微頷首:“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了。昨夜睡得可好?” 胤礽心中一暖,温声道:“回乌库玛嬤,孙儿睡得很好。” 孝庄点点头,没有追问。但她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分明已经看穿了一切—— 她看见胤礽眼底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倦意,看见他端坐时脊背微微绷紧的那一点吃力,也看见他竭力维持的从容之下,那份不欲人知的疲惫。 她没有说破。 她只是伸手,从炕几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胤礽面前。 “这是乌库玛嬤给你的压岁钱。” 胤礽微怔,双手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白玉雕成的一只小鹿,温润莹泽,雕工精湛。小鹿蜷著身子,姿態安详,栩栩如生。 “这是……”胤礽抬起头。 孝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遥远的怀念。 “这是你阿玛小时候戴过的。后来他大了,便收了起来。哀家想著,给你正好。” “多谢乌库玛嬤。” 孝庄摆摆手,笑道:“谢什么。拿去戴,保佑你岁岁平安。” 胤礽点点头,將玉佩小心地收进怀里。 * 皇子们见胤礽收了压岁钱,顿时热闹起来。 胤禟第一个窜过来,笑嘻嘻地凑到孝庄跟前:“乌库玛嬤,孙儿也有压岁钱吗?” 孝庄笑著点点他的额头:“有,都有。苏麻,把那些荷包拿来。” 苏麻喇姑笑著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个绣工精致的荷包,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来来来,一人一个!”孝庄亲自拿起荷包,一个一个地分给孩子们。 胤禟接过荷包,当场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錁子,铸成小元宝的形状。他乐得眉眼弯弯:“谢谢乌库玛嬤!” 胤?也凑过来,打开荷包一看,也是一枚小金錁子,却比胤禟的小了一圈。 他愣了一下,挠挠头:“乌库玛嬤,为啥九哥的比我的大?” 眾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孝庄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胤禟道:“那是他嘴甜,会討赏!你呀,学著点儿!” 胤?一脸委屈,看看自己的小金錁子,又看看胤禟的,嘟囔道:“那我也嘴甜……” 胤禟拍拍他的肩,一本正经道:“十弟,这本事是天生的,学不来的。” 胤?:“……” 眾人笑得更厉害了。 胤礽坐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唇边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些弟弟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有趣。 * 笑过一阵,胤禩忽然起身,走到炕前,恭恭敬敬地向孝庄行了一礼。 “乌库玛嬤,孙儿也有一份心意,想献给乌库玛嬤。” 孝庄微怔,笑道:“哦?什么心意?” 胤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捲轴,双手呈上。 苏麻喇姑接过,展开—— 是一幅画。画上是慈寧宫的一角,窗前有一树蜡梅,梅下坐著一个老妇人,手捻念珠,神態安详。那眉眼,那神態,分明就是孝庄。 画得极好,笔法细腻,神韵俱在。 孝庄看著那幅画,目光微微一动。 “这是你画的?” 胤禩垂首道:“孙儿不才,画得不好,只是想给乌库玛嬤留个念想。 那株蜡梅,孙儿听说是二哥幼时所植,如今年年花开,便想著將乌库玛嬤与蜡梅画在一起,也算……”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孝庄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幅画,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胤禩。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洞察,也有一些胤禩看不懂的东西。 良久,孝庄轻轻笑了一下。 “好孩子。”她说,声音很轻,“这幅画,乌库玛嬤收下了。” 胤禩垂首:“谢乌库玛嬤。” 他退回去,重新落座。 面上的笑容依旧和煦,看不出任何情绪。 * 胤祥也凑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自己写的大大的“福”字,虽然笔力还稚嫩,却写得格外认真。 “乌库玛嬤,这是孙儿写的,祝乌库玛嬤福气满满!” 孝庄接过那张“福”字,端详片刻,笑道:“好!比去年又进步了!苏麻,把这福字贴到东次间去!” 苏麻喇姑笑著应了,接过福字,当真去贴了。 胤祥高兴得小脸发光,又跑到胤礽跟前,小声道:“二哥,弟弟也给您准备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递给胤礽。 胤礽接过,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是一行工工整整的小楷: 愿二哥岁岁平安,长乐未央。 字跡还有些稚嫩,却一笔一划,认真极了。 胤礽看著那行字,心头一暖。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小弟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他轻声道,“二哥收到了。” 胤祥抿著嘴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 正热闹著,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皇上驾到——” 眾人连忙起身,恭迎圣驾。 康熙大步走进来,身后跟著梁九功,手里捧著一个大托盘,上面摆满了各色锦盒。 “皇玛嬤,孙儿给您拜年了!”康熙走到炕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孝庄笑著摆手:“起来起来。大年初一的,跪什么跪。” 康熙起身,在炕边坐下,目光扫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胤礽身上。 “保成,气色不错。” 胤礽微微躬身:“托皇阿玛洪福。” 康熙点点头,又看向胤禔:“老大,昨夜送保成回去,辛苦你了。” 胤禔咧嘴一笑:“不辛苦!应该的!” 康熙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从梁九功手里接过那些锦盒,亲自递给孝庄和皇太后,又分给皇子们和宗亲们。 一时间,殿內“谢皇上”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分完赏赐,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道: “朕今儿个来得晚,听说你们已经热闹半天了?都说什么了?” 胤禟立刻抢著道:“皇阿玛,我们在说压岁钱!乌库玛嬤给的压岁钱,十弟的比我的小一圈,他正委屈呢!” 胤?连忙道:“皇阿玛,您评评理,凭啥九哥的比我的大?” 康熙看看胤禟,又看看胤?,沉吟片刻,道:“因为你九哥比你机灵。” 胤?:“……” 眾人再次哄堂大笑。 胤?委屈巴巴地看向胤礽:“二哥……” 胤礽笑著拍拍他的肩,温声道:“十弟,你也有你的好处。各有各的福气。” 胤?想了想,点点头,又高兴起来。 第677章 慈寧门外唤声起,玉虎摩挲忆母恩 胤?被胤礽几句话哄得高兴起来,咧著嘴傻乐了一阵,又蹦蹦跳跳地去找胤禟闹腾了。 胤礽看著弟弟们笑闹的背影,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忽然—— “保成——” 一声呼唤,从外面传来。 那声音隔得有些远,隔著重重人影,隔著满殿的喧闹,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里。 胤礽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慈寧宫门口,苏麻喇姑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喊哪个小阿哥。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隱约听见“保成”两个字。 是叫谁呢? 不是叫他。 慈寧宫上下,能叫“保成”的,只有乌库玛嬤。 而乌库玛嬤从来不会这样远远地喊他,她若要找他,只会让苏麻喇姑来请,或是亲自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保成,到乌库玛嬤这儿来”。 那不是乌库玛嬤的声音。 那声音……是谁? 胤礽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望著外面的方向,仿佛被什么定住了。 周围的笑闹声渐渐远去,人影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一声遥远的呼唤,在他心头反覆迴响—— “保成——” 那声音,好陌生。 又好熟悉。 陌生得像是从未听过,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是谁? 是谁曾经这样唤过他? 胤礽垂下眼帘。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袖中,触到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著的小物件。 他轻轻將它取出来。 是一只布老虎。 虎头虎脑的,圆溜溜的眼睛,翘翘的鬍鬚,身上绣著细细的虎纹,憨態可掬。 只是年头久了,布料的顏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旧黄,边角处被摩挲得有些毛糙,虎头上的那根鬍鬚也掉了半根。 可它还是那样可爱。 还是那样温暖。 胤礽將它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那褪色的布料,抚过那掉了半根的鬍鬚,抚过那只圆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著他的眼睛。 若额娘还在…… 若额娘还在,她也会这样唤他吗? “保成——” 在慈寧宫的院子里,在他蹣跚学步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会跑的时候,在他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被皇阿玛夸讚的时候—— 她会不会也这样,远远地唤他? “保成——” 他会不会也这样,循声望去,看见那个温柔的身影,正站在廊下,含笑望著他? 若额娘还在…… 胤礽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世间没有如果。 额娘走的时候,他刚出生。 他能记住什么呢?记不住她的面容,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牵他手时的温度,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气息。 他只记得,身边的大人们提到她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只记得,皇阿玛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对著她的画像,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他只记得,乌库玛嬤有一次握著他的手,轻轻说:“你额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保成要记得她,替她好好活著。”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可他记不住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从未真正听过。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温暖的想像,不过是长大后从別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幻影。 他不知道她唤他时,是温柔的,还是慈爱的,是带著笑的,还是含著泪的。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 “二哥?” 一个轻轻的唤声,將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胤礽抬眸,对上胤祥担忧的目光。 “二哥,您怎么了?”胤祥小声道,“您站在这儿好久了……是不是累了?” 胤礽看著眼前这个小小的弟弟,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 他將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没事。”他温声道,“二哥在想事情。” 胤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只布老虎上。 “二哥,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布老虎,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二哥的额娘留下的。” 胤祥微微一怔。 他看看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又看看胤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帕子,双手捧著递到胤礽面前。 “二哥,您擦擦。” 胤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胤祥手里的帕子,又看见那孩子认真的眼神。 他抬手,往脸上一摸—— 湿的。 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泪了。 胤礽怔怔地看著指尖那点湿润,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他接过胤祥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低头,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弟弟。 “十三弟,”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胤祥摇摇头,认真道:“二哥不哭。皇额娘在天上看著二哥,一定希望二哥高高兴兴的。” 胤礽望著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二哥知道了。” 他將那帕子收进袖中,又將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还有,这个小小的弟弟,给的温暖。 * 远处,胤禟的喊声传来:“十三弟!快来看这个!內务府送的新年礼,好大的一个八音盒!” 胤祥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抬头看著胤礽,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胤礽温声道:“去吧。二哥没事。” 胤祥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跑向胤禟。 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二哥,您要是不高兴了,就来找弟弟!弟弟陪您说话!” 胤礽望著那张认真得可爱的小脸,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好。” 胤祥咧嘴笑了,转身跑远了。 胤礽站在原地,望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垂下眼帘,將手按在胸前那只布老虎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隔著六十九年的岁月,隔著生死两茫茫的距离,隔著无数个想不起又忘不掉的日日夜夜—— 它还在。 * “保成。” 这回,是真的有人在唤他了。 胤礽抬起头,看见胤禔大步走来,眉头微皱。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弟弟们都在那边玩,你也去热闹热闹。”胤禔走到他跟前,忽然顿住,“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胤礽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风大,迷了眼。” 胤禔看著他,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在胤礽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大哥带你去看看那个八音盒。胤禟那小子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大。” 隨后他揽著胤礽的肩膀,带著他向人群走去。 胤禔揽著胤礽的肩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前方,胤禟正踮著脚尖,指著那只巨大的八音盒,眉飞色舞地跟胤?说著什么。 胤?张著嘴,满脸的“哇”。 胤祥站在旁边,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胤禌和胤祹挤在一处,嘀嘀咕咕地猜测那八音盒能放出什么曲子来。 热闹极了。 可胤禔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胤礽在笑。 唇角微微弯著,眉眼舒展著,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胤禔是看著他长大的。 他知道那个笑。 那不是真的笑。 那是太子该有的笑——得体,温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不是保成该有的笑。 保成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角微微挑起,像月牙儿从云后探出来。 那一瞬,清冷如冰消雪化,温润如玉暖生烟。 现在不是。 现在那双眼睛,眼底分明还藏著些什么。 胤禔没有说话。他只是揽著胤礽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人群边缘,他忽然停住脚步。 “保成,”他低头道,“你在这儿等会儿,大哥去给你拿杯热茶。” 胤礽点点头。 胤禔鬆开手,大步向摆著茶点的方向走去。 可他没走几步,就绕了个弯,从人群外侧悄悄折了回来。 他站在不远处,隔著几道人影,看著自己的弟弟。 胤礽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在他周围涌动,笑声、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 他就那样站著,静静地站著,像一块礁石,任凭潮水冲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笑闹的弟弟们身上。 可胤禔看得分明——他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发呆,不是走神,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收了起来,藏到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胤禔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大步走回去,一把揽住胤礽的肩膀。 “走。”他说。 胤礽微怔:“大哥?去哪儿?” 胤禔没有回答。他只是揽著弟弟,穿过人群,走向慈寧宫侧殿的方向。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少有人走。 * 侧殿的角落里,有一处背风的廊下。 这里远离人群,远离喧囂,只有几株蜡梅静静地开著,幽幽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 胤禔把胤礽带到这儿,鬆开手,转身看著他。 胤礽站在那里,抬头望著他,目光平静。 “大哥,怎么了?”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弟弟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方才胤礽说是“风大,迷了眼”,胤禔不信,却也没有追问。 他以为让弟弟去热闹热闹,和弟弟们笑一笑闹一闹,那点情绪自然就散了。 可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有些情绪,藏得越深,压得越久,越不会散。 “保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儿没人了。” 胤礽微微一怔。 “大哥不知道你方才怎么了,”胤禔说,一字一字,很慢,很轻,“大哥也不想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胤礽面前。 “但是你別忍著。” 胤礽望著他,目光微微一动。 胤禔伸出手,轻轻按在弟弟的肩上。 “大哥在这儿。”他说,“哭吧。”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捅进胤礽心底最深的那道锁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將弟弟轻轻揽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著胤礽的背。 像小时候那样。 胤礽的肩,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可他的肩在抖。 隔著厚厚的衣裳,胤禔能感觉到那份颤抖,从弟弟的身体里传出来,一阵一阵,像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浪。 胤禔的手,继续轻轻地拍著。 “不哭。”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大哥在呢。不哭。” 胤礽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依旧没有出声。 胤禔低下头,將下巴抵在弟弟的头顶,將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量比胤礽高大许多,这样一揽,几乎將弟弟整个挡住了。 像一堵墙。 一道屏障。 一个可以挡住全世界的、兄长的怀抱。 “没事。”他继续轻轻拍著,声音低沉而温柔,“有大哥在。什么都別怕。” 怀里的颤抖,终於渐渐平息下去。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脸埋在兄长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廊下的蜡梅,又落了几朵。 久到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久到日头,悄悄移过了中天。 胤礽终於动了动。 他抬起头,从兄长怀里退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大哥,我没事了”,想说“方才只是想起些旧事”,想说“咱们回去吧,別让弟弟们等急了”。 可是—— 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胤禔的眼神。 那眼神,没有责怪,没有追问,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让他觉得难堪的东西。 只有心疼。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兄长对弟弟的心疼。 