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凡人修仙路》 第1章 梦醒 夏至是一名穿越者。 六岁那年,父亲葬於妖兽之口,母亲又伤重不治,亡於他身前,这接连的噩耗令他心神失控,使得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復甦,让他陷入长达一年的浑噩之中。万幸,这一世的家境不错,有忠僕黄伯始终守护在侧,悉心照料,才能等到他拨开迷雾,免去了更多未知的磨难。 在记忆彻底理清的瞬间,夏至首先感受到的,是为父母逝去而產生的纯粹悲伤。他任由这股情绪縈绕了片刻,隨即用意志力將其压下。 他推开门,看到了守在门外的黄伯。老人鬢角斑白,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惊喜得手足无措。 看著这张熟悉的脸,夏至想起在这一年浑噩中,是对方一口饭一口水地悉心照料。一股混合著愧疚与感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走上前,轻轻抱住了老人。 “黄伯,辛苦你了。” 短暂的温情后,夏至不想被黄伯发现自己的异常,想了一个办法,然后鬆开手,退后一步,眼神与语气变得平静而坚定。 “我要修炼。” 不等黄伯从这突兀的转变中回神,他便继续道:“即日起,我將闭关。饭食置於门口即可,无大事不必打扰於我。” 他看到了黄伯脸上瞬间浮现的担忧,紧接著说道:“我不愿你一个人寂寞,去將你儿孙接来同住吧。这庄子,以后便是你们的家,由你掌管。” 这是补偿,是奖励,更是为了彻底安顿后方,也让自己心无掛碍。 “最后,”夏至目光沉静,说出最关键的需求,“为我搜集所有能找到的游记、地方志,同时,新鲜的事情、奇怪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他想要看清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交代完毕,夏至对黄伯微微頷首,转身轻轻合上了房门。 厚重的木门將外界隔绝的瞬间,夏至脸上的平静便褪去了几分,流露出属於成年灵魂的审慎。 他没有急於规划修炼,而是径直走向父母生前居住的主屋。 屋內陈设简洁,他的目光瞬间便被房间中央的木桌上,一个色泽暗沉的木匣吸引了。它被刻意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而匣盖之上,一封素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上是母亲娟秀而熟悉的字跡——“吾儿夏至亲启”。 夏至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缓步上前,似在平復心情,拿起那封信,指尖触及的瞬间,又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留下的最后温度。 他没有立刻打开木匣,而是首先拆开了那封信。 好消息是母亲確认他身具灵根,能够修炼;木匣中既有足以逍遥红尘的顶级武学,也有通往修仙界的五行基础功法;而那个储物袋,更是母亲留下的珍贵馈赠。 坏消息则是他父母是散修,他是五灵根,他在天南胥国,他在凡人修仙传的世界中。 看到这里,夏至只觉得人都麻瓜了。 胥国! 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在他的记忆里,此地前期宗门林立,修真家族盘根错节,將绝大部分资源瓜分殆尽,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在此,几乎毫无活路。而这还不是结束,到了剧情后期,此地更会沦为魔道肆虐之地,动輒屠城血祭,堪称人间炼狱,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根本无法確定如今的时间线,也无法確定是小说世界还是动漫世界。 而他这具身体,还是这修行界最著名的“废柴”体质——五灵根。在资源匱乏的人界,这种体质修行缓慢得令人绝望。若按部就班,只怕耗尽凡人寿元,也未必能摸到筑基的门槛。 至於炼虚期,五行合一……? 夏至猛地一怔,脑海中有灵光闪过。 难道五灵根的根本,从来就不是什么五行平衡,而是从一开始就要追求五行合一! 但这念头让他瞬间头皮发麻——让一个初入仙途的修士,去触及炼虚期才能掌握的境界,这简直离谱! 前路已明,但却比想像中更加艰难。 思及至此,夏至首先將母亲留下的那几本五行基础功法悉数翻阅了一遍。他需要先理解此方世界最正统、最普遍的修炼体系,以此为基准,才能判断自己前世的那些想法,哪些是奇思妙计,哪些又是此路不通的妄想。 某一瞬间,灵光乍现,他顿悟了——法力,乃是精气神三者初步融合的產物。真正的关键不在灵气本身,而在於“炼化”这个过程。法力不纯,本质上就是炼化未能圆满。 这让他瞬间想通了《青元剑诀》中散功之秘。每一次散去的,都只是虚浮不纯的表层法力;而那些被彻底炼化、与自身精气神完美融合的本源法力,则沉淀深植於身体之中。 “所以,我要做的,是先分別获得五道最为纯粹的本源法力,再图融合之道。” 一念既定,他便开始了这条前无古人的苦修之路。 夏至从《长春诀》开始,引气,炼化,通脉,將五部基础功法逐一修至三层,又五次彻底散功,復归凡胎。夏至用了七年的时间来完成这一切的准备。每一次的散功修炼既打通了各属性的基本经脉,也磨炼了他的意志。 休养了將近一个月,夏至凝神静气,將身心调整至最佳状態,准备验证那个縈绕心头七载的猜想。 他闭目內观,不再向外感应天地灵气,而是以心神为引,催动那五条被反覆打通的修炼路径。霎时间,五缕微弱却属性迥异的灵气,沿著各自熟悉的轨跡缓缓匯聚,最终在丹田气海处相遇。 五道属性各异的灵气首次在体內相遇,隱隱產生了一丝共鸣,却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如同五色丝线难以交织成锦。 “五行合一,练虚......合道?“他若有所悟,“原来缺的是道啊。“ 从那个无法修炼的世界而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灵气的珍贵——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长生不老、起死回生,这些在故土只存於神话中的伟力,在此界却真实不虚。 “灵气本身就是將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力量。”他喃喃自语,忽然福至心灵:“从无中生有,化虚为实,这正是——造化。” 丹田內,五色光华仿佛聆听到了召唤,传出阵阵欢欣。在这玄妙的感应中,它们不再彼此排斥,它们彼此缠绕、渗透,最终水乳交融,化作一道澄澈通透的无色流光,在气海中静静盘旋。 这年,夏至十四岁,五灵根,终於再次炼气一层了。 第2章 远行 自那日于丹田內那无色法力诞生后,重返炼气一层的夏至,修炼便步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坦途。 那一道无色法力虽微弱,却拥有著更高的本质。搬运周天时,它不再区分灵气属性,自然而然地吸纳、同化各属性灵气,炼化为同源的法力。 夏至明白,以自己当下性命修为,远不足以凝炼成那传说中真正的造化之力。但即便仅是雏形,於他而言,也已足够。 不过数月,他的修为便恢復三层,並很顺利的突破至炼气四层,修炼速度远超以前。 但周边地界的天地灵气,太过稀薄了,难以支撑他继续快速增长了,他需要要去灵气更为充裕,也更危险、更广阔的修仙世界。 深知修仙界险恶,夏至並不急於离去。此后一年,他做了周全准备: 清晨,他已隨镇上的老医师辨识药性;午后则跟隨走鏢三十年的老鏢师穿行山林,学习辨识兽踪、寻找水源,甚至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夜幕降临后,他更將母亲留下的那部凡人武学《流云剑诀》练得出神入化。 然而最让他满意的,是每夜在荒山顶上的苦修后的成果。御风诀让他身轻如燕,在林间穿梭如鬼魅;敛气术运转之下,他周身法力波动几近於无,宛若顽石;匿身术施展时,身形便能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而天眼术,每当他以无色法力运转此术时,双目便如浸清泉,视野中的世界纤毫毕现。 火球术在掌心跃动,水罩术泛起涟漪,千刃术划破空气——这些最基础的攻防术法,虽在修仙界不值一提,却已让他彻底脱离了凡俗的范畴。 更奇妙的是,那无色法力虽不能改变灵根本质,却能模擬各色灵力气息。心念转动间,指尖法力忽而炽烈如火,忽而温润如水,完美掩去了本相。 春去秋来,在某个明月高悬的夜晚,当他將五种基础功法轮流运转一个周天后,丹田內的无色法力突然沸腾,轻而易举地衝破了往日的桎梏。 数日后清晨,他將《流云剑诀》修炼心得和庄园房契交给热泪盈眶的黄伯。 朝阳初升时,十五岁的少年负剑远行,目的地是嘉元城,他有想確定的事情。 然而,依据他所购的地图,从庄园所在的偏僻之地前往嵐州嘉元城,何止千里之遥。他並未选择耗费法力的轻身术去长途奔袭,而是混入一支商队,扮作游歷的少年,踏上了这段漫长的旅程。 此去,便是整整两月。 他白日隨著商队缓缓而行,看尽沿途风土人情,暗中则以天眼术观察万物,用法力洗炼眼睛。夜晚宿营时,则於无人处打坐炼气,虽进展缓慢,稳固根基。他也藉此机会,將那模擬各色灵力气息的技巧练得炉火纯青。 两月风尘,当他终於站在嘉元城巨大的城门下时,身上多了几分沉稳气度。 他並未急於入城,而是在城外山岗上静立良久,以天眼术远眺这座繁华巨城。城中气血旺盛之处比比皆是,皆是凡人武林高手,但明显的灵气波动却寥寥无几,且都微弱。 “仙凡之隔,果然森严。”他心中瞭然,也更加確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隨后,他才隨著人流踏入城中,並未显露修士身份,只如寻常游学士子般,在城中住下。 要確认时间,墨府是最好的坐標。他並未直接前往,而是在墨府外围流连,凭藉远超凡人的身体素质,从往来僕役、婆子的閒聊中捕捉信息。 很快,他便从两个坐在后院门廊下一边做针线活一边閒聊的婆子口中,听到了关键信息: “唉,老爷这一去又是一年多,音信全无,三位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头不知多记掛……” “谁说不是呢。倒是彩环小姐,小人儿机灵得很,討人喜欢。前些日子夫人还念叨,说她抓周时一把就抓住了老爷那本医书,当时三位夫人就红了眼眶……这一晃,都两三岁了呢。” 夏至心中瞬间雪亮。墨彩环两三岁,那么此时的时间点便彻底锚定:韩立大约六岁,尚未离开家门,而墨居仁定然已经中毒,並且在外寻找解毒之法与合適的肉身已有一段时间了。 既已精准定位时间线,嘉元城对他便再无秘密与价值,便不再停留,悄然离去。 离了嘉元城,夏至依据地图与打探来的消息,径直前往镜州青牛镇外的五里沟。 又是三个多月过去了,他便抵达了这处偏僻的山村。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潜伏在村外的山林中,以天眼术远远观察。 村中孩童的嬉闹声传来,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正在帮家里做杂活的男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皮肤黝黑,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格外沉静,带著一种不同於同龄人的专注。 正是年幼的韩立! “果然,时间还早。”夏至心中瞭然。此时的韩立,还是一个未曾接触外界武学的山村孩童,命运的齿轮尚未开始转动。 他默默观察了片刻,確认无误后,便悄然离去。既然韩立还在村里,那么七玄门的剧情就还未开启,《眨眼剑法》自然也还安安稳稳地待在七玄门的藏书阁里。 既已確定时间线,夏至便直奔彩霞山七玄门。面对那堆积如山的七十四本《眨眼剑法》,他制定了更为精细的计划:每次潜入,只求稳妥地获取十至十五本的內容。 第一次潜入,月黑风高。他潜入藏书阁顶层,凭藉炼气期五层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精准地翻阅、记忆了十二本。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將原册復原,悄然离去。当夜,他就在山外安全处將这十二本內容完整誊抄。 此后,他保持著固定的节奏。每隔数日,待七玄门守卫稍有鬆懈,或是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便再次潜入。 每一次,他都目標明確,只取十余本,记忆、抄录,循环往復。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如此往復五、六次,前后歷时约一个多月,夏至终於將这七十四本眨眼剑法尽数刻入脑中,並转化为实体的抄录本。 夏至需要一处灵气更为充裕的洞府,进行长期的闭关,將所有的收穫转化为修为与战力。 夏至灵机一动,那口灵眼之泉,正是眼下最佳的闭关之所,地点隱蔽,罕有人知。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朝著记忆中的方向掠去。 第3章 天眼 时值仲夏,距离夏至离开彩霞山已过半月。 夏至在目標外围寻了处隱蔽所在,摊开地图仔细比对著记忆中的方位。此处位於黄枫谷、元武国与溪州三地交界,地势复杂,方圆不过数十里。然而即便范围不大,要在这群山沟壑间寻到那处隱藏极深的灵眼之泉,也绝非易事。 “若能直接看穿地脉灵气走向便好了......“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縈绕不去。 七月初三这日,夏至在山涧边调息,许是心有所执,丹田內那道无色法力竟自行流转,分出一缕精纯气息,悠然上行,往眉心祖窍匯聚。 夏至福至心灵,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凝神静气,细细体会著这玄妙的变化。初时只觉眉心微微发热。渐渐地,那暖意愈发明显,仿佛有什么正在那里悄然孕育。 他心有所悟,开始主动引导更多的法力,徐徐温养眉心。如此日復一日,法力在祖窍內不断匯聚充盈,直至七月初十深夜,当匯聚的法力达到某个玄妙的临界时—— 他忽觉眉心一颤,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纱被轻轻揭开。 一声轻鸣在识海中迴荡,夏至下意识“睁“开了那只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屏息——山川草木下,是奔流不息的灵气之线,万千灵气各具特质,却又和谐共存。 “天眼,开了!“夏至心中明悟。他尝试以少量法力催动天眼,眼前依然能看见灵气流动,只是远不如全力催动时那般清晰透彻。“看来平日探查可用少量法力,若要深入观察,还需耗费大量法力。“ 有此神通相助,寻泉之事顿时简单起来。夏至小心地隱匿身形,以法力维持天眼的基本探查,很快就锁定了几处灵气异常的区域。 七月十五,夏至在一面高达百丈的陡峭山壁前停下,全力催动天眼,他清晰地“看“到四周灵气正如百川归海,匯入山壁上一道隱蔽的狭缝之后。 “原来在这里!“ 夏至耐心等到子夜,悄无声息地来到山壁前,侧身挤入狭窄的缝隙,初时极为逼仄,一股沁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前行数丈,耳边水声渐响,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洞府呈现眼前。一道清流从岩壁顶端垂落,流入下方一汪清潭。潭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更妙的是,石窟顶端並非完全封闭,一道天然裂隙斜斜向上,恰巧容得一缕天光透入。阳光倾泻而下,穿透那道小小水瀑,在水汽中映出一道彩虹,径直投入清潭深处。 夏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精纯至极的灵气,正是从这深潭之底瀰漫开来,滋养著整个洞天。 夏至布下母亲留下的小匿灵阵,仔细掩盖了此地的灵气异常。 回到泉边,他轻抚眉心,感受著这初开的天眼。此时已是七月十六凌晨,距离他开始寻找灵眼之泉,正好过去一月有余。 翌日清晨,洞府內,夏至盘膝坐於潭边,並未急於投入修炼。他心念微动,初开的天眼转而內视己身。 这一看,便让他心神剧震。 在天眼的视野里,他自身的血肉、经脉、骨骼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能量態。他能清晰地“看”到自身法力的流转路径,能看到灵力流过经脉时,对经脉壁產生的细微冲刷与滋养。他甚至能捕捉到,每当自己刻意引导一股精纯法力冲刷某段特定经脉时,那段经脉的韧性与宽度,便会以微不可察的速度,被缓慢地拓宽、强化! “不止是经脉……连血肉骨骼亦是如此!” 他尝试將法力散入四肢百骸,同时以天眼仔细观察。果然,在精纯法力的浸润下,肌体深处的细微损伤被修復,细胞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著能量,变得更加强韧、更具活力。 这发现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意味著,他完全可以主动地、有规划地用法力来淬炼体魄,强化经脉!这远比被动等待修为提升带来的身体强化,要高效得多! 在天眼內视下,他能清晰地“看“到五行基础功法运行时,各色灵气在经脉中流转的每一个细节,五色灵气各行其道,却又因灵根属性相互干扰,在交匯处產生细微的阻滯。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奇特的现象:每当五行灵气衝突最激烈时,丹田內的无色法力总会產生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本能地想要抚平这些衝突,引导灵气走向更和谐的运行轨跡。 紧接著,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涌现。 他丹田內的无色法力自主分出一缕,沿著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开始运转。这条路径巧妙地绕开了五行灵气最易衝突的几处关窍,在金木交匯处形成一个柔和的缓衝,在水火相衝时构建出奇妙的平衡。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天眼的注视下,这缕无色法力所过之处,原本相互排斥的五行灵气竟开始主动调和。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的妙理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原本需要刻意引导才能达成的循环,此刻却如呼吸般自然流畅。 “这是......法力在自行推演五行相生之法?“ 他仔细观察著这个自发形成的循环。相比原本生硬的功法运转,这个新路径不仅减少了灵力损耗,更让五行灵气在流转中彼此滋养,效率提升了何止三成! 然而,这番推演才持续数息,夏至就感到丹田內的法力已消耗近半。这惊人的消耗让他立即收敛心神,中断了推演过程。 狂喜与压力同时涌上心头。 提升修为是根本,是提供更多法力的途径。但强健的体魄与宽阔的经脉,是承载更强大法力的基石。而推衍、优化功法,更是提升修为的捷径——这几者相辅相成,却又彼此爭夺著有限的资源。 方才那短暂的自动推演,消耗之大远超预期。 他凝视著潭底的灵眼之泉,第一次感到这处修炼宝地的灵气可能还不够用。 “必须先提升修为,扩大法力总量。“夏至很快理清思路,“每日可分出一成法力温养经脉,暂不进行深度推演。待突破到练气后期,再尝试优化功法。“ 定下规划后,他闭上双眼,开始全力运转功法。灵眼之泉的精纯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內,被炼化为法力,缓缓坚实地积累著修为。 第4章 溪州之行 春去秋来,洞外寒暑几度更迭,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在灵眼之泉帮助下,夏至的修为扎实稳步地提升,水到渠成般地突破至了炼气九层。丹田內的法力已颇为可观,运转之间醇厚自如。 这三年来,他凭藉天眼內视能力和自己的特殊法力,將周身主要经脉淬炼得远超同阶。他的体魄也在法力浸润下得到极大增强,虽非体修,但肉身力量、五感敏锐都远超往昔。 然而他清晰地感受到,自第九层开始,每前进一步所需的积累都远超之前。母亲留下的基础功法潜力將尽,前路需更高明的指引。 “是时候出关了。“ 静坐潭边,夏至陷入沉思。仔细算来,他此世已近十九岁——六岁觉醒记忆,浑噩一年,七岁真正清醒,在庄园修炼至十五岁离家,去嘉元城和七玄门又是半年,寻找灵眼之泉用去月余,如今在此闭关又是三年光阴。 眼下他面临著麻烦的问题:如何拜入黄枫谷? “我这般五灵根的资质,想要通过升仙大会的正规途逕入谷,基本没可能。“ 他回想起母亲遗书中提及的散修艰辛,又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不易。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长指点,连获取一本像样的功法都要费尽周折。 “不过...“夏至目光闪动,“我记得黄枫谷除了升仙大会外,似乎还有其他招收弟子的途径——若能展现特殊才能,或是为门派立下功劳,也可破格收录。“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感受著体內那道独特的法力、这天眼神通,或许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静坐潭边,夏至的目光在摊开的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溪州地界。地图上,代表溪州的区域呈现出大片刺眼的土黄色,边缘標註著细小的注释:“溪州,灵气稀薄,人烟稀少。“ “溪州...“他轻声自语。印象中,此地虽因环境恶劣、资源贫瘠而被大多数修士视为不毛之地,但也正因如此,少有大型宗门势力涉足,某些奇特的天地灵材反而可能得以留存。更重要的是,对他这等有特殊神通的低阶修士而言,或许別有一番机遇。 他决定先行前往溪州游歷寻宝。定下方向后,夏至不再犹豫。他仔细將洞府收拾妥当,將人跡全部清除,灵眼之泉自然隱蔽。 数月后,溪州境內,一片广袤无垠的黄色沙海边缘。 热浪扭曲著远处的景象,放眼望去,除了连绵的沙丘,便是裸露著沟壑的黄土高坡。夏至身披斗篷,在这片荒芜之地已搜寻了十数日。凭藉天眼对灵气的敏锐感知,他確实找到了几株耐旱的灵草和两块质地尚可的炼器材料,但品阶都颇为普通。 “这样盲目寻找效率太低。”夏至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炊烟,“得找当地人问问,这附近可有什么特殊的地形或是流传著奇异传说的地方。” 他收敛气息,朝著有人烟的方向行去。黄昏时分,一个坐落在黄土坡背风处的破败村落映入眼帘。然而还未靠近,一阵悽厉的狼嚎与惊恐的哭喊便隨风传来。 夏至眉头一皱,天眼瞬间展开。只见村口简陋的篱笆已被衝破,十余只眼泛绿光的沙漠狼正在疯狂攻击村中唯一那座以石块垒砌、还算坚固的石屋。显然,村民们在危急时刻,已將妇孺和老弱都集中到了这最后的庇护所,青壮年则手持农具、木棍,堵在门口拼死抵抗,情况岌岌可危。 见状,夏至也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便如疾风般掠去。接近战场,他手掐法诀,体內醇厚的法力瞬间灌注手中那把中品法器,正是原身母亲留下的唯一武器。 “去!” 隨著他一声低喝,下一刻,利刃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音,席捲狼群! 利刃过处,血光迸现。沙漠狼坚韧的毛皮在这法器面前如同纸糊,瞬间便被切割、贯穿。转眼之间,场中便只剩下那头最为健壮、额间有一撮白毛的头狼。 那头狼低吼,利爪带著腥风扑来。夏至心思一动,正好借这个机会磨练实战,他只是以身法闪避,在狼爪间穿梭,体会著生死一线的战斗节奏。头狼久攻不下,凶性大发,攻击越发凌厉,但夏至的闪避却更加从容。 感觉再无可练,他才並指如剑,一道剑光瞬间洞穿了头狼的眉心。 惊魂未定的村民这才从石屋中涌出,看著满地狼尸和突然出现的夏至,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敬畏。 但夏至並未放鬆。救人就救彻底一点,沙漠狼最是记仇。他运转天眼,大范围探查四周,確认是否还有漏网之鱼。也正在这时,他察觉到一个极不寻常的现象——石屋里,一个衣衫破旧、独自蜷缩著的小女孩周身,竟环绕著异常纯净而活跃的木系灵气。 在这片木灵气极其稀薄的荒芜之地,这景象显得格外醒目。 “多谢仙师救命之恩!”年长的村长带著村民们,激动地就要跪地叩拜。 夏至赶忙上前將眾人扶起。“老丈不必多礼。眼下当务之急,是速速將这些狼尸处理乾净,以免血气引来更多麻烦。”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女孩,心中微动。 “天色已晚,狼群虽退,难保不会再来。“夏至看了眼渐暗的天色,“我可在这里暂住一宿,以防不测。“ 这个提议让村民们感激不尽。在村长的安排下,夏至在村口一处废弃的土屋內暂住。 是夜,月华如水。夏至盘膝而坐,白日里那女孩周身木系灵气缠绕的情景,在他脑海中清晰依旧。 “如此异象,实属罕见。”他指尖轻叩膝头,陷入沉思。天眼所见绝不会错,但那情景,似乎超出了寻常认知。“看来,这女孩可能是万中无一的天灵根,亦可能是某种木系灵体...” “无论她是天灵根还是特殊灵体,都极可能获得宗门重视。”这个认知让他心境明朗了几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还需確认才是。”他暗忖。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专程前往黄枫谷坊市,借用测灵球一探究竟。 夏至有了决断,心境平和下来。他闭目养神,耳中捕捉著村落內外细微的风吹草动,在寂静中默默守护。 月光下,他忽然觉得,这次溪州之行最大的机缘,或许並非寻觅天材地宝,而是眼前这个需要引路的女孩。 第5章 黄土新生 翌日清晨,夏至走出暂居的土屋,发现老村长早已候在门外,脸上带著深深的忧虑。 “仙师,“村长颤巍巍地行礼,“老朽有一事相求。“ 夏至不动声色:“老丈请讲。“ 村长望向村中正在艰难取水的小女孩,长嘆一声:“仙师也看到了,我们这村快要撑不下去了。井水日渐乾涸,粮食也快吃完了。青禾这孩子......“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她娘早死,她爹又在前几个月失陷在沙漠里,如今就靠大家接济过活。可眼下这光景,村里实在养不起多余的人口了。“ 夏至沉默不语,目光扫过这个濒临绝境的村落。“老朽斗胆,“村长突然跪倒在地,“求仙师发发慈悲,带青禾离开这个死地吧!这孩子聪明伶俐,什么活都能干,只求仙师给她一条活路!“ 夏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荒芜的村庄,最后重新落回村长脸上,平静地开口: “为何是我,为何是她?”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呢,就准备全都留在这里,等待死亡吗?” 夏至那句“为何是我,为何是她?你们呢?”的问话,如同利剑,划破了老人脸上最后的偽装。 老村长闻言,脸上的悲苦与焦虑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他抬起浑浊却透著精明的双眼,竟露出一个苦涩而坦诚的笑容。 “仙师问得直接,老朽也不敢再绕弯子。老夫活了七十三个年头,在这黄土之地,见过无数人的眼神。您的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这都正常。但昨日您击杀狼群后,看向村民,尤其是看向那些孩子时,眼里没有贪婪,没有漠视,底子里存的是一份不忍。仅此一点,老夫便敢断定,您是一位心存善念的仙师,將青禾託付於您,老夫放心。” “至於为何是她……不瞒仙师,昨日您虽掩饰得很好,但您看向她的次数,终究是最多的。老朽虽不知缘由,却也明白,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一点缘分。” “至於我们……我们是这黄沙地里生根的草,离了这片土,反而死得更快。苟延残喘,或许还能多熬些时日。我们不敢奢求您拯救全部,只求您能带走这一个不该在此地枯萎的苗子。” 夏至静静地听著,待老人说完,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和她本人说过了吗?” 这个问题让村长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无奈与怜惜。 “没有。”老人缓缓摇头,声音变得更轻,仿佛怕被风吹到那个女孩耳中,“这等於是要她立刻拋下对亡父的念想,拋下从小长大的地方,跟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走……我们……我们实在不知如何开这个口。告诉她,『村子养不起你了,你跟这位仙师走吧』?这太残忍了。” 他恳求地望向夏至:“仙师,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或许……或许您能有更好的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跟您离开?老朽和全村人,都感念您的大恩!” 夏至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这片绝望的黄土,突然回想到前几日的发现。 “活下去,才有以后。”他声音沉静,“我可以带你们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在老村长惊愕的注视下,他继续道:“东北方向两日路程,有一条黄土深沟,入口隱蔽,易守难攻。我会在那里为你们开凿深井。” 他看向青禾:“至於这孩子……到时再说吧。” 老村长浑身一震,不是害怕,而是狂喜——仙师给的不仅是活路,更是未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蹌:“仙师……您,您此话当真?!” 得到夏至肯定的答覆后,老人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不远处焦急等待的村民们喊道:“仙师慈悲!要带我们……带我们所有人去找活路!” 短暂的死寂后,劫后余生的狂喜在人群中爆发开来,人们相互搀扶著,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迁移之事,就此定下。 半月之后,新家园已初具规模。深井水源稳定,几层主要的梯田也已开垦完毕,甚至有几块最早播种的田里已冒出稀稀疏疏的绿意。村民们脸上的绝望渐渐被忙碌的生气取代。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轨。 这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夏至找到了依旧习惯独自坐在高处、望著东面沙海发呆的青禾。晨风吹拂著她略显凌乱的头髮,身形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格外瘦小。 他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看著沟壑下方已经开始劳作的身影,平静地开口: “我在此地停留半月,该做的,已做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稳定: “今日,我便要离开。” 这句话让青禾的身体微微一僵。 “在走之前,我只问你一次,”夏至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女孩缓缓转过头,仰起脸。半月充足的饭食让她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但那双大眼睛里,依旧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茫然,有本能的不安,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对外界的渴望。 夏至没有用仙途或是復仇之类的理由来说服她,只是坦诚相告: “跟我走,前路未知,或许比这片黄土更为艰险,你须与过去彻底告別。” “若你选择留下,”他指向下方炊烟裊裊的村落,“村长与眾人都已安顿,他们会视你如己出,你可在此安稳一生。” “如何抉择,在你,我不会强迫你。” 他將选择权,完全交给了这个孩子,也交给了这半月的时光——这半月,他让她看到了他的能力,也看到了他的为人;这半月,也让她体验了新生活的可能,足以做出判断。 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带著清晨的凉意。时间仿佛被拉长,下方村民的劳作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青禾的目光从夏至脸上移开,缓缓扫过下方那片她亲手参与开垦、正泛著点点新绿的梯田,扫过那口给予所有人希望的深井,最后,越过沟壑的边缘,投向那片吞噬了她父亲的、无边无际的沙海。 最终,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夏至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催促,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等待,和一种对她决定的尊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將这半月来新家园的气息和过往所有的记忆都融入这一息之中。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夏至,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至向她伸出了手,“那就,上路吧。” 第7章 坊市夜行 夏至並未直接前往黄枫谷,而是带著青禾进入了这座名为“清河镇“的小镇。 连续十日的风餐露宿,即便是他也需要稍作休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青禾適应从荒漠到人烟的过渡,並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沙漠里逃出来的难民。 他们在镇上唯一一家还算乾净的客栈要了间房。夏至让小二送来了热水和热食。当青禾洗去满身风尘,换上夏至在镇上成衣铺买来的、虽普通却乾净合身的浅青色衣裙时,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只是眼神里还带著初入陌生环境的些许不安。 “好好歇息一下。“夏至看著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青禾,语气比往日温和,“明日我带你逛逛这建州的小镇。“ 青禾的眼睛微微一亮,小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孩童的好奇:“建州?“ “嗯。“夏至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清水,“这里是胥国建州地界,黄枫谷便是建州最大的修仙门派。“ 他没有多说修仙界的事,转而道:“明日带你去尝尝本地的吃食,看看与你们荒漠的有什么不同。“ “谢谢大哥哥。“青禾小声道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新衣的衣角,那点不安渐渐被期待取代。 次日清晨,夏至果然带著青禾走出了客栈。 清河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夏至没有漫无目的地閒逛,而是径直带她到了一个卖烤饼的摊子前,买了一个热乎乎、內里是甜糯豆馅的饼子。 “尝尝看,和你们那儿有什么不同。” 青禾小口小口地吃著,饼身的酥脆和馅料的香甜让她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用力点头,连嘴角沾了饼屑都顾不上擦。 看著她这副模样,夏至知道,这最平凡的烟火气,正是治癒离乡之痛最好的药。他没有再带她去別处,只是领著她在这条不算繁华的街上慢慢走了一个来回,让她自行去观察、去適应。 起初她还紧紧抓著他的衣角,但渐渐地,她的脚步轻快了些许,目光也被街边杂耍的艺人、琳琅的小玩意所吸引,紧绷的小脸终於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生动。 暮色渐沉,两人回到客栈。 关上房门,夏至没有点灯,而是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看著眼神已比昨日明亮许多的青禾。 “感觉如何?”他问。 “这里的人……和村子里不太一样。东西也多。”青禾小声回答。 “这仅是建州最普通的小镇。”夏至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我们即將前往的黄枫谷坊市,匯聚三教九流,远比这里复杂千万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的天赋极好,但在你有能力守护它之前,它也是催命符。知道吗” 青禾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沉重的分量,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子时出发,去睡吧。” 青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万籟俱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中。 夜晚的坊市,虽不比白日的繁华,却也灯火不熄,依旧有不少修士在夜色中穿梭。一些专做夜间生意的店铺更是门庭若市,灵光闪烁。 夏至牵著青禾,看似隨意地走在坊市街道上,实则刻意避开了人流密集的摊位,径直朝著坊市核心区域行去。 借著天眼这门神通,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確认无人特意关注他们这对看似普通的兄妹。 根据他前世记忆,万宝楼——这家背景深厚、分號遍布胥国各大坊市的商会,是达成他目的的最佳选择。其信誉卓著,且与黄枫谷高层关係密切,是引荐的最佳桥樑。 万宝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店门虚掩著,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名侍女正在收拾货架。 夏至牵著青禾站在门前,略整衣袍,推门而入。 “有客至了,有失远迎。“一位身著锦袍的掌柜从內室掀帘而出。 “鄙人为此地万宝楼掌柜。“他拱手一礼,笑容温煦,“看道友面生,是第一次来小店吧?“ 他的目光在夏至身上轻轻掠过,又在青禾身上稍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恢復如常。 夏至神色不变,还礼道:“掌柜过谦了。在下夏至,一介散修。此时叨扰,实有要事相商。“ 掌柜含笑点头:“夏道友客气了。来者是客,里面请。“他侧身引路,同时对侍女吩咐道:“小翠,备茶。“ 掌柜將夏至二人引至內室。这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待引路的侍女躬身退出併合上门后,室內顿时安静下来。” 青禾紧紧挨著夏至坐下,小手自始至终都攥著夏至的衣角。当掌柜与夏至开始交谈时,她低垂著小脑袋,不敢直视掌柜,目光只敢落在自己的膝盖或夏至的衣袍上,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掌柜在夏至对面坐下,脸上依旧带著和气的笑容,再次开口:“夏道友真是年轻有为。不知今日前来,是欲出售材料,还是购买法器丹药?” 夏至並未立刻回答。这时,青禾似乎感觉到话题的严肃,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掌柜一眼,又立刻低下头,把身子往夏至身后缩了缩。 夏至感受到她的紧张,在桌面下轻轻拍了拍她紧握的小拳头,示意她安心,才让青禾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一点,但她依然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掌柜,声音沉稳而清晰:“非为买卖。在下此来,是听闻掌柜与黄枫谷李化元前辈、红拂前辈交情匪浅,特想请掌柜代为引荐。” 此话一出,房间內仿佛有剎那的凝滯。青禾才似乎隱约明白这是在谈论她的事情,小脸上掠过一丝茫然与无措。 掌柜脸上的笑容不变,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身子微微后靠,打量夏至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引荐?”掌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夏道友,结丹祖师事务繁忙,等閒事难以惊动。不知……是何等要事,值得在下代为引荐?” 夏至话头一转道:“不知贵楼,可有测灵球?” “哦?”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笑道,“这倒简单。”他隨手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球置於桌上。 夏至率先测试,球內亮起五色光点。 “五灵根,修行不易啊。”掌柜点评道,语气平淡。 夏至面色不变,將水晶球递给茫然的青禾。当青禾的小手拿起测灵球时,却只见一个翠绿光点!青禾看著这与眾不同的景象,小脸上满是困惑。她悄悄扯了扯夏至的衣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怯怯问道: “大哥哥......是不是......光点越多越好呀?我这个......是不是不好?“ 夏至轻轻摸了摸青禾的头,温声回答:“你的这个,是最好的。“ 掌柜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被郑重取代。他站起身,仔细端详著青禾,眼中精光闪动:“木系天灵根……百年难遇。难怪夏道友如此谨慎。若是消息走漏,只怕整个胥国修真界都要震动。”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这般良才美玉,確实不该埋没。红拂师姐修为高深,李化元那老小子也算教导有方。此事,在下便替你们牵这个线。” 说罢,他取出两枚传讯玉符,指尖灵光闪动,在符中留下讯息。 “二位稍坐,在下这就传讯给两位老友。这般好消息,他们定会立即动身前来。” 他將玉符激发,两道流光瞬间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第6章 前路离尘 风沙吞没了身后的绿意与人声。夏至静立在新辟的村口,沉默地等待著。他看著那名叫青禾的女孩,被熟悉的婶婶们一遍遍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为她拂去眼泪,也拂去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尘土。老村长最后將她带到夏至面前,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深深的鞠躬,与一句沉重的嘱託:“这孩子……就拜託给您了。” 夏至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直到走出去很远,远到村口的人影与声音都模糊在风沙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直强忍著的青禾,终於听到身前传来平静的问话: “都告別过了?” 女孩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这一走,很多人,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夏至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青禾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村长爷爷,还有婶婶们……都说,出去了,就不要想著再回来了。” 夏至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他们的话,你都记住了。那么,”他的声音比方才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呢?你自己,准备好了吗?” 他望向那片来时的方向:“若还未准备好,我可以在此地,多等你几日。” 青禾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用力摇头:“不用的!我……我可以的。” 看著她强忍泪光的模样,夏至沉默了片刻。 “有些情绪,有些感受,强忍著並无什么好处。”他復又开口,声音低沉,“若想哭,就哭出来吧。” 女孩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飞快地用手背擦过眼角,再抬头时,脸上竟努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没有……是风沙眯了眼睛。”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决绝:“村长爷爷说……踏出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了。” 夏至凝视她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那便,出发吧。” 毒辣的日头晒得人发晕,他把自己那件深色斗篷解下来,往青禾头上一罩。 “挡著点太阳,沙子也迷眼睛。” 没等青禾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过身蹲下来。 “这沙地软,不好走。”他侧过头,“我背你。” 青禾看著他的后背,只犹豫了一小下,就趴了上去,胳膊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夏至托著她站起来,步子又稳又快,好像踩在平地上似的。 趴在他背上,斗篷挡住了刺眼的阳光,青禾偷偷把脸靠在他肩膀上。身后那片住了好些年的绿洲,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一路无话。 直到夜幕降临,白天的酷热迅速被夜的寒意驱散。夏至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停了下来,生起一小堆篝火。 夜幕下的荒漠,篝火噼啪作响。夏至取出《长春功》秘籍,看向身旁一脸认真的青禾。 “我读一句,你跟一句,务必听清每个字的发音。”他声音平稳,翻开书页,缓缓念出第一句古朴而蕴含韵律的口诀。 青禾立刻集中精神,小脸紧绷,一字不差地清晰复述。 见她念得无误,夏至才將其中含义,用最浅白的话解析给她听。 “今天就先教这么多。”夏至递上书册,“你先行记忆,背诵,有所不懂都可问我。” 青禾用力点头,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默默记忆回味。她天资本就聪颖,加上心思纯净,很快便將所有口诀、节奏与路径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就在她於脑海中反覆推演、模擬那行气过程,试图將其彻底“刻”进心里时,她的呼吸不自觉地与功法韵律同调,心神彻底沉入玄妙之中。 霎时间,周围温和的木属性灵气仿佛受到了召唤,自行涌入她体內。那气息沿著她刚刚记下的路径,如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一个周天循环顺畅完成,最终沉入丹田,化作一丝精纯无比的淡青色法力。 她竟是在这么稀少的木系灵气下,无意识地完成了最標准的引气入体,一步踏入炼气期一层! 青禾自己都愣住了,茫然地睁开眼,感受著体內那丝清凉的法力。 夏至將一切尽收眼底,他预想到了她的天赋,却未料到竟高到如此地步,也基本確认了她是木系天灵根的情况,但仍然需进行最后的核实。 火光跃动,映照著女孩恍然又欣喜的小脸。她感受著体內那丝清凉的法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雀跃地望向夏至。 “大哥哥,我成功了!”她的声音里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夏至微微皱起的眉头和若有所思的目光。她满腔的欢喜瞬间被不安取代。 “大哥哥……”她声音里的雀跃消失了,变得小心翼翼,“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夏至回过神,看著她惶恐的模样,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不,你做得很好,比大哥哥想像的还要好。”他的语气带著讚许。 青禾困惑地看著他。 “你的天赋,就像一颗最珍贵的种子。”他耐心地解释,“大哥哥能做的,是为你找到最好的土壤。我已经为你物色了一位真正有本领的师父,她所在的地方,才是能让你这棵小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的地方。” 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让青禾怔住了。她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小声问:“那……大哥哥呢?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夏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我会亲自送你到那里。之后……我应该也在附近,只是不好再相见了。” 他看著跳动的篝火,继续说:“记住,这不是分別,而是让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学习。等你学好了本领,就可以常来看大哥哥了。” 青禾抬起头,在他眼中看到了清晰的规划与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份不安渐渐消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都听大哥哥的。” 夏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8章 入谷记 掌柜重新坐下,看向夏至的目光在欣赏之余,更多了几分审视。他斟酌著开口,语气比方才更为慎重: “夏道友能寻得这般良才,又懂得来万宝楼寻门路,可见眼光独到,心思縝密。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微闪,“天灵根之事,关乎太大。为这孩子的绝对安全,也为了规避不可测的风险,知道此事根底的人……” “掌柜是担心消息走漏,而在下,便是那最大的变数?” 夏至平静地接过话头,神色没有丝毫意外。他目光坦然地迎向掌柜,继续道: “掌柜不必多虑。其中利害,夏某省得。且不瞒掌柜,在发现青禾天赋之后,夏某並非只考虑过黄枫谷。”他语速平缓,却拋出一个让掌柜眼神微凝的信息,“胥国第一大派掩月宗,名头更响,资源或更丰厚,亦是以女修为主的门庭,看似是更好的选择。” 夏至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某种冰冷的考量,声音低沉了几分:“然而,掩月宗內派系错综复杂,女修间的倾轧只怕更为酷烈。青禾身负天灵根却无背景,如同一稚子怀抱金砖行於闹市。在下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揣度——若被某些道途无望、困於结丹或元婴瓶颈的女修前辈察觉,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止是倾力栽培,更有可能是……夺舍之祸。” “夺舍”二字,他说的极轻,却让房间內的空气骤然一冷。一旁的青禾不明所以,却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小手將夏至的衣角攥得更紧。 掌柜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缓缓点头。他深知,夏至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在真正的长生诱惑面前,同门之情有时脆弱不堪。 “而选择黄枫谷,选择红拂前辈,”夏至话锋迴转,语气变得篤定,“正是因为在下所知,红拂前辈自身道途光明,元婴在望。一位前途无量的修士,道心坚定,自有其骄傲与底线,更愿意培养一个弟子,而非贪图一具皮囊。此间差別,便是青禾的生死之差,道途之別。故此,红拂前辈便是在下心中,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至於李前辈那边,还望掌柜待会儿能多多美言几句。” 掌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微笑道:“夏道友放心,化元兄那边,老夫自有分寸。” 感受到青禾的恐惧,夏至在桌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安抚著她颤抖的身子。 掌柜深吸一口气:“夏道友思虑之周详,眼光之毒辣,在下佩服!”他明白了,眼前之人绝非常人,其心智与决断,远超同辈。 “因此,”夏至语气肯定,顺势拋出最终意图,“在青禾修为足以自保之前,我必然会留在黄……” “谷”字尚未出口,掌柜神色骤然一凝,霍然抬头: “他们来了!” 夏至心头一凛,瞬间运转法力,將体內法力转化为精纯的木系灵力特性。几乎同时,两道令人窒息的气息降临—— “!” 青禾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直接躲到夏至身后,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腰带,把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衣袍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下一瞬,室內清风拂过,一黄一白两道身影已悄然现身。 李化元目光掠过夏至,直接对著掌柜笑骂道:“老小子,你半夜火急火燎地传讯,就是让老夫与师姐来看一个练气期的小子?” 掌柜脸上堆起惯有的和气笑容,不慌不忙地拱手:“化元兄稍安勿躁。”他转向红拂,语气恭敬了几分:“师姐法眼如炬,想必已经看出端倪。” 红拂清冷的目光在夏至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上:“是那个孩子。”她语气篤定,看向掌柜:“什么资质?” “还是红拂师姐明察秋毫。”掌柜笑著瞥了李化元一眼,“不像某人,就知道莽撞。” 夏至恭敬回覆:“前辈目光如炬,正是青禾,刚测过是木系天灵根。” 当听到“天灵根“三字时,李化元脸上的戏謔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仍躲在夏至身后的小女孩,眼中闪过震惊、狂喜,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瞭然。 “好你个老小子!”他再次笑骂,但这次语气中已带著认命的笑意,“还有你这滑头的小子!这是吃定老夫了?” 掌柜在一旁微笑,毫不掩饰脸上的促狭之意,仿佛在说:“正是如此,你能奈我何?”他乐得见这位老友吃瘪。 红拂的目光却越过眾人,直接落在青禾身上。她缓步上前,周身气息收敛,语气平和地对夏至说道:“將这孩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夏至深吸一口气,恭敬行礼后坦然道:“启稟前辈,此事说来惭愧。晚辈月前在荒漠边缘的一处绿洲村落外发现这孩子时,她已孤身一人,衣衫襤褸。村中长者只说她的亲人皆已不在,托我照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晚辈本只想给她寻个安身之处,直到前段时间教她修炼时,才发现她天赋异稟。晚辈自知修为低微,恐耽误了她的前程,更担心怀璧其罪,这才冒昧前来,想为她寻个可靠的师门。“ 在他说话的同时,红拂注意到,夏至虽然恭敬地低著头,但放在身侧的手,却极轻地拍了一下青禾紧攥著他衣角的小手,安抚著女孩,女孩紧绷的肩膀,因此而微微放鬆了一丝。 红拂心中瞭然。此子不仅心思縝密,胆识过人,对这孩子的回护之心倒也真切。將他留在谷中,確比放任在外更为稳妥。 无需再多言,她清冷的声音响起,一锤定音,打破了李化元与掌柜之间无声的“交锋”: “此女,我先收为门下记名弟子。天灵根之事,不得外传,对外称水木双灵根。” 她话语微顿,目光转向夏至,言简意賅:“你,一併留下。” 李化元闻言,没好气地瞪了“罪魁祸首”掌柜一眼,这才衝著夏至甩了甩袖袍:“哼!小子,算你运气!以后便是老夫座下记名弟子,规矩森严,好自为之!” 夏至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弟子夏至,拜见师尊!!” 红拂对青禾柔声道:“从今日起,你便隨我修行,可愿意?” 青禾的小手紧紧攥著夏至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她仰头看著眼前这位气息清冷的仙子,又慌张地转头看向夏至,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求助。 夏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別怕,这位前辈会好好教导你。“ 青禾这才怯生生地转回头,小声囁嚅道:“仙、仙师……我愿意……“ 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就立即低下头,把小脸半藏在夏至身后,只露出一双仍带著惶恐的眼睛偷偷打量著红拂。 看著青禾怯生生地跟在红拂身后离去,夏至心中五味杂陈。这一步险棋终究是走对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从今日起,他要在黄枫谷生活了。 第9章 根基 一阵轻柔的法力包裹著夏至与青禾,周遭景物在朦朧夜色中飞速倒退。仅片刻,三人便悄然飞越数座隱於夜幕的山峰,落在一处殿宇前。檐下灯笼映出匾额:百机堂。此时已近深夜,堂前空旷寂静,唯有虫鸣。 “此处便是百机堂。”红拂仙子声音清冷,对闻讯从內堂疾步迎出的一位筑基期执事略一頷首,“为这两人办理入门。女弟子记於我名下,男弟子记在李师弟名下。” 那执事见是红拂仙子星夜亲至,神色一凛,无比恭敬地躬身:“是,师叔!请师叔稍候。” 流程极快,有红拂亲临,一切从简。很快,夏至手中便多了一套物品:一件触手微凉的淡黄丝衫,一柄小巧的青翠叶形法器,数本基础功法,护身刀剑以及一个储物袋。 寥寥数物,便標誌著他从此是胥国七大派之一黄枫谷的弟子了。 即便心性沉稳如夏至,心头也难免泛起微澜。散修的飘摇与门派的根基,其间的差別,他体会最深。 红拂仙子看向紧挨夏至、眼中惶然的青禾,语气稍缓:“青禾,隨我回洞府,日后你便在洞府修行。”目光转向夏至,復归清冷,“你既入门,须守门规,勤修不輟。” “弟子谨遵教诲。”夏至恭敬应道。 一旁的李化元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他隨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顏色淡青、书页略显古旧的线装册子,拋给夏至:“小子,接著。这《青元剑诀》在胥国也算有些名头。你灵根属木,练它正好。住处自己去弟子房区找间空屋便是。” 《青元剑诀》! 夏至心中一动,立刻双手接过。他听说过这门功法的大名,虽是残本,但前九层已足够练气期乃至筑基期精研,价值非同小可。“多谢师尊赐法!弟子定不负期望!” 诸事已毕,红拂仙子不再多言,一道柔和灵力捲起青禾。小女孩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夏至一眼,便被裹入流光,眨眼消失於夜空。李化元也遁光一闪,踪跡全无。 两位结丹修士的威压散去,深夜的凉意与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夏至这才真正放鬆了紧绷的脊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面对高阶修士,即便知晓对方暂无恶意,那种生命层次上的压迫感依旧清晰无比。 他低头,就著百机堂檐下灯笼的光芒,看向手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那件代表新身份的黄丝衫,以及那本《青元剑诀》。 月光清冷地洒在空旷的广场上,他收起物品,换上黄衫,依照执事所指的方向,踏著月色,朝北面的弟子房舍区稳步走去。 夜还长,先需一隅安身,再图將来。 这处位於北区边缘的弟子房,位置偏僻,灵气也明显比山谷中心稀薄不少。显然,在最近大开山门、涌入大批新弟子的情况下,这等边角料似的空房,能轮到他这个无根无底的散修,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夏至对此並无怨懟,散修生涯早让他学会不浪费心力在无可更改的境遇上。 他並未真正入睡,但更多是心绪未平。身处胥国七大派的山门之內,周身却充斥著未知。宗门的明暗规则、同门的心思、两位结丹师祖后续可能的態度、乃至青禾在红拂座下的境况……千头万绪,皆需理清。 一整夜,他都在脑海中进行著推演。针对可能遇到的各类试探——好奇的、善意的、恶意的、招揽的、打压的——他构思了数套回应的话术与应对策略,力求既能守住秘密,又能维持一个“侥倖入门、珍惜机缘、专注修炼”的模糊新人形象。 但这终究只是预案。夏至很清楚,真正的较量发生在面对面的一刻,取决於对方是谁、意图如何、场合怎样。所有的预案,都只是为了给临场的隨机应变提供一个框架和底线,避免猝不及防下露出破绽。 首要之事,是获得更多、更准確的信息。只有摸清黄枫谷的脉络,他的计划才能真正落地。 翌日,天光未大亮,夏至便自简陋的木榻上起身。推开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携著远比散修时充沛的灵气涌入,虽此处稀薄,却也聊胜於无。他换上一夜未离身的黄丝衫,將储物袋稳妥系好,推门而出。 计划的第一步:观察环境,融入人群,收集情报。在这新弟子云集、鱼龙混杂的时期,正是他最好的时机。 翌日,天光微亮,夏至便推门而出,打算开始他计划中的探查。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瞬间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一个何等基础而关键的问题。 晨雾尚未散尽的山谷上空,已然点缀著十数道淡淡的青光,划破寧静,朝著各个方向飞去。那是与他怀中一模一样的青叶法器。有的飞得稳当从容,有的略显歪斜,但无一例外,都载著身著崭新黄衫的弟子,前往传功堂、百机堂,或是更远的山峰。 飞行! 夏至恍然。在散修时,赶路全靠双腿与凡俗轻功,至多凭藉身法在复杂地形腾挪。如今身份骤变,这最基础的代步与探索能力,竟成了他当前最大的短板。 不认识路尚可打听,但若连快速移动的能力都没有,一切探查计划都將事倍功半,甚至会因行动迟缓、总在地上行走而显得格格不入,引人注目。 “看来,计划得稍作调整了。”夏至心中苦笑,隨即涌起一股紧迫感。预案再多,若连出门都不利索,皆是空谈。 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没有匯入那些走向各堂的弟子人流,反而转身,朝著与房舍区相连、更为偏僻的地方走去。那里林木更密,山石嶙峋,人跡罕至,正是练习飞行、熟悉法器的好地方。 当务之急,不是急著去获取复杂的情报,而是先掌握这入门的第一项基本技能——驭器飞行。至少,要能做到平稳起落、基础转向和维持速度。 他寻了一处小山谷,地势平坦,视野相对开阔,却又足够隱蔽。深吸一口气,夏至取出了那青叶法器,注入一丝灵力。 叶片泛起微光,缓缓涨大,悬浮於身前尺许之地,夏至一步踏了上去。 很快,夏至的御器飞行便稳当起来,已能平稳起落、自如转向,速度也快过奔马。重要的是,它终究是在飞行——不必再受地形阻隔,视野豁然开朗。 夏至心中一定,驾驭青叶缓缓升空。他没有飞得太高,只是维持著比树梢略高的高度,沿著弟子房舍区的外围,开始以稳定的速度飞行。 从这个视角,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谷內的布局:房舍区域的分布、主要道路的走向、远处几座標誌性殿堂的方位……他將这些信息与昨夜执事简单的指点一一印证,记在心中。 隨即,他调转方向,青叶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朝著记忆中百机堂所在的方位飞去。 第10章 前路 青叶法器载著夏至,稳稳落在百机堂前宽阔的广场上。此时天已大亮,广场上人流不断,比昨夜不知热闹了多少。绝大多数都是与他一样身著崭新淡黄丝衫的新弟子,脸上交织著兴奋与懵懂,或聚在巨大的任务公告板前指指点点,或在各执事窗口前排起长队。 夏至收起法器,神色平静地步入殿內。他略一观察,便走向標有“新弟子询导”、人流稍少的偏殿窗口。柜檯后坐著一位中年执事修士,他正耐心解答著几名少年的问题。 轮到夏至,于姓执事抬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感应到其练气八层的修为:“这位师弟面生,是昨日入门的吧?我姓於,负责新弟子引导事宜。”。 “於师兄有礼,弟子夏至,確是昨日入门。”夏至拱手回应,態度恭敬。对方修为高於自己,且身居执事之位,礼数周全总是没错。 “嗯。”於执事点点头,从柜檯下取出一本薄册推过来,“此乃门规精要及谷內地理图,务必熟记。按惯例,新弟子享有一月『熟悉期』,月俸照发,可专心安顿、择选功法。” 他语气转为平直,透著公事公办的意味:“一月期满,则需与所有练气弟子一般,每月完成定例杂务,或交付相应价值的產出,亦是赚取额外贡献与灵石的正途。具体任务皆在堂外公告板,自行接取,完成后来此交割便可。” 夏至仔细听完,心中明朗。这黄枫谷的规矩,既有入门缓衝的仁慈,也有强制参与宗门运转的现实。他收起册子,再次道谢,转身走向那人声鼎沸的公告板。 巨大的黑檀木板上,任务籤条琳琅满目。寻找材料、协助看守、技艺要求、基础劳作……夏至目光沉静,快速扫视,寻找著契合自己需求的目標。 此时,一道交谈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红拂师祖亲自去了百机堂!” “真的?所为何事?” “好像是为了两个新入门的弟子,一男一女,女的直接被红拂师祖带走了,据说是师祖本家的血脉!” “本家血脉?难怪!那男的呢?” “男的好像就跟了李化元师祖,听说只是个护送那女孩有功的散修,运气好罢了……” “嘖,这运气……不过也就那样了,一个走了狗屎运的散修而已。” 听过此话,他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如常,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 “红拂师伯此计,真是高明。一夜间,『家族血脉』的故事便已深入人心,將最大的隱患消弭於谈笑之间。比我那些苦思冥想的预案,不知强了多少。” 他对此结果甚是满意,但警惕未减。自己“幸运散修”的形象已初步立住,接下来只需低调行事,让这印象深入人心即可。 然而,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还是悄然浮上心头。计划虽好,终究是落在了青禾那孩子身上。 “只是……小青禾此刻,不知是否已见了那位董萱儿?”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青禾怯生生躲在红拂身后,面对另一个明媚娇艷、身份特殊的“姐妹”时的模样。“她们两人,性子天差地別。红拂师伯虽能护得周全,但小儿女间的相处,长辈也未必事事都能照拂周全。青禾心思单纯,又格外敏感,只盼她能慢慢適应,莫要受了委屈才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夏至按下。此刻他身在百机堂,自身尚未完全立足,牵掛再多也是无益。他將这份忧虑深深藏入心底,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投向了前方的公告板。 很快,一张贴在边缘、墨跡略显陈旧的籤条锁住了他的视线: 急需,照顾药田,弟子一名,十块灵石。 “十块灵石……”夏至心中微动。这报酬在低级任务中堪称优厚,远超那些三五块灵石的寻常活计,这马上触动了他的记忆,应该是马师伯的百药园工作,明面上没写,但是实际要求极高,不然不会贴在这里这么久。他没有立即揭榜,而是將这个信息牢牢刻入脑中。 离开百机堂,他驭使青叶,转向传功堂。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弟子井然有序地端坐於蒲团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前方高台。 台上,一位身著杏黄长衫、气质温润平和的年轻修士,正声音清朗地讲解著炼气期一些基础法术的的运转窍门。他言语深入浅出,每每点到弟子常遇的疑难之处,台下许多人脸上便露出恍然或深思的神色。 “原来如此,多谢吴师叔解惑!” “吴师叔讲得明白!” 偶尔有弟子忍不住低声讚嘆,语气充满敬服。 夏至在人群边缘驻足,静静听了一会。台上这位师叔,无疑便是那位以耐心细致、乐於提点后进而闻名的筑基修士——吴勉。 讲法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方告一段落。眾弟子起身行礼,吴勉含笑頷首,便欲离开。 夏至看准时机,快步上前,在人群外围执礼恭声道:“弟子夏至,新入门,拜见吴师叔。適才聆听师叔讲法,受益匪浅,尚有几分浅薄困惑,斗胆请教师叔片刻。” 吴勉闻声,目光落在夏至这位新弟子身上,温和道:“讲法已毕,此刻倒有些许空閒。你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夏至上前几步,保持著恭敬的距离,询问道:“吴师叔,我听闻青元剑诀只能练到三层,但弟子手中只有这本剑诀,不知道是真是假,特来请教” 吴勉耐心回答:“这部剑诀並非我黄枫谷本门法诀,而是来自其他仙界大派。本门现在流传的青元剑诀只是上半部分,所以这功法练到第四层就越发艰难。” “此功法每升一层都要消散功力重新凝聚,所以门內弟子一般练到二三层学会其青元剑遁就转修其他功法,不过好处就是这功法每修炼一层就会有扩筋展脉、拓宽丹田的奇效,让你法力比其他人深厚几分。你初来,应先从百机堂择一稳妥任务,先站稳脚跟,再图长远。” “多谢师叔指点。”夏至诚恳谢过,隨即看似隨意地问道,“弟子確有此意。方才在百机堂见有百药园照料药田的告示,报酬颇厚,弟子想著,若能觅一安静处所,边履职边修行,或可两全。不知师叔对百药园……可有所了解?” 吴勉闻言,略一沉吟,笑道:“你倒是会挑地方。马师兄那人,於灵植一道造诣极深,只是性子孤僻了些,规矩也严。在他手下,灵草但有差池,训斥起来可不留情面。不过,他为人方正,若你真能將他那些宝贝药草伺候好了,他也从不吝嗇赏赐。那百药园內灵气,確比寻常弟子居所浓郁不少,於修行有益。你若有耐心,也有能耐,倒不妨一试。” 信息核实无误,且与自身判断相合。夏至心中一定,再次郑重谢过吴勉,告辞离开。 站在传功堂前,他望向东北方那片被灵雾笼罩的山谷。百药园的马师伯为人外冷內热。要求虽然严苛但回报丰厚,而且又能避开过多目光,实在是绝佳的起点。 他不再犹豫,踏上青叶,化作一道平稳的流光,径直飞去。 第11章 百药园 夏至收好青叶法器,落在百药园外围的平台上。抬眼望去。眼前被一片浓雾笼罩。空气中草木清气浓郁,灵气浓度明显胜过弟子房。 夏至在阵法前说明来意:“前辈,弟子夏至,於百机堂领取了看顾药园的任务,前来求教,叨扰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光幕某处泛起涟漪,一个声音传来:“还在那里傻站著干什么,赶紧进来,我还要赶著修炼呢,要做的事情可多了。” 夏至应声而入。阵內是一片整齐划分的药园,各色阵法微光闪烁,数十种灵草气息混杂空中,看起来药材年份也比外面久不少。 药田中央,一位身著杏黄长衫、身形微佝的老者,正背对著他,俯身细细察看一株灵草。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烦躁:“百机堂那帮人,尽塞些毛头小子过来。一个个眼高於顶,本事没有,心气倒是不小。你若是这般人物,趁早转身回去,省得彼此麻烦。” 夏至上前几步,在老者身后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弟子夏至,见过前辈。” 老者这才慢吞吞直起身,转过头来,正上下打量著夏至。半晌,他摆了摆手:“叫马师伯便是。说吧,你小子凭什么觉得能接我这药园的活计?”夏至坦率拱手:“回马师伯,弟子惭愧。於正统灵植栽培之道,实是未曾系统学过。” 马师伯脸色一沉,转身就要走。 “师伯请留步!”夏至提高声音,“弟子虽不懂栽培之法,但散修十年,练就了两样本事——一是耐性和谨慎;二是对『异常』的眼力。” 马师伯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夏至继续道:“弟子不敢说能助师伯增益產量,但或可替师伯盯著那些可能出问题的苗头。若见土痕异样、叶片斑跡、或是哪片药田气息似乎『不通畅』,便立刻报与师伯知晓。还请马师伯给个机会。” 马师伯沉默片刻,盯著夏至半晌,少年站得笔直,姿態恭敬却不卑微,眼神里有散修磨礪出的沉稳,也有毫不掩饰的恳切,终於开口:“试用一月。从最基础的杂务开始,做不好隨时走人。” 说罢,他隨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泛著淡绿光泽的木製令牌,丟给夏至:“这是药园禁制令牌,暂由你执掌。丑话说在前头,若因你之故损了一株灵草,照价十倍赔偿。” “谢马师伯给机会。”夏至郑重行礼。 马师伯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棚子里有百药园的规矩,和草药明细,你可得好好看看”。 夏至连忙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处。 默默行走间,夏至悄然催动天眼神通,悄然扫过四周药田。 但见园中灵气流转如活水,各色属性灵力循著阵法与地势自然交融,彼此滋养,竟无半分滯涩衝突。土壤之下根须舒展,生机绵长;叶面之上露凝光华,循环有序。 他心中不由暗嘆:“这药园灵气循环之流畅,几近浑然天成。我以神通细察,竟寻不出一处明显的紕漏或淤塞……这位马师伯平日看似急躁,可对这药园的打理,当真是一丝不苟,功底深厚。” 这位马师伯,果真是面冷心热,是个真性情的人。 试用期这一个月,夏至將整副心神都浸在了这片药园里。 白日里,他一丝不苟地做著分內的杂务,动作谨慎而平稳。更多的时间,他花在了那本《百药园草药明细》上,对照著册子与田里的灵草,將原书的字句与马师伯手书的备註,一点点记在心里。 旬日过去,他对百药园已然熟悉。每日照料完毕,他总会寻个由头,在药园僻静处多停留片刻。外人看来,他或是在对册子沉思,或是在观察一株草的叶脉。唯有他自己知晓,他在悄然运转“天眼神通”。 视野中的药田悄然褪去表象,化为一片由流动的灵气构成的画面。他用神通快速扫过一片片药田。凭藉这独特感知,迅速捕捉画卷中的那些“不和谐”。哪里的光晕暗淡了,哪里的灵气流转出现了晦涩,哪里的土壤暖色中掺进了阴浊……这些在常眼中难以察觉的异样,在神通视野下,格外明显。 一旦发现这样的“奇点”,他便立刻收敛神通,然后会以一名尽职药园学徒的身份,走到那片出现异常的区域,依照册子上所载的方法,进行最“合乎常理”的查验。 这一日,神通视野中,有一株“千结花”出现了一些淡淡的灰色滯涩点,附著在某一朵花苞的外层灵光脉络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夏至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如同日常巡视。他在那株千结花前蹲下,依著册子所言,用手指极轻地拂过花瓣层叠的缝隙处。 果然,在神通指示的大致方位,指尖传来了细微的异样感。 他面色平静地收回手,不声张,不臆测,转身去寻马师伯,陈述指尖触到的事实。 “马师伯,有一株千结花,外层花瓣褶缝处,弟子触到数粒极微小的凸起,质感粗糙,疑似附著异物,请您查验。” 马师伯的查验、凝重的神色、后怕的语气,以及那句“做得不错”,都与之前无异。但夏至知道,他已经初步获得了马师伯的认可。 一月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清晨,夏至刚踏入药园,便见马师伯已站在药园旁。 “接著。”马师伯隨手將袋子拋来。 夏至稳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正是十块下品灵石。 “试用期到了。”马师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硬,却不再是最初那般烦躁,“你做得……还算凑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药田,又落回夏至脸上。 “这园子,以后交给你了。” 说完,他竟是转身就走,仿佛交代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我去洞府修炼了,仔细点。。。” “別给我养死了。” 夏至望著那背影,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缓缓吸了一口满是灵药气息的空气。 从今日起,这片生机勃勃的药园,便是他在黄枫谷安身立命的真正起点。 第12章 七年 七年之后,血色试炼开启前。 百药园的木屋內,夏至缓缓睁开双眼。他伸手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开始做出发前的清点,止血散、通脉散、金刚符、火弹符、灵石……最终,目光落在那柄短剑“小神锋”上。指腹轻抚过剑身,一股奇异的韵律隱隱传来。 回想这七年,夏至心中並无多少自得,唯感“紧迫”——时间总不够用,灵石永远短缺。 初入药园时的谨小慎微,早已成了过往。隨著对草木习性日渐熟悉,他的生活也变得极有规律:白日侍候灵植,將马师伯手札中那些零散经验一一验证;傍晚常赴传功堂,向吴勉师叔请教法术精要;入夜之后,则全心修炼、钻研技艺。 而夏至绝大部分的灵石与心力,皆投注於“修仙百艺”之中。 夏至发现催动天眼神通时,丹炉內药力交融的微妙平衡、法器胚胎中灵材结合的每一处节点,皆清晰可见;而造化法力那充满灵性的特质,更如本能一般,牵引著一切朝最和谐、最稳固的方向演变——这两者相辅相成,为夏至炼丹炼器提供了巨大的加成。 曾有一次,夏至携数件法器前往万宝楼售卖。掌柜见识广博,上手细察后,眼中不由露出惊异之色——这些器物虽皆为低阶材料所制,但其中竟有一件,其品质已稳稳跨入了中品法器的门槛,其余也均属低品中的精品。以这等粗材达成如此成效,实属罕见。 “夏道友,日后若有类似的匠心之作,不妨再来找老夫,价钱好商量。”自此,双方达成一种默契。夏至所炼法器,大多经由万宝楼出手;每隔一段时日,他便交来一两件精心炼製之作,而掌柜则替他留意收集各类灵材、古籍残篇或冷门心得。 在炼丹一道上,夏至同样进展显著。凭藉天眼神通对药力流转的洞察,以及自身造化法力对灵机那独特的调和之能,他的成丹率始终高於寻常丹师。他更养成一种独到的钻研方式:服丹前,以神通观察丹中药力与灵气的精微构成;服丹后,则结合自身感应反推其配方与炼製关窍。虽然由此还原出的丹方,效力往往只有原丹的几成,所用却多是更为易得、廉价的药材,这在资源有限的散修之中,反而更有价值。 就这样,夏至靠著自研的丹方顺利突破到炼气期十三层,达成大圆满。 幸好,他“炼器一道颇有天赋”的名声,已在小范围內传开。在旁人看来,夏至肯定是靠炼器赚取了丰厚资源,服用大量丹药,才能有此进境。 夏至心念微动,“小神锋”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掌中。这柄短剑的诞生,源於三年前一次尝试——当时他异想天开,想以造化法力强行调和五行灵材,让其相生相剋、自成一体。但是没料到其法力消耗之大,几乎抽空他全身法力,让他调养了近一月。 此短剑是难得的顶级法器,它內蕴五行,却又反常地克制五行,能穿透寻常以五行灵力构筑的护盾罡气,夏至为其取名“小神锋”。 在一年前,炼气大圆满后,夏至就开始为这次血色禁地做准备。最优先的自然是自身的天眼神通,此神通无法速成,只能依靠自身法力日夜温养,且每日温养亦有其极限。如此日復一日,持之以恆整整一年,天眼神通的观测范围与感知精度终获显著提升,凝神之下,两三里內一草一木的灵气流动已清晰可辨。 与此同时,夏至並未浪费这段温养神通的时间。他深感时间紧迫,加之自身功法尚未推衍圆满,便前往传功堂,兑换了数部分属五行的基础炼体法诀。 此后,他尝试將各系练气功法与对应属性的炼体法门相融合。过程之中,他有心引导方向,却並不强行干预,只任由造化法力那充满灵性的特质自然流转——在这有意与无意之间,五部相辅相成的法体双修功法竟逐一衍生而出。夏至隨性为其命名为《金元锻体》《水元锻体》《火元锻体》《木元锻体》《土元锻体》。 以此为基,夏至进一步尝试將五部功诀融匯合一。歷经数次调和梳理,终得一部《五元锻体》。转修此法后,虽然身体强度还未得到巨大的提升,但夏至体內法力流转愈发圆融自如。 期间,夏至也陆陆续续將《眨眼剑法》的理论部分参悟完毕。掩卷之时,他心中不由升起一阵慨嘆——这世间果然不乏惊才绝艷之辈,只可惜许多人受限於资质、困顿於资源,一身才识终究如明珠蒙尘,未能真正照耀於世。 这套理论虽不涉灵力运转,却將人体潜能、时机把握与虚实变化推演到了极致,其中所蕴藏的机锋与智慧,令他深受触动。 这七年间,夏至也並非全然不问外事。他始终留意著门內外的消息。近日他探知董萱儿尚未入谷,不由为小青禾暗暗鬆了口气。 更令他在意的,是师尊李化元新收的弟子钟卫娘。她以练气圆满之身,得家族助力服下一颗筑基丹,竟一举成功,在外门中一时传为佳话。夏至心想:还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不过,无论如何,这样一位因“际遇”而备受瞩目的师姐,无形中吸引了更多目光与议论。对小青禾而言,这未尝不是一层意外的遮掩。 如今的夏至,修为已至练气大圆满。炼体虽未至圆满之境,但肉身强度、气血充盈远超同阶,更兼身怀奇异飞剑『小神锋』,自觉已有足够底气踏足血色禁地。 七年深耕,他没有依赖任何一部现成的绝世功法,而是以自身为田,以天眼为灯,以造化为犁,在无人走过的荒原上,硬生生垦出了一条独属於自己的道路。 血色禁地,那里是修罗场,也是试金石。夏至准备七年,磨礪七年,隱藏七年,所为的,便是博取一线筑基的希望。 他將“小神锋”收回,正欲起身推门,门外却传来了马师伯那熟悉而粗哑的嗓音: “开门,有事找你。” “师伯稍等,弟子这就来。” 夏至连忙应声,起身將门打开,將马师伯请进屋中。 马师伯也不多话,径直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塞到夏至手里:“你要去那血色试炼了,我这里还有些以前用剩的伤药,这瓶內服,这瓶外敷,都给你了。” 夏至一怔,连忙推辞:“师伯,这太贵重了,弟子……” “拿著。”马师伯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却不容拒绝,“別死了。” 说罢,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我这药园,还需要人打理。” 夏至握著玉瓶,望著那道背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喉间微动,最终只是將那份感动,默默压回了心底。 第13章 血色启程 黄枫谷血色试炼集结处,晨雾未散,已有十余名练气弟子在此等候。眾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声的紧绷感。血色禁地,生还者往往不足三成,其中机缘与杀机交织的传闻,早已刻入每个参与者的心底。 夏至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並不起眼。他目光沉静,看似隨意地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忐忑、或故作镇定的面孔,最终落在一名鬚髮皆白、面容和蔼的老年修士身上。那人正与身旁几名年轻弟子閒谈,语气温和,被旁人称作“向师兄”。 夏至心头微凛,移开视线——向之礼。这位喜欢偽装成练气弟子游戏人间的人间化神,竟也在此。多看一眼,都可能被他化神期的感知所察觉。 就在这时,一股威压无声漫开,笼罩全场。所有低语戛然而止,眾人不约而同屏息,抬头望去。 一道遁光自高处落下,现出一位身著黄色长衫、面容肃穆的中年修士,正是结丹修士李化元。他负手立於眾人之前,缓缓扫视,每一位被他看到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此处,是前往血色禁地的队伍。”李化元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晨雾,压在每个人耳畔,“閒杂人等,即刻退散。” 话音落下,场边那些前来送行或观望的低阶弟子,纷纷低头快步离去,不敢有丝毫滯留。 接著,李化元袖袍一拂,一道银光自他腰间灵兽袋中窜出,落地即长,转瞬间化作一条身披银甲、头生独角的巨蟒。它盘踞在地,鳞片泛著金属般的寒光。 正是李化元的灵兽——银甲角蟒。 李化元身形一晃,已轻飘飘落於蟒首之上,居高临下。 “上来吧,诸位。” 眾弟子闻言,压下心头对那巨蟒的害怕与震撼,依次纵身跃上蟒身。蟒背宽阔,这十余人站在其上並不拥挤。 夏至隨眾人跃上,落脚沉稳。他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垂下,並未刻意打量脚下的巨兽,也未曾刻意看向那位“向师兄”。 “走。” 李化元一声令下,银甲角蟒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朝著血色禁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行途中,李化元背对眾人,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既已签下契书,当知禁地有进无出,外界无人可入。尔等手中的『牵引之术』,须时刻维持。此术並非用於求救——禁地之內,无人能救你们。” 他话语微顿,让“无人能救”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入每个人心底。 “此术唯一用处,是让宗门知晓谁还活著,又死在何处。” 接著,他的语气转入更实际的告诫: “宗门所发飞剑,在禁地內可尝试御剑飞行,但切忌升空过高。手中的地图,是歷代弟子以命换来的,务必贴身收好。在禁地迷失方向,只有死路一条。” “东北方向的乌龙潭,有寒菸草踪跡。中心环形山脉,则是筑基丹主药生长之地。能否取得,並活著带出来,各凭本事与运气。” 他的每一句话都剥开了所有侥倖的幻想。不少弟子脸色微微发白,原本紧握法器的手,指节更用力了几分。 夏至默默听著,心中並无意外。 就在夏至凝神望向禁地轮廓时,一道冰冷而熟悉的传音,毫无徵兆地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正是李化元的声音。 “小子,给我活著回来。別让我师姐因为她那宝贝徒弟伤心,还得费神来安抚——麻烦。” 传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李化元立於蟒首的背影纹丝不动,连头都未曾回过半分。 血色禁地,就在前方。 银甲角蟒在一处被雾气笼罩的巨大山谷前缓缓降落。谷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李化元飘身而下,收起银蟒。他扫视了一眼略显不安的眾弟子,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便是入口。禁制尚未开启,需等其他六派到齐。你们就在此等候,更不得擅自离队或与其他门派衝突。”隨后他便走到一块巨岩旁闭目养神,不再理会眾人。 黄枫谷的弟子们纷纷找地方坐下调息,或三五成群低声交换著最后的信息。 此时,向之礼踱步过来,脸上带著和蔼的笑容。 “这位师弟,老夫方才似乎觉著,你多看了我两眼?”他语气隨意,如同閒谈,“可是老夫身上,有何处不妥?” 夏至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躬身,脸上恰好地露出几分被点破的窘迫与敬佩,语气诚恳: “向师兄恕罪。师弟……师弟只是见师兄鹤髮童顏,道心却如此坚毅,敢来闯这血色禁地,心中实在敬佩。若有冒犯,还请师兄海涵。” 向之礼闻言,捋了捋雪白的鬍鬚,脸上和蔼的笑容丝毫未变。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不过,这禁地之中危机四伏,单人独行,终究势单力薄。老夫虽然年岁虚长几轮,经验或许多一些,若师弟不嫌弃,你我二人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也顺势发出邀请,像一位真正热心肠的老师兄。 夏至心中念头急转,拒绝,必须拒绝,且理由必须充分合理。 夏至脸上立刻浮现出感激,却又混合著一丝清晰的窘迫与惭愧,他抱拳道:“师兄美意,师弟实在……受之有愧。”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不好意思的坦诚:“不瞒师兄,师弟这些年来只顾埋头提升修为,於爭斗护道之术上……实在手段贫乏,符籙法器也准备得简陋。与师兄同行,非但帮不上忙,只怕遇到险情时,反而会手忙脚乱,拖了师兄的后腿。” 他抬起头,眼神里刻意流露出一种“不想连累好人”的坚持: “师兄经验老到,稳扎稳打方是正道。师弟我还是独自碰碰运气,是生是死,也算对得起自己这番苦修了。” 向之礼静静地听著,目光在夏至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忽然呵呵低笑了一声,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动作自然,力道寻常。 “也好,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师弟既然心意已决,老夫便预祝你……独自也能觅得机缘,平安归来。”他收回手,笑容依旧和蔼,“那便,禁地之中,各自珍重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踱步走回原先的位置,又与其他弟子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番短暂的邀请与交谈,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寒暄。 夏至望著向之礼的背影,心中豁然贯通。 原来这次师尊李化元赌输的根源在此。这位化神老祖,怕是专挑软柿子捏,用“组队”之名让旁人探路送死,自己则静观其变。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旋即归於沉静。 离他远点,果然是对的。 真正的试炼,即將开始。 第14章 血色初启 血色禁地边缘,六派修士已陆续就位,各据一方。黄枫谷队伍前方,李化元正与清虚门的浮云子对峙,气氛凝滯。 浮云子捋须而笑,声音刻意扬高:“化元兄,又是一届血色试炼,可敢再续前约?此番,便赌一块『铁精』如何?” 李化元目光微凝,提炼铁精需要他用数十年时间,珍贵非常。正当他欲开口之际—— 一艘巨大的飞舟自远天徐徐驶来,悬停半空。掩月宗修士立於舟上,衣袂飘飘,清冷目光垂落,无声彰显著胥国第一大派的超然姿態。 浮云子眼中精光一闪,趁势又道:“掩月宗道友已至,七派齐集,正是时候。化元兄,赌是不赌?” 李化元面沉如水,目光扫过空中飞舟,又落回浮云子脸上。七派目光齐聚於此,退无可退。 “赌。”他吐字清晰,“便以铁精为注。” 夏至站在黄枫谷弟子中,望向师尊那看似平静的背影,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师尊啊师尊,您这次……怕是要栽了。他眼角的余光,极隱蔽地扫过自家队伍中那个鬚髮皆白、正一脸“忐忑”张望的“向师兄”。 赌约既成,七位结丹领队不再多言,各自回到自己门派安置门人,修整一日后,再合力打开禁制。 翌日,时间到了禁制最薄弱的那一刻,七派结丹彼此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各施手段,赤焰、黑水、褐土、白芒……七道磅礴的结丹法力如同七根巨柱,轰然撞入前方翻涌的雾气之中! “开!” 七人齐声低喝,声如雷震。 中心处一点紫光急速膨胀,化作一道高达数十丈、边缘扭曲不稳的巨大光门! 禁地入口,在七位结丹修士合力之下,强行洞开! “入禁地!” 喝令再起,再无迟疑。 数十道身影化作流光,爭先射出,投向那紫色光门。 夏至也在其中,下一刻,天旋地转。 传送之力消失,脚下传来湿软泥土的触感与淡淡的腐殖质气息。 夏至周身法力瞬间內敛,落地时以一种凡俗轻功的技巧卸去全部衝力,稳稳立於原地,同时屏息凝神——天眼神通,全开! 无形感知急速蔓延。草木脉络、潭水微澜、虫豸蠕动、灵气流向……方圆三里內的一切细节,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生机与危机並存的画面。 乌龙潭。夏至心头一松。地形复杂,林木、水域、泥沼交错,不是最糟糕的开阔绝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感知核心聚焦於探查“人跡”,三里內无任何修士灵力或生命跡象。 暂时安全,但必须立刻离开这初入点。 夏至毫不迟疑,体內法力悄然流转,一层极淡、近乎与环境灵气同频的晦涩波动笼罩周身——这是他从基础敛息术改良而来的法门,灵力波动微弱自然,更难被同阶修士刻意侦测。 同时,他足下发力,纯以一种凡俗轻功,展开身法。身影贴著地面,迅捷无声地掠入旁边扭曲古木的阴影之中。 他没有试图在潭边搜索可能存在的寒菸草。地图与七年听闻早已刻入脑中:乌龙潭只是边缘,真正的核心与凶险,在禁地中央的环形山脉。 目標明確——直插中心区。 他在林木与乱石中穿行,步伐轨跡飘忽,充分利用地形遮掩。天眼神通维持在较低的消耗状態,持续扫描著方圆百丈內的风吹草动,提前规避几处灵气凝聚或带有腥气的可疑区域。 夏至能感觉到,隨著向禁地內部深入,空气中那雾气似乎渐浓,其中蕴含的对神识的干扰力量也在增强。但在天眼视野中,景象虽稍显朦朧,灵气流转与地形轮廓仍清晰可辨。迷雾对神识和视线的干扰虽在,却难以完全遮蔽这份洞察之力。这或许会对其他修士造成不小困扰,但他对自己的天眼有种感觉——这种干扰固然存在,但他应当仍能保留相当可观的观察能力。 这或许就是他的机会。在更多人涌入中心、廝杀彻底爆发之前,利用可能残存的信息优势,儘快摸清环境,找到目標。 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乌龙潭畔,向著中心区域潜行而去。 凭藉天眼神通对环境的超前感知与极致的谨慎,夏至完美避开了所有在外围区域搜索、偶遇乃至爆发衝突的各派修士。那些零星的打斗声、法术爆鸣,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耗费半日,夏至抵达了那环形山脉脚下。没有迟疑,他依照地图,找到那石墙东北入口。夏至將感知提到极致,確认安全后迅速穿行而过。 血色禁地第二层。 眼前的景象与外围截然不同。灵气浓郁了数倍,但浓重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更令人心悸。夏至肉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远方便只有一片翻滚涌动的纯白,不知其中隱藏著妖兽,还是悬崖。 夏至迅速闪身至一块巨岩之后,全力运转天眼。 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在“感知”中呈现。虽然同样受到雾气的强大干扰,远不如在外围时那般清晰辽阔,但百丈范围內的地形轮廓、灵气流动的微弱异样、乃至一些生命体的模糊热源,依然能被艰难地勾勒出来。与近乎“失明”的普通修士相比,这已是天壤之別。 感知范围內,空无一人。 “果然如此。”夏至心中一定,策略得到验证。“月阳宝珠需在第三日施放,才能驱散这迷雾。在此之前,这浓雾和其中更强的守护妖兽,就是最好的屏障。除了我,谁敢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闯进来送死?” 绝大部分人,此刻都在外围区域搜索寒菸草等资源,同时清除竞爭者,积蓄力量,等待著第三日。 浓雾如盖,这是独属於夏至的领域。天眼展开,数十丈內灵植分布、妖兽蛰伏,都一清二楚。 “两天,”夏至心中雪亮,“我只有这两天,能『看见』而別人『看不见』。必须在这段时间內,拿到足够的东西。” 目標直接锁定为地图上標记的筑基主药隱藏点,夏至首先要做的,是利用天眼的超距感知优势,进行静默的侦查,再判断接下来的方案。 夏至打定主意,目標仅为灵药。一切行动以安全、高效、隱蔽为主。 第15章 第一日 剑光一闪,倏忽而逝。 夏至手腕轻振,那柄看似寻常的长剑便从追风兔的眉心无声拔出,剑身清亮如初,不染半点血污。一层淡若无物的灵光始终縈绕在他周身尺许,將飞溅的兽血与尘埃尽数隔绝。 “环形山脉的妖兽,密度高得不合常理。”夏至目光扫过脚下迅速失去温度的兔尸,心中再次確认。这已是进入第二层后,不知第几波主动袭来的妖兽了。即便他先前特意斩杀了一头以血气浓烈著称的“推山兽”,以其尸身为饵,试图將附近区域的低级妖兽吸引过去並诱发混乱,效果却远不如预期。此地的妖兽,似乎总也杀之不尽,且攻击性极强。 没有时间深究。追风兔虽弱,但其身上的风属性材料是炼製“神行靴”类法器的上佳材料。 他並指如剑,一缕灵力附著指尖,凌空划下,手法精准利落。只见追风兔灵气最盛的部分与整张完好皮毛,便如被无形之手剥取,眨眼飞入他手中一个专放材料的储物袋內。 紧接著,他屈指一弹,一点火星落在兔尸残骸上,瞬间將其化为一小撮灰烬,连血腥气也一併焚尽。 夏至的天眼感知中,又有两道气息在雾中逡巡,朝这个方向试探性地靠近。它们未必明確知道他的位置,但战斗的细微波动和持续不散的血腥线索,足以让这些生灵循跡而来。 “不能恋战,必须更快,更静。”夏至立刻调整策略。 夏至將隱匿与速度提升到极致,朝著第一个灵药点潜行而去,脱离这片被血腥气標记的区域。然而,就在他途经一片灵气浓郁的古树林边缘时,天眼神通反馈回的信息,让他骤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太安静了。” 前方那片古树林方圆近百丈的范围內,在他的天眼感知中,没有小型妖兽的生命光点,甚至连虫豸的微弱气息都寥寥无几。 “事出反常必有妖。”夏至立刻伏低身形,將气息收敛到极致。他马上想到,在妖兽盘踞之地,若出现低级生灵绝跡的“寧静区”,那往往意味著这片区域的主人,强大到让所有潜在闯入者都本能地感到恐惧,不敢越雷池半步。 能让如此多低阶妖兽集体迴避的,至少是一级高阶,甚至可能是……一级顶阶的妖兽。 而这样的存在,其巢穴或常年盘踞之地,必然有它需要守护的东西——通常是能促进其进阶或对其有莫大吸引力的天材地宝。 “筑基丹主药……”夏至的心跳悄然加速。地图上並未在此处標记灵药点,但这恰恰可能是未被发现的盲区,或是守护过於严密导致前人无法確认。 夏至伏低身形,將气息收敛到极致,天眼神通全力催动,细致扫描著这片诡异的“寧静区”边缘。 忽然,他的感知在掠过一处被厚厚的墨绿色藤蔓和扭曲树根完全覆盖的山壁时,微微一顿。 “嗯?那里的灵气流动……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在数丈外停下。肉眼看去,只有藤蔓与岩石。但天眼聚焦之下,那层层覆盖的植被后方,隱约透出一个约半人高、向內延伸的黑暗轮廓——一个被完美偽装的洞口。 几乎就在同时,天眼观察到洞后数十丈,金系蟒蛇,一级顶阶妖兽,信息伴隨著某种冰冷的腥气,从洞內深处传来。 “一级顶阶金光蟒……” 在水潭中央礁石上,生长著二十数株形如灵芝却通体呈现玉质状——“玉髓芝”!这正是炼製筑基丹不可或缺的三大主药之一! 夏至的心微微一沉,眼神却陡然锐利。他屏住呼吸,天眼神通无声运转,牢牢锁定巨蟒頜下那一片淡金色的逆鳞——鳞片略薄,光泽也稍暗,正是妖力流转的一处关键节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这时,盘踞在高耸石笋上的金光蟒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冰冷的竖瞳朝夏至所在方位一扫,隨即又似不在意般转开。就在这剎那鬆懈之际—— 夏至动了。 一柄飞剑疾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蟒首! 金光蟒勃然大怒,它似未料到这小小猎物竟敢主动挑衅。巨口一张,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璀璨金光喷薄而出,瞬间映亮了整片幽暗的洞穴。 然而,就在金光与飞剑即將碰撞的剎那,那柄看似普通的飞剑却陡然一颤,於间不容髮之际侧移数尺,露出了其后一道暗白的似玉非玉,似金非金的短剑——小神锋! 短刃不闪不避,竟逆著金色洪流直刺而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足以消融精铁的恐怖金光,在触碰到那柄短刃的瞬间,被“融化”开一道笔直的真空通道!仿佛那金光遇上了天生的克星。 金光蟒竖瞳骤缩,惊骇欲绝,再想合嘴或闪避已来不及。 “噗嗤!” 一声轻响,却决定了生死。小神锋沿著金光开闢的“通道”,精准无比地没入巨蟒頜下那枚淡金色的逆鳞,直至没柄! 金光蟒的躯体陡然僵直,隨后便是地动山摇的垂死挣扎…… 夏至面色微微发白,方才那精准到极致的一击,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心神。但他眼神依旧沉静,死死盯著那肆虐的蟒躯,手中已扣紧了金刚符与另一张御风符。 “果然,五行之內,皆可破之。”他心中默念,对“小神锋”的威力与特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他並未立刻上前,而是先以天眼仔细扫过金光蟒庞大的尸身,確认其生命气息彻底湮灭,灵光尽散,这才谨慎地靠近那几株玉髓芝。 八株。只有八株完全成熟,芝盖饱满,內蕴的玉髓仿佛要流淌出来,散发著精纯的灵气。旁边还有几株明显小一圈、灵气未足的。夏至目光扫过,毫不犹豫,只將成熟的八株小心採下,用早已备好的玉盒盛放,贴上封灵符,收入储物袋。 “不成熟的,采了也是徒占地方,药力不足,还损阴德。”他心中默念。 收起灵药,他立刻转向金光蟒的尸身。一级顶阶妖兽,全身是宝。夏至没有犹豫,他將其收入储物袋中。 然后他再次弹出一颗火球,將血跡焚烧乾净,儘可能消除此地浓烈的气息。做完这一切,他才迅速退到洞穴入口附近,选了一处相对乾燥的角落,布下一个小型的简易预警装置。 盘膝坐下,夏至开始闭目调息,与金光蟒的战斗虽短暂,为求一击必杀,所耗心力却是不轻。 洞穴內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地下水的滴答声,以及夏至悠长缓慢的呼吸声。他在抓紧这宝贵的片刻安寧,恢復状態。血色禁地的第一日,还未彻底过去,真正的试炼,还在后面。 第16章 雾空之主 夏至缓缓睁开双眼,洞穴內已是一片沉凝的黑暗,唯有天眼视界中,灵气与万物轮廓构成的灰白图像依旧清晰。 他侧耳倾听,远处隱约传来的妖兽嘶鸣,比白日稀疏了许多,却更添几分夜间独有的诡譎。这些声音大多来自地面,或林木深处。 夏至的目光投向那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方向,虽然肉眼望去只是一片漆黑,但他心思却异常活络起来。 “第一日即將过去……”他心中计算著时间。八株玉髓芝和一头金光蟒的巨大收穫,並未带来多少鬆懈,对於夏至而言,这还不够。 他习惯性地评估著夜间行动的利弊。视线受阻,神识压制更强,许多昼行妖兽蛰伏,夜行猎手开始游荡……这些是常识。但此地是血色禁地第二层,常年被迷雾笼罩的第二层! 一个此前被掩盖的念头骤然浮现。 “错了,我之前想错了方向!”夏至眼中精光闪动,“这迷雾对依靠锐利目光的妖禽而言简直是绝地。它们要么灭绝,要么早已变异,数量必然稀少!” 这意味著,树冠之上、雾气之中,很可能是一片被绝大多数生灵忽略的盲区。而对於能“看”清一些的他,对於能御剑的他…… 这简直就是一片为他独享的安全通道! “宗门告诫禁地內御剑需谨慎,忌高飞,是怕成为靶子。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神识难以及远的浓雾里,谁又能轻易发现並锁定一个在高处悄然移动的目標?而最大的威胁——来自空中的猎食者,其数量可能远少於地面!” 狂喜並未冲昏夏至的头脑,反而让思维更加冰冷锐利。他迅速压下心绪,开始制定行动计划。准备充分利用迷雾空域的机动与侦查优势,实施高效、精准的掠夺性採集。 夏至再次检查了一遍储物袋內的物品,准备妥当。 夏至先是小心翼翼地將洞口偽装恢復原状。隨后,他来到一处被浓密树冠覆盖的隱蔽位置,祭出飞剑。飞剑悬停,他轻盈踏足其上,心念微动。 