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修仙,天灵根也不过如此》 第一章 仙缘大选 晨色清冷,透著几分寂寥,却压不住山下涌动的人潮。 今日是十年一度的仙缘大选,更是芸芸眾生改变命运的登天之路。 然此路绝非人人可走,唯有身怀仙缘令者,方能踏入登仙道。 崎嶇陡峭的登仙道上,蜿蜒著一条沉默的长龙,方澈便在其中,粗布麻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著单薄稚嫩的身躯。 每一步向上,四肢都传来酸胀,胸口更是灼痛难忍。 可他却神情平静,前世缠绵病榻十数年,此番痛楚,不过些许风霜。 他怀中紧贴著一枚玄色令牌,隨步履微微起伏。 那是收养他的老乞丐留下的遗物。 老人临终时,眼中不见涣散,反而烧著一团让方澈两世灵魂都为之悸动的火焰。 那是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不甘。 “娃儿……”老人气若游丝,却字字砸在方澈心上,“爷…爷守了它六十年,摸过,捂过,拜过……它不亮,它就是不亮啊!” 一阵剧烈咳嗽后,老人眼中那团火更盛,死死盯著方澈,“都说有缘者得之,爷的缘,难道…难道就是守著它,看它一辈子都不亮吗?” “我不甘心,你拿著去,替爷去,让它亮一次,就一次…让爷在下面,也能合上眼……” 后来方澈机缘巧合之下才弄明白,这枚令牌便是仙缘令,得到此令,便得到了拜入仙门的机会。 仙缘令飘渺难寻,或於古洞遗蹟偶得,或由修士游歷赐下,更传闻其会自行择主,冥冥中牵引有缘之人。 方澈抬头,望向那没入云端,紫气繚绕的巍峨山峰,眼神复杂。 前世臥病时,他曾日夜翻阅老庄典籍,书中描述的逍遥之境,是他唯一能神游的天地。 那对超脱与长生最原始的嚮往,早已深植於灵魂深处。 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困顿中聊以自慰的幻想。 如今,仙山就在眼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他心底悄然涌起。 上清宗的遴选,向来苛刻无情,登仙道只是第一关,也是最简单的一关。 而眼前这片纤尘不染的汉白玉广场,以及中央那数百座验灵碑,才是真正判定仙凡的天堑。 仙途渺渺,唯有灵根可定去留,无灵根者,註定此生为凡。 有灵根者,方可得一线天机,有望超脱凡尘,叩问长生。 百名身著月白道袍的修士肃立碑前,神色淡漠。 为首的中年修士面容古板,目光扫过,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依次上前,手触碑座。”他声音冷硬,近乎无情,“无灵根者,仙缘已尽,抹除记忆,送返山下。” 钟声清越,响彻云霄。 “测灵开始。” 方澈排在第十座碑前,眼前的石碑高大古朴,看不出由何铸成。 前方一名农家少年颤抖著手按上碑座,碑底微微一亮,隨即泛起四道黯淡光晕,艰难攀升半尺。 “四灵根,劣品,充任杂役,左侧等候。”监察修士面无表情道。 少年却如闻天籟,瞬间瘫软在地,继而狂喜泪流,死死攥紧手仙缘令。 “爹!娘!孩儿能成仙了!” 台下无人嘲笑,反而尽露艷羡之色。 “下一个。” 修士面无表情地摇头,劣品四灵根,不过是修行界最底层的螻蚁,难窥大道。 一位锦衣少年上前,深吸口气,手掌按下。 一息,两息,三息…… 验灵碑没有异动,仿佛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碑。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他茫然地抬头,望向石碑,仿佛在確认是否是幻觉。 隨即,他又猛地將双手都按了上去,用尽全力,指节发白。 验灵碑依旧毫无反应。 “无灵根。”监察修士漠然道。 不待他更多反应,旁侧执法弟子已一步上前,並指轻点其眉心。 少年眼神顿时空洞,被引向一旁,那里已站著不少同样茫然的少年少女。 他们將回归凡俗,继续平凡的一生。 方澈静静看著,右手轻轻握紧,他仿佛看见数十年前,老乞丐也曾这般立於碑前,绝望地被抹去记忆,然后浑噩地回到破庙。 仙凡有別,天道无情。 灵根有无,天赋高低,皆判若云泥,没有就是没有,不行就是不行。 …… 云端之上,九道超然身影垂目俯瞰。 身著紫纹雷袍的长老冷哼一声,雷音隱隱:“仙缘选拔,若淘沙取砾,十不存一,不过是徒费精力罢了,这些凡俗劣骨,难堪大用。” 灵根縹緲难测,却隱隱依循血脉,真正的仙苗,早已从修仙世家中择出。 一旁青衫负剑的青霄真人微微摇头:“紫雷师兄,话不可说尽,仙缘令自有玄妙,其所选,未必尽在天赋。” 居中的白髮老者目光掠过下方那些面露忐忑的少年,缓缓道:“天道无常,或有遗珠,我上清宗为东洲魁首,当容下这份天道变数,予眾生一缕缘数。” 紫雷真人不再多言,但目光中的淡漠未减分毫。 人群中,方澈似有所感,就在即將上前的一瞬,他忽然抬眼,望向那高远縹緲,几乎隱於云端的宫闕。 仿佛有一道目光,越过茫茫云海,落在他身上。 但下一刻,这感觉便消散无跡。 是错觉吗? 方澈眉头一皱。 “咦?” 云端之上,著素白道袍,面容淡雅的云澜真人忽然轻咦一声,眸光微凝,投向下方某处。 这一细微举动,引得其余八人侧目。 “云澜师妹可是有什么发现?”身著玄衣的老者缓声询问道。 云澜真人並未回答,只是素手轻抬,朝著方澈所在的地方轻轻一点。 景象倏然拉近,少年那张犹带稚气却一脸疑惑的面容,清晰映於眾人眼前。 “此子神魂迥异常人,竟能察觉我等。”青霄真人眼中闪过讶异。 紫雷真人闻言,不屑道:“察觉?一介未曾引气,神魂未修的凡俗少年,如何能感知到我等存在,怕是巧合,或是心绪不寧下的错觉罢了。” 最右侧,那位玄衣老者缓缓抚须,眼中昏沉褪去些许,缓缓道:“云澜师妹素来心细如髮,感知敏锐,她既特意指出,恐非无的放矢。” 其余几位真人闻言,眸光微闪。 第二章 灵根 晨风渐止,日头已高,时值正午,队伍仍在缓缓挪动,一眼望不到头。 灵根检测虽不过数息,奈何人数眾多。 “无灵根。” 欧元冰冷的声音不知第几次响起,他立在碑侧,面无表情地看著气氛低沉的队伍。 仙缘大选歷来残酷,这般情景他经歷了太多回,初时或许还有感慨,如今却只剩漠然。 於他而言,这不过是又一次例行差事罢了。 方澈前方,只剩一名面如白玉的少年,那少年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襟,步伐略显紧绷地走上前。 测灵碑静默一瞬。 旋即,一道青光骤然亮起,如初春破土的第一缕新芽,生机盎然。 青光节节攀升,越过代表劣品与下品的区域后,势头不减,直朝碑顶攀升。 “这是……”欧元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掠过动容之色。 青光在接近碑顶处渐渐凝实,光晕流转间,隱有草木虚影一闪而逝。 “单灵根!木属,灵光精纯,生机盎然,可为上品!”欧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抑制不住的惊喜。 广场上一片譁然。 无数道羡慕的目光投向那少年,即便他们不明白上品单灵根意味著什么,但单看监察修士骤然变化的神情,便知其定极为不凡。 “恭喜师弟,此等资质,亲传有望。”一旁同属一峰的林杰压下心中酸涩,拱手道贺。 上品单灵根,意味著只要不夭折,至少筑基无恙,金丹可期,甚至有望窥探元婴大道。 这等仙苗,怎就未出现在自己这一列。 欧元面色和煦了许多,向那少年頷首道:“师弟且到一旁静候,稍后宗门自有安排。” 这一趟能够觅得这等仙苗,回宗后的贡献点想必不会少。 …… 云端之上,居中的玄明真人轻抚长须,眼底泛起一丝微澜,“出身凡俗,竟有如此纯粹的木灵根,纵是放在世家子弟中,亦属上乘。” “哈哈哈,紫雷师兄。”青霄真人嘴角微抬,看向紫雷真人,“眼下又如何说?” “哼,不过尔尔。” 紫雷真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目光却不自主地在那少年身上多停留了一剎。 青霄真人摇头轻笑,不再多言。 上品天灵根,於上清宗內足以位列上等仙苗。 须知仙苗等级严明,最上为一等,次为上等,再次为中等、下等,最末为劣等。 唯有身具上品天灵根或极品地灵根者,方可躋身上等之列。 灵根之属,单灵根称天灵根,双灵根谓地灵根,三灵根为真灵根,四灵根乃杂灵根,五灵根常被视作偽灵根。 而灵根又有劣品,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五等之分。 若以天下苍生而论,无灵根者,十占其五;劣等仙苗,约有两成;下等仙苗,占去一成;中等仙苗,仅余半成;上等仙苗,不足半成; 至於那一等仙苗,更是亿万中难觅其一。 上清宗十年一度的仙缘大选,上一次出现上等仙苗,已是数百年前之事。 …… “下一个。” 招得一位上等仙苗,欧元心中自是畅快,看向方澈的目光也不自觉温和些许。 方澈缓缓吐息,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向测灵碑。 欧元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朝方澈頷首示意。 方澈抬手,掌心贴上那片冰凉的碑石,起初一瞬,测灵碑並无反应。 人群中已有嘆息低低响起。 “无……” 就在欧元即將宣布的剎那,碑底陡然同时亮起五道极其细弱的光晕。 金、青、蓝、赤、黄,五色混杂,黯淡不明,彼此纠缠在一起。 欧元眉头微蹙,五色齐现,莫不是最杂乱不堪,几乎与无灵根无异的五灵根。 此等资质,比劣品四灵根还要不如,修行路上寸步难行,几乎可视作绝路。 他此念方生,异变又起。 那五点微弱的光晕,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骤然分离。 五色光华,竟在瞬息之间精纯壮大,彼此涇渭分明,又似浑然一体。 它们不再局限於碑底,而是沿著碑身玄奥的纹路並驾齐驱,向上疾窜,速度之快,竟远超方才的天灵根少年。 “这……这是?!”欧元再无法维持镇定,双目圆睁,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歷届仙缘大会,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五行俱全已是罕有,而五行皆能精纯至此,同步攀升,更是闻所未闻。 在无数道近乎凝固的目光中,五道耀眼的光柱最终齐齐稳定在碑身顶端。 金、木、水、火、土,五行光芒交相辉映,將整座测灵碑乃至附近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朦朧而恢弘的瑰丽光晕之中。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 “五、五行灵根俱全……”欧元喉头髮干,声音低哑如同梦囈,“皆属上品,这…这怎么可能?!” 五灵根常因驳杂难修,被贬为废灵根。 可若五行品阶一致,那便不再是驳杂,而是圆满,代表天地五行本源达成了微妙平衡,乃真正的五行灵根。 上品五行灵根更是世所罕见,其潜力之大,道途之广,已非寻常上品天灵根所能衡量。 嗡! 云端之上,一直稳坐如山的几位真人几乎是同时身躯一震,周身灵气不受控制地微微逸散。 玄明真人抚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精芒爆射,仿佛要穿透云层將少年看透。 青霄真人脸上慵懒笑意尽失,只剩惊疑。 就连一直嘴硬的紫雷真人也霍然起身,死死盯著下方那五色流转的测灵碑。 半晌,紫雷真人才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此子,当入本座门下。” “紫雷师弟稍安勿躁。”旁边的玄衣老者缓声开口,“此子灵根特异,神识亦显不凡,或与本座有缘。” “两位师兄何必心急。”云澜真人素手轻拢云袖,唇角微扬,语气却极淡,“方才,似乎是师妹我先留意到这小傢伙的。” “先留意到又如何?师妹莫忘了,修行界向来讲究缘法因果。” 几位真人的目光於空中无声交匯。 云气悄然凝滯,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灵压,在万丈高空之上暗涌流转。 第三章 渺渺仙途 欧元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面色和蔼道:“这位师弟且到我身旁稍候片刻。” 上品五行灵根,远比寻常的上品天灵根更为罕见,此事一旦传回宗门,必会掀起波澜。 发了发了,这次自己是真的要发了。 一旁的林杰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合拢嘴,看向欧元的眼神里儘是羡慕。 先是一个上品天灵根,又来一个上品五行灵根,这运气未免太好了吧。 方澈依言走到欧元身旁,无数道艷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云端之上,短暂的沉寂后,玄明真人沉声开口: “诸位师弟,仙苗虽好,然终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此刻爭论归属,为时尚早。” “一切,待收徒大典上,看他们自身抉择,亦看各位缘法罢。” 收徒大典与仙缘大会这样大浪淘沙的场合不同。 能登上大典的弟子,皆是从数万仙苗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天赋自不必言。 按惯例,此次收徒大典本应於数日前结束,只因恰逢十年一度的仙缘大会,故推迟至今。 玄明真人略微停顿,目光落向下方那两个格外醒目的身影,缓缓又道: “况且,上品五行灵根固然罕见,却也意味著前路的艰险远超常人。” “五行平衡,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是灵根相衝,道基崩毁,是旷世奇才,还是曇花一现,此时尚未可知。” 此言一出,几位真人神色皆是一凛,微微頷首,眼中的热切稍稍冷却。 仙路崎嶇,天赋是叩门砖,却非通行令,古往今来,多的是一时惊艷却中途陨落的天才,而天赋平平却后来居上者,亦非没有。 这也正是上清宗愿给予凡俗子弟机遇的缘由,但凡能得到仙缘令,便意味著其有过人之处,只要有灵根,上清宗皆愿接纳。 寧可错收,不可错过,在这般积累之下,仙缘大选中倒也出过不少好苗子。 “师兄所言在理,一切且待收徒大典结束再说。”一直未曾开口的尘谷真人缓声道。 广场上,检测仍在继续,只是先前的情景,早已吸走了绝大多数人的心神。 后续弟子按序上前,偶有灵光亮起,却多是劣品杂灵根,甚至有不少是偽灵根,再未激起半分波澜。 眾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立於一旁的两道身影。 方澈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探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是静立,心中默默念起了《庄子》一书。 前世方澈久臥病榻,心绪鬱结,唯有在《庄子》的逍遥境界中,能寻得一方安寧。 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字句仿佛铭刻在心:“北冥有鱼……” 身旁的天灵根少年却微微侧首,低声道:“我叫苏凌。” “方澈。” 方澈頷首回礼,並不多言。 苏凌似乎也非多话之人,见方澈反应平淡,便也转回头去。 时间缓缓流逝,当日头渐西,广场上数万弟子终於测试完毕。 除方澈与苏凌外,又出现一名极品地灵根的少女,另有三名中品天灵根、七名上品地灵根弟子。 主持大会的金丹真人黄董踏步上前,声如洪钟:“仙缘大会,至此圆满。尔等身具灵根,便与仙道有缘,自今日起,皆为上清宗弟子。望尔等谨守门规,勤修不輟,不负造化所钟。” 言罢,他目光落至最前方三人身上:“尔等三人,且隨我来。” 黄董袖袍一挥,光华一闪,三人便隨他化作惊鸿流光,直投云雾深处那巍峨主峰而去。 下方广场,数万新晋杂役与外门弟子仰首目送,神情各异,今日所见所闻,註定將成为他们余生难以磨灭的记忆。 迎仙阁静臥於主峰一侧的幽静山谷,灵雾氤氳,檐角如飞,透著不染尘囂的清净。 黄董敛去遁光,领著三人步入阁前庭院,这才转过身,目光平和扫过三人。 “此地为迎仙阁,专供候选弟子暂居,明日便是收徒大典,此间需静心等候,莫生事端。” 说罢,他身形微晃,消失在原地。 不少目光自窗后,廊下悄然投来,带著打量与好奇。 与苏凌、陆青二人简单作別后,方澈走进临时分配的房间。 室內陈设简单雅致,木榻,方桌,蒲团皆一尘不染。 榻上整齐叠放著一套月白流云纹道袍,旁边是一盆热气微裊的清水。 方桌上躺著一枚光泽温润的玉简与一只小巧玉瓶,瓶身上写著辟穀丹三字。 方澈解下身上的粗布衣衫,浸入水中,暖意瞬间漫过肩颈,连日来的紧绷与尘土仿佛都被涤盪而去,他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 洗净风尘,方而拭乾水跡,换上了那身月白道袍,道袍上的流云暗纹隨著他细微的呼吸,仿若在缓缓游动。 衣料带著初上身的微凉与柔软,將他九岁尚且单薄的身形轻轻笼住,看上去清整无比,显露出几分出尘之意。 仿佛一株幼松被移入了合宜的云雾之中,虽未长成,风姿已显。 方澈略微低头,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云纹,一种遥远而清晰的认知,隨著衣上若有若无的灵气,缓缓渗入心底。 至此以后,前路便是渺渺仙途,再无回头。 他静立片刻,目光落在装有辟穀丹的玉瓶上。 拔开瓶塞,一股清淡的药香飘出,瓶內是数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玉的丹丸。 这便是辟穀丹,仙家弟子初入门时常用以替代饮食,清涤凡俗浊气。 方澈取出一粒送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顷刻间便驱散数日来的疲惫与饥渴。 仙家手段,果真奇妙。 感慨一番后,方澈拿起静躺在一旁的玉简,將其贴在额前,一缕微凉的气息便自眉心渗入,旋即化作清泉般的意识,潺潺流入心间。 上清宗,立宗於五千七百万载前,承“参玄求真,上应清微”之道统,以心法澄明、包容万象著称於世。 宗门內分三殿九峰: 三殿为宗门核心:执事殿总领內外庶务 ,任务派发与资源调配;传功殿掌管功法传授,修炼答疑与定期讲道;戒律殿维持宗门法度,监察弟子言行。 九峰则为修炼与传承所在,主峰太清峰为宗门中枢,乃掌门与长老清修之地。 其余八峰各有所长,如玄水峰擅水,百炼峰精丹器,天衍峰通符阵等等。 新入门弟子通过大典后,將依资质、心性与考核表现,由各峰择选。 宗门戒律仅列三条根本,余者皆由此衍生: 不得同门相残(生死斗须申请论道台。); 不得叛门通敌; 不得恃术为祸凡俗; 违者视情节轻重予惩戒,轻者废修为,重者雷霆诛灭。 玉简末尾,是一段寄语: 仙路漫漫,道心为楫;內外兼修,莫忘本初;以心映道,以行证真。 第四章 太清池 玉简中的讯息如溪流般淌过心间,当五千七百万载这寥寥数字浮现时,方澈呼吸微微一滯。 前世二十年人生,他所知晓的文明史不过寥寥数千年。 而眼前这个数字,轻易碾碎了方澈的认知。 这条他正踏入的修行之路,早在他无法想像的亘古之前就已存在,並且將一直延续至他无法想像的未来。 “上清宗……仙门……” 仙门二字,此刻才在方澈心里有了真实到令人心悸的重量。 室內寂静无声,窗外灵雾流转如常,方澈依著冥冥中的感觉,於榻上盘膝而坐。 玉简內並没有记载修炼法门,但那沉静寧和的气息仿佛一泓清泉,縈绕在心间,隱隱引导著他进行最简单的吐纳。 每一次呼吸,方澈身上那件月白道袍內縈绕著的细微灵气,便与周遭无处不在的灵雾產生轻柔的共鸣。 这一坐,便不知光阴几何。 鐺—— 一声清越而悠远的钟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云雾,响彻山谷。 方澈缓缓睁眼,眸中清澈澄明,不见半分倦色。 虽彻夜静坐未眠,他却不觉疲惫,反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 几乎在钟声余韵未绝的同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轻盈而密集的脚步声,衣衫拂动的窸窣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声共同匯成一片躁动的声浪。 方澈拂了拂道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推门而出。 廊下,道间,已有不少与他同样身著月白道袍的少年陆续走出。 方澈目光微转,便看到了昨天一同前来的苏凌与陆青,三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皆是頷首示意,隨即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主峰之上,万千云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徐徐拨开,一道道七彩虹桥自云海深处蜿蜒而出,贯穿天际,连接诸峰。 悠远清亮的鹤唳自九霄传来,数只翼展如云的仙鹤引领流光,巡游天际。 “时辰已至,新晋弟子,循虹桥指引,赴太清池。” 一道温润醇和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心湖间盪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执事弟子率先举步,稳稳踏上那看似虚幻却又凝实无比的虹桥。 如同石子投入静湖,涟漪隨之扩散,一道道月白身影相继跟上。 方澈步入人流,身影很快融入其中。 虹桥踏在脚下,自有一种平稳厚重之感,每一步落下,皆有淡淡光漪盪开,融入桥身流转的七彩光华之中。 两侧云海翻涌,偶有流光自深处泛起,虹桥绵延向前,仿佛没有尽头,最终朝著云海深处一片更为浩瀚的所在匯聚。 当最后一阶虹桥在脚下消失,方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近乎悬於苍穹的广阔平台,边缘云雾繚绕,不见边际,平台中央静臥著一泓清澈至极,却幽深难测的广阔池水。 此处便是太清池。 池边早已候著数位气息如渊的执法殿长老。 他们著玄墨道袍,神情肃穆,目光如电地注视著陆续抵达的每一位新晋弟子。 “太清池水非寻常之水,乃天地灵机匯於一处,宗门气运之显化。” 一位面如古玉,长须垂胸的长老缓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尔等初入仙门,灵根初萌,尘心未褪。今日於此,非为修炼,只为涤尘,然……” 他话音微顿,目光徐徐掠过场中近百名弟子,那目光並无压迫,却令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池水亦通幽冥,映照本真。” “凡以非常手段窃据他人躯壳者,此刻退出,尚可保全性命。” “若心存侥倖,妄图矇混,一旦神魂与池水相衝,顷刻间便將灰飞烟灭,真灵不存。” 此话一出,池边气氛骤然一凝,不少弟子面色变幻不定。 方澈心头亦是一凛,他並非夺舍重生,而是转世重生,只是前些时日才找回往日记忆,不知在如此玄妙的太清池前,会呈现出何种异状。 一丝迟疑自心底泛起,又被他狠狠压下。 前世臥病在床,苟且偷生,今朝重来一世,得踏仙途,纵然前路有万般艰难险阻,他也要一试。 方澈悄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断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向那幽深无波的太清池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右前方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 长须长老似有所觉,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却並不催促,只静静等待。 “老夫……”那少年忽然抬起头,声音乾涩,“弟子……弟子愿退出。” 一语既出,周围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长须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頷首:“可,站到一旁。” 少年如蒙大赦,踉蹌退至平台边缘,深深垂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仿佛打开了某个缺口,紧接著,又有一个身形微胖的弟子站了出来,面色苍白:“弟子,弟子亦愿退出。” “还有我。”一个细弱的女声响起,那女弟子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 短短片刻,竟有七人先后出列,主动放弃 方澈静静看著这一幕,他知道,这七人中或许真有夺舍重生之人,但也可能有人並非如此,只是心志不坚,畏难而退。 长须长老待再无人出列,目光扫过余下眾人,声音依然平和:“可还有人退出?” 场中寂然无声。 “既如此,”长老拂袖一挥,“依次上前,静坐莲台。” 新晋弟子们闻言,纷纷依序步入池中。 方澈踏入池水的一剎那,一股清凉之意自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池水並无异动,数息之后,那股凉意逐渐转为温润灵气,顺著周身毛孔悄然渗入,无声滋养著经脉。 方澈闔目凝神,回想起昨夜玉简中那道沉静寧和的气息,吐纳之间,隱隱牵引著太清池水中蕴藏的灵气。 池中眾人渐入佳境,周身泛起青色微光,与太清池水交相辉映。 然而,不过半炷香光景,异变骤起。 距离方澈约十余丈外,一名面容普通的男弟子周围池水骤然沸腾,翻涌起漆黑如墨的气泡。 “不——!!” 那弟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面容扭曲,血色尽褪,挣扎著想要起身。 可他身下的莲台清光大盛,化作无形桎梏,將他双足牢牢锁住。 下一刻,清冽池水华光骤放,那名弟子连带著一身月白道袍,竟如烟尘般无声溃散,未留下一丝痕跡。 一切不过数息之间。 有弟子倒吸凉气,面色发白,亦有弟子目露炽热崇敬,低声喃喃:“上清宗威仪…果真容不得半分污秽。” 上清宗,传承五千七百万载的仙门巨擘,岂容来歷不明,窃居躯壳之辈混入。 煌煌仙威,尽展无疑。 方澈缓缓睁开眼,望向那弟子消失之处,眸光看似平静,但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一瞬,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所幸他周身那近乎透明的涟漪,依旧与池水和谐共鸣,未受丝毫影响。 经此一遭后,池內再无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的清辉渐隱,温润光泽重现,长须长老的声音在眾人耳边响起: “礼成,出池。” 眾人依言起身,踏出池水,只觉身心清明,身轻体畅,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明晰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经过池水映照,一种无形的认可烙印於心,让他们真正有了身为上清宗弟子的实感。 虹桥再起,接引眾弟子。 方澈回首望去,太清池已重隱於茫茫雾靄之中,只余一片浩渺的朦朧之影。 他转回身,月白道袍在流光中拂动,方澈望向远处的重重仙闕,眼神平静而坚定。 道途漫漫,而今方始。 第五章 收徒大典 虹桥尽头,云海翻腾,一座巍峨大殿的轮廓,自苍茫云气间缓缓浮现。 玄清殿。 三字高悬其上,静默无声。 方澈抬眼望去,整座殿宇似由浑然一体的苍古青岩雕琢而成,不见繁复纹饰,唯有岁月与道韵蚀刻出的天然痕跡,古朴厚重,巍然静矗。 那浩渺苍凉的气息扑面压来,竟令他呼吸不畅。 眾人隨长须长老踏上前方清光流转的玉台。 长须长老於殿门前止步,转身肃然道:“殿內乃宗门之枢,掌教真人与诸峰峰主已等候多时。” “入殿后,需持礼静观,非问勿言。” 沉重的殿门无声向內开启,一股清冽如泉,又混著淡淡檀香的气息漫出。 “进。” 方澈跨入殿內,眼前景象豁然洞开。 与外观的古朴迥异,殿內空间异常高远辽阔,仿若自成一方天地。 数十根巨柱拔地参天,分布看似隨意,却隱合某种玄奥韵律,柱身缠绕著似龙非龙,似云非云的玄妙纹路,有光华徐徐流转。 方澈凝视片刻,只觉目眩神晕,连忙垂目守心,不敢再看。 殿宇深处,数道渊渟岳峙的身影隱约可见,虽相隔尚远,那宛若高山深海般的威仪无声瀰漫。 高台之上,十道身影各据一方,气度迥然却皆深不可测。 正中之人身著素青道袍,白髮如雪,面色清矍,双眸似含无尽星海,正是上清宗掌教——道恆真人。 他仅是静坐,周身便有无形道韵流转,仿佛与大殿、云海乃至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眾人行至台下,恭敬垂首,无一人敢擅动。 长须长老行至殿中,朝著上方的道恆真人与两侧峰主恭敬一礼:“启稟掌教,诸位峰主,本届新晋级亲传弟子八十一人,已至殿前。” “善。” 一道平和温厚的声音,清晰传入眾人耳中。 仅仅一字,瞬间抚平了所有弟子体內因威压而產生的灵气躁动。 道恆真人左侧,一位鹤髮童顏,手持碧玉拂尘的老者,此时含笑开口,其声不大,却响彻殿內每一处角落: “老夫天衍峰峰主,道號阵玄,诸位既踏入此殿,便已是上清门人。” 他拂尘轻扬,眾人眼前光影变幻,瞬间浮现出九座形態各异的仙山虚影。 “此为我上清宗立宗之基,九峰並峙,各承一脉道统。” 阵玄真人依次点向虚影,缓声道:“太清峰,居道枢,执权柄,是为主峰;” “锐金峰,凝庚金,铸锋芒,主金法;” “青木峰,御乙木,通生机,善木法;” “玄水峰,驭真水,悟至柔,通水法;” “焚寂峰,掌离火,炼真炎,修火法;” “厚土峰,载坤元,固本源,行土法;” “百炼峰,融百工,司造化,精炼丹炼器;” “玄灵峰,育灵植,豢灵兽,擅培育调和之道。” 最后,阵玄真人拂尘点向一座云雾繚绕,似真似幻的山峰:“天衍峰,演天机,察命理,重画符布阵之术。” 阵玄真人收回拂尘,九峰光影徐徐消散,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近百张稚嫩却难掩期待的面孔,缓缓道:“九峰之道,並无高低之分,唯有是否契合。” “今日召尔等前来,关乎尔等道途,亦系各峰传承。” 阵玄真人话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静。 高台中央,道恆真人目光温润,缓缓扫过眾人,最终停留在最前方一人身上。 那是名面色儒雅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静从容。 即便在先前的威压下,少年的神色也无半分波动,此次入门弟子中其无论天赋、根基,还是背景皆可称为魁首。 “云遥。”道恆真人开口道,“你根基无暇,稟赋上佳,可愿入太清峰,隨吾修行?” 云遥上前一步,躬身长揖,动作行云流水:“弟子云遥,得蒙掌教垂青,幸甚至哉,敢不从命。” 语气恭敬,却自有一份理所当然的平静。 “恭喜师兄,觅得高徒。”几位峰主纷纷恭喜道恆真人。 “善。”道恆真人微微頷首,“吾此番只收云逍一人,诸位师弟若有心仪弟子,儘管择选。” 台下眾人目光匯聚於云遥身上,有钦羡,有敬畏,亦有自知。 掌教亲传之位已定,余下弟子之道途,便在其余八峰之中。 道恆真人右侧,一位身形微胖,面容憨厚的道人,率先按捺不住,笑呵呵地拱手道:“师兄既已得佳徒,那师弟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目光炯炯,直接望向台下,道:“朱柱,陆青,你们两个小傢伙,还不上前拜师?” “厚土师兄且慢。” 他话音未落,另一侧,一位身著翠绿长袍,气质温婉中透著灵动的女修,已款款起身。 玄灵峰主眸光清亮,径直望向台下弟子中一位略显文静,周身隱约有自然清气的少女。 其声音温柔,语气却不容置疑道:“陆青乃极品土木双灵根,其周身隱现自然亲和之韵,此女该入我玄灵峰,习育化之道,方不辜负这份天资。” “若入你厚土峰,恐明珠暗投,埋没了这份难得的灵性。” 厚土峰主眉头一皱,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急切:“师妹此言差矣,陆青虽是土木双灵根,却身怀土灵体,正是承我厚土一脉道基的上佳之选。” “此番师兄只择两人。”厚土峰主的话语隱含退让之意。 玄灵峰主微微一笑,却分毫未让:“师兄择徒几人,自是师兄之事。然陆青天赋契合我脉,师妹亦不愿错失良材。”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台下略显无措的少女,语气更为温和,“陆青,择道如择路,当倾听本心。” “我玄灵峰终日与灵植仙葩、珍禽异兽相伴,看似繁琐,然一草一木之枯荣,一兽一禽之灵性,皆是天地大道最生动直接的显化,此中乐趣与成就,又岂是闭门苦修可比?” “玄灵师妹……”厚土峰主声音不由提高,带著几分无奈与气闷,“你这话说的,倒似我厚土峰儘是些闭门造车,冥顽不灵之徒了。” “大地载物,亦生养万物,我峰道统何尝不包生灵万物,只是更重根基稳固罢了。” “陆青,莫要听你师叔夸大,那伺候花草,打理兽园的琐碎工夫,岂能及得上参悟大地本源,身合山川的堂皇大道?” 伺候花草,打理兽园这几个字,他咬得略重,在肃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玄灵峰主温婉的眉眼倏然凝住,周身那原本令人如沐春风的自然清气,瞬间为之一变。 “师兄此言,是谓我玄灵峰道统浅薄了?” 厚土峰主面上神情微微一僵,胖胖的身躯不著痕跡地退了几分。 “呃……咳咳,师兄失言,师妹莫怪。”他乾咳两声,目光飞快地转向台下少女,语气快了不少,“既如此,是入我厚土峰还是玄灵峰,陆青,你自己选。” 压力骤然全数落到了陆青肩上,少女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两位峰主之间短暂停留,隨即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朝著玄灵峰主方向深深拜下。 “弟子陆青,愿入玄灵峰,修习育化自然之道。 玄灵峰主周身那沉凝的气息顷刻消散,她唇角微弯,对陆青轻轻頷首:“善,且站过来吧。” 厚土峰主看著陆青站到玄灵峰主身旁,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略带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隨即朝台下粗喝道:“朱柱,你个憨货,还傻愣著作甚,还不滚过来拜师。” 眾目睽睽之下,那名叫朱柱的憨厚少年缩了缩脖子,无辜地挠著头,老老实实在厚土峰主面前站定,深躬一礼。 高台之上,道恆真人將一切尽收眼底,眸中温润依旧,並无波澜。 其余几位峰主也是神色各异,目光已然开始在其他出眾弟子身上流转。 第六章 赌局 殿外白玉广场上,各峰长老看似閒適而立,实则目光皆是若有若无地瞥向那扇紧闭的苍青殿门。 眾人心中大抵已有了属意的弟子人选,只待殿內峰主先行选定,余下方才由他们挑选。 “不知我相中的那小丫头,会不会被焚寂峰主选中。”一位百炼峰的女长老低声与同伴交谈,眉间闪过一丝忧虑。 “峰主眼界高绝,所择必是凤毛麟角,师妹且宽心。”同伴温言宽慰道。 而在人群一侧,几位气度非凡的长老虽姿態从容,神念却早已笼罩殿门方向 “几位师弟。”玄明真人轻抚长须,声音在几人识海中响起,“莫非皆对那身具上品五行灵根的小傢伙有意?” “师兄前日还言五行灵根前路多艰,今日怎也有兴致来此?” 身姿挺拔,气质凌厉如出鞘长剑的青霄真人回以传音,语带调侃道。 “莫非师兄也瞧上了那小傢伙?” 玄明真人闻言,乾咳两声,传音道: “咳……正因其道途坎坷,非寻常导引之法可胜任,老夫恐诸位师弟见识不足,把握不住其中关窍,反误了良材美玉。”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位真人皆修为高深,心窍通明,无不在心中默默鄙视。 “诸位师兄在此等待,”青霄真人笑意不减,话锋却微微一转,“就不担心,那小傢伙已被殿內某位峰主瞧上?” 一直沉默的紫雷真人此时冷哼一声,声如闷雷在几人识海中滚过: “上品五行灵根虽属罕见,但利弊皆极显眼,且殿內云集本届天骄,极品天灵根者亦有数人,他在其中,尚不显眼。” 静立一旁的云澜真人,素白衣袂隨风轻动,她眉梢微挑,眸子淡淡扫过玄明与紫雷二人,浅笑道:“既然两位师兄皆是志在必得,不如我们赌上一赌。” 紫雷真人眼中雷光隱现,声如闷鼓,“怎么个赌法?” “就赌谁能將此子收入门下,若我们皆未得手,算平局,赌局作罢。” 若有一方成功,则其余人各奉上一枚太清丹。” 太清丹,此丹乃上清宗秘传,以数种千年灵药辅以秘法炼製,能助元婴真人纯化法力,凝练神通,一枚足可省去数十载苦修,珍贵异常。 即便对他们这等身份而言,亦属难得之物。 玄明真人停下抚须之手,眼底精芒微闪:“师妹如此篤定,莫非已有计较?” “隨手设局,添些趣味罢了。”云澜真人语气隨意,隨即看向一旁,“青霄师弟,还有谷尘师兄,可要一同下注?” “我便不凑这热闹了。”青霄真人摆了摆手,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姐表面出尘淡雅,实则心思玲瓏,此刻设局,不知藏了什么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说了,他对方澈並无兴趣。 尘谷真人摇首示拒,他对五行灵根亦无兴趣。 云澜真人頷首,再次看向玄明与紫雷,轻声问道:“两位师兄考虑得如何了?若是无意,师妹自然不强求。” 玄明真人与紫雷真人对视一眼,均觉其中或许有异,但太清丹诱惑著实不小,且二人亦有信心。 “赌便赌。”紫雷真人声如沉雷。 “老夫……奉陪便是。”玄明真人略一沉吟,頷首应下。 二人应赌的瞬间,均未察觉,云澜真人衣袖之中,纤指如描画般轻轻一勾,一道无形符印悄然成形。 符印悄无声息地穿透空间,飘入玄清殿。 殿內,方澈静立在后列,眼观鼻,鼻观心。 自入殿以来,各峰峰主的目光,大多落於那些极品天灵根,或是那些身具特殊体质的少年身上。 他这五行灵根虽引过轰动,但利弊明显,显然未入他们法眼。 五行灵根者,若能修为有成,体內五行轮转,自成周天,自然非同凡响。 只是其修行进境歷来远慢於同辈,所耗资源更是数倍乃至数十倍於寻常修士。 想要修为有成谈何容易,歷来五行灵根大成者千不足一。 高台之上,玄水峰主端坐如白玉雕琢,月白道衣若清暉洒落,青丝流泻至腰,容顏清绝,令人望之自惭形秽,生不出半分褻瀆之念。 她性喜清静,千年来未曾收徒,殿內纷扰似乎与她全然无关。 忽然,玄水峰主长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一缕熟悉的传音入耳,音调透著亲昵与娇憨: “师姐~你最好了,殿中有个叫方澈的小傢伙,身具上品五行灵根,与师妹我心性极为相契。” “好师姐,你代我收下他可好?求求你了啦,只要你点头,往后百年,不,往后千年!” “师妹愿日日亲手为师姐烹煮你最爱的九蕴静心凝露茶,绝不食言,万万莫要让他被旁人得去啊。” 玄水峰主清冷绝尘的面容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 她这师妹,在外是超然出尘,心思玲瓏的云澜真人,唯在她面前,方会这般跳脱。 不过云澜向来眼界极高,多年未收亲传,如今竟不惜动用秘法传音入殿。 玄水峰主眸光未动,神念却已如无形之水,无声漫过台下眾弟子,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站在稍后位置的清瘦少年。 那少年面容犹带稚气,却神色沉静,眸光清湛温润,静立时脊背挺直如松,周身气息內敛至极。 “心性沉凝,灵韵自生……难怪师妹青睞。”玄水峰主心中微动。 恰逢此时,焚寂峰主已择定一位极品火灵根少年,锐金峰主也点走一位极品金灵根少女。 天衍峰主目光几次掠过方澈所在方向,似有所感,一时沉吟未决。 就在他即將开口之际,那自始至终未曾出声,几乎被眾人视为背景的玄水峰主,忽而抬眸。 她的目光,清清冷冷地投向台下后方,音色清寒,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殿內所有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方澈。” 方澈正沉浸於自己的思绪,分析著各峰特点,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道:“弟子在。” “可愿入我玄水峰修行?”玄水峰主语调平淡,自有清绝之气。 方澈心神一震,驀然抬头,他未曾想到,这位气质最为清冷的玄水峰主竟要收自己为徒。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关於玄水峰的介绍。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水,至柔,亦至刚;善下,亦能容;滋养万物,洗涤污浊,隨形就势,却又无孔不入。 自己身怀五行灵根,需平衡包容,海纳百川,玄水峰或许最適合他。 何况他也没得选,峰主亲自开口了,哪容他拒绝。 短短一息间,方澈思绪百转。 “弟子愿意。”方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 玄水峰主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一道清辉飞出,轻轻裹住方澈,將他带至身侧。 此举,便意味著归属已定。 殿內一时寂然,厚土峰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其余几位峰主乃至道恆真人也多看了方澈几眼,皆在心中暗自思忖。 玄水峰主位尊崇高,清幽如月,这少年不过上品五行灵根,究竟有何特异,竟能引得她破例收徒。 殿外,云澜真人得了回应,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第七章 飞剑初体验 殿门徐徐开启,漫入的月光如潮水般洗过玉阶。 方澈跟在玄水峰主身后半步走出时,能清晰感觉到殿外数道目光匯聚而来。 他面色平静,隨著前方那道清寂的身影步入月华之中。 玄水峰主並未停留,逕自向北方行去,方澈跟隨其后,远离了身后渐起的细微议论。 “你……”紫雷真人含怒看向云澜真人,周身隱有雷光闪烁,连气息都粗重了几分。 至此,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皆是被这位看似无害的师妹摆了一道。 玄明真人亦摇头苦笑:“师妹果然心思玲瓏。” “承让承让。” 云澜真人迎著两位师兄灼灼的目光,眉眼一弯,露出一点虎牙。 …… 二人身影没入一条临水的迴廊,廊外溪声潺潺,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方才殿中仓促,有几句话需与你言明。”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 方澈抬首,见玄水峰主已停步转身。 她立於廊边,身侧是一道沿山势蜿蜒的浅溪,月光在溪水上破碎成无数银鳞,又在她月白的道衣上洒落清辉。 那一瞬,她不似立於水畔,倒像是自水中凝出的月影。 “我並非你师尊,今日选你,乃代师妹云澜收徒,她方是你要拜的师尊。” 玄水峰主顿了顿,月光下的眼眸清澈见底,映著方澈微怔的面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溪声潺潺,月光流淌。 “你,可有失望?” 方澈心下瞭然,玄水峰主看上去清冷如月,忽然要收他为徒,原来根由在此。 他收敛心神,躬身,郑重行了一礼:“峰主与师尊愿为弟子如此筹谋,足见重视之意,弟子唯有感激,並无失望。” 玄水峰主静默片刻,清冷的目光转向廊外淙淙溪流,声音里透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此物予你。” 她素手轻抬,一个精巧的冰蓝色玉瓶便飘至方澈面前,瓶身剔透,寒雾繚绕, 玉瓶一出现,周遭空气中的水灵之气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此乃玄水蕴灵丹,取极北玄冰深处孕育的千年水魄为主材,佐以数十种辅药,经地脉寒泉淬火炼製而成。” “此丹可助你稳定五行轮转,减少行气衝突之险。” 话音未落,她化作一缕清辉,融入月色溪声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多谢峰主赐丹。”方澈对著虚空郑重一礼。 他没想到,这位如月色般清冷的峰主,竟还为他考量至此,备下了如此契合且珍贵的丹药。 至於换了个师尊,方澈並不在意,且不说他与玄水峰主仅是初识 那位尚未谋面的师尊,能让清冷如玄水峰主这般费心相助,想必也绝非寻常。 “小十三。” 温和的唤声从身后传来,方澈回头,见一位素雅女修含笑立於廊外,气质清雅。 方澈心下微微一动,想必这便是自己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尊——云澜真人了。 云澜真人眉眼弯弯,与玄水峰主那清寂如月的模样截然不同,她掰著手指头假装数了数,“你是我门下的第十三个弟子,以后就叫你小十三啦。” “小十三,”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若幽泉击石,带著笑意,“过来,让为师瞧瞧。” 方澈依言上前,恭敬行礼:“弟子方澈,拜见师尊。” “哎呀,不必多礼。”云澜真人虚扶一下,走近两步,眼中笑意更深,“不错,不错,根基扎实,心性平和,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虎牙在唇边若隱若现,“长得也甚是清俊,不错不错,不愧是为师一眼相中的香饃饃。” “师尊谬讚。”方澈垂眸,心下却觉这位新师尊的性子,似乎与她那份淡雅出尘的外表不相符,颇有几分出人意料的反差。 “这可不是谬讚,”云澜真人浅浅笑道。 隨后縴手一扬,一柄流转著淡青光泽的飞剑便悬於身侧,她轻盈踏上,朝方澈招了招手。 “你可知,为了把你抢到手,为师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 方澈脚步微顿,疑惑望去。 云澜真人笑得越发开心,道:“托你的福,为师可是从两位师兄那儿贏来了两枚太清丹。” 她说著,素手一翻,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淡淡清辉与药香的丹丸便出现在掌心,而后不由分说地塞进方澈手里。 “喏,这一枚予你,拜师之礼暂且欠著,这个便算小小的见面礼吧。” 说罢,脚下飞剑发出一声清鸣,骤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开云层,滑入无垠夜空。 方澈站在云澜真人身后,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初次置身如此高空,御风而行,那种脱离地面的新奇与激动,让方澈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站稳了,小十三。” 云澜真人的声音带著笑意自身前传来,“若是害怕,抱紧为师也无妨哦。” 方澈抿了抿唇,稳住身形,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闷:“弟子不惧。” “当真?” 云澜真人忽然轻笑,脚下飞剑毫无徵兆地微微一沉,隨即如游鱼般轻盈地向上跃起,划过一个略陡的弧度。 瞬间的失重感让方澈身体晃了晃,但他很快又靠著自己站定。 “还挺稳当。” 云澜真人似乎觉得有趣,飞剑开始不那么平稳地飞行,时而侧倾,时而加速俯衝一小段。 她悄悄侧眸,观察著方澈的一举一动。 见方澈始终努力维持平衡,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虽然略显狼狈,却无异常。 云澜真人眼珠一转,玩心更起,乾脆操控飞剑陡然拔升,直衝上一片浓厚的云海。 四周顿时白茫茫一片,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瞬间沾湿了方澈的发梢与衣襟。 “师尊……” 方澈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断续。 “我们一定要这样飞么?” “这样飞不好玩吗?” 飞剑仍在云中穿梭,云澜真人却站得稳稳噹噹。 她俯身凑近,眼中满是狡黠戏謔,“你看这云,像不像凡间的棉花糖,想不想摸摸看?” 说著,她竟真的伸手从旁边捞过一团湿凉的云气,轻轻拂过方澈的脸颊。 冰凉湿润的触感贴上皮肤,激得方澈下意识眨了眨眼,他看著云澜真人那张清丽绝伦脸上的狡黠笑意。 心中对於她又有了新的认识,隔阂与拘谨之情不禁渐渐淡去。 这位师尊,还真是童心未泯,性情跳脱。 方澈有些无奈,闷声道:“师尊,弟子今年九岁,並非稚童。” 云澜真人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故意拖长了语调:“呀——原来我们小十三已经九岁了啊。” 她直起身,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为师先前还以为你已经九十了,不然怎会如此老成?” 方澈一时语塞,只得默默转开视线,看向脚下翻涌的云海。 莫非要我告诉你,两世灵魂相加,我已经年近三十了? 论年龄或许都可以当你……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云澜真人的侧影,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丽出尘。 好吧,方澈默默收回了之前的对比,在这方修仙世界,修为高深者寿元悠长,云澜真人身为元婴修士,真实年纪恐怕早已超过几百岁。 若放在前世,妥妥是能当他祖宗了。 第八章 听竹轩 夜风拂襟,沾著云气的湿润与清凉。 飞剑破开最后一缕薄雾,玄水峰的轮廓渐明,其並非陡峭孤高的险峰,而是数道山峦环抱。 主峰之巔,非方澈前世惯见的皑皑白雪,而是一片浩瀚的竹海。 夜风过处,墨绿色的波涛层层涌动,沙沙声如细雨绵延不绝,与峰间终年不绝的潺潺水声遥相呼应。 方澈正凝望间,云澜真人声音自前方传来,“那竹海深处,便是小十三未来的清修之地。” 飞剑缓缓降下,二人沿溪而行,月光洒在山道上,两侧竹影婆娑。 方澈目光所及,石阶上青苔湿润,檐下悬著水珠,远处山涧在月光下泛起朦朧雾靄…… 水意无处不在,却不汹涌,只是悄无声息地浸润著每一片竹叶,每一块山石,就连拂面的风都带著清润的凉。 “玄水峰终年水气氤氳,故灵气中也自带一份润泽之意,於滋养神魂,寧心静气颇有裨益。”云澜真人步履轻盈,声音融在周遭的水韵里。 行至竹林深处,一方清幽小院现於眼前,院门悬著一块素朴木匾,上书听竹轩三字,笔跡清瘦舒展,如竹枝垂落。 云澜真人立於院前,眼中含笑:“到了,此处便是小十三的居所,可还合意?” 方澈抬首望去,只见竹影掩映间,三间静室悄然佇立,院中一眼清泉映著月光,波光粼粼。 “清幽宜人,弟子甚喜。” 她引方澈入院,指向那眼清泉:“此泉接通峰中一处灵脉分支,水质清冽,灵气充盈,於修行大有裨益。” 云澜真人取出一枚青玉牌,“小十三,此乃你的身份铭牌。” 她並指虚点,方澈忽觉眉心微凉,一缕极淡的神魂气息已被无形摄出,落入玉中。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玉牌中亮起一点幽蓝光焰。 那光焰的明灭韵律,竟渐渐与他的心跳隱隱契合。 一种奇异之感油然而生,这玉牌仿佛成了他身体的某种延伸。 “为师已为你点燃魂灯,此灯以你神魂气息为引,亦在峰中留有映照。” 云澜真人將玉牌轻轻放在方澈掌心,指尖不经意般在他腕间轻轻掠过,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若遇险厄,灯火便生摇曳,峰內师长皆可感知。” “凭此牌,你可自由出入听竹轩,掌控此处禁制。从今往后,这座院子,便独属於你一人了。” 话到此处,云澜真人忽然向前倾了倾身,月色映得她眼中笑意流转,带有几分狡黠:“小十三刚来这偌大的听竹轩,一个人住,可会觉得冷清?” “要不要为师……”她声音压得低了些,故意顿了顿,“今夜留下来,给你讲讲玄水峰的趣事?譬如后山寒潭里那条睡了三千载的大蛇,或者西边竹海深处,每逢月圆就会出现的白衣影子?” “师尊厚爱,弟子心领。”方澈后退半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只是今日初入山门,弟子想先独自熟悉住处。” 云澜真人看著他稚嫩小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好好。”她笑著摇头,“倒是为师小瞧你了,我们小十三胆魄不小。” “也罢,今夜便放过你。”她转身向院外走去,素白的身影即將没入婆娑竹影时又回首轻笑道: “不过,方才那些故事可不是为师编出来誆你的,小十三若是哪天夜里觉得害怕了,隨时可来寻为师。” 语罢,云澜真人的身影化作一缕清风,融入无边的竹涛之中。 方澈独立院中,良久,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温润玉牌,又望了望云澜真人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 竹声如水,潺潺一夜。 天光未透,方澈已起身,推门时,晨风清冽,一夜未散的水意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口气,玄水峰的空气格外沁润,仿佛能洗净肺腑。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他自静室角落寻得竹枝扎成的长帚,入手轻盈坚韧,纤尘不染,也不知是何年的旧物。 沙——沙—— 帚尖划过石板的声响,在静謐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方澈扫得仔细,从檐下到泉边,连石缝间昨夜飘落的零星竹叶也一一拂去。 扫完庭院,他走到泉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泉水触手冰凉,灵气丰沛,只浅尝一口,方澈便觉神思一清。 正细细体会时,院门外的竹林小径上,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方澈动作一顿,起身望去。 竹影掩映间,一道頎长身影渐行渐近,来人身著素青道袍,腰间悬一枚与他相似的青玉牌,只是光泽更为温润內敛。 他约莫二十许岁模样,眉目疏朗,气质沉静,行走间衣袂拂过草叶,却片叶不沾,显然修为不浅。 他在离院门几步处停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方澈身上。 “可是方澈师弟?”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我名沈青砚,乃是云澜师尊座下三弟子。” 方澈执礼:“见过三师兄。” 沈青砚微笑頷首,抬手虚扶道:“师弟不必多礼。 “初来乍到,不知师弟可否习惯,这听竹轩虽显僻静,然灵气纯和,最宜寧心静修。” 他语气真诚,方澈听得出其中关切並非客套,心头微暖:“回师兄,此处甚好。” “只是……”方澈略一沉吟,將心中盘旋一夜的疑问道出,“昨夜师尊引师弟来此,並未谈及修行法门之事。” “不知这引气筑基之法,是需师弟自行前往经阁求取,还是师尊另有安排?” 昨夜云澜真人未传他修行之法,他便有些困惑,只觉应是放在屋內,结果一番查找后,却並无所获。 沈青砚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师弟勤学好问,甚好,既然问起,我便与你略说一番。”他语气舒缓,徐徐道来,“我辈修士,道途漫漫,然万丈高楼平地起,其前三境,乃是根基所在,分为练气、筑基、金丹。” “练气期,乃叩问道途之始,共分九层。此境重在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循周天运转,打通周身经脉穴窍,化外界灵气为自身法力,如溪流匯入丹田气海。” “待炼气圆满,气海充盈,便可尝试筑基。筑基者,筑大道之基也,需將体內灵气凝练压缩,化为液態真元,沉于丹田,构筑道台。” 说到此处,沈青砚微微一顿,坦然道:“不瞒师弟,我亦处此境。” 隨即,他神色转肃,望向天穹,略显几分庄严,缓声道:“筑基既成,便可展望金丹大道。金丹者,乃性命修为凝聚之精华,踏此境者,寿命可达五百载。” “步入金丹境,方可言真正踏上了追寻长生,窥探天地法则的正途。” 沈青砚看向方澈,目光温和道:“至於师弟所问的入门之法……” “宗门对此早有周全考量,新入门弟子,因年岁尚幼,灵根初显,心性如璞玉待琢。故宗门定下规矩,修为至练气后期前,皆需参加晚课。” “自今日起,每日酉时,师弟需至太清宫,与其他新晋弟子一同修习。” “晚课之上,自有传法师叔讲授《上清引气诀》与修行关要,亦教化心性,明辨道途。 “唯此,门下弟子方能不墮师名,不坠宗威。” “原来如此。”方澈恍然,心中疑惑顿消,復又行礼,“多谢师兄解惑。” 沈青砚寥寥数语,便让方澈窥见了这巍巍仙宗的冰山一角。 其培养后辈的理念旨在內外兼修,风清气正,在培养弟子上的严谨与深远考量,令人心折。 如此看来,这般仙门,能传承近六千万载不足为奇。 “分內之事罢了。”沈青砚摆手,目光扫过庭院,只见石阶洁净,一尘不染,显然已是扫过。 他的视线缓缓落回到方澈身上。 眼前少年不过九岁稚龄,身资已显挺拔之意,眉目如画,青丝仅以一只简单的青竹簪綰起,余下几缕髮丝隨风轻轻拂过白玉般的脸颊。 一袭月白道衣更显其身形清瘦如竹,静立泉边,虽尚年幼,却自有清逸出尘的气度,身形虽未足,却已见风骨清绝。 此子勤勉自律,灵秀超逸,且身怀上品五行灵根,天资卓绝,难怪久未收徒师尊会將之收入门下,亲自安排於这听竹轩。 沈青砚心中升起几分喜爱之情,眼中讚许之色愈浓,不由温声赞道:“师弟勤勉自律,灵秀內蕴,心性亦佳,大道可期。” 第九章 三师兄 方澈被如此直白恳切地夸奖,耳根微热,微微欠身道:“师兄过誉了,师弟初入门墙,唯有勤修不輟,方不负师尊厚望,不负此番仙缘。” 沈青砚眼中笑意更深,此子根骨心性皆属上佳,却不骄不躁,实是难得。 “自当如此。” 他点点头,隨即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半掌大的素白玉简。 “此乃玄水峰及宗门一些要地简图,你初来乍到,凭它可省不少工夫。” “只需以一丝微弱灵力探入其中,即可查看,待你晚间学得引气法门,便能使用了。” “多谢师兄。” 方澈双手接过,入手只觉微凉,沉甸甸的颇具分量。 “听竹轩虽简朴,但日常用物屋內橱柜中皆有备置,皆是崭新无尘,师弟可隨意取用。” “若日后有何短缺,或修行上有何不明之处,可到林海东侧的幽別居寻我。” 交代完毕,沈青砚见他已將玉简收好,又抬眼望了望天色,温声道:“修行之人虽不重口腹之慾,然灵植灵膳,於温养体魄补益灵气大有裨益。” “辟穀丹虽可果腹,却终究只是权宜之法,其中所含灵气甚微,仅能维持生机运转,於滋养经脉,培固根基並无益处。” “我辈修行,讲究餐霞饮露,取天地灵物温养己身,尤其师弟尚未引气,更需藉此夯实根基,万不可贪图简便,捨本逐末。” “今日时辰正好,不如我带你往膳堂走一趟,认认路径,日后你自行前往也便宜。” “有劳师兄引路。”方澈从善如流。 “隨我来。”沈青砚微微一笑,转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听竹轩,却並未沿来时主径下山,反而折向竹林另一侧一条稍窄的石板小径。 小径隱於竹海之间,格外幽静,沿途可见溪流分支,水声潺潺,与林间竹涛相呼应。 “此乃通往玄水峰膳堂的近路,虽略崎嶇,景致却好,且少人打扰。”沈青砚步履从容,边走边道。 “膳堂內各峰菜餚皆有供应,食材皆取自各峰灵田药圃或后山,由专司此道的弟子打理烹製。” “我玄水峰因水灵充沛,所產的幽灵笋、碧玄米,寒潭银鱼等皆为特色,灵气清润,颇受欢迎。”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竹林渐疏,地势略缓,出现一片开阔的缓坡。 坡上倚著山势建有几座古朴宽敞的木构殿阁,虽不似玄清殿那般巍峨,却也清幽雅致,檐角掛著些风乾的灵草药束,散发出淡淡药香。 此时正值膳时,不少身著素白道袍的弟子往来进出,气氛平和,並无喧囂。 沈青砚与方澈缓步踏入膳堂,虽动静不大,却仍吸引了不少目光。 沈青砚身为云澜长老亲传,修为气度在年轻一辈中颇为出眾,在玄水峰乃至宗门內都颇有声望。 此刻见他身侧跟隨著一位面生的少年,且那少年所著道袍赫然也是亲传弟子样式,眾人心中顿时瞭然,这想必便是云澜长老新收的弟子了。 近处几名內门弟子起身行礼:“沈师兄。” 礼毕,目光自然落到方澈身上,一位年长些的弟子迟疑片刻,询问道:“沈师兄,不知这位师兄是……?” “这位是方澈方师弟,家师新收入门的弟子。”沈青砚声音清晰,证实了眾人猜测。 那弟子连忙向方澈拱手,態度郑重道:“原来是方师兄,恭喜师兄得入云澜长老门下,今后同在玄水峰修行,还望师兄多指教。” 这一声师兄,叫得方澈微微一怔,他如今不过九岁,眼前这位弟子看去比他年长许多,却对他执平辈礼,口称师兄。 这与他前世臥病时所读网文中新人受尽嘲讽与欺凌的桥段截然不同。 沈青砚见状,唇角微弯,低声道:“师弟既入师尊门下,於玄水峰同辈弟子中,自然为师兄,此乃常例,师弟慢慢习惯便好。” 那弟子语气和善地主动解释道:“师兄初来,或许尚不习惯,我等修行之人,岁月绵长,动輒闭关数十载,同辈弟子间,依入门先后及师承序位论称,师兄师承云澜长老一脉,尊贵不凡,这声师兄,受之无愧。” 方澈闻言,心中恍然,是了,此地已非凡俗,修行之人寿元悠长,岂能再以俗世眼光衡量长幼。 方澈端正神色,姿態虽因年幼而略显生涩,但举止从容,语气清朗坦然道:“诸位师兄客气了,方澈初入宗门,於诸般门规礼数尚有懵懂之处,日后若有行止不当,还望各位师兄不吝提点。” 另一机敏弟子笑著接话:“提点不敢当,方师兄日后在峰內行走,若有不明之处,儘管询问我等便是。” 沈青砚待得问候稍歇,適时开口道:“方师弟今日初至,还需熟悉环境,便不耽搁诸位用膳了。” 眾弟子会意散开,归座时仍不免悄悄打量这位新任亲传。 “这位方师兄,年纪虽小,气度倒稳。” “毕竟是云澜长老一脉……” “看著是个明理的,往后或可亲近討教……” 堂內宽敞明亮,摆放著数十张木桌,靠內一侧设有长长木台,其后炊烟裊裊,几名弟子正在忙碌。 见到沈青砚引著方澈过来,台后一位显然是负责此间事务的弟子眼睛一亮,態度恭敬中带著熟稔:“沈师兄,您来了,这位想必就是云澜长老新收的方师兄吧?” 说著向方澈行礼,眼中满是好奇。 沈青砚点头,隨后对方澈道:“台內这些常备的灵膳,皆是宗门供给,无需花费贡献点或灵石。” “但若想食用一些更为珍稀,对特定修为大有助益的灵膳,则需凭完成任务所得的贡献点,或是灵石另行兑换了。” 方澈取了几样感兴趣的菜餚,与沈青砚寻了一处清净角落坐下。 他先尝了一口清炒玉笋,只觉入口清脆甘甜,隱隱有草木清气在嘴中蔓延。 味道和前世他吃过的笋有些相像,却又截然不同,格外乾净通透。 “好奇妙的滋味。” 方澈不禁低声讚嘆,又试了试银鱼,一股柔和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隨即在胸腹间化开淡淡的暖意。 “不知那些更为珍贵的灵膳又有何区別。” “区別么……”沈青砚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措辞,“那些灵膳,所用食材或是年份更久的灵药,或是蕴含灵力更精纯的兽肉,” “烹製时往往佐以特殊手法,锁住甚至增益其中灵气,食用一餐的功效,或许能抵数日苦修。” 他话锋微转,语气温和却郑重,道:“並非师兄吝惜,师弟如今尚未引气入体,经脉未经灵气淬炼,此类灵膳所蕴灵力,对你而言並非滋养,反似洪水猛兽。” “譬如此羹,所用乃是未开灵智,仅沾染寒潭水气的寻常银鱼,其灵气温和稀薄,正宜师弟温养体魄。” “而若换成那生於寒潭深处,已具些许冰灵之性的玄鳞银鱼,其肉中蕴含的冰寒灵力,师弟此刻食之,非但无法炼化,恐会寒气侵脉,损伤根基。” 方澈闻言,心中瞭然,点头道:“师兄教诲,师弟谨记。” 隨即二人不再多言,膳堂內人影渐稀,只余三两弟子仍在细嚼慢咽,或是低声交谈。 回去时,两人並未选择走来时那条幽僻小径,而是走了另一条常有人行的石板路。 路上偶尔遇见其他弟子,彼此点头致意,气氛和睦。 “对了,”沈青砚步履平缓,侧首对方澈道,“今日申时七刻,会有执事殿的弟子前来听竹轩接引你去晚课。 “回去后,你且定心静神,稍作休整,以待傍晚。” 言罢,他似想起什么,自腰间悬掛的青色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深青近墨的玉佩。 “此物並非什么贵重法器,佩戴在身,有安神静气,摒除杂念之效,或许能省却你几分烦扰。” 他看著方澈,目光平和:“算是师兄予你的见面之礼,且收下吧。” “多谢师兄。” 方澈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並未推辞,伸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中带著一丝令人心静的凉意。 沈青砚见他收下玉佩,眼中笑意加深,更显温和,道:“今天便到此吧,回去好生歇息,改日得空,再来寻你说话。” 隨即他衣袖轻拂,转身步入竹海之中。 “师兄再见。” 回到听竹轩,方澈於案前坐下,將那枚素白玉简从怀中拿出,置於掌心端详。 三师兄说,此物需以灵力激发,此刻他虽无灵力,却仍能感到指尖下那微凉沉静的质感,暗含乾坤。 他看了一会儿,才將玉简仔细收好,转而取出三师兄方才所赠的深青玉佩。 玉佩入手,那股温润的凉意便丝丝缕缕地沁入肌肤,那墨青的底色中,仿佛有水纹流动,中心那抹云絮状的纹路,在他的注视下下竟似缓缓移动,仿若活物。 方澈心中微动,隱约觉得这玉佩或许不只是安神静气那般简单。 第十章 仙鹤 申时七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簌声,似是羽翼掠过竹梢。 方澈抬眼望去,一道优雅白影已悄然立在院中青石上,竟是只丹顶雪羽的仙鹤。 仙鹤长喙微启,便有一道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奉执事长老諭令,接引新晋弟子方澈前往太清宫,请隨我来。” 方澈心中凛然,面上却未显惊异,只起身整了整衣袍,对仙鹤拱手一礼:“有劳前辈引路。” 前世翻阅典籍时,每逢看到那些“驾鹤御虚”、“青鸞引路”的记载时,方澈总是心驰神往,没想到今日竟能亲身体验一番。 正当他心绪翻涌间,那仙鹤长喙如电,精准地衔住了方澈后颈处的衣领。 下一刻,天旋地转。 方澈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凌空啄起,双脚离地,晃晃悠悠悬於云海之中。 仙鹤展翅而飞,姿態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嘴里叼著的不是活人,而是条鱼乾。 “前……前辈?”方澈艰难地开口,余光瞥见下方的竹林迅速缩小,狂风呼啸著灌入嘴中。 “这样快些。” 仙鹤声音平和,甚至带著点閒適。 方澈闭上嘴,强自镇定,只能儘量放鬆身体,任由仙鹤啄著他在云海中穿行。 但很快,惊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方澈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群山如臥兽伏於脚下,风声在耳畔流过,儘管姿態算不上瀟洒,但一股乘风御虚的快意之情却油然而生。 就在他適应了这独特的交通方式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侧前方的景象。 数只仙鹤正翩然飞过,姿態舒展如流动的云。 每只鹤背上,皆稳稳坐著一名月白道袍的少年,观其年岁,应是与自己同期入门的新晋弟子。 其中一只飞得近了些,鹤背上站著位身姿挺立的少年,面容竟有几分熟悉,正是与他一同通过仙缘大选的苏凌。 苏凌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待看清被叼著后领,四肢自然下垂的方澈时,脸上闪过错愕。 隨即猛地扭过头去,嘴角十分可疑地微抽动了一下,仿佛急於划清界限。 方澈:“……” 他甚至能隱约听见另一只鹤背上两名少女压低的轻笑声。 恰在此时,迎面又飞来一列仙鹤,似是执法殿的队列,排列整齐,翅羽连成一片 每只鹤背上皆有一名弟子,个个背脊挺直,神色肃穆。 当他们整齐划一地与方澈这奇景交错而过时,那一双双原本目不斜视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方澈脸颊隱隱发烫,只觉自己像条被钓竿提起的鱼。 “前辈,”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我们……不能换种方式吗?” 仙鹤沉默了一下,声音古井无波:“此种方式,最为高效稳妥。” 稳妥在何处,高效在哪里? 他无言以对,瞥了一眼下方越来越近,气势恢宏的太清宫,以及宫前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影,索性放弃了挣扎。 方澈只能在心中宽慰自己,这体验也算独一无二了。 就在他努力进行心理建设时,仙鹤一个轻盈的俯衝,朝著太清宫前的白玉广场落去。 速度渐缓,高度骤降,仙鹤双足稳稳点地,隨即鬆开嘴里叼著的方澈。 方澈双脚落地,脚下一个踉蹌才站稳,他第一时间甚至没顾上整理狼狈的仪容,而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 巍峨的太清宫前方,数位气度不凡,儼然师长模样的人立於阶前,身后还跟著不少年轻弟子。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宛若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空气静得仿佛凝固。 方澈稍稍舒气,压下心中尷尬,竭力让面色恢復平静。 他朝著阶上眾人,深深一揖。 “新晋弟子方澈,奉命前来。”声音平稳,仿佛无事发生。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终究是泄露了一丝端倪。 白玉广场上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阶上为首的一位紫袍老者,面容清矍,目光在方澈身上微微一凝,又扫过他身旁那只若无其事梳理羽毛的仙鹤,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肃静。”紫袍老者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个角落。“新晋弟子已至,各殿分领。” 话音刚落,其身侧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便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玉册,朗声道: “以下念到名讳者,隨我前往太清宫凌云殿,由传功长老讲授入门经要,奠基道法。” 念名开始,被点到者皆是袖口绣有云纹的素白道袍少年,皆为新晋內门弟子。 很快,场中剩下的,连同方澈在內,不过百人,皆是那日在玄清殿参加收徒大典的弟子。 一位身著月白流云道袍,气质温润如玉的女修此时缓步而出,她並未持册,目光在剩下的新晋弟子面上轻轻拂过,便微微頷首,声音柔和却清晰,道: “余下诸位,隨我来,往太清宫蕴灵殿。” 然而,就在方澈眾人准备跟隨那位女修动身时,异变突生。 方才完成送货任务,正在一旁悠閒整理背羽的那只仙鹤,忽然再次动了。 依旧精准无比,长喙一探,便再次叼住了方澈的后领。 “?” 方澈一脸茫然,整个人再次双脚离地,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正准备引路的月白道袍女修脚步一顿,略显讶异地回头。 那位紫袍老者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所有核心弟子,皆是愣住,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只仙鹤以及它嘴里衔著的方澈身上。 就连已经走到广场边缘的內门弟子队伍,也忍不住纷纷回头,愕然张望。 仙鹤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它调整了一下喙部的角度,看向那位月白道袍的女修,清脆声音再度响起。 “吾奉命接引,当送至蕴灵殿前。”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天经地义的事情。 月白道袍的女修很快恢復了温雅神態,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唇角微弯:“原来是白羽接引的你,既如此,也好。” 她竟不再多问,转身翩然前行,“诸位,隨我来,白羽,你且跟上。” 仙鹤白羽轻轻頷首,果真就这般叼著方澈,迈开长腿,步伐优雅地跟在了女修身后。 於是,太清宫通往蕴灵殿的长道內,出现了罕见的一幕: 一位仙姿縹緲的女修在前引路,近百位气质不凡的少年少女紧隨其后,而在队伍之侧,一只神骏非凡的仙鹤,嘴里晃悠悠地叼著一名满脸无奈的少年,不紧不慢,同行而去。 第十一章 引气 一行人来到一座殿宇前。此殿不如之前广场主殿巍峨,却显古朴沉静,通体仿佛由温润的灵玉筑成,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殿檐下垂著淡淡的灵光,隱约可见三个古意盎然的篆字浮现在门额之上。 蕴灵殿。 仙鹤白羽至此,终於鬆开了喙。 方澈对白羽躬身一礼,语气复杂:“多谢……前辈接引。” 不管怎么说,这位鹤前辈確实是把他送到了此地,虽说方式略为清奇。 白羽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长颈微点:“分內之事。” 隨即振翅,化作一道白光,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入殿。” 那位月白道袍的女修立於殿门旁,言简意賅,声音柔和,带著让人心神安寧的力量。 蕴灵殿內,景象与外间的古朴沉静一脉相承,却又更为开阔深远。 青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平阁高远,足以容纳数百人而犹有充裕。 引他们前来的女修,此刻缓步行至大殿前方一处略微高起的玉台之前。 “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蕴灵殿此届弟子。”女修开口,声音柔和,“吾號灵静,执掌蕴灵殿,亦负责传授练气之法。” “蕴灵殿,匯天地灵气,是初入道途者感应灵气,引气入体的绝佳场所。” 青玉地面上,青光浮现,隨即化作数百个莹润的玉质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有纹路流转,与殿內充沛的灵气隱隱呼应。 “今日,便先传尔等《上清引气诀》。” 灵静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各自择蒲团静坐,凝神諦听。”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依言寻了最近的蒲团盘膝坐下。 方澈刚一坐下,一股柔和的安定之力自尾椎升起,直贯灵台,令人杂念顿消,心神不由自主地便沉静下来。 见眾人坐罢,灵静真人素手轻抬,指尖绽出一点温润清光。 她凌空虚划,一个个古朴玄奥的金色篆文隨之浮现,首尾相连,竟是一篇完整法诀。 旋即,她袖袍一挥,那篇金色文字便化作数百道流光,精准地没入每位弟子的眉心。 方澈只觉额前一凉,似有清泉匯入,紧接著,一篇完整而清晰的功法文字,便直接烙印於他识海深处,再无法忘却。 太初有道,气化鸿蒙。清者为天,浊者为地…… 功法要义其后,便是具体行功法门,周天路径,不同灵根属性灵气引导要诀以及诸多静心凝神的观想图景,无比详尽。 这远非简单口诀,而是一套完整的修行体系。 “上清引气诀,乃我宗筑道之基。”灵静真人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练气之始,首在感与引。” “感天地灵气之所在,引之入体,循脉导引,归藏丹田。” 她言语之间似有韵律,殿內原本静静流淌的灵气,也隨之翻涌。 “此刻,无需多想,闭目凝神,放缓呼吸,將心神沉静下来,细细体会周身灵气的流转。” 方澈依言闭目,摒除杂念 当他彻底沉静后,周身的世界陡然清晰—— 殿內灵气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色泽各异,轻盈闪烁的小精灵。 它们彼此追逐,嬉戏打闹,交织成一片生机流转的灵气之海。 “尝试以心神为引,配合吐纳,与灵气共鸣。” 方澈收敛心神,谨慎尝试,呼吸渐缓渐深,意念微微外放,仿佛每一次吐纳间都在与那些灵气精灵和鸣共舞。 渐渐地,他沉入一种奇妙的韵律之间。 一些离他较近的灵气似乎察觉到了这和谐的频率,放缓与同伴的嬉戏,竟开始先后缓慢,试探性地靠近他。 一点金锐之气在指尖跳跃,一缕青木生气绕腕盘旋,一丝水灵凉意拂过面颊…… 它们试探著,触碰著,如同被柔和歌谣吸引的小兽。 就在即將接引成功的剎那,方澈心下一喜,杂念微生,周身聚集的灵气如惊雀四散,联繫骤然中断。 方澈心神一凛,立刻回想识海中关於心勿驰散,意守中宫的告诫,再度收敛心绪,回归平静。 “心勿急,念勿杂。灵气非死物,自有其性,强求则散,顺应则聚。” 灵静真人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仿佛洞察了所有弟子的状况。 灵气重新聚拢 方澈谨守灵台,不惊不喜,只依循法诀要义,以神意温和引导。 此过程远比常人艰难,识海法诀明示,身具五行灵根,须同时接纳並平衡五种属性迥异的灵气,心神需如天平,不可有丝毫偏倚。 汗水自额角滑落,方澈凝神守一,意念如丝,小心翼翼地牵动著五缕特性各异的灵气,依照法诀所示的路径,缓缓导引。 这需要极高的专注与掌控力,稍有紊乱,便会前功尽弃。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方澈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气息却愈发绵长平稳。 他周围,陆续有弟子周身泛起微光,气息凝练,面带欣喜地睁开眼睛 方澈对周遭变化恍若未觉。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妙至极的平衡引导中。 五缕灵气如同五条性情各异的游丝,在他耐心至极的牵引下,缓缓穿过不同的经脉,克服著彼此间天然的吸引与排斥,艰难而稳定地向著丹田匯聚。 终於,在经歷了不知多少次细微的调整与耐心的坚持后,五缕灵气几乎同时抵达丹田。 丹田处微微一震,隨即涌起一股温和的暖流,一团极淡却稳固的气旋就此浮现,五色光华在內里流转不息。 练气一层,成。 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洗去疲惫,方澈只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对周遭灵气的感知也陡然清晰了数分。 方澈缓缓睁眼,长吁一口浊气,眼中灵光一闪而逝。 此刻大殿之內,绝大多数蒲团已空,成功引气的弟子们正安静立於一旁,或面露喜色,或低头体悟。 仅有寥寥数人还在闭目尝试,而方澈,几乎是最后一个完成引气之人。 灵静真人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自然知晓五行灵根引气入体的特殊难度,见他虽耗时最长,但周身气息沉凝扎实,初生的气机圆融中正,毫无滯涩衝突之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今日至此,引气初成,便是入门,往后需勤加修持,不可懈怠。” “今日引气初成,法诀已铭刻尔等识海,日后隨时可参详修持,此乃道基之始,往后需勤修不輟,不可懈怠。”灵静真人目光扫过全体弟子,声音清晰响起。 在场眾人皆根骨卓越,天资不凡,在此灵地,这般指引下,引气成功本在情理之中。 “尔等初入宗门,然宗门浩渺无垠,往返此地,颇为不便。” 话音甫落,她广袖朝殿外轻轻一扬。 一阵清越鹤唳自云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初时三两声,继而连绵成片,宛若仙乐。 数百只羽翼舒展,姿態优雅的仙鹤,飞至蕴灵殿上空,盘旋数周后,依次敛翅,纷纷落在殿前宽阔的青石平台上。 每只仙鹤的体型都颇为神异,颈项修长优雅,鹤顶鲜红如丹,目光清亮有神,仿佛通晓人意。 “此乃宗门驯养之灵鹤,性通灵,识路途。” “尔等各择一鹤,然白鹤有灵,若无缘分,不可强求。” 第十二章 意气风发 眾少年闻声,眼眸倏然亮起 殿外那数百灵鹤静立如画,羽白胜雪,一下子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纵使天资卓绝,然此时年岁尚小,心性未定,一个个勉强按捺著,脚步却已然雀跃起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朝殿外涌去。 方澈跟在人群身后,神色看似平静,实则指尖早已微微发烫,他悄悄吸了口气,將这份悸动压下。 广场之上,鹤群寧静佇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鹤群最前方。 那里独立著一只白鹤,其身姿並非最高大,然羽若初雪,姿態出尘,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度,在眾多优雅的灵鹤中显得卓然不群。 那清冷出尘的姿態,瞬间点燃了少年们眼中灼热的光,谁不渴望骑上这样不凡的灵鹤。 一道雪色身影越眾而出,云遥步履从容,衣袍拂过不染微尘的玉阶,径直走向那只鹤,下頜微扬,带著惯有的矜贵与理所当然。 “你,该隨我。” 此言一出,周遭微静。 云遥是本届天赋最佳,家世最显的弟子,测灵时引动九霄清音,早已被视作仙道奇才。 从小到大,他心念所及,鲜有不遂。 想到此处,云遥唇角已不自觉浮起三分篤定的淡笑。 那清冷白鹤闻声,缓缓侧过头,琉璃般的眼珠静默地映出云遥的身影,或许连看都算不上,只是视线掠过。 隨即,它极其平淡地转回头,曲颈閒適地梳理绒羽,恍若未闻。 云遥身形一僵,仿佛被那无声的漠视钉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人群中漏出几声极力压抑的气音。 “噗……” “快看……” “幸好我贸然没上前。” “好丟人啊。” 低语窃窃间,变故又生,一只原本闭目打鼾的胖墩墩白鹤忽然睁开了眼睛。 它吭地欢叫一声,扑棱著翅膀就朝云遥冲了过去。 云遥尚在窘迫中未及回神,便感觉臂膀被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住。 惊慌低头间便对上了胖鹤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等、你……”云遥试图维持风度,手忙脚乱地去挡那沉甸甸的脑袋,连声线都绷紧了。 而那只清冷白鹤,早已优雅转身,以尾羽相对,彻底隔绝了身后。 其余白鹤似得了某种默契,纷纷主动走向场中少年,一时鹤鸣清脆,笑语隱约,场面融洽。 方澈安静立於一旁,目光淡淡扫过那清冷白鹤,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却也仅此而已。 他心知此鹤性情孤高,不愿屈居人下,世间万物,各有缘法,强求反是落了下乘。 正思忖间,一只白鹤已径直行至他面前。 此鹤羽色宛若月下清辉,眸光温润清明,静静立著,自有一股平和安定的气度。 白鹤对著方澈,轻轻垂下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低柔的轻鸣。 方澈心下一动,迎上那温和的目光,嘴角微扬,抬手轻抚了抚鹤颈光滑柔软的羽毛,低声道:“往后,请多指教。” 白鹤以一声更清亮的鸣叫回应,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鹤缘既定,广场上气氛愈加热络。 有英气少年得矫健灵鹤,昂首而立,相映生辉,亦有灵秀少女被优雅白鹤轻倚肩侧,浅笑嫣然。 少年们初得灵伴,新鲜雀跃,三三两两,或抚或谈,欢声与鹤鸣交织。 唯独云遥,被那只认定他的胖鹤牢牢圈在身边,寸步不离,往日那份儒雅矜贵的姿態,此刻碎得拼凑不起。 胖鹤似乎全然不觉他的窘迫,只用那双快乐的黑豆眼仰望著他,偶尔轻啄他袖口的云纹,模样憨拙。 灵静真人轻咳一声,掩去嘴角笑意,正色道:“白鹤有灵,自择其主。缘分如此,强求不得。” 云遥顶著肩膀上不知不觉多出来的鹤形围脖,听著四周传来的闷笑,只觉一股鬱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胖鹤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又吭了一声,偏头用那双纯粹快乐的黑豆眼瞅著他,轻轻啄了一下他肩头的衣料。 云遥长长地,认命般嘆了口气,终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抚了抚胖鹤暖乎乎的头顶。 他云遥,何曾这般狼狈过。 但……那又如何。 爷爷说过,为不能为者,方可称天骄。 云遥定了定神,將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 隨即,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下頜再次习惯性地扬起,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又悄然回到了眉眼间。 “皮相之美,不过表象。” 云遥开口,声音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朗,甚至带著一丝刻意为之的隨意,仿佛刚才的尷尬不过如此。 “你既选了我,便是缘分。” 这话轻飘飘的,既似自语,又似说给周围隱约竖起的耳朵听。 他云遥的路,岂会因一只鹤的选择而蒙尘。 这胖鹤既然跟定他,他便要让所有人看见,纵是只看似憨拙的鹤,在他云遥身边,亦会不同凡响。 他要让眾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世天骄。 灵静真人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微微頷首。 不愧是云家悉心培养的麒麟儿,心性倒比预料中更坚韧。 她目光温润,扫过正在与白鹤建立默契的少年们,温声开口道:“今日便到此。各自回去安顿,自明日起,每日酉时至蕴灵殿学习,不可迟误。” “弟子谨遵真人教诲。” 眾少年闻言,齐声应诺,声浪在广场上轻轻盪开。 方澈走向安静处,他那只白鹤正曲颈梳理羽毛,见他走来,便停下动作,眸子静静望来,温润依旧。 “我们回去了。”方澈轻声道,抬手抚了抚鹤颈,灵鹤低鸣应和,屈下长腿,姿態温顺。 白鹤展翅,方澈只觉一股柔和却沉稳的托举之力传来,隨即便离地而起。 蕴灵殿的灯火与同门身影逐渐缩小,化为点点微光,最终融入苍茫暮色与渐起的山靄之中。 万丈高空,白鹤双翅舒展,气流在羽翼下发出清晰的破空之声。 夜风骤然变得猛烈而纯粹,带著山巔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將他额前的碎发尽数向后拂去。 他们越飞越高,穿越稀薄的云气,那些平日里悬於天际,孤高清冷的星辰,此刻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清冷的月华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为他与白鹤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 烈风灌满衣袍,衣襟猎猎作响,此时此刻,方澈只觉自己也生出了双翼,成了这浩瀚天地间自由的一分子。 御长风,游太虚,逍遥天地。 这曾是深藏在方澈心底,遥不可及的幻梦,此刻却真切地发生在他身下。 风是冷的,刮在脸上有些刺痛,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炽热蓬勃的东西在奔涌衝撞,几乎就要破膛而出。 那份属於少年人最本真的,对广阔天地与无上自由的嚮往,在这万籟俱寂的夜空,在这唯有风与月相伴的时刻,再也抑制不住。 “啊——” 一声长啸,带著一种挣脱束缚的畅快,一种得偿所愿的炽热,响彻云霄。 “唳——!” 身下的白鹤似乎与他心意相通,感知到这激盪翻腾的心绪后,也发出一声高昂的长鸣。 白鹤双翼振动得愈发坚实有力,载著背上心潮澎湃的少年,投向更深邃的夜空。 第十三章 修炼 方澈回到听竹轩时,玄水峰的夜色正浓如墨染。 白鹤將他送至院中,並未隨他入室,而是在那眼映月的灵泉旁优雅踱步片刻,饮了几口清冽泉水,便敛翅臥於泉边一丛湘妃竹下,长颈微曲,闔目安棲。 方澈静静看了一会儿,心中仍然不免新奇。 隨即他忽然想起一事,这白鹤……该吃些什么? 晚课时灵静真人只说了灵鹤是坐骑,通灵识路,可却未曾提及如何餵养,总不至於餐风饮露吧。 看来明日得留心问问三师兄了,方澈心中记下此事,转身轻步走入静室。 他並未急於修炼,而是先於案前坐下,借窗外流入的如水月华,取出了沈青砚所赠的那枚素白玉简。 回忆著晚课时灵静真人所授引气法门,方澈小心翼翼地从丹田那初生的五色气旋中,分出一缕微弱灵力,缓缓渡入玉简。 起初有些生涩,如幼童执笔,颤颤巍巍难以驾驭,方澈屏息凝神,仔细调整。 终於,灵力成功探入。 “嗡……” 识海微微一震,並非不適,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一幅栩栩如生,层次分明的立体光影图景,隨著他心念微动,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方澈首先看见了自己所在的听竹轩,如同墨绿竹海中一个微小的光点,依著山势,傍著灵泉。 蜿蜒的小道从小院延伸出去,標示出他今日走过的通往膳堂的近路与主路,峰內其他重要所在也一一標註。 他的心神顺著代表路径的光线看出去,玄水峰的全貌渐次呈现,那浩瀚的竹海,连绵的山峦,飞瀑流泉的分布,主殿“玄水殿”的巍然…… 原来,这便是他如今安身立命之处的模样,方澈凝视著这片光影构建的山川,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探索同时滋生。 心念再动,视野拉升,玄水峰在图中迅速缩小,成为环绕中央那片最为恢弘光影的九峰之一。 中央正是上清宗主峰,太清峰,气象万千,殿宇层叠,灵光冲霄,仅是光影勾勒,已能感受到其作为宗门中枢的磅礴气运与无上威严。 其余八峰如眾星拱月,各具色光,九峰之间,有虹桥虚影相连,有云海翻涌填充,共同构成了一片浩瀚仙家气象的微缩景观。 更远处,图景变得模糊,只標示出诸如“万藏洞天”、“试炼秘境”、“宗门界碑”等名称,以及代表危险区域的深色阴影,显然非同一般。 方澈缓缓收回心神,玉简的光影在识海中淡去,他握著微温的玉简,久久不语,之前虽知宗门浩大,但那种认知是抽象的。 此刻,通过这枚小小的玉简,那近六千万载的传承,那九峰並立的格局,那无数弟子在其中修行生活的庞大体系,第一次以一种近乎俯瞰的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室內幽静,唯有窗外绵长的自然之音。 平復了一番心情后,方澈將玉简收好,来到蒲团前盘膝坐下。 他並未立刻搬运周天,而先是闭目,於脑海中细细回顾了一遍《上清引气诀》的完整行功路线,並將之与灵静真人所讲的诸般细微之处相互印证。 这一次,当他主动沉入修炼状態时,感受已与蕴灵殿中初试时截然不同。 蕴灵殿五行灵气平衡,而此处以水、木灵气最为丰沛精纯,那眼灵泉便是小小枢纽,不断吞吐著精纯水灵之气,而遍布的竹林,则散发著温和连绵的木灵生机。 方澈几乎心念一动,精纯的水木灵气便丝丝缕缕欢快涌来,沿相应经脉注入丹田,被五色气旋中对应的部分迅速吸纳转化。 同时,他分出大部分心神,引入此地相对稀薄的金、土、火三种灵气。 这三种灵气虽少,但引入时却需更多心神引导与调和,以免被强势的水木灵气衝散。 方澈谨守平衡之要,以初生的五色气旋为磨盘,让五行灵气在纳入丹田时,始终保持著相生相剋的均衡之道。 水木虽盛,却不至倾覆,金火土虽微,却不可或缺,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很快,方澈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上清引气诀》的运行轨跡,似乎与他体內五色气旋有著某种玄妙的契合。 他对五种属性灵气的吸纳,竟比晚课初次尝试时顺畅了许多,少了许多滯涩之感。虽仍需分心五用,效率却似乎隱有提升。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深定状態。 不再是生硬地吸纳灵气,而是自身仿佛化为了这听竹轩灵气循环的一部分,一呼一吸,皆与竹涛同频,与泉涌共律。 方澈丹田內的五色气旋,以虽缓慢却无比扎实,稳定的速度,缓缓凝实壮大,旋转的轨跡也愈发圆融自如。 夜渐深沉,月过中天。 方澈周身笼罩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五色光晕,与窗外洒入的月华交融。 他的气息绵长深远,心跳似乎都与这庭院自然的韵律合一。 不知过了多久,方澈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隱有五色光华一闪而逝。 没有显著的境界突破,但他能清晰感觉到,丹田气旋比晚课结束时凝实了约莫半成,灵力运转更为顺畅,对周遭五行灵气的感知与驾驭也明显细腻了一些。 《上清引气诀》上记载,灵根资质上佳者,其稟赋纯粹,感应与吸纳对应属性的灵气效率极高,在练气初期往往势如破竹。 从引气入体到练气圆满,快则十余载年,慢则二十余载,堪称天之骄子。 而五行灵根者,吸纳灵气总量虽未必少,但分心五用,调和不易,进度往往迟缓。 练气期共分九层,每突破一层所需的灵气积累与心境打磨,都远超寻常修士。 从引气入体到练气一层稳固,便需年许光阴,练至中期,动輒十数年,若想突破后期乃至圆满,非三四十年载岁月不可得。 且途中关卡重重,极易因五行失衡而滯碍不前,终生困於练气者,比比皆是。 方澈仔细体味著丹田內那扎实增长了一小截的灵力,心中升起一丝讶然。 这一夜的修炼成果,似乎比预想中要好。 他原已做好进展极其缓慢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內视所见,气旋凝实的速度,似乎並非传闻中那般令人绝望的迟缓。 虽然远不能与那些单灵根、双灵根的天才相比,但若与典籍所述中的那些普通五行灵根者的相比,自己这一夜的进展,非但不慢,甚至可称之为神速。 是因《上清引气诀》格外契合自己?还是自己这五行灵根的品阶,较寻常更高一筹? 第十四章 白羽 念头纷起,又被方澈一一按下,仅一夜之功,样本太少,不足为凭。 正当他收敛心神,准备起身时,院外竹林小径上,传来了从容平稳的脚步声。 方澈心中微动,起身整理了一下稍显褶皱的道袍,走到门边。 几乎同时,院门外响起了温和的叩击声,以及沈青砚清朗的嗓音:“小师弟,可起身了?” “师兄请进。”方澈打开院门。 晨光熹微中,沈青砚著一袭月白道袍,立於竹影清风之间,周身气息温润寧和。 他嘴角噙著惯常的温和笑意,正待开口寒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的剎那,那笑意却微微一凝,眸中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作为筑基期修士,沈青砚灵觉异常敏锐,昨日初见时,这位小师弟尚未引气入体。 然而此刻,不过相隔一夜,他不仅踏入了练气一层,且周身气息竟已沉静下来,其体內那初生的灵力波动明显浑厚凝实,全然不似刚入练气一层。 这……怎么可能? 沈青砚亦知五行灵根修行艰难,此等灵根者,引气入体后,往往需经年累月的苦功,方能將那一缕微弱气旋稳固下来,迈入真正的炼气一层。 进展之缓,常以年为单位计,他早已做好了这位风骨清绝的小师弟在初期修行时会举步维艰的心理准备,甚至想好了诸多宽慰鼓励之词。 可眼前这情景,彻底顛覆了他的预料。 一夜之间,灵力便有如此清晰的增长,这绝非寻常五行灵根者所能为,即便是上品单灵根,在灵气充裕的洞府中,一夜之功也未必能如此显著。 他再度仔细感知了一下,確认並非错觉,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惊奇与讚许:“小十三,你这一夜修炼,进境著实令人意外啊。” 方澈闻言,心中瞭然,知道自己的变化未能瞒过这位修为精湛的师兄。 他坦然道:“昨夜於此地修炼,確觉顺畅些许,许是环境相合之故,师弟也未料进展能如此。” “环境相合,亦是机缘。”沈青砚步入院中,將手中物品置於院中石桌上,语气欣慰道:“看来这听竹轩予你,倒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过,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初期进境可喜,更需戒慎,夯实根基为要。” “师弟谨记师兄教诲。”方澈恭敬应道。 沈青砚点点头,不再纠结於进境快慢,转而提起今日来意。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深青色布袋:“此乃低阶储物袋,滴血认主即可使用,內有三尺见方空间,你入门头一年的常例用度,大多在其中。” “袋內有一百块上品灵石,乃亲传弟子每月常例。” “另有聚气丹十瓶,回气丹十瓶,辟穀丹十瓶。” “此外,还有《宗门规细则》与《东洲风物誌略》的玉简一枚。” 最后,沈青砚的目光落在那只单独摆放的精致玉盒上,神色微肃,打开盒盖。 十颗金黄圆润,灵气盎然的丹丸映入眼帘。 “此乃黄极丹,以数百年份黄精为主药炼製,药性中正平和,最宜炼气初期弟子固本培元,每月限服一粒,务必徐徐炼化,绝不可贪多冒进,切记。” 方澈將每一句话都牢记心间,目光扫过这些物资,既感念宗门与师兄的周全,也明白其中蕴含的期许与规矩。 “谢师兄,师弟定当善用资源,不负所望。” “嗯。”沈青砚頷首,隨即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转向泉边的白鹤,语气温和下来,“对了,你昨日新得灵鹤,可是在思虑如何照料?” 方澈正有此问,立刻道:“正是,还请师兄解惑。” 沈青砚微微一笑:“宗门灵鹤灵智已开,並非凡鸟,它们平日会自行於各峰水泽山林间觅食,喜食蕴含灵气的鲜鱼、虾蟹、水草及特定灵果嫩芽。 “后山寒潭外围,灵溪下游等地皆是它们常去之处,一般而言,无需弟子特別餵养。” 方澈心中顾虑顿消:“原来如此。” 沈青砚將储物袋与诸多物资一一交代清楚后,並未立刻离去。 他拂袖將石桌上的玉盒盖上,目光温和地看向方澈,道:“物资既已送到,按惯例,新弟子安顿妥当后,当择吉日拜见师尊及诸位同门。 “师尊今日正好在峰中,诸位师兄师姐闻你入门,亦多有好奇关切之意,不若隨我前去拜见一番,可好?” 方澈闻言,心中微动,拜见云澜真人自是本分,而能早些结识同门的师兄师姐,於他日后在玄水峰修行生活亦大有裨益。 他当即点头:“全凭师兄安排,师弟愿往。” “那便走吧。”沈青砚微微一笑,当先引路,步出听竹轩。 行走间,沈青砚似閒聊般提及:“对了,小十三,你可还记得昨日接引你去太清宫的那只仙鹤?” 方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自己被叼著后领,晃悠过整个太清宫广场的独特体验,耳根不禁又是一热,点头道:“自是记得,白羽前辈……接引方式,令人印象深刻。” 沈青砚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语气平和道:“白羽前辈並非寻常执事殿豢养的接引仙鹤,它乃是师尊座下的灵宠,自幼伴隨师尊,灵智极高,修为亦是不凡,寻常金丹修士也未必是其对手。” 方澈脚步微顿,讶然抬眸:“白羽前辈竟是师尊的灵宠?” “正是。”沈青砚頷首,侧头看了方澈一眼,目光中带著些许莞尔,“师尊性情……嗯,颇为隨性跳脱,有时兴致来了,门下弟子亦难免被她寻些无伤大雅的趣事。” “白羽常年隨侍在侧,耳濡目染,尤其乐於配合师尊的一些小小玩闹。” 话已至此,方澈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想到云澜真人那张清丽出尘脸上可能露出的狡黠笑容,再想到白羽那看似平静实则愉悦的眼神,方澈心下又是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这位师尊,还真是不拘一格。 “原来如此,”方澈摇头失笑,“多谢师兄告知。” 沈青砚见他神情並无芥蒂,反而豁达,温声道:“师尊看似玩闹,实则亦有深意,白羽亲自接引,虽姿態特別,却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与护持,让门中上下皆知你乃云澜一脉亲传,受师长关注。” 方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位师尊除了性情跳脱外,对门下弟子还是不错吧。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一片被苍翠古松环绕的清净院落前。 院落格局看似简单,却与周遭山水灵气浑然一体,门扉虚掩,上有匾额,书閒云居三字,笔跡飘逸洒脱,与听竹轩的清瘦如竹截然不同,倒有几分云澜真人那种隨性自在的神韵。 未等沈青砚叩门,院內便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女声:“可是青砚带著小十三来了?快进来吧。” 正是云澜真人的声音。 沈青砚推开院门,侧身让方澈先行:“师弟,请。” 方澈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閒云居。 第十五章 师门 院內景象豁然开朗,不同於听竹轩的精致清幽,此地更为开阔自然。 一株巨大的古松下设著石桌石凳,旁边有潺潺溪流绕过,远处可见几畦灵药田,生机盎然。 此时,石桌旁已站聚了数人。 主位之上,云澜真人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支著下頜,笑吟吟地望过来,眼中满是促狭与好奇,仿佛在期待方澈的反应。 在她身侧,还有另外五位气度各异的男女修士。 一位身著劲装,身材高大,眉宇间带著爽朗之气的青年,正抱臂而立,目光炯炯地打量著方澈。 一位身著水蓝长裙、气质温婉寧静的女修,手持一卷玉册,含笑頷首。 一位面容俊秀略显冷淡、周身似有剑气隱隱的青年,只是淡淡瞥来一眼。 一位衣著朴素,袖口上沾著些许泥土药渍,神色专注仿佛在思考某种丹方的年轻男子。 还有一位看上去年岁最小,约莫十五六岁,眼神灵动充满好奇的少女,正踮著脚张望。 方澈上前数步,在眾人目光中,先向云澜真人恭敬行了一礼:“弟子方澈,拜见师尊。” 隨即转向另外五人躬身道:“方澈见过诸位师兄、师姐。” 云澜真人虚抬了下手,语气隨意:“起来吧,自家师徒,不必多礼。” 她目光微动,带著笑意问道:“小十三,昨日白羽接引,可还顺利?没嚇著吧?” 方澈直起身,目光清澈,坦然应道:“回师尊,白羽前辈接引迅捷稳妥,弟子得以初览宗门气象,心中唯有震撼与感激。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道:“白羽前辈的接引方式颇为独特,弟子始料未及,如今得知前辈原是师尊座下灵宠,方才明白,此乃师尊特意为弟子安排的別致入门礼,弟子受教了。” “噗——”那位温婉寧静的水蓝裙女修率先轻笑出声。 抱臂的高大青年更是哈哈一笑:“哈哈,小师弟有意思。” 最活泼的少女已经嘰嘰喳喳开口:“小师弟小师弟,我是你十二师姐林晚,昨天就听说白羽师叔去接新弟子了,没想到是你呀,快跟我们说说,被叼著飞过太清宫广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特別醒目?” 云澜真人被方澈点破,也不尷尬,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看来我们小十三不仅根基好,脑子也转得快。 “不错不错,是为师让白羽去的,一来嘛,让它认认人。” “二来嘛,也看看我们小十三的胆色和定力。” “嗯,表现尚可,没哭鼻子也没慌乱失措,过关了。” 她隨即摆手,为方澈逐一介绍起来。 “三师兄沈青砚,你已认识了,筑基后期修为,处事周全,峰內庶务多由他协助打理。” 沈青砚微笑頷首。 “这是你四师兄,赵罡,体修,性子直爽,往后修炼体魄可寻他帮忙。” 高大青年赵罡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小师弟好。” “这是你五师姐,苏清柔,擅阵法与符籙,性子最是温和耐心。” 水蓝裙女修苏清柔温柔一笑。 “六师兄,冷千锋,剑修。” 那冷淡青年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七师兄,周墨,丹修,整日里不是炼丹就是在琢磨丹方,有时反应慢些,人却是极好的。” 袖口沾染药渍的周墨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大师姐和二师兄外出游歷未归,暂且不提。八师姐、九师兄在外执事。十师兄前年陨落了……” 说到此处,云澜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色,但很快恢復,“这是你十二师姐,林晚,性子最是跳脱,比你早入门四年,如今练气六层。” 林晚立刻举手:“小师弟,以后一起玩呀。” “最后,就是你,小十三,方澈。”云澜真人目光重新落回方澈身上,笑意盈盈,“你既入我门下,便是閒云居一脉,门中规矩,青砚想必已与你说了大概。” “为师这里,只有一条,尊师重道,友爱同门,勤修不輟,道心莫偏。” “至於其他,修行之路各有缘法,为师不会过多拘束於你,若有疑惑,可来问我,亦可请教诸位师兄师姐。” “是,弟子谨遵师尊教诲,定当铭记於心。”方澈再次郑重行礼。 他能感受到,云澜真人虽性情跳脱爱玩闹,但提及门规与陨落弟子时那份真切,以及此刻话语中的期许与包容,皆非作偽。 这是一个看似鬆散,实则內里有温情与规矩的师尊。 介绍完毕,云澜真人轻咳一声,眉眼间带著笑意,道:“好了,既已见过,按咱们閒云居的规矩,新弟子入门,做师兄师姐的,总要表示表示。” 她话音落下,几位师兄师姐便含笑走上前来。 四师兄赵罡最先开口,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掌心托著一只古铜色的小瓶:“小师弟,这是淬骨膏,体修筑基前打磨筋骨的基础药膏,修行之初用此膏擦拭周身大穴,可助灵气运行更畅,亦能强健体魄。” 他声音洪亮,带著关切,“用量需谨慎,每次黄豆大小即可,用多了身子骨怕受不住。” 五师姐苏清柔上前一步,素手轻扬,一套素雅的文房用具飘然落於方澈面前。 除了一支笔锋凝练的符笔,一方隱隱有灵光流转的砚台和一叠质地均匀的符纸外,还有一枚淡青色的玉简。 她柔声道:“这套青竹文房虽不算贵重,却是我当年初学符籙时所用,颇为顺手,玉简中刻有《基础符文图解》与我的一些浅见心得,或可供师弟参详。” 六师兄冷千锋依旧言简意賅,只並指一点,一道锋锐却內敛的银白剑气倏地没入方澈腰间悬掛的那枚深青玉佩之中。 玉佩上那抹云絮状纹路微微一亮,隨即恢復原状。 “剑气护符。”冷千锋淡淡道,“可挡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可用三次。” 说完他便退了回去,不再多言。 七师兄周墨似乎刚回过神来,连忙在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两个一模一样、贴著试字標籤的玉瓶,脸上带著些许赧然和期冀:“小师弟,这是我最近改良的培元丹,药性比市面上的温和三成,灵力滋养效果应当好上一分。” “呃……,也可能差不多,另一瓶是正品培元丹,你若服用,可先试试改良的,若有任何不適,定要来找我。”他语气认真,眼中却闪烁著研究者的光芒。 一旁的林晚早已等不及,蹦跳过来,塞给方澈一个绣著歪歪扭扭云纹的锦囊,挤著眼睛悄声道:“小师弟,这可是师姐我的独家收藏,你自己慢慢看,可別让师尊知道哦。” 她笑容明媚,带著少女特有的狡黠与热情。 最后,云澜真人轻拂衣袖,一道温润的流光落入方澈手中,化作一枚非金非玉,触手生温的令牌,令牌正面云纹繚绕,背面刻著一个古篆的“云”字。 “此乃閒云令。”云澜真人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语气温和却郑重,“凭此令,你可自由出入閒云居,不受外围禁制所阻。” “令牌本身有清心寧神,轻微聚灵之效,亦是为师一脉的標识。” “修行之路漫长,此令伴你,望你莫忘今日入门初心,亦记得此处始终是你的归处。” “谢师尊。”方澈手握令牌,感受著其中传递的温暖与期许,心中涌动著暖流,深深一拜。 云澜真人摆摆手,恢復了慵懒笑意:“好啦,礼也送了,人也见了。小十三初来乍到,昨夜又用功修行,想必也累了,青砚,带他回去好生休息吧。”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儿围著了。” 