第678章 人间遗一物,心底驻千秋 胤禔低头看著他。 胤礽长长的羽睫上缀著细碎的水珠,一颗一颗,颤巍巍地掛在睫梢,摇摇欲坠。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睫间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明明灭灭的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让胤禔的心,猛地揪成了一团。 因为这光映照出的,是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情—— 没有平日的清冷。 没有平日的从容。 没有平日的、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的得体。 只剩下脆弱。 只剩下柔软。 只剩下一个刚刚哭过的、还没来得及把盔甲穿回去的少年。 那少年低著头,睫羽轻颤,水珠欲落,像春夜的草叶尖,凝了一整夜的露。 胤禔满是心疼。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重新將弟弟揽进怀里。 这一次,抱得更紧了一些。 胤礽微微一怔,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任由兄长將自己箍在胸前。 胤禔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著他的背。 那节奏,比方才更慢,更轻,更温柔。 像是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像是抚慰一只受伤的小兽。 像是——这世上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兄长,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告诉他的弟弟: 没事的。 大哥在呢。 可就是这样轻、这样温柔的动作,让胤礽方才已经压下去的情绪,忽然又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潮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兄长抱著,被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拍著,然后—— 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滑了下来。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胤禔的肩头。 胤礽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幼时,也许是额娘刚走的那段日子,也许是某个记不清的深夜。 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这样不受控制。 他想停。 他拼命想停。 可那些眼泪,像积蓄了十七年的雨水,终於找到了决口,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胤禔察觉到了。 胤禔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將弟弟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只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不变,力度不变,温柔不变。 仿佛在说:哭吧。大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胤礽的脸埋在兄长的肩窝里,无声地落著泪。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可胤禔看得清楚。 那双总是温润清亮的眼睛,此刻红得像浸了胭脂。 那总是含著淡淡笑意的唇角,此刻紧紧抿著,却还在轻轻颤抖。 那张永远从容、永远得体的脸,此刻满是泪痕,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的薄胎瓷器。 胤禔感觉到了。 肩头的衣裳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正在慢慢洇开。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继续轻轻地拍著弟弟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得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他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抱著他,拍著他,让他知道——大哥在。 过了片刻,胤禔动了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 然后,他鬆开一只手,轻轻托起胤礽的下巴,让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抬起来,对著自己。 胤礽的眼眶红透了。 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水光瀲灩,像两汪被雨水浸透的深潭。 泪水还在往外涌,无声无息地,沿著脸颊往下淌。 胤禔看著他,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块帕子,极轻极轻地,按在弟弟的眼角。 一点一点,將那些泪痕拭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小心翼翼的,仿佛手下是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 从眼角,到脸颊,到下巴。 从左边,到右边。 每一处泪痕,他都仔细地擦过。 泪水还在流,他就一直擦。 没有不耐烦。 没有催促。 只是一下一下,温柔得不像那个平日里粗獷豪迈的大阿哥。 擦著擦著,胤礽的眼泪终於渐渐止住了。 他垂著眼,任由兄长笨拙而温柔地给自己拭泪,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受了惊的蝴蝶,正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胤禔擦完最后一道泪痕,收回手,低头看著弟弟。 那张脸,终於乾净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水水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 胤禔看著他,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保成,”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多久没这样哭过了?”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將那双还泛著水光的眼睛藏起来。 胤禔也不追问。 他只是伸手,將胤礽圈在了怀里,一下一下拍著对方的背。 “哭出来就好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憋在心里,要憋坏的。” 胤礽抬起头,望著他。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水光,已经渐渐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释然的东西。 * 两人又在廊下站了片刻。 风吹过,蜡梅的香气愈发浓郁。 胤禔忽然开口:“保成。” “嗯?” “你方才……是不是想起皇额娘了?” 胤礽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 但那沉默,已经是回答。 胤禔望著远处,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有时候也会想。” 胤礽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胤禔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爽朗,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我比你大几岁,记得的事多一些。” 他说,“皇额娘的样子,皇额娘的声音,皇额娘抱著我的时候身上那股香气……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想著想著,就睡不著了。” 胤礽静静听著,没有说话。 胤禔转过头,看著他。 “可是保成,皇额娘不在了,咱们还在。咱们得好好活著,活得好好的。皇额娘在天上看著,才会高兴。” 胤礽望著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 胤禔伸手,又在他肩上拍了拍。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胤禟那小子该满世界找咱们了。” 胤礽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真实了许多。 两人並肩走出廊下,向人群的方向走去。 身后,蜡梅静静开著,香气幽幽。 * 回到人群里,胤禟果然已经在四处张望。 “大哥!二哥!你们去哪儿了?”他跑过来,“八音盒要开始转了,快来看!” 胤禔一挥手:“来了来了!急什么!” 胤礽跟在后面,被胤禟拉著往前跑。 跑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胤禔一眼。 胤禔正大步跟上来,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 那笑容,爽朗极了。 胤礽也笑了。 他转回头,跟著胤禟跑向那只八音盒。 * 身后,远处的方向,那一声声遥远的呼唤,已经消散在风里。 可胤礽知道,那不是呼唤。 那只是他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藏著的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 若额娘还在。 若她还在,她一定会这样唤他。 “保成——” 他会在循声望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廊下,含笑望著他。 她会张开双臂,等著他扑进她的怀里。 她会轻轻抚摸他的头,说:“保成,额娘的好孩子。” 会的。 一定会。 胤礽眨了眨眼,將那点又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他抬起头,望著前方的热闹。 胤禟正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胤?在旁边起鬨,胤祥仰著小脸看那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八音盒,胤禌和胤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们都在笑。 他也该笑了。 胤礽微微弯起唇角,跟著胤禔,走进了那片融融的暖意里。 胸口那只布老虎,静静地贴著心口。 陪著他。 一直陪著他。 * 窗外,阳光正好。 慈寧宫的蜡梅开得正盛,幽幽的香气隨风飘进来,清冽而温柔,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 胤礽站在原地,掌心里托著那只布老虎。 阳光透过窗欞,落在褪了色的布料上,將那淡淡的旧黄染成一片温润的金。 虎头虎脑的小东西静静地臥在他掌心,圆溜溜的眼睛仿佛也在望著他,翘翘的鬍鬚只剩半根,憨態可掬的模样,和六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六十九年。 它跟了他六十九年。 从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起,从他还不知道“额娘”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起,从他还懵懵懂懂、不晓得什么叫“失去”的时候起—— 它就在了。 胤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针脚真细啊,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的,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噹噹,每一线都收得乾乾净净。 一看就知道,做活的人用了多少心,花了多少功夫,含著多少期盼。 额娘说,老虎是百兽之王,能镇邪,能压祟,能护著保成平平安安长大。 额娘一定是一边缝著,一边想著他吧? 想著他穿上新衣裳的样子,想著他蹣跚学步的样子,想著他开口叫“额娘”的样子,想著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的样子。 额娘一定想著,要陪著他,看著他,护著他,看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是…… 胤礽垂下眼帘,將那只布老虎轻轻贴在胸口。 可是额娘没能看著他长大。 他记不住她的面容,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温度,记不住她唤他名字时的语气。 他只能从別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可是,那不是记忆。 那是別人告诉他的故事。 他真正的记忆里,没有她。 只有这只布老虎。 从他有记忆起,它就在了。 在他枕边,在他怀里,在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著的小包袱里。 小时候,他抱著它睡觉,睡不著的时候就摸著它的耳朵,摸著它的鬍鬚,摸著它圆溜溜的眼睛。 它陪著他,走过垂髫的无忧,走过少年的青涩,走过及冠的意气,走过一生的终局。 它陪著他,走过毓庆宫的每一个日夜,走过乾清宫的每一次覲见,走过慈寧宫的每一回请安。 它陪著他,在他高兴的时候,在他难过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孤独的时候。 它一直在。 替他听完了所有,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话。 * 胤礽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刚明白“额娘”是什么意思,刚明白別人的额娘都在,他的额娘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著。 他抱著布老虎,缩在被窝里,偷偷地想:额娘长什么样子呢?额娘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额娘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別人的额娘那样,晚上来给他盖被子,亲亲他的额头,说“保成乖,快睡吧”? 想著想著,他就哭了。 他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闷闷地哭,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守夜的太监。 那时候,是它陪著他。 听著他哭,听著他念叨,听著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对別人说的话。 * 后来他长大了,懂事了,再也不会那样哭了。 可那些话,那些想念,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还是会说给它听。 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的时候,心里难受却不能说的时候。 他就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轻轻摸著它的耳朵,在心里默默地跟它说。 说皇阿玛今天夸他了,他很高兴。 说大哥今天护著他了,他很感动。 说乌库玛嬤今天握著他的手,他想起了她。 说今天有人欺负他了,他很难过。 说他想她了。 很想很想。 想得心口都疼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不能委屈,不能想额娘。 太子只能端端正正地坐著,面带微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只有对著它,他才能做回那个会哭会笑、会想额娘的孩子。 * 窗外,蜡梅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清冽的,温柔的,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 像极了额娘还在的日子。 胤礽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钻进鼻腔,钻进肺腑,仿佛也钻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角落。 他忽然想—— 那些年,那些话,那些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想念,是不是都让这只布老虎听了去? 它一直陪著他。 从他还不懂事的时候起,从他还不明白“失去”是什么的时候起,从他还不会说“额娘我想你”的时候起。 它听著他牙牙学语,听著他第一次喊“阿玛”,听著他背第一首诗,听著他念第一篇文章。 它也听著他在深夜里偷偷地哭,听著他念叨那些永远不会对別人说的话,听著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额娘。 额娘。 额娘你在哪儿? 保成想你了。 它听著。 它一直听著。 它替他,听完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679章 笑语盈门人渐至,暖意融融满华堂 胤礽睁开眼,低头看著掌心里那只布老虎。 阳光落在它褪了色的布料上,落在它掉了半根的鬍鬚上,落在它圆溜溜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仿佛也在望著他。 六十九年了,它一直这样望著他。 望著他从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长成如今的模样。 望著他走过那些没有她的日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胤礽的唇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比笑更深沉、更柔软、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额娘,”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保成现在,很好。” “皇阿玛很疼保成,乌库玛嬤也很疼保成。” “大哥护著保成,弟弟们也都敬著保成。” “保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保成……过得很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布老虎的耳朵。 “可是额娘,”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保成还是……想您。” “很想很想。” 窗外,蜡梅的香气静静地飘散著。 阳光静静地洒落著。 满殿的笑闹声,远远地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这里,只有他,和它。 还有那些,终於说出口的话。 * 许久许久,胤礽终於动了动。 他將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它的温度。 有十七年从未间断的陪伴。 有额娘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祝福和期盼。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慈寧宫的蜡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香气,清冽的,温柔的,仿佛也在望著他。 胤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向那片热闹走去。 身后,蜡梅依旧开著。 香气依旧飘著。 那只布老虎,依旧贴在他心口,替他听著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 胤礽回到那片热闹中时,谁也没有察觉他方才短暂的离开。 胤禟正得意洋洋地展示那个八音盒,拧紧发条,清脆的乐声叮叮咚咚地流淌出来,是一支不知名的西洋曲子,调子轻快,惹得几个小的跟著节拍摇头晃脑。 “九哥九哥,再拧一遍!”胤?拽著胤禟的袖子,眼睛盯著那个八音盒,恨不得钻进去看个究竟。 胤禟一脸嫌弃地甩开他:“你都听了八遍了!” “那再听第九遍嘛!” 胤祥在旁边抿著嘴笑,见胤礽走过来,眼睛一亮,小跑到他跟前:“二哥,您回来啦!刚才九哥那个八音盒可好听了,您听了吗?” 胤礽低头看著这张仰起的小脸,方才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情绪,仿佛被这纯真的笑容轻轻托住了。 他笑著点点头:“听了,很好听。” 胤祥高兴了,拉著他的袖子往人群里走:“那您再听一遍!弟弟陪您一起听!” 胤礽由著他拉著,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融融的暖意里。 * 八音盒又响了一遍。 胤?心满意足,终於肯放过胤禟,转而去研究那只精巧的西洋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这东西怎么响的呢?里头是不是藏了个小人儿在弹琴?” 胤禟翻个白眼:“小人儿?你钻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胤?居然真的低头往八音盒的缝隙里瞅,被胤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傻不傻!那能看见什么!” 眾人都笑起来。 胤礽也笑了。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看著弟弟们闹成一团。 胤祥挨著他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乖乖地靠著。 胤礽低头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怎么不去玩?” 胤祥摇摇头,小声道:“弟弟想陪著二哥。” 胤礽微微一怔。 他看著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眼睛里全是依赖。 他忽然想起方才,也是这个孩子,递给他帕子,对他说“二哥不哭”。 这孩子,才几岁。 几岁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懂事? 胤礽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他说,“那你就陪著二哥。” 胤祥用力点点头,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 正说著,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裕亲王到——恭亲王到——几位贝勒爷到——” 帘子打起,几位宗亲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裕亲王福全,身后跟著恭亲王常寧,再往后是几位贝勒贝子,手里都捧著各色贺礼。 “老祖宗,臣等给您拜年了!”福全带头跪倒,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 孝庄坐在上首,笑得眉眼弯弯:“起来起来,大年初一的,跪什么跪。赐座!” 宫人们连忙搬来座椅,几位宗亲依次落座。 * 人越来越多。 几位近支宗亲到了,几位额駙到了,几位与皇室沾亲带故的蒙古王公也到了。 慈寧宫的正殿里,渐渐坐满了人,衣香鬢影,珠翠环绕,一片热闹繁华。 康熙坐在孝庄身侧,与几位老王爷说著话。 皇太后陪在孝庄另一侧,偶尔插一两句话,温婉得体。 皇子们这边,年长的几个已经开始帮著招呼客人。 胤禔陪著几位蒙古王公说话; 胤祉与几位宗亲论诗谈文,引经据典;胤禛站在一旁,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 胤祺陪著几位老福晋说话,敦厚温和,惹得几位老太太直夸“五阿哥真是个好孩子”; 胤祐跟在內务府的人身边,不知在请教什么,一脸认真。 胤禩更是不用说,周旋在眾人之间,笑容和煦,言辞得体,该奉承的奉承,该寒暄的寒暄,滴水不漏。 就连那几个小的,也被拉去给各位长辈拜年。 胤禟领著胤?、胤禌、胤祹、胤祥,挨个儿给那些王爷贝勒拜年,收压岁钱收得手软。 胤礽端著茶杯,面带微笑,看著满殿的热闹。 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起身应付几句; 偶尔有长辈看过来,他便微微頷首致意。 一切都刚刚好。 这时,胤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点心,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胤礽。 “二哥,您尝尝,这个好吃。” 胤礽低头看著那半块点心,又看看面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孩子,心头软成一片。 他接过点心,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糯糯的,確实好吃。 “好吃吗?”胤祥仰著脸问。 胤礽点点头:“好吃。” 胤祥高兴了,又摸出一块,掰成两半,一半给胤礽,一半留给自己。 * 日头渐渐升高。 满殿的笑语声,越来越热闹。 胤礽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看著皇阿玛与宗亲们谈笑风生,看著乌库玛嬤慈和地望著满堂儿孙,看著弟弟们嬉笑打闹、拜年討赏,看著满殿的珠翠綾罗、觥筹交错。 这是他生活了六十九年的地方。 这里有疼他的皇阿玛,有护他的乌库玛嬤,有关照他的大哥,有敬他爱他的弟弟们。 这里,也是他的额娘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她一定也在这慈寧宫里,给乌库玛嬤请过安,陪皇太后说过话,与那些福晋夫人们寒暄应酬。 她一定也曾坐在某个角落,看著满堂的热闹,心里想著未来的孩子。 想著他什么时候会走路,什么时候会说话,什么时候会长大。 想著要陪他走过那些日子,看著他一步步长大成人。 可是…… 胤礽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涌起的情绪,轻轻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只有胸口那只布老虎,贴著他的心口,静静地听著他所有的心跳。 那些欢快的,那些沉重的,那些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 它都听著。 * 忽然,孝庄的声音响起: “保成,到乌库玛嬤这儿来。” 胤礽抬眸,见孝庄正向他招手。 他连忙起身,走到炕前。 孝庄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对满殿的宗亲道:“你们瞧瞧,哀家的保成,是不是比从前更出息了?” 眾人连忙附和:“太子爷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太子爷大病痊癒,更显沉稳了!” “太皇太后好福气!” 孝庄听著这些奉承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握著胤礽的手,那手依旧枯瘦,却依旧是暖的。 胤礽低头看著那只苍老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头一阵温热。 “乌库玛嬤……”他轻声道。 孝庄抬眼看他,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她轻声道,“乌库玛嬤看著你长大,看著你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高兴。” 胤礽喉间微微一哽,却只是点点头。 孝庄又拍了拍他的手,这才鬆开。 *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珍饈美味流水般端上来,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胤礽坐在孝庄身侧。 胤禔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有“你撑不住就说”的无声询问。 胤礽对上兄长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他还好。 * 终於,宴席接近尾声。 康熙起身,对孝庄道:“皇玛嬤,您歇著吧,孙儿送您。” 孝庄摆摆手:“不用你送。让保成送哀家。” 康熙微微一怔,隨即点头:“也好。” 胤礽起身,扶著孝庄,慢慢向內室走去。 身后,满殿的目光,望著他们。 * 进了內室,孝庄在炕上坐下,却没有立刻让胤礽走。 她拉著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保成,”她轻声道,“跟乌库玛嬤说,你今儿个怎么了?” 胤礽微微一怔:“孙儿没事……” 孝庄看著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乌库玛嬤活了几十年,什么看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从方才起,就有些不对劲。跟乌库玛嬤说说,怎么了?” 胤礽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布老虎。 托在掌心,递到孝庄面前。 孝庄低头看著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目光微微一动。 那是……赫舍里氏的手艺。 她认得。 那是她当年看著那孩子一针一线缝的,说是给保成的压岁礼。 她缝的时候,脸上带著那样温柔的笑,眼睛里全是期盼。 “乌库玛嬤,”胤礽轻声道,“孙儿方才……想额娘了。” 孝庄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轻轻覆在胤礽的手上,连同那只布老虎一起,握在掌心。 那只手,枯瘦,苍老,却依旧是暖的。 “傻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哑,“想你额娘,有什么不能说的?” 胤礽低著头,没有说话。 孝庄看著他,看著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这个从小就没有了额娘的孩子,这个在人前永远是端方温润的太子—— 此刻,他低垂著眼帘,睫毛微微颤著,像一只终於肯露出柔软肚腹的小兽。 她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她轻声道,“不知要多高兴。” 胤礽抬起头,望著她。 孝庄的眼底,有些湿润,却满是笑意。 “她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她拉著哀家的手,说『皇额娘,求您护著保成,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哀家答应她了。” “哀家一直记著。” “哀家看著你长大,看著你读书,看著你习武,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保成,你没有辜负她。” 胤礽听著这些话,眼眶渐渐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那只布老虎,重新贴回心口。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有乌库玛嬤的承诺。 还有他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念。 * 良久,孝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去吧,”她温声道,“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著你呢。今儿个大年初一,你这个太子,可不能缺席太久。” 胤礽点点头,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孝庄正坐在炕上,望著他。 那目光,慈和,温暖,一如他从小所见的每一回。 胤礽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望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 回到正殿,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胤礽站在门口,一一送別那些宗亲贵戚,面带微笑,从容得体。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只有胤祥,不知何时又挨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二哥,”他小声道,“您累不累?” 胤礽低头看他,笑著摇摇头。 胤祥却仿佛不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他手里。 “这是弟弟藏的点心,您饿了吃。”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胤礽低头看著那个锦囊,怔了怔,隨即,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將锦囊收进袖中,与那只布老虎並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送別那些客人。 窗外,夕阳西下,慈寧宫的蜡梅依旧开著,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第680章 暮色初临人渐散,手足情深不言中 客人们终於散尽了。 慈寧宫的正殿里,方才还满堂衣香鬢影、笑语喧闐,此刻只剩下一室的寂静与淡淡的酒菜余香。 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著残席,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子们也都散了。 胤禟和胤?被各自的太监领走,走时还在为那个八音盒到底该归谁爭得面红耳赤; 胤禌和胤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抱上肩舆时已经睡著了; 胤祥临走前又跑回来一趟,往胤礽手里塞了一颗糖,说是“给二哥甜甜嘴”,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跟著太监走了。 年长的几个也陆续告辞。 胤祉向胤礽拱手,说“二哥早些歇息”; 胤禛只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却带著一贯的关切; 胤祺和胤祐一起走的,胤祐临走还念叨著“那个八音盒的原理我得琢磨琢磨”; 胤禩笑容和煦地告退,步履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后只剩下胤禔。 他一直站在胤礽身侧,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陪著他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走吧,”胤禔道,“我送你回去。” 胤礽摇摇头:“不用,大哥也累了一天……” “累什么。”胤禔打断他,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膀,“走。” 胤礽没有再推辞。 他靠在兄长肩上,一步一步,慢慢向外走去。 * 暮色四合。 慈寧宫外的宫道蜿蜒在雪中,积雪上已被踩出一条窄窄的小径——那脚印深深浅浅,像是时光在此处轻轻停顿。 余暉从西边斜斜洒落,將整片雪地染成温软的橘红色,雪粒的稜角被光线打磨得晶莹剔透,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地细碎的暖玉。 远处,有宫人正在点亮檐下的灯笼,一盏,两盏,三盏——光晕沿著宫墙次第绽开,仿佛是有人在夜幕上轻轻点染,將星星一颗一颗请到人间。 雪地里的那一条小径,就静静地臥在这片渐次亮起的光里,蜿蜒著,朝向远方。 像是要走进一个温柔的旧梦里去。 胤禔揽著胤礽的肩膀,走得极慢。 胤礽靠在兄长肩上,闭著眼,由著他带著自己往前走。 那只布老虎,还贴在他心口。 那些话,他终究没有对任何人说。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说不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有人正揽著他,一步一步,带他回家。 * 回到毓庆宫,天色已经暗了。 何玉柱早早在门口候著,见两位阿哥回来,连忙迎上去。 “大阿哥,殿下,热水备好了,晚膳也温著呢……” “晚膳不急,”胤禔道,“先让保成歇会儿。” 他扶著胤礽进了暖阁,亲手將他按在榻上,又接过何玉柱递来的皮褥,盖在他膝上。 “坐著,別动。” 胤禔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何玉柱递来的热茶,塞进他手里。 胤礽低头看著那杯茶,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驱散了些许寒意,也驱散了些许疲惫。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今天……想额娘了。” 暖阁里很静。 烛火跳动著,將两道身影投在墙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 胤礽说出那句话后,便垂下了眼帘。 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忽然—— 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將他整个人揽了过去。 胤礽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圈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大哥……?” 他的声音闷在胤禔胸前,带著一丝茫然。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弟弟紧紧抱住,像小时候那样,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將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胤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却异常清晰: “保成,那是你额娘。” “想她怎么了?” “谁规定大过年的不能想额娘?谁规定太子就不能想额娘?” 他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拍抚著胤礽的背。 那动作,笨拙,却温柔。 和他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判若两人。 “皇额娘生了你,她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你想她,天经地义。”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脸埋进兄长的胸口,任凭那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拍著自己的背。 一下,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悄悄滑落,洇进胤禔胸前的衣料里。 胤禔感觉到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说什么“別哭”。 他只是將弟弟抱得更紧了些,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轻柔,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窗外,月色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庭院里的蜡梅枝上,筛下满地疏疏的花影。 暖阁里,烛火温黄,晕开一团融融的光,將满室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两个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棵大树庇护著它身边的幼苗,像一座山峦守护著它怀中的溪流。 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下一下的拍抚里了。 * 胤禔看著他那模样,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他想起很多年前,保成还那么小,小到刚会走路,刚会说话,刚会叫“大哥”。 那时候,他也会偶尔问起额娘,问“大哥,我额娘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摸摸他的脑袋,说“皇额娘去天上了,在天上看著保成呢”。 后来保成长大了,再也不问了。 可他知道,不问,不代表不想。 “保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皇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一定特別高兴。你这么出息,这么懂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不是会说话的人。那些文縐縐的词儿,他说不来。 可他此刻,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保成说。 “这十几年,”他缓缓道,“你做的很好了。” 胤礽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胤禔的手依旧稳稳地拍著,不紧不慢。 “大哥都看著呢。” 他说,“你那么小,就开始读书,天不亮就起,夜里还在写。 皇阿玛夸你,你不骄;皇阿玛训你(虽然几乎没有),你不怨。 你对那些臭小子们,一个个都护著,都疼著。老九那小子多刺头儿,你哄得住; 老十那憨货多能闹,你管得了;老十三额娘身体不好,你比谁都心疼他……” 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可你还是撑下来了。” “这十几年,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胤礽埋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兄长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些。 * 胤禔的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拍著。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將两道身影融在一处。 “皇额娘要是看见你如今的模样,”他轻声道,“一定特別高兴。” 胤礽的肩头微微一颤。 胤禔感觉到那颤抖,便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真的。” 他说,声音愈发轻柔,轻柔得不像他,“她会看见你读书那么用功,看见你写字那么好看,看见你待人那么周到,看见你把这毓庆宫打理得妥妥噹噹,看见你那些弟弟们一个个都那么敬你爱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会看见你,长成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她一定会为你高兴的。” “一定。” * 夜风轻轻吹过,吹动檐下的铁马,发出几声清脆的细响。 胤礽依旧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 胤禔也不动。 他就那样抱著他,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胤礽终於动了动。 他从兄长肩窝里抬起头,望著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挺的脸。 那双眼睛,有些红。 可他终究没有哭。 他只是望著胤禔,良久,轻轻开口: “大哥。” “嗯?” “谢谢你。” 胤禔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兄长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宠溺。 “谢什么谢,”他在弟弟脑袋上揉了一把,“自家兄弟。”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那只攥著兄长衣襟的手,稍稍鬆开了一点。 * 兄弟俩就这么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胤禔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儿,说他是怎么被皇阿玛追著满院子跑的,说他是怎么第一次骑马就摔下来的,说他是怎么跟裕亲王的儿子打架、打完了又被皇阿玛罚站的。 胤礽听著,笑著,偶尔插一两句话。 烛火跳动著,將两道身影投在墙上,融在一处。 何玉柱悄悄退到门外,不忍打扰。 他站在廊下,望著满天星斗,忽然觉得,今晚的毓庆宫,格外温暖。 * 不知过了多久,胤禔终於起身。 “行了,你歇著吧。大哥回去了。” 胤礽也跟著站起来,要送他。 胤禔一摆手:“送什么送,几步路。你坐著。” 胤礽却坚持送到门口。 月光下,兄弟俩相对而立。 胤禔看著弟弟。 月华如练,静静淌过胤礽的眉眼。 他站在那里,清泠泠的月色將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胤禔忽然有些恍惚。 他定了定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著什么。 “好好歇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儿个,大哥再来。” 胤礽点点头。 胤禔转身,大步走进月色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 月色如纱,笼在他肩头,將那道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他回过身来,望向还立在原处的弟弟。 “保成。” 那一声唤,落进夜里,轻得像怕惊碎了满地的月光。 胤礽抬起眼。 溶溶月色倾泻而下,將那眉眼染得愈发清润,像一捧刚刚融化的雪水,澄澈得让人心头髮软。 胤禔站在几步之外,望著他。 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胤禔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轻了许多。 “那只布老虎——”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把心里那些话,妥帖地送到弟弟耳朵里。 “好好收著。” 月光静静地流泻,落在两人之间。 胤禔望著弟弟,目光里有一种笨拙的、不常外露的温柔。 他想起小时候,小小的保成抱著那只布老虎,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的模样。 那时候他不会哄人,只会笨手笨脚地拍著弟弟的背,一遍遍说“大哥在呢,大哥在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不太会哄人。 