飞剑托著他缓缓上升,穿过层层枝叶,最终悬停在树冠上方约十丈处。这个高度,足以避开大部分树冠层的纠缠和地面妖兽的直接威胁,又尚未深入可能產生未知紊乱的高空。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乳白色雾海,肉眼视界不过数尺。但天眼展开,方圆近百丈內,下方森林黑沉沉的轮廓,以及更下方一些较为醒目的生命光团,都隱约可辨。 头顶並无威胁凝视。 夏至心中一定,沿著山脉方向,飞剑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沿著山脉方向,没入浓雾深处。 夜风裹挟著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脚下是危机四伏的黑暗森林。血色禁地的第一夜,属於夏至的狩猎时间,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隨著行动开始,夏至很快发现了目標。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两株紫色小花在雾气中散发著淡淡光晕——紫猴花,筑基丹主药之一! 林间空地上,那头守护紫猴花的一级上阶“炙角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昂首四顾,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林地。然而,它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平视与俯察的范围,对上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高处,明显缺乏足够的关注与防备。 隱於雾中的夏至,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幕。 一个清晰的判断隨即在脑中成型:空中是它的盲区,也是最佳的突袭角度。 他心念一动,“小神锋”传来一丝微弱的灵力共鸣。 就是现在。 短刃自浓雾中悄无声息地坠下,化作一道暗白细线。 炙角鹿似有所感,独角泛起微光,那暗线已精准没入其后颈与颅骨连接的要害位置。 一声短促的哀鸣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眼中灵光迅速涣散。顶级法器让它护体的灵光与坚韧毛皮如同虚设。 夏至御剑俯衝而下,落地时已收起小神锋。他动作迅捷:先採下那两株紫猴花封入玉盒,隨即整具鹿尸收入储物袋。 一缕火苗落在血跡与气息最浓处,將一切痕跡焚为白灰,清风一拂便再无踪影。 他重新没入雾海。 不久,第二场狩猎开始。 短刃自浓雾中再度疾射而出,直取双头怪蛇其中一首的七寸要害。怪蛇似有警觉,两颗头颅驀然昂起,四只幽绿竖瞳凶光迸射,腥风扑面而来。 然而小神锋的灵光快过它的反应,先一步撕裂护体妖气,精准贯入鳞甲最细密之处,將一颗蛇头牢牢钉死在地。蛇身剧震,另一颗头颅发出悽厉嘶啸,毒液狂喷,妖气翻腾。 夏至早已祭出另一把普通飞剑,与那疯狂挣扎的另一首周旋游斗,只为拖延时间。时间流逝,被钉住的蛇首气息渐弱,挣扎也迟缓下来。终於,庞大的蛇躯猛烈抽搐数下,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夏至悬在三十丈外半空,身形凝定。他心念一转,驱使那柄普通飞剑疾射向剩余蛇头的七寸,却在半途被一团毒液迎头击中,剑身顿时腐蚀作响,灵光黯淡。夏至面不改色,袖中又一道剑光掠出,再度贯向七寸——这一回,剑锋毫无滯碍,破鳞穿颈。 尘埃落定,夏至缓缓落回地面。 “倒是狡诈得很,临死还要废我一剑。”他瞥了眼地上仍在嘶嘶作响的残剑。 夏至目光转向双头怪蛇身后那株果树,取走四枚成熟的天灵果,隨即將蛇尸收入储物袋。 他隔空召回小神锋。短剑悬停身前,剑身果然附著一层暗绿色毒液,灵光晦暗。夏至並指一划,一缕赤色火焰自指尖跃出,裹住剑身游走一遭。毒液遇火即化,嗤嗤作响间尽数消散,剑身恢復暗白本色,灵光復现。 夏至看了看,没啥问题,就收了起来。这一架打得有点费劲。他心想:以后能躲就躲,这种带毒的玩意儿,少惹为妙。 隨后,夏至察觉法力消耗近半,尚有轻微震伤需要调息。他略作权衡,便决定折返金光蟒洞穴。 不多时夏至便再次潜入那处瀰漫著淡淡腥气的蟒穴。他盘膝坐下,先將今日所得逐一清点,然后服下一颗丹药,调息修整去了。 第一日的狩猎,於此暂告段落。 第17章 第二日 第二日晚,潭心礁石上,十数株玉髓芝流转著温润光华,灵气充盈,诱人至极。水面之下,那道暗青色的轮廓依旧半潜半浮,与整片寒潭浑然一体——正是一头一级顶阶的碧水鱷。 夏至聚精会神,正以天眼仔细探查。不但能看清妖兽蛰伏的状態,也能见潭底暗流湍急,这地方明显就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凶险主场。片刻之后,他內心已权衡清楚:既没天时,也没地利,强行出手,即使能得手,也必然是惨胜,得不偿失。 於是他不再多看一眼,身形悄然后撤,几个起落便隱入茫茫迷雾之中,毫无拖泥带水。 离去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今日早些时候的收穫。 先是那面背阴的峭壁。数株紫猴花在岩缝之中生长,四周並无妖兽守护。他只採下完全成熟的两朵,小心封入玉盒,余下未熟的则原地不动。隨后,他在隨身地图的相应位置上,標下了一个唯有自己能懂的记號。 “一处无主的资源点,”他暗忖,“日后无论上交宗门赚取贡献,还是与他人交易情报,皆有余地。” 而真正的重头戏,是更早之前於另一片林间雾地中的遭遇——那只五彩孔雀。 浓雾瀰漫,视野与神识皆受压制。 在这片苍白之中,却有一团温润的五色光华隱约浮动。夏至收敛气息,以天眼静静观察——那是只羽翼初丰的五彩孔雀,正不安踱步,翎羽流转著纯净光晕。 他心思一动,將一缕造化法力外放,任其散发出独特气息,朝孔雀方向缓缓瀰漫。这法力不带攻击之意,反倒像是对五行灵气天然的梳理与引导。 雾中那团五色光华骤然顿住。 孔雀转向夏至的方向。它看不见,但血脉中对五行灵力的本能感应却剧烈躁动起来。那透过浓雾传来的气息,让它周身自行流转的五行灵力產生奇异的呼应。 “呦——” 它发出一声清越而略带困惑的鸣叫,尾羽微张,光华较之前更明亮了几分,似是在本能地调整自身灵力,试图与那股气息同步。 夏至感知到回应,並指收束那一缕法力,將其凝练得更为平和沉静,轻轻“点”向孔雀五行灵光中最核心的衔接之处。 没有声响,但在孔雀的感知之中,一种运转陡然顺畅的感觉席捲周身,连那微薄的血脉都隱隱发热。 它低鸣一声,收敛光华,迈步穿过浓雾,径直走向夏至。至他面前,低头垂颈,尾羽亦轻轻伏下,以额上细羽轻蹭他的手。 夏至伸手,掌心轻贴其顶。孔雀温顺闭眼,感受著那令它灵力运转愈发圆融的气息流入体內。它甚至主动循著被引导后的路径运转五行灵力,毫无保留。 夏至取出灵兽袋,袋口微张。 孔雀抬起头,琉璃般的眼瞳看了他一眼,旋即化作一道温顺的五彩流光,投入袋中。 隨后又是一段记忆闪过——那是座布满禁制的幽暗石殿。殿內深处,隱约可见十几株紫猴花丛生。然而花丛周围,密密麻麻覆著一层又一层蠕动的虫影。夏至远远望了一眼,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夏至望著那虫群密布的石殿,暗自摇头:这般阵仗,怕是专为御虫一道的修士所设,或是需有擅克虫属的灵禽相助方妥。他神识扫过灵兽袋中那团稚嫩的五彩光华——小傢伙正歪著头,眼中透出跃跃欲试的天真神情。 他不禁失笑,指尖轻抚过袋中探出的小脑袋:“罢了,你这小身板,进去怕不是给虫子加餐。”小孔雀似懂非懂地轻鸣一声,竟颇通人性地缩了缩脖颈,朝袋深处钻了钻,只留一簇最鲜亮的翎羽尖在袋口,隨著它的呼吸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附和:“主人说得对,外面可怕,还是这里安全。”它却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好奇地朝石殿方向张望一下,旋即又飞快缩回,还用喙啄了啄夏至的手指,似在抱怨主人嚇唬它。 最后浮现的,是一处藏於山腹深处的天然洞窟奇景。窟中灵气诡异交匯,竟成冰火两仪之势——半壁寒雾凝霜,半壁炽流翻腾。而就在那冷热交织、光影扭曲的平衡点上,生长著一株天灵果树。 只是树下却是一群毛色半呈冰蓝、半呈赤红的妖狼。为首者气息明显已达一级顶阶,身旁还有数头高阶同族拱卫,更有十余头中阶冰火狼散布周遭,有的在寒雾中假寐,有的踏著焰流巡逻。 夏至在远处用天眼观察,冰息与火气在狼群个体间流转不息,彼此非但不排斥,反而隱隱互补,结成某种浑然天成的攻守阵势。他下意识揉了揉额角,心中无声一嘆——狼群结阵,地利又在它们,更兼冰火相济,威能倍增。这般阵势,硬闯怕是连果子边都摸不到,就要被这“冰火两重天”教做人了。 “机缘虽好,也得有命享用才是。” 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身形急速向后,转眼便退出洞窟,没入外部更浓厚的迷雾之中。 夏至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处崖壁下的洞穴——金光蟒的旧巢。 入口藤蔓没有变化,洞內残留著些许腥气,深处玉髓芝散发出阵阵灵气。他布下几个预警装置,在这相对安全的巢穴內,紧绷一日的心神才得以鬆懈。 盘膝坐在深处乾燥的地面上,他回顾这一日:储物袋中两朵紫猴花,灵兽袋里的五彩孔雀,脑中记下的几处险地与资源方位。 他开启灵兽袋。一道五彩流光跃出,化为纤巧的孔雀。 甫一现身,它颈羽便陡然微张,眼瞳锐利扫视四周,足爪不安地轻挪了一步——残留的妖兽气息,触动了它最本能的警觉。 夏至並未意外,只將掌心轻缓递近。一缕造化法力自然流转,拂过它绷紧的翎羽。 “別慌,原来住这儿的大傢伙已经没了,现在这儿归咱们了。”他声音平静带著篤定。 孔雀歪头感知片刻,目光落向洞穴中央,水潭礁石上,玉髓芝的灵气正源源不断瀰漫开来,涤盪著原本令它不安的腥气。它绷紧的羽梢才缓缓鬆弛,迟疑片刻,还是踱步靠向夏至身侧,轻轻依偎,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嚕声。 夏至抚过它渐復光滑的背羽,低语:“残留气息不久便会散尽,此地暂且安全,我们暂时留在这里。” 小孔雀似懂非懂,將脑袋靠在他膝上,缓缓合眼。 夏至也闭目养神。洞外,迷雾依旧翻涌。洞內,一人一禽,在这血色禁地里,享受短暂的平静。 第二日,就此落幕了。 第18章 雾散见真 第三日,血色禁地迎来了五日周期中最为特殊的时刻。 夏至在闭目调息中忽然心神微动——笼罩洞穴入口的浓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不是被风吹散,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稀释”、“抽离”。 “月阳宝珠……果然准时。”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今年携带月阳宝珠的弟子,也是迫不及待要进入中心区了。 他並未急於外出,而是先看向身侧。 小孔雀不知何时已醒,正歪著头,似乎感觉到变化,却又本能地紧挨著夏至,尾羽轻轻搭在他衣角上。 “看来你也察觉了。”夏至伸手安抚它,“今日雾散,外界怕是免不了多些杀伐。我们便留在此处,做些安静事。” 孔雀轻鸣一声作为回应,又將脑袋靠回他膝上,姿態是全然的信任与安然。 话音刚停,夏至取出一粒辟穀丹服下。见小孔雀正眼巴巴望著自己,他微微一顿,从瓶中又倒出一粒,递到它面前。 “你可要进食?辟穀丹,能抵饥渴的。” 小孔雀好奇地凑近,细长的脖颈伸了过来,在那灰扑扑的丹丸上轻轻一嗅。 下一刻,它凑近的动作明显放缓,脖颈谨慎地后缩了半分。细长的喙在丹丸上方悬停,没有立刻啄食,而是轻轻嗅探,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与审视。 它似乎在评估这陌生之物——灰扑扑的外表,仅有微薄谷气与极其粗糙的灵气,与它记忆中在雾林间寻觅到的灵草嫩芽或虫子不同。 它偏过头,不再看那辟穀丹,用喙尖將夏至递药的手轻轻推开。 夏至一愣,旋即恍然,他想起了妖兽通常更依赖血肉或特定灵气之物。 他略一沉吟,从储物袋深处翻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他早年以造化法力尝试炼製的『小百草丸』。此丹虽品阶不高,但丹性圆润温和,能固本培元。 瓶塞方启,一缕清灵药香便逸散而出。 小孔雀浑身翎羽忽然一振,猛地转过头来,眼中光华大亮。不待夏至动作,它已急切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颗淡青色的丹丸啄入喉中。 丹药入腹,它周身五色光华明显亮了一分,发出满足的咕嚕声,亲昵地用额羽蹭了蹭夏至手心,这才踱到一旁,蜷缩起身子开始消化药力。 夏至看著它,心中若有所思:“看来日后,少不得要为你备些『零食』了……或许,我该琢磨些更適合灵禽的丹方?” 待彩衣——夏至已在心中如此唤它——將药力消化得七七八八,他方温声开口。 “你我相识两日,总该有个正式的称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孔雀华美却不失温润的翎羽上,似有些犹豫:“不过取名这等事,我总不能整日『小孔雀』『小孔雀』地唤你,却连你是公子还是姑娘都不知晓。” 小孔雀闻言,警觉地抬起头,尾羽不自觉地向后收拢了些许,眼神中透出“你想作甚”的防备。 夏至自然不好真去查验——那太过唐突。他心思一转,忽生一计,故意放缓语气,若有所思道:“我曾听闻,雄鸟羽色往往更为艷丽张扬,雌鸟则光华內蕴、仪態矜贵……观你翎羽,五彩辉光温润含蓄,华美而不夺目,倒似……” 他话未说完,小孔雀忽然轻鸣一声,似是不服,尾屏倏地微微张开一线——虽未全展,但那一瞬间流转出的绚烂光华,竟让整个洞穴都为之一亮。它昂起头,颈项勾勒出一个矜持又难掩傲然的弧度,仿佛在说:“谁说我光华內蕴?” 夏至见状,眼底笑意加深。他頷首道:“是我失言了。这般钟灵神秀,当是位姑娘。” 小孔雀这才收敛光华,却踱步过来,以喙轻轻碰了碰夏至的袖口,似嗔似喜,神態灵动极了。 “既然已知是位姑娘,这名字便更好斟酌了。” 夏至低头看著膝上的灵禽,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的造化法力,在空气中轻轻勾勒。 法力流转,並未成形,却自然引动四周微薄的五行灵气,化作一片转瞬即逝的淡彩光晕,五色轮转。 小孔雀倏然抬头,眼瞳紧紧追隨著那缕法力流转的轨跡,直至光晕散尽,它眼中竟流露出类似“思索”的神采。 “你身负五行,光华內蕴,初见时如雾中霓彩。”夏至缓缓道,“『霓』字如何?霓光流转,暗合五行生剋之妙。” 孔雀眨了眨眼,尾羽无意识地轻摆一下,没有特別反应。 夏至微微一笑,又换一种思路:“又或者……『璇璣』?” 这一次,小孔雀直接扭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似是不满。 “都不喜欢么?”夏至失笑,沉吟片刻,“那便简单些——你羽色五彩,华美天成,叫你『彩衣』可好?” 话音未落,小孔雀忽然站起身,尾羽再度微微张开,这一次光华流转得更加柔和悦目。它昂起脖颈,姿態矜持又隱约透著几分得意,显然对这个直白却切合它骄傲的名字颇为受用。 夏至见状,心中已明:“果然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他伸手,掌心平摊。小孔雀低头,以额上那簇最柔软的绒羽在他掌心轻轻一触,如同印记。 “彩衣。”夏至唤道。 “呦——”清越的鸣声响起,带著清晰的回应之意。 安顿了新得名號的彩衣在一旁梳理羽毛,夏至终於將目光投向这洞穴真正的宝藏——那水潭礁石上的十数株未成熟的玉髓芝。 雾散之后,夏至自觉不宜外出冒险,此时正是观察的良机。 他在距离最近一株玉髓芝约三尺处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彻底运转天眼。 世界在感知中褪去表象。 五行灵气的流动暴露在天眼的观察之下,每一缕灵气的流向、每一个转化的节点、每一种属性相生相剋的微妙平衡……夏至观察至深时,他取出了隨身携带的空白书页和炭笔,笔尖快速游走,画下了融合剖面、透视图与灵气流向標註的混合草图。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这般深度感知时,身侧梳理羽毛的彩衣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静静“望”向他。 在五彩孔雀独特感知中,此刻的夏至周身,正隱隱散发著一股极其玄妙的气息——那是他心神彻底沉浸於世界奥妙的时候,自身法力与外界灵气循环產生的共鸣。 这气息让彩衣感到无比舒適安寧,甚至它体內自行运转的五行灵力,都隨之变得更加顺畅圆融。它轻鸣一声,悄然挪近几步,將身子倚在夏至腿侧,也闭上了眼睛。 洞內一时静謐无声。 唯有岩壁水精滴落的微响,玉髓芝灵光流转的幽韵,以及一人一禽绵长安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夏至缓缓睁眼,天眼收敛,眸中却残留著未曾散尽的玄奥光彩。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將这灵气循环变化的融合过程记录在书页上,以后回去再继续参详。 他低头看向倚在腿边已安然入睡的彩衣,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倒是沾了你的光,这般沉浸,竟未受半分干扰。” 他轻轻抚过彩衣温热的背羽,心中有些念头,逐渐清晰,且有了明確的著手方向。 “离去之时,应当带走一两株最稚嫩的幼苗,连其根下原土一併小心掘取,封存灵机。待出了禁地,寻得安稳所在,再以今日所悟,尝试復现乃至微调其生长之环境。” 血色禁地第三天即將结束,而夏至在这金光蟒旧穴中的“修行”,却刚刚窥见一扇全新的大门。 第19章 祸水东引 第四日清晨,晨光透入洞穴。夏至刚勾勒完玉髓芝灵气环境循环的最后一笔,腕间“牵引之术”忽亮。 夏至动作一顿,眸光微凝。 牵引之术清晰地告诉他:正有一个黄枫谷弟子,从东南方向快速接近。 这本不稀奇,血色禁地中同门相遇並非不可能。但下一瞬,夏至的眉头就皱紧了——那光点的移动轨跡,太直、太快、太不知收敛。 在这危机四伏之地,哪个修士不是迂迴潜行、借地形隱匿气息?可这个同门,却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哪儿似的,以近乎蛮横的直线路径,笔直地朝著他所在的方位衝来! “被追杀吗……却如此张扬地直线奔逃?”夏至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判断,“不是身怀重宝引人覬覦,便是……蠢得连基本生存之道都不懂。” 但不管是哪种,对他而言都意味著麻烦。 他迅速起身,草图扫入储物袋,低唤“彩衣”。小孔雀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化为流光没入灵兽袋。 滑出洞穴的瞬间,天眼已运转到极致,望向东南方。 约两里外,一道紊乱而张扬的灵气轨跡正亡命奔逃——是的,张扬。那人甚至连最基本的敛息术都运转得破绽百出,遁光在空中拖出明显的光痕。其后半里,两道凝练的气息如猎犬般紧咬不放,显然是被这愚蠢的“灯塔”牢牢吸引。 而最让夏至眼神冰冷的是:那逃亡的同门,明明已通过牵引之术感应到他的方位,却丝毫没有战术意识——他不向侧翼迂迴,不利用地形周旋,反而像溺水者看见浮木,更加拼命地、笔直地朝著夏至衝来! “你若向侧翼拐,哪怕只偏三十度,追兵为防埋伏也得分神警戒,我或可寻机偷袭。”夏至心中漠然,“可你偏偏直挺挺衝来——这不是求救,是拉垫背。” 夏至眼中冷光一闪,身形鬼魅般朝西北急掠,每一步都精准踏在岩石投下的阴影边缘、灌木丛生的视觉死角、或是阳光与阴影交错的斑驳地带。 法力流转周身,將自身气息、体温乃至生命灵光都收敛到极致。 然而,蠢人的结局往往来得很快—— 后方传来一声短促悽厉的惨叫,隨即是法术爆裂的闷响,还夹杂著兵刃入肉的钝响。 腕间牵引之术上,那个代表同门的光点,骤然熄灭。 死了。死得乾脆利落,死得……毫不意外。 夏至內心毫无波澜。在这血色禁地,蠢本就是取死之道。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打算。 但脚下速度却再次提升——因为后方那两道气息,在短暂停顿后,竟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著他逃离的方位追来! 对方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可能的目击者。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从那愚蠢同门衝刺方向中,推断出这附近可能还有“同伙”。 “被蠢货牵连了。”夏至眼神冰冷,身形在林木乱石间急速转折。 天眼全力催动,后方追兵的动向清晰可知:两人,一左一右,呈包夹之势,遁光凝练,显然是经验老道的猎杀者。夏至在五十丈外大树后全力敛息,这个位置刚好处於那二人的视野盲区,静静等待著时机。 右侧修士身穿掩月宗服饰,沿裸露山脊推进,左侧那人穿著天闕堡服饰,在百丈外林中推进。 右侧掩月宗修士进入三十丈范围时,已进入夏至最佳突袭距离。 就在其经过一块突起的岩石,身形被岩体遮挡住左侧天闕堡同伴视线的剎那—— 夏至动了。 小神锋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白色流光,直没入掩月宗修士后心。护盾如薄纸般“啵”声洞穿,剑尖透体而过。修士身形一僵,未及发声便向前软倒。 夏至在尸体倒地前將其托住,轻轻放平於岩面阴影中,取走储物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左侧天闕堡修士此时刚刚绕过一株古树,视线重新投向这边。 他看到的,是同伴侧对自己静立的身影——夏至在收剑瞬间,已用巧劲让尸体保持站立姿態。 “陈兄?”他唤了一声,脚步未停。 没有回应。 “陈兄?!”他眉头紧皱,脚步猛地顿住。 就在这一瞬—— 那静立的“同伴”突然向前扑倒,露出贯穿身体正在渗血的伤口。 “什么?!” 天闕堡修士瞳孔骤缩,全身寒毛炸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退! 他身形暴退,同时环形法器祭出头顶,洒下层层青濛濛光幕。三张符籙瞬间激发:火鸟盘旋警戒,土墙护在身前,轻身符灵光流转。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他已退至二十丈外,进入完全防御状態。 目光死死盯著同伴尸体周围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岩石。 然后,他转身全力催动遁术,化作灰影朝东南疾掠而去!速度比来时快了近倍,几个起落便消失林间,没有半分留恋,更未回头。 对方退得太快,防得太严,逃得太决绝。 夏至目送那道灰影消失,眼神平静无波。是个老手——懂得什么时候该逃,且逃得毫不犹豫。 他收回目光,转向脚下掩月宗修士的尸体,隨即一个火球术出现。无声无息间,火焰包裹尸体,几个呼吸便將血肉骨骼焚为灰烬,连衣物与隨身零碎都化去。 片刻之后,火光又现,免得蠢同门被妖兽糟蹋。 回到金光蟒洞穴,夏至布下预警,天眼扫视確认安全后,取出那两个储物袋。 清点战利品,夏至得到几个中品灵石,三把上品法器,掩月宗地图,辟穀丹解毒丹之类的补给十来瓶,以及一个封存完好的玉盒,內盛两个品相极佳、灵气饱满的天灵果,看其新鲜程度,应是新采不久——或许正是此物,引来了杀身之祸。 其余带標识的物件,他在巢穴尽数销毁。 隨后,他小心將两株玉髓芝幼苗连原土取出,封入灵玉盒中。 清除所有个人痕跡,夏至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的棲身之所。 此地已非久留之地,信息闭塞,便是最大的风险,固守一地,看似安全,实则是將性命託付於运气。他必须走出去,看清这片禁地正在发生什么——哪里是漩涡,哪里才是真正的生路。 第20章 好戏开场 第四日下午,山林深处。 夏至天眼突然捕捉到林边来人,且不止一人,他立刻收敛气息,悄然移步小心躲藏,试图观察並偷听信息。此时,林边传来了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三十余丈外的乱石滩,三名修士正聚在一处。从他们服装、站位和动作来看,应该是一个临时组成的小同盟。一人灵兽山打扮,身上掛著蛇类宠物;一人背负阔剑,典型的巨剑门弟子;第三人则身著掩月宗服饰,姿態明显比另外两人倨傲几分。 “王兄,你方才去打探,西边情况如何?”巨剑门汉子问那掩月宗修士,语气还算客气,但眉头紧皱。 掩月宗王姓修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扬:“还能如何?黄枫谷那群不知死活的,还在那石殿外折腾。哼,以为抱成团就能啃下硬骨头?天真!那地方的禁制,我掩月宗前辈早有记载,非筑基以上修为配合特殊破禁法器不可轻触。他们这般蛮干,不过是多送几条人命罢了。” 灵兽山弟子摸了摸蛇宠的脑袋,接口道:“李兄之前去北边狼窟附近看了,也说黄枫谷有人在那儿徘徊,但没敢真进去。” 被称作“李兄”的巨剑门汉子点头,沉声道:“確实。不过他们人手眾多,我们三人纵然联手,也不好贸然硬碰。按之前商议的,还是继续在外围寻些落单的机缘,或者等他们……撞个头破血流再说。” “等?”掩月宗王修士嗤笑一声,瞥了两人一眼,“就靠我们三个在这儿乾等?要我说,既然知道他们大致动向,不如多联络些人手,或许能……” 他话未说完,远处一道传音符的微弱灵光急速飞来,直落他手中。王修士读取后,脸色先是一变,隨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甚至忘了维持那副高傲姿態,脱口道:“好!太好了!” “王兄,何事?”灵兽山与巨剑门修士同时追问。 王修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表情,但语气仍带著兴奋:“我刚收到同门秘讯!黄枫谷在石殿那边出大事了!他们不知用什么法子触发了禁制核心,引发大范围反噬,死伤极其惨重!据说领头的几个好手全折在里面了,剩下的四散奔逃,个个带伤!” 他越说越快,目光灼灼:“现在西边一片混乱,不少逃出来的黄枫谷弟子慌不择路,身上很可能还带著之前搜刮到的东西!而且石殿外围禁制似乎也因此不稳,出现了缺口!这可是天赐良机!” 灵兽山与巨剑门修士闻言,呼吸也顿时粗重起来,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 巨剑门汉子舔了舔嘴唇,盯著王修士:“王兄这消息……可確实?你那同门现在何处?为何不一起来商议?”话语间,已带上一丝审视。 王修士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重新挺直腰板,语气恢復了几分惯有的矜持与淡淡的不屑:“消息自然千真万確!我那位同门修为高深,已先行一步去『接应』黄枫谷的逃散道友了。至於我们……”他左手悄然捏住袖中一张“风行符”,这是他为突发情况准备的退路,“哼,之前的章程也该改改了。如今形势明朗,机缘就在眼前,难道还要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平分些微不足道的收穫?” 他这话透著明显的嫌弃,仿佛之前共同寻获的几株灵草、几块矿石根本不值一提。灵兽山弟子和巨剑门汉子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王兄的意思是?”灵兽山弟子声音冷了下来,手已按在了灵兽袋上。 “意思就是,接下来各凭本事!”王修士傲然道,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拂过自己腰间一个储物袋。“这西边的机缘,我掩月宗要占大头!至於你们二位,若愿听从安排,事后或可分润一二;若不然……哼!” “听从安排?分润一二?”巨剑门汉子怒极反笑,“王道友,你莫不是忘了,这几日是谁帮你挡下那只『毒牙蛛』?如今有了大机缘的消息,便想过河拆桥,独吞好处?连『公共』所得也想昧下?” 王修士被揭短,脸上有些掛不住,恼羞成怒:“是又如何?我掩月宗修士行事,还需向尔等解释?这储物袋里的东西,本就该归强者所有!若非看在这几日相识的份上,我早就……” 他话未说完。 因为灵兽山弟子的蛇宠,和巨剑门汉子那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阔剑,已经同时动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早看你这眼高於顶的混蛋不顺眼了!”灵兽山弟子怒吼,蛇宠如箭射出,张口喷出一蓬碧绿毒雾,同时他袖中三点乌光直取王修士面门! “把东西留下!”巨剑门汉子剑光如匹练,阔剑未至,一道土黄色符籙已先激发,沉重的灵压瞬间笼罩王修士周身,令他身形一滯。 王修士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这两人翻脸如此之快!腰间玉佩应激而发,撑起一层淡蓝色光罩。“啵啵”几声,毒针被光罩挡下,但蛇毒雾气却附著其上,发出“滋滋”腐蚀声。他仓促间又祭出一面青铜小盾挡在身前,口中厉喝:“你们敢动我?!我姑祖乃是掩月宗结丹修士霓裳仙子,我若有事,她必……” “结丹?在这鬼地方,元婴老祖亲儿子死了也是白死!”巨剑门汉子狞笑,剑势在符籙加持下更显沉猛,如开山裂石。 灵兽山弟子见毒雾见效,又撒出一把毒粉,灰白色粉末混入毒雾,专门侵蚀护身灵光。他本人则身形飘忽,绕向王修士侧翼,伺机而发。 王修士本就因为高傲托大,站位过於突出,此刻陷入两人夹击,顿时险象环生。护身玉佩的光罩在毒雾与毒粉双重侵蚀下迅速黯淡。他失了先机,很快便左支右絀。 终於,巨剑门汉子看准一个空档,阔剑以巧妙角度盪开王修士的青铜小盾,灵兽山弟子的蛇宠则趁机弹射而起,在其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注入麻痹毒液。 “啊!”王修士惨叫一声,身形踉蹌,下意识想激发袖中的符籙,但手臂已被毒素影响,动作慢了半拍。 下一刻,沉重的阔剑已带著风雷之势,重重拍在他后心。护身光罩应声破碎,王修士狂喷鲜血,扑倒在地,气息奄奄,嘶声道:“你们……不得好死……我姑祖……” “去跟你姑祖告状吧!”巨剑门汉子眼中凶光一闪,补上一剑,彻底了结。 两人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同时聚焦在那个储物袋上。 刚才还並肩作战的“盟友”,此刻中间隔著王修士的尸体,和那个沾血的储物袋,气氛比方才更加死寂和紧绷。 没有言语。 几乎在视线交匯的剎那,灵兽山弟子袖中绿芒骤闪!三枚毒针成品字形射出!同时他身形暴退,挥手间又是一片毒雾洒出,试图拉开距离。 巨剑门汉子却似乎早有预料,阔剑横扫,剑风激盪震偏毒针,同时一张符籙拍在身上,体表泛起金属光泽,竟不闪不避,硬冲毒雾,剑光直取灵兽山弟子咽喉! 新一轮,你死我亡的火併,在这瞬间爆发! 第21章 黄雀 巨剑门汉子体表金光流转,硬顶著毒雾侵蚀猛衝!阔剑挟带沉猛气势,直取灵兽宗弟子。 灵兽宗弟子面色一紧,眼看剑光逼近,身形疾退的同时,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一抹,一道土黄色的符籙瞬间激发! 巨剑门汉子脚下地面陡然软化,如同泥潭,让他疾冲的身形猛地一顿,速度大减。 “雕虫小技!”巨剑门汉子怒吼,灵力灌注双腿,便要硬生生挣脱。但灵兽宗弟子要的就是这剎那的迟缓! “青鳞,扰!”他口中低喝。 一直盘踞在他身侧的细长蟒蛇应声电射而出,绕著巨剑门汉子游走,蛇躯几乎贴地,带起道道残影,猩红的蛇信吞吐不定,毒牙寒光隱现,形成一种持续的威胁和干扰,逼迫对方必须分神留意。 与此同时,灵兽宗弟子左手一扬,三颗龙眼大小、乌黑髮亮的珠子成品字形射向巨剑门汉子面门!巨剑门汉子既要应对脚下泥潭,又要提防神出鬼没的蛇宠,此刻见珠子袭来,只得挥剑格挡。 “砰!砰!砰!” 三声闷响,珠子撞上剑锋或被护体金光提前触发,爆开团团黑烟,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虽未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成功干扰了巨剑门汉子的感知。 就在黑烟瀰漫、视线受阻的瞬间,灵兽宗弟子眼中精光一闪,一直游走不定的蛇宠骤然发动攻击!它借著黑烟和之前游走製造的视觉惯性,从巨剑门汉子侧后方视线的死角,疾射巨剑门汉子右腿膝弯处!那里护体金光相对薄弱,且关乎身体平衡! 这一击,蓄谋已久,快、准、狠! “噗嗤!” 毒牙轻鬆穿透了因持续消耗而变得稀薄的金光,深深嵌入血肉! “啊!”巨剑门汉子右腿一软。他狂吼一声,反手一剑向后扫去,剑气凛冽。但蛇宠早已一击即退,滑溜地缩回了黑烟与主人之间的阴影中,只留下两个汩汩冒血的黑红牙印。 灵兽宗弟子继续游走,他的战术很明確,用一切手段削弱、干扰、製造破绽,最后由他的蛇宠完成致命一击或迫使对方露出更大破绽。 巨剑门汉子右腿受伤中毒,行动大受影响,心中憋屈愤怒到了极点。对方像条滑溜的泥鰍,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那只该死的蟒蛇更是神出鬼没。身上的金光在加速黯淡,灵力也飞速流逝。 巨剑门汉子眼中血丝瀰漫,动用禁术,猛咬舌尖,精血喷上阔剑! “重岳崩!” 这一次,他没有盲目衝锋,而是將残余的大部分灵力与精血燃烧的威力,集中於手中阔剑,狠狠一剑劈向地面! “轰隆!” 一道肉眼可见的土黄色剑气波纹呈扇形向前方猛烈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翻滚,碎石激射,逼迫灵兽宗弟子和那条滑溜的蟒蛇无法闪避,必须硬接或暴露位置! 灵兽宗弟子面色大变,他疾退的同时,激发了符籙,数道粗大冰锥撞向剑气波纹,试图削弱,同时召回蛇宠盘绕身前防护。 “砰砰砰!” 冰锥破碎,剑气波纹虽被削弱,余波仍狠狠撞在灵兽宗弟子匆忙撑起的灵光罩上。 “嘶!”蛇宠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躯体被震得散开,显然受了不轻的內伤。灵兽宗弟子也是气血翻腾,灵光罩明灭不定,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眼见巨剑门汉子发出这搏命一击后,气息瞬间跌至谷底,单膝跪地,以剑支撑。 灵兽宗弟子虽然也受了震伤,但状態比巨剑门汉子好上不少。灵兽宗弟子祭起一枚针状法器,直取巨剑门汉子唯一完好的左眼!同时,受伤的蛇宠也再次暴起,不顾伤势,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其脖颈! 巨剑门汉子勉强举剑格开飞针,却再无余力应对蛇宠这同归於尽般的扑咬。 “噗嗤!” 毒牙深深嵌入脖颈侧面。 巨剑门汉子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带著无尽的不甘,轰然倒地。 蛇宠也耗尽了气力,鬆口后萎靡地瘫在地上,身躯微微抽搐。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鬆懈的这一剎那—— 一道暗白色的流光,无声无息,自他后心悄然贯穿而出。 灵兽宗弟子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缓缓低头,看著胸前的伤口,眼中充满了茫然、惊愕与难以置信。 夏至剑印一掐,召回小神锋,面无表情地对地上的尸体和重伤的蛇宠补上致命一击,然后迅速收取战利品,手法乾净利落,隨后火球术落下,一切归於沉寂。 做完这一切,夏至的目光扫过这片重归“洁净”的林地,转身离开。 片刻后,更远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內,夏至谨慎地用天眼扫过四周。 確认暂时安全后,他才將注意力投向那几只储物袋。 “灵兽宗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他回想起刚才那场战斗,心中评估著,“若非两败俱伤,正面应对,確实要多费些气力。” 他的指尖拂过储物袋錶面。 “那么现在,让我看看这用三条性命堆出来的『机缘』,究竟是什么。” 一个贴有封灵符的玉盒,灵气內蕴;十余个装盛丹药的瓷瓶;两件灵光流转的上品法器——一柄水蓝色飞剑,一面青铜小盾;巨剑门修士的那柄阔剑以及一堆十余块中品灵石。 夏至神识扫过那些瓷瓶標籤:“回春丹”、“辟穀丹”、“解毒散”……都是炼气期常用丹药,品质尚可。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玉盒上。 揭开玉盒封灵符,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盒中整齐排列著四株“紫猴花”,花瓣呈深紫色,猴面纹路清晰,灵气饱满,皆是成熟紫猴花。“难怪那王修士如此激动,连临时盟友都要翻脸……” 他迅速將玉盒重新封好,收入自己储物袋最深处。接著清点其他物品:地图、杂物、身份令牌……凡是可能暴露来源的东西,一律销毁。 夏至回想了一下他们的对话,对比一下自己的记忆,心里瞬间明白,果然向之礼还是利诱黄枫谷的弟子去给他探路了。 从进入禁地到现在,夏至的目標就从未改变过:收集足够的筑基丹主药,然后活著离开。 如今目標已然达成。 那么接下来的唯一任务,就是活著等到禁地重开。 至於石殿那边,无论是不是向之礼的布局,无论藏著什么机缘或陷阱,都与他无关。 他不想见向之礼,更不想成为对方棋盘上的棋子。 “该离开了。” 第22章 血色局终 第五日,血色禁地外。 残阳如血,將西边天际染得一片赤红。七派修士各自占据一片山坡,目光皆投向那处被禁制笼罩的谷口——今日黄昏,禁地出口即將开启,之后便是五年沉寂。 黄枫谷所在的山坡上,李化元负手立於最前。山风吹动他黄色衣衫,目光沉沉地注视著那片光幕。 “化元兄——” 清虚门的浮云子悠悠踱步而来。他在李化元身侧停下,同样望向光幕,右手习惯性地捻著下頜灰白的鬍鬚,嘴角噙著意味深长的笑。 “这最后时候,最是难熬,是不是?”浮云子眯著眼睛,手指缓缓捋著鬍鬚,“我看化元兄神思不定,该不会是在惦记咱们那个赌约吧?” 李化元没有转头,只淡淡道:“浮云子,你有话不妨直说。” “直说?好!”浮云子抚掌一笑,手又放回鬍鬚上,“那在下就直说了。化元兄,咱们赌的是哪家弟子带出的灵药总价值更高。眼下禁地出口將开,胜负將分……”他故意顿了顿,侧目观察李化元神色,手指仍在鬍鬚上轻轻捻动,“不知化元兄对贵派弟子,有几分信心?” 浮云子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手上的动作也停了:“若是化元兄此刻心中没底,在下倒有个提议——赌约照旧,但那块『铁精』,我愿以市价五成灵石先行买下。如此,无论最终胜负,化元兄至少能收回半数,不至於血本无归,如何?”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极快地瞥了一眼那正在波动、尚未完全稳定的禁地出口光幕。 周围数道目光悄然投来。铁精乃炼器珍材,此等赌注在七派间也不算小。 李化元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浮云子,禁地未启,弟子未归,此刻言胜负,为时尚早。” “是吗?”浮云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手指又开始捻动鬍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是啊,弟子未归……时辰,也还未到呢。”他正要再说—— “时辰到了。” 清冷的女声从另一侧传来。掩月宗的霓裳仙子踏前一步,目光扫过眾人:“该接弟子出来了。” 七位结丹修士彼此对视,不再多言,同时向前踏出一步,七道顏色各异的磅礴法力齐齐轰向那风系禁制! “开!” 一声低喝,七道法力匯聚於一点。光幕剧烈震颤,中心处盪开一圈圈涟漪,隨即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出口,开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道流光从缝隙中射出,落地化作一名掩月宗弟子,衣衫染血,气息萎靡,却死死护著怀中储物袋。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各派弟子陆续现身,个个狼狈不堪,有的甚至是飞出来被同门搀扶而回。 粗略看去,掩月宗出来了九人,灵兽宗七人,天闕堡六人,化刀坞五人,清虚门也有八人身影——而黄枫谷这边,李化元瞳孔微缩。 出来的,只有四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向之礼。他看上去颇为狼狈,但步履还算稳健。身后跟著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皆面色苍白,男子左臂软软垂著,女子胸前衣襟被血跡浸透。而走在最后的,是夏至。 四人落地,向李化元的方向踉蹌走来。周围其他门派的长老弟子投来各色目光——十余人进去,只出来四个,这折损率…… “弟子拜见师……”向之礼当先躬身。 “閒话少说。”李化元一挥袖打断,目光锐利如剑,“把禁地里的收穫拿出来。” 四人对视一眼。向之礼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两株深紫色的“紫猴花”。那对重伤的男女弟子合力取出一个布袋,倒出五枚灵气氤氳的“天灵果”。 李化元面沉如水。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浮云子更是轻轻摇头,手指捻著鬍鬚,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就在此时,夏至上前一步,解下腰间的储物袋。袋口向下,他轻轻一抖—— 哗啦。 一堆玉盒落在草地上,盒盖在震动中翻开,浓郁的灵气顿时瀰漫开来。 一株、两株、三株……整整二十二份筑基丹主药! 紫猴花、玉髓芝、天灵果……各种灵光交相辉映,將周围人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山坡。 那两名重伤的黄枫谷弟子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男子甚至因为一时激动,牵动了左臂的伤势,疼得嘴角一抽。女子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李化元怔住了。 浮云子捻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微微睁大。 就连霓裳仙子也投来讶异的一瞥。 “好!不愧为我李化元的记名弟子。”李化元猛地回过神,长笑一声,转头看向浮云子,声音洪亮,“浮云兄,看来这次,是我黄枫谷略胜一筹了!” 浮云子面色变幻,盯著那堆灵药看了半晌,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捻著鬍鬚,最终苦笑一声,拱了拱手:“化元兄好福气,门下竟有此等……” 话未说完。 禁地出口的缝隙中,又踉蹌飞出一道人影。 那人身著清虚门道袍,浑身浴血,左腿血肉模糊,几乎是前脚飞出光幕,后脚便爬著落地,他挣扎著抬起头,嘶声喊道:“师、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他颤抖著手,从怀中掏出一只沾血的储物袋,袋口朝下—— 又是十份筑基丹主药滚落而出! 全场再次死寂。 浮云子脸上的苦涩瞬间化作笑容,他一步上前扶住那名弟子,连声道:“好!好!好徒儿!”手激动地拍著弟子的肩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捋著鬍鬚。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化元,脸上已恢復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指悠然捻著下頜鬍鬚:“化元兄,二十二加七,是二十九。我清虚门二十加十,是三十。这一份之差……承让,承让了。” 李化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死死盯著清虚门弟子身前那十份灵药,又猛地转头看向禁地出口——光幕上的裂缝,正在缓缓闭合。暮色彻底笼罩山谷,传送门完全闭合。 浮云子慢悠悠地踱到李化元面前,伸出手,另一只手仍捻著鬍鬚,笑容可掬。 李化元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浮云子一眼,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铁精,递了过去。 浮云子接过,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表面,並未细看便收入袖中。就在这一收一放之间,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远处苍茫的山峦,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仿佛閒聊般道:“这山风,近来吹得倒有些意思。” 李化元递出铁精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浮云子。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李化元神色不变,只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就是不知,这雨什么时候来。” 浮云子闻言,眼中那点沉凝瞬间散去,脸上立刻又堆起那副熟悉的、带著几分戏謔的笑容,声音也恢復了平时的清亮:“化元兄说笑了,晴空万里的,哪来的雨。这块铁精,在下可就却之不恭了。”他掂了掂袖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低语从未发生,“下次若有好东西,化元兄可记得再找我来赌。” 李化元哼了一声,脸上也恢復了惯常,带著几分不耐:“浮云子,少说风凉话。贏了便贏了,速速离去,老夫还要带弟子回山疗伤。” “好好好,化元兄莫恼,这就走,这就走。”浮云子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转身带著清虚门眾人离去。 夏至垂首而立,心中暗嘆。他自然知道向之礼的真实身份,更知道这位化神老怪入禁地另有目的,採摘灵药不过是顺手而为。能拿出两株紫猴花,已经算是“尽力表演”了。 就在这时,夏至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抬眼,正对上向之礼望来的视线。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暮色中,朝他微微一笑。 夏至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礼节性地回以一抹浅淡而恭敬的微笑——晚辈对前辈该有的態度,不多一分,不少一毫。隨即他便自然地低下头去,目光重新落在身前草地上,姿態恭顺。 ——师尊刚赌输重宝,心情想必不佳。此刻与这位神秘的“向师兄”多有眼神往来,绝非明智之举。 “收拾东西,回谷。”他不再耽搁,一挥袖,声音恢復了结丹长老的威严与果决。 银甲角蟒载著黄枫谷眾人腾空而起,没入渐深的夜色。 山坡上重归寂静,只有越来越急的山风,吹过空荡荡的谷口,捲起几片枯叶,又簌簌落下。 血色禁地,这一届,结束了。 第23章 归程 银甲角蟒破云而行,罡风烈烈。 当那句“夏师弟,你真是太厉害了!”的声音响起时,夏至便知躲不过了。他正欲开口,立於蟒首的李化元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已隨风传来: “说吧,老夫也听听。” 剎那间,风声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弟子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转向李化元挺拔却透著冷硬的背影,恭声开口: “回稟师尊,弟子所得,实属侥倖,大半……並非亲手採摘。” 他略作停顿,组织著最安全的措辞。 “第三日,弟子於中心区域边缘,发现一处极为隱蔽的洞穴。洞內確有玉髓芝生长,但……已有两位他派道友在內,似乎为爭夺灵药,已同归於尽。弟子不敢久留,取了药便立刻退走。” “第四日,在一处雾气瀰漫的山谷,偶见一株天灵果树,有双头妖蛇守护。弟子手段低微,不敢力敌,只得凭藉身法与之周旋游斗,耗费近一日光景,待其妖力不济露出破绽,才冒险一击得手,仅得果实六枚。” 说到这里,夏至语气变得更缓,更沉,仿佛在回忆一个沉重的场景。 “最后一日……弟子在一处乱石坡附近,远远望见三名修士混战,声势惊人。弟子怕被捲入,只敢在极远处匿藏观察。待一切平息,尘埃落定……场中只剩一人,倚在一块断石旁。” 他描述得异常仔细,如同在勾勒一幅画面: “那人身著灵兽宗服饰,胸前一道伤口,几乎贯穿躯干,血流不止。他试图打坐调息,但气息散乱,连取出丹药的手都在剧烈颤抖……如此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不再动弹,头颅垂下,生机……已然断绝。” 夏至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陈述所见:“弟子又等了约一刻钟,確认再无任何声息与灵力波动,方才上前,將其遗落身旁的储物袋及散落物品收敛。这便是最后几株灵药的由来。” 敘述完毕,银甲角蟒上一片寂静,只有浩荡的风声。 李化元听罢,沉默了片刻。风声呼啸,他的目光却似乎落在更远的云海,並未真正落在夏至身上。 “二十二株……按门规,十株兑一枚筑基丹,可得两枚。剩余两株,每株折价二百贡献点,共四百点。”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仿佛想儘快结束这个话题:“回山后自行去执事堂兑换,不必再来稟报。” 就在夏至躬身称是时,他才仿佛想起什么,视线依旧未收,只淡淡道:“红拂师姐前日问起你。你若得空,筑基前去一趟即可。” 夏至心中却是一动,立刻应道:“是,弟子记下了。” 银甲角蟒穿破云层,黄枫谷的山门已在眼前。 巨蟒在宗门广场缓缓降落。李化元一语不发,率先离去,黄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宇之间。其余弟子也各自散去,有的搀扶伤员,有的步履匆匆,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恍惚。 夏至隨著人群下了蟒背,並未停留,径直朝著百药园的方向走去。越靠近药园,周遭便越是清静,空气中渐渐浮起熟悉的气息。 马师伯正蹲在药田边,听到脚步声,他手顿了顿,慢吞吞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在夏至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转回头,继续仔细打理他的灵药。 “活著回来就好。” 他依旧没抬头,朝园子东头夏至那间小屋的方向隨意指了指。 “我这药园,暂时还离不开你。”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专心对付起手里那根藤,仿佛夏至只是午后出去转了转,回来得稍晚了些。 夏至站在门口,看著夕阳里那个专注的背影,片刻后,朝著那背影的方向,深深一揖。 他没有打扰,走向自己的小屋。 推开门,屋內一切如旧。 他在屋內静坐调息了一夜。 待到翌日天光彻底放亮,晨雾散去,感觉心神与灵力皆已恢復至圆满沉静,他才缓缓起身。 午后,他怀揣著那两份筑基丹,出了百药园,沿著熟悉的山道,向更高处的洞府行去。 就在夏至走向红拂师祖洞府方向时,他看到了那个立在树下的人影。 一袭黄色的弟子服,身量已长开,亭亭而立。墨发半挽,仅用一根素白玉簪固定,余下青丝垂落肩背。她正微微仰头,望著枝头一簇尤其繁盛的花,侧脸沉静,气息寧和,周身隱隱流转的灵力精纯而內敛,已远非当年那个惶恐的小女孩。 似是察觉到视线,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接。 夏至看见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隨即,那讶异迅速扩散、平復,化作一种清晰的瞭然与……温和的喜悦。 青禾看见的夏至,比记忆中更沉静。七年时光似乎未在他脸上刻下风霜,反添了一种松石般的沉稳,目光依旧平和,只是那平和之下,似乎藏著比以往更深的潭水。 青禾步履轻盈而平稳地走下两级石阶,在距离夏至三步之遥处停下,唇角扬起一个清浅而真诚的弧度。 “夏至哥哥,”她的声音清悦,带著少女特有的韵味,却又有著超越年龄的沉稳,“好久不见。” 夏至拱手,亦是温和一笑:“青禾师妹。”他依著宗门规矩称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多年未见,师妹风采更胜往昔,修为亦是大进,下次见面怕不是要叫你青禾师叔了。” “哥哥说笑了,什么师叔不师叔的。”她眼含笑意,轻轻摇头,“不过,哥哥的气息圆融沉凝,筑基定然是水到渠成。哥哥此番……筑基丹可备妥了?” “侥倖所得,应是够了。”夏至答得简单,目光扫过她周身,“师妹在红拂师伯座下修行,想必进境是一日千里。” “师尊教导有方,青禾不敢懈怠。”提及红拂,她眼中自然流露出敬慕与亲近,隨即语气微转,带著一丝隨意,“方才遇见执事弟子,听闻师尊召见哥哥,可是有何要事?” “正要前去聆听师伯教诲,具体何事,尚不得知。”夏至摇头。 “药园……”青禾再次开口,声音轻了些,像是斟酌词句,“我前些年隨师尊辨识灵药,曾远远望见过百药园方向灵气充裕,想来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哥哥能静心其中,倒是……挺好的。” 夏至眼中笑意深了些许:“確实是个好去处。师妹若对某些灵植感兴趣,日后或可交流一二。” “那便说定了。”青禾眼眸微亮,隨即又恢復了那种得体的平静,“哥哥快去吧,莫让师尊久等。”她侧身让开道路。 夏至点头,迈步向前。经过她身边时,“青禾。”他忽然停下,侧首,用的不再是“师妹”这个称呼。 青禾抬眼望他。 “你也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夏至的声音很温和,如同许多年前,在绿洲村的篝火旁。 青禾怔了怔,隨即,笑容里漾开一丝更接近於当年那个小女孩的柔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哥哥也是。” 夏至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深处的洞府走去。 青禾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之后。 第24章 风云为契 洞府內的景象映入眼帘——不是想像中的幽深石室,而是一片开阔的庭院。院中有小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畔种著数株灵植。 庭院尽头,设著一张青玉案几。案几旁,一身素白道袍的女子正执壶斟茶。 她背对著门,墨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綰起。道袍宽大,却掩不住身姿的挺拔。即便只是背影,也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威严。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並未回头,只淡淡开口: “来了?” 声音平和,却让夏至心头一凛。他忙躬身行礼: “弟子夏至,拜见红拂师伯。” 红拂放下茶壶,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眉眼清丽,肤色如玉。她看著夏至,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不必多礼。”她抬了抬手,“坐。” 夏至依言走到案几旁坐下,姿態恭敬却不卑微。他垂著眼,等待红拂开口。 红拂没有立刻说话。她执起茶杯,慢饮了一口,才缓缓道:“禁地一行,辛苦了。” “弟子侥倖,不敢言苦。” “侥倖?”红拂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二十二株主药,单凭侥倖可拿不到。” 夏至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弟子修为低微,能得此收穫,確是运气居多。若非几位他派道友……同归於尽,弟子也难有这般收穫。” 他將禁地中的经歷简要复述了一遍,与昨日对李化元所说一般无二。红拂静静听著,面上神色不变。 待他说完,红拂才缓缓开口:“你倒谨慎。” 这话听不出褒贬。夏至垂首:“弟子不敢不慎。” 红拂看著他,忽然换了话题:“你此番回来,在门內算是有了些名头。” 夏至心头微动,不知红拂此言何意。 “昨日至今,”红拂的语气依旧平淡,“已有两三家的管事,委婉求到我这里,问你是否已有道侣之约。” 夏至微微一怔。他心头微动,隨即涌起一股荒诞之感。他才刚从禁地死里逃生,转眼便成了他人眼中值得投资的“潜力股”? “多是依附宗门的修仙家族,家中皆有適龄的嫡系女子,容貌品性据说都是上选。”红拂执起茶壶,为夏至空了的杯盏续上清茶,“陪嫁的灵石、法器,乃至对筑基有所助益的丹药,也都不吝嗇。” 她將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抬眼看他: “你怎么看?” 夏至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恭声道:“回师伯,弟子根基浅薄,大道未成,从未思虑过此事。此次侥倖从禁地生还,更觉仙路艰险,机缘难得。此刻心中唯有一念,便是全力衝击筑基,不敢分心他顾。师伯所说的联姻美意,弟子……心领,但实不敢受。” 红拂听了,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似乎深邃了些。她指尖在温润的杯沿轻轻一点。 “哦?”她声音微扬,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这般条件都看不上……莫非,”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是心中已有人选?比如……我们家的青禾?”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定定地落在夏至脸上,不放过他一丝最细微的反应。 夏至心头猛地一跳,立刻站起身,躬身道:“师伯明鑑!弟子与青禾师妹相识於微时,同歷患难,確有深厚情谊。但在弟子心中,一直视师妹如亲妹,唯有爱护之心,绝无半分褻瀆之念!此心天地可鑑,亦不敢误了师妹锦绣前程!” 红拂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玉案几上轻轻一点,方才缓缓道:“视如亲妹……也罢。” “你既志在筑基,心向更高处,有此清醒,倒也不算坏事。” 她话锋一转,不再纠缠此事,回到了夏至自身的道途:“你五灵根筑基,確比常人艰难数倍。两枚筑基丹,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坎。” 夏至听到这里,略一迟疑,再次躬身,语气恳切:“师伯,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望师伯成全。” 红拂眉梢微挑:“讲。” “弟子此番侥倖,已成眾矢之的。筑基之时,需绝对安静,不容丝毫惊扰。”夏至抬起头,目光坚定,“弟子恐在门內常设的筑基静室中,仍难保万全。故斗胆恳请师伯,能否暂借一件能隱蔽身形、隔绝探查的法器,或指点一二相应的实用秘术?”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愿寻一无人知晓的僻静之处闭关,绝不为师伯增添麻烦。筑基之后,无论成败,定当完好归还!” 红拂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你倒是想得周全。”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隱匿身形、隔绝探查……这確是你眼下最实际的需求。” 她缓缓起身,走到庭院一侧的博古架前。架上陈列著数件器物,有的灵光氤氳,有的古朴无华。 红拂伸手取下一件叠放整齐的薄纱。那纱呈淡青色,近乎透明,入手轻盈若无物。 “此物名为『风云纱』,只是顶阶法器,並非法宝。”她转身,將薄纱递给夏至,“將它披在身上,催动灵力,可遮蔽身形,隔绝结丹期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但有两个限制——” 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第一,每次催动,最多维持六个时辰。时辰一到,需重新灌注灵力。第二,若是身处神识特別强大的结丹修士附近,或是有针对性的破隱法目、法宝探查,仍有被发现的可能。” 夏至双手接过风云纱,入手冰凉柔滑:“弟子明白。有此物相助,已是天大的机缘。” 红拂看著他,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法器只是工具,能否成功,终究看你自身。用完之后,交给青禾即可。” “是!弟子告退!” 夏至退出庭院,轻轻带上那扇门。 门外已不见青禾身影。夏至並未停留,也未探寻,只是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可能站立过的位置,便移开了视线。 他站在石阶上,回望了一眼那静謐的洞府,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风云纱,心中那份因二十二株灵药而生的些许自得,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仙路迢迢,一步一险。红拂师伯今日看似只是借出寻常器物,实则给了他最大的信任与期望。 他握紧手中的器物,转身,稳步向山下走去。 前方的路,依然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走。这便够了。 第25章 水到渠成 灵眼之泉的山洞中。 夏至盘膝坐在泉眼旁的石台上,看著手中那颗圆润晶莹的筑基丹,神情有些恍惚。 就在三个时辰前,他披著红拂师伯赐下的风云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处隱秘之地。 用天眼確认四周安全后,他重新布置之前留在这里的小匿灵阵,服下第一枚筑基丹,开始衝击那道困住无数炼气修士的天堑。 按照所有典籍记载,五灵根筑基,难如登天。他早已做好了长期苦战、甚至两枚筑基丹都失败的心理准备。为此,他在血色禁地中辗转周旋,手上沾染了不止一人的鲜血,才换来这两枚小小的丹药。 然而——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筑基丹化开的磅礴药力在丹田中发作,夏至並未刻意引导。就在药力爆发的瞬间,他体內那已修炼至练气极致的造化法力,自然而然地迎向那狂暴的药力洪流。 预想中的衝突与撕裂並未发生。那足以衝垮寻常修士经脉的猛烈药力,在接触到造化法力的瞬间,却奇异地被抚平了躁动,变得“驯服”而易於引导。药力不再是无差別的衝击,而是被法力灵性地分流、承载,温和而高效地渗入早已被《五元锻体》锤炼得坚韧宽阔的经脉网络,乃至更深层的血肉臟腑。 紧接著,造化法力仿佛最精密的织工,以其独特的灵性感知著肉身每一处的状態与需求。它引导著被“驯服”后的药力,精准地冲刷著那些连《五元锻体》日常修炼都难以触及的、最深藏的浊垢与关隘。体表排出的杂质远比以往任何一次炼体都更少、更精纯,那意味著清除的乃是根基深处的沉疴。 整个过程顺畅得近乎玄妙。药力与造化法力水乳交融,转化效率高得惊人。气態法力几乎是在欢呼雀跃中坍缩、凝聚,自然而然地化为了晶莹剔透、散发著玄妙气息的液態真元,稳稳悬浮於扩张后的丹田中央。 筑基,成了。 只用了一枚筑基丹,没有经歷传说中经脉撕裂的痛苦,甚至没有太多阻碍。 夏至低头看著手中剩下的那枚筑基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是庆幸吗?当然。 是欣喜吗?也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空虚感。 他拼死拼活,算计爭夺,甚至不惜在禁地中杀人夺宝,才换来的两枚筑基丹——结果只用了一枚就成功了。那他之前的种种冒险,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真如小丑演戏,白白將自己置於险境?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叮咚的水声。五彩孔雀彩衣站在一旁,歪著头看他,漂亮的尾羽在灵气滋养下泛著淡淡光华。 许久,夏至轻轻摇头,將这个念头驱散。 如果没有去血色禁地,没有拿到筑基丹,他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他沉下心神,感受著筑基真元中远比从前更清晰、更活跃的“灵性”。一个清晰的认知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原来如此……关键不全是拓宽的经脉与纯净的体质。” “根本在於『造化法力』本身。” “是它的『灵性』,让我无需强横的神识操控,便能以最契合的方式引导药力,直指关窍,效率百倍;也是它,抚平了筑基丹的狂暴,让药力与我的肉身、法力完美相融。” 想通了此节,那荒谬的空虚感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明悟。他拼死获取筑基丹,並非徒劳。这枚丹药是必不可少的“钥匙”与“燃料”,但能如此轻鬆地打开筑基之门,並將燃料转化为纯粹的动力,全靠“造化法力”这独一无二的能力。 “总归是好事。未来的道途,无论是推衍《五元锻体》的后续,还是探索其他法术技艺,都可以此为核心,去演化万千。”他轻声自语,並將剩下的筑基丹小心收好。 这枚丹药或许可以用来交换其他资源,或是……他脑海中闪过青禾的身影,隨即摇头失笑。青禾是天灵根,筑基对她而言轻而易举,根本用不上。而且以红拂师伯对她的重视,也不会缺少筑基丹。 想到红拂师伯,夏至心念一动,身上那层淡青色的薄纱悄然滑落,叠好放入储物袋。 筑基成功后,他的神识和灵力都暴涨数倍。他站起身,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 筑基期。 在修仙界,这才算有了初步的自保之力。寿元也將增至两百余年——对曾经是凡人的他来说,已是难以想像的漫长岁月。可对於修仙大道而言,这不过是一个起点。 夏至走到灵眼之泉边,盘坐起来,努力吸收空中的灵气巩固著筑基初期的修为。 “接下来,该好好规划了。” 筑基成功只是第一步。《五元锻体》在筑基期的后续功法需要推衍,契合造化真元的法器也需要构思炼製……前路依然漫长,且无太多前人经验可循。 “先在此稳固境界,彻底掌握筑基期力量。然后回黄枫谷报备,向掌门领取开闢洞府的地图与基础阵法,將此处正式定为洞府。”夏至心中计议已定,“还需一套足够隱蔽强大的防护阵法……是时候去寻访齐云霄和辛如音了。” 不过,在闭关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夏至將目光投向山洞一角,那里,五彩孔雀彩衣正静静地站立,美丽的尾羽在灵气滋养下闪烁著淡淡光华。 自禁地带出这只灵禽后,它大多时间都待在灵兽袋中。如今也该放它出来透透气。 夏至走过去,轻轻抚摸著彩衣的羽毛。筑基之后,他与灵兽之间的心神联繫明显增强了,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彩衣的情绪——亲近、依赖,还有一丝……期待? “彩衣,以后就要多多依靠你了。” 孔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隨即张开双翅。五彩翎羽脱离身躯,化作五道流光环绕飞舞,灵动非凡,虽只炼气期威力,却隱有攻防一体的雏形。 彩衣昂首而立,似在等待夸奖。 “好!”夏至由衷讚嘆。这五色翎羽若能隨修为进阶,未来或许真有几分传说中“五色神光”的玄妙。 他继续与彩衣沟通,逐渐摸清它的能力:翎羽飞行极快,必要时可爆发刺目光华,干扰视线与神识。 “不错的辅助。”夏至满意点头。有彩衣相助,日后行动將更添灵活。 接下来月余,夏至便在灵眼之泉边潜心巩固境界。 偶尔,他会想起青禾。 那个如今已是內门骄女的小女孩,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应该已经练气圆满,准备筑基了吧?以她的天赋,筑基不过是水到渠成。 也会想起红拂师伯那日的试探。 “视如亲妹……” 他神情平静。此话出自真心。绿洲村的短暂相处,是绝境中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取暖,他从未有过它念。如今她道途光明,他唯有祝愿。 至於自己…… 夏至睁开眼睛,看向山洞外隱约透进的微光。 他的路还很长。筑基只是开始,前方还有结丹、元婴,甚至更高的境界。五灵根修行艰难,但他有造化法力,有这一方灵眼之泉,还有从禁地带出的那些灵药和材料。 “一步一步来。”他轻声自语,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运转周天。 五彩孔雀彩衣在一旁假寐,偶尔睁开眼看看主人,又安心地合上。 山洞外,日月轮转,光阴悄然流逝。 直到一个月后,夏至忽然心有所感,从深层次的入定中醒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內敛。 是时候回黄枫谷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充沛的真元在经脉中奔涌,带来前所未有的强大感。 收拾好山洞中的物品,將灵眼之泉的痕跡仔细掩盖。 彩衣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腰间的灵兽袋。 披上风云纱,催动灵力,夏至的身形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第26章 归谷 黄枫谷主峰,掌门大厅。 钟灵道掌门今日心情不错。门中近日又有两位弟子筑基成功,虽非天灵根那般惊才绝艷,但多一位筑基修士,宗门实力便厚实一分。 他正翻阅著今年的灵药收成册,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堂外。 一位青年缓步走入。来人面容清俊,神色平静,周身气息圆融內敛,但以钟灵道筑基后期的修为,仍能感受到那股初入筑基、尚未完全收敛的灵气波动。 “弟子夏至,见过掌门。”青年执礼恭敬,却不卑不亢。 钟灵道眼中闪过讶色,隨即化为笑意:“夏师……弟。”他起身相迎,態度亲切,“恭喜筑基成功!我黄枫谷又多一栋樑。” “掌门过誉,侥倖而已。”夏至谦道。 “筑基岂有侥倖之说。”钟灵道摆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玉册,“既已筑基,便需重新登记入册。” 夏至依言以神识在玉册中留下印记。 钟灵道又取出三块中品灵石和一套阵旗:“这是宗门给新晋筑基弟子的贺礼。三块中品灵石,还有这套小迷踪阵阵旗,虽不算珍贵,但布置洞府时也能起些作用。” “另有一事,”他递过一枚书册,“这是太岳山脉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以及各师兄弟洞府的大致方位。你既筑基,便需择地开闢自家洞府。门规是筑基修士可在太岳山脉范围內自择无主灵地。” 夏至一一收下,心中早已决定,自然要选灵眼之泉那处作为洞府。 “多谢掌门。”他躬身道。 钟灵道笑道:“夏师弟不必客气。” 又寒暄几句,夏至告辞离开掌门大殿。 出了主峰,夏至直接转向百草园方向。 穿过熟悉的灵田小径,夏至看到马师伯的身影正蹲在一方药田旁,仔细检查著灵药叶片。 “马师伯。”夏至走近,轻声唤道。 马师伯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不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声音还是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调子:“回来了?没事就好。”他顿了顿,才仿佛想起什么补充道:“上个月你没露面,园里的例行巡检任务,我帮你向执事堂报备过了。下次若再有事,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省得那帮管事的聒噪。” 夏至心中一暖,微笑开口:“正要向师伯稟报。以后这百草园,师伯恐怕得物色一位新的弟子了。” “嗯?”马师伯这才停下手,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习惯性地想拍拍手上的泥,目光落到夏至身上时,动作却顿住了。 他眯起眼,上下仔细打量了夏至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脸上的淡漠迅速被惊讶和瞭然取代。 “你……”他声音提高了些许,带著难以置信,“筑基了?!” 夏至含笑,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侥倖成功。特来拜谢师伯多年照拂教导之恩。” “好!好!好啊!”马师伯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终於绽开了真切的笑容。他站起身,隨意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正式而亲切:“既已筑基,这『师伯』的称呼可就生分了,往后你我便是师兄弟相称。夏师弟,恭喜你筑基成功,大道可期!” 说著,他似想起什么,从腰间一个旧储物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布袋,不由分说地塞到夏至手里:“这是上个月园里看守弟子的份例,十块灵石。你刚入筑基,稳固境界、炼製丹药、置换法器,哪样不要花钱?正是用度紧的时候,拿著。” 夏至感受到布袋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暖流更甚。他知道这不仅是份例,更是马师兄的一份心意。他连忙推辞:“马师兄,我正该回来感谢你多年庇护指点,怎好再拿这灵石?师兄打理药园,培育灵植,日常消耗也不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叫你拿著就拿著!”马师伯——如今是马师兄了——把眼一瞪,又恢復了平日那副不容置疑的做派,但眼神却是温和的。“跟我还客气什么?百草园不差这点灵石,这点灵石我还周转得开。你好了,將来我这老头子说不定还有倚仗你的时候呢。收下,莫要囉嗦。” 夏至见他態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不再坚持,將灵石袋收起,再次深深一揖:“如此,师弟便愧领了。多谢马师兄!” “行了行了,別搞这些虚礼。”马师兄摆摆手,重新蹲回药田边,背对著夏至,声音恢復了往常的平淡,却隱约带著一丝轻鬆的笑意:“洞府选好了没?没事常回来看看,有些灵药习性,你比那些新来的毛头小子懂。去吧,忙你的去。” 夏至看著那重新专注於灵药的背影,知道这便是告別了。他轻声应了一句:“是,师兄。我会常来的。” 离开百草园,夏至望向红拂师伯洞府所在的山峰。 风云纱还在储物袋中,是时候归还了。 他御起一件普通飞剑——筑基之后,他对低阶法器已能如臂使指,虽速度不快,但平稳从容。不多时,便来到那座清幽山峰前。 他落在阵外,取出一枚传音符,低声说了几句,投入阵中。 不过片刻,阵法光幕盪开涟漪,一道倩影翩然而出。 见到夏至,青禾眼睛一亮,隨即感应到他身上那股筑基修士特有的灵力波动,小嘴微张,眼中闪过惊喜、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但她很快收敛神情,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青禾见过夏师叔。” 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润,但那声“师叔”却让夏至微微一怔。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想起绿洲村那个缩在自己怀里发抖的小女孩,忽然觉得时光如流水,无声却有力。 “青禾妹妹还是这般俏皮。”夏至温和一笑,那声“妹妹”叫得自然。 青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扬起:“师叔如今筑基有成,青禾岂敢再以兄妹相称,乱了辈分。” “私下里,何须拘礼。”夏至摇摇头,从储物袋中取出风云纱,“我是来归还此物的。红拂师伯可在?” “师父在洞府中等你。”青禾接过风云纱,隨即侧身引路,“师叔请隨我来。” 穿过庭院,池中锦鲤依旧。 红拂师伯仍坐在青玉案几旁,执壶斟茶,姿態与一月前无异。 “弟子夏至,拜见师伯。”夏至躬身行礼。 红拂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根基稳固,真元凝实,不错。”她微微頷首,罕见地露出一丝讚许,“坐下说话。” 夏至依言落座。青禾安静地侍立一旁,为二人斟茶。 “风云纱用上了?”红拂问。 “是。多亏师伯赐下此宝,弟子方能安心筑基。” “筑基之后,道途方真正开始。”红拂缓缓道,“你五灵根修行不易,日后当潜心钻研,莫要辜负这番机缘。”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 红拂顿了顿,又道:“你既已筑基,也该去见见你师尊李化元。他虽不大管弟子修行,但师徒名分总在。他在太岳山脉东部的洞府清波洞,这是具体方位。” 她递过一枚书册。 夏至接过,神识一扫便瞭然於心:“多谢师伯。” 红拂不再多言,端起茶杯,这是送客之意。 夏至起身行礼,告辞退出。 青禾送他至洞府外。两人站在阵前,一时无言。 “夏至哥哥,恭喜你。”这一次,她叫的是“哥哥”。 夏至也笑了:“你也快了吧?” “嗯,师父说,下个月便让我闭关。”青禾轻声道。 夏至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那就静心闭关。等你成功。”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中。 第27章 《大衍诀》 灵眼之泉所在的山洞內,水声淙淙。 夏至將最后一面阵旗插入岩壁缝隙,手掐法诀,一道微光闪过,旗面隱匿不见。片刻后,洞內光线似乎柔和地扭曲了一瞬,外界的声音与气息也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开去,洞中灵气流转却更为顺畅平和。 小迷踪阵与小匿灵阵,已成。 夏至在泉边静坐了一日。 他並未急於修炼,而是在推演此地的未来——灵眼之泉虽好,却不宜暴露。日后还需寻找更高级的阵法,或设法將此地彻底隱匿。 次日清晨,夏至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敛。 该去拜见那位名义上的师尊了。 …… 太岳山脉东部,夏至御剑而行,手中握著红拂所赐的书册。根据指引,李化元的洞府“清波洞”位於一处山峰瀑布之后。 瀑布之前,夏至取出一张传音符,低声说了几句,符籙化做一道火光衝进了巨大的水幕中。 片刻后,水幕盪开涟漪,一道门户悄然显现。门內传来平和的声音:“进来吧。” 夏至整了整衣袍,迈步而入。 穿过门户,眼前豁然开朗。洞府內部比想像中广阔。洞府陈设简朴,中央一张青玉案几,几个蒲团。左侧有一丹炉,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散发著淡淡的药香。右侧则是整面石壁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册、古籍,甚至还有不少兽皮捲轴。 青玉案几后,李化元盘膝而坐。 “弟子夏至,拜见师……拜见师尊。”夏至躬身,执弟子礼。 李化元打量了他几眼,微微頷首:“筑基已成,根基尚可。坐吧。” 夏至依言在对面蒲团坐下,姿態恭敬,却不显拘谨。 “红拂师姐已传讯於我,说你筑基成功。”李化元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入我门下多年,虽未得我亲自指点,但既已筑基,便算过了门槛。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李化元的正式弟子。” “多谢师尊。”夏至再次行礼。 李化元摆摆手,似乎对这些虚礼不甚在意:“既入我门,我可赐你一道功法,或一件法器。你五灵根资质,修行常规功法事倍功半,需有特殊际遇或契合之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至身上:“说说吧,你想要什么类型的功法?为师主修火系,但对其他功法亦有所涉猎。” 夏至心知机会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恳切而坦然:“回稟师尊,弟子此次能侥倖筑基,除勤修不輟与些许机缘外,实赖两点特殊之处。” “哦?”李化元露出些许兴趣。 “其一,弟子天生神识,较同阶修士略强一筹。”夏至缓缓道,“其二,弟子乃五灵根,多年来为平衡五行法力运转,不得不分心多用,无形中对神识的掌控与韧性,亦有淬炼。” 李化元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五灵根修行之难,他自然知晓。若真能平衡五行,对神识的要求的確极高。 “然而,”夏至话锋一转,神色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弟子筑基之后,神识虽再有增长,却已感掌控吃力。五行法力运转繁杂,对神识负荷愈重。若长此以往,恐成隱患,制约日后修行。”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故弟子斗胆,想向师尊求取一门——修炼神识、壮大神魂的功法。” 洞府內安静了片刻。 李化元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青玉案几,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神识功法,確实罕见。对五灵根修士而言,强大神识或许真是一条可行的路。” 他看向夏至,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你要何种特性的神识功法?是单纯壮大,还是另有要求?” 夏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沉声道:“弟子所需,最好是能『分神化念』、『一心多用』的功法。如此,或可驾驭五行法力之繁复,于丹道、阵法乃至对敌时,皆有大用。” “分神化念……”李化元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从身后书架某处,取出一本以不知名灰色兽皮包裹的、老旧的线装书册。书籍看上去颇为古旧。 “此功法,名为《大衍诀》。”李化元將书册置於案上,声音平缓,“系极西大教千竹教的功法,並非本门传承。其特性,正合你所说的『分神化念』、『强化神魂』。” 夏至心中一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不过,”李化元话锋一转,“此功法並不完整。我手中只有前四层心法,修至极致,可助你结丹,但结丹之后的路,便没有了。” 他看向夏至,目光如潭:“神识功法本就难寻,能修至结丹的更是凤毛麟角。但残缺功法,终究是隱患。你可要想清楚——是选一门稳妥但寻常的功法,还是选这条或许能让你同阶称雄,却前路不明的险径?” 夏至几乎没有犹豫。 他起身,郑重一揖:“弟子选《大衍诀》。” “不后悔?”李化元问。 “修行之路,本就逆天而行,何来万全之策?”夏至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此功法既契合弟子所需,便是眼下最好的选择。至於结丹之后……若弟子真能修至那一步,自会去寻后续功法。若寻不到,再寻他法便是。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李化元看著他,良久,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讚许。 “好。”他將《大衍诀》书册推向夏至,“此功法便赐予你。望你好生修炼,莫要辜负这份机缘。” 夏至双手接过《大衍诀》书册。 “此外,你既已筑基,洞府需儘快確定。”李化元又道,“太岳山脉內,自寻灵地即可。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弟子已有心仪之地。”夏至道,“只是尚需布置,不会耽搁。” 李化元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案上的古籍,这是送客之意。 夏至深深一礼,將《大衍诀》小心收起,转身退出洞府。 走出清波洞,夏至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激盪。 《大衍诀》到手了。 他御剑而起,回望了一眼那隱於瀑布后的洞府,隨即化作流光,朝著自家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8章 齐云霄 数日后,元武国,边镇。 夏至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一身寻常青衫,气息收敛至练气圆满。他並未身著黄枫谷服饰,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低调是首要的。 此行的目的,是云霄阁,或者说,是云霄阁的主人——齐云霄。 这是他筑基后第一次外出,除了需要一套更可靠的阵法来稳固灵眼之泉洞府外,也想藉此机会,开始逐步接触和布局未来可能需要的人与事。 他信步走进一家客人较多的茶楼,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灵茶。茶楼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尤其这种边境之地,南来北往的修士閒聊间,总能漏出些有用的信息。 果然,邻桌几个看似散修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要说这边镇近几年出名的怪人,还真有几个。西街那个整天捣鼓傀儡零件的刘老头算一个,还有就是南巷那家『云霄阁』的齐小子。” “哦?你说那个天星宗的小子?他炼器手艺不是据说不错吗?他那铺子我去过,几件法器炼製得確实精巧,比市面上同阶的要强上两分。” “手艺是没得说,不然能在南巷站住脚?怪就怪在,他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痴,在店里掛出个牌子,说是求购几种特定的珍稀灵草或灵药,年份要求不低,竟愿意用他压箱底的一套高级阵法来换!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炼器师,不去搜集好的炼器材料,倒急著换灵药,还拿阵法换……” “阵法?他不是炼器的吗?” “谁知道呢,听说这小子阵法上也有些门道,那套阵法据说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看过的人都说妙。可再妙的阵法,对一个炼器铺子来说也是不务正业吧?何况拿来换灵药……” “灵药?莫不是他自己修炼需要?” “不像。有人猜他是不是为了別人求的……嘖嘖,年纪轻轻,手艺又好,却为了点灵药这般折腾,真是……” 几人摇头晃脑,话题又转到了別处。 夏至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以阵法换灵药…… 看来齐云霄已经遇到辛如音了,而且辛如音的“龙吟之体”恐怕已经开始显现,需要特定的灵药来压制或缓解。 他放下茶杯,留下一块低阶灵石,起身离去。向茶楼伙计略一打听,便知云霄阁位於南巷深处。 南巷较主街清净许多,店铺也多是与修士相关的营生。夏至没费多少工夫,便看到了一间不大的店面。门面朴素,悬著一块黑底木匾,上面写著“云霄阁”三个字。 店铺门开著,里面陈设比想像中更显“专业”。靠墙的多宝格上,整齐摆放著各式各样的法器:刀、剑、盾、钟、环、珠……种类繁多,以低阶法器为主,但亦有几件灵力波动达到中阶层次的精品。这些法器做工扎实,细节处理到位,灵力迴路流畅均匀,显露出製作者深厚的基本功和严谨的態度。店內一角设有火炉、铁砧等炼器工具,此刻虽未生火,但地面乾净,工具摆放有序。 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的青年,正背对著门口,俯身在柜檯后的一张兽皮图纸上描画著什么,神情专注,对门口来了人也浑然未觉。 青年身形略显瘦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精干的小臂,手上沾著些许墨跡和金属粉末。 夏至的目光扫过店铺,最后落在柜檯內侧一个不起眼的木架上。那里没有摆放法器,只孤零零地放著一套阵旗和一块阵盘,旁边立著一个小木牌,上面写著:“非卖,只换指定灵药。” 看来就是此物了。 “这位道友。”夏至这才轻声开口。 那青年似乎嚇了一跳,手中炭笔一滑,在兽皮上划出一道痕跡。他有些懊恼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庞,眼神却明亮而专注。 “抱歉,方才专注构思一件法器的灵力迴路,未曾察觉。”齐云霄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炭粉,目光迅速打量了一下夏至,感受到对方筑基期的修为后,神色多了几分郑重,起身拱了拱手,“这位前辈,光临小店,可是需要定製或购买法器?或是……有灵药出售?” 夏至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道友便是齐云霄?天星宗高足?” 齐云霄点点头,有些侷促:“正是。不过……如今在此经营小店,前辈称我齐掌柜即可。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姓夏。”夏至走到柜檯边,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那些法器,赞了一句,“道友炼器手艺颇为不俗,这些法器灵力充盈,结构稳健,非一般匠人可比。” 齐云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被忧虑冲淡:“前辈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內侧木架上的阵法。 夏至顺著他目光看去,直接问道:“那套阵法,便是道友欲用来换取灵药之物?” 齐云霄精神一振,连忙点头:“正是!前辈可是有灵药,或是有相关消息?”他急切地绕过柜檯,走到木架前,小心地捧起那套阵旗和阵盘。 “至於所需灵药……”齐云霄从怀中取出一枚书册,递给夏至,“所需种类与年份皆记录在內,皆需百年以上药龄,用以调和阴阳、稳固元气。” 夏至接过书册,神识一扫,心中更加確定。他沉吟片刻,將书册递还,並未回答,而是目光平和地看向齐云霄,缓缓开口:“齐道友,夏某对丹道医术略知一二。观道友气色,虽有疲惫焦虑之色,但气血根基稳固,经脉通畅,並非身患隱疾、急需这些调和阴阳、稳固元气灵药之人。” 齐云霄闻言,身体微微一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辩驳:“前辈,我……” 夏至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温和:“这些药材,药性固本培元,主调和而非猛攻,更像是为体质特殊、阴阳失衡、经脉不稳之人所准备的长期调理之物。且道友所求急切……此人,对道友定然极为重要。” 齐云霄张了张嘴,看著夏至那双平静的眼睛,原本准备好的託辞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焦急、担忧、无奈,在这一刻彻底掩藏不住。 “前辈……”齐云霄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被看穿的无措和更深的忧虑,“您……您真的懂医术?能看出是……是何症状?” “未曾亲见病患,岂敢妄断。”夏至摇了摇头,“但仅从这份药单推演,情况恐怕不简单。寻常的阴阳失调、经脉不稳,不至於需要如此多珍稀药材,且看道友神色,恐怕已尝试过不少方法,收效却有限。” 齐云霄脸色白了白,眼中希望与绝望交织。夏至的话,无疑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痛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著夏至深深一揖:“前辈明鑑!求药的……確非晚辈,而是在下一位至交好友。她……她体质特异,自小受病痛折磨,近来更有加重之势。晚辈遍寻丹方,也只能找到这些或许能缓解的药材……若前辈真通医术,可否……可否隨晚辈前去一看?无论能否诊治,这套『小须弥阵』,晚辈都愿立刻奉上!只求前辈能费心一看!” 夏至看著眼前这个为了他人不惜一切、甚至有些病急乱投医的青年,心中暗嘆。这份情谊,在残酷的修仙界,尤为难得。 “带路吧。”夏至淡淡道,“阵法之事,看过再说。夏某也需一套精擅隱匿防护的阵法,或许你那位精通阵法的好友,能有更好的建议。” 齐云霄先是一愣,隨即猛然醒悟,这位夏前辈,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但此刻他也顾不得细想,连忙道:“是!是!晚辈这就带路!她住处离此不远,就在镇外!” 他手忙脚乱地先將那套“小须弥阵”郑重包好,递给夏至,然后匆匆在店门口掛上“暂歇业”的木牌,便引著夏至从店铺后门走出,穿过后巷,朝著镇外方向快步而去。 第29章 辛如音 路上,齐云霄简单介绍了几句:“她姓辛,名如音。於阵法一道天赋卓绝,远胜於我。只是……因体质之故,甚少与人接触,性情有些清冷,还请前辈勿怪。” 夏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想:“辛如音,果然是她。只是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提前相见。” 一片清幽的竹林掩映下,几间雅致的竹舍若隱若现,周围有淡淡的雾气繚绕,似乎布置著简单的迷踪阵法。此处灵气比镇上浓郁一些,但也算不上什么灵脉之地,胜在清静隱蔽。 齐云霄熟门熟路地穿过雾气,来到竹舍前的小院外,取出一枚令牌晃了晃,院门无声打开。 “音儿,我带了位前辈来,这位夏前辈或许能帮你看看!”齐云霄语气中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朝竹舍內喊道。 竹舍门轻轻打开,一个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她身形纤细,脸色带著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竹,一双眸子沉静而聪慧,此刻正带著几分审视与疑惑,看向齐云霄身后的夏至。 辛如音。 夏至的目光与她接触,微微頷首。这位未来名动一方的阵法宗师,此刻还只是一位被病痛困扰、隱居於世的少女。而他的到来,或许將稍微改变一些事情的轨跡,至少,为这两苦命人尝试提供一个契机,也为未来,多埋下一份善缘。 竹舍內陈设素雅,几乎不见女子闺阁的柔美,反倒更像一间书房与静室的结合。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各种材质、新旧不一的典籍、书册和兽皮卷,不少还摊开著,上面满是娟秀却力道暗藏的字跡与复杂阵图。一张竹製案几上,笔墨纸砚与几块正在演算的阵盘交错放置。屋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更明显的药味——源自角落小火炉上正用文火慢煎的一个陶罐。 辛如音的目光在夏至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却带著一丝挥之不散疲惫的眼眸,迅速从最初的疑惑转为惯常的疏离与审视。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动作轻缓,带著久病之人的谨慎。 齐云霄连忙引夏至入內,脸上满是期盼:“音儿,这位是夏前辈。夏前辈于丹道医术颇有见解,一眼便看出那些药材並非我用,且推测出了大致症候……我想著,或许让前辈看看,能有些新的思路。” 辛如音轻轻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微风与声响。她走到案几旁,並未坐下,只是静静站著,看向夏至,声音清冷,却难掩一丝中气不足:“有劳前辈奔波。只是晚辈这顽疾,自胎中带来,多年来访过不少医修丹师,所言无非『阴阳失调』、『经脉孱弱』,所用之药亦大同小异,收效甚微。”她话语平静,但其中暗含的失望与近乎认命的淡然,却让齐云霄脸上闪过痛色。 夏至並未因她的冷淡而介怀,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仔细观其气色。苍白並非单纯的虚弱之白,眉宇间隱有一丝极淡的燥意,与周身散发的清冷气质形成微妙矛盾。呼吸绵长,但每次吐纳之末,有极其细微的凝滯。 “辛姑娘可否让夏某一探脉象?”夏至开口道,语气平稳。 辛如音沉默了一下,看了眼旁边紧张的齐云霄,终於缓缓伸出右手,搁在案几边缘。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得有些过分、肤色近乎透明的手腕。 夏至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脉搏。 齐云霄紧紧盯著,连大气都不敢出。 夏至闭目凝神。法力循脉而入,经脉比寻常修士纤细,內壁却並非脆弱。气血运行间,一股至阳能量,在不断消耗主体阴柔的经脉气血,使得整个身体长期处於一种紧绷的失衡状態。 片刻后,夏至收回法力,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辛姑娘,”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夏某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此症非同小可,关乎本源。若要进一步確认,需以一门特殊秘术,观察姑娘的神魂气机显化之象。此法略有涉密,不知姑娘是否介意?” 辛如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清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明显的波动。探查神魂气机,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极为敏感之事,非极度信任不可为。她目光转向齐云霄。 齐云霄急道:“音儿!夏前辈是唯一仅凭药单就看出端倪的人,而且前辈愿意耗费心神施展秘术,定然是发现了关键!我相信夏前辈!”他看向夏至的眼神充满了恳求与信任。 辛如音与齐云霄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焦急与期盼。她心中轻嘆,自己这残躯,早已没什么可失去,唯独不忍辜负云霄一番苦心。她重新看向夏至,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静:“有劳前辈。晚辈……並无异议。” “请姑娘放鬆心神,莫要抗拒。”夏至沉声道。 夏至催动天眼神通,在他此刻的“视野”中,辛如音的肉身仿佛变得半透明,清晰显现周身流淌的气机与那居於眉心祖窍的神魂本源。 只见辛如音周身气机,大部分呈现一种淡蓝色的阴属性光华。然而,在这蓝色光华中心,神魂本源的位置,却赫然是一团散发著灼热波动的炽烈光团,在不断由內而外地“灼烧”和“撑胀”著这具躯体。 他看向辛如音,此刻的目光带上惊嘆,也有惋惜。 “前辈?”齐云霄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声音乾涩。 辛如音也静静地看著夏至,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夏至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辛姑娘,齐道友,夏某以秘术观之,已大致明了根源。此非寻常病症,也非后天损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辛姑娘乃是天生『神魂』——或者说『阳神』过於强大,远超常人数倍甚至十数倍。这本是万中无一的绝佳天赋。” 齐云霄先是一喜:“天赋?!” 但夏至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然而,姑娘天生体质偏弱。通俗而言,便是『阳神』过於强,『身阴』不足以承载。强大的阳神无时无刻都在散逸其炽烈阳和之气,消耗著辛姑娘的经脉、气血。辛姑娘如果不修行倒是没事,一旦开始修行就是继续壮大神魂。修为越高,神魂就越强,也就身体消耗越快。” 齐云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辛如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那清澈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侥倖的光芒也熄灭了。她低声重复:“阳神过强……原来如此。”这解释,远比“阴阳失调”四个字更绝望。 “前辈……”齐云霄猛地抓住夏至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著哭腔,“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音儿她……她天赋这么好……”他说不下去了。 辛如音轻轻拉回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 夏至看著眼前这对苦命人,缓缓道:“办法……並非绝对没有。” 第30章 绝处逢音 齐云霄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亮光,急切追问:“前辈,是何办法?无论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晚辈就算拼上性命,也定会寻来!” 辛如音虽未言语,但那双清冷眸子也投来专注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竹案上轻轻划动,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夏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辛如音,问道:“辛姑娘,冒昧再问一句,你自身灵根属性为何?是否含有水灵根?” 辛如音微微一怔,虽不明白此问与自身怪疾有何关联,还是如实答道:“晚辈是水、木双灵根,水灵根尤为突出,木灵根次之。” “那就好。”夏至缓缓点头,心中最后一丝推敲落定。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凝: “辛姑娘之症,根源在於『阳神过强,阴体难载』。但夏某方才以秘术细察,发现其凶险程度,远超寻常『阴阳失调』之说。” 竹舍內寂静无声,连炉上药罐的细沸声都清晰可闻。 “姑娘体內,那本该作为承载之基的身体,在那强大神魂旷日持久的消耗之下——”夏至一字一顿,“本源已近枯竭。” 齐云霄脸色瞬间煞白。 “气机沉滯如死水,经脉臟腑看似完好,实则韧性尽失,內壁遍布细微裂痕,如同乾涸龟裂的河床、隨时可能崩塌的堤岸。” 辛如音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二十年来,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灼热与空虚交织的折磨,第一次被如此精准、如此残酷地描述出来。 “因此,”夏至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沉重,“若按寻常思路,直接寻求『壮水制火』或『调和阴阳』,甚至贸然修炼某些水属性功法,试图引动那已近乎『死寂』的阴元去对抗狂暴的阳神……”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一个令齐云霄瞬间面无血色的比喻:“如同在一把琴身已裂、琴弦朽坏的瑶琴上,强行弹奏高深精妙的调和之曲。曲未成,而琴先崩。” “前辈!”齐云霄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然,天无绝人之路。”夏至眼中闪烁著推衍的光芒,“此症虽险,却有一线生机——关键在於,反其道而行。” “反其道?”辛如音轻声重复。 “正是。”夏至看向她,“歷代医者皆著眼於『调和鼎內水火』,或补阴,或抑阳。却不知,鼎炉已裂,添水加火皆是徒劳,反会加速崩解。”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故,我之办法,首重重铸鼎炉!” “重铸……鼎炉?”齐云霄喃喃。 “不错。”夏至目光灼灼,“辛姑娘阳神炽烈,此乃天赋,非是病根。病根在於承载此天赋的『鼎炉』——即姑娘的肉身,太过脆弱,且已濒临崩溃。” “因此,治本之策,不在削弱阳神,而在强化身体!待身体足够强韧,自能承载阳神,届时阴阳相济,龙虎交会,水火相济,非但顽疾可解,更可发挥此绝世天赋之潜能!” 辛如音清澈的眼眸中,熄灭的光芒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加明亮。这番话,直指她心中最深处的渴望——不是苟延残喘,而是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 “但此路有一前提,亦是最大关隘。”