眾人含笑应下,各自散去。林晚临走前还不忘偷偷朝方澈挤眼睛,用口型说著:“改天找你玩。” 方澈心下微暖,转身跟上沈青砚的步伐。 竹林清风依旧,而他在这玄水峰、在这云澜一脉,似乎真正开始有了归属之感。 第十六章 法器 閒云居一別,已是日影西斜。 方澈盘坐於静室蒲团上,取出了三师兄沈青砚所赠的储物袋。 心念微动,灵力缓缓探入,一方三尺大小的空间出现在感知中,其中物品陈列井然。 方澈並未去看丹药玉简,目光便首先落在了那堆码放整齐,散发著柔和光晕的灵石上。 灵石呈淡淡的乳白色,质地晶莹温润,內里仿佛有云絮状的光华缓缓流转,灵气之精纯浓郁,远超外界的天地灵气。 “这便是上品灵石?”方澈心中微震。 虽然沈青砚提及时语气平常,但他並非毫无概念。 在方澈前世所阅诸多小说杂书中,其主角为几块下品灵石奔波挣扎的情节比比皆是,上品灵石往往是故事进行到中后期才会出现的高级资源。 此刻,这些高级资源就这般明晃晃地摆在方澈面前,任由他肆意取用。 方澈小心翼翼地从袋中取出一块,灵石触手温凉,一股庞大精纯的灵气如河水倒灌般,瞬间直衝经脉。 他连忙收敛心神,运转《上清引气诀》引导这股突如其来的精纯灵气。 这一引导,差距便立显。 平日里方澈吸纳天地灵气时,往往需要运行功法缓缓纳入气海。 而此刻,源自上品灵石的灵气,精纯凝练,几乎无需过多炼化,便顺著功法路线顺畅奔流,效率何止是快了十倍。 仅仅运转一个小周天,气海內那缕微弱的气旋便肉眼可见地凝实了几分。 “难怪……”方澈停下功法,睁开眼,看著手中光华流转的灵石,心中感慨万千。 “难怪资源之爭是修行界永恆的主题,有如此灵石辅助,与全靠自身吐纳,简直是云泥之別。” 自己刚一入门,便能以这等资源修炼,这份起跑线,已是无数散修乃至普通內门弟子难以想像的事情。 方澈轻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深知此这些资源来之不易,更应勤修善用。 正当他准备继续藉助灵石修炼片刻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是白鹤在提醒他该去上晚课了。 方澈立即收功,將那块消耗了些许灵气的上品灵石放回储物袋。 起身推开门,带著竹叶清香的湿润空气涌入静室,令方澈精神为之一振。 院中,白鹤已悄然立在灵泉边,见他出来,便优雅地曲颈轻鸣一声。 “多谢了。”方澈走到院中,轻抚了一下鹤颈,翻身而上。 待他坐稳身形,白鹤便展开双翼,一声清唳,乘风而起,朝著蕴灵殿方向悠然飞去。 隨著靠近太清峰,空中鹤影愈发多了起来,大多载著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衣袂飘飘,鹤鸣相和,匯成一道灵动的风景。 偶有相识者彼此招呼,笑语零星洒落云端。 这般景象,让方澈真切感受到自己已是这浩瀚仙宗中的一份子。 蕴灵殿前的青石平台已落了不少灵鹤,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步入殿中。 方澈操控白鹤轻盈落地,刚站稳身形,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唤。 “小师弟,这边。” 抬眼望去,只见十二师姐林晚正站在殿门不远处,踮著脚朝他挥手。 方澈快步走过去:“师姐。” 林晚眼睛弯成了月牙,隨即又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说我都练气六层了,怎么每天还要被揪来上这种基础晚课。” “课上讲的那些奇花异草,听得我头都大了。” 她说著,夸张地晃了晃脑袋,道:“要不是执事要点名,我才不来呢,还是小师弟你好,刚开始学,什么都觉得新鲜。” 方澈闻言,不禁莞尔,这位师姐的性子,当真跳脱明朗。 不过也难怪,不过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若放在前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林晚抱怨完,目光便落在他身后安静佇立的白色灵鹤上,好奇地眨了眨眼:“小师弟,你的鹤儿真神俊,叫什么名字呀?” 方澈微怔,这才想起自己还未给白鹤取名,他回头望了一眼白鹤,它正静静立在原地,颈项修长,羽色在暮光中流转著雪色。 “唔……”林晚歪头想了想,“它羽色如月下清辉,性子又静,叫明月如何?” “明月。”方澈默念一遍,觉得贴切,便点头笑道,“甚好,谢师姐赠名。” “嘿嘿,不客气。” 林晚得意地笑了笑,隨即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光顾著说话,我得赶紧去博闻堂了,再晚可要迟到了,那讲课的刘长老可比灵静师叔严厉多了。” 她说著,朝方澈挥了挥手,转身便跑,娇小的身影像只灵巧的蝴蝶,很快融入人流中。 方澈含笑目送她离开,隨即转身步入蕴灵殿。 殿內景象与昨日无二,青玉铺地,灵气氤氳,数百个莹润蒲团已整齐排列,大多已坐了人。 灵静真人尚未至,殿內瀰漫著低低的交谈声,新弟子们兴奋地交换著初入修行的见闻。 方澈寻了一处靠角落的蒲团坐下,身下传来熟悉的安定之力,帮助他收敛心神,静静等待晚课开始。 酋时正,磬音轻响。 灵静真人悄然出现在玉台之上,依旧是素袍寧静的模样,她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切入正题。 “昨日引气,今日言器,修行之道,內炼金丹,外持利器。” “练气之境,灵力初萌,择器当慎,首重心意相通,次求灵力相合。” 台下弟子们精神一振,显然对此话题极为关注。 方澈也凝神细听,这是他尚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世间器物繁多,今日暂且说几样常见之选。”灵静真人指尖灵光流转,幻化出种种兵器虚影。 她最先指向的,是一柄清光湛然的虚幻长剑。 “先说剑。”灵静真人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台下许多瞬间亮起的眼眸,“剑为百兵之君,飘逸出尘,世人多嚮往之。” “十个初入道途的修士,怕有九个想选剑,以为手持三尺青锋,便有几分剑仙风姿。” 她话音微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视:“然多数不过是慕其名,羡其形,虚有其表罢了。” 这番话如当头一棒,让不少眼中发热的弟子冷静了几分。 方澈的目光落在剑影上,便再难移开,灵静真人所言,並没有动摇他的决心。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这一世既入仙门,手持三尺青锋,追寻那无上剑道,几乎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见台下反应,灵静真人不再多言,继续道:“除剑之外,尚有刀之刚猛霸烈,枪之灵变长攻……” 她又依次展示了其他兵器的虚影,並简述其特点:“远程之器,如弓、弩、飞针、飞刀等,讲究心隨意动,重於精准,需较强的神识辅助。” 语落,一道微光如箭矢般掠过殿內。 “法系之宝,如幡、旗、镜、印,多以特殊材质炼製,刻录符文阵法,通过灵力激发產生种种妙用,护身困敌,对灵力属性及阵法理解有一定要求。” 隨著她的话语,一面小小的光盾和一道缠绕的灵索虚影相继浮现。 “此外,尚有诸多异器,如环、扇、綾、笛等,兼具不同特性,往往需特定功法配合,方能发挥威力。” 灵静真人稍顿,让弟子们消化完这些基本信息,才继续道:“选择何器,需综合考量自身灵根属性、灵力特质、性情喜好乃至未来可能主修的方向。” “心神敏锐者,可试远程法器,体魄强健者,近战兵器或更能发挥所长。” “於符文阵法有天赋者,不妨接触法系之宝,以便早早打下根基。” “切记,初入道途,不必执著於品阶威能,得心应手最是紧要。” “亲传弟子初入宗门可免费兑换一件低阶法器,待晚课结束后,尔等可前往器殿挑选合適的法器。” 接下来,灵静真人又简要讲述了一些常见法器的辨识要点。 第十七章 选剑 晚课在灵静真人最后的叮嘱中结束。 殿內弟子们陆续起身,许多人脸上仍带著沉思,显然方才关於择器的讲述,仍在心中迴荡。 有人目光坚定,似已有了决断,有人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权衡,更多人则是与相熟同伴低声交流著,朝殿外走去。 方澈也隨人流起身,正准备离开,目光却在掠过殿门附近时微微一顿。 只见林晚正倚在殿门內侧的石柱旁,在殿內灵光照映下很是显眼,她朝著方澈招了招手。 方澈心下诧异,这位师姐不是说要去上课么,他脚步未停,自然地隨著人流走向殿门。 待靠近了,林晚便像一尾灵巧的鱼儿般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的笑意:“怎么样小师弟,晚课讲得是不是法器选择?”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方澈看了一眼她身后,並未看到其他人。 “嘿嘿,”林晚笑容狡黠灵动,“我掐著点去的博闻堂,等执事点完名,就从后门溜出来啦。” “博闻堂这么多弟子,少我一个不打紧。”她浑不在意地摆摆手,隨即兴致勃勃地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道: “对了小师弟,你想好以后用什么兵器了没?早点定下方向,便能早些打造根基。” “剑。”方澈没有任何犹豫。 林晚闻言,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单手托腮,上下打量了方澈一番,点点头:“也是,咱们修行之人,十个里有七八个起初都想选剑,飘逸嘛,瀟洒嘛,话本里都那么写的。” “但剑修可是很辛苦的,对资质要求极高,不过嘛……” 她围著方澈转了一圈,笑道:“小师弟看上去清冷卓绝,风姿不俗,看著就像话本里的剑仙。” “不过剑修的路,表面上看著风光,但其中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方澈能感受到这位看似跳脱的师姐话语中的关切与提醒,他点了点头:“师姐提醒的是。” 林晚一拍手道:“那还等什么?走,师姐现在就带你去器殿逛逛。” “现在?”方澈看了看殿外渐深的夜色,意外道,在他的认知里,这类重要的殿堂,入夜后理应关闭。 “对呀,就现在。”林晚理所当然地点头,见方澈面露疑惑,便解释道:“咱们修道之人,打坐练气,参悟道法,哪有什么昼夜之分。” “有人子时灵感迸发想要炼器,有人寅时顿悟急需换取灵物,都是常事。” 她指了指太清峰深处灯火依旧通明的几处地方:“瞧见没,丹房、器殿、符阁……这些要紧的地方,时刻都有执事轮值。” 方澈恍然,是他惯性思维了,在这修行世界,时间的概念確实与凡俗不同。 “那便有劳师姐了。” “好,那咱们这就去。”林晚闻言更显雀跃,当先引著方澈步出蕴灵殿。 殿外月色如水,清辉洒落青石平台,林晚那只羽色鲜亮,神气活现的灵鹤,与明月正安静地候在一边。 各自乘上鹤背,林晚在前方指引方向,两只灵鹤一前一后,轻盈地掠入太清峰的夜色之中。 夜风习习,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器殿所在的区域位於太清峰西侧,还未靠近,方澈便能感受到空气中充斥著浓郁的锋芒之意。 很快,一片规模宏大,风格厚重的建筑群出现在方澈眼前。 两只灵鹤在殿前宽阔的广场上落下。 此刻广场上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几位弟子进出,显得颇为清静。 步入器殿大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殿內空间极高极广,以某种暗色石材铺就的地面光可鑑人。 一位身著灰色执事袍的中年修士坐在入口附近的木案后,正捧著一卷书册翻阅,察觉到有人进来,只是略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去,並不多问,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这边,剑器区在左侧。”林晚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径直带著方澈向左走去。 这里大多是宗门制式的低阶法器,专供练气期弟子適应为主。 制式虽相对统一,但细看之下,材质工艺,皆有不同。 有的剑身窄长,泛著青碧之色,隱隱有风吟之声,似是融入了风属性灵材。 有的剑脊宽厚,色泽沉黄,给人以稳重之感。 有的通体银白,锋刃寒光流转,锐气逼人,还有的剑身带著天然的木质纹理,生机內蕴。 林晚走到一排剑架前,隨手拿起一柄通体淡蓝,剑身如水波流转的长剑,注入一丝灵力,剑身顿时发出清越嗡鸣,周围空气都湿润了几分。 “这是流波剑,適合水灵根,灵力传导顺畅,锋锐不足但变化有余。” 她又指向另一柄剑身赤红,隱有热浪散发的长剑:“焰羽剑,火属性,攻击性强,但消耗灵力也快,操控需小心些。” “小师弟你既然心意已定,不妨都上手试试感觉。”林晚將流波剑放回原处,鼓励道,“別看只是一阶法器,其中手感差异可不小,灵力注入后的反应,剑身的轻重平衡,都需要细细感受。” 方澈点头,沿著剑架缓步而行,目光从一柄柄长剑上掠过。 这里的长剑数量繁多,造型各异,他几乎要看花眼了。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柄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长剑前。 此剑长约三尺,剑身呈一种暗哑的玄黑色,並无耀眼光华,在月光石下泛著內敛的乌光。 造型是最基础的古剑制式,线条简洁流畅,剑柄缠绕著陈旧的黑色皮革,乍一眼看去,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 但方澈却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兼容之感,他伸出手,握住剑柄。 触手微凉,重量適中,重心完美落在掌心,方澈简单挥动一番,只觉十分顺手,毫无滯涩之感。 他尝试著將一缕微弱灵力缓缓渡入,剑身轻轻一震,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整柄剑依旧古朴暗哑,但握在手中的感觉,却更加顺手。 林晚凑过来看了看剑柄末端一个不起眼的標识,道:“玄元剑,是掺杂了元磁黑铁和多种基础五行灵矿炼製的制式剑。” “这剑追求的就是个均衡,没什么突出属性,但也没什么短板,不少人嫌弃它太过平凡,威力不显,所以都没什么人用。” 她看了看方澈握著剑,似乎在细细体会的模样,笑道:“不过,小师弟你若是觉得顺手,那便是它了,这剑沉稳,倒是合你性子,而且对灵力属性要求宽泛,或许正適合你。” 方澈反覆感受了一下灵力在剑身中那种流畅平稳的运转,心中已有了决定。 “就是它了。” 他將玄元剑轻轻归於剑鞘,旁边备用的制式剑鞘也是玄黑色,毫不显眼。 “好。”林晚见他选定,也不再多说,直接带他回到入口执事处。 那中年执事验看了方澈的身份玉牌,確认是亲传弟子,享有兑换额度,便在书册上记录了一下,將玄元剑的编號划去,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带走。 过程简洁得让方澈都有些意外。 “器殿一层就这规矩,看中了,身份没问题,登记就能拿走。”林晚解释道,隨即眼眸一转,“剑是有了,可光有剑不会用可不行。” “走,师姐再带你去个地方。” 第十八章 养剑诀 “去哪里?”方澈捧著新得的玄元剑,疑惑道。 “藏经阁呀,不过不是主阁。” 林晚一边引著他往外走,一边说道,“亲传弟子选完法器后,可以免费领取一门对应的基础修炼法诀,剑修的话,自然就是基础剑诀了。” “虽然都是基础货色,但也有好几类呢,得挑个適合自己的。” 两人再次乘鹤,这次飞向太清峰南麓一片被松柏环绕的清净楼阁。 比起器殿的厚重,这片建筑更显清幽古朴,飞檐斗拱间似有书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在侧殿入口,同样有执事值守,林晚示意方澈上前说明来意並出示身份玉牌。 执事验证无误后,递给方澈一枚小小的青色令牌:“凭此令可入內挑选三个时辰。阁內玉简皆有禁制,选定后以此令触碰所需玉简,便可获取法诀,勿要贪多,只能择取一门。” 方澈接过令牌,道谢后与林晚步入侧殿。 殿內的景象让方澈脚步微顿,眼前並非预想中一排排规整的玉架,而是一片一眼难以望到边际的光晕之海。 无数枚玉简併非简单悬浮,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某种玄妙的韵律中微微沉浮,彼此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边。”林晚早已习以为常,引著方澈走向光海一侧。 那里的半空中,浮现著数个巨大的灵气凝成的古篆,正是区域標识。 他们走向標有长剑的区域。 甫一踏入这片区域,周遭的光晕微微一盪,仿佛有灵性般自动让开些许。 放眼望去,方澈视线所及,密密麻麻的玉简何止数万枚。 它们如同繁星,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每一枚都代表著一门可供选择的基础剑诀。 粗略一扫,恐怕有数万之多。 “这么多?”方澈纵然有所准备,此刻也不禁低语。 “不然怎称得上传承不绝?”林晚语气中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这还只是最基础,最一般的。” “真正精深的都藏在更深处的秘阁,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这里足够挑了。” 林晚伸出手指,轻轻点向离她最近的一枚淡青色玉简。 指尖並未真正触及,那玉简便微微一颤,其上方尺许处,立刻浮现出几行清晰而简洁的灵气文字。 【剑诀名】:清风剑诀 【属性倾向】:风、木 【核心要义】:剑走轻灵,如风无定,似柳隨风,重身法配合与出剑速度,招数衔接圆转。 【修炼门槛】:练气一层,身法基础佳者易入门。 【备註】:入门易,精研难,练至高处,剑出如风吟,身动似柳飘。 信息一目了然,却又直指要害。 方澈学著林晚的样子,触碰过附近几枚玉简,顿时,一道道简明的信息浮现。 【剑诀名】:厚土剑诀 【属性倾向】:土 【核心要义】:剑势沉雄,如岳镇四方。重力量积蓄与防守反击,灵力灌注要求浑厚。 【修炼门槛】:练气二层,需一定体魄基础。 【备註】:进境稳健,根基牢固,擅守拙,爆发力於蓄势后。 【剑诀名】:流焰分光剑 【属性倾向】:火 【核心要义】:剑出如焰,分光化影。重瞬间爆发,招式凌厉迅疾。 【修炼门槛】:练气三层,灵力操控需精准。 【备註】:威力显著,消耗亦巨,心浮气躁者,易被火气反侵。 方澈漫步在这片充斥著剑诀的微光星河中,无数剑诀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数千门基础剑诀,几乎涵盖了所有常见的属性偏向,战斗风格,修炼理念。 形成了一个个严谨的修炼体系,令人嘆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古老宗门,歷经无数岁月沉淀下的恐怖底蕴,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层面,也超乎想像。 方澈沉下心来,不再急於感知所有剑诀,而是开始结合自身情况筛选。 他初入剑道,不应追求速成炫技的剑诀,而是要牢铸剑道之基。 渐渐地,方澈留意到有一类剑诀,数量相对稀少,信息也显得颇为朴素。 它们大多不强调灵力属性,核心要义往往围绕著温养、感应、协调等词汇。 他停留在其中一枚光泽最为內敛的玉简前,心念微动间,信息浮现: 【剑诀名】:养剑诀 【属性倾向】:无特定倾向。 【核心要义】:剑招至简,进境如春雨润物。 【適配灵根】:无特殊要求,然心性急躁,贪功冒进者不宜。 【修炼门槛】:练气一层即可,强调耐心与专注。 【备註】:此诀看似笨拙,实则乃淬炼剑心,夯实剑道根基之上选,然因其见效迟缓,少人问津。 “师姐,”方澈指向那枚灰白玉简,“此诀如何?” 林晚凑近看了看,眉头微挑:“这剑诀我知道,確实很基础,甚至可以说有点笨。” “它不教剑招,主要就是教你与剑建立联繫,初期看起来进步很慢,威力也不显。” “不少选了它的师兄都说,练起来像老农伺候庄稼,急不得。”她顿了顿,看著方澈,“小师弟,你確定要选这个?它可比其他剑诀枯燥多了。” 方澈却从她的描述中,更觉契合,点了点头,道:“既以剑为伴,便从养剑、知剑开始,似乎也不错。” 他不再犹豫,举起那枚青色令牌,依照执事所说,轻轻印向那枚灰白色的《养剑诀》玉简。 这枚灰白玉简微微一亮,隨即,一股细致入微的信息洪流,便如涓涓细流般,通过令牌平稳地匯入方澈的识海深处。 与此同时,青色令牌光芒尽敛,化作一块普通的青色石片。 殿外,林晚伸了个懒腰,纤细腰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好啦,剑也选了,剑诀也拿了,这趟翘课之旅算是圆满成功。” 她转过头,衝著方澈眨了眨眼,脸上带著笑意。 “多谢师姐费心引领。”方澈捧著玄元剑,真心实意地向林晚行了一礼。 今夜若非这位活泼又热心的师姐引路,他未必能如此顺畅地领剑拿诀。 “同门师姐弟,客气什么。”林晚大方地摆摆手,隨即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养剑诀》我虽未练过,但也听人提过,初始阶段最是磨人,你可別头几天觉得毫无进展就灰心丧气。” “还有,修炼时如果感觉心神损耗太大,或是灵力运转滯涩,就立刻停下,千万不要强求。” 她这番话说的十分认真。 “师弟谨记。”方澈点头应下。 “今天就这样吧,我得赶紧溜回博闻堂了,免得有人发现。” 林晚说著,已经招来了自己那只神气的灵鹤,利落地翻身而上,“走啦小师弟,改日来静梧轩找我喝茶。” 她挥挥手,灵鹤振翅,很快便化作一道灵动的影子。 方澈目送她离开后,乘鹤而起,返回玄水峰。 第十九章 清修 回到听竹轩后,方澈没有立刻进入静室,他站在院中,仰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星月,又低头看向怀中古朴的玄元剑。 今夜之前,他对剑修的认知更多源於前世的嚮往与书卷的描绘。 而此刻,一柄真实的剑在手,一门具体的法诀在心,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重量。 方澈缓缓拔出了玄元剑,月色下,暗哑的剑身流淌著內敛的乌光,並无锋芒逼人之感,反而显得沉静古朴。 他回忆著《养剑诀》初始篇,右手持剑,左手並指,以极其轻柔缓慢的动作,徐徐拂过冰凉的剑脊。 与此同时,方澈屏息凝神,將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从指尖缓缓渡出,试图去感知剑身內部那微乎其微的灵性。 起初,並无什么特殊感觉,剑依旧是剑,冰凉而死寂。 但方澈不急不躁,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只专注於指尖那缕灵力与剑身接触的细微触感。 渐渐地,在心神专注到某个程度时,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同。 他持剑的右手,也仿佛与剑柄之间產生了一缕微妙的联繫,不再是简单的握持,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贴合感。 方澈心中一动,知道这便是《养剑诀》中所述感剑的初步效应了。 他不再加深灵力,也不去追求更强烈的感应,就维持著这种极轻微,极平和的接触,让心神与剑,在这静謐的月夜竹院中,进行著无声交流。 如此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方澈感觉心神微有倦意,便果断地停下了灵力输出,手指离开剑身。 那种微弱的感应也隨之淡去,玄元剑恢復成原本古朴的模样。 他没有失望,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养剑诀》的要义,或许就在於这日復一日,水滴石穿般的细微功夫。 方澈將玄元剑缓缓归鞘,他並未就此休息,而是来到蒲团上盘膝坐下,拿出上品灵石,开始运转太清引气诀,吸纳灵气,继续他那缓慢而扎实的灵力积累。 自此,听竹轩的日子便沉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韵律之中。 晨光熹微时,方澈往往已结束一夜的灵力积累,於院中面对初升朝阳或氤氳晨雾,持剑而立。 他並不演练什么精妙招法,只是依照养剑诀所述,重复著最简单基础的几个动作——刺、点、撩、抹、带,每一个动作都极慢,极专注。 配合著呼吸的节奏与灵力的细微流转,不刻意追求力量与速度,只求动作的精准与心神对剑身每一分颤动,每一缕灵力传导的清晰感知。 午后时光,他便会乘著明月,在更为开阔自然的天地间练剑,感受风、水、竹涛、山势等等自然之势,尝试將那份於静室中养出的剑感,与外界气息相合。 有时方澈只是静立潭边,持剑闭目,任由山风水汽拂过剑身,心神隨之放空,进入一种心神空明的境地。 酉时前后,他便准时乘鹤前往蕴灵殿晚课。 灵静真人后续所授,渐从器物选择延伸至更具体的灵力运用技巧,基础法术原理,乃至修行中常见的关隘与心境调整法门。 方澈每每凝神细听,常有豁然开朗之感。 晚课结束,他有时会与同期弟子简单交流几句,大多时候则是独自驾鹤返回听竹轩,將晚课所得默默消化。 深夜,则是雷打不动的练气修行,听竹轩內水木灵气丰沛,他运转太清引气诀,以五色气旋为枢,均衡吸纳,缓缓壮大丹田灵力。 过程虽依旧缓慢,方澈却能清晰感受到体內气旋正一日日变得凝实。 偶尔,他也会取出上品灵石辅助修炼,精纯磅礴的灵气涌入,效率自是提升不少。 但方澈谨记灵静真人的叮嘱,並不一味依赖外物,仍以吸纳天地灵气为主,灵石为辅,稳步前行。 如此,练剑、晚课、修炼,三点一线,周而復始。 时光在专注中悄然流逝,玄元剑握在手中的感觉日益顺畅,如指臂使。 丹田內的气旋稳步增长,虽距突破练气二层尚有距离,但根基之扎实,方澈自己都能清晰地体会到。 对五行灵气的感知与驾驭,也在太清引气诀与养剑诀的双重打磨下,变得愈发细腻入微。 听竹轩的竹叶黄了又绿,山间云雾聚了又散。 方澈便在这寧静而有规律的修行节奏中,如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涟漪细微,却正缓缓沉向属於自己的道途深处。 光阴如溪,潺潺而过,转眼间,方澈入门已过半载。 听竹轩外的湘妃竹,经歷了一轮枯荣,新生的嫩叶在春风中舒展出更为鲜亮的翠色。 灵泉依旧泊泊,映著天光云影,也映照著少年日復一日,沉静如古潭般的身影。 这半年里,新晋弟子们的修行逐渐显露出差异。 同期之中,天赋卓越者如云遥、陆青等人,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突破至练气二层,气息明显强盛了一截,施展基础术法也灵动了许多。 其他亲传弟子在这般刺激下,亦纷纷突破。 甚至在內门弟子中,也有数位天资不错者,成功跨过了那道门槛。 上清宗內,虽不刻意鼓吹竞爭,但少年心性,难免彼此比较。 突破者周身那更为凝练的灵力波动,与他人交谈时偶尔流露的自信,都清晰可辨。 器殿、丹房、任务阁等地,也开始出现这些新晋练气二层弟子更为活跃的身影。 而方澈,依旧是练气一层。 他的气息沉静而平稳,相比半年前初引气入体时,丹田內的五色气旋无疑壮大了数圈,灵力的总量与精纯度都有长足进步。 但那一层看似薄薄,却標誌著小境界提升的壁垒,始终未曾鬆动。 他每日的修行依旧规律,晨曦微露时的练剑,午后山间的感剑,酉时不輟的晚课,深夜雷打不动的引气修炼。 他的进境,落在某些关注他的人眼中,不免生出些许议论。 “那位方师兄,入门时似乎颇受关注,又是云澜真人亲传,没想到半年过去,还在练气一层徘徊。” “听闻他是五行灵根,虽是上品,却如典籍所言一般,修行艰涩,难有所成。” “看他每天不是去上晚课,便是独自练剑,倒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又如何,大道爭锋,一步慢,步步慢,练气期就如此吃力,往后只怕……” 这些低语,偶尔会飘入方澈耳中,或是在相遇时,从一些异样的目光中读出。 方澈只是淡然处之,行礼问候一如往常,並无半分焦躁或羞惭之色。 这一日午后,他照例在听竹轩后的竹林空地上练剑。 动作依旧缓慢,一招一式,质朴无华,玄元剑在他手中,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都轻微而稳定。 练至酣处,他忽然心念微动,並未施展任何剑法招式,只是凭著这半年来养出的那份剑感,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旋,剑尖斜斜向上一点。 没有灵力迸发,没有剑意纵横。 然而,在他剑尖所指之处,一抹微不可察的剑气,竟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极其短暂地凝聚了一剎,隨即又悄然散开。 方澈收剑而立,垂眸看向手中古朴的玄元剑,眼中若有所思。 半年的《养剑诀》修炼,温养的不只是剑,也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他对剑的驾驭能力。 这或许才是《养剑诀》与眾不同的特质。 晚课时,灵静真人今日讲授的是灵力的细微操控与恢復。 她目光在方澈身上停留一瞬,声音平和如旧。 “修行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快刀斩乱麻,进境势如破竹如竹,有人细水长流,根基似磐。” “快有快的风光,慢有慢的深意,练气期,尤其是初期,夯实每一点灵力,明晰每一分操控,远比盲目追求境界更为紧要。” “心不定,则气浮,气浮则基浅,望尔等戒骄戒躁,各循其道。” 方澈在蒲团上静静聆听,心中一片澄明,他知道自己的路与旁人不同,所需的积累也远超寻常。 別人的议论,他人的进步,皆是外物,他只需低头,看好脚下的路,感受手中剑的呼吸,引导体內气旋的轮转即可。 夜色中方澈乘鹤归去,明月载著他飞越熟悉的山水。 回到听竹轩,他如常先於院中抚剑片刻,感受著玄元剑那日益清晰的灵性反馈,隨后步入静室,盘膝坐下。 掌中握著一枚上品灵石,精纯的灵气丝丝缕缕涌入经脉。 突破的契机尚未到来,但方澈能感觉到,那层壁垒並非铁板。 窗外虫鸣忽远忽近,竹影在月光下摇曳,又是一个平静的修行之夜。 第二十章 思绪 翌日清晨,听竹轩的薄雾尚未散尽,竹叶尖上掛著晶莹的露珠。 方澈刚结束晨间的养剑功课,手持玄元剑,静静感受著剑身经过灵力温养后愈发清晰的呼吸脉动。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青砚那温润的声音隨之响起。 “小师弟。” 他今日身著一袭青衫,嘴角噙著惯常的温和笑意,迈步走入院中。 “这是你这个月的修炼资源。” 將灵石丹药放在桌上后,沈青砚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正待如往常般寒暄两句时,笑意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小师弟仍在练气一层的气息徘徊。 沈青砚心中瞭然,隨即泛起淡淡惋惜,他早知五行灵根修行艰难,但亲眼见到小师弟这半年来勤修不輟,却仍旧进境迟缓。 “小师弟,”沈青砚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修行贵在持之以恆,我观你气息沉凝,灵力精纯,这半年並未虚度。” “五行灵根之道本就与眾不同,切莫因他人进境而乱了自己步伐。”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著方澈,道:“师尊亦常言,道途漫漫,各有缘法,你心性淡泊,乃求道者可贵之质,只需保持本心,稳步前行,自有云开见月之时。” 方澈心中一暖,笑道:“谢师兄关怀。修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师弟並未焦躁。” 沈青砚细看他神情,见確无勉强之意,眼中露出讚赏。 这般沉稳透彻,在初入道途又进境迟缓的少年身上,实在难得。 “你能这样想便好。”他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安慰,转而取出两枚玉简,“这枚《低阶符籙详解(续)》是五师妹托我带的,你有兴趣可自行参阅,不明之处可去问她。” “另一枚是《常见妖兽图鑑与习性略述》,虽眼下用不上,但了解些常识,日后总是有益的。” 最后他又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整齐排列著十二枚碧绿丹丸。 “这是七师弟新炼的青木丹,虽是一阶,但药性温和,可滋养经脉,他特意交代,若服用后有任何细微感受,无论好坏,定要告知他。” “谢过三师兄,也请师兄代我谢过师兄师姐。” “同门之间,不必客套。”沈青砚摆摆手,见诸事交代完毕,便准备告辞。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方澈,温声道:“小师弟,按自己的节奏走便是,若有难处,隨时可来寻我,或去请教师尊。” “是,师兄。” 送走沈青砚,听竹轩重归寧静。方澈將资源收好,目光在那盒青木丹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与黄极丹一併放入储物袋。 他深知丹药仅是辅助,真正的道基必须靠自己一点一滴筑就,故修行至今,还从未服过一粒丹药。 收好灵石丹药后,他一反常態地没有继续修炼。 或许是沈青砚方才那番真挚的关怀触动了心绪,又或许是这半年来的平静生活,让他心中某些被刻意深埋的情感寻到了缝隙。 方澈忽然想去一个更开阔,更安静的地方。 心念微动间,明月便自竹丛下轻盈而来。 他乘鹤而起,並未飞向惯常练剑的后山幽谷,而是朝著玄水峰深处,一处他偶然发现的僻静湖泊而去。 那里人跡罕至,湖水终年清冽,倒映著山光云影,幽静至极。 不多时,明月敛翅,悄然落在一处生著青苔的巨石上。 方澈静静坐在湖畔,望著那深邃平静的湖面。 转世九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全然適应,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可此时,一丝毫无预兆的思念却骤然刺穿了心防。 回忆里不是温馨家常,而是病房里永不消散的消毒气味,是只能臥床凝视的苍白屋顶,是连翻身都无力的枯萎躯体。 但他记忆最深的,並非病痛本身。 而是母亲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粗糙却永远温暖的手,是父亲日渐花白的头髮与的微微佝僂的脊背。 他们日復一日的守护著他,在倾尽所有却依然无法扭转命运的绝望中,奋力挣扎。 他最终还是没有挺过去,於父母疲惫熟睡的守护中闔目离去,来到此世。 留下的是他们余生难以抚平的伤痛与空荡。 一种深沉难言的孤寂与伤怀,如这沁凉湖水,无声漫上心头。 方澈抿紧嘴角,无意识地摘下一片嫩叶,凑到唇边。 没有技法,不成曲调,只是一段断续呜咽般的竹音,隨著微风,幽幽地飘散开去。 竹叶声咽咽,如泣如诉,在空旷的湖畔低徊,与潺潺的水声,簌簌的风声融在一起,更添几分悲凉。 就在他沉浸於这无人知晓的悲慟中时,一道清冷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悲音蚀骨,尘念缠心,这般心绪,如何修行?” 方澈一惊,转身看去,手中竹叶飘然落地。 只见空气仿佛凝结,漾开一圈淡如月华的涟漪。 一道身影悄然显现,仿佛她一直在这。 那是一位身著月华般流银道袍的女子,青丝如瀑,仅以一根剔透的冰玉长簪松松綰就。 她身姿修长高挑,腰身纤细,道袍勾勒出清绝的轮廓。 女子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却仿佛將周遭的顏色都吸聚於身,成了这湖畔唯一的焦点,清冷孤绝,不似凡尘中人。 “寒月真人,玄水峰主,性喜静,常年居於冰月洞天,罕见其踪,然其容色……世称九州第一。” 方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不久前在了解上清宗诸位长老时,於某枚介绍玉简中看到的评语。 “弟子方澈,拜见峰主。”他心头凛然,起身行礼。 “思念乃常情,悔憾亦非罪。”玄水峰主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奇异地蕴含著某种让方澈平静下来的力量,“然,沉溺其中,任其啃噬道心,便是自毁前程。” “五行灵根,道阻且长,更需心志坚凝如铁,而非多愁善感,溺於过往。” 玄水峰主自然记得方澈,当日云澜传音请她代为收徒,於她不过隨口一言,只是她知晓,那时天衍峰主对此子亦有留意。 若非她出声,或许其已拜入天衍峰主门下。 她素来不喜牵扯因果,然代云澜收徒,终究是因她一言,定下了这少年的师承。 故此,她此番才会出声提点。 “弟子谨记峰主教诲。”方澈垂首应道。 玄水峰主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清寂无波。 隨即身形微晃,如同水月镜花,在方澈眨眼间,化作点点流银清辉,无声消散。 方澈弯腰,拾起地上那片竹叶,凝视片刻,然后轻轻一扬,任它飘落湖中。 旋即便转身离去。 第二十一章 练气二层 回到听竹轩时,暮色已悄然降临,最后一缕天光將竹梢染成金边,隨即没入苍茫。 今日恰好是休课日,宗门规定七日之中可有两日不赴晚课,用以弟子自行整理消化或处理私务,倒是与前世学校的作息有几分相似。 院中的一切依旧,灵泉汩汩,竹影婆娑,仿佛午后那场无人知晓的心潮起伏从未发生。 但方澈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安放到了一个更深,更静的地方,如同那片沉入湖心的竹叶。 他没有立刻开始晚间的修炼,而是先走到灵泉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洗了把脸。 冰凉之意渗入肌肤,残留的恍惚彻底散去,双眸重归清明沉静。 方澈取出玄元剑,於渐浓的夜色中,再次开始每日不輟的养剑功课,指尖拂过剑脊,灵力微吐,心神沉入。 奇妙的是,或许因白日情绪已彻底宣泄,此刻他的心念竟前所未有的纯粹专注。 杂念如潮水退去,只余指尖与剑身接触的那一点冰凉触感,以及灵力流转时,剑身內部那微弱却坚韧的回应。 练完剑后,方澈將玄元剑横於膝上,並未归鞘,而是就这般在院中石凳上静坐了片刻。 仰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渐显,前世今生,诸般爱、憾、痛、念之情,此刻在他眼前缓缓流淌。 这些感情不再掀起惊涛骇浪,而是如这星月一般,永恆而遥远地存在著。 接下来的日子,方澈的生活节奏看似与往常无异。 晨起养剑,午后或於轩內静修,或乘鹤去湖畔静坐,他不再吹奏竹叶,只是静观山水,让心境在辽阔自然中涤盪得愈发澄澈。 晚课不輟,深夜练气。 只是,若有人留心观察,或许能发觉,这位始终停留在练气一层的亲传弟子,身上气息愈显沉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並非停滯不前的暮气,而是一种內敛扎实的厚重感,如同深潭之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在默默积蓄。 方澈依旧会听到一些或明或暗的议论,目光中的惋惜或不解也並未减少。 但他行止如常,行礼问候,从容淡然,那双眼眸清澈见底,映不出半分外界的纷扰。 沈青砚再来送月例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澈身上这份微妙的变化。 那並非境界的提升,而是某种心境的沉淀升华。 他心中讶异,更感欣慰,原本准备的一些宽慰之词咽了回去,只如常交谈,眼中讚赏之色愈浓。 连最跳脱的林晚,某次跑来听竹轩找他,嘰嘰喳喳说了一通宗门新鲜事后,忽然眨了眨眼,盯著方澈瞧了好一会儿,奇道:“小师弟,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方澈只是笑笑,递给她一杯用灵泉泡的青竹茶。 一个平常不过的深夜。 方澈如常盘坐於静室蒲团上,掌心握著一枚上品灵石,运转上清引气诀。 灵力如溪流,一遍遍冲刷温养著经脉,最终匯入气旋之中,使其缓缓地壮大,这个过程他已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当灵气运转至某个周天,方澈心神沉浸到最深处的寧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不是耳畔的声音,而是来自丹田深处,那一直平稳旋转的五色气旋,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某个充盈而和谐的临界点,发出了一声轻响。 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破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灵力狂暴的外泄,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通透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方澈缓缓睁开眼,室內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 他伸出手指,心念微动,一缕泛著淡淡五色毫芒的灵力便浮现在指尖,比之前凝练灵动了许多。 练气二层。 在入门整整七个月后,方澈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迈过了这道门槛。 他看向静静立在墙边的玄元剑,心中忽有所感,起身,握剑,甚至未曾注入多少灵力,只是凭著心意隨手一挥。 一道比之前清晰凝练了数倍的淡薄剑气,破空而出,在静室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白色痕跡。 剑气离体,虽仅尺余便散,但这已是质的飞跃。 方澈收剑归鞘,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窗外的天色,已隱隱透出晨曦的微光,又是新的一天。 他推开静室的门,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祝贺。 方澈立於院中,面向东方那即將喷薄而出的朝霞,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竹叶清甜与晨露的空气。 晨光渐炽,方澈收拾心情,如常开始新一日的修炼。 只是今日的修行,都因这境界的突破而有了全新感悟。 他对纳入体內不同属性灵气的调和转化,明显感知的清晰了许多,操控起来也多了一分圆润自如。 五色气旋旋转速度似乎比练气一层时快了一些,吸纳炼化灵气的效率也略有提升。 “境界提升,果然是一切的基础。”方澈沉吟。 以往修炼中诸多模糊难明,仅能凭感觉摸索之处,此刻豁然开朗,而晚课所学的诸般理论,如今也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午后,方澈並未外出练剑,而是留在听竹轩。 突破之后,他需要时间稳固境界,细细体悟练气二层与之前的不同,並规划往后的修行重点。 首要之事,自是灵力的积累与打磨,突破至练气二层后,丹田容量扩大,经脉拓宽,正是需要大量灵气填充巩固之时。 上品灵石尚余不少,丹药似乎也可以考虑用上了,听竹轩环境亦佳,他需制定更有效率的修炼计划。 其次,则是养剑诀的后续修炼。 突破后,养剑的效率与感知已不同往日,或许可以尝试接触剑诀中更深入的內容,例如初步的以气御剑或更精微的剑感共鸣。 最后,或许该考虑修炼一些低阶术法了。 在练气一层时,方澈並非未动过修习术法之念,然彼时灵力总量太过稀薄,纵是最简单的火球术,施展一次亦几乎抽空大半灵力。 且效果微弱不稳,甚至有反伤经脉之险,术法一道,他只得暂且搁置。 如今晋入练气二层,灵力不论总量或恢復速度皆显著提升,对灵力的操控也更精细,方澈总算是具备了修习与施展基础术法的初步条件。 方澈有条不紊地思索著,將接下来的修行脉络逐一理清。 心境的沉稳,让他即便在突破之后,也无半分焦躁冒进之意,反而更注重根基的巩固与下一步的稳健。 酉时前,方澈乘鹤前往蕴灵殿。 第二十二章 钓鱼 方澈抵达蕴灵殿时,发现今日气氛与往常迥异。 殿內弟子们並未在蒲团上安坐,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殿门附近,低声议论著什么,脸上大多带著困惑与好奇。 “方师弟。” 相熟的同届弟子孙焕见到他,靠过来低声道,“今日晚课不在殿內,改至后山静心湖畔,似乎是要考校什么。” 静心湖?考校? 方澈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静心湖位於后山幽谷之中,面积不大,湖水澄澈见底,四周古木参天,环境清幽,平日是些喜静弟子打坐冥想的去处。 然而当方澈隨著人群来到湖边时,却发现此地已颇为热闹。 湖边空地上,除了他们这届亲传外,竟还多了百余位陌生面孔的年轻修士。 这些人身著亲传弟子的服饰,周身气息明显比他们凝练深厚许多,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稍远处,好整以暇地望过来,目光中带著审视玩味。 “看,新来的菜鸟们来了。” “今日有好戏看了,想当年咱们可被灵静师叔折腾的不轻。” “嘘,小点声,不过说真的,我这些天就盼著这个,这可比修炼有趣多了。” 低语声隱隱传来,虽未刻意放大,但在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新弟子们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情不自禁绷紧了身体,面露紧张。 方澈目光平静扫过,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眼熟的面孔,曾在某些场合中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忽然,他的视线在一个稍显活泼的身影上微微一顿,赫然是林晚。 她正站在几位师姐中间,眉眼弯弯,似乎觉得眼前这场面颇为有趣,当察觉到方澈的目光时,还悄悄朝他眨了眨眼,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灵静真人恍若未觉身后那些看客,她素手一翻,数十根青竹钓竿凭空出现,轻轻落在眾人面前:“此湖名静心,湖中生有银线灵鯪,其性机敏,喜食灵气,对灵力波动尤为敏感,稍有不谐便会惊走。” “尔等需以此特製灵丝为线,以自身灵力为饵与鉤,垂钓灵鯪。” “以三个时辰为限,钓得灵鯪最多者,可得净灵丹一瓶,以资奖励。” 此言一出,新弟子们面面相覷,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往届弟子露出几分回味之色。 “果然是这一套。” 一位抱臂观看的青衣弟子轻笑,“想当年我可是折腾了一下午,才钓上来三条,灵力差点就它们被吸乾了。” “这可比单纯施展术法难多了,输出要稳,变化要微,还要持续感应水下那点细微动静,十分考验真功夫。” “开盘了开盘了,赌今年第一个落水的是谁。” “我猜是那个大个子,一看就是个糙汉。” “我看好那个小师妹,你看她脸都嚇白了,哈哈。” 新弟子不少人面露难色,他们突破练气二层不过月余,正是灵力增长却控驭未精的时候,维持稳定输出已是不易,还要精微操控,简直是难上加难。 更別说那灵鯪听起来就极其难缠。 灵静真人素手轻挥,竹竿飞入他们手中。 “各自寻位,开始吧。” 弟子们只得硬著头皮,纷纷在湖边寻找最佳钓点,手忙脚乱地开始尝试。 方澈选了一处稍偏的湖畔,在树荫下盘膝而坐,他捻起眼前的银丝,触手柔韧,確非凡物。 方澈心中瞭然,这看似是钓鱼,实则是心、气、力的综合考校。 灵勾需要他们持续不断地输入灵力维持,而贯穿始终的灵丝,是传导灵力与感知灵鯪的桥樑,但凡有一点灵力波动,都会通过它放大,惊走目標。 他沉心静气,先不急於將灵丝拋入水中,而是闭目片刻,调整呼吸。 “哈哈,你们快看东边那个,灵气线抖得跟筛糠一样。” “嘖嘖,西边那个倒是不抖,可这灵力驳杂不纯,怕是刚下去就得被弱水化去大半,剩点渣滓餵鱼都勉强。” “中间那个是谁,灵力倒是凝实,可这手法也太糙了,直挺挺戳下去,当是叉鱼呢?” 往届弟子们的点评毫不客气地响起,虽非大吼大叫,但那揶揄调侃的语气,让场中不少新弟子面红耳赤,动作更加僵硬,失败者接二连三。 就在大部分新弟子还在与那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银线灵鯪苦苦纠缠时,东侧湖畔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哈哈,有了!” 出声的是那日在收徒大典上拜入厚土峰主门下的朱柱,他身材壮硕,性情也较为外放。 此刻,他满脸涨红,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双手紧紧握著剧烈颤抖的竹竿,竿梢弯曲,银丝绷紧,水下一抹灵动的银白影子正在奋力挣扎,搅起片片水花。 “朱师兄厉害。” 附近几个与他相熟的弟子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中第一个有所斩获,无疑是件极有面子的事。 朱柱自己也觉得脸上有光,更加卖力地稳住竹竿,准备將那尾灵鯪提出水面。 然而,就在这成功似乎唾手可得之际,往届弟子中却传来一阵低低笑声,透著几分促狭。 “上鉤了?” “嘿,总算有开张的了。” “你们看他那高兴劲。” “准备好,看戏看戏。” 朱柱全神贯注,並未分心,小心翼翼地运转灵力,试图將灵鯪引至岸边。 就在灵鯪被拉至离岸仅剩三尺,银亮的鱼身已在清澈的湖水中清晰可见时,异变突生。 那尾原本看似寻常大小的银线灵鯪,体內骤然爆发出一股远超其体型应有的力量,沿著灵丝猛然回冲。 “嗯?!” 朱柱猝不及防,只觉手中竹竿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拖拽之力,他惊呼一声,下意识扎紧马步,周身灵力本能鼓盪炸开。 噗通!!! 一声巨大的落水声炸响。 眾人注视下,他竟被那尾灵鯪拽得双脚离地,直直栽入湖中。 朱柱的惊呼被湖水淹没,只剩下一串咕嚕嚕的气泡和胡乱扑腾的水花。 那根青竹钓竿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湖面,而那尾肇事的银线灵鯪早已银光一闪,消失在幽深的湖水中。 湖边出现了剎那的寂静。 紧接著,往届弟子聚集的区域,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快活的大笑。 “这位师弟下水的姿势颇有我当年几分风范。”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啊。” 不少新弟子目瞪口呆,看著在湖里狼狈扑腾的朱柱,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正欢的往届弟子,一时间心情复杂至极。 他们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了,合著是来看笑话的。 灵静真人眸光微转,袖中一道柔和青气无声拂出,捲住朱柱衣衫,將他轻轻托出水面,带回岸边。 她神色平淡,只轻声说了一句:“灵鯪非凡品,感知极敏,灵力波动需始终如一,稍有起伏,则引其抗拒,功亏一簣。” 方澈正想著灵静真人话语中的要点,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嘆。 方澈侧目,是百炼峰的孙焕。 孙焕生得相貌堂堂,身具令人艷羡的上品金系天灵根,按理说该是本届耀眼的那一批。 但修行之事,除了灵根,尚有悟性与心性。 孙焕对於功法领悟,灵力运用上,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在同届弟子中算是吊车尾的存在。 孙焕望著自己那毫无动静的钓竿,脸上却並无太多焦躁,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侧过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这鱼果然不是我们能轻易钓上来的。” 说完,孙焕的目光扫过方澈放在一旁的鱼竿,悄悄放下心来。 还好有方师弟陪他。 第二十三章 睡觉 朱柱那惊天一落所带来的震撼与鬨笑渐渐平息,但湖畔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新弟子们初时的茫然与笨拙,在灵静真人的点拨后,脸上皆若有所思。 他们不再急於求成,而是真正沉下心来,仔细体会灵静真人所说的感知入微。 他们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灵力逸散,將心神更加紧密地附著於那一根纤细的银丝之上。 就在这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湖畔某处吸引了过去。 那里,一袭云纹白衣的云遥静坐如松。 与其他弟子或紧张或专注的神情不同,他儒雅俊逸的面庞上一片平静,手中青竹钓竿稳如磐石,垂入水中的银丝表面竟察觉不到丝毫灵气。 眾人只看到云遥手腕轻颤,一尾灵鯪便顺势提出水面,精准落入玉钵,动作行云流水。 一尾、两尾、三尾……银光闪烁的灵鯪几乎间隔固定地被提出水面,落入鱼篓,整个过程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嘶……这速度,好精准的灵力控制” “你们看那灵气,凝练如实质,没有丝毫杂色。” “不愧是云家麒麟儿。” 往届弟子们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讚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就连之前笑得最大声的几个,此刻也收敛了神色,认真地观察著云遥的一举一动。 新弟子们更是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嘆服。 云遥师兄,不愧是千年一出的修仙奇才。 端坐树荫下的方澈,自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他看了一眼云遥周身近乎完美的灵力韵律,心中亦不由暗赞一声,这份天赋与掌控力,確实惊人。 