可他想让弟弟知道—— “那是皇额娘留给你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 “是她给你的,是她在陪著你。” 风轻轻吹过,檐角的铃鐺响了一声,脆脆的,又软软的。 胤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里面,那只小小的布老虎正贴著他的掌心,暖暖的,像是有温度似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 胤禔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舒展,像是终於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也像是看著弟弟点头,便什么都放心了。 然后他转过身。 大步走进月色深处。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胤礽脚边,像是无声的陪伴。 * 胤礽站在门口,望著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布老虎。 月光下,那褪了色的布料泛著柔和的银光,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著他,掉了半根的鬍鬚依旧翘著。 憨態可掬。 一如六十九年前。 胤礽低头看著它,唇角微微弯起。 “额娘,”他轻声道,“大哥说,您在天上看著保成。” “他说您一定特別高兴。” “是真的吗?” 月光无声。 布老虎也无言。 可胤礽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点。 * 他转身,走进暖阁。 何玉柱连忙迎上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躺下时,胤礽將那只布老虎放在枕边。 它静静地臥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望著他,仿佛在说:睡吧,我陪著你。 胤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后,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唤他—— “保成。”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阳光下,含笑望著他。 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 那个身影,只是静静地望著他,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然后,她轻轻开口: “保成,额娘的好孩子。” 第681章 隔世灯花温旧梦,满襟泪雨落空庭 天色將明未明。 夜的黑尚未完全退去,晨的光却已悄然渗透,天地间笼罩著一层朦朧的、介於虚实之间的青灰色。 万物静默,连风都停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毓庆宫的暖阁里,地龙烧了一夜,依旧暖意融融。 熏笼中的炭火已燃成灰白的余烬,却仍在散发著最后的温热。 胤礽躺在榻上,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舒展,似乎正做著一个安稳的梦。 忽然,他手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小狐狸。 它从被窝里钻出来,轻盈地跳到胤礽枕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它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它蹲在那里,望著沉睡的胤礽,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宿主。】 它在意识海里轻轻唤了一声。 【宿主,醒一醒。】 胤礽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小狐狸蹲在枕边、静静望著他的模样。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里的跳脱,不是偶尔的狡黠,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带著悲悯与温柔的东西。 “怎么了?”胤礽微微撑起身,声音还带著初醒的沙哑。 小狐狸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蹭他。 它只是静静地望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 【宿主,你还记得这一世最初时,我对你说的话吗?】 胤礽一怔。 最初时……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是小狐狸告诉他—— 他与额娘的缘分,並非断绝。 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他记得每一个字。 更记得的,是那些话落进心里之后,那一点一点升起来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那时他知道—— 原来额娘还在。 原来额娘还在看著他。 原来他与额娘之间,从来不曾断绝。 那些年,那些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就是靠著这些话撑过来的。 每逢年节、看著別人闔家团圆、自己却只能对著空荡荡的寢殿发呆的时候。 他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念给自己听—— “额娘与你,从来不曾分开过。” “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爱著你。” “她在路的尽头等著你。” “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念著念著,心里就好过一点。 念著念著,那口气就续上了。 念著念著,就又能撑下去了。 良久,胤礽轻声道,声音有些发紧,“记得”。 小狐狸点了点头。 它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话。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异常清晰: 【宿主,娘娘她……一直在看著你。】 胤礽的心猛地一颤。 【从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从你第一次会笑、第一次会爬、第一次会走路的时候。】 小狐狸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在讲述一个很长的故事,【从你第一次开口喊“阿玛”,第一次去上书房的路上摔倒了没哭的时候。】 【你生病的时候,她守著你。】 【你难过的时候,她陪著你。】 【你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抱著那只布老虎说想她的时候,她就在你身边,看著你,听著你,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十七年,娘娘一直在。】 胤礽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狐狸望著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可是宿主,】它的声音更轻了,【娘娘必须得去转世了。】 胤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狐狸轻轻嘆了口气。 【因果有定时,缘分有始终。娘娘以魂魄之身滯留人间十七年,已是逆天而行。 若非她执念太深、放不下你,早就该去往该去的地方了。】 【可执念再深,也终有尽时。十七年,够了。】 【今夜,就是最后了。】 胤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最后…… 最后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见过额娘,还没有听过额娘的声音—— 就要……最后了? 小狐狸看著他,那目光里满是悲悯。 然后,它轻轻挥了挥爪子。 暖阁里的空气,忽然微微波动起来。 像有一阵无形的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拂过胤礽的脸颊,带著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淡淡香气——是春天的气息,是草木初生的清新,是母亲怀抱里才会有的温柔。 然后,他看见—— 在那片波动的空气里,在那朦朧的、介於虚实之间的微光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先是一抹淡淡的轮廓,然后渐渐清晰——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髮简单地綰在脑后,面容温柔而端庄。 她的眉眼,与胤礽有七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柔和,几分温婉。 她站在那里,隔著几步的距离,望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十七年不曾说出口的思念,有无数个日夜默默守护的温柔。 她望著他,像望著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胤礽呆住了。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在发抖,身子在发抖,连心跳都在发抖。 是额娘。 是他只在画像里见过、只在梦里模糊地想像过的——额娘。 小狐狸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宿主,去陪娘娘说说话吧。】 【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六十分钟。 三千六百个呼吸。 六十九年的等待。 胤礽终於动了。 他掀开被子,赤著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子在发抖,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 可他顾不上了。 他只想走近她,靠近她,看清楚她的模样,听清楚她的声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隔著半步的距离,他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那双眼睛,正望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十七年不曾说出口的思念。 她轻轻抬起手,像无数次在梦里做过的那样,想要摸摸他的脸。 可她的手,在触碰到他脸颊的前一刻,停住了。 因为她的手,是透明的。 她摸不到他。 胤礽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想要握住那只透明的手。 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手指,什么也没有握住。 他握不住她。 “保成。” 她终於开口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像小时候梦里听见的、却从来记不清的声音。 “额娘的保成。” 胤礽的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她面前,像小时候无数次想像过的那样,终於见到了额娘。 可他却抱不到额娘。 “额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额娘……” 他喊著她,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十七年没有喊出口的次数,一次补完。 赫舍里芳仪跪了下来,与他面对面跪著。 她抬起那双透明的手,虚虚地覆在胤礽的脸上。 “保成长大了。”她轻轻道,声音里带著笑,也带著泪,“长这么大了。比额娘想像的,还要好。” 胤礽摇著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额娘……”他哽咽道,“保成想您……保成好想好想您……” “额娘知道。”她轻声道,“额娘都知道。” “你第一次学会走路,摔倒了没哭,自己爬起来又走。额娘在旁边看著,又心疼又骄傲。” “你第一次生病,发著高烧,一直在梦里喊『额娘』。额娘在旁边看著,恨不得替你病。” “你第一次想额娘想到哭,抱著那只布老虎,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额娘在旁边看著,额娘的心都要碎了。” 她说著,声音渐渐哽咽。 “保成,你每一次想额娘的时候,额娘都在。” “你每一次哭的时候,额娘都在。” “你每一次高兴的时候,额娘也在旁边,跟著你一起高兴。” “这十七年,额娘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胤礽听著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从来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孤独的夜晚,那些偷偷哭的时候,那些想说却没人听的话—— 额娘都在。 额娘一直在。 “额娘……”他哽咽道,“您为什么不告诉保成?” 他说不下去了。 赫舍里氏轻轻摇了摇头。 “傻孩子,”她柔声道,“额娘是魂魄,不能现身的。能看到额娘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能让你看见这一面,已经是……” 她顿了顿,望向旁边蹲著的小狐狸。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也有释然。 “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 胤礽顺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见小狐狸正蹲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们。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竟也湿漉漉的。 【宿主,】小狐狸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轻的,【时间还很多,你们慢慢说。】 胤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面前的母亲。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只布老虎。 “额娘,”他捧著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声音发颤,“您留给保成的,保成一直收著。从小收到大,一天也没有离过身。” 赫舍里氏看著那只布老虎,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虚虚地抚过那褪了色的布料,抚过那掉了半根的鬍鬚,抚过那圆溜溜的眼睛。 “额娘缝它的时候,”她轻声道,“还怀著孕。一针一线缝的,缝了整整一个月。” “额娘想著,等保出生了,等保成长大了,就把这个给他,让他知道,额娘一直在他身边。” “后来额娘……走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交代。只有这个,乌库玛嬤替额娘收著,等你懂事了,再给你。” 她抬起头,望著胤礽,眼里满是温柔。 “保成,你替额娘收著它,收了十七年。额娘知道。” “每一次你抱著它,跟它说话的时候,额娘就在旁边听著。” “那些话,额娘都听见了。” 胤礽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头看著掌心的布老虎,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它总是那么温暖。 为什么它总是那么让他安心。 为什么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抱著它,就觉得不那么孤单。 因为额娘在。 因为她一直在。 *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母子俩就这样跪著,隔著生死的距离,说著这十七年积攒下来的话。 胤礽说起小时候的事——第一次骑马摔下来,是大哥把他背回去的; 第一次被先生夸,他高兴得整晚睡不著; 第一次跟著皇阿玛上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赫舍里氏听著,笑著,偶尔插一两句话。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第一次学会走路,紧张得直攥小拳头” ——“胤禔是个好孩子,额娘一直知道” 胤礽也问她——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您有没有想保成?您什么时候能再来看保成? 赫舍里氏只是笑著,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眉眼,看著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十七年错过的,在这一眼里全部补回来。 * 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的声音轻轻响起: 【宿主,还有一刻钟。】 胤礽的心猛地一紧。 一刻钟。 只有一刻钟了。 他望著面前的母亲,忽然觉得有太多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 “额娘,”他哽咽道,“您別走……您再多陪保成一会儿……保成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赫舍里氏看著他,眼里满是不舍,却也满是释然。 “保成,”她柔声道,“额娘也想多陪你。可是……时候到了。” “额娘留在人间十七年,已经是偷来的时光。” 胤礽摇著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保成捨不得您……保成还没跟您说够话……保成还没让您抱过……” 赫舍里氏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明亮得像夏天的阳光。 “傻孩子,”她轻声道,“额娘抱过你。” “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光,可额娘一直记得。” 她抬起手,虚虚地覆在他的心上。 “保成,额娘虽然抱不到你,可额娘一直在这里。” “在你心里,在你梦里,在你每一次想额娘的时候。” “额娘不会走远的。” 胤礽低著头,眼泪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抬起头,望著母亲。 “额娘,”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保成不会忘记您的。保成会一直一直记著您。记著您今天的样子,记著您的声音,记著您对保成说的话。” “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赫舍里氏望著他,眼里有泪,也有笑。 她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她说,“一定会的。” * 时间快到了。 赫舍里氏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她望著胤礽,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不舍,却也有太多的释然。 “保成,”她轻声道,“好好活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累了就歇一歇,不要硬撑。” “想额娘的时候,就抱著那只布老虎。额娘会在那边的梦里,看著你。” 胤礽点著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伸手去拉她,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影,什么也握不住。 “额娘——”他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赫舍里氏望著他,最后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明亮得像夏天的阳光。 “保成,额娘留给你的那只布老虎,” 她轻轻道,“不是让你收著的。是让它陪著你的。” “你难过的时候,跟它说。” “你想额娘的时候,跟它说。” “你扛不住的时候,抱著它,就当……就当抱著额娘。” 胤礽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光,望著那个身影。 不要走。 他在心里喊。 额娘,不要走。 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轻轻道。 “额娘一直在你身边。” “在你心里。” “在你抱著那只布老虎的时候。” “在你想起额娘的时候。” “在你需要额娘的时候——额娘都在。” 胤礽拼命点头。 他信。 他信。 “保成,”那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比方才更远了一些,更轻了一些,却依然是那样温柔,那样慈爱,那样让他想哭—— “好好活著。” “替额娘,好好活著。” 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终於,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 暖阁里一片寂静。 只有胤礽跪在地上,望著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眼泪无声地流著。 小狐狸轻轻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抱著那只布老虎,將它紧紧贴在心口。 那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 像是母亲的怀抱。 第682章 长门空锁旧时月,深宫永念故人情 天色將明未明。 景阳宫的暖阁里,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熏笼里微弱的炭光,將帐幔映成一片朦朧的暗红。 窗外,有早起的鸟雀开始啁啾,一声两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脆。 荣妃躺在榻上,睡得並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不是荣妃,只是个刚入宫不久的贵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是芳仪姐姐牵著她的手,带她熟悉宫里的规矩,教她如何在嬪妃间周旋,告诉她“別怕,慢慢来”。 那时候芳仪姐姐已经是皇后了,却没有半点皇后的架子。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温温柔柔的,待谁都是一片真心。 荣妃记得,那年冬天,她病了,烧得迷迷糊糊的,是芳仪姐姐亲自来看她,坐在她榻边,握著她的手,陪了她整整一夜。 “姐姐……”她那时候烧得糊涂,抓著芳仪姐姐的手不肯放,“姐姐別走……” 芳仪姐姐笑著拍拍她的手,说:“不走,我在这儿陪著你。” 后来她病好了,才知道那一夜,芳仪姐姐自己还病著,本该好生歇著,却为了她熬了一整夜。 她去谢恩,芳仪姐姐只是摆摆手,说:“咱们姐妹之间,不说这些。”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后来芳仪姐姐走了。 走的时候,太子才刚出世。 荣妃记得那天的场景——满宫的哭声,满目的白幡,还有那个小小的孩子,被人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她走过去,看著那张稚嫩的小脸,忽然就哭了。 