夏至话锋一转,神色无比郑重。 “前辈请讲!”齐云霄急道。 “即在鼎炉重铸、足以承托之前,绝不可再以意念,也就是元神来主导修行和搬运灵气。若继续以此法修炼,无异於烈火烹油,只会令阳神愈发炽盛,加速失衡,届时纵有仙丹妙药,也难逃身死道消之局。” 夏至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潭水中投入巨石。 齐云霄与辛如音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前辈,”齐云霄声音乾涩,脸上写满了茫然,“若不能以元神意念引气,灵气如何入体?又如何能强化身躯?这……这岂不是……” 辛如音皱起纤细的眉头,她思考得更深一些。夏至之前的分析鞭辟入里,直指本源,绝非信口开河之人。他提出如此违背常理的前提,必然有相应的、常人难以想像的后续手段。她没有急著质疑,只是用那双沉静却隱含探究的眸子望著夏至,等待下文。 夏至对他们的反应並不意外。这確实超出了当下修行界的普遍认知。他神色平静,缓缓道: “齐道友所疑甚是。常规修行,乃至疗伤补益,皆需以神为引,以意为驱,调动灵力周天搬运,淬炼己身。此乃正道。” “然,辛姑娘情况特殊。其『神』(阳神)已过强。任何主动以神引气的行为,都会不可避免地首先刺激並增强那本就过於强大的阳神,如同向即將溢满的杯中继续注水。阳神稍一波动,对如今这脆弱不堪的肉身而言,便是雪上加霜。故,此路不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辛如音苍白的面容上,继续解释:“所谓『重铸鼎炉』,在此特殊阶段,其核心並非『主动锻造』,而在於『被动滋养』与『外力构筑』。” “被动滋养?”辛如音轻声重复,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感。 “不错。”夏至頷首,“即不依靠你自身元神主动去捕捉和驱动灵气,而是让精纯温和的灵气,以某种方式『自然浸润』你的身体,缓慢修復那些乾涸的『裂痕』,温养近乎枯竭的本源。这个过程必须极尽温和,避免任何可能引动你阳神的『主动』意念参与。” 齐云霄听得似懂非懂,焦急道:“可是前辈,灵气无形无质,若无神念引导,如何能精准地『浸润』身体,还达到修復的效果?这……这该如何实现?” 夏至並未直接回答方法,而是先给出了近期可行的步骤:“在找到合適的『浸润』之法前,有两件事可以且必须做。” 他看向辛如音:“第一,固本培元的丹药不可停。但需调整方略,以温和滋补、修復经脉、稳固气血为主,药性务必平和。它们如同为乾裂的土地提供最基础的养分和水分,虽无法逆转大局,却能勉强维持现状,延缓崩坏。” “第二,”夏至的目光扫过辛如音纤细的身姿,“辛姑娘可尝试修习一些凡俗间顶级的养生功法。” “养生功法?”齐云霄一愣,这听起来与修士手段相差甚远。 “正是。”夏至肯定道,“凡俗武功练到极致,亦可由外而內,產生气感,强健体魄,疏通气血。其根本在於锻炼肉体本身,调动的是自身血气循环,虽也涉及意念,但层次极浅,且专注於形体动作与气血运行,而非直接沟通天地灵气、触动深层元神。这类功法,意在通过缓慢而持久的形体运动,逐步增强肉身的韧性、活力与气血容量,是从『物质』层面夯实基础,不会直接刺激到你过于敏感的『神』。” 他进一步阐述:“这好比要加固一个漏水的木桶,在找到合適的修补材料和方法前,我们可以先小心地將木桶的木板本身养护得更加结实一些,让它们不易继续开裂。养生功法的锻炼,起到的便是这个作用。” 辛如音眼中恍然之色渐浓。她明白了夏至思路的精髓:绕开“神”的层面,专注於“形”的修补和滋养。这是一种极其另类,却针对她现状可能最安全的思路。 “可是前辈,”齐云霄仍有疑虑,“凡俗养生功法效果缓慢,对修士而言怕是……” “聊胜於无,且是当前唯一安全可行、能由辛姑娘自身主动参与的法子。”夏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重铸鼎炉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固本丹药与养生功法,是维持现状和打下最底层基础的必需。至於如何实现真正的『灵气浸润』……” 夏至略作沉吟,眼中似有光芒流转,仿佛在推衍某种极为精妙的道理。他看向辛如音,缓缓道:“至於那凡俗养生功法……寻常套路,效果终是有限。若要真正为『重铸鼎炉』打下根基,需有一门特殊的法诀。” 齐云霄精神一振:“请前辈明示!” “此法,需兼顾二者。”夏至伸出两指,“其一,如凡俗顶尖武学,需有完备的形体导引之术,以外动引內气,活络气血,强健筋膜骨肉,一切意念皆专注於自身形骸变化,如臂使指,不假外求。” “其二,”他指尖似有微光,“其动作呼吸之韵律,需暗合天地灵气某类至柔至和的波动。修炼时,形正则气顺,气顺则身与天地间那温和的灵气產生自然共鸣,如溪流入涧,悄然浸润己身。” 辛如音眸光湛然,立刻把握住了关键:“前辈之意是……创造一门功法,让修炼者的身体,通过特定的『形』与『息』,自行成为吸引並接纳温和灵气的『容器』或『通道』,而心神只用於维繫『形』与『息』的精准,並不主导灵气往来?” “正是!”夏至讚许地点头,“此功,其效不在增功破境,而在『蕴灵养身,导气涤脉』。修炼时,神意內守於身。引入的灵气,亦非用来衝击关窍,而是温养修补。” 他看向二人,语气带著一丝挑战:“此法我已有雏形框架,但其具体招式、呼吸节奏、与不同体质时辰的配合,尤其是如何与你体內微弱气机精准对接,避免引动阳神,尚需细细推敲磨合。非一朝一夕可成,且修炼过程可能枯燥缓慢,见效微茫……” “晚辈愿意!”辛如音毫不犹豫,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她的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那是对知识的好奇,对挑战的渴望,更是对挣脱命运枷锁的炽热期盼。“能亲身参与如此奇法之锤炼,如音求之不得。纵是千难万阻,亦无悔。” 齐云霄更是激动得连连点头:“前辈但有所需,晚辈定当竭力配合!” 夏至看著他们,微微一笑。 第31章 动静之功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 夏至將从齐云霄手中获得的阵法布下,隨即闭目盘坐,意识沉入深层的推衍之中。 “辛如音的身体,脆弱情况如同琉璃,阳神炽烈如火。寻常强化手段,稍猛即碎。须得一种至柔至韧、如春雨润物、却能潜移默化重塑根基的养生功法门……” 想起养生功,前世记忆深处,那些公园晨练中缓慢圆转的身影浮现。那不是技击,不是表演,而是一种独特的与身体对话的方式。 “太极拳……” 夏至双眸骤亮! 前世记忆里,那些舒缓圆转的太极拳架浮现。“一动无有不动”,看似缓慢,实则周身气血皆被柔和地“推动”起来。“动”!一个关键的概念击中了他——適度的、受控的“动”,本身就能唤醒和强化“阴”的载体,即身体本身! 身体在特定、舒缓的运动中,会自然消耗能量(精气),此时经脉穴窍处於“打开”和“渴求”状態。 若此运动轨跡(拳架)暗合天地间某种柔和灵气(如癸水灵气、乙木生气)的运行韵律,便能引动灵气共鸣,使其更易灌注己身。 灌注的灵气在身体“主动渴求”的状態下,被高效吸收,润泽经脉,滋养气血,强化臟腑。这便是“动功养阴”——以合乎道韵的“动”为引,撬动天地灵气温养己身之“身阴”。 夏至双眸微亮,以造化法力为基,开始在识海中模擬推衍。他將太极拳攻防技击剥离,提炼其“圆融、绵长、松沉、贯串”的神韵。设计出八式极其舒缓、如行云流水般的导引动作,每一式都力求与天地间癸水灵气的特性共鸣。 洞府內,夏至无意识跟隨推演而动,双手缓缓划圆,周身竟有点点深蓝色(癸水)与青绿色(乙木)的灵光微粒匯聚,隨著他的动作如星云般缓慢流转。他感到自身气血也在这般缓慢韵律中变得异常活跃和舒畅。 数个时辰后,他收势静立,一部动功八式的养生功功法纲要,已瞭然於胸。这不仅是给辛如音的法门,此番推衍,让他对“动静相宜”、“神形互养”的大道有了更深体会,自身法力运转也似乎更圆融了一分。” 他心念一动,想到一个验证之法。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小补阳丹”服下,待一股温和阳气在体內化开。然后,他按照初步构思的起手式,缓缓动作,意念专注於此式设计的“引阴”之效。 果然!隨著动作展开,他能清晰感知到,洞府中游离的温和水、木灵气被吸引而来,渗入手臂相关经脉。同时,体內因服药而略盈的阳气,与这些入体的阴气自然交互与中和。 “妙哉!”夏至心中明悟,“我服药补阳,再练此功引阴,正好演示了『阴阳中和』之效。” 他心中明悟更甚:“我身具五行灵根,可清晰感应並平衡各气。此丹补我之『阳』,此功引天地之『阴』,於我乃中和演练,於她(辛如音)便是纯粹的滋养。验证无误!” “就是这个感觉!” 他立刻將这番体悟融入推衍,不断调整细节,使动作轨跡与神意引导的结合更加精妙,更符合人体经络与灵气运行的韵律。 七个时辰后,夏至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一本崭新的书册在他手中出现,其上刻录著复杂详尽的图文。 《水木养身篇》。 “有此为基础,辛如音的问题,应当有七成把握稳住,三成希望根治。”夏至长舒一口气,看著手中成型的《水木养身诀》,夏至眼前仿佛浮现辛如音那双清冷中带著渴望的眼眸,以及齐云霄焦急期盼的神情。他心中一定,此法已成,那两人的命运,可能因为这功法有所改变。 为辛如音推演出《水木养身篇》八式后,夏至並未停下。 “既然动作的『形』能与水木灵气共鸣,那么理论上,通过调整动作的韵律、角度、速度,应当也能与其他属性的灵气產生共鸣。” 他缓缓起身,不再拘泥於为辛如音设计的阴柔圆润。右手並指如剑,以一个锐利而短促的弧线刺出,一丝“庚金之气”竟真的被引动,附著於指尖,传来锋锐的凉意。 “果然可行!” 夏至精神大振,完全沉浸在这场前所未有的创造中。每一种属性的灵气,都需要截然不同的动作神韵来引动。 甚至,在五行俱全的基础上,他还隱约感知到了更本质的“阴阳二气”的流动。阳主动、主升发;阴主静、主收藏。某些大开大合、向外发散的招式,隱隱与阳气相合;而某些內敛收缩、如封似闭的姿势,则与阴气相应。 七个日夜,不眠不休。 当夏至终於停下时,一部完整的动功图谱已在他心中成型。 《动静养身功·动功篇》共计二十八式,暗合周天星宿之数。其中五行各四式,以应四象之变;阴阳各四式,以合两仪之动。四式成一循环,七循环共二十八式,取『四七二十八,星斗转周天』之意,引气养身,渐合天道。 其中:水行四式,木行四式,金行四式,火行四式,土行四式——此为基础五行,合计二十式。 另有:阳仪四式,阴仪四式——此为调和阴阳,合计八式。 “五行铸其基,阴阳调其和。”夏至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疲惫,却更有明悟的辉光,“此二十八式,若按特定顺序组合,可偏重某一属性,適合特定灵根者;若循序全部修炼,则能温和引动天地间绝大多数有益灵气,全面滋养、平衡肉身。只是……” 他心念一转,苦笑摇头:“想要完整修炼这二十八式,並平衡其效,非五行灵根俱全、且对自身掌控入微者不可为。否则,引动灵气属性失衡,反受其害。” 这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而辛如音,目前只能修炼其中“水四式”与“木四式”的组合,甚至顺序和衔接都需调整,以绝对强化滋养之效,避免丝毫的金或火之气干扰。 “但有了这完整图谱,未来便可因人制宜,演化出无穷变化。”夏至心中篤定,取出一本空白书册,將二十八式图谱及总纲录入,又將专门为辛如音调整、简化、强化后的《水木养身篇(动功八式)》单独复製一份。 洞府外,月升日落。新的篇章,正在平静中酝酿。 第32章 授法 晨雾未散,竹叶凝露。 辛如音的竹舍小院內,两道身影早已静候。 齐云霄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踱步,时而望向竹林小径的尽头。辛如音则倚门而立,素净的月白襦裙衬得她愈发清瘦,一双眸子静望著雾靄竹林,眼底深处藏著难以言喻的期盼。 当夏至的青衫身影破雾而来时,齐云霄几乎是小跑著迎上,声音激动:“夏前辈!” 辛如音也微微一礼:“前辈。”声音虽轻,却比往日多了些生气。 “久等了。”夏至頷首,隨二人入內。 落座后,他並未立刻拿出书册,而是目光平和地看向辛如音,问道:“辛姑娘,之前所述『以形引气,神意內守』之理,你可尚有疑惑?” 辛如音沉吟一瞬,如实道:“前辈之理,如音细思之下,深觉玄妙可行。只是……『引气』二字终属无形,如何確信那特定之『形』,真能引动特定之『气』?此非质疑前辈,实乃……关乎切身之道,心难全安。” 齐云霄闻言,也紧张地看向夏至。 夏至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一丝讚许的笑意:“问得好。理需辩而明,道需证而信。此法之基,便在於『形』与『气』的共鸣。” 他站起身,走到竹舍中间稍显空旷之处,道:“我所创《水木养身篇》,其核心在於八式导引。今日,我便演练其中第一式的基础架路,你二人可观其形,亦可用心感受其意。” 夏至走到竹舍中间,却没有立刻开始。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著淡淡暖意的赤红色丹药,隨手送入口中,吞服下去。 这个动作立刻吸引了全神贯注的齐云霄和辛如音。齐云霄心直口快,忍不住关切地问:“夏前辈,您……您身体不適吗?这是何丹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辛如音也投来疑惑的目光,只是更显安静。 夏至活动了一下手腕,隨口答道:“哦,这个?补点阳气用的。” “补阳气?”齐云霄一愣,下意识看向辛如音——音儿的癥结不就是阳气(阳火)过盛吗?前辈自己怎么还补这个?他眼中充满了不解,甚至闪过一丝“前辈年纪轻轻难道就……”的古怪担忧。 辛如音与齐云霄对视一眼,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她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属於这个年纪少女的微妙好奇与尷尬,但隨即被她惯常的清冷理智压下,眼神迅速恢復平静,甚至轻轻对齐云霄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传达的意思很清楚:前辈行事高深莫测,或许有我们不知的玄奥,莫要多问,更莫要胡乱揣测。 夏至何等敏锐,將两人这无声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他立刻明白了这对小儿女误会了什么——八成是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在嗑补阳药物,引人遐想。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点无奈,但看两人那副“我们懂,我们不敢问”的模样,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有些多余。罢了,正事要紧。 “咳,”夏至清了清嗓子,决定还是点明关键,但不再深入,“我身体康健,阴阳平衡,无病无痛。此丹之用,乃因接下来演示之功理特殊,需暂借一分外阳以显其效,寻常修习《水木养身篇》者,包括辛姑娘,皆无需此物。”他顿了顿,看著两人依旧有些將信將疑、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最后摆摆手,“算了,你们只需记住,这与辛姑娘之症无关,也非我自身所需便是。” 言罢,不再理会这小小的误会,夏至气息微沉,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为之一变,正式开始演示。 他缓缓抬起双臂,动作如云捲云舒,极其缓慢而流畅。手臂划过空气的轨跡並非直线,而是一个圆润饱满、似有弹性的弧线,从身侧起,至身前合。动作间,肩、肘、腕节节贯串,毫无稜角,仿佛在水中推动一个无形的圆球。 这动作本身,已带有一种独特的、安抚心神的韵律。 而更令人惊异的变化隨之发生。 隨著夏至动作展开,竹舍之內,仿佛有无形的微风自虚空生。齐云霄与辛如音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天地间游离的温和湿润气息,开始向著夏至缓缓匯聚。 点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却能被灵觉清晰感知的淡蓝色与青绿色光微粒,如受到召唤,从门窗缝隙、从地面、从空气中渗出,縈绕在夏至缓缓运动的双臂轨跡周围,隨著他动作的弧线缓缓流淌与盘旋。 夏至的动作极慢,呼吸绵长深远,与动作的起伏完美契合。他的眼神寧静內敛,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一个简单动作所带来的、身体內部的细微变化之中,对外界匯聚的灵气光点视而不见,更无丝毫主动牵引操控之意。 然而,那些水木属性的灵气微粒,却自然而然地被那充满道韵的“形”所吸引、所带动。 片刻后,夏至缓缓收势,双手归於腹前,周身那微弱的灵光异象也隨之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平稳如初,看向已看得呆住的二人。 “前、前辈……刚才那是……”齐云霄语无伦次道。 辛如音的震撼则更为深刻。她不仅“看”到了,更用她那敏锐的灵觉,“读”懂了刚才那一幕背后运行的“道理”!那缓慢的弧线,暗合了某种天地间水木灵气自然流淌的韵律!动作是“因”,灵气的匯聚是自然而然的“果”!无需强力驱动元神,只需將“形”摆到那个“位置”,做出那个“频率”,共鸣便自生! 这完全顛覆了传统修炼“以神驭气”的认知,却又如此和谐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此即『以形引气』。”夏至平静的声音响起,解答了他们的震撼,“这一式修炼时,心神需全然专注於模仿此形、体会此意,感受自身气血隨之缓缓流动。至於外界灵气,来则纳之,不来勿求,切记不可分神主动捕捉。” 直到此时,夏至才重新坐下,取出那本《水木养身篇》,轻轻推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辛如音。 “书中八式,原理皆同,只是对应经脉与引动灵气的侧重略有不同。你身具水木灵根,与此篇天然亲近。方才我所演示,乃是最基础的。你初学时,无需追求灵气显化,只需专注形体模仿与呼吸配合,做到松、缓、圆、匀,待身体记住此韵律,气感自生。” 辛如音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书册,这一次,她的感受已截然不同。书册上那些原本略显抽象的图谱和註解,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与刚才夏至演练时那充满道韵的身影完美重合。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无比的信服,以及近乎沸腾的期待。 “晚辈……明白了。”她抬起头,眼中竟有微微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绝处逢生与得见真道的光芒。“前辈授法之恩,如音铭感五內。” 夏至温和道:“明白便好。今日你可先细细揣摩这第一式,对照图谱与我方才所演,尝试模仿。齐道友可在旁看护。记住,初期只重其形,不求其效,感觉稍有疲惫或不適,立刻停下。” “是!”齐云霄与辛如音齐声应道,声音充满了力量。 第33章 引气初萌 竹舍內,窗明几净。夏至並未离去,而是应齐云霄忐忑发出的邀请,亲自前来观看辛如音的第一次正式练习。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但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冽——那是齐云霄按新方熬煮的固本培元汤药的气息,药性更为温和,意在润物细无声。 辛如音已静立片刻。她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素色短襦,长发紧紧束起,露出苍白却神色专注的侧脸。她面前摊开著《水木养身篇》,目光落在第一式的图谱上,指尖无意识地沿著那流畅的灵力轨跡虚划。 齐云霄站在夏至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不自觉地紧握著,目光在辛如音和夏至之间来回,大气也不敢喘。 “时辰差不多了。”夏至平和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看向齐云霄,“齐道友,將今日的培元丹取来,让辛姑娘服下。” “是,前辈!”齐云霄连忙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色泽温黄、散发草木清香的丹药,小心递给辛如音。 辛如音接过,毫不犹豫地服下。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並不炽烈,缓缓向四肢百骸渗去,如同乾涸的土地迎来一场细雨,带来微微的暖意与滋养感。这是与过往许多猛药截然不同的体验。 “感觉如何?”夏至问道。 “很温和,”辛如音细细体会著,“暖意绵绵,在缓缓扩散,没有……没有引发內里的燥热。”这是最令她安心的一点。 “嗯。”夏至点头,“此丹方我调整过,药力平和持久,主在修復经脉细微损伤,滋生气血。寻常服下,需靠身体自行缓慢吸收,见效绵长。” 他话锋一转,看向辛如音:“而你现在修炼的《水木养身篇》,其妙用之一,便是能辅助炼化此类滋养丹药。” 齐云霄眼睛一亮。 夏至继续解释道:“服丹之后,丹力化开,遍布周身。此时修炼动功,外可引水木灵气入体,內可借动作导引、气血运行之力,推动、疏散丹力,使其更均匀、更高效地抵达需要滋养修补之处。如同以文火慢燉,又加以均匀搅动,令药力渗透更佳,吸收更彻底。这比你被动等待吸收,效果要好上数分。” 他看著恍然的二人,语气郑重地叮嘱:“此乃相辅相成之法,亦是现阶段『重铸鼎炉』最稳妥高效的路子。齐道友,丹药供给务必按时按量,不可或缺,亦不可冒进更换。辛姑娘身体根基太薄,全靠此丹徐徐图之,万不可掉以轻心。” “晚辈明白!”齐云霄肃然应道,將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好了,”夏至对辛如音示意,“药力已开始化开,正是时候。莫想其他,只回想我当日之形,专注於书中所绘,尝试第一式。记住,只求形似,体会身体与药力流动的感觉,绝不可主动催动神识或追求灵气。” 辛如音郑重点头,闭上眼片刻,缓缓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她將那本已熟记於心的书册合上,向前迈出一步,站定。 然后,她尝试抬起手臂,开始模仿。 困难立刻显现。 她的身体,仿佛一架尘封多年的乐器。手臂抬起的动作,失去了夏至演示时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感觉,显得僵硬而断续。肩肘处传来清晰的滯涩与虚弱感,那是长期气血亏虚、筋骨失养的结果。仅仅是一个缓慢的起手势,她的额头就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开始有些微乱。 齐云霄看得心如刀绞,几乎要忍不住出声。 夏至却神色不变,细细观察著辛如音每一个细微的颤动和呼吸节奏。他没有立刻纠正,而是等待她艰难地、依循记忆將第一式勉强做完。 收势后,辛如音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更白了一分,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她没有感到体內阳火被引动的不適,反而在刚才那笨拙的动作中,隱隱感到服下的丹药热流,似乎隨著她肌肉的收缩伸展,被“推动”著向手臂方向微微流淌了一下! “前……前辈,”她有些喘息,却带著一丝兴奋,“我好像……感到药力被带动了!” 夏至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很好。这说明你的意念专注在了形体与內感上,且动作已初具引导之形。记住这种感觉。” 他这才上前一步,温和道:“你如今体虚,筋骨无力,强求轨跡圆融反而会导致肌肉僵硬,耗神费力。我们一步步来。” 说著,他亲自做了几个极其缓慢的分解动作:“起手时,意念先松肩,感觉肩膀仿佛被温水托住……对,就这样,然后肘部微沉,似有牵掛……手腕放鬆,指尖引领,轨跡不必大,意在先通……” 在他的悉心指点下,辛如音摒弃了所有对“完美弧度”的执著,只专注於夏至提示的“松”、“沉”、“引”几个关键点,重新开始。 竹舍內,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缓缓流逝。汗水逐渐浸湿了她的鬢角,苍白的脸上因持续的专注与极细微的体力消耗,泛起一层淡如樱粉的红晕。她的动作依旧生涩缓慢,如同幼童学步,但那股令人心焦的僵硬与挣扎感,却渐渐被一种“顺应身体、专注內在”的笨拙的“自然”所取代。 夏至不再出声,观察著她气息与形体的每一点同步。齐云霄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鬆开了,他屏息看著,仿佛在看一个奇蹟的萌芽。 终於,在一次格外缓慢却意念连贯的“收势”之后,辛如音停了下来。她胸口微微起伏,细密的汗水贴在额前,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疲惫的痛苦,只有一种清澈的、难以置信的喜悦。 “前辈……”她转向夏至,声音因激动而轻颤,带著喘息,“我……我完成了。而且,在整个过程中,我能感觉到……服下的药力,它……它真的在跟著动作流动!很微弱,但……很清晰!”那种久违的、身体被主动“滋养”而非被动“消耗”的感觉,让她激动得几乎落泪。 齐云霄闻言,一个箭步上前,看著辛如音虽然疲惫却焕发著生机的脸庞,眼眶瞬间红了,狂喜涌上心头:“音儿!你的气色……真的不一样了!” 辛如音与他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其中。两人同时转身,面向夏至,便要郑重拜下。 夏至身形微动,一股柔和法力已托住了二人,没让他们真的拜下去。 “无需如此多礼。”夏至摆了摆手,神色平和,“见你初试有成,药力相合,我也觉得欢喜。此乃你自身毅力与悟性之功,往后坚持不輟,循序渐进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內隨处可见的阵道典籍与炼器材料,话锋自然一转,语气隨意却认真: “我于丹道、医理及这养身功法上略有所得,然修行之道,浩如烟海。我观辛姑娘於阵法一道造诣非凡,齐道友於炼器之术亦应是家学渊源、根基扎实。” 夏至看向二人,坦然道:“不瞒二位,我对此二者颇感兴趣,却苦於未得入门。今日既然有缘,不知可否请二位行个方便,惠赠一些最基础的阵法原理、符文图解、以及炼器材料辨识、基础提炼法诀之类的典籍或心得?无需高深秘传,只需能让我窥得门径、打下根基的常识与入门知识即可。” 此言一出,齐云霄与辛如音俱是一愣,隨即恍然,紧接著便是一种“终於能略报恩情於万一”的释然与积极。 齐云霄立刻拍著胸脯,忙不迭地道:“前辈太客气了!这有何难!晚辈虽不成器,但炼器入门典籍、《百材图谱》、基础控火诀、提炼法门都有抄录!晚辈这就去取,不,晚辈稍后便整理一份最详细的给前辈送来!”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能帮上前辈一点小忙,比什么都开心。 辛如音也迅速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復,她思考得更周全一些,清声道:“前辈愿涉猎阵道,乃如音之幸。阵法之道,確需系统基础。如音可先为前辈准备《阵道初解》以及一些常见基础阵图的拆解分析。这些皆是公认的入门经典与如音的一些学习笔记,虽非不传之秘,但胜在体系清晰,或许对前辈入门有所助益。” 她稍作迟疑,又谨慎而诚恳地补充道:“若前辈日后研习中有任何疑问,如音但凡所知,定当竭尽所能,与前辈探討。” 夏至要的正是这些系统性的基础知识。他面露欣然笑意,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二位了。这些基础之物,於我正是雪中送炭。我也不白拿,日后二位在修行或这养身功法上有何疑问,或需丹药辅助,我们亦可隨时探討。” 竹舍外,阳光正好。 第34章 日月之功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 阵法灵光幽微,將內外隔绝。夏至於静室中,完整演练《动静养身功》动功二十八式。 五行二十式轮转,生生不息,灵气温和涌动。静立一旁的五彩孔雀彩衣舒適地眯著眼,尾羽微光流转。 然而,当夏至转入那原称“阴阳各四式”的后八式时,彩衣忽然挺直了修长的脖颈,五彩眸子紧紧盯住了主人的动作。夏至心中却掠过一丝微妙异样。 夏至展开那大开大合、如光普照的一式时,彩衣周身的羽毛竟无风自动,泛起一层淡薄的金红光晕,它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当夏至转为內敛沉静、似水银泻地的一式时,彩衣安静下来,眸中映著清辉,颈羽微收,对著洞顶缝隙透入的一缕皎洁月华,引颈轻吸。 夏至心念一动,目光追隨著那缕月华。至纯至柔,静謐滋养……与他方才“阴四式”引动的气息同源,却更为精粹直观! “月华……那对应的,便是日精!”一道灵光如闪电划破识海! 所谓“阴阳”,概念包罗万象,流於泛泛。而自己这后八式动功,其核心神韵与能引动的精粹之气,分明更贴近天地间最直观、最本源的两种至力——太阳日精与太阴月华! “我原先的定名,失之笼统了。”夏至眼中光芒大盛,思路豁然贯通,“这后八式,不应再含糊地称为『阴阳四式』。当正本清源,直指本源——名为『日曜四式』与『月华四式』!与『五行二十式』並列,共成二十八宿周天之数,暗合天象轮转之妙!” 动功之名既定,其神意也隨之清晰。与之配套、旨在“炼化”的静功框架,在他识海中自然浮现雏形。 他再次盘膝坐下,凝神静气,以“日曜”、“月华”为纲,开始构建静功法门。五行静功尚有跡可循,推衍顺利。但当日月静功的意念深入时,一股源於內心深处的天然警示浮现——这日月精华,至精至纯,其力霸烈,远非温和的五行灵气可比,绝不可等同视之。 “《动静养身功》之日月篇,绝不可如五行之功那般作为日常功课勤练不輟。”夏至凛然,修正了方向,“需寻一安全法门,化其霸道,取其精粹。” 如何安全运用?他陷入了沉思。前世所知的阴阳相济之理,与今生对天地韵律的感悟,在此刻碰撞交融。 “阴阳之道,贵在相济调和。至阳需阴柔以润,至阴需阳刚以暖……若反其道而行,借天时之大势以制衡呢?” 夏至眼中骤然爆发出明悟的神采: “白日,天地阳气鼎盛,日精瀰漫。於此之时修炼『月华养魄』,引动相对温和的月华之性,外界的盛阳正好可自然中和、缓衝其阴寒,使之化为温润滋养之力!” “夜晚,天地阴气充盈,月华当空。於此之时修炼『日曜凝神』,引动日精之性,则有漫天阴气中和、缓衝其炽热,可避免心火过旺、阳气焚身之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妙极!借天时以制衡!非但不会减弱日月精华的精粹本质,反而能藉助天地自然的宏大循环,將其转化为更安全、更易於吸收的『温补之力』!此乃『顺天应时』之道!待修为更高时,再昼练日功,夜练月功了。” 这一关键性的突破,让整套“日月静功”的法门瞬间圆满。一套遵循严格时辰、借天地之力以调和,专用於周期性高阶淬炼的静功法门,在他心中彻底成型。 《动静养身功》日月篇——包含“日曜四式”、“月华四式”动功,以及“日曜凝神”、“月华养魄”静功——至此,理论框架完全创立。 欣喜之余,夏至並未立刻想到应用,而是心中油然而生一个明悟:“五行定基,日月轮转,周天动静……此功一切玄妙,无论引气、调和还是淬炼,其外在之钥与內在之径,皆归於『形』。动功之形引动天地之气,静功之形调和身心之本。形真而气至,形正则道生。此功,当名《真形诀》。” 命名既成,道心更明。他立刻想到应用,但辛如音体內那“乾涸龟裂”的经脉景象浮现脑海,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行……此法虽成,但其力纵使经过天时调和,对她如今经脉而言,仍是过於精猛。她的疗程,必须严格限定於五行之功的温和滋养,绝不可贪功冒进。”夏至摇头,將一丝急切按下,“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 功法既已推衍完成,接下来,便是亲身体验,验证其效,並观察细节。 他收敛心神,开始尝试“日曜四式”第一式。动作展开,意与形合,一丝精纯、温暖却隱含霸烈的日精之气被引动,自虚空渗入。温热膨胀,微芒渗透,带来清晰的“冲刷”感。 就在此时,一旁的彩衣忽然发出低鸣,五彩翎羽光华流转,尤其是尾羽上那几枚如眼状的翎斑,竟微微发亮,產生了一股微弱的吸力。夏至立刻感觉到,部分匯向自己的日精之气,竟分流出了一小缕,被彩衣自然而然地吸纳过去。彩衣周身金红光晕略盛,愜意地抖了抖羽毛,仿佛享受著一道美味。 夏至心中微讶,但未停止。接著尝试“月华四式”第一式。清冷柔润的月华之气匯聚而来,彩衣再次展现吸引力,分走了部分月华之气,体表泛起清凉银辉,显得格外寧静舒適。 日月各练一式后,夏至停下,盘膝內视。效果確实显著,经脉得到淬炼,神魂亦感清明。但细查之下,他发现了问题——那些被日月精气流经的经脉內壁,残留著极其微弱的特殊灵光压力痕跡!只是因为他筑基经脉强韧,且流入的总量似乎比预想的要少一些,这些痕跡才迅速被化去吸收。 “是了,妖兽天生需求日月之力,我修炼时彩衣在一旁,竟无意中帮我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夏至恍然大悟,“若非如此,我第一次引动的日月精气总量或许会更多,经脉承受的压力也会更大,说不定……” 念头未绝,一个更惊悚的联想骤然炸开! 他猛地看向洞顶——他所引动的,是透过洞府禁制与厚重岩层层层削弱后的日月精气!其浓度与烈度,恐怕不及外界真实环境下的千分之一! 如果在正午旷野施展日曜式,引动的將是毫无缓衝的日精洪流……那结果,以他此刻修为,也绝难承受! 一股后怕的凉意掠过脊背。 “原来,我不仅是在筑基后方才推衍出此法,更是在洞府这处绝佳缓衝之地,无意中完成了最安全的初次验证。”夏至苦笑,深刻体会到“天时、地利、人和”的不可或缺。 他抚了抚彩衣低垂过来的头颅,灵兽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多谢你了,彩衣。”夏至低语。彩衣清鸣一声,似在回应。 第35章 取捨之间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 禁制光华流转,將外界喧囂与窥探悄然隔绝。夏至盘坐於石床之上,面前整齐摆放著两摞新得的典籍。 一摞厚重扎实,是齐云霄送来的炼器入门典籍,封面上《百材图谱》《基础控火诀》等字样古朴;另一摞则显得更为清雅,书页间隱约有灵力纹路,是辛如音整理的阵法基础典籍,最上方便是那本《阵道初解》。 夏至並未急於深究,而是先拿起那本《阵道初解》,准备系统瀏览。上面字跡娟秀却筋骨暗藏,图形绘製得一丝不苟,甚至在关键符文旁还有细致的灵力流向註解,显然是倾注了心力整理的真知灼见。 “体系严谨,深入浅出,果然是大家手笔。”夏至心中暗赞,对辛如音於阵法一道的扎实功底与教学天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然而,当他翻阅至书中段,讲解“复合阵法嵌套基础”的章节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这一页的夹层中,似乎比別处略厚一些。他指尖微动,轻轻捻开,发现里面並非纸张,而是夹著三张以特殊丝帛绘製的独立阵图。 丝帛质地柔软,灵光內蕴,显然不是凡品。阵图线条之繁复精妙,远超书中任何基础示例,构成一个层层嵌套、生生不息的立体灵纹结构。图旁同样以那娟秀字跡標註著阵名“幻形天罗阵(改良简版)”,並附有详细的材料清单与炼製要点。 夏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阵图与註解之上,尤其是那“隱匿灵气波动”“扭曲探查感知”“山林环境中效果最佳”几行字。他心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隨即,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照亮脑海。 “好一个辛如音……不仅给了图纸,连材料清单、炼製要点,甚至替代方案,都一併备齐了。” 夏至將三张丝帛阵图与材料清单再次铺开。清单上的材料名称清晰在目。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齐云霄。这位出身炼器世家的青年热心赤诚,且正急於回报,无疑是协助筹措材料的最佳人选。但夏至的念头刚一升起,便自行否决了。 “不妥。”夏至微微摇头,眼前浮现出齐云霄那为购买药材而奔波、甚至不惜冒险接取危险委託的模样,以及辛如音需静心养病、不可劳神的情况。 “不能找齐云霄。”夏至微微摇头。眼前浮现出青年为筹措药资奔波的模样,以及辛如音苍白却渐有生气的脸庞。 “他们眼下已有重担,我此事虽急,却不可再添负累。更何况,这份心意,岂能用灵石衡量?” “至於材料费用,我更不能让齐云霄他们承担。如此索取,与仗恩图报何异?非我本心。” “既如此,便需另寻他路。夏至收起阵图,目光落向洞府外。黄枫谷坊市……还有万宝楼。” 他清点了一番储物袋中那些得自血色禁地的法器与材料,又整理了需购之物的清单,包括小培元丹、百草丸的原料,以及玉髓芝移植所需的一应灵材。 “要做的事,確实不少。”轻嘆一声,夏至化作遁光,掠出太岳山脉。 黄枫谷坊市。 万宝楼前,夏至收敛气息,步入其中。 刚一进门,內堂便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只见掌柜快步迎出,脸上堆著热络的笑容,眼神却带著一丝打量与玩味。 “咦?稀客,稀客啊!”掌柜走到近前,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著夏至,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我道是谁,这不是我夏师弟嘛!筑基成功,可谓鲤跃龙门,前途无量啊!老哥哥我还以为,师弟这一飞黄腾达,眼里就瞧不上我这小门小店,再不肯屈尊光顾了呢!” 夏至闻言,立刻拱手笑道:“师叔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弟子了!在师叔面前,弟子永远是晚辈。师叔当初照拂之情,弟子铭记於心,岂敢或忘?” 夏至解释道:“实在是筑基之后,诸事繁杂,开闢洞府、稳固境界、应付门中琐事……忙得是焦头烂额,这才一直未能抽身前来看望师叔,实在是弟子的不是,师叔千万海涵!” 掌柜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正要说话,夏至却已顺著话头,语气带著由衷的讚嘆:“况且,师叔您这『万宝楼』要是『小门小店』,那咱们胥国修行界,恐怕就找不出几家像样的店铺了!谁不知道『万宝楼』分號遍布胥国,信誉卓著,宝物琳琅,乃是咱们胥国名副其实的第一商家!弟子便是想买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不也是师叔您这儿吗?” 这一记马屁拍得掌柜眉开眼笑,连连摆手,但眼中的得意却掩饰不住:“哈哈哈,夏师弟过誉了,过誉了!不过是同道们抬爱,混口饭吃罢了。来来来,別站著了,里面请,尝尝老哥哥我刚得的上好灵茶!” 两人气氛融洽地进入內堂雅室。品过一口茶,寒暄几句近况后,夏至见时机成熟,脸上笑容微敛。 “师叔,实不相瞒,弟子这次前来,除了看望师叔,確有一事,想厚顏请师叔帮个小忙。”夏至说著,从怀中取出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清单,双手递了过去,“弟子在筹措这些材料。但弟子人微言轻,渠道有限,思来想去,此事若师叔都办不妥,恐怕这胥国境內就难寻第二家了。还望师叔费心看看。” 掌柜仔细看完清单,面露难色:“师弟,这些材料可不便宜。”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夏至,未尽之意很明显——你一个刚筑基的修士,拿得出这么多灵石吗? 夏至神色平静,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推到掌柜面前:“师叔说得是。弟子刚筑基不久,积蓄有限。不过……前些日子在外歷练,倒是得了些『不太方便』的东西。” 他手指在储物袋上轻轻一点,十几件灵光內敛的法器虚影在袋口一闪而逝。 掌柜目光一凝,迅速扫过四周,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禁制。 “这些东西……”掌柜压低声音,“师弟是从『那里』带出来的?” 夏至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来歷如何,师叔不必深究。弟子只知道,这些法器品质尚可,只是不太方便在明面上流通。师叔门路广,不知能否……代为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价格上,可以比市价低两成。只求儘快变现,换成弟子所需材料。” 掌柜眼中精光闪动。他小心翼翼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水蓝色飞剑,神识细细探查后:“这至少是上品法器中的精品,原主怕是……罢了罢了,老哥哥我不该多问。” 他將飞剑放回,心中飞速盘算。 “三件上品法器,七件中品……还有这些杂七杂八的材料。”掌柜快速清点完,抬头看向夏至,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师弟信得过我,老哥哥自然不能让你吃亏。这些东西,我按市价的七成收。虽然比你说的低了一成,但你要知道——处理这些东西的风险,可不小。” 他见夏至神色不变,继续道:“至於你要的那些材料……我三日內给你备齐,从这批货款里直接扣。有些稀有材料,七日后拍卖会上,老哥哥亲自替你竞拍,同样从货款里出。” “但是——”掌柜话锋一转,“拍卖会上的价格难以预估。若最终花费超出这批货的价值……” “超出部分,弟子用灵石补足。”夏至接口道,“若还有剩余,就暂时存在师叔这里,日后或许还有叨扰之处。” 掌柜脸上露出笑容,这次是真心的笑容。他收起储物袋,亲自给夏至斟了杯茶:“师弟爽快!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你先来取第一批材料。七日后拍卖会结束,无论如何,老哥哥都会给你个准信。” “对了——”他看似隨意地补充道,“这些法器……老哥哥我会处理乾净的。师弟放心,从我这万宝楼出去的东西,保证『乾乾净净』。” 夏至举杯致意:“有劳师叔费心。弟子自然信得过师叔的手段。” 两人相视一笑,杯中灵茶一饮而尽。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朝洞府方向走去。 现在,只需等待材料备齐,便可开始真正实践自己的炼器之道,布下那第一重屏障了。 第36章 真火初燃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 静室之內,夏至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的典籍仅有两本:《百材图谱》与《炼器初解》。旁边,则铺著辛如音所赠的阵法图纸,其中关於阵旗的部分已被反覆摩挲。这三日,他未曾踏出洞府一步。 洞外日月轮转,洞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夏至低沉专注的自语。 “阵旗…重『承载』与『共鸣』。”他的目光在《炼器初解》中炼製旗类法器的通用法门,与辛如音图纸上那些精密而独特的阵纹要求之间来回移动。“材料灵性需足,结构需稳,最关键的是,炼製时必须將阵法所需的『韵律』提前化入旗杆旗面之中,方能与天地灵气、地脉节点达成最佳共振。” 第一日,他全心投入理论推衍。 如何选择合適的灵木作为旗杆主体?《百材图谱》中记载的某种灵木性韧而通灵,似乎颇为合適。旗面用何种灵蚕丝编织,才能在承载复杂阵纹的同时,保持足够的灵气通透性?图纸上几个关键节点的阵纹,用何种手法铭刻,才能既坚固又不失灵动? 他以指代笔,在虚空中不断勾勒,模擬著灵木处理、丝线编织、符文烙印的每一个步骤,推演著灵力在其中流转的轨跡。遇到晦涩处,便停下对照典籍苦思,或在边角料上以指力轻轻刻画,感受造化真元渗入材料时的细微反馈。 “不对,此处阵纹转折过於刚硬,会影响后续灵力流转的圆融……”他时而摇头,抹去虚空线条重新来过。 第二日,他开始尝试简单的实践。 他取出一段普通的灵木边角料,不求成功,只为验证几个基础符文的刻画手法以及造化真元对材料结构的改造效果。静心凝神,指尖造化真元流转,小心翼翼地按照推衍出的步骤,尝试处理材料內部结构,並刻画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纹。 失败多次后,他终於在一次全神贯注的操控下,看著一道微弱的灵光在那小小的木片上稳定亮起,虽只持续了两息便黯淡下去,但夏至眼中却爆发出欣喜的光芒。 “果然!造化真元对材料的『亲和』与『引导』,能让內部结构更均匀稳固,刻画阵纹时也更精准!”他擦去额角细汗,心中对炼製真正的阵旗,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和一丝把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连续的高强度推衍和尝试令人心神疲惫。第二日傍晚,他稍作休息,目光扫过旁边金光蟒鳞片等物,思绪不由得飘开。 “防御法器…贴身內甲…”他粗略构想了一下將几种不同材质融合、构筑防护网络的难点,便摇了摇头。“此非当务之急,材料亦未齐备,待日后再说。”这短暂的遐想,如同换了口气,让紧绷的思绪稍得舒缓,隨后他便再次埋首於阵旗的难题中。 第三日,他结合前两日的理论与初步实践反馈,进行最后的整合与深化。 他反覆揣摩辛如音图纸中几个核心阵纹与炼器手法的结合点,试图优化流程。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夏至合上书册,神情疲惫,但眸光深处却有一种穿透迷雾后的清明。这番沉浸,虽未真正开炉,却让他对“如何炼製辛如音所需的阵旗”有了清晰的的实操思路,也更加深切体会到自身造化真元在炼器中的独特优势。 “纸上得来终觉浅,接下来,需真正的灵木与灵蚕丝来验证了。” 他起身,望向洞府之外。与掌柜约定的三日之期已到,该去取那批材料了。 洞府禁制开启,夏至化作一道青虹,投向坊市方向。 黄枫谷坊市,万宝楼內堂雅室。 掌柜將一只贴满封灵符的储物袋推向夏至,脸上带著生意人满意的笑容:“夏师弟,清点一下。” 夏至神识扫入袋中,材料灵光莹莹,品质上乘,材料数量也对得上。他点点头,將储物袋收起:“有劳师叔费心。” “至於其他的稀有材料……”掌柜捻须道,“七日后拍卖会上应会出现。老哥哥已打点妥当,届时定为你爭取。” “多谢师叔。”夏至拱手,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掌柜提了一句:“师弟若炼出什么好物件,不妨先拿来让老哥哥掌掌眼。”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 夏至盘坐於石案前,面前铺开的並非典籍,而是数只盛满各类灵材的玉盒。自万宝楼取回的材料中,炼製阵旗的核心之物尚缺,但炼製“百草丸”与“小培元丹”所需的辅材,却已齐备大半。 他神色平静,掌中淡金色的筑基真火无声升腾。 药材投入真火,萃取提纯。这过程他太过熟悉,闭目亦能完成。然而,当筑基期的神识细致入微地掌控著每一缕火力,当“造化真元”独特的气息浸润整个炼製过程时,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那几味药性原本简单平和的低阶灵草精华,在真火中交匯。夏至並未刻意追求改变,只是以此刻更高层次的心境与能力去重新“审视”与“调和”它们。造化真元细腻地抚过每一丝药性,引导著它们彼此交融,达到一种趋於完美和谐的共鸣。 渐渐地,那团融合中的药液,散发出一种纯粹圆融的意韵,原本局限於炼气期的滋养之效,竟显露出几分温润如宝玉、可滋养更本源生机的气象。 夏至心有所感,福至心灵。他不再满足於炼成更好的“小百草丸”,而是尝试以造化真元引导药液精华內部形成一种极微弱、却生生不息的微循环,並以神识细细感受药性在造化真火的包裹下变化升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神將疲之际,药液精华轻轻一震,彻底稳固下来。 丹成! 十二粒比原先略小、通体呈现温润玉色、几乎不含杂质的丹丸落入特製的玉瓶之中。丹药品相已非寻常“小百草丸”可比,其药力精纯、中正平和,更蕴含著一丝独特的在·意韵,对筑基期修士的肉身经脉亦有温和的梳理补益之效。这已近乎是一种全新的丹药。 丹成瞬间,一旁护法的彩衣忍不住探出脑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清晰的、馋涎欲滴的轻响。夏至莞尔,弹给它一粒:“少不了你的。” 夏至凝视玉瓶,心中明悟渐生。此番炼丹,让他触摸到一种可能:以造化真元为核心,非是粗暴提升药力,而是引导药材精华彼此交融、激发潜能,从而达到近乎质变的调和之效。此法对神识与真元操控要求极高,却是一条以『技』近『道』的坦途。 七日期满,夏至出关,他顺手把新炼製的丹药收起,隨即化虹而起,直向坊市而去。 第37章 坊市见闻 七日期满,夏至走出洞府,並未直奔拍卖行,而是信步走入黄枫谷坊市熙攘的街道。 与掌柜约定的材料之事既已託付,他便省了这份心思。 坊市主干道上,人流如织。与拍卖行那里不同,这里的空气混杂著灵草、丹药、妖兽材料的气息,以及修士们压低的交谈、討价还价的声音,粗糙而鲜活。 夏至没有明確目標,只是隨便走著,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和店铺。他看到有修士在小心翼翼地比较两张低级“火弹符”的成色,为省下一块灵石与摊主爭得面红耳赤;看到几个风尘僕僕、身上还带著淡淡血腥气的炼气期散修,围著一个收购妖兽材料的摊位,仔细清点著几根染血的利爪和皮毛,脸上交织著疲惫与对报价的期待;听到路边茶棚里,两个中年修士在低声抱怨最近山脉外围妖兽变得狡猾,收穫减少,而宗门发布的清理任务贡献点却抠得很…… 他的脚步,最终在一个略显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聚集的多是些摆著零星物品的散修摊位。一个头髮花白、修为只有炼气四层的老者,面前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几株最常见的灵草,品相普通。老者眼神浑浊,带著惯常的谦卑与期盼,望著过往行人,偶尔有人驻足询问,他便极力介绍著自家採集的草如何新鲜。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位年轻修士推销一柄刃口有几处微小缺口的二手下品法器铁剑,要价五块灵石。 “道友你看这质地!这分量!就几个小口子,回去找个炼器学徒打磨一下,跟新的没差!五块灵石,你去哪找这等实惠?”大汉拍著胸脯。 那年轻修士穿著朴素的灰袍,修为不过炼气三层,脸上带著初出茅庐的青涩与谨慎,反覆摩挲著剑身,眼神挣扎,显然五块灵石对他而言並非可以轻易决定的开支。 更远处,几个似乎是结伴而来的低阶散修,正凑在一起,低声计算著此次坊市之行卖出材料所得,商量著是合伙买一瓶辅助冲关的丹药,还是各自补充些符籙和疗伤药。每一块灵石的用途,都被反覆权衡。 夏至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切。没有拍卖场一掷千金的狂热,没有符宝动輒数千的惊人数字,这里的一切,都围绕著一块、两块、五块灵石打转。这些灵石,可能是冒死在妖兽爪牙下採集一株灵草的收穫,可能是省吃俭用数月攒下的积蓄,也可能是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修炼速度、乃至任务中生死安危的关键。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夏至心头。有庆幸,有感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若非当日机缘巧合遇上青禾……』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若当初没遇到青禾,此刻的自己,是否也如眼前这些散修一般,在炼气阶徘徊,为每一块灵石精打细算,为一次微不足道的收穫欣喜,为一次可能的突破机会赌上全部身家,甚至性命? 答案是极有可能。甚至,以他当初的资质和毫无背景的处境,或许比眼前这些人更为艰难。 他从不妄自菲薄,相信自己即便没有那份机缘,凭藉心性、眼界和努力,也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路。但那条路,註定是布满荆棘、狭窄而漫长的羊肠小道,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艰辛,且隨时可能因一次意外而中断。 『仙路之难,难於上青天。於我等无根无基者,尤为如此。』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真实,真实得有些残酷。它无声地述说著修仙界最广大的底层面貌。 夏至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百感交集,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坚毅的平静。 他庆幸自己的际遇,更因此深知这份际遇的珍贵与不易。 “我的路,就在脚下。”他默默对自己说道。 夏至正准备离开时,心念一动,用天眼扫视四周,隱约察觉到旁边一个卖各种杂项矿石、低级兽骨材料的摊位。那一堆中低级土系材料中,有一块矿石內蕴的灵气质地截然不同,极可能是某种高阶的伴生矿,是炼製土属性或高稳定性法器的上佳材料,真实价值至少数百甚至上千灵石。 夏至的目光扫过摊位,在感知到那高阶材料的同时,也下意识地以天眼,瞥了一眼摊主的状態。那中年散修气息滯涩,灵力在炼气中期巔峰徘徊涌动却难以衝破关口,面色中带著长期无法突破的焦虑与疲惫。 夏至心中一动,走上前,挑出那几块中低级灵材,包括藏宝那块。 夏至隨口道“这几块料,品相尚可,我练手可用。多少灵石?” 摊主连忙恭敬回答:“前辈,一共五块,算您九块下品灵石就好。” 夏至略微沉吟,手在储物袋上略作摸索:“零碎灵石不凑手了。”他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旧的普通玉瓶,倒出一颗顏色略显黯淡、灵气內敛毫不外放、甚至表面有些许不规则纹路的丹丸。 夏至语气平淡,带著一丝隨意:“此乃我早年推衍炼气期后期丹药『洗髓丹』丹方时,炼出的『小洗髓丹』。药力不及正品三成,且不够稳定,於我已是无用之物。不过,其中平和之气,或对稳固根基、梳理滯涩略有微效。便以此与你交换,如何?” 摊主先是一愣,目光死死盯住那枚不起眼的丹药,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前辈,此丹……当真换与我?” 夏至將丹药递过去,收起材料:“各取所需罢了。此丹於我,与废品无异。” 摊主双手接过丹药,深深一躬到底,声音激动得发颤:“多谢前辈厚赐!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夏至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转身便匯入人流,消失不见。 他没有急著离开坊市,而是依约先去了万宝楼。掌柜早已將备好的材料理清,两人简短寒暄几句,夏至查验无误后收起储物袋,便拱手告辞。 出了万宝楼,他並未多停留,径直走向坊市出口。站在那光暗交界处,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这片喧囂中透著艰辛、繁华下藏著挣扎的天地。 旋即,他不再停留,身化青虹,决然而去。 第38章 再会齐辛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外。 夏至正將最后一桿阵旗插入预定方位。隨著旗身入土三分,周遭空气微微扭曲,旋即恢復平静。山林还是那片山林,鸟鸣依旧,风过林梢,一切如常。 阵法已成。 他后退数步,自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阵盘——这是炼製阵旗时一併炼製的控制核心。指尖轻点,阵盘中央亮起微光。 “起。” 低语声中,阵法无声运转。 夏至试著向前走了十步,他眼前的景物始终自然连贯,仿佛他只是沿著一条真实存在的小逕行走。 夏至眼中闪过明悟。这阵法的高明之处,在於它不与你对抗,而是顺应你的认知习惯,让你自己骗过自己。 他继续测试。 放出筑基期的神识,神识所及,树木、岩石、溪流皆真实不虚,灵气波动自然流畅,毫无阵法痕跡。若非他身为布阵者,知晓每一处阵旗方位,怕是连自己都要被瞒过。 “好。”他收起阵盘,心中满意。 此阵虽无攻伐之能,也无困敌之效,单论隱藏与误导,却堪称精品。更难得的是,阵法运转时消耗灵力极少,可长久维持,正適合守护洞府外围。 “该去拜访齐云霄兄弟和辛如音姑娘了。” 他想起一事,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青色玉瓶。瓶中所盛,正是以新法炼製的小培元丹。相比之前赠予的丹药,此丹的药力更纯,温养之效更强了,且同样丹毒几近於无。 “辛姑娘的身体,不知那水木养身功效果如何?” 夏至將丹药收起,化作青虹,再赴辛如音的竹舍小院。 竹舍內,气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生机。 齐云霄脸上洋溢著喜色,而辛如音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彩却坚定了许多,苍白的面颊上透著一丝极淡的红润。 “夏前辈!”齐云霄声音里满是兴奋。 “前辈。”辛如音拱手一礼,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许。 夏至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辛如音气色的微妙变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但仍温和问道:“看二位神色,可是有喜事?” 齐云霄迫不及待地道:“前辈,音儿她……她按照您吩咐,这段时间坚持服药、专注练习第一式。就在昨日,她终於能完整地、连贯地做完第一式,而且真的引动了些许水木灵气入体!虽然很微弱,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灵气真的在滋养她的经脉!” 辛如音接过话头,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踏实与欣喜:“晚辈確实感受到了。起初只是药力被带动,但昨日行功至圆满时,周身毛孔似有清凉温和之气自然渗入,循著动作引导的路径,缓缓浸润手臂与胸腹间的经脉。行功完毕后,那股因阳神灼烧常伴的感觉,竟平息了约莫半刻钟,且精神较往日要好。前辈,此法……真的有效!” 说罢,她与齐云霄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儘是激动与感激,再次齐齐向夏至郑重拜下:“前辈再造之恩,晚辈(如音)永世不忘!” 这一次,夏至没有立刻用真元托起他们,而是坦然受了这一礼。因为他知道,这对於在绝望中挣扎已久的二人而言,这份希望,其意义远非寻常恩惠可比。接受感谢,亦是肯定他们的努力与这份来之不易的转机。 待二人礼毕,夏至才上前一步,微笑道:“很好,证明我们方向是正確的,只要持之以恆,步步为营,恢復有望。” 他顺势为辛如音再次诊察。神识探入,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內几条主要经脉的內壁,那些曾经乾涸龟裂的“纹路”,有极其细微处已被温润的药力和少量灵气浸染,呈现出极其初步的“修復”跡象。气血运行虽仍缓慢孱弱,但那股死寂沉滯之感確实减弱了,多了一丝微弱的活性。更重要的是,她自身的阳神依旧炽烈,但在引气入体的过程中,並未出现预料中的剧烈排斥或消耗加剧,说明“以形引气、避神养身”的思路完全成功! “很好!经脉有初萌之生机,气血也有復甦之兆头,最关键的是,功法运行未引动阳神反噬。”夏至收回神识,脸上笑容更盛,“辛姑娘,你已稳稳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便是日復一日的积累,待身体根基稍固,便可循序渐进,尝试后续几式。切记,不可贪功冒进。”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辛如音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坚定。 齐云霄在一旁,已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待到这股喜悦的气氛稍缓,夏至才从怀中取出那三张丝帛阵图与材料清单,道:“今日前来,一是为复诊,二来,也是要当面感谢辛姑娘所赠的这份厚礼。”他將阵图展示,並说明了“幻形天罗阵”对於隱匿洞府的重要性,以及自己对其精妙设计的讚嘆。 辛如音微微摇头:“前辈客气了。比起前辈所赐新生之望,这点微末心意,不足掛齿。” “阵旗与阵盘我已按图炼成,阵法亦已布下。”夏至又道。 辛如音微讶:“前辈动作好快。” 齐云霄眼睛一亮,忍不住道:“前辈確实了得,那阵图我看了,灵力通路比我想像的还要困难……”说到技术细节,他话稍多了些,但隨即意识到什么,又收敛了些,恭敬斟茶,“前辈请用茶。” 三人饮茶閒谈。 茶过几巡,夏至取出青色玉瓶,置於辛如音面前。 “辛姑娘,这是在下新炼製的小培元丹,於温养经脉、补益元气或有微效。姑娘不妨试试。” 辛如音微怔,拨开瓶塞。一股比之前的小培元丹更为精纯温和的药香逸出,她轻嗅片刻,眼中讶色更浓。 “此丹……药力精纯如斯。”她看向夏至,神色郑重,“前辈炼丹之能,实在不凡。” “前辈厚意,如音愧领了。”她將丹药小心收回瓶中,郑重收起。 齐云霄虽不知丹药具体妙处,但见辛如音如此態度,也知不凡,忙拱手道:“夏前辈,多谢!” 夏至摆手:“丹药外物,合用便好。”他顿了顿,看向二人,神色诚挚:“齐兄弟,辛姑娘,阵法、炼器之理,我得二位帮助获益良多,可说有半师之谊。前辈之称,实不敢当。若二位不弃,日后唤我一声『夏大哥』便好。” 齐云霄怔了怔,似是没立刻適应这般亲近的称呼变更。他看了看辛如音,见她微微点头,才略显拘谨却认真地道:“这……既蒙前辈……夏大哥不弃,云霄遵命。” 辛如音唇角微弯,拱手一礼,声音温静:“蒙夏大哥不弃,如音与云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一声“大哥”唤出,三人之间那层因修为、恩情而隱约存在的距离感,悄然减弱了很多。 室內暖意融融,言谈愈发放鬆。又閒话半晌,日影西斜,夏至方起身告辞。 辛如音与齐云霄送至竹舍门口。 “夏大哥,路上当心。”齐云霄认真道。 “大哥得空时,常来坐坐。”辛如音轻声道。 夏至頷首,化作青虹远去。 第39章 初窥造化 夏至於静室蒲团上缓缓收功,眸中的神识辉光彻底隱入眼底。 《大衍诀》第一层,至此圆融无碍。 “不愧是千竹教镇教秘法。若无《真形诀》调和阴阳、温养魂魄,更无造化真元时时滋润修復神识修炼带来的细微损耗,单凭我这点天赋,怕是一年也练不成第一层。”夏至心中澄明,对自身优劣认识得极为透彻。他神魂天赋应该不及韩立,但凭藉自身推衍的功法与独一无二的真元特性,硬是在这条艰险的神识之路上,踏出了扎实的第一步。 晨光透过阵法照入洞府,在地面投下柔和光斑。夏至顺势而起,活动身体时骨节轻响,闭关半年的气息为之一新。 夏至正准备规划今日行程,灵泉方向传来一阵细微却欢快的灵力波动。 夏至嘴角微扬,信步走去。 灵眼之泉旁,小孔雀彩衣正昂首挺胸地梳理著翎羽。晋级一级中阶后,它周身羽毛色彩更加绚烂,流光溢彩,顾盼间神气十足。见夏至走来,它立刻轻盈蹦跳上前,仰起脖颈发出一串清越鸣叫,尾羽还不忘“唰”地开合一下,抖落一片梦幻般的色彩——活脱脱一个考了满分、等待夸奖的孩子。 “果然还是个小傢伙心性。”夏至莞尔,起了逗弄之心。他故意不看彩衣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摸出一个旧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小百草丸。 彩衣不疑有他,亲昵地蹭了蹭夏至指尖,开心地啄食下去。它仔细嚼了嚼,吞咽的动作却慢了下来,隨即偏过小脑袋,眼神里满是困惑,喉咙发出“咕咕”的疑问轻鸣。 那眼神分明在说:“味道……明明是熟悉的甜香味呀。可是……吃下去后,肚子里暖洋洋的感觉,怎么好像变淡了?没有以前那种让全身羽毛都舒服得想张开的快乐了……” 它无法理解“药力已不匹配修为”的复杂道理,只能用最本能的体感,觉得这心爱的“糖果”似乎变得“不尽兴”了。 “呵,品出来了?”夏至轻笑,眼中掠过讚许。炼成《大衍诀》第一层后,他对情绪与灵机波动的感知敏锐了何止数倍,彩衣那点模糊的困惑与细微的失落,在他感知中清晰如画。 “不是糖果不好了,是你长大了,需要更结实的东西了。”他温声解释,这才將真正为它准备的大百草丸拿了出来。丹药甫一出现,更加醇厚精纯的药香与灵力波动便让彩衣颈羽微立,它眼睛霎时亮了,发出一声短促欢鸣,迫不及待却又故作矜持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啄食起来,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认真满足。 安抚好小傢伙,夏至转身,走向洞府最深处那间被多重阵法笼罩的密室。此处静謐异常,唯有灵眼之泉的汩汩水声与阵法运转的微弱低鸣。 室內,两方並置的石台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 左台命名“涵玉”,阵法流转平和,模擬著湿润的土壤环境与纯净水灵之气。玉髓芝在其中显得温顺,叶片舒展,透著一股被精心照料后的安稳。夏至每日以造化真元均匀滋养,抚平其每一丝因环境变迁而產生的“不適”。 右台命名“礪阴”,此处阵法刻意营造了一种“偏斜”——水土灵气依旧,但却额外引入了一丝经由阵法转化的、模擬“地煞阴气”的灵气,环境更为冷肃。这株玉髓芝因此显得更为瘦劲,色泽幽深,仿佛在抵抗著什么。夏至的造化真元干预也更具有“针对性”,往往在其灵光剧烈波动、似要崩解时才出手,强行调和那缕煞气与其本体的衝突。 过去半年,夏至的主要结论是:造化真元乃维繫其生机的根本,离则必死。但他始终困惑於一个更本质的问题——玉髓芝究竟需要怎样的“水土”?为何禁地环境独一无二?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 那夜月华正盛,清辉如练。夏至偶然尝试將一缕未经转化的精纯月华,透过阵法引入两座石台。 剎那间,两株半死不活的玉髓芝,竟同时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活性反应!叶片微微朝向月华方向卷舒,內部灵光的流转速度明显加快,那种欢欣与“渴求”的灵性波动,清晰得让夏至心惊。其效果,远胜於他每日用造化真元和灵泉灵气所做的任何调理。 那一幕,如闪电劈开迷雾。 隨后的一个月,夏至有意识地观测、记录、对比。他削减了灵泉灵气的供给比例,转而尝试用阵法匯聚、过滤月华,模擬“迷雾”那种滤尽日精,独留阴华的环境特徵。同时,他以造化真元为桥樑,小心翼翼地调和著“月华阴气”与“水土基质”在玉髓芝体內的融合。 结果令人振奋:两株玉髓芝的状態,第一次出现了稳定乃至缓慢復甦的跡象,尤其是对阴气耐受度更高的“礪阴”。 此刻,夏至站在玉台前,心中豁然开朗,一条完整的逻辑链终於贯通:“我此前思路错了,错在执著於『水土』形质。” “玉髓芝,玉髓芝……『玉』为水土精华不假,但其『髓』何在?其神韵何在?” “在於『阴』!在於那经年累月、被禁地迷雾过滤后浸润其身的太阴月华!” “它生於迷雾水潭,水土为基,吸纳的却是至纯的阴属性灵韵。水土之体,恰是涵养此阴质的最佳容器。故其药性,实为『以水土中和之体,承载精纯阴质』。” “修士筑基,实则是精、气、神三者协同跃迁。我辈练气士多重修『气』,肉身之『精』却如无根之木,阴质亏空,故难承蜕变。玉髓芝之效,便是以外药之『阴质本源』,暂补我身阴质之缺,辅助筑基。” 思绪至此,豁然开朗,仿佛一道光刺破了丹道迷雾。 “若依此理推之……天下能助人筑基的灵物,无论形態为何,是芝是草,是丹是果,其根本效用,岂非皆在於此——『蕴含並能为修士所用的、高质量的生命本源』?”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现:“那乱星海传闻中以妖兽內丹炼製筑基丹……妖兽吞吐日月精华,淬炼一身精血神魂方成此丹,其中凝聚的,不正是最为霸道浓烈的妖兽『生命本源』?虽属性暴烈,但经丹火与辅药炼化调和之后,其『补益本源、助推跃迁』的核心道理,定然与我手中这玉髓芝,殊途同归!” 夏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盪。此念虽逻辑自洽,惊艷无比,但终究只是基於一株灵植推演而出的“道之假说”。 “真偽深浅,尚需更多印证。世间大道,想必不会如此轻易便被窥尽全貌。” 然而,一颗种子已然种下。从此,他看待自身修行、炼丹製药,乃至未来可能接触的任何丹方典籍,都將拥有一个全新的、直指本质的视角。这份“知其所以然”的明悟,或许才是此番培育玉髓芝最大的收穫。 记录下新的实验构想与参数,夏至退出密室,重封阵法。这次对玉髓芝的探索,收穫远超预期。他不仅找到了移植的正確方向,更窥见了修行路上关於“阴阳”、“精气神”乃至筑基本质的部分真容。 这让他对自己的《真形诀》与造化之道,有了更深的信心与期待。 第40章 师门初聚 清晨,太岳山脉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 夏至刚从静室走出,正打算如往常般先去灵泉边看看彩衣,而后便动身前往与辛如音隱居的竹舍小院——距离上次探望,又过了月余,他新改良的一批丹药已炼製妥当,对辛如音身体的调理或有助益。 他刚將几只玉瓶收入储物袋,洞府外却传来一阵急促而规矩的灵力波动。 一道淡黄色的传音符停在外围阵法。 夏至眉头微挑,伸手一抓,符中內容清晰印入脑海: “夏至,见符速来清波洞。” 落款处,是一道熟悉的印记——正是他那位师尊,李化元。 夏至心中念头飞转。自半年前禁地归来,正式拜入李师门下,领取筑基奖励、选定洞府后,这位师尊便仿佛忘了他这个新晋弟子一般,再无只言片语。如今突然召见,且语气如此直接……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还是我近日行事,有何不妥之处?” 他迅速检视自身。这半年来,他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坊市採买与探望辛、齐二人,几乎从未踏出洞府半步,更未与人结怨。 想不出所以然,夏至不敢耽搁。师命难违,他只得按下探望友人的心思,整理了一下衣袍,確认隨身物品无误,便化作一道青虹,朝李化元所在的清波洞府疾驰而去。 夏至按下遁光,停在洞府前的瀑布前。他整了整神色,恭声道:“弟子夏至,拜见师尊。” 瀑布分开,洞府出现。 夏至穿过廊道,轻车熟路进入洞府大厅。此刻,厅中已有五人分坐。 夏至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凛。 这五人,竟全是筑基期修士! “师尊座下在谷內的筑基弟子,莫非都在此了?”夏至心中念头急转,不敢怠慢,快走几步,来到大厅中央,朝著上首空无一人的云床方向,躬身行礼:“弟子夏至,拜见师尊。” 话音刚落,侧厅传来一声轻咳。 一身黄衫的李化元,背著手,慢悠悠地踱步而出。他目光平静,先扫了一眼厅中五人,最后落在夏至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嗯,在谷里的,差不多就你们几个了。”李化元语气平淡。 李化元走到云床上坐下,这才缓缓开口:“今日唤你们前来,並非宗门有紧急任务,也非老夫要考校功课。” 眾人神色稍松。 夏至也暗自鬆了口气。 李化元的目光在夏至身上停留了一瞬,道:“夏至。” “弟子在。”夏至连忙应道。 “你筑基入门,已过半载。洞府可曾安置妥当?修行可有疑难?” 夏至谨慎答道:“回稟师尊,洞府已然安顿,修行尚在摸索,暂无大碍。” “嗯。”李化元不置可否,隨即话锋一转,“既入我门下,便是缘分。今日也无甚要事,不过是夏至入门已半年,诸般琐事应已理清。老夫便做主,將他带来,与你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认识一番。” 他顿了顿:“往后同在黄枫谷,同在我门下,自当相互照应。今日,你们便自行结识吧。” 说完,李化元竟不再多言,端起灵茶,微微闭目。 厅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夏至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师尊如此郑重其事地將他召来,居然只是为了……开个“同门见面会”?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余岁的中年修士。他几步上前,脸上带著过分热情的笑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哎呀,这位就是夏至夏师弟吧?早就听说了,禁地试炼活著出来的新晋筑基,了不得啊!我是於坤,筑基中期,比你早入门些年。师弟洞府选在何处啊?灵气可还充裕?平日修炼可还顺心?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我跟你说,这修炼一道啊,讲究个张弛有度……” 这位於坤师兄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从问候直接跳到修炼心得,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上首闭目养神的李化元,突然乾咳了一下。 於坤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笑容不变,却乖巧地后退了小半步,只是眼睛还亮晶晶地看著夏至。 夏至忙趁机拱手:“於师兄。” 这时,一位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刚正之气的修士上前。他衣著规整,气息沉稳,筑基中期修为,拱手道:“夏师弟,我是你三师兄刘靖。” 他语气一丝不苟:“师弟新晋筑基,正是稳固修为、熟悉门规之时。若遇不明之处,可来寻我。切记,修行路上,当持身以正,明辨是非。”说到这里,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尤其需警惕歪门邪道,若遇邪修作祟,断不可容情!” 夏至能感觉到这位刘靖师兄话语中对“邪修”近乎刻骨的憎恶,郑重还礼:“多谢刘师兄提点。” “哈哈!刘师兄你还是这般严肃!”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只见一名剑眉英目的青年大步上前,他气息凌厉,已有筑基中期修为,用力拍了拍夏至的肩膀,“我是你四师兄宋蒙!夏师弟,別听刘师兄嚇唬你!师兄看你根基不错,怎么样,哪天有空,咱们切磋切磋?不动真格,就比划比划!我就喜欢跟不同的好手过招,痛快!” 这位宋蒙师兄眼中战意盎然,是位货真价实的武痴。 夏至苦笑:“宋师兄说笑了,师弟初入筑基,岂敢与师兄切磋?” “誒,切磋而已,互相印证嘛!”宋蒙不以为意。 另一边,一位身著锦袍、面容白皙、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修士,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宋师弟,夏师弟初来乍到,莫要嚇著人家。”他转向夏至,微微頷首,姿態带著几分矜持,“武炫,师傅座下第六。夏师弟能在禁地中脱颖而出,必有过人之处。日后同在师门,可多走动。” 他语气温和,但夏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带著一种评估与算计的意味。 “见过武师兄。”夏至礼貌回应。 “还有我还有我!”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一位看起来双十年华、梳著双丫髻、眼睛灵动的少女蹦跳过来,正是钟卫娘。钟卫娘眼睛弯成了月牙,绕著夏至走了半圈,笑嘻嘻道:“你便是夏至师弟?我是钟卫娘。別看你这般稳重模样,年纪似乎也比我大上一些,可我入门比你早得多,按规矩,你可得乖乖叫我一声『七师姐』!”她特意在“七师姐”三字上拖长了音调,带著几分少女的狡黠与得意。 她语气活泼,但站立的位置和偶尔飘向刘靖的眼神,却流露出少女细腻的心思。 夏至只得拱手行礼:“钟师姐。” 五人性格迥异,却皆在李化元门下。夏至逐一见礼,將各人相貌性情暗自记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待夏至与几位师兄师姐初步相识、简单寒暄过后,上首一直闭目养神的李化元才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厅中。 閒聊声自然止息。 李化元的视线落在夏至身上,似乎这才想起正事,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直接:“夏至。” “弟子在。”夏至连忙收敛心神,躬身应道。 “听说,你与筑基期的吴勉,关係尚可?”李化元端起茶盏,语气听似隨意。 夏至心中微动,不知师尊为何突然问起吴勉师兄,谨慎答道:“回稟师尊,弟子在炼气期时,確实颇受吴勉师兄关照,入谷后也偶有来往,算是……略有几分交情。” 他並未把话说满,既承认了这层关係,又留有余地。 “嗯。”李化元微微頷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这才切入正题,“升仙大会,你是知道的吧。” “弟子知晓。”夏至点头。这是黄枫谷乃至胥国七派招揽散修精英、补充新鲜血液的重要盛会,他自然听说过。 “一年半后,下一届升仙大会由掩月宗主持。”李化元语气不变,“届时,便由你与吴勉搭档,负责维持黄枫谷区域的秩序,並接引部分通过擂台的新弟子入谷。” 夏至心中恍然,原来这才是今日师尊叫他来的主要目的。之前的同门引见,倒像是顺带的。这任务听起来像是常规宗门任务,但由师尊亲口指派,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李化元下一句话便点明了关键,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接引之人中,需特別留意一人——你红拂师伯的后辈,一个叫董萱儿的女娃。务必確保她平安,且顺利入谷。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夏至压下心中波澜,肃然应道,语气比之前更加郑重。 李化元见他神色微动,知其已领会深意,继续道:“红拂师姐对此女颇为看重。你早年与她一脉有过善缘,此事由你去做,最为妥当。”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位师兄师姐,但凡对门內旧事有所耳闻的,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於坤则是一副“果然夏师弟背景不简单”的好奇模样,钟卫娘眨巴著眼睛,宋蒙则若有所思。 “具体事宜,一年后宗门自有安排。”李化元最后叮嘱,“你修为初固,当好生准备。与吴勉好生配合,他经验丰富,可补你之不足。” “弟子定当尽力,不负师尊所託。”夏至再次躬身,心中已將“董萱儿”和“升仙大会”列为未来一年半需要重点准备的头等要事。 李化元放下茶盏,语气恢復了平淡:“事宜便是如此。夏至,你与吴勉当好生配合,莫出差错。”他说完,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厅中眾弟子,最后又落回夏至身上,仿佛隨口一提,“升仙大会乃七派共举之盛事,歷届皆需结丹同道坐镇。老夫届时自当前往。” 此言一出,厅內几位老弟子神色皆闪过了一丝然。夏至心中亦是一动。 夏至立刻捕捉到了那丝微妙氛围。半年前血色禁地开启是师尊主持,如今这升仙大会又是师尊带队……这频率未免太高了些。他想起於坤之前閒聊时提过一嘴,说李化元师尊是黄枫谷现存结丹修士中,最年轻的一位。 一个清晰的想法瞬间在夏至脑中形成:宗门诸多需要结丹出面、耗时费力的“门面差事”与“例行公务”,自然优先落到师尊头上,毕竟他最年轻,资歷最浅。 紧接著,另一个念头如影隨形般浮现:那我呢?我新晋筑基,入门最晚,修为在此间恐怕也垫底。这维持秩序、接引新人的具体“跑腿”实务,不也正是我这种“筑基新丁”的“分內之事”么? 师尊扛的是结丹的“场面”,我办的是筑基的“实务”。想通此节,夏至非但不觉鬱闷,反而有种窥见宗门某种运行规则的豁然,甚至对云床上的李化元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微妙共鸣。 夏至这边心思转动,那边於坤的传音已贼兮兮地钻入耳中:“嘿嘿,夏师弟,悟了没?咱们师尊是结丹里最年轻的『新人』,这结丹的场面活归他。你呢,是咱们师兄弟里最新的『新人』,这筑基的实务活,自然就落到你肩上了。这就叫『各司其职』!” 夏至不动声色,却见对面的钟卫娘正仰头对身旁的刘靖小声说著什么,语气娇憨:“……刘师兄,上次领的任务我还差些地方没理顺,回头你再帮我看看嘛,我自己总弄不好。” 一向严肃的刘靖,侧首听她说话时,表情似乎都柔和了三分,声音虽还是平稳,却明显低缓:“嗯,会后去我洞府。符文乃阵法根基,不可轻忽,我与你一同处理便是。” 夏至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莞尔。原来这“跑腿实务”还分境界。我这般初来乍到的,是“独自跑腿,任重道远”。到了钟师姐这儿,倒成了“郎情妾意,携手跑腿”。看来在这师门里,任务不仅能压担子,还能……增感情? 宋蒙则大咧咧地笑道:“夏师弟,好好干!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跑腿办事也是歷练,回头有啥要出力气的,喊我一声!” 武炫嘴角噙著那抹不变的笑意,微微頷首,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刘靖在应承了钟卫娘后,也转向夏至,正色补充道:“於师兄之言虽显直白,却也道出实情。新人多担实务,乃是常例,亦是信任。夏师弟当好生为之,若有难处,可告知同门。” 端坐云床的李化元,將於坤的挤眉弄眼、夏至的细微恍然、钟卫娘与刘靖的互动尽收眼底。他並未出言呵斥,只是在那纷杂的传音与低语稍歇时,目光掠过夏至,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细碎声响:“嗯,升仙大会,是宗门大事,也是歷练之机。夏至,你既领此职,便需勤勉用心。”他略一停顿,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须知,道途漫漫,许多事,皆从这『分內之事』而起。站稳了,方能看得远。” 夏至凛然,恭声应道:“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尊与师兄师姐期望。” 第41章 筑基新丁 夏至与几位师兄师姐一同出了清波洞,瀑布水帘在身后轰然合拢,隔绝了洞府內的景象。 洞外阳光正好,太岳山脉的雾气已完全散去。几人停在洞前的小平台上,气氛比入洞前鬆快了许多。 “夏师弟,”於坤率先笑眯眯地凑过来,拍了拍夏至的肩膀,“今日一见,果真气度沉稳,怪不得师尊將升仙大会的实务交託给你。以后常来走动,修炼上若有不明,儘管来问师兄我!”他话虽如此,眼神却瞟了瞟洞府方向,显然对刚才师尊交代的任务更感兴趣,只是不便再深问。 “多谢於师兄。”夏至拱手笑道,態度谦和。 “夏师弟,”刘靖也走了过来,神色依旧端正,但语气比在洞內时缓和了些,“升仙大会虽无大险,但七派匯聚,鱼龙混杂,维持秩序时需眼明心亮,分寸得当。若有棘手之事,勿要逞强,可传讯於我与诸位同门。”他说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旁边与钟卫娘低声说著什么的宋蒙、武炫,显然將“同门”涵盖了所有人。 “谨记刘师兄教诲。”夏至认真应下。 “哈哈,刘师兄你就是太谨慎!”宋蒙大笑著走过来,用力一挥拳,“要我说,真有那不长眼敢闹事的,打了再说!夏师弟,我看你根基扎实,回头咱们真得找时间切磋切磋……” “宋师兄,”武炫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脸上带著笑意,“夏师弟新领重任,当以正事为先。切磋印证,来日方长。” “夏师弟!”钟卫娘从刘靖身边探出头,眼睛弯成月牙,“別忘了跟我们说说禁地里的趣事哦!等你忙完这阵!”她说完,又下意识地拽了拽刘靖的袖子,“刘师兄,我们是不是该去百机堂了?你答应帮我看看那批防护阵图的……” 刘靖脸上严肃的表情几不可查地鬆动了一丝,点头道:“嗯,这就去。”他朝夏至及眾人略一拱手,“诸位,我与卫娘先行一步。”说罢,便祭出一柄宽厚的飞剑。钟卫娘轻巧地跃上剑身,站在他侧后方,还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飞剑化作一道沉稳的黄光远去。隱约还能听见钟卫娘清脆的声音隨风飘来一点点:“……师兄,你说夏师弟会不会觉得我们太麻烦呀?” 夏至望著那离去的剑光,心中那点“同是跑腿人”的感慨又浮现出来,只是此刻更添了几分玩味。看来在这清波洞一脉,“跑腿”也分境界和待遇。 “得,又剩咱们几个了。”於坤搓了搓手,看向夏至,“夏师弟,洞府在哪个方位?顺路的话,师兄送你一程,正好聊聊。” 宋蒙也道:“对,夏师弟洞府灵气如何?適合练剑吗?” 夏至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却听得武炫轻咳一声:“於师兄,宋师兄,夏师弟刚领了师尊之命,想必需时间消化准备。我等还是莫要过多打扰。” 於坤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也是,也是。那夏师弟,咱们改日再聚!升仙大会的事儿,有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宋蒙虽有些意犹未尽,也点头抱拳:“行,师弟你先忙正事!切磋的事,记下了啊!” 武炫也向夏至頷首致意,隨后三人各自化作遁光,飞向不同方向。 平台上只剩下夏至一人。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他深深吸了口气,將今日所见所闻、所领之命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师尊李化元那看似平淡却隱含深意的交代,几位师兄师姐迥异的性情与態度,尤其是那“结丹跑腿”与“筑基跑腿”之间微妙又清晰的意味,还有钟师姐与刘师兄那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他將目光投向自己洞府的方向,又遥遥望了望辛如音隱居的山谷所在。 “探望之事,只得再延后几日了。”夏至心道,“升仙大会,董萱儿……”他摸了摸储物袋,里面还有准备给辛如音的丹药,“当务之急,还是儘快熟悉大会流程。吴勉师兄那里,也该去走动走动了。” 夏至方向一转,直奔传功堂而去。 他运气不错,在偏殿找到了正在整理书册的吴勉。 “吴师兄。”夏至走上前,拱手笑道。 吴勉抬头见是夏至,脸上也露出温和笑容,放下手中书册:“夏师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看你神色,似乎有事?” “师兄明察。”夏至点头,看了看四周,“师兄眼下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吴勉见他神色认真,便道:“正好告一段落。去后边静室吧。” 两人来到传功堂后一间静室,布下简易隔音禁制。 吴勉给夏至斟了杯热茶,这才问道:“师弟专程寻来,想必是有要事?但说无妨。” 夏至也不绕弯,正色道:“师弟此番前来,一是许久未见,来拜会师兄。二来……確有一事需与师兄商议。” “哦?何事?”吴勉神色认真起来。 “是关於下届升仙大会。”夏至將今日师尊召见之事简要说明,“师尊届时將代表本谷前往太南谷坐镇,命我隨行听用。师尊念我经验尚浅,又知我与师兄相熟,便点了师兄与我搭档,负责维持本谷区域秩序並接引新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事怕是要劳烦师兄,耗费不少时日精力。师弟特来与师兄商议,若师兄另有要务或不便,我亦可向师尊稟明,请师兄勿要为难。” 吴勉听完,沉吟片刻,脸上露出郑重之色:“师弟此言差矣。”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首先,此乃师叔之命,亦是我等筑基弟子应为宗门分担之责,何来『劳烦』一说?宗门培养我等,正事当前,自当效力。” 他看著夏至,目光温和却坚定:“其次,师弟能为此事专程前来商议,足见诚意。但既为同门,更领师命,你我理当同心协力,將事情办好,岂有推脱之理?” 吴勉语气转为平实:“至於此事性质——確是桩正经差事。贡献点尚在其次,关键在於,七派匯聚之大场面,於开阔眼界、歷练处事能力大有裨益。我辈修士,闭门苦修固然重要,但经事练心亦不可或缺。此番能参与其中,於修行亦是好事。” 他略作停顿,又道:“更何况,李师叔將此任交託你我,是信任。你我更当尽心竭力,不辜负这份信任才是。师弟年轻有为,处事沉稳,正需这等歷练;我痴长几岁,略有些经验,从旁辅助亦是本分。如此配合,正当其宜。” 夏至闻言,心中感佩。吴勉这番话,全从责任、歷练、信任著眼,无半句功利算计,更显其为人持重。 “师兄襟怀,师弟受教了。”夏至起身,郑重一礼,“如此,未来一年半,便请师兄多多指教。师弟年轻识浅,诸事还需师兄提点。” 吴勉也起身,虚扶道:“师弟不必多礼。你我既同领此任,自当相互补台,共同將差事办好。具体章程,待宗门正式文书下达后,我们再详议不迟。当务之急,是各自做好功课,对大会流程、可能情况心中有数,方能从容应对。” “师兄说的是。”夏至点头应下。 两人又就升仙大会的惯例、需要注意的环节简单交换了些看法,气氛坦诚务实。直到传功堂外有弟子寻吴勉办事,夏至方才告辞。 离开传功堂,夏至心中踏实之余,更多了几分敬意。与吴勉这般正直尽责的师兄共事,確是幸事。 青虹再起,这次,径直飞向自家洞府的方向。他需要好好规划,这“筑基新丁”的第一次重大历练,该如何才能办得妥当。 第42章 託付 自那日和吴勉师兄交流完之后,夏至便直奔坊市,依照心中擬定的清单,採买了足量的灵药。回到洞府后,他闭门不出,接连开炉,一气炼成了十几炉品质上佳的小培元丹。直至將所有新得的药材耗尽,看著面前一排排温润玉色的丹瓶,夏至才略鬆了口气。这些丹药,於他自身修炼助益已微,但用於温养经脉和巩固根基却是上选,正是辛如音目前最需要的。 將丹药仔细收好,夏至便御使青虹落在了那片熟悉的山谷之外。 竹舍小院依旧静謐,溪水潺潺,药圃里的几株灵草长势正好,比起数月前又添了几分生机。 “夏大哥!”齐云霄早已感知到他的到来,推开竹门迎出,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你可算来了,音儿这两日还念叨你呢。” 夏至笑著拱手:“齐兄弟,辛姑娘近日可好?” “好,好多了!”齐云霄引他入內,压低声音,眼中闪著光,“自打按你教的那水木养身功坚持修炼,又服了你给的丹药,音儿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然修为恢復尚远,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劲,真是消了大半!”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屋內。 辛如音正端坐於窗前的竹榻上,手持一卷阵图细看。晨光透过窗欞洒在她月白的裙裾上,衬得她苍白的面颊有了些微血色。听见动静,她抬眼看来,眸中清亮,唇角自然弯起温婉的弧度。 “夏大哥。”她放下阵图,欲起身相迎。 “辛姑娘快坐。”夏至忙上前两步,细细打量她,心中亦是欣慰。確如齐云霄所言,她周身气息虽仍柔弱,但那縈绕不去的“枯竭”之感已淡去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缓慢復甦的温润生机。最明显的是眼神,昔日时常隱现的疲惫与灰暗,如今已被沉静的专注所取代。 “看来功法与丹药配合,效果比预期的还好。”夏至在她对面坐下,顺势为她略作探查。神识所及,她经脉中那些细微的裂痕虽未痊癒,却已被温和的药力与灵气包裹滋养,不再有溃散之虞,气血运行也顺畅了不少。 “全赖夏大哥所赐。”辛如音微笑,声音轻却清晰,带著一丝罕见的好奇,“不瞒大哥,如音初习此功时,心中亦存疑虑。如今修真界,无论何门何派,炼气筑基皆以静功打坐、神念搬运周天为正统大道。似这般……放弃神念主导,只凭形体引气,滋养身体的法门,音儿浅薄,確是闻所未闻。” 她目光清澈地看向夏至,並无质疑,只有纯粹的对未知知识的探求:“然而,其功效却如此契合我身。这令如音想到,世间大道,或许並非只有一条公认的坦途?” 夏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讚赏。辛如音果然心思剔透,不仅感受到效果,更触及了本质。他取出一本青色书册,置於桌上。 “辛姑娘所见不差。”夏至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篤定,“在当今静心打坐,神念搬运灵气为正朔的修行界看来,我所传的这套以动养形、以形引气的动功法门,或许確属『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他轻轻推过书册:“这便是与之配套的水木静功。待你形体足够强健,便可自行尝试动静交替,正奇相合了。” 他看向辛如音,意味深长地说:“正统之法,目前於你是催命符;而这『奇门』之术,或许恰是你的生门。此中关隘,你知我知便好。” 辛如音双手接过书册,神情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种同道相知的肃然:“夏大哥良苦用心,如音尽知。此法既予我生机,於我便是无上正道。” 接著,夏至转向齐云霄,取出三本书册,递过去时,话锋也隨之一转:“齐兄弟,这是金、火、土三行的基础法门,路子与辛姑娘所学同出一源,亦是奠基之术。於你炼器锻体,也应有所助益。不过,”他笑了笑,带著些许自嘲的坦然,“这些都是『野路子』,你將来若有机会接触宗门正统,自可比较参详,未必就要拘泥於此。” 齐云霄接过书册,却是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夏大哥说哪里话!能实实在在增强气力、辅助控火炼器的法子,就是好法子!那些高高在上的『正统』,可没帮我治好过音儿,也没帮我炼成过一件得意法器。我信夏大哥的!” 茶过两巡,夏至放下茶盏,神色稍正:“今日前来,除探望二位,也是有一事相告。” 齐云霄与辛如音皆望向他。 “师尊日前召见,交代了一项师门任务。”夏至缓声道,“关乎一年半后的升仙大会,需我与一位师兄负责部分事务。此事虽非紧急,但师尊既已点名让我参与,接下来这段时日,门內可能会隨时召见商议,或需与其他师兄协调筹备。我身为弟子,需在洞府隨时待命,恐怕……会有较长一段日子,不便隨意离山了。”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二位若有急事,可照旧传讯於我,我定会设法安排。只是如这般隨意前来探望,怕是要暂缓一段时日了。” 辛如音听罢,垂眸片刻,抬眼时目光已清亮决然。她转向齐云霄:“云霄,將我书房第三格抽屉中,那只贴著『五行推演』符文的铁木匣取来。” 齐云霄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与支持,快步取来一只朴实无华却密封严实的木匣。 辛如音並未直接打开,而是先看向夏至,声音温柔却带著一份学术探討般的郑重:“夏大哥,你知我出身阵法世家,家中有一部奇阵《顛倒五行阵》的残缺阵图。然那阵图残缺太甚,语焉不详,直如天书,家族歷代皆无人能解其真意,留之更像是一个念想。” 她轻轻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十数本书册,以及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画满阵纹演算的宣纸。 “这些,並非家传原谱。”辛如音指尖拂过书册,眼中泛起属於研究者的神采,“这是我自接触那阵图以来,所有的心得笔记、推演过程、失败尝试,以及我依据现有阵法知识,对其可能运行原理的逆向推导与补全设想。” “我穷尽心力,也只勉强推导出一个筑基期可用的框架。”她抽出一张绘製著复杂阵纹的兽皮,“依我推算,即便按此炼成,威能恐怕不及原阵设想之十一,大抵……仅能困阻筑基修士,或硬撼结丹修士数次全力攻击。且布阵所需的核心灵材,依旧难寻。” 她將整个木匣推向夏至,神情恳切:“家传原本,恕如音身为辛家后人,不能外传。但这匣中所有,皆是我个人所思所想,是我对阵道的理解,对那座上古大阵的仰望与叩问。今日赠予大哥,非是赠你一件法宝,而是……”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將我迄今为止,在阵法一道上最精华的『思考』,託付於我最信任的友人。盼大哥他日若境界高远时,能以你的眼光,验证或修正我这些浅见。或许,你能从中看到我所看不到的、通往真正『顛倒五行』的一线可能。” 齐云霄用力点头,补充道:“夏大哥,收下吧!音儿为这些推演,不知耗了多少心血,病中都念念不忘。这东西给了你,比放在这里生灰强万倍!你脑子活,路子广,说不定真能把它弄出点真名堂!” 夏至看著那满满一匣承载著智慧与心血的手稿,心中震动无以復加。这比接受一部现成的秘典更令他感到沉重与荣幸。他郑重接过木匣,如同接过一份滚烫的信任与期待。 “辛姑娘,齐兄弟。”夏至肃容,语气真挚,“此乃无价之宝。我夏至必以虔心研读,以实践验证。他日无论我於阵法之道能走多远,眼下这份知交之情,同道之谊,夏至永誌不忘!” 又在竹舍盘桓片刻,解答了二人几个修炼上的疑问,夏至方才起身告辞。 离开山谷,回望那在暮色中渐隱的竹舍轮廓,夏至心中暖意未散,却更添一份沉静的坚定。 青虹掠起,载著他返回太岳山脉深处的洞府。 第43章 闭关精进 回到太岳山脉洞府,夏至走入静室,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洞府內“幻形天罗阵”无声运转,將外界一切纷扰隔绝。 “一年半……” 夏至闭目凝神,识海中浮现出清晰的计划。 首要之事,乃是继续修行,《真形诀》和《大衍诀》的修炼必然是不能断的。 其次,是参悟辛如音所赠的那匣阵图手稿。那不仅是阵法知识,更是一位天才阵法师思维过程的直接呈现,价值不可估量。 最后,便是借阵道领悟,重新设计防御法器,需重构整个灵力传导与防护体系。 夏至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缓缓沉静下来。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洞府內无日月,夏至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与专注的状態。 每日雷打不动修炼《真形诀》,隨著功法运转,灵眼之泉的灵气被缓缓吸纳,经周身经脉淬炼,化为精纯的造化真元,滋养著每一寸血肉与神魂。 然后是《大衍诀》的修习,《大衍诀》的修炼枯燥至极,且对神魂负担极大。每每感到识海隱隱刺痛时,体內造化真元便会自发流转,迅速抚平不適。 之后,便是研读阵图手稿。 辛如音的字跡清秀工整,推演过程却如天马行空,充满大胆假设与严谨验证。夏至初读时,常被其中跳跃的思路所震撼,继而便是深深的钦佩。 她並非简单记录阵图,而是在尝试逆向推导一座奇阵的核心原理。那些厚厚的演算纸,记录著她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以及从失败中抽丝剥茧得出的宝贵经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至沉浸其中,常常忘了时间。 某一日,当他读到辛如音对“五行灵力在封闭阵环中的相生转化与能量缓衝”的推演时,脑中灵光猛然炸开! 他驀地想起自己设计的防御法器。最初的思路,是將单点攻击的灵力传导分散至全身鳞片。但这存在极限——若攻击强度超过鎧甲总负荷,依然会崩溃。 而辛如音提出的“五行相生转化”思路,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不是简单分散,而是转化与转移! 甚至,可以將无法即时转化的过量攻击,引导至预先设置的“牺牲鳞片”中,令其过载崩解,以局部损毁换取整体存续。 “这已不是单纯的鎧甲……而是以鎧甲为载体,构建一座微型、可移动、高度智能化的『防护阵法系统』!” 夏至心跳加速,立刻铺开纸笔,开始疯狂演算。 原先的设计图被彻底推翻。他需要重新设计。 这其中的阵法复杂程度,远超之前十倍不止。 夏至不惊反喜。他暂停了阵图手稿的泛读,开始针对性深入研究与“能量转化”、“灵力引导”、“阵纹微刻”相关的部分。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此刻,他正面临炼製“千鳞化劫鎧”的最大难关:將设计转化为实物。 炼製台上,材料早已备齐。 夏至屏息凝神,造化真元缓缓涌出,包裹住第一片金光蟒鳞片。 淬炼、塑形、铭刻基础阵纹……每一步都需极致精確。 他的神识已分作七股,同时监控材料状態、控制真元输出、引导阵纹成形。若非修炼了《大衍诀》,他绝无可能做到。 夏至双目紧闭,全部心神沉入其中。指尖造化真元凝为无形刻刀,在鹿皮內里缓缓游走。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旋即被真元蒸乾。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 当最后一道阵纹在內衬心口位置圆满闭合时,整张鹿皮微微一震,泛起一层温润的灵光,隨即隱没。 基础网络,成了! 接下来是组装,夏至心无旁騖,一片一片,耐心镶嵌。 一个月后。 静室之中,骤然亮起一片光华。 一套通体呈现暗金色、鳞片层层叠覆、关节处设计巧妙、浑然一体的全身鎧甲,静静悬浮在炼製台上。鎧甲表面流光隱现,五行灵气循环不息。 夏至脸色苍白,眼中却满是亮光。 他伸手轻触鎧甲胸口的护心镜。镜面並非金属,而是一块玉质圆盘,內里五色光华缓缓轮转。 夏至能清晰感受到,鎧甲內那套复杂而精妙的阵法系统已然启动,与自身真元隱隱共鸣。周身仿佛被一层无形力场笼罩。 夏至低声自语,“此甲移转劫力,护持己身……便叫你——千鳞化劫鎧。” 他心念微动间,鎧甲已借幻形天罗阵之理隱去形跡,若非刻意探查,决计难觉。 闭关一年有半,终得此鎧。 夏至走向洞府內的僻静石室,想测试鎧甲性能。刚踏入石室,灵泉方向便传来一阵欢快的扑棱声,一道彩影疾掠而至,轻盈地落在他前方不远处。 是小彩衣。 晋级一级中阶后,它的身形並未长大太多,但身后那簇五彩尾翎却更加华丽夺目,隱隱有灵光內藏,顾盼间神气十足。它歪著小脑袋,好奇地打量著主人身上这套从未见过的、闪著暗金光芒的“新衣服”,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奇,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鸣,似乎在问:“这是什么呀?” 夏至见状,心中忽起一念。彩衣灵智已开,其天赋能力正逐渐觉醒,虽远不及传说中真正的“五色神光”那般刷尽万物,但尾翎一扫,已能引动微弱的五行灵力。用来测试鎧甲对五行属性攻击的应对与转化,再合適不过。而且它力道收放由心,最能模擬“可控的意外攻击”。 “彩衣,”夏至朝它招招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鎧甲,“来,用你尾巴上的『光』,挑一种你最有感觉的,朝这里试一下。”他轻轻拍了拍胸口的护心镜。 彩衣歪著头想了想,眼中灵光一闪。它优雅地转过身,尾羽“唰”地展开,五色光华流转。它略作酝酿,尾翎末端一缕清澈的蓝色光晕开始凝聚——这正是它初步掌握的“水行神光”雏形。 然而,光晕凝聚到一半,彩衣的动作又犹豫了。它回头看了看夏至,又看看那团蓝光,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这个打在身上会不会很凉?会不会不舒服?”的担忧。最终,它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只將一丝比髮丝还细的淡蓝色光丝,朝著护心镜“飘”了过去。 夏至看得分明,心中莞尔。 那缕淡蓝光丝悄无声息地没入这片五色光华中,瞬间消融、散开,被均匀地吸收、转化。鎧甲表面的五色光华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平静流转的状態。 彩衣歪著头,看看自己尾羽,又看看鎧甲,眼中露出擬人化的不解,似乎在想:『我的光去哪儿了? 它来了兴致,尾羽光华转为炽烈的赤红色,一道微弱的“火行神光”雏形射出。 鎧甲的反应如出一辙。五色光华自然流转,將那团赤红光芒整体包裹、浸润、分解。 “很好。”夏至点头。这证明了鎧甲基础的五行包容与转化能力是顺畅的,其核心阵法在受到五行属性攻击时,会自发產生一层均匀的“五行流转力场”,进行整体的缓衝、分解与吸收。 “不过,光靠彩衣的『小把戏』,可试不出这鎧甲的斤两。” 他走到石室一侧的测试靶位前,神色严肃。 一道约有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七成威能的火系法术,轰然砸在胸甲之上! “轰!” 闷响声中,火光四溅!鎧甲表面的五色光华瞬间明亮了数倍,流转速度急剧加快。狂暴的火焰之力衝击在光膜上,被强行阻滯、分散,大部分爆裂能量被导引向周身,由数百片鳞甲共同承担化解。 夏至身形微微一晃,清晰感觉到真元消耗明显提升,胸甲处传来一阵持续的灼热压迫感,但並未被穿透。五色光华在剧烈波动后,缓缓平復。 紧接著,一道带著锐金破甲之意的金系法术激射肩甲! “錚!” 刺耳的锐鸣响起!五色光华再度急现,与那点金芒悍然对撞。 最终,金芒在突破光华、触及鳞片本体前,力道已被削弱大半,只在鳞片上留下一点细微的白痕,便被彻底化解。 