然而,处於目光焦点的云遥本人,对外界的惊呼与讚嘆似乎浑然不觉。 他俊美的脸庞上神色淡然依旧,只有微微抿起的唇角,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然而云遥的內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自幼崭露头角,被家族寄予厚望,入宗门后更是备受瞩目,他早已习惯成为焦点,习惯领先同辈。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於无声处技惊四座的感觉。 无需刻意张扬,只需將事情做到极致,讚誉与瞩目自然会来,这比那些咋咋呼呼的炫耀,更符合他心中的强者姿態。 云遥操控灵力的手法愈发从容写意,钓起灵鯪的频率似乎又快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回应著那些讚嘆。 湖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髮丝与洁白的衣袂,在古木湖光的映衬下,宛如画中仙人垂钓,引得不少年轻女弟子看得微微失神。 灵静真人的目光也多次落在云遥身上,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讚赏。 往届弟子中,站在林晚身旁的一位圆脸师姐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林晚,压低声音惊嘆道:“林师妹,你快看云遥师弟,我的天,你瞧他提竿那一下,多乾脆,多漂亮,这才是真正的天骄啊,看来这届新弟子中,他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了。” 林晚正抱著手臂,目光在湖面上逡巡,闻言撇了撇嘴,下意识地朝云遥那边瞥了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拉回,落在远处树荫下那个几乎没什么动静的月白身影上。 “哼,”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圆脸师姐听到,“灵力是挺凝练,动作也挺花哨,看著跟画似的。” 林晚顿了顿,不以为然道:“可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每一分力道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每一下动作都绷著那股仙气,生怕別人看不出他厉害。” “钓鱼就钓鱼,搞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呢,累不累呀。” 圆脸师姐一愣,没想到林晚会是这个反应,不由奇道:“刻意?这不是说明云师弟控制力入微,已达到隨心所欲的境界了吗?多少弟子想求这份刻意还求不来呢。” “那是你们只看表面。”林晚下巴朝方澈的方向扬了扬,“你看我家小师弟,看见没?那边,树底下那个。” 圆脸师姐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澈依旧保持著最初的姿势,安静得仿佛要融入那片树荫里。 “誒?那不是你常掛在嘴边的方澈吗?他怎么坐那儿一动不动,眼睛还闭著,这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 她仔细感应了一下,又有些惊讶地补充道:“咦,他气息好像比前几日凝实了一些,莫非是突破到练气二层了?” 林晚本来正津津有味地看著云遥那边,偶尔瞥一眼方澈的沉稳钓法,心里还暗自点评著自家师弟的高人风范。 听到李芸这番话,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向方澈。 只见方澈果真如李芸所说,盘坐在树荫下,青竹钓竿隨意搭在膝上,银丝垂在岸边浅水里,隨著微波轻轻晃动。 而他本人,眼帘低垂,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那姿態怎么看都像是在打盹休憩,跟周围全神贯注,手忙脚乱的其他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有些扎眼。 林晚脸上的那点小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情瞬间僵住,紧接著,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俏脸微微涨红,明媚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方澈,想她还常常在外人面前对其大加讚赏。 结果他倒好,居然在这么关键的场合,给她表演一个闭目养神,这哪里是藏锋,这分明是在摆烂。 林晚气得牙痒痒,握著的拳头紧了又紧,恨不得现在就衝过去揪著方澈的耳朵把他狠狠打一顿。 旁边的李芸见她脸色变幻不定,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点破后觉得难堪,连忙宽慰道:“林师妹,你也別太生气,方师弟或许是之前修炼太刻苦,此刻突然放鬆下来,不小心睡著了,毕竟刚突破,心神消耗大也是有的。” 这话她自己说著都没什么底气。 “哈哈哈!我也钓到了!我也钓到了!” 方澈身旁不远处,孙焕兴奋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擦脸,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尾还在扭动的灵鯪取下,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是他考核开始后钓起的第一尾鱼,虽然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意味著他很可能不是垫底的那个了。 孙焕兴冲冲地捧著灵鯪向方澈炫耀道:“方师弟,我钓到……” 话刚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孙焕愣住了。 方师弟这是在睡觉? 他眨巴眨巴眼睛,凑近了一点,试探性地小声喊了句:“方师弟?” 確认了心中的猜测,孙焕脸上的惊愕慢慢转化为了浓浓的同情。 “唉……” 他在心里重重嘆了口气,“方师弟他一定是太难了。” 真是个可怜又勤奋的师弟啊,眼看著就要在考校中丟脸了。 孙焕看著方澈熟睡的侧脸,眼神变得无比慈爱。 方师弟,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弟,你睡得太是时候了。 不行,一定要让方师弟睡好,睡踏实,千万不能醒。 想到这里,孙焕躡手躡脚地挪到方澈侧后方,盘膝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起自己那並不深厚的灵力,为方澈营造出一个更加舒適的环境。 孙焕做得认真专注,额头甚至出现了几滴汗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施展什么高深法术。 而作为这场小小闹剧的中心,方澈的识海深处,那广阔的心神湖面之上,一丝细微的灵力涟漪,轻轻盪开。 第二十四章 梦鱼 时间在云遥稳定高效的收割,眾弟子小心翼翼地起鱼,以及孙焕兢兢业业的守护中悄然流逝。 白日里澄澈的静心湖,此刻倒映著漫天星子与一弯清月,水面泛著碎银般的光泽,更添几分神秘与清冷。 考核时限將至,静心湖畔气氛有些微妙。 大多数人或喜或忧地盘点著收穫,轻嘆声低笑声此起彼伏。 起初,並无人留意那个角落,方澈的身影静默如石,几乎与湖畔的阴影融为一体。 直到一位正清点灵鯪的弟子偶然抬头,目光掠过,才咦了一声。 “方师弟……莫不是睡著了?” 附近几名弟子隨之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与讶异。 “看他的鱼篓,空空如也。” “方师弟放弃也很正常吧,毕竟他才练气一层,灵气稀少。” 议论声虽轻,却在静謐的湖畔显得清晰,越来越多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不远处,那些观望的往届弟子中,有几位的目光落在了方澈身上,最初是隨意一瞥,隨即微微凝住。 “考核中睡觉?这位师弟倒是心大。”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像睡著,倒像是入定了,可入定也不能在这考核中入吧?” “他桶里好像还是空的?一条都没钓到?” “岂止是空,你看他钓竿,银丝上几乎感觉不到灵力了,跟断了线似的。” “这算放弃了吧?灵静师叔也不管管?” 低语声在往届弟子间流传,他们阅歷较深,见过的场面也多,此刻几乎一致断定方澈是放弃了。 这种事情不足为奇,只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倒是少见。 林晚听著周遭隱约传来的议论,脸颊发烫,又急又气,恨不得立刻衝过去把方澈摇醒。 静真人的目光早已数次拂过方澈,她初时也曾掠过一丝疑惑,隨后渐渐转为一种审视,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她並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看著。 眾人所不知的是,方澈的识海正掀起一场寧静的风暴。 先前灵静真人所言人心念动,鱼便惊走,既然强求不得,何不化之? 这半年来修炼养剑诀,方澈每日与玄元剑心神交融,体会那细微灵性在温养中逐渐苏的过程,不正是另一种形式的化吗? 非以力压,而以意感,以心引,一个念头如星火划过他脑海。 养剑诀中那身、心、剑、灵合一的模糊描述,於此刻明悟。 一段古老玄妙的文字,悄然浮现在他心间。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周与蝴蝶,物我两忘,界限消融。 那么,此刻静坐湖畔的方澈,与水中灵动的银线灵鯪,为何不可。 一念通达,万念俱寂,方澈彻底放开了心神戒备,不再试图去感知湖中灵鯪,不再区分他与灵鯪之间的分別。 意念轻漾间,他仿佛不再是岸边垂钓的修士,而是化作了湖中一脉清流,一株水草,进而成为了一尾悠游千古的银线灵鯪 不知澈之梦为灵鯪与?灵鯪之梦为澈与? 在这浑然一体,物我两忘的玄妙境中,他的意识温柔地拂过湖水,不再索取,只是呼唤,只是共鸣。 眾人只见方澈依旧闭目不动,他身前那片原本映著星月的平静湖面,却毫无徵兆地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紧接著,令所有旁观者瞠目结舌的一幕,徐徐展开。 一尾脊带淡金,灵光內蕴的银线灵鯪,从幽暗的水草深处悄然游出。 它径直朝著方澈下方的水域游去,细密的鳞片映著月光,头颅微微转动,仿佛在聆听,在確认。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灵鯪尾鰭优雅一摆,轻盈跃出水面。 月华在它银亮的身体上洒下一层清暉,噗通一声,便精准落入了那只一直空荡荡的鱼篓。 眾人:“……?” 这一跃,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声的开关。 第二尾、第三尾…… 越来越多的银线灵鯪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它们大小不一,银线有明有暗,每一尾游至方澈面前的水域,都会略作停顿。 然后便有条不紊地,一条接一条地主动跃出水面,划著名相似的弧线,前赴后继地投向那只鱼篓。 噗通、噗通、噗通……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没有激烈挣扎,没有灵光闪耀,甚至没有交流强迫。 唯有鱼群自发地、从容地归入篓中。 诡异的场景,却流淌著难以言喻的和谐。 整个湖畔,陷入死寂,所有弟子,无论新旧,皆目瞪口呆,仿若中了定身术。 有人手中的钓竿滑落水中都未曾察觉,有人不自觉地向前探身,仿佛要看清那是否是幻象。 林晚杏眼圆睁,小手捂住了嘴,视线在方澈安详的侧脸和那不断被灵鯪装满的鱼篓之间来回移动,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那匪夷所思的鱼群自来景象发生时,一直稳坐钓鱼台,享受著眾人惊嘆目光的云遥,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 他刚刚又完成一次精妙绝伦的提竿,一尾上品银线灵鯪应声入篓,正等待著一如既往的惊嘆目光。 然而,预料中的氛围並未出现。 这让他略感不悦,但依旧保持著完美的操控节奏,手腕轻抖,又一尾灵鯪精准入篓。 云遥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分神。 然而,那种异常的安静和越来越多的吸气声,让他无法再忽略。 他循著大多数人的目光,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居高临下的审视,望向了湖畔那个一直被遗忘的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银线灵鯪,就像朝圣般,一条接一条,从容而主动地跃出水面,精准投入方澈身旁的鱼篓。 云遥手中那根稳如磐石的钓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他眼睁睁看著方澈桶中的灵鯪数量眨眼间超越了自己辛劳半日的收穫,並且还在增加。 那些灵鯪跃入木桶时从容的姿態,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他之前每一个精心计算,完美设计的提竿动作。 方澈,这个名字,云遥偶尔听闻,一笑而过,从未入心。 云遥挪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湖水,但心神却已无法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 “有意思。” 云遥在口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方澈,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二十五章 本心 考核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鱼群自发归附的奇观,顛覆了所有弟子的认知。 灵静真人没有逐一评判,目光徐徐掠过湖畔眾弟子身前的鱼篓,於方澈那近乎满溢的篓上停留了一瞬,轻柔开口道: “今日到此为止,方澈留下,其余弟子散了。” 没有宣布名次,没有点评得失,连那引起轰动的鱼群自来奇景也未曾提及半分。 她只是简单地结束了这场考核,並单独留下了方澈。 眾弟子面面相覷,虽满心疑惑,却无人敢多言,只得默默收拾东西,陆续离去。 许多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瞟向方澈,眼神复杂。 云遥目光在那满篓鱼获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转身离去,背影比来时更显孤冷。 林晚走在最后一个,偏过头冲方澈眨了眨眼,嘴角翘起一个明媚的弧度,也隨著人流离开了。 转瞬间,喧闹的湖畔便只剩下方澈,以及静立於不远处,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灵静真人。 湖水映著星月,寂静无声。 月华洒在灵静真人素雅的道袍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柔寧静,她看向方澈,目光里含著师长对晚辈的关切。 “方澈。” 灵静真人徐徐开口,声音舒缓,“你今日所为,並非术法之巧,而是心境合於自然,引动灵鯪灵性共鸣。此法暗合天道,远胜寻常操控之术,足见你心性澄澈,悟性不凡。”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然温和,道:“你入门前测得上品五行灵根,天资本是极好的,只是五行俱全,修行之路確比常人要缓慢些。” 灵静真人的目光转向那篓灵鯪,温声道:“这银线灵鯪,生於灵枢之水,吸纳水灵精华与先天一点生机,其血肉对於练气期修士而言,乃是温养经脉,淬炼灵力的上佳之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你今日机缘巧合,引得群鯪来投,所得颇丰,若能善加利用,於你当前境界大有裨益,此乃你的机缘,亦是造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灵静真人娓娓道来,將灵鯪的好处清晰一一言明。 方澈静立聆听,他自然知晓自身五行灵根修行的滯涩,也清楚这一篓灵鯪所代表的价值。 若能尽数炼化,或许能让他迅速在练气二层站稳脚跟,甚至能向三层迈出一大步,极大缓解他修为进展缓慢的压力。 然而,当方澈的目光触及篓中那些安静游曳,银鳞流转的生灵时,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心神与它们灵性共鸣时的那种无拘无束,浑然一体的奇妙境界。 灵鯪因他而来,带著一种天然的信任与亲近。 炼化它们增长灵力,如同將赴约的友人烹而食之,念头方起,方澈便觉念有阻滯,道心蒙尘。 “弟子多谢真人解惑提点。”方澈声音平稳,“真人所言,弟子明白,此物確於弟子修行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道:“然弟子以为,修行之道,贵乎本心。” “此鱼因弟子一时心境空明,共鸣而来,是机缘,亦是馈赠。若因贪图修为进境,便將其炼化,虽得灵力之增,却恐道心蒙尘,背弃灵鯪信任。” “灵力不足,可以勤修弥补,道心蒙尘,恐再难涤。” 言罢,方澈不再多言,提起沉甸甸的鱼篓转身走向湖边。 月光將他的身影拉长,映在粼粼水面上,他蹲下身,將篓口缓缓浸入冰凉的湖水。 方澈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篓中银光涌动,一尾尾灵鯪似有所感,顺著水流轻盈滑出,它们並不急於逃离,反而在入水后,於方澈手边悠然盘旋片刻。 银亮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细长的触鬚轻轻拂过他的指尖,带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仿佛在传递著离別之意。 隨后,它们才优雅地摆尾转身,携著点点星辉般的微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隱没於那片孕育它们的黑暗之中。 灵静真人一直静静看著,当她看到方澈在听她讲完灵鯪益处后,竟神色平静地选择放生时,她那双总是含著柔和之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了一抹讶然。 她自然看得出方澈修为进展的缓慢,也正因为如此,才特意点明灵对他的好处, 却未料想,这少年在明確知晓其中巨大裨益,且自身正需此类资源的情况下,竟能如此果断地捨弃。 这在她漫长的修道岁月与教导生涯中,亦属少见。 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云澜会对这个孩子另眼相看了。 云澜那看似跳脱不羈的傢伙,眼光倒是一如既往的独特。 待方澈放生完毕,转身走回时,灵静真人已恢復了一贯的温柔神色。 她素手轻扬,两点灵光自袖中飞出,轻盈落於方澈面前。 一只是瓶身缠绕天然叶脉纹路的青色小瓶,另一只则是白玉小瓶,剔透温润,隱隱有灵气流转。 “这只青霖瓶,每日可凝一滴乙木青霖,有些许轻微滋养神魂之效,於你日常修炼,或有些许助益。” 灵静真人目光转向那白玉瓶,温言道:“此乃净灵丹,钓得灵鯪最多者可得此丹,你虽未计数,然所得远超其他弟子,此丹依约当归你所有。” “净灵丹有纯化灵力,稳固根基之效,对你五行灵根之体,尤为合適。” 灵静真人望著方澈,眼含鼓励:“今日你之所为,可见本心。” “修行之路漫长,机缘各异,此物赠与你,望你持心守正,稳步前行。” “谢真人厚赐与教诲,弟子定当谨记於心,勤勉修持,不负所望。”方澈深深躬身,言辞恳切。 灵静真人含笑頷首,身影在月光与水汽中渐渐淡去,如同融入了这温柔的夜色,唯有那缕草木清气,縈绕片刻,方才隨风而散。 方澈独立湖畔,手握青碧玉瓶,感受著其中传来的寧和生机。 他最后望了一眼重归深邃平静的静心湖,又看了看脚边空空的鱼篓。 放弃了一篓可加速修行的珍贵资源,方澈心中却无半分懊悔,只有道念通达后的寧静,以及对前路更为清晰的感知。 夜风拂过,带起湖面细微的涟漪,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时,湖畔那株枝繁叶茂的古松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窣声。 紧接著,林晚那颗脑袋探了出来,脸上带著贼兮兮的笑容。 “可算走了。”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蹦跳到方澈面前,“小师弟,灵静师叔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灵鯪,你的修为也能精进一番……咦?” 林晚说著,目光落在方澈脚边的鱼篓上,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还弯腰往鱼篓里瞅了瞅。 “鱼呢?”她猛地抬起头,瞪著方澈,“那么多银线灵鯪,灵静师叔收回去了?她不是那种人呀?” “我放生了。”方澈语气平静地回答。 “放……放生了?!” 林晚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一双杏眼瞬间睁得滚圆,指著静心湖,手指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你……把那些灵鯪,全都……放回湖里去了?!” 得到方澈肯定的眼神,林晚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 好半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方澈的鼻子,脸上写满了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之色。 “方澈!你、你是不是修炼把脑子修坏啦?!”她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可是银线灵鯪!静心湖的银线灵鯪!” “你知道有多难得吗?对咱们练气期修士来说,那就是行走的灵丹妙药,一尾就能抵上数月苦修!”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我都练气六层了,要是有那么一篓……不,哪怕只有三五尾,我都能有明显精进。” “你才刚入二层,正需要这些天材地宝打好根基,弥补五行灵根修炼慢的短板,你倒好……全放了?!” 林晚绕著方澈转了小半圈,像是要看看他脑袋后面是不是缺了点什么,突然道:“我知道了,一定是灵静师叔没告诉你灵鯪的妙用。” 方澈任由她发泄著不满与惊讶,待林晚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瞪著他时,他才缓缓苦笑道:“师姐,灵鯪之益,真人已详细告知。” “知道你还放?”林晚瞪他。 方澈的目光投向幽深的湖水,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它们非我以术强求所得,乃是感召而至。” “若为增灵力而炼化,与我本心有违,修行之路,灵力可积,本心若失,恐难寻觅。” 林晚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著方澈沉静的眼眸和那没有丝毫动摇的神色,一肚子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从小在宗门长大,天资上佳,又得师尊喜爱,修炼一路顺遂,见过许多为了资源爭抢算计的同门,也见过故作清高实则算计更深的人,却从未见过似方澈这样的人。 明知是巨大的好处,且自身正急需,却因为一个听起来有些玄乎的本心,就毫不犹豫地捨弃了。 这在她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傻气,可偏偏这傻气里,又透著一种她难以理解,却隱隱感到有些震撼的执拗。 她瞪著方澈,好一会儿,才泄气般地垮下肩膀,嘟囔道:“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 “反正鱼是你的,你爱放就放吧……” 但脸上那肉疼的表情,显然还没完全释怀。 第二十六章 凶险 林晚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静心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游走的银光,脸上又露出肉疼的表情,然后才拽了拽方澈的袖子:“走走走,回去了,再看下去,我怕我忍不住跳下去捞。” 方澈任由她拽著,林晚一路仍在絮絮叨叨,为那些鱼惋惜不已。 方澈大多只是听著,偶尔应一声。 翌日清晨,听竹轩尚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与清脆鸟鸣中,方澈刚结束晨间的养剑功课,院门外便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清咳。 “小十三,起得挺早嘛。” 方澈抬头,只见云澜真人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院门边的湘妃竹旁,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支著下頜,眉眼弯弯地看著他。 只是今日眼中那惯常的促狭笑意底下,似乎还藏著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弟子拜见师尊。”方澈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云澜真人摆摆手,脚步轻盈地走入院中,很自然地在那方石凳上坐下,还顺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来,坐,听说咱们玄水峰出了个了不得的淡泊名利之人,连静心湖的银线灵鯪都看不上眼,说放就放,大方得很。” 她拉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调侃。 方澈面上微赧,垂首道:“弟子不敢当淡泊之名,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觉得炼化它们心里过意不去?”云澜真人接过话头,声音拔高了些。 “我的傻徒弟,修行之路,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更要与己爭,爭的就是那一线机缘,机缘送到你手边了,你倒好,拱手送还,还说什么於心有碍?” 她嘆了口气,神色从气恼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惋惜,看著方澈,苦口婆心道:“小十三,为师知道你心性好,不贪不躁,这是优点。” “可修行不是光靠心性好就够的,资源,实实在在能推进修为的资源,有时候比闭门苦修百年都管用。” “你五行灵根本就艰难,起步就比別人慢,正需要这类天材地宝来弥补不足,你倒好……” 她摇了摇头,那眼神,跟昨天林晚看著空鱼篓时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方澈沉默片刻,等云澜真人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师尊教诲,弟子铭记,资源之重,弟子不敢或忘。” “只是昨日,那些灵鯪確因弟子心境空明,隱隱共鸣而来。” “若仅为增灵力而炼之,弟子恐失却那份心性,弟子愚见,修行长远,或不可仅以一时灵力多寡计得失。” 云澜真人听著,脸上的鬱闷之色未减,但眼神却稍微认真了些,她盯著方澈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石凳上。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目光落在方澈脸上,多了几分探究,“具体说说吧,那鱼自来的把戏,到底怎么回事?” 方澈略一沉吟,便將昨日心境变化,与灵鯪的微妙感应,灵静真人提点后內心的抉择,以及最终放生的过程,清晰而简练地敘述了一遍,並无夸大,亦无隱瞒。 云澜真人静静听完,半晌未语,院內只余灵泉潺潺的微响。 “小十三,你可知,你昨日所为,看似得了便宜,实则一脚踏在了悬崖边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语气是少有的肃然。 方澈心中一凛:“请师尊明示。” “彻底放开心神,散尽识念,与物同源……古之修士称之为坐忘物化,乃是极高之境,亦是大凶险之门。” 云澜真人眸光清亮,似能穿透人心,“外邪、心魔、乃至天地间游荡的残碎恶念,皆可趁虚而入。” “轻则神识受损,道途断绝,重则魂飞魄散,沦为只存本能的空壳,甚至被它物占据躯壳。” “太清峰有宗门大阵守护,灵鯪又天性纯良,你才能侥倖得了好处,全身而退,日后断不可轻易在外界尝试。” “弟子谨记师尊告诫。”方澈肃然应道,他昨日只觉那状態玄妙自然,身心舒畅,何曾想到背后竟是如此深渊。 “怕了?”云澜真人看他脸色,忽又一笑,语气稍缓,“知道怕就好,不过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你这莫名其妙引动灵鯪共鸣的本事。”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祸福相倚,经此一遭,你算是歪打正著,窥见了一条或许更適合你的路,不执著掌控,而求共鸣。” “这与寻常道途不同,更险,也更贴近某些本源之理。” “养剑诀你照常修炼,此诀看似笨拙,於安定心神,磨礪细微感知有大用,正可为你打下根基,免得日后轻易再被那种状態反噬。” 说到此处,云澜真人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方澈的头髮,把他打理整齐的髮髻弄得有些乱,又恢復了那副不著调的样子:“行了,別摆出一副严肃脸,这是好事,大好事,证明为师我眼光独到,捡到宝了,不过嘛……” “这条路太过凶险了。”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寻常弟子,修灵力,练术法,循序渐进,纵有瓶颈,也多是有跡可循。你倒好,一脚踏进了坐忘的浑水里。” 云澜真人顿了顿,见方澈眼神清正,並无惧色,只有认真聆听的专注,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羊脂白玉的令牌。 令牌样式古朴,正面以古篆刻著一个飘逸的“云”字,背面则是繚绕的流云纹,隱有灵光流转。 “这是为师的身份玉令副牌之一,平日也无甚大用,唯有一桩。” 她將玉令轻轻放在石桌上,推向方澈,“凭此令,你可隨意入玄经殿。” “去选一门合適的蕴养神魂,稳固灵觉的功法。” “有了此法为基,你那坐忘之路,方能走得稍稍踏实一些,不至於一阵微风,便將自己吹散了魂魄。” “师尊,此令太过贵重,弟子……” 方澈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 “贵重?” 云澜真人挑眉,又恢復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再贵重,还能贵得过我徒弟的小命和道途? “拿著,记住,这是给你买保命符用的,不是让你去寻什么惊天动地的秘传。” “你需仔细甄別,选择与你目前修为,心性最相合的一门。” “若看不懂,或难以抉择,可静坐感应,有时神魂功法,更讲缘分。” 方澈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双手恭敬地接过玉令。 “弟子定当慎之又慎,不负师尊厚望。” “嗯。” 云澜真人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她站起身,道:“这还差不多,去吧,事不宜迟。”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轻烟般淡去,只余那枚白玉令牌在方澈掌心散发著温暖而沉静的光芒。 第二十七章 玄水云令 辰时三刻,玄经殿前的青石广场上,已有了几分人气。 薄雾未散,將那座古朴巍峨的九层殿宇衬得有些縹緲。 玄经殿,玄水峰道法传承之核心,方澈入门虽短,却也早已听闻其名。 此殿共分九层,並非隨意划分,而是暗合修行九境之寓意,亦对应收藏典籍的等阶与深奥程度。 层数越高,所藏功法、秘录、先贤心得便越是珍贵艰深,非但需要海量宗门贡献点,更对阅览者的修为境界,道心悟性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 方澈沿著山道缓步而来,月白色的亲传弟子道袍在晨雾中晕开淡淡光晕,袖口的云纹隨著步履若隱若现。 他身形清瘦挺拔,晨光勾勒出少年人乾净明晰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澈如一泓清泉,倒映著雾中殿宇与远山青黛,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方澈踏上青石广场的瞬间,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静了一瞬,不少目光略带好奇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谁?新来的亲传师兄?”一名身著內门青袍的女修微微睁大眼,低声询问同伴。 “应该是,面孔生得很。”同伴仔细打量著,低语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讶异,“长得挺清秀的,就是看著年岁好小。” “修为好像也不高,才练气二层吧?”另一个女修接话,目光在方澈清俊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略显慌乱地移开视线,颊边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几名年轻些的內门女弟子聚在一起,互相使著眼色,低低的笑声里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涩与好奇。 有人偷偷多看几眼,有人假装整理衣襟,余光却还瞟著那道月白身影。 內门男弟子们的反应则复杂得多,羡慕、好奇、探究,还有些微的不服气。 “才练气二层?” “听闻半载前云澜长老收了一位亲传,五行灵根,莫非就是这位?” “五行灵根也能成亲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酸涩与难以置信。 他们这些內门弟子,大多入门数年,苦修不輟,积累贡献,以期有朝一日能得长老青睞,哪怕只是个记名弟子也好。 而眼前这少年,修为不过初入练气二层,却已然身著象徵亲传弟子身份的服饰,如何不让人心绪复杂。 人群中,那几位同样身著月白道袍,但气息明显深厚许多的身影,投来的目光则更具重量。 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的青年扫了方澈一眼,感受到那浅薄的灵力波动,嘴角扯出个冷淡的弧度,隨即移开视线。 不远处,一个气质温婉,身著著同样月白道袍的女修眼中闪过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 更边上的魁梧汉子直接哼了一声,虽未说话,那態度却很明显。 “练气二层……云澜师叔这次,倒是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背剑青年似笑非笑地低语一句。 “听闻昨日静心湖考核,这位方师弟颇有奇异表现。” 亲传女修轻声接口,眼神依旧落在方澈身上。 “奇异?无非是些取巧的把戏罢了。” 高壮弟子语气微冷,“我辈修士,终究要看修为实力说话,靠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走多远?”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方澈耳中,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入玄经殿。 他心中並无辩驳之意,夯实道基,明悟前路,远比在意他人眼光或爭论短长紧要万倍。 方澈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前往玄经殿甲字区,找到自己当前所需。 门厅里,一位执事长老坐在乌木长案后,两侧站著几名执事弟子,此刻已有三四名弟子坐著等候,看服饰皆是內门弟子。 方澈的踏入,立刻引起了门厅內所有人的注意。 那几名等候的內门弟子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身上那月白道袍与独特的云水纹饰时,俱是一愣,隨即纷纷面露惊色,连忙起身,动作略显侷促地拱手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掩饰不住的好奇。 方澈微微頷首回礼,径直走到长案前。 执事长老並未抬头,依旧看著手中的玉简,只淡淡道:“身份玉牌,欲往何区?” “弟子欲往甲字区,寻一门稳固神魂的功法。”方澈道。 “甲字区?”长老手指一顿,抬眼看向方澈,目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和亲传服饰上略作停留,“可有师长手令或峰主諭令?甲字区功法,非亲传身份便可隨意阅览。” 玄经殿即便在同一层內,也根据典籍的珍贵程度与涉及领域,细分为五个区域。 甲字区所藏已非寻常弟子可隨意涉足,需贡献点或峰中特许。 早有准备的方澈,从袖中取出那枚云澜真人赐予的白玉令牌,轻轻放在身份玉牌旁边。 那长案两侧,那两名侍立的执事弟子瞳孔一缩,脸上瞬间布满惊愕,视线死死定在那枚看似朴素的白玉令牌上。 旁边坐著等候的那几名內门弟子,虽然不识此令具体,但见执事弟子如此反应,也猜到这令牌非同小可。 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执事长老,此刻握著玉简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放下玉简,伸手拿起那枚玄水云令,仔细端详,甚至输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感应。 片刻后,他缓缓放下令牌,看向方澈的目光,已与刚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玄水云令……”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却慢了几分,“此令,非大功於峰內,或得峰主与核心长老极度信重者,不可轻授。” “持此令者,於玄水峰诸多要地,权限几与长老等同,云澜师妹竟將此令予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分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这已不仅仅是看重,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信任与厚赐,一个练气二层的入门弟子,何德何能。 方澈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剧烈情绪波动的复杂目光。 实际上,就连方澈自己也很惊讶,他原先只觉此令是师尊给予的方便,或许能减免些贡献,或开放部分区域。 但没想到,这枚白玉令牌,竟有如此大的权力,权限几与长老等同。 方澈很快稳住了心神,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对云澜真人的这份厚赐与信任,更添了几分感动。 长老沉默数息,最终將令牌与身份玉牌一併推回:“功法传承,自有缘法,强求无益,贪多则殆,望你善用此令,不负云澜师妹期望。”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必当慎之重之。”方澈双手接过令牌与玉牌,郑重收好。 长老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右侧一名执事弟子连忙上前,为方澈推开一扇通往深处的青桐大门,態度恭敬异常。 “玄水云令……” “那可是能自由参阅乙字区绝大部分传承的令牌,据说连大多数老牌亲传师兄都未必有。” “听说他不久才突破练气二层。” “云澜长老竟如此器重他。” 那几名亲传弟子面面相覷,眼中除了震惊,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甚至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嫉妒。 他们身为亲传,师尊有时也会给予类似权限,但如此高阶的令牌,却绝不会轻易赐下,更遑论赐给一个初入门的弟子。 第二十八章 选择 玄经殿一层深处,檀香繚绕。 方澈穿过摆放著《基础炼气诀》《五行初解》等常见典籍的乙字区,再穿过一道需要身份核验的阵法光幕,眼前景象豁然不同。 与乙字区那种略显拥挤的书架阵列不同,此处开阔清静。 七座丈许高的紫檀木架呈扇形排列,每座木架又被划分成数十个大小一致的玉格,格中静静躺著一枚枚顏色各异的玉简。 玉简下方,悬掛著同样材质的標籤小牌,以清晰的云篆简述著功法名称,修炼禁忌以及所需的贡献点数额。 放眼望去,不过千余之数,但每一枚都代表著一门在练气期堪称珍贵的传承。 此刻,甲字区已有七八名弟子,他们分散在各处檀木架前,或凝神阅读標籤,或手持一枚玉简闭目感应,或低声与同伴商议,气氛严肃而专注。 这些弟子大多身著內门青袍,但气息皆颇为沉凝,灵力波动最弱者也在练气六层以上,普遍是练气七层、八层的修为。 甲字区的功法,涉及灵力精炼、神魂温养、破障秘术乃至一些威力强大的独门法术,修炼门槛高,修为要求最低也得是练气六层。 因此,当方澈以仅有练气二层的修为踏入甲字区时,瞬间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新晋亲传?” “练气二层?怎么进来的?” “嘘……噤声,或许是哪位长老破例……” 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份惊讶、质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依旧在空气中悄然瀰漫。 方澈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厅堂,迅速锁定了位於左侧,標註著神魂固本与灵识初探的两排檀木架。 这正是他此行的目標区域。 他径直走了过去,步伐平稳,丝毫没有被周遭目光影响。 那两排木架前,此刻正有三名同样身著月白道袍的亲传弟子。 一位是面色略显苍白,眉心紧锁的瘦高男子,他手里拿著一枚標註《冰心镇魂诀》的深蓝色玉简,犹豫不决。 另一位是名容貌秀美的女修,她正小心地以灵识感应著一枚名为《清辉养神篇》的翠绿色玉简,面露满意之色,显然很合她意。 第三位则是个矮胖的弟子,他挠著头,在两枚玉简之间来回比看,难以抉择。 方澈的到来,让这小小的角落也静了一瞬。 瘦高男子和矮胖弟子都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感知到他的修为后,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 那女修也停下感应,目光落在方澈身上,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微微頷首示意,便继续自己的事情。 方澈点头回礼,然后便將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眼前的木架上。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一枚枚玉简下的標籤。 《燃魂秘术》,以特殊法门激发神魂潜力,短时间內灵识倍增,事后神魂虚弱,长期修炼有损根基,兑换此法需缴纳三万贡献点。 《七情炼心法》,引动七情之力淬炼神魂,感悟情绪本源,对心魔有一定抗性,此法易受情绪反噬,心志不坚者慎之,兑换此法需缴纳贡献点三万。 《星辰观想简图》(拓印版),观想周天星辰,壮大神魂,开阔识海,修此法需具备一定星辰亲和或强大想像力,需缴纳贡献点五万。 这些功法每一门听起来都效用非凡,但那有损根基,情绪反噬的字眼,却让方澈心头微凛。 他深知自己修为浅薄,经脉初成,最忌急功近利的凶险法门。 方澈看得很仔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听起来效果显著却伴隨风险,或者代价高昂的秘术。 他需要的是能真正夯实神魂根基,温和无害且適合长期修行的法门。 按修行界的普遍认知,修士需至筑基期,丹田化海,紫府初开,方能將虚无的精神力凝聚为可以离体探查,干涉现实的神识。 然而上清宗传承久远,底蕴深不可测,確实收录了一些能在练气期便提前触及此道的特殊功法。 它们並非直接凝聚神识,而是通过种种玄妙途径,或温养、或观想、或刺激,让练气期弟子能初步內视己身,微感外物,为將来凝聚神识打下坚实根基。 这些功法,正是甲字区最珍贵的传承之一。 也正因如此,它们要么代价巨大,要么要求苛刻。 方澈的目光掠过那些描述惊人的玉简,最终,在木架最下层,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放置著一枚顏色灰白,显得颇为古旧的玉简,標籤上的字跡甚至有些模糊,但內容清晰。 《蕴灵养神录》,以自身灵力缓缓温养神魂,无任何副作用,亦无明显效果,进境缓慢,修此法需缴纳十万贡献点。 无任何副作用? 方澈的眼睛微微一亮,就是它了,他没有犹豫,伸手便去取那枚灰白玉简。 “这位师弟,且慢。” 旁边一直挠头犹豫的矮胖弟子见状,忍不住开口。 他指了指方澈面前那枚灰白玉简,压低声音,语气颇为诚恳:“听师兄一句劝,此物碰不得。” 方澈手一顿,侧头看向他,面露惑色。 胖弟子见方澈年岁尚小,修为浅薄,似是怕他误入歧途,索性解释道:“这功法在咱们甲字区,可是有些出名,几乎没人会选它。” “至於此中缘由嘛,其一便是代价昂贵。”胖弟子伸出胖胖的手指,“十万贡献点,师弟可知这是何等数目,便是我等亲传弟子想要积攒也需数载,换了它,其他资源就別想了。” “其二,修炼时间太过漫长。”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进境缓慢四字绝非虚言,我听说早年有位师兄不信邪,兑换后苦修三十载岁月,神魂却增长无几。” 胖弟子语气加重,道:“对我等而言,如此岁月,恐怕早已突破筑基,甚至向金丹迈进了,到时神识自生,哪还需修炼这门功法。” “其三,效果不显。”胖弟子摇头,带著一丝无奈的笑,“这门功法温吞如水,修炼起来既不能助你冲关,也不能护你心神,付出如此巨大,收穫却微乎其微。” 方澈静静听著,心中疑云顿散,原来如此,难怪这蕴灵养神录被搁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无人问津。 十万贡献点的天价,足以筛掉绝大多数弟子,漫长到几乎不见尽头的修炼周期,又会劝退急於求成的人。 而最后那近乎於无的效果,则彻底浇灭了侥倖一试者的念头。 这確实是一门不会有人选择的功法。 胖弟子见他沉默,以为他听进去了,热心指向旁边另一枚泛著柔和绿光的玉简,道:“师弟不如考虑这灵龟守心术,虽不及那些秘术神效,但效果实用。” 方澈的目光顺著他的指引看去,那灵龟守心术,看起来確实更稳妥可靠。 然而,他的视线最终还是移回了那枚灰白玉简之上。 胖弟子说的句句在理,这门功法无人问津的理由充分现实,但它却与方澈的需求极为契合。 他修为低下,最忌讳急功近利,隱患暗藏的霸道法门,他需要绝对的安全,无任何副作用,这七个字对他而言,重逾万钧。 而其功效难道真的如此低微吗?玄水峰先贤將此法定价十万点收录於此,难道仅仅是为了摆设? 种种念头在方澈脑海中翻涌,风险巨大,前景莫测,但那一丝源於直觉的微弱吸引力,却始终挥之不去。 “多谢师兄详尽指点。”方澈抬起头,眼神却已变得清晰坚定,“此功法弊端,师弟已然明了。” 胖弟子鬆了口气,笑道:“明白就好,选功法是大事,可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方澈已经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伸手,取下了那枚灰白色的蕴灵养神录玉简。 第二十九章 出名 胖弟子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方澈毫不犹豫地將那枚灰白玉简取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嘴唇囁嚅了几下,只是嘆了口气,摇著头转回身,继续对著那两枚让他纠结的玉简发愁去了。 方澈握著那枚灰白玉简,转身径直走向甲字区入口处的核验处,那里坐著轮值此处的传功长老。 察觉到有人靠近,老者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方澈手中的玉简,又落在他稚嫩的脸庞上。 “蕴灵养神录。”老者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兑换需十万贡献,或特许权限。” 方澈没有说话,只是取出玄水云令放在案台上。 令牌出现的剎那,老者平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他拿起云令,仔细验看。 “云澜的玄水云令……”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確定要兑换蕴灵养神录?” “是,弟子欲修此诀。”方澈声音清晰平稳。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隨即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屈指一弹,一点灵光没入,几乎难以察觉。 “阅后自毁,不得私传。”老者將复製好的玉简和玄水云令推回,淡然道。 “多谢长老。”方澈接过玉简和云牌,微微施礼,转身离去。 殿外晨雾已散,阳光遍洒青石广场,他没有停留,径直沿著山道返回听竹轩。 静室之內,方澈端坐於蒲团之上,將新得的玉简贴在眉心。 大量的信息流如同涓涓细流,平缓而持续地涌入他的脑海。 这部《蕴灵养神录》確实平凡无奇,功法理念质朴到近乎简陋。 以自身灵力,缓慢温养神魂,摒弃一切外力刺激和取巧法门,运转路线细密繁琐,却无甚玄奥。 通篇看下来,方澈只觉这蕴灵养神录就像一篇养生诀要,只不过对象换成了虚无縹緲的神魂。 要求修炼者对自身灵力的掌控达到一个惊人的细微程度,它不追求灵觉总量的增长,也不追求爆发,只专注於温养。 方澈逐字读完,轻轻舒了一口气。 果然,对於自己这种万年非酋来说捡漏什么的只是幻想罢了。 不过他並不失望,因为这门功法简直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那以己身养己神,不假外求的理念,与他在静心湖畔感悟到的与自然共鸣而非掌控的心境,隱隱有相通之处。 不再犹豫,方澈按照功法所述,调整呼吸,小心翼翼地从丹田中引出一缕灵气,试著按照蕴灵养神录那繁复而精细的路线,开始第一次运转。 他尝试分出微弱到极致的一缕心神,轻轻托著那缕灵力,让它不再完全匯入奔腾的主灵力流,而是试图引导它,去向那冥冥之中精神所在的虚无之地。 修炼过程比方澈想像中更艰难,心神稍一波动,那缕灵力便逸散无踪,用力过猛,又感觉眉心刺痛,难以持续。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体內原本平稳运行的灵力都因这笨拙的尝试而略有滯涩。 偶尔有一丝似乎触碰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边界,带来的也並非滋养的快慰,而是一种无从著力的虚无感,仿佛將石子投入深潭,不见一丝涟漪。 方澈不急不躁,心如止水,这个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修炼,对耐心,对心性,对灵力微操的极致磨练。 他摒弃所有杂念,完全沉浸在对自身灵力的精细操控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静室里只有少年轻微而绵长的呼吸声,少年额头逐渐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而是这种持续的精微控制与专注带来的精神疲乏。 终於,在不知经歷多少次失败后,那一缕纤细的灵力,颤颤巍巍地按照既定路线,走完了一个最小单元的循环。 就在循环完成的剎那,方澈心神微微一震。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受浮上心头,仿佛內心深处某个一直蒙著灰尘的角落,被一缕阳光轻轻拂过。 那种感觉太过轻微,稍纵即逝,若非方澈心神完全沉浸其中,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澈只觉一阵疲惫从意识深处泛起,他知道今日已到极限,便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窗外日影渐斜,天色渐沉。 半日的苦修並未带来实质蜕变,灵力增长微乎其微,神魂也並无壮大之感,只有精神深处残留著一丝疲惫之感。 蕴灵养神录並无特殊之处,它不强大,不快捷,不神秘。 它就是一门需要耗费巨大代价和漫长时间,去换取一点点温和滋养效果的笨功夫,如同水滴石穿。 