那孩子,长得真像他额娘。 尤其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简直一模一样。 从那以后,她总是忍不住多照顾那孩子几分。 逢年过节,多送一份点心;天冷了,多问一句衣裳够不够厚;听说他病了,心里就揪得生疼。 有人背地里说,荣妃这是巴结太子。 她不解释。 她只是想替那个曾经握著她的手、陪她熬过漫漫长夜的姐姐,多看顾看顾她的孩子。 仅此而已。 * 梦里,芳仪姐姐站在她面前,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髮简单地綰在脑后,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妹妹,”她轻声道,“我要走了。” 荣妃心里一惊:“姐姐去哪儿?” 赫舍里芳仪没有回答,只是笑著望著她。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释然,也有託付。 荣妃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却拉了个空。 * 荣妃猛地睁开眼睛。 心口还在剧烈地跳著,额上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怔怔地望著帐顶,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梦。 是梦。 可那梦里的场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芳仪姐姐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她说话的声音,她最后那一笑—— 都那么真。 荣妃慢慢坐起身来。 心口那个位置,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酸涩来得毫无缘由,却汹涌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捂住心口,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 * “娘娘?” 帐外传来宫女的轻声呼唤。 是值夜的宫女听见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荣妃没有应声。 她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著。 宫女嚇了一跳,连忙进来,跪在榻前:“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传太医……” “不用。”荣妃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不用传太医。” 宫女不知所措地跪著,看著她哭。 荣妃哭了很久。 眼泪流干了,她才终於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对宫女道:“去,打盆水来。” 宫女连忙应了,起身去打水。 荣妃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怔怔出神。 她忽然想起,当年芳仪姐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將明未明的清晨。 那天,她赶去见最后一面。 那时,芳仪姐姐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看见她来,却还是努力地笑了笑。 “妹妹,”她握著荣妃的手,那手已经凉了,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握著她,“保成……替我看著保成……” 荣妃哭著点头。 赫舍里皇后望著她,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 宫女端了水进来,伺候她净面。 荣妃洗过脸,换好衣裳,坐在妆檯前,由著宫女给她梳头。 镜子里,她的眼睛还有些红。 “娘娘,”宫女小心翼翼地开口,“您今儿个……还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吗?” 荣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 梳好头,用过早膳,荣妃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还放著她昨夜看了一半的书。窗外,阳光已经透进来了,將整个暖阁照得亮堂堂的。 一切如常。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景阳宫。 * 晨光里,宫道上已经有宫人在洒扫。见她出来,纷纷停下行礼。 荣妃微微頷首,一路向慈寧宫走去。 * 从慈寧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宫道上,將积雪融化成一道道细细的水流,顺著砖缝蜿蜒而去。 空气里瀰漫著雪水与泥土混合的气息,清新而湿润,像是某种新生的徵兆。 她走得很慢。 身后的宫女不敢催促,只是亦步亦趋地跟著。 荣妃没有回景阳宫。 她沿著宫道,漫无目的地走著。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经过一座又一座殿宇,最后,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地方。 坤寧宫。 她在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宫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经是芳仪姐姐住的地方。 如今已经空了十七年。 荣妃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坤寧宫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是个刚入宫的小贵人,被內务府的太监领著,战战兢兢地来给皇后请安。 走到门口,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连步子都不会迈了。 是芳仪姐姐亲自迎出来的。 “別怕,”她笑著拉过她的手,那手温暖而柔软,“进来坐。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那天,她们说了很多话。 芳仪姐姐问她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进宫习不习惯。她一一答了,渐渐不那么紧张了。 临走时,芳仪姐姐还送了她一盒点心,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她带回去尝尝。 她捧著那盒点心,走出坤寧宫时,回头看了一眼。 芳仪姐姐还站在门口,望著她,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那个笑容,她记了十七年。 * 荣妃在坤寧宫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宫女忍不住轻声提醒:“娘娘,风大,您站久了仔细著凉……” 荣妃没有应声。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那扇宫门。 指尖触到的,是朱漆温润的触感,是铜钉被拭擦得光滑的稜角,是每日有人悉心打理、却终究挡不住时光侵蚀的陈旧。 日日有人打扫,日日窗明几净。 可再勤勉的擦拭,也擦不掉这里空寂了十七年的气息。 再明亮的朱漆,也映不出这里曾经有过的欢声笑语。 窗明几净,却再无人居住。 一尘不染,却再无人归来。 打扫得越乾净,越显得这里是一座——华丽的空坟。 可是她触到的,又不仅仅是这些。 她触到的,是那些年的记忆——芳仪姐姐坐在窗边做针线的样子,芳仪姐姐抱著承祜逗他笑的样子,芳仪姐姐握著她的手说“別怕”的样子。 一幕一幕,那么远,又那么近。 最后定格的,是那一天。 芳仪姐姐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却还望著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那双眼睛,一直望著她,直到慢慢闔上。 思及此处,荣妃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 那天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是康熙十三年的五月初三。 她接到消息时,正在景阳宫里抄佛经。 太监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娘娘,皇后娘娘……怕是不好了……” 她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跡。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乾清宫的。 只记得一路上腿都是软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是宫女扶著她才没跌下去。 衝进乾清宫时,里面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太医们跪在外间,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嬪妃们跪在里间门口,有人在小声哭,有人捂著嘴不敢出声。 荣妃穿过那些人,跌跌撞撞地扑到榻前。 然后,她看见了芳仪姐姐。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半闔著,睫毛在微微颤抖。 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却还在努力地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 她握住芳仪姐姐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冰凉的,瘦削的,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 “姐姐……”她喊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 芳仪姐姐听见了她的声音。 那双半闔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望著荣妃,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不舍。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荣妃俯下身,把耳朵凑到她唇边。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风: “保成……替我看著保成……” 荣妃拼命点头,眼泪滴在赫舍里皇后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我答应你,姐姐,我答应你……我会看著他,我会一直看著他……” 芳仪姐姐望著她,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柔的,明亮的,像是春天里最早绽放的那朵花。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握著荣妃的那只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 荣妃跪在那里,握著那只已经彻底凉透的手,一动不动。 她听见有人在哭,听见有人在喊“皇后娘娘殯天了”,听见外面传来一片跪倒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芳仪姐姐最后说的那句话。 “替我看著保成。”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姐姐,要替她看著那个孩子。 * 如今,十七年过去了。 那孩子长大了,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长成了端方温润的太子。 她一直看著他。 看著他蹣跚学步,看著他读书习字,看著他一天天长高,一天天变得沉稳。 她看著他生病,看著他痊癒,看著他强撑著精神应对满殿的宗亲,看著他在深夜里偷偷想念那个从未谋面的额娘。 她一直看著。 替姐姐看著。 * 荣妃收回抚著宫门的手,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掌心里,似乎还残留著十七年前的触感——冰凉的,瘦削的,再也暖不回来的温度。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掌心里。 “姐姐,”她轻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看见了吗?” “保成长大了。” “他长得那么好,那么出息,那么懂事。” “他像你。” “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样子,最像你。” 她抬起头,望著那扇紧闭的宫门,望著门缝里透出的荒凉,仿佛透过那荒凉,能看见十七年前的那个身影。 “你放心吧。” “我会继续看著他。” “一直看著,替你看著。” “直到我再也看不动的那一天。” *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残雪,纷纷扬扬地洒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门,眼泪无声地流著。 身后,宫女们远远地站著,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 她们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哭。 可她们知道,主子心里,一定藏著一个很重很重的故事。 * 不知过了多久,荣妃终於动了。 她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走到坤寧宫的转角处,她忽然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那扇紧闭的宫门,静静地立了片刻。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那背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 * 景阳宫里,那本昨夜看了一半的书,还摊在榻上。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泛著温暖的金色。 荣妃走进去,在榻边坐下。 她拿起那本书,想要接著看。 可看了几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有一树梅花正开著。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芳仪姐姐生前最喜欢的花。 她说,梅花开在寒冬,却报的是春信。再冷的日子,熬过去,就有春天。 荣妃望著那树梅花,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姐姐,”她轻声道,“春天快来了。” 窗外,梅花无声地开著。 像是某个远行的人,托风送来的回信。 第683章 泪尽缘未断,春来会有时 与此同时,毓庆宫,暖阁里一片寂静。 胤礽跪在地上,望著那片空空荡荡的地方,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怀里紧紧抱著那只布老虎,指尖攥得发白,仿佛要將它嵌入骨血。 眼泪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他只是跪著,像一尊石像,被钉在这片刚刚发生过奇蹟、如今却只剩虚空的地方。 小狐狸蹲在他身边,没有出声。 它只是静静地陪著,毛茸茸的身子轻轻贴著他的膝盖,將那一丝微弱的温度,无声地传递过去。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阳光透过明瓦,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將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映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动。 从赫舍里皇后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就这样坐著,望著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小狐狸蹲在他膝边,也没有动。 它只是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又低下头去,用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 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又过了许久,胤礽终於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著膝边那只毛茸茸的小狐狸。 小狐狸正仰著脸望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著他的影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一直在这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狐狸点了点头。 胤礽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狐狸没有躲,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任由他揉著。 【宿主,】它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轻轻的,带著一丝小心翼翼,【你……好些了吗?】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揉著它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狐狸便也不再问。 它就那样静静地蹲著,让他揉著,陪著他,等他自己开口。 * 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 有鸟雀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嘰嘰喳喳地叫著,打破了许久的寂静。 胤礽终於开口了。 “额娘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真的走了。” 小狐狸望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胤礽低下头,看著掌心里那只布老虎。 褪了色的布料,掉了半根的鬍鬚,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著他。它还在。 可她走了。 “十七年。”他喃喃道,“额娘陪了我十七年。” “我却……一直不知道。”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那动作里满是安慰。 【娘娘不让您知道。】它轻声道,【她说,您还小,要让您好好长大,不能让这些事分了您的心。】 胤礽的眼眶又红了。 “可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一个人,看著我一十七年。看著我哭,看著我笑,看著我一个人偷偷想她。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说不下去了。 小狐狸轻轻嘆了口气。 【宿主,娘娘是心甘情愿的。】 它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能看著您长大,能陪著您走过这十七年,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满足。】 【您知道吗?这十七年,她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您抱著这只布老虎跟它说话的时候。】 【您说“额娘,我今天被皇阿玛夸了”,她在旁边笑得比您还开心。】 【您说“额娘,我今天摔了一跤,好疼”,她在旁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掉不出来。】 【您说“额娘,我好想您”,她在旁边听著,想抱抱您,却抱不到。】 【那些时候,她一定也很难过。可她还是愿意陪著您。因为——】 小狐狸顿了顿,抬起眼睛,望著胤礽。 【因为,她是您额娘。】 胤礽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低著头,抱著那只布老虎,无声地哭著。 小狐狸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陪著他,用自己小小的身体,贴著他的手,给他最后一点温暖。 * 哭过之后,胤礽慢慢平静下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天蓝得几乎透明。 “额娘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稳了许多,“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多好多话。” “可她没有说。” 小狐狸点点头。 【娘娘不想让您难过。】它轻声道,【她希望您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胤礽沉默片刻,忽然问:“她……去的地方,好吗?” 小狐狸微微一顿。 然后,它轻轻笑了。 【宿主放心,娘娘去的地方,很好。】 它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奇异的温柔,【她会在那里,好好休息,好好等待。】 胤礽转过头,望著它。 “等待?”他问,“等待什么?” 小狐狸望著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玄妙的光芒。 它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轻轻跳下他的膝头,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那片湛蓝的天。 阳光落在它身上,將那层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然后,它回过头,望著胤礽。 【宿主,还记得我最初说的话吗?】 胤礽微微一怔。 最初……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重生的第一天,这个小傢伙在他脑海里转著圈,用那种玄之又玄的语气告诉他—— “您与您母亲的缘分,並非尘缘已断。” “离去並非终结,遗忘才是。” “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他望著小狐狸,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和额娘……还会再见?” 小狐狸望著他,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温柔,也有某种深深的篤定。 它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会重逢的。】 胤礽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小狐狸望著他这副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心疼。 它轻轻跳回他膝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时候”。】 它的声音很轻,很柔,【可是,这个时间,我也说不准。】 【缘分的事,最是玄妙。