夏至肩头一震,真元再度剧烈消耗,阵法运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滯涩感。 他停下测试,静立体悟。 “果然如此……”心中瞭然。 这“千鳞化劫鎧”的阵法理念確实高明,那层自发的“五色光华”对五行属性攻击有极佳的包容与削弱效果。但其效能的真正瓶颈,在於材质。 构成鎧甲的鳞片、內衬、铭刻阵纹的载体,皆是炼气期顶级材料。它们足以完美承载彩衣那种雏形神光或炼气期法术,但面对真正的筑基期层次攻击,对真元消耗颇大,难以持久。 当攻击威力足够强,五色光华被部分穿透后,材料本体的防御强度便面临考验,可能出现损伤。 高强度、高频率的灵力衝击,对现有材料铭刻的阵纹是巨大考验,长期或超限使用恐有损伤之虞。 “不过,这已足够。”夏至轻抚胸甲。此甲足以无视炼气期任何手段,面对筑基初、中期攻击也能大幅削弱、提升生存机率。至於筑基后期以上……恐难正面硬抗,但其设计或可爭取一线生机。 “终究是受限於材料的试做之物。待他日寻得真正的天材地宝,重炼核心,方能成就真正的『千鳞化劫鎧』。” 夏至完成了后续更严格的筑基期法术测试,对鎧甲性能瞭然於胸后,一转头,便瞧见了小傢伙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 他不由得莞尔,褪去鎧甲,恢復平常装扮,走到彩衣面前蹲下。 “怎么,不高兴了?”夏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彩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著点委屈的“咕嚕”声,仿佛在说:“我的光……一点用都没有……” 夏至笑了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颗圆润饱满、药香浓郁的大百草丸,药力温和精纯,最適合它目前的成长阶段。 他將丹药托在掌心,递到彩衣面前。“来,给你的奖励。今天做得很好,帮了大忙。” 药香钻入鼻尖,彩衣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它凑近嗅了嗅,眼中的闷闷不乐瞬间被惊喜取代,但还是先抬头看了夏至一眼,得到肯定的微笑后,才欢快地轻鸣一声,小心而迅速地將两颗丹药啄食下去。温热的药力化开,让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羽也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起来。 夏至轻轻抚摸著它光滑绚丽的翎羽,温声道:“不是你的『光』没用,是这鎧甲本就为了应对这些而造。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些,修为更深,天赋神通真正觉醒,到时候……”他顿了顿,眼中带著期许,“说不定连我也要小心应对你的五色神光了。” 彩衣似乎听懂了,仰起脖子,亲昵地蹭了蹭夏至的手心,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先前的些许沮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安抚后的满足和对未来的隱约期待。 一年半苦修,《大衍诀》已稳固,神识强韧精微;《真形诀》运转圆融,真元愈发精纯,炼体修为也顺利突破並稳固在筑基初期;更得了“千鳞化劫鎧”这般护道利器。 他走出静室,目光投向洞府之外。 算算时日,离升仙大会已不足一月。 第44章 规则如刃 传功堂偏殿,吴勉正与一名执事弟子核对著一卷书册,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夏至,脸上顿时露出温厚的笑容,挥手让那弟子退下。 “夏师弟,出关了?”吴勉迎了上来,目光关切地打量夏至一番,见他气息沉凝,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观你神华內敛,根基更为扎实,此次闭关看来颇有精进。如此甚好,应对大会也更从容些。” 夏至拱手笑道:“劳师兄掛念,確是略有所得。让师兄久等了。” “同门之间,何须客气。”吴勉引夏至到一旁案几坐下,神色坦然,“你闭关巩固修为是正事,耽搁不得。至於大会的一些前期琐务——名录整理、流程核对、文书往来——我既领了协理之职,便先行处置了,总算未曾误事。” 他边说边从案头抽出几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册,推到夏至面前,指尖在书册上轻轻一点,语气转为严谨: “师弟且看,此乃大会核心章程,你我职责与大会关节皆在其中,需瞭然於胸。” 夏至接过书册,细细翻看。 地点:七派共管的太南谷,升仙楼,楼前广场便是擂台区。大会对修士免费开放观赛,只需通过基础身份核查。 第一阶段:升仙楼测灵根。 主持:掩月宗结丹长老南宫婉。 规则:检测灵根资质,双灵根及以上者直接获得入门资格,部分优异三灵根也可能入选。 第二阶段:擂台比试。 规则:获得入门资格的散修,可自主选择是否登上对应门派擂台比试。擂台之上,生死勿论。 奖励:依据胜场与表现排名,优胜者可得筑基丹及其他丹药、灵石等奖励。 吴勉见夏至看得专注,待他看完,才缓声补充,语气中带著沉稳:“规矩便是如此,白纸黑字,简单明了。只是这『擂台之上,生死勿论』八字,重若千钧,届时场上情景,恐怕不会好看。你我要做的,便是確保这规矩被不偏不倚地执行到底。” 吴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师弟需谨记,规矩的『不偏不倚』,在擂台上意味极简单——你只判断『结果』,不干涉『过程』。有人倒地、濒死、甚至哀嚎求饶,只要其对手未停手,且其本人未被击出擂台或彻底丧失意识,比试便仍在继续。你的职责,是在一方明確失去战斗力或离开擂台范围时,即刻宣告胜负。除此之外,任何介入都可能被视为破坏规矩。此非冷漠,而是你我职司的界限。” 夏至合上书册,面上平静,心中却已如明镜般透彻。 规则在他脑中迅速拆解、重组、映照出背后的真相: 获资格即可入门——这一条是生路,是宗门给天赋者的基本保障。 擂台需“自主选择”参加——这一条是选择,也是陷阱。 “生死勿论”与丰厚奖励(尤其是筑基丹)並列——这是赤裸裸的诱惑与筛选。 这不是简单的比试,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冷酷高效的筛选机制。宗门用“资格”网罗有潜力的种子,再用“筑基丹”诱惑他们自愿踏入修罗场。聪明人、自知者、或心性淡泊之辈,完全可以拿了资格,安然离去,静待入门。唯有那些被贪念驱动、自视过高或心存侥倖的“赌徒”,才会为那枚筑基丹押上性命。擂台上的生死,与其说是规则所迫,不如说是他们为自己选择的路。 而这,就是宗门默许甚至期待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筛选——心性与自知之明的筛选。活下来的,要么是实力超群的狠人,要么是见机极快的滑头,都是宗门需要的那类“能在修仙界活下去”的弟子。 那么,董萱儿呢? 她获得资格毫无问题。问题在於,她会不会被筑基丹吸引,选择登台? 如果她聪明,该直接避开。但如果她年轻气盛,或对自身实力有信心,或单纯渴望那枚筑基丹……夏至几乎可以预见那危险的情景。他的任务,也因此变得复杂——他需要在尊重“自主选择”这一大前提之下,去保护一个可能主动选择踏入险地的人。 “夏师弟?”吴勉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夏至抬眼,看到吴勉眼中那一如既往的温和与支持。这位师兄已將繁杂事务处理妥当,把最核心的规则摆在他面前,剩下的判断与执行,需要他自己完成。 “吴师兄……”夏至放下书册,起身,郑重地长揖一礼,“规则我已明晰,职责所在,不敢或忘。师兄替我担待如此之多,省去无数繁琐错漏,此情此谊,师弟铭记。” 吴勉起身虚扶,神情恳切:“师弟言重了。你我同领师命,理当如此。你能顷刻间洞悉关窍,我心甚慰。擂台之上,瞬息万变,你心思縝密,修为扎实,必能应对自如。”他顿了顿,语气放鬆下来,带上一丝笑意,“此外,大会期间谷內亦有坊市小会,七派云集,物品流转,颇有趣味。师弟若得閒,亦可谨慎一观,只是莫要耽误正事,且需留意坊市鱼龙混杂。” 夏至正色应下:“师兄提醒的是,师弟明白。” 离了传功堂,晚风微凉,夏至的心却沉静如水,又暗流涌动。 与吴勉共事,確然安心,后背可全然交付。然而,前方的擂台,不仅是规则的试炼场,更是人心与欲望的放大镜。他不仅要做一个铁面的裁判,更要在那刀锋般的规则边缘,完成一项不能言说的守护。 他略作沉吟,青虹方向一转,朝著红拂师伯的洞府飞去。 於情於理,动身前都该来此一趟。 在洞府前按下遁光,夏至依礼通传。迷雾分开,夏至穿过几重禁制迴廊,步入那间的会客室。 红拂师伯端坐如故,素衣简饰,见夏至行礼,她目光平静扫来。 “弟子夏至,奉师尊李化元之命,將赴太南谷办事。特来向师伯辞行。”夏至开门见山。 “嗯。”红拂声音平静如故,“李师弟安排,自有考量。太南谷非善地,护持秩序,亦当护持己身。” “谢师伯提点,弟子谨记。” 短暂的静默后,红拂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此番新人中,有一女娃,名唤董萱儿。心性未定,易惹风波。既是未来可能入我黄枫谷门墙者,你与吴勉办事时,可稍加留意,莫让她因年少跳脱,误了自身道途。” 夏至垂首,肃然应道:“弟子明白。大会期间,凡属我黄枫谷接引遴选之新人,弟子与吴勉师兄必当尽心维护,力求公允周全,不使任何人因『意外』或『不察』而有所遗憾。” 红拂闻言,目光在夏至面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夏至的回应,显示他完全领悟了那未尽之言,且找到了在规则內行事的框架。这让她无需再言。 “青禾已经筑基,近日在闭关巩固修为。”她话题轻转。 夏至心领神会:“青禾师妹天赋异稟,又蒙师伯亲传,精进自当神速。弟子亦为她欣喜。” 红拂不再言语,重新执起书册。 夏至识趣告退。 走出迷雾禁制,山风清冷。夏至轻轻舒了口气,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董萱儿。 他默念这个名字。红拂师伯的亲女。至於如何辨认?夏至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他脑海中浮现出红拂师伯那容顏,那独特的气度风华。血脉相连,纵然性情有可能变化,但眉眼轮廓、神韵气质,总会留下痕跡。不说有八分相似,起码也该有五分神韵。在茫茫人海中,这已是最鲜明不过的指引。 青虹再起,这一次,他径直返回洞府。 第45章 十年之思 『於情於理,动身前都该去见一面。』夏至心中默念,但更深层的原因,却是那自洞悉擂台规则后便愈发清晰的紧迫感。规则的残酷、董萱儿的变数,都只是眼前的波澜。而在他心底,一直压著一块更重的巨石——时间。 距离那场席捲整个天南的魔道入侵,满打满算,不过十一年光景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命运之子即將登场。 这个念头在夏至心头翻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升仙大会,是韩立正式登上舞台的起点。那个在原剧情中搅动风云、气运滔天、最终成为此界巔峰的存在,即將以最不起眼的方式,踏入这方天地。 竹舍依旧寧静。辛如音的气色明显更好了,眼眸中的神采甚至比上次更为清亮灵动。齐云霄乐呵呵地忙前忙后,说音儿如今已能尝试短暂的静功修炼,与水木动功相辅相成,体內生机如春芽萌发,势头喜人。 夏至由衷地感到高兴,与他们品茶閒谈,解答些修炼上的小疑问,气氛一如往常般温馨。看著辛如音偶尔流露出的、属於研究者特有的专注神采,听著齐云霄规划未来要为她炼製一件更好的护身法器,夏至心中的那份高兴之下,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忧虑,却如寒泉般悄然涌出。 『好了……身体若真能在这十年內彻底调养好,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然后呢?』 原著中那令人扼腕的悲剧画卷,在他脑海中清晰展开:魔道六宗入侵,元武国、胥国沦陷,付家投靠魔焰门。齐云霄的师门天星宗覆灭,二人失去了最大的庇护。而身怀阵法传承的辛如音和炼器传承的齐云霄,便成了怀璧其罪的羔羊,最终一个被付家所杀,另一个则在付家的逼迫与自身的龙吟之体反噬下,香消玉殞。 『若她身体无恙,或许……可以提前远遁?』一个念头闪过。远离胥国,前往北方诸国,躲开这场浩劫。以辛如音的阵法智慧和齐云霄的炼器之能,在乱世中寻一处偏僻之地隱居,未必不能安稳度日。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残酷的现实死死压住。 『古传送阵!』 他的心臟猛地一缩。修復那处通往乱星海的古传送阵,是原著中韩立最重要的退路之一,也是夏至为自己准备的最佳退路。而能看懂並修復那上古阵法的,普天之下,恐怕非辛如音莫属。如果她走了,这退路便几乎断绝。单凭他目前自己那点对阵法的粗浅了解,去面对那些复杂晦涩的上古阵纹和可能守护在此的妖兽血玉蜘蛛,无异於痴人说梦。 『让她留下,面临魔道威胁与付家覬覦;让她离开,则自断一条关乎生死道途的退路……』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实力。即便辛如音留下,他目前有能力去获取修復材料、对付可能守护在那里的危险吗?比如那血玉蜘蛛,至少需要筑基后期甚至假丹境的实力,配合特殊手段才有机会应对。十一年,从筑基初期到后期……即便他对自己有信心,也知其中艰险,变数太多。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结:需要她的能力来保障自己的未来,却又因能力不足,可能无法在她需要时提供庇护。 “夏大哥?”辛如音敏锐地察觉到他片刻的失神,轻声唤道,“可是大会之事,尚有困难?” 夏至回过神来,看著眼前这对歷经磨难却终於迎来一线生机的好友,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无事,只是想起些修炼上的关隘。看到辛姑娘你一日好过一日,我与齐兄弟一样,心中欢喜。” 他顿了顿,话锋看似隨意地一转:“说起阵法,我前些时日,在一处古蹟外围,偶然见到些残破的、风格极其古旧的阵纹痕跡,玄奥异常,与我等现今流传的阵法体系似乎迥异,倒像是传闻中上古乃至更久远年代的遗留。可惜我目前於阵法一道所知太浅,只觉其中似乎涉及极其高深的空间稳固与能量流转之理,这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他语气中带著纯粹的求知与感嘆:“每每想起,都觉天地之广,道法之深,令人神往又敬畏。辛姑娘家学渊源,又天赋卓绝,不知对这类上古失传的阵法,可有所涉猎或听闻?” 辛如音的眸子果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研究者听到前所未见课题时的光芒:“上古阵纹?涉及空间稳固?夏大哥可否详述那阵纹的大致形態与残留的气息感觉?家传典籍中对此类记载也极少,只言片语,皆云其理至简而至深,与当今阵法的路数大不相同。若真有缘得见,哪怕只是残跡,亦是莫大的机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推演著什么。 齐云霄在一旁笑道:“看吧,一说起这个她就来劲。夏大哥,你可是给她找了个能琢磨好些年的难题了。” 夏至也笑,心中却是一片肃然。 他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於“上古阵法”,关於“空间”,关於“可能存在的、远离此方天地的古老路径”的种子。他没有说出“古传送阵”的具体信息,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引来无法预测的风险。但他给了辛如音一个方向,一个足够吸引她、也足以让她在未来某一天,当相关线索出现时,能迅速理解其价值的“知识准备”。 剩下的,就是和时间赛跑,与他自己的修为赛跑。 离开山谷时,暮色已深沉如墨。山风穿过林隙,发出低沉的呜咽,与竹舍窗內透出的、橙黄温暖的灯火,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夏至站在明暗交界处,回望那一点在沉沉夜色中顽强闪烁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齐云霄爽朗的笑声,有辛如音专注推演的侧影,有他们对“未来”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期待——身体康復,钻研阵道,精进炼器,平静相守。 十一年。 魔道。 古传送阵。 血玉蜘蛛。 齐云霄和辛如音的命运。 他自己的退路。 这些压在舌底、沉在心底的话,一个字也不能吐露。提前的恐惧只会让现在的安寧崩解,而无助的等待比未知的灾难更折磨人心。 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青虹划破夜空,载著心思比来时沉重了无数倍的夏至,飞向洞府。 第46章 破局之法 青虹划破夜空,载著夏至飞离山谷。 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焦虑。十一年,魔道入侵,古传送阵,血玉蜘蛛……这些字眼如同巨石压在胸口。 然而就在这压抑的飞行中,一个此前从未细想的念头,忽然如闪电般划过夏至的脑海——顛倒五行阵! 辛如音曾说过,她推导的“顛倒五行阵”框架“仅能困阻筑基修士,或硬撼结丹修士数次全力攻击”。 血玉蜘蛛再强,终究未脱筑基范畴! 青虹在空中猛然一顿,夏至悬停於夜空中,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原来路一直就在这里!”夏至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久违的希望。 但紧接著,更为具体的战斗画面在脑海中展开——阵法能困住血玉蜘蛛,可在阵中与之缠斗的终究是自己。那妖兽力大无穷、甲壳坚硬、口器锋利。 仅凭阵法还不够。 夏至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他需要在阵中与那畜生周旋、挑衅、將其逼至狂暴,这需要极其精湛的身法、时机把握、以及近身缠斗的胆魄与技巧。 自己虽法体双修,肉身强横,但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尤其是与这等凶悍妖兽的缠斗经验,几乎为零。 “还需要实战磨炼。”夏至眉头微皱,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宋蒙师兄。” 那位好战的四师兄,正是不二人选。他筑基多年,战斗经验丰富,尤其擅长近身搏杀。若能与他定期切磋,在生死边缘磨礪反应与战技,正是最合適的“陪练”。 若能在未来几年突破到筑基中期,便可以阵为笼,以身为饵。 先以顛倒五行阵困住血玉蜘蛛,自己在阵中游斗,不求一击致命,而是激怒它,消耗它,將它逼至狂暴。 夏至深知这类妖兽的特性——狂暴状態虽力量暴涨,但灵智下降,且过后必然陷入虚弱。 “若能在它狂暴时,凭阵法硬扛过去……” 他眼中精光闪动。 一旦狂暴结束,陷入虚弱的血玉蜘蛛,便是待宰羔羊。 届时,自己以筑基中期修为,配合阵法全力一击,加上法体双修带来的爆发力…… “可行!”夏至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战意。 但兴奋很快冷却。 资源。 他眉头紧锁,开始冷静估算:一套能困杀筑基巔峰妖兽的阵法,所需珍稀灵材、五行灵物、炼製损耗……足以掏空他们三人数年积蓄。 就在此时,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 筑基丹。 储物袋中那枚剩下的筑基丹,静静散发著温润灵光。 此物太过珍贵,他一直未曾动用。如今却正是时候。 “青禾。” 夏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思路豁然开朗: 第一,青禾已成功筑基。一枚筑基丹对她而言,是无用的丹药,对於董萱儿而言却是雪中送炭的机缘。自己將此丹售予青禾,再由她转交给董萱儿,此举必能让青禾在红拂师伯心中留下“顾念同门、知恩重情”的好印象——尤其在董萱儿入门后,这份印象的价值將难以估量。 第二,他与青禾之间的情谊。这份交情足够深厚,交易之事她必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出卖自己。最多就是青禾去请示红拂师伯,红拂师伯知道了也没事,还可以为我在红拂师伯面前继续加深好印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这笔资源。 红拂一脉底蕴深厚,青禾能拿出的“回礼”,无论是灵石、珍材,还是其他宝物,都足以支撑他突破到筑基中期,更能覆盖炼製顛倒五行阵的大半开销! “时机是关键。”夏至在夜风中低语。 最佳时机,在董萱儿已入门,经歷了升仙大会(无论是否登台),因其性格和做派或红拂师伯的特殊关照,正处於“被同门审视、议论甚至孤立”的微妙时期。那时红拂师伯既要关注初入仙门的女儿,又要顾及刚刚筑基的弟子,一枚恰到好处出现的筑基丹,其价值才能最大化。 “不急,还有时间。” 他和辛如音推演完善阵法需要时间。 自身从筑基初期突破到中期需要时间。 搜集基础材料、等待那最佳交易时机,都需要时间。 青虹再次破空,这一次飞得沉稳坚定。 夏至心中,一条清晰的路径已然铺开:第一步,完成升仙大会之责,確保董萱儿无恙,然后尝试与韩立建立初步联繫。 第二步,升仙大会归来后立即启动阵法计划,与辛如音详谈针对性优化,请齐云霄帮忙收集材料,准备炼器。 第三步,待董萱儿入门,时机成熟,以私人名义与青禾交易筑基丹,换取关键资源。 第四步,资源到位,全力炼製阵法,同时闭关衝击筑基中期。 第五步:独自前往古传送阵遗址,以阵猎蛛,一探究竟。 至於更长远的—— 夏至目光深远。待取得古传送阵图后,便请辛如音帮忙推演修復之法,让齐云霄收集部分材料。然后在魔道入侵的开始阶段,天星宗还未灭亡之际,想必齐云霄一个经常在外的练气弟子,地位本就不怎么重要,便劝说並安排他们二人提前远遁北方诸国,避开魔道兵锋。 而修復所需的其他珍稀材料,血玉蜘蛛的卵以及延伸至那口大黑锅“虚天鼎”的滔天因果…… “韩立。” 夏至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有些机缘,有些黑锅,普天之下,恐怕真的只有那位气运之子才接得住、背得动。 血玉蜘蛛的卵、古传送阵的秘密、乃至未来可能的合作……这些都將是与韩立谈判的筹码。 但那是后话了。 “见机行事,步步为营。”夏至最后对自己说道。 静室中,灯火如豆。 夏至铺开纸张,开始详细勾画后续每一步的计划要点、资源清单、时间节点。 当他写完最后一笔,窗外天色已泛出鱼肚白。 夏至放下笔,看著自己亲手写下的计划,深吸一口气。 焦虑仍在,但已化作推进计划的具体动力。 以筑基丹换资源,以资源炼阵法,以阵法猎妖兽,以妖兽遗骸与古阵秘密,谋求未来合作之基。 这条路艰难,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第47章 太南之行 升仙大会当日清晨,黄枫谷山门前的广场上,一艘巨大的宗门飞舟悬浮低空。 夏至与吴勉早早到来,立於飞舟之下等候。吴勉依旧一身黄枫谷执事弟子常服,乾净利落;夏至则外罩一件普通的黄枫谷筑基弟子服,但內里却穿著那件千鳞甲。今日前往太南谷,虽知有师尊坐镇,但夏至习惯性地做了万全准备。 不多时,一道黄虹自清波洞方向掠来,落在飞舟前,正是李化元。他目光扫过二人,微微点头。 “上舟。”李化元言简意賅,率先飘身登上飞舟。 夏至与吴勉紧隨其后。飞舟內部空间宽阔,设有静室、厅堂。李化元径直进入主舱,在云床上坐下。夏至与吴勉侍立在下首。 飞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太南谷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李化元闭目养神,忽然开口:“夏至。” “弟子在。”夏至上前一步。 李化元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隨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你这身行头,倒是谨慎。” 夏至心中一凛,知道师尊眼力高明,看穿了自己的鎧甲幻形。他忙解释道:“弟子修为浅薄,唯恐此行有失,墮了师门顏面,故而做了些准备。”说话间,他心念一动,撤去了幻形术,衣衫下隱隱显露出一件鳞鎧。 李化元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升仙大会,七派同场,结丹云集,自有规矩。你身为执事弟子,维持秩序即可,无需如此如临大敌。” 夏至闻言,脸上微热,觉得自己確实有些小题大做。他念头一转,索性將內甲彻底显化,但见一件鳞甲覆盖了他上身。 “师尊慧眼如炬。”夏至拱手,语气诚恳,“此甲是弟子最近所炼,尚有许多粗陋之处。今日既被师尊点破,弟子斗胆,请师尊指点,此甲还有何可改进之处?” 李化元目光落在千鳞甲上,神识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他原本只当是件普通防护法器,细察之下却发现此甲材质一般,但炼製手法也颇有独到之处。以夏至的修为和年纪,炼製此甲,已属难得。 “有点意思。”李化元伸手虚招,夏至会意,將千鳞甲脱下,双手奉上。李化元接过,指尖拂过甲片,感受其中灵阵与材质,缓缓道:“此甲鳞片应是取自『金光蟒』还有一些其他妖兽资材,炼製手法不错,应该还有你自己一些巧思,想法不错。怪不得那老奸商老是和我说你炼器天赋不错。” “不过,材质还是差了些。”李化元话锋一转。 李化元將千鳞甲递还给夏至,又道:“法器终究是外物,修士根本在於自身修为。你既已筑基,当勤加修炼,方是正道。” “谨遵师尊教诲!”夏至接过千鳞甲。 李化元摆了摆手,重新闭目养神。 飞舟穿梭云间,下方山河飞速后退。 “到了。”主舱內,李化元缓缓睁眼。 夏至与吴勉闻声,透过舷窗向外望去。 只见下方两山之间,豁然开朗,形成一个极为广阔的谷地。谷中云雾繚绕,將核心区域笼罩其中,显得十分神秘。那便是七派共管的太南谷。 黄枫谷的飞舟並未在外围停留,而是径直飞向谷地核心。 李化元取出一枚令牌,注入法力,令牌射出一道黄光,触及光幕。光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通道。 飞舟缓缓驶入禁制,谷地核心区域的景象豁然开朗。 中央的升仙楼高耸庄严,楼前的青石广场广阔平整。广场上有七座巨大的擂台,上面插著各门派的旗帜,各派区域划分明晰,已有不少修士在自家区域活动,一切井然有序。 黄枫谷飞舟轻车熟路地降落在属於本谷的固定区域。几名执事弟子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李化元,立刻上前简练匯报各项准备皆已就绪。李化元略一頷首,对夏至与吴勉道:“我去升仙楼照会各派师长,你们自去熟悉流程。” “是,师尊/师叔。” 李化元身形微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黄芒,先行一步。 夏至与吴勉则跟隨一位相熟的执事弟子,先快速熟悉了黄枫谷在此处的临时驻地和最重要的擂台。 “还是老样子,”吴勉拍了拍冰冷的擂台,语气带著惯常的沉稳,“规矩、擂台、还有……即將到来的人。 几人正说著,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鸣响。 眾人抬头,只见一艘远比在场其他飞舟更为美丽的飞舟,翩然穿透外层禁制,驶入谷中。楼船形如新月,通体灵光流转,船帆之上,掩月宗的徽记赫然在目——掩月宗到了。 这艘標誌性的座驾並未多做盘旋,径直驶向为其预留的区域,稳稳悬停。 隨著掩月宗最后抵达,七派齐聚。 吴勉收回望向掩月宗飞舟的目光,脸上是惯常的沉稳神色,侧头对夏至正色道:“夏师弟,掩月宗已至,七派齐集。按惯例,大会正式开启前,各派师长会在升仙楼內会晤,大会开启还需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和的交代:“此间诸般杂务,赵师弟他们经办多年,自有章程,暂无需你我插手。趁此閒暇,你不妨先往『太南小会』一行。” 夏至略感意外:“师兄的意思是?” 吴勉解释道:“太南小会虽多低阶交易,但亦是观察散修百態之窗。十年一度,四方云集,其中不乏心性坚韧、根基尚可,或因信息不畅、资源匱乏而未能及时参与大会前期筛选者。你初履执事之责,多了解散修境况,熟悉其心性品类,对接下来的擂台执事、乃至日后宗门与散修打交道,皆有益处。” “当然,”吴勉补充道,语气依旧端正,“你此去只需观察即可,不必强求。若真遇有品性纯良、资质尚可者,略加指点其参与大会正途,亦是善举。切记,我辈身为执事弟子,当以维护大会秩序、彰显宗门气度为先,言行需合乎规矩,不可逾矩。” 夏至闻言,心中那点关於“镀金”的猜测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吴勉师兄如此“周到”地为他安排好“观察学习”的任务,恰恰说明其他的实务性工作確实不需要他过多操心。这种被妥善安排的感觉,印证了他的推断。 “多谢师兄提点。”夏至拱手,语气诚恳,“师弟定当谨记,此行以观察学习为主,绝不擅专。” 吴勉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开始与赵姓筑基弟子低声確认起某些流程细节,神情专注认真。 夏至见状,也不再多留。他接受了自己在此次任务中“特殊且受关照”的定位,但並未因此懈怠或自喜。吴勉师兄给了他一个“观察学习”的正当理由,他便认真对待。 夏至换上常服,隱藏筑基修为,融入太南小会的人流,静静地开始他的“观察”。 第48章 初见韩立 夏至收敛气息,在太南小会熙攘的人流中缓步而行。他暗中运转天眼神通,扫视这些低阶修士和摊位上的货物。 目力所及,大多数摊位上的东西,在他这筑基修士眼中,確实乏善可陈。偶尔有几件灵气稍显浓郁的法器或材料,也多是炼气期中后期使用的普通货色,或许对散修而言算是难得,但对他而言並无大用。正如吴勉师兄所言,此地確是“低阶修士的玩意儿”,主要功能恐怕还是让这些散修互通有无和交流信息。 “看来,想在此处『捡漏』,確实需要极佳的运气。”夏至心中暗念,倒也不失望。 正行走间,前方一处相对僻静的摊位附近,传来一阵异动,打破了周遭討价还价的喧闹常態。夏至目光微凝,悄然靠近了几步,只在外围静观。 只见摊位后站著一位身著粉色长裙、容貌清秀的少女,俏脸微白,紧抿著嘴唇,手中紧紧抓著一块布帛残片。摊位前,一名面容冷峻、衣著华贵的青年正抱臂而立,他身侧一位鹅黄衣裙、容貌姣好的女修面露无奈。冷峻青年身后还跟著几人,气氛颇有些僵持。夏至看到这情况,马上就明白了发生什么事情。 果然,这时,一个肤色黝黑、面相平平无奇的少年,正是韩立,挤了进来,声音平稳地报出一个价格——似乎是两瓶丹药。菡云芝眼睛一亮,几乎立刻应道:“这位道友出价最高,成交!”隨即快速將残片递了过去。 交易完成得乾脆利落,韩立收起东西,转身便走。 “臭小子,想走?”那冷峻青年陆鸣远脸色一沉,嘴角勾起讥誚的弧度,周身灵力隱隱涌动,一件环形法器已亮出光芒,显然动了杀心。 韩立脚步一顿,转过身,面上並无太多惊慌之色,只是眼神沉静地看著对方。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紧绷。 “陆师兄,升仙大会要紧,莫要在此节外生枝了!”黄裙女子陈巧倩急忙拉住冷峻青年陆鸣远的衣袖。夏至看那陈巧倩劝解时虽急切却难掩生疏的姿態,陆陈两人关係似乎並非旧识,更像是临时同行。 “升仙大会”几字似乎颇有分量。冷峻青年陆鸣远周身气息一滯,狠狠瞪了韩立一眼,终是被同伴半拉半劝地带走了,只是离去时那背影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场风波,暂时停歇。 夏至的视线並未过多停留於离去的陆姓青年,反而更多落在那黝黑少年韩立身上。面对明显强於己方、背景可能也不俗的对手威压,此子气息竟无太大紊乱,眼神沉稳得与其年龄不甚相符,果然不愧为天命之子韩老魔。 那菡云芝,隨后又在某个角落找到了韩立,从怀中取出一只长条盒子和一册书卷,低声急切地说著什么,看神情姿態,是想进行另一桩交易。 韩立脚步停下,转头看了看菡云芝手中的东西,略一沉吟,竟真的再次取出丹药,完成了交易。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两位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菡云芝和韩立同时警觉地转头,只见一位气质沉稳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是收敛了气息悄然现身的夏至。 两人皆是一惊,他们竟未提前察觉此人靠近。 韩立眼神微凝,隨即菡云芝和韩立二人连忙行礼:“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夏至摆摆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尤其是在韩立那平凡却异常沉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开门见山对韩立道,“方才之事,我恰巧路过,目睹一二。冒昧问一句,这位道友,可有深厚背景?或者,身负足以让七大派都重视的绝佳资质?” 他顿了顿,看向菡云芝,“姑娘似与灵兽山有些渊源?即便如此,也需小心,莫要轻易捲入他人恩怨。” 菡云芝和韩立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位陌生的筑基前辈会问得如此直接。 韩立沉默片刻,也缓缓摇头,声音平淡:“晚辈是散修。” 夏至闻言,脸上並未露出意外或轻视之色,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既如此,我奉劝你一句,若大会之后未能顺利加入七大派任何一门,或即便加入也非核心……还是儘早离开胥国为好。” 两人脸色微变。菡云芝急道:“前辈何出此言?”她心地善良,不忍因为自己而害死一位与她交易的人。 韩立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静静等待夏至的下文。 “那陆家小子,”夏至目光扫过陆鸣远离去的方向,声音平静,“资质应当很好,但心胸狭隘,睚眥必报,方才离去时的眼神,绝非善罢甘休之態。而且与陈家妮子同行,应是要拜入黄枫谷,若入谷后表现优异而获得筑基丹。炼气期还好,一旦那陆家小子筑基……对付一个没有背景和资质普通的散修,对他而言,未必是难事。陈家妮子或许能劝他一时,但未必能管他一世。” 他顿了顿,看向韩立:“我並非危言耸听。修仙界中,因一时意气或爭夺资源而结下死仇,最终一方黯然陨落之事,並不少见。你既无倚仗,资质亦非绝顶,宗门未必会为你与他这般潜力的弟子彻底撕破脸。离开,暂避锋芒,或许是当下最稳妥的选择。” 韩立沉默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瞭然。夏至的话,印证了他一直以来对修仙界弱肉强食本质的认知。他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多谢前辈提醒。” 夏至看著两人,心中暗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隱晦的提醒了。他的任务目標是董萱儿,他不可能为此事直接与陆鸣远衝突,那会打乱师尊的安排,也未必能根治问题。 “言尽於此,两位道友自行斟酌吧。”夏至不再多言,对二人微微頷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人流中。 菡云芝呆立片刻,看向韩立,眼中满是忧虑:“道友,你……” 韩立目光望向夏至消失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陆鸣远离去的方位,缓缓道:“这位前辈所言,不无道理。”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先参加大会。” 菡云芝咬了咬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离去的夏至,对韩立那份远超年龄的沉静和谨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四灵根……能在此年纪修炼到这个地步,果然不愧是韩老魔。”他微微摇头,將思绪收回,继续自己的观察。 太南小会的喧囂依旧,但一些微妙的因果,已在无人察觉处悄然连结。 第49章 升仙大会 夏至离开太南小会后,径直返回了升仙楼。 他登上三楼,来到师尊李化元暂待的静室外,整了整衣袍,恭敬道:“师尊,弟子夏至求见。” “进来。”门內传来李化元平淡的声音。 夏至推门而入。室內布置简雅,李化元坐於主位之上,闭目养神。师兄吴勉侍立在一旁,见夏至进来,对他点头示意。 “回来了?这太南小会,可还热闹?”李化元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夏至身上一扫。 “回师尊,確实热闹,皆是炼气期散修与少量世家子弟聚集,互通有无。”夏至恭敬回答。 李化元微微頷首,似乎对此並不意外,隨口问道:“嗯。你眼力向来不错,此番可曾见到什么值得留意的好苗子?” 夏至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回稟师尊,確有一人,弟子认为潜力颇大。” “哦?说来听听。”李化元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吴勉也好奇地看向夏至。 “是一名世家子弟,姓陆,名鸣远。观其年龄、修为和灵力气息,弟子推断,此人极有可能是异灵根资质。”夏至清晰地说道。 “异灵根?”李化元眉头一挑,连吴勉也露出了讶色。异灵根修士,只要功法契合、资源跟上,筑基几乎无碍,结丹希望也远大於寻常修士,確实是任何门派都会重视的天才。 “不错。他与陈家一位名叫陈巧倩的女修结伴同行,举止间似有默契,应是两家有所约定。若无意外,此二人多半会一同拜入我黄枫谷。”夏至继续补充。 李化元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若有所思:“陆家……陈家……嗯,那陆鸣远心性如何?” 夏至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斟酌,道:“稟师尊,此子资质绝佳,但心性方面……依弟子短暂观察,似乎略显骄矜,心胸……恐怕不算宽广。” “哦?具体何事?”李化元追问。 夏至便將太南小会上,陆鸣远因爭夺一残片与一陌生散修少年(隱去韩立姓名)起了衝突,险些当场动手,后被陈巧倩劝阻之事,简略客观地敘述了一遍,並未添加过多个人评判,但强调了陆鸣远当时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事后阴沉的姿態。 “仅仅为了一块未必多珍贵的残片,便对一陌生散修动杀心,且是在升仙大会前夕、眾目睽睽之下?”李化元眉头微皱,摇了摇头,“確是沉不住气,器量窄了些。比起资质,心性悟性亦是大道之基。那陈家女娃呢?” “陈家女子劝阻及时,言语间颇顾全大局,气度比那陆鸣远沉稳得多。”夏至公允地评价。 “嗯,也算不错了。”李化元点了点头,对陈巧倩印象显然不错。他又问:“与陆鸣远起衝突那散修少年,又如何?” 夏至脑海中浮现出韩立那沉静如水的眼神,回答道:“那少年面对修为和背景明显强於自己的对手威压,气息不乱,眼神沉静,交易果断,事后离去亦不慌张。单论这份临危不乱与审时度势的心性,在同龄人中可谓上佳。只是……弟子未曾探知其具体资质,观其灵力波动,似是平平。” “心性上佳,资质平平……”李化元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在修仙界,资质往往是更硬的门槛。他摆了摆手,“罢了,这些琐事,尔等自行留意即可。升仙大会即將开启,你二人稍微留意一下可造之材,但最终是否收录,还需看各人缘法及谷內定下的规矩。” “是,师尊(师叔)。”夏至与吴勉齐声应道。 李化元重新闭上双目,似是入定。夏至与吴勉悄然退出了静室。 夏至与吴勉退出静室后,在升仙楼二层凭栏静观。不久,楼內禁制全开,底层开阔的环形大厅中,百余名炼气修士已然肃立,鸦雀无声。七派结丹真人高坐北侧高台,威仪自生。 掩月宗的结丹期修士南宫婉一身蓝色衣衫,居於主位,面纱轻垂,声音清冷透彻:“本轮大会由我们掩月宗主持,本次修仙大会我们会先对各位参赛者进行灵根测试,测试合格者获得七大派的入门资格。” 夏至看著下方的测试者,心里不由感嘆:恐怕没多少人真正明白——测试合格只是获得入门资格,能否活到大会结束才是关键。 言罢,她素手轻扬,多个测灵球飞悬半空,缓缓旋转。 “开始。” “开始”二字余音未落,一道粉影已轻盈迅捷地掠向那枚白色的测灵球,正是面容嫵媚的董萱儿。 大多数修士,尤其是知晓內情或察言观色的世家子弟、积年散修,见状都默契地按兵不动。 “董萱儿,水木双灵根,通过。”南宫婉的宣布声適时响起。 这样看来,在场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董萱儿是红拂血亲这事果然不是秘密。夏至发现自己的任务压力瞬间小了很多。 隨后又是一轮大乱斗,夏至看得还是挺有兴趣的,毕竟他炼气期战斗经验较少,直到南宫婉身后的侍女打断了掩月宗內定弟子的违规动作。 “抢夺灵球可以,不可闹出人命。”南宫婉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冰冷,迴荡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后续的测灵过程虽然仍有爭夺,但都克制了许多,更多是身法、灵力操控和时机的较量,不再有刚才那般凶险的搏杀。 陆鸣远凭藉修为轻易击倒一名修士,取得一枚灵球,展现出风灵根的绝佳资质。隨后將灵球交给了陈巧倩,陈巧倩也稳妥地获得水土双灵根评价。 夏至注意到韩立,他始终在人群外围,极其低调。直到他和菡云芝扶起朋友万小山——就是那名被陆鸣远击倒的修士——才出现在眾人视线內。夏至见到韩立这站位,不由暗嘆韩立的眨眼剑法练得还真好。 而后,夏至看著陆鸣远的高傲发言,以及其让陈巧倩把灵球丟给韩立的情况,不由心底吐槽:这是落井下石还是资敌?而韩立注入灵力后,显露出四色光芒,隨即在平淡的宣布声中默默退回阴影,其表情也依然沉静。 菡云芝的测试则顺利许多,双灵根资质让她成功进入灵兽山候选行列。 测灵环节结束,合格者数十人脱颖而出。 夏至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董萱儿的特殊地位,陆鸣远的耀眼与锋芒,韩立的隱忍与坎坷,都在这一场秩序与衝突並存的测灵中初现端倪。而南宫婉的出手警告,更是为这升仙大会定下了表面必须遵守的基调——纵然竞爭残酷,至少在明面上,有著不可逾越的底线。 第50章 擂台比试 翌日,阳光明媚。 夏至与吴勉並未高坐檯上,而是按例在黄枫谷擂台附近缓步巡视。作为主持者,具体琐事自有数名炼气期执事弟子处理,他们二人需確保大局不乱,並在必要时做出裁决。 两人正行至擂台东南角,中央掩月宗的擂台上突然爆发出阵阵惊呼。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燕家服饰的修士,运起一个锤状法器,一下便將对手狠狠震飞出界,贏得乾净利落。 “燕家的阵法和炼器,听说水准相当不俗。”夏至望著那燕家修士沉稳收势的姿態,隨口对身旁的吴勉道。 吴勉点头,语气带著客观的评述:“燕家能稳坐胥国第一修仙家族之位,自然有其立身看家的本领。族中传承有序,弟子根基扎实,实战能力普遍强於寻常散修。” 两人正说话间,黄枫谷擂台方向传来执事弟子清亮的声音: “下一场,陆鸣远,对阵赵莽!” 夏至目光微转,只见陆鸣远已然跃上擂台。擂台上的他显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夏至的视线没有在陆鸣远身上停留,而是继续看似隨意地移动,实则步伐方向已悄然调整。他与吴勉一边低声交谈著擂台布置的细节,一边不著痕跡地朝著某个方向靠近——那里,董萱儿正被几位年轻修士隱隱护在中间,仰头望著擂台,黛眉微蹙。 而在更外侧一些,人群边缘的阴影里,韩立静静站立,也望著擂台,眼神沉静。 夏至与吴勉恰好停在了董萱儿侧后方不远处,这个位置,同样在韩立的听觉范围內。 此刻,擂台上已风云突变。 陆鸣远凭藉修为已经將对手赵莽击倒在地。 “不打了,我认输……”赵莽连忙认输。 陆鸣远看似伸手欲扶起对手,却见他左手抓起对手的手腕,眼中却骤然掠过一丝厉色。 就是现在。 陆鸣远一直虚握的右手骤然抬起,青色飞轮,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入掌中。飞轮並未离手飞出,而是就在他掌心极速旋转起来! “嗡——!!!” 陆鸣远眼中厉色一闪,握著这团“青色锯轮”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朝著赵莽暴露的脖颈横抹而去! “嗤——!” 一声轻响,飞轮法器已精准无比地划过赵莽脖子。赵莽双眼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抽搐两下,便再无生息。 台下顿时一片惊呼。许多散修脸色发白。 夏至就站在董萱儿侧后方不远处,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响起,恰好能让董萱儿、韩立以及附近一些有心人听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届修士,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吴勉会意,接口嘆道:“是啊,心性浮躁,只知逞凶斗狠。” 夏至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有心人听清:“『擂台之上,生死勿论』……这句的潜台词都听不懂?修炼莫非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擂台之上,求饶、认输都不算正式结束战斗,没下擂台就放鬆警惕,就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董萱儿所在的方向,语气加重,如同在讲解最基础的常识:“当然这句『生死勿论』,仅限在『擂台之上』!” “一旦身体任何部分离开擂台范围,比试便即时结束。” “下了擂台还追击?那叫私斗仇杀,违反的便是大会铁律,轻则剥夺资格,重则当场格杀。” 吴勉在一旁点头,补充道,声音同样清晰:“夏师弟说得是。这擂台规矩都搞不明白就上去,不是勇猛,是愚蠢。” 夏至微微摇头,目光掠过擂台上赵莽的尸身,继续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平静: “连规则都没搞清楚,就敢贸然登台。『擂台之上,生死勿论』……这话,从来都不是嚇唬人的。” 说完,夏至便不再言语,与吴勉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沿著擂台边缘缓缓巡视。 走出数步后,確认周围无人特別留意,夏至嘴唇微动,一道传音送入吴勉耳中:“多谢师兄方才配合。” 吴勉面色如常,目光仍平视前方擂台,同样传音回道:“小事。师弟心细,藉机敲打那些不知轻重的,也是为他们好。只是陆家这小子……行事太过狠辣了。明明胜负已分。” 夏至传音回覆:“他的策略没问题。『杀鸡儆猴』,接下来大会期间,敢直面他的人会少很多。而且,我刚才听到旁边人议论,他杀了这人之后,他同伴陈家妮子,以后也不会有人敢挑战了。他这立威的同时,这护花使者当得不错,一举两得。如无意外,这颗筑基丹基本就是他的了。只是这小子的行为確实过分了,行事过於狠辣。” 吴勉:“风灵根……天赋是够了。可这般心性,若是將来入了黄枫谷,甚至结了丹,对我们恐怕不是福气。” 夏至看著陆鸣远得意洋洋地下台:“师兄想多了。就他这副不知藏锋、赶尽杀绝、处处树敌的性子,能活到筑基后期再说吧。修仙路长,天才……死得最快。”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继续巡视,仿佛刚才那段公开的对话与私下的传音都未曾发生。 但夏至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身前的董萱儿,以及更远处阴影中的韩立。 人群边缘的韩立,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原状。他黝黑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夏至那番冷酷的规则阐释时,瞳孔深处似乎有光一闪而逝。 而董萱儿娇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盯著擂台上那滩尚未乾涸的血跡,眼神复杂。 接下来几场比试,虽不如陆鸣远那般狠辣虐杀,却也拳拳到肉、法器横飞,不时有人重伤呕血被抬下,空气中瀰漫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当又一场比试以一方肩骨碎裂、惨叫著滚下擂台告终时,董萱儿终於深吸一口气,似下了某种决心。她示意身旁同伴稍候,独自转身,朝著正在擂台西北角驻足观察的夏至走去。 夏至早已注意到她的动作,却故作不知,直到董萱儿来到他身侧三步之外,福身行礼: “前辈。” 夏至这才转身,神色如常,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有事?” 董萱儿抬眸,眼中已无先前的迷茫与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探究:“冒昧打扰前辈。方才听了前辈讲解规则,萱儿尚有一事不明,想请前辈明示。” “但说无妨。” “这擂台比试,”董萱儿声音清晰,目光直视夏至,“是否……必须参加?” 夏至面色不变,语气平稳如宣读章程:“根据升仙大会规条,擂台比试为自愿参加。已获得入门资格的修士,可自行选择是否登台。” 他顿了顿,继续道:“选择登台者,依其胜场多寡与表现排名,爭夺奖励。其中表现最优者,可获筑基丹。此外,另有丹药、灵石等赏赐,皆隨胜场递增。” 他每说一句,董萱儿的眼神便清明一分。 夏至看著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宗门遴选,自有章程。擂台表现,不过是诸多考量之一。你资质既已合格,便算过了第一关。如何权衡利弊,是你自己的事。” 这番话,听著是全然客观的规则解释,但落在聪慧如董萱儿耳中,却已足够。 她再次福身,这次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明悟与感激:“多谢前辈解惑。萱儿明白了。” “嗯。”夏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与走近的吴勉继续商议起擂台轮次安排,仿佛方才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规则諮询。 董萱儿走回同伴身边时,步履已变得轻快坚定。她对几位面露好奇的同伴低语几句,便径直走向负责登记的执事弟子处,取回了自己的报名玉牌。 不远处阴影中的韩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董萱儿的选择,又想起方才夏至那番关於“生路”与“规则”的冰冷阐述,沉默的眼眸深处,似有波澜掠过,旋即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越发拥挤喧闹的人群中。 夏至用眼角余光瞥见董萱儿的动作,心中最后一丝隱忧悄然散去。红拂师伯那“稍加留意”的嘱託,至此已算圆满完成。他以最合规的方式,点明了那条最安全的路,而聪慧的人,自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他抬头,望向擂台之上。下一场比试即將开始,新的鲜血又將泼洒在冰冷的青黑石面上。 第51章 师闻 升仙大会终是落下了帷幕。 最终的排名与奖励发放,自有吴勉领著执事弟子们一一核对、处置。夏至见大局已定,诸事皆循规蹈矩,便与吴勉传音交代一声,转身向升仙楼內师尊李化元的临时静室行去。 此番大会,他明面上是协助维持秩序,暗中更肩负红拂师伯的嘱託。如今董萱儿之事已了,大会也结束了,是该向师尊做个简要的匯报。 行至静室门外,尚未叩门,夏至敏锐的灵觉便察觉到室內气氛与往日略有些不同。 “弟子夏至,求见师尊。”他按下心中微讶,恭声稟报。 “进来。”李化元的声音传来,果然比平日少了三分冷硬,多了两分鬆快。 夏至推门而入,只见李化元並未如往常般盘坐入定,而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流。听见他进来,方才转身,面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那股隱约的舒缓,却逃不过夏至细致观察的眼睛。 “稟师尊,升仙大会已毕。黄枫谷此番共收录合格弟子九人,其中异灵根一人,双灵根八人。擂台比试排名已定,奖励亦已確定。吴勉师兄正带人处理后续事宜。”夏至简洁地將结果匯报一遍,略去了董萱儿未参赛等具体细节——那些若师尊不问,他亦无需特別提及,红拂师伯的私下嘱託,本就意在不著痕跡。 “嗯,知道了。”李化元微微頷首,目光在夏至脸上停留一瞬,忽然道:“你观此次入选弟子,心性资质,相较往届如何?” 夏至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师尊,资质出眾者如那陆鸣远,確属罕见。心性沉稳者亦有,如陈巧倩等人。只是散修之中,良莠不齐,心浮气躁、不识进退者,亦非个別。”他这话说得客观,也隱含了对陆鸣远行事过於狠辣的侧面评价。 李化元听罢,面上波澜不惊,只隨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粒微尘:“那小子的事,自有去处,不必多虑。” 他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却透著瞭然於胸的掌控感:“一个风灵根,確实扎眼。不过,此事我稍后会与红拂师姐、雷师兄知会一声。说到底,这是他们陈家和叶家的事,且让他们自己先掰扯清楚。我们这些老傢伙,暂且看著便是。宗门嘛,总不好过多插手这些世家內部的弯弯绕绕。” “叶家?”夏至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他记得陆鸣远明明是陆家子弟,怎会牵扯到叶家? “怎么,意外?”李化元瞥了夏至一眼,对他的反应並不奇怪,语气平淡地揭开了这层隱秘,“表面上是陆家的人,根子却在叶家。这其中的关节,说来也无甚稀奇,不过是些世家间惯常的姻亲过继、利益交换的老戏码。那小子自己,怕是也心知肚明。” 夏至瞬间瞭然。原来如此……而师尊“知会”的言下之意,他此刻也已洞悉——三位师伯师叔一旦达成默契,这烫手的山芋,在有人彻底打破僵局前,怕是不会有哪位结丹愿意伸手接过。一个处理不当,便是平白捲入世家纠葛。这既是分寸,也是智慧。 “弟子明白了。”夏至不再多问,將这份信息默默记下。 李化元不再多言,踱回案几旁,目光扫过桌面,嘴角那丝淡笑忽地加深了几分,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 夏至见他心情確乎不错,心念微转,便试探著开口,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师尊今日……似乎心境颇佳?可是大会顺利,抑或另有喜事?” 李化元闻言,终於不再掩饰,眼中闪过一丝如同孩童贏了游戏般的得意光彩,他瞥了夏至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子,眼力倒是尖。”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此事颇为值得一说,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谈兴”:“方才,清虚门那牛鼻子浮云子,又寻我打赌了。” 夏至恍然。清虚门的浮云子道长,与自家师尊同为结丹修士,据说二人早年便有些意气之爭,后来虽无大过节,但每逢七派聚首或类似场合,总爱在些小事上別別苗头,互爭脸面。打赌斗气,也是常事。 “哦?不知此番所赌何事?想来定是师尊胜了。”夏至很配合地露出询问之色,並送上一记不著痕跡的恭维。 “赌的便是此次升仙大会,我黄枫谷与清虚门,哪家收录的弟子平均资质更优。”李化元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扑扑储物袋,隨手拋在案上,“本来我听到你说有个异灵根要入门,就打算坑这牛鼻子一下,没想到,浮云子这老小子就直接送上门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虽未说后续,但那份“结果不言自明”的篤定与畅快,已然溢於言表。 “至於这赌注嘛,”李化元指了指那储物袋,语气更显矜持,“不过是些低阶的材料,数量也不多,聊胜於无。关键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虚点了一下窗外清虚门驻地的大致方向,斩钉截铁道:“面子贏了!看著那牛鼻子强作镇定,听著他不得不挤出来的恭喜之词,为师这心里,就舒坦!” 夏至看著自家师尊难得流露出的、带著几分世俗胜负心的鲜活表情,心中有些莞尔,但面上自是恭敬无比,立刻道:“恭喜师尊!浮云子前辈想必也是知晓师尊慧眼如炬,我黄枫谷底蕴深厚,方才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师尊,也没过分贬低对方,还抬高了宗门。 李化元显然很是受用,捻须微微点头,看向夏至的目光也温和了些:“嗯。此次大会,你与吴勉处置得也还妥当。尤其是……”他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夏至,“一些细微之处,拿捏得颇有分寸。红拂师姐那边,我也会稍作提及。” 夏至心中一动,知道师尊或许察觉或听闻了自己对董萱儿那不著痕跡的引导,但既然师尊未点破,他便也只需躬身道:“弟子分內之事,不敢居功。全赖师尊平日教导,及宗门规章周全。” “好了,这些虚话不必多说。”李化元摆摆手,重新恢復了平日里的威严模样,只是眼底那丝愉悦尚未完全散去,“大会既了,你与吴勉稍作休整,两日后,便隨我护送这批新弟子返回山门。沿途需得谨慎,不得有误。” “是,弟子遵命。”夏至肃然应道。 “去吧。让吴勉忙完了也来见我。”李化元吩咐道,目光又落回那个装著“战利品”的储物袋上,显然心情依旧不错。 夏至行礼退出静室,轻轻带上房门。走在廊道中,他回想起师尊方才那副“贏了面子”的舒畅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扬起。 修仙之路漫漫,高阶修士大多喜怒不形於色,心思深沉如海。能见到师尊如此真情流露的一面,倒是难得。而清虚门浮云子……此番“赌输”,以结丹修士的心胸自不会纠缠,但两家弟子日后在秘境探索中相遇,恐怕少不了一番暗中的较劲了。 夏至摇摇头,將这些杂念拋开。他目前要做的,是协助师尊,將这批新晋的师弟师妹们,安然送回黄枫谷。 第52章 入门气象 巨大的宗门飞舟穿透云层,缓缓降落在黄枫谷专用於迎送的大型平台上。舟身刚停稳,李化元当先步下,夏至与吴勉紧隨其后,然后是那群初入仙门、难掩激动与好奇的新晋弟子。 夏至正待向师尊行礼告退,去处理自己的事务,却听李化元头也不回地传音过来:“夏至,你且留一下。” 他脚步一顿,垂手恭立。 待吴勉开始组织新弟子,准备带往百机堂办理入门登记、讲解门规时,李化元才看似隨意地吩咐道:“红拂师姐嘱咐的那女娃,就由你亲自送过去吧。人是你看著入门的,也算有始有终。” “弟子遵命。”夏至应下,心知这是师尊的周全,也是將红拂师伯的人情落到实处。 他於是暂留在了百机堂外殿。此处人流不息,既有办理事务的弟子,也有发布、承接任务的修士,喧囂中自有一番宗门气象。等待新弟子们登记造册的间隙,夏至踱至一侧巨大的任务板前,上面写著各类物资的宗门贡献点兑换价格。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阵法材料”区域,细细搜寻。“顛倒五行阵”所需的几样主材和辅料名称一一映入眼帘,后面跟著的贡献数字让他心中微微一沉。即便以他筑基期的身家,以及此次协助大会的奖励,想凑齐这套闻名遐邇的阵法材料,贡献点缺口依然不小,更別说有些材料后面还標註著“稀缺”、“需预订”的字样。 “看来,要么接几个耗时长但报酬丰厚的宗门任务,要么就得去万宝楼碰碰运气了……”夏至默默记下价格,心中盘算。 不多时,新弟子登记完毕,吴勉开始宣讲门规要点。夏至在一旁静候,目光扫过人群。 只见一位气质干练、与陈巧倩眉目间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修士(陈巧天)快步走入百机堂,与值守执事略一交涉,便径直走向陈巧倩。陈巧倩见到来人,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唤了声“大哥”,便隨其而去,步履轻快,显然是回归家族在谷內的势力范围,安心且有所依仗。 几乎前后脚,另一名有著筑基中期修为的修士也到了。他眼神在人群中一扫,便锁定了陆鸣远。夏至听得值守弟子恭敬称其为“叶师叔”,心知这定是叶家来人了。那叶姓筑基与执事简单交涉几句,便示意陆鸣远跟上。陆鸣远面无表情,虽表面收敛,但夏至敏锐地察觉到,其眉宇间那股惯有的桀驁並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压抑,沉默地跟在了叶姓筑基身后离去。 这一幕落在夏至眼中,印证了师尊之前所言陆鸣远这“叶家派系的陆家子”的身份。 待该走的都走了,夏至这才走向略显孤单地站在原地的董萱儿。她正有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著百机堂內的一切,见到夏至过来,连忙端正神色,拱手一礼:“夏前辈。” “董师妹不必多礼。”夏至微微頷首,语气平和,“既已入我黄枫谷,唤我夏师兄即可。奉家师与红拂师伯之命,带你前往红拂师伯洞府。” 董萱儿眼中闪过一丝隱隱的期待,乖巧应道:“是,有劳夏师兄。” 红拂师伯的洞府位於黄枫谷深处一座灵气尤为盎然的秀丽山峰之上,沿途禁制重重,景致清幽。夏至轻车熟路,一路无阻。 在洞府外的清心小亭中,已有一人在等候。那是一名身著黄色筑基期弟子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容貌清丽绝俗,气质却沉静通透,周身灵气圆融无碍,赫然已是筑基初期修为。见到夏至,她清冷的脸上绽开一抹浅笑,声音如玉石轻击:“夏至哥哥,你来了。师尊让我在此等候。” “青禾师妹。”夏至也露出笑容,態度亲近。 “人我带到了,这便是董萱儿师妹。”夏至侧身介绍。 青禾清澈的目光落在董萱儿身上,带著些许审视,但並无恶意,只是微微点头:“董师妹。” 董萱儿被青禾的修为与气质所慑,又听夏至称呼其为“师妹”,心中更是凛然,忙行礼:“萱儿见过青禾师姐。” “青禾,带你董师妹先去安顿。”一个温和平淡,却带著无形威仪的女声自洞府深处传来,正是红拂师伯。 “是,师尊。”青禾应下,对董萱儿道,“董师妹,隨我来吧。”示意她跟上。 董萱儿看了一眼夏至,夏至微微点头,她才放心隨青禾离去。 夏至则整了整衣衫,步入洞府正厅。红拂师伯正坐在云床上,手持一卷书册,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 “弟子夏至,拜见红拂师伯。奉师命,已將董萱儿师妹安全送至。”夏至恭敬行礼。 “嗯,辛苦你了。”红拂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此番升仙大会,你在一旁观之,觉得这董萱儿心性如何?可一一道来,无需修饰。” 夏至早已打好腹稿,闻言便將自己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回师伯,董师妹资质上佳,水木双灵根纯净,此为长处。性情方面,初显些许娇纵任性,遇事易衝动,此乃不足。然其並非愚钝之辈,於升仙大会初见爭夺,弟子观其虽有爭胜之心,却未失分寸;擂台之上,见血猩残酷,心生惊惧却能迅速自省;经弟子稍加点拨规则利害后,能审时度势,主动放弃擂台比试,选择稳妥之道。可见其机敏和识进退,且听得进劝诫,並非一味骄横之徒。假以时日,多加引导,心性应可磨礪沉稳。” 红拂静静地听著,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未置可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后,她才缓缓道:“你观察细致,处置也得当,此事你做得不错。” “师伯过奖,弟子分內之事。”夏至谦道。 “你师尊那边,我自会知会。若无他事,便下去吧。”红拂重新拿起书卷,示意夏至可以退下。 “弟子告退。”夏至再行一礼,缓缓退出了红拂洞府。 山风拂来,带著清冽的灵气。夏至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繚绕的山峰。董萱儿,如今算是正式交还到了红拂师伯手中。而他自己,护送任务圆满完成,也该回去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儘快凑齐那“顛倒五行阵”的材料了。 第53章 造化初成 回到自家位於黄枫谷外围、环境清幽的洞府,禁制开启的熟悉波动让夏至心神为之一松。外出月余,洞府內一切如常,纤尘不染。 他径直走向洞府中心,灵眼之泉边,五彩孔雀彩衣正蜷在铺满柔软灵草的特製窝巢中,双目紧闭,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五彩光晕,气息均匀绵长,却比往日深沉了许多。 夏至仔细感知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气息內敛,灵光自蕴……这是要进阶的徵兆。”他低声自语。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適合一级高阶妖兽温养的丹药,轻轻放在窝巢旁。 连日奔波,心神亦有疲惫。夏至於静室中沉心定神,安然休眠了一夜。 第二日早晨开始,他就开始继续完成每日必修的功课——五行轮修。 夏至闭目內视,体內法力循《真形诀》自创的独特路径流转,五行轮转,周而復始。 “五行轮修。”夏至心中澄明如镜,“轮转之间,令五行之气依次强盛衰微,如四季更替,始终保持动態平衡。如此,我丹田的『造化真元』,才不致偏颇任何一行,维持其混沌包容和蕴化万物的根本特性。” 此法看似笨拙,却最为稳妥。自炼气以来,他都小心翼翼维持体內灵气的平衡,確保新生灵气与已有体系完美融合,不破坏“造化真元”的平衡。 但夏至知道,这还不够。 “轮修是『序曲』,是『平衡』。”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沉睡的五彩孔雀彩衣,“而我追求的,是『交融』。” “五行轮修如五色丝线依次编织,固然可成锦缎。但真正的造化,是五色同时流转、彼此渗透、在交融瞬间诞生的全新境界。”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为那个“泼洒交融”的时刻做准备。 当初向师尊求取大衍决就是为了五行齐修,此时《大衍诀》修至一层大成,神识可分神化念——这提供了同时操控的可能。 经脉经过多年轮修淬炼,对五行灵气耐受度大增——这提供了同时承受的基础。 而最重要的是,丹田內的“造化真元”,其混沌包容的特性,就是最好的融合媒介。 “此时,不是『尝试』,而是『水到渠成』。” 夏至心念一定,《大衍诀》悄然运转至极致。 五道神识念丝探出,同时展开,分別锁定空气中金、青、蓝、赤、黄五色灵光! 与此同时,体內运行了多年的五行轮转路径,在神识操控下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化—— 原本依次开启、此消彼长的五臟之气,在这一刻,同时甦醒、同时共鸣! “来。” 夏至轻吐一字。 五道性质各异的灵气流,同时灌入! 然而,与之前推演中预想的狂暴衝突截然不同——多年的五行轮修,早已让他的经脉习惯了每一种属性灵气的衝击。此刻五气同入,经脉传来的並非撕裂痛楚,而是一种……熟悉的、却叠加了五倍的鼓胀感。 更关键的是,当这五股灵气沿著各自的专属路径,即將在气海交匯时,丹田內的“造化真元”,仿佛受到召唤,在五条灵气流即將碰撞的交匯处,展开一层包容一切的“场”。 五股灵气並未彼此衝撞,而是在“造化真元场”的引导下,自然而然地……开始了交融。就像五条原本平行流淌的溪流,匯入同一片湖泽。 “果然如此!”夏至心中明悟,“我以前用『轮修』之法將五行灵气逐一炼化,融入『造化真元』,果然没错。它对五行灵气本就具备天然的亲和与包容。所谓『齐修』,不过是將『依次融入』变为『同时融入』!” 交融的过程顺畅得超乎想像。 在造化真元的包容场中,五股灵气开始自发地循著生克之理流转: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一个微小却完整的五行循环,在丹田內自然而然地成型、稳固。 这个循环,与轮修时的“动態平衡”截然不同。它是五气同频共振、生生不息的实时互动,效率与玄妙程度,何止倍增! “鏘——” 身旁传来清越鸣声。 沉睡中的彩衣似乎感应到这完美的五行交融,周身五彩光晕自行流转,竟与夏至体內新生循环的韵律隱隱共鸣。这灵禽天生亲近五行圆满之境,此刻夏至体內气息,对它而言如同回到了最舒適的母胎环境。 夏至无暇他顾,全部心神沉浸在体內那初生的“五行交融循环”中。 循环每运转一周,便有一缕比以往灵动数倍的造化真元被提炼而出,然后沿著任督二脉的炼化总纲路径,再次匯入丹田。 丹田气海开始发生质变。 原本平静的造化真元之湖,在这更新生造化真元的注入下,开始“沸腾”——並非混乱,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自我优化与升华。真元的“密度”在增加,灵性在提高。 更奇妙的是,当五行交融循环稳固运转九周天后,夏至发现——它开始自行吸纳外界的五行灵气!无需他刻意催动功法,丹田內的微型循环就像一座永不停歇的微型阵法,以自身韵律为引,自发地从周遭汲取微量五行灵气,维持自身运转,並持续提炼真元反哺丹田。 “这……就是『齐修』与『轮修』的本质区別。”夏至心中震撼,“轮修是我主动『取用』,齐修是內外循环自成后『自主呼吸』! 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夏至內视己身: 丹田內,造化真元总量未增太多,但品质跃升了至少一个层次。 而最大的收穫,是丹田內那个已稳固下来、自行运转不息的五行交融循环。它只有豆粒大小,却无时无刻不在自发吐纳,成为夏至体內一个全新的“灵气转化核心”。 “《真形诀》五行篇,『交融』之境,今日方算真正达成。”夏至长身而起,感受著体內前所未有的圆融自在。 “造化真元,本就该如此。”夏至散去真元,眼中闪过明悟,“它不应只是我法力的『性质』,更应是我感悟术法和道理后的『结果』。” 夏至走到石壁前,看向那些“顛倒五行阵”的阵图草稿,以及《水木养身篇》的推衍笔记。 此刻再看,感受截然不同。 阵图中那些复杂的五行生剋迴路,在他眼中不再是需要费力解析的“密码”,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规律”。他甚至能隱约感知到,若以此刻体內五行交融循环的韵律去调整阵图某些节点,整个阵法的效率將提升三成不止。 “原来,研究外阵与修炼內法,本就是一体的。”夏至喃喃自语,“阵法是天地规则的显化,內法是对规则的领悟与重建。当我体內自成循环时,再看这些阵图,一眼便知关节所在。” 他压下立刻著手改进的衝动,转身走向洞府外。 晨光正好,云海翻腾。 夏至立於崖边,感受著山风拂过,风中蕴含的微弱五行灵气,自然而然地向他聚拢,被丹田內的循环悄然吸纳。 他望向天际,目光悠远,“五行交融已成,接下来……该是为这『交融』寻找一个更宏大的载体了。” 第54章 闻令而动 洞府石门缓缓开启,夏至缓步而出,周身气息圆融內敛,较之一月前更显深沉。 这一个月来,他未踏出洞府半步。 这三十天,他大半时间用於稳固丹田內那新成的“循环”。此循环如今已稳固如呼吸,无时无刻不在自行吐纳,將灵眼之泉涌出的精纯灵气转化为更显灵性的造化真元。真元总量增长虽缓,然其质愈发精纯凝练。夏至暗自推算,现在主动吸纳灵气的效率应该和天灵根差不多了,以《真形诀》法体双修的情况,到筑基中期还需一段时间。 閒暇时,他便研读辛如音留下的基础阵法札记与齐云霄赠与的基础炼器心得。昔日看来艰深晦涩的阵纹迴路、灵材熔性,如今在体內五行循环的映照下,他竟常能豁然开朗。偶有所得,便隨手记录,自觉对阵、器二道的理解,已悄然深入了一层。 “鏘——” 清越鸣声响起,一道绚烂彩影自泉边掠出,轻盈落於夏至肩头。正是顺利破关而出的彩衣。如今它已是一级高阶灵禽,体型未增多少,但周身翎羽愈发璀璨,五色流转间隱有宝光,尤其尾羽,顾盼间灵性十足。 夏至含笑抚了抚彩衣低垂的颈羽,彩衣亲昵地蹭了蹭他脸颊。 喜悦之余,压力也隨之而来。 彩衣进阶后,日常饲餵的丹药需提升品阶,每月耗费恐要增多。而他清点储物袋,將所有瓶瓶罐罐、零散材料折价估算,能动用的灵石不过百十余块。 更要命的是桌上那捲“顛倒五行阵”常规材料清单。 夏至揉了揉眉心,“看来,非得去百机堂走一遭了。” 他换上一身寻常黄丝衫袍,將洞府禁制开启,便前往了百机堂。 黄枫谷,百机堂。 堂內依旧人声鼎沸,炼气弟子与筑基修士穿梭其间,或交接任务,或兑换资源,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灵草与金属混杂的气味。 夏至径直走向大殿西侧高悬的巨型任务板。其上写著各类任务:有猎杀特定妖兽、採集珍稀灵草、护卫商队远行,也有协助炼丹炼器、甚至某些结丹师叔发布的研究类杂务。报酬从数十到上千灵石不等,危险与耗时也天差地別。 他目光快速扫过,心中默默评估。报酬高的往往耗时漫长或风险莫测;而一些简单的採集任务,报酬又太低,於事无补。 正权衡间,身旁不远处的柜檯后,两名当值的炼气期弟子正低头整理,其中一人似乎按捺不住兴奋,以极低的声音对同伴道: “听说了吗?刚才吴勉师叔亲自带了个新弟子来办理入门!” “哦?吴师叔负责接引,这有何稀奇?” “嘿!你可知那新弟子凭何入门?”先前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嘆,“是升仙令!货真价实的升仙令!据说是祖上传下,今日才现世!这东西,怕是有上百年没出现过了吧?” “升仙令?!”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持令入门,可直入內门,更可得一枚筑基丹!这……这是何等运道!后来呢?” “后来?吴师叔便带著那人离开了。” …… 夏至握著任务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升仙令……韩立。 命运的齿轮,果然转动到了这里。 去,还是不去? 数个念头掠过脑海,若不去,自是安稳,继续筛选任务,赚取灵石,筹备阵法,静观其变。但吴勉师兄当日擂台下的默契配合,那份人情需记。再者,那韩老魔持令入门,看似一步登天,实则瞬间被拋至风口浪尖。一枚筑基丹,足以让无数炼气期弟子眼红,更何况是陆鸣远那等心高气傲、视筑基丹为囊中之物之辈? “罢了。”夏至心中一定,將手中任务书放回原处,“且去瞧瞧。权当还吴师兄一个人情,顺道……亲眼看看这命运齿轮,究竟如何转动。” 他转身,步履看似从容地向殿外走去。 出了百机堂,夏至驾著遁光直衝百药园,神通天眼悄然向四周观察。 片刻之后,一片僻静的松林,数道人影映入眼帘。 夏至目光一凛,遁光骤转。同时,他伸手往储物袋一抹,那件冰凉坚韧的千鳞甲已无声覆盖於黄丝衫袍之下,灵光暗蕴,护住周身要害。 韩立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嘴角溢血,脸色苍白,显然受了不轻的內伤,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死死盯著前方。 不远处,陆鸣远同样半跪於地,衣袍染尘,面色比韩立更显灰败。陈巧倩正扶著他,脸上满是焦急与无措,看向韩立的目光复杂难明。 只见吴勉面色铁青,那叶姓筑基后期修士挡在陆鸣远身前,看向吴勉,语气平淡却带著压力:“吴师弟,你正在筑基中期突破的关键时期,当真要与我为敌?” 吴勉攥紧了拳头,他虽也是筑基修士,但面对修为高於他、背后站著叶家的叶师兄,感到十分棘手。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的声音传来:“巧了,在下途经此地,貌似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夏至,步履从容地自林外走来。他面色平静,目光先是对吴勉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隨后掠过脸色骤变的陆鸣远,在那叶姓老者身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了韩立身上。 他迎著叶姓老者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这位叶师兄,吴师兄。是要在这里切磋一番吗?点到为止自然无妨。但若有人心怀叵测,欲在宗门之內行那杀人夺宝的勾当……这眼睛看见的,耳朵听到的,恐怕就不能轻易『作罢』了。” “毕竟,门规森严,可不是摆在高楼里好看的,您说是不是?” 他话语温和,轻轻刺破了叶姓筑基对吴勉营造的压力。千鳞甲在衣袍下微微散发凉意,夏至站定身形,恰好与吴勉形成了一个隱约的掎角之势,直面叶姓筑基。 松林中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叶姓筑基的目光在夏至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阁下是?” 夏至迎著他的目光,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甚至更从容了些。他微微拱手,姿態標准却无多少谦卑之意,声音清晰平和: “在下夏至,现为本门筑基弟子,目前修为,不过筑基前期,確实普普通通。”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吴勉,再回到叶姓老者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只是运气好些,拜在了家师李化元门下,聆听教诲。今日恰逢其会,见叶师兄与吴师兄似乎有些误会,便冒昧插言一句。”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意微敛,目光清亮地直视对方:“叶师兄修为精深,德高望重。只是不知……师兄今日之举,是执意要在这光天化日、宗门之內,为门下子弟强出头,乃至不惜……亲自下场,开一个『以大欺小、以势压人』的先例么?” “若真如此,”夏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松林里,“恐怕就不只是几位师兄弟间的意气之爭了。家师若闻,掌门若问,乃至门规铁律……又该如何看待?” 第55章 风波暂平 松林间的空气,仿佛隨著夏至那句“门规铁律……又该如何看待?”而彻底凝固。 叶姓筑基脸上的平淡神色,终於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眯著眼,目光如刀般重新刮过夏至平静的脸庞。吴勉则暗自鬆了口气。 就在叶姓筑基即將开口的前一瞬—— “叶师伯,吴师叔,夏师叔。” 韩立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响起。他勉强支撑起身体,脸色惨白,但眼神平静,依次看向三位筑基修士,礼数周全,也將三人同时拉入了对话。 “弟子韩立,有一事稟告,亦有一不情之请。”他特意將夏至和吴勉也纳入称呼,强调此事需在三人共同见证下进行。 叶姓筑基眼神微凝,停下了动作。夏至心中一动,隱约猜到了什么,看向韩立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吴勉也面露疑惑。 韩立迎著三人的目光,语速平稳却带著虚弱感,字字清晰:“弟子蒙祖上余荫,持令入门,得赐筑基丹,实乃万幸。然经今日之事,弟子幡然醒悟。宝物虽好,若无守护之力,反是灾祸之源。弟子资质平庸,此丹於弟子,恐非机缘,而是祸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目光落在叶姓筑基身上,话语却指向所有人:“因此,弟子愿在吴师叔与夏师叔的见证下,將此枚筑基丹,转让於叶师伯。弟子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师伯能按市价,予以弟子些许灵石补偿,以助弟子购买丹药法器,安心修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却重若千钧:“此外,恳请三位师伯师叔共同见证,今日弟子与陆师兄之衝突,无论缘由对错,自此一笔勾销,永不追究。” 叶姓筑基眼中精光爆闪,紧紧盯著韩立。 “……好一个『祸根』。”叶姓筑基缓缓开口,语气复杂,“年纪轻轻,有此见识决断,老夫倒是小瞧你了。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便成全你。便依你所言,按坊市通行价,折合灵石与你。至於今日之事……” 他目光扫过吴勉和夏至,最终落回韩立身上:“既有吴师弟和夏师弟见证,老夫便在此承诺,陆鸣远与你之事,就此了结,日后不得再行寻衅。若他违逆,老夫自会处置。” “多谢叶师伯成全!多谢吴师叔和夏师叔见证!”韩立毫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枚筑基丹,双手奉上。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叶姓筑基接过筑基丹,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装满灵石的袋子,拋给韩立。“数目你清点一下。” 韩立接过,並未清点,直接收起:“弟子信得过师伯。”这份姿態,又让叶姓筑基眼神动了动。 交易完成,叶姓筑基不再停留,对吴勉、夏至略一頷首:“两位师弟,此间事了,老夫先行一步。”说罢,捲起不远处仍有些不甘的陆鸣远,化光而去。陈巧倩也急忙跟上。 松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约的鸟鸣。方才的剑拔弩张与惊心动魄,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吴勉看著叶姓筑基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真正放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神色从容的夏至,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和一丝后怕,拱手道:“夏师弟,今日真是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为兄方才真是进退两难,那张老脸怕是要彻底折在这里了。” 夏至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瞭然与调侃:“吴师兄,你这老好人的性子,在门內是出了名的。我在百机堂,刚巧听到两个当值弟子嘀咕,说你亲自带了个持升仙令的散修入门,心里就咯噔一下。以你的为人,既然接了引他入门的差事,多半不会袖手旁观。我一琢磨,你这『滥好人』怕是要惹上麻烦,便想著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你撑一撑场面。”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再说,当日升仙大会上,若无师兄暗中几次提点回护,我初来乍到,怕也要多走不少弯路。这份情,师弟我一直记著。” 吴勉闻言,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苦笑,摇了摇头:“什么滥好人……不过是觉得,既接了这差事,总该有始有终。何况此子持令入门,也算合规合矩,岂能眼睁睁看他刚入门就遭人……唉,罢了罢了,总归是师弟你心思縝密,来得恰到好处。这份人情,为兄记下了。”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不远处静静站立的韩立身上。 韩立握著那袋灵石,指节微微发白,脸上没有失宝的痛惜,也没有获財的欣喜,只有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警惕。 夏至踱步上前,在韩立身前数步处停下,目光平静地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你这小子,又见面了。这次倒还不算太蠢。知道自己守不住的东西,与其抱著等死,不如早点扔出去换条活路。刚才那一番说辞,进退有据,交易也做得还算乾脆,没拖泥带水,给自己挣了份明面上的安稳。勉强……算是不赖。” 韩立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弟子韩立,见过夏师叔。多谢师叔方才出言相助。” 夏至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见礼,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继续问道:“韩立……名字倒也寻常。接下来有何打算?这笔灵石,打算怎么用?” 这看似隨意的问话,却让旁边的吴勉也提起了精神,看向韩立。 韩立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声音平稳地回答:“回夏师叔,弟子初入宗门,诸事不明,修行更是低微。这笔灵石,弟子打算先购置一些合用的丹药法器,稳固修为,熟悉门规与环境。至於长远……弟子不敢好高騖远,唯有勤修苦练,再做打算。” 夏至听罢,不置可否,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时,一直保持恭敬姿態的韩立,却忽然抬起了头。那双原本刻意显得平静的眼中,此刻却闪过一丝锐利而执拗的光,他望向夏至,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问道:“夏师叔。” “嗯?”夏至脚步微顿,回视他。 韩立直视著夏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弟子愚钝,方才所为,在师叔看来,只是『不算太蠢』、『勉强不赖』。那么,敢问师叔……若易地而处,在师叔看来,真正聪明的做法,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旁边的吴勉都愣了一下,有些讶异地看向韩立。这新弟子,胆子不小。 夏至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缓缓道:“你问真正聪明的做法?那便是在『祸根』尚未被人盯死前,就让它变得『不那么像祸根』。” “比如,你若在拿到丹药的第一时间,不是藏起来,而是当眾恳请一位德高望重、人缘深厚的前辈——比如你吴师叔——代为保管。言明自己修为低微,恐保管不善遗失重宝,愿以部分未来收益为酬,请吴师叔护持此丹,待你准备筑基时再行领取。” “你请吴师兄保管,付出的並非只有虚无的信任。你付出的是一个承诺,一个未来筑基期修士的人情。这对吴师兄而言,同样是一份值得考量的『收益』。” “他今日为你担一分风险,来日你若筑基成功,便可能还他十分力。这笔帐,以吴师兄的阅歷,不会算不明白。” “所以,这並非你单方面求他庇护,而是一种潜在的交换。你看,当你把思路从『我求他』变成『我们能交换什么』,很多事情的门路,就打开了。” “这样一来,丹药的所有权还是你的,但守护它的责任和风险,就部分转移了。更妙的是,丹药在吴师兄手中,某些人想动,就得掂量掂量:动了吴师兄,会不会引出某些不为人知的老朋友、老交情?为了一枚筑基丹,值不值得背上『欺凌善者、强夺保管物』的恶名?” “此为其一。其二,此事若半公开化,反而安全。因为从门规和道义上,你已做到了一个新人能做到的极致——尊重前辈、遵守规矩、珍视宗门赏赐。再有人想动你,便是公然践踏门规和道义,代价就不同了。” 夏至看著韩立恍然又略带苦涩的表情,语气稍缓:“当然,这需要你对人性、对宗门规则有更深的理解,也需要你敢於在危机显现前就做出决断。於当时甚至现在的你而言,要求太高。” 一旁的吴勉,將夏至这环环相扣、直指要害的分析听在耳中,初时一愣,隨即脸上便露出了复杂的深思之色,甚至隱隱有一丝惭愧。 韩立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良久未动。 他缓缓直起身。 再次看向夏至时,他眼中的木然与平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以及决心。他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乾,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慢,都沉:“弟子……多谢师叔指点。” 夏至看著韩立眼中那抹坚定,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遁光將起未起之际,他背对著韩立,声音隨风传来:“好好修炼吧,韩立。” 说罢,遁光便起,倏忽远去。 第56章 丹道 离开了那片气氛微妙的松林,夏至驾著遁光,径直回到了百机堂。 堂內喧囂依旧,他静立半晌,目光逐一扫过巨型任务板上的委託,心中快速权衡。猎杀妖兽的,耗时良久且变数太大;护卫商队的,动輒数月;而那些报酬丰厚的炼丹炼器协助任务,要么要求独特的地火脉络需长驻他峰,要么所需技艺偏门耗时… “终究没有两全之事。”夏至心中轻嘆。他需要的是时间相对自由、收益稳定、且能发挥所长之事。百机堂的任务,要么绑死时间,要么收益与风险不匹配。 略一沉吟,他转身出了百机堂,驾光朝著山门坊市中最气派的“万宝楼”而去。 …… 万宝楼后堂静室,茶香裊裊。 掌柜听著夏至说明来意,目光落在夏至取出的一只玉瓶上。 “哦?小洗髓丹?”掌柜拨开瓶塞,倒出一粒淡青色的丹药,置於鼻下轻嗅,又以神识细细探查,眼中精光渐亮。“药力…约是洗髓丹的五成至六成,但灵气温和,更易吸收,残留也少。有意思…夏师弟,这丹方?” “是弟子閒暇时琢磨的拙作。”夏至语气平静,“以洗髓丹方为基,替换增补了七八味辅药,主药年份要求降低,总体成本约降至原丹方的四成。效力虽减,但更適宜法力积累已厚、需水磨功夫的炼气后期弟子长期服用,也…更適合囊中不甚宽裕的同门。” 掌柜放下丹药,看向夏至的目光已大不相同。能炼丹的弟子不少,但能改丹方,尤其能做出这种控制成本的改良,需要的就不仅仅是炼丹术,更是对药性更深的理解。联想到夏至之前来购买炼器材料时显露的扎实功底和偶尔流露的奇思,掌柜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师弟好本事。”掌柜笑容更盛,“这丹药,確有独到之处。坊市间洗髓丹供不应求,价格坚挺,许多弟子望而却步。此丹若能量產,定价灵活,必有一席之地。”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师弟今日来,想必不只是让我品鑑丹药吧?” 夏至坦然道:“確有事相商。弟子近日需筹备一笔灵石,用於购置阵法材料,耗时颇久。百机堂任务虽多,却难兼顾修行。故而想与师叔合作。弟子可承接炼丹、炼器之託,按师叔要求或提供丹方、器方炼製,材料、销路由师叔负责,所得收益…可按约定比例分成。这『小洗髓丹』,便是弟子的一份诚意。” 掌柜指节轻轻敲击桌面,静室中只有规律的“篤篤”声。片刻,他抬眼,眼中已儘是商人的锐利与权衡后的热切。 “合作…未尝不可。师弟的技艺与心思,老哥我自然信得过。不过,生意归生意,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 半个时辰后,夏至走出万宝楼,储物袋中多了一份简单契书,以及掌柜预付的一小笔灵石订金。契约约定,夏至定期为万宝楼炼製指定数量的“小洗髓丹”及几种常见法器,材料由万宝楼提供,成品由万宝楼销售,所得净利夏至占四成。同时,掌柜也答应代为留意夏至所需的那些阵法材料。 站在坊市街头,夏至轻轻舒了口气。一条相对稳定的財路,总算初步打通。虽然四成利润需要付出时间和精力,但胜在自主可控,且能持续练习提升丹器技艺。 他抬眼望向黄枫谷深处,洞府方向。彩衣的丹药、顛倒五行阵的材料…那些迫在眉睫的压力,终於看到了缓解的曙光。 “接下来,该回去开炉了。”夏至心中定计,遁光再起。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松林中那个青年平静而决绝的眼神,以及那句沉重的“多谢师叔指点”。 “韩立…有了那笔灵石,你又当如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对自身前路的思索所取代。茫茫仙路,各有缘法,先顾好自己吧。 太岳山脉,夏至洞府。夏至盘坐於炉前,神情专注,指尖灵光闪烁,將一味味处理好的药材投入炼丹炉中。他正在炼製的,正是与掌柜约定的“小洗髓丹”。 起初几炉,他手法纯熟,成丹率已稳定在不错的水平,丹药圆润,药性均匀。然而,当他完全沉静下来,心神与丹炉內真火和药气交融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感应,悄然浮现。 是了,五行循环。 药材投入的先后,不再是死板的步骤。在《真形诀》修成体內稳固小五行循环的映照下,他仿佛能“看见”炉內这些药性之气彼此衝撞、交融、转化的细微过程。 “此处,水气稍盈,需以木气疏导,引火温和催化,而非强行压制……”心念一动,他手法微变,原本该猛火催化的阶段,反而稍稍放缓,同时將一味属性偏木的辅药提前了半分投入。 炉內原本些许滯涩的气机,骤然变得流畅起来,不再需要造化真元的调和。不同属性的药力在真火与夏至神识的引导下,如同他体內的五行灵力一般,开始自发地寻找平衡点,形成一个小小的、临时的“丹內循环”。 丹炉轻震,药香陡然变得內敛而醇厚。开炉一看,九粒小洗髓丹静静躺在炉底,不仅数量比预期多出一粒,而且每一颗都色泽饱满,隱隱有宝光流转,药力比他之前炼製的任何一炉都要精纯三成以上! “果然如此!”夏至眼中精光湛然,心中涌起明悟的喜悦。 他意识到,自己炼丹水平的这次飞跃,並非单纯技艺的熟练,而是认知维度的提升。《真形诀》修炼出的內五行循环,让他对天地万物的五行属性及其生克变化,有了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而玉髓芝带来的阴阳体悟,则让他对固本培元类的丹药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 炼丹,本质上不正是將多种蕴含不同属性灵力的药材,在方寸炉鼎之內,以火为媒,去芜存菁,调和阴阳五行,最终凝练成稳定、平衡、可供吸收的“丹”吗?这与《真形诀》在体內炼化灵气、调和五行、成就真元的道理,殊途同归! 接下来的炼製,夏至不再完全拘泥于丹方。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互动之中。每一次改变,都像在自身之外,演练一遍微型的五行生剋与阴阳平衡。而每一次成功的炼製,丹药成型时那瞬间的稳定与和谐,又仿佛一道清泉反馈回他的心神,让他对自身体內那个的“小五行循环”理解更深一层。 炼丹,竟成了他参悟《真形诀》、巩固修为的另一种法门! 他变得越发兴奋,几乎有些痴迷。一炉接一炉,不仅成功率和丹药品质稳步提升,远超与掌柜约定的底线,他更在过程中尝试了数种微调。这些调整基於他对药性的新理解,虽未改变主药,却让成丹的药力更加温和易吸收,或是略微增强了某方面的特性。 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全神贯注的炼丹,尤其是引导炉內药气达成完美平衡的那一刻,自己丹田內的五行循环运转也会隨之变得更加圆融活泼,对灵气的吐纳转化似乎都细微地加快了一丝。虽然这点提升微乎其微,但胜在持续且与技艺提升同步,意义非凡。 当约定的第一批丹药材料全部耗尽时,夏至面前摆满了数十个玉瓶。他粗略估算,成丹率比预想的高出近三成,且品质普遍达到优等。这意味著,他能从这批丹药中获得的分成,將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他眼中光芒內蕴,周身气息在经歷了大量心神消耗后,虽然略感疲惫,反而更显沉凝圆润。这次密集的炼丹,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灵石问题,更意外地成为了一次深化修行、巩固境界的闭关。 他轻轻抚过一只玉瓶,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清明。 “丹道。”夏至低声自语,心中对未来的修炼之路,有了更广阔的设想。想必阵道、器道,乃至其他百艺,在《真形诀》与阴阳五行之悟的统合下,都能成为他洞悉天地法则、砥礪自身修为的资粮。 他將丹药仔细收好,目光投向洞府之外。是时候去万宝楼交付成果,换取灵石,並打听一下顛倒五行阵材料的消息了。修为与技艺皆有精进,让他对解决接下来的难题,更多了几分底气。 第57章 器道 夏至丹成收火,目光沉静地扫过眼前整齐排列的数十个玉瓶。瓶中丹药圆润饱满,隱有流光,成色俱属上乘。他脸上却並未露出多少欣喜之色,反而微微蹙眉,陷入更深的思量。 “成丹率较预期高出近四成,且品质均匀,多属上品……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他心念一动,目光落在泉边——彩衣正优雅地以喙梳理著那身华美翎羽。夏至嘴角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幸而,家中正有一位『耗粮大户』。” 他不再迟疑,开始快速分拣,首先,拣出成色最佳的几瓶,单独贴上標籤,仔细收好。这些將作为他个人的应急储备,或將来可能用於关键的人情往来。 接著,他估算著彩衣进阶后的需求:“彩衣刚进阶,需持续服食精纯温和的灵力丹药以稳固境界、促进血脉觉醒。这小洗髓丹药性中正平和,灵力纯净,正合它现阶段所需。”他数出足量的丹药,装入一个专用的储物袋——这是彩衣未来数月的基础“口粮”。 最后剩下的丹药,数量比他与万宝楼掌柜约定的最低交付额多出两成左右。这个多出的部分,足以让掌柜觉得他技艺精湛、合作可靠,从而更加看重这份合作关係,却又不会多到引人疑心。 “如此,彩衣的丹药开销便算是解决了。交付所得的灵石,几乎可以全数投入到阵法材料的搜罗之中。”盘算至此,夏至心中一定。此番炼丹,不仅提升了技艺,巩固了修为,更意外地解决了灵宠餵养的一大难题,可谓一举多得。 他將准备交付的丹药妥善收好,感受到肩头一沉,彩衣已轻盈落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夏至顺手抚过它光滑温润的翎羽,笑嘆:“倒是便宜你这小傢伙了。” 彩衣发出一串清越悦耳的鸣叫,似在回应。 …… 再次踏入万宝楼时,掌柜验看过丹药,脸上顿时堆满笑容,连声赞道:“夏师弟果然信人!非但如数交付,这成丹数目还超出了约定不少,品质更是匀整精纯,可见师弟於这套丹方的掌控,已然登堂入室,炉火纯青了!好,甚好!” 他略作停顿,压低了声音,带著试探问道:“却不知……师弟对筑基期的丹药,可曾有过研习?譬如最基础的『合气丹』或『真元丹』?若师弟有意尝试,老夫或可设法筹措一两份材料……” 夏至早有准备,闻言谦逊拱手:“师叔过奖了。筑基期丹药,药力雄浑,君臣配伍复杂百倍,弟子修为浅薄,岂敢妄言『研习』。不过……” 他话锋微转,態度恳切:“若蒙师叔信重,弟子確愿以研习、试炼之心,谨慎尝试一二。只是筑基期材料珍贵,弟子绝不敢担保成丹。若师叔愿提供材料供弟子揣摩,无论成败,弟子愿以日后炼製的小洗髓丹或法器作价,补偿材料损耗,断不让师叔吃亏。” “此外,还需师叔赐下详尽的丹方及前辈炼丹心得笔记,以供弟子参详。若无此指引,弟子万不敢贸然动手。” “倘若侥倖成丹,不论几粒,皆归师叔所有,弟子只求保留失败之药渣与过程体悟,以供反省。若颗粒无收,也请师叔海涵,勿要见怪。” 掌柜听他说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而且愿意承担风险,笑容更盛,当即按契约支付了足额灵石,並告知:“师弟上次提及的那些材料,常见部分店里新到了一批,已按约定价格为师弟留好。至於另外几样稀罕物事,老夫也已传讯各方渠道询问,一有回音,立即告知。” “有劳师叔费心筹划。如此,弟子便先告辞了。下一批材料备妥后,烦请师叔知会。”夏至拱手道谢。 隨后,掌柜表示需要时间准备筑基期丹药的丹方与材料,便將之前约定的一批炼器任务交付给夏至。夏至欣然接受,心中却明白,此次炼器,將是他验证《真形诀》突破后,对“物性”与“五行转化”新体悟的绝佳机会。 回到洞府,夏至並未急於开炉,而是先將那批“精铁剑”的炼製材料——主要是凡俗精铁与少量“锐金砂”——取出,静心体悟。 《真形诀》突破后带来的对五行流转的敏锐感知,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当他以真火熔炼精铁时,不再仅仅看到铁块的融化与杂质剔除。在他的“感知”中,火行灵力狂暴而纯粹,它不仅仅提供热量,更在微观层面上衝击、破坏著精铁內部原本稳定的金属性结构。这是一种粗暴的“提纯”,也是一种“破坏”——若不加引导,精铁只会被烧成废渣,或者仅仅是变得更纯净的凡铁。 “火克金……”夏至心中明悟,“但『克』中亦藏『生』。这真火正是在以毁灭的方式,打碎原有的、无法容纳灵气的凡铁结构,为重塑做准备。” 当精铁熔炼至通红透亮、杂质尽去、处於一种活跃而不稳定的状態时,夏至投入了“锐金砂”。 此刻,夏至的神念与灵力如同最精密的工具,引导著真火的火力变得柔和而富有渗透性。火行灵力不再仅仅是破坏者,更像是一位耐心的“锻造师”,將锐金砂中蕴含的那一缕精纯金灵之气,缓缓地“煅”入精铁熔液那被打散的、充满“空隙”与“缺陷”的微观结构之中。 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在夏至的感知里,原本被火行灵力衝击得有些“涣散”甚至“本源受损”的精铁基础金性,在得到锐金砂中同源而更精纯的金灵之气补充后,不仅迅速稳固下来,更开始主动吸纳、融合这些外来的灵气。 精铁的结构在火与金的微妙互动中重组和升华。凡性的、沉滯的部分被进一步驱逐或转化,而那新注入的金灵之气,则与精铁本源结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稳定、能自发留存並缓慢吸收外界灵气的结构——灵铁。 “原来如此!”夏至心中震撼,“炼器点化凡铁,並非简单注入灵气。而是以火行破其旧构,损其凡性本源,再以同系灵材补充、升华其本源,在『破』与『立』的平衡中,完成从『凡』到『灵』的本质跃迁!这其中的火候、时机、灵力引导,乃至补充灵材的属性与分量,都至关重要。” 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后续的锻打、成型、淬火之中。每一次敲击,都伴隨著细微的灵力震盪,进一步稳固那新生的灵性结构;每一次温度变化,都依据他对材料內部五行状態的精微感知来调整。 数日后,十柄精铁剑炼製完成。剑身呈暗青色,光泽內敛,但入手分量均匀,隱隱透出一股坚韧而锋锐的意念,其灵力传导效率和对金系法术的微弱增幅,都达到了此类法器的理论极限。 交付时,掌柜再次验看,输入灵力后,脸上讶色一闪而过:“咦?夏师弟,这批精铁剑……似乎格外『坚实』?灵力流转圆融无碍,锋锐之意凝而不散,好!看来师弟在基础材料的『注灵锻合』上,又有新的心得体会了!” 夏至谦逊几句,心中却更加篤定。《真形诀》带来的五行感知与调控能力,不仅適用於炼丹时调和多种药性,同样適用於炼器时处理单一或少数属性材料的“本质提升”。火行並非只是工具,它在克制金行的同时,也参与塑造了金行新的、更高的形態。 他隱隱感觉到,自己或许摸索到了一条將《真形诀》体悟深度融入丹器之道的新路径。下一次炼丹,或许可以尝试更主动地运用五行生剋之理,去引导药力转化,而非仅仅追求平衡。 带著这份收穫的喜悦与对未来更多的期待,夏至回到了洞府。彩衣亲昵地迎上来,他笑著餵给它一粒新炼製的小洗髓丹,看著它满意地梳理羽毛。 “修行之路,果然处处是道。”夏至望向窗外云海,眼神清明而坚定。 第58章 温故知新 洞府內,灵泉泊泊,光影在石壁上静静流转。 夏至盘坐於石台,面前漂浮著那柄“小神锋”。 “小神锋……”他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剑身。昔日炼製此剑的种种细节,在如今筑基期的神识与五行圆满的感知下,纤毫毕现。 那时,他以蛮横的造化法力为锤,以五种属性灵材为胚,懵懂而勇猛地砸向“五行俱全”的构想,却阴差阳错,锻造出了这柄“逆五行之刃”。它不是混乱的废品,而是一座被强行拘禁、精密运转的“相剋之阵”,一个高度特化的“反秩序法则具现物”。 “当年只知其利,不明其理。如今方知,你走的是一条『逆则成锋』的险路。”夏至低语。他能清晰“看”到剑体內那层层嵌套、相互制约的五行衝突架构,许多节点粗糙而浪费,全凭当年海量的造化法力蛮横维持。若以此刻的境界重新设计…… 心念微动,神识如刀,在虚空中勾勒推演。 无数优化方案在脑中奔流。他確信,若能重炼,不仅“小神锋”的“法则对冲”之能可提升数成,其灵力消耗亦能大幅降低,甚至可能衍生出其他诸多妙用。 但他没有立刻动手。“小神锋”现在的状態,本身就是一份无可替代的“逆五行標本”。它的存在,时刻提醒夏至“造化”中那“克制、解构、逆转”的一面,与炼丹中“调和、共生、升华”的另一面,共同构成了他对“造化”真意的理解。 这让他不由得回想起之前炼製“精铁剑”时的体悟:火行破其凡构,锐金补其本源,在“克”与“生”的动態平衡中,完成“点凡成灵”的跃迁。 “火克金,是破坏,也是重塑的开始;金生水……嗯?”夏至思绪在此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邃的明悟,“炼器时,我只见『火克金』后以金补金,达成升阶。但这『克』的过程,是否也如同炼丹时药性衝突,若能精细引导,反而能激发出材料更深层的潜力,甚至诱导其產生『相生』的转化?比如,极致的金气被火极致淬炼后,是否可能孕育出一丝『至金生水』的意境?虽然微不可察,但这思路……” 他感到,自己对五行生剋的理解,似乎又触摸到了一个新的层面。这不仅关乎炼器、炼丹,更直指《真形诀》修炼中体內五行循环那生生不息的奥秘。 