精神上的疲惫感阵阵涌来,那是心神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 方澈没有强行支撑,他慢慢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四肢。 推开静室的门,凉风带著竹叶沙沙的声响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方澈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凝聚一缕淡薄的灵力,轻轻一弹。 片刻,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自云端传来。 只见一只羽翼丰洁,脖颈修长,姿態优雅的白鹤穿破薄暮,翩然降落,带起一阵轻柔的气流。 方澈抚了抚明月柔软的颈羽,翻身而上,明月振翅,轻盈腾空,载著他朝著太清峰飞去。 晚风拂面,下方是迅速掠过的葱鬱山林,飞瀑流泉,以及散布各处的弟子居所和修炼静室。 沿途,方澈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各方的目光。 无论是与他同向而行的,还是自对面翩然而来的,那些乘鹤的弟子在与他相遇或擦肩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 低低的议论声隨风断续飘来。 “看,那就是方澈……” “昨日静心湖的异象,真是因他而起?” “听说连几位筑基期的师兄都听说了……” 昨日静心湖畔鱼群自来的奇闻,经过一整日的发酵,早已如风般传遍上清宗,甚至就连一些筑基师兄也有所耳闻。 方澈这个名字,连同那幅眾鱼自投的画面,他已然成了近日低阶弟子间热议的话题。 方澈神色平静,只是目视前方,仿佛並未察觉那些交织的视线与私语。 他轻轻拍了拍明月的背颈,白鹤清鸣一声,振翅没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第三十章 修仙百艺 蕴灵殿內,气氛有些异样。 讲坛之上,坐著的並非往日那位气质温婉的灵静真人,而是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陈旧道袍,袖口处甚至沾染著几点难以辨別的暗色污渍,头髮用一根枯藤隨意束著,几缕不羈的髮丝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青年眉峰紧蹙,一只手支著额头,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快速地在面前的玉简上敲打著,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噠噠声。 台下已经坐了不少弟子,嗡嗡的议论声比往常更响。 “灵静师叔呢?” “这人是谁?气息好生晦涩。” “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方澈寻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也望向讲坛上的青年。 对方身上散发著一种明显的低气压,那紧蹙的眉头和敲击玉简的动作,都透著一股被强行从重要事务中拖出来的烦闷。 时辰到了,殿门关闭的沉重声响让殿內安静了一瞬。 讲坛上的青年终於停下了敲击玉简的动作,却连头都没完全抬起来,只是掀了掀眼皮,用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顿时被冻住。 “今天讲修仙百艺。”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语速很快,透著浓浓的不耐。 修仙百艺四字一出,殿內先是一静,隨即泛起一阵几乎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不少弟子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甚至是不屑。 修仙百艺,是指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灵植……诸如此类的手段,种类繁多。 在这些初入仙门,一心追求长生与力量的弟子看来,唯有修为难以精进或自知大道无望之人才会去钻研这些旁门左道。 有这功夫,不如多讲点如何突破练气三层,或者传授一些实用的攻击法术。 青年显然捕捉到了这些情绪,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不耐烦的神色更浓了。 “觉得没用?浪费时间?”他语速更快,像在发射冰碴子,“行啊,觉得吐纳灵气就能成仙的,现在就可以出去,別在这儿碍我的眼,我也好早点回去干正事。” 没人动弹,但气氛更加僵硬了。 “懒得跟你们扯什么技艺通玄的废话,就告诉你们最实在的,修仙,靠的是什么?” 青年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道:“是资源,是灵石,是丹药,是法宝,是洞天福地。” “有了足够的资源,就是路边的野狗都能成仙。” 他话语犀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许多低阶弟子懵懂幻想的面纱。 “没有灵石,你拿什么买聚气丹?没有贡献点,你凭什么进灵气更浓的洞府?没有材料,你空有炼器法诀又能如何?等著天上掉馅饼,还是指望宗门白养你一辈子?” “修仙百艺是什么?是手艺。” “是你们除了苦哈哈做宗门任务,冒险闯荡秘境之外,最能稳定持续赚取灵石和资源的路子。” 青年手指重重敲在玉简上,“炼丹师,一炉成丹,价值翻倍。” “炼器师,法宝成型,眾人求购。” “制符师,符籙流转,便是灵石。” “哪怕只是精通灵植,种出上品灵药,也能换来大把修炼资源。” “觉得自己天赋异稟,只靠苦修就能超越那些有丹药辅助,有法宝傍身的同门?做梦!” 青年嗤笑一声,“修为越高,需要的资源越是海量,没有赚取资源的本事,你就得卡在瓶颈一辈子,看著別人凭藉丹药轻鬆突破,靠著法宝越阶挑战,然后老死在山脚下的破草屋里。” 他的话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刺耳,让不少弟子涨红了脸,却又无法反驳。 “炼丹,控火识药是基础,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丹药最稀缺、利润最高!” “炼器,明了材料行情比精通锻造手法有时更重要!” “制符,流行什么符篆,哪种符纸性价比最高,都是学问!” 青年语速极快,所讲內容彻底拋开了风花雪月,赤裸裸地指向如何利用技艺生存、获利、积累修炼资本。 方澈坐在角落,听著这全然不同,甚至有些俗气的讲道,心中却並无排斥,反而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却带著明显不服气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师叔此言,弟子以为有失偏颇。”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站起来的,是一位面容姣好,身姿挺拔的少女,眉宇间带著一股未经挫折的傲然。 这名少女方澈也认识,名叫寧清,身具极品金灵根,当日在收徒大典被锐金峰主收入门下。 寧清迎著眾人的目光,下巴微扬,朗声道:“我辈修士,首重天赋心性,次求机缘道法,资源固然重要,但若只重外物,汲汲营营於灵石得失,岂非落了下乘,蒙蔽了向道之心?” “灵静师叔曾言,道心纯粹,勇猛精进,方是通天正途。” “弟子以为,与其耗费心神钻研这些…这些谋利之术,不如將全部精力用於打磨自身,提升修为境界。” “天赋卓越者,自有天地灵气匯聚,机缘隨之而来,何须为此等俗务烦心?” 寧清的话语掷地有声,不少弟子暗暗点头,觉得她说出了他们心中一部分不敢言说的想法。 是啊,修仙难道不该是更超脱,更纯粹的事情吗? 讲坛之上,青崖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那抹不耐烦的嘲讽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寧清一番,目光在察觉到她那不俗的灵根资质时,微微停顿。 “哦?天赋卓越?”青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极品金灵根,確实难得。听起来,你对自己的天赋很有信心,觉得只要打磨自身,资源、机缘便会自动送上门?” 寧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挺直脊背:“弟子不敢狂妄,只是坚信勤修不輟,道途自宽。” “坚信?”青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丝毫温度,“那我问你,既然你天赋如此厉害,对资源如此不屑一顾,觉得凭藉自身就能引动天地灵气,吸引机缘……”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针,直刺寧清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你为何要拜入上清宗?” “什么?”寧清一愣,没明白这个问题与她刚才所言有何关联。 “上清宗有何好处?”青年不等她细想,语速陡然加快,如同连珠炮般轰击而下,“是这蕴灵殿比別处宽敞?是这里的蒲团更软?还是这里的空气更香?” “你拜入上清宗,图的不就是这里有更高深的传承功法,有前辈师长指点迷津,有藏经阁浩瀚典籍可供参阅,有灵气浓郁的山门可供修炼。” “这些是什么?”青年猛地一拍面前案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这些就是你口中不屑一顾的资源!是上清宗这个庞大体系为你提供的,远超散修的修炼资本。” “我问你,若是上清宗没有这些,只是个小宗门,你可还会选择拜入上清宗?” 寧清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炼丹制符是俗务?”青年步步紧逼,“没有歷代前辈钻研这些俗务,积累丹方器诀,你受伤中毒时哪来的丹药救命?你与人爭斗时哪来的符籙法宝护身?难道全靠你纯粹的金灵根去硬扛?” “你觉得明了材料行情,辨识符纸性价比不重要?”青年冷笑,“等你將来出门歷练,被人用次等材料冒充千年灵草骗光积蓄,或者买到粗製滥造,关键时刻失效的符籙丟了性命时,你就会知道,这点俗务知识,有时候比你苦修三年还重要。” “我……”寧清浑身剧震,眼眶瞬间红了。 她自幼天赋卓绝,备受瞩目与呵护,何曾被人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如此毫不留情地打击过。 对方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將她那建立在优越天赋上的,对修仙之路的浪漫想像割得支离破碎。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在眼前这位师叔描绘的冰冷现实面前,似乎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无所不能。 委屈、难堪、信念受挫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寧清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殿內一片死寂,针落可闻,唯有寧清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细微啜泣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弟子,包括方澈在內,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位师叔的嘴真毒。 青年漠然地看著哭泣的寧清,脸上无悲无喜,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不耐烦起来。 “话已至此,好自为之。”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青烟消散。 青年化作的青烟尚未完全散尽,那股直面冰冷现实的压抑感仍瀰漫在蕴灵殿內。 寧清的啜泣声低低迴荡,许多弟子面色苍白,眼神茫然,显然还沉浸在那番残酷话语的衝击中。 就在这片沉重得几乎凝滯的气氛里,前方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柔和涟漪。 一位身著月白道袍,髮髻轻挽,气质温婉沉静的女子,悄然自涟漪中缓步走出,正是本该今日授课的灵静真人。 她的出现无声无息,却像一缕清风吹入闷热的房间,瞬间吸引了所有弟子的目光,也稍稍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阴鬱。 灵静真人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在掩面哭泣的寧清身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怜惜,隨即又恢復平静。 “青崖师弟性子急,言语不免直接了些。”灵静真人的声音清澈悦耳,如溪流潺潺,抚平著眾人心头的沉闷。 她並未走上讲坛,只是站在一旁,姿態閒適自然,与方才青崖那咄咄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寧清。”灵静真人轻声唤道。 寧清身子一颤,抬起泪眼朦朧的脸,脸上写满了无措。 灵静真人並未出言安慰,只是看著她,目光平和:“你觉得委屈,觉得青崖师叔的话否定了你的天赋与努力是吗?” 寧清咬著唇,点了点头,眼泪又滑落下来。 “他並非否定。”灵静真人轻轻摇头,“恰恰相反,他正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天赋,言辞才更显激烈。” “宗门之內,如你这般资质的弟子,歷来备受期许,但古往今来,天赋卓绝却中途折戟者,亦非少数。” “青崖师弟方才所言,虽不中听,却句句属实。”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所有弟子,缓缓道:“青崖师弟专精丹道,常年与各类天材地宝,灵石交易打交道,更曾多次深入险地寻觅灵药,见多了散修与底层修士为了一点点资源挣扎求存,甚至不惜性命相搏的境况。” “他所见所感,是修仙界最为真实,也最为冰冷的一面,他將这一面剖开给你们看,並非为了打击你们的向道之心,而是希望你们能早点明白。” “修行之路,光有天赋与热情,远远不够,它是一场漫长艰苦的跋涉。” 灵静真人微微一笑,笑容如月华初绽,“天赋如种子,资源如雨露阳光土壤,而道心,则是决定这株幼苗能否扎根深远,挺过风雨,最终参天的根本。” “今日之课,內容或许与预期不同,但望你们能各自思量。” 寧清楚怔怔地听著,脸上的泪痕未乾,但眼中的茫然与委屈渐渐被思索取代。 其他弟子也大多神色变换,若有所思。 角落里的方澈,静静地听著,两世为人的经歷,让他对这番话的理解,远比周围那些尚存稚气的同门要深刻得多。 无论是前世臥病在床,还是今世前半生乞討,早已让他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空谈无法果腹,情怀不能当饭吃。 青崖那番赤裸裸的,將修仙与资源直接掛鉤的言论,听在那些怀揣浪漫仙侠梦的少年少女耳中,或许是晴天霹雳。 但落在方澈这里,却只是印证了他早已深植於心的认知,无论在哪个世界,想要向上攀登,都必须要有安身立命,换取发展资本的本事。 他甚至觉得青崖说得还不够透彻。 资源的爭夺,往往比其描述的更隱蔽,更血腥。 只是对这些初入仙门的弟子,或许点到即止的衝击,已经足够。 灵静真人见眾人情绪渐稳,微微頷首道:“今日便到此吧,回去后,可將青崖师弟之言与我所讲,细细体会。修行之始,能早一些认清前路,非是坏事。” 言罢,她身影亦渐渐淡去,了无痕跡。 蕴灵殿內,只剩下慢慢平復呼吸的弟子们。 第三十一章 沉浸 弟子们陆续走出大殿,方澈隨著人流走出,殿外星光月色交辉,夜风带著山间特有的清冽。 他正欲寻个僻静处唤来灵鹤,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雀跃响起:“小师弟。” 循声望去,只见林晚正站在殿前广场边缘一株繁茂的流苏树下,朝他用力挥手。 一只羽毛绚丽如晚霞,尾羽纤长的小巧雀鸟,正亲昵地停在她伸出的指尖上,低头梳理羽毛,那雀鸟周身隱有灵光,显然不是凡种。 方澈走过去,目光在那只明显非凡的灵雀身上停留一瞬。 林晚注意到了,得意地晃了晃手指,那灵雀也隨之轻盈地跳了两下。 “怎么样,漂亮吧?” “这是霓霞雀,不仅漂亮,还特別通人性,可贵了呢。” 她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买了一支新髮簪。 “確是灵秀。”方澈点头,隨即想起往后的打算,便问道:“林师姐,我近日想尝试接触一二修仙百艺,不知师姐可有所修习?或有建议?” 经过今日授课后,方澈才恍然明悟,若说眾人之中最缺资源者,必然当属他这个五行灵根了。 若能掌握一两门实用的技艺,无论是赚取贡献点换取必需资源,还是辅助自身修行都大有裨益。 “修仙百艺?” 林晚眨了眨眼,隨手餵了指尖霓霞雀一粒散发著淡淡清香,显然价值不菲的灵穀粒。 “嗯……算是接触过一些吧。” 见方澈目光带著询问,林晚索性掰著手指头数起来:“炼丹嘛,我爹……呃,家里给准备了一个不错的丹鼎,还有几份固本培元丹的方子和材料,我试著炼过两炉,后来觉得烟燻火燎的麻烦,还不如直接去买。” “炼器?那更累,叮叮噹噹的,手都震麻了,也没捶出个像样的形状,算了算了。” “制符倒是安静些,我也买过一套上好的雪狼毫符笔和云砂墨,还有一沓金纹符纸,画废了十几张清风符后,觉得眼睛疼,也搁置了。” “阵法?那些阵图看得我头晕,算来算去的……” 她每说一句,方澈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动一下。 林晚口中那些尝试所用的材料工具,无一不是对应领域初入门弟子难以奢求的精品,甚至入门多年都未必能轻易入手。 她提及的方式,也完全不像寻常弟子那般精打细算,从最廉价的材料开始摸索。 更像是拥有了顶级装备和资源后,去体验一下游戏內容,觉得不合適或麻烦就轻易放弃。 “那灵植呢?”方澈问。 “灵植啊,”林晚眼睛弯了弯,“这个我还真有所成就。” “我在自己的小院里开闢了一小块灵圃,特意从万灵圃买了调配好的高级灵土,又弄来了聚灵阵的简化阵盘埋在地下,还定时用灵液浇灌。” “我的种了些月光草和夜香兰,长得可好了,不过后来有一次闭关忘了打理,出来时有些蔫了。” 她说著,拍了拍腰间一个绣著精致花纹的储物袋,“然后我就明白了,需要什么拿灵石去买就好了,反正都能买到。” 方澈沉默了片刻,他显然是问错人了。 用前世的话说,林晚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民幣玩家。 “所以,师姐如今並未专精任何一门技艺。”方澈总结道。 “专精多累呀。”林晚理所当然地说,指尖的霓霞雀吃饱了,蹭了蹭她的手指,飞到她肩膀上乖巧站定。 “我觉得修行嘛,开心顺心最重要,这些技艺,感兴趣就玩玩,不喜欢就放一边。反正又不靠它们吃饭,等修为上去了,自然有灵石和贡献点换取需要的资源。” 她这番话,若是被那些为了一瓶丹药,一张符籙而辛苦积攒贡献点的普通弟子听到,怕是要觉得五味杂陈了。 但林晚说得自然坦荡,並无炫耀之意,仿佛这仅仅是她的日常认知。 方澈心中並无鄙夷,也无羡慕,他清楚地明白人与人之间起点与路径的差异。 “师姐说得是,修行顺心为本。”方澈点头。 “不知师弟想学什么?炼丹?炼器?还是制符、阵法、灵植?咱们玄水峰在云水禁制、灵植培育和丹药炼製上,还是有些独到之处的。” “尚未想好,打算先去博物阁查阅典籍,了解一二再做决定。” 方澈回答得谨慎,他对这些修仙百艺仅是一知半解。 不过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需得结合自身灵根特性,心性喜好以及实际需求来选择。 “博物阁?也好,那里收藏了不少基础入门典籍和前辈心得。”林晚赞同道,“需要师姐我带路吗?或者给你推荐几本不错的入门册子?” “多谢师姐,若有推荐,自是求之不得。”方澈並未拒绝这份好意。 两人边走边聊,林晚热情地介绍著玄水峰在各项技艺上的侧重与优劣,方澈认真倾听,默默记下。 翌日,完成晨间养剑诀的修炼,又耐心尝试了一次蕴灵养神录的温养循环后,方澈便动身前往位於玄水峰內门区域的博物阁。 博物阁是一座三层飞檐的宽阔楼阁,相比玄经殿的庄严肃穆,此处显得更为亲和与开放,进出弟子络绎不绝,大多为內门弟子。 方澈的到来依旧引起了一些侧目,但比起昨日在蕴灵殿,此处的弟子似乎更专注於自己手头的事情,好奇一瞥后便不再过多关注。 他乐得清静,按照阁內的分区指引,径直来到了收录百艺初解与修真常识的区域。 高大的书架上整齐排列著纸质书册与低阶玉简,分门別类,標识清晰。 方澈先取了一册厚重的《修真百艺概览总述》,寻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开始翻阅。 书中系统介绍了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灵植等数十种常见修仙技艺。 其中包括了起源、基本原理、入门要求,发展前景以及粗略的难度评价。 文字平实,並配有一些简单的图示,对於初学者而言十分友好。 炼丹,需要修习者对火候和药性有著极其敏锐的感知,且初期投入大,对火灵根或有火属性亲和者更有利。 方澈五行灵根虽全,但並无突出属性,且初期资源匱乏,似乎不太合適。 炼器同样涉及对灵火、材料的掌控,还需极强的力量和耐力进行锻造锤打,对金灵根和火灵根者更佳,且同样耗费材料。 制符以特殊笔墨、符纸承载灵力与天地规则,要求修习者灵力输出稳定精確,对符文结构有极佳的记忆与理解力,相对而言对灵根属性要求较宽,初期材料耗费比前两者略低。 方澈想到自己修炼《养剑诀》锻炼出的那点微薄却日益精细的灵力控制力,心中微微一动。 阵法涉及对天地灵气流转,山川地势的深刻理解与计算推演,入门极难,需极佳的空间想像力和耐心,但一旦入门,妙用无穷,且对布阵材料的要求相对灵活, 方澈自认心性还算沉静,但对这等需要大量计算推演的学问,並无什么把握。 灵植需熟悉各种灵植特性,懂得调理地气,匯聚灵机,周期较长但相对平稳,木、水土灵根者修习更益。 玄水峰水土灵气丰沛,倒是有一定环境优势。 至於其他诸如驭兽、鉴宝、星象等,要么需要特殊天赋或传承,要么距离方澈目前的层次和需求较远。 合上《概览总述》,方澈心中有了初步方向。 他又根据林晚的推荐和书架上的標识,找来了《基础符籙入门详解》、《常见一阶符籙图谱》、《灵植初阶培育手册》、《云水峰灵植特性简述》等几册典籍和对应的入门玉简。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的生活规律而充实,清晨修习《养剑诀》,上午修炼《蕴灵养神录》,下午便泡在博物阁或听竹轩中,潜心阅读那些百艺入门典籍。 他先著重研读了制符相关,从最基础的清洁符、引火符、轻身符等入门符篆学起,在脑海中反覆模擬勾勒出符文结构。 方澈发现,这种需要极端稳定和精细控制灵力的过程,与修炼《蕴灵养神录》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能反过来促进他对自身灵力的操控练习。 由於符纸、灵墨价格不菲,方澈打算完全吃透理论並有把握后再进行尝试,但理论上的理解进展颇为顺利,让他对这门技艺增了几分信心。 同时,他也翻阅了灵植相关的典籍,玄水峰气候湿润,水系灵气活跃,適合培育许多喜阴喜湿的灵草灵药。 书中记载的凝露草、水纹花、寒菸草等一阶灵植,种植要求相对简单,周期不算太长,若能成功培育,无论是自用还是交易都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培育这些灵植,只需耐心观察,细致照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第三十二章 尝试 这一日,方澈正在博物阁角落,对照著一枚留影玉简,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虚画,体会著其中韵律。 忽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方师弟对制符感兴趣?” 方澈抬头,只见一位在玄水峰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亲传师姐,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正含笑看著他。 她身著一袭水蓝色长裙,气质柔和,手中拿著两枚关於水系阵法的玉简。 “见过师姐。”方澈起身行礼。 他记得这位师姐似乎名为沐晴,入门较早,修为已至筑基期,平日颇为低调。 “不必多礼。”沐晴笑意温和,“见师弟在此研读符籙典籍多日,甚是专注,可是有意於此道?” “正在初步了解,觉此道於灵力微操颇有助益,且耗费相对可控。”方澈如实答道。 沐晴点了点头:“制符確需耐心与仔细,於我辈修士锻炼灵力控制,加深对天地规则细微处的感悟,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似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几叠符纸,递给方澈:“这里是一些我早年练习制符时剩余的基础符纸,品质寻常,於我已无用,扔了可惜。” “师弟若是不弃,可拿去初学练手。” 方澈微怔,没想到这位並不相熟的师姐会主动赠予材料。 他略一迟疑,见沐晴眼神真诚,便双手接过,郑重道:“多谢师姐厚赠。” “同门之间,不必客气。”沐晴微笑道。 说完,她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继续寻找自己所需的典籍。 方澈握著手中尚带些许清香的符纸,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离开博物阁,他没有立刻返回听竹轩,而是转道去了玄水峰下的坊市,买了一支最普通的青石竹符笔,又买了几份最低等的空白符纸和灵墨。 回到听竹轩,静室之內,方澈平心静气,铺开一张符纸,润笔,蘸墨。 第一次实际绘製,他选择了结构最简单,灵力要求最平稳的净尘符。 净尘符是零阶符篆,只有新入门的学徒才会练习。 笔尖落下,灵力隨之缓缓灌注,沿著方澈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的符文轨跡游走。 他精神高度集中,绘製时心神与笔尖的灵力输出须得完美同步,不能有丝毫颤抖或迟滯。 嗤——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方澈灵力稍一不稳,符纸上刚刚成型的符文线条便是一阵扭曲,隨即灵光溃散,整张符纸化作飞灰。 失败。 方澈面色不变,清理灰烬,铺开第二张。 再次失败。 第三次尝试,符文勉强成型,却灵光黯淡,显然是一张废符。 一连失败了七次,耗费了七张符纸,方澈额头微微见汗,心神略感疲惫。 但他眼神依旧专注,没有丝毫气馁。 修炼《蕴灵养神录》时无数次灵力溃散的经歷,早已磨礪出他的耐心。 方澈仔细回味每一次失败时灵力波动的细微差异,笔尖触感的变化。 第八次尝试。 方澈笔走龙蛇,灵力输出平稳如涓涓细流,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笔尖轻提的剎那,符纸上黯淡的硃砂线条骤然亮起一层均匀柔和的微光。 隨即光芒內敛,符文稳固地烙印在符纸之上,隱隱有灵韵流转。 零阶下品净尘符,成! 虽然只是最基础,效用最微弱的符籙,市场价值可能还抵不上一张符纸的成本,但对方澈而言,这標誌著他在制符的道路上,终於迈出了实实在在的一步。 方澈没有停下,借著这股成功的感悟和手感,又连续尝试绘製了几次净尘符,成功率开始缓慢提升,从最初的惨不忍睹,到勉强能达到二三成的成功机率。 对於初学者而言,这已是不错的开始。 收笔之时,已是月上中天,方澈看著桌上那寥寥三四张成功的净尘符,以及更多的废符与灰烬,嘴角微微扬起。 他將成功的净尘符仔细收起,又將失败的灰烬与废符清理乾净,桌面恢復整洁。 初次尝试,便耗去了小半日时光,精神上的疲惫远超灵力消耗,但方澈心中却涌动著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方澈平静了一番心绪,手掐法诀,闭目凝神,缓缓运转上清练气诀。 或许是因为方才制符时,对灵力那细若游丝般的精微操控达到了极限,此刻再运行这相对宏大周正的练气法门时,方澈竟觉得体內灵力流转的质感变得清晰了一丝。 方澈心神守一,缓缓吐纳,听竹轩周边灵气浓郁,天地灵气被他吸引而来,透过周身窍穴,渗入经脉,与自身原本的灵力相融,再沿著上清练气诀的周天路径,一遍遍运转、淬炼。 过程依旧缓慢,但他早已习惯这种龟速,心湖平静无波。 眉心的酸胀感,在灵力周而復始的温和运转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明之感。 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直到窗外传来隱约的鸟鸣,天际泛起鱼肚白,方澈才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 一夜修炼,灵力增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距离练气三层依然遥远。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晨光熹微,灵圃中的凝露草和水纹花掛著晶莹的露珠,生机勃勃。 接下来的日子,方澈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却也更加规律。 晨起,先在院中修炼《养剑诀》,以锋锐之气开启一日。 隨后进行《蕴灵养神录》的温养功课,在极致的静与慢中打磨神魂根基。 上午若有暇,方澈会去博物阁继续查阅资料,或处理一些杂务。 下午,主要精力则放在照料灵植与练习制符上。 到了夜间,则是雷打不动地修炼《上清练气诀》,积累灵力,提升根本修为。 制符的练习稳步推进,除了净尘符,方澈也开始尝试绘製略微复杂些的清风符和驱虫符。 这两种符篆结构更繁复,灵力转折更多,对持续稳定的输出要求更高。 失败得也更加惨烈,常常十余张符纸也未必能成一张。 但方澈不急,依旧按部就班,將每一次尝试都当作锤炼。 沐晴师姐所赠的符纸很快用完,坊市购买的那些也消耗近半。 这一日,当方澈再次成功绘製出一张品质尚可的清风符后,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放下符笔,拿起那枚记载《基础符籙入门详解》的玉简,再次沉浸心神。 这一次重读,感受截然不同,许多原本只有文字描述的要点,此刻因为有了无数次亲身经歷的体验,变得鲜活而具体。 “原来转笔如丝,灵力不绝指的是这种感觉……” “此处强调心神需紧隨笔尖,並非虚言,稍有脱节,灵力便散……” 静室內,少年伏案的身影沉静专注,笔尖偶尔泛起的微光。 第三十三章 练气三层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了半载。 方澈的日子依旧简单充实,听竹轩后院的那片他开闢出的灵圃,在他日復一日的悉心照料下,已然绿意盎然。 凝露草收割过一茬,虽只值几块下品灵石,却是他亲手劳作所得。 水纹花静静绽放,蓝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著微光,为小院平添几分清幽。 制符的练习亦在稳步前行,失败仍是大多数,但成功的符籙已能换回练习的符纸。 在这般孜孜不倦的练习中,方澈对灵力的操控日渐精细,绘製符籙时,心神与笔尖的契合也越发纯熟。 偶尔,在极度专注的状態下,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笔下符文与周遭天地间某种极其微弱的呼应。 这一夜,与往常並无不同,月华如水,透过窗欞洒入静室。 方澈盘膝於蒲团之上,掌心握著一块上品灵石,心神沉入体內,缓缓运转《上清引气诀》。 丹田內,那团已积蓄到临界点的灵力云雾,在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后,开始剧烈翻涌起来。 忽然间,一声只有方澈自己能感知到的咔嚓声自体內响起。 紧接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之感,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灵力流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不止一成,顺畅地涌入宽阔了许多的经脉之中。 待灵力运转数个周天,彻底平稳后,方澈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深处却似有光华流转,比往日更加明亮了几分。 练气三层,水到渠成。 方澈內视著丹田中那团明显壮大的灵光,嘴角微扬。 片刻后,这抹笑意散去,转而化为一声轻嘆。 他想起数月前,青崖真人所说的话。 当时许多弟子不以为然,觉得修士当以感悟天道,勤修苦练为重,外物不过是辅助。 如今亲身经歷,方澈才真切体会到青崖真人话语中的分量。 这数月来,若非他每日以灵石丹药持续辅助,恐怕此刻仍要在练气二层苦苦挣扎。 財之一字,对於那些天赋寻常,资源匱乏的修士而言,几乎决定了修行进度的下限。 对於身具五行灵根的方澈来说更是如此。 若是没有这些外力辅助,仅凭自身苦熬,修行效率相差何止是数倍。 方澈轻轻吁出一口气,看向手心,原本流光溢彩的上品灵石此时光泽黯淡,其中灵力所剩无几。 但他心中並无丝毫焦虑,因为作为上清宗亲传弟子,他从不缺乏修炼资源。 宗门每月发放的修炼资源,远超外界想像,其中最基础的便是灵石,而且还是上品灵石,足足有一百枚之多。 此外,还有一瓶百炼峰特製的黄极丹,药性平和,杂质极少,最是適合打根基的弟子服用。 至於聚气丹、培元丹等练气修士常用的丹药就更是標配了。 这便是顶级宗门的底蕴与气度,给予核心弟子的,便是最好的基础资源,力求不因外物匱乏而耽误其半分道途。 在这般供给下,方澈每月领取的资源,修炼后常常会余下过半。 这並非他吝嗇使用,实际上,自从修为在练气二层稳固以后,方澈便开始使用灵石与丹药辅助修行了。 只是修士每日能够有效炼化的灵气是有限的,若是继续强行吸纳,不仅效率会骤降,体內灵气运转也会变得虚浮,甚至有损伤经脉之险。 方澈修为尚低,灵气炼化效率並不高,一块上品灵石中蕴含的灵气,往往需要他花费数周时间,才能够充分被吸收转化。 丹药亦是如此,聚气丹还好,但黄极丹药力醇厚,需得数日时间让身体彻底消化吸收,方才能继续服用下一粒。 若贪多求快,药力积存体內,甚至反成负担。 方澈清点了这半年以来的消耗。 半年来,他共计用掉二十块上品灵石和六十粒黄极丹,培元丹和聚气丹也用去些许。 隨即,方澈意识探入储物袋中,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近千块流光溢彩的上品灵石,以及数百瓶未曾开封,药香隱隱透出瓶外的丹药。 这仅仅是他入宗一年,因自身炼化速度有限而被动积攒下的结果。 而每月,还有同样丰厚,甚至可能隨修为提升而增加的资源,源源不断地发放到方澈手中。 方澈沉默了良久,低声自语道:“也难怪世间修士,人人皆嚮往大宗门,挤破头颅也想成为亲传弟子。” 这不仅仅是因为宗门有高深传承,名师指点。 这些固然重要,但对绝大多数修士而言,最直接也最具吸引力的,正是这稳定丰厚的资源供给。 在修行界中,一块中品灵石就足以让眾多散修和小门派的弟子为之鋌而走险,爭夺不休。 一粒黄极丹,可能是某些人积攒数年贡献也未必能换得的珍品。 而这些东西对於他这样的亲传弟子而言,只是每月固定发放,甚至多到用不完的基础资源。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方澈可以免去为了一块灵石就与人爭斗不休的风险。 意味著他可以將所有的时间,尽数投入到对功法的领悟,对灵力的锤炼、对心性的磨礪之上。 意味著他拥有一个无比安稳,资源充沛的新手保护期,可以心无旁騖地打下最为坚实的基础。 无需担心因资源匱乏而提前透支潜力,损伤根基,甚至是误入歧途。 方澈脑海中不由得勾勒出另一幅画面。 一个同样身具五行灵根的少年,或许心性毅力不输於他,却因出身微末,不得不在灵气稀薄之地苦苦挣扎。 为了一点点修炼资源,少年不得不学习种种耗时费力却收益微薄的杂艺,甚至要时常面对爭斗与险恶。 相同时间下,其修行进度,恐怕连他此刻的百分之一都未必能达到,且前路更加坎坷迷茫。 方澈望向窗外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玄水峰轮廓,心中涌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心中明白,这份资源绝非无缘无故的赐予,而是宗门的投入与期望。 期望著受赐者能够成长起来,成为宗门未来的栋樑,守护並延续这份辉煌与底蕴。 享受这份资源的同时,亦肩负著与之相应的责任。 方澈绝不会因资源易得而滋生懈怠傲慢,也不会因其珍贵而束手束脚,不敢使用。 正如他那日在静心湖畔选择放生那些灵鯪和选择修炼《蕴灵养神录》一般。 合適,便坚持,需要,便取用。 推开静室的门,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灵圃中的水纹花舒展著花瓣,凝露草叶尖的露珠折射出光华。 灵泉依旧淙淙流淌,仿佛亘古不变。 方澈闭目片刻,旋即睁开,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走到院中那片熟悉的空地,面对摇曳的湘妃竹,缓缓摆开《养剑诀》的起手式,开始了新一天的修炼 第三十四章 歷练 日落时分,蕴灵殿內灯火通明,大半弟子已经落座。 方澈习惯性地走向靠后区域,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咦?” 方澈循声看去,只见孙焕一脸惊疑地看著他。 自静心湖考核过后,孙焕对他的態度便微妙起来,並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这种疏远,持续了数月,到半月前才有了转变。 孙焕几经努力,终於在半月前突破到炼气三层,这个进度虽然在同届天才中並不出彩,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拉胯。 但无论如何,他实实在在地跨过了那道门槛。 而彼时方澈,依然是炼气二层。 自那以后,孙焕又恢復了与方澈的交谈。 路上遇见,会主动笑著打招呼,偶尔在博物阁碰到,也会凑过来聊两句,仿佛之前刻意的疏离从未存在过。 此刻,感知到方澈身上的气息波动,孙焕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方师弟,你突破了?” 霎时间,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与孙焕相似的讶异。 “真的是炼气三层。” “五行灵根修炼这么快吗?上次见他好像才刚刚迈入二层顶峰。” “不会是云澜长老赐下了什么灵丹妙药吧?” “不,他的气息很稳,不像是强行突破的样子。” 低声的议论悄然蔓延,方澈的突破,在这些天才云集的亲传弟子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他能在入门一年內突破炼气三层,修为並不落后他们这些天灵根多少,这实在是出人意料。 要知道,五行灵根歷来进阶缓慢,就算方澈的灵根资质为上品,但终究也是五行灵根,竟然能追上他们的修行进度。 方澈点了点头,平静道:“近日侥倖突破。” 孙焕鬱闷极了,他可是上品天灵根,这傢伙修炼进度怎么就只比他慢了半个月,这合理吗? 他这天灵根难道是假的不成? “孙师兄,方师弟突破难道不是好事吗,你怎么一副天下来了的样子?” 一旁的朱柱见孙焕一脸鬱闷,不由疑惑道。 “我……”孙焕语塞,难道要说,因为他被方澈打击到了吗? 他憋了半晌,最终悻悻道:“好事,当然是好事,就是有点突然。” 孙焕重新坐直身体,努力想摆回平时那副从容的姿態,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方澈那边瞟。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灵静真人步入殿中,眾人连忙收敛心神。 孙焕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旁边的方澈身上。 一个时辰的课程,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晚课结束,灵静真人並未离去,而是缓缓开口说道:“尔等入门已近一载,初掌灵力,习得术法,於宗门庇护下,安稳修行,精进可喜。” 说到此处,她话锋微转,语气未变,內容却让不少弟子心头一凛:“然修行之路,並非风平浪静,於静室打坐修炼便能直通大道。” “我上清宗庇护弟子,提供资源传承,是希望尔等能成长为我人族栋樑,而非温室花朵。” “真正的修行界……” 灵静真人略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尚且稚嫩的面庞,肃然道:“广阔无垠,机缘遍地,却也危机四伏,弱肉强食。” “与人斗,与天爭,与己搏,宗门之內,有宗规约束,有师长护持,同道切磋点到即止。” “然宗门之外,人心鬼蜮,妖兽横行,秘境险地之中,暗藏杀机,一株灵草,一块灵石,乃至一句口角,便可能引来生死仇敌。” “彼时法力、心计、胆魄、乃至运气,皆可决定生死。” “宗门不会永远將尔等庇护於羽翼之下。” “十日之后,礪剑崖前,开启初狩试炼。” 灵静真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本届弟子,皆需参与,不得推諉。” 殿內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 “试炼之地,乃宗门辖下三处初级试炼秘境,幽影林,沉雾泽与赤炎谷。” 灵静真人继续道来,声音多了几分肃然,“秘境之中,不禁协作,亦允独行,此非宗门演法,而是真实搏杀。” “妖兽凶悍,环境诡譎,同门之间亦有竞爭,尔等安危自负,宗门仅提供最低限度的保障。” “自明日起,蕴灵殿晚课暂止,尔等好好准备。” 灵静真人离去后,蕴灵殿內未如往常般立刻喧闹起来,反而陷入了一种寂静。 但这股寂静很快就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整天打坐修炼,我骨头都快生锈了。” “幽影林、沉雾泽、赤炎谷……听名字就知道危险重重,不知道会如何分配?” “应该会有安全保障吧?总不至於把我们丟到什么绝地去。” “难说,既然是试炼,见血怕是免不了的,必须得好好准备符籙和丹药了。” 也有少部分人暗自打量评估著周围的同门,在他们看来,既然不禁止合作,那选择合適的队友,比什么准备都要重要。 孙焕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目光在殿內扫过,最后牢牢锁定在一旁的朱柱身上。 朱柱,身怀极品土灵根,资质绝顶,其修为与战力在本届弟子中稳居前三,最重要的是,他性格直爽,没什么弯弯绕绕,是绝佳的队友人选。 孙焕整了整衣袍,脸上掛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亲热地拍了拍朱柱宽厚的肩膀:“朱师弟可要与我组队?” 朱柱脸上满是兴奋,闻言点头道:“当然可以了。” 他又看向方澈,问道:“方师弟可要加入我们?” 孙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他邀请朱柱组队,看中的就是朱柱强悍的实力,可没想著带上方澈。 在孙焕看来,方澈才刚突破不久,纯属是累赘,一个队伍里有他一个累赘就够了。 他抢在方澈回应前,故作自然地笑道:“朱师弟,试炼情况未明,人多固然力量大,但有时也需灵活应对,我们不如先两人结伴,若在试炼中有缘遇到方师弟,再行照应也不迟。” 朱柱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孙焕没打算邀请方澈。 方澈面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孙焕的言外之意,对朱柱笑道:“多谢朱师兄好意。” “不过师弟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便不与二位师兄同行了。” 朱柱看看孙焕,又看看方澈,总觉得哪里有点彆扭,但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头道:“那方师弟你自己小心一些。” “会的。” 方澈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第三十五章 准备 方澈自然看得出孙焕不欢迎自己加入队伍,不过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拒绝朱柱。 他不愿组队的理由很简单,甚至看上去有些懒散,纯粹只是他嫌麻烦罢了。 几个人一起行动,光是討论路线,遇到妖兽是战是避,有了收穫又该如何分配,就足以让他伤透脑筋了。 更不要说一路上还要相互迁就,反覆妥协。 只要想到未来十天可能都要陷入这种麻烦里,方澈就觉得头疼。 “一个人多好,目標明確,说走就走,省了爭论,也免得心累。” 心中有了决断,方澈不再犹豫,他向来是行动派,拒绝组队,是为了省心,但这绝不意味著他对试炼有任何轻视。 恰恰相反,正因选择了一个人行动,他才需要更加谨慎。 回到听竹轩,方澈没有急於修炼,而是沉下心来,仔细规划接下来十日该做些什么准备。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收集信息,方澈深知,自己即將踏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世界。 若无足够的信息,再多准备也是徒劳,此事生死攸关,优先级最高,他当即决定,明日便前往博物阁查阅典籍。 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其次,修为尚需巩固,方澈刚突破不久,灵力仍有些虚浮,须在这十日內好好打磨一番。 术法方面,他目前最熟稔的是轻身术与火球术,前者为身法根基,后者为攻伐手段,皆是保命之本。 至於《养剑诀》,如今已算大成,足以当做一张底牌。 若只是同门切磋,凭这些手段倒也足够应对,可用来面对即將到来的初狩试炼,便觉有些捉襟见肘了。 此刻方澈才突然意识到,眼下他掌握的手段还是太少了,试炼结束之后必须得多修几门术法。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当务之急还是要掌握一门隱匿逃逸之法,毕竟命只有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最后,还需多备些丹药符篆,回气、疗伤、解毒等各类丹药必不可少,须足量配齐,以备不测。 符篆更是多多益善,虽说修行之人不应过分依赖这些外物,然方澈並非迂腐之人,他更清楚,命才是最重要的。 翌日,方澈早早来到博物阁,此处收藏的典籍浩如烟海,不仅有高深功法,更有大量地理誌异、妖兽图鑑、游记杂谈。 他踏入博物阁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以往清静的宽阔厅堂,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 靠窗的长案几乎坐满,书架间人影绰绰,这还是方澈第一次在博物阁见到这么多人。 看来对这初狩试炼上心的,远不止他一人。 方澈按照昨日规划,先寻找关於三大试炼秘境的公开记载。 好不容易才在挤满人的书架前拿到《幽影林地理志略》、《沉雾泽险地標註》、《赤炎谷常见妖兽图解》等几本相关典籍,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一处空位坐下细读。 略一沉吟,方澈抱著书走向执事案台,既然无法在此细读,便带回去。 比起在这拥挤的环境中,他更愿意回清净的听竹轩。 “这些,借阅十日。”方澈將书册放在案上。 执事弟子扫了眼那堆书,又看向方澈腰间玉牌,见其是亲传弟子,他面露难色,为难道:“近日试炼在即,相关典籍借阅者甚多,按照规定……最多只能借阅一日。” 一日? 方澈心中微微一沉,这几本书都颇为厚重,內容繁杂,一日时间,想要消化难度不小。 但他面上並未显露异样,只是点了点头,道:“明白。” 方澈理解执事的难处,也明白这是宗门保证公平的措施,只是看来他得抓紧时间了。 执事弟子见他爽快,神色稍缓,快速办理了手续。 回到听竹轩,方澈便直接翻阅起来,典籍里记载的內容较为概括,但足以勾勒出三大秘境的概况。 “幽影林,木气鬱结,多生瘴毒,视眼极差……” “沉雾泽,水路错综,暗沼遍布,水下泥中暗藏毒虫妖兽……” “赤炎谷,酷热乾旱,火毒积蓄,灵力消耗远超寻常,部分区域地火不稳,有突然喷发之险……” 当合上最后一页时,窗外天色渐明。 方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天一夜的高强度阅读,虽然无法掌握所有细节,但其中最致命的危险,最有可能遇到的妖兽都已牢牢印入他脑中。 接下来的数日,方澈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上午,他会继续前往博物阁,翻阅与试炼秘境相关的典籍、游记、乃至往届弟子留下来的心得体会。 下午,他多在后山僻静处练习术法,其中重点便是火蛇术与敛气诀的修炼。 火蛇术是比火球术更强力的攻击术法,凝火成蛇,可追踪噬敌,颇具威胁。 方澈反覆练习,直到灵力耗尽,才勉强能將一道歪扭的火蛇射出数丈。 待灵力恢復,他又开始修炼敛气诀,此诀並非攻伐之术,而是一门收敛气息,藏锋敛锐的辅助法术。 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懂得藏匿自身,有时比强悍的攻击更为重要,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方澈静心凝神,反覆调整呼吸与灵力波动,可能是由於他先前触及到了坐忘之境的缘故,不过一个下午,他便已將敛气诀运转自如。 方澈气息尽敛,就连前来看望的三师兄沈青砚,就连前来看望的三师兄沈青砚也看不透他的深浅。 “方师弟?”沈青砚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方澈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明,他散去敛气诀,练气三层的气息自然流露,起身行礼:“三师兄。” 沈青砚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方澈一眼,眼里略过一丝讶色:“小师弟,你竟然將敛气诀练到这般地步,连我都看不破,何时突破的?气息倒是颇为稳固。” “前几日侥倖突破,敛气诀也是刚刚入门,让师兄见笑了。” “刚入门?”沈青砚失笑摇头,“你这入门的標准可有点高,许多筑基期的弟子都未必能有这般水准。” “师兄过誉了。”方澈谦逊道。 沈青砚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道:“我听闻初狩试炼將启,便过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如今你既已突破,气息又这般沉稳,看来我也不必过於担心了。” “不过你千万不可因此大意。” 他神色稍正,语气认真道:“当年我参加初狩时心高气傲,仗著实力尚可,又修了一手不错的御风术,以为进退自如,结果进去没多久,就因一时大意被腐骨蝇缠上。” 方澈知道腐骨蝇,个体孱弱,但却成群结队,飞行时几乎无声,且口器带有麻痹毒素,一旦被近身缠住,极难摆脱,其尸体还会引来同类,极为难缠。 沈青砚回忆起往事,语气平淡,但眼神微凝:“那玩意毒素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灵力运转滯涩,实力大打折扣,且杀不尽,非常难缠。” “我慌不择路下,误入了一片雾气瀰漫的区域,险些就走不出来了。” 方澈默默听著,心底却泛起寒意,他知试炼危险,却未想到竟是这般凶险,试炼之地,果然是步步危机,大意不得。 第三十六章 试炼开始 沈青砚看向方澈,缓缓道:“秘境之中,危险往往来自意想不到之处,你以为准备周全,可能因为一时疏忽,就会陷入绝境,更需要冷静判断。” 说道此处,沈青砚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道:“你也莫要太过紧张,试炼虽是磨礪,但宗门自有考量,不会真將弟子置於十死无生之地。” “若觉得事不可为,莫要犹豫,果断碾碎玉牌撤离,试炼评价虽重要,但远不及性命重要。” “多谢师兄教诲,师弟铭记。”方澈点了点头道。 沈青砚目光落在方澈清逸的侧脸上,这位小师弟容貌生得极好,眉目间自带一段出尘之气。 然而比起相貌,更令他欣赏的,是其身上那份不符年纪的沉稳淡定。 “小师弟,”沈青砚语气温和了几分,问道:“你是否觉得疑惑,师尊与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为何不曾赐你护身法宝以应对试炼?” 方澈闻言微微一怔,隨即坦然点头:“不瞒师兄,师弟確实有过这种疑惑。” 这倒並非他心存贪念,只是前世那些小说情节里,弟子外出歷练时,师长赐宝几乎可以说是標准流程了。 上清宗底蕴之深厚,远胜故事中描述的那些宗门,按理来说云澜真人不应该毫无表示才是。 沈青砚笑道:“师弟有此疑惑不奇怪。” “宗门之內,师长传法,同门切磋,皆有规矩可依,然修行路远,真正的凶险,往往在规矩之外,这试炼,便是將你们第一次置於这般境地。” “宗门设立初狩试炼的目的,旨在磨礪弟子心性与锻炼实战能力,若哪位师长私下给予过多关照,反而违背了试炼的初衷。” “试炼开始前发放的求生玉牌便是底线,在此之上,一切需你自行面对,有些路,有些教训,非得自己走一遍,才能真正明白。” “师兄所言有理,外力可护一时,却护不了一世,这试炼,確是需要自己走过才算数。” 