可能很快,也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它抬起头,望著他的眼睛。 【一定会再见。】 【娘娘走的时候,带走了您对她所有的思念。 那些思念,会成为一根线,一头牵著您,一头牵著她。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隔著多远,这根线都不会断。】 【总有一天,当因缘成熟,当时间到了——】 【您和她,一定会重逢的。】 * 胤礽听著这些话,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 是希望。 是不敢相信却又忍不住相信的、微弱的希望。 胤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小狐狸往前蹭了蹭,將脑袋抵在他的手背上。 【宿主,娘娘以魂魄之身滯留人间十七年,已是逆天而行。 她必须去转世,这是因果,是定数,谁也改变不了。】 【可是,定数之外,还有缘分。】 【缘分这东西,最是奇妙。它不会被生死阻断,不会被时间磨灭,更不会因为一世终结就彻底消散。】 【娘娘这一去,不是永別,是下一场重逢的开始。】 胤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可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可是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 小狐狸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小狐狸望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它小小身形的深邃与温柔。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宿主。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也许比那更久。可是我知道——】 它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 【不久的將来,一定会。】 【一定。】 那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在胤礽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望著小狐狸,望著那双篤定的眼睛,忽然想起它说过的话—— “只要念力不息,因果不散,命运之线终会再次交织,无论歷经多少轮迴流转,跨越多少山河岁月……该重逢的,终会以某种方式,再度相逢。” 念力不息。 因果不散。 该重逢的,终会重逢。 胤礽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布老虎。 那褪了色的布料,那掉了半根的鬍鬚,那圆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著他的眼睛。 额娘说,它会陪著他。 额娘说,她想他的时候,就在那边的梦里看著他。 额娘说,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的。 会的。 一定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天空,將慈寧宫的方向映得一片金黄。 蜡梅的香气隱隱飘来,清冽而温柔,像极了方才那个温柔的声音。 “不久的將来,一定会。” 他轻声重复著小狐狸的话,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刚刚萌芽的坚定。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 【宿主,娘娘走的时候,是笑著的。她等了十七年,终於等到了这一面,终於亲口告诉你,她一直在。她走的时候,是放心的,是安心的。】 【你也要让她放心。】 胤礽闭了闭眼。 是啊。 额娘走的时候,是笑著的。 她笑著看他,笑著说话,笑著告诉他,她一直在。 她笑著离开,是因为她知道,她的保成长大了,她的保成会好好活著,她的保成会在不久的將来,与她重逢。 她笑著离开,是让他放心。 他也要让她放心。 胤礽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几案,稳住了身子。 小狐狸跟上来,跳上他的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宿主,你还好吗?】 胤礽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声音还带著沙哑,却比方才平稳了些,“会好的。” 他將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收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有额娘十七年的陪伴。 有额娘方才亲口说的话。 还有小狐狸的承诺—— 不久的將来,一定会。 * 窗外,日光倾城。 那株蜡梅依旧开著,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胤礽望著那树梅花,忽然想起额娘最后说的那些话。 “保成,好好活著。” “想额娘的时候,就抱著那只布老虎。额娘会在那边的梦里,看著你。” 他低下头,看著掌心里的布老虎。 那圆溜溜的眼睛,依旧望著他。 “额娘,”他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保成会好好活著。” “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会听皇阿玛的话,会护著弟弟们,会做一个好太子。” “会一直……一直记著您。” “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保成会让您看看,您的孩子,没有辜负您。” * 小狐狸静静地蹲在他膝边,望著他。 望著那张年轻的脸上,悲伤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它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垂垂老矣的宿主,临终前握著这只布老虎,喃喃地说:“额娘,保成……来找您了。” 那时候,它在他身边,陪著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如今,它又在他身边,看著他重新开始。 缘,果然是最奇妙的东西。 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地说: 娘娘,您放心。 您的保成,这一次,会好好的。 会比从前,更好。 * 窗外,春日的阳光越来越暖。 积雪在消融,匯成细细的水流,顺著宫墙根蜿蜒而去。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胤礽抱著那只布老虎,望著窗外那树梅花,忽然觉得—— 心口那个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不是完全填满。 是留下了一个温柔的缺口。 那个缺口,会一直在那里。 等著。 等那个不久的將来。 等那场一定会到来的、跨越生死与岁月的—— 重逢。 * 这时,何玉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殿下?您醒了吗?辰时了,该起了……” 胤礽应了一声:“进来吧。” 何玉柱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热水和洗漱用具。 他看见胤礽站在窗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肿著,心里一惊,却什么也不敢问。 他只是默默地伺候著,动作比平时更轻,更小心。 胤礽由著他伺候,一言不发。 洗漱完毕,换上常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一股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著蜡梅的香气,带著雪后的清新,带著新的一天特有的生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殿下,早膳……”何玉柱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回来再用。”胤礽头也不回,“先去慈寧宫,给乌库玛嬤请安。” 第684章 慈寧问安藏心事,蜡梅树下遇故人 走出毓庆宫,阳光正好。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晨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的宫道上,已经有宫人在忙碌,清扫积雪,洒水除尘,开始新的一天。 胤礽走在宫道上,一步一步,稳稳噹噹。 小狐狸趴在他肩上,时不时用脑袋蹭蹭他的耳朵。 【宿主,你今天想去哪儿?】 “先去慈寧宫。”胤礽道,“然后去乾清宫,给皇阿玛请安。再去看看大哥,还有弟弟们。” 【行程挺满的嘛。】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日子还要过。” 小狐狸沉默片刻,然后蹭了蹭他。 【宿主真棒。】 胤礽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阳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孤单,却不孤独。 因为他的心里,装著额娘十七年的陪伴,装著额娘方才亲口说的话,装著小狐狸篤定的承诺—— 不久的將来,一定会。 * 走到慈寧宫门口,他停下脚步。 门口的蜡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幽幽地飘散在晨风里。 胤礽站在那株蜡梅前,望著它,久久没有动。 这是额娘走后,他亲手种下的那株蜡梅。 种它的时候,他才七岁。 种它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额娘其实一直在看著他。 如今,它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每年冬天,它都会开花。 每年冬天,那香气都会飘进慈寧宫,飘进毓庆宫,飘进每一个有她记忆的角落。 胤礽伸出手,轻轻抚过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 那花瓣柔软而冰凉,在指尖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额娘方才说的话—— “想额娘的时候,就抱著那只布老虎。额娘会在那边的梦里,看著你。” 他收回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布老虎。 有额娘的温度。 有他永远不会忘记的,今天清晨的每一个瞬间。 * “太子爷?” 苏麻喇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著惊喜,“您这么早就来了?太皇太后刚起,正念叨您呢!” 胤礽收回思绪,转身,脸上已经带上了惯常的温润笑意。 “给姑姑请安。”他微微欠身,“孤来给乌库玛嬤请安。” 苏麻喇姑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眼睛,虽然带著笑,却还残留著红肿的痕跡。 她没有问。 她只是笑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爷快请进,太皇太后见了您,不知多高兴呢。” 胤礽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蜡梅依旧开著,香气依旧飘著。 前方,暖阁的门帘掀起,露出里面融融的暖意和孝庄慈和的笑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日子还要过。 而那句话,他会一直记在心里—— 不久的將来,一定会。 * 胤礽迈进慈寧宫的正殿时,孝庄正在东次间用早膳。 隔著帘子,他听见乌库玛嬤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慈和:“苏麻,这粥熬得火候正好,给保成留一碗,那孩子最近胃口怎么样?” 苏麻喇姑的声音笑著应道:“太皇太后放心,太子爷气色一日比一日好,昨儿个在宴上还用了不少点心呢。” 胤礽站在帘外,听著这话,心头微微一暖。 他打起帘子,走了进去。 “孙儿给乌库玛嬤请安。” 孝庄正靠在炕上,手里端著一碗粥,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保成来了?”她放下碗,冲他招手,“来来来,到乌库玛嬤这儿来。这么早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胤礽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温声道:“还没。想先来给乌库玛嬤请安,回去再用。” 孝庄听了,眉头微皱:“那怎么行?身子刚好,可不能饿著。苏麻,再添一副碗筷,让保成就在这儿用。” 苏麻喇姑笑著应了,很快端来一副碗筷,在炕几上摆好。 胤礽推辞不过,只好陪著孝庄用了一碗粥。 孝庄一边吃,一边打量著他。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微微红肿的眼睛上。 她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他碗里,温声道:“多吃点。这菜是你皇玛嬤那边送来的,说是开胃。” 胤礽低头应了,慢慢吃著。 孝庄也不再多说,只是时不时往他碗里添一筷子菜,添一碗粥,把他餵得饱饱的。 用完早膳,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热茶。 孝庄靠在炕上,手里捻著念珠,看著坐在身侧的胤礽,终於开口了: “保成,跟乌库玛嬤说说,今儿个怎么这么早过来?” 胤礽微微一顿。 他知道乌库玛嬤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能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那些事,那些话,那个凌晨的相见——太过玄妙,太过不可思议,说出来,怕惊著她,也怕……惊著自己。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孙儿想乌库玛嬤了。” 孝庄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那动作,像极了许多年前,他小时候那样。 “好孩子,”她轻声道,“乌库玛嬤也想你。” 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孩子长大了,有心事了。有些话,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她只是握著念珠,陪他坐著,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懂。 * 从慈寧宫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胤礽走在宫道上,脚步不紧不慢。小狐狸趴在他肩上,难得地安静。 【宿主,乌库玛嬤好像看出什么了。】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乌库玛嬤什么都知道。” 【那她怎么不问?】 “因为她是乌库玛嬤。”胤礽顿了顿,“她等我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小狐狸沉默片刻,蹭了蹭他的耳朵。 【乌库玛嬤真好。】 胤礽点了点头,脚步未停。 是啊,乌库玛嬤,很好。 特別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 下一站,是乾清宫。 康熙正在批摺子,听见胤礽来了,放下硃笔,让人进来。 胤礽进殿,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康熙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不在毓庆宫多歇会儿?” 胤礽温声道:“儿臣来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点点头,让他坐下,又问了几句身子如何、睡得可好之类的家常话。胤礽一一答了,神色如常。 康熙看著他,忽然道:“保成,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胤礽微微一怔,隨即道:“回皇阿玛,昨夜睡得晚了,今早起来有些乏。” 康熙盯著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道:“乏了就多歇著,別硬撑。身子要紧。” 胤礽垂首应道:“儿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日头更盛了。 胤礽站在阶前,望著满院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轻轻呼出一口气。 【宿主,接下来去哪儿?】 “去看看大哥。” * 胤禔的住处,离乾清宫不远。 胤礽到时,胤禔正在院子里练功。 他穿著一身单薄的劲装,赤手空拳地打著一套拳法,拳风虎虎,脚下生风,满院子的积雪被他扫得四处飞扬。 看见胤礽进来,他收了拳,大步走过来。 “保成?这么早?”他上下打量著弟弟,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下,“怎么了?眼睛怎么红红的?” 胤礽摇摇头:“没事,昨夜没睡好。” 胤禔盯著他,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揽著弟弟的肩,把人往屋里带。 “走,进屋坐。大哥这儿有热茶。” * 进了屋,胤禔亲自给他倒茶,又让人端来点心。 兄弟俩对坐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胤禔说起今儿个要去兵部看看,说起过些日子要去城外校场练兵,说起胤禟那几个小的昨儿个回去后闹到多晚才睡。 胤礽听著,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笑。 胤禔看著他,忽然道:“保成,有什么事,跟大哥说。別憋著。” 胤礽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对上兄长那双关切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你是我弟弟,什么事都能跟我说”的无条件包容。 胤礽的喉间微微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胤禔看著弟弟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又不是傻。 从昨夜宴席上,保成就有些不对劲。 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发呆,眼睛红红的,后来消失了一阵子,回来时虽然面上不显,可他看得出来。 今儿个一早又跑来,眼睛肿得更厉害了,问他怎么了,只说是没睡好。 没睡好? 骗鬼呢。 胤禔活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弟弟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別人,瞒不过他。 只是他不想逼问。 保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可此刻,看著弟弟张了张嘴,又闭上,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的模样——那双还肿著的眼睛里,藏著的东西太多太多,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酸。 胤禔忽然站起身。 胤礽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个宽厚的怀抱整个儿圈住了。 “……” 胤礽愣住了。 胤禔的手臂紧紧环著他,像一座坚固的堡垒,將他整个人都护在里头。 那怀抱宽厚而温暖,带著兄长身上特有的气息——有阳光晒过的皂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胤礽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胤禔的手臂又紧了紧。 然后,一只大手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起来。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胤礽的喉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什么。 可那拍抚一下接著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些年他一个人扛著的所有东西,都一点一点拍散,拍软,拍出那些死死压在心底的话。 “大……大哥……”他的声音发著抖。 胤禔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拍著,一下,一下,稳稳噹噹。 胤礽的眼眶终於绷不住了。 那些从凌晨起就一直憋著的泪,那些对著额娘流了又乾的泪,那些在乌库玛嬤面前咽回去的泪,那些在皇阿玛面前强忍著的泪,那些在眾人面前笑著压下去的泪—— 此刻,在兄长的怀抱里,在那一记一记的拍抚下,终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脸埋进胤禔的肩窝里,闷闷地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 只有身子在剧烈地颤抖,只有滚烫的泪洇湿了胤禔肩头的衣料。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护著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依旧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拍著。 哄著。 像小时候哄那个摔倒了爬起来却还是想哭的弟弟一样。 * 不知过了多久,胤礽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他依旧埋在兄长肩窝里,一动不动。 胤禔也不催他。 他只是继续拍著,一下,一下,节奏比方才更缓,更柔。 良久,胤礽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大哥……你怎么不问我?” 胤禔手上顿了顿,隨即继续拍著。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哭。” 胤禔沉默片刻,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胤礽的身子微微一颤。 胤禔继续道:“再说了,大哥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可大哥知道你现在需要什么。” 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也柔了很多: “你需要有人抱著你,需要有人陪著你。那大哥就抱著你,陪著你。就这么简单。” * “保成。” 胤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著难得的郑重。 胤礽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胤禔的手依旧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却比方才更慢了些。 “大哥不知道你今天经歷了什么,可大哥知道,你心里有事。”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胤礽一个人听的,“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你是太子,你得端著,你得稳著,你不能让人看出你有任何软弱的地方——这些大哥都懂。” “可是保成,在大哥这儿,你不用。” “在大哥面前,你可以哭,可以难过,可以说那些你从来不敢对人说的话。” “大哥不会笑话你,不会看不起你,不会拿这些去告诉任何人。” “因为你是大哥的弟弟。” 