收回飘远的思绪,夏至的目光扫过书架角落。那里,一本旧书册夹著的几页丹方,吸引了他的注意。 看著这些笔跡青涩、甚至透著一股莽撞气的记录,夏至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那正是他初涉丹道时,凭著一腔热忱和百草园积累的粗浅认知,胆大包天地尝试自创丹方的“黑歷史”。 “当年……还真是敢想敢干。”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触丹方粗糙的边缘。那时的他,对五行药性理解浅薄,灵力操控粗糙,全靠那一丝独特的“造化法力”包容万物的特性,像用蛮力把几块形状各异的顽石硬生生摁在一起。 然而,正是这些笨拙的尝试,奠定了他对丹道最初的理解,也让他那丝“造化法力”在一次次近乎蛮横的调和衝撞中得到了最初的锤炼。 “以今时今日的眼光看,处处皆是破绽,但也……处处皆是契机。”夏至眼神变得专注而清明。他没有取出药材,而是以指代笔,凌空虚画。脑海中,当年炼製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药力衝突的剧烈波动、每一次法力疏导的艰难,都无比清晰地重现。 隨即,他体內那圆融稳固的五行循环微微加速,带来对万物属性无与伦比的敏锐感知。在他如今的“视野”中,当年感受到的“衝突”,此刻被解析得清清楚楚:那是木气过旺克制土性,那是水火未济导致药力涣散…… “当年是以『力』压服,如今当以『理』疏导,甚至……借势利导。” 夏至心念电转,强大的神识结合五行体悟开始飞速推演。炼器中对“火克金”后“金补金”乃至可能引发的“金生水”的思考,此刻也潜移默化地融入其中——衝突未必是坏事,或可成为激发潜能的“药引”,关键在於引导其向有益的方向转化。 思路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流。当年需要耗费巨大心神才能勉强平衡的衝突,如今在他眼中变成了可以巧妙引导、甚至利用来增强药效或衍生额外妙用的“势”。 他手指凌空虚划,道道灵光轨跡在空中留下短暂而玄妙的光痕,仿佛在编织一张精妙的能量网络。一种种药材投入的时机、分量、预处理方式被重新设计;火力的大小、转换的节点被精確调整;甚至加入了一味药性极其温和、旨在“引动”而非“压制”衝突的辅药,借鑑了炼器中升华本源的思路。 一个时辰后,两份截然不同却內在神韵相通的丹方虚影在他面前凝结、稳定下来。 它们的主体框架依然能看出旧方的影子,但內在的“神髓”已焕然一新。关键的君臣佐使关係更加清晰圆融;药味减少了三味不必要的辅药,成本预估下降两成;更重要的是,所有原本需要“强行调和”的衝突节点,都被替换成了顺应乃至巧妙利用五行生剋之理的“自然疏导”与“潜能激发”。 夏至甚至能推演出,以此法炼製,成丹率可稳定在六成以上,药效比原方预计能提升近五成,且药力更加温和持久。对於炼气初、中期弟子而言,堪称夯实根基的极品辅助丹药。 “成了。”夏至轻轻呼出一口气,眼中神光湛然,带著满足与更深的思索。这不仅是对旧作的完善,更是对他自身丹道境界,乃至对“造化”与“五行”本质理解的一次有力印证与融合。他翻手取出一本空白书册將优化后的丹方、详细的炼製步骤、火候把控要点、乃至自己对其中五行生剋、衝突利用道理的理解心得,都仔细记录下来。 “丹道、器道,乃至阵道、符道……百艺虽不同,但道理都是一样的。皆是对天地灵气、万物属性的理解与运用。”夏至收起书册,心中一片澄明,“《真形诀》修的是自身小宇宙的五行循环与造化。而通过这些『外艺』的实践,便是在不断印证、拓展对『大宇宙』法则的认知。內外相交,方是通天大道。” 彩衣在灵泉边发出清梦般的咕噥,他微微一笑,隨即望向洞府外隱约的星光。夏至敛起笑意,眸光沉静,却比洞府外所有的星光,更显深邃明亮。 第59章 百药故人 翌日,夏至轻车熟路地来到百药园。此处灵气氤氳,各色灵植生机盎然,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药香与泥土清气,交织成独特的韵律。这熟悉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当年在此埋头打理灵药、积累最原始草木认知的时光,虽清苦却夯实了他道途最初的基石。 禁制光华流转,恰好打开,一个身著普通灰衣、面色黝黑、眼神沉静的青年走了出来,正是韩立。他抬头见到夏至,微微一怔,隨即迅速敛去神色中的讶异,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夏师叔。您这是……” 夏至笑著虚扶一下:“不必多礼。我正巧来探望马师兄,没想到你也在此处。”他目光扫过韩立身上沾著些许灵土和草叶的衣衫,语气和煦,“看来你是在马师兄这里帮忙?” “回师叔,弟子確在此处做些杂役,学习些灵药培植的粗浅法门。”韩立侧身让开,態度恭敬而谨慎,“师叔请进。”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禁制。园內景致比外面所见更为井然有序又蕴藏自然野趣,显然经过精心打理。夏至一边漫步,一边隨意问道:“那日之后,叶师兄门下那位……没再寻你麻烦了吧?” 韩立落后半步,闻言答道:“多谢师叔当日回护。弟子一直安心在此做事,並未再受滋扰。”他话语简短,却將感激之意蕴含其中。 “那就好。”夏至点头,目光掠过一片长势喜人的灵草,语气带著回忆,“这百草园確是个好去处,清净安寧,又能亲近草木生机。当年我修为尚浅时,也多赖在此处劳作,才攒下些家底,更得了马师兄不少照拂。”他顿了顿,转头对韩立笑道,“你別看马师兄总板著张脸,说话也直,其实內里最是面冷心热。你能在此处安稳做事,便是机缘。说起来,韩师侄你入门后的际遇,遇到的师长同门,倒都算是不错的。” 这番话既是感慨,也隱含一丝提点。韩立自然听得出其中善意,再次躬身:“弟子明白,也一直心怀感激。师叔您亦是弟子入门以来遇到的贵人。” 正说话间,一个略显低沉、带著几分没好气的声音从前方一排茂盛的雾影花后面传来:“我道是谁,在老远就听见有人编排我,原来是夏师弟你啊。筑基了,境界高了,胆子也见长,都敢在背后说师兄的是非了?” 话音落下,马师兄那標誌性的、略带严肃古板的身影转了出来。他身上带著淡淡的丹火气与药香,目光先是扫过韩立,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隨即落在夏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那紧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丝,但语气仍是硬邦邦的:“不在你那洞府好生修炼,跑我这药园子来作甚?莫非是丹药又炼废了,想来蹭我的药材?” 虽是这般说,夏至却敏锐地察觉到,马师兄眼神深处那抹欣慰与放鬆。这位师兄,还是老样子。 夏至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马师兄,你这可就小看人了。我如今的炼丹术,可不敢说登堂入室,但比起当年在你这药园里偷偷开炉、炼得灰头土脸那会儿,总算是有些长进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些无奈的调侃,“再说了,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谷里发的那套小迷踪阵,也就防个野兽。师弟我这是刚攒够灵石,才总算换了套像样的阵法把洞府布置起来,一得空不就赶紧来看您了么?” 马师兄鼻腔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不屑,但他转身的动作已然发出了邀请:“少在晚辈面前吹嘘。进来屋里谈吧,站在这日头下,像什么样子。”他目光瞥向安静侍立一旁的韩立,“韩立,你也来,旁听无妨,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是,马师伯。”韩立低声应道,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態,隨二人走向园內那间简朴的木屋。 屋內陈设简单,一桌数椅,靠墙是多宝格,上面整齐摆放著一些常用药材、玉瓶和几卷古朴的书册,空气中瀰漫著药香与一丝极淡的丹火气息。马师兄示意夏至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目光直接落在夏至身上:“说吧,夏师弟。你如今筑基成功,正是拓展道途的时候,百忙之中专程来我这百草园,总不会真是只为了閒话当年吧?” 夏至收起玩笑神色,坦然道:“一来確是探望师兄。二来嘛……”他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本看似普通却精心装订的书册,轻轻推到马师兄面前的木桌上,“师弟近日整理旧日所学,于丹道一途略有新的感悟,尤其针对炼气期弟子夯实根基方面,梳理优化了两个丹方。想到师兄或有用处,特来请师兄参详斧正。” 马师兄目光落在书册封面上,並无字样,他伸出两指拈起,翻开內页。起初神色尚是惯常的严肃审阅,但隨著目光扫过那工整的墨字,尤其是其中对药材君臣佐使的重新配伍、火候转换的精妙註解、以及对五行药性衝突如何引导利用的独到见解,他古板的面容渐渐变得专注,眉头时而微皱,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屋內一时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韩立垂手立在门边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师兄合上书册,指腹在封面上摩挲片刻,抬眼看向夏至,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欣赏,也有一丝感慨。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夏师弟……你这丹方,思虑周详,配伍精妙,尤其是这以疏导代压制、化衝突为助益的思路,已然自成一家,绝非寻常炼气期丹方可比。已然如此完整成熟,何须我来参详?” 夏至迎著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师兄过誉了。这两份丹方,皆是针对炼气初、中期弟子最常见也最需稳妥的修炼关卡所设。於我而言,或许已效用不大,但对师兄,或能省去许多摸索的功夫,也算师弟一点心意。” 马师兄沉默片刻,手指在书册上又敲了两下,终於嘆了口气,语气虽仍硬邦邦的,却少了几分距离感:“你这心意……未免太重。如此丹方,价值几何你心中清楚,岂是几句旧情能抵?”话虽如此,他却並未將书册推回。 夏至笑了,笑容乾净而坦然:“师兄言重了。丹方是死物,人才是根本。能帮助师兄,便是它最大的价值。何况,这终究只是炼气期所用的方子,於你我而言,不过是閒暇时的些许心得罢了,师兄收下便是。” 马师兄又看了看夏至,见他目光清澈,態度坚决,终是摇了摇头,不再推辞,指腹摩挲书册封皮良久,將那书册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罢了,你这性子,还是跟当年一样。这份情,我记下了。” 了却一桩心事,夏至神情也轻鬆下来。这时,马师兄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旁听的韩立,开口道:“韩立,你之前不是曾向我打听,何处可能寻得『玉髓芝』、『紫猴花』、『天灵果』这几味灵药的线索或出处么?” 韩立闻言,身体微微一绷,旋即恢復平静,恭声应道:“是,弟子確曾向师伯请教。此三味药材颇为罕见,弟子遍查门內常见典籍,所得甚少。” 马师兄点了点头,下巴朝夏至方向微微一扬:“这个问题,你今日倒是问对人了。夏师弟最为清楚了。” 夏至闻言,目光在马师兄和韩立之间微微一顿,隨即瞭然。他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地接话道:“这样看来,师兄应该也已经和韩师侄说过,这玉髓芝、紫猴花、天灵果,虽名称各异,生长环境要求苛刻,但据宗门確凿记载与歷代传闻,如今在天南或者说胥国境內有稳定產出线索的地方,也唯有那『血色禁地』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立,“所以,韩师侄真正想问的,恐怕不只是药材在哪里,而是想问我——关於那『血色禁地』里面的具体情况,对么?” 韩立被点破心思,心头凛然,但面上依旧维持著恭敬与些许“赧然”,他深深一揖:“师叔明鑑。弟子……弟子確实心中忐忑,对那禁地所知实在太少,仅闻其名,便觉凶险万分。马师伯提及师叔曾……曾亲身经歷,故而斗胆,想请师叔指点迷津,哪怕只言片语,对弟子亦是莫大帮助。” 马师兄此时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发出轻微的“咯”一声,接过话头,声音沉凝,直接点破了那个沉重的事实:“指点迷津?谈何容易。夏师弟能指点你的,恐怕最多的,便是『凶险』二字。上一届禁地开启,我黄枫谷入內弟子十数人,最终活著出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夏至沉静的侧脸上,缓缓吐出那个冰冷的数字:“仅有四人。而夏师弟,便是其中之一。” “四人……”韩立低声重复,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这个残酷的存活率依然让他心底发寒。 屋內空气似乎都因这个数字而凝滯了几分。窗外的灵草清香依旧,却驱不散此刻瀰漫开来的无形压力。 第60章 血色传闻 夏至见韩立神色凝重,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对马师兄道:“师兄说笑了。谷內知情的,谁不晓得我当年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又没与人爭抢什么重宝,才侥倖捡了条命回来。”他语气轻鬆,像是说著公认的事实。 马师兄闻言,鼻腔里又是一声轻哼,目光在夏至脸上停留片刻,慢悠悠道:“运气好?呵,师弟你拿这套说辞糊弄外人也就算了。当年你小子一个人交上来的筑基丹主药,零零总总加起来,怕是不下二十株吧?这也叫『没爭抢』、『运气好』?”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深潭。韩立猛地抬眼看向夏至,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夏至脸上的苦笑更甚,带著些许被戳破的无奈,摇头嘆道:“师兄你……”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韩立,见这少年虽震惊,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炽热的专注与求知,而非贪婪或嫉妒,心中微动。 沉默片刻,夏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轻声道:“罢了。有些事,对完全的外人自是不能说。但韩师侄你既然决心要闯,又有机缘听到这里……一味用『运气』搪塞你,反而可能害了你。”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我的確知道一些……或许与主流传闻略有出入的事情。今日,便说与你听听吧。” 韩立呼吸一滯,立刻深深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师叔厚恩,弟子……感激不尽!必铭刻於心,绝不敢外传!” 夏至点了点头,下意识想端起茶杯润润喉,却发现杯中已空。他手指刚触及杯沿,一旁的马师兄便瞥了韩立一眼,淡淡道:“还愣著作甚?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韩立瞬间会意,连忙上前,执起桌上的茶壶。他动作並不如何优雅,却沉稳仔细,壶嘴微倾,清澈微绿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恰好八分满,不多不少,显是用了心。隨后恭敬地將茶杯放回夏至手边。 “师叔请用茶。” 夏至看了他一眼,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抿了一口清心茶,那略带甘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也让他整理好了思绪。放下茶杯,他看向韩立,开始了真正的讲述:“血色禁地,五年开启一次,每次开放仅五天时间。这个最基本的规则,你总该了解吧?” 出乎意料,韩立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回师叔,弟子……弟子只是隱约听闻禁地之名与其凶险,关於开启时间、持续天数这等具体细则,因无人可问,典籍也语焉不详,確实……不甚了解。” 夏至与马师兄对视一眼,都有些愕然。马师兄更是眉头一皱,忍不住斥道:“你这小子!连这等最基础的东西都没摸清楚,就敢打听主药下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话虽重,却透著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关切。 韩立低头受教,心中却並无委屈。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信息闭塞,今日能有此机缘聆听,已是万幸。 夏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缓缓道:“无妨,不知便从最基本的说起。五年五天之期,是因七大派发现上古禁制每五年只有那五天最为薄弱。若因故滯留……”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至今未曾听说有人能活到下一次开启。因此,切记,第五日务必出来,那是唯一生路。若被困在偏远角落或某些特殊禁制中,错过时辰,便是十死无生。” 韩立默默记下,心中已將“五日时限”列为最优先记忆的信息。 “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与寻常告诫有所不同。”夏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禁地之內,区域大致可分外围、中心区,以及最核心的『核心区』。通常告诫是,外层相对安全,越往中心越危险,尤其是中心区,非实力顶尖者不可入,可是?” 韩立点头,这符合他的推测。 “但据我上次经歷以及……一些隱晦的线索来看,”夏至目光深邃,“最大规模的灵药聚集地,基本都在中心区环形山脉里面,至於可能存在的古修遗蹟碎片,就在最危险的『核心区』,核心区还未曾听说过有人能进去。 但是中心区,也就是那环形山脉及其內部区域,常年被一种能隔绝神识的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其中还盘踞著大量適应了迷雾环境的妖兽。在月阳宝珠驱散雾气之前,那里根本无法深入。之前的中心区可是绝对的禁地,直到当初掩月宗炼製出了月阳宝珠,不然都没什么人能进入迷雾区域。不过你放心,现在月阳宝珠由七派共管。而每一次月阳宝珠都会在第三天驱散迷雾,让弟子们前往中心区採药。 而外围区域,经过无数次搜刮,加之环境相对『稳定』,有价值的灵药早已稀少,前两天由於迷雾原因无法前往中心区,反而成了初期廝杀最惨烈、陷阱最多的区域。而我当初也是真好运,传送进去,没落在外围那片草原区。听说那边初期的战斗是真惨烈。当然以上信息基本都是已经上报门內的。” 他略作停顿,似在权衡。马师兄也沉默地喝著茶,没有插话。 韩立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可能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夏至看著韩立专注的神情,继续道:“说完外围,重点便是中心区——那片环形山脉內的迷雾世界。” 他语气中带著一种洞察:“首先你要明白,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不仅隔绝神识,更彻底改变了其中的生態。靠目力捕猎的妖兽,在那里几乎绝跡。能在其中生存繁衍的,多是依赖其他感官——嗅觉、体温感知、震动感知,或是如同鬼魅般设下静態陷阱的猎手。” 韩立瞳孔微缩,立刻意识到这意味著什么。常规的隱匿身形、消除气息的手段,在那种环境下效果可能大打折扣,而一些针对视觉的迷惑手段,更是近乎无效。 “因此,”夏至的声音在静謐的屋內显得格外清晰,“你在中心区遭遇的妖兽,十之七八会是蛇类、虫类、以及部分特化了听觉与嗅觉的狼属或蝠类妖兽。” 夏至屈指数来,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其一,蛇蟒之属。这是中心区最常见的猎手之一。它们大多身带剧毒,它们感知猎物,多靠对体温、震动或气味的捕捉,在迷雾中犹如幽灵。与之遭遇,除非能瞬间击中其要害,或自身辟毒手段极强,否则优先考虑遁走,切勿近身缠斗。” “其二,虫群。这是最令人头痛的存在。单个或许弱小,但动輒成千上万,如雾似潮。它们攻击方式诡譎,可能有毒刺、酸液、或能钻透护体灵光的尖喙利齿。若无大范围、可持续的杀伤或驱散手段,一旦被虫群包围,几乎是十死无生。看见虫云,或听到那特有的细微嗡鸣,第一反应就该是远遁,而非试探。” “其三,群居的狼。它们在雾中进化,视觉退化,但听觉、嗅觉或其他感知异常发达,且必定群体行动,协作猎杀。一旦被其中一只盯上或留下气息,很快便会引来整个群体不死不休的追击。对付它们,要么有绝对速度能在其合围前脱身,要么有办法彻底掩盖或扰乱自身气息踪跡。” “其四,便是种种精於潜伏与偷袭的异类。”夏至眼神微冷,“可能是偽装成岩石、树木的妖物,可能是深藏地底、静待猎物踩上的陷阱植物。它们共同的特点便是静默、耐心,一击必杀。” 他顿了一下,让这些生存铁律深深印入韩立脑海。 “然而,”夏至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一丝冰冷的讽意,“以上这些,不过是禁地本身的『险』。真正的『恶』,往往来自同类。” 他直视韩立:“记住,在禁地里,最危险、最致命的,永远是人,是其他六派甚至本门的弟子。为了几株灵药,杀人夺宝是常態。为了减少竞爭对手,提前清剿弱者也屡见不鲜。甚至,仅仅因为你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单纯觉得你碍事,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临时结盟,利益面前,承诺脆如薄纸。不要对受伤的同门滥发慈悲,那可能是诱你靠近的陷阱。更不要在人前显露珍贵的法器、符籙或过多的灵药,那等於把自己变成移动的宝库,引人覬覦。” 夏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韩立心上:“在那里,没有规则,只有生存。能避则避,能藏则藏,若避不开、藏不住……便需有雷霆手段,要么不做,要做,就务必断绝后患,清理乾净所有痕跡。” 这番话,比任何关於妖兽的描述都更让韩立感到寒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迷雾之中,不仅有毒蛇虫豸,更有无数双被贪婪和杀意染红的眼睛。 “多谢师叔教诲!”韩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凛然,郑重道。 夏至见他听进去了,微微頷首。能提醒的,他已尽数提醒。禁地之行的真正考验,终究要靠韩立自己去面对。 “你心中有数便好。”夏至最后道,“这些妖兽特性与人心的险恶,便是我想告诉你的、地图之外的东西。剩下的,便是你自己去准备了。” 屋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的虫鸣。马师兄看著韩立沉思的侧脸,又看了看神色恢復平和的夏至,知道这场至关重要的指点,已经到了尾声。 夏至说完,將杯中残茶饮尽,不再多言。韩立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消化著海量信息。窗外,一只灵雀轻巧地落在枝头,清脆鸣叫,与屋內凝重的氛围形成微妙反差。马师兄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背对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一只玉瓶,淡淡道:“茶凉了,话也尽了。韩立,你回去好好想想。夏师弟,你也该回了。” 第61章 厚积待发 光阴荏苒,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自百草园之行与万宝楼订货后,转眼便是三载春秋。 这三年间,夏至深居简出,生活规律而充实。除了自身的修行与百艺钻研,师门內的人情往来,也让他对这黄枫谷的人情世故,有了更深的体会。 师傅李化元,结丹期修士,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三年里,极少主动传唤於他。夏至乐得清静,深知在师尊眼中,自己这般灵根资质寻常的弟子,若非表现出特殊价值或惹出大麻烦,多半便是“放养”状態。 同门师兄弟间,往来则多了几分烟火气,但也需几分小心。大师兄於坤,为人热情,尤爱拉著师弟师妹们敘话。夏至初时还觉得这位大师兄颇为关照,但几次交谈下来,便察觉出不对——於坤看似絮叨的閒谈家常中,总会不经意间夹杂一两句颇有深意的试探。夏至自问身上秘密不少,都经不起这般“热情”的旁敲侧击。无奈之下,他只能对这位大师兄保持恭敬,但每逢其欲长谈,便寻藉口及早抽身,敬而远之。 七师姐钟卫娘与三师兄刘靖情谊深厚,几乎形影不离。夏至偶在师门聚会或任务发布时见到他们,皆是並肩而立,低声细语,眼中几乎容不下旁人。见此情景,夏至自是识趣,从不主动上前打扰,只维持著基本的同门之礼。 至於六师兄武炫,此人面上总是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说话滴水不漏,待人接物看似周到,但夏至几次接触下来,总觉其笑容背后心思难测,令人不太舒服。他心知此人心机深沉,绝非可深交之人,故而也只维持著表面的客套与同门情谊,从不深谈。 唯有四师兄宋蒙,与夏至最为投契。宋蒙是典型的武痴,性子豪爽直率,一心扑在提升斗法实力上。而夏至也正需要扎实的近身战斗经验来磨礪自身,弥补自己的短板。两人一拍即合,时常相约切磋过招。 起初,夏至在宋蒙的近身攻势下,只能凭藉身法与强韧体魄勉力支撑,十招中能还上一招便算不错,时常被打得颇为狼狈。但夏至韧性极强,每次切磋后必细细復盘,揣摩宋蒙的发力技巧、战斗节奏与破绽所在。三年下来,他进步显著,从拳脚功夫,到兵器切磋,如今与宋蒙相比,虽仍处下风,但已能在其攻势中寻隙反击,让宋蒙也需认真对待。两人虽修为有差,但这番拳脚相交的情谊,反倒比许多口头客套更为实在。 三载光阴里,他大约每半年便会抽空前往拜访一次远在元武国的那对朋友,齐云霄与辛如音。此行既有对辛如音“龙吟之体”的定期复诊与调理,亦是与二人探討阵道器理、交流修行感悟的难得之机,偶尔也会顺手帮他们处理些需筑基期修为方能应对的琐事。 得益於夏至持续提供的对症丹药与精心指导的动功调理,辛如音体內主要受损的经脉已然修復了大半,残存的细微之处,则需靠日后水磨工夫慢慢温养。如今经脉大致通畅,她平日气色与常人无异,昔日笼罩眉宇间的病態苍白早已褪去,转而透出健康的红润光泽——这无疑证明了夏至当初所定调理方案,確是扶正固本、直指癥结的良方。 辛如音於阵法一道的天马行空与齐云霄在炼器上的扎实根基,给夏至带来別样的启发;而夏至对五行生剋、造化平衡的深刻体悟,以及对某些艰深古籍的独到见解,亦常令辛如音与齐云霄眼眸发亮,获益良多。 正是在这般彼此印证、互补短长的融洽氛围中,约莫一年前,那套构思精奇、威力卓绝的“顛倒五行阵”阵旗与阵盘,终於大功告成。当阵法於小院之中首次全力催动,一方天地自成牢笼,困敌於无形无跡之间的玄奥威能,让夏至也不由得心生震撼,抚掌讚嘆。 而与万宝楼掌柜的合作,开始於之前的小洗髓丹合作。掌柜见夏至成丹稳、品相佳,便主动增加了筑基期丹药的委託,並提供了“合气丹”的丹方。夏至初时只是依方炼製,以求稳妥。首批丹药成色尚可,交付后换得了稳定的材料供应与分成协议。 凭藉日益精深的五行体悟与《大衍诀》带来的强韧神识,他开始有意识地剖析原丹方。每次炼製后,必详细记录火候变化、药力融合的细微感受。他频繁往来於百草园,购买些特定辅药,不时和马师兄寒暄,並亲自观察、感受灵药生长状態与五行偏性。韩立偶来请教时,夏至也乐於解答,其间亦会探討些基础的药性相佐相畏之理,对他而言,教导亦是梳理自身所学的过程。 经年累月,他对原丹方的理解已远超表象。他便开始尝试增减辅药,替换某些衝突节点的调和剂,用量也做了微调。每一次改动都极其谨慎,先以少量材料试炼,成功后再逐步扩大。 三年下来,他交付给万宝楼的“合气丹”,药效已比最初的版本稳定提升了一成有余,且灵力更为温和易吸收,在筑基期弟子中口碑渐起。掌柜自是欣喜,合作愈发紧密。稳定的灵石收入,让夏至得以从容保障自身与彩衣的修炼用度,也为他那些耗资不菲的“试验”提供了底气。 炼製长枪所需的正规材料已陆续备齐,就存放在夏至的储物袋中。但夏至並未急於动手。那融合“逆五行”与“正五行”的构想太过精妙,牵一髮而动全身,他需要更多的实践来验证核心理论——尤其是那“克中求变、点凡成灵”的升阶秘技。 所以,夏至將目光投向了更低级的材料。先从形態最为稳定、易於观察变化的金、土属性凡铁、顽石开始。以精纯的火焰反覆灼烧(火克金),同时以自身精炼的金气渗透滋养(金补金),失败多次后,终於成功將一块凡铁的品质提升到了接近低阶灵材的边缘,虽远不足以质变,却证明了他的猜想。土行实验则以木气渗透(木克土),再以土气稳固,观察其承载力与灵力通透性的微妙提升。 相较之下,水、火、木属性的材料升阶则困难得多。水无形,火暴烈,木生机过於活泼,控制“克”的力度,要求近乎苛刻的微操。他屡屡失败,但也並非全无收穫。每一次失败都加深了他对相应属性本质“活性”的理解,对神识操控的精细度提出了更高要求,也反向印证了《真形诀》中五行循环平衡的重要性。 这些看似琐碎的实验,耗费了他大量时间与心力,但绝非无用之功。它们如同构成宏图的无数基石,让他对五行生剋在物质层面的转化细节有了真切的体会,这远远不是空泛推演可比。那杆构想中的长枪,每一个部件的炼製细节、符文的搭配、乃至最后整体组合时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在这些实践中被反覆推敲、修正。 充足的合气丹、平和的修炼心境、以及对丹、器、阵乃至五行本质的不輟思考,让他的修为稳步精进。《真形诀》的运转越发圆融自如,体內灵力的质与量都在稳步提升。他预估,若无意外,再有三载时光,当可触及筑基初期顶峰的门槛。《大衍诀》第一层的修炼则缓慢却持续地锤炼著他的神识,使其覆盖更广,操控更细,耐性更强。 这一日,夏至结束了一次对水生木转化效率的小型实验,静坐调息。洞府內灵气盎然,彩衣在旁假寐,气息平和。 三年积淀,根基已厚。丹、器、阵、乃至自身修为,皆打下了扎实的基础,步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积累期。他睁开眼,眸光清澈而深邃。 是时候,出去走一走,看看这三年来,外界是否有了新的变化。或许,也该去万宝楼结算一下近期的收益,顺便探听些风声了。 第62章 曲径通幽 离开洞府,夏至驾起遁光,不多时便再次来到坊市中的万宝楼。 掌柜似乎早有所料,见他进门,便笑吟吟地將他引入內堂静室,亲手布下隔音结界,方才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和一份明细帐册。 “夏师弟,这是上月丹药的分成,点点数目。”掌柜將东西推过来,笑容里带著熟稔与满意,“托师弟的福,那批合气丹很是抢手,几位常客都追问下次到货的时辰呢。” 夏至神识一扫,数目无误,便收起灵石袋,笑道:“师叔办事,我自然放心。”他端起新沏的灵茶抿了一口,状似隨意地问道:“近日谷中,可有什么新鲜事?我闭关久了,耳目都有些闭塞。” 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捋著鬍鬚,没有立刻接话。静室中只有茶香裊裊。他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夏至,语气带著些斟酌:“新鲜事么……说起来,倒是和你有些关联。夏师弟,你可知晓,门內那位风头正劲的陆鸣远陆师侄?” “陆鸣远,有所耳闻。”夏至平稳回答,“师叔为何提起他?” 掌柜压低了声音:“老哥我听到些风声,说是董萱儿师侄,近来与这位陆师侄……走动颇为密切。坊间有些閒言,说二人时常结伴出入,言谈举止……嗯,略显亲密,颇引人注目。” 夏至闻言,眼神微凝,瞬间想到了更深一层。以他对董萱儿的了解,她或许会利用美貌和身份为自己谋取便利,但她不可能喜欢陆鸣远。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浮现:宗门大比!狐假虎威!借刀杀人! 夏至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董萱儿此举背后更实际的动机——筑基丹。 “原来如此……”夏至缓缓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瞭然,又像是无奈。 掌柜见他反应平静,甚至有些瞭然,马上顺著夏至的话嘆道:“红拂师姐的脾气……师弟你是知道的。这事若闹大了,只怕不好收场。” 他点到为止,这也是他告知夏至的主要原因。 夏至点了点头,神情认真了些:“师叔的意思我明白。董师妹行事……有时確实欠些周全。”他顿了顿,“此事我会留意。” 他没有承诺具体怎么做,但表態会介入关注,这已经让掌柜达到了提醒的目的。 “有师弟这句话,老哥我就放心了。”掌柜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来来,喝茶。这是新到的灵茶,尝尝。 片刻之后,夏至飞向黄枫谷深处。 此地灵气清润,飞瀑如练,是红拂一脉核心弟子清修之所。夏至按下遁光,落在涧外青石平台上,整了整衣袍。 他刚站定,一道青虹自涧內飞出,一位女子落在他身前。 女子约莫二十岁模样,眉目清雅如画,周身气息圆融通透,赫然已是筑基初期的修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却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与沉静。 青禾。 “夏至哥哥。”青禾展顏一笑,那笑容乾净纯粹,毫无矫饰,“一別经年,哥哥风采更胜往昔。” “青禾妹妹。”夏至拱手还礼,看著她周身流转的灵光,眼中露出由衷的欣慰,“恭喜师妹筑基功成。” “全赖当年师兄引荐之恩。”青禾侧身引路,“师兄请,涧內敘话。” 二人穿过飞瀑水帘,进入一处清幽洞府。洞內陈设简朴,唯有一张石桌、几个蒲团。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冷香,与红拂洞府的气息一脉相承。 青禾亲手沏了灵茶,茶香清冽。两人相对而坐,先敘了些別后閒话。 一盏茶尽,夏至放下茶盏,略作沉吟,还是开了口:“此番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青禾神色一正:“师兄但说无妨。” 夏至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盒,推至石桌中央,打开盒盖。 一枚通体浑圆的丹药静静躺在丝绒衬底上,药香內敛,正是筑基丹。 青禾目光落在丹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未立即开口。 “实不相瞒,”夏至苦笑,“我初入筑基,洞府初立,诸般用度远超预期。如今囊中羞涩,翻遍家底,唯有此物……或许还能换些灵石周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此丹於我已是无用,但若流入坊市,不免惹人注目。思来想去,唯有师妹处最是稳妥。师妹若需要,或是有可靠门路,便按市价交易即可。若是不便,也无需勉强。” 青禾静静听完,目光从筑基丹移到夏至脸上,看了他片刻,忽然轻声道:“哥哥这些年,可还安好?” 夏至微怔,隨即洒然一笑:“修道之人,哪有一帆风顺的。有时窘迫些是常事,过得去便好。” 青禾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道:“这枚筑基丹,我要了。价格……”她略一思忖,“便按市价上浮一成。师兄莫要推辞,当年引荐之情,非灵石可计。” 夏至还要说什么,青禾已取出一个装满灵石的储物袋推了过来,眼神坚持。 夏至知她性情,不再推让,郑重收起:“如此,便多谢妹妹了。” 交易既定,两人间的气氛鬆弛了许多。 青禾重新斟茶,夏至端起茶盏,目光似不经意地望向洞外飞瀑,“青禾妹妹和董萱儿师妹相处得可好?” 青禾点头:“董萱儿师妹。虽表面有些骄矜,但內心善良,灵根资质颇为不俗,师父对她很是看重,我们相处得还不错。” 夏至微微頷首,语气转为略微沉吟,“不过……我近日在门中走动,似乎听到些零星议论。这位董师妹,性子似乎颇为活络?” 青禾执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抬眼看向夏至。 夏至迎著她的目光,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修行路上,有些小聪明、小手段,若能用在正途,助己修行、团结同门,倒也无可厚非。只是……” 他轻轻摇头,似有感慨:“怕就怕,心思太活,反易招惹是非,或让人看轻了根本。我等修士,终究修为境界才是立身之基。青禾师妹,你说是也不是?” 洞內一时安静,唯有洞外飞瀑潺潺。 青禾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良久,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夏师兄所言,字字珠璣。”她声音清润,“萱儿师妹天资聪颖,只是年少心性,易被外物所迷,行止或有失当。我等身为同门,自当时时提点,助她固守本心,方是正理。” 夏至看著她眼中那份瞭然与决断,欣慰一笑:“师妹通透。” 他不再多言,举杯饮尽杯中残茶,起身告辞:“筑基丹之事,有劳师妹了。我尚有他事,便不多扰。” 青禾起身相送:“师兄慢走。日后若有需援手之处,隨时传讯。” 送至洞府口,夏至化作青虹离去。 青禾独立瀑前,望著那道消失在云间的遁光,许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手中玉盒。 夏至的话在她心中反覆迴响。她想起董萱儿入门这数月来的种种——那少女明媚张扬的容顏,流转间带著鉤子的眼波,以及那些围绕在她身边、心思各异的同门。 她也想起师父红拂偶尔看向董萱儿时,眼中那份复杂难言的神情——有关切,有期待,更有一种深藏的忧虑。 青禾缓缓握紧玉盒。 她懂了。 夏师兄今日来,卖丹是真,窘迫是真。但最后那番话……绝非隨口閒谈。 他是在告诉她:董萱儿的路走偏了,需要有人將她拉回正道。而筑基丹,或许就是最好的“引路石”。 青禾转身回洞,脚步沉稳。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与此同时,离去的青虹中。 夏至神识扫过储物袋中满满的灵石,心中稍定。 至於董萱儿…… 他已將能说的都说了。青禾是聪明人,必然听懂了。 剩下的事,便交给她们红拂一脉自己吧。 他相信青禾会处理得很好。 青虹加速,划破长空,向著自家洞府方向疾驰而去。 第63章 血禁变局 几日后的清晨,夏至洞府的禁制被一道传音符叩响。符中传来大师兄於坤的声音,言简意賅:“夏师弟,师尊召见,速来。” 夏至不敢怠慢,稍整仪容便驾遁光前往李化元所在的洞府。步入大厅,只见李化元端坐云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弟子夏至,拜见师尊。”夏至躬身行礼。 “嗯。”李化元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开口道:“前日遇见红拂师姐,她提及你,倒是夸了你一句『处事有度,心思通透』。” 夏至心头一动,面色不改:“红拂师伯谬讚了,弟子不敢当。” 李化元摆了摆手,似乎本想追问细节,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只淡淡道:“她既夸你,便是你的机缘。同门之间,守望相助本是应当,你能把握分寸,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五年之期將至,血色禁地即將重启。宗门需派些执事一起前往,协调七派事务,並接应本门弟子。此行有些宗门贡献可赚,风险也不大。你可愿领此差事,再去歷练一番?” 夏至早有决断,当即恭敬回道:“多谢师尊垂青。只是弟子筑基未久,境界需稳固,此番又对丹器之道有些新体悟,正欲潜心钻研。这趟差事……请恕弟子不能效力了。” 李化元闻言,並无意外,淡淡道:“不去也好。修行本业,確该放在首位。不过此次领队,仍是为师。” “此次仍是师尊?”夏至语气中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 “不错。”李化元目光微抬,看向夏至,话锋似隨意一转,“最近在坊间走动,或与旧识往来时,可曾听到些……特別的风声?” 夏至心念一动,立刻联想起这次血色禁地的情况,他谨慎答道:“弟子確有些微察觉,似乎各峰对此次禁地之行,关注远超以往。不少炼气同门口中,此次试炼似关乎……未来数十年的道途机缘?” 他没有点破“六十年”,只以一个模糊的“数十年”探询。 李化元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有讚许:“你能察觉到,消息便不算闭塞。风声既然已有,告诉你也无妨。掩月宗的南宫婉道友联合数派长老提议,近百年开採过甚,禁地內灵药滋生远不及损耗,灵气亦有衰颓之象。为保此上古遗泽不致枯竭,七派共议,此番开启后,將封闭禁地六十年,令其休养生息。” 儘管已经知道,但听到李化元亲口证实这“六十年”之期,夏至心中仍是一凛。这不是秘密,而是即將影响一代修士命运的既定事实。 “果然如此……”夏至深吸一口气,“难怪暗流涌动。如此说来,此番禁地,已非寻常试炼,而是关乎未来一甲子各派筑基数量的战爭。” “战爭,这个词用得不错。”李化元语气平淡,“消息既已非密,宗门世家,七派俊杰,但凡有门路者,此刻心中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所以,此次入禁地的,不会再有侥倖之辈,也不会再有单纯的歷练者。进去的,要么是身负使命、携带重宝的精英,要么是別无选择、欲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惨烈程度,远超往届。” 夏至默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被浓雾笼罩的环形山脉中,提前上演的、更加血腥的廝杀图景。 “师尊告知弟子此事,是希望弟子……”夏至试探问道。 “非是希望你做什么。”李化元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深潭,“而是让你明白,你身处的时势已然改变。未来六十年,筑基丹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珍贵。宗门贡献、灵石、乃至人情,其价值尺度都会隨之变动。”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你既与坊市常有往来,当能更早感知这些变化。手中若有余力,或可早做考量;若有故旧交情,或可视情况……略加拂照。当然,一切须在门规之內,量力而行。” “弟子明白了。”夏至郑重行礼,“多谢师尊提点。” 李化元挥了挥手:“明白就好。时势造人,亦能弄人。把握好其中分寸,便是修行。去吧。” “弟子告退。” 退出大殿,夏至架起遁光,方向明確地朝著百草园飞去。 风声已起,大势將临。 有些话,有些人,必须再去见一见。 百草园依旧药香袭人。夏至按下遁光,径直落在园中,恰好见到韩立与马师兄正在一垄灵田旁,一个低头察看灵草长势,一个正提著壶浇灌灵药。 “马师兄,韩师侄。” 夏至的声音打破了园中的寧静,语气比往常少了三分温和,多了七分沉凝。 马师兄和韩立同时抬头。马师兄见夏至神色郑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韩立更是心中一紧,放下玉壶,迅速站直了身体。 “夏师弟,何事如此匆忙?”马师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沉声问道。 夏至目光扫过二人,言简意賅:“有紧要事,进屋谈。” 马师兄不再多问,对韩立使了个眼色:“走。” 三人迅速进入那间简朴的木屋。马师兄挥手布下一道简易的隔音禁制,然后与韩立一同看向夏至。 屋內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刚从我师尊处回来,”夏至没有客套,直接开口,目光落在韩立身上,“事关即將开启的血色禁地。韩师侄,你之前打听那三种主药,此番是志在必得,对吗?” 韩立心中一凛,坦然承认:“是,弟子確有此意。师叔可是听到了什么变故?” “非是变故,而是……定局。”夏至声音低沉,將李化元所述——南宫婉提议、七派共议、此番之后禁地封闭六十年以养灵脉之事——清晰道出。 每说一句,韩立的脸色便凝重一分。马师兄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喃喃道:“六十年……难怪,难怪这几月门內气氛如此诡异,那些世家子弟动作频频……” “师叔的意思是,”韩立的声音乾涩,但眼神依旧沉静得可怕,“这次禁地,將是未来一甲子內,获取筑基丹主药的……唯一机会?” “唯一,而且是最后的机会。”夏至肯定道,目光锐利如刀,“正因如此,此次禁地之行,性质已彻底改变。它不再是优胜劣汰的试炼场,而是七大派之间,关於未来六十年筑基修士数量的……预演战场。其惨烈程度,必將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记载。”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以往,或许还有心存侥倖、实力平平者想进去碰碰运气。但这次,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內情的,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还敢进去、还能被选进去的,只有两种人。” “哪两种?”马师兄忍不住追问。 “第一种,”夏至竖起一根手指,“是身负使命、被宗门或家族寄予厚望的精英。他们会被配给最好的法器、符籙、丹药,目標明確,就是不惜代价,儘可能多地夺取主药。他们本身实力就强,再加上诸多顶级法器,极为可怕。” “第二种,”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看向韩立,“就是像你这样,別无退路,只能拿命去搏一线生机的……决心者。” 韩立迎上夏至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似是將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咽了回去,化为更深的沉默。 “所以,韩师侄,”夏至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內容却更加现实,“如果你依然决定要进去,那么从现在起,必须调整你的准备。” “请师叔明示。”韩立深深一揖。 “第一,认清对手。你真正的威胁,不仅来自禁地的妖兽和陷阱,更来自那些『第一种人』。他们身上的法器,很可能远超炼气期弟子应有的水准。你的防御手段,必须能扛住预想中更猛烈的攻击;你的攻击手段,必须能破开可能更坚固的防护。” “第二,审视自身。你之前曾与叶师兄有过交易,手头应还有些灵石。”夏至目光如炬,“现在,不是吝嗇的时候。將这些灵石,立刻、全部、转化为即战力!去坊市,去拍卖会,寻找真正適合你、能在关键时刻保命或克敌的顶级法器!遁符、防御法器、大威力的攻击符宝或一次性的特殊法器,是优先选择。” 马师兄在一旁点头,补充道:“夏师弟此言有理。韩立,你平日节省,但现在不是节省的时候。一件好的防御法器,可能就多一条命。老夫这些年也有些积攒,你若看中什么差些灵石,可以开口。” 韩立闻言,先是愕然,隨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光,有感激,有沉重,最终都化为深深一揖,声音虽低却清晰:“马师伯大恩,弟子……铭记於心。灵石之事,弟子尚可筹措,万不敢再劳烦师伯。若……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弟子再厚顏相求。” 夏至看著韩立,知道他听进去了,也下定了决心。 夏至点了点头,又和马师兄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起身:“该说的都说了。韩师侄,好生准备吧。” 第64章 楼中秘语 数日后,夏至依约前往万宝楼,提取下一批炼丹材料,並结算近期丹药收益。 掌柜早已在內堂等候,见他到来,热情依旧,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轻鬆与讚许。交割完灵石与材料,掌柜並未如往常般立刻閒话家常,而是亲手为夏至续上新茶,屏退了左右。 “夏师弟,”掌柜摩挲著温润的茶杯,抬眼看向夏至,语气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前几日……红拂师姐那边,似乎清净了不少?” 夏至神色不变,端起茶杯:“哦?师叔何处此言?红拂师伯清修之地,向来清净。” “哈哈,是极,是极。”掌柜抚掌轻笑,“是老夫糊涂了,口误,口误。清净好啊,清净方能心无旁騖,专注大道。还是夏师弟……嗯,行事敞亮,不留手尾,让人省心。”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又意有所指。夏至心知,这“敞亮”二字,恐怕指的不是卖丹之事,而是董萱儿那边的风波似乎已悄然平息,且处理得乾净利落,连红拂师伯都无话可说,更未牵连到任何不该牵连的人或事。 “师叔说笑了,”夏至摇摇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不过是按部就班,炼丹换些资源罢了,能做什么敞亮事?您可別抬举我。”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掌柜从善如流,立刻岔开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隨口一提,“师弟近日埋头丹器,可曾听说……门內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奇事?” 夏至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师叔指的是?” “那位风头正盛的陆鸣远陆师侄,”钱掌柜將声音压得更低,“与同行的陈巧倩陈师侄,数日前一同外出执行一项宗门任务。结果,只有陈师侄一人失忆而归,陆师侄……至今杳无音讯,宗门判定其陨落在外了。” “只有陈师侄一人回来?陆师侄陨落?”夏至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眉头紧锁。几乎本能地,他再次想到了韩立。那小子难道又“恰好”捲入了这场纠葛? “陈师侄情况如何?可曾说明当时情形?”夏至试探著问。 掌柜摇摇头:“陈师侄被餵了忘尘丹,那天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陈师侄归来后,对陆师侄之事……似乎並无多少悲戚,反而隱隱有种解脱之意。陈家对此事的態度,也颇值得玩味。” 夏至喝了口茶,心嘆果然是那小子的做事风格,缓缓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这位陆师侄,志存高远,只是……心思未免太活络了些。” “哦?师弟似乎对此子另有看法?”掌柜眼神微亮。 夏至也不隱瞒,淡淡道:“此人確有天赋,但行事过於算计。听闻他本有婚约在身,却似有攀附红拂师伯门下、借董师妹为阶梯更进一步之想。既想借红拂师伯之势摆脱原有桎梏,又想借联姻绑定未来道途,一举多得,算盘打得是精。” 夏至顿了顿,语气转冷:“只可惜,他看错了人,也估错了形势。红拂师伯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这点小小伎俩?师伯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首鼠两端、背信弃义、妄图以情爱婚姻为筹码投机取巧之徒。自他生出这般心思、刻意接近董师妹那一刻起,在红拂师伯眼中,他便已与死人无异了。如今『失踪』,不过是迟早之事,或许……还省了师伯些许麻烦。” 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原来还有这番內情!听夏师弟一席话,茅塞顿开。难怪上头反应平淡……此子心术不正,纵然天资卓越,也是取祸之道。红拂师姐眼里,確实揉不得沙子。还是夏师弟看得通透!” “不过是一些猜测罢了,当不得真。”夏至摆摆手,结束了这个话题,“世事无常,修士陨落也是常事。” “正是此理。”掌柜含笑点头。 夏至与掌柜相视一笑,正要起身告辞,楼外却传来侍女小翠略显急促的通报:“掌柜,陈家的五爷携两位晚辈已在门外,说是有紧急要事求见,可否此刻通传?” 屋內轻鬆的气氛瞬间凝滯。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恢復常態,看向夏至,低声道:“这陈家人,怕是衝著陆鸣远的事……或者,另有所求。” 夏至心思电转,刚刚关於陆鸣远“取死之道”的论断言犹在耳,此刻苦主家人便找上门来,时机巧得令人心惊。但他面色沉静如常,重新坐稳,对掌柜微微頷首:“无妨,师叔请他们进来便是。正好,我也听听。” 掌柜见他气度沉稳,心中暗赞,扬声道:“请陈五爷进来吧。” 门帘掀动,三人步入。为首老年筑基修士气度沉稳。身后中年炼气修士眼神沉稳。而那名容顏秀丽的女子,面色虽稍显苍白,但眼神清明,举止並无异常,只是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疏离。 夏至內心洞察:韩立那小子,下手还真是……专业。看来他不仅拿了筑基丹,处理得也极其乾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长风进门,目光迅速锁定了夏至,客气道:“这位可是夏至夏师弟?老夫陈长风,冒昧了。” “正是夏某。见过陈五爷。”夏至回礼,目光平静地掠过陈巧倩——她依礼頷首,仪態无瑕。 寒暄落座,陈长风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夏师弟,在下侄女巧倩前番遭难,记忆有失,筑基丹亦遗落。如今血色禁地开启在即,关乎道途,她与侄儿巧天必须入內一搏。听闻师弟乃上届禁地的倖存翘楚,经验宝贵,特来恳请指点一二!我陈家愿以此物酬谢!”陈巧天適时呈上那方盛放五行玉的玉盒。 夏至目光扫过玉盒,却未停留,转而看向陈长风,沉吟道:“陈五爷,此事,夏某理解。指点经验,並非不可。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师弟请讲。”陈长风神色一肃。 “陈五爷,六十年之约,此番禁地已成修罗杀场。入內者,无论缘由,皆需有此觉悟。我所知乃是五年前旧况,时移世易,仅供参考。” 陈长风神情一凛,自然能感受到这简短话语背后的血腥分量,郑重道:“夏师弟所言,字字千金。我陈家子弟,已有觉悟。” “既如此,”夏至微微頷首,不再有任何铺垫或额外提醒,“夏某可应承此事。我会將所知要点默写下来。但有三约:一、內容仅限你三人知晓,不得外传,更不得提及来源是我。二、酬劳我收下,日后福祸,皆系自身。三、仅此一次,禁地开启前若有细节不明,可来此寻我一次,过期不候。” 陈长风肃然应诺:“必当严守!” 交易达成,气氛稍缓。夏至向掌柜拱手,正欲借用静室,目光却无意间再次扫过静坐一旁的陈巧倩。 她神色平静,姿態端庄,炼气期圆满的灵力流转也看似平稳。但夏至筑基后日益敏锐的灵觉,尤其是《真形诀》对生命气机、五行流转、阴阳平衡的独特感知,让他几乎是本能地,从陈巧倩那完美的仪態下,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谐”。 “陈五爷,”夏至脚步微顿,转向陈长风,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审慎,“既然交易已定,夏某便再多言一句。陈师侄周身气机,似有极细微的不协。若信得过在下医道水平,可否容我一探?” 陈长风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大喜:“夏师弟肯费心,老夫求之不得!巧倩。” 陈巧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並无抗拒,依言伸出手腕。 夏至轻轻搭上她的脉门。 气血深处,隱伏著一股虚浮而躁动的“阳亢”之气,灼热外显,与女子阴柔体质格格不入——此乃合欢丹药力残留,未被化解,反被其自身修为与意志本能强行压制、囚禁於臟腑经络深处。 身体记住了“果”(未化的药毒),意识遗忘了“因”(服药与遭遇)。此等状態,看似平静,实则如履薄冰。 夏至收回手指,面上波澜不惊。他看向陈长风,言简意賅:“陈师侄体內,有一股外来的『燥热火毒』鬱结未散,与她本体相衝,现被其修为强行镇压。此乃隱患根源,须得及早化解,方可无碍。” “燥热火毒”四字,对於陈长风这等阅歷的筑基修士而言,已是惊雷!再结合侄女记忆有失、陆鸣远品行不端的传闻,他瞬间便想到了最不堪的可能性,脸色霎时铁青,眼中涌起惊怒与痛心,看向侄女的目光充满了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夏至深深一揖,声音微颤:“夏师弟……金玉良言!此恩,陈某铭记!” 陈巧倩则有些茫然地看著叔父骤变的脸色,又看向夏至。 夏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进入静室。 留下陈长风叔侄面色凝重,低声急促商议。 第65章 无形之刺 数日后,百草园。 夏至找了个藉口,把韩立叫到园子里一个僻静的小屋。隨手布下隔音罩子,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全没了。 他没坐,转过身眼神平静地看著韩立。 “韩师侄,数日前,万宝楼中,陈家人为禁地之事求上门来。”夏至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见闻,“我见陈巧倩师侄气机有异,便顺道替她看了看。这一看,倒看出些门道——她体內有合欢丹药力鬱结未散,偏偏识海清明,对此事无半分记忆。想来,是陆鸣远行事不端在前,而另有人……在她堪堪受制之时,餵下了忘尘丹,抹去了那不堪的半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立毫无破绽的脸上停留一瞬,才继续道:“忘尘丹也就罢了。有趣的是,那人只取走了筑基丹,对一位身中合欢、神智半失的绝色女修,却秋毫无犯。” 韩立垂手站著,脸色没变,就是呼吸好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陈师姐吉人天相,自然没事。” 夏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纯粹的剖析:“炼气期弟子,能做到这一步的,极少。世家子弟多半会顺水推舟,藉此攀附陈家;寻常散修,心志不坚者,也难抵诱惑。便是筑基期,即便是我现在……”他微微摇头,似有感慨,“也未必能把持得住。如此乾净利落,片叶不沾。韩师侄,你说,这等心性、决断、又恰好有能耐弄到忘尘丹的炼气期散修,谷中能有几人?” 韩立没吭声,眼皮耷拉著,遮住了眼里所有的光。他袖子里的手指头没动,周身气息也收敛得滴水不漏,像个木头人。只有那过分安静的沉默,透露出心里没那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韩立才抬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要是师叔没別的吩咐,东头那块药田还得去照看。” 夏至没拦著他这话里的去意,只是平平淡淡地说:“那药田又不会长腿跑了。倒是你,韩师侄,听了我这些没凭没据的瞎猜,就不想知道,这事儿可能会惹出什么麻烦?又会给你带来些什么……好的坏的牵连?” 韩立身子定住了,慢慢转回身,再次沉默地看著夏至。这回,他眼神深处,那层平时恭敬的表面底下,终於露出一点冷冰冰的警惕。 见韩立肯听了,夏至不再绕圈子,把这里面的利害一样样摊开:“你乾的这事儿,不管一开始为了什么,眼下已经扯上了三边。第一,陈师妹人没事,陈家虽然丟了一颗筑基丹,但根基没伤著,反倒看清了陆鸣远是什么货色。第二,红拂师伯那边,少了一桩闹心的纠缠。第三,”他看向韩立,“对我这边来说,也算省了件將来可能得亲自去料理的麻烦事。” “陆鸣远自己心思歪了,做的事碰了红拂师伯的底线,死了是早晚的事。你干了,红拂师伯那边只会觉得清静。他背后的叶家,没了这个未来的指望,就算心里恨出血,在结丹长老討厌他的这情况下,也绝对不敢明著追究,还得拼命撇清关係,怕被牵连。这是你的第一道护身符。” “第二道,”夏至接著说,“就是我点破了那『合欢丹』的事情。现在陈家已经知道自家闺女遭了什么算计,跟叶家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两家互相扯皮的时候,就没人会,也没人敢,下死力气去追查黑暗里伸出援手的第三只手。你的痕跡,会被他们这场架好好盖住。” 韩立听到这儿,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发乾:“这么说……叶家不用太担心?” “明面上,是这样。”夏至肯定道,但话头一转,寒气就冒出来了,“可断了人家叶家的希望,跟杀人父母差不多。这仇结下了,就是不死不休。明面的规矩能按住檯面上的动作,按不住暗地里的恨和算计。叶家那个跟你交易过筑基丹的叶师兄,筑基后期,出了名的护短记仇,他就是陆鸣远在门里最大的靠山。这个人,绝对不会算了。” 夏至盯著韩立,一字一句:“他可能不敢明著违背大势,明面让宗门调查陆鸣远的死亡。但私下里调查、琢磨著报復,那是肯定的。”最后,夏至看著韩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直白的剖析:“还有一点,韩师侄,你得心里有数。陈巧倩那姑娘,她现在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这事儿没完。” “等时间久了,她总会知道,自己差点被陆鸣远那混蛋给祸害了,是你把她从火坑里拉了出来,保住了她的清白和名声——这是天大的恩,她和她陈家都得记著。” 夏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同样地,她也会知道,在她……在她最不堪、最身不由己的时候,是你站在旁边。你看见了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然后……你『救』了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方式,拿了丹药,转身就走,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 “韩师侄,对一个心气高、脸皮薄的世家大小姐来说,有时候啊,这种『被看见』、『被可怜』的感觉,比真的受了伤害,还让人难受,还伤面子,伤自尊。她会感激你,打心底里感激。但这份感激底下,可能也会埋著一根刺,一根名叫『难堪』和『羞愤』的刺。將来她怎么对你,是好是坏,是亲近还是躲著,可就难说了。这份孽缘,比叶家的刀子更绕,你自己掂量。” 这番话让韩立意识到,他救下的不只是一个麻烦,更是一个活生生、未来可能会因复杂情感而带来变数的人。 韩立听完,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一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归於更深的平静。 “弟子……明白了。”这次的回答,沉甸甸的,多了很多思量。 夏至看他听进去了,最后补了一句,算是给了颗定心丸:“你也別太自己嚇自己。叶家那边,就算要查,想查到你这儿,我估摸著也得是几年后的事了。头几年,他们肯定先紧著怀疑我们这些结丹亲传弟子,还有门里那些有嫌疑的筑基弟子。毕竟,要无声无息弄死一个带著顶级法器的天才,炼气期弟子怎么看都不是第一怀疑对象。运气好的话,拖到你从禁地出来,甚至拖到你筑基,都有可能。”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再次深深一揖:“多谢师叔……为我筹谋。” “谈不上筹谋,就是给你提个醒。”夏至摆摆手,不再多说,“路得自己走,当心点。” 说完,他挥手撤了隔音罩子,转身走出小屋,身影很快消失在药园深浅不一的绿色里。 第66章 智者入局 青石坪,两桿长枪破风的锐啸撕开午后的沉闷。 宋蒙的黑铁枪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著开山裂石的蛮劲,枪影重重如黑龙翻卷。夏至的银枪则灵巧如蛇,枪尖点点寒星,总在间不容髮之际点中黑枪力道最薄弱处,將其引偏。两枪交击,金铁之音连绵不绝,火星四溅。 “夏师弟!”宋蒙突然暴喝一声,身形急退三步,黑枪枪尾重重顿地,青石板上裂纹蛛网般绽开,“你今天这枪软绵绵的,枪意涣散,可是昨夜没睡好?” 夏至手腕一抖,银枪在空中挽了个枪花,枪尖斜指地面。他气息微乱,额前碎发被汗浸湿——方才宋蒙一记扫来时,他本该提前半息侧身避让,却因神识分心感应周遭,慢了剎那,只得硬架一记,此刻虎口仍在发麻。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到达青石坪起就如影隨形。 “师兄眼毒。”夏至顺势收枪,左手抹了把额汗,笑容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一丝疲態,“昨夜研读丹方,有些乏神。本想无碍,谁知运枪时还是有些分神。” 宋蒙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之色,大步上前拍了拍夏至肩膀:“我说呢!你的反应比平日慢了三成!” 他手劲极大,拍得夏至肩头一沉。夏至顺势卸力,苦笑道:“约好的事,怎能因小恙爽约。只是今日確实力不从心,扫了师兄雅兴。”他稍作停顿,眼中掠过一丝调侃,“要不……师兄去找三师兄练练?或者大师兄近日也该出关了吧?” 宋蒙闻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跟刘靖打?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打著打著就不是切磋了,得先听他讲半个时辰的『修士正道、心性修为』,枪还没碰,道理先灌你一肚子!至於大师兄……”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於师兄的话匣子比他的剑还快,跟他过完招,耳朵比胳膊还累!” 夏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倒也是实话。三师兄刘靖为人正直到近乎刻板,凡事都要论个是非道理;大师兄於坤则是出了名的话癆,一件小事能掰开揉碎讲上半天。宋蒙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確实受不了那个。 “改日吧,改日师弟精神大好,定当补上。”夏至收住笑意,正色道。 “行行行,你快回去调息!”宋蒙连连摆手,“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还硬撑!” 离开青石坪,他转身踏上通往坊市的青石主道。路上弟子渐多,夏至混入人流,神情放鬆如常,偶尔与相熟师兄弟頷首致意。 只是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 行走间,夏至心中念头飞转,一丝苦笑泛起。 想不到数日前,自己才在百草园那小屋里,条分缕析地警示韩立种种利害,点破他可能面临的调查与报復。转眼间,这无形的网,竟先罩到了自己头上。 是了,监视者……多半就是那位“护短记仇”的叶师兄,陆鸣远在门內的靠山,筑基后期的叶师兄。 《大衍诀》,修习者神识强度远超同阶。难怪其窥视如附骨之疽,连宋蒙师兄都毫无所觉。 夏至在心中飞快地给自己“过堂”:与陆鸣远有矛盾吗?有,当初为了还吴勉师兄人情,把他们挤兑走了,以他们的性格肯定记恨於我。有动机吗?太有了,维护红拂师伯一脉清誉,阻止叶家借联姻伸手,这动机堂堂正正。有实力吗?筑基对炼气,碾压。有时间吗?一个经常闭关的丹师,行踪本就不定,最缺人证。 这么一盘算,夏至自己都觉得,若非知晓真相,他看自己都像真凶。 念头至此,那注视感,反而褪去了一丝惊悚,多了一些荒诞。 “也罢,”夏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你既然想看,那便看个够。” 他脚步未停,方向明確——万宝楼。既然要“遛狗”,那不如就去最热闹、最安全的地方。正好,他也需要探探风声,添些准备。 万宝楼,掌柜见到夏至入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换上惯常笑容:“夏师弟?今天可不是结算的日子。” “师叔见笑了。”夏至拱手,“刚和宋师兄切磋完,出了身汗,神识也有些乏。想著师叔这儿茶好,便顺路过来討一杯,润润喉也定定神。” 掌柜笑容深了些,伸手虚引:“巧了,前日刚得二两新灵茶。来来来,里面请。” 茶室在后堂。踏入瞬间,夏至脊背微僵——那股自离开青石坪就如影隨形的异样感,在此刻忽然清晰了些,却又依旧縹緲难捉。仿佛有什么在很远的地方,静静看著。 茶香裊裊。 夏至抿了口茶,暖流自喉入腹。他放下茶杯,看向掌柜:“师叔,最近谷里有什么新鲜事?” 掌柜摩挲著杯沿,没有立刻回答。 掌柜微微頷首,声音压低:“叶家那位叶师弟,这段时日来过三次。每一次都打听谷里哪些师兄弟近期买过『忘尘丹』或药性相近之物。” 夏至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那傢伙果然没放弃,而且方向越来越准。不仅怀疑有人干预,更在排查谁有能力弄到这类冷门丹药。 “师叔怎么回他?” “按规矩办。”掌柜神色淡然,“客户问询,告知部分公开信息。具体何人购买,楼里机密,概不外泄。不过……”他话锋一转,“叶师弟似乎不满意。他离开时,脸色不太好看。” 夏至沉默地喝了口茶。茶已微凉。 “多谢师叔的消息。”他郑重道谢,“对了,不知可否借间静室?方才饮了好茶,倒生出些新想法,想记录下来。回去路远,怕灵感散了。” 掌柜毫不意外:“后头左转第三间『乙字三號』空著,阵法完好。离开时带上门即可。” 乙字三號静室。 夏至关上门,没有立刻动作。他静静站了片刻,天眼神通和神识铺开——隔音阵法运行平稳,无外来灵力渗透,也无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感。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千鳞鎧穿上,隨后开启了千鳞鎧上的幻化阵法,再披上外袍。 夏至心下轻哂:遛狗归遛狗,该做的防备一样不能少。若真是条不知轻重的恶犬,总不能平白被咬上一口,那也太亏了。念头转及此事的源头,又默默在心里给某个远在百草园的小子记了一笔——这桩人情,日后总得连本带利討回来才是。 信步走出万宝楼,夏至並不急於回洞府。既是要演,便须演得周全。他索性在坊市间悠然踱步,这家摊位前驻足看看灵草,那家铺子外打量打量符籙,十足一个閒来无事、隨意採买的寻常修士模样。 行至一处专售妖兽材料的摊位前,他目光扫过那些叠放整齐的皮毛、骨骼,心头忽地一动——自己储物袋里,不正存著一批上次血色禁地时顺手猎得的追风兔皮么?那些兔皮虽只是低阶材料,却因沾染风灵之气,质地轻盈柔韧,正是炼製“神行靴”一类低阶法器的好料子。 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念头,冰凉而清晰地浮上夏至心头:既然你疑神疑鬼……那我便送你一阵“风”,看你接是不接。 夏至面色不改,甚至在摊主热情招呼时,还隨手拿起一块青狼皮问了问价。只是转身离开时,眼底已掠过一丝戏謔。 这饵,总得有人来咬。就是不知,那藏在暗处的,忍不忍得住这份“巧合”了。 夜深,洞府內。夏至看著手中几双刚刚成型的、散发著微弱风灵力波动的青色靴子,眼神平静无波。 最后,他拿起其中一双靴子,指尖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光,在靴內衬的某个线脚处轻轻一拂。 做完这一切,他將其余五双靴子隨意收起,独將这双放在一旁。 “坊市寄售,价十五灵石。” 第67章 投石击水 万宝楼后堂,掌柜捏著那双青色靴子的靴筒,指尖在那细腻的风系皮毛上摩挲了两下,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夏至,眉头少见地皱起。 “夏师弟,”他將靴子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追风兔皮』的靴子……工艺是好的,价也定得公道。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忧色,“眼下这风口,你非要往这儿扔石子听响儿?咱们关起门说话——就別这么玩了吧?” 夏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小饮一口,才抬眼迎上掌柜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那丝冷誚的亮光,透出他平静外表下的真实心绪。 “师叔,”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人家都把神识,架到我脖子边上遛了这些天了。我若只是缩著头,他岂不觉得无趣?礼尚往来嘛,总陪他耍一耍,才不算失礼。” “师叔的关切,弟子铭记於心。”夏至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茶杯温润的瓷壁,“不过师叔或许忘了,弟子虽年轻,却也非毫无根底、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第一,前番董师妹之事,师伯虽未明言,但对弟子所为,想必是默许甚至略有讚许的。弟子若真觉得风头太紧,去红拂师伯座下『请教』几日修炼疑难,想必师伯不会拒之门外。叶师兄的神识再强,敢往红拂师伯的禁地里探么?” 掌柜闻言,眼神骤然一亮! 夏至继续道,语气更稳:“第二,小子对自己洞府的守护阵法,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在师叔你这里赚的灵石基本都花费在这阵法上面了。” 掌柜闻言,神色稍缓,但忧虑未完全散去:“即便如此,此刻撩拨他,是否……” “师叔,”夏至打断,语气平和却截铁,“弟子並非要与他纠缠。这只『靴子』丟出去,响动听到了,便算礼数到。之后他是何反应,作何想法,那都是他的事、他的时间了。” 他目光沉静:“我自回我的洞府,炼丹,修行。门一关,阵一开,外面风浪再大,与我何干?红拂师伯处,也只是备而不用的退路。接下来几年,弟子只想图个清净。” 掌柜怔然,旋即恍然,苦笑摇头:“原来如此……妙!” 夏至頷首,將靴子收起,“此事之后,若无大变,便不必为叶师兄费神了。他的时间,让他自己去耗吧。” 掌柜彻底安心,含笑拱手:“师弟通透。你自安心,外面的动静,老夫替你听著便是。” 夏至微笑还礼,起身离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定下的,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那日起,夏至的生活便恢復了往日的轨道,却又有些不同。 炼丹,炼器、修炼《真形诀》和《大衍诀》。他绝大多数时间都留在顛倒五行阵笼罩的洞府內,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彻底隔绝。只是偶尔外出前往万宝楼交割丹药、补充材料,或是应宋蒙之约切磋时,他贴身所穿的,已悄悄换成了那件千鳞鎧。 鎧甲幻形被外袍完美掩盖。行走坐臥,与往日毫无差別,唯有夏至自己知道,这份坚实防护,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和漠然。 变化,也发生在与宋蒙的切磋中。 青石坪上,枪风呼啸依旧。但宋蒙很快察觉到了不同。 夏至的枪,变了。 以往的夏至,枪法灵巧绵密,善於周旋,常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宋蒙的重击,寻隙反攻,风格更偏重防御与卸力。而如今,那杆银枪虽然依旧迅捷精准,却多了几分以往罕见的“硬”与“险”。 他不再一味规避宋蒙的枪势正面,有时竟会以巧劲稍偏其锋后,立刻欺身抢进,银枪如毒龙出洞,直指宋蒙因发力而露出的微小空档。有些招架和反击的角度,在宋蒙看来近乎搏命,完全不像以往那个力求稳妥的夏师弟。 “好!”宋蒙打得兴起,黑铁枪舞得更急,“这才对味!夏师弟,今日方觉你枪里藏了真火!” 夏至不语,眼神专注,手中银枪吞吐如电。有千鳞鎧在身,他敢於尝试以往因担心硬碰受伤而不敢用的招式,敢於在更近的距离与宋蒙缠斗。这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反而解放了他的攻击性,让他的枪法在压力下快速蜕变、升华。 起初宋蒙只是觉得夏至放开了,打得痛快。直到某一日,两人枪影交缠中,宋蒙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被夏至以微妙身法切入內圈,银枪疾点其手腕。宋蒙回防稍慢,枪桿末端下意识一摆,“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撞在了夏至的肋下。 这一下力道不小,按以往经验,夏至至少会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蹌后退。然而,夏至只是身体微微一晃,银枪的攻势甚至都没怎么中断,顺势就划向了宋蒙的肩头,逼得他匆忙撤步。 宋蒙收枪而立,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他盯著夏至被击中的部位,又看看自己手中的枪,浓眉挑起:“好小子!我说你怎么近来跟换了个人似的,枪枪都往险处递!原来切磋都穿著护甲呢?怎的,是觉得师兄我下手没轻没重,怕伤了你不成?”他语气里带著玩笑,但也有一丝被“小看”了的不爽。 夏至也停下动作,气息微喘,闻言笑了笑,坦然道:“宋师兄误会了。並非信不过师兄收放自如的本事。”他略一沉吟,决定直言,“只是近来修行略有进益,又得了件不错的护身法器,便想试试……若卸去几分对自身受伤的顾虑,这枪,能否更直接些,更快些。” 他顿了顿,看向宋蒙,眼中闪著光:“师兄没发现么?正因有了这层保障,我才敢更专注於『攻』,而非『防』。许多以往只在心中推演、却不敢实战施展的念头和招法,如今才有了试错的余地。与师兄交手,获益匪浅。” 宋蒙一愣,仔细回想近几次切磋,猛地一拍大腿:“嘿!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以前你总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鰍,现在倒有几分爭锋相对的锐气了!不错不错!”他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兴奋起来,“原来如此!穿著好护甲,心里有底,就敢放手施为了!这法子好!” 他绕著夏至走了半圈,搓著手,眼神热切:“下次!下次我也去弄件好的防御法器穿上!咱们俩都放开了打,好好干上一场!那才叫痛快!省得总怕收不住力伤了你,或是你躲得太快不过癮!” 夏至看著宋蒙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失笑,心中却是一暖。这位四师兄心思纯粹,一切只为追求斗法技艺的极致,这份赤诚在修仙界颇为难得。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夏至拱手笑道,“届时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宋蒙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夏至的肩膀,忽然又压低声音,挤挤眼,“不过师弟,你这护甲品阶肯定不低吧?嘖嘖,有好东西懂得用上,这才是聪明人!” 夏至笑而不语。他能感觉到,经过这一番插曲,自己与宋蒙的关係似乎更近了一步。 而他感觉到,那道曾如影隨形的注视,在近期的外出中,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一些。 看来“靴子”的响动,或许已经开始消耗对方了。 夏至收枪,与宋蒙告別,转身飞向自己那被强大阵法守护的洞府。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长,千鳞鎧在內,无声地提供坚实的安全感。 时间,在夏至这一边。 第68章 炼筑基丹 夏至正觉一切渐入正轨,有望平稳修炼至筑基中期时,洞府外传来了宋蒙大大咧咧的传音:“夏师弟!师尊回来了,让你立刻去他洞府一趟!” 夏至心头一动,师尊从血色禁地归来了。他不敢怠慢,略作整理,依旧將千鳞鎧贴身穿著,外罩弟子黄袍,这才出门。 来到李化元洞府外,通报后进入。李化元正负手立於厅中,面色如常。他目光在夏至身上一扫,眉头便是一挑,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和探究:“哟,夏至,你这是……来为师这里,也如临大敌,全副武装?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为师问责?” 夏至心中微凛,面上却露出苦笑,恭敬行礼道:“师尊明鑑,弟子哪敢。只是……近来被一只不开眼的『疯狗』盯上了,弟子修为浅薄,不得不做些防备,让师尊见笑了。” “疯狗?”李化元原本隨意的神色一收,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寒芒,整个洞府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些许,一股属於结丹修士的淡淡威压自然流露,“何人如此大胆,敢盯上老夫的弟子?是觉得老夫的剑,许久未出鞘,不够利了?”他这话说得平淡,但其中的护短之意与凛然杀气,却让夏至心头一暖。 “师尊息怒。”夏至连忙解释道,“並非什么大事。就是之前与董师妹有些牵扯的那个风灵根弟子,名叫陆鸣远的,前些时日外出陨落了。不知怎的,他身后一位叶姓师兄,似乎疑心到了弟子头上,暗中窥探了些日子。不过弟子行得正坐得直,他也查不出什么,近来已消停不少。些许跳樑小丑,不敢劳烦师尊动怒。” “叶家?陆鸣远?”李化元显然对底层弟子这些纠葛不甚清楚,但听到“叶家”和“窥探”他的亲传弟子,眼中寒意依旧未散,“哼,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此事为师知晓了,你且安心,有为师在,翻不起浪。” “多谢师尊!”夏至真心实意地再行一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李化元摆摆手,仿佛赶走一只苍蝇,转而打量了夏至几眼,神色缓和下来,话题一转:“嗯,根基还算扎实,没偷懒。听万宝楼那老小子说,你这些年炼丹的手艺,倒是练得不错?” 夏至谦逊道:“师叔谬讚了,弟子只是略通皮毛,勉强支撑修炼所需罢了。” “哦?只是皮毛?”李化元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夏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改口道:“这个……弟子確实下了些苦功,成丹率……还算过得去。” “过得去?”李化元哼了一声,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筑基丹,会炼吗?” 夏至心头一跳,只得老实回答:“回师尊,弟子未曾炼过筑基丹。丹方虽在典籍中见过,但知道筑基丹火候时机的把握,远比普通丹药紧要。” “没炼过?”李化元似乎並不意外,语气反而带了一丝考较,“若给你材料,你敢炼吗?有几成把握?” 夏至沉吟片刻,仔细回想自己这些年积累的炼丹经验和小五行循环带来的感知和造化真元对炼丹的加成,抬头坦然道:“弟子不敢妄言成丹几何,但若材料充足,潜心钻研丹方,加以试炼……弟子认为,可以一试。” “好!要的就是这份胆气!”李化元似乎很满意夏至的回答,也不废话,袖袍一拂,四个特殊包裹便出现在夏至面前的石桌上,“这里是四份完整的筑基丹材料,主药、辅药、配剂,一应俱全,品质都是上佳。” 夏至看著这四份足以让无数炼气修士疯狂的资源,呼吸都微微一滯。 李化元接著道:“拿去,潜心炼製。交给你的任务是——最起码,要给为师炼出十四颗筑基丹来。” 见夏至面露难色,李化元瞪眼道:“怎么?没信心?材料又不是白给你的!必须尽力而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夏至苦笑,知道这是师尊在施加压力,也是考验。他收起材料,郑重应道:“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尊所託。” 收好材料,夏至终究没忍住好奇,问道:“师尊,这筑基丹的主药……不是只有血色禁地才有出產么?您这次……” 李化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感慨,又似无奈:“哼,说起这个,为师这次在禁地外,倒是意外收了个记名弟子。” 夏至心中一动,隱隱有了猜测。 李化元继续道:“那小子,运气和胆识倒是不错。这次禁地之行,他一人,竟然给为师带出来了二十四株炼製筑基丹的主药!也让为师贏得了浮云子那牛鼻子的血线蛟內丹。可偏偏……那小子,是个偽灵根!” 儘管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夏至仍还是心中一震,暗道:“果然……韩立啊韩立,你终究还是被师尊逮住,成了记名弟子,还上交了『保护费』……” 李化元没注意夏至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说道:“按约定,我收他做记名弟子,他上交一半,我可留一半。这十二株,加上为师以往的一些积累,才凑出这四份材料。” 说到这里,李化元看向夏至,目光锐利:“材料来之不易。夏至,你可明白?” 夏至肃然,深深一拜:“弟子明白。” “去吧。”李化元挥挥手,“专心炼丹,其他琐事,不必再理会。那只『疯狗』,若再敢呲牙,自有为师处理。” “是!弟子告退!”夏至怀揣著四份珍贵的筑基丹材料和师尊的嘱託,心情复杂地退出了李化元的洞府。 岳麓殿密室之內,地火无声,唯有丹炉之下暗红的光晕规律脉动。 夏至静立炉前,静心凝神,呼吸悠长。 这一个月,他未曾急於开炉。 他反覆研读、推演丹方,將每一味药材的性味、五行属性拆解至毫釐,然后根据自身的五行感知將四份材料再重新分配一下。 他越发確信自己那夜所悟——筑基丹之所以能助修士突破关隘,绝非简单堆砌灵力。此物能暂时补益修士的某种“根基”,调和阴阳,为“精、气、神”的协同跃迁提供最关键的那一把“推力”。 “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夏至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 第一炉,开炉,暖鼎,投药。动作行云流水,神识精准控制著每一分火力,引导著药液融合。夏至那对灵力、对自身、对外物近乎本能的精细掌控,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不仅严格按照丹方步骤,更时刻感知著炉內阴阳二气的消长变化,以自身对“阴阳调和”的领悟微调火候。 三个时辰后,丹气冲鼎,异香扑鼻。启炉,下一刻三颗色泽温润的筑基丹回到夏至手中。 一份材料,成丹三颗!这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黄枫谷。 夏至却无多少喜色,仔细检视丹药。成色上佳,药力充沛。但在他的感知中,这三颗丹药虽是极品筑基丹,却未达他心中“完美调和”的境地。 第二炉,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夏至操控更为精妙。这一次,丹成之时,丹炉轻鸣,炉盖缝隙透出柔和光晕,经久不散。 启炉,四颗筑基丹!颗颗圆润无瑕,散发著令人心神寧静的和谐气息。这才是他理想中的筑基丹! 夏至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此丹品质,绝对超越宗门和坊市所能见到的任何筑基丹。 他没有停下,稍作调息,便开始了第三炉。此炉更显举重若轻,心神完全沉浸於那阴阳衍化之中,手法浑然天成。 当炉盖再开,六颗同样品质的筑基丹映入眼帘。 第四份材料,成丹七颗。四炉,合计成丹二十颗。 看著眼前的二十颗灵丹,夏至心中平静。他信手拈起一颗,细细感受其中那圆融和谐的造化之力。 他沉吟了片刻,取出早已备好的三个玉盒。一个稍大,装入十八颗筑基丹。其余两个小巧玲瓏,各装入一颗。 他看著其中一个小盒子,脑中浮现韩立的身影。 “韩师弟啊韩师弟,”夏至低声自语,嘴角微弯,“你那偽灵根……区区一颗筑基丹,怕是不够吧?” “这一颗……便算是我这做师兄的,提前给你备下的一份『心意』吧。当然,这份“心意”自然不是免费的。” 夏至將大玉盒郑重收好,小玉盒则另置一处。隨即,他开始清理丹室,抹去所有多余的气息和痕跡。 做完一切,夏至换了身洁净衣袍,神色恢復平日温和,这才走出岳麓殿地火密室。 三日后,李化元洞府。 当夏至將那个装著十八颗筑基丹的玉盒呈上时,饶是李化元见多识广,结丹心性,也忍不住瞳孔微缩,接过玉盒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打开玉盒,神识一扫,脸上先是震惊,隨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喜,最后强自压下,但眼中的光芒却掩不住。 “十八颗……而且这成色……”李化元拿出一颗放在掌心,成色让他这位结丹修士都暗自点头,“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看向夏至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满意:“夏至,你……果然给了为师一个大大的惊喜!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畅快无比:“四份材料,你竟能炼出十八颗如此品质的筑基丹!这份丹道天赋,这份沉稳心性,哈哈哈,浮云子那老牛鼻子若是知晓,怕是要嫉妒得眼红!” 李化元小心收好丹药,看向夏至,语气温和了许多:“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此番你立下大功,只要为师有的,儘管开口!” 夏至躬身,略作思忖,恭敬而清晰地开口:“师尊厚爱,弟子感激不尽。弟子如今修行,於阵法与遁术上尚有不足。若蒙师尊恩典……弟子听闻,若有结丹期五行灵木所制阵旗,可极大稳固阵法根基;或是有上佳风系灵材製作法器,於遁速一道亦有裨益。不知师尊处,可有此类富余之物?” 李化元闻言,手抚短须,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五行灵木……风系灵材……”他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五行灵木之中,火属性的灵木』,为师早年倒是有幸得过一截,品质尚可,炼製一套阵旗主材应是够了。至於风系翅膀类的法器材料嘛……”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雷师叔前些年似乎得了一对『裂风雕』的翅膀,那妖禽身具风之力,其翅膀乃是炼製飞行法器的顶级材料,速度奇快。那老傢伙自己用不上,一直收著,倒是可以问问。” 说到这里,李化元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瞬间想通了什么。他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好!正好!夏至,你且隨我来!” 他话音未落,已然起身,同时袖中飞出两道传讯符,符光一闪便破空而去。 第69章 皆大欢喜 李化元带著夏至,化作一道赤色遁光,径直飞向黄枫谷主峰的核心区域——掌门大殿所在。 不多时,另外两道强大气息也从不同方向飞至,一道遁光中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年道人,另一道遁光中则是一位神色清冷、容貌绝美的女子。两人与李化元匯合,目光都自然扫过恭敬立於李化元身后的夏至。 “李师兄,传讯相召,所为何事?”雷万鹤语气平和但直接。 红拂虽未开口,但清冷的目光也带著询问。 “哈哈,雷师弟,红拂师姐,且隨我去见掌门师侄,便知分晓。是好事。”李化元卖了个关子,脸上笑容明显。 见李化元这般模样,雷万鹤与红拂对视一眼,也未再多问。三位结丹修士,带著夏至这位筑基弟子,降落在气势恢宏的掌门大殿前。 早有执事弟子通传,四人步入殿中。黄枫谷当代掌门钟灵道,见到李化元三人联袂而来,连忙起身相迎。 “红拂师叔,雷师叔,李师叔今日一同前来,可是有要事?”钟灵道和声问道。 李化元上前一步,拱手道:“钟师侄,宗门新的筑基丹炼製任务尚未分配吧?我门下弟子夏至,于丹道一途颇有天赋,之前我得了四份药材,由他炼製,成果斐然。故特意带他前来,希望能为宗门分忧,接下此次炼製任务,以增底蕴。” 雷万鹤与红拂闻言,眼神微动。红拂看向夏至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雷万鹤则是微微頷首,语气沉稳地评价道:“若能成事,確是对宗门大有裨益。李师兄收此佳徒,可喜可贺。” 钟灵道沉吟片刻,点头赞道:“夏师弟丹道天赋卓绝,更难得心怀宗门,自是可担此任。不过宗门材料尚在统筹,正式交付还需些时日。不知两位师叔意下如何?” 雷万鹤淡然道:“夏师侄既有此能,宗门自当予以机会。此事关乎筑基丹供给,確需慎重,钟师侄依规筹备即可,我等並无异议。” 红拂也微微頷首,清冷的声音响起:“可。既是李师弟力荐,夏师侄便当用心。” 片刻之后,李化元带著夏至,与雷万鹤、红拂一同离开了掌门大殿。四人並未立刻分开,而是默契地由李化元引领,飞向他在主峰的一处僻静茶室。此处禁制开启,隔绝內外。 落座后,雷万鹤看向李化元,神色转为肃然:“李师兄,此处已无外人。你將我二人唤来,应有更深层的考量。不妨直言。” 红拂也静静看向李化元,等待下文。 李化元嘿嘿一笑,挥手布下一层更严密的隔音结界,这才正色道:“师弟,师姐,都是自己人,我便直说了。夏至的炼丹之能,非同小可。先前四份材料,他实打实炼出了十八颗筑基丹,且品质极佳。” 雷万鹤和红拂目光微凝,这意味著远超常规的成丹率与品质。 李化元压低声音,继续道:“按宗门惯例,八份材料,上交二十八颗便算圆满,主持炼丹者私下留存少许,大家心照不宣。但以夏至之能,若由他接手此次全部的八份宗门材料……”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確信:“我有把握,他能炼出至少三十六颗以上。” “三十六?”雷万鹤眉梢微挑,红拂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正是。”李化元点头,“明面上,我们让他上交三十二颗!比惯例定额足足多出四颗!此等功绩,足以让宗门上下无话可说,只会重重嘉奖夏至,日后此类核心任务也必有其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更轻:“而那多出的至少四颗……红拂师姐,董萱儿师侄筑基在即,一颗上好的筑基丹可增其把握。雷师弟,你那两位新收的异灵根弟子,根基初立,此丹亦是扎实的助力。此中安排,二位以为如何?” 雷万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深沉:“此举……倒是周全。既全了宗门大义,显了我等门下能为,又顾念了亲近晚辈的道途。一份资源,数处得益,李师兄谋划得精细。”他看向夏至,目光中带著考量与一丝讚许,“若夏师侄真能达成此数,其丹道造诣与心性,確是可堪大任。” 红拂微微頷首,言简意賅:“可。萱儿確需此丹。此事稳妥。” 李化元面露喜色,隨即神色一正,转向一直垂手恭立的夏至,沉声道:“夏至,刚才为师与两位师伯师叔所言,你须听真切,记分明。此非儿戏,关乎宗门信任与我等顏面,更是对你能力与心志的磨礪!” 他盯著夏至,一字一句道:“八份材料,你须倾尽全力,炼製出最好的丹药。三十二颗,是必须圆满上交之数,品质务必上乘,不容有失。至於最终成丹几何……那是你的本事与造化。多出之数,自有其去处,亦是两位师伯师叔对后辈的期许与照拂。其中分寸、利害、以及最终的『定数』,你要把握得毫釐不差,处理得乾乾净净。明白了吗?” 夏至心领神会,深深躬身,声音沉稳坚定:“弟子明白!定当竭尽所能,確保宗门任务超额完成,不负师尊与两位师伯师叔信重。所有『数目』与关节,弟子必会谨慎处置,绝不外泄分毫。” “嗯。”李化元满意点头,隨即转向雷万鹤,笑道:“雷师弟,你看此子可能当此任?另外,你那对『裂风雕』翅膀材料,是不是可以交予他。总不能让孩子既担责任,又空手而归吧。” 雷万鹤闻言,神色平和,略作沉吟道:“材料我会命人准备,不过其中一些处理工序尚未最终完成,仓促取用反而不美。夏师侄,”他看向夏至,语气温和却郑重,“待你正式开始为宗门炼丹之后,我自会令人將处理妥当的翅膀材料送至你洞府。此举亦是盼你心无旁騖,先专注於眼前炼丹重任。你可明白?” 夏至立刻会意,恭敬答道:“弟子明白,谢雷师叔体恤。师叔考虑周全,弟子定当先全力以赴,完成丹药炼製。” 红拂亦淡淡表示会送来相应灵材。夏至再次郑重拜谢。 离开茶室,夏至心中澄明如镜。凭藉这手超凡的炼丹术,他將一步踏入宗门资源分配的核心圈层——贏得高层认可与奖赏,成为师门派系內举足轻重的资源枢纽,获取珍稀炼器材料,同时,手中还將悄然掌握一批价值惊人的“额外”筑基丹。 这其中,既有给予红拂师伯与雷万鹤师叔的“份额”,自然也包含了他自己应得的那一份。而他早已预留、准备用於与韩立交易的那颗筑基丹,在此刻的大局谋划下,更显得游刃有余。 第70章 茶室波澜 一个月后,岳麓殿地火密室再次开启。 夏至面带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依旧,將一只装有三十二颗筑基丹的玉盒,亲手交予掌门钟灵道。丹药颗颗圆润,丹纹流转,灵气盎然,正是之前约定好的超额数目与品质。 钟灵道验看之后,脸上笑容舒展,讚不绝口:“夏师弟辛苦!成丹如此之多,品质更胜往昔,实乃宗门大幸!此番功劳,宗门定有厚赏记录在案。” “掌门师兄过誉,此乃弟子分內之事。”夏至谦逊应答,姿態无可挑剔。 这时,李化元在一旁咳嗽一声,开口道:“钟师侄,这盒丹药里,且先取出一颗留下。” 钟灵道略显疑惑,但仍依言照做,取出一颗筑基丹。 李化元接过这单独的一颗,转身递给夏至,语气隨意却带著深意:“这是你那韩立师弟应得的那份。他在血色禁地为师门取得了十二株筑基丹主药,此丹是他应得的。你既与他相熟,便由你跑一趟,亲自给他送去,也算全了你们师兄弟的情谊。告诉他,专心准备筑基,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 “是,师尊。弟子定当亲自送到韩师弟手中。”夏至双手接过丹药,心中瞭然。师尊这是將送丹的“人情”也一併给了他,让他私下与韩立的交易更顺理成章。 交割完毕,李化元便携夏至,与早已等候在外的雷万鹤、红拂再次匯聚於那间僻静茶室。 禁制重启,隔绝內外。无需多言,夏至便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小巧玉盒,分別奉给红拂与雷万鹤。每个玉盒中,静静躺著一颗色泽完美无瑕的筑基丹,正是那约定中“多出来的”部分,且品质犹胜上交的批次。 红拂接过,神识一扫,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满意,頷首道:“有心了。”隨即收好。 雷万鹤仔细验看后,神色郑重地点头:“丹成上品,药力精纯。夏师侄丹道造诣,果然不凡。这份心意,我代小徒谢过。”他亦小心地將丹药收起。 收好丹药,雷万鹤面容更显肃穆,他看向夏至,语气温和而认真,带著长辈对杰出晚辈的审视与考量:“夏师侄,你丹道天赋卓绝,心性沉稳,实乃我黄枫谷未来栋樑。老夫有一徒,名唤聂盈,想必你亦有所耳闻。她於修行上勤勉不輟,如今已至炼气圆满,道基扎实,於辨识灵兽与阵法之道也颇有心得。” 他略作停顿,目光平和却深邃地注视著夏至,继续道:“你二人皆是宗门悉心培养的英才,年岁相仿,道途相近。老夫以为,你们理应多交流切磋,互相印证所学。修行之路漫长,若有志同道合者並肩而行,互相扶持,探討大道,於彼此皆是助益。聂盈性情端淑,一心向道,你们若有机会论道交流,想必都能有所进益。” 李化元刚端起茶杯,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向雷万鹤,语气带著几分不满:“雷师弟,你这话……夏至是我的弟子,他的交际往来,我自会安排提点。聂师侄自然是好的,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必急於一时。” 雷万鹤神色不变,依旧语气平和地回应:“李师兄多虑了。老夫只是觉得年轻人多交流论道並非坏事,何来急於一说?夏师侄品性能力俱佳,聂盈那孩子也是专心修行之人,他们若能在道途上互相促进,亦是宗门之幸,我等作为师长,乐见其成罢了。” “你……”李化元眉头微皱,还想再说。 “两位师弟。”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虽不大,却让茶室瞬间安静。红拂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化元和雷万鹤,“注意体面。”仅仅四字,就让两位师弟立刻收敛了神色,只是互相瞪了一眼,不再吭声。 红拂这才转向夏至,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夏师侄,你们兄妹二人,同在谷中,亦当多走动,勤加联繫才是。” 夏至心中明镜一般,立刻躬身,语气带著真诚的感激与亲近:“青禾能得师伯悉心教导,弟子与青禾感激不尽!” 雷万鹤见状,知道今日只能言尽於此,便微微頷首,转而提及正事:“夏师侄,那对『裂风雕』的翅膀,我已吩咐下去,稍后便让聂盈整理妥当,给你送去。她对此类材料特性了解颇深,你们正好可以交流一二。” 夏至心中明白,这既是兑现承诺,也是创造机会。他並非对聂盈的美名与才华毫无所知,只是如今他道途初定,根基未稳,自身也有秘密需要守护,实在不宜过早捲入另一位结丹亲传弟子的关係网中,而且这还是个大美女,麻烦显得更多了。但直接回绝师伯的好意更不明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化元哼了一声,没再反驳,算是默许了这种“正常”的同门往来。 夏至面上保持著恭谨得体的微笑,再次躬身:“谢雷师叔厚赐,弟子愧领。聂师妹辨识灵兽的学识与阵法造诣名满谷中,弟子早有耳闻,若能和师妹交流一番,自是求之不得。” 红拂微微頷首,李化元脸色也缓和了些。雷万鹤则保持著长辈的沉稳姿態,目光中带著淡淡的期许。 一场暗流涌动的“关怀”与“爭夺”,暂时落下帷幕。 夏至恭敬地告退,离开了茶室。 走出禁制,阳光洒落肩头,夏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刚才那片刻,他仿佛置身於无形的漩涡中心。 庭院外,一株老树枝头,两只灵鸟正在为爭夺一枚朱果而嘰喳爭斗,互不相让。夏至瞥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修士与凡人,与鸟何异?不过所求更大,手段更隱晦罢了。 “聂盈……么?”夏至念著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弧度。美人固然赏心悦目,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摸了摸储物袋,袋中那颗属於韩立的筑基丹,还有他自己真正截留的、远超旁人想像的“额外”收穫,目光变得幽深。 “韩师弟,”他望向百草园的方向,步履沉稳而坚定,“我们的『生意』,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第71章 师弟韩立 百草园依旧瀰漫著熟悉的药香,只是比起夏至上次来时,多了几分深秋的肃杀。园中草木依旧繁茂,一个穿著灰扑扑衣裳的身影正在药田边低头打理著什么,动作一丝不苟。 “韩师弟。” 夏至的声音平和,却让那身影微微一滯。 韩立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朴拙甚至有些木然的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恭敬行礼:“夏师叔。您怎么来了?” “韩师弟,”夏至摆摆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你我如今同在李师门下,说什么师叔?该叫师兄才是。” 韩立从善如流,改口道:“夏师兄。” “这就对了。”夏至笑容更盛,仿佛真是来探望同门师弟,“听闻你活著从血色禁地出来,为兄一直掛心,只是近来俗务缠身,今日才得空前来探望。能从那等险地全身而退,可喜可贺。” 韩立垂下眼瞼,声音平稳:“全赖宗门庇佑,也是……多亏了夏师兄先前提供的禁地信息,让弟子多了几分准备,才侥倖有些收穫,活著出来。” “同门之间,理应如此。”夏至不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递了过去,“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二是奉李师之命,將此物交予你。” 韩立双手接过,打开玉盒。一枚筑基丹静静躺在其中,正是夏至炼製的那批极品丹药中的一颗。