方澈能理解宗门的想法,修行终究是自己的事,倚仗太多,反而容易失了敬畏之心。 宗门提供了平台和资源,但绝不会將饭餵到嘴边。 沈青砚站起身,拍了拍方澈的肩膀,道:“小师弟接下来就好好准备吧,试炼之中,谨慎为先,但也无需畏首畏尾,有时候,该爭的机缘,也要敢去爭一爭。”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的生活节奏愈发紧凑。 博物阁的相关典籍已被他翻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多是语焉不详的记载,继续下去意义不大。 他索性將精力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在脑海中反覆推演秘境中可能遭遇的各种情况,二是进一步锤炼火蛇术与敛气诀。 如今方澈施展火蛇术已颇为熟练,心念一动间,一道赤红焰光便自掌心跃然而出,形態凝实灵动,蜿蜒如活物,其威力远非火球术可比。 敛气诀更是运转自如,一旦施展,气息近乎於无,若非修为远高於他者,绝难察觉。 丹药方面,他备齐了回气、疗伤、解毒三类,每样十份,以备不时之需。 符籙则精选了最实用的两种,金光符与神行符,前者可在危急时化出护体光罩,后者用以短暂提升速度。 方澈没有准备攻击类符篆以增加手段,这些保命之物,为的是爭取一线生机,而非取代自己手中的术法。 另外他还准备了一些净尘符,方澈向来喜洁,想到秘境之中未必有机会沐浴,便多备了一些。 正当方澈將一切准备完毕,准备静修时,一道熟悉的倩影翩然而至,正是多日未见的师姐林晚。 “小师弟,明日便要动身了?”林晚笑吟吟地走近,不等方澈回答,便將一叠灵光流转的青色符纸塞入他手中。“这个你收著。” 方澈低头一看,顿时一惊,他研习符道已有半载,眼力早已今非昔比。 这符纸质地如玉,隱有雷纹流转於纸面,分明是三阶符篆中赫赫有名的青罡雷符。 此符一旦激发,威能堪比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珍贵无比。 “师姐,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况且有违宗门试炼的初衷。”方澈当即推辞,说什么他都不能收下这么贵重的符篆。 “这只是师姐的一点心意,和宗门试炼有什么关係。”林晚秀眉微挑,故意板起脸,“莫非你是看不起我这个师姐?” 不等方澈回应,她又轻哼一声:“你若真不想要,隨手丟了便是,反正送出去的东西,我从不收回。” 说完,林晚纵身翩然跃上鹤背,转眼便消失不见。 方澈沉默片刻,无奈一笑,只好將青罡雷符收起来,心中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初狩试炼前最后一夜,他没有如往日一般继续修炼《上清引气诀》,而是彻底放鬆下来。 方澈仔细检查了储物袋中每一样物品的摆放顺序,確保隨时能精准取用。 检查完后,方澈静坐调息,让连续多日紧绷的心神缓缓平復。 翌日,天色未明, 方澈已穿戴整齐。 一身乾净的月白道袍,长发以竹簪简单束起,身后负著古朴的玄元剑,全身上下除了腰间的储物袋和身份铭牌外,再无其他多余饰品。 方澈气息收敛,眸光沉静,宛如一潭深水,他步入院中,轻轻吹了声口哨。 片刻,一只羽翼雪白的仙鹤自云间翩然而下,明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安静地伏低身子。 方澈翻身而上,拍了拍它的脖颈:“走吧,去礪剑崖。” 明月清唳一声,展翅而起,载著他穿云破雾,径直朝那高耸如剑的山崖飞去。 鹤影划过天际,不过盏茶工夫,便已抵达礪剑崖上空。 下方平台人头攒动,本届除外门外几乎所有弟子都已聚集於此。 当仙鹤载著少年翩然降落在礪剑崖前的平台时,原本喧囂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隨即来自那些內门弟子聚集的区域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又是一位亲传师兄。” “这是哪一峰的师兄,之前好像从未见过。” “是云澜长老去年新收的弟子,好像叫方澈。” 不少內门弟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他们大多需要提前出发,而亲传弟子却能乘鹤悠然而至,这差距一目了然。 那些女弟子的目光更多则是落在了鹤背上的少年本身。 只见他轻盈落地,身姿挺拔如竹,晨光映照在他清逸的侧脸上,眉目疏朗,气质清润,明明只是简单束髮,別无饰物,却自有清绝之气。 站在一眾亲传弟子间,那份淡泊出尘的气质格外醒目。 “那位师兄生得可真好看。”內门弟子中,一个年纪较小的圆脸女弟子忍不住小声对同伴道,脸颊微红。 “何止是好看,”她身旁那位年纪稍长的师姐也望著那边,眼中带著欣赏,“你看其他的亲传师兄,大多气势凌人,有些则矜贵傲然,这位方师兄却不一样,跟山涧清泉似的,看著就让人心静。” “我听人说,他是本届亲传里样貌最出色的,比之云遥师兄也毫不逊色。”另一个女弟子悄悄补充道。 修行之人虽不重皮相,但美好的事物总是能让人心生愉悦。 这时,年长女修突然轻咳一声,拉回她们的注意力,低声道:“嘘,长老们到了。” 果然,礪剑崖上空,数道渊渟岳峙的身影悄然浮现,凌空而立,无形的威压让下方瞬间鸦雀无声,灵静真人也在其中。 而居中主持的,正是方澈初至太清宫时,那位面容清矍,站在首位的紫袍老者——其乃是主管太清宫的陆玄明长老。 陆玄明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初狩试炼,规则如下,尔等將隨机分入幽影林、沉雾泽、赤炎谷三处初级秘境,为期一月。” “期间,需猎杀妖兽,採集灵药灵材,待试炼结束后,將依所获妖兽品阶与灵物价值分別计分。” “然……”陆长老的声音陡然转冷,宛若实质的威压顷刻间压下所有躁动,“尔等需谨记,试炼不禁爭夺,但严禁伤残同门性命,违者,宗规严惩不贷。” 他袖袍一挥,上千道白光如流星般精准落在眾人身前。 方澈伸手接住,入手是一枚质地细腻的玉牌,玉牌正面铭刻著复杂的阵纹,背面则以古篆鐫刻著幽影二字。 看来他是被分往幽影林了。 “玉牌需隨身佩戴,离身超过三丈即会失效。”陆长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迴荡在崖间,“若遇性命之危,向其中灌注灵力即可激发玉牌,届时便会被送出秘境。” “但此举亦视作试炼失败,当慎用。” 他话音落下,眾人身前亮起三座巨大的传送阵图,空间剧烈波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光柱直衝云霄。 幽暗森林、迷雾沼泽、赤红山谷的虚影在光柱中隱隱显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气息。 初狩试炼,正式开始。 第三十七章 两败俱伤 方澈走进光柱的剎那,外界所有的声响骤然消失。 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神魂顛簸紊乱,仿佛是迷失了一般,待他清醒过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片陌生的环境之中。 一股混合著腐叶、潮湿以及浓郁的草木气息涌入鼻腔。 方澈站在一片光线极为晦暗的森林边缘,参天古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树冠遮天蔽日,此时分明是白昼,给人的感觉却如夜幕降临一般。 脚下是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潮湿,悄无声息。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极远处隱约传来几声难以辨明的窸窣声响,更添了几分诡秘。 “这便是幽影林吗。” 方澈沉默了数息功夫,才缓缓呼了口气,脑海中有关此地的记载飞速流转。 幽影林並非寻常的封闭秘境,而是由上清宗大能以玄妙手段开闢的一处奇异空间节点。 妖兽、灵植、乃至某些特殊的天材地宝,都可能因空间涟漪,机缘巧合之下落入这片永恆的幽暗之地。 幽影林中的资源在理论上来说近乎取之不尽,无数年来的积累与持续不断的补充,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光怪陆离,危机与机遇並存的巨大宝库。 由於幽影林存在的特殊禁制,唯有练气修士才可入內,因而成为低阶修士磨礪自身的绝佳试炼场。 方澈运转敛气诀,周身气息与周围的阴鬱环境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他小心翼翼地放出神念,仔细探查著周围的情况。 半年来的《蕴灵养神录》修炼,终於在此时显现出它的效果,这门功法在旁人眼中近乎鸡肋,却意外地契合方澈。 得益於两世为人的经歷,他的神魂本就比寻常修士强上数倍,在此诀的滋养之下,神念更是增长显著,如今已能外放十丈之远。 要知道,寻常人修炼到练气三层,神念也仅能堪堪离体。 神念虽仅能用於感知,远不如神识那般玄妙,但它却是修士未来神识的根基所在。 方澈日后神识將强至何种地步,由此已可见一斑。 確认近处暂无危险后,方澈並未急於深入,他先是看了看求生玉牌,玉牌上幽影二字微微泛著萤光,与周围环境隱隱呼应,隨后又检查了一下储物袋,確认物品无误。 “首要是要先熟悉环境,確认自身方位,並寻找安全的临时落脚点。”方澈定下初步计划,在完全陌生的险地,莽撞行动无异於自杀。 幽影林的地面並不平坦,树根盘错,藤蔓垂落,稍有不慎便会被绊倒。 方澈身法轻灵,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儘量避免踩到腐叶和枯枝。 前行约一炷香的时间,除了遇到几只的低阶影鼠外,他並未遇到其他活物。 但方澈的警惕却没有丝毫放鬆,这片看似死寂的森林,平静之下往往隱藏著更致命的杀机。 就在他绕过一株半朽的巨大空心树干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细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上方垂落的藤蔓中射出,速度奇快,带著一股腥气。 方澈虽未看到,但神念却一直笼罩著周围,在黑影袭来的瞬间,他並未慌乱转身,而是脚下猛地一错,身体向侧前方滑开半步。 啪! 黑影射空,落在了前方的树干上,竟是一条约莫手臂粗细,通体布满暗绿色环状花纹的幽藤蛇。 此刻它大半身躯仍隱藏在藤蔓中,三角形的蛇头昂起,幽绿色的竖瞳冰冷地盯著方澈,细长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一阶妖兽,幽藤蛇,擅长擬態偽装,毒性猛烈。” 典籍中的描述瞬间闪过方澈脑海,此蛇毒性足以在数息內麻痹炼气中期修士,若被咬中,即使有解毒丹,也颇为麻烦。 幽藤蛇一击不中,身躯一缩,便欲缩回藤蔓丛中,再次隱匿。 方澈岂会给它机会,他左肩微沉,背后玄元剑甚至未曾完全出鞘,只是悄无声息地滑出一截寒光。 鏹! 剑光乍现即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轨跡。 那幽藤蛇尚在半空,狰狞的蛇头与身躯连接处便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方澈並未立刻上前,而是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確认再无其他潜伏危险,这才谨慎靠近。 他熟练地剖开蛇腹,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泛著幽暗光泽的蛇胆,以及两颗毒牙和毒囊。 这些都是可以换取贡献点的材料,蛇胆更是某些丹药的主料。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一番,確认没有留下任何气味或痕跡,这才离去。 经歷幽藤蛇袭击一事后,方澈更加谨慎,大约又前行了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出现缓慢的起伏。 他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此处的古木虽略显稀疏,但每一株却更为粗壮狰狞,树皮漆黑如铁,上面附著的暗紫色苔蘚正散发著幽幽萤光。 一踏入这片空地,方澈的目光立刻被树干上几道狰狞的爪痕吸引,他蹲下身,指尖刚靠近痕跡边缘,一股灼热暴戾的气息扑来,竟激得他体內灵气自动运转护体。 “好强的火煞之气!”方澈瞳孔微缩,迅速判断出这气息的层次,“残留气息尚且如此,本体实力至少是练气后期,甚至可能已达练气九层,远非我现在能敌。” 他心下凛然,屏息凝神,將敛气诀运转到极致,身形悄然隱入一簇茂密的枝叶之后,只以神念细细探查。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饶是方澈心志坚定,也不由得暗自震惊。 只见一头巨虎倒在血泊之中,赤黑相间的皮毛多处焦烂,最骇人的是腰腹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贯穿身躯,此刻它气息全无,虎目圆瞪,仿佛仍能听见它临终时的咆哮。 而在不远处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古树根部,瘫著一大团暗紫色的肉瘤,这肉瘤表面布满破裂的脉管和烧焦的痕跡,中间那张满是利齿的裂口无力地半张著,流出腥臭的粘液。 其气息微弱至极,如同风中残烛,仅存的几根藤蔓软塌塌地散落在地,毫无生机。 “赤炎虎…还有腐心藤妖?”方澈心中立刻闪过两种妖兽的名称。 赤炎虎性情暴烈,掌爪可发烈焰,实力不容小覷,腐心藤妖则阴毒狡诈,善匿藏偷袭,藤蔓蕴含腐蚀剧毒。 这两种妖兽一阳一阴,一猛一诡,皆是极为难缠的角色。 看这现场惨状,分明是两者遭遇,爆发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最终竟落得同归於尽的下场。 方澈屏住呼吸,心中警铃大作,这两只妖兽生前任何一只,都足以轻易取他性命。 当务之急,是要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压下对妖兽遗骸的遐想,身形缓缓后退,准备沿著来时的方向悄然遁走。 就在他退出数步,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两具尸骸时,一抹难以形容的深邃紫芒,似乎因为角度的轻微变化,恰好映入了他的眼中。 方澈身形陡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他停下脚步,將敛气诀运转到极致,神念凝聚如丝,小心翼翼地向那点光华所在探去。 一株仅半尺多高,通体宛如紫玉雕琢而成的奇异植物,正静静生长在枝椏交错的隱蔽处。 植株顶端,托著一枚龙眼大小的紫色果实。 第三十八章 紫极果 那紫色果表面流转著深邃的紫芒之色,正吞吐著天地灵气,散发出一种纯净的灵韵。 仅仅是神念稍一接触,方澈便觉神魂传来一阵清冽的洗涤之感,体內灵力几乎欢呼雀跃起来。 “紫…紫极果?!”一个近乎传说中的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响。 紫极果,四阶灵药,乃是炼製紫极丹的主药,而紫极丹,是连元婴期大能都视若珍宝的顶级丹药,其价值甚至还在方澈手中那枚太清丹上。 即便不炼成丹,直接服用,对修士而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机缘。 此果生长条件苛刻至极,且踪跡难寻,稀少无比,每一枚现世都会引起高阶修士的爭夺。 没想到在这幽影林竟然会出现一枚。 难怪赤炎虎与腐心藤妖会在此拼得同归於尽,它们或许不清楚紫极果的底细,但那源自生命层次的本能渴望,足以让它们为之疯狂。 “真是天助我也。” 方澈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隨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四阶灵果在前,即便以他平时稳如老狗的心境,此刻也难以保持平静。 但他生性谨慎,並未完全被狂喜冲昏头脑,按捺住立刻衝出的衝动,神念凝聚如丝,更加仔细从两具尸骸以及周围每一寸土地上扫过。 烈炎虎確实死透了,生机彻底断绝,妖力正在飞速逸散。 腐心藤妖也感应不到生命波动,残余的妖力微弱无比,那几根瘫软的藤蔓更是毫无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方澈又耐心等待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確认再无任何变化。 “机不可失。”方澈眼神一凝,左手悄然扣住了一张金光符与神行符,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他的动作迅捷轻盈,落地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过烈炎虎与腐心藤妖的尸骸,脚下不停,直奔紫极果而去。 越是接近,紫极果散发出的纯净气息便越是诱人,仿佛在无声地呼唤。 就在方澈手指即將触及那株紫玉植株的剎那,异变陡生! 那原本看似死透的腐心藤妖躯干上,一抹幽光倏然亮起,快得令人心悸,直刺方澈眉心。 方澈一直保持著警惕,神念始终笼罩全场,但这道袭击太过隱蔽突兀,更带著某种能干扰感知的诡异效果,直至幽光侵入周身三尺,他才猛然惊觉。 方澈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將他彻底笼罩。 生死一瞬间,修炼《养剑诀》所锤炼出的剑术本能,救了他一命。 未等大脑传令,他右手一震。 吟——! 清越剑鸣乍响,一道如秋水般的剑光凛然斩出,挟著凌厉剑气,狠狠劈向幽光。 剑锋与幽光相击的瞬间,一股阴寒之力传来,方澈虎口崩裂,鲜血顷刻染红剑柄,玄元剑脱手而出。 更可怕的是,那道幽光並未消散,其中所蕴的腐蚀之力竟顺势侵入心神。 危机之刻,方澈胸前的玉佩骤然发烫,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周身,將刺骨的侵蚀之力化去。 正是沈青砚所赠之物,没想到竟在这生死关头救了他一命。 而在这一瞬之间,方澈左手一探,將紫极果牢牢摘入掌心,一股清灵之气顺臂而上,体內不適顷刻消散。 紫极果到手,方澈精神一振,但危机远未解除。 紫极果被夺走走,腐心藤妖彻底被激怒,数条原本瘫软的枯败藤蔓如毒蛇復甦,猛然弹起,化作道道黑色残影,自不同角度向他绞杀而来。 方澈强忍右臂剧痛与脑中翻搅的昏沉,早已准备好的两张符籙瞬间激发。 金光符率先绽开,一层凝实的淡金光芒笼罩周身,几乎同时,神行符的青光没入双腿,他足尖狠点地面,身形向后疾掠。 然而,那藤蔓的速度更快,几乎眨眼间便追上了他。 方澈心头一凛,並未慌乱,金光符乃一阶上品符篆,理论上足以抵挡练气圆满修士的一击,而此妖不过练气九层,只要能挡住这道攻击,他便能远遁而去。 然而下一瞬,方澈瞳孔骤缩,浑身气机几乎凝滯。 那疾射而来的藤尖,竟毫无阻碍地刺破金色光罩,连半息都未能撑住。 方澈根本来不及思考,腰腹猛地一拧,身体近乎对摺般向右侧急扭。 噗!噗! 两道藤影擦著左肩与右肋掠过,道袍应声破裂,方澈整个人飞出数丈之远,重重砸落在地,又翻滚数圈才停下。 他咬紧牙关,右手撑地,强忍著体內阴寒毒煞与灵力衝撞带来的刺痛,挣扎起身。 腐心藤妖却未追击,几条枯藤正缓缓收拢,缠回主干周围,藤皮下幽光流转,明灭之间隱含著某种韵律 它在恢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澈心头便是一沉,此刻这藤妖已算萎靡,却威势骇人,若任其彻底恢復…… 不行,必须立刻脱身。 不对! 然而就在他欲动的瞬间,神念却扫到一丝异样,腐心藤妖身后那团纠缠的枯藤间,传来隱晦的波动。 紧接著,藤妖体表乾瘪的瘤节竟微微鼓动起来,如心臟般缓慢搏起。 每搏动一次,四周灵气便稀薄一分,连方澈散逸的血气也丝丝缕缕被吸去 它竟是在吞噬周围灵力。 方澈脊背发冷,若不阻止,自己绝无生机。 他右手刚欲掐诀,三条主藤骤然暴射而来,藤影未至,三道凝如实质的腐心毒煞已破空袭至,幽光过处,空气滋滋作响。 避无可避! “火蛇术!” 方澈眼中厉色一闪,左手催动金光符,同时低喝出声,灵力奔涌,赤红火蛇自掌心呼啸成形,直迎那幽深毒煞。 轰! 赤红与幽绿凌空相撞,彼此侵蚀,爆开大片浑浊毒烟。 金光符撑起的光罩剧烈波动,表面迅速蒙上灰斑,將毒烟勉强阻隔在外。 方澈喉咙一甜,本就虚浮的气息一阵紊乱,这腐心毒煞的威力,远超他预估。 透过扭曲的毒烟,他清楚地看见自己全力施展的火蛇术,仅消磨掉毒煞三成左右。残余的幽光狠狠撞上光罩。 就这一瞬,方澈左腿猛蹬,向侧方翻滚,毒煞擦耳而过,身后一棵井口粗的古树轰然倒塌。 他单手撑地,狼狈起身,半边身子已近麻木,仅靠左腿与左手维持平衡。 抬头时,正对上藤妖主干中央,一道细缝不知何时裂开,缝內幽光流转,竟嵌著一只冷漠的眼睛,正无声望来。 方澈瞳孔骤然紧缩,在那幽光涟漪之中,他分明感知到了一缕…… 属於筑基期的威压。 第三十九章 危机 那缕筑基威压如一座无形山岳压下,四周草木尽数低伏,空气仿佛凝滯。 绝不能逃。 方澈神经绷紧到了极点,此刻转身將后背暴露给这只掌握筑基手段的妖物,无异於自绝生路。 方才那几根轻易穿透金光符的藤蔓,速度之快,绝非自己重伤之下所能摆脱。 但这威压……似乎有些不对劲。 生死关头,神念感知被压榨到了极致,方澈敏锐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筑基威压,並非源自藤妖乾瘪的躯干,而是隱约来自它身后那团曾传出隱晦波动的枯藤。 腐心藤妖乃植物类妖物,天赋在於隱匿、吞噬、腐蚀,绝非以威压震慑见长。 更何况它重伤至此,妖力濒临枯竭,又凭什么还能散发出如此纯粹的筑基气息? ——除非这威压不属於它,或者不完全属於它。 它身后藏著东西! 方澈心头一跳,隱约窥见一线生机。 此时,三条附著腐心毒煞的主藤已袭至面前,幽光森森,封死所有退路。 “火蛇术!” 方澈眼中厉色闪过,竟不退反进,低喝道。 赤红火蛇自掌心呼啸而出,却並非射向袭来的毒藤,而是划出一道刁钻弧线,直扑腐心藤妖身后那团枯藤。 火蛇炽光映亮枯藤纠缠的阴影,其下隱约露出一块岩石轮廓。 “吱——!!” 腐心藤妖发出尖锐到变调的嘶鸣,三条主藤竟硬生生在半空扭转向后,不顾方澈,直追火蛇而去。 果然。 方澈眼中精光暴涨,那枯藤之下藏著的东西,对藤妖至关重要,甚至很可能是它力量爆发的来源。 火蛇撞上回防的藤蔓,轰然炸开,腐心藤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动作不由一滯。 就是现在! 方澈咬牙召回不远处的玄元剑,將最后能调动的灵力混合著一口心头精血,尽数喷在剑身。 剑身嗡鸣,泛起一层血色光晕,他握紧剑柄,倾尽全力,朝那凸起的岩石猛然劈下。 咔嚓。 剑光落处,岩石轰然裂开,石屑飞溅,一个尺许见方的石穴暴露出来,一汪粘稠如浆的乳白液体,静静臥於穴底。 地脉灵乳! 方澈瞳孔骤缩,瞬间明悟,难怪此地能孕育出紫极果,难怪这腐心藤妖重伤濒死却仍有余威,原来是藉此物强行维繫力量。 精纯灵气瞬间奔泄而出,方澈被这股气浪掀飞,摔在数丈外的灌木间。 他浑身剧痛,口鼻溢血,眼前阵阵发黑,只得咬破舌尖,借著刺痛保持清醒。 腐心藤妖陡然僵住,隨即发出比先前悽厉十倍的嘶啸。 紫极果被夺,灵乳暴露,它守护多年的根基尽毁於此。 它乾瘪的躯干在此刻剧烈颤抖,所有藤蔓根须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尽数转为墨黑,表面腐心毒煞浓烈到化为幽绿雾气,瀰漫四散。 藤妖已然彻底失去理智,竟不惜本源枯竭,燃烧妖核。 藤蔓风暴挟著死亡气息,铺天盖地朝方澈席捲而去。 速度与力量,较之前竟暴涨数倍。 方澈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腥臭的毒雾几乎瞬息而至。 生死一瞬,他不再犹豫,手指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已多了一张符篆。 符纸呈暗青之色,其上勾勒著繁复玄奥的雷纹,隱约有细小电芒在纹路间跃动。 三阶符篆——青罡雷符! “爆。” 方澈將最后一丝微薄灵力注入符中,猛地將其掷向扑面而来的藤蔓风暴。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剎。 下一刻,青色雷柱自符中迸发,璀璨夺目,瞬间吞噬前方一生物。 雷光过处,藤蔓如冰雪消融,崩解湮灭,惨绿毒雾在青雷照耀下顷刻蒸发。 狂暴的雷电之力贯向腐心藤妖,在它绝望的嘶鸣中,將其瞬间融化。 残留的余波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数丈长的焦黑沟壑,边缘仍有细碎电蛇噼啪跳跃,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灼气味。 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力竟恐怖如斯。 “这就是三阶符篆之威,果真不同凡响。” 方澈被近在咫尺的衝击余波再次震退几步,胸口发闷,心中却难掩震撼。 此符若是用在筑基修士的斗法中,恐怕都足以扭转战局,如今耗在这重伤的藤妖身上虽显可惜,但能换来一命,也值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紊乱的气息,正要上前收取灵乳—— 地面猛然震颤起来。 “吼——!” “唳——!” 数道凶戾兽吼自不同方向同时炸响,林木摧折,枝叶爆裂,显然刚才的动静与地脉灵乳暴露的浓郁灵气,已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將附近强大的妖兽尽数引来。 方澈脸色骤变,此刻別说收取战利品,哪怕他再多停留两三息,都可能陷入妖兽合围,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立刻就走! 临走时,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灵气盎然的石坑,心如滴血。 “该死!” 方澈眼中厉色一闪,竟一个箭步掠至石坑边,俯身直接將嘴凑近坑沿,用尽全力一吸。 蕴藏著磅礴精纯灵气的地脉灵乳,大半涌入喉中,瞬间化作一股澎湃汹涌的洪流,流窜四肢百骸之间。 然而,他只来得及吸走大半,身后古木崩塌的轰响已近在耳边,腥风扑面而来。 方澈猛地拧身,金光符与神行符同时催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著与兽吼相反的茂密荆棘丛疾射而去。 就在他即將没入荆棘丛的剎那,一头双目赤红的铁爪妖狼已扑至身后,利爪凌空撕下。 嗤啦! 道袍应声破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自他背部绽开,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方澈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恍若未觉,只將速度催至极致,借著前冲之势彻底隱入荆棘丛中。 妖狼一爪落空,身形落地,仰头髮出一声怒吼,正欲追击,石坑內残余的地脉灵乳,像一道无形的鉤锁死死勾住了它。 就在它上前的一瞬,侧面一棵古树轰然炸裂,一头体覆岩甲的暴山熊巨掌裹挟著腥风,直拍妖狼头颅。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侧树冠簌簌摇动,一条五彩斑斕的巨蟒游弋而出,蛇信吞吐,阴冷竖瞳牢牢锁在地脉灵乳上。 三股气息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第四十章 新生 方澈丝毫不知身后的情形,也无暇去顾及。 他咬紧牙关,將神行符的速度催发到极致,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粗重的心跳。 背后的伤口血流不止,腐心藤妖留下的毒煞如附骨之疽,正迅速侵蚀体內,带来阵阵钻心刺痛。 更致命的是,体內那股源於地脉灵乳的庞大灵气,正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在他的经脉之中横衝直撞。 地脉灵乳乃是五阶灵物,而方澈不过练气三层修为,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磅礴的灵力灌注。 他体內灵气宛若狂暴烈焰,疯狂灼烧著四肢百骸,丹田胀痛欲裂,隨时都会被撑破。 暴走的灵气与蔓延的毒煞交织衝撞,引得他气血逆乱,眼前景物开始摇重重叠叠。 “不能倒在这里!” 方澈双目赤红,意识在剧烈疼痛和灵力衝击下已濒临涣散,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一边拼命运转《上清引气诀》引导体內肆虐的灵气,一边颤抖著手探入储物袋,將所有摸到的瓶罐胡乱抓出。 止血丹、解毒丹、回气丹……甚至那两枚被他藏在深处的太清丹与玄水蕴灵丹,都被他一股脑塞入口中。 丹药入腹,起初是解毒丹和止血丹带来的些微清凉。 但下一瞬—— 轰! 仿佛沉睡的巨龙骤然甦醒,太清丹和玄水蕴灵丹那浩瀚磅礴的灵力,以摧枯拉朽之势蛮横衝入方澈已濒临崩溃的丹田之中。 太清丹与玄水蕴灵丹本就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够轻易服用的,对此刻灵力暴涨的方澈而言,更是如同灭顶之灾。 “呃啊啊!” 方澈发出一声怒吼,身体绽放出夺目灵光,皮肤下有无数灵气窜动,经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丹田气海更是剧烈震盪,近乎崩毁。 体內的灵气暴动愈演愈烈,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全靠一股意志在支撑著他。 就在他视线即將被彻底吞没前,模糊间瞥见前方岩壁上似乎有一道狭窄缝隙。 求生的意志支撑著方澈,踉蹌著扑了进去,隨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岩缝深处,方澈昏迷不醒,气息如风中残烛,然而他的体內,却正在上演一场毁天灭地的碰撞。 地脉灵乳的精纯土灵力,太清丹的浩瀚药力,玄水蕴灵丹绵长深厚的水属灵气,这三股力量无一不是远超他修为境界的存在。 此刻失去意识压制,在他破碎的经脉与崩溃的丹田中彻底暴走。 它们互相碰撞撕扯,细密的血珠从方澈皮肤渗出,又被瞬间蒸乾。 他的身体时而炽如烈火,时而冷若寒冰,肌肤之下可见狂暴的灵力如活物般疯狂窜动。 方澈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这是最残酷的刑罚,亦是走向湮灭的前奏。 就在他最后一点生命之火摇曳將熄,意识彻底消散之时。 贴在他心口处的玉佩,忽然轻轻一颤,玉佩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一层朦朧光晕。 光晕轻柔地包裹住方澈的心脉,缓缓护住方澈几乎要彻底溃散的神魂。 在这股清光的守护下,他那即將彻底消散的意识,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咳……咳咳……” 方澈猛地弓起身子,喷出一大口淤血,隨即瘫软在地,只能伏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咳嗽。 视野逐渐清晰,眼前是布满苔蘚的岩壁,自己正躺在狭窄的岩缝深处,身下是粗糙的石块与半凝的血水。 自己竟然还活著,不过这活著的感觉,更像是被钉在悬崖上,承受酷刑。 体內三股毁灭性的力量仍在疯狂衝撞,如同无数钢针反覆刺穿骨髓。 这具身体早已残破不堪,每呼吸一次,都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隨时可能崩溃瓦解。 方澈不敢运转《上清引气诀》,他心中隱约有一种感觉,此刻试图引导灵力,只会激起那三股洪流更凶猛的反应。 ……完了。 方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只怪自己太贪心了。 绝望如同岩缝內的黑暗,充斥在他心头。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弃挣扎的那一刻,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惊雷炸响。 既然当初在静心湖时,自己能將自身观想为灵鯪,融於自然,那为何不能將自身化为灵力? 灵力与灵鯪又有何本质区別,它们不都是这天地万物的一份子吗? 天地与我共生,万物与我为一。 它们此刻就在自己的体內肆虐奔腾,它们此刻就是自己最真实的一部分。 放弃抵抗,放弃疏引,甚至是放弃意识。 將自己想像成它们的一份子,去融入它们,成为这暴乱洪流的一部分,去感受那磅礴灵力最本真的纯粹存在。 这个想法近乎疯狂,看上去似乎是异想天开,如果其他修士知道这个想法,只会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此刻別无选择。 方澈闭上眼,彻底放弃了对身体的掌控,任由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我即天地,我即万物,我即灵力……” 疼痛、虚弱、灼热……所有感官都被他强行忽略,他不再是一个承受痛苦的主体,不再试图去控制或主导。 他的意念如烟,轻柔地、无抵抗地、无意识地融进那三股肆虐的力量之中。 也就在意识彻底融入的这一瞬,方澈体內灵力对峙的態势,悄然变化。 他的身体,不再是战场,反而成了一个脆弱的炉鼎。 地脉灵乳为基,玄水蕴灵丹为媒,太清丹为引,在他破碎的经脉与丹田废墟中,艰难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这平衡脆弱如丝,任何一丝属於方澈的意念干扰,都足以令其被打破。 因此,方澈的意识始终保持著那种物我两忘的状態。 仿佛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又仿佛无比清醒地看著体內这场无声的蜕变。 不知过去了多久。 方澈体表那骇人的灵光逐渐內敛,皮肤下乱窜的灵气也渐渐平息。 他依旧昏迷著,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但那原本濒临溃散的气息,却一点点凝实下来。 某种前所未有的新生,正在悄然孕育。 第四十一章 练气圆满 方澈睁开眼时,岩缝外的天光已转为沉沉的暗蓝色。 他仍旧躺著,四肢懒散摊开,眼神放空地盯著岩壁顶上的一小片苔蘚,半晌没动,像一摊烂泥。 许久,他才抬起手,放在眼前,手上的血污还在,其下的皮肤温润无瑕,莹白如玉,比大多女子的手还要细腻。 “当真是从阎王手里捡回了一条命。” 他心下感慨,缓缓收拢手指,感受著指间充盈的力量,撑著手臂慢慢坐了起来。 这一次,终究是太贪心了。 地脉灵乳、太清丹与玄水蕴灵丹其中任何一种所蕴含的灵力,都远非他这点修为能够承受,三者叠加更是凶险至极,堪称是十死无生。 那腐心藤妖守著地脉灵乳却不直接吸收,不仅是为了蕴养紫极果,最根本的原因是即便以它的修为,也难以承受那股磅礴能量的衝击。 谁能想到,方澈这个不过练气三层的修士,竟然胆大包天的一股脑全吞下去了。 若非胸前那枚三师兄赠予的玉佩在生死关头护住他的一缕神魂,若非他偶然踏入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此刻他恐怕已经爆体而亡了。 方澈收敛心神,意识沉入体內,本想查看伤势,可这一看,残余的懒散瞬间一扫而空。 “嗯?练气圆满?” 他眨了眨眼,有点懵,几乎以为是自己留下了什么后遗症,神魂错乱了。 静默片刻,他重新凝神,仔细內视身体。 只见体內此前那三股几乎要將他撑爆的灵力乱流,此刻平息如水,以某种前所未见的轨跡在体內流转。 他小心翼翼地將心神沉入丹田,整个人微微一震。 原本只有稀薄雾气的丹田气海,此时竟拓展了数十倍之多,其中灵液氤氳,如潮水般盈满了气海。 “真练气圆满了……”方澈喃喃自语,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练气九层,每一层皆需经年累月的苦修积淀,即便是资质卓绝的天才,要修到九层之境,往往也需十年左右。 而他,竟一步登天,直抵圆满之境。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此番突破並未留下任何根基虚浮的隱患。 相反,他体內的经脉宽厚凝实,丹田圆融无瑕,灵力浑厚充盈,堪称是完美。 方澈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横亘於练气与筑基之间的无形壁垒,此时已薄如蝉翼。 若非幽影林中存在特殊禁制,他或许当场便能尝试筑基。 “寻常修士,即便得了这等天材地宝,也绝不敢如我这般囫圇吞枣。”方澈若有所思道。 无论是地脉灵乳、太清丹还是玄水蕴灵丹,对练气修士而言,皆需辅以其他手段,循序渐进,花费漫长时间才能炼化少许。 他能活下来,实乃多重机缘巧合之下,近乎不可复製的奇蹟。 其一,他两世为人,神魂本就较常人强韧数倍,加之修炼《蕴灵养神录》,在练气修士中,神魂强度可谓是绝无仅有。 其二,便是三师兄那枚玉佩,於生死一线间护住了他的一丝神魂。 其三,则是他在绝境中踏入物我两忘之境,无意间契合了天地大道。 这三者缺一不可,哪怕缺少了任何一个条件,方澈都绝无生路。 “其他人,哪怕修为比我高上几境,强行效仿,只会爆体而亡。” 那腐心藤妖不敢直接吸收地脉灵乳,便是证明,妖兽体魄远强於人类都尚且如此,何况是常人。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次虽险死还生,也算因祸得福了。”方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 至於多来几次这种机缘? 他不置可否,这般机缘,一生一次便足矣,他可不是什么有天运眷顾的主角。 方澈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如炒豆般的轻响,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脚,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在四肢百骸间奔涌。 心念微动,他如往常般轻点地面,跃出石缝,身形却一下窜出几十丈高,差点撞上对面的古树,带起的劲风颳得树叶簌簌落下。 “力量暴增,身体尚未適应,灵力的操控也慢了半拍。”方澈稳住身形,眉头微蹙。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骤然获得了巨人力量的孩童,举手投足都显得有些笨拙。 虽说以他如今的修为堪称可以横推幽影林,但他可不敢大意,先前的遭遇让他明白,绝不可小覷幽影林中的任何生物。 必须儘快適应,而適应最好的方式,便是战斗了。 他收敛周身气息,得益於修为暴涨,此刻的敛息术效果远超以往,如同一抹没有重量的影子,融入林间的阴暗。 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覆盖范围非往日可比,很快他发现了自己的目標。 约莫百丈外,三头磷爪鬣犬正低头撕扯著一具名妖兽的残骸,这种妖兽大多不过一阶中期,相当於练气四五层修士,但素来群居,爪牙带有阴毒,配合默契,颇为难缠。 “正好,就是你们了。”方澈脚下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竟瞬间就衝到了那群鬣犬面前。 为首的鬣犬惊觉,带著腐臭的爪风瞬间扑至,方澈下意识挥臂格挡。 嘭! 那头体型壮硕如小牛的磷爪鬣犬竟被他隨手一挥,直接飞出数十丈远,撞断一棵井口粗的幽魂木,发出悽厉的惨嚎。 另外两头鬣犬受惊,一左一右,裹挟著暗绿色的毒雾疾扑而来。 方澈拧身躲避,同时两掌拍出, 噗! 如同拍碎两个熟透的瓜果,鬣犬的头颅瞬间炸开,红白之物飞溅,当场毙命。 战斗结束,不过呼吸之间。 方澈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四散的尸块,愣住了。 “这便是练气圆满么?” 如果换作之前,面对这三头配合默契的磷爪鬣犬,他虽然也能取胜,但绝不可能如此轻鬆写意。 至少要费一番手脚,利用地形周旋,逐个击破,或许还会受些轻伤,哪会像现在这样,隨手一拍,就结束了战斗。 “太快了,力量是够了,但控制太粗糙。” 方澈皱了皱眉,刚才那一下格挡和两掌,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毫无技巧可言。 碾压式的力量固然令人沉醉,但这对他来说却並无帮助,他需要將暴涨的修为能隨心所欲地发挥出来。 “不能像这样靠蛮力解决对手。”方澈目光扫过幽影林深处,神念延伸开去,细细感知著林中的气息。 很快,他重新锁定了一个目標。 “影纹豹,一阶后期,以速度敏捷见长,善於一击必杀。”方澈脑中闪过这种妖兽的信息,这正是他需要的陪练。 他身形一动,朝著那道气息靠近。 前方数十丈外,一棵巨大的幽魂木旁,一处阴影微微扭动了一下。 方澈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腐叶地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练气二层的气息。 咻! 几乎在他气息泄露的剎那,一道模糊的黑色影子激射而出,其速度之快,甚至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方澈下意识闪避,身体却慢了半拍。 嗤啦! 儘管避开了要害,但他胸前的衣衫仍被那快如闪电的爪风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上传来微痒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影纹豹一击不中,轻盈落地,它体型流畅修长,皮毛呈现暗哑的深灰色,上面布满著扭曲的黑色纹路,能完美融入黑暗之中。 此刻它微微伏低身体,琥珀色的竖瞳死死锁定方澈,充满了捕猎者的冰冷与警惕。 “好快的速度,好隱蔽的突袭。”方澈眼前一亮,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面对再次化作黑影扑来的影纹豹,他收敛了大部分力量,仅以练气五层的修为应对。 起初方澈颇为狼狈。 影纹豹的速度和敏捷远超他压制后的反应,攻击刁钻诡譎,时常从视觉盲区发动袭击。 方澈躲得左支右絀,身上衣衫不断被爪风撕裂,虽然未能破开他如今强横的肉身,但那份险象环生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不行,不能只用眼睛看,要结合神念感知空气流动,预判它攻击的徵兆。” “脚步太沉了,灵力灌注要均匀,而非只用蛮力蹬踏。” “身体转动不够流畅,腰腹核心力量与腿部发力脱节了。” 方澈一边闪躲,一边在心中飞速总结,每的躲避,都让他对自己身体和灵力的掌控更精一分。 渐渐地,他的动作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略显僵硬笨拙的闪避,逐渐多了一丝灵巧,身形移动不再是猛衝猛弹,多了几分轻灵。 他对神念的运用也更加精细,不再是大范围铺开,而是著重感知影纹豹周身细微的灵气波动和气流变化。 从最初的十次攻击只能狼狈躲开三四次,到能躲开六七次,再到后来,影纹豹疾风骤雨般的扑击撕抓,大部分都被他以毫釐之差堪堪避过。 他不再是被动地跟隨影纹豹的速度,而是开始尝试预读它的攻击模式。 第四十二章 適应 影纹豹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羞恼,眼前这两脚兽方才还笨拙不堪,现在却变得如幽影蛇一般滑溜,自己连番偷袭,竟然连他衣角都抓不到。 它低吼一声,再度扑击,方澈只是轻巧侧身,便与爪风擦肩而过。 影纹豹落地,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带上了几分晦气,隨即身形一晃,融入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深处。 “走了?”方澈眨了眨眼,有些错愕,他还没练够呢,陪练竟然跑了。 一股强烈的意犹未尽感涌上心头,他甚至下意识地朝影纹豹消失的方向迈了半步,想叫它回来。 “嘖……” 回过神来的方澈收回脚步,挠了挠头,哑然失笑。 他真是修炼得有些魔怔了,妖兽趋利避害乃是天性,察觉不到胜算后自然会退去,难不成还能指望它一直陪练下去? 不过这一战的收穫已然不小。 方澈低头,只见破碎的衣襟间,肉身莹白如玉,先前影纹豹利爪留下的红印已尽数消失,皮肤之下隱有温润光泽流转。 “力量掌控恢復了大半,身法灵动了许多,神念运用也更精细了……但还不够,还得再適应。” 他扯下已成布条的衣衫,换上一袭乾净道袍。 次日,方澈换了一处区域,主动惹上一头更擅潜袭的夜刃猫妖。 第三日,更是引来一群掠影雀,借那密如骤雨的刁钻攻击锤炼自身。 几日过去,林间空地上,十几头影纹豹爪影交织成网,轮番扑击,配合异常默契。 然而方澈却身如鬼魅般,在凌厉的攻势间从容游走,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往往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最致命的攻击。 到最后,他甚至闭起双眼,纯粹靠神念与对气流的感知应对攻势。 十几头影纹豹的围攻,竟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豹群久攻不下,他忽然步法一变,身形晃出几道淡影,轻易脱出包围,落在十丈外的巨石上。 几天的高压闪避,方澈此时衣衫襤褸,灰尘满面,看上去有些狼狈,一双眸子却清澈明亮。 “差不多了。”方澈低头,望著泛白的指节,五指轻轻收放,感受著体內运转流畅的灵力。 暴涨的修为虽未彻底融会贯通,却也掌握了九成以上,是时候该离开了。 方澈望向下方徘徊低吼的豹群,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辛苦诸位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古朴玉瓶,玉瓶出现的剎那,所有影纹豹耳朵齐竖,琥珀竖瞳紧紧盯了过来。 方澈倒出丹药,屈指轻弹,培元丹精准射入影纹豹群张开的嘴中。 一群影纹豹满足地眯起眼,喉间发出愜意的呼嚕声。 “妖兽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方澈忽然想起前世戏言,不由一笑。 他跃下巨石,走到最初相识的那头影纹豹前,將手轻轻放在它头顶。 影纹豹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甚至主动蹭了蹭他掌心。 “我该走了。”方澈轻声道,取出两粒品质更好的丹药,递到它嘴边,“这些日子多谢关照了。” 其他影纹豹也围拢过来,虽保持著一段距离,却都静静地望向他。 “见者有份。” 方澈不禁笑了笑,又拿出几枚黄极丹餵给它们。 这群影纹豹虽不会人言,但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下来,彼此早已有了几分默契。 他朝豹群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转身向幽影林深处掠去。 走出约百丈远,方澈回过头,那群影纹豹仍然站在原地,静静目送著他的身影。 “嗷呜——!” 见他回头,那只影纹豹仰天长啸,其余的影纹豹也隨之应和,似是在送別。 隨后豹群才纷纷转身,融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方澈收回目光,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竟也泛起一丝波澜,但他心志坚定,这丝波澜很快平復。 他继续在林中穿梭,心中默默盘算著时日,自从踏入幽影林,先是昏迷数日不知长短,醒来后又耗费七日巩固境界,熟悉修为,细细想来…… “距离一月之期,恐怕只剩不到十天了。” 停下脚步,方澈抬头望著层叠交错的树冠。 “说起来,这趟试炼,除了突破到练气圆满外,似乎没什么其他收穫。” 神识扫过储物袋,其中除了常备的丹药、符籙、衣物与灵石外,便只有那颗尚未成熟的紫极果。 “能突破到练气圆满,已是天大的机缘,更別说还有紫极果在手,自己还真是有些贪得无厌。” 想到这里,方澈不禁摇头,嘴角掠过一抹自嘲的笑意。 “不过……”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四周幽暗的林木。 “空手而归,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尤其是还顶著师尊名號。” 若是让她知晓自己在这初狩试炼中落得个垫底的名次…… 方澈脊背微微发寒,云澜真人自然不会重罚於他,可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光是想到她那似笑非笑的神色,不急不缓的语气,他便有些头皮发麻。 “看来,还真不能两手空空地出去。” 他低声自语,眸中掠过一丝紧迫,身影陡然加快,没入深林幽暗之中。 既然打定主意要有所斩获,方澈便不再耽搁,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般铺开,仔细探查著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 他的神念本就比寻常修士更加夸张,此刻全力施展下,方圆三百丈內的一草一木尽在掌控。 方澈最先发现的是一小片阴灵菇,这种菇类是炼製数种丹药的辅材,颇为珍贵。 守於一旁的是一群不过炼气中期的腐木甲虫,他並未选择与之缠斗,身形轻晃间绕开虫群,隨即剑气精准一扫,十余株品质上佳的阴灵菇已被收入囊中。 继续深入不久,他遭又遇上了一头铁背山猪,这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堪比练气九层的修士,尤其一对獠牙闪著寒光,衝锋起来威势惊人。 方澈並指如剑,灵力凝於一点,刺入山猪眼睛,一击毙命,隨即他利落地取下铁背山猪的獠牙和皮毛,这些都是不错的炼器材料。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如同一个高效的猎手,凭藉强横的神念与冠绝的修为,所经之处,凡有价值的灵材妖兽,几乎皆未错过。 堪称是雁过拔毛,寸草不生。 值得一提的是,方澈始终没有遇到其他弟子,他不由感慨,这幽影林之广袤,还真如典籍所述那般浩瀚。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试炼的最后一日。 第四十三章 升仙大会 方澈正穿行於一片雾气瀰漫的湖泊边缘,神念如网,细致扫过每一寸草木,不放过任何灵物可能藏匿的痕跡。 便在这时,腰间驀地微微发烫。 他神色一动,取出那枚进入幽影林前发放的玉符。 此刻玉符正泛起愈发明亮的柔和光蕴,表面纹路微微流转。 “看来时辰到了。”他低语一声,知道这是秘境即將封闭的信號,玉符会將所有持符弟子送出秘境。 还未等他做出反应—— 嗡! 玉符白光骤然大盛,瞬间將他全身笼罩,他只觉周围空间一阵扭曲,眼前幽暗的林木迅速模糊褪去。 下一刻,耳边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他正站在一座宏伟的青石广场之上,四周玉柱高耸,身旁陆续显现出一道道身影,显然都是参加此次试炼的弟子。 方澈立刻收敛心神,將外放的气息压制下去,维持在练气三层左右的水准,隨即才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广场上人声喧杂,除了本届试炼归来的弟子,还有许多身著各色服饰的往届弟子驻足围观,三三两两交谈著,目光不时扫向刚刚现身的新人。 “看那个,衣服都快成布条了,怕是遇上了硬茬子。” “左侧那位师妹倒是从容,看来收穫不小。” 场中新归来的弟子,大多状態堪忧,有的气息紊乱,有的衣衫破损,还有的显然尚未从激斗中平復心神。 相较之下,方澈虽道袍沾了些许露水草屑,但神色平静,目光清亮,气息沉凝內敛,在这群人中显得格外从容。 这番模样自然也引来一些目光。 “这位师弟倒是清爽。”一名环抱双臂的亲传弟子轻笑,对身旁同伴低语,“该不会是在哪个洞里蹲了三十天吧?” “初狩试炼稳妥些也好,能全身而退已是不易。”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方澈眉头微皱,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他与这两人素不相识,这莫名的针对之意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含笑的嗓音自侧后方响起。 “我当是谁在这儿论人长短,原来是紫雷师叔座下的两位高徒。” 人群微微分开,为首的青年面容温朗,正是三师兄沈青砚,身后则跟著娇俏灵动的小师姐林晚。 “两位师弟若对我家小师弟的试炼方式有所指教,不妨直说,躲在人后低语,倒显得小气。” 沈青砚唇角微扬,语气不疾不徐道。 那高个紫袍弟子面色一僵,旋即冷哼道:“不过是见这位师弟周身齐整,隨口一说罢了,沈师兄何必较真?” “较真?”沈青砚轻笑一声,向前半步,“我玄水峰弟子行事,何时需向旁人解释?倒是二位……” 他话音微顿,目光在两人面上淡淡一扫,“听说紫雷师叔与我家师尊曾以一枚太清丹为注,戏赌我家小师弟最终会拜入哪一脉。” “莫非贵脉输了丹药,心中不痛快,便要在小辈身上寻个由头?” 两人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此事在长辈间虽只是戏言趣赌,但终究不算光彩。 何况他们二人只是想私下替师尊出一口气,並未真的得到受命,此刻被当眾点破,顿觉不妙。 那高个紫袍弟子面色涨红,梗著脖子道:“沈师兄此言差矣,赌约之事不过是长辈戏言,我等岂会当真,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诸位请看——” 他抬手一指方澈,语带不屑:“这位师弟周身洁净,气息平稳,衣衫整洁如未入秘境。” “试问初狩试炼,哪一次不是危机四伏,便是运气再好,也难免遭遇一二险战,狼狈在所难免。” “他这般模样,哪里像是歷经艰险的试炼弟子,倒像是去踏青游玩了一番。” 