胤礽埋在他肩窝里,一动不动。 只有滚烫的泪,又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胤禔依旧拍著他的背,依旧一下一下,稳稳噹噹。 “今天不想说,就不说。明天不想说,也不说。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大哥就听著。你一辈子不想说,大哥就一辈子不问。” “可无论你说不说,大哥都会一直在这儿。” “你需要人抱著的时候,大哥就抱著你。你需要人陪著的时候,大哥就陪著你。 你需要人帮你出头的时候,大哥就第一个衝出去,把欺负你的人打得满地找牙。” 他说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反正大哥別的本事没有,打架的本事还是有的。” 胤礽埋在肩窝里的脸,忽然抖了一下。 那不是哭。 那是……笑。 是哭著哭著,被大哥那句“打得满地找牙”逗出来的,又哭又笑。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腔,却已经没有那么破碎了: “大哥……” 胤禔理直气壮:“怎么了?大哥说的是实话!谁敢欺负我弟弟,大哥第一个不答应!” 胤礽又笑了。 笑著笑著,那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流的不是苦的泪,是甜的。 是被无条件爱著的、甜的泪。 第685章 慈寧月照团圆夜,塞北风传赤子心 从胤禔那儿出来,已经过了午时。 胤礽走在回毓庆宫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小狐狸趴在他肩上,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宿主,莽夫哥真好。】 “嗯。” 【乌库玛嬤好,麻子哥也好,莽夫哥也好,弟弟们也好。】 胤礽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著前方,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 他被这么多人爱著。 额娘也在天上,一直爱著他。 * 走到毓庆宫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胤祥。 他穿著一身厚厚的冬衣,小脸冻得红红的,手里捧著一个食盒,正踮著脚往里面张望。 看见胤礽回来,他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来。 “二哥!您回来了!” 胤礽低头看著这个小小的弟弟,有些惊讶:“十三弟?你怎么在这儿?外头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 胤祥嘿嘿一笑,把食盒举起来:“弟弟来给二哥送好吃的!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弟弟尝了觉得好吃,就给二哥留了一份!” 胤礽低头看著那个食盒,又看看面前这个仰著小脸、眼睛亮亮的弟弟,心头软成一片。 他伸手,接过食盒,然后牵起胤祥的手。 “走,进去。外头冷,进去暖和暖和。” 胤祥乖乖地跟著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二哥您尝尝,那个枣泥馅儿的最好吃,弟弟给您多留了两个……” 胤礽听著,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 进了暖阁,何玉柱连忙端来热茶,又给胤祥解了斗篷,把他安置在炭盆旁边。 胤祥捧著热茶,小口小口地喝著,冻红的脸渐渐暖了过来。 胤礽打开食盒,取出一块枣泥糕,尝了一口。 “好吃。”他点头道,“十三弟有心了。” 胤祥高兴得眉眼弯弯,又凑过来,小声道:“二哥,弟弟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胤礽看著他:“什么事?” 胤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弟弟昨晚做了个梦。” 胤礽微微一怔。 胤祥继续道:“梦里有一个人,很温柔很温柔,穿著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她看著弟弟笑,说『小十三,谢谢你照顾保成』。” “弟弟问她是谁,她不说话,只是笑。然后她就慢慢不见了。” 胤祥抬起头,望著胤礽,眼睛里满是好奇。 “二哥,那个人是谁呀?她怎么知道弟弟照顾您?” 胤礽呆住了。 他望著面前这个小小的弟弟,望著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月白色的衣裳。 温柔的笑容。 站在大树下。 说“谢谢你照顾他”。 那是……额娘。 额娘也去看过胤祥。 额娘知道,这个小小的弟弟,一直陪著他,照顾他,给他递帕子,给他送点心,在他难过的时候,轻轻唤他“二哥”。 额娘去谢谢他了。 胤礽闭了闭眼,將那点涌起的情绪压了回去。 他睁开眼,望著胤祥,轻声道:“那个人……是二哥的额娘。” 胤祥愣了一下,隨即睁大了眼睛。 “是皇额娘?” “嗯。”胤礽点点头。 胤祥怔怔地望著他,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那皇额娘一定很爱很爱二哥。” 胤礽望著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很爱很爱。” * 胤祥走后,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 天边还烧著一片橘红的晚霞,余光落在积雪上,染出一地温柔的粉。 宫道两旁,宫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像是为远行人照见的归途。 胤礽靠在软榻上,看著窗外最后一缕霞光缓缓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夜色漫过琉璃瓦,漫过朱红宫墙,最终將整座紫禁城揽入怀中。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出一片温暖的橘黄。 胤礽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那片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被乌库玛嬤抱在膝上。 那时候他才刚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跑到慈寧宫,扑进乌库玛嬤怀里。 乌库玛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搂著他,亲他,说“保成真乖,乌库玛嬤的乖孙儿”。 他想起有一次,他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乌库玛嬤听见消息,立刻让人用肩舆抬著她过来,亲自给他上药,一边上药一边吹气,说“吹一吹就不疼了,乌库玛嬤给保成吹吹”。 他想起他第一次被皇阿玛夸讚,高兴得不得了,跑去慈寧宫告诉乌库玛嬤。 乌库玛嬤比他还高兴,拉著他的手,让苏麻喇姑去取来一大堆好吃的,说“保成真厉害,乌库玛嬤要好好奖励你”。 他想起他第一次跟著皇阿玛上朝,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下朝后他跑去慈寧宫,乌库玛嬤拉著他的手,说“保成不怕,乌库玛嬤在这儿呢。 你是大清的太子,更是乌库玛嬤的曾孙,什么也不怕”。 他想起他生病的时候,乌库玛嬤不顾自己年迈,一趟一趟地往毓庆宫跑。 她坐在他榻边,握著他的手,捻著念珠,一遍一遍地念经,求佛祖保佑她的保成平安。 他想起…… 他想起好多好多事。 那些事,平时不会想起来,可此刻,它们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一波一波,將他淹没。 * “小狐狸。”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乌库玛嬤为什么从来不问吗?”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 【因为乌库玛嬤在等宿主愿意说?】 “不止。”胤礽摇了摇头,“因为乌库玛嬤知道,有些事,不问才是最好的关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乌库玛嬤活了那么多年,经歷了那么多事,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歷过?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能说的东西。 问出来,反而让人难受。不问,默默地陪著,才是真的疼人。” 小狐狸沉默片刻,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乌库玛嬤真的好厉害。】 “嗯。”胤礽点点头,“乌库玛嬤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皇阿玛厉害,可皇阿玛的厉害,是乌库玛嬤教的。大哥厉害,可大哥的厉害,有乌库玛嬤看著。我也……”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 “我也是乌库玛嬤看著长大的。” “如果没有乌库玛嬤,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 窗外,夜色渐深。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將清辉洒满庭院。 积雪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胤礽望著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小时候,乌库玛嬤抱著他,指著天上的月亮,说:“保成你看,月亮圆了。月亮圆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 他那时候不懂,问:“乌库玛嬤,什么是团圆?” 乌库玛嬤笑著摸摸他的头,说:“团圆就是,所有你爱的人,都在你身边。” 如今他懂了。 团圆就是,所有你爱的人,都在你身边。 乌库玛嬤在身边。 皇阿玛在身边。 大哥在身边。 弟弟们都在身边。 额娘……额娘也在。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每一次想她的时候。 都是团圆。 * 何玉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殿下,晚膳备好了,现在用吗?” 胤礽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何玉柱推门进来,身后跟著几个小太监,端著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炕几上摆开。 “殿下,今儿个有您爱吃的糖醋鱼,还有这道羊肉锅子,是膳房新研究的,说最是暖身……” 胤礽看著那一桌饭菜,忽然觉得饿了。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小狐狸跳上炕几,蹲在一边,眼巴巴地望著他。胤礽夹了一筷子羊肉,吹凉了,递到它嘴边。 小狐狸一口叼走,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 胤礽笑了笑,又给它夹了一筷子。 * 用完晚膳,何玉柱伺候他洗漱更衣。 躺下时,胤礽將那只布老虎放在枕边,和往常一样。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然后,他闭上眼。 小狐狸蜷在他枕边,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髮。 【宿主,晚安。】 “晚安。” —— 窗外,月光如水。 慈寧宫的方向,灯火依旧亮著。 那里,有一个老人,正捻著念珠,静静地望著同一轮明月。 她不知道她的曾孙此刻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孩子,会好好的。 因为她一直在。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自己说。 * 这一夜,胤礽睡得很沉。 没有梦。 或者说,有梦,却记不清了。 只记得梦里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一直望著他,像月光一样,静静地、静静地,陪了他一整夜。 * 同一轮明月,照著紫禁城的琉璃瓦,也照著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 这里没有紫禁城的红墙金瓦,没有宫灯的温黄暖光,只有无垠的苍穹与辽阔的草场。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將枯黄的牧草染成一片银白。 远处,几座巨大的毡帐错落而立,帐顶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族徽。 此刻,夜色已深,主帐內却灯火通明。 正中那座最大最华丽的毡帐里,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帐外站满了人——有腰间佩刀的勇士,有抱著哈达的侍女,有焦急踱步的老者,有双手合十不停祈祷的老嫗。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那扇紧闭的帐门。 帐內,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那声音穿透厚厚的毡布,传遍整个营地。 巴雅尔站在帐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张平素刚毅果决的脸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他一遍一遍地念著:“长生天保佑,保佑乌云平安,保佑孩子平安……” * 说起巴雅尔和乌云,整个草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一对。 成亲十三年,从未红过脸,从未吵过架。 十三年前,巴雅尔二十二岁,已经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少族长,年少有为,英姿勃发。 草原上多少贵族家的女儿,都眼巴巴地盼著能嫁给他。 可他一个也看不上,直到那一年那达慕大会—— 乌云出现了。 那年她十九岁,跟著阿爸从遥远的克什克腾部赶来参加大会。 她骑著一匹枣红马,穿著一身火红的骑装,乌黑的长髮编成辫子,在风中飞扬。 她参加了赛马。 几十个骑手,她一个女子,一路领先,衝过终点时,全场都沸腾了。 巴雅尔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个在马背上笑靨如花的少女,心猛地跳了一下。 只那一下,他就知道,就是她了。 他求了阿爸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亲自带著礼物,一趟一趟地往克什克腾部跑。 第一次去,人家没给好脸色; 第二次去,人家勉强见了见; 第三次去,乌云的父亲终於鬆了口,说“让那小子自己来跟我说”。 巴雅尔去了,站在乌云父亲面前,拍著胸脯说:“我巴雅尔对长生天起誓,这辈子只娶乌云一个,绝不纳妾,绝不沾花惹草,让她过最好的日子!” 乌云的父亲被他逗笑了:“你小子,话说得倒好听。能做到吗?” 巴雅尔脖子一梗:“做得到!做不到您把我脑袋拧下来!” * 乌云的父亲叫布和,是克什克腾部的首领,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巴雅尔那小子走后,他站在毡帐门口,望著那匹远去的马,摇了摇头。 “阿爸,”乌云从帐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他走了?” 布和看了女儿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丫头,嘴上问的是“他走了”,眼睛里写的却是“他什么时候再来”。 “走了。”布和背著手走进毡帐,“下个月还来。” 乌云抿著嘴笑了,又赶紧绷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给阿爸倒奶茶。 布和坐在毡毯上,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忽然道:“那小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乌云的脸腾地红了。 布和嘆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男人比草原上的黄羊还多。 年轻的骑手求娶姑娘时,哪个不是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什么“一辈子只对她好”,什么“绝不纳妾”,什么“让她过最好的日子”——话都说得好听,可真做到的,有几个? 巴雅尔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少族长,那是科尔沁最尊贵的家族之一。 这样的人家,娶妻纳妾是常事。三妻四妾,儿女成群,才是草原贵族的体面。 他说一辈子只娶乌云一个? “乌云啊,” 他放下茶碗,望著女儿,“阿爸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多了。男人的话,有时候听听就行了,別太往心里去。” 乌云低下头,没说话。 布和又道:“阿爸不是不让你嫁。那小子……人是好的,对你也是真心的。 可人心这东西,是会变的。今日他说只娶你一个,明日他当了族长,族人要他联姻,要他纳妾,他能扛得住吗?” 乌云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第686章 慈父赠奩情深切,英雄践诺义长存 布和摆摆手:“行了,別这副样子。阿爸又不是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角,打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阿爸给你准备些东西,你带过去。” 乌云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箱子里,是一卷一卷的皮毛,一匹一匹的绸缎,还有金银首饰,珠玉宝石,满满当当,晃得人眼晕。 “阿爸,这……这也太多了……” 布和头也不回,又打开第二只箱子。 “多什么多?你嫁到科尔沁去,那是人家的地盘。阿爸离得远,护不了你。这些东西,你带在身边,傍身的。” 他又打开第三只箱子。 “这些是给你的奶妈的,给你的陪嫁丫鬟的,给你的护卫的。 他们都是咱们克什克腾部的人,跟著你过去,有什么事,他们能帮你。” 第四只箱子。 “这些是给科尔沁那边的人的。你婆婆,你小姑子,你未来的妯娌们。 该送的送,该给的给。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在那边站稳了脚跟,阿爸才放心。” 乌云看著那一只一只打开的箱子,看著阿爸弯著腰,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一样一样地交代,眼眶渐渐红了。 “阿爸……” 布和直起腰,回头看她,笑了。 “哭什么哭?阿爸又不是不在了。” 他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丫头,阿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天下男人的话,大多不可信。今日说爱你,明日就能忘了你。今日说只娶你一个,明日就能纳十个八个回来。” “可是——” 他顿了顿,望著女儿的眼睛。 “可是那小子,阿爸瞧著,有点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乌云一怔。 布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希冀。 “他说那话的时候,脖子梗得跟牛似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跟要跟人打架一样。” “阿爸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说漂亮话的,见过耍心眼的,见过虚情假意的。 可像他这样,把话说得又直又愣、跟堵枪眼似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有那个心。”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 “去吧。阿爸给你准备这些东西,是怕你受委屈。可他要是真能做到……那这些东西,你就留著给自己將来的孩子。” 乌云扑进阿爸怀里,眼泪终於掉下来。 “阿爸……” 布和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哄小时候的她那样。 “好了好了,別哭了。嫁人是喜事,哭什么?” 他抬起头,望著毡帐的顶,望著那一缕透进来的阳光。 “丫头,阿爸等著看。” “看那小子,能不能说到做到。” 他顿了顿。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可要是——” 乌云抬起头。 布和望著她,一字一句道:“可要是,那小子做不到。要是他欺负你,要是他让你受委屈,要是他忘了今天说的话——”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把刀,跟了他几十年,砍过狼,杀过敌,护著他走过无数次生死。 此刻,他就那么按著刀柄,目光沉得像草原上的夜色。 “你就派人回来告诉阿爸。” “阿爸这把老骨头,还能骑马。阿爸这把刀,还快著呢。” “不管多远,阿爸都去接你。” 乌云愣住了。 她望著阿爸,望著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望著他眼角的纹路,望著他鬢边的白髮,望著他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阿爸……” 布和鬆开刀柄,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像小时候那样。 像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扑进他怀里那样。 像她第一次摔跤、哭著跑回来那样。 像她第一次骑马、嚇得哇哇大叫那样。 他搂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 “丫头,不怕。” “有阿爸在呢。” “他要是对你好,阿爸就高高兴兴的。他要是对你不好,阿爸就去接你回家。” “阿爸的家,永远是你的家。” 乌云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布和抱著她,望著远方,眼眶也红了。 可他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阿爸。 他不能在女儿面前哭。 * 那一年的秋天,乌云嫁到了科尔沁。 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牛羊成群,陪嫁的箱笼装了十几辆马车。 布和站在部落的入口,望著女儿远去的背影,望著那顶火红的嫁轿,久久没有动。 奶妈走过来,轻声道:“首领,回去吧,风凉了。” 布和摇摇头。 他在原地,一直望著,一直望著。 直到那顶火红的嫁轿,彻底消失在天边。 * 后来的事,整个草原都知道了。 巴雅尔真的做到了。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十三年。 他没有纳妾。 多少人劝他,说你是亲王,是族长,该多为家族著想,该多生子嗣,该联姻稳固势力。 他把那些人骂回去。 多少人笑话他,说巴雅尔怕媳妇,说巴雅尔被一个女人拿住了。 他把那些人打回去。 十三年里,他们有了三个孩子。 老大巴特尔今年十二岁,已经能骑马射箭,小小年纪就猛得像头小狮子; 老二阿尔斯楞十岁,聪明机灵,草原上最好的老师都说他是读书的料; 老三铁木真八岁,调皮捣蛋,是整个部落的小霸王。 乌云常说,这辈子嫁给他,值了。 巴雅尔听了,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心里想的是—— 能娶到你,才是我巴雅尔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 有一回,几个部落的头领聚在一起喝酒,有人借著酒劲奚落他:“巴雅尔,你那个福晋就那么好啊?