即使以韩立的心性,握住玉盒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一瞬。 “这是你应得的。”夏至看著他,语气诚恳,“此丹是师门对你禁地之功的嘉奖。望你好好准备,莫要辜负这份机缘。” “弟子……谢师兄亲自送来。”韩立合上玉盒,郑重收好,再次行礼。 夏至却並未就此离开,而是慢步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药园,仿佛隨口问道:“韩师弟,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准备闭关衝击筑基了?” 韩立站在一旁,谨慎答道:“回师兄,弟子確有此意。只是筑基关隘,非比寻常,还需多做准备。” “是啊,筑基……”夏至轻轻嘆了口气,转过头,看向韩立,语气平淡却如惊雷,“尤其是偽灵根筑基,更是难上加难。一颗筑基丹……恐怕不太够吧?” 韩立心头猛地一跳! 他周身气息瞬间紧绷,又强行按捺下去,只是那低垂的眼瞼下,眸光骤然锐利。 韩立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甚至露出一丝苦笑:“师兄明鑑。偽灵根筑基,確实艰难。弟子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夏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韩师弟不必紧张。我今日既是奉师命而来,也是以一位炼丹师的身份,来与你聊聊。” 他指了指韩立刚收起的玉盒:“你手中那颗筑基丹,是我亲手所炼。不瞒你说,成色还算过得去,药力比坊市流通的寻常筑基丹,约莫能强上一两成。” 韩立瞳孔微缩。 夏至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我们炼丹师嘛,总有些改不掉的『坏习惯』。开炉炼丹,对著丹方和材料,总想著能不能做得更好一些,火候能不能再精准一分,成丹能不能再多一颗……有时候运气好,炉火特別听话,这成丹数目嘛,也就比预想的,多出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这点『多出来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夏至语气轻缓,目光却看向韩立,“留在自己手里,也就是些灵石。但若是给了真正需要它的人,或许……就能改变某个人的道途。” 韩立静静地听著,他完全明白了夏至的意思。夏师兄,他此刻前来,便是来问自己这个“偽灵根”,是否需要更多的筑基丹!而这,很可能也是李化元师尊默许甚至暗示的! 韩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已变得无比认真:“夏师兄金玉良言,弟子受益匪浅。这『多出来的』机缘,於需要之人而言,確实胜过万千灵石。不知……弟子可否有幸,向师兄请教,这『多出来的』丹药,若是想要……需要付出何种代价?弟子虽身家浅薄,但在禁地中也略有收穫,或许能有师兄看得上眼之物。” 他终於不再全然偽装,露出了谨慎而务实的一面。 夏至看著韩立谨慎的神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韩师弟不必过於纠结。为兄虽是炼丹师,但丹药自然不能白送。这样吧,我们按规矩来。” 夏至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若现在手头方便,有足够的灵石或者价值相当的材料,我们便按市价结算。不过,我炼的这丹,品质如何你也见了,价格自然要高上一成,想必师弟能理解。” 韩立默默点头,极品丹药溢价,天经地义。 夏至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若你一时凑不齐,也可先欠著。同门师兄弟,这点通融我还是可以做的。不过……”他话锋微转,“既允许赊欠,这价格,便需再上浮一成,算是利息与风险补偿。总计比市价高出两成。日后你手头宽裕了,隨时可以还清。如何?” “师兄处事公允,条理分明,师弟佩服。”韩立马上回復,“师弟眼下確需此丹,灵石虽有一些,但若全数付出,恐后续闭关准备有所欠缺。便依师兄第二种方案,暂赊欠此丹,按溢价二成计。此情铭记,待师弟有所成后,定当连本带利奉还!” “好,师弟爽快。”夏至点头,似乎对韩立的识趣很满意。他手腕一翻,將另一个玉盒推了过去,“丹药在此,师弟收好。至於债务,不必立什么字据,你我知道便可。我信得过你。” 韩立郑重接过第二颗筑基丹,仔细收好。 交易完成,夏至又閒谈般问了韩立闭关的打算,韩立依旧谨慎地表示会选择百草园。 夏至不再多言,起身告辞。韩立恭送至园外。 就在夏至转身欲走之际,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侧过身,语气平淡如同閒聊般说道:“对了,韩师弟,还有一事。” 韩立心中一凛,面上恭敬:“师兄请讲。” “是关於叶师兄。”夏至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些时日,这位叶师兄不知为何,总觉得陆鸣远师弟之事与我有些牵连,很是『关照』了我一阵,神识时不时就来拜访一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弧度:“我这人记仇,就隨便丟了点东西出去,陪他兜了几个圈子,算是略作招待。一来二去,倒也耗了他不少时间和心神,近来总算清静些了。” 夏至转过头,看向韩立,眼神平静:“此人执念颇深。他既疑心到我头上,难保不会循著其他线索,扩大探查的范围。师弟你……近期儘量低调些,莫要引人注目。若察觉任何异样,谨慎为上。” 韩立心臟狂跳。 “师兄……”韩立喉咙有些发乾,“多谢师兄提点!弟子定会谨记师兄教诲,万事小心。”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夏至微微頷首。 说完,夏至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逕自离去,留下韩立一人站在百草园,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第72章 师妹聂盈 夏至刚出百草园不远,目光便是一凝。 前方不远处,静静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著鹅黄色衣裙的女子,身姿窈窕,正微微仰首,似在观赏风景。仅仅是侧影,便已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清丽与灵动。 似乎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 剎那间,夏至心中便浮现一个名字——聂盈。 无需任何人介绍,她肌肤莹白如玉,仿佛泛著淡淡光晕,当真称得上“肤若凝脂”。五官精致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琼鼻秀挺,唇色嫣红。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带著一种出身名门、飘飘出尘的感觉。 不愧是黄枫谷公认第一美人。夏至心中暗赞,雷师叔这位弟子,单凭这副容貌气质,便已足够引人瞩目,更別说其本身亦是天资卓越、心性上佳的仙道种子。 而此女显然心思玲瓏。她並未直接前往夏至洞府拜访,亦未在喧囂处等候,而是选择了这僻静的百草园外,又不会显得过於唐突或引人注目。这份细心与分寸感,让夏至对其评价又高了一分。 几乎在夏至看到聂盈的同时,聂盈的目光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確认,隨即拱手一礼,姿態优美:“前方可是夏至夏师叔?晚辈聂盈,奉家师雷万鹤之命,在此等候师叔。” 她虽自称晚辈,行礼恭敬,但神色不卑不亢,目光清澈坦然。 夏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上前几步,拱手还礼:“聂师妹多礼了。既是雷师叔座下高足,你我平辈论交即可,唤我一声『夏师兄』便是。” 夏至顿了顿,环顾四周。百草园外虽僻静,但终究是露天之地,並非谈话之所。而他亦不想在此时此地,与这位容貌过盛、背景特殊的聂师妹有过多引人注目的交集,更无意邀请其前往自己那秘密颇多的洞府。 他念头一转,心中已有定计。 “此处虽清静,却非待客之地,更非交割物品之所。”夏至语气温和而直接,“不知聂师妹可愿隨我去一趟万宝楼?那里环境清雅,亦有静室。万宝楼掌柜与我相熟,正好可请师叔做个见证,也免得师妹奔波。” 聂盈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赞同。她显然也明白其中关窍,去万宝楼,无疑是当前最稳妥和合適的选择。 “师兄考虑周全,那便叨扰了。”聂盈从善如流。 两人达成默契,不再多言。夏至祭出飞行法器,一道清光笼罩自身,示意聂盈同行。聂盈亦唤出一片淡青色飞行法器,姿態轻盈地踏上。 两道遁光,並未刻意並行,而是保持著礼貌的距离,朝著坊市万宝楼的方向飞去。 不多时,万宝楼已在眼前。两人按下遁光,早有侍女迎上。夏至略一示意,侍女便心领神会,引著二人径直前往后堂。 刚踏入后堂,便见掌柜已闻讯从內间走出,脸上带著惯常的圆润笑容。他的目光先在夏至身上一扫,隨即落到聂盈身上,笑容顿时加深,透著熟稔与亲切:“我道今日为何喜鹊叫,原是夏师弟和聂师侄一同来了。聂师侄,许久不见,修为越发精进了,雷师兄可好?” 聂盈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师叔安好。家师一切安好,劳师叔掛念。今日奉家师之命,前来寻夏师兄交割一物。冒昧打扰师叔清净了。” “哎,哪里的话!你们能来,我这万宝楼都蓬蓽生辉了。”掌柜哈哈一笑,目光在夏至和聂盈之间不著痕跡地转了一下,热情道:“静室早已备好,灵茶也是新到的,正好给你们尝尝。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有劳师叔费心。”夏至拱手道谢。 掌柜亲自將两人引至一间陈设雅致的静室门前,便识趣地止步:“你们年轻人慢慢谈,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笑著转身离开,还顺手为两人带上了门。 静室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音。室內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夏至与聂盈分宾主落座。短暂的安静后,夏至端起青玉茶杯,轻轻一嗅,赞道:“好茶。师叔倒是捨得。”旋即抬眼看向聂盈,语气平和,“聂师妹,不知雷师叔让师妹转交何物?” 聂盈闻言,不再耽搁,素手一翻,一个尺许长的青色玉盒便出现在她手中。玉盒表面铭刻著细密的符文,显然不是凡品。 她將玉盒双手奉上,声音清越:“夏师兄,此乃家师嘱咐转交之物,还请师兄验看。” 夏至接过玉盒,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他並未立即打开,而是將其轻轻放在身侧桌上,頷首道:“有劳师妹。雷师叔厚赐,夏至铭记於心。”他略作停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聂盈,询问道:“雷师叔……可还有別的吩咐?” 聂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优雅从容。放下茶杯后,她抬眼迎上夏至的目光,神色平静而认真:“家师確实有几句话,嘱託小妹转达。” 她端坐的身姿未变,语气平和,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家师言道:『夏至炼丹之能,確有独到之处,根基扎实,非虚浮之辈可比。盈儿你如今已至炼气圆满,筑基在即,除了勤修不輟,亦需开阔眼界,增广见闻。修行之道,博採眾长方能走得更远。你夏师兄于丹道一途颇有建树,正可引为良师益友。平日若有閒暇,不妨多加请教,于丹理药理、乃至修行中的阴阳平衡之道,多作探討,对你日后道途,必有裨益。』” 夏至静静听完,雷师叔这番话,於情於理都无可挑剔,將可能的“拉拢”之意完全掩藏在长辈对晚辈的正当关怀与修行指导之下。 他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微微摇头:“雷师叔过誉了,夏某愧不敢当。聂师妹你天资卓绝,根基深厚,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师伯所言『博採眾长、开阔眼界』,確是金玉良言。我等修士,正当互相砥礪,交流心得。” 夏至隨后又说:“师妹日后在修行或丹道之上,若有疑问,隨时可以相询。夏某若有所知,定当坦诚相告。只是为兄近来俗务缠身,修行与琐事皆需时间打理。若师妹有事,可事先通传,或如今日这般,约定於万宝楼此类清静之地晤谈,既不扰各自清修,也能从容交流。师妹以为如何?” 聂盈闻言,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满意夏至的回应。 “师兄思虑周全,所言甚是。”聂盈神色郑重地表示赞同,“修行本是根本,自当以清静为重。小妹日后若有疑难需请教,必当遵循师兄之意,事先通传,择地而谈,绝不贸然打扰。”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夏至心中也颇感顺畅,举杯道:“师妹深明大义。以茶代酒,敬师妹道心坚定,早日筑基功成。” “承师兄吉言。”聂盈亦举杯相应。 两人对饮,静室內的气氛反而显得更加轻鬆自然。 茶香雾气中,夏至看似隨意地问道:“对了,聂师妹如今炼气圆满,关於筑基的准备,可有什么具体的打算?若有需要为兄帮忙留意之处,儘管开口。” 聂盈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多谢师兄关心。筑基乃修行第一道真正难关,小妹不敢怠慢。目前正在依照师父指点,进一步纯化灵力,淬炼神识,同时搜集一些有助於稳固心神、调和气血的灵物。聂盈放下茶杯,坦然道:“……至於筑基丹,家师倒是提过,师兄炼製的筑基丹非同凡响。只是此等珍贵之物,定有章程。只盼自己准备充分些,將来若能得缘一试,便是万幸了。” 夏至闻言,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提起青玉茶壶,缓缓为彼此重新斟满了一杯灵茶。 片刻后,他放下茶壶,抬起眼,郑重地看向聂盈。 “聂师妹,”夏至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认真,“你既坦诚相询,为兄也不说虚言。雷师叔慷慨,赠我『裂风雕』翅膀,此乃可遇不可求的炼器至宝,这份厚意,夏至一直记在心里。” 他微微一顿,直接切入核心:“不瞒师妹,我手中確实还有一颗筑基丹。” 聂盈神色沉静,微微頷首,目光专注,等待著下文。 夏至继续道:“师妹如今道基圆满,筑基在即,正是需要万全准备之时。雷师叔让你我来往,亦有长辈提携关照之意。於公於私,为兄都该出一份力。” 夏至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答覆:“若师妹信得过为兄的丹药,这一颗筑基丹,我可转让於你。价格……不必按什么市价溢价。” 夏至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就按寻常筑基丹市价的七成左右。如此,既全了雷师叔赠宝的情谊,也算为兄对师妹筑基的一份支持。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聂盈端正坐姿,向夏至方向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稳重:“师兄厚意,聂盈感激不尽。此丹之珍贵,非灵石可计。师兄愿以此等厚谊相待,聂盈愧领,却不敢或忘。” 夏至頷首,隨即神色转为认真,带著些许商议的口吻:“师妹能体谅便好。不过,也请师妹与雷师叔明白我的难处,並代为周全,勿要外传。否则同门闻讯,我实在难以应对。” 聂盈神色一肃,郑重应道:“师兄所虑周全,聂盈明白。聂盈深知轻重,定会谨守秘密,绝不让师兄为难。家师处,小妹亦会稟明师兄的难处与厚意。” “如此,我便放心了。”夏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手腕一翻,一个玉盒出现在掌心,轻轻推到聂盈面前。“丹药在此,师妹可验看。” 聂盈双手接过玉盒,动作庄重。她並未当场打开,隨即珍而重之地收起,再次向夏至欠身:“多谢师兄赠丹之谊!此情聂盈铭记。他日若有所成,定不忘师兄今日相助。” “师妹客气了,同门互助,理所应当。”夏至举杯,“以茶代酒,预祝师妹闭关顺利,筑基功成!” “承师兄吉言!”聂盈亦举杯,两人目光交匯,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稳与明了,隨后同时饮尽。 又就筑基心得简单交流几句后,聂盈从容起身告辞,言明需回稟师尊並准备闭关。夏至也不多留,將她送至静室门口,由掌柜含笑引走。 静室门关上,夏至缓缓坐回原位,神色平静。 “端庄得体,心有丘壑,知进退,懂分寸……雷师叔这位弟子,果然不凡。”他心中评价,“这样也好,与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现在,总算可以真正专注於自己的修炼和炼器了。”夏至收敛心神,將琐事拋却,开始筹划接下来的日程。 万宝楼外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向著既定的方向稳步推进。 第73章 乘风逍遥 夏至回到洞府,开启阵法后,才在静室中仔细打量起那对来自雷师伯的“裂风雕”翅膀。玉盒打开,青光流转,一股精纯而凌厉的风灵之气瀰漫开来,两只翅膀上羽毛白中透著青纹,轻若无物,却又蕴含著澎湃的力量。 “四级风系飞禽的完整翅膀……”夏至指尖抚过冰凉的羽毛,感受著其中残留的妖兽凶悍气息与纯粹风灵,心中感慨,“雷师伯这份人情,还真是不小。” 他想起自己以七成“成本价”转让出去的那颗筑基丹,此刻更觉那决定明智。“还好当时果断给了优惠,否则单是这份材料的情谊,就不好还得轻了。现在嘛,算是礼尚往来,互不相欠,这样最好。” 正思忖间,一道五彩流光飞来,轻盈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正是五彩孔雀彩衣。它歪著脑袋,用那双灵性十足的琉璃眼眸瞥了瞥玉盒中的巨大翅膀,然后清脆地鸣叫了一声。 那鸣声里,带著一股显而易见的比较和淡淡的不屑,夏至听懂了——“这大鸟的羽毛暗沉暗沉的,哪有我的羽毛好看!” 夏至不由失笑,侧头用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你这小傢伙,倒是会攀比。这傢伙活著的时候,可是四级妖兽,堪比筑基后期。就你现在这小身板,怕是十只捆在一起,都不够它一阵风卷的。” 彩衣顿时不服气了,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清脆的鸣叫,还轻轻啄了一下夏至的手指,表达著“我还小!等我长大了,肯定比它厉害!”的昂扬斗志。 “对,你潜力无穷,以后定然比它强。”夏至笑著安抚,顺了顺它颈间绚丽的翎羽。隨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仔细打量起彩衣那身始终流光溢彩、毫无瑕疵的羽毛,好奇道:“不过说来也怪,养你这么久了,好像从没见过你像寻常禽鸟那样换羽掉毛?” 彩衣一听,立刻昂起高傲的头颅,发出一声格外清越、带著十足骄傲意味的长鸣,意思再明白不过:“掉毛?那么丑又麻烦的事情,我才不会!我的羽毛,生来就是最完美、最牢固的!” 那副“尔等凡鸟才需换毛”的小模样,逗得夏至哈哈大笑。 与彩衣这番轻鬆有趣的互动,让夏至从近日一连串人际周旋中稍稍放鬆下来。他收起笑容,目光重新落回裂风雕翅膀上,眼神变得专注。 “好了,玩笑归玩笑。接下来,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对宝贝,变成一件真正合用的飞行法器了。”他低声自语,开始在心中勾勒炼製的方案。 而彩衣也安静下来,乖乖蹲在他肩头,眼眸好奇地隨著夏至的视线,一起打量著那对翅膀。 夏至指尖轻触翅骨,冰凉中带著灵性的脉动。《大衍诀》运转到极致,神识如丝如缕,渗入这对翅膀的每一个细微结构——主骨的弧度、次级骨的支撑节点、肌肉纤维的灵纹走向、乃至每一根羽毛基部那天然的微型风旋纹理。 “不愧是裂风雕……”夏至闭目感知,心中惊嘆,“这对翅膀本身,就是一件天然的风之造物。若我身具风灵根,稍加炼製便能发挥七成威能。可惜……”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如水。 “但我有的,是五行。” 这一个月,他未曾开炉,未曾炼器,甚至放缓了修行。所有时间,都沉浸在推演之中。 案几上,数十本书册摊开,记录的並非炼器法门,而是他这些年来对五行生剋的所有感悟——从《真形诀》对五行灵气的精微操控,到培育玉髓芝时领悟的“水土为基,涵养阴质”,再到炼丹时对药材性味归经的拆解调和。 “风从何来?”夏至自问。 他取来五样五行灵物,环绕风翅摆放。 夏至双手虚按,五行灵气自他掌心涌出,轻柔地包裹住灵物,让它们的气息彼此交感,与中央风翅的风灵之气產生微妙的共鸣。 他“听”著五行灵气碰撞时细微的“声响”,“看”著不同属性灵气交融。 一日,两日……十日。 夏至静坐在翅膀前面,唯有眉头的微皱与眼中偶尔闪过的明悟光芒,显示他正进行著精密的推演。 终於,在第十五日黄昏,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疲惫深重,却又闪烁著璀璨光芒。 “明白了……” 他提笔,铺开一张特製的兽皮卷,以灵墨开始绘製。 中央是裂风雕双翅的轮廓,其上有无数天然灵纹(风脉)。而在这些风脉的间隙、交匯处、关键节点上,夏至用不同顏色的灵墨,勾勒出一道道复杂却又暗合某种规律的五行灵络。 五行灵络並非孤立,它们在十二个关键节点上交匯,形成小小灵漩。这些灵漩,就是夏至设计的阵法核心! 夏至先处理五行灵材,將各系灵材炼成相应属性的灵材丝线。 然后,他开始了他自己最难的一次“炼製”。 他没有直接熔炼翅膀,而是以神识为针,以五行灵丝为线,开始在这对完整的、活生生的翅膀上进行“灵络刺绣”! 每一针,都必须避开翅膀本身的风脉,又不能相隔太远失去效用;每一道灵络的粗细、弧度、灵力承载量,都需要根据所在位置的风灵强度实时调整;而十二个“五行轮转灵漩”的构建,更是要求五种灵丝在同一微点上以特定比例、特定顺序交织成型,不能有分毫差错。 汗水浸透衣袍,神识剧烈消耗,夏至面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嚇人。他能感觉到,隨著一道道五行灵络的编织成功,这对原本只是“材料”的翅膀,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它依然散发著风灵之气,但那气息不再“纯粹”,而是开始隱隱与周围的五行灵气產生共鸣,变得更加“圆融”,更加“有灵性”。 七七四十九日,不眠不休。 当最后一根土灵丝线在翅尖的灵漩节点完美收尾时,整个静室忽然一震! “嗡——” 悬浮空中的双翅,骤然爆发出五色光华!五色灵络同时亮起,沿著轨跡流转,最终在十二个灵漩节点匯聚、轮转! 而在这五色光华的中心,那对翅膀本身散发出的青莹风灵,像是被注入了活力,陡然活了过来!青光暴涨,翎羽无风自动,发出鸣响! 更神奇的是,五色灵光与青莹风灵开始交融。五行灵气在灵漩中极速轮转、碰撞、升华,竟凭空衍生出一缕缕青色灵息,缓缓注入翅膀的每一寸结构! “成了……风气自生!”夏至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 他知道,最关键的阵法已经激活並成功运转。现在这对翅膀,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裂风雕翅膀”,而是一件拥有自我灵力转化系统的准法器胚胎! 以真火缓缓淬炼,將五行灵络与翅膀本体彻底熔炼为一体;塑形;然后共鸣…… 又过九日。 静室中,所有异象缓缓收敛。 夏至面前,悬浮著一对形態优美流畅的翅膀。它通体青莹之色,內部隱约可见五色灵络如血脉般流淌。 心念一动,翅膀轻轻一颤,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夏至背后。 下一刻,一对青翼在夏至背后倏然展开! 翼展近一丈,没有狂暴的风压,只有一种沉静的灵力波动,仿佛它本身就属於这片天地,与周遭灵气水乳交融。 “乘风翼……”夏至轻声念出他为这件法器取的名字,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从此,乘风飞行,逍遥自在。” 他心念再动,青翼收敛,重新化为一道青光隱入体內,消耗的灵力微乎其微。 走出洞府,正是旭日初升。 夏至深吸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轻鬆。这件“乘风翼”耗费他近两个月心血,也融合了他目前对五行之道全部理解。 山风拂过,衣袂飘飘。夏至知道,是时候去检验这件法器的真正威能了。 从此,海阔天空。 第74章 暂別故友 旭日东升,霞光浸染群山。 夏至於洞府之外,静立了半刻,也没发现和感受到叶师兄的神识与视线。 他心念微动,背后青光流转,一对翼展近丈、形態优雅流畅的青翼倏然展开——正是新近炼成的“乘风翼”。翼身內部,五色灵络若隱若现,与周遭天地灵气產生著微妙的共鸣。 “试试你的极限。”夏至微微一笑,法力轻吐。 “嗖!” 一道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划破晨雾,瞬间已至百丈高空。没有刺耳的音爆,没有紊乱的气流,只有顺滑与疾速。周遭景物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色带,但夏至身处流光之中,却感觉异常平稳,法力消耗远比预想中低。 “以五行衍风,纳天地灵气自行补益……这『乘风翼』的速度与效率,果然远超寻常顶阶飞行法器!”夏至心中畅快,方向一转,朝著元武国边境疾驰而去。 往常需要数日飞遁的路程,在“乘风翼”的全速之下,仅仅半日功夫,那片熟悉的、被幻阵遮掩的幽静小院,便已映入夏至眼帘。 青光敛去,夏至身形轻盈地落在竹舍前的小院中,背后双翼悄然收回。 “夏大哥!”竹舍门开,一袭素衣的辛如音快步走出,清丽的脸上带著惊喜与如释重负,身旁跟著满脸关切的齐云霄。“真的是你!这、这都快一年没有音讯了,我和云霄日夜担忧,只怕你……”她话未说完,眼中已泛起些许水光,显然这段时日忧心忡忡。 齐云霄也重重抱拳,声音真挚热诚:“夏大哥,没事就好!可急死我们了!” 夏至心中一暖,拱手还礼,面带歉意道:“如音姑娘,云霄兄弟,实在对不住,让你们掛心了。前些时日,我被一些麻烦人物暗中追踪,为免牵连你们,才断了联繫。如今总算暂时摆脱,情况稍缓,便立刻赶来告知,以免你们继续担忧。” “追踪?”辛如音秀眉微蹙,聪慧如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夏大哥可是因此遇险?” “尚无大碍,只是需谨慎行事。”夏至不欲多谈细节,话锋一转,“倒是你,让我看看恢復得如何了。” 三人进入竹舍。夏至再次为辛如音仔细诊查。指尖搭在其腕脉,温和的灵力细细探查其体內经脉。 片刻后,夏至收回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错。经脉的韧性正在缓慢恢復。” 辛如音闻言,眼眸亮了起来:“多亏了夏大哥之前的调理和那份养身功法。” “如今剩下的,確是水磨功夫了。”夏至正色道,“接下来,你可以尝试逐步恢復修炼。切记,以动功为主,静功为辅。两者比例,具体每日修行时长与强度,你必须根据自身当日的气血盈虚、精神疲乏程度来灵活调整,万不可贪功冒进,强求一致。若有任何不適或疑惑,立即停下,记录清楚,下次我……或日后有机会,再共同参详。”他本想说来日再看,但想到自身麻烦,便改了口。 辛如音认真记下,郑重道:“如音明白,定会量力而行,循序渐进。” 正事说完,气氛轻鬆了些。夏至看著眼前虽仍显病弱却已焕发生机的辛如音,又看了看旁边的齐云霄,心中忽然一动,神识下意识扫过储物袋中那几个装著筑基丹的玉盒。以他如今的身家,送出一两颗筑基丹並非难事,以此助两位好友踏上筑基之路,似乎顺理成章。 但就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夏至又强行按下了这份衝动。他想起了原著的轨跡,想起了未来那场席捲数国的魔道入侵。齐云霄此时还是天星宗弟子,宗门名册上恐怕有记录。若在魔道入侵前筑基,宗门徵召令下,他作为新晋筑基修士,恐怕很难推脱。届时,他要么被捲入前线廝杀,要么因避战而成为宗门叛徒,无论哪种,都难以带著身有隱疾的辛如音安然脱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反倒是保持炼气期修为,目標小,约束少,更便於在乱局初起时隱匿或远遁。』夏至暗自思忖,『这筑基丹……现在给了,反可能是催命符。不如等到风波將起、他们真正需要远走高飞避祸之前,再作为临別之礼送上,助他们关键时刻突破,增加乱世生存的资本。』 心下计议已定,夏至便將这念头深藏,脸上神色未变,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沉吟只是在斟酌医嘱。 齐云霄去准备茶点,夏至与辛如音则自然而然地聊起了阵法之道。 夏至提及了自己炼製“乘风翼”时,如何以五行灵络构建节点,模擬自然风脉流转,並使之与法器本体融合的构思。辛如音听得眼眸发亮,不时提出精妙见解,从阵法稳固、能量传导效率、与不同属性材料的兼容性等角度,给了夏至不少启发。她也分享了近期研究几个古阵残图时,关於空间摺叠与灵力锚点的一些新想法,虽不成熟,却让夏至也觉得耳目一新。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夏至虽谈兴正浓,却知不宜久留。 他起身告辞,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如音姑娘,云霄兄弟,今日一別,恐怕数年之內,我都不会再来此地。” 辛如音和刚送茶点进来的齐云霄都是一愣。 “追踪我的人並未彻底放弃,其背后势力恐也不小。”夏至沉声道,“这里虽隱秘,但难保万全。我若常来,迟早会將麻烦引到你们身上。你们在此隱居,潜心修炼、研习阵法便是最好。” 他看向齐云霄,特別叮嘱:“云霄兄弟,切记,若听到任何关於我的风声,或遇到可疑之人打听,万万不要试图寻我或与我联繫。保护好如音,守好此地,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一切等我自行解决此事之后再说。” 齐云霄虽然担心,但也知轻重,重重抱拳:“夏大哥放心!你……你一定要保重!” 辛如音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夏大哥,救命之恩,点拨之情,如音与云霄没齿难忘。前路艰险,万请……务必珍重。” 夏至心中触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竹舍,青光一闪,“乘风翼”展开,身形化为一道青虹,倏然没入苍茫暮色之中,瞬息无踪。 竹舍前,辛如音与齐云霄並肩而立,望著天际消失的流光,久久不语。 青光流转,载著夏至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不到半日,夏至便回到了他的洞府。 次日清晨,夏至如往常一样,神色平静地走出洞府,正准备感受明媚晨光时,一股隱晦的神识从他身上拂过。 夏至脚步未停,面上也毫无异样,心中却是一动。 『果然还在。』 这感觉,昨日出门时未曾感应到,应该是对方恰好將注意力放在了別处。今日这关注,表明对方並未放弃,自己依然在其监视名单之上。 “看来对方不止盯他一人,平静的日子还没真正到来。”夏至將掌心的泉水缓缓倒回泉中,看著涟漪一圈圈扩散,最终归於平静。 第75章 待机而动 时光荏苒,三载光阴倏忽而过。 洞府静室內,夏至缓缓睁开双眸,眼中一缕精芒流转,隨即平静下来。周身鼓盪的灵力也徐徐平復。 筑基中期,成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此番突破,比他原先预想的,晚了约莫半年。夏至心中並无懊恼——炼製“乘风翼”耗去近两月光阴,其间心神推演,消耗甚巨;后续为宗门及私下炼製数批丹药,虽能巩固丹道、换取资源,却也分去了不少修行时日。修仙路上,机缘与付出往往相伴,他分得清轻重,也担得起这小小的迟延。 更令他心中微喜的,是伴隨修为突破,《大衍诀》亦水到渠成,悄然晋入第二层。 剎那间,神识感知的范围骤然扩张,较先前广了数倍有余,对神识的操控也更为精细入微。心念转动间,便可轻易分心数用,处理纷杂信息而无滯涩之感。然而,最大的变化,却非在此。 夏至心念微凝,运转法力,悄然催动眉心间的天眼。 当初获得《大衍诀》时,观其行气路线便隱有猜测,如今果然印证——此法诀的进阶,对眉心这天眼,有著直接的滋养与增强之效。 此刻,无需刻意外放神识,仅凭天眼本身的“视野”,其覆盖范围增长百丈左右。自然,天眼需主动催动法力激发,不似神识那般时刻笼罩周身。 他心念一动,悄然激发天眼。静室厚重的石壁在“眼中”渐渐虚化,显露出外部山岩的层叠结构与细微纹理;更远处,天地间流转的各色灵气,化作一道道明暗不一、色泽各异的“溪流”或“薄雾”,清晰可见。他甚至能隱约“看”到更深层地脉灵机的隱约走向,以及某些寻常难以察觉的细微能量痕跡。 天眼神通隨《大衍诀》一同成长,实是意外之喜。 收功起身,夏至步出静室。三年间,外界亦有变迁。偶有消息传来,那位雷师叔的高足聂盈,已於一年前成功筑基,据说风采更胜往昔。陈巧倩与董萱儿,也先后宣布闭关,衝击筑基瓶颈。 倒是那位韩立师弟……夏至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下頜,至今未曾听闻其筑基成功的消息,似乎依旧在百草园中默默打理著那些药田。 念及此处,便不由得想起那位叶师兄——如毒蛇般阴冷隱晦、时断时续却始终未曾真正远离的监视。 夏至眼神沉静下来。这几年,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大半时间都窝在洞府修炼或炼丹,极少外出,更不与韩立公开接触。那叶师兄似乎也忙於他事,监视並不紧密,但这根刺,终究是扎在那里。 “顛倒五行阵……”夏至低语。这套威能巨大的阵法,此刻却不宜离开洞府。 风险太大。一旦取走,洞府防护级別必然骤降。若那叶师兄寻个自己不在的时机强行闯入探查……届时,隱藏其下的灵眼之泉,暴露的风险將急剧增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夏至看得透彻。在彻底解决或摆脱叶师兄的威胁之前,这套阵法,只能继续镇守於此。 既不能用顛倒五行阵,那古传送阵附近的四级血玉蜘蛛,便仍是极难应付的障碍。看来,仍需等待更合適的时机,再作打算。 “既然如此……”夏至慢步至炼器室,目光落在那一份早已备齐、却因忙於修炼与炼丹而暂且搁置的材料上。 多种经过反覆精炼的五行属性灵材,静静陈列,流光內蕴。 “修为已稳,天眼增强,时机正好。”他心中下好决定。“先將筑基中期的境界彻底稳固,打磨至圆融无碍。隨后,便著手炼製那件构思已久、专为印证自身五行之道与攻伐之能所设计的利器——正反五行枪。” 此枪若成,再配合“乘风翼”的极速,攻防进退之间,方能真正拥有在筑基期中纵横捭闔的底气与依仗。 洞府大阵开启,將外界纷扰隔绝。夏至盘膝而坐,寧心定神,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功法,巩固那刚刚突破的境界。只待身心状態臻至巔峰,便是开炉炼器之时。 七日之后,夏至状態圆满,正式开始炼製长枪。 枪头为“反五行”之属。得益於修为精进、对五行生剋之理领悟更深,兼有实物“小神锋”作为参照,夏至处理起来颇为从容,不多时,一枚锋芒內敛、结构玄妙的枪头坯胎便已成型。 隨即,是“正五行”枪身的炼製。以百年灵木为主材,调和熔炼其他五行灵材,夏至凭藉多年炼丹对五行调和之道的熟悉,进展亦是顺利,一根坚柔並济、灵光隱现的枪桿不久便宣告完成。 接下来,便是最难的关键之处——枪头与枪桿的连接枢纽。此处须同时衔接“正”、“反”五行,使之浑然一体,生生不息。夏至早有准备,身旁陈列著大量分属五行的辅材,以备隨时补充本源消耗。他取出筑基期顶级的金、木、水、火、土属性灵玉各一块,同时运转自身所悟的“点凡成灵”升阶秘法,以相剋属性的法力精细切入,破坏其原有稳定结构,隨即又以造化真元引导,源源不断地拿出五行材料用已补充灵玉的五行本源。五块灵玉在精妙操控下,开始共鸣,彼此间生克流转,循环渐起。 若非《大衍诀》突破至第二层,神识掌控与法力微操臻至新境,夏至自觉难以完成如此精细复杂的同步操作。 待得五属性灵玉共鸣达到某个玄妙平衡的顶点,他神念一引,將已成型的枪头与枪身缓缓纳入这五行生剋的循环场域之中。 三者交融,共鸣持续。炼器室內光华流转,五行灵机沛然奔涌。悬掛一旁的五彩孔雀彩衣,在此过程中目光死死盯住那五行之力转化变换的每一丝轨跡,其上的彩光似乎也隨之微微流转,隱有获益之感。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异象终於缓缓平息。 一桿长约丈二、通体呈现暗白如玉质地的长枪,静静悬浮於夏至身前。枪身流光內蕴,一股浑然天成的玄妙气息縈绕其上,凌厉中透著难以言喻的调和之感。 夏至伸手將其握住,掌心传来温润又沉实的触感,法力注入,如臂使指,枪身微震,发出一声低沉清越的嗡鸣。他细细体会著枪中那稳定而活跃的五行生剋循环,心中升起一阵扎实的满足。 “终究受限於材质与我如今的修为境界,未能真正跨入法宝之阶……”夏至清晰感知到它的极限。此枪虽蕴灵性,威力远超顶阶法器,但还是未能跃过那一步,介於顶阶法器与真正法宝之间,可称之为——“半法宝”。 他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枪身,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於心。 “便唤你『试作白华』吧。” 既是试验之作,亦如未加华彩的朴质白璧,內蕴光华而待琢。夏至很清楚,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对五行之道的理解,这已是近乎极限的成果。 “试作白华”在手,筑基期中,攻伐之力已足可倚仗。 而悬掛一旁的五彩孔雀彩衣,光芒似乎愈发灵动鲜活,静静映照著洞府主人与他手中新成的利器。 第76章 请君入瓮 洞府静室內,正打磨法力的夏至心念微动,外层幻形天罗阵传来突然的扰动。他神识稍探,旋即瞭然,起身向外走去。 阵法散开,山风微拂。只见不远处,韩立正略显无奈地看著脚边一只对虚空某处“吱吱”低鸣、双瞳隱现灵光的双瞳鼠。 夏至脸上露出笑容,朗声道:“这不是韩师弟吗?恭喜筑基成功,大道可期。” 韩立闻声转头,见是夏至,连忙拱手,语气带著惯有的谨慎与一丝感激:“夏师兄。那还是多得师兄的两颗极品筑基丹,这才让师弟得以筑基成功。原来此处是师兄洞府,师弟多有打扰。” 夏至摆摆手,笑容和煦:“这多大的事。如今你筑基成功了,咱师兄弟以后走动的时间还长著呢。”他话锋自然一转,仿佛隨口一提,“就不打扰师弟你继续找寻洞府了。哦,对了,韩师弟最好还是在附近找个洞府,咱师兄弟,也好有个守望相助。” 韩立眼神骤然一凝,瞬间领会了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暗流。叶姓筑基的压力,他从未敢忘。 “师兄说得是。”韩立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脸上浮现出深以为然的神色,“师弟正有此意。能在师兄左近落脚,心中也安稳许多。那师弟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师弟慢行。”夏至頷首,目送韩立带著那双瞳鼠,转身便朝著山谷更深、更靠近此处的方向行去,步伐坚定,再无半分之前的寻觅犹疑。 直到韩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山石之后,夏至脸上温润的笑意才缓缓沉淀,归於沉静。 洞府內,顛倒五行阵的微光在石壁深处平稳流转。 “战场,如无意外便是这附近了。”夏至踱步至静室窗前,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望向韩立离去的方向,“此地足够偏僻,常驻的筑基修士,明面上便只有我与即將安顿下来的韩师弟。在叶师兄眼中,我们两人,再加上吴勉师兄,都是他必须拔除的目標。” “我让韩师弟在此筑府,他必能领会其中『守望相助』的深意,也自然明白,同时对付两名有阵法依託的筑基修士,即便他是筑基后期,也绝难轻易得手。” “所以,他需要时机,更需要策略。”夏至走回蒲团坐下,膝上横著那杆“试作白华”,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枪锋,“这个时机,必然选在我『习惯性』前往万宝楼之时。他甚至很可能在万宝楼附近布有眼线,只为確认我是否如期出现,以便他放心动手。” 夏至试图將叶师兄可能的计划层层剥开:“调虎离山,是第一步。韩师弟新晋筑基,洞府初立,是他眼中最软的柿子。但强攻一处有所戒备的筑基洞府,仍有变数。他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一个能让韩师弟自己走出防护、踏入险地的理由。” 他眼神微沉。吴师兄性情耿直,重情重义,若得知韩立因过往恩怨可能遭遇不测,极大概率会不顾安危,前来示警。” “传出假消息,引吴师兄前来,半路伏击,使其重伤……並驱赶吴勉师兄到韩师弟洞府附近。”夏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同门因己受创,以韩师弟的心性,纵使万分谨慎,也绝难继续龟缩不出。届时,无论是探查情况,还是试图转移,都会脱离刚刚经营、尚未稳固的防护,暴露在外的风险急剧增加。” “那时候,我应当正在『前往』万宝楼的路上,或是在楼中『交易』,分身乏术,鞭长莫及。”夏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待他解决韩师弟,再趁我『仓促赶回』,心神激盪之际,於我这洞府之外行最后一击……真是一举多得啊,叶师兄。” “可惜,”夏至缓缓握住枪桿,筑基中期那雄浑凝实、远超从前的法力在经脉中无声奔涌,带来强大的底气,“你算漏了两点。第一,我的修为,早已非你认知中的筑基初期;第二,我的速度,也绝非你依据过往所见所能估量。” “距离下次前往万宝楼,尚有一段时间,需得妥善安排。”夏至沉吟。“韩立那边,仅靠其自身手段和新立洞府的简陋防护,在筑基后期修士的突袭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得让他儘快弄到一套像样的防御阵法……就让他去云霄兄弟那边,整个残缺的顛倒五行阵,这防护之能远胜寻常阵盘,又可以让云霄兄弟赚一波灵石,毕竟韩立可是人界最有资源的修士了。得设法让韩师弟『偶然』得知这个消息,並觉得性价比值得一试。” “至於吴师兄……”夏至眉头微蹙。叶师兄需要吴勉重伤作为诱饵,但又不能让其立刻毙命,因此伤势必然极重却可控。需提前备好一些吊命续元、稳魂护魄的丹药。” 他起身走向丹室,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其中有两瓶最擅稳住臟腑重创,吊住一口本源元气;另有一瓶可保神识在重伤昏迷时不散,抵御外邪侵扰。这些丹药不能直接交给吴勉,却可以预先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將丹药仔细收好,夏至回到静室,重新盘膝坐下。 “至於韩立那边,”夏至思路继续延伸,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枪身,“以他那份深入骨髓的谨慎,即便决定在我附近落脚,寻求『守望相助』之便,也绝不会將自身安危全然寄託於他人。购置一套可靠的防护阵法,是他安顿下来后的首要之事。” “然而,他才刚刚筑基,宗门的常规阵法他又未必看得上眼。”夏至嘴角微扬,“更大的可能是,他会將主意打到坊市,甚至……更远的元武国坊市。那里散修匯聚,货物来源复杂,更有机会淘换到一些功效奇特、来歷隱秘又价格相对合適的阵法或材料。” 夏至几乎能想像出韩立接下来的行动:“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贸然独自远行。在这敏感时刻,离开相对熟悉的黄枫谷势力范围,风险太大。那么,最稳妥的方式……” 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便是邀我同往。” “借答谢筑基丹之恩,或请教购置阵法心得为由,邀我一同前往坊市。一来,有我这位的师兄同行,安全大有保障;二来,也可藉此机会进一步观察我的態度,试探这『守望相助』的成色;三来,若有我看上或推荐的阵法,他还能借我之眼力规避些风险。一举数得,这才是韩立的风格。” 想到这里,夏至心中有了更清晰的谋划。“如此一来,倒省了我许多刻意安排的功夫。等他开口相邀,我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途中或是在坊市內,再『偶然』提及的『云霄阁』有些特別的古阵流出,以他对阵法之道的渴求,必然会记在心上,设法探听甚至前往查看。” “届时,他自会与那齐云霄接触。以云霄兄弟一直为如音姑娘买固本培元丹药的情况,与急需可靠阵法又不想太过招摇的韩立,正好各取所需。一套残缺却威力不俗的顛倒五行阵,便是最適合韩立眼下境况的选择。如此一来,韩立洞府的防护问题可解。” 夏至微微頷首,对此番推演颇为满意。 “那么,接下来只需等待。”夏至闭上双目,凝神静气,“等待韩师弟的邀请,等待叶师兄確认我的行程,等待这场风暴……如期而至。” 第77章 路上真言 二人驾起遁光,两天前出了黄枫谷山门,向著元武国的坊市而去。夏至依旧是一袭黄衫,驾驭著一把普通飞剑,速度平缓;韩立则驾驭著黄枫谷的青叶法器,稍稍落后半个身位,沉默而谨慎。 离山渐远,下方群山苍翠,云雾繚绕。夏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隨意如閒谈:“此行去坊市,韩师弟是否已对所需阵法有所考量?这防护之阵,乃是洞府根基,確需慎重。寻常阵法固然稳妥,但若对上筑基后期修士有备而来的强攻,支撑时间恐怕有限。” 韩立目光微闪,顺势接话,语气带著惯有的请教意味:“正要请教师兄。师弟初入筑基,对此所知甚浅。依师兄之见,何种阵法更为適宜?价格方面……又大概在什么范围?” 夏至略作沉吟,如数家珍:“若论防护之坚,首选当是『顛倒五行阵』这类古阵的仿製品,虽往往残缺,但核心的防护与困敌之能,远胜同阶。不过此类阵法价格高昂,且多以物易物,灵石难购。次一等,便是『两仪阵』、『玄武阵』这类专精防御的阵盘,启动迅捷,威力集中,市面较常见,约莫需两三千灵石。”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韩立:“但阵法之道,终究是死物。有时更需想明白,要防的究竟是谁,以及……对方会如何出手。” 山风掠过,带起一阵凉意。 韩立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飞行的速度似乎缓了一丝。“师兄是指……叶师兄?” “不错。”夏至点头,语气转为平静,遁光依旧平稳,“你这偽灵根筑基,基本上已经告诉他你就是他目標了,陈巧倩估计也会因为你筑基確定是你救了她。而且当初我和吴师兄逼走他们的那一次,叶师兄他已经把我们看作一伙,必然想除掉你我几人。如今,韩师弟你虽在我左近,但我也不是时时都在的。”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韩立:“这不是猜测,而是必然。这一点,想必师弟选择在此筑府时,便已清楚。” 韩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师兄明鑑。师弟確有借重之意,只是未曾想,危机会来得如此清晰。” “清晰,是因为规律。”夏至转回头,望向远方的云海,声音在山风中清晰可辨,“我每三个月,必会前往万宝楼处理药材,兑换灵石,数年未变。此乃我最规律、最可预测的离府时机。若你是他,你会选何时动手?” “……调虎离山。”韩立的声音沉了下去。 “正是。”夏至肯定道,“届时我若不在,你那新立未稳、阵法未固的洞府,便是他眼中最易拔除的钉子。所以,一套能抵挡筑基后期修士短时间內狂攻的阵法,是你眼下真正的保命之需,非是寻常安居之物。” 话已至此,韩立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升起。 果然,夏至接下来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然而,我担心他的手段,会比单纯的调虎离山更毒。”夏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內容却惊心动魄,“他深知吴勉师兄性情,耿直重义,与你我皆有交情。若他暗中布局,假传消息,令吴师兄误以为你即將遇险,匆忙赶来示警……再於半路,以筑基后期修为行致命伏击。” 韩立瞳孔骤缩。 “他不会立刻杀死吴师兄。”夏至一字一句,勾勒出最残酷的画面,“他只需要吴师兄重伤濒死,然后,將其驱赶、遗弃……至你洞府阵法可察的范围內。” “韩师弟,”夏至再次看向他,目光如古井深潭,“届时,神识察知吴师兄气息奄奄,倒在阵外。你是开阵探查,出手相救,还是闭目塞听,固守不出?” “……” 韩立脚下的青叶法器,出现了细微的紊乱。他脸色微微发白,被这阴狠毒辣、直指人心的算计所震撼。 半晌,韩立才涩声开口,声音有些干哑:“师兄思虑……深远至此。若真如此,確是绝境。救,则自投罗网;不救,道心难安,亦恐日后门派追查,百口莫辩。” “所以,”夏至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你我守望相助,其意便在於破此绝境。我的推演若不幸言中,届时,我需要你能在阵中固守。同时,立刻以你最迅捷的方式向我示警。” 他稍稍加速,与韩立並行,目光相对:“而我,无论身在何处,哪怕是在万宝楼中,接到警讯,必会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赶回。我之身法速度,或许比叶师兄预计的,要快上一些。反之,若是我那洞府率先遭袭,我也需要师弟你的援手。” 韩立急速消化著这番话。 无数念头闪过,韩立最终沉声道:“师兄坦诚相告,师弟感激。此等情形,確需互为倚仗。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师兄將此最坏情形告知,莫非已有应对之策?又需要师弟具体做些什么?” 夏至微微一笑,那笑容只有一种冰冷:“告知师弟,是让你我心中有同一幅图景,危局来时,方能默契呼应,不至误判。至於应对……首要便是你需儘快获得可靠阵法,並熟悉操练。这既是自保,亦是助我。” 他抬头,前方坊市的轮廓已在群山间隱约浮现。 “此为我一家之推演,世事难料,未必成真。但多思一层,便多一分生机。如何决断,如何准备,最终仍在师弟你自己手中。”夏至最后说道,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坊市將至,师弟可先隨我去几处信誉尚可的店铺看看。另外,我日前倒是听得一个有趣传闻,或许对师弟有用……” 他似不经意地提起:“据说坊市角落,有一家不甚起眼的『云霄阁』,近日似收到些古阵残图,防护之能据说颇为神妙,只是店主性子古怪,不喜灵石,只愿换取某些特定丹药,尤其是固本培元、滋养神魂之类。此事知之者少,真假难辨,师弟若有兴趣,稍后或可自行探听一二。” 韩立眼神微动,默默將“云霄阁”与“古阵残图”、“特定丹药”这几个关键词记在心底。 “多谢师兄提点。”韩立拱手,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些许,但眼底深处的警惕与计算,却比之前更加幽深。 两人不再多言,遁光落下,融入坊市入口熙攘的人流之中。 第78章 临机应变 数日后,韩立洞府外。 夏至踏风而来,黄衫磊落,手中並无他物。韩立自初具雏形的洞府中迎出,神色警惕而恭谨。 “夏师兄。” “韩师弟,阵法可有著落?”夏至开门见山。 “略有眉目。”韩立答得简短,却无迟疑。夏至微微頷首,不再追问细节,话锋却骤然沉下。 “那日路上所言,最坏情形,吴师兄或成诱饵,重伤濒死,被驱至你阵前。”夏至目光清冽,直视韩立,“此非危言耸听,而是极可能发生的现实。届时,你当如何?” 韩立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弟当竭力周旋,若有可能……当救吴师兄。” “救?”夏至语气无波,“如何救?阵外可能是陷阱,阵內是唯一生路。你若出阵,生死难料;若不出阵,或要眼睁睁看同门殞命眼前。此局诛心,旨在逼你做选择,而非给你答案。” 韩立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这正是他几日来反覆推演,最觉寒意彻骨之处。夏至將最残酷的矛盾,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所以,”夏至翻手,掌心现出那两只羊脂玉瓶,灵气內蕴,“此二物,一瓶可吊臟腑崩毁之命十二时辰;一瓶能镇识海溃散之危,抵御外邪。是我为吴师兄预备的,一线生机。” 他没有將药瓶递出,只是托在掌心。 “韩师弟,此药给你。”夏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若你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那一刻,手中能多一样工具,眼中能多一种可能。” 韩立瞳孔收缩,紧紧盯著那两瓶丹药,又猛地抬眼看夏至。 “师兄……这是何意?”他声音乾涩。 “我的意思很简单。”夏至向前一步,將药瓶轻轻放入韩立手中,动作不容拒绝,语气却异常坦诚,“我將此药给你,是因为届时在阵前,直面生死与道义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能推演情势,却无法代你承受那一刻的重压,更无权替你决定该冒多大的风险。” 他收回手,负於身后,山风吹动衣袂。 “我所能做的,是將我拥有的、或许能增加吴师兄生机的资源,交到最可能用得上的人手里。至於用不用,何时用,如何用——皆由你临机决断。” 韩立握著尚带夏至掌心余温的玉瓶,只觉得重逾千斤。 “师兄不怕我判断失误,贸然出阵,不仅丟了性命,更坏了全局?”韩立忍不住问,这是试探,也是他真实的疑惑。 “怕。”夏至回答得毫不迟疑,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但我也怕,因我一句『绝不可出阵』,让你在某个瞬间,选择了或许本可两全却因我之言而放弃的道路,致使吴师兄身死,你道心蒙尘。那非我所愿。” 他神色一正,目光如磐石般稳固:“更何况,我相信韩师弟你的判断。你的谨慎,百倍於我。你若最终决定出阵,那必是你权衡了所有风险与可能之后,认为那是唯一或最佳的选择。届时,你的安全,便是我必须纳入考量、並全力保障的变数。我的计划,从来不是死局。” 韩立心中剧震。夏至预判了危机,提供了资源,划定了共同的敌人和目標,却將最关键的现场反应权,交还给了他韩立自己。 这份尊重,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也……更令人心悸。因为它意味著,没有退路,没有藉口,一切后果,真的需要自己一肩承担。 “我明白了。”韩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两瓶丹药紧紧握住,收入怀中,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药,我收下。若真到了那一刻,如何做,我会根据当时情势判断。但无论如何,必会第一时间向师兄示警。” “好。”夏至頷首,不再多言,“师弟万事小心。风暴將至,各自珍重。” 遁光起,青影杳然。 韩独立於洞府前,山风灌满袍袖。他摸了摸怀中的玉瓶,又感受著储物袋中那套刚刚入手、尚未完全熟悉的顛倒五行阵器具。 他转身回洞,阵法光华在身后闭合,將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洞內,他並未立刻去研究如何远程送药。而是將身上所有符籙、法器、丹药一一清点、归类。 攻击符籙,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遁符,检查灵力是否充盈。 防御法器,確认激发速度。 疗伤丹药,单独备出一份。 最后,才是夏至那两瓶丹药,以及数种用於操控、隱匿、侦查的杂物。 一切,都取决於那一刻到来时,他神识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权衡的每一分利弊。 等待命运,或者叶师叔,將那份沉重的考卷,递到他的面前。 而此时的吴勉凭藉自己对宗门地形的熟悉,开始在一些叶师兄可能出现的偏僻区域外围,进行远距离的观察。 自从那日夏至隱晦提醒后,“叶师兄”三个字便如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他反覆回想与这位叶师兄过往有限的交集。此人平日寡言少语,行事低调,在筑基同门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也未曾听说有何劣跡。然而,有些画面一旦被点醒,便再也无法忽视。 大约是半年前,吴勉在宗门坊市外围处理一批妖兽材料时,也曾远远见到叶飞与几名穿著不似黄枫谷常见服饰的修士,在一处茶楼的角落短暂交谈,神色似乎……颇为恭谨?当时他只觉那几人气息有些驳杂陌生,未曾深想。 如今,平时散碎的片段被“可疑”二字串联起来,勾勒出的轮廓让他脊背发凉。 “夏师弟绝不会无的放矢。”吴勉眼神逐渐锐利,他信任夏至的判断,更无法容忍潜在的威胁潜伏在身侧,尤其这可能关係到自身安危乃至宗门利益。 他决定,暗中查一查这位叶师兄。 吴勉深知此事凶险,对方若真是有问题,必是狡诈谨慎之辈。他不敢动用宗门常规渠道查询,以免打草惊蛇。好在他平日人缘不错,与宗门內外不少执事和散修都有交情,消息渠道驳杂而隱蔽。 数日过去,收穫寥寥。叶师兄的行踪似乎更加飘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府或执行一些无关痛痒的宗门任务,看起来並无异常。 第79章 狭路相逢 参天古木的树冠在高处交错,粗壮的藤蔓从枝干垂落,如巨蟒盘绕。 夏至与韩立收敛气息,在林间穿行。这是夏至选定的一处可能的预设战场——地形复杂,视野受阻,极易设伏,也极易……被伏击。 “此处林木过密,不利枪势展开。”夏至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杉旁停下,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低声道,“但若预先布置几个触髮式困阵,限制傀儡活动,再……” 韩立目光扫过周围幽暗的环境,鼻端縈绕著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湿腐气息。他微微点头,正欲开口,耳朵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 是一种……振动。极其细微,透过地面传来,像是许多重物在远处林间快速移动、践踏大地產生的沉闷迴响。紧接著,是一阵密集而怪异的“咔嚓”声,不是树枝断裂,更像是某种硬物关节高速摩擦碰撞的响动。 夏至几乎在韩立察觉的同时抬起了头,瞬间锁定了东北方。 夏至在离地数尺的高度疾掠,身形在粗大的树干间灵活折转,速度快得在林间拉出一道淡淡的青影。那杆素白长枪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枪尖低垂,却隱隱有寒芒吞吐。 韩立深吸一口气,催动神风舟法器飞上高空,然后往东北方飞去。 疾行约三四里,前方传来更为清晰的打斗声、傀儡活动的“咔噠”声,以及一声压抑著痛苦的闷哼。 林间一片较为稀疏的空地骤然出现在眼前。 空地中央,吴勉背靠一棵被斩断半截的巨大枯木。他右手持一柄光芒暗淡的长剑,左手勉强撑起一面灵光涣散的小盾,正艰难抵挡著围攻。 围攻他的,是几十具通体黝黑、关节处泛著金属冷光的傀儡豹。这些傀儡动作迅捷,在林间阴影中跳跃扑击,它们竟隱隱结成阵势。 而这一切的操纵者,叶师兄,正坐於高大傀儡巨虎之上,居高临下,嘴角噙著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黄枫谷弟子的长衫在林间微光中格外显眼,却与周遭的杀机格格不入。 夏至与韩立冲入空地的剎那,叶师兄的目光如毒蛇般骤然锁定。 “来得正好!”他声音嘶哑,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杀意,“省得我再费功夫一个个去找!这片林子,做你们的葬身之地,倒也幽静!” 他手中法诀一变。几十具在林间阴影中窜动的傀儡黑豹,立时有超过半数猛地调转方向,锁定了新出现的二人。它们四肢蹬地,化作十几道黑色闪电,从不同角度包抄扑来!利爪与獠牙在微光下闪著金属寒光,更令人警惕的是,其中数头尚在途中,便已微微张口,喉咙深处有乳白色的灵光急速匯聚。 “先救人!我去干扰,你伺机將吴师兄拉上飞舟!此地林密,不利周旋,去开阔处!”夏至语速极快,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启动。 “明白!”韩立毫不迟疑。面对包抄而来的傀儡黑豹,他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已夹了一沓厚厚符籙,皆是低阶“火球术”。 他手腕一抖,法力狂涌。 “去!” 数十团炽热火球呈扇面呼啸而出,轰向豹群前方区域以及它们可能借力的树木枝干! “轰轰轰——!” 烈焰在林间炸开,点燃枯木,浓烟骤起。冲在最前的几头傀儡黑豹被火浪衝击,扑击势头一滯。更有几棵被火球击中的树木剧烈燃烧、倾倒,进一步扰乱了豹群的衝锋路线和节奏。 几乎在韩立出手的同时,夏至也动了。他左手同样挥出一片火球符,精准地封堵了侧翼空隙,而他本人已切入战场侧翼。白华枪狠狠抽击在吴勉倚靠的那棵半截枯木中上部! “咔嚓!轰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枯木上半截应声而断,挟著断木碎枝,朝著继续围攻吴勉的剩余傀儡豹群以及外围那头傀儡巨虎的方向砸落!这一下范围打击,迫使那些傀儡或闪避或格挡,对吴勉的围攻瞬间出现了缺口。 然而,叶师兄的应对也极快。他冷哼一声,几头被火墙阻隔的傀儡黑豹猛地昂首,口中乳白色灵光喷吐而出! “咻!咻咻!” 数团肉眼可见的空气炮撕裂烟幕,射向韩立的神风舟可能腾空的路径前方! 另有两头傀儡豹则借著树木弹跳,朝著夏至凌空扑下,利爪直掏后心!更有三头绕过正面,从地面死角疾窜,口中空气炮光芒再聚,显然打算近距离齐射! “韩师弟,就是现在!”夏至仿佛背后长眼,对凌空扑击不闪不避,只是身形微微一沉,手中长枪由抽击之势骤然变为迴旋上挑! 枪影如轮,在他身周绽放,两头傀儡豹瞬间被毁。同时,他脚下步伐不停,从容地避开了地面窜来的空气炮,那气团擦著他小腿轰在后方树干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凹坑,木屑飞溅。 韩立等待的正是夏至製造混乱、吸引火力的这一瞬! 神风舟青光大放,以一个极刁钻的弧线,贴著几棵燃烧树木的边缘,避开了前方空气炮预判的封锁区,滑入了夏至打开的缺口,眨眼间便衝到了吴勉身旁。 “吴师兄,抓住!”韩立法力一卷,將脱力的吴勉拉上飞舟。吴勉闷哼一声,手中那面小盾终於彻底崩碎,但他也藉此力,翻身落入舟中。 夏至与韩立见吴勉已被安全接上飞舟。 “掩护!”夏至低喝一声,与韩立极有默契地同时再次挥手! 这一次,两人不再吝嗇符籙。超过五十张低阶火球符在瞬间被激发,化作一片更加密集、几乎连成火海的炽热火球群,朝著下方傀儡黑豹群,还有那头傀儡巨虎,铺天盖地地砸落下去! “轰轰轰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爆炸在林间空地及边缘地带接连炸响。那些傀儡黑豹被严重干扰了行动,不少被直接掀翻,更多的被暂时阻隔在火海之外。那头傀儡巨虎也不得不停下追击的脚步,体表亮起一层光罩,抵挡著火焰和爆炸碎片的衝击。 借著这轮符籙攻击製造的绝佳机会,韩立全力催动神风舟。青光大盛,速度陡然再增,猛地拔高,划出一道急速上升的弧线,瞬间衝出了树木的遮蔽范围,来到了林地上空! “想跑?!”叶师兄怒极,眼睁睁看著目標升空,自己又被火海暂时阻隔。他眼中厉色一闪,神识强行穿透浓烟火光,锁定高空中的青色光点。 下方,那些尚能活动的傀儡黑豹,齐齐仰头,锁定了空中的神风舟。它们喉咙处的乳白色灵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匯聚,隨即—— “咻咻咻咻——!” 数十道肉眼可见的压缩空气炮,带著刺耳的尖啸声,从各个角度射向高空的神风舟! 然而,无论是夏至还是韩立,对此早有预料。 韩立面色沉静,双手稳稳操控飞舟,神识全开,感知著每一道空气炮的轨跡。神风舟在他的驾驭下,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从空气炮群的缝隙中惊险穿过。偶尔有一两道实在难以完全避开的,也被飞舟自带的青色护罩挡下。 夏至则立於舟尾,手持白华枪。对於少数几道要击中飞舟侧翼或尾部的空气炮,他以长枪精准点刺,凌空將其击溃,確保飞舟的稳定和速度不受影响。 趁著下方傀儡豹一轮齐射后的短暂间隙,韩立迅速从怀中取出两瓶丹药。他扶起气息萎靡、意识模糊的吴勉,小心地將两枚丹药餵入其口中,並以法力助其化开药力。吴勉惨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隨即又缓缓平復,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不断衰败下去的气息总算是稳住了,性命暂时无忧。 夏至见状,微微点头。他毫不犹豫地一拍储物袋,一道暗金色的流光飞出,瞬间覆盖全身。 下方,叶师兄已经驾驭著傀儡巨虎衝出了火海范围,正仰头望著高空远去的青影,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试图指挥傀儡豹继续追击和远距离射击,但神风舟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化为天边一个小点。 夏至与韩立在飞舟上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此地不可久留。 “去我洞府!”韩立沉声道,语气肯定,“我虽初立洞府,但基本的防护阵法已经布下,比在外游荡安全。而且,我洞府离此处相对较近!” 夏至略一思忖,立刻同意:“好!事不宜迟,全速前进!叶老贼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儘快抵达,开启阵法!” 韩立不再多言,调转飞舟方向,將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神风舟。飞舟青光大涨,速度竟又提升了一线,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朝著韩立洞府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方山林间,叶师兄望著彻底消失在天边的青光,狠狠一拳砸在身旁一棵焦黑的树干上,木屑纷飞。他眼神阴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那些受损或失去联繫的傀儡,胸口剧烈起伏。 “哼,以为躲进龟壳就安全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正好,省得我再四处寻找。一窝端了,倒也乾净!” 他收起傀儡,身形化作灰光,朝著夏至与韩立离去的方向,悄然追去。 第80章 勇者胜 神风舟划破长空,向著韩立洞府方向疾驰。身后,那片爆发过短暂激战的山林早已消失在群山之后,但无形的压力如影隨形。 舟上,韩立全力操控飞舟,夏至则警惕地关注后方。重伤的吴勉服下丹药后,气息虽稳,仍昏迷不醒。 沉默中,韩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夏师兄。” “嗯?” “我们快到洞府了。”韩立目光紧盯著前方,语气听不出波澜,“进入阵法,只能固守。叶老贼是筑基后期,傀儡眾多,若他狠下心来,不惜代价强攻……我那套阵法虽是古阵,终究残缺。” 他顿了顿,终於问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 韩立:“事已至此,关乎生死。师弟斗胆一问——师兄除了手中长枪、身上宝翼,可还有其他足以扭转战局、震慑筑基后期修士的……底牌?” 夏至沉默一瞬,目光扫过下方急速后退的密林,缓缓道:“韩师弟,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救吴师兄,且一定要撤往你的洞府,而非直接在空中周旋,或另寻他处?” 韩立目光微凝:“因为……我洞府有阵,可据守?” “是,也不全是。”夏至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锐意,“林区密布,地形复杂,於他那傀儡之术如鱼得水。更关键的是——在那里,他若想走,我们留不住他。” 韩立一怔,旋即眼中闪过骇然:“师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夏至转头,直视韩立,筑基中期的灵压虽仍收敛,但一股无形的自信与决绝已然透出,“我从始至终的目標,就不是击退他,而是留下他。” “林中有吴师兄拖累,而你也是刚刚筑基,更有万千树木可供其傀儡藏匿遁逃。我纵有胜他之力,亦难阻其远遁千里,后患无穷。” “但你的洞府不同。”夏至指向远方已现轮廓的山谷,“那里相对开阔,阵法一旦激发,便是画地为牢。他若敢追来,见我等『龟缩』阵中,必以为胜券在握,会倾力来攻。届时……” 夏至没有说完,但韩立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洞府不仅是避难所,更是决战场,是钓住叶师兄这条毒蛇,让他无法轻易脱鉤的死亡陷阱。夏至要的,从来不是安全,而是一个能彻底解决问题的机会。 “所以,我的底牌……”夏至最后说道,“便是这筑基中期的修为,这杆专为破敌炼製的『白华』,这双比他想得更快的翅膀,以及——” “——一个让他不得不来,来了便走不了的战场。”韩立接过了话,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虑化为沉甸甸的战意,“我明白了。师兄放心,我这洞府与阵法,必定將他『留』得足够久,久到……师兄能解决一切。” 韩立洞府所在的山谷已然在望。与周围密林不同,谷口略显开阔,只有稀疏的低矮灌木。 神风舟猛地减速,精准地降落在洞府入口前那片平整过的空地上。 “快进阵!”韩立低喝一声,挥手间数道阵旗从袖中飞出,没入四周地面。原本平平无奇的洞府入口,瞬间漾起一层水波般的朦朧光晕,顛倒五行阵的光华开始流转。 夏至协助韩立將昏迷的吴勉迅速移入阵內。他最后看了一眼韩立,沉声道:“依计行事。阵內一切交给你。阵外,交给我。” 韩立重重点头,不再多言,扶著吴勉退入阵法区域。他双手掐诀,周身法力与阵盘相连,整个顛倒五行阵的运转顿时变得更加凝实、有序,一层五彩斑斕的光罩缓缓升起,將洞府及前方数十丈区域笼罩其中。 夏至则並未入阵。他轻轻一拍储物袋,“乘风翼”流光一闪,便已附著於背后,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全力展开。身上千鳞鎧幻化隱藏在黄衫之后。手中“试作白华”枪身微震,似乎在渴望著真正的战斗。 他没有隱藏身形,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阵法光罩外缘一块凸起的巨石上,黄衫隨风而动,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天边一道遁光急速掠来,在谷口上空骤然停下,显露出叶师兄阴沉无比的面容。他脚下的傀儡巨虎低声咆哮,身后影影绰绰,跟著数十具傀儡黑豹。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阵法光罩,以及光罩外那个孤身而立的身影——夏至。 “哼,果然躲进了这乌龟壳里。”叶师兄冷笑,声音在山谷中迴荡,“夏至韩立,你以为凭这套残缺古阵,就能挡住叶某?” 夏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手中白华枪,枪尖遥指:“叶老贼,此处山谷清幽,作为你的埋骨之地,倒也合適。免得你日后东躲西藏,活得辛苦。” “狂妄!”叶师兄勃然大怒,被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如此挑衅,彻底点燃了他的杀意,“既然你急著找死,老夫便先成全你!” 他不再犹豫,法诀一引。身旁七八头傀儡黑豹眼中红光大盛,化作黑色闪电,从不同角度扑向阵外的夏至!同时,他袖中又飞出了几十个傀儡弓箭手,张弓射击。 面对扑来的傀儡豹,夏至动了。 他背后青光大盛,“乘风翼”瞬间展开到极致,整个人仿佛化作青色流影,间不容髮地从两头傀儡豹的扑击缝隙中穿过。 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他手中白华枪精准无比地点在两头傀儡豹头颅与躯干的连接关节处。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那足以抵挡普通法器劈砍的关节应声而碎,两头傀儡豹顿时僵直倒地,火星四溅。 夏至身形毫不停留,借著速度,枪身迴旋,如一道白色弧光扫向侧后方,又將第三头扑近的傀儡豹狠狠抽飞,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巨响。 快!准!狠! 短短两个呼吸,三头相当於炼气后期的傀儡豹便已失去战力。夏至展现出的速度、身法以及对战机的把握,让叶师兄脸上的轻蔑瞬间消失。 “筑基中期?!你何时……”叶师兄失声。 “现在知道,不算太晚。”夏至身影再次闪动,避开一道袭来的空气炮,稳稳落在另一块巨石上,气息平稳,持枪而立。他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看著叶师兄。 阵內,韩立全神贯注地操控著阵法,同时也分心关注著阵外的战斗。看到夏至瞬间间解决三头傀儡,他心中大定,更加坚信夏至的计划可行。他不断微调著阵法,將主要防护力量集中在洞府核心和吴勉所在,同时留出余力,准备隨时接应或干扰。 叶师兄脸色变幻,惊怒交加。 “好,好一个隱藏修为!但就算你是筑基中期,今日也得死!”叶师兄眼中厉色一闪,口中厉喝:“天罗地网,给我灭了他!” 下方残存的傀儡黑豹齐齐低伏,周身灵纹亮起,口中乳白色光芒剧烈涌动。与此同时,那几十具一直隱於后方的傀儡弓箭手,同时张开弓弦,一支支火箭瞬间凝聚,锁定了夏至! 更要命的是,那头散发著筑基后期威压的傀儡巨虎,喉间深处一点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开始疯狂匯聚压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其目標赫然也是夏至! 夏至瞳孔微缩,背后“乘风翼”青芒暴涨到极致,身形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在山谷空地、岩石间留下一连串残影。箭矢擦身而过,空气炮在身旁炸开土石,他却总能以毫釐之差避开最致命的攻击。 “就是现在!”夏至眼中厉芒一闪。就在那傀儡巨虎喉间暗红光芒凝聚到顶点、即將喷吐而出的前一刻,他猛然调转方向,將“乘风翼”的速度催发到极限,化作一道笔直的青色闪电,迎著漫天箭雨和零星空气炮,向著半空中骑在虎背上的叶师兄悍然衝去! “找死!”叶师兄又惊又怒,一面加速巨虎光炮的激发,一面命令所有傀儡弓箭手集中火力,拦截这道青色闪电! “咻咻咻——!” 超过三十支爆裂火箭撕裂空气,形成一片炽热的死亡之网,封死了夏至衝锋的路径。此刻再变幻方向已然不及! 夏至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只是心念一动,身上那件看似普通的黄衫之下,千鳞鎧骤然亮起一层深暗金色光华! “轰轰轰轰——!” 数十支火箭几乎同时命中夏至!剧烈的爆炸火光瞬间將他吞没,衝击波席捲开来。 然而,火光稍散,一道黄色身影猛地衝出!只见夏至身上的黄衫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光芒明显暗淡的千鳞鎧。 “什么?!”叶师兄大惊失色。而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就在夏至硬抗箭雨的同时,他脚下傀儡巨虎那蓄势已久的暗红光炮,终於咆哮著轰击而出!但因为夏至突然直线衝锋,光炮预判的落点出现了偏差,只能轰在夏至身后不远处,將大地炸出一个深坑,却未能击中目標。 而光炮发射后的巨虎,气息骤然一跌,动作明显一滯,这正是夏至等待的“空窗期”! “就是此刻!”夏至心中暴喝,“试作白华”枪身之上,原本內敛的五彩光华第一次彻底爆发,金、青、蓝、赤、黄五色流转,最终在枪尖匯聚成一点混沌而锐利无比的寒芒! 叶师兄终於感到了致命的危机,狂吼著激发身上所有护体灵光,同时一面小巧的骨盾和一串念珠法器自动飞出,挡在身前。 然而,在那枪尖面前,厚重的护体灵光如泡沫般一触即溃;那面品质不俗的骨盾,更是被枪尖寒芒点中核心灵纹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碎裂!念珠散落。 “不——!”叶师兄绝望的嘶吼戛然而止。 “噗嗤!” 白华枪以无可阻挡之势,穿透了最后薄薄的灵力阻隔,精准无比地贯入叶师兄的心口。枪尖蕴含的狂暴灵力瞬间在他体內爆发,不仅绞碎了心臟,更將他经脉丹田全然摧毁,彻底断绝了所有生机。 叶师兄脸上的惊怒、恐惧、不甘瞬间凝固,眼神迅速黯淡下去,生机断绝。 与此同时,下方山谷中,那些傀儡黑豹、弓箭手,眼中的红光齐齐熄灭,倒了一地。那头筑基后期傀儡巨虎,也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便呆立不动。 天地间,陡然一静。 只有山风吹过山谷,捲起些许尘土和硝烟。 夏至身形微微一晃,便稳稳站定,將白华枪从叶师兄身上拔出。枪身沾染的血跡瞬间被灵光震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灵光暗淡的千鳞鎧,又感受了一下体內肌肉传来的轻微酸痛感。 这便是法体双修的优势。看著下方再无生息的叶师兄和满地“瘫痪”的傀儡,夏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阵內,一直紧绷心神、隨时准备出手策应的韩立,此刻也缓缓鬆开了掐诀的手。 计划,成功了。这位夏师兄,竟真的以筑基中期修为,悍然斩杀了筑基后期的叶师兄! 夏至略作调息,压下伤势,朝著阵法光罩內的韩立微微点头示意。 韩立会意,谨慎地操控阵法,打开一道门户。 夏至先將叶师兄的储物袋收起,又看了一眼那具庞大的傀儡巨虎和其他傀儡,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阵法光罩。 当他跨入光罩的瞬间,阵法重新闭合。 第81章 风波暂定 阵外,那威严的声音如滚雷般在山谷中迴荡。 夏至与韩立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松。夏至更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是雷师叔,自己人。 两人迅速整理仪容,夏至將破损的黄衫整了整,抚平激烈战斗后的些微凌乱,便与韩立一同恭敬地走出了阵法光罩。 只见半空中,雷万鹤负手而立,结丹期的灵压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威严。他的目光先是锐扫过战场——满地失去灵光的傀儡、那具显眼的巨虎残骸、以及斗法留下的痕跡,最后才落到夏至与韩立身上。当看到夏至手中那杆灵气盎然却沾著血气的白华枪,以及那身灵光暗淡的千鳞鎧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眉头微皱,看向那具已无生息的叶师兄尸体方向。 “弟子夏至(韩立),拜见雷师叔。”二人躬身行礼,姿態恭谨,却並无太多惶恐。 “嗯。”雷万鹤淡淡应了一声,身形缓缓落下,直接问道:“夏至,此地灵气暴乱,杀伐之气甚重,还有本门筑基修士陨落的气息。你给师伯说说,怎么回事?叶师侄何在?” 夏至心领神会,雷师叔这是要一个明面上的“说法”。他再次拱手,语气清晰沉稳,將之前推敲好的说辞稍作调整: “回师伯,弟子与韩师弟今日相约前往坊市,途经东北黑松林时,察觉灵力剧烈波动,赶去查看,正见叶师兄驱使大量傀儡,围攻已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吴勉师兄。弟子与韩师弟出声劝阻並欲施救,叶师兄却突然翻脸,声称『此事不能被第三人知晓』,转而驱使傀儡欲將弟子二人一併灭口。” 他略去具体战斗细节:“弟子二人被迫反击,救下吴师兄后一路退至韩师弟洞府,凭藉阵法固守。叶师兄追至,猛攻不休。弟子无奈出阵迎战,倚仗师父与师伯往日恩赐的几件护身之物,侥倖在激战中觅得一线之机,將叶师兄……斩於枪下。”说到这里,他適当地露出一丝“擅杀同门”后的不安与请罪姿態,“叶师兄遗物在此,请师伯查验。吴勉师兄重伤昏迷,正在阵內由韩师弟照料。弟子所言,韩师弟可作证。此事虽事出有因,然终是同门相残,弟子甘领责罚。 雷万鹤听完,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目光更加深沉。他並未去接夏至呈上的储物袋,反而先看向韩立:“韩立,夏至所言是否属实?你可知叶师侄为何要杀吴勉,又要灭你二人之口?” 韩立连忙躬身,语气肯定:“回师伯,夏师兄所言句句属实。弟子亦不明叶师兄为何如此狠辣,但当时情境確係生死相搏,绝无半点虚假。吴师兄伤势极重,性命堪忧,便是铁证。” 就在雷万鹤听完夏至和韩立陈述,正欲开口时,洞府阵法光罩一阵波动。 只见吴勉面色惨白如纸,他左手死死按著伤口,右手却紧握著他那柄长剑,踉蹌著走了出来。 “吴师兄!”韩立一惊,欲上前搀扶。 吴勉却微微摇头,目光先是扫过夏至和韩立,眼中充满了愧疚与感激,最后定格在雷万鹤身上。他艰难地躬身,声音沙哑坚定:“弟子吴勉,拜见雷师叔……弟子无能,连累两位师弟涉险,更险些酿成大祸……但叶师兄……不,叶飞此贼,绝非仅仅是因私怨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势,咳出一口淤血,却不管不顾,急声道:“弟子数日前意外撞见叶飞与一名身著灵兽山服饰的修士密会,只见叶飞对其执礼甚恭,口称『上使』,並出卖我黄枫谷的一些隱秘情报!弟子闻言惊骇,不慎泄露了一丝气息,被那『上使』察觉……叶飞当即翻脸,与那人一同追杀弟子!” 吴勉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恨意:“弟子拼死逃遁,仗著对地形熟悉,勉强摆脱。原想立刻回宗门稟报,却发觉叶飞已提前在我回山必经之路上设伏……他驱动傀儡围攻,欲將弟子灭口。若非夏师弟与韩师弟恰好路过,仗义出手,弟子此刻早已魂飞魄散,此等叛门通敌的隱秘,也將永埋地下!” 他猛地单膝跪地,以剑拄地,颤声道:“弟子以性命和道心起誓,所言句句属实!叶飞,乃潜伏於我黄枫谷的奸细,其背后恐有更大图谋!两位师弟救我性命,诛杀此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於宗门!”说完这番话,吴勉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身体一晃,手中长剑“噹啷”落地,人便向侧面软倒,再次昏迷过去。 韩立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將其扶住。 场中一片寂静。 雷万鹤的面色,已从最初的平静转为一片肃杀,眼中寒光闪烁,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几分。 “灵兽山……上使……千竹教傀儡……”雷万鹤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些精良的傀儡。他看向夏至与韩立,尤其是夏至,眼神复杂,既有对后辈果断处置的讚赏,更有此事牵涉重大的凝重。 “吴勉所说,你们此前可知晓?”雷万鹤沉声问。 夏至立刻摇头,坦然道:“弟子与韩师弟此前只知叶师兄追杀吴师兄,並欲对我二人灭口,並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內情。如今听吴师兄道来,方才恍然大悟。” 雷万鹤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威严道:“吴勉所言之事,关係重大,涉及宗门安危。今日你们三人所见所闻,包括叶飞之死因,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对第四人提起!对外,则说叶飞受本座命令外出任务,遭遇不测,以免动摇人心。至於吴勉,待他伤势稳定,本座会亲自带他面见掌门,详细稟报。你二人也不必担忧,此事你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本座自会记下。至於叶家那边,自有宗门规制抚恤,他们若明事理,便该知道叶师侄是『因公殉职』,风光大葬。只是,终归是死了个筑基弟子,还是有点扎眼。往后这段时日,行事更需低调周全,莫要再节外生枝。” “是!弟子谨遵师伯之命,必守口如瓶!”夏至与韩立齐声应道。 第82章 药缘 气氛稍缓。夏至心思一动,恭敬地问道:“师叔明察秋毫,主持大局,弟子等感激不尽。只是……今日之事惊动师叔,想必扰了师叔清修。不知师叔何以会亲临这偏僻山谷?莫非宗门另有要务?若有用得著弟子之处,师叔儘管吩咐,弟子与韩师弟愿为师叔效劳。” 雷万鹤看了夏至一眼,神色缓和了些许。他略一沉吟,便也不隱瞒,沉声道:“师叔我今日並非专为此事而来。早些时候去了一趟坊市,想寻一味五百年份以上的灵药为主药,可惜只找到两株四百余年的,药力差了些火候。”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夏至:“夏师侄,你的丹道水平颇为出眾,甚得李师弟看重。你如今既能炼製筑基期丹药,那结丹期修士服用的丹药……你可有涉猎?或者,以你之见,有无可能以那四百年灵药为主,辅以其他药材,炼製出药效接近的丹药?” 此言一出,夏至心中顿时瞭然。但夏至不敢托大,谨慎答道:“回师叔,结丹期丹药玄奥非凡,弟子修为浅薄,此前从未敢轻易尝试。不过,弟子对药性调和之理略有心得。若只是以四百年灵药替代五百年份为主药,理论上或许可通过调整辅药配伍、优化炼製火候与融合时机,成丹大概能有原丹的七成功效。但这也需要极其精確的推算和尝试,且成丹率与品质恐怕难以保证。若师叔信得过,弟子可先研究一番丹方与药性,再给师叔一个稳妥的建议。” 雷万鹤听完夏至谨慎的回答,点了点头,並未失望,反而觉得夏至稳重。他手一翻,一张古旧兽皮纸出现在掌心:“丹方在此,名为『增元丹』,於稳固结丹期修为、调和法力颇有妙用。主药便是五百年份以上的灵药。你且拿去参详。若能炼成,药材本座自会备齐,炼製酬劳也绝不会少。” 夏至恭敬地双手接过兽皮纸:“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仔细参悟。” 就在此时,一旁的韩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隨即化为坚定。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贴了封灵符的玉盒,双手奉上,语气恭敬:“雷师叔,弟子……弟子前些时日在外歷练,偶然得了此物,一直不知该如何处置,留在弟子手中也是明珠蒙尘。刚刚听闻师叔正需高年份灵药,弟子愿献与师叔,或可略解师叔之急。” “哦?”雷万鹤略感意外,接过玉盒,隨手揭开一张封灵符。顿时,一股精纯浓郁的草木灵气瀰漫开来,玉盒內躺著一株脉络间隱有光华的灵药。 “这是……七百年以上的灵药?!”雷万鹤眼中精光一闪,脸上不禁露出了明显的喜色。他看向韩立,目光和煦了许多:“韩师侄,你倒是机缘不浅。此物確实於我有大用。你献药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法器、丹药、或是灵石?” 韩立连忙低头,声音诚恳:“弟子不敢奢求赏赐。只是……弟子素来对丹道也心存嚮往,奈何无人指点,蹉跎至今。听闻夏师兄丹术高超,弟子斗胆,恳请师叔允准,若夏师兄开炉炼製『增元丹』时,能让弟子在旁……观摩学习一二?弟子绝不敢打扰师兄炼丹,只求能增长些许见识,于丹道入门便感激不尽了。” 雷万鹤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脸上露出笑意,目光转向夏至。 夏至在韩立拿出灵药时便心中瞭然,此刻见雷万鹤看来,立刻领会其意,微笑著接口道:“韩师弟有此向学之心,难能可贵。师弟儘管放心,待我参悟丹方,准备开炉之时,必会通知师弟。炼丹之道,经验与火候固然重要,但观摩与交流亦能触类旁通。你我师兄弟,正好互相帮助。” “好!”雷万鹤见夏至如此上道,心中更是满意,“你师兄弟二人能如此和睦互助,很好。夏至,你便多费心指点一下韩立。韩立,你既有此心,便好好跟你夏师兄学,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和你那株灵药。” 此事议定,雷万鹤心情颇佳,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看似隨意地提道:“对了,说起来,小徒聂盈,前些日子也筑基成功了。她于丹道似乎也有些兴趣。夏至,你既然要开炉炼製结丹期丹药,机会难得,不如也让聂盈过来一同观摩学习?你们年轻人,多走动交流,彼此促进,也是好事。” 夏至闻言,脑海中浮现出那位明艷照人、天赋卓绝的聂师妹的身影,心下瞬间明了雷师叔的用意。他神色不变,从容应道:“师叔考虑周全。聂师妹天资聪颖,若能一同探討丹道,必能有所裨益。弟子届时定会邀请聂师妹前来。” “嗯,如此甚好。”雷万鹤抚须点头,对今日之事的结果极为满意。 “那便这么说定了。此间事务已了,本座便先行一步。夏师侄,丹方仔细参悟,所需药材到时让聂盈转达於你。韩立,好生修炼,照看好吴勉。” “恭送师叔!”夏至与韩立齐声道。 雷万鹤化作遁光,瞬息远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山谷中,只剩下夏至与韩立二人。直到雷万鹤的气息彻底消失,韩立似乎才微微鬆了口气。 夏至却没有立刻去查看战利品,而是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韩立,忽然开口:“韩师弟。” “师兄?”韩立心中一凛。 “你那七百年灵药,”夏至语气平常,仿佛在閒聊,“应该……不止一株吧?” 韩立瞳孔微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师兄何出此言?此等灵药,能得一株已是天大的机缘……” 夏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笑容里带著淡然:“你若只有一株,全部献给了雷师叔,他日师尊问起,或是从別处听闻此事……以师弟你素来谨小慎微的性子,我却不信,你会独独漏了自家师尊那一份。” 韩立闻言,紧绷的心弦先是一松,然后脸上警惕尽去,化作一丝无奈又钦佩的苦笑,拱手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兄。师弟確预备了另一份,正要奉予师尊。”” 夏至笑容加深,缓声道:师尊多年积累,手中好东西可不少。师弟这次机缘得来的灵药,若是运用得当,在师尊那里,或许能换到比灵石、寻常法器更有价值的东西。至於换什么……师弟可要『好好选择』。” 韩立拱手,低声道:“多谢师兄指点!” 夏至轻微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满地的傀儡残骸和叶师兄的遗物:“自家师兄弟,不必客气。眼下,还是先料理乾净这些『麻烦』,再说其他。” “正该如此。”韩立点头,心中大石落下,却又对“师尊的好东西”充满了新的期待。 两人不再多言,开始分头行动。夏至走向叶师兄的尸身和那具庞大的傀儡巨虎,而韩立则开始收敛散落各处的傀儡豹残骸。 第83章 亏本买卖 处理完叶师兄的尸身,又仔细清扫了斗法痕跡,夏至与韩立开始检视那些失去控制后,散落一地的傀儡。 初时,二人眼中都难掩一丝期待。毕竟,那具筑基后期的傀儡巨虎威势骇人,眾多傀儡黑豹与弓箭手也製作精良,无论拆解材料,或是设法抹去印记重新操控,都是一笔可观的財富。 然而,隨著探查的深入,夏至的眉头渐渐蹙起。他天眼微启,指尖流转著探查法力,小心地剥离傀儡关节、外壳,检视其內部结构与核心灵纹。韩立亦是如此,动作麻利却神情专注,神识渗入傀儡各个部件。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几乎同时停手,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交匯,竟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抹相似的、带著苦涩的无奈。 “韩师弟,”夏至率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那边……可还寻到些能直接利用、或是品相完好易於处理的材料?” 韩立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师兄不也一样么?这些傀儡……炼製手法颇为诡异特殊,材料虽不乏珍稀之物,但似乎经过某种独特的祭炼与融合,与常见炼器材料性质迥异,强行分离提取,十不存一,且灵性大损,价值寥寥。”他踢了踢脚边一只傀儡豹残骸,“更麻烦的是,许多关键部位都刻有极其隱蔽、且与操控核心紧密相连的微缩禁制,一旦试图暴力拆解或重新祭炼,极易引发自毁” 夏至点头,补充道:“正是此理。那具巨虎傀儡看似完好,但其核心驱动与叶老贼的神魂联繫最为紧密,留下的后手只怕更多。” 他环顾满地“废铁”,苦笑一声:“看来,从叶老贼亮出这些傀儡开始,你我这次……便註定要亏了。只是当时形势所迫,別无选择。如今只盼,莫要亏得血本无归才好。” 韩立深以为然,谨慎道:“师兄所言极是。这些傀儡,无论材料还是成品,皆如烫手山芋。为稳妥计,恐怕……只能尽数摧毁,彻底炼化,以防万一。” “是啊,”夏至望著那具沉默的巨虎傀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又带著些许遗憾,“只是可惜了这身好材料……” 两人沉默下来,山谷中只余风声。 他们知道,谨慎起见,接下来需要一场彻底的“净化”,而这场净化之后,他们真正能拿到手的,恐怕只剩下叶师兄那个尚未仔细检查的储物袋了。 “动手吧,师兄。”韩立率先打破沉默,掌心已然腾起一个火球,“迟则生变。” 夏至不再犹豫,手中法力不停,將眾多傀儡残骸聚拢,隨即也是放出火球术。两股火焰交织,开始无情地吞噬这些曾带来巨大威胁的傀儡造物。 然后二人回到韩立略显简陋的洞府,吴勉已然甦醒,正靠坐在石壁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清明,气息虽然微弱却平稳了下来。 见夏至与韩立归来,吴勉挣扎著想站起行礼,被夏至快步上前按住。“吴师兄,你伤势未愈,切勿妄动。”夏至伸手搭上吴勉腕脉,神识细细探查一番,点了点头,“药力化开了,本源已稳住,只是臟腑经络的创伤,还需时日慢慢温养恢復,近期切不可再动用法力。” 吴勉满脸感激与愧疚:“夏师弟,韩师弟,此番若非你二人捨命相救,愚兄早已……还连累你们与叶……叶飞那贼子生死相搏,此恩此德,吴勉没齿难忘!”说到激动处,又牵动伤势,轻咳起来。 韩立默默递过一杯清水。 待吴勉平復,夏至才沉吟著开口道:“吴师兄言重了,同门互助,分內之事。眼下叶飞已伏诛,师叔也已定下调子,此事算是暂告一段落。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韩立,“方才清理战场,那些傀儡颇为棘手,我与韩师弟商议后,已尽数销毁炼化,以免留下后患。” 吴勉立刻道:“理当如此!” 夏至接著道:“如今,便只剩下叶飞的储物袋了。我与韩师弟尚未查看。依我之见,此贼狡猾,储物袋中未必有多少財物,甚至可能设有陷阱。但无论如何,总是战利,需当眾开启,也好了却此事。”他看向吴勉和韩立,“关於其中之物如何分配,吴师兄有何想法?” 吴勉连连摆手,神情诚恳甚:“不可不可!愚兄性命都是二位师弟所救,岂有顏面再分战利?一切但凭夏师弟与韩师弟处置,吴某绝无异议!” 夏至与韩立对视一眼,韩立微微点头。夏至便不再客气,頷首道:“既如此,便先看看里面究竟有何物吧。” 夏至取出那枚得自叶师兄的储物袋,当眾打开,將里面物品一一摄出,放在洞府中央的空地上。 东西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一本青色书册,封面上写著《大衍诀》三字; 三具仅拳头大小、却刻画著复杂灵纹、显然已祭炼完成的精致傀儡弓手,似是备用; 几个玉瓶,散发出疗伤与回復法力的丹药气息; 然后……便没了。 洞府內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三人的目光在地上的物品和彼此脸上来回扫过,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夏至率先打破沉默,他苦笑著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早有预料般的瞭然:“果然……这叶老贼,怕是將大半身家都砸在了那些傀儡和自身的修炼上。” 韩立也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恢復平静。 吴勉则是嘆了口气。 “也罢,”夏至蹲下身,开始分配,语气平静而毋庸置疑,已然有了决断:“《大衍诀》是神识修炼之法,价值难以估量。韩师弟,此功法便由你先行抄录。抄录完毕,原本再交由吴师兄抄录。最后,原本由我保管。”他点了点那三具小傀儡,“这些傀儡,与外面那些同源,不宜留存,稍后一併销毁。” 最后,他拿起那些玉瓶,略一分辨:“这两瓶丹药品质尚可,於疗伤有助,吴师兄正合用。而这两瓶,可用於快速回復法力,便由我与韩师弟平分。” 他看向韩立与吴勉:“如此分配,二位师弟、师兄,可觉妥当?” 韩立立刻拱手:“全凭师兄做主。” 吴勉更是感激:“夏师弟处事公允,顾念愚兄伤势,吴勉拜谢!” “既无异议,便这么定了。”夏至將《大衍诀》原本先递给韩立,又將疗伤丹药放在吴勉手边,自己收起了回元丹。那三具小傀儡则被他单独收入一个空的储物袋,准备稍后处理。 尘埃落定。 第84章 丹缘初启 离开吴勉静养的洞室,夏至与韩立来到外间。 沉默片刻,夏至率先开口:“韩师弟,叶贼已伏诛,雷师叔也已定下调子。此事总算尘埃落定,你心中的大石,可以放下了。” 韩立面露释然,郑重地向夏至深揖一礼:“此番若无师兄运筹帷幄、临危决断,师弟绝无幸理。救命之恩,同战之谊,韩立必当铭记。” 他略作停顿,脸上掠过一丝赧色:“只是……当日承蒙师兄慨赠筑基丹,那笔灵石,师弟恐怕还需些时日筹措,要迟些归还了。” 夏至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时间宽裕,不必掛怀。何况——” 他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前这要命的麻烦,我算是帮你『了结』了。但另一个……我可就爱莫能助了。” 韩立先是一愣,隨即迎上夏至眼中那熟悉的调侃神色,顿时会意,不禁苦笑:“师兄莫要取笑我了。” 韩立眼中仍带著几分希冀:“师兄处事周全、智计过人,这等……人情纠葛,想必也有法子指点一二?” 夏至见他难得露出这般“求助”姿態,不由失笑,旋即正色摇头:“韩师弟,这回是真没有。” “斗法廝杀、资源谋划,尚可借力破局。可男女之间、因果心结,外人如何插手?终归是你与陈师妹二人之事,须得你们自己了却这段缘法。” 他语气微顿,眼中闪过促狭,轻飘飘添了一句:“若实在无解,你又不想日后麻烦缠身——不如娶她作道侣,一劳永逸,说不定反倒成就一段佳话。” “……” 韩立一时语塞,表情如同被噎住般,半晌未能出声。 夏至知是玩笑过了,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转回平和:“说笑罢了,师弟不必当真。” “之后你先安心巩固境界、抄录功法。我也需回去参悟丹方,早作准备。待吴师兄伤势稍稳,我们再议后续。” “是,师兄。”韩立应道。 目送夏至驾驭法器离去,洞府阵法重新闭合,韩立仍立在原处,久久未动。 良久,他摇了摇头,將纷杂心绪暂且压下,转身走向静室。 眼下,提升实力才是应对万变的根本。 夏至驾著飞剑,穿行在山峦云雾之间。清风拂面,方才与韩立交谈时的轻鬆神色渐渐收敛,眸中浮起沉静的思量。 叶飞已除。 这个念头让他心神为之一松。最大的隱患拔除,许多此前因顾忌此人而不得不搁置的计划,便可以重新提上日程。比如那顛倒五行阵的完整阵盘,如今总算可以拿出来,仔细研究如何用以对付那血玉蜘蛛了。古传送阵那边的机缘,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另一个更迫切的机缘,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储物袋中——雷师叔所赐的增元丹丹方。 “血玉蜘蛛与古传送阵之秘固然重大,但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等待更稳妥的时机。”夏至心中权衡,目光渐定,“而雷师叔所赐的结丹期丹方,机缘近在眼前,更是提升丹道境界的绝佳途径。两相权衡,自当先把握眼前。” 心意既定,他催动法力,飞剑化作一道流光,加速向自家洞府方向掠去。 片刻之后,夏至回到自家洞府。 外层幻形天罗阵与內层顛倒五行阵依次亮起,將一切窥探隔绝在外。 静室中,他盘膝坐下,並未立刻入定。 此战虽胜,过程却凶险曲折,此刻心潮犹未平復。他先检视自身:法力消耗已在回程中恢復七七八八;肉身无恙,千鳞鎧却灵光黯淡,修復之事迫在眉睫。。 隨后,他取出雷师叔所赐的增元丹丹方。 兽皮古旧,其上字跡灵光隱现,明显是以秘法封存,以防灵气流失。夏至凝神细观,神识缓缓沉入。 结丹期丹药之繁复,远超他以往所见。不仅所需药材更多,君臣佐使配伍精妙,对火候、灵力融合时机都有严苛要求。诸多药材仅闻其名,药性生克之道更是深奥如海。 “难怪雷师叔因主药不足那般困扰。以此丹之复杂,若想借辅药调和弥补,几乎等同於创製新方。” 越是参悟,压力愈增,可心底那股久违的挑战之意,却也悄然燃起。 --- 参悟丹方之际,夏至心中忽然一动。 三个身影自然而然浮现於脑海。 青禾——红拂师伯座下弟子。自己平日修炼匆忙,与她交流甚少。此番不妨邀她一同观摩结丹丹药炼製,对她亦是歷练。 聂盈——雷师叔爱徒,天资卓绝,明艷照人。她既心向丹道,又是雷师叔特意安排前来观摩之人。与其让她届时茫然旁观,不如提前赠予心得,既还雷师叔赠方之情,亦结一善缘。 韩立——这位心思深沉却重诺可靠的师弟。他坦言嚮往丹道,更曾与自己並肩死战。助他提升丹道,便是增强盟友之力,亦是投资未来。何况……他还欠著那笔筑基丹的灵石。 想到此处,夏至唇角微扬。 他决意赠予三人各一份薄礼:两份適用於炼气期的详细丹方——《小百草丸》与《大百草丸》,並附上丹药的详细炼制步骤、火候把控要点、以及夏至对其中五行生剋、衝突利用道理的理解心得。其中许多思路与技巧,即便是一些炼丹多年的老手也未必能总结出来。对有志于丹道的修士而言,其价值,绝不亚於一部高阶功法。 心意既定,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册坊市常见的空白线装书,提笔蘸墨,將所思所悟悉数录下。 笔走纸页,细致如刻。三册內容大体一致,从药材处理到火候差异,皆严谨如实验笔录。唯独韩立那册末尾,夏至笔锋一顿,添上一行小字:丹道精进,灵石可缓。然灵茶欠不得,他日需补上。 墨香悄然瀰漫静室。 青禾那份,可托人送去,或下次见面时给她。聂盈那份,便等她奉雷师叔之命送来辅助药材时,亲手交予。韩立那份,则需寻个由头给他,或是等他来还灵石时,或是自己参悟丹方有得,邀他前来探討时。 做完这一切,夏至心境反而沉静下来。 然而,就在这系统梳理与书写的过程中,那些最基础的药性相衝相济之理,在他脑中反覆映照,竟与增元丹方中几处原本晦涩的辅药配伍,隱隱產生了呼应。 一道灵光倏然划过心间。 夏至目光重回增元丹方,专注之中,已多了一分审慎与推演。 “接下来,便让我好好会一会你这结丹灵丹。” 静室之中,只余清浅呼吸之声,与神识拂过丹方时那微不可察的灵韵轻颤。 洞府之外,日升月落,光阴默然流淌。 第85章 丹道之问 洞府静室,地火无声,一方品质上乘的丹炉稳坐火口之上,沉静中透著蓄势待发的凝重。 夏至盘坐於主位,聂盈、青禾、韩立三人呈扇形静坐於稍后方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夏至面前玉盒中那三株灵光流转的主药,以及分门別类、摆放有序的诸多辅药之上。 “丹道之始,在於识药明性。”夏至的声音在静室中平缓响起,开始了第一炉的炼製,亦是第一次讲授。“此株四百一十年份主药,本源活泼而稍欠沉厚。故,我等辅药之选,当以『固本、承纳』为先,『激发、转化』次之。”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处理药材的手法快而不乱,精准至极。每一种辅药投入丹炉前的处理方式、投入的先后顺序,他都清晰道出缘由:“此药,性属木,善生机疏导,此刻投入,正可安抚主药稍显躁进的本源,引导其有序释放……火候此时当由『文』转『武』,非为强攻,而在其释放本源之瞬间,以恰到好处的火力逼出其精华,旋即再回『文』火包裹……” 整个过程,夏至如同一位严谨的导师,將每一个步骤背后的“为何”拆解分明。聂盈听得全神贯注,眼中异彩连连,许多以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豁然贯通。青禾努力记忆著每一个细节,脸上满是认真。韩立则目光沉静,不仅听,更在心中急速推演验证。 然而,分心讲授,终究影响了夏至对火候那毫巔之妙的绝对掌控。 夏至挥手拂开炉盖,三枚淡金色的丹药飞出,落入他手中的玉瓶。丹药品相尚可,但灵光稍显涣散,药香中也带著一丝未能完全圆融的驳杂。 “成丹三枚,效果约六成。”夏至平静宣告,並无失望,“此乃『形』与『术』之演练,尔等须牢记其中关窍,更要明白,分心便难驭微。” “第二炉。”夏至收起第一炉的丹药,取出了那株四百三十年的主药,神色不变,“此药性较前株沉稳,可承稍烈之法。