他身侧稍矮些的同伴立刻接口,声音刻意拔高,引得周围更多目光投来:“不错,初狩试炼何等凶险,妖兽潜伏,弟子相爭,但凡真心试炼者,谁不是绷紧心神,搏杀求存?” “这位方师弟如此清爽,莫非真如陈师兄所言,寻了个僻静山洞,安然打坐了三十日?若真是如此,这初狩试炼的意义何在?我上清宗培养的,可不是什么娇嫩花朵。” 此言一出,广场上不少围观弟子也窃窃私语起来,看向方澈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毕竟,与其他大多狼狈的新人相比,方澈的状態確实好得有些突兀。 “你们胡说!”一个清脆的声音带著怒意响起。 小师姐林晚一步踏前,挡在方澈侧前方,娇俏的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我小师弟行事稳重,自有章法,岂是你们能隨意揣度的?” “他能从容归来,正是本事,难道非要像有些人那般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才叫试炼有成吗?” 她声音清亮,话语直率,让周围一些同样经歷苦战才归来的弟子面色尷尬,欲要反驳,但见她是亲传弟子,只好压下心中愤懣。 沈青砚轻轻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隨即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名紫袍弟子身上。 他脸上温润的笑容淡去,眼神锐利了几分,周身隱隱有一股深沉如水的气息散发出来,让那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二位师弟,”沈青砚的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是对我玄水峰,或是对我师尊收徒的眼光有所质疑,大可划下道来,我沈青砚,隨时奉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群,声音清晰地传开:“若是觉得针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显不出二位的本事……” 沈青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升仙大会將近,届时沈某与二位堂堂正正地交流一番,如何?” 升仙大会四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譁然,许多年轻弟子眼中露出嚮往与敬畏之色。 这是上清宗十年一次的最大规模宗门大比,仅限筑基期弟子参加,堪称宗门內衡量弟子潜力与实力的最高舞台之一。 能在升仙大会上崭露头角者,无一不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会获得宗门丰厚的奖励与重点栽培。 那两名紫袍弟子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虽也是筑基修为,但一个是筑基中期,另一个刚刚踏入筑基后期。 而沈青砚早已是筑基后期,甚至更有传闻其已触及圆满之境,是玄水峰这一代弟子中公认的翘楚。 更是此次升仙大会有望爭夺前十甚至更前名次的热门人物,与他比斗,那无异於自取其辱。 高个弟子嘴唇嚅动了几下,想强撑场面,却在沈青砚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没敢再放狠话。 矮个弟子更是低下头,避开了目光。 “沈师兄说笑了,我等不过是隨口议论,並无他意,既然方师弟安然归来,自是好事,告辞。” 说罢,再不敢停留,拉著同伴急匆匆转身挤入人群,狼狈离去。 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沈青砚周身气息一敛,恢復温文模样。 他转过身,看向方澈,眼神温和:“小师弟,不必理会这些閒言碎语,安然归来便好。” 林晚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就是就是!小师弟你別怕,有三师兄和我在,看谁敢欺负你!” “不过……”她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压低声音,“你不会真的在山洞里躲了三十天吧?怎么这么干净?” 方澈心中微暖,他正欲开口简单解释两句时,天际传来破空之音。 第四十四章 落幕 数道流光自天边疾掠而来,遁光敛去后,现出数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为首之人身著深紫道袍,面容清癯,正是此次试炼的主持者陆玄明长老。 左侧是气质温婉的灵静真人,右侧则站著神情肃穆的执事长老赵肃,其专门负责內门弟子日常课业。 “拜见长老。” 三人气息渊深如海,方一出现,广场上喧杂的人声立刻平息下去,所有弟子,无论新老,皆恭敬垂首行礼。 陆玄明目光扫过下方略显狼藉的眾人,微微頷首:“为期三十日初狩试炼,今日结束,尔等能安然归来,已是一重歷练。”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依照惯例,试炼归来自需查验收穫,一则为宗门记录贡献,二则也是对你等此番砥礪的考较。” 赵肃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所有参与试炼弟子,依次上前,於验灵台前,展示尔等於秘境之中所得之物。” “验灵台自会辨识品阶,记录贡献点数。” “莫要存有滥竽充数之心,验灵台感应灵敏,且有我等在此,寻常手段无所遁形。 “当然,若有人所获实在微薄,亦不必羞愧,试炼本意在於歷练,收穫次之。” 灵静真人补充道,她目光温和,倒是让一些心中忐忑的弟子稍安。 查验自內门弟子开始,大多数弟子取出的多是常见灵草或低阶妖兽材料,偶有运气较好者,能拿出几株珍稀一阶灵草或一些练气中期妖兽的遗骨,便引得周围低语羡慕。 隨后轮至亲传弟子,气氛明显不同,人群悄然屏息。 陆青轻步上前,挥手间验灵台光华流转,三株凝霜碧兰与一枚完整的银鬃狮妖核浮现,引来四周压抑的惊嘆。 苏凌紧隨其后,袖袍一扬,数枚隱现雷纹的紫雷石与一张幻影灵狐皮毛,静静呈於台面。 在陆青与苏凌之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后方的一个身影上,本届公认的第一天才——云遥。 只见他从容上前,挥手之间,三样事物依次浮现於验灵台上。 第一件是一株赤红如焰的灵草,叶片仿佛跳动著火芒。 “赤炎草!”有弟子低声惊呼,“这可是一阶极品灵草,只生於岩浆洞穴,常有火毒蜥蜴守护,极难採摘。” 紧接著,是一对完好无损的巨大螯钳,螯钳关节处呈暗金色,显然来自某种甲壳坚硬的妖兽。 “是金背铁甲蟹的主螯,此兽甲壳之坚堪比低阶法器,练气中期修士也难以破防,更別说如此完整地取下这对最具价值的螯钳了。” 最后出现的是一只被封在冰玉盒中的奇异昆虫,形如蝉,通体碧蓝,即便被封存著,也散发著淡淡的寒气。 “碧冰,一阶灵虫中的异种,飞行诡疾,感知灵敏,极难捕捉。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不愧是云家麒麟子,此等物灵物,绝非寻常练气三层所能猎杀。” 云遥负手而立,下巴几不可觉地抬了抬,眼中掠过一丝淡淡得色,却仍作平静状。 高台之上,三位长老眼中亦掠过些许讚赏之色,神情各异,却皆含认可。 后续亲传弟子陆续上前,所呈之物虽不及云遥亮眼,却各有不俗。 有人捧出温润的月华石,有人展示了保存完好的蚀心菇,验灵台前流光隱现,人群中不时传出低低的讚嘆。 轮到孙焕时,场中气氛却微妙地静了静,此刻他衣衫破损,髮丝略显凌乱,迟疑片刻后,才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株品相寻常的莹草和两块粗糙的铁碧石。 收穫甚至不及一些准备充分的內门弟子,他低著头快步退下,耳边依稀传来几声极低的议论。 他本欲和朱柱联手,却不曾想两人竟未分到同一个秘境,只得一个人在秘境中苦苦挣扎,艰难求生。 很快便轮到了方澈。 “小师弟,该你了,別紧张,有什么就拿出什么,就算不多也不打紧。” 林晚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道。 沈青砚也温声开口:“去吧。” 方澈在验灵台前站定,四周目光纷纷投来,大多带著审视的意味,先前那两位紫袍亲传的话,不少人都听见了。 此刻他们想看看,这位看起来有些与眾不同的亲传弟子,究竟是確有实力,还是徒有其表。 方澈面色平静,抬手拂过储物袋。 最先出现的是一小堆阴灵菇,这些菇朵颗颗饱满,萤光流转,灵气充沛,显然品相极佳,且保存得十分完美。 隨后,他又將早已准备好的天材地宝一一取出——根须完整的土参,色泽鲜亮的寧神花,甚至还有几枚品相不错的低阶妖兽齿骨和几段坚韧的妖藤…… 种类虽杂,但无一例外,品相都属同类中的上品,且数量繁多。 验灵台光华稳定地闪烁著,逐一辨识记录,贡献点数稳步上升。 起初,眾人反应平淡,毕竟都是常见之物。 但隨著方澈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件又一件品相俱佳的灵材时,渐渐有议论声响起。 “竟然有这么多?” “虽然都是些基础材料,但这品相也未免太好了些,我那株寧神花和这一比,简直像路边的野草。” 高台上,陆玄明长老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著。 灵静真人微微点头,眼中有一丝讚许,对於低阶弟子而言,这种细致的收穫,同样体现了心性和能力。 赵肃长老则依旧肃穆,不过也多看了方澈两眼。 终於,方澈停下了动作,验灵台的光华也稳定下来,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贡献值:一千二百二十八点。 这个数字,在已查验的亲传弟子中,稳居前十,甚至还超过了几位拿出了某样稀有物品的同门。 林晚忍不住轻呼一声,俏脸上盪开明快笑意:“小师弟,厉害呀,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沈青砚也微微一笑,对方澈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名弟子查验完毕,陆明玄宣布此次初狩试炼正式结束,贡献点数已记录在案,稍后自有执事殿安排奖励发放。 他勉励了眾弟子几句,便与另外两位长老化作流光离去。 长老们离去后,广场上的气氛顿时鬆弛下来,议论声也隨之大了一些,三三两两的交谈中,话题自然围绕著此番试炼的收穫与排名。 验灵台侧的光幕上,排名已然定格,云遥的名字高悬榜首,其后跟著一个个令人艷羡的数字。 而方澈的名字,则安静地处在二十一位,数字中规中矩,在一眾亲传中不算拔尖,但也绝不垫底,恰如其分地隱没在上中之数,这正是他刻意为之的结果。 此时,云遥身旁围著几位相熟的师兄弟,道贺之声不绝於耳,他面容谦和,应对得体,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方澈身上。 那眼神里,藏著一丝属於胜利者的淡淡矜傲。 方澈神魂敏锐,自然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他先是一怔,隨即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些许笑意。 “小师弟,你笑什么?”林晚察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好奇地凑近问道。 “没什么,”方澈抬起眼,神色已恢復一贯的平静,眸光清朗,“只是忽然觉得,这风吹著,挺舒服的。” 沈青砚若有所思地望了云遥一眼,隨即温声开口道:“走吧,小师弟,回去好好歇息一番。” 第四十五章 第一流 广场上人声渐疏,流光散去,弟子们或结伴交谈,或独自离去,神色间多是疲惫。 沈青砚与林晚一左一右,伴著方澈,隨人流缓缓往玄水峰方向走去。 林晚似乎还记著之前那两人,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哼道:“那两个紫雷师叔的弟子,仗著早入门几年就目中无人。” 她偏头看向方澈,语气认真:“小师弟別往心里去,等下次升仙大会,师姐我若遇上他们,定替你好好教训他们。” “这回嘛,先让三师兄替你教训教训他们。” “升仙大会?”方澈脚步微顿,这名字他听过几次,但只知其名,不闻其详。 身旁的沈青砚接过话,温声解释道:“升仙大会是宗门专为年轻弟子设立的大比,十年一届。 “大会不限骨龄,只限修为,筑基期弟子皆可参加。”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会上表现杰出者,不仅能获得丰厚奖励,更有机会得到宗门重点栽培,可说是弟子跃升的重要机缘。” “算来,这一届就在半年之后了。” 半年之后…… 方澈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是露出几分恍然,然而心底,却涌起了几分波澜。 筑基期? 按照这个標准,他似乎赶得上。 毕竟他如今隨时可以破入筑基,只是他才入门一年,这似乎惊世骇俗了一些。 他依稀记得曾在宗门杂记中读到,上清宗歷史上最年轻的筑基修士,似乎也不过是十五岁。 而他今年才十岁,十岁的筑基修士,这消息若传出去,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小师弟?发什么呆呢?”林晚见他沉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方澈倏然回神,眼中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微微一笑道:“只是在想,这升仙大会听起来確实非同一般。” “好好修炼,说不定到时候也能去见识见识,就算不上场,看看那些天才斗法也是好的。”林晚拍拍他的肩,一副大姐头的模样。 “你也別光说小师弟,”沈青砚闻言,转头看向林晚,唇角虽还噙著温润的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若不收收你这贪玩的性子,下届大会你能不能参加,都尚不好说。” 林晚立刻不服气地瞪圆了眼:“我明明一直很用功的!” “是吗?”沈青砚不急不缓,语气依旧温和,“那上月是谁拉著白羽师叔跑去后山摸灵鱼,耽误了晚课?上上月又是谁……” “那是劳逸结合!”林晚理直气壮道。 三人说话间已至玄水峰,各自告別而去。 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关上门扉,方澈脸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他走到院中那口灵泉边,泉水清冽,映著他那张稚嫩的面容。 那是一张犹带稚气的脸,眉如远山,眸似星月,此刻映著水光,更显清绝。 方澈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泉水,盪开一圈涟漪,水中的面容模糊了起来,破碎成晃动的光影。 筑基期……升仙大会…… 他缓缓收拢手指,眸光摇摆不定。 “自己何时这般优柔寡断了?” 最终,方澈轻轻摇了摇头,自嘲笑道。 若是寻常小宗小派,如此天赋遮遮掩掩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可这里是上清宗,传承千万载,雄踞东洲的仙门巨擘。 宗风浩荡,气度恢宏,从来不怕弟子锋芒毕露,只怕后继无人。 上清宗歷史上那些少年成名的天骄,无一不是在宗门倾力栽培下,步步登天。 藏拙或许是稳妥之道,却也可能就此错失腾云之机。 水中少年眼神平静,深处却似有星火渐燃。 既入此门,当持本心,行大道,何须自掩光华? 十岁筑基,或许会掀起波澜,但在波澜之上,往往是更广阔的天空。 水中少年静静与方澈对视,方澈澈忽然轻笑,低语如风: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 室內清寂,灵气氤氳。 方澈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周天运转间,灵气自四面八方匯入经脉,如溪流归海。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心念一动,几样未曾在人前显露之物便出现在面前。 其中有二阶灵草金髓兰三株、炼器材料金精石五颗,以及铁背山猪皮毛、巨角犀牛巨角等若干妖兽遗骸。 而最为珍贵的,当属那枚紫极果,虽尚未成熟,但其中蕴藏的精华,对寻常金丹修士来说都大有裨益,待他筑基之后便可尝试炼化吸收。 那些品相完好的阴灵菇、土参等物,除了可上交宗门换取贡献点或灵石,亦可留下部分自用。 阴灵菇有滋养神魂之效,寧神花可辅助入定,都是低阶修士日常修炼用得上的东西。 方澈清点一番后,便將在幽影林中所得收了起来,这些才是他此次试炼的真正收穫,宗门的提供资源虽已足够丰厚,但修行之路漫漫,资源从不嫌多。 何况,终究不能全然依赖宗门,自身亦需有所积累。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轻微破空声,一道传音符穿过防护阵法,悬停在他面前。 是执事殿的通知,言明三日后,可凭身份玉符前往领取此次试炼的贡献奖励,並附有简单的奖励清单。 方澈扫了一眼,多是灵石、丹药及一次性的符籙或法器兑换权限,並无特別出奇之物,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丰厚。 他將传音符收起,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合,玄水峰浸染在苍茫的紫芒之中,远处山峦叠影,寂寂无声。 方澈静立良久,心中反覆迴响著两个字——筑基。 自他踏入仙途起,此境便如长夜明灯,深深鐫刻於心。 练气期虽能引灵气入体,异於凡人,却仍未脱离凡俗之境。 而筑基,则是筑大道根基,踏入此境,便能真正称得上是超凡脱俗,可窥天地玄机。 然筑基亦是仙途首道天堑,凶险异常。 灵力不足则气海崩裂,道心不坚则心魔侵扰,急功近利反损根本……一步踏错,前功尽弃。 “明日便去拜见师尊吧。”方澈低声自语。 云澜真人身为元婴大修士,有她指点迷津,不仅能极大提升成功率,更能避免走入岔路,损及根基。 第四十六章 怪物 竖日清晨,山嵐未散,方澈立於院中,吹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哨音,哨音穿透薄雾,在山谷间迴荡。 不多时,云层翻涌,一只仙鹤破云而降,羽翼收起时带起一阵晨风,正是阔別已久的明月。 明月垂首亲昵地蹭了蹭方澈肩头,墨色翅羽在晨光中泛起微芒。 “今日去閒云居,拜见师尊。”方澈含笑抚过它颈间光滑的羽毛,隨即轻盈跃上鹤背。 明月双翅展开,轻盈一振,便已乘风而起,直入云霄。 不过几分钟,明月开始减速下降,穿过一片带著禁制波动的灵雾,閒云居的轮廓渐渐清晰。 方澈纵身跃下,餵了明月一粒黄极丹,隨即整了整衣袍,沿著以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小径,向竹林深处的閒云居走去。 “弟子方澈,求见师尊。” “进来吧。”院內传来慵懒中带著些许清冷的女声。 方澈推门而入,只见云澜真人斜倚在院中的摇椅上,身前案几摆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香裊裊。 此时她手持一枚玉简,似乎在看什么閒散游记,姿態閒適。 听到动静,她放下玉简,唇角微扬,语气却故作幽怨道:“小十三终於捨得来了?半年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师尊呢。” 方澈目不斜视,端正行礼道:“师尊说笑了,这半年来弟子日夜勤修,不敢懈怠,唯恐修为浅薄,有负师门。” 云澜真人轻轻一哼,从摇椅上坐直了些,青袖拂过案几,斟了一杯清茶。 “还算你有些良心。”她將茶杯推向方澈那边,“说吧,今日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方澈走到近前,在茶几前的蒲团上盘膝而坐,迎著她带笑的目光,语气平稳道:“回稟师尊,弟子近日已至练气圆满,特来请教师尊筑基关隘。” 云澜真人刚端起茶盏,闻言噗嗤一笑:“小十三,这才半年不见,就学会说胡话了,这可不……” 话音未落,方澈收起敛气诀,周身灵力徐徐散开。 她笑容顿住,清亮的眸子一点点瞪圆。 “噗!!!” 一口茶水尽数喷在方澈脸上。 “你真圆满了?! 幽香扑面而来,方澈还没反应过来,云澜真人那张清丽的容顏几乎贴到他眼前。 方澈默默后退一步,抹掉脸上的茶水。 院中一时寂静。 “练气圆满……”云澜真人喃喃重复,语气里仍带著几分惊愕,“你入门……不过一年。” 她美眸眯起,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方澈,仿佛要將他从內到外看个通透。 “你今年几岁?” “十岁。” “十岁……” 云澜真人沉默片刻,她身为元婴修士,更是上清宗之人,眼见自是非凡。 可十岁筑基……莫说上清宗,就是放眼整个修行界,也是闻所未闻。 她自己身为水属极品天灵根,十九岁筑基,在玄水峰已属前列。 即便她那已化神的师姐,当年也是十七岁方才踏入此境。 这小徒弟是要逆天不成? “伸手。” 方澈依言伸出右腕。 云澜真人並指轻搭於他经脉之上,一缕神识探入,游走气海,细细探查。 良久,她收回手,语气复杂:“气海如湖,灵力凝实,经脉坚韧,隱泛玉泽,这是根基上乘之兆。” 说完,云澜真人一双清亮的眸子越发炽热,將方澈从头到脚细细地端详了一遍,犹如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她越是细看,越是满意,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风骨清绝,仿若仙童临世,不仅天赋惊世,容貌亦格外出眾。 忽然,她伸手捏住方澈的脸颊,左边扯扯,右边拉拉:“让为师瞧瞧,是不是被什么老妖怪夺舍了……” “师尊,疼。”方澈含糊道。 她这才鬆手,又故意揉乱他一头长髮,笑吟吟地蹲下来与他对视,道:“十岁练气圆满,说出去怕不是要把主峰那些老古板嚇的跳出棺材。” 她笑声清越,眼中光彩流转,天地在此刻都显得黯然失色了几分。 片刻,她才敛了笑意,重新靠回摇椅,端起微凉的茶轻呷一口。 “你既已至圆满,求问筑基关隘,倒是正当时。” 她看向方澈,声音柔和道:“小十三,可知天下道基,分为几等?” 方澈端正坐姿,认真答道:“弟子曾阅《道基初解》,知有凡道、人道、地道、天道四等筑基。” 不错。”云澜真人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 “凡道筑基,借筑基丹之力,最为寻常,然道基有瑕,前路艰难。” “人道筑基,不假外物,全凭自身铸就道基,是通往金丹大道的正途。” “地道筑基,需寻得与己身契合的天地灵物,炼入道基,此道根基雄厚,乃结上品金丹,问鼎元婴之倚仗,然灵物难寻,炼化凶险。” “至於天道筑基……”她话音微顿,眸光深远。 “此非人力可强求,须於天地异象交匯时,引动先天道韵灌体,將自身感悟与天地法则初刻於道基上。” “成,则筑就无瑕道基,若不夭折,必成一方巨擘。” “我上清宗千万年岁月,铸就此道基者,也不过堪堪十指之数。” 说到这,她轻轻一嘆,眉间掠过一丝难得的忧色。 “以你的底蕴,寻常筑基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过为师眼下暂无適合你的筑基灵物,你先回去等为师几日。” 方澈心中微动,起身恭敬行礼:“弟子明白,劳烦师尊费心。” 云澜真人摆了摆手,又恢復那副閒散姿態,倚著摇椅道:“这几日不必刻意修炼,可多阅览宗门藏经阁中关於筑基心得的玉简,对你或有启发。” “是。”方澈应下,再施一礼,悄然退出小院。 听著小徒弟的脚步声远去,远处传来明月的低鸣和振翅起飞的风声,云澜真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院中,望著那载著她小徒弟的仙鹤化作白点消失在云天之际,静立良久。 忽然,她肩头轻颤,隨即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十岁筑基,我这到底是收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过了好一会她才止住笑容,转头望向主峰方向,双眸亮得惊人,如同燃烧著熊熊火焰。 “这等大事,须即刻稟报掌门师叔才行,他收藏的九天太清真水,还有天焰师叔那太阳真火,以及厚土师叔……” “嗯,都是为了宗门未来,为了栽培旷世奇才,想必师叔们都会深明大义,慷慨解囊的。”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縹緲云气,倏然融入漫天云海,直向太清主峰掠去。 第四十七章 商议 云澜真人所化那缕云气迅若流光,无声无息穿透太清主峰外围的层层禁制,径直落在清微殿前宽阔的白玉广场上。 云气散去,她青衫微拂,步履轻盈,面上收敛了在小院中的恣意笑容,只留下几分凝重,径直朝殿內走去。 值守殿门的两位金丹弟子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见过云澜师叔。” 云澜真人略一頷首,脚步不停,边走边问:“掌教可在殿內?” “回师叔,掌教正在后殿……” 话未说完,云澜真人的身影已飘然入內,轻车熟路穿过空旷肃穆的前殿,来到后殿。 后殿布置清雅简朴,临窗设一矮榻,上清宗当代掌教道恆真人正盘坐其上,手持一枚古旧玉简,身前矮几清茶裊裊。 道恆真人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长发如雪,面容清癯,此刻正凝神参悟玉简,闻得脚步声,他抬起眼帘,见是云澜,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笑意:“是云澜啊,今日怎有空来主峰?莫不是你那云雾茶又喝完了,来打师叔秋风?” 他深知这位师侄性情跳脱机敏,无事鲜少踏足主峰。 云澜真人在他对面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咂咂嘴:“师叔这漱玉灵芽还是这般没滋没味,不如我那云雾茶好喝。” 道恆真人摇头失笑:“直说吧,找我何事?” 云澜真人放下茶杯,神色一敛,清亮的眸子直视著他:“师叔,我那小徒弟近日已修至练气圆满,欲求地道筑基。” 道恆真人闻言,眉梢微动,失笑摇头:“你那小弟子?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才入门不过一年,又是五行灵根,如何能练气圆满?” “莫要胡闹了,说正事。” 云澜真人表情认真,话语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他確实已修至练气圆满。” 啪—— 一声轻响,道恆真人手中那只由千年暖玉雕琢的青玉茶盏,驀地绽开一丝裂纹。 殿內骤然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风声,远处隱约的鹤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冻结。 “云澜,这个玩笑可不好笑。”道恆真人目光如渊般看著云澜真人,声音低沉。 “我亲自探查过,此话绝无半点虚言。” 道恆真人沉默了。 十岁,练气圆满…… 上清宗立派千万载,天骄辈出,二十岁前筑基者歷代皆有,十五六岁筑基的绝世天骄也並非没有记载。 但十岁却已完全超出了常理。 他放下开裂的茶盏,指尖拂过,细微的裂痕瞬间恢復如初,仿佛不曾裂过。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道恆真人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除我之外,暂无他人。”云澜真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著一种炽热,“师叔,十岁筑基,亘古未见,此子未来不可限量,绝不可用寻常灵物敷衍。” “我上清宗的九天太清真水,乃水属无上圣物,正该传於此等弟子,铸就无上道基,方不辱没其天赋。” “九天太清真水……”道恆真人低声重复,眸中神光变幻。 此物在三千水种榜中也足以位列前十,其源自九天清气与万水之源交匯而成,乃先天水属至宝,歷代仅传於有望承继道统的核心弟子,用一滴便少一滴,珍贵无比。 “云澜,你当知此物干係重大。”道恆真人缓缓道,“十岁之龄固然惊世,但道途漫漫,心性、悟性、机缘,缺一不可。” “仅凭修为进境,不足以动用太清真水。” “我自然明白,然此等良材美质,万载难逢,难道要因循旧例,眼睁睁看著他用次一等的灵物筑基,平白折损潜力?” 云澜真人目光灼灼,道:“我知门规森严,资源珍贵,但我云澜愿以道心立誓,此子若得宗门倾力栽培,未来必不负上清,若有差池,我愿受一切责罚,乃至……打入镇魔渊。” 镇魔渊三字一出,道恆真人眸光骤然一凝,凝视云澜片刻,终是轻嘆一声:“云澜此话言重了,你既如此篤定,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云海翻腾,沉默片刻,道:“此子为五行灵根,单是太清真水还不够,地道筑基,讲究灵物与己身契合,平衡阴阳五行。” 言罢,道恆真人指尖亮起一点清光,屈指一弹,数道灵光化作数枚小巧符印,一闪而逝,没入虚空。 不多时,殿外陆续传来破空之声。 最先到的是一道赤红火光,落地化作一位红髮虬髯的魁梧老者,身周隱隱有炽热气息流转,正是执掌焚寂峰的焚寂峰主。 他声若洪钟:“掌教急召,所为何事?咦,云澜丫头也在?” 紧接著,一道厚重平实的黄光落下,现出一个微胖身影,正是厚土峰主。 最后到来的是一缕縹緲清风,散去后,一位青衫儒雅,手持书卷的中年文士现身,却是青木峰主。 “掌教,人都齐了,究竟何事如此紧急?”焚寂峰主性子最急,率先问道。 “云澜,你將方澈之事,再与诸位师兄弟详说一遍。” 云澜真人將方澈十岁练气圆满,欲行地道筑基之事,清晰道出。 话音落下,殿內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焚寂峰主张著嘴,红髮几乎要炸开,半晌才爆出一句:“十岁?!小云澜,你莫不是走火入魔,出现幻觉了?” 厚土峰主也一脸呆滯地看著她。 青木峰主手中书卷轻合,沉吟道:“《九州纪略》载,七万四千年前,曾有一位身具道体的前辈,十三岁零三个月筑基,已被誉为古今第一。” “十岁……確无先例,云澜师妹,可否將那孩子入门至今的详细记录,以及你探查时的神识留影一观?” 云澜真人早有准备,取出一枚玉简递上。 青木峰主接过,神识沉入其中,细细查阅,焚寂峰主和厚土峰主也凑近,各自分出一缕神识探查。 玉简內不仅记录了方澈入门时的所有检测数据,更有这一年来他的所作所为,以及云澜真人探查时,方澈体內气海、经脉、灵力的真实状態。 越是查看,三位峰主的脸色就越是精彩。 “灵光纯粹,无瑕无垢,根基之实,堪比苦修数百载者。”青木峰主喃喃自语。 “初狩试炼前才突破练气三层,试炼后就练气圆满?其中或许有异。”厚土峰主沉吟道。 此言一出,殿內几位真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方澈修为的突飞猛进,確实是此事中最难以常理解释的一环,更別说他还是五行灵根了。 青木峰主缓缓点头,看向云澜真人:“此事確实有些蹊蹺,其中或有我等尚未明了的关窍,亦或……” 云澜真人眉头一挑,正要开口,一直静立窗前的道恆真人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面容显得平静而深邃,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道:天地造化无穷,修行之道更是因人而异,至於具体因由……”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道:“既无入魔之相,又无损道基之患,那便无需再言。” “修道之人,各有缘法,只要心向正道,便不必以常理苛责,更无须追根究底。” 云澜真人立刻趁热打铁,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位峰主:“掌教师叔高见,那么,关於筑基灵物……” 第四十八章 灵物 自閒云居归来,方澈便直接乘著明月前往博物阁。 上清宗作为传承悠久的修仙大派,对筑基的研究堪称博大精深。 所收录的典籍不仅详细记载了各类灵物的特性以及炼化方法,更有诸多前人筑基的心得感悟。 抬手取下几枚玉简,方澈寻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沉入心神。 玉简中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天下道基,有凡、人、地、天四等之分,因筑基灵物品阶差异,又可分九品,九品最高,一品最次。” 方澈心中微动,他先前只知道筑基有四等,却不知还有这九品之说。 地道筑基以天地灵物为基,而灵物本身亦有品阶。 寻常灵物筑就的不过是一品至三品道基,虽强於人道筑基,但潜力有限。 唯有先天灵物,本源之物,方能筑就六品以上道基。 玉简中详细列举了各类灵物对应的品阶。 以水係为例,三百年寒潭水精,可筑一品水基,千年玄冰魄,可筑五品,若得四海真水之一,可筑七品,若能寻得太古真水本源,或可衝击八品乃至九品道基。 方澈看得入神,原来地道筑基中还有如此细致的划分。 他继续翻阅其他玉简,看到了上清宗歷代亲传弟子的筑基记录。 七代亲传,林风扬,金系上品天灵根,得太白精金筑基,成六品道基,四百载结婴,號金锋真君。 十二代亲传,水云心,水系极品天灵根,炼玄冥真水筑基,成七品道基,三百载结婴,曾以一己之力冰封三千里海域。 十八代亲传,赵青木,木系极品天灵根,寻得乙木青灵筑基,成七品道基,六十岁结丹,丹成时草木逢春,满山灵植生长速度倍增。 看著这些记录,方澈心中渐渐明了。 上清宗歷代亲传弟子,只要资质足够,几乎都是地道筑基,这不仅是个人天赋的体现,更是宗门雄厚底蕴的彰显。 但即便同为地道筑基,因所得灵物品阶不同,筑就的道基品级也差异巨大。 这其中,五品已是难得,六品可谓天骄,七品更是凤毛麟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七品以上,玉简中记载寥寥。 方澈也是明白了为何地道筑基如此难得。 首先,合適的天地灵物极难寻觅,往往需要机缘巧合,或是宗门鼎力支持。 其次,炼化灵物入道基的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遭灵物反噬。 最后,即便是成功,每个人的道基形態,特性也会因灵物不同而千差万別,前路如何,全凭自身摸索。 方澈又拿起一枚《五行筑基录》的玉简,渐渐沉入。 玉简中记载了十七位五行灵根修士的筑基经歷,其中成功者仅九人,且最高不过筑就六品道基。 “五行相生,循环不息,筑基之时,当以相生之序炼化灵物。”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如此循环往復,於气海中构建五行轮转之基。” “切记平衡二字,五行灵物品阶需相当,炼化时稍有偏差便会导致五行失衡,轻则道基有瑕,重则灵力反噬,经脉尽毁……” 方澈沉浸其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 博物阁內亮起了柔和的夜光珠,他揉了揉眉心,將玉简归还原位,心中对筑基的认知已然清晰许多。 回到听竹轩,方澈餵了明月几粒丹药,隨即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闭目调息。 如今他已至练气圆满,继续积累灵力已无意义,反倒是需要沉淀心境,为筑基做好最后的准备。 至於筑基灵物方澈並不担忧,以上清宗的底蕴,为他提供筑基灵物绝非难事。 真正需要他考虑的,是如何完美炼化灵物,铸就无上道基。 接下来的几日,方澈每日往返於博物阁与听竹轩之间,期间翻阅了大量筑基心得。 同时,他也开始调整自身状態,將气海灵力反覆凝练,使之更加精纯。 第三日清晨,方澈正在院中演练一套基础剑法,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天际,一道云气正急速掠来,转眼已至院中。 云气散去,现出云澜真人的身影,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道袍,青丝以玉簪松松綰起,更添几分飘逸出尘。 “小十三,”云澜真人落地,直接走到方澈面前,上下打量他,“这几日准备得如何?” “回师尊,弟子已熟读筑基心得,状態也已调整至最佳。”方澈恭敬答道。 “很好。”云澜真人满意点头,隨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猜为师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罢,她袖袍一拂,五团光华自虚空中依次浮现,静静悬於半空,气息交织,玄妙难言。 云澜真人素手轻点,首先落向那团锋芒內蕴的光华:“此乃一缕先天庚金之气,至纯至锐,无往不利。” 那光团纯白无瑕,却隱隱有亿万锋芒之气流转,方澈多看两眼,便觉神魂刺痛。 她指尖微移,落在那抹生机流转的光团上:“太苍神树的一片叶子,滋养万物,执掌枯荣。” 青光之中,一株微小树苗虚影轻轻摇曳,气息外溢,院角杂草竟悄然抽芽。 第三个光团似水非水,映照著万象生灭,她温声道:“九天太清真水,无形无相,育化周天。” 水光流转,仿佛映照著日月星辰,江河湖海。 接著是那缕外焰鎏金,內蕴紫华的跃动火焰:“一缕太阳真火,焚尽万物,涤盪诸邪。” 火焰虽只是一缕,却让院中温度暴涨,空气都微微扭曲。 最后,她指向那粒吞吐著大地精气的暗黄土壤:“此乃息壤微粒,虽只是一粒,却能承载万物,亘古不移。” 五行先天灵物,齐聚於此。 云澜真人望著方澈震撼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柔声问道:“如何?这份筑基之礼,可还入眼?” 方澈怔怔地望著悬浮於眼前的五团光华,饶是他早已有所准备,此刻仍是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 先天庚金之气、太苍神叶、九天太清真水、太阳真火、息壤微粒……这五样,哪一样不是传说中的先天本源之物。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能得遇一种已是逆天机缘,而此刻,五行齐聚,只为筑他一人之道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深一揖:“师尊,这……太贵重了。” 这些灵物,绝非轻易可得,即便是以云澜真人的境界和地位,恐怕也是耗费了极大心力,甚至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贵重什么呀。”云澜真人却直接伸手,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语气隨意道,“放在宝库里也是落灰,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她凑近些,眼波流转间,笑意里带著几分促狭:“难不成是担心自己炼化不了?” “弟子只是受之有愧。”方澈低声道。 “別瞎想,”云澜真人拍拍他的肩,浑不在意,“这些东西不是为师的,儘管用,就算浪费了也不打紧。” 说完,她朝方澈眨了眨眼,笑容狡黠。 方澈被她这態度弄得一怔,肩上传来温软的触感与淡淡幽香,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傻啦?” 云澜真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解释道:“这些都是宗门赐予你的,可不是为师自掏家底,为师可掏不出这些宝贝。” “宗门?”方澈微微一怔。 “不错,宗门肯拿出这些压箱底的宝贝,是因为觉得你值得,日后好好修行,便是最好的回报了。” “弟子……”方澈喉头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他这般模样,云澜真人柔声道:“不必惶恐,也无需过分压力。” 方澈胸膛起伏,忽然后退一步,整肃衣冠,面向主峰方向,深深一拜。 “弟子方澈,蒙宗门厚赐,必当竭尽所能,勤修不輟,他日若有所成,定不负宗门栽培之恩,不负师长期许之重。”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云澜真人含笑看著他郑重立誓,眼中欣慰之色愈浓,待他礼毕,才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你有此心便好。” 方澈不知道的是,此刻上清宗主峰之巔,几道身影正並肩而立,目光穿透云雾,遥遥落在听竹轩中。 道恆真人闻言微微頷首,轻声道:“赤子之心,甚好。” 身旁,青木峰主温声接话道:“不骄不躁,心性上佳。” “是个知恩念情的好苗子,”焚寂峰主朗笑一声,“不枉老子把那压箱底的太阳真火都掏出来了。” …… 方澈郑重行礼后起身,再度看向云澜真人,认真道:“多谢师尊,弟子必將竭尽所能,不负师尊厚望。” 他深知,宗门即便再看好他,也绝不会轻易赐下如此重宝,这背后定是云澜真人出了大力。 “这才像话。”云澜真人满意地点点头,神色稍敛,多了几分肃然,“五行先天灵物,非同小可,寻常炼化之法,对它们无效,甚至可能激起反噬。” 她並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清光没入方澈眉心。 “此乃《五行炼真法》,乃宗门秘传,专为炼化五行灵物所创,你需仔细领会。” 海量信息在方澈识海中流淌,玄奥的法诀,繁复的灵力运转路径,种种凶险关隘与应对之法,一一呈现。 此法之精深,远超他之前在博物阁所见的任何记载。 “此法精深玄妙,需静心参悟,切忌操之过急。”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方澈肃然应道。 云澜真人目光落在他的小脸上,见他神情绷得端正,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净,煞是清秀可爱。 她心底微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生修炼。”她柔声道,“若有不明之处,隨时可来寻为师。”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便如云雾般悄然散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 第四十九章 筑基 云澜真人离去后,听竹轩內重归寧静。 五团先天灵物的光华悬於半空,流转交织,將小院映照得一片绚烂。 接下来几日,方澈闭门不出,全心参悟云澜真人所传的《五行炼真诀》。 此法门確实玄奥精深,远非寻常炼化之术可比,其讲究以自身为引,构筑內在五行轮转之基,与天地灵物共鸣化生。 他心神沉浸其中,反覆推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深知,以此等先天灵物筑基,机遇前所未有,凶险也远超想像,唯有准备万全,方有一线成功之机。 他结合之前在博物阁阅览的诸多心得,尤其是那几位五行灵根前辈的得失经验,相互印证,渐渐摸清了门路。 如此静坐七日,期间不眠不休,方澈完全沉浸在对法诀的揣摩中,在识海內进行了无数次推演模擬。 直至自觉对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变化都瞭然於胸,甚至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也有了数套应对之策后,他才缓缓睁眼。 窗外月色如水洒入静室,带来几分清幽凉意,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是自然最平和的韵律。 方澈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身心在此刻竟不知不觉放鬆下来,他思绪飘远,想起了未入仙门前,在俗世中安然入睡的夜晚,想起云澜真人带他御剑俯瞰山河的悠然,想起在听竹轩日常修炼的点点滴滴……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一直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意识沉入一片无思无虑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无梦无忧。 方澈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蒙蒙亮,晨光熹微,空气里带著清润的露水气息。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澈明净,宛如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连日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方澈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心境平和寧静,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状態,仿佛身心都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洗涤,达到了某种和谐的巔峰。 自踏入仙途,尤其进入练气中期以来,打坐调息便已逐渐取代睡眠,用以恢復精力。 像这般如世俗人一般全然放鬆地安睡,於如今的方澈而言,已是久远而陌生的体验。 他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温暖的阳光倾泻而来,將他的身形尽数笼罩,清风拂面,带著竹叶的清香,方澈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枷锁。 是时候了。 方澈心里闪过一丝明悟,他的灵力、心神、乃至对《五行炼真诀》的领悟,都已调整至前所未有的完满境地。 此时不筑基,更待何时? 简单地梳洗一番后,方澈盘坐静室,双手抬至胸前,十指如莲花绽放,掐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法诀。 静室无声,唯有五团先天灵物本源光华悬浮,在方澈平稳的呼吸间微微起伏,他心神澄澈,已然进入物我两忘的深定。 隨著法诀成型,方澈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平和的气海,如同从沉睡中甦醒的巨兽,开始缓缓沸腾,精纯的灵力顺著特定的线路奔涌而出,在气海內构建某种无形的框架。 这便是《五行炼真诀》的第一步,以自身灵力为引,在气海內先行构筑一个契合五行轮转之理的基座,用以承接外来的先天灵物。 若无此內基,直接將狂暴的先天灵物引入气海,无异於引火自焚。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已升至中天。 隨著方澈指尖最后一个法诀落下,他身躯微微一震,气海深处,一个蕴藏著五行之力的稳固灵力基座,终於构建完成。 他略作调息,待灵力恢復平稳,才缓缓睁开眼。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剎那间,听竹轩方圆百丈內风止树静,隨即,天地灵气如怒海狂涛般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听竹轩上空,浓稠如实质的灵气疯狂匯聚,竟形成一股庞大骇人的灵气风暴。 这狂暴而惊人的异象,在万籟俱寂的玄水峰上骤然显现,犹如黑夜中骤然燃起的煌煌天火,瞬间打破了整片山峦的寧静。 几乎是异象出现的同一瞬间。 “嗯?” 玄水峰顶,云澜真人原本正倚在云台边,閒閒地看著天边流云,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简。 她神色忽然一动,眸光转向听竹轩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满满的欣慰与一丝紧张。 “这么快就开始了?这小傢伙倒是果断。”她轻声自语,嘴角噙著一抹笑意,但眼神却认真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云澜真人皓腕轻抬,素手如玉,朝著听竹轩方向凌空虚虚一按。 “隱。” 听竹轩上空,无形的水汽悄然瀰漫,那原本声势浩大的灵气旋涡被悄然遮掩,外界一切探查与干扰皆被隔绝。 从玄水峰其他地方望去,听竹轩上方只是灵气流动稍显活跃,再无刚才那鯨吞海吸般的骇人景象。 “撑住啊,小十三。”她低声自语,眸中映照著远方那片氤氳的水光,平日里的慵懒隨意尽数收起。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將到来,自己能做的,就是让他不受任何人打扰。 然而,异象初显的那一剎那,其引动的灵气潮汐与天地共鸣,又岂是那么容易完全掩盖的。 几乎在云澜真人出手掩盖的同时,玄水峰各处,数道强横的神识便已扫过听竹轩区域,带著或多或少的惊疑。 峰腰一处药香瀰漫的院落中,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嫗正修剪灵枝,手中玉剪忽然一顿,她抬头望向听竹轩,眼中精光微闪:“好剧烈的灵气匯聚……这是有人慾行高阶筑基。” 另一座临近瀑布的幽静小院內,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正於石桌前独自对弈,执棋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那澎湃奔涌的灵气之声。 “不知是哪一脉的弟子,根基倒是浑厚。” 听竹轩內,方澈对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所觉,他全部的心神都已沉入气海,依循法诀法诀指引,以惊人的意志驾驭著体內奔腾咆哮的五行灵力。 第五十章 震惊 方澈闭关於听竹轩,全心衝击筑基,已然忘却外界纷扰。 正值晚课时分,蕴灵殿內亲传弟子陆续到来,各自於蒲团静坐,等候灵静真人开讲。 钟声悠悠响起,晚课即將开始。 那个总是静坐角落的身影,却仍未出现。 苏凌左右望去,眉头渐蹙,在他的印象里,方澈自入门以来,从未缺席过晚课,近日却接连不见人影。 二人虽交集不深,终究是同届仙缘大选选入门的弟子,他心中不免存著一份关照之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恭敬地朝著讲坛方向行了一礼。 “弟子苏凌,有一事稟告。” 灵静真人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苏凌忙道:“启稟真人,玄水峰的方澈师弟尚未到来,弟子担心他是否遇到了什么意外,方师弟以往是从不缺席晚课的。” 殿內不少弟子闻言也看向那个空位,低声议论渐起。 “是啊,方澈怎会没来?好像好几天都没见到他了。” “莫非是修炼出了岔子?” 灵静真人听著堂下的议论,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温声开口道:“方澈正在准备筑基,往后自是不必再来上晚课了。” 蛤? 话音落下,整个蕴灵殿瞬间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所有弟子,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震惊。 准备筑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方澈?那个和他们一起入门,修行不到一年的方澈? 那个五行灵根,公认修炼艰难,同届中进境最缓的方澈? 他竟然要筑基了?! 这怎么可能?! 荒谬,太荒谬了。 “师、师叔……”孙焕声音发颤,“您是说……方澈师弟要筑基了?” “不错。” 眾弟子面面相覷,许多人甚至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否修炼过度,生出了心魔幻听。 他们中最出色的,也不过触及炼气四层边缘,筑基尚且遥不可及。 就在这片恍惚的寂静中,前排忽然传来啪一声轻响。 云遥手中的玉简跌落在地。 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抬头,脑海里一片空白。 高台之上,灵静真人望著台下弟子们呆滯的脸庞,不禁想起自己初闻此事时的心绪。 她一直很看好方澈,欣赏他那份沉稳淡泊,行以致远的心性。 可直到那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 不对,並非是她小看了少年,是这少年,根本超出了常理所能揣度的范畴。 虽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十岁筑基…… 隨著蕴灵殿晚课结束,一个令人窒息的消息,如颶风般席捲了整个上清宗。 “听说了吗?那个五行灵根的方澈要筑基了。” “哪个方澈?是去年被云澜真人收为弟子那个?” “不是他还能是谁,听说他入门才刚满一年,而且才年满十岁。” “你修炼修昏头了吧,这种胡话也敢说。” 起初无人相信,嗤之以鼻者眾。 可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跡象与確凿消息从玄水峰传来,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方澈,真的要筑基了。 膳堂里,演武场上,炼丹房外,乃至各峰山道间,但凡有三两弟子聚集之处,皆是在谈论这件事。 消息传到外门弟子区域,更是炸开了锅。 他们中许多人入门数年,还在炼气初期苦苦挣扎。 “十岁……筑基?”一个满脸风霜的外门弟子捏著半凉的馒头,喃喃重复,眼中儘是迷茫。 “莫非是得了什么逆天的机缘?还是说云澜真人私下赐了什么宝丹?” 流言与猜测如野草般疯长。 有人说方澈误入上古洞府,得了传承。 有人说灵静真人不惜代价,为其洗髓灌顶。 更有甚者说他是上清宗哪个老祖宗转世重修。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峰掌事,执事长老耳中。 