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巴雅尔放下酒杯,看著那人,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我娶她,是因为我爱她。我爱她,就不想让她受委屈。我要是纳了別人,她心里能好受? 那是往她心口扎刺,这还算什么对她好?我巴雅尔这辈子,绝不干这蠢事。” 那人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訕訕道:“这……这有什么不好受的?女人嘛,总要学会大度……” “放屁。” 巴雅尔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篷都安静下来。 “我巴雅尔娶老婆,不是为了让她『学会大度』的。我娶她,是要让她过好日子的。 她跟著我,给我管著这一大家子,累死累活,我要是再往家里带別的女人,我算什么男人。” 其中一个人连忙找补:“王爷啊,不是我们多嘴,实在是替您著想。您对福晋的心意,咱们都看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可话说回来,这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事,您这样……是不是也太委屈自己了?” 另一个人见状,连忙帮腔:“是啊王爷,咱们也不是让您冷落福晋。 您要是纳个侧福晋,不也是替福晋分担分担?她一个人操持那么大一家子,也累不是?” 巴雅尔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你们说完了?”他问。 几个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巴雅尔站起身。 他走到刚才那个说“替福晋分担”的头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你说,纳侧福晋,是替福晋分担?” 那人被他的目光看得发毛,却还是硬著头皮道:“是……是啊……” 巴雅尔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讽刺。 “好,那我问你。你家那位福晋,一个人操持那么大一大家子,累不累?” 那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自己福晋,訕訕道:“这个……自然是累的……” “累,对吧?”巴雅尔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给她分担分担?” “我……我怎么分担?我一个大男人……” “大男人怎么了?” 巴雅尔打断他,“大男人就不能替自己老婆分担了?她累,你就不能多帮帮她? 你倒好,不想著自己多干活,反而想著再给她添个人,让她更累?这就是你所谓的『分担』?” 头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巴雅尔转向另一个人。 “还有你。你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对吧?” 那人连忙点头:“是是是,咱们草原上的规矩……” “规矩?”巴雅尔冷笑一声,“那我问你,你们家那位福晋,要是也按这个『规矩』,再找几个男人,你能不能大度地接受?” “那怎么行!”头人脱口而出,脸都涨红了,“女人怎么能……” “女人怎么不能?” 巴雅尔再次打断他,“你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那女人三夫四侍,怎么就不是常事了? 你要是真的大度,就该让你福晋也享享这个『福』。” 那人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巴雅尔走到那个最年长的人面前。 “您老刚才说,让我別委屈自己,对吧?” 年长头人乾笑一声:“是啊,王爷您这样委屈自己,兄弟们看著心疼……” 巴雅尔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讽刺。 “委屈?”他慢慢道,“您老活了这么大岁数,娶了几房?” 年长的那人捋著鬍子,有些得意:“不多不少,正好四房。” “四房。”巴雅尔点点头,“那您老觉得,您那四房福晋,委屈不委屈?” 年长头人一愣:“她们……她们有什么好委屈的?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 “吃香的喝辣的,就是幸福?” 巴雅尔打断他,“您老晚上去这房睡,那房就得空著。您老去那房睡,这房就得等著。她们一个个的,得跟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心里能好受? 您老有没有想过,她们夜深人静的时候,会不会也委屈?” 年长头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巴雅尔环顾四周,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让我別委屈自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福晋,委不委屈?” “你们让我大度,让你们福晋接受別的女人。可轮到你们自己,你们能大度到让自己福晋去选別的男人吗?” “不能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刀子,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女人做到?自己不愿意受的委屈,凭什么让女人受?” “你们说我痴情也好,说我傻也好。可我巴雅尔,这辈子就认准了一个人。 她跟著我,给我生儿育女,给我操持家务,陪我走过风风雨雨。 我不护著她,谁护著她?我不心疼她,谁心疼她?” “你们想纳妾,那是你们的事。別拿你们那套来跟我说。我巴雅尔这辈子,就她一个。够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人。 说完,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留下满帐篷的人,面面相覷。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纳妾的事。 * 帐內,又是一声呼喊。 巴雅尔的心猛地一缩。 那些往事,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她平安。 只要她平安。 * “阿爸。”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巴雅尔低头,看见老三阿木尔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穿著单薄的皮袍,光著脚踩在冰冷的草地上,仰著小脸望著他。 “阿爸,额娘会没事的吧?” 巴雅尔心头一酸,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额娘那么厉害,肯定没事。” 阿木尔点点头,把小脸埋进父亲怀里。 旁边,老大巴特尔和老二阿尔斯楞也悄悄走了出来。 两个孩子站在父亲身后,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著那扇帐门。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缓缓西沉。 帐內的呼喊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巴雅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抱著阿木尔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然后——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草原的寂静。 那哭声,清脆,响亮,充满了生命力,像是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 巴雅尔愣住了。 他怀里的阿木尔愣住了。 身后的巴特尔和阿尔斯楞愣住了。 所有等待的人,都愣住了。 然后,帐门掀开了。 產婆探出头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色,声音都在发抖: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生了!是个格格!母女平安!” 巴雅尔呆立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 是格格。 是女儿! 乌云给他生了个女儿—— 是他盼了十三年、做梦都想拥有的女儿! 第687章 草原冬夜降明珠,闔族欢腾庆新生 “阿爸!是妹妹!”阿木尔第一个反应过来,拽著他的袖子又跳又叫,“阿爸!我有妹妹了!” 巴特尔和阿尔斯楞也衝过来,三兄弟抱成一团,又笑又跳。 巴雅尔终於回过神来。 他大步向帐內衝去,一把掀开帐门—— 帐內,血腥气还未散去,烛火摇曳,將一切映得影影绰绰。 可他什么都顾不上。 他只看见,榻上,乌云靠在那里,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却带著笑。 怀里,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 巴雅尔走过去,跪在榻前,握住乌云的手。 那只手,冰凉,虚弱,却还在微微用力,回握著他。 “乌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还好吗?” 乌云望著他,那双因为疲惫而微微凹陷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巴雅尔,你来看看我们的女儿。” 巴雅尔低下头,望向那个小小的襁褓。 那是一张小小的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小的嘴巴微微张著,还在轻轻地抽噎。 好小。 好软。 好……好看。 巴雅尔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的手太粗了,怕伤著她。 乌云看著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子,”她轻声道,“你是她阿爸,你怕什么?” 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小脸上。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暖得不可思议,像是握著一团刚出炉的奶皮子。 巴雅尔的眼眶红了。 他望著那个小小的、皱皱的、却怎么看怎么好看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三十多年,什么都值了。 * 帐外,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长生天保佑!博尔济吉特氏有格格了!” “草原上的明珠!是我们草原上的明珠!” 老阿妈们激动得直流泪,勇士们互相捶打著肩膀又笑又叫,侍女们手拉手跳起了舞。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整个营地。 没过多久,附近几个部落也知道了。 “什么?博尔济吉特氏生了个格格?” “巴雅尔那个生了三个小老虎的媳妇,终於生了个格格?” “老天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一拨又一拨的人赶来道贺,手里捧著哈达、奶酪、风乾的羊肉,脸上带著由衷的喜色。 巴雅尔不得不从帐里出来,一一接待。他脸上带著笑,笑得合不拢嘴,可心思全在帐里。 他一会儿看看帐门,一会儿看看来贺的人,恨不得把所有人轰走,好回去守著乌云和女儿。 * 终於,客人们渐渐散了。 巴雅尔迫不及待地冲回帐內。 乌云已经换了乾净的衣裳,靠在榻上,怀里抱著那个小小的襁褓。 三个儿子围在她身边,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著那个襁褓,一动也不动。 “额娘,妹妹什么时候能睁眼?”阿木尔小声问。 “额娘,妹妹为什么这么小?”阿尔斯楞也问。 “额娘,妹妹叫什么名字?”巴特尔问得最实际。 乌云笑著,一一回答:“快了,过几天就能睁眼了。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么小,你小时候也这样。名字……等你阿爸起。” 巴雅尔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把三个儿子拨拉到一边,凑过去看女儿。 女儿还是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好看。 他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巴雅尔,”乌云轻声道,“给她起个名字吧。” 巴雅尔望著女儿那张小小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就叫……萨仁。” 乌云微微一怔。 萨仁。 蒙语里,是月亮的意思。 她抬头望向帐顶的圆窗——窗外,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清辉如水,洒满草原。 “月亮……”她喃喃道。 巴雅尔点点头。 “她是我们的月亮。”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带著无比的分量,“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最珍贵的月亮。” 乌云望著他,又望著怀里的小女儿,眼眶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在那小小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萨仁。”她轻声道,“我的小月亮。” * 帐內,烛火摇曳,一室温馨。 三个哥哥挤在榻边,怎么也看不够这个小小的妹妹。 “萨仁,萨仁,我是大哥巴特尔。”老大轻声说,“以后谁欺负你,大哥帮你打回去!” “萨仁,我是二哥阿尔斯楞。”老二也不甘示弱,“以后二哥教你认字,教你读书,教你变得聪明!” “萨仁,我是三哥阿木尔!”老三挤在最前面,声音最大,“以后三哥带你骑马!带你去草原上跑!带你去抓小兔子!” 小萨仁在母亲怀里,小小的嘴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三个哥哥的话。 三个哥哥顿时激动得不行。 “她动了!她动了!” “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她一定最喜欢我!” 乌云和巴雅尔对视一眼,都笑了。 *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无垠的草原。 远处,隱隱约约传来悠扬的马头琴声,和著夜风,飘向远方。 这一夜,草原上多了一颗明珠。 这一夜,博尔济吉特氏的营地里,灯火通明,欢歌笑语,彻夜未眠。 * 时间缓缓而过,帐外,天快亮了。 草原上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无垠的草地上。 露珠在草尖上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博尔济吉特氏的营地里,篝火还在燃烧,歌舞还在继续。 人们喝著马奶酒,吃著烤全羊,笑著,跳著,庆祝草原上又多了一颗明珠。 帐內,巴雅尔守在榻边,握著乌云的手,一步也不肯离开。 三个儿子挤在榻边,看著那个小小的妹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乌云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笑得温柔。 “巴雅尔,”她轻声道,“你去歇会儿吧。守了一夜了。” 巴雅尔摇头。 “不歇。”他说,“我守著你。” 乌云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他是真的怕了。 怕失去她。 “巴雅尔,”她轻声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巴雅尔点点头,却没鬆手。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爷,老萨满来了!”帐外传来侍卫的稟报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恭敬。 巴雅尔闻言,连忙站起身来。 三个儿子也乖乖地退到一旁,连最调皮的阿木尔都收起了嬉笑,规规矩矩地站好。 帐帘掀开,一位年迈的老妇人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头髮已经全白了,编成细细的辫子,用银色的丝线缠绕著,垂在脑后。 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每一道纹路都刻著岁月的痕跡。 可她的眼睛,却黑亮得惊人,像是草原上的深潭,望进去,看不见底。 她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外面罩著绣满符文的披肩,腰间掛著一串铜铃和兽骨做成的法器,走起路来,叮叮噹噹的响声里仿佛带著某种神秘的韵律。 她就是族里的老萨满——所有人都尊称她为“额和格”。 族里的大事小情,都要请她来看一看。 孩子出生,她要来赐福; 年轻人成亲,她要来主持; 有人生病,她要来驱邪; 有人去世,她要来送行。 她很少出门了,毕竟年事已高。 可今天,她来了。 “额和格。”巴雅尔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三个儿子也跟著行礼,齐声道:“额和格!” 老萨满微微頷首,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榻上。 落在乌云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普通的亮,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照得人心里都跟著颤了颤。 “孩子……”她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我看看这孩子。” 乌云连忙將襁褓递过去。 老萨满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低下头,望著那张小小的脸。 小小的,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微微张著,还在轻轻地抽噎。 可老萨满望著她,那目光,却像是在望著一整个草原。 不,比草原更大。 像是在望著整片天空。 * 帐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巴雅尔紧张地看著老萨满,手心都攥出了汗。乌云也撑著身子坐起来,眼睛紧紧盯著那个小小的襁褓。 三个儿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老萨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巴雅尔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块千年的寒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温暖的光。 “好孩子,”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风,“好孩子……” 她抬起头,望向巴雅尔和乌云。 “你们知道,你们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吗?” 巴雅尔和乌云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巴雅尔小心翼翼地问:“额和格,这孩子……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老萨满笑了,那笑容更深了,“没有不妥。只有……大妥。” 她抱著那个小小的孩子,走到帐中央,忽然举起双手,將她高高举向帐顶的圆窗。 阳光从圆窗洒落下来,正好落在那小小的襁褓上,將那张小小的脸照得金灿灿的。 “长生天啊——”老萨满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亢,不再是刚才的沙哑苍老,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穿透毡帐,穿透云层,直达天际—— “您赐给草原的,是一颗真正的明珠!” “她的光芒,將照耀这片土地!” “她的名字,將被千千万万的人记住!” “她的命运,將与最尊贵的星辰相连!” “长生天啊——感谢您!” 话音落下,她腰间掛著的铜铃忽然无风自动,叮叮噹噹地响了起来。 那响声清脆悦耳,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唱歌。 帐內所有人都呆住了。 巴雅尔张大了嘴巴,乌云捂住了嘴,三个儿子瞪大了眼睛。 铁木真小声问大哥:“大哥,额和格在说什么?” 巴特尔摇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老萨满將孩子轻轻放回乌云怀里,然后转过身,望向巴雅尔。 “巴雅尔,”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又恢復了往日的苍老沙哑,“这孩子叫什么?” “萨……萨仁。”巴雅尔有些结巴,“萨仁,月亮的意思。” 老萨满点点头。 “萨仁……月亮……好名字。”她顿了顿,忽然又道,“可她不仅仅是月亮。” 巴雅尔愣住了。 老萨满望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藏著整个宇宙的秘密。 “她是月亮,但她也是太阳。她是星星,但她也是草原。她是你们的孩子,但她……也不仅仅是你们的孩子。” 巴雅尔听得云里雾里,却又不敢追问。 他只是恭恭敬敬地问:“额和格,那……那我们该怎么养她?” 老萨满笑了。 那笑容,慈祥得像个真正的祖母。 “该怎么养,就怎么养。” 她说,“给她吃最好的奶,穿最软的皮,骑最快的马,唱最动听的歌。 让她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让她在星空下安心地入睡。让她被爱包围,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该来的,自然会来。” 巴雅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萨满又看向乌云。 “你受苦了。”她轻声道,那双苍老的手轻轻覆在乌云的额头上,“但你的苦,是值得的。这个孩子,会给你带来你想像不到的福气。” 乌云的眼眶红了。 “谢谢额和格。”她轻声道。 老萨满点点头,又看向那三个挤在榻边的男孩。 “你们三个,”她道,“要好好保护妹妹。她是你们的宝贝,是草原的宝贝,是长生天的宝贝。谁敢欺负她,你们要第一个衝上去。记住了吗?” 三个男孩连连点头,阿木尔还拍著小胸脯保证:“额和格放心!谁敢欺负我妹妹,我揍扁他!” 老萨满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巴雅尔。” “在!” “今晚,让人在营地中央点一堆篝火。要最大的火,烧得最旺的火。全族的人都来,跳舞,唱歌,喝酒,吃肉。” “我要为这孩子,跳一场祈福的舞。” 巴雅尔愣住了。 老萨满亲自跳舞祈福? 他活了几十年,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听说上一次老萨满亲自跳舞祈福,还是几十年前,为当时刚出生的某个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成了草原上最伟大的勇士,带领族人打退了无数次外敌,活到了一百多岁。 再上一次,是更久以前,为某个女孩。 那个女孩后来嫁给了大汗,成了整个草原最尊贵的女人。 老萨满的舞,不是隨便跳的。 她跳的,是命运。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 “是,额和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