此番,我不再言说。” 在三人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夏至已开始处理药材,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却不再有只言片语的解释。 “凝神,以尔等神识,观我手法细微之差,感丹炉之內药力流转、五行生剋、阴阳升降之『势』。”夏至最后一句提醒,惊醒眾人。 三人马上反应过来,立刻闭上双眸,全部神识小心翼翼却坚定地探向丹炉周遭,不再仅仅“看”夏至的动作,而是去“感受”那火焰舔舐下,不同属性药力相遇时產生的微妙共鸣、排斥、融合与转化。 静室中,只余地火燃烧的微响与药材在炉中变化的灵韵波动。三人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额角甚至隱现汗跡。以筑基初期神识长时间、高精度地感知结丹期丹药的炼製过程,对他们而言是极大的负担,亦是绝佳的锤炼。 夏至手法愈发纯熟,对火候的操控精准入微。这一次,没有言语的干扰,所有心神尽付於一炉之中。 良久,四枚色泽纯正的金色丹药落入玉瓶,丹体圆润,隱有光华內蕴,药香醇厚。 “成丹四枚,效果约七成半至八成。”夏至审视片刻,微微頷首,看向神色间仍残留著震撼与疲惫、却更多是恍然与兴奋的三人,“不错。渐已得其中三昧,由『术』近『道』,知其然,亦开始知其所以然。” 最后一炉。 夏至取出了那株七百二十年、灵光內蕴如渊的主药。无需多言,静室內的气氛已然不同。聂盈三人屏息凝神,知道这將是最关键、也可能是最艰难的一炉。 夏至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沉静如古井。他开始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仅仅是精准流畅,仿佛与地火的跃动、与药材的呼吸、与这方天地隱隱相合。投入辅药的时机、手法,火候强弱转换的节点,都妙到毫巔。 更让聂盈三人心神剧震的是,夏至似乎刻意放大了丹炉內部药力变化產生的韵律,並通过一种精妙的神念连结,將这结丹丹药炼製过程中,那激烈无比却又和谐统一的五行生剋流转、阴阳二气升降、本源精华从分离到融合的瑰丽景象,如同画卷般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的神识“眼前”。 他们“看”到五行药力如何生克变化,在最终的“凝丹”一点,於阴阳平衡的微妙瞬间,轰然坍缩、质变,凝结成丹! “嗡——!” 三枚丹药飞出,三枚丹药都通体浑圆无瑕,金光內敛,表面隱有云纹流转。 “成丹三枚。三枚精品”夏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筑基中期修为,藉助地火与三人辅助,將七百二十年主药的潜力发挥至此,已近乎奇蹟。 他小心收好丹药,静室內的香气缓缓消散,但那种直指大道的震撼余韵,却久久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夏至转过身,目光扫过仍沉浸在那玄妙境界中、脸上带著痴迷与恍惚的三人。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等待他们心神归位。 当三人的目光终於重新聚焦,带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感悟看向他时,夏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蕴含著某种牵引道心的力量: “丹道如此,修行亦然。”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縈绕在他心头、也必將縈绕在三人未来道途上的问题: “今日我等以草木金石为材,地火为薪,丹炉为鼎,炼就外丹。然,若將这血肉之躯视为烘炉,將一身之精气神视作药材,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终炼就的那一颗『丹』……”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聂盈、青禾、韩立,“你们觉得,这颗『丹』,应当叫作什么?” “……” 静。 青禾最先反应过来,她眼中仿佛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轰然打开。她没有任何犹豫,起身,后退一步,然后无比郑重地、以一个最標准的弟子叩拜之礼,向著夏至深深伏拜下去:“多谢哥哥……传道之恩!青禾……永誌不忘!” 韩立身躯微震。这个问题深深击中了他。这让他对自己每一分法力的增长、每一次境界的突破,都有了更深一层的审视。他长揖不起,沉声道:“韩立谢过师兄,发人深省。修行之途,方向明,则步履坚。” 聂盈受到的震撼同样巨大。她出身名门,自然知晓结丹境界,但师长多以“法力凝聚”、“大道之基”等语概括,从未有人从“炼丹”的比喻角度,如此形象而深刻地引导她思考:自身的全部修行,就是在炼製一颗独一无二的“大药”!这让她对未来的道路,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意象与主动探索的欲望。她行下最高同辈礼,声音带著豁然开朗的明悟:“师兄此言,如醍醐灌顶,为我等揭示了修行如炼丹的真意。此非传技,实为传道!聂盈拜谢!” 夏至坦然受礼,他知道,自己播下的並非具体的结丹凝练法门,而是一颗关於“修行本质”的种子。 “道途漫漫,此问常在心头,或有所得。” 他缓缓说道,结束了这次炼丹与传道。 第86章 时不待我 自那日炼出结丹期丹药后,夏至心中便存了一份急迫。 他怕师尊李化元闻讯后,直接抓他去当壮丁,整日炼丹不得脱身。因此,丹药一成,他便立刻请聂盈將三枚精品增元丹连带一份简要的炼製心得,一併送往雷万鹤处。对青禾与韩立,则说自己偶有所悟,需外出寻一处清净地闭关些时日,归期未定。 然后,他寻一僻静处,祭起“乘风翼”,微微一振,便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朝著自家洞府飞驰而去。 不过大半日功夫,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並未久留,將那套完整的“顛倒五行阵”阵盘阵旗仔细收起,又检查了一遍所需物品,安抚好灵宠彩衣便再次出发。 此行的目標,是燕家堡西南五百里的一处灵石矿场。那里地形复杂,矿洞纵横。 为避免引起注意,夏至在接近矿场区域时便按下遁光,低空贴地飞行,同时运转起天眼神通,用以看透寻常土层,辨析灵脉走向。 按照记忆中的线索,那古传送阵深埋地下,但其上方的岩层有一个传送阵大小的薄处。他要找的,便是这“地面薄”的异常之处。 这並非易事。矿场范围不小,且经年开採,很多地方本就土层不稳。夏至耐著性子,一点一点地搜寻,不敢有丝毫大意。期间还需躲避巡哨的燕家弟子,行动更是谨慎。 如此,一连三日过去。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位置时,天眼神通的视野中,终於出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裂隙”。 “就是这里!”夏至精神一振,却並未立刻行动。他先是在四周仔细探查,確认没有妖兽活动的明显痕跡,然后全力催动天眼,发现下方岩洞也没有血玉蜘蛛的身影。按照原著,这种蜘蛛通常一雄一雌,相当於筑基后期实力,极为难缠。也不知道此时是有一只蜘蛛还是两只,夏至决定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然而,方圆数里內,除了几只低阶钻地鼠,竟真的没有发现蜘蛛的踪影。 “运气不错,看来是外出觅食了。”夏至不敢耽搁,机不可失。他赶紧用天眼神通顺著这个洞的分支,找另外的出口。半刻钟之后,夏至通过一个狭窄的洞口进入了岩洞。 一个巨大岩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传送石台布满灰尘,但上面鐫刻的复杂阵纹依然清晰可辨。阵台一角,一具骸骨裹著满是灰尘的披风盘坐,正是那坐化於此的“极炫”遗骸。 夏至心中一喜,却並未放鬆警惕。他先是將那套完整的“顛倒五行阵”阵旗迅速布在传送台四周,法诀一引,一层淡淡的光幕升起,將整个传送阵连同他自己笼罩在內。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极炫遗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前辈遗泽,晚辈借之,得罪了。” 隨即,他收起骸骨身前的大挪移令,和地下散落的丹丸,总共八颗补天丹! 夏至连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瓶,小心翼翼地將补天丹收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此丹能弥补灵根资质,乃是逆天改命之物。 夏至將玉瓶妥善收好,又对那堆灰烬遥遥一拜,以示对这位前辈最后的尊重。 隨后,他取出准备好的、经过特殊药液鞣製、能抵抗灵气侵蚀的兽皮,以及特製的灵墨,开始一笔一划地拓印石台上的传送阵纹。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儿,不容半点错漏。夏至全神贯注,神识与双目並用,確保每一道纹路都被精准復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窟內寂静无声,只有夏至沉稳的呼吸和笔尖划过兽皮的沙沙声。 直到最后一笔完成,夏至仔细对照原阵,確认无误后,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拓印过程,竟耗去了將近两个时辰。 而预料中的血玉蜘蛛,始终未曾归来。 “不用再等了,传送阵图已到手,当务之急是將这传送阵图交给辛如音。”夏至果断收起兽皮卷和灵墨,挥手撤去顛倒五行阵,再次施展土遁术,沿著来路迅速返回地面。 回头看了一眼那毫无异状的地面,夏至不再停留,架起乘风翼,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元武国方向,疾驰而去。 乘著“乘风翼”一路疾驰,夏至很快便来到了元武国境內,那片遮掩在青山绿水间的幽静山谷。 夏至刚在竹舍前的小院落下遁光,收起背后风翼,正屋的竹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著白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容顏清丽,气质温婉中带著一丝书卷气,只是脸色比起常人略显苍白,正是此地主人辛如音。她见到院中之人,先是微怔,隨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夏大哥?真是好久不见了!”她快步迎上前,眼中带著关切,“看你风尘僕僕,可是……之前的麻烦都解决了?” 夏至脸上也露出笑容,頷首道:“劳如音姑娘掛心,麻烦已经彻底解决了,今后应当无碍。”他目光扫过小院,语气自然地问道:“怎么不见云霄兄弟?” 提到齐云霄,辛如音的笑容更柔和了几分,却也有些无奈:“他呀,去坊市的『云霄阁』了。说是最近接了几单定製法器的活儿,要给我多赚些灵石,好买些固本培元的药材。” “云霄兄待你一片真心,实属难得。”夏至真心赞了一句,隨即正色道,“我此次前来,一是许久未见,来看看你。顺便,再为你诊查一下经脉旧疾。” 辛如音自然没有拒绝,將夏至引入屋內静室。 夏至伸出二指,按在辛如音腕脉之上,仔细探查她体內的阴阳二气。良久,他收回手,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恭喜如音姑娘。”夏至笑道,“你体內阴阳二气的衝突已大为缓和,趋於平衡。依我看来,只要继续坚持水木动功,日后也无需我再特意前来复诊了。” 辛如音闻言,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起身郑重一福:“如音能有今日,全赖夏大哥当年伸出援手,不仅赠我调理之法与丹药。此恩此德,如音与云霄一直铭记於心。” 夏至虚扶一下,坦然道:“如音姑娘言重了,不过是力所能及罢了。你的阵法天赋世所罕见,若因身体之故不得施展,才是可惜。”他顿了顿,神色稍稍郑重了几分,“说起来,今日前来,除了探望,確实还有一事,想请如音姑娘相助。” 辛如音收敛情绪,认真道:“夏大哥但说无妨。只要如音能做到,绝无推辞之理。” “你可还记得,多年前我与你探討上古奇阵时,曾提及一处可能存在的、年代极其久远、结构也复杂无比的『古传送阵』?”夏至缓缓说道。 辛如音眸子瞬间亮了起来:“自然记得!夏大哥当时所述的一些阵纹特徵,与我家中残卷记载的某些失落阵道颇有相通之处,令我印象深刻,思索良久。难道……” 夏至点了点头,肯定了你的猜测:“不错。我机缘巧合,已寻到了那处古阵的確切所在,並成功拓印了完整的阵图回来。”他翻手取出了那捲精心拓印的兽皮阵图,递了过去,“只是,那阵法年代太过久远,损毁严重,以我的阵法造诣,远远无法修復。当今之世,若说还有谁有可能看懂並修復此阵,在我看来,非如音姑娘你莫属。” 辛如音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那捲兽皮。她抬头看向夏至,目光清澈而坚定:“夏大哥將此等重任託付,是信得过如音。於公,修復此等上古奇阵,对我研习阵道有难以估量的裨益,是我求之不得的机缘;於私,能藉此机会回报夏大哥多年恩情之万一,如音义不容辞。这份工作,我接了!” 夏至心中一定,笑道:“如此甚好。修復所需的一应材料,我会尽力去搜集准备。在此期间,就要辛苦如音姑娘先钻研阵图,釐清修復思路了。有任何需要或发现,隨时可告知於我。” “夏大哥放心。”辛如音轻轻抚摸著兽皮卷,已然有些迫不及待,“如此玄奥的古阵,能得见真容並参与修復,对如音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与挑战了。” 见辛如音已然全心投入,夏至也不再多留,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劳逸结合的话,便告辞离开了竹舍。 第87章 未雨绸繆 光阴流转 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间,夏至终究没能完全逃脱被师尊李化元“抓壮丁”的命运。许是听闻了他成功炼製增元丹的风声,李化元在一次例行考校后,看似隨意地拋给他一份药材,言道近日修炼偶有所感,需此丹辅助修炼,让他“閒暇时试试”。 师尊有令,且並非无理强征,夏至只得应下。夏至花费月余功夫,一次功成,得了三枚品质上佳的增元丹呈上。李化元查验后颇为满意,勉励几句,倒也未再立刻派下新的炼丹任务,让夏至暗自鬆了口气,心中暗赞红拂师伯体恤。 他这口气尚未松完,青禾便捧著一个玉盒,找到了他的洞府。 “夏至哥哥,”青禾眉眼弯弯,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师尊前些日子得了一株灵药,听闻对稳固神识別有奇效。师尊说……你既精于丹道,不若试试看能否炼成丹药,也好补益我等弟子修行。”说著,她將玉盒递上,眼里满是信任。 夏至看著眼前乖巧又带著任务来的妹妹,心下无奈,却也无法拒绝红拂师伯这带著赏赐意味的“请求”,更不忍拂了青禾的面子。只得接过玉盒,苦笑应承下来:“既是师伯之命,我自当尽力。只是此丹我亦是初次尝试,需些时日揣摩,成与不成,却不敢保证。” “哥哥出手,定能成功!”青禾倒是信心十足,开心地回去了。 於是,夏至的丹炉地火,又断断续续燃烧了两个月之久。期间反覆推演,小心尝试,终是侥倖成功,炼出四枚丹药。他自己留下一枚作为“辛苦费”和研究之用,其余三枚连同详细的炼製笔记,让青禾带回给了红拂师伯。 或许是见他炼丹確实耗时费力,又或许是他们手中一时也暂无合適的高阶灵药,自那以后,无论是李化元、红拂,还是通过聂盈隱约表达过关注的雷万鹤,都未再直接指派炼丹任务给他。这让夏至终於得了些清净,能將更多精力投入自身的修行与古传送阵上。 这三年来,他频繁往来於黄枫谷与元武国那处幽静山谷之间。对外宣称,自然是寻访道友,交流心得,或是採集某些特定药材。 实则是与辛如音、齐云霄二人,埋头於那浩瀚如星海的古传送阵修復工作中。 竹舍之內,兽皮阵图铺满桌案,旁边堆满了辛如音家中遗留的以及夏至四处搜集来的、涉及上古阵法、空间理论的典籍与残篇。三人时常围绕某一处破损的阵纹,或某个难以理解的空间坐標符文,爭论、推演至深夜。 夏至在其中主要扮演了“资源提供者”、“问题提出者”和“理念验证者”的角色。他凭藉超越此界的见识,往往能提出一些跳跃性的思路或指出关键矛盾所在,而辛如音则以其无与伦比的阵法天赋和扎实的古阵知识,將这些思路细化、落实,並设计出种种精妙绝伦的修复方案。齐云霄虽更精於炼器,但对阵法亦有相当造诣,尤其在材料融合、灵力传导等实际应用层面,提供了许多有益的建议。 在这般高密度、高水平的思维碰撞下,三人都获益匪浅。夏至对阵法之道的理解,尤其是涉及“空间”、“定位”、“跨界能量稳定”等高端领域的认知,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提升。这不仅仅是为了修復传送阵,对他自身理解世界规则、未来构建洞府阵法乃至修行更高深遁术,都有莫大好处。 辛如音更是如鱼得水,修復这上古奇阵的过程,极大拓宽了她的阵道视野,许多困扰多年的难题在此找到灵感,阵道修为隱然有突破之势。齐云霄也在协助设计修復用“替代阵基”和“灵力中转耦合器”的过程中,摸索出一丝不同的炼器手法。 隨著研究的深入,三人对这古传送阵背后可能所涉及的巨大利益和风险心知肚明。无需多言,某种沉重的默契早已形成。 这一日,当又一次关键性推演完成,確认了修復材料清单后,竹舍內灯火昏黄,气氛却有些沉静。 齐云霄放下手中的计算玉简,揉了揉眉心,看向夏至,语气郑重:“夏大哥,此阵若真能修復……其所通往之地,恐怕绝非寻常。其中福祸,实难预料。” 辛如音也轻轻放下描绘阵纹的灵笔,清澈的目光中带著瞭然与坚定:“夏大哥,此阵图自交予我手之日起,便只有我、云霄与大哥三人知晓。它出自何处,將来去向何方,如音不会多问一字。此间种种,尽会烂在我二人腹中。” 夏至看著眼前这对道侣,心中感慨。辛如音聪慧绝伦,齐云霄热诚守诺,显然猜到此阵来歷非凡,甚至可能牵扯极大因果,但却选择全心信任,並主动承诺保密。这份心意,比任何誓言都重。 他站起身,对著二人郑重一礼:“云霄兄弟,如音姑娘,夏某多谢!此阵干係甚大,確为烫手山芋。二位肯倾力相助並守口如瓶,此情夏至铭记。他日若有所成,断不敢忘今日之义。” 齐云霄连忙扶住,辛如音也侧身避开,连道不必。 夏大哥言重了。”辛如音温声道,“能参与此等奇阵修復,於我夫妇二人已是难得机缘。守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 夏至也不再矫情,收回礼节,目光落回桌案上那份刚刚擬定的、密密麻麻的材料清单。他就知道得有个巨额资源的『合伙人』才行。” 想到这里,夏至记起,大约就在他开始为红拂师伯炼製丹药的前后,韩立曾悄然来过一次他的洞府,將当年欠下的那笔筑基丹灵石,连本带利地还清了。当时韩立气息比之前更为沉凝,显然修为又有精进,但言谈间依旧低调,只说是侥倖完成了几项师门任务,得了些赏赐。还了灵石后,他便告辞离去,此后一段时间,几乎再未听到他的什么消息,想来应是在闭关苦修。 夏至想起,此时的韩立应该和云霄兄弟有了联繫。毕竟顛倒五行阵是从云霄兄弟这里买的,到时候韩立因古传送阵再找齐辛二人的时候,再找他合作不迟。 想通此节,他转而看向齐云霄与辛如音,语气变得关切而审慎:“云霄兄,如音姑娘,阵法修復固然紧要,但还有一事,想请两位稍加留意。” 两人见他神色认真,便静心聆听。 “近来在外行走,隱约听闻天罗国魔道那边不甚安分,与邻国摩擦似有增多之势。”夏至没有说死,只提“风声”,“虽说大战未必即刻便起,但修仙界风云变幻,谁也不敢断言明日之事。此地虽好,终归靠近元武国边境,两位又身怀绝艺……有些准备,总非坏事。” 齐云霄神色凝重了几分,缓缓点头:“夏大哥提醒的是。我与如音潜心技艺,对外界纷扰所知不多。这般风声,確实值得警惕。”他握了握辛如音的手,“我们是该想想,万一局势真有变化,该如何自处。” 辛如音眼中掠过一丝忧虑,她身体欠佳,最不愿捲入纷爭:“多谢夏大哥提点。” “也不必过於紧张,眼下只是风声。”夏至宽慰道,给出具体建议,“或许可以暗中留意一下北方诸国。平日里的重要物件、研究手稿,也分处存放。坊市那边的营生,一如既往便好,只是多留份心眼。” 齐云霄领会其意:“我明白了。我们会暗中留意,早做绸繆。” “如此最好。”夏至頷首,將那份材料清单复製一份收起,“修復之事,按部就班进行。材料方面,我会尽力。两位也多保重,若有急事,你我约定的方式联繫。” 离开幽静的山谷,夏至驾起乘风翼,心事重重的回到了自己洞府。 第88章 明暗双棋 这一日,夏至正在洞府中静坐,揣摩新近得到的一卷关於空间阵法的古籍残篇,阵法外面忽然飞来一道传音符,传来师尊李化元那熟悉而略显威严的声音:“夏至,速来为师洞府一趟。” 夏至眉头微挑,心下暗自嘀咕:“莫不是又从哪里寻摸到了什么稀有丹方或灵药,要抓我去开炉?”虽有些无奈,但师命难违,他迅速收拾了一下,便驾起遁光朝李化元的洞府所在山峰飞去。 片刻后,夏至按下遁光,落在李化元洞府前的青石平台上。洞府门前的禁制已然打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而入。 洞府內陈设古朴,灵气盎然。李化元正坐於桌几之后。而在对面客位,竟还坐著一人,身著黄衫,面容普通,气息沉静內敛,是许久未见的韩立。 “韩师弟?”夏至略显惊讶,出声招呼。看韩立气息,比三年前更加凝实,显然修为又有所精进。 韩立闻声转头,看到夏至,眼中也掠过一丝波动,站起身来,拱手道:“夏师兄,许久不见。” 夏至也回了一礼,隨即上前几步,对著主位的李化元躬身行礼:“弟子夏至,拜见师尊。不知师尊召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李化元目光在夏至和韩立身上扫过,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都坐吧。” 待二人重新落座,李化元才缓缓开口道:“可知为师此次唤你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夏至心想果然来了,脸上却不好显露,只斟酌著语气道:“师尊可是……又得了什么稀罕的丹方或药材,需要弟子效劳?”他故意把“又”字咬得轻,但听者有心。 李化元闻言,眼皮似乎跳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夏至一眼,哼道:“整日就惦记著你那丹炉!为师在你眼中,便是只会让你炼丹的不成?” 夏至连忙低头:“弟子不敢。” 一旁的韩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这师徒间小小的机锋,沉稳应道:“弟子愚钝,不知师尊用意,还请师尊示下。” 李化元对韩立的回答似乎更满意些,脸色稍霽,清了清嗓子,道:“事情是这样的。过些时日,红拂师姐座下的弟子董萱儿,需前往燕家堡歷练一番。红拂师姐不放心她独自前往,便想寻一位同门修为扎实、处事稳重的弟子隨行护卫。她知我门下近年来出了几个还算成器的,便来问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至和韩立之间来回逡巡:“为师思来想去,筑基初期的弟子中,你二人修为、心性都算佼佼者。夏至你心思灵巧,韩立你行事谨慎。故此,將你二人唤来,让红拂师姐亲自掌掌眼,看看谁更合適担当此任。” 董萱儿?燕家堡?夏至心中一动。 他正暗自思量,只听李化元继续道:“董萱儿那丫头,虽说自小被娇惯,性子是骄纵了些,但本性倒也不坏,你们无需太过顾虑。” 夏至闻言,下意识地低声嘀咕了一句:“那不应该找我啊。” 他声音虽轻,但如何瞒得过结丹修士的耳朵?李化元立刻横了他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斥道:“臭小子,还好意思提!你和聂盈,一点进展都没有,还好意思在这说!” 夏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摸了摸鼻子,訕訕不语。韩立在一旁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李化元又瞪了夏至一眼,才转向洞府门口方向,朗声道:“红拂师姐既然到了,何不进来?也好看看这两个小子,哪个能入你的法眼。” 话音刚落,一道身著黄袍、气质清冷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正是红拂师伯。她目光瞬间便锁定了夏至与韩立二人。 夏至与韩立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弟子夏至(韩立),拜见红拂师伯。” 红拂微微頷首,目光在两人身上仔细打量。 红拂目光在韩立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韩立,你性子沉稳,修为扎实。此番护卫萱儿前往燕家堡,明面上便由你负责。需护她周全,约束其言行,莫要生出事端。” 接著,她目光转向夏至,语气略深:“夏至,你心思活络,手段也更多。此次任务,你亦需前往,但不必与萱儿他们同行。你在暗中跟隨,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现身。你的任务是留意有无宵小暗中窥伺,处理一些……韩立不便处理的『麻烦』,同时,也看看燕家堡近来,是否真如一些风声所言,有些不安分。” 她稍作停顿,看了李化元一眼,才对夏至道:“你与聂盈那丫头的事,你还需努力一些。此番你独自行动,也便宜些。” 李化元在一旁接口,对夏至叮嘱道:“听明白你师伯的安排了吗?明处有韩立,暗中有你,如此方可万全。你也趁机好好歷练,別整天窝在洞里修炼和炼丹!” 红拂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这番安排,也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洞府外行去。 李化元见状,连忙起身相送,跟至洞府门口,低声道:“听闻师姐近期欲闭关,可需师弟从旁护法一二?也好有个照应。” 红拂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多谢师弟好意。我洞府阵法足矣,闭关静修,不劳烦师弟了。”话音落,人已消失在云海之中。 李化元站在洞口,望著红拂离去的方向,片刻后才转身回府,脸上已恢復了平日的威严,对肃立一旁的夏至、韩立道:“你二人既已领命,便回去好生准备。韩立,你到时自行与董萱儿匯合,不得延误。夏至,你自己安排启程时间与路线,务必隱匿行踪,保持联络。去吧。” “是,师尊。”夏至与韩立齐声应道,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李化元的洞府。 走出洞府,山风拂面,带来一丝清爽。夏至脸上的恭敬之色迅速褪去,转而浮起一抹戏謔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依旧面色沉静的韩立,压低声音笑道:“韩师弟,可以啊!董萱儿师妹,那可是咱们黄枫谷有名的美人,天资也好,背景更不用说。这桃花运,嘖嘖,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韩立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头道:“夏师兄,你就莫要再取笑师弟了。这差事……明摆著是个烫手山芋。董师妹的性子,方才师伯也说了。护卫之责已是艰难,何况……”他顿了顿,只是嘆了口气,“只盼能平平安安走个过场,莫要节外生枝才好。” 夏至见韩立这副模样,笑意更浓:“誒,师弟此言差矣。美人相伴,游歷山河,是多少同门求之不得的美事。说不定此番燕家堡之行,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韩立被他说得耳根都有些发热,连忙摆手:“师兄越说越离谱了!此事万万不可玩笑。”他迅速转移话题,神色认真了几分,“倒是师兄,暗中跟隨,责任重大,更需谨慎。若有需要师弟配合之处,儘管传讯。” 见韩立说起正事,夏至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点了点头:“嗯,我心里有数。明面上你多费心,稳住董师妹。暗地里的事情,我来处理。咱们兄弟二人,明暗配合,把这趟差事办好便是。至於其他的……”他眨了眨眼,“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嘛!” 韩立知道夏至又在调侃,乾脆不再接话,只是拱手道:“那师弟先回去准备了,师兄也请早做准备。” “好,各自小心。” 两人在山道上分开,化作两道遁光,朝著不同方向飞去。 第89章 风起胥京 洞府外山风渐起。 自那日从师尊处领了燕家堡的差事,夏至心中暗自嘆气。明面上有韩立应对,暗地里要他查探的,却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燕家堡本就有结丹修士坐镇,更麻烦的是,鬼灵门暗中可能还有“童鬼二老”两位结丹潜伏。 “以筑基中期的修为,要在结丹眼皮底下窥探虚实……”夏至在静室中踱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案,“首要之务,是藏。”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数个方案,最终定格在记忆里的一卷兽皮古卷——那上面记载的“匿风术”,正是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事不宜迟。 夏至草草收拾了几样必备之物,便驾起“乘风翼”,收起灵宠彩衣。化作一道淡青流光,悄无声息地离开黄枫谷,朝著胥国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 京城繁华,人间烟火鼎盛。 夏至按下遁光,在城外三里处落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长衫,收敛气息,步行入城。他看似閒庭信步,实则用天眼和天目术观察,搜寻著记忆中那对开客栈的萧家爷孙的踪跡。 两日后,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萧家客栈”的招牌映入眼帘。 客栈不大,门面有些旧了,生意也冷清。夏至推门而入时,柜檯后正打盹的老者立刻惊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那是炼气期修士对更高阶存在本能的感应。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老者站起身,语气恭敬,身形却微微绷著。 夏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內,直接开口:“我找你,或者说——找你们祖传的那捲兽皮古书。” 老者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在柜檯下的某处。里间布帘掀起,一个十四五岁、眉眼机灵的少女探出头来,正是萧翠儿。 夏至放出筑基期的气息,不等对方多问,径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皮袋,放在柜檯上,“五百灵石。古卷借我抄录一份,原卷不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五百灵石! 萧老头呼吸一滯。对他们这种炼气期散修而言,这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巨富。他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夏至平静的脸,犹豫片刻,低声道:“前辈……当真只要抄录?” “只要抄录。”夏至语气坦然。 萧翠儿眼睛亮了,萧老头紧绷的肩膀也终於鬆了下来。他长嘆一声,转身进了內室,不多时,捧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兽皮。 兽皮摊开,古拙的文字与图案映入眼帘。夏至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前半部分正是“匿风术”,而后面记载著“血遁术”与“疾风九变”则是用看不懂的妖文书写。 “果然……不懂妖文后面没法修炼,只能等彩衣长大或者之后有没机缘了。”夏至心中瞭然。真正的难关在这里。 他收敛心神,取出特製的薄绢与灵墨,开始一笔一画地抄录。萧家爷孙屏息在一旁看著,不敢打扰。 一个时辰后,抄录完毕。夏至將原卷交还,拿起抄录的绢卷,径直走到堂內角落的蒲团上坐下。 “我在此参悟片刻,二位自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罢,他闭上双眼,神识沉入“匿风术”的法诀之中。 正如他所料,此法並非艰深功法,更像一种对“风”的感悟与模仿。要点在於將自身法力波动调节至与周围气流同频,收敛一切生机外显,使气息如微风般自然流转,不起波澜。 夏至对法力的掌控早已精细入微,加之悟性本就出眾,不过半个时辰,周身气息便开始悄然变化。 萧翠儿睁大眼睛看著,她明明看见夏至就坐在那里,可若不刻意去“看”,神识扫过时竟会下意识地忽略那个角落,仿佛那里只是空荡荡的桌椅与流动的空气。 又一个时辰过去。 夏至睁开眼,站起身。他没有任何动作,但整个人的气息已彻底敛去,行走时衣袂轻拂,却连一丝风都不曾带起。他走到柜檯前,萧老头竟需要凝神注视,才能確定眼前確实站了个人。 “这……”萧老头喉咙发乾,“道友这便……成了?” “原理通透,自然水到渠成。”夏至语气平淡,並无得意,“此术重悟不重修,你们日后若境界到了,自然就明了。” 他收起绢卷,朝二人拱手:“灵石收好,有缘再会。” 说罢,转身推门而出,身影没入街巷,几步之间便如清风消散,再无踪跡。 萧翠儿跑到门口张望,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她回头看向爷爷,喃喃道:“爷爷,这位前辈……好厉害。” 萧老头握著那袋沉甸甸的灵石,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翠儿,咱们怕是……遇上高人了。” --- 京城郊外,荒山野岭。 夏至立於一棵古松之巔,试验著新得的“匿风术”。心念一动,几乎不引起任何灵气波动,连林中的飞鸟都未曾惊起。 “果然是好东西。”他心中微定。 正要继续赶路,忽然眉头一皱。下方山谷中,传来极其隱晦的血腥气,夹杂著微弱的法力波动。 夏至身形一敛,彻底融入风中,悄无声息地朝山谷落去。 谷底一处隱蔽的洼地,三名身著暗黑袍服的修士正在布阵。地上躺著七八个昏迷的低阶修士,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手腕都被割开,鲜血汩汩流入阵法的沟槽中。 “黑煞教……”夏至眼神一冷。 从服饰与功法特徵看,就是那个在胥国暗中活动的邪修组织。三人修为都不高,两个炼气后期,一个炼气圆满,正在专心维持阵法,浑然不觉头顶有人。 此时,那炼气圆满的修士忽然狞笑起来:“再有三个,估计就能筑基了。” 夏至不再听下去。 他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那“大哥”身后,右手並指如剑,轻轻点在其后心。筑基中期的精纯法力瞬间涌入,摧枯拉朽般震碎了对方的心脉。那修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另外两人骇然转身,还没看清来人,便觉脖颈一凉。 夏至左手虚划,两道风刃无声掠过,两颗头颅滚落在地。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三名邪修尽歿,连警报都没能发出。 他挥手散去阵法,取出疗伤丹药化水,洒在那些低阶修士伤口上。 “皇帝么?”夏至冷笑。 他又检查了三名邪修的储物袋,除了些许邪道材料和少量灵石,还找到几封密信碎片。拼凑起来,大意是“继续搜集血气”、“上峰催得紧”、“事关大计”云云。 夏至將碎片焚毁,望著地上三具尸体,沉默片刻,弹出一个火球术將其烧成灰烬。山风一吹,连灰都不剩。 --- 回程路上,夏至没有御器疾飞,而是以“匿风术”状態贴地而行,一边赶路,一边沉思。 “匿风术”虽已掌握,但他心中並无多少喜悦,他想起刚才的黑煞教。 胥国皇帝……那位坐拥万里江山、千万子民的凡人至尊,居然想修习邪法,妄图长生? 夏至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悲凉。 他掠过一片田野,看见农人在烈日下躬身劳作,脊背弯曲如弓;掠过一座小镇,看见市井百姓为几文钱爭得面红耳赤,也为一场喜事笑得开怀;掠过一条大河,看见船夫唱著號子,与波涛搏命,只为养活一家老小。 这些,便是胥国的子民。 而他们的皇帝,身在其位,不思如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反而暗中勾结建立邪教,搜集生民血气,修炼那等阴损的邪功。 “他求的是什么?”夏至踏风而行,心中自语,“长生?可他捨得下这九五至尊的权柄吗?捨得下后宫三千、锦衣玉食吗?” “他若真以邪法结丹,心性早被血煞侵蚀,届时看待子民,恐怕已非『人』,而是延续他皇座、供养他修行的猪狗罢了。” 那位皇帝,既想永享人间极权,又想求得长生逍遥——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黑煞教的功法粗劣邪祟,即便真让他炼成什么,结出的也绝不会是结丹正道,而是某种畸形的、充满怨念的血煞之核。到那时,胥国恐怕真要沦为炼狱。 “可笑。”夏至摇了摇头,“只是这一任皇帝还是掩月宗扶持的,目前没办法绕过掩月宗,外战在即,估计宗內也不会和这第一宗门交恶。” 他不再多想,身形加速,如一道真正的青烟掠过山河,朝著黄枫谷方向疾驰。 而眼下,更紧迫的事在等著他。 燕家堡。 那里有明处的结丹,暗处的结丹,有一场即將掀起的风波,也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夏至的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云层堆积,隱隱有雷光闪烁。 山雨欲来。 第90章 旅途閒话 晨光初透,山中雾气还未完全消散。 韩立刚出洞府阵法范围,便见一道粉色流光自云中落下,轻盈地停在门前青石台上。遁光敛去,现出董萱儿的身形。她今日还是黄枫谷弟子常服,但面容显然精心打扮过。 “韩师兄,可准备好了?”董萱儿声音清脆,带著几分惯有的娇气,“师父交代了,今日务必出发。” 韩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祭出神风舟:“走吧。” 两人刚要动身,侧面山道上忽然传来脚步声。只见夏至从自家洞府方向信步走来,手里拿著一卷泛黄的兽皮图册,边走边看,像是在核对什么路线。 “韩师弟,董师妹。”夏至抬头,像是才发现他们,笑著打了招呼,“这一大早,是要出门?” 韩立拱手:“夏师兄。” 董萱儿眼珠一转,脆生生道:“夏师兄早呀!我和韩师兄奉命去燕家堡呢。”她说著,目光在夏至身上扫了扫,半开玩笑地问,“师兄该不会……也接了师父的令,要跟我们一道吧?” 夏至闻言,笑著摇摇头,將手中图册捲起:“师妹说笑了。我確有任务,也是去燕家堡——”他顿了顿,神色稍肃,“的西南边几处矿场,调查最近的一桩怪事。” “怪事?”董萱儿来了兴趣。 “嗯。”夏至走到近前,“过去三个月,三处矿场接连有矿工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发现了几处矿洞深处……有血跡和古怪的痕跡。” 董萱儿听得有些发毛。韩立却目光微凝——这描述,確实不寻常。 “所以师兄这是要去除妖?”董萱儿问。 “先查清是什么东西。”夏至道,“不过说来也巧,我要去的那个主矿场,正好在燕家堡西南方向,与你们有一段顺路。若二位不嫌弃,不如同行一程?我也正好有些事,想跟韩师弟聊聊。” 董萱儿自然无不可。韩立看了夏至一眼,点了点头:“也好。” 飞舟升起,朝著燕家堡方向而去。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下方已是连绵丘陵。董萱儿起初还站在飞舟后面看风景,不多时便觉得有些无聊。她眼珠一转,款步移至前方,恰好插入夏至与韩立之间,微微侧身,面朝著韩立,巧笑嫣然道:“韩师兄,这一路云海茫茫,好生无趣。师兄平日里除了修炼,可有什么消遣?” 说话间,她一双妙目已盈盈望向韩立,眸中似有秋水流转,波光瀲灩,配合著刻意放柔放缓的语调,一股无形的魅惑之力已悄然袭向韩立。 韩立在她靠近时便已心生警惕,此刻见她目光投来,更觉异样。他並未迎上那勾魂摄魄的眼神,反而眼帘微垂,视线落在飞舟前端的某个固定点上,语气平板无波地回答:“修炼便是消遣。” 董萱儿见他这副油盐不进、连看都不多看自己一眼的模样,心头微恼,正欲再加几分功力,或者换个方式。 这时,旁边的夏至却轻笑一声,转过头来,目光清澈平和地直接迎上了董萱儿犹带媚意的眼眸。 只听夏至语气温和,带著一丝调侃,说道:“董师妹风华正茂,已是明艷照人的大美人,何须再用这些微末伎俩来增添魅力?天然姿容,已是足够。” 董萱儿被他这么直接点破,又听他夸讚自己天生美貌,脸颊不禁微微一热,心中那点不服气倒也散了大半。她顺势敛去眸中媚光,白了夏至一眼,娇嗔道:“夏师兄就爱取笑人!我不过是与韩师兄说说话罢了,谁用伎俩了?”语气虽硬,但神態已恢復平常,那魅惑之力也彻底消散。 夏至笑而不语,转回头去。韩立这才抬起眼皮,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对夏至道:“师兄方才想聊什么?” 夏至顺势接回之前被打断的思绪,声音放低了些:“韩师弟,此去燕家堡,除了护卫董师妹,可还有其他安排?” 韩立微微一怔:“师兄何出此问?师伯只交代护卫之责。” 夏至目光望著前方云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后面的董萱儿也听到:“燕家堡『夺宝大会』將近,七派不少弟子都会前往。我听说,这次彩头里有『符宝乾坤塔』这种好东西。而且……他们这次似乎別有深意。” 韩立:“师兄的意思是?” 夏至似笑非笑:“据说,燕家那位天灵根的大小姐燕如嫣,此番要在大会上择选道侣。消息传开,七派不少年轻俊杰都摩拳擦掌呢。” 韩立神色未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呵。”身后却传来董萱儿一声清晰的冷笑。 她往前一步,与两人並肩,目光在夏至脸上扫过,又斜睨了韩立一眼:“我说师父怎么突然让我去燕家堡『访友』……原来是让我去给人『相看』的?” 她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悦,却並非冲韩立,更像是对自己被当作“候选物品”安排的不满。 夏至顺势接话,语气平常:“师妹多虑了。红拂师伯只是让你去歷练,顺便见识一番。至於燕家招亲之事,听听便罢。” “听听便罢?”董萱儿挑眉,语气带著讥誚,“掩月宗的天灵根,燕家的大小姐,要找道侣,宗门里没有配得上的?家族里挑不出合適的?非要摆个擂台,让七派弟子去爭抢?” 她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韩立,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挑衅:“韩师兄,你说呢?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试试?万一被燕大小姐看中了,那可是攀上了高枝。” 韩立眉头微皱:“师妹说笑了。韩某此行只为护卫,別无他想。” “是吗?”董萱儿盯著他,忽然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那最好不过。省得……平白惹出些误会,让我难做。”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夏至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反感被安排“相亲”,更反感被和燕如嫣放在一起比较。如果同行的韩立真的去参与招亲,甚至被看上,那她董萱儿的脸面往哪放?她对韩立未必有多少情愫,但韩立此刻是“她的同行者”,某种意义上代表了她的顏面。她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去给另一个更耀眼的女人“献殷勤”。 夏至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对韩立正色道:“董师妹说得在理。此事確实蹊蹺——天灵根修士,道侣首选必是同等资质的同门或亲族,以求血脉传承。燕家此举,不合常理。” 他看向韩立,眼神认真:“韩师弟,你心思縝密。若在堡中听闻什么风声,或觉哪里不妥,不妨多想一层。有些事……未必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韩立缓缓点头:“多谢师兄提醒,韩某记下了。” 董萱儿听了,脸色稍霽,但依旧哼了一声:“管它单纯不单纯,反正与我们无关。韩师兄,你可记住了,这趟是陪我访友的,別的事,少掺和。” 她这话已带上了三分警告。 韩立:“……是。” 夏至见目的达到,便看向前方云雾中隱约出现的山脉轮廓:“快到分路了。前方过了山脊,你们往东北,我向西南。就此別过吧。” 夏至说罢,纵身一跃,脚下出现一柄寻常的青色飞剑,挥手间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著西南方向的矿山群疾驰而去。 待飞出去约莫二十里,確认已离开韩立二人视线范围,夏至才猛地一按遁光,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骤然转向东北。 “乘风翼”无声展开,青翼光华流转。与此同时,“天眼”神通已然全力运转,视野穿透云雾。 匿风术更是催动到极致。周身气息彻底收敛,身形在高速飞行,如同真正的飞鸟掠过天空,难以察觉。 他就这样远远吊在后方,保持著恰好能感应到二人气息、却绝不会被反向探查到的距离。 第91章 暗流初现 两个时辰后,夜色初临,燕家堡的轮廓出现在远方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倚山而建的庞大建筑群,黑石城墙绵延数里,城楼高耸,灯火通明,隱约可见阵法灵光流转。堡前平原上已有不少遁光往来,都是前来参加夺宝大会的七派弟子和散修。 夏至在远处一处山坳中降落,匿风术全力运转,身形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天眼神通悄然开启,淡金色的视野穿透夜色,扫视前方—— 韩立与董萱儿已顺利通过城门检查,隨著燕家接待弟子步入堡內。 夏至的目光却並未跟隨二人,而是投向了笼罩整个燕家堡的那层无形屏障。 “好一个『护法大阵』……”他心中暗嘆。 在天眼视野中,整座燕家堡被一张复杂到极点的灵气网络完全笼罩。无数阵纹如同活物般在地下灵脉中扎根,汲取著源源不断的土行灵气。这些灵气沿著预设的通道流转,在关键节点匯聚、强化,最终形成这层看似无形、实则坚不可摧的护罩。 中心区域的修士聚居地,阵法节点更加密集,灵气浓度明显高出外围数倍。而即便是外围的凡人居住区,那层屏障也绝非普通武者或低阶散修能够突破——阵纹虽疏,却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 “不愧是阵法和炼器起家的家族,这手笔確实不凡。”夏至默默评估,“若没有特殊手段,便是筑基后期修士强闯,也会瞬间触发警报,引来燕家结丹老祖的雷霆一击。” “可惜……”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们遇到的是我。” 天眼神通全力运转下,那复杂的灵气网络在他眼中逐渐清晰。何处是阵眼,何处是节点,何处灵气流转稍缓,何处存在微小的“缝隙”在他这里,几乎一目了然。 更关键的是,他不仅仅是“看”。 这些年与辛如音的交流,早已让他对阵法一道有了远超同阶的理解。辛如音何等天赋?原著中她留下的阵法心得,让韩立从筑基用到元婴都受益匪浅。而这一世,她不仅身体健康,更提前接触了古传送阵那等上古奇阵,加之夏至偶尔拋出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概念,让她的阵道造诣,早已超越了原本的命运轨跡。 作为她事实上的“开山大弟子”,夏至所学,又岂是寻常? 他身形一动,如一道幽影般贴著山壁滑下,匿风术运转到极致,开始沿著燕家堡外围缓缓移动。 用凡俗轻功——提气纵跃间,只在草叶上留下极浅的痕跡,几乎不扰动灵气。 天眼视野中,大阵的灵气流动如同呼吸般规律。但在某些地方,这种“呼吸”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滯涩。 凡人区西北角。 那里有一条地下暗河经过,地脉在此稍有偏移。布阵者显然考虑到了这点,加强了此处的阵纹。但暗河水汽常年侵蚀,让此处的土行灵气比其他地方稀薄了半分。就是这半分差距,让此处的阵法流转,比其他地方慢了约十分之一息。 凡人区东南面,靠近排污渠的区域。凡俗污秽之气与灵气天然相衝。虽然燕家定期清理,但长年累月下,此处阵纹的“灵性”明显受损,流转时会出现细微的“卡顿”。 凡人区东北区域,这古水道曾连通地下水脉的一个小分支,后来水脉改道后被废弃。这里估计就是韩立几人逃跑的水道吧。 夏至一一记下这些位置。 他没有试图破坏——那是找死。而是在每个薄弱点附近,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块刻著隱匿符文的石子,卡在墙缝里。 有时甚至只是用神识,在阵纹的某个非关键处轻轻“拨动”一下,改变其局部流向——如同在河流中扔下一颗小石子,虽不改变大局,却能製造出一瞬间的“旋涡”。 这些手段极其隱蔽,效果也最多维持数个时辰。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做完这一切,夏至来到了那处废弃水道旁。 这是所有漏洞中,最大的一处。 这是当年分支的旧水道,早已废弃,连燕家人自己恐怕都忘了。 夏至顺著通道前行,直到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在一处城墙角落,被人用木头刻意掩盖,果然已有人知道这通道。 他无声无息地钻出,重新回到地面。 已在堡內。 夏至先是將自己易容成一个面色蜡黄、眼带倦意的中年散修模样,换上粗布衣衫,又將气息压制到炼气七八层的水准——这个修为不高不低,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至於被人隨意欺辱。 然后,他运转天眼,再次观察笼罩全堡的大阵。 这一次,是从內部观察。 “果然……”他心中瞭然。 天眼视野中,整个大阵的灵气流转全在夏至眼中,这护法大阵一旦完全开启,大阵范围內的所有修士,修为都会被压制。 “这就是燕家敢请君入瓮的底气之一吧。”夏至冷笑。 他仔细搜寻,很快在天眼辅助下,找到了三处可以利用的“反制节点”。这些节点位置隱蔽,灵力波动微弱。若非天眼能直视灵气本质,也极难在如此复杂的大阵中精准定位。 夏至记下了这三处节点的位置。 他没有去触碰——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只要需要,他可以在十息內赶到任何一处,用专门准备的手段暂时“卡住”节点,让压制效果出现漏洞。 做完这些准备,夏至才走出藏身的偏僻角落,匯入堡內往来的人流。 燕家堡城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繁华。主街宽阔,两侧商铺灯火通明,售卖著各类修士所需的资源。往来修士大多年轻气盛,三五成群,討论著明日开始的夺宝大会。 夏至低著头,看似隨意地走著,天眼感知著四周的一切。 巡逻的燕家弟子数量异常的多,而且不少弟子身上的灵光诡异,明显都是魔道功法。夏至看著这些弟子,“燕家果然和鬼灵门合作了,这些弟子修习的明显是魔道功法,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里真是……戒备森严啊。”夏至心中冷笑。至於中心区域,夏至没想过前去,不提鬼灵门的童鬼二老,就是燕家的家主也是结丹期,贸然靠近无异於自投罗网。 很快,在广场东侧的一处酒楼附近,他看到了韩立与董萱儿。 他们正与几名七派同道交谈。董萱儿巧笑嫣然,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对身旁一名燕家年轻弟子施展著魅术。那弟子不过炼气期修为,一时心神失守,竟愣愣地撞到了身后的墙壁,引得周围几人低声鬨笑。 董萱儿掩口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那名燕家弟子回过神来,满脸涨红,慌忙低头退开,惹得更多人笑了起来。 韩立则站在稍远处,看似在听眾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四周,尤其在那些燕家护卫身上停留。夏至注意到,韩立的眉头微微皱著——显然,他也察觉到了这堡內的异常气氛。 夏至收回目光,悄然退入更深的阴影中。他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第92章 风暴前奏 燕家堡,夜渐深,喧囂未歇。 夏至隱於客栈对面一处屋檐的阴影中,匿风术气息收敛,身形完美隱入阴影之中。他的目光静静注视著下方灯火通明的庭院——那里正是七派弟子暂居的客栈。 阁楼上,董萱儿一袭黄衫,笑靨如花,正与几名七派男弟子推杯换盏。她眼波流转间,魅术悄然施展,虽未尽全力,却也足以让那几名修为心智稍逊的弟子面红耳赤,神魂顛倒,爭相向她献著殷勤。 夏至暗自摇头。这位师妹,当真是不知收敛,在这龙潭虎穴之中还如此招摇,若非红拂师伯名头响亮,只怕早惹出祸端。 他的视线移向街道另一角。韩立正与一名身著白色衣裙、容貌清秀的陌生女子低声交谈。女子並非修士,只是寻常女子打扮,眉眼间带著几分灵气与倔强,此刻正仰头看著韩立,眼神复杂。 “墨彩环……”夏至心中瞭然。看来韩师弟的红尘缘法,已然在此续上。 就在这时,阁楼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董萱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不掩饰的慍怒。她猛地將手中酒杯放在桌上,酒液四溅,惊得周围几人纷纷后退。她的目光看向韩立与墨彩环交谈的角落,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隨即,她冷哼一声,竟是扭头就朝自己的房间快步走去,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七派弟子。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董萱儿刚走到迴廊拐角,一道红影仿佛凭空出现!那红影速度奇快,守在迴廊附近的两名七派弟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击倒,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红影显形,是一名身著血色锦袍、带著面罩的年轻男子。他嘴角噙著一丝笑容。两人目光对上的一剎那,董萱儿娇躯猛地一颤,眼神瞬间涣散,一声未吭便向后软倒。 “不好!”阴影中的夏至瞳孔骤缩。这红袍男子目標明显就是董萱儿! 电光石火间,他心思微动,法力以特殊频率震盪喉部,一道低沉而略显冷硬、模仿韩立平时语气的声音,瞬间在庭院上空炸响:“何方小贼,竟敢偷到我七派修士头上!” 这声音来得突兀,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庭院內所有人的注意,也打断了红袍男子下一步的动作。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韩立身影一晃,已出现在迴廊附近。他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倒地弟子和软倒的董萱儿,最后死死锁定了那名红袍男子。 红袍男子——正是鬼灵门少主王嬋。他本想神不知鬼不觉掳走董萱儿,没想到突生变故。他阴冷地瞥了一眼声音来源,又看向疾驰而来的韩立。 韩立脚步定在丈外,声音平稳却透著寒意:“阁下,最好放开她。” 王嬋面罩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足尖闪电般勾起地上一个酒罈,猛地朝韩立激射而去! 韩立面色不变,单掌平平推出。掌心青芒吞吐,一股青色掌风后发先至,与那酒罈凌空相撞! 但王嬋此时已经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重重屋檐之后,气息也彻底隱匿不见。 韩立迅速俯身检查了一下倒地弟子的伤势,发现只是昏迷,暂无性命之忧。董萱儿亦只是昏迷。 此时,听到动静的几名七派筑基修士已然赶到,惊疑不定地看著现场。 “韩师弟,发生了何事?” “刚才那声叱喝……” “董师妹她……” 韩立起身,脸上已恢復平静,抱拳道:“方才有一身份不明的小贼潜入偷盗,已被惊走。董师妹与这几位师兄只是暂时昏迷,应无大碍。多谢诸位师兄关心,此地交给我处理即可,以免扰了燕家清静。”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加上平时低调沉稳的形象,倒也说服了来人。几人帮忙將昏迷者送回房,又叮嘱韩立小心戒备后,便陆续散去。 庭院重新恢復了安静,只有夜风拂过廊柱的声音。 韩立站在原地,看似在警惕四周,实则神识悄然散开。片刻后,他对著身旁,以极轻的声音说道:“夏师兄,可以出来了。” 阴影之下,夏至的身影从视觉盲区走了出来。他已撤去易容,恢復了本来面目,只是匿风术的效果仍在,让他与周围环境的气息依然若有若无。 “韩师弟好快的反应。”夏至赞了一句,隨即脸色转为凝重,“方才那人,应该是魔道的人,而且盯上了董萱儿师妹。” 韩立点头,低声道:“的確,从他行动来说,目標就是董师妹。看来燕家堡这趟水,比预想的还要浑。” “何止是浑。”夏至冷笑,將自己入堡后的观察简要道来,“燕家巡逻弟子中,修炼魔道功法者不在少数,气息与方才那人颇有相似之处。结合此人对燕家堡地形如此熟悉,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燕家,恐怕早已不是单纯的七派附庸了。” 韩立眼神一凛,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沉声道:“师兄的意思是……” “燕家很可能已暗中投靠魔门,此番夺宝大会,怕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夏至声音压得更低,“明日大会,你务必小心,切莫深入核心区域,更不可轻易与人爭斗,隨时准备应变。” 他顿了顿,指向东北方向:“我已探查清楚,那边有一处废弃的旧水道,直通堡外,位置隱蔽。我已做过处理,必要时可作退路。若明日真有变故,我会在外围接应,你见机行事,务必带上董师妹,从那里撤离。” 韩立將“东北旧水道”这个关键信息牢牢记下,郑重点头:“多谢师兄提醒,师弟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关於明日可能发生情况的推测和简单的配合暗號,夏至便再次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韩立静立原地片刻,转身走入董萱儿房中。董萱儿已然幽幽转醒,脸色苍白,眼神残留著茫然。韩立上前,三指探其腕脉,確认只是神魂受震、法力微乱,並无暗伤。 “董师妹,”韩立收回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夜之事,绝非偶然。燕家堡恐生大变,明日大会,你务必紧跟於我身侧,不可任性妄为,也不可轻信他人,更不可再施展媚术招摇。一切听我安排,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董萱儿难得地没有反驳,只咬著唇,轻轻点了点头。 韩立不再多言,走到房门內侧墙角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窗外,燕家堡核心区域的灯火依旧辉煌璀璨,笙歌隱隱。 然而,风暴將至。 第93章 血灵大幕 翌日。 燕家堡中央观礼广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七派弟子在各领队的带领下,依照安排,陆续步入广场中央划定的区域。 夏至混在广场外熙攘的散修和燕家外围子弟人群中,易容后的普通面孔毫不起眼。他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距离他標记的三处反制节点之一仅三十步之遥。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广场入口。 韩立与董萱儿,正被仪仗队伍裹挟著进入了会场。董萱儿似乎还对昨夜之事心有余悸,紧紧跟在韩立身侧,少了往日的张扬。韩立面色平静,脚步不疾不徐,却巧妙地带著董萱儿,渐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离广场边缘的巷道等复杂地形更近。 “聪明。”夏至心中暗赞。这个位置,进退皆宜。 礼乐奏响,仪式开始。燕家老祖燕炎起身,声若洪钟,说著些感谢七派蒞临、促进交流的场面话。台下弟子多有兴奋期待者,摩拳擦掌,等待夺宝大会正式开始。 然而,夏至的天眼神通下,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广场地面之下,那庞大的护法大阵正在缓缓抽取灵脉中的灵气,向著广场四周的几个主要节点匯聚。 笼罩广场的红色护罩从边缘开始,如同拉起的幕布,缓缓向中心合拢。 韩立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站在队伍末尾,离那正在升起的红色光幕边缘最近。夏至看到,他的右手悄然缩回了袖中——那里,定然扣住了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此时高台上,隨著介绍,王蝉出场了,大喝了一声森然的“启阵!”! “嗡——!” 广场四周,血色光幕加速合拢,一股令人心悸的修为压制之力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不少炼气弟子当场闷哼一声,法力运转滯涩。筑基修士也感觉身上一沉,仿佛套上了无形枷锁。 惊呼、怒喝瞬间炸响! “燕家!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魔道阵法血灵大法!” “衝出去!” 人群炸锅,前排弟子惊怒交加地试图冲向高台或四周,却被血幕包围住。 而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前方和四周吸引的混乱剎那—— 处於最后方、几乎贴著正在合拢的红色光幕的韩立,动了! 他猛地转身,面对近在咫尺的血色光壁,袖中右手闪电般挥出! 一张散发著令人心悸气息、通体流转著暗金光泽、边缘铭刻著复杂火纹的符籙! “爆!”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远非寻常! 炽热火球与血色光罩接触的剎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刺目的火焰与血芒交织、湮灭,狂暴的衝击波將附近数丈內的石板都掀飞粉碎!离得稍近的几名燕家守卫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余波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那处光幕剧烈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表面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几乎在同时! 三十步外,人群中的夏至,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力细丝弹出,精准没入脚下地面,触发了早已安置在石柱基座下的“乱灵钉”。 “啵!” 一声轻微的声响从地下传来。只有夏至能“看”到,那处节点附近的阵纹,因为外部韩立的狂猛攻击正自动抽调大量灵气加强防御,內部却被“乱灵钉”释放的灵气衝击,瞬间发生了短暂的灵流紊乱和过载。 “咔……嚓!” 內外夹击之下,那处本就承受著巨力的血色光幕,终於崩开了一道丈许宽、数尺高的缺口! 阵法对修为的压制,在这一小片区域,也出现了极为短暂的空隙! “走!” 韩立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巔,在缺口出现的瞬间,已一把拉住惊呆的董萱儿,身法全力展开,化作一道青影从缺口电射而出! “那边有路!” “跟上!”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关口,附近另有三四道反应极快的身影,也抓住了这机会,爆发出全部速度,紧隨韩立之后衝出了缺口! 夏至看到,其中就有那名清虚门的无游子,以及巨剑门的巴姓筑基。 缺口外的鬼灵门守卫刚刚被爆炸惊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韩立几人就已击倒了鬼灵门的练气弟子,冲入了广场外围复杂的街巷之中! “给我追!”高台上传来王蝉的声音。 阵法缺口正在王蝉的操纵下迅速自行弥合,修为压制重新笼罩,內外已然隔绝,更多的追兵需要从其他通道绕出。 夏至混在因爆炸而更加混乱尖叫的人群中,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向著韩立他们潜行而去。 韩立带著董萱儿,与无游子、巴姓筑基冲入了广场外围迷宫般的街巷之中,他们身后,燕家守卫与鬼灵门修士的呼喝声紧追而至,越来越近。 他们不敢停留,也顾不得辨別方向,只朝著远离广场中心的区域亡命奔逃。 “分开走!聚在一起目標太大!”韩立低喝一声,当先拐入一条岔路。巴姓筑基和无游子略一犹豫,也带著巨剑门一名倖存的炼气弟子朝另一方向衝去。 韩立早已將夏至所言的“东北角,旧水道”方位牢记於心,此刻虽慌不择路,却始终以神识捕捉著周遭建筑与地形的特徵,不断调整著前进的大方向。 然而,追兵的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快,而且似乎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 巷子刚过半,前方岔路口阴影中,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数道刺目灵光! “小心!” 数张符籙激射而来,在岔口中猛然炸开! 韩立反应极快,向左翻滚而去。董萱儿则被爆炸推著向前跑去。 两名鬼灵门修士,配合默契,竟借著狭窄的地形,硬生生將韩立与董萱儿分开! 两名魔修二话不说,扑向被暂时孤立的董萱儿。刀光剑影瞬间將董萱儿笼罩。她左支右絀地闪避,在连绵攻击下险象环生! 韩立在墙的另一侧看得分明,刚用力跳过墙,同时,一道锐利的刀芒已直取董萱儿脖颈! 就在这生死一瞬—— 韩立猛地一挥手,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精准地笼罩住惊骇中的董萱儿,如同无形之手猛地一拉! 驱物术!並非用於操控法器,而是直接作用於人体! 董萱儿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下退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刀锋,踉蹌著跌向韩立的方向。 那挥刀魔修一愣,没想到煮熟的鸭子还能飞走。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剎那—— 一道白芒自巷子顶端暴射而出! “噗嗤!” 白华枪精准无比地从侧后方贯穿了这名魔修的心臟,枪尖透胸而出,带出一捧灼热的血花。 长枪抽出,不带丝毫犹豫,顺势横扫! 枪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和角度,重重砸在另一名正扑向董萱儿的魔修太阳穴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魔修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如破布袋般横飞出去,撞在巷壁上,软软滑落,已然气绝。 不过呼吸之间,两名凶神恶煞的魔修,已然毙命! 夏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巷中,手持滴血不沾的白华枪。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另一只手凌空一抓,两名魔修腰间的储物袋便飞入他手中。 “走!” 他甚至没有多解释一句,枪尖一指岔路正確的方向,身形已然再次掠出。 韩立一把扶住惊魂未定的董萱儿,深深地看了一眼夏至迅捷的背影,心中震撼难平。刚才那一枪的速度和时机的把握,以及那纯粹肉身力量带来的恐怖杀伤……在阵法压制修为的情况下,这份战力堪称恐怖。 他没有丝毫迟疑,拉著董萱儿紧隨夏至,冲入了那条通往生机的巷道。 第94章 煞鸟围城 解决掉几名炼气期护卫后,夏至三人没有片刻停留,继续向东北方向疾行。 然而刚穿过一条相对宽阔的石板路,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嘎——!!”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远处急速掠来,转眼已至三人头顶上空。那是翼展近丈的黑色虚体怪鸟,通体由魔气凝聚而成。 最可怕的是,它竟无视燕家大阵的禁飞压制,在低空肆意盘旋! “不好!”夏至脸色骤变,“这黑鸟,是血灵大法的衍化攻击手段!” 话音刚落,那只黑色怪鸟猛地张口,一道人头大小的血红火球呼啸而下,直轰三人所在位置! “闪开!” 夏至拽著董萱儿向右侧扑去。 “轰!!” 火球在他们原先站立处炸开,热浪裹挟著碎石向四周迸溅。空气中瀰漫著焦糊气味,温度骤然升高。 三人虽及时躲开,但夏至后背衣袍仍被热浪燎到,瞬间焦黑一片。韩立和董萱儿也显得颇为狼狈。 天空中,黑鸟一击未中,立刻重新调整方位。 “韩师弟,护住董师妹!”夏至沉声喝道,手中白华枪已然扬起。 真正让夏至忌惮的,不是这些怪鸟本身。 更重要的是,黑鸟的出现意味著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他们已经成为王蝉的重点关注对象! 杀了这些黑鸟容易,但每一只都是血灵大法的法术一部分。一旦被击溃,操控者立刻就能感知到,並锁定他们的精確位置。届时,来的可就不只是几只会吐火球的黑鸟了。 第二波攻击转瞬即至! 黑鸟张口,赤红火球迎面而来 “来得好!” 夏至不退反进,闪避开火球的攻击后,白华枪直刺上空那只黑鸟。 黑鸟的身形在空中剧烈扭曲、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夏至收枪落地,面色却更加凝重。 “往哪走?”韩立问。他同样明白击杀衍生物的后果。 夏至目光扫视四周,天眼神通全力运转,迅速判断形势。 “原计划不变!”他果断道,“东北旧水道仍是最近、最隱蔽的出口。只是现在……要儘量避开天上的怪鸟。它们会越来越多。” 三人不敢停留,继续沿著预定的路线疾奔。 果然,没过多久,天空中又响起了熟悉的嘶鸣声——而且不止一道! 三只、四只……足足五只黑鸟从不同方向飞来,在三人头顶上空盘旋。 它们似乎吸取了同伴被击杀的教训,不再贸然俯衝攻击,而是保持在一定高度,不断喷吐火球进行远程压制。 一时间,火球如同雨点般从空中倾泻而下! “该死!”夏至咬牙挥枪,將袭来的火球一一击毁,护著韩立和董萱儿在火雨中穿梭。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的行进速度被严重拖慢,而且动静越来越大,隨时可能引来地面追兵。 就在这危急关头—— “韩大哥!这边!” 前方巷口,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白色衣裙、容貌清秀的少女正焦急地朝他们招手。正是墨彩环! 她身后是一间看似普通的医馆,大门虚掩。 “韩师弟,你认识?”夏至一边格挡火球,一边快速问道。 “是……一位故人。”韩立简短回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夏至目光锐利地扫过墨彩环和那间医馆,天眼神通瞬间判断,房子有简单的隱匿气息的布置,虽不高明,但足以暂时屏蔽黑鸟的感知。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天空中那几只黑鸟的盘旋轨跡,明显在以他们为中心收紧。 “没时间犹豫了!”夏至当机立断,“先进去!天上的怪鸟正在合围,等它们完成包围就晚了。我们先进去缓一口气,再做打算!” 说罢,他一马当先冲向小院,同时对墨彩环喊道:“姑娘,速速开门!” 墨彩环连忙推开门。 夏至、韩立、董萱儿三人迅速掠入院中。 “快关门!”夏至喝道。 墨彩环“砰”地一声將院门关上,將房子內的气息与外界暂时隔绝。 几乎就在同时—— 天上传来密集的嘶鸣声,五只黑鸟已然完成了合围,在街道上空盘旋不去。但它们似乎失去了明確目標,只能在附近区域来回巡视,发出焦躁的叫声。 院內,四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夏至靠在门后,通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 院外黑鸟的嘶鸣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夏至贴著门缝又观察了片刻,確认那些衍生物確实已经离开这片区域,才缓缓直起身。 “暂时安全了。”他低声道,转向院中三人,“但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鸟虽然走了,但隨时可能回来,或者引来地面追兵。” 韩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墨彩环身上:“彩环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你……” “韩大哥,我没事。”墨彩环摇头,眼中带著几分倔强,“燕家堡出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提前躲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夏至和董萱儿:“刚才看到韩大哥你们被那些怪鸟追赶,我就……” “多谢姑娘援手。”夏至打断她,“不过眼下形势危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燕家堡。姑娘可愿与我们同行?” 墨彩环没有丝毫犹豫:“我跟韩大哥走!” 董萱儿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韩立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夏至点头,不再多言。他轻轻推门开出一条缝隙。 街道上空荡荡的,方才激烈的战斗痕跡还在——焦黑的坑洞、碎裂的石板、墙上燻黑的痕跡。远处隱约还有喊杀声和法术爆鸣传来,但这一片区域暂时陷入了寂静。 夏至的天眼神通悄然运转,扫视四周。 没有黑鸟的踪跡。 也没有隱藏的气息。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大阵笼罩下,任何异常的灵气波动都可能被察觉。 “对面街口,”夏至指著院门正对的方向,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堆著破旧的木桶和杂物,“就是古水道入口。我探查过,那里直通堡外,是最快的逃生路线。”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墨彩环却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韩大哥,你们……也知道那条古水道?” 此言一出,夏至、韩立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韩立眉头微蹙:“彩环姑娘,此话何意?莫非你也知道那条水道?” 董萱儿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墨彩环接著说,“之前一个病人告诉我下城区有一个古水道能通往城外。就在对面巷口。” 第95章 绝地分兵 四人悄悄出院,贴著墙根阴影,快速穿过街道。 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却仿佛走了许久。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著,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动静。夏至与韩立警惕看著天空和巷口。 好在,那五只黑煞鸟似乎真的被暂时甩脱或引往了別处,远处虽有喊杀与爆鸣,但这条通往生路的短巷,维持著片刻的寧静。 很快,他们抵达了那堆破旧木桶前。 无需多言,墨彩环上前,与董萱儿合力,迅速而轻巧地將最外层的几个空木桶和散乱杂物移开。一个半人高的黝黑洞口,赫然暴露在阳光下。 就在此时,天际再次传来令人心悸的嘶鸣!那五只黑煞鸟去而復返,似乎锁定了这片区域残留的细微气息,正从不同方向急速俯衝而来,赤红的火球已在鸟喙前凝聚! “进!”夏至低喝。 韩立反应极快,袖袍一拂,驱物术全力施为,巷角堆积的更多破烂竹筐、断裂木板仿佛被无形之手抓起,凌空飞舞,巧妙地交错叠挡,形成了一道简陋却有效的临时屏障。 “轰轰!” 数颗火球几乎同时砸在那些杂物屏障上,烈焰腾起,碎木纷飞,热浪扑面。但这短暂的阻隔已经足够。 董萱儿第一个矮身钻入洞口,手中早已拿住的一枚月光石瞬间亮起柔和而稳定的白光,照亮了前方一段砖石通道。 “彩环姑娘,快!”韩立催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墨彩环毫不迟疑,紧跟著董萱儿钻入。夏至紧隨其后,在进入前反手一挥,一道劲风將洞口附近的痕跡再次搅乱。 韩立最后一个闪身而入,在他身体完全进入洞口后,片刻后,韩立甩出了两张黄色符籙! 紧接著—— “轰隆!!!” 炽烈的火光与狂暴的衝击力在古水道土石墙壁上猛烈炸开! 剧烈的震动传来,上方和侧面的砖石结构被火球术符籙破坏,大块的青砖、泥土和碎石轰然崩塌,將整个入口彻底堵死! 这一下,彻底断绝了追兵短时间內从此口直接追入的可能。 洞內,月光石的光芒驱散了近处的黑暗,但更深处依旧被浓稠的幽暗吞噬。古水道通道较为宽广,一丈多高的高度,墙壁是厚重的青砖,上面爬满了滑腻的苔蘚和水渍,脚下是结实的青砖和偶尔的积水坑,空气浑浊阴冷。 四人迅速调整了队形。董萱儿手持月光石在前探路,墨彩环紧跟其后,夏至与韩立则落在最后,一边倒退著前行,一边警惕地注视著来路。 暂时脱离了直接的攻击,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董萱儿回头看了一眼被护在中间的墨彩环,想起方才惊险,轻声开口道:“黄枫谷董萱儿,方才……多谢墨姑娘相助。” 夏至也微微頷首,语气诚挚:“黄枫谷夏至感谢彩环姑娘临危援手,此情铭记。” 墨彩环摇了摇头,脸色在冷白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夏大哥言重了。我……我和韩大哥是旧识,怎能见死不救。” 董萱儿闻言,秀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想起之前瞥见韩立与这女子在院中交谈的情景,心中那股莫名的不舒服又泛了上来,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噢,能一起看烟花的老相识吗?” 此话一出,通道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韩立眉头立刻皱起,眼下危机未解,岂是谈论这些的时候?他沉声打断,语气带著罕见的严肃:“董师妹!眼下逃命要紧,先別说这些无关之事!” 几乎在韩立开口的同时,夏至的传音也精准地送入韩立耳中,带著一丝极力压制的戏謔:『韩师弟,为兄早说什么来著?你这桃花运,真是挡都挡不住,走到哪儿开到哪儿,还都是救命之恩级別的。』 韩立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传音回敬,语气无奈:『夏师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取笑?专心断后,追兵可能隨时发现这里!』 夏至的传音立刻又至,这次带上了十足的自信与一丝冰冷的杀意:『放心,我盯著呢。你以为我分心了?这古水道地形狭窄曲折,神识受限,正是以寡敌眾、设伏反杀的好地方。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在这燕家护法大阵的压制范围內,结丹修士来了,一身神通也得被削去五成。他若敢追进这逼仄之地,仗著地利和炼体优势,为兄我还真敢试试,能不能让他留下点东西!』 这番话並非纯粹玩笑,而是夏至基於对自身实力、环境利弊的冷静评估后,生出的凛然战意。韩立听在耳中,心中一凛,旋即也涌起一股豪气。 他不再回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储物袋中几样压箱底的东西。 前方,董萱儿被韩立喝止,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举著月光石,更加小心地探路。墨彩环则微微低下头,似乎意识前方女修士对自己產生了敌意,安静地跟著。 四人不再言语,在这条古老水道中前行。只有脚步声,以及那稳定却显得微弱的光芒,对抗著四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走了一段时间,前方通道的尽头不再是厚重的砖墙,而是一个透著光亮的洞口。空气也陡然变得乾燥,带著一股尘沙的气息。 “出口!”董萱儿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四人依次钻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身前则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滚滚黄沙。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与古水道內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更重要的是,一直笼罩全身、压制灵力的那股大阵之力,如同潮水般退去。 “呼……修为恢復了!”董萱儿感受著体內重新流畅运转的法力,脸上露出了喜悦。 因为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夏至与韩立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目光扫向燕家堡的方向。 “来了。”夏至的声音很平静,但神识已然锁定了那道急速逼近的血色遁光。 韩立同样感知到了。那道血色遁光中的人影,身著华贵血袍,正是昨夜交手过的鬼灵门少主王嬋!他竟亲自追出来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传音在对方识海中炸响: 夏至:『他遁速不慢,带著人一起绝对跑不过。分开走!我带两个,你自己一个方向!』 韩立:『师兄带人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两人想法完全一致,甚至没有半息犹豫。 “走!” 夏至低喝一声,根本不给董萱儿和墨彩环反应的时间。他双臂一展,左右手分別揽住两女的腰肢。背后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对青色的羽翼骤然展开。” “抓紧!”夏至对两女只说了一句,法力狂涌而入。乘风翼猛地一振! “嗖——!” 三人身影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几乎贴著沙面,以惊人的速度朝著西南方向激射而去,在原地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残影和紊乱的气流。 几乎在夏至动身的同一刻,韩立也动了。他选择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向——东南。韩立跳上神风舟化作一道青虹,载著他悄无声息地没入一片起伏的沙丘之后,气息瞬间收敛到极致。 两人的分开决绝而迅速,从传音到分道扬鑣,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 第96章 沙海追逐 烈日灼烧著无垠黄沙,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 王蝉踏著一团翻涌的血云,悬浮在古水道出口上空。他的血色锦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阴鷙。 方才,他清晰地感知到几道气息从这洞口衝出,摆脱了大阵压制。然而,就在他追出堡外的这短短几息之间,那几道气息骤然分成了两股,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急速远遁。 “想分开逃?”王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讥誚与暴戾,“在本少主面前玩这套,未免太天真了!”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著那两股正在飞速远离的虹光。一股向东南,遁速奇快,显然是藉助了某种极品的飞行法器或神通。另一股向西南,速度稍逊! 王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血云方向陡然一转,朝著西南方那道青色遁光追去! 理由再简单不过:向东南的那道遁光,他实在是追不上! 而向西南的这道……速度正好卡在他全力追击的速度范围內。更重要的是,只有一人!昨夜让他吃了点小亏,今日又当面逃脱,新仇旧恨,正好一併清算! “哼,算你倒霉!”王蝉冷笑一声,脚下血云光芒大盛,速度再提三分,在空中拉出一道醒目的血虹,死死咬住前方那道青色光影。 …… 前方,韩立脚踏神风舟,將法力源源不断注入其中。这件上品飞行法器,速度已然不俗。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股阴冷暴虐的气息正在稳步逼近! “果然追来了……”韩立心中並无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夏师兄的乘风翼品阶更高,带著两人速度依旧惊人,王蝉只要不傻,自然会选择看起来更容易得手的自己。 “想拿我当软柿子?”韩立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狠劲。他一边操控神风舟不断变换方向,藉助起伏的沙丘和偶尔出现的风化岩柱略微遮挡视线、干扰对方神识,一边快速思索对策。 必须利用环境,设下陷阱,或者……將他引入更危险的境地! 韩立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的地形。黄沙漫漫,看似单调,但有些区域沙质鬆软如流,有些下方则可能暗藏蚀坑。更远处,西南方向,天地相接之处,隱约可见一片连绵的、色泽暗沉的阴影,不像是沙丘,倒像是……一片戈壁滩,或者更复杂的风化岩区。 “就去那里!”韩立瞬间有了决断。复杂的地形才能最大程度抵消对方修为和法宝的优势,才有周旋甚至反制的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微调了神风舟的方向,朝著那片远方的阴影区域笔直衝去,同时,悄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了几样东西扣在手中。 身后,王蝉的追击愈发紧迫,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命运的丝线,在这炙热的沙海之上,再次將这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 而东南方向,夏至驾驭著乘风翼,已將燕家堡远远拋在身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韩立方向天际那隱约可辨的血色与青色轨跡,眉头微皱。 “韩师弟……保重。”他低声自语,隨即收回目光,將更多的法力注入背后双翼。 眼下,他必须先將董萱儿和墨彩环带到安全区域,才能再做打算。 夏至驾驭著乘风翼,带著董萱儿与墨彩环,朝著东南方向疾驰约一个时辰。下方地貌已从茫茫沙海变为丘陵与林地交错,远方地平线上,一座笼罩著淡淡阵法光晕的坊市轮廓清晰可见。 夏至毫不迟疑,直接朝著坊市入口俯衝而去。坊市守卫见到这道速度惊人的青色遁光,本欲示警,但看清遁光中隱约的黄枫谷服饰和那强大的筑基期灵压后,立刻转为肃立。 遁光收敛,夏至带著二女稳稳落在坊市中。他並未浪费时间,直接找到坊市的万宝楼分號,亮出身份玉牌,对迎上来的万宝楼执事快速说道:“我乃黄枫谷夏至,此为红拂师伯座下董萱儿师妹。燕家堡有变,我等遭魔道袭击突围至此。尔等立刻加强警戒,同时以最紧急渠道,將『燕家已叛,勾结鬼灵门,血灵大阵困杀七派弟子』的消息传回七派!儘快安排可靠之人护送董师妹返回黄枫谷。” 那执事闻言,脸色剧变。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躬身道:“夏道友放心!在下即刻去办!”隨即,他唤来两名筑基期的护卫,低声吩咐几句。那两名护卫神色凝重,对董萱儿拱手一礼:“董道友,请隨我来。” 董萱儿知道此刻事关重大,也明白自己留下並无助益,反而可能让夏至分心。她看向夏至,用力点了点头:“夏师兄,一切小心!”说罢,便跟隨护卫迅速消失在天际。 安置好董萱儿,夏至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落地。他转向一旁的墨彩环,语气温和但同样迅速:“墨姑娘,此地已是安全区域。坊市中亦有凡人客栈与车马行。这些银钱你且收好,可在坊市暂住,或僱车前往你想去的任何安稳城镇。”他將一袋足以让凡人生活十数年的財物递给墨彩环。 墨彩环冰雪聪明,知道夏至接下来要做的事万分凶险,自己绝不能成为拖累。她接过钱袋,深深一福:“夏大哥大恩,彩环铭记。请一定……带韩大哥平安归来。” “一定。”夏至郑重应诺,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已再次升空,乘风翼爆发出远比来时更加刺目的青光!他將速度催发到了自己目前的极限,朝著韩立与王蝉消失的方位,以惊人的速度折返衝去! 在全速飞遁之下,夏至儘可能將视线內的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他很快锁定了那处化作熔岩焦土的战场,然而天眼扫过,却只看见一片残跡——双方都已离去。夏至未作停留,循著韩立逃离的西南方向一路追去。 一个时辰后,那熟悉的飞舟轮廓终於映入眼帘。夏至加速赶上,见舟上韩立气息已稳,伤势也无大碍,一直悬著的心,这才缓缓落了下来。 第97章 燕家暗涌 夏至的乘风翼划破长空,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道青色痕跡,追上了前方那熟悉的青色飞舟。 韩立站在舟上,面色比平日苍白几分,但气息已然平稳。见到夏至赶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放鬆,隨即又转为惯有的沉静。 “夏师兄。”韩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韩师弟。”夏至收起乘风翼,落在神风舟上,目光迅速扫过韩立全身。但法力波动有些虚浮,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斗,消耗不小所致。“伤势如何?” “无碍,些许法力反噬,调息几日便好。”韩立摇头,隨即反问道,“董师妹和墨姑娘……” “都已安置妥当,我把二人送到了坊市,墨姑娘也给了足够盘缠,安全无虞。”夏至言简意賅,目光投向身后茫茫沙海,“你这边……我看到了战场痕跡。王蝉呢?” 韩立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方才的凶险。 “他轻敌了。”韩立的语气冷静,“仗著修为和法宝优势,以为吃定了我,在交手的过程中,被我引爆了一颗青火瘴,中毒后离开了。” 韩立指了指自己腹部一处焦黑的痕跡:“这就是代价。”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韩立声音低沉下来,“那眼神……像毒蛇盯上猎物。” 夏至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能想像到王蝉这等人物,今日在韩立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来日的报復必定更加疯狂。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神风舟破风的呼啸,以及远处戈壁传来的的风声。 片刻后,韩立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夏师兄,依你所见……燕家究竟为何要行此险招,公然背叛七派,投靠鬼灵门?” 他转过头,看向夏至,眼中满是困惑与探究:“燕家堡传承数百年,以阵法和炼器立身,在胥国根基深厚,更是我胥国七派的重要附庸。此番叛乱,等於自绝於胥国修仙界,从此只能依附魔道。鬼灵门……究竟许了他们什么天大的好处?还是说,燕家遇到了什么不得不反的绝境?” 夏至心中微动。韩立果然敏锐,没有被眼前的生死追杀完全占据心神,反而已经开始思考这场叛变背后的原因。 他略作沉吟,缓缓开口道:“韩师弟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燕家叛乱,看似突然,实则恐怕早有端倪。” 韩立凝神静听。 夏至的目光投向远方沙海,仿佛在梳理思绪:“第一,燕家太强,也太独立了。以阵法和炼器立家,传承数百年,几乎自成一体。如今堡內已有结丹老祖,若再让那位天灵根的燕如嫣顺利结丹,甚至……元婴呢?” 他看向韩立:“你说,到时候她是燕家的元婴,还是掩月宗的元婴?一个拥有元婴修士的家族,还甘心屈居人下,做他人附庸么?” 韩立瞳孔微缩。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第二,”夏至语气转冷,“我在燕家堡时,曾远远望见过燕如嫣一眼。” “如何?” “她看似端坐观礼,仪態端庄,但以我观察……她的眼神空洞,气息虽强,神魂波动却异常僵滯。”夏至一字一句道,“那不是正常的观战状態,倒像是……神魂被某种秘法压制或控制了。” 韩立倒吸一口凉气:“师兄是说……” “掩月宗內部,恐怕有人盯上了她这具天灵根肉身。”夏至冷笑,“別忘了,掩月宗虽位列七派,但其传承渊源与魔道合欢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繫。门中有些残缺的夺舍或寄魂的偏门魔道功法,再正常不过。” 沙海的风似乎都冷了几分。 “一个前途无量的天灵根弟子,却被宗门內部覬覦。”夏至继续分析,“燕家作为家族势力,怎么可能坐视自家最杰出的血脉沦为他人身躯?他们必然想尽办法要救燕如嫣。” “所以……”韩立明白了。 “所以当鬼灵门找上门,许诺能解决燕如嫣身上的『问题』时——”夏至声音低沉,“燕家便没有选择了。投靠魔道固然是背叛,但至少能保住家族未来的希望。若继续留在七派,燕如嫣早晚会被掩月宗內部那些老怪物『处理』掉。”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讽刺:“归根结底,是掩月宗內部有人不当人子,先对自己的弟子下了手。燕家为了自保,为了保住家族崛起的唯一希望,只能鋌而走险。” 韩立沉默良久。 这个真相,比他想像的更加阴暗。宗门內部的倾轧,將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家族逼上了绝路。 “那燕如嫣本人……”韩立忍不住问。 “恐怕身不由己。”夏至摇头,“被宗门秘法控制,又被家族当作交易的筹码。就算鬼灵门真能『解决』她身上的问题,代价又是什么?让她转修魔功?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但韩立已经明白。燕如嫣的命运,从她被检测出天灵根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註定多舛。 “此事复杂,牵扯甚广。”夏至收回思绪,“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儘快將消息传回师门。至於燕家和掩月宗內部的齷齪……自有门中长辈去处理。” 话音未落,信號烟花在前方天空中炸开,正是七派弟子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召集信號。 夏至与韩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走,去看看。”夏至沉声道,“但要小心。能在此时此地发出信號的,不知是敌是友。” 二人收敛气息,朝著信號升起的方向飞去。 片刻,对面也飞来二人。 夏至天眼神通悄然运转,瞬间看清了来人,一人身著灵兽山服饰,另一人身穿掩月宗的服装。 “灵兽山和掩月宗的人。”夏至低声对韩立道。 夏至和韩立两人上前见礼,但保持著安全距离:“黄枫谷夏至、韩立,见过二位道友。” 那灵兽山弟子见来人是黄枫谷同门,上前一步,粗声道:“灵兽山吕天蒙,见过两位道友。”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獷。 另一名身著掩月宗月白长袍的男修则显得斯文许多,拱手道:“掩月宗,宣乐。”宣乐面色温润,但眼神深处有种说不出的精明。 韩立不动声色地观察著二人。 然后,宣乐便向二人展示了一块令牌:“这是七派联盟令,请两位道友依令加入我等队伍。” 夏至和韩立二人只得点头应允。 第98章 盟令之下 夏至与韩立依言加入队伍,与吕、宣二人略作寒暄,尚未细谈,便见后方又有一道流光飞至。 来人正是陈巧倩。她见夏、韩二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如释重负,按下遁光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一礼:“见过夏师兄。”隨即目光转向韩立,语气比平日更显柔和,“韩师弟,你也在这里。” “陈师妹(师姐)。”夏至与韩立拱手还礼。 宣乐持联盟令,言明前方矿场乃燕家叛逃前囤积资源之要害,勒令队伍即刻前往探查。眾人各怀心思,但令符当前,只得依从。 一路疾行,至夜幕低垂,方抵达矿场外围。但见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灭,哨塔上人影幢幢。 宣乐命眾人於隱蔽处潜伏,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韩立身上,温言道:“韩师弟,这外围清理之事,便有劳了。请务必让声息小一点。” 韩立看向夏至,见其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夜色。 不多时,矿场彻底笼罩在一片异常的沉寂里。外围灯火依旧,却已无人跡气息。 “走。”宣乐低声下令,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矿场。內部空寂,原本应有的巡逻弟子已被韩立清除,只留下几处尚未熄灭的灯火,映照著冷硬的矿石和矿道。 宣乐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黄枫谷三人身上,语气温和却带著命令:“夏师弟,韩师弟,陈师妹,烦请三位在外围布防警戒,以防万一有漏网之鱼或意外来人。吕师兄,请带上你的队伍还有本宗的三位师弟,隨我进去探查核心区域。” 夏至与韩立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应下。陈巧倩虽微有迟疑,但也依言退至外侧。 看著宣乐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深处矿洞的甬道口,夏至才向韩立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夜风:“这二人,目的和心思都不纯。师弟务必小心。” 韩立目光沉静,微微頷首:“我亦有此感。过於顺利,安排得也……太刻意了些。” “不错,”夏至视线落在那幽深的洞口,声音更沉,“我尤其担心一点——掩月宗与燕家堡之前关係匪浅。这处矿场外围守卫如此严密,远超寻常灵石矿的配置。恐怕这里存放的,不止是每日开採的零散矿石。” 韩立眉头微皱:“师兄的意思是?” “燕家叛逃在即,大批资源转移不易。而这处位於边境的矿场,地形隱蔽,又有现成的防御……极有可能是他们预先囤积重要物资的中转点。”夏至快速分析,“囤积的是什么?除了灵石,我想不出更直接、更大量的硬通货。” 他看向韩立:“宣乐和吕天蒙手持联盟令,不先去联络各派弟子集中力量,反直奔这偏远矿场……目標恐怕就是这批可能存在的『囤积灵石』。而我们,”夏至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就是他们选好的『外围保障』。一旦有追兵或意外,首当其衝的便是我们。若我所料不差,那矿洞深处,必有他们事先探知的另一条隱秘出口。” 韩立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道:“难怪他们急著驱我等在矿洞外『布防』,却不设任何禁制岗哨,连基本的预警阵法都未布置。这哪里是布防,分明是设了个圈套,专等追兵或变故来时,让我们首当其衝,为他们爭取脱身时间。” 夏至頷首,语气冰冷:“正是此理。宣乐手持联盟令,行事占著大义名分,我们若此刻质疑或违令,反倒授人以柄。他们算计的,便是这份名义。” 正说著,陈巧倩的身影自一旁走近,她面上带著几分欲言又止的关切,目光尤其在韩立身上多作停留。 夏至见状,心中瞭然,忽然对韩立传音,语气带上一丝调侃与郑重:“韩师弟,为兄都说你桃花运好了。你且去……解决你的『孽缘』吧。陈师妹心细,但有些话,需得给她点明。顺便提醒她,整顿好本谷弟子,让她见机不对,果断撤离。” 他拍了拍韩立的肩膀,声音恢復正常,对两人道:“你们先商议著。我灵力恢復了些,去外围再巡查一番,探探风声。免得鬼灵门那些鼻子灵的杀到眼皮底下,我们还在此处琢磨人心。” 说罢,不等二人回应,他周身法力微动,身影已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矿场里面,將空间留给了韩立与陈巧倩。 韩立被夏至那声“孽缘”说得心头微窘,但知道师兄所言在理。他收敛心神,转向已走到近前的陈巧倩。 “韩师弟,”陈巧倩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软了半分,“你的伤势……可还稳当?” “已无大碍,多谢陈师姐关心。”韩立拱手,语气平静而保持距离。他隨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陈师姐,夏师兄方才提醒,此处情势复杂,宣、吕二位道友举动存疑。为防万一,你要整顿好本谷弟子,夏师兄让你见机不对,果断撤离。” 陈巧倩见他谈及正事,也立刻压下心中那点异样,神色一肃:“夏师兄所虑极是。”她顿了顿,看向韩立,眼中有探究,“韩师弟,依你看,宣师兄他们……究竟意欲何为?这矿场之內,当真只是寻常矿石?” 韩立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夏师兄与我所见略同,此地恐非寻常矿场。箇中详情,眼下不便多说。陈师姐,眼下最紧要的,是掌控好我们自己的力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我们至少要有应变和自保的余地。” 他这话说得含糊却又直指核心,陈巧倩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事情恐怕比想像中更严重,韩立与夏至必然察觉了更多隱秘。她深深看了韩立一眼,不再多问,只是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务必小心。” “有劳陈师姐。”韩立頷首。 陈巧倩便不再耽搁,转身便去召集整顿那些黄枫谷弟子,指令清晰,调度有方,很快便让原本鬆懈的动作变得井然有序,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韩立目送她离去,目光隨即投向夏至消失的方向,又转向那幽深的矿洞,眼神沉静如水。 第99章 地穴惊变 时间到了白天。 陡然间,天空爆开一团刺目的黄色焰光——正是黄枫谷的示警烟花! “敌袭!开启四煞阵!”夏至与陈巧倩几乎同时厉喝。阵盘运转,一层蓝色的光罩瞬间自矿场四周升起。 几乎在阵法升起的同一刻,韩立的身影自外围疾掠而下,落在夏至身旁,面色沉凝。 “师兄,如你所料。”韩立语速极快,“黑压压的一片,不下数百,距此已不足五里。” 夏至眼中寒光一闪,陡然提高声音,对一名附近的灵兽山弟子喝道:“你!速入矿洞稟报两位师兄,魔道主力已至,请他们即刻出来主持大局!” 那弟子被他一喝,慌忙应了声“是”,转身便向矿洞深处跑去。 夏至立刻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只传入陈巧倩与韩立耳中,语速快如连珠:“陈师妹,里面的人不会出来了。他们的灵石,能榨出多少算多少,全部灌进大阵,一块不留!阵法撑到极限或被破的瞬间,就是你带人撤退的信號。到时候你便带人立刻退入矿洞,炸毁入口。退入矿洞后,立刻寻找我和韩师弟留下的『枫叶標记』。记住,標记在通道顶部,务必抬头看!叶尖所指即为生路方向。若见交叉枫叶或特殊记號,即代表有险或为匯合点,届时依常理判断。这是你我两线唯一的联繫,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活著进来与我们会合。” 陈巧倩眼神一凛,瞬间领会了。她重重点头:“明白!” “韩师弟,”夏至看向韩立,语气决绝,“隨我来。我们的退路,绝不能捏在別人手里。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那条『生路』!”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入那幽深昏暗的矿洞之中,將外界的警报与即將来临的风暴,暂时拋在身后。 甫一入洞,光线骤暗。夏至与韩立不约而同地收敛气息,放轻脚步,只以神识向前探路。洞壁潮湿,空气浑浊,只有远处矿工遗落的几盏长明灯散发著昏黄微光,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仅前行百步,矿道便一分为二,形成第一个大型岔路口。 两条通道皆深邃不知尽头,左侧矿道规整,岩壁上有明显的开凿痕跡;右侧则略显天然,洞顶垂下些许钟乳石,地面也更加潮湿。 韩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洞外隱约传来的呼啸声,低声道:“师兄,追兵转瞬即至,宣乐二人亦在暗处。分头探查,效率最高。” 夏至点头,“韩师弟所言极是。” 夏至快速决断,“你走右路。我探左路,看看我们能否截住或摸清宣乐底细。” 夏至目送他离去,隨即转身踏入左侧矿道。匿风术全力运转,周身气息几近於无;天眼神通將方圆三丈里的灵气流动和岩层结构、乃至最细微的痕跡尽收眼底。 刚深入数十丈,洞外便传来第一波剧烈的震动! 轰——!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岩层,洞顶簌簌落下灰尘。显然,魔道已开始猛攻四煞大阵。 夏至脚步微顿,心中默念:“陈师妹,安好。” 震动持续数息后渐渐平息,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时间,变得更紧迫了。 夏至不再犹豫,加快速度。天眼视野中,前方矿道开始出现分岔,且越是深入,岔路越多,如同迷宫。他不时停下,用凡墨,在通道顶部不起眼的岩缝处,勾勒出小小的枫叶標记——叶尖所指,便是他前行的方向。 天眼在此刻展现出惊人效用。夏至能清晰“看”到哪些岔路是正確的道路。 循著这些痕跡,夏至很快锁定了目標方向。 --- 右侧矿道深处,韩立同样感受到了第一波震动。 他身形贴在岩壁阴影中,眼神锐利。 “攻击强度不弱,但阵法尚稳。”韩立心中判断,“陈师姐应已开始灌注灵石。” 他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 而此时矿洞深处,宣乐和吕天蒙二人正沿著通道前行。 “吕师兄,你看这矿道走向,前面就该是出口通道了。”宣乐指著前方的通道,笑容温和。他身后跟著两名掩月宗炼气弟子,皆是面色紧绷,手持发光法器警惕四周。 吕天蒙咧嘴一笑:“宣师弟你熟悉此地,你说快到了,那肯定没错。”他身后同样跟著两名灵兽山弟子。 六人队伍在矿道中稳步前行,气氛看似融洽。 洞外隱约传来轰鸣,是青阳魔火轰击四煞阵的波动。 宣乐侧耳倾听洞外愈发密集的轰击声,嘆了口气,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担忧:“黄枫谷的几位道友,倒是尽职尽责。这阵法……撑得比预想中久些。”他指尖无意识地把玩著一块中品灵石,灵光映照著他温润的侧脸。 吕天蒙嘿嘿一笑,声如闷雷:“嘿,他们卖力气,咱们才走得安稳。等他们发现人早没影了,黄枫谷的师弟妹们……可都是魔道杀的。”他回头瞥了一眼幽深的来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两人相视一笑。 --- 不久之后,矿洞入口处,四煞阵的蓝色光罩已经暗淡到近乎透明。 “退!”陈巧倩厉喝,早已准备好的黄枫谷弟子以及一些见机快的其他门派弟子齐齐向矿洞深处撤退。她自己则留在最后,將一张火系高级符籙拍在洞口上方岩壁上。 “轰隆隆——” 大量岩石崩塌,將洞口彻底封死。 --- 就在六人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岔口时,整座矿洞猛然剧震! “撼地符!”宣乐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顶部岩层轰然开裂!无数巨石如雨坠落,整条矿道在肉眼可见的扭曲、崩塌! “撼地符!”吕天蒙同时厉喝,筑基后期的灵力轰然爆发,一道蓝色光罩撑开,將身边一名弟子和自己护在其中。 宣乐几乎同时祭出遮天钟,护住己方二人。 其余两名炼气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崩塌的岩石雨吞没。 仅仅三息时间,六人队伍只剩四人——宣乐、吕天蒙,以及各自护住的一名弟子。 --- 撼地符发动的剎那,韩立正在一条狭窄支道中。他没有选择硬扛,巨石坠落,他身法极其有效,並用了巨剑术打开缺口,从两块巨石的缝隙间穿过。 七息时间,他穿过三十丈崩塌区,竟毫髮无伤! --- 而陈巧倩刚退入矿洞深处,就遭遇了最猛烈的崩塌。她咬牙祭出珍藏的防御符籙,淡金色光罩將她护在其中。紧接著一块块磨盘大的落石砸中光罩,陈巧倩被落石携带的力量震伤,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在她昏迷处附近,十数名炼气弟子已被落石掩埋。 --- 当撼地符的波动传来时,夏至正站在一处天然形成的穹顶岩洞中。凭藉天眼对岩层结构与灵力分布的洞察,他判断出这里是整片矿洞区域地质结构最稳固的节点,岩层呈拱形分布,受力均匀。夏至连护体灵光都没开,只是抬头看了看穹顶——几缕灰尘落下,仅此而已。 他甚至还走到岩洞边缘,天眼神通扫视著崩塌的矿道,摇头嘆道:“王蝉这败家子……就为了追几个筑基修士,连自家矿洞都炸。真是……” 话音未落,天眼视野的极深处——古传送阵的方向,原本蛰伏著那个强大的生命气息,在撼地符的震盪波衝击下,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它醒了。 夏至脸上的閒適瞬间消失,眉头紧锁:“麻烦大了……这只血玉蜘蛛,被震醒了。” 第100章 地穴惊变(续) 夏至的天眼神通全力运转,穿透重重岩壁,瞬间锁定了两处关键: 第一处:约两百丈外,陈巧倩的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被掩埋在碎石中,生命正在流逝。 第二处:约三百五十丈外,韩立的气息正在快速移动,而他的正前方……赫然是宣乐、吕天蒙等四道筑基期的气息!韩立正朝著他们靠近,看来韩立是发现他们了,想跟著他们找到出路。 “韩师弟手段眾多,心性坚韧,即便遭遇围攻,也能周旋片刻。但陈师妹……重伤了,还是先救助她吧。” 夏至一咬牙,飞速赶往向陈巧倩所在。他相信韩立的生存能力,但必须与时间赛跑! …… 赶到陈巧倩处,夏至迅速搬开碎石。陈巧倩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內腑受创,灵力涣散。 “得罪了,陈师妹。”夏至毫不犹豫地將一颗珍藏的疗伤丹药塞入其口中,並以法力助其化开药力,稳住心脉。隨后,他快速清理出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缝,將陈巧倩小心放入。 紧接著,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四枚巴掌大小的阵旗,手掐法诀,低喝一声:“小匿灵阵,起!” 四道微弱的灵光没入岩缝四周,一层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光膜升起,將陈巧倩的气息和身形隱藏起来。 “陈师妹,你在此安心疗伤。待我接应韩师弟,再来寻你。”夏至对昏迷中的陈巧倩低语一句,隨即转身,朝著血玉蜘蛛巢穴和古传送阵的方向疾速而去。 夏至將乘风翼的速度催至极限,在迷宫般的矿道中穿梭。天眼指引著他绕开那正在移动的庞大生命源——血玉蜘蛛!它似乎被之前的震动彻底激怒,正在主矿道区域暴躁地巡游,沿途留下一道道锋利的切痕。 “好机会!它离巢了!”夏至眼中精光一闪,改变方向,悄然潜入蜘蛛巢穴所在的巨大溶洞边缘。 溶洞內瀰漫著浓烈的腥气和腐败的气味,地面散落著无数骸骨,洞穴顶的钟乳石结著密密麻麻的蛛网和蜘蛛丝茧,此刻。而在巢穴后方,通道深处,便是夏至的老相识——古传送阵! 夏至抬头看向溶洞入口处的穹顶,那里是韩立和宣乐那边队伍过来,最可能通过的路线。 “韩师弟应该就在附近了……必须让他知道危险,並指明方向。” 夏至指尖凝聚起一丝法力,混合著特製的灵墨,在巢穴穹顶岩壁上快速勾勒之前商量好的代表危险的枫叶暗號。 做完这一切,夏至不再停留,进入洞穴,来到洞穴的一个高处平台,拿起身上的顛倒五行阵布置下来阵法光华一闪即隱,从外部看,这里毫无异状。夏至隱入阵中,將自身气息与阵法融为一体,同时密切关注著巢穴入口和阵外的动静。 与此同时,韩立正將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极致,缀在宣乐队伍后方数十丈外。 “跟著他们,找到出口或夏师兄標记的机率最大……”韩立心中盘算。然而,但就在经过一个转角时,韩立准备转向前往其他通道的时候。 “前方何人?!”宣乐似乎听到了响动,暴喝一声,神识瞬间扫来。 韩立心知暴露,却並未惊慌,反问:“道友有礼了,在下黄枫谷韩立,可是宣乐师兄?” 吕天蒙眼光闪烁,与宣乐对视一眼。哈哈一笑,故作热情的声音响起:“正是我和宣乐兄弟再此,可以过来一敘。” 韩立从藏身处缓缓走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庆幸”,拱手道:“宣师兄,吕师兄?你们,没事,实在太好了。” 韩立:“方才洞中崩塌,在下与同门失散,循声而来,没想到是二位师兄。” 宣乐目光微闪,笑容依旧温和:“原来是韩师弟,真是巧了。不知师弟可遇到其他同门?” 韩立嘆了口气,面露忧色:“適才地动山摇之际,便失散了,在下正是在寻找他们。毕竟,与本门的师兄妹匯合,在这险地才多一分生机。不过本门特有的牵机之术,危机之时,可以相互定位,守望相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韩立接著道:“本门两位师兄师姐实力高深,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小弟正要去寻他们两位,就不多做打扰了。” 吕天蒙大手重重拍在韩立肩上,没有鬆开的意思。他脸上掛著热情的笑:“黄枫谷的牵机之术,在下也有所耳闻,不过韩兄弟既然来了,不如跟我们一起行动吧,也好有个照应,宣乐兄弟是不是这个理啊” 宣乐適时上前半步,笑容温润,语气恳切,却封住了韩立另一侧的退路:“正是,人都在一起,正好安全一些。” 韩立心中一沉,肩上传来的力道告诉他,这绝非商量。对方两名筑基后期,己方除了两名炼气弟子,只有自己一人。硬抗绝非上策。 他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丝犹豫,隨即化为微笑:“二位师兄如此关照,小弟感激不尽。既如此,便叨扰了。” 吕天蒙这才嘿嘿一笑,隨机假装亲热的搂住韩立。“这才对嘛!走,韩兄弟。” 韩立被“客气”地安排在了队伍中间,前有吕天蒙和一名灵兽山弟子,后有宣乐和一名掩月宗弟子开路压阵,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默默跟隨,同时將神识与感官提升到极限,不放过任何一丝环境异动,更在心底急速盘算脱身之法。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前行。宣乐似乎对矿道颇为熟悉,领著眾人七拐八绕,避开一些明显不稳的区域。但矿洞深邃复杂,岔路极多,即便是他,行进速度也並不快。 黑暗中,唯有法器散发的微弱光芒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突然—— “啊——!!” 一声短促悽厉到极点的惨叫,猛地从队伍前方传来! 吕天蒙见状马上甩出一团柔和的光球,照亮前方一片区域,眾人追著惨叫声进入了溶洞。 腥腐之气扑面而来,地面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骸骨,而洞顶满是大小不一的钟乳石,和层层叠叠的白色蛛网和包裹著的虫茧。 进入溶洞后,眾人再次向四方施展了光亮术,探查洞穴的具体情况,吕天蒙眯著眼,目光扫视著黑暗的溶洞深处。 韩立紧隨眾人,目光借著分散的光亮扫视四周。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入口內侧上方一处岩壁——那里,有夏师兄留下的暗號!代表前方极度危险,但似乎又指向深处! 韩立心跳陡然加速。夏师兄果然来过这里,並且留下了警告和指引。这意味著,生路很可能就在尽头,甚至夏师兄很可能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宣乐似乎刻意地把手中那团光亮术,甩向前方溶洞深处的某个特定方向!光球划破黑暗,短暂地照亮了一大片区域! 光亮所及,眾人隱约看到溶洞后方,似乎有一条通道。 吕天蒙的注意力完全被那条可能的“出口通道”吸引,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在那里!” 而隱於那高台上早已布下顛倒五行阵的夏至,在阵中心中冷笑:“果然试探了……” 第101章 黄雀 高台上,顛倒五行阵里面,夏至淡定的看著眾人在那里各怀鬼胎地对付血玉蜘蛛。 这几人都在相互算计,当吕天蒙被蜘蛛丝困住了,韩立宣乐二人没打算救他。而吕天蒙使用石雨术攻击血玉蜘蛛的时候,攻击目標肯定也顺便加上了韩立。宣乐放遮天钟困住血玉蜘蛛的时候也是把韩立算了进去,只是韩立逃开了。 直到此时,吕天蒙那符宝平天尺,大量的蓝色短尺席捲涌向韩立和宣乐二人。韩立用自己的玄铁盾抵挡了一会,留下玄铁盾,假装被平天尺符宝击杀,但韩立本人已经跳上了高台。 他刚一踏上这相对平坦的平台,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的灰尘,那道熟悉的的传音,便精准地落入他耳中:“韩师弟,身手了得,师兄我刚刚好几次都想出手了。” 韩立向前掠出的身形,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迅速抬眸,目光扫向传音来处。前方平台深处,只有凹凸的岩壁和小许的钟乳石群。 韩立知道战斗还未结束,宣乐是知道自己没事的,便躲向了另一边的钟乳石阴影中,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小声回道:“让师兄见笑了。若非师兄留下標记指引,小弟恐怕还在洞中乱转,已成蜘蛛饵食。此处……便是生路所在?” 夏至传音回復:“是,也不是。宣乐要上来了。” 这时候,吕天蒙引爆了符宝的所有威能。 轰隆隆——!!! 整个溶洞剧烈摇晃,上方无数巨大的钟乳石被震断,如同石雨般砸落,烟尘彻底瀰漫了底部。 一道颇为狼狈的身影此时也衝上了高台,正是宣乐。 “韩师弟,出来吧。”宣乐的声音感觉到兴奋却竭力保持平稳。 韩立从钟乳石阴影下缓缓走出,脸色“苍白”,气息“紊乱”,左手似是不经意地按在腰间,“道友,那蜘蛛是你提前放出来,可怜吕师兄死不瞑目啊” “他偷袭,你诈死,我只是做点手脚,也不为过吧。”宣乐缓缓將自己身体转向韩立。“我就知道韩师弟你不简单,不像那个废物,脑袋里面只有灵石,一心还想著杀你我灭口,独吞財物。” “可那些身外之物,怎能和这里真正的珍宝相提並论呢”宣乐嗤笑一声,眼中却闪烁著偏执的光芒,他望向高台后方的传送阵方向,仿佛透过幻象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自从几年前,误入此地,发现这阵法,赔上了一只手臂的代价,我才逃出生天。我就想著有一天,我要再回到这里,取回本该属於我的一切……” 他的话语因激动微微颤抖,身体也不自觉地转向韩立,將大半后背留给了身后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岩壁。他的心神,在这一刻完全沉浸在了野心的蓝图里。 就在这旧谋初展、心神激盪、体位暴露的致命瞬间—— 嗤! 一点寒芒,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的“岩壁”中透出! 快!狠!准! 白华枪带著夏至积蓄已久的冰冷杀意,此刻亮出了獠牙,轻易地撕裂了宣乐仓促间提起的护体灵光,自其后心精准贯入! “呃啊!”宣乐身体猛然一僵,剧痛和生机急速流逝的冰冷感让他眼中的野心瞬间冻结。他艰难地低下头,看著胸前透出的滴血枪尖。 夏至的身影缓缓从顛倒五行阵中彻底浮现,他走上前,看著宣乐涣散的瞳孔,用平淡的语气,轻声道:“原来前几年我发现此处的时候,这血玉蜘蛛,是被你引开了。还真是……多谢你了,宣师兄。” 这句话,成了宣乐意识沉入永恆黑暗前,听到的最后言语。 夏至抽枪,宣乐的尸体软软倒地。 高台之上,暂时只剩下师兄弟二人,以及下方溶洞中被落石激怒的蜘蛛声音。 韩立目光扫过下方烟尘中愈发暴躁的蜘蛛嘶鸣,快速道:“师兄,那畜生虽然受伤了,但凶性更盛了,马上要上来了。此地狭窄,於它不利,於我们更不利。师兄你有何良策?” 夏至已蹲下身,快速收取高台上的阵旗,语速更快:“你我下去,把它引到溶洞底部,那里相对开阔,但地形复杂。我会在那边重新布置顛倒五行阵,以困为主,辅以幻象混乱其感知。你身法快,负责引它入阵。我负责阵法运转,寻隙攻其受伤地方。这蜘蛛甲壳坚硬,力量又大,不可力敌,能耗则耗,能磨则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白!”韩立点头,没有丝毫废话。 二人掠下高台。夏至径直扑向溶洞那片遍布巨大岩石区域。他天眼神通运转,瞬息间便勘定了几处关键的灵力节点。 手中阵旗连连射出,精准没入岩缝和石顶。阵旗落处,灵光隱现,一层覆盖范围更广的无形力场正在悄然生成。 “韩师弟,引它过来!”夏至喝道。 另一边,韩立主动现身,一道道青元剑芒斩在蜘蛛完好的甲壳上,发出刺耳声响,虽未破防,却成功吸引了这头暴怒妖兽的注意力。 “嘶嘎!”血玉蜘蛛猩红的复眼死死锁住韩立,不再去攀爬高台,八足划动,猛扑而来! 韩立立刻將速度催提升到极致,在乱石间腾挪闪转,先是巧妙地和血玉蜘蛛周旋,收到通知后便將其引向夏至指定的方位。 就在蜘蛛庞大的身躯冲入预定区域的剎那—— “阵起!”夏至低喝,手中阵盘光芒大放。 霎时间,血玉蜘蛛狂怒嘶鸣,左衝右突,喷吐的毒液粘网大多打在空处,偶尔撞上真实岩石和阵法光幕,引得阵法光幕一阵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这无形的牢笼。 夏至稳坐阵眼,脸色严肃,双手法诀变幻,操控著阵法之力不断束缚和干扰蜘蛛。 韩立则在阵法外祭出金蚨子子刃偷袭血玉蜘蛛的关节、眼窝等脆弱处。 夏至全神操控阵法,只在阵法光幕震盪的间隙,向韩立方向快速说了一句:“先前你们局势平衡微妙,我若现身,他二人必先联手攻击你我。” 韩立闻言目光一闪,手中金蚨子刃攻势更疾,直取蜘蛛伤口——有些话,不必多说。 蜘蛛的挣扎从狂暴逐渐变得迟缓,嘶鸣声中带上了困兽的绝望。它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毒液和妖力在无谓的攻击中持续消耗。 终於,在夏至一次全力催动阵法,凝聚出十数道金戈之气猛攻其伤口,韩立同时也使用巨剑术將血玉蜘蛛头颅贯穿,这头称霸地下矿洞不知多少年的血玉蜘蛛,轰然倒地,妖气溃散。 两人都鬆了口气,韩立更是直接坐倒在一块大石上,吞服丹药恢復法力。这番诱敌与袭扰,看似轻鬆,实则对他心神消耗极大。 夏至谨慎地维持著阵法,又观察了片刻,確认蜘蛛生机彻底断绝,才缓缓撤去大阵。 第102章 开诚布公 血玉蜘蛛的尸身横陈於乱石之间,腥气瀰漫。溶洞內尘埃缓缓降落,只余下远处岩缝渗水的滴答声。 夏至挥手收起阵旗,那困杀妖兽的顛倒五行阵彻底消散。他取出一枚回復丹药服下,闭目调息片刻,方才转向另一边正在打坐的韩立。 韩立几乎同时睁开眼,眼中的些微疲惫迅速被警惕取代。他站起身,目光已落在夏至脸上。 溶洞內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夏至率先开口:“韩师弟,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宣乐倒毙的高台方向,又回视韩立,“不急,我们慢慢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 韩立没有去看那幽深平台后方,而是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夏至三丈外站定。他第一句话便是:“刚才师兄对宣乐说……『前几年我发现此处的时候』。师兄,你前几年就来过这里?” 他的语气平稳无波,但那双平静的眼睛,在昏暗的溶洞中亮得惊人。 夏至迎著他的目光,毫不迴避,缓缓点头:“对。前几年,我亦是机缘巧合之下,抵达此处。”他抬手指了指与矿洞入口截然相反的某个黑暗岔道方向,“不过,並非通过我们现在所在的燕家堡矿洞入口,而是从山脉另一侧,一个隱秘的自然裂隙进入。那条裂隙,便是你我今日预留的『生路』之一。” 他略作停顿,似是在回忆,也似乎在组织语言:“那时我来到这里,並未遭遇这头血玉蜘蛛。如今想来,怕是正巧撞上了宣乐几年前那次『误入』。当初想必是他惊动了血玉蜘蛛,並將其引到了其他地方,阴差阳错之下,倒是让我得以安全探查,並顺利退走。说起来,”夏至嘴角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还真得『多谢』他。” 韩立眼神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那师兄当时便发现了那座古传送阵?” “自是发现了。”夏至肯定道,语气转沉,“而且,我当时便仔细探查过古传送阵,並拓印了阵纹。宣乐说得对,也不对。那確实是一座极其珍贵的古传送阵,但……”他看向韩立,一字一句道,“它是残缺的。不將其修復完整,此阵绝无可能启动。而要想修復这等古阵,就需要在阵道上有极深造诣,这等人物,通常称为『阵法大师』,而且多是结丹期前辈。” 他微微摇头:“在我看来,宣乐当年,恐怕也未能真正靠近这古传送阵,最多就是远远看见这阵法,便被血玉蜘蛛追得亡命奔逃。他或许知晓其价值,却根本不清楚其损坏的程度与修復的难度。这些年他的执念,大半是建立在一个残缺的幻梦之上。” 韩立沉默数息,脑中迅速將信息串联。更重要的是,夏师兄掌握生路却並未独自离去,而是留在此地与他並肩死战,此刻更坦诚至此,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顿时鬆弛了一分。 “所以,”韩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之前在高台上,师兄之所以回答『是,也不是』。『是』,因为它確实是离开胥国、躲避战乱的可能途径;『不是』,则因为此路目前根本不通,是一座看得见却过不去的断桥。”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睛紧紧盯著夏至:“但师兄你还是把阵图拓印出去了。所以,这几年……?” 夏至眼中出现了淡淡讚赏。他嘴角微扬:“师弟果然机敏,抓住了关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铺垫了一句:“世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天才,能在低修为情况下便能触及更高的阵法境界。” 夏至略作沉吟,似乎在权衡透露的尺度,但最终还是选择坦诚:“我昔年曾对一位於阵道极有天赋的散修有过救命之恩。她修为虽未至结丹,但於阵法一道,堪称天才。我將拓印阵图託付於她研究,本就是存了『姑且一试』的心思。”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兽皮:“歷经数年推演,她已將缺失部分补全。阵图,就在我手中。” 韩立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而是沉默了两息。他抬起眼,直视夏至,缓缓吐出三个字:“顛倒五行阵。” 停顿一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云霄阁?” 夏至嘴角微扬,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没错,就是他们。” 韩立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隨之落地,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彻底转为务实:“看来,师兄与那位『朋友』,交情匪浅。” 夏至闻言,脸上那份从容的笑意里,难得地掺入了一丝赧然。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这个略显凡俗的小动作,让他身上那份深不可测的气息淡去了些,倒显出几分实在。 “韩师弟,”夏至的语气变得格外坦诚,甚至带著点解释的意味,“关於云霄阁之事,之前未曾明言,你可別怪我。齐云霄与他那位……同伴,修行不易。他们开设店铺,炼製和修復阵法,赚取的每一块灵石,都是心血,也是生存需要。” 他看向韩立,目光清澈:“我若当时直言他们是我故旧,以你当时的情况前去交易时,他们必定不肯收足价钱,多半是以成本相售。他们本来就是炼气期修为,在修仙界底层挣扎著,每一份资源都来之不易。我的一份人情,却要折损他们实实在在的收益,这种事情,我实在是做不出来。” 韩立沉默了。 他看向夏至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我明白了。”韩立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师兄高义。如此处理,最好。” 夏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韩师弟,有件事须得言明。我手中所有的,是修復完整的阵图。但此处这座古传送阵本身,还仍是残缺之身,並未动工修復。” “什么?”韩立愕然抬头,眼里满是意外,“几年时间,图纸既已推演完成,为何……” 夏至抬手,示意他少安毋躁:“第一,这份修復完成的阵图,我也是月前方才收到。推演的困难,消耗的时间,远非你我能想像。” “第二,”他指向幽暗中的阵台方向,“根据阵图所列,修復所需的核心材料,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稀之物,市面上即便出现,也往往引来爭夺。” 他顿了顿,看向韩立,嘴角泛起一丝窘迫与苦笑:“而这第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我与云霄阁那两位朋友,都很穷。” “我东挪西凑一下,也许能勉强凑齐三五样辅材。但那些主材……”夏至摇了摇头,“绝非我们几个人眼下能轻易拿得出的。” 韩立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解,问道:“师兄既精於炼丹,应该是財源广进,何以说穷呢?” 夏至听了,脸上顿时泛起一种无奈、自嘲与辛酸的复杂神色。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夸张:“韩师弟啊韩师弟,你莫不是忘了,师兄我是什么资质?” “我这五灵根能修到筑基中期,”夏至嘆了口气,“炼丹所得,基本都填进了我自己身上。剩下的二三成,要置办法器和符籙,经营人脉,还要攒钱买那些贵得离谱的阵法材料……” 他最后双手一摊,苦笑道:“若非咬著牙修炼到了筑基中期,我怕是连琢磨这传送阵的资格都没有。韩师弟,我是真的穷。” 韩立听罢,並未立刻言语。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谨慎与平静,但眼睛里,柔和了那么一瞬,也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变化只存在了剎那,便被他收敛。 夏至將韩立的反应看在眼里,隨即话锋一转:“阵法之事,说来尚远。倒是眼前,不知韩师弟……对此次魔道入侵,有何看法?”夏至的语气平静,但目光却紧锁著韩立。 韩立心念微动,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背后的试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问题轻轻推回:“局势纷乱,小弟见识浅薄,愿闻师兄高见。” 夏至並不意外,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向了胥国乃至天南的辽阔版图,缓缓吐出了四个字:“七派必败。” 韩立瞳孔微微一缩。虽然他也有不妙预感,但听闻如此斩钉截铁的结论,仍带著不小的衝击力。“师兄何出此言?魔道虽势大,但我七派据守天险,同仇敌愾……” “同仇敌愾?”夏至轻笑一声,打断了韩立的话,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漠,“韩师弟,你觉得决定这场战爭最终走向的,是什么?是作为大量炮灰的炼气弟子?我们同辈的筑基修士?还是师傅他们那些结丹长老?” 韩立沉默,隱约猜到了答案。 夏至也没等他回答,径直说出了真相:“都不是!是元婴大能,尤其是站在顶点的元婴后期大修士。” 他的声音压低,却在寂静的溶洞里字字清晰:“据我所知,魔道六宗之首,合欢宗的合欢老魔,便是元婴后期。而我七派联盟,可有能与之正面抗衡的同阶存在?即便七派老祖合力能对抗,人心可齐?利益可同?”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猜测:“再者,我怀疑此次魔道入侵,甚至边境吃紧,背后或许並非简单的正魔之爭。说不定……是正魔两道和南方那位,几位站在天南顶点的老怪物之间,某种默许下的……重新划分地盘。”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韩立一时间竟有些呼吸凝滯。 夏至看著韩立眼中闪过的震动,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韩师弟,拋开那些大势不谈,我只问你一个最实际的问题——倘若七派战败,你觉得像你我这般,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眼中,『偽灵根』的筑基弟子,会是什么下场?” 他略微停顿,然后才一字一句地给出那残酷的答案:“是被填进最惨烈的防线当作弃子,为那些核心弟子爭取撤离的时间,从而耗尽最后一点价值?还是……被当作谈判的添头和赔偿的资粮,打包送给魔道,去练他们的血魂幡、填他们的万魂窟?” “前线弃子,还是魔门资粮?” 这两个答案,熄灭了韩立所有的侥倖。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宗门高层无奈的嘆息或冷漠的交易中,他们这些数量最多又资质平平的低阶弟子,如同牲畜般被捨弃的场景。 韩立的脸色,终於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白。夏至的质问,撕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看著韩立的变化,夏至深吸一口气,將话题拉回,也给出了唯一的出路:“所以,韩师弟。”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沉稳,“我寻找並想修復这古传送阵,仅仅是为了谋一个跳出去的可能性。一条……不必將命运寄託於那些云端之上的大人物们一念之间的退路,更不必沦为弃子或资粮的退路。” 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韩立:“而这条路,需要时间,需要资源,但这是我们唯一能自己掌握的『生路』。” 韩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溶洞內的滴水声,此刻都仿佛远去。他需要消化一下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韩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眼,眼神中最初的震动已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师兄所言……句句在理,由不得人不信。”韩立的声音有些乾涩,但异常清晰,“如此看来,这古传送阵,的確是……唯一的活路。” “既然如此,”韩立话锋一转,“爭论无益。眼下最紧要的,便是確认古传送阵此刻的状態,並倾尽所有,为这条『活路』增添哪怕一分可能。我们……先回去看看吧。” 夏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先去看看古传送阵。”夏至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朝著古传送阵的方向疾行而去。 第103章 分利 古旧传送阵的轮廓,在光亮术柔和的光芒下显现。 韩立紧隨夏至,踏上了这平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由未知石材雕琢而成的阵台,表面篆刻著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古朴深邃,即便歷经漫长岁月,依然隱隱流动著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然而,就在阵台一角,一处本该形成某个关键“节点”的石桩,此刻却是剩下一半,似是被某种力量切去了一块。 韩立亲眼见到这残缺,心中的疑虑也是消散。看来夏师兄所言非虚,这確实是一座残阵。 “便是这里了。”夏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平静中带著一丝感慨。他走到古传送阵中,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卷妖兽皮阵图,以及几张写满了字的纸。 在了古传送阵正上方,夏至用法力打开兽皮阵图,“这便是完整的修復阵图,”並隨手递给了韩立几页清单,“以及……修復所需全部材料的详细清单与分量。” 兽皮上,以某种灵墨绘製著明显补全了缺失部分的阵纹,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蝇头小字。而那几张清单,则记录著数十种材料的名称、特性、替代方案以及预估的获取难度与市价。 韩立的目光迅速扫过空中兽皮和手上清单。越是细看,心中越是凛然。阵图之精妙,远非他所能尽解,但那份材料清单却很是直观—— 几种主材的预估价格都令人心跳加速,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倾家荡產。辅材亦是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所需灵石已是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天文数字。 “看到了?”夏至的声音很轻,“这便是我们要面对的问题。” 韩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到了。前路虽然困难,但始终是路。”他顿了顿,看向夏至,“师兄,我们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了吧。” 夏至点头,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开始清理战场,收集所有战利品。 清点完毕,两人面前灵石堆成小山,中品灵石亦有数十块,总价值约两万五千下品灵石。 韩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二人身家,竟如此丰厚。” 夏至快速心算,对照著脑中的材料清单,脸上神情稍缓:“约两万五千灵石……韩师弟,清单上除了几样珍贵材料,其他所有辅材与次级主材,我们如今都有財力即刻採购。吕天蒙和宣乐,倒是替我们省下了最耗时的第一步。” 韩立闻言,精神一振。 “唯独这几样材料,是构筑空间通道的绝对核心。”夏至语气凝重,“它们数量稀少,但凡有稳定產出之地,无不被各大宗门严加掌控,绝无可能流入寻常坊市。” 他看向韩立,目光锐利:“所以,我们回到门派,然后上战场,恐怕在所难免。唯有立下足够的功劳,或者是在与魔道的交锋中,才有机会从宗门宝库,或者是……敌人的遗產里,寻得这些材料踪跡。” 韩立默然,隨即缓缓点头,思路彻底清晰:“明白了。我们要儘快將能买的材料购齐,然后设法在门派或战场上,谋求这些稀有材料的线索与获取之机。” 清点完灵石,两人目光转向那几件灵光各异的法器与符宝:宣乐的遮天钟、隱灵纱;吕天蒙的龟壳法器、以及那光芒黯淡的平天尺符宝。 短暂的沉默后,夏至率先开口:“韩师弟,依我先前所言,修復古传送阵乃第一要务。此地所得灵石,你我便不分了,全部充作修復传送阵的资源,如何?” “理当如此。”韩立毫不犹豫地同意。 “至於这些法器材料……”夏至目光扫过地上的宝物,“就需仔细斟酌了。既要合你我之用,增强实力以图將来,也需儘量避免引人怀疑,招惹祸端。” 韩立点头,沉吟片刻,指著那两枚血玉蜘蛛卵:“师兄,此卵於我…或有些特殊用处。我愿以放弃部分法器作为代价,换取它们。另外,”他又指向遮天钟和那龟壳法器,“这两件防御之宝,於我游斗保命颇有助益。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夏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韩立要虫卵,果然是冥冥中的缘分和安排;而选择两件顶级防御法器,也符合韩立一贯谨慎、善保己身的风格。 “可以。”夏至爽快应下,“那这血玉蜘蛛的材料,以及这『隱灵纱』,便归我。蜘蛛材料於我炼器或有些许助益,隱灵纱適合隱匿行跡。至於这『平天尺符宝』……”他拿起那张符籙,苦笑道,“威能大损,但毕竟曾是符宝,或可再用几次,也可研究,也暂且由我保管,如何?” 韩立也爽快点头答应,“理当如此。” 夏至顿了顿,神色郑重地补充:“韩师弟,此间的收穫,一旦动用,极易被认出。如非生死关头,绝不可轻易示人。” “师兄所言极是。”韩立深以为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之事,离开此地后,你知我知,绝不可为第三人知。”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慎重与默契。 分配既定,动作便快了起来。韩立小心收起两枚温润的血玉蜘蛛卵、遮天钟与龟壳法器。夏至则將蜘蛛材料、隱灵纱与平天尺符宝收好。所有灵石清点后装入一个专门的储物袋,由夏至暂且保管。其余丹药、符籙、普通材料则大致平分,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便是清理现场。 两人將宣乐、吕天蒙的遗体以及那两名炼气弟子的残骸收集到一处。夏至弹出一缕火焰,落在尸体上,將其化为灰烬。韩立则施展法术,將骨灰深深埋入溶洞底部一处岩缝,並抹去痕跡。 血玉蜘蛛残留的污血、破碎的蛛网,也被一一清理或掩埋。战斗留下的明显痕跡被尽力抹平,虽然不可能完全消除所有气息和痕跡,但至少一眼望去,再无血腥屠场的景象。 做完这一切,两人站在略显空荡的高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残缺的古传送阵。 “走吧,”夏至转身,望向矿洞深处,“该去接陈师妹了。此地……暂且封存。待我们准备好一切,再回来。” 韩立默默点头,將此地位置与特徵深深记入脑海。 两人掠下高台,沿著来路,向著陈巧倩隱匿的方向,疾速而去。 第104章 忘尘仙子 夏至看著韩立依旧微锁的眉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溶洞中过於沉寂的气氛:“韩师弟,別那么忧虑了。天塌下来也得有个过程,依我看,离七派战败……起码还有几年时间呢。” 韩立脚步微顿,抬眼看向夏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低声回道:“师兄……你別说了。你这么一说,师弟我心里反倒更慌了。” 夏至闻言,笑意更深了些,摇了摇头,转而说起眼前事:“待会找到陈师妹,若她行动不便,便由师弟你背她出来,我负责警戒带路。” 韩立几乎立刻接口,语气一本正经:“师兄修为高深,身法稳健,还是师兄来背更为妥当。” 夏至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那……要不这样,待会看陈师妹醒来,先喊谁的名字,便由谁背。如何?” 韩立沉默了一瞬,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不一会,夏至和韩立到了陈巧倩的位置,夏至把之前的小匿灵阵旗收了回来。 陈巧倩似乎听到脚步声,“韩师弟,是你吗?” 夏至笑了笑,眼神示意韩立上前,韩立只得上前:“陈师姐,我和夏师兄过来了。” 陈巧倩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听得韩立声音,紧绷的身体明显鬆懈下来,眼中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水光。“夏师兄,韩师弟…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她声音虚弱,试图起身。 夏至此时已上前一步,按住她肩膀:“陈师妹,勿动。你臟腑受震,需好生调息。”说话间,已递过一枚温润的疗伤丹药。“外界情况未明,此地亦非久留之所。你行动不便,需有人背负。方才我与韩师弟说好,谁背你出去……”他目光在韩立与陈巧倩之间扫过,嘴角那抹笑意未减,“看来已有答案了。” 陈巧倩闻言,苍白的脸上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目光微垂。韩立则面色如常,只是简短道:“事不宜迟,我背师姐。请师兄引路。” 夏至等到韩立稳稳背起陈巧倩,便转身走在前方,保持著约三丈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让后方两人低声交谈而不觉尷尬,又能让他隨时应对可能的危险。 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中,陈巧倩虚弱的声音从韩立背后传来:“韩师弟……矿洞崩塌时,还有其他同门……倖存下来吗?” 韩立步伐稳健,声音平稳却低沉:“我与夏师兄一路寻来標记,沿途……只找到师姐你一人。”他没有多说坍塌的惨状,已让背后的陈巧倩沉默下去,只传来一声压抑的嘆息。 片刻后,她再次开口:“那两个领队的,正如夏师兄所说,大战之前就不见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二人应该真是盗了这里的灵石库。犯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即使是侥倖不死,多半也要隱姓埋名一段时日了。” 走在最前的夏至,耳中听著陈巧倩这番推测,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位陈师妹,倒真是……善解人意。”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她主动给出了最完美的解释,免去了他与韩立的诸多麻烦。这份聪慧与下意识的维护,让夏至对其观感更佳。 然而,欣赏归欣赏,理智瞬间压过了那丝微澜。 “可惜,”夏至眼神深处一片清明,“为了这条『生路』的绝对隱秘,也为了我等的长远安危……这忘尘丹,只怕是省不下了。” 他走在前面,不再去听身后两人断续的低语。直到韩立的脚步声忽然停下,夏至才警觉地回身。 只见韩立已將陈巧倩小心放下,靠坐在岩壁边。陈巧倩正低著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左手上仍在渗血的划伤。韩立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伸著手,脸上惯常的谨慎化开些许,显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陈巧倩苍白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夏至静静地站在十数步之外,没有出声打扰。眼前这平淡甚至算得上温馨的一幕,却让他心绪久久不能平復。计划是冰冷的,但执行计划所必须面对的“人”,却有著温度。这温度此刻正透过陈巧倩专注的侧脸和韩立沉默的配合,无声地瀰漫在昏暗的岩腔里。 包扎完毕,韩立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声道:“多谢陈师姐。” 陈巧倩收回手,指尖不经意般捻了捻那方染了点点暗红的素帕,没有抬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一种混合著劫后余生以及些许尷尬的特殊寧静,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直到韩立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你……可以自己走吗?” 陈巧倩闻言,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紧紧握了一下拳,像在凝聚所剩无几的气力,隨后才轻轻地、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韩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向前走去。夏至將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那点涟漪渐渐平復。他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转身,继续在前引路 通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清晰,新鲜空气裹挟著泥土与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多时,三人先后钻了出来。 夕阳映照著洞口外一片不知名的野花,烂漫如霞。 夏至率先踏出,天眼无声运转,方圆数里內的灵气流动、生命跡象尽收心底。“四周安全,暂无魔道踪跡。”他沉声通报。 韩立隨后走出,回身向裂隙內伸手,稳稳拉住陈巧倩的手,助她踏出最后一步。陈巧倩眯了眯眼,似乎一时无法適应这灿烂的夕照,但脸上终究有了一丝血色。 韩立极目远眺,辨明方向,开口道:“夏师兄,陈师姐,这里距离胥国已经不远了,目前也没见到魔道追来的踪跡,我们再赶一会路,入夜时分,应该可以回到七派的势力范围了。” 陈巧倩看著韩立,轻轻点头:“嗯。” 夏至亦頷首:“可以。” 言罢,他抬手示意。韩立会意,一拍储物袋,那艘熟悉的神风舟悬浮而出。夏至则展开自己那对乘风翼,轻盈悬停在神风舟侧前方数丈处。 “陈师妹,请上舟,安心调息。”夏至的声音隨风传来,沉稳依旧。 陈巧倩在韩立虚扶下登上神风舟,寻了最稳当的位置坐下。韩立则立於舟首,催动法力。 夕阳將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乘风翼和神风舟化作两道青光,一前一后,朝著胥国疾驰而去。 在回去的路上,神风舟划破云气,短暂的沉默后,陈巧倩望著身旁飞速后退的山川,轻声开口,打破了寧静:“韩师弟,你这飞舟……真不错呢。除了门內那些宝船,我还没乘坐过如此迅捷平稳的飞行法器。” 韩立操控著飞舟,闻言只是简单回道:“机缘巧合之下所得,让陈师姐见笑了。” 陈巧倩转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韩师弟,看来你运气真不错呢,总有机缘巧合。”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变得认真,“这次出发前掌门有令,门中筑基期弟子都要到前线报到,战况十分危险,不如我们就此同行?当然,还有夏师兄。” 飞在前方的夏至,似乎轻笑了一声,並未回头。 韩立的呼吸不自觉地顿了一顿。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道:“无妨,我们修整一下再去也不迟。” 说完,他忽然转过身,在陈巧倩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了几颗丹药放在陈巧倩手上。 “陈师姐,”韩立的声音平稳如常,“看你一直无法入定,是不是伤势还没有恢復。我这里有一些疗伤丹药,你服下,再调息几个时辰吧。” 陈巧倩看了看丹药,又看向韩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用不了这许多吧?” “无妨,”韩立语气诚挚,“这丹药,我还有不少。” 陈巧倩不再推辞,轻轻点头:“嗯。”她未有怀疑,仰头服下。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她身体一软,便向一旁倒去。 韩立早已准备,伸手轻轻扶住她,让她平稳地靠在舟舷上,陷入了沉睡。只见她呼吸均匀,面色甚至红润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直飞行在前侧方的夏至,身形已出现在神风舟上。 “忘尘丹?动作果然嫻熟。”夏至语气有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也好,这几日的事情忘记了,对她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此事你做,比我合適。毕竟……在陈师妹这儿,你韩师弟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韩立手上继续著將陈巧倩安顿得更舒適的动作,连眼皮都没抬,只用平淡到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低声回了一句:“师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开玩笑。” 隨即,夏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此法只能暂时解除近忧。按常理,她奉命来此,你我前往燕家堡,皆有跡可查。若在平日,她记忆有缺,宗门稍加排查,你我便是首嫌。” 他目光投向远方隱约战火的方向,语气里透出一丝庆幸:“所幸,如今是魔道大举入侵之时。宗门焦头烂额,估计无暇深究一名筑基弟子是受惊失忆,还是伤势损了神魂。这兵荒马乱,反倒成了你我眼下最好的遮掩。” 夏至话音落下不久,前方云层之下,熟悉的太岳山脉已然在望。 “前方就是宗门地界了。”夏至低音道。 韩立会意,操控神风舟一个轻盈的俯衝,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边界处一片茂密树林之中。夏至则悬停树林上空,天眼扫过方圆数里,確认並无巡逻弟子或可疑气息靠近。 “安全。”他简短传音道。 韩立点头,转身回到舟內,小心地將依旧沉睡的陈巧倩抱起,轻盈地跃下飞舟,將她平稳地安置在一棵最为高大的树下。他静立了片刻,看著陈巧倩寧静的睡顏,目光复杂难明。 夏至此时也已收起乘风翼,落在一旁,將韩立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並未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夏至低喝一声。 两人身形同时化作两道遁光,悄然而迅疾地朝著不同的方向掠去。 就在遁光即將消失在林间的前一瞬,夏至的传音精准地落入韩立耳中,清晰而沉稳:“韩师弟,明日若得空,便来我洞府一敘。诸多事宜,需从长计议。” 韩立遁光不停,只於风中轻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旋即,两道遁光彻底消失在茫茫树林与渐起的山雾之中。 原地,只余树叶颯颯,以及树下安然沉睡的黄衫仙子。 第105章 洞府之议 韩立如约而至,只见夏至洞府外围的防护阵法已然收束,门户大开,显然是主人早有准备。未至洞口,夏至的声音便自內里传来,清晰入耳:“韩师弟,进来吧。” 韩立神色不动,举步踏入。洞府內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夏至正背对著洞口,俯身安抚著一只五彩孔雀。那孔雀也不怕人,歪著头用亮晶晶的眸子打量著新来的访客,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夏至则轻轻抚摸其背部,动作嫻熟自然。 但这並不是韩立关注的重点,几乎在踏入洞府的剎那,一股精纯浓郁的灵气便扑面而来,灵气浓度甚至比他们师尊李化元洞府还要浓厚。韩立只觉周身毛孔自发舒张,精神为之一振。 韩立目光迅速扫过洞府布局。陈设简洁,一桌一蒲团,几个置物架,石壁上悬著几件未完成的法器半成品,显出主人勤於修炼与杂艺的痕跡。然而,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洞府深处。 那里,有一道清流从岩壁顶端垂落,流入下方一汪清潭。泉水清冽,无声涌出,而在清潭上方,水汽自然凝结成一片宛如实质的乳白色灵雾。灵雾缓缓流转,不断將精纯至极的灵气散发至整个洞府。 韩立心中瞬间闪过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猜测,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不露半分异色。 夏至此时已安抚好灵宠孔雀彩衣,转过身来,正好將韩立那瞬间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走到石桌前示意韩立坐下,竟无丝毫隱瞒,直截了当地点破:“韩师弟眼力不凡,可是发现了?不错,此间確有一口『灵眼之泉』。” 即便已有预感,亲耳从夏至口中证实,韩立瞳孔仍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 震惊之余,韩立下意识地以更隱蔽的方式再次环顾四周。 “师兄为何……”韩立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他一贯的平稳,但以夏至的敏锐,自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的警惕,“……將此等隱秘,告知於我?” 夏至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挥手打出了几道法诀,布下了隔绝神识探查与声音的简易禁制。做完这些,他才在韩立对面坐下,神色转为凝重。 “韩师弟,此洞府,以我的推测,最多只能滯留数年,甚至可能更短。”夏至开门见山,“魔道六宗兵锋已抵边境,七派前线节节败退,局势只会越来越糟。门內徵调令也会一道严过一道,我与你这般无甚背景的偽灵根筑基修士,被填进最惨烈战线的可能性极高。” 他目光扫过那口灵眼之泉,眼里只有冷静的评估:“这泉眼乃天地生成,我无力带走,亦无法长久掩藏。与其將来便宜了不相干之人,不如在它还能发挥作用时,物尽其用。” 夏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立脸上:“你新得那对血玉蜘蛛卵,乃是上古异种,潜力巨大,但孵化与初期培育,非灵气极度充沛之地不可为。在寻常洞府,即便以灵石、丹药堆砌,恐怕耗上十年光阴,也难见其破壳。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 韩立沉默著,心中念头飞转。夏至的逻辑清晰而冷酷,却又无可辩驳。灵眼之泉对他孵化蜘蛛卵,確有难以估量的助益。这份馈赠太重,重到他不得不仔细权衡背后的深意与可能的风险。 “师兄厚意,师弟心领。”韩立缓缓说道,既是婉转的推拒,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只是此物太过珍贵,关乎师兄根本。师弟受之有愧,亦恐……” “不必多虑。”夏至抬手,打断了韩立的话,语气斩钉截铁,“韩师弟,我与你分享此泉,並非单纯的同门馈赠。在摆脱沦为弃子或魔道资粮命运的这条路上,我们是一体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韩立:“这口泉眼,便当是我对你的投资。” 夏至稍作停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况且,你也知道古传送阵確切位置与修復的秘密。这事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其重要性,远比这口灵眼之泉更重。我们已是共享此秘密的生死同盟,既然如此,我既有此能助益同盟之物,与你共享,亦是理所应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洞府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灵眼之泉上方灵雾缓缓流转的细微声响,以及那五彩孔雀彩衣偶尔的咕鸣。 韩立垂眸,注视著石桌上天然的纹路。片刻后,他抬起眼,眼中犹豫尽去。他站起身,对著夏至郑重一拱手:“师兄思虑深远。既如此,师弟便愧领师兄这番厚意了。此情铭记於心。” “好!”夏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显然对韩立如此乾脆的应承感到满意。他隨之也站起身,神色轻鬆了许多,“事不宜迟,师弟若是方便,即刻便可著手安排。我会在旁室闭关几日,处理这次矿洞所得的战利品,並进一步研习阵法。此地禁制操控之法,我稍后便传於你,洞府安全无需担忧。” 正事议定,气氛略缓。夏至似是想起什么,隨口问道:“对了,明日我打算去元武国探望齐云霄他们,將修復阵图之事做个彻底了结,也看看他们近况。韩师弟可要同去?” 韩立点头:“正要同去。我之前在『云霄阁』订了一套完整的『顛倒五行阵』,按约定时日,也应该去取了。” “哦?完整的顛倒五行阵?”夏至眉毛稍挑,露出笑意,“那阵法,炼製不易。这下云霄兄弟可要忙坏了,想必你又许诺了不少丹药吧?” 出乎夏至意料,韩立却摇了摇头:“此次交易,他们未曾要求以丹药折算。” “哦?”夏至有些意外。 韩立继续道:“齐道友言明,此阵炼製耗材珍贵,工序繁复,需以灵石交易,且数目確实不小。”他顿了顿,回想起那套阵法的非凡之处,补充道:“不过,见识过师兄你手上那套阵法的玄妙威力后,我倒觉得,他们开出的价码,颇为公道。” “只要灵石?”夏至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在青石桌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他眼中闪过一丝思索,隨即,那抹思索转为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著韩立,语气带上了一丝商议的口吻:“师弟,前往元武国之事……可否稍缓两日?我需些时间,稍作准备。” 韩立目光微动。夏至的反应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准备”要求,显然与齐云霄他们“只收灵石”的交易方式有关。他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毫不迟疑地,简短而坚定地回应:“好的,师兄。我两日后再来。” 夏至頷首,不再多言。 韩立又看了一眼那口灵眼之泉,不再停留,对夏至拱手一礼,便转身离开了洞府。 看著韩立那道背影消失在洞府,夏至静立了片刻,脸上轻鬆的神色渐渐收敛。他挥手间,洞府阵法灵光流转,彻底將內外隔绝。 他走回石桌旁坐下,没有立刻去处理战利品,而是望著灵眼之泉升腾的雾气,目光悠远,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时间,真的不多了。” 洞府內,灵气依旧浓郁。五彩孔雀彩衣蹦跳著凑到他脚边,发出依赖的鸣叫。夏至俯身,轻轻摸了摸它绚丽的羽毛,眼中冷硬之色,略微融化了一瞬。 第106章 故人情重 数日后,夏至与韩立一同前往元武国。行至半途,夏至却变换了方向。 韩立略感疑惑:“师兄,这似乎不是往『云霄阁』的方向?” “不去店铺。”夏至语气平静,“去他们真正安身立命之所。” 他轻车熟路,带著韩立在丘陵竹海间穿行,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山坳前。只见夏至打出几道法诀,眼前景物一阵荡漾,露出一条小径,通向一处清幽的竹舍小院。院中已有打包好的零星箱笼,显出主人正在做离去的准备。 院中二人闻声抬头,正是齐云霄与辛如音。齐云霄面露惊喜,辛如音脸色红润,已是练气十一层,双眸清澈,气色比韩立想像中要好许多。 “夏大哥!”齐云霄快步迎上。 “夏大哥,许久不见了。”辛如音亦盈盈一礼,声音温和。 “云霄,如音姑娘。”夏至回礼,目光尤其在辛如音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有关切,“见你气色甚好,我便放心许多。这位是我师弟韩立,並非外人。” 双方见过礼后,夏至直入主题:“当年我嘱託你们早寻退路,如今魔道兵锋已至,时间紧迫,可都安排妥当了?” 齐云霄与辛如音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已准备妥当。只待將韩前辈订製的阵法交付,便可与夏大哥告別,觅地隱居了。” 说罢,齐云霄取出那套完整的“顛倒五行阵”阵旗阵盘,郑重交给韩立。韩立查验无误,也將约定中该付的少许灵石交付。 然而,齐、辛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仍有话未说,目光在韩立身上略有迟疑。 夏至立刻明了,坦然道:“韩师弟与我共歷生死,古传送阵之事,他亦知晓。二位有何话,但说无妨。” 此言一出,齐云霄与辛如音神色顿时一松,更多了几分郑重。齐云霄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个储物袋,双手奉予夏至:“夏大哥,当年多得你传法授功,如音的龙吟之体才得以康復。此恩等同再造,我与如音无以为报,唯有將大哥昔日提及的古传送阵修復之事牢记於心。这些年,我们暗中留意,多方筹措,总算……为夏大哥收集到了这些材料。” 韩立闻言,心中一震,此前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这份用心与义气,令他动容。 夏至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里面分门別类存放著数十种材料,其中不乏清单上標註了“罕见”、“价昂”的物件。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二人,眼中感慨万千。 齐云霄又递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有些赧然道:“这些……是我和如音凭藉往日交情与人脉,联络好的部分材料卖家或线索。后面標有大致价格与交易暗號。只是……我二人財力有限,只能止步於此。后续,恐怕还需夏大哥亲自出面了。” 夏至没有立刻去接清单。他看著眼前这对即將因战乱而被迫逃难的道侣,但他们在离別前,將自己最牵掛的事情推进了如此之多,內心实在十分感动。 “云霄兄弟,如音姑娘,”夏至的声音比往常更为低沉,带著诚挚,“你们为我做的,早已远超『略尽心力』。这份情义,夏至铭记於心。这些材料与线索,便已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他郑重收起储物袋和清单。 然后辛如音又拿出了两个木匣,递给夏至:“夏大哥,这里是我和云霄这些年来,在阵法与炼器之道上的一些微末心得与奇思拙见,都拓印於此。此番一別,山高水长,不知何日能再见。便让这些笔记,代我们陪著你吧。” 夏至郑重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的木匣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心血与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也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轻轻放入辛如音手中。 “这里是一些丹药和灵石,你们隱居之初,用得上。”他语气平和,隨即又取出一个贴著封禁符籙的青色玉瓶,声音压低:“此瓶中之药,於你们当下境界至关紧要。切记,需待心境圆满、无所掛碍之时,方可启封服用。慎之,重之。” 齐云霄与辛如音身体皆是一震,已然明白瓶中为何物,眼眶瞬间微红。 之后,夏至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古朴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衬著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著两把短剑。剑长尺许,通体是一种温润內敛的暗白色玉质状。 “最后,是这两把短剑。”夏至的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认真,“它们材质不算稀奇,但铸造之法有些独特,於我而言也有些特殊意义。” 他將木匣轻轻推向辛如音。“赠与你们,一是作个念想,见剑如晤。二来……”他顿了顿,指尖虚点了一下那剑身,“此剑伤人,不靠锋锐。寻常炼气期修士的护体灵光,在它面前,效果会大打折扣。危急时,或可出其不意,搏得一线生机。” 为了演示,他示意齐云霄撑起一道最普通的灵力护罩。然后,夏至拿起其中一把短剑,並未灌注法力,只是轻轻將剑尖点向护罩。在接触的剎那,那层红色的光晕自发地微微紊乱了一瞬。 齐云霄轻“咦”一声,面露惊奇。辛如音的眸子却骤然亮了起来,紧紧盯住短剑与护罩接触的那一点,秀眉微皱,陷入了急速的思考。 夏至將短剑收回,放回匣中,只是看著辛如音,缓缓道:“如音姑娘,你於阵法一道天赋卓绝,心思縝密,常能见人所未见。此剑铸造时的某些『偏门』思路,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思路。閒暇时,不妨品玩一番。” 辛如音抬起头,目光与夏至平静的眼神相遇。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双手接过木匣,抱在怀中。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她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某种不同於寻常五行流转的韵律。 一旁的韩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了短剑那违反常理的“破灵”效果,更看到了辛如音眼中那充满探究欲的火焰,以及夏至师兄那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嘱託。 韩立再次深刻意识到,夏至与齐、辛二人的交往,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交易或人情往来。而夏至能將如此蕴含奥秘之物相赠,这份信任与期许,重如山岳。 夏至的声音打断了韩立的思绪,依旧是对著齐、辛二人,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谨慎:“当然,此物特异,也易惹祸患。除非生死关头,切莫轻易动用,更不可为外人道。切记,藏拙保身。” 齐云霄与辛如音重重点头,將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与告诫谨记於心。 夏至见他们收好一切,神色稍缓,语气转为关切:“如今诸事已毕,你们准备前往何处隱居?可有了稳妥的打算?” 辛如音与齐云霄对视一眼,由辛如音答道:“之前听大哥嘱咐,我们这几年也暗中打探了北方诸国的情况。如今打算……迁往云梦山脉一带。听说那里对散修也相对包容,应能寻得一处安稳所在。” 夏至闻言,略作沉吟,隨即頷首:“云梦山脉……也好。云梦三宗对散修还算友好,確实是个適合的地方。” 一旁的韩立,听到“云梦山脉”四字,眼神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或是在心中记下了这个地名,若有所思。 夏至点了点头,目光却转向一旁静立的韩立,嘴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对齐、辛二人道:“此去云梦山,路途不近,你们二人修为尚浅,如今世道又乱,独行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他拍了拍韩立的肩膀,继续道:“所以,我此番特意请韩师弟同来,便是想借他那艘神风舟,送你们一程。此舟速度迅捷,也更隱蔽,可保你们平安离开元武国。” 齐云霄与辛如音闻言,脸上顿时涌起满满的感激与动容。他们之前也忧虑路途安全,没想到夏至连这一步都替他们考虑周全了。 “夏大哥,这……这太麻烦韩前辈了!”齐云霄连忙道。 “无妨。”韩立此时已然明了夏至拉自己同行的另一层深意,平静开口道:“顺路之事,举手之劳。” 夏至目光转向韩立,一道传音已落入韩立耳中:“韩师弟,齐、辛二人为筹措材料,家底恐已掏空。此行凶险,未来亦需资粮。我有意从你我共筹的『阵资』中,划出一部分赠予他们,以全道义,亦安其心。你以为如何?” 韩立闻言,神色毫无波动,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同时传音回覆:“理当如此。师兄酌情处理即可。” 得到了韩立的首肯,夏至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他这才从怀中取出那个装著灵石的储物袋,塞到齐云霄手中。 “云霄,如音,还有这个,你们务必收下。” 齐云霄神识一探,顿时动容:“夏大哥,这……这太丰厚了!我们绝不能……” 夏至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坚决:“不必推辞。你们为我收购材料,耗费的灵石绝不是小数目,恐怕已让你们倾尽所有。这些灵石,並非酬谢,而是让你们不至於因为帮我夏至办事,而坏了自身的修行根基。收下吧,这是我,还有韩师弟,我们共同的意思。” 齐云霄与辛如音望向韩立,见韩立也点头,心中感激更甚,行大礼以相谢。 夏至侧身避开他们的重礼,抬手相扶,温声道:“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此去北疆,前路漫漫,我与韩师弟便送你们一程。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山风拂过苍翠竹海,掀起层层碧浪,沙沙声如诉如泣。小院中箱笼已备,故人將別。 四人不再多言,相视间,情谊尽在不言中。夏至与韩立率先转身,走向院外並放出神风舟。 齐云霄与辛如音最后望了一眼这处生活多年的竹舍小院,將不舍压在心底,抱起最重要的行囊与木匣,紧隨其后。 第107章 主动入局金鼓原 神风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在云层之下平稳地向黄枫谷方向回返。齐云霄与辛如音已经离去,前往他们选定的隱居之地,而夏至与韩立之间,却瀰漫著一种大战將至前特有的气氛。 飞舟破开云气,下方山河飞速倒退。夏至负手立於飞舟之上,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地平线,落在那片名为“金鼓原”的杀伐之地。片刻沉寂后,他看向正在操控飞舟的韩立,声音不高,却清晰篤定:“韩师弟,你我现在便前往金鼓原前线报到,如何?” 韩立闻言並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侧过头,眼中带著询问:“师兄已有定计?” “谈不上定计,只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夏至走到韩立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前方,“与其坐等宗门越来越严苛的、甚至可能直接將你我填入绝地的徵调令,不如主动选择时机与地点。现在的金鼓原防线,魔道初至,目標应是试探与建立据点,目前多以筑基修士率领的小队缠斗为主,大规模对决尚未爆发。”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此时前往,危险多来自同阶对手与意外遭遇,而不是毁天灭地的法术洪流。正是熟悉战局、积累基础贡献、並利用前线之便的最佳窗口期。” “积累贡献,確有必要。”韩立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问出了更核心的问题,“师兄所言『利用前线之便』,所指为何?可是与修復古阵所需材料有关?” 夏至眼中掠过一丝讚赏,韩立总能抓住重点。“正是。我之目標,一在宗门贡献,二在……”他目光转向元武国方向,“毗邻前线的元武国,以及其境內的阵法大宗——天星宗。” 韩立眼中露出思索,静待下文。 “天星宗以阵法立世,库藏之丰富,远非寻常宗门可比。”夏至缓缓道出他的关键判断,“如今魔道兵锋已抵元武国边境,天星宗首当其衝。此等宗门战时第一要务,便是倾尽资源来加固护山大阵,囤积海量灵石以应对长期消耗与不测。此时,正是他们最可能大量拋售宗门库藏中非核心、非急用的高阶阵法材料,以最快速度回笼灵石的时间节点!” 他看向韩立,目光灼灼:“我们清单上许多標註为『罕见』、『价昂』的珍稀灵材,在平时坊市中可遇不可求,但此刻,却极有可能从天星宗內部渠道成批流出!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窗口期或许只在战事初起这数月之间。一旦天星宗灵石压力稍缓,或战局有变,此门路必然断绝。” 韩立听罢,沉吟道:“师兄所言,合情合理。但是,天星宗山门重地,战时戒备必定严格。我们这些外宗筑基修士,如何能接触到掌管这些核心库藏物资之人?即便能接触,又如何取信於人?这也不是灵石可解决的问题。” 这正是计划最难的一环。夏至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师弟有所顾虑也是正確的。如果没有门路,纵使有灵石千万,都难叩其门扉。”他话锋一转,拋出了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庆幸的是,云霄兄弟,当年就是天星宗弟子。虽然他已经离宗多年,但与门內一位掌管部分库藏清单且念旧情的执事师兄,一直保有几分香火情谊。” 韩立眼中精光一闪,瞬间贯通了所有关节! “临別前,云霄兄弟已將一枚信物与一道独有的联络暗號交给了我。”夏至语气篤定,“通过这层关係,我们至少能获得一个『聆听报价、查验货品』的资格。避免了被当作刺探虚实的閒杂人等,起码不会被直接拒之门外。当然,交易能否成功,就要看我们的灵石与诚意了。” “原来如此。”韩立缓缓点头。齐云霄这份人情,在此时的价值,確实不亚於那袋沉甸甸的材料。他隨即想到另一个实际问题:“即便有这个门路,师兄频繁往返金鼓原前线与元武国之间,难免惹人注目,恐怕会惹出什么麻烦。” “这便是需要你我配合的地方。”夏至早有成算,“前线与元武国边境接壤,我往返两地,可以用『侦查敌情』、『联络友盟修士』、『为前线採购特殊阵器或丹药材料』等由头。这些理由,在战时虽然需要报备,却並非罕见。而你,韩师弟,你便是我在前线最可靠的『锚点』。” 他详细解释道:“我会尽力爭取编入需要一定技术或者机动性较强的队伍,比如巡哨、支援或后勤勘查。这类职务外出相对频繁,但也需合理解释。为此,我会留一件带有我法力印记的信物在你那里。若有人问起,你就可以出示信物,说我正在某处静室闭关,目前正在关键时刻,完成后方才可以出关。这类藉口在战时修士调遣期间,颇为常见。” 他看向韩立,强调合作的核心:“你便是我在前线最可靠的『锚点』。反之,若你有特殊需要离开,我亦会为你提供同样掩护。你我二人,就以这办法,互为凭证。” 韩立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风险当然有,但相比起收穫,值得一搏。 “另外,”夏至补充道,指尖在储物袋上轻轻一点,那份来自齐云霄的线索清单虚影一闪而过,“元武国之行,也需贡献点铺路。宗门宝库在战时应该会放出一些储备来激励弟子,其中很可能就有我们所需要之材料。即便没有,足够的贡献也能提升我们在门內的地位与可信度,让我『因公外出』的申请更容易通过。” 韩立沉默片刻,將所有信息在心中反覆推演数遍,確认无明显漏洞后,抬眼看向夏至,简短而坚定地道:“师兄谋划周全,师弟无异议。何时动身?” 夏至见他应下,神色一松,道:“现在。” “好。”韩立也毫不犹豫。 神风舟微微加速,转向那片即將被血与火浸染的辽阔原野。 数日后,金鼓原边缘,黄枫谷前线大营。 旌旗在带著硝烟味的风中猎猎作响,远方隱约可见焦土与未经清理的法术痕跡。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肃杀,遁光来往穿梭,伤员的呻吟与法术的波动混杂在一起。 夏至与韩立自报备的遁光中落下,验明身份,踏入这片战爭机器的內部。他们的前线生涯,就此开始。 第108章 遥望星海 金鼓原的烽火未曾停息,转眼已是一年。 夏至在临时居所中睁开眼,顺手关上面前的一个玉盒。盒內装著三颗流淌著梦境般光晕的“幻梦石”。 古传送阵所需全部材料,歷经百般周折,终於凑齐了。 这最后的三颗石头,最是困难。有韩立在前线打掩护,夏至可以安心地频繁往返元武国。即使有齐云霄留下的信物和暗號作为凭证,那位天星宗执事师兄还是对他抱有戒心,特別是“幻梦石”这等涉及传送阵的敏感灵材,对方显然更加小心谨慎。 战爭时期,谁又能完全相信一个外宗筑基修士的一面之词? 夏至也不著急,每次登门都刻意放缓节奏。他不谈交易,只聊些閒话,话题却总有意无意地绕到齐云霄身上。 “说起来,上次见云霄兄弟,他还提起早年在宗门的旧事,说师兄你待他如亲弟。”夏至端起灵茶,语气隨意。 执事师兄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他倒还记得。” “忘不了。”夏至笑了笑,“我与云霄兄弟虽非同门,却是生死之交。昔年常听他讲炼器心得,我那点炼器基础,大半还是他教的。” 如此往来数趟,执事师兄的戒备渐渐鬆动。这日夏至登门,正撞见对方对著手上的半成品法器皱眉,显然卡在了关键处。 “让夏道友见笑了。”执事师兄嘆了一声,“这护身法器的符文始终无法圆满,宗门里的炼器师试了数种法子,都不成。” 夏至走近细看,略作沉吟:“此处符文衝突……师兄可试过將第三道符文的收尾放缓?” 执事师兄一愣。 “若是用迴旋走势,反而能借力。”夏至比划了一下,“云霄兄弟閒聊时提过,他早年为宗门炼製护身法器,遇过类似难题,用的就是迴旋借力之法。” 执事师兄目光微凝,沉默片刻,转身从架上取出一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著一枚巴掌大的旧法器。 “你说的,可是这种?”他將法器递过来。 夏至接过细看——符文走势,与他记忆中齐云霄演示的手法如出一辙。他指尖摩挲过一处转折,忽然道:“这处收尾……云霄兄弟当年应该试过三次才定型。第一次灵力走得太急,符文不稳;第二次又太缓,叠加不畅。唯有第三次,才恰到好处。” 执事师兄瞳孔微缩。 这件法器是云霄五年前为他所炼,其中几处细节,他亲眼看著云霄反覆试手,正与夏至所言分毫不差。那些失败的过程,若非云霄亲口讲述,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盯著夏至看了良久,眼中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的怀念与释然。他忽然將那件卡住的半成品法器连同几块材料推过来:“既然云霄连这些都与你说……这法器,夏道友可否一试?” 三日后,夏至携成品登门。执事师兄反覆验看,又取出那件旧法器並置对照——一模一样的手法痕跡,连灵力运转的细微习惯都如出一脉。 他指尖摩挲著法器上的符文,良久无言。再抬头时,眼中已无丝毫疑虑。 “夏道友。”他转身从柜中取出装有幻梦石的玉盒,亲手推过,“云霄师弟他……可还安好?” 夏至迎上他的目光,接过玉盒:“劳师兄掛念。云霄兄弟一切安好,如今正陪伴道侣,於他国寻得一处世外桃源,暂避烽火,潜心问道。” 执事师兄闻言,如释重负地鬆了一口气。他缓缓靠回椅背,望向窗外宗內忙碌备战的人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容,轻轻頷首:“……如此,也好。乱世之中,能得安寧,便是大幸。” …… 收起最后一点感慨,夏至將幻梦石玉盒与其他材料归置一处。过去一年,他往返奔波金鼓原和元武国,固然以筹谋材料为主,却也未曾真將自己置身於金鼓原的战事之外。 收起最后一点感慨,夏至將幻梦石与其它材料归置一处。过去一年,他往返金鼓原和元武国,以筹谋材料为主,却也未曾置身战事之外。 相反,他凭一身异於常人的本事,在这片绞肉场边缘,挣得了一个令人侧目的名號——“幽灵猎手”。一年下来,死在他手下的魔道筑基修士,已有七人之多,其中甚至包括一名筑基中期的小头目。这份战功不算最顶尖,却足够让他获得相当的行动自由。当然,魔道那边已有传闻,说有结丹修士在留意这只“烦人的蚊子”。夏至愈发谨慎,每次出手后必定远遁,绝不留下可追踪的痕跡。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修復古传送阵爭取时间与资源。如今材料齐备,猎手的使命,也该暂时告一段落了。 夏至开始静坐思考:“乱星海妖兽材料资源丰富,陆地面积稀少,也就是灵石矿更少,那灵石购买力自然会大幅上升,可想而知,在乱星海,灵石才是硬道理。储物袋中筑基丹在那里应该会贬值,但如何將筑基丹高效安全地变现,渠道至关重要。前线黑市?风险太高,且容易被盯上。他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两个最稳妥的名字,聂盈和万宝楼。” “聂盈师妹的家族,根基深厚,族中炼气圆满的后辈想必不止一人。此等能奠定家族未来之物,他们绝不会错过,也出得起价钱。”夏至想起了那位黄枫谷第一美人。 “至於万宝楼的掌柜……”夏至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十几年来,夏至提供的丹药,为万宝楼带来了不少利润,而掌柜给出的价格也一向公道,而且双方早已建立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信任。 主意已定,夏至立刻行动。他先给聂盈发去一道传音符,措辞轻鬆,约她在前线后勤区域的一处僻静处相见。 隨后,他整理了一下储物袋,將三颗筑基丹分开存放。 聂盈果然应邀而来,初时疑惑,见到筑基丹后先是震惊,隨即陷入了沉思。双方都是聪明人,商议的过程简短而乾脆,最终以一笔让夏至颇为满意的灵石成交。聂盈郑重收下丹药,低声道:“夏师兄,这个人情,小妹和聂家记下了。前线凶险,还请师兄务必保重。”夏至微笑道谢,並拱手而別。 不久之后,夏至便来到了万宝楼,前线万宝楼的分部规模小了许多,但掌柜那副圆滑亲和的模样丝毫未变。见到夏至,他眼睛先是一亮,隨后便引夏至尽入內室。夏至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拿出两颗筑基丹。掌柜仔细查验丹药后,嘖嘖称奇:“夏师弟啊,你总能搞到些好东西。这丹药……放心,来源我不问,价格包你满意。” 不过两三日功夫,三颗筑基丹便稳妥地化作了沉甸甸的灵石储备。 灵石入袋,夏至微微鬆了口气。古传送阵的材料已齐,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了。 第109章 金鼓原观雀 夏至收到掌柜灵石的第二天,前线任务大厅。 厅內人声略显嘈杂,满是交接任务的、查看榜单的、低声交流情报的七派修士。夏至独自坐在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一盏清茶已去了半盏,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天眼启动,观察厅內的人物,筑基七八个,练气十几个,人数果然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大厅帐篷入口处光影微动,一道熟悉的身影迈入。正是韩立。他风尘僕僕,显然是刚执行任务归来。韩立的目光,几乎在踏入大厅的瞬间,便与角落里的夏至对上了视线,双方默契地点头示意。 隨后,韩立面色如常,径直走向任务交接的柜檯,准备办理手续,见柜檯后的陈长老似乎有事,他默默地等候著。 然而,夏至的眉梢轻微地动了一下,因为在韩立入门后不久,另一道黄色的倩影带著两个筑基期弟子也隨之步入大厅,正是陈巧倩。她並未停下脚步,目標似乎也是任务柜檯,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韩立的背影上。 夏至端起茶盏,借动作掩去眼底那丝极复杂的情绪。他心下暗嘆:“韩师弟……这『缘分』,还真是走到哪儿都撇不清。”他看得很清楚,陈巧倩的神態举止已与矿洞时的脆弱依赖不同,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忘尘丹的確抹去了那段特定记忆。但她那下意识的目光,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让知晓前因后果的夏至不由感嘆命运的微妙。 “看来,即便记忆被抹去,某些印跡或感觉,终究难以彻底斩断。”夏至心中瞭然,却也並不担心。陈巧倩的出现是个小插曲,无碍大局。他安稳坐著,静观韩立如何应对这小小的“局面”。 夏至的注意力,很快被陈巧倩身旁那两个明显出身不俗的男修吸引。那二人衣著光鲜,正围在陈巧倩身边,声音不大不小。 二人都在侃侃而谈,言语间將自己的“战绩”描绘得天花乱坠。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便带著几分刻意与挑衅,瞥向旁边的韩立。 夏至看著这一幕,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在他“天眼”之中,那二人灵力虚浮鬆散。而他们炫耀的內容,在真正搏杀出来的修士听来,可笑至极。 “真是……两只嘰喳不休、自以为是的麻雀,在对著静伏休憩的苍鹰炫耀自己漂亮的羽毛。”夏至心中摇头,只觉滑稽。 然而,这一丝笑意迅速冷却,但一股更深沉透彻的悲哀取代了那点嘲讽。他目光看似落在那二人身上,心神却已掠过整个金鼓原,掠过七派与魔道犬牙交错的战线。 “不,或许说『麻雀』並不完全准確。”夏至心道,“魔道那边,同样有靠著祖荫、性情残暴却未必有多少真本事的紈絝。只是弱肉强食的法则在他们那里更赤裸,或许反而像筛子一样,可以更快淘汰掉一些纯粹的废物。” “而七派这边呢?”他的目光扫过大厅中其他几处衣著光鲜、高谈阔论的身影。“礼法规矩、世家联姻、长辈余荫……这些温床,滋生出的是更多这等『內里空虚的华丽麻雀』。他们甚至未必真有多坏,只是蠢,而且还不自知。大多世家弟子都將心思用在爭风吃醋、夸夸其谈,並自以为高人一等。” “两边在『比烂』。而可悲的是,眼下看来,竟是七派的这一边,显得更烂一些。” “根基如此,风气如此。这不是一两个人能扭转的。大厦將倾,独木难支。” 这股明悟让他更加確信,自己与韩立的选择,是更好的道路。 那两名男修见韩立始终毫无反应,仿佛一拳打在空处,不免有些气闷。 就在此时,柜檯后的陈长老人老成精,打断了这两个傢伙的话语。 夏至见状,知道这场无聊的闹剧即將散场,主角配角也该退场了。夏至悄然起身,静静地离开了任务大厅,在门外一侧相对僻静处驻足等待。 不过片刻,韩立的身影便从厅內走出,目光一扫便看到了夏至。两人极有默契地微微点头,隨即並肩,朝著韩立临时洞府的方向缓步而行。沿途遇到几名相识的同门,也只是简单点头致意,並未多谈。 直到远离了任务大厅区域,周围人跡渐稀,夏至才仿佛閒聊般开口:“韩师弟,为兄那边,最后那几样『压箱底』的材料,前两日终於都备齐了。” 韩立脚步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侧目看向夏至。他眼中精光一闪,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同样平静地回应:“恭喜师兄。不知那个的『大阵』,何时能得见真容,让师弟开开眼界?” 夏至目光扫过远处隱约可见的战场,摇了摇头:“还差些火候。阵盘阵旗的炼製,需要绝对安静,容不得半分干扰。此地……”他语气略沉,“杀伐之气太重,人员繁杂,绝非潜心炼器的好所在。” 韩立立刻领会:“师兄所言极是。此事的確需要寻一万全之地,徐徐图之。”他顿了顿,问道,“师兄心中可有计较?” “尚需筹划。”夏至目光悠远,“待时机更为成熟,我们……也该回去休整一下了。” 两人说话间,便已来到韩立洞府前。 韩立见自己布在门口的警示装置被触动了,显然是有人进入了自己帐篷,隨即眼神一凝,面不改色,但身体却做好了一切准备,而神识也不停地往帐篷里面探查。 就在此时,夏至的传音落入韩立耳中:“是宋蒙师兄。在樑上。” 韩立闻言,紧绷的肌肉稍稍放鬆,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散去,反而闪过一丝无奈与好笑。宋蒙师兄这跳脱的性子,还真是……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而入。 果然,韩立刚一踏入,头顶便传来一阵恶风!一道身影如猿猴般扑下,伴隨著熟悉的嗓音:“韩师弟,看招!” 韩立早有准备,身形一晃,便顺势滑开,同时反手一发刀背,砍了过去。两人瞬间在狭小的帐篷內过了几招,却都默契地控制著力道与范围,全是体术与反应的较量。帐篷內只闻衣袂破风与偶尔的低笑。 片刻后,宋蒙一个后翻落地,哈哈一笑:“好你个韩立,修为没拉下,身手也越发了得了!” 夏至此时才不紧不慢地进来,脸上带著笑意,对宋蒙拱手道:“宋师兄,別来无恙。这等迎接方式,倒是別致。” 宋蒙见到夏至,眼睛一亮,隨即想起正事,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夏师弟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是师尊让我来找你们的,他老人家令你们二人即刻前去见他。” 第110章 帐前和帐內 宋蒙领著夏至与韩立来到指挥中心那顶最为高大的帐篷前时,刘靖、武炫、钟卫娘三人已等候在外。 钟卫娘眼尖,瞧见他们便快步迎上,笑靨如花:“可算来了!老八、老九,这一年在外面,可想煞师姐了!” 刘靖紧隨其后,面上带著一贯的稳重,温言道:“夏师弟,韩师弟,一路辛苦。方才师尊还提起,说你们二人这一年在外,行事稳妥,屡有建树,著实为他老人家长了脸面。” 立在刘靖侧后方的武炫,却是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隨即侧过身去,只拿个背影对著韩立。 钟卫娘眨了眨眼,凑近韩立,压低了嗓音,却足以让周遭几人听清:“武师兄这是又碰钉子了!准是去找萱儿师妹,结果人家理都没理他。反而是萱儿跟我念叨,说韩师弟你这一整年人影都不见一个,传音符也没个回音,她可是气得不轻呢!” 夏至站在韩立身侧,闻言眉毛又是一挑,目光斜睨过去,正对上韩立瞬间略显僵硬的侧脸。那眼神里有“看吧,我就知道”的无声调侃——刚从陈师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里脱身,董师妹的“惦记”便如影隨形。韩师弟你这桃花,当真不是一般二般的旺。 气氛微妙的凝滯了一剎那。 刘靖眉头轻微地跳动了一下,旋即舒展,他往前半步,恰好隔断了武炫那无形散发的冷意,也化解了韩立面上的些许窘迫,朗声笑道:“卫娘莫要玩笑。夏师弟与韩师弟这一年奔波在外,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片刻不敢懈怠,所为皆是我辈正道修士本分,亦是扬我黄枫谷威名。些许私谊问候,暂时搁置也是情理之中。韩师弟,你说是不是?” 他目光温和地看向韩立,递了个台阶。 韩立面上已恢復一贯的沉静,顺著刘靖的话,將视线完全投向这位三师兄,语气诚恳道:“三师兄过誉了。师弟所为,不过尽些微薄之力,岂敢言功?说到除魔卫道,扬威正名,前线谁人不知三师兄刘靖之名?魔道宵小闻风丧胆,那才是真正为我黄枫谷、为我七派联盟长了赫赫声威!师弟远不能及。” 夏至看得分明,刘靖止不住眼底那丝舒朗与欣然。 “好了,自家师兄弟,不必如此客套。”刘靖笑容更真挚了些。 夏至上前,低声问:“师兄,可知师尊唤我等前来,是何事?好让师弟有个准备。” 刘靖略一沉吟,低声道:“具体为何,师尊未曾明言。但召见之地在此,又有宗门长辈在侧……”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帐內,“想必是关乎前线大局的紧要之事。师尊只吩咐,待你们一到,即刻入內。夏师弟,韩师弟,且进去吧,莫让师尊与长辈久等。” 夏至与韩立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慎重。他们二人便不再多言,向刘靖等人微微点头后,整了整衣袍,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了指挥中心大帐。 帐內空间开阔,陈设却简单,正中一个巨大的沙盘展现著金鼓原地形。然而,此刻吸引他们注意的並非沙盘,而是帐內一侧的景象——他们的师尊李化元,正与万宝楼的掌柜对峙,两人之间气氛有些紧张和微妙。李化元面色微红,在来回走动,鬚髮似乎都多了几分张扬;掌柜则是一脸生意人特有的圆滑中带著坚持的笑意,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捧著一杯热茶。 更令人意外的是,红拂师伯竟也端坐在一旁,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她的弟子青禾则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恭谨得体,但细看之下,能发现她身形略微紧绷。 见夏至与韩立入內,红拂师伯的目光扫了过来,青禾也抬眸,快速看了他们一眼。 韩立与夏至不敢怠慢,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弟子韩立(夏至),拜见红拂师伯。见过青禾师姐(师妹)。” 红拂师伯微微頷首,声音清越:“不必多礼。” 此时,夏至与韩立听了几句师尊李化元和掌柜的爭吵,瞬间明白了眼前这场爭执的根源——前线急需符籙和丹药,但是卡在了价格与调拨时间上。一边是浴血奋战的修士性命,另一边是商业规则与成本。李化元要为麾下爭取最大保障,而掌柜要守住商行的底线和利润。 而此时李化元闻声,暂时撇开掌柜,转过身来,看到两个徒弟,脸上的神色稍缓,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他挥了挥手,指著红拂下手的两张空椅:“来了?先坐下。” 韩立与夏至闻言,却又有些迟疑——师尊与掌柜明显未曾解决分歧,他们此刻坐下,似乎有些不妥。正尷尬间,却听李化元忽然对掌柜提高了声音:“死奸商!你我在此爭执半日也无结果!前线军务紧急,我没空与你磨牙!既然你我各执一词,又都不愿退让,那就按我们当年的老规矩来——牌桌上见真章!输家闭嘴照办!” 此言一出,帐內霎时一静。 夏至反应极快,他几乎在李化元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起身,朝红拂师伯再度拱手,语气恳切自然:“启稟师伯,弟子与青禾师妹久未相见,在前线相遇亦是缘分。恰逢师尊与师伯师叔有要事相商,弟子在此恐有不便。可否容弟子与青禾师妹另寻一处,敘敘旧,也请教些修行上的问题?” 红拂师伯目光在夏至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瞥了一眼场中情形,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淡然道:“可。青禾,你便陪夏师侄去吧。” “是,师尊。”青禾应声,向红拂和李化元行礼后,走向夏至,眼中却满是如释重负的感激。 夏至则看向韩立,投去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韩师弟,几位长辈的牌搭子,就拜託你了。死道友不死贫道,我先走一步。” 韩立指尖微蜷,又迅速鬆开:“……”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看著夏至与青禾一前一后,迅速而不失礼节地退出了大帐,留下他独自面对即將开始的、决定“紧要之事”的牌局,以及帐內三位长辈(其中两位正在斗气)的注视。 帐帘落下前,夏至还隱约听到掌柜的嘀咕:“老赌狗,还真是收了两个好徒弟,留下来的这个沉稳谨慎,嘖嘖,跑的那个见机行事真是快啊……” 韩立默默吸了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决定將自己当成一件安静的摆设。 第111章 战场余音 帐外,夜色渐浓,几处照明的法器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將这片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灯光之下,夏至与青禾立於稍远一处安静的帐篷旁,夏至正耐心解答青禾关於几种冷门草药药性衝突的问题,条理清晰。青禾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 宋蒙在不远处一片空地上,手持他那柄標誌性的宽刃巨剑,反覆演练著一套刚猛无比的剑诀,劲风呼啸。 刘靖站在灯火之下,翻阅著一本记载一些传闻传记的书册,神情专注。 钟卫娘则在刘靖不远处,托著腮,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刘靖沉静的侧脸上,偶尔会被宋蒙那极具存在感的练剑声打扰,才会略带嗔怪地瞥去一眼,隨即又將视线转回刘靖身上。 武炫显得最为焦躁,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样找事做,只是在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眼神飘忽,似乎心事重重,与周遭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份平静,被一道突兀破空而来的流光骤然打破! 那是一张速度极快的传音符! 武炫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將传音符握在掌心,神识迫不及待地探入。下一刻,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异常的反应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夏至止住了话语,宋蒙收剑而立,刘靖从书册中抬起头,钟卫娘也站直了身体。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武炫,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出大事了! 武炫猛地抬头,没和在场的任何一位师兄弟交代半句,握紧传音符,转身快步走进了身后那顶大帐! 帐帘掀起又落下,將內外隔绝。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覷,空气中瀰漫开一股不安的凝重。连宋蒙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异常,没有再挥剑,只是握紧剑柄,警惕地望向大帐。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帐帘再次被掀开。 率先走出来的,是面容清冷的红拂师伯。她步伐依旧平稳,但周身的气息却比平日更加冷冽。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了眾人,精准地落在夏至身上。 一道清晰而冷静的传音,瞬间在夏至耳边响起:“夏师侄,我需即刻动身,离开前线。青禾修为尚浅,不便隨行涉险。在我归来之前,她便暂时交由你与李师弟看顾。务必护她周全。” 传音完毕,红拂师伯甚至未再多看眾人一眼,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消失在深沉的夜空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传音符到来,到武炫入帐,再到红拂师伯匆匆离去並留下嘱託,不过片刻时间。夏至看向身旁尚有些茫然的青禾,眼神变得慎重起来。 青禾显然也收到了她师尊的传音,很快便镇定下来,她看向夏至,低声道:“夏师兄,接下来……有劳了。” 夏至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的目光,则是投向了那顶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大帐。红拂师伯离去,李化元望著红拂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沉沉地嘆了口气。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扫过帐外弟子,最后落在夏至、以及刚从帐內走出的韩立身上,沉声道:“都散了,各司其职。夏至,韩立,青禾师侄,明早过来。”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回了大帐。 这一夜,註定无人能够安眠。 翌日,清晨。 夏至、韩立以及明显心事重重、眼下带著淡淡青影的青禾,被李化元唤至大帐。 李化元的目光缓缓扫过站在下方的三名弟子,尤其在夏至和韩立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都来了。坐吧。” 三人依言坐下。李化元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韩立身上,沉声道:“韩立,为师昔年一位故交的后人,如今居於胥国京城。日前传来急讯,称家中连遭怪事,凡人官府束手无策,疑与低阶修士或妖物有关。此事关乎故人情谊,为师无法坐视不理。前线虽吃紧,但京城乃我七派腹地,不容有失。你心思縝密,手段也够,便替为师走这一趟,查明原委,酌情处置。” 韩立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快盘算起来。他嘴唇微动,正想寻个由头,看能否推脱或爭取些更多支援…… “师尊。”夏至的声音適时切入,恰好盖住韩立正欲出口的那半句推辞。他迎著李化元的目光,拱手道:“弟子近日也听闻一些风声,胥国京城及周边,时常发生修士莫名失踪的案例,失踪者多为散修或小家族子弟,修为多在炼气中期到炼气圆满之间。七派驻守弟子也曾调查,却线索寥寥。如今看来,恐怕並非孤立的邪祟事件。”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凝重:“弟子斗胆推测,此乃魔道针对我七派后方腹地,进行的渗透、破坏或某种隱秘的抓捕行动。其目的,或许是扰乱后方,或许是进行某种禁忌试验,亦或是……搜集特定资质的修士。” 说到此处,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一旁的青禾。 夏至继续道:“韩师弟一人前往,纵然能处理师傅那故旧家事,但若真撞上魔道蓄谋已久的阴谋,恐独力难支,反陷危局。弟子以为,不如藉此机会,组建一支精干小队,明面上以调查京城怪事、巡查后方为名,实则重点侦查修士失踪之谜,並暗中保护重要节点。如此,既可完成师尊嘱託,亦可为宗门解除后方隱患,更为稳妥。” 李化元听罢,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並未立刻表態。但一道传音,已落入夏至耳中:“夏至,你这小子想干什么?” 夏至面色不变,同样传音回覆:“师尊明鑑。弟子確有一点私心。青禾师妹乃天灵根之资,在此前线,太过显眼,也太过危险。红拂师伯將她託付於您我,若有闪失,我等如何交代?京城虽也有风险,但毕竟是我方腹地核心。將她置於一支有正当理由、实力不俗且目標不那么明显的巡查小队中,前往京城,远比留在金鼓原要安全得多。此乃弟子一点浅见,望师尊三思。” 帐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化元的目光在夏至、韩立以及青禾身上缓缓移动。 片刻后,李化元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夏至所言,不无道理。后方不稳,前线何安?修士接连失踪,確需重视。既然京城有暗流涌动,那便索性將事情办得周全些。” 他看向韩立和夏至:“韩立,你便为此次行动的明面负责人,处理故旧家事,並留意京城异常。夏至,你心思縝密,长於洞察,便从旁协助,重点探查修士失踪线索。你二人需密切配合。” 最后,他看向青禾,语气缓和了些:“青禾师侄,你修为尚浅,此次便隨你两位师兄弟同行,一来增长见识,二来……京城环境相对安稳,也更利於你静心修炼,免受前线杀伐之气侵扰。你可愿意?” 青禾起身,郑重一礼:“弟子听从李师叔安排,定当紧隨夏师兄和韩师弟,小心谨慎,不添麻烦。” “好。”李化元頷首,“此事便这么定了。晚些时候你们就搭载掩月宗的飞舟前往京城,我会和南宫道友打好招呼,这样离去才不那么显眼。” 李化元的声音在夏至耳中响起,调侃道:“就你小子鬼点子多。” “弟子遵命!”三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