厚土峰的紫雷真人与天衍峰的玄明真人听到这个消息时,肠子都要悔青了。 早知道方澈这么变態,他们当时说什么都要將他收入门下。 玄水峰后山,湖水粼粼,映著月光,林晚正和她的好姐妹赵晴蹲在溪边大石上,两人衣袖高高挽起,目不转睛地盯著水中游鱼。 “这边这边。”林晚压低声音,眼睛发亮,手中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旋涡,將一尾肥美的银鳞鱼缓缓引向岸边布好的网兜,“这条最肥,明天拿给小师弟燉汤补补。” 赵晴在一旁帮忙堵截,闻言笑著打趣:“就你疼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弟弟呢。” “那当然!”林晚得意地扬起下巴,手下却没停,“我就这么一个小师弟,我不疼他谁疼?” 两人手忙脚乱地將扑腾的银鳞鱼装入鱼篓。 她们索性生了堆火,將稍小的一尾鱼烤了,就著山风享用起来。 林晚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含糊不清道:“这条烤了,那条肥的明天给小师弟送去,正好给他提供一些修炼资源。” 赵晴笑著摇头,隨手拿出隨身玉简,想看看宗门內有无新鲜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飞速刷新的讯息,笑容忽然凝在脸上,眼睛慢慢睁大。 “你家小师弟好像不需要这条鱼了……” 赵晴声音有些发飘,看向嘴角沾著油光的林晚。 “嗯?”林晚咬著一口鲜嫩的鱼肉,不解地转头。 赵晴举起玉简,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喃喃道:“你家小师弟好像要筑基了……” “咳、咳咳!”林晚一下子被鱼肉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把抢过玉简,目光急急扫过上面的字句。 玄水峰亲传弟子方澈正欲筑基。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手里那半条原本香气扑鼻,令她食指大动的烤鱼,此刻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味道。 鱼……好像不香了。 …… 玄水峰,幽別居。 沈青砚看著玉简中的消息,向来温润平和的面容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怔然。 玉简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起身,缓步走至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漫过庭前,洒下斑驳碎影。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方澈时时的模样,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穿著一袭月白道袍,风骨卓绝,出尘清逸,眼神安静,有些拘谨,却並无太多惶恐,那时他便觉得,这孩子心性难得。 修行上,方澈起步艰难,五行灵根吸纳灵气的效率远逊於同门,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 沈青砚也曾私下关怀,將自己的修炼心得细细讲给他听,甚至还为他梳理过几次经脉。 方澈总是听得很认真,乌黑的眼眸澄澈专注,然后恭敬地谢过,回去后便默默用功,从不抱怨,也从不气馁。 沈青砚一直觉得,这位小师弟踏实勤勉,道心坚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只是他原以为会是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谁曾想…… 十岁,入门一年,筑基。 饶是以沈青砚的淡然心性,此刻也极为震惊,但震惊过后,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欣慰。 他仿佛能看到听竹轩內,那孩子摒弃一切纷扰,心无旁騖地朝著那道无数人仰望的门槛发起衝击。 那身影或许孤单,却必定笔直如剑,沉凝如山。 沈青砚的嘴角,不知不觉间扬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玉简,指尖灵光微闪,输入了一行字,发往了某个特定的联络印记。 “小师弟冲关在即,若有閒人窥探听竹轩,知会於我。” 发送完毕,他沉吟片刻,又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 里面是三粒他前些时日方才拿到的清心守元丹,本是备给自己静修所用,於稳定心神,抵御心魔,平復气血躁动大有裨益。 他唤来自己的侍奉童子,將玉瓶递过去,温声吩咐:“將此丹送至听竹轩外,置於阵门之处即可,不必叩关,莫要惊扰。” 童子双手接过,恭敬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原本筑基之事並不稀奇,以上清宗的底蕴与地位,弟子筑基乃是常有的事。 然而方澈以如此稚龄,又是五行灵根之身衝击筑基,却让这次筑基成了上清宗近百年来最引人瞩目的话题。 从外门杂役到各峰真传,从执事到长老首座,无人不再谈论这件事。 茶余饭后,修炼间隙,甚至任务交接时,都有人在热烈討论。 眾人爭论的焦点,大多集中於他將成就几品筑基,至於筑基等阶,反倒无人质疑。 毕竟以上清宗的底蕴与方澈亲传弟子的身份,达成地道筑基几乎是理所当然。 於是所有的好奇与猜测,都落在了品级这一悬念上。 宗门各处的茶坊酒肆里,与此相关的赌局已开了不下数十场。 “要我说,方师弟虽是五行灵根,但能在这般年纪衝击筑基,必有不俗之处,我看至少是六品地道筑基。” “他毕竟底蕴不足,年纪又太小,根基或许不稳,四品或五品更稳妥吧?” “我听说厚土峰那位紫雷师叔,当初可是差点抢人的,现在后悔得直拍大腿,这说明方澈的潜力,或许远超你我所见,我押七品。” 一时之间,整个上清宗上下,无数道目光都投向了玄水峰那处安静的角落,静静等待著最终结果的揭晓。 第五十一章 四季轮转 按照五行相生之序,首重木行,木主生发,乃起源之始。 方澈先將目光投向悬浮於身前左侧的太苍神叶,那神叶苍翠欲滴,生机盎然。 “木主生发,为循环之始。” 他心念默运,指掐灵诀,一缕精纯青气自指尖流出,柔和地覆上神叶。 神叶微微一颤,旋即化作青色流光,没入方澈眉心。 嗡! 方澈身躯轻震,一股磅礴浩瀚,古老苍茫的生机之力轰然贯入四肢百骸。 如同沉寂万古的原始森林骤然甦醒,原始而纯粹的生命力在经脉中奔涌,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方澈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 先天灵物,即便只是一片叶子的本源显化,也绝非温顺之物。 他谨守心神,依《五行炼真法》所述,不与这股生机洪流硬撼,而是如春雨润物般,一点点渗透其中。 不知多久,那暴烈的生机渐趋平和,化作一道温韧的青色流光,徐徐沉入气海。 虚无之中,一点青芒亮起,隱约可见小树虚影摇曳生姿。 木基初成。 它虽已归位,却仍潜藏著神叶本源的一丝桀驁,方澈不敢怠慢,目光转向下一团光华——那缕太阳真火。 木生火。 青木道基雏形微微一震,分出一缕精纯木灵之气,主动迎向那跃动的鎏金紫焰。 嗤! 炽烈霸道的灼热席捲全身,太阳真火入体,方澈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骨骼似要融化,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啸。 这不仅仅是高温,更蕴含著一股焚烧万物,涤盪一切的霸道意志,远比太苍神叶的生机更为暴烈。 方澈低吼出声,皮肤绽血,又被高温瞬间蒸乾,他牙关紧咬,几乎將唇角咬破,识海中《五行炼真诀》的火行篇文字大放光明。 气海內,青木基台光华大放,生机源源不断涌出,主动迎向那狂暴的太阳真火。 这个过程凶险万分,几度濒临失控,火焰反噬,灼得经脉欲裂。 方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眼神坚定,不断调整灵力输出与心神频率,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终於,在木灵之气的持续滋养与方澈坚韧心神的引导下,太阳真火的狂暴稍敛,化作一道炽热而凝练的金红色流光,沉入气海。 火基,成! 接下来是火生土,他毫不犹豫,引动那撮吞吐大地精气的息壤微粒。 息壤入体,没有前两次的剧烈衝突,却带来一种无比沉重的压迫感,仿佛有万钧山岳压在了他的神魂和经脉之上,这是大地承载万物的亘古意志。 方澈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身体沉重得几乎无法维持坐姿。 但他心志坚韧,艰难催动著刚刚成型的火基,以炽热的太阳之焰煅烧著那厚重的大地精气。 大地之力在火焰煅烧下,渐渐化为精纯的土行本源,沉入气海,构筑起一方仿佛能承载一切的暗黄基台。 土基,成! 土生金,先天庚金之气,至纯至锐,无物不破。 当那一缕纯白锋芒没入体內时,方澈感觉到有亿万细小的利刃正在不断切割他的经脉、骨骼甚至神魂。 那是极致的锋锐与穿透,比太阳真火的灼烧,息壤的沉重更为直接,更为痛苦,直指本质。 方澈身躯剧烈颤抖,嘴角溢血,但他死死支撑,调动土基那厚重承载之力,以大地之厚重,孕养锋芒之极致。 过程缓慢而煎熬,庚金之气的每一次挣扎,都让方澈感到神魂欲裂。 但他凭藉土基的稳固支撑和自身坚韧不拔的意志,硬生生將这缕先天锋芒磨去戾气,引入气海。 鏘—— 清越鸣响中,金属基台悄然成形,锋芒內蕴,洁白无瑕。 金基,成! 最后,是那无形无相,映照万象的九天太清真水。 真水入体,清凉润泽之感瞬间扩散,缓解了之前炼化四种灵物带来的诸多痛楚与燥热。 但方澈不敢有丝毫鬆懈,水行看似柔和,却是最变化莫测的一行。 九天太清真水,更是具备育化周天,映照万象的特性,稍有不慎,便可能沉溺於水光幻象之中。 他谨守法诀,以金基的锋锐肃杀之气为引,金气生水,引导著那股浩瀚纯净的水行本源。 真水顺从地流淌,滋养著被前几种灵物衝击得有些脆弱的经脉,最终匯入气海。 气海中央,一方清澈透明,仿佛能映照出日月星辰的水色基台缓缓凝聚。 至此,五行之基,全部落位,各居其位。 就在方澈即將筑基时,却心有所感,这五行之基虽在气海,却各自为营,真的能叫筑基吗。 “五行俱全,相生相剋,循环不息,此为地道筑基之极境。” “然,五行之本,在於运化,在於轮转。” “生老病死,枯荣盛衰,四季更迭,莫不蕴含其中……” 方澈的心神,渐渐沉浸在一片难以言喻的韵律之中,忘却了时光。 木之生机、火之沸腾、土之承载、金之锋锐、水之浸润……五行道基循环往復,彼此推动,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生生不息的圆。 方澈气海之內,五色光华轮转激盪,生灭之间,一个前所未有的道台,正在缓缓孕育成形。 …… 听竹轩上空,异象骤生。 方圆千里云海翻腾退散,浩瀚天穹裸露而出,漫天星辰仿佛自亘古沉睡中甦醒,星辉流转,齐齐將清冷而磅礴的光华垂落。 浩瀚苍茫的天地道韵如九天星河般倒灌倾泻,所过之处虚空生纹,隱现玄奥轨跡。 这异象远超寻常地道筑基的灵气旋涡,乃是法则显化,大道垂青。 上清宗內,一道道古老神念惊醒,骇然望向天穹。 “天道垂青,法则显化……这是天道筑基。”一位鬚髮皆白,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祖从洞府中踉蹌走出,仰头望天,浑浊的老眼中儘是难以置信,“千万载矣,我上清宗第十一位天道筑基,竟诞生於今日。” 道恆真人立於殿外,衣袂鼓盪,仰首望著星穹异象,喃喃道:“天道筑基……” “这小子,是要逆天啊。” 焚寂峰主目瞪口呆,手中酒杯滑落都未察觉。 青木峰主抚须长嘆,眼中儘是震撼与欣慰:“以五行逆演轮迴,此等道心,千古未有。” 各峰各殿的弟子们更是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是什么?” “我体內的瓶颈居然鬆动了。” “是听竹轩方向,方澈在搞什么,动静这般大。” “筑基能有这动静?我突破金丹时都没这么夸张。” 有年轻弟子茫然四顾:“师兄,天道筑基是什么?很厉害吗?”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弟子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低声道:“厉害?宗门史册记载,我上清宗立宗近七千万载,天道筑基者,不过十人。” 那年轻弟子顿时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澜真人早已来到听竹轩外,她周身繚绕著淡淡的云气,抵御著那浩瀚道韵垂落带来的无形压力。 她望著静室方向,美眸中光影流转,有骄傲,有震撼,更有深深的担忧。 听竹轩內,起初院中並无异样,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但渐渐地,竹叶的顏色似乎深了一些,墙角那丛野花,花瓣无声舒展,开到了最盛,仿佛盛夏骤临。 紧接著,浓翠的竹叶边缘,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枯黄,野花凋零,草尖枯卷,一阵萧瑟之风拂过,又捲起几片落叶。 转眼间,满院青竹尽披金装,地上也落了一层鬆软的竹叶。 枯黄並未持久,竹枝变得光禿,山石更显冷硬,地面只剩下深褐的泥土与零落的残梗。 凛冬的寂寥,笼罩了小院,一点莹白,毫无徵兆地从虚空中飘落。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簌簌白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枯枝、石阶、地面。 听竹轩的小院,银装素裹,万籟俱寂,唯有雪花静静地落,將之前的绿意、盛放、枯黄、萧瑟,一一掩埋,归於最后的沉寂。 四季轮转,草木荣枯,在这方庭院中悄然演化。 “呼……” 静室內,方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清冽,带著初雪般的微凉。 他眼中神光湛然,稍纵即逝,又归於平静,只是眸底深处,仿佛映照著流转的光阴。 咯吱—— 木门推开。 一股清冽纯净的寒气,混合著初雪特有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 方澈的脚步顿在了门口。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全然陌生的庭院。 目光所及,儘是皑皑白雪,竹枝压著厚厚的雪絮,弯出柔和的弧度。 石桌石凳成了可爱的雪墩子,地面平整如柔软的白色绒毯,不见半点枯叶或尘土。 唯有雪花还在静謐地飘落,洒落在他肩头,染白他的长髮。 自己这是突破了多久,昨日入定时,分明还是寻常春夜景象,何以突破筑基,推门便是寒冬。 方澈下意识地抬头望天,灰濛濛的天空飘著雪,看不出时辰。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片雪花恰好落在他的掌心,冰凉转瞬即逝,留下一丝湿意。 屋檐下的角落里,静静靠著一柄青竹为骨的油纸伞。 伞面上,还落著薄薄一层新雪。 啪。 伞被撑开,素白的伞面在雪幕中划开一片寧静的空间。 方澈持著伞,步下石阶,走入庭院,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在万籟俱寂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走著,目光扫过每一处被白雪重塑的景致,感受著那瀰漫在冰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轮迴余韵。 行至院中那株最大的雪竹下,他停住脚步,伸手轻轻拂去竹枝上一团鬆软的雪。 竹枝弹起,簌簌抖落更多雪沫,露出底下依然青翠的竹节。 冬雪之下,生机暗藏。 方澈佇立伞下,望著这静謐的雪中庭院,恍然间,仿佛看到了草木葱蘢、繁花似锦,又看到了黄叶纷飞、万物肃杀。 最终,一切归於眼前这片纯净的洁白与沉寂。 四季轮转,光阴无声。 筑基已成,远超预期。 方澈收起竹伞,任由雪花再次落满肩头髮梢,深吸了一口凛冽清寒的空气,嘴角微扬。 第五十二章 筑基中期 不远处的阴影中,云澜真人的身影悄然浮现。 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此护法,院中神异的四季轮转之景,她尽收眼底。 “轮迴之意……” 云澜真人美眸中异彩涟涟,低声自语,“五行圆满,时序自生,此等筑基,已非地道范畴,谓之天道,名副其实。” 她看著院中静静站立,似乎还在体悟自身变化的方澈。 少年身姿挺拔,气息与周遭环境和谐共生,仿佛他本就是这四季轮迴的一部分。 云澜真人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意,没有现身打扰,身影悄然隱去。 方澈若有所觉,望向云澜真人刚才所在的阴影处,隨即收回目光。 心中已然明了,师尊一直都在此守护著他。 他心头微暖,朝著云澜真人离去的地方深深一拜。 筑基已成,按常理需向师尊正式稟报,择选功法,开始真正的道途修行。 但方澈並未急於前往云澜真人住处,只是静立雪中,闔目凝神,细细感受著筑基之后的种种玄妙变化。 气海內此刻自成一界,中央高悬著太阳真火本源所化的太阳,散发著纯粹的光与热。 其下是一片清澈寧静的湖海微波粼粼,映照著大日光辉,此乃是九天太清真水演化。 湖海之畔则是有著一片厚重的土地默默承载,息壤的磅礴地气深蕴其中。 土地中央,一株生机磅礴的稚嫩幼苗扎根生长,枝叶间流淌著太苍神叶的苍翠神意,吞吐著天地灵气。 在这方世界中,不时还有庚金之气游走如电。 这便是方澈以五行逆演轮迴,触及天道法则后,筑就的道基。 这非任何典籍记载的道基形態,而是一方初生的世界雏形。 轮迴意韵不仅蕴於四季枯荣的感悟,更深植这这方天地五行轮转,生灭循环的根基之中。 他的灵力流转,亦在这方天地內生生不息。 更令他惊讶的是,此番突破並非是筑基初期,而是一举踏入了筑基中期。 “是地脉灵乳,以及太清丹、玄水蕴灵丹的残余灵力所致。”方澈瞬间明悟。 他先前囫圇吞下这些天材地宝,其中仅有吸收了一部分,便助他攀升至练气圆满,但仍有大量余力沉淀体內,如潜龙蛰伏。 筑基成功后,方澈的气海较之练气时扩增了何止十倍,蕴含著至高轮迴意韵的道基,仿佛一块磁石,自然而然地將这些沉睡於四肢百骸的灵力尽数唤醒。 因此突破到筑基中期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澈心念微动,指尖溢出一缕灵力,不再呈现单一色泽,而是流转著淡淡的五色光华。 “轮迴道基……” 他喃喃低语,眼中闪过瞭然之色。 这道基不仅包含了五行相生相剋的至理,更烙印下了一丝对时光流转,万物生灭的粗浅感悟。 这绝非寻常地道筑基可比,甚至很可能传说中的天道筑基。 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著熟悉的淡淡馨香传来,云澜真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只一袭简单的天青色常服,长发鬆松綰起,衬得肤色如玉,眸光清亮,右手提著一个食盒,左手则是拎著一小坛泥封的酒。 “小十三,”她笑吟吟地走进来,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眼中笑意更深,“恭喜你完成了天道筑基,比为师当年强多了” 方澈连忙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劳烦师尊掛念。” “行了,哪来那么多礼。”云澜真人將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又晃了晃手中的酒罈,“筑基功成,可是大喜事,为师今日偷閒,弄了点好吃的,咱们师徒小酌两杯,也算给你庆贺庆贺。” 方澈微怔,隨即心中一暖,他本以为师尊会考较他修为,指点他功法,却没想到是以如此家常又温馨的方式为他祝贺。 他连忙上前帮忙,拂去石凳上的薄霜。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灵食小菜,灵气盎然,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云澜真人拍开酒罈泥封,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顿时瀰漫开来,竟引得方澈体內真元微微一动。 “这是青竹酿,用后山灵泉和百年玉竹笋心酿的,温和醇厚,最是滋养经脉,適合你稳固境界。”云澜真人边说,边给方澈斟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师徒二人就在这清冷的雪后清晨,对坐小酌。阳光穿过竹梢积雪,投下斑驳光影,空气清冽,酒香微醺。 几杯下肚,气氛越发鬆快,云澜真人並未询问筑基细节,反而说起了宗门近日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或是她游歷时的见闻。 方澈静静听著,偶尔回应,身心都感到一种难得的放鬆与安寧。 直到酒过三巡,食盒渐空,云澜真人才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看向方澈。 “好了,閒话说得差不多了。” 她衣袖轻拂,石桌上的杯盏食盒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筑基是道途真正的起始,你既已筑就非凡道基,为师便赠你三样礼物,算是筑基之礼。” 她伸出素白如玉的手,掌心向上,灵光微闪,三样物品凭空浮现,悬停於空。 第一件是一柄墨色长剑,剑身沉静如渊,光华尽敛,唯剑柄处流转著暗金纹路,似龙鳞隱现,古朴中透著內敛的锋芒。 “此剑名墨渊,以北冥渊铁与黑龙精血铸成,位列四阶灵器,它不仅锋锐无匹,更难得的是具备成长性,可隨你修为提升进阶,你已炼化先天庚金之气,寻常灵器恐难以承载其威势,此剑正合你用。” 第二件是一件墨色道袍,其色玄墨如渊,似古玉含光,衣料似水如云,袖袍与衣摆边缘袖有暗金流纹,看上去华贵而沉静。 “此乃玄渊道袍,亦是四阶灵器,此袍不沾尘垢,自调寒暑,可挡元婴修士之威。” “不过最要紧的是……”她话音微顿,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我家小十三穿起来,一定格外好看。” 第三件,是一枚非金非玉,造型古朴的指环。 “这枚空间戒指,內蕴空间约百亩,以神念即可开启,虽不算特別稀罕,却是外出行走的必备之物,其材质掺入了一点空冥石,比寻常储物袋稳固些,也更不易被外力损毁或窥探。” 修行界中,灵器共分九阶,四阶已是元婴境修士方有资格驾驭的宝物,其中多数元婴散修,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拥有一件四阶灵器。 而此时方澈眼前,便有两件四阶灵器,另一枚百亩空间的储物戒,价值亦不遑多让。 方澈望著那悬浮的灵光,胸中暖意翻涌,他明白,师尊所赐不仅是宝物,更是期许与庇护。 他並未虚辞推让,只將这份厚赐铭记於心,暗下决心日后定以百倍回报。 “弟子多谢师尊厚赐,必勤修不輟,不负师尊期许。” 方澈深深一揖到底。 “好了,跟为师还这般客气作甚。”云澜真人轻笑著摆摆手,袖袍一拂,三件灵器便化作流光没入他腰间的储物袋中。 隨后,她又將筑基期的修行关窍,注意之事娓娓道来。 方澈细心聆听,这都是元婴修士的宝贵经验。 待诸事交代完毕,云澜正要转身离去时,忽然又想起一事,止步回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素手轻扬,玉瓶便平稳地飘至方澈身前。 “险些忘了此物。”她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促狭,“这是你三师兄托童子悄悄放在门前的清心守元丹,对你巩固境界大有裨益,他倒是对你有信心。” 方澈伸手接住微凉的玉瓶,触手温润,瓶身似还残留著一丝属於玄水峰的清冽气息。 他心中微暖,在他修行起步最艰难的那段时日,正是这位师兄不厌其烦地为他讲解心得,梳理经脉,眼神里从未有过丝毫轻视,只有勉励与关怀。 “三师兄他……”方澈低声开口,心中感念万千,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说。 云澜真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同门之间,本就该互相扶持。” 她语气温和,带著长辈的宽厚,弟子间如此和睦,她自是欣慰。 “好了,你且好生巩固境界,熟悉筑基期的力量变化。功法之事,待你境界彻底稳固后,为师再与你细谈。” 云澜真人不再多言,身形微晃,便如一抹淡青烟霞,悄然融入庭院尚未散尽的晨雾雪光之中,再无痕跡。 方澈独立院中,朝师尊离去的方向,再度郑重一揖。 第五十三章 炼化 送走云澜真人,方澈回到静室,取出她所赐的几件灵器。 “接下来,需巩固境界,彻底掌握筑基中期的修为,並將师尊所赐灵器逐一炼化。” 他先將目光落在那枚古朴的指环上,神识沉入其中,轻易便在核心处烙下了属於自己的印记。 嗡—— 一声轻微的颤鸣在识海响起,旋即,一片广阔的空间在他心神中展开。 长宽各约百丈,高亦数十丈,確实约有百亩之广。 “有了此物,日后出门歷练,方便太多了。”方澈心中喜悦,寻常储物袋空间狭小,这枚戒指无疑是现阶段最適合他的储物之宝。 念头一动,腰间的储物袋自动飞起,里面的物品悉数被他转移进戒指內,最后,连那储物袋也被收了进去。 他將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之上,触感温凉,大小適合,仿佛就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接著,他取出了那件玄渊道袍,墨色道袍如流水般在手中展开,暗金流纹泛著內敛的光华,衣料触手细腻微凉,却又隱含暖意,似有灵性。 炼化灵器,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沟通器灵打下烙印。 方澈逼出一滴精血,轻轻滴在暗纹之上。 精血没入的瞬间,道袍无风自动,墨色光华大盛,那暗金流纹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游龙般在衣袍表面流转不定。 一股懵懂的灵性波动传来,这件玄渊道袍,显然已然孕育了初生的器灵。 方澈的神识温和地探入与之联繫,那初生的器灵如同稚子,对他的气息感到亲近与依恋。 不过一炷香时间,玄渊道袍便已被彻底炼化。 他心念微动,身上亲传弟子服饰自动褪下,收入指环。 玄渊道袍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覆盖全身,自动贴合身形。 顿时,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笼罩周身,外界的寒意都被隔绝在外。 道袍本身轻若无物,却又给人一种坚不可摧之感,暗金流纹在袖口衣摆处流转,平添几分华贵与庄重。 “果然是好宝物。”方澈能感觉到,这道袍的防御之力內蕴不发,一旦遭遇攻击便会自动激发,相当省心。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墨渊剑上。 剑悬於身前,尚未出鞘,便有一股沉凝如渊的锋锐之意透出,令周遭墙壁上出现道道裂纹。 方澈神色凝重了几分,剑乃杀伐之器,尤其这墨渊剑以黑龙精血铸就,恐怕更加难以驯服。 他再次逼出一滴精血,缓缓点向剑柄。 錚! 指尖触及剑柄的剎那,清越剑鸣骤然响起,直透神魂,墨渊剑微微震颤,剑鞘之上泛起幽暗如深水般的波纹。 一股冰冷、桀驁、却又隱含悲愴与威严的龙族气息,伴隨著冲霄剑意,猛然爆发。 方澈身形一震,恍若看见一头无垠黑龙於识海中怒吟,那双鎏金竖瞳正冰冷地俯视著他。 他的神识,在黑龙那股桀驁威严的衝击下,如同一叶孤舟,剧烈震盪起来。 方澈並未退缩,反而將全部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修习《养剑诀》至今,他早已明悟,剑非外物,实为本心。 “剑者,锋芒也。”方澈心中低语,坦然迎向那道龙瞳。 两股剑意冲霄而起,剑气纵横於天地之间。 静室內,以方澈为中心,空气陡然变得锋锐无比。 案台、墙壁、地面无声浮现道道凌厉切痕,仿佛有万千无形剑刃穿梭飞舞。 玄渊道袍上暗金流纹自动亮起,柔和光晕护住他周身,也將大部分逸散剑气约束在內,避免了静室崩塌。 识海之中,意念交锋持续不断,黑龙虚影依旧盘踞,但那冰冷竖瞳中,除了桀驁外,终於掠过一丝异色。 方澈抬手,握向剑柄。 鏘—— 剑鸣如龙吟炸响,这声音仿佛刺透了防护阵法,隱隱传到了听竹轩外。 墨渊剑出鞘三寸,幽暗如渊的剑身显露,其上似有暗金龙纹徐徐游动,吞吐著令人心悸的锋芒 静室內的剑意瞬间暴涨数倍,防护阵法光华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方澈缓缓睁眼,眸中锐色锋利逼人,他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剑柄。 那一剎,静室轰然剧震,漆黑如夜的剑意轰然爆发,挟带冰冷龙威,仿佛要將空间撕碎。 墙壁地面瞬间爬满深痕,空气被切割出悽厉尖啸。 方澈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一分。 “剑为锋芒,亦为心镜,非我驯服你,而是你我共证此道!” 一股纯粹而极致的剑意,自他体內骤然升腾,如蛰龙惊起,沛然冲霄。 那是一年苦修所蕴养的剑意,此刻再无保留,尽数倾泻而出,凛凛有刺破云霄之势。 墨渊剑身剧震,幽光大放,本能地抗拒著这股外来锋芒。 方澈目光如剑,炼化入体的那一缕先天庚金之气隨之引动,尽数匯入剑意之中,其意更锐,其势更纯。 两股凛然剑意凌空交锋,静室中如有万千无形利刃交错撕扯。 僵持仅在一瞬。 先天庚金,稟先天肃杀之气而生,乃金行本源至宝,其性极锐,其威无匹。 嗡—— 墨渊剑发出一声悠长清鸣,剑身幽光尽敛,狂暴气息如潮水退去,尽数归於剑中。 方澈手中一沉,长剑已被他彻底握住。 静室內肆虐的剑气消散,只留满目疮痍。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锐芒一闪而逝。 鏘啷! 一声轻响,墨渊剑被缓缓拔出剑鞘。 方澈手腕轻转,隨意一挥,未用灵力,仅是剑身自然带起的微弱气流。 嗤! 前方数丈外的墙壁,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一道平滑无比的缝隙,边缘处光滑如镜,不见半点碎屑。 要知道,这墙壁受阵法加持,便是筑基修士全力一击,也难留半分痕跡。 然而在墨渊剑前,阵法竟如薄纸般一触即溃,毫无抵抗之力,墨渊之威,可见一斑。 “如此威能,只怕在四阶灵器中,亦属极品。” 方澈指腹轻拭剑脊,一股仿佛能切开神魂的凛冽剑意顺指尖直透心神,他指尖未触及剑刃,便已能感到刺痛。 当然,此剑与玄渊道袍不同,若想要完全发挥它的威能,恐怕还需等他步入元婴之境。 將墨渊收回,方澈这才有暇抬眼打量四周。 “此番炼化,动静貌似大了些。” 看著眼前狼藉的场景,他无奈摇头。 四壁皆是纵横交错的剑痕,地面石砖碎裂多处,就连防护阵法也灵光黯淡,显然受损不轻。 若非玄渊道袍自发约束了大部分剑气,这间静室恐怕已彻底化作废墟。 不过听竹轩作为亲传弟子住所,本身便构建在生生不息的蕴灵法阵上。 只要核心阵基未被摧毁,通过注入灵力激发,阵法便能自动吸纳天地灵气,缓慢自我修復。 方才动静虽大,但並未伤及法阵核心,倒无须过分担忧。 方澈並指如剑,指尖泛起一抹灵光,凌空虚点数下。 黯淡的阵法纹路逐渐重新亮起,龟裂处虽未能瞬间復原,但灵光已重新流转起来,自主吸纳著天地灵气缓缓修补。 第五十四章 挑选法诀 东方渐白,晨曦微露。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洒在方澈肩头时,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明净。 “境界已初步稳固,灵力运转无碍,神识增长也趋於平缓。”方澈默默评估著自身状態,“接下来,便是慢慢打磨了。” 他站起身来,舒展筋骨,身上传出一阵轻响。 推门而出,只见新雪初霽,竹林簌簌轻摇,清润的灵气隨晨风瀰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方澈心念微动,神识便如潮水般向外铺展,笼罩了整座听竹轩。 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甚至藏在泥土下虫蚁微弱的生命波动,也清晰映照在他的神识之內。 这种洞察与掌控,远非练气时期所能比擬。 方澈將神识进一步向外延伸,想看看他如今的感知极限。 当初在幽影林练气圆满时,他的神念便能覆盖百丈之地,如今破境筑基,神识笼罩之广,方圆百里尽在感应之中。 不过呼吸之间,他便在约五十里外的湖畔捕捉到了明月的身影。 明月此刻正静立於浅水处,羽翼如雪,长颈低垂,似乎是在捉水中的灵鱼。 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明月驀然抬首,清唳一声,隨即双翼舒展,化作一道皎洁流光,破开薄雾,朝著听竹轩的方向翩然而来。 方澈唇边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静立阶前等候。 不过片刻,清风卷落竹梢残雪,明月已敛翅轻落庭中,亲昵地以喙轻触他的袍袖。 “走吧,去玄经殿。”方澈轻轻拍了拍它的颈侧,翻身而上。 白鹤展翅,气流涌动,托著他轻盈升空,掠过重重翠色山峦,朝著玄经殿飞去。 玄经殿乃玄水峰传承重地,藏纳万卷功法典籍,平日里便常有弟子往来,人流不绝。 今日也不例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上,已有不少弟子往来穿梭。 忽有鹤唳清越,自云端落下。 一只神骏白鹤舒展双翼,徐徐降於殿前,鹤背之上,坐著一位清绝出尘的少年,眉目如画,气度卓绝。 很快便有眼尖的弟子认出了他,低低的惊语如涟漪盪开: “是方澈……” “十岁筑基的那位?好像真是他!” “果真如传闻中一般年少。” 无论內门还是亲传弟子,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目光聚焦在那从容自鹤背上跃下的少年身上。 十岁便踏入筑基,更是传闻中的天道筑基,这般天资莫说是当今了,即便是在上清宗漫长悠久的歷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方澈的画像早已传遍各峰,如今的上清宗,或许还有人没有见过他,但绝不会有人没听过他的名字。 尤其是在玄水峰,作为玄水峰一脉前途无量的少年天骄,眾多玄水峰弟子只觉得与有荣焉,暗生钦慕。 方澈对周围的注视与议论恍若未觉,神色平静如水。 他轻轻抚了抚明月的羽毛,示意它在广场旁等候,自己则迈步朝著那巍峨耸立玄经殿走去。 所过之处,前方的弟子们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通路,並纷纷执礼: “见过方师兄。” “恭贺方师兄筑基功成。” “恭喜方师兄。” 方澈看著激动的人群,微微頷首,温声道:“诸位师兄不必多礼。” 脚步却並未停留,径直朝著玄经殿內走去。 耳边恭敬问候之声仍不时响起,他面上虽仍维持著平静,心中却难免生出几分不適。 这般被人群簇拥,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他素来喜静,习惯独来独往,如今一举一动皆在眾人目光注视之下,不免生出些许不自在。 心念转动间,方澈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衣袂轻扬,转眼已至玄经殿高大的门槛前。 查验完身份后,方澈刚要往二楼去,便察觉到几道目光仍在悄悄跟著自己。 偏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几名年轻女弟子正聚在不远处,目光不时朝他看过来。 其中一位身著鹅黄衣裙的少女似是鼓足了勇气,往前轻挪了半步,声音细软道:“方、方师兄,恭喜筑基。” 她身旁穿著水绿衫子的同伴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自己却也脸颊微红,轻声接话:“师兄是来挑选功法的吗?这一层我们常来,若是需要……” 方澈微微一怔,他向来清修独处,日常不是与明月相伴,便是与师长同门论道切磋,何曾应对过这般情景。 当下只得维持著平静神色,朝她们所在方向略一頷首,语气温和却清淡:“多谢几位师姐,我自己寻阅即可。” 说罢,他未再停留,转身便朝二层走去。 那几名女弟子怔在原地,鹅黄衣裙的少女眨了眨眼,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红晕更深,也不知是羞是窘。 身旁另一名同伴拉了拉她的手,小声笑道:“早听说过方师兄性子静,眼里心里呀,怕是只有修炼呢。” 拾级而上,身后细微的嘈杂声隨之远去。 二楼入口处,一位灰袍老者闭目静坐於蒲团之上,气息深敛。 方澈经过时,不禁心神一凝,虽无法探知其具体境界,却明白这定是位镇守此处的宗门前辈。 他放缓脚步,无声执了一礼,老者並未睁眼,只极轻微地頷首。 二楼的的弟子明显稀少了许多,且大都气息凝练,修为至少也在筑基期,各自沉浸於挑选或参悟之中,偶有低声交流,也迅速归於寂静,无人喧譁。 方澈的到来並未引起楼下那般的骚动。 临近几人察觉动静,抬眼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隨即也只微微点头致意,便继续专注於手中的事。 这般沉静专注的氛围,让方澈心中那丝不自在悄然消散。 他放缓脚步,目光逐一掠过书架边缘悬掛的分类木牌:遁术秘要、护身神通、功法术法、丹道杂录……分门別类,井然有序。 方澈的目標很明確,径直走向標有攻伐术法的区域。 幽影林中的经歷让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如今所掌握的手段实在太过单一,若再遇险境,难免捉襟见肘。 方澈静立架前,神识微展,细细感应著架上陈列的玉简。 《炎龙咒》《玄冰刺》《斩首剑诀》《地缚术》《掌心雷》……一道道法诀名称映入感知。 筑基期不同於练气期,练气修士引气入体,丹田內积蓄的灵力稀薄而涣散。 其所施术法,譬如火球术,不过是以自身微末灵力为引,聚成一团凡火,威力终究有限,尚未超脱人力范畴。 而筑基一成,灵力化液,丹田成湖,神识暴涨,生命层次已然跃迁,最大的不同,便在於对天地之力的驾驭。 以火球术为例,筑基修士心念一动,神识便可勾连天地间流转不息的炽烈灵气,再以自身精纯的液態灵力为枢,转瞬之间,星火便可成燎原之势。 那些真正堪称强大的攻伐秘术,无不是建立在此基础之上,方才具备了移山填海、追星逐月般的浩瀚威能。 方澈静立架前,目光依次扫过五行所属的各类术法。 因曾参悟五行而触及轮迴真意,他深知五行兼备对日后修行的重要性,便打算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各选一门代表性术法修习。 身为剑修,攻伐剑诀自然是必不可少,《养剑诀》他已完全参悟,此法更重蕴养剑意,而非攻杀之术。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捲《御剑术》上,御剑千里,剑隨心动,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剑修手段。 这门《御剑术》再適合他不过了。 方澈取下选好的几门玉简,扫了一眼下面標设的价格,即便他心中早有预估,却仍不免暗自咂舌。 这也太贵了吧,尤其是那捲《御剑术》,標价之高昂,堪称二层典藏之最。 不过他也能理解,剑修一道,本就以杀伐著称,战力往往冠绝同阶,但其修行之路亦最为艰难,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成功。 《御剑术》作为剑修的核心传承之一,绝非寻常驭剑之法,此术修成,足以令修士战力发生质变。 因此,即便它价格惊人,亦不难理解。 只是若不是他身为亲传弟子,单凭自身积攒想要兑换这些法诀,不知需要奔波劳碌多少年岁月。 方澈不禁暗嘆,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便是如此了。 修行之路,固然重天赋心性,然资源机缘,又何尝不是道途之上不可或缺的基石。 登记完毕后,方澈乘著明月,悠然返回听竹轩。 第五十五章 缘由 回到听竹轩,方澈先將记载五行术法的五枚玉简在静室案上一字排开。 他如今的境界早已今非昔比,兼之身负五行灵根,对天地间五行灵气的感知与驾驭有著天然的优势。 不过半个时辰,五门术法的运转路线,灵气勾连之法便已瞭然於胸。 隨后他起身来到后山的空地,开始逐一演练。 心念微动,神识勾连,周身火行灵气骤然活跃。 方澈单手结印,凌空勾画,指尖赤纹流转,四周空气隨之隱隱扭曲起来。 一股灼热气息自气海升腾,沿经脉疾走,最终匯聚於指印之间。 “炎龙术。” 他眸光映火,低喝声中,身前赤芒迸发。 轰! 一道炽烈龙形火焰应势而出,龙首怒昂,须爪张扬,每一片鳞甲皆由精纯火行灵气凝铸,映得天光尽赤。 焰龙过处,热浪排空,竹叶未触已卷,边缘焦枯瑟缩。 隨即龙身疾旋,猛然撞上前方巨岩。 霎时间火流爆裂,如龙捲盘空,炽风狂啸,卷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紧接著方澈指诀一变,空气中水汽骤然凝聚,无数冰凌应念而生,寒气森然,如万箭齐发般带著破空锐响疾射而出。 冰凌未至,寒意已先漫捲,所过之处水汽成霜,草木僵白。 下一瞬,冰凌深深刺入岩体,爆开一片蛛网般的冰霜。 寒气疯狂蔓延,刻间將整片山岩覆为幽蓝冰川,数十里內,冰霜翻涌,万物凝结。 方澈看著眼前冰封岩裂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清晰地记得,两个月之前,自己竭尽全力施展出的火蛇术,不过只能在青石上留下几道焦黑的浅印。 而如今,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已是天地之威,短短两月,实力蜕变至此,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有些恍惚。 接下来方澈又一一演练了一下其他三门术法,不过耗费半日工夫,他便已完全掌握这些术法。 略作调息,方澈的神情郑重起来。他取出了那枚记载《御剑术》的玉简。 剑主杀伐,而御剑之术,便是此道锋芒最极致的彰显。 飞剑纵横,心念所至,寒光便可跨越山河,取敌性命於瞬息之间。 《御剑术》包罗万象,並非单一法门,而是一道完整的体系。 其中不仅包含了最基础的以气驭剑、以神御剑法门,更有剑光分化、剑气雷音、剑阵初解等种种高深运用之术的入门指引。 该说不愧是玄经殿二层贡献点最高的法诀,果然名副其实。 方澈闭目静坐,將玉简中所有內容反覆揣摩,特別是灵力与神识如何在飞剑交织运转中达成平衡,又如何借飞剑为媒,更凌厉地引动天地灵气,化出无坚不摧的剑光剑气…… 种种关窍,微妙平衡,皆在他心间反覆推演。 “墨渊。” 方澈睁开眼,眸中锐意隱现,心念一动,墨渊发出一声清越錚鸣,脱鞘而出,漆黑如夜的剑身流淌著幽光,静静悬浮於他身前尺许空中,剑尖微颤,似在回应。 他並指如剑,轻轻向前一点,体內精纯灵力顺著指尖蔓延而出,化为无形的丝线,轻柔地缠上剑柄。 剑身微微一颤,隨著方澈指尖虚画,开始在空中缓慢移动起来。 初时墨渊飞行的轨跡还有些滯涩,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飞剑的移动便流畅起来,绕著他周身盘旋,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光。 “去!” 方澈心念一动。 墨渊剑化为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瞬息掠过三里外一片正在缓缓飘落的竹叶之上。 嗖! 剑光一闪即逝,竹叶无声分为两片。 下一瞬,墨渊已静静悬在他身前,方澈凝视著这柄漆黑长剑,眸中若有所思。 这御剑之术,便是將极致的锋锐与速度凝於一点,追求的是无物不破的极致杀伐。 隨即,他神色一肃,神识尽数倾注於剑身之上。 墨渊剑乌光陡然內敛,剑身微微一沉,隨即稳稳定住,悬停在他脚边寸许之处。 方澈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稳稳立於那仅三指宽的剑身之上。 心念一动,墨渊发出一声悠长剑鸣,托著他缓缓升空。 起初有些摇晃,需要他全神贯注保持平衡与稳定的灵力输出。 但不过数次呼吸之间,方澈便已能稳稳立於剑上。 “起!” 一声低喝,墨渊剑化作一道乌虹,载著方澈衝破层层竹梢,直入青云。 霎时间,罡风扑面,云气奔流,衣袂猎猎狂舞,俯瞰之下,山川微缩,天地开阔,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 此刻速度虽远不及明月振翅高飞,高度亦受修为所限制,但这踏剑凌霄之感,已然令方澈心潮澎湃。 明月亦被惊动,清唳著振翅飞起,伴飞在侧。 在空中盘旋数周,熟悉了御剑飞行的基本操控后,方澈缓缓降回听竹轩中。 自此,攻有五行术法变幻莫测,御有墨渊飞剑纵横来去。 加之轮迴道基的意蕴,方澈缺少的手段总算是补上了。 方澈收剑回鞘,心中激盪渐渐平復,御剑飞行的畅快虽令人沉醉,但他更清楚,一切逍遥终究根植於修为。 回到静室,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屏息凝神,准备开始筑基后的第一次正式修炼。 甫一入定,他便察觉到了与练气期截然不同的天地。 练气期时,他感应灵气,如同隔帘观景,朦朦朧朧,需以意念牵引,缓缓纳入经脉,炼化方能归为己用。 而此刻,神识沉入体內,內视之下,气海之中那方由轮迴道基所化的小世界,散发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 无需他刻意引导,静室之內,乃至听竹轩周遭天地间的五行灵气,便如同受到了帝王的召唤,自发踊跃地朝著他匯聚而来。 方澈心中明悟,这便是筑基与练气的本质区別之一。 练气乃求,是向天地索取,而筑基则是应,是自身根基小成,开始得到天地灵气的某种认可与呼应。 丹田道基自生吸力,修炼从主动的汲取变成了半被动的吸纳,效率自然天差地別。 然而更让他讶异的是,当他依照早已烂熟於心的《上清引气诀》运转周天时,功法竟依旧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这实在有悖常理。 《上清引气诀》分明是练气期的基础功法,按理说修士一旦筑基,旧有练气法门便难以匹配新的修为境界,往往需要转修更高阶的筑基功法方能继续精进。 可此时,那熟悉的运转路线在筑基后的灵脉中畅通自如,甚至因道基自成循环,效率反而远胜从前。 仿佛这部功法並非仅为练气所设,其竟隱隱与筑基后的修炼形態自然契合。 方澈缓缓收功,眼底掠过一抹凝思。 修炼虽然顺畅无碍,但这《上清引气诀》的异常终究非同小可。 修行之道,步步关隘,最忌根基有瑕,此等有悖常理之事,难说福祸,他自知见识尚浅,不敢仅凭己见便妄下结论。 看来,唯有去请教师尊了。 翌日,方澈换上玄渊道袍,墨色衣衫沉静如渊,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衣摆袖口的暗金流纹隨著动作隱现光华。 他召出墨渊剑,踏剑而起,化为一道墨色长虹朝著云澜真人居所破空而去。 剑光落定,方澈刚在院门外站定,那扇紧闭的院门便打开了。 他走进院中,只见那株苍劲的古松下,云澜真人正斜倚在石桌旁,悠閒地尝著灵果。 方澈刚要行礼,云澜真人已经站起身,清亮的眸子闪闪发光,绕著他走了一圈,嘴里嘖嘖有声 “不错,真不错。”她眉开眼笑,走到近前,眼中满是欣赏,“我家小十三就是生得好,穿什么都出眾。” “这清冷冷的劲儿,嘖嘖……”她说著,还伸手捏了捏方澈的脸颊。 “师尊。”方澈无奈道,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好啦好啦,不逗你。”云澜真人收回手,笑眯眯地问,“一早过来,是不是修炼上遇到问题了?” 方澈点头,正色道:“弟子昨日运转《上清引气诀》,发现筑基后依旧顺畅,甚至效率更高,这与常理似乎不符,故来请教师尊。” 云澜真人並未直接解答,而是走回石桌旁坐下,示意方澈也坐。 她端起清茶,不疾不徐地问:“小十三,你觉得修行的本质是什么?” 方澈一愣,他思索片刻,谨慎答道:“弟子以为,修行的本质在於吸纳天地灵气。” “不错。”云澜真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修行的本质就是如何將天地灵气安全地引入己身。” “小十三,你觉得这世间的功法秘籍,从何而来?” 方澈略一思索,答道:“自是前辈先贤所创,流传后世。” “不错。”云澜真人頷首,“无论是开宗立派的祖师,还是偶得机缘的散修,但凡能留下传承功法的,无不是惊才绝艷之人。” “他们观天地运行,察自身特异,歷经千锤百炼,方將自身对道的领悟,化为具体的行气路线,运气法门。” “然而,个人有个人的殊异,每个人的灵根、体质、心性、机缘皆不相同。” “他人之法,终究源於他人之道,契合他人之身。” “你习之练之,初时或许威力不俗,进境迅猛,可隨著你修为日深,与那功法绑定愈深,细微处的不適便会被逐渐放大,成为阻碍你更进一步,甚至让你走火入魔的隱患。” 她看著方澈,眼中含著一份期许:“修行至高处,实则是独自与天地对话的过程。” “金丹、元婴之后,前人之法纵是坦途,却也会成为局限你窥见更广阔天地的枷锁。” “届时,要么被困死原地,要么打破桎梏,走出自己的路。” “师尊的意思是,所有修士,最终都需自创功法?” “非是最终,”云澜真人纠正道,“而是越早明白这个道理,越早开始准备,道路才能走得越远。” “修为尚浅时,功法如同渡河之舟,不可或缺。” “筑基之后,便如登岸而行,此时便需思考,是沿著前人开闢的旧径一直走下去,还是探索属於自己的道途。”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天下练气之法,纵是最基础的练气诀,亦可修至高深境界。” “之所以罕有人成,只是因为其不知途中关隘如何辨识、如何渡过。” “如同蒙眼行於长夜,自然是举步维艰。” “而《上清引气诀》乃最纯粹的炼化灵气之法,你要做的,是在此基础上,参考他人前路,细察天地运转之理,体悟灵力变化之妙。” “如此,自然而然地便会摸索出那条最契合你自身大道的修行之路。” “这也是为师没有传授你筑基期修炼功法的缘故。” 方澈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第五十六章 调戏 方澈踏剑穿云,脑海中仍迴响著云澜真人方才的话语。 然御剑术初成,凌虚御风,天地在脚下铺展,少年心性难免生出几分飞扬之意,方才那些思虑,也就渐渐隨风飘散了。 墨渊剑乌光流转,载著他掠过重重翠峰,听竹轩所在的幽谷已在前方。 恰在此时,一阵幽糜的香风毫无徵兆地拂面而来,风中隱约缠杂著甜腻入骨的魅意。 这香气並非自然花香,甫一入鼻,竟引得方澈体內灵力微微一盪,紧接著,前方云雾之中,倏然飘出三道光华。 三道晕染著淡淡霞彩的云纱状法器出现在他眼前,其上各立著一名女子。 为首一人身著樱红色的流仙裙,裙裾在云端中轻扬,宛如盛放的桃花。 她云鬢高綰,容顏娇艷嫵媚,尤其一双桃花眼,顾盼间似含春水,眼波流转时媚意横生。 她身后两名女子亦是姿容不俗,一著鹅黄,一著水绿,皆嘴角含笑,目光盈盈地望向方澈。 “哟,我当是哪来的小仙童御剑而来,原来是上清宗的高徒。”红裙女子朱唇轻启,声音软糯甜腻,像是掺了蜜糖一般。 她说话间,那奇异香气也愈发浓郁了几分。 方澈眉头微蹙,脚下墨渊剑轻吟一声,悬停半空。 他已在上清宗修行一年,自然能看出眼前三人並非上清宗门人,她们的气息迥异特別,带著一股天然的魅惑之意。 “在下方澈,不知几位道友是何宗门,缘何在此?”他拱手一礼,语气清冷道。 “道友?呵呵呵……”红裙女子以袖掩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小道友年纪不大,说话倒是老成。” “我等来自阴阳圣宗,此番应邀来观礼贵宗的升仙盛典,我名苏瓔,这两位是我的师妹。” 方澈闻言,心头微微一凛。 阴阳圣宗乃是云州第一修仙圣地,传承之久远,丝毫不逊於上清宗。 其门下多以女修为主,功法以魅惑双修著称,行事风格向来不拘俗礼,在修仙界中独树一帜。 他抬眼看去,苏瓔正含笑而立,姿容明媚。 方澈心念一动,这才想起升仙大会召开在即,以上清宗的超然地位,阴阳圣宗前来观礼,自然不奇怪。 “原来是阴阳圣宗道友,失敬。”他神色不变,“在下尚有修炼功课,不便久留,先行一步。” 说罢,方澈心念一动,墨渊剑微转,准备从侧方绕过。 “哎,小道友何必急著走?”苏瓔脚下云纱如有所感,轻轻一盪,再次拦在前方。 她眸光流转,上下打量著方澈,尤其在他那清绝出尘的面容和挺拔如竹的身姿上停留片刻,眸中笑意更深,“早闻上清宗剑修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道友这般年纪便能御剑凌空,根基著实令人惊嘆呢。” 她话语中的欣赏之意毫不掩饰,甚至带著几分撩拨。 身后黄衫女子也抿嘴笑道:“师姐说的不错,这位小道友灵光內蕴,气度不凡,当真是难得。” 绿衫女子则眼珠一转,声音更软:“小道友御剑之术似是新成,可要小心些,这云霄之上风凌厉了一些,莫要伤著了。” “不如让姐姐们送你一程?” 言语间,竟欲伸手扶向方澈。 “多谢苏道友与两位仙子好意。”他语气沉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剑意锋锐。 阴阳圣宗功法特性方澈早有耳闻,此刻对方看似玩笑的言行,实则暗含媚术引动,若非他境界大涨,且神识远超同阶,恐怕早已露出丑態。 “方某修行尚浅,不敢劳烦贵客,宗门有规,来宾当由执事堂接待指引,几位道友若要游览山景,不妨前往前山客舍,自有师兄师姐安排。” 苏瓔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寻常修士哪怕修为高她几分,在她刻意诱惑下,多少会有些失態,可眼前这少年目光清冽平静,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小道友好定力。”苏瓔笑意未减,柔声细语道,“上清宗不愧为天下正道魁首,筑基之初便能养出如此澄澈道心。” “不过……”她话音微顿,眼波似水,仿佛要將方澈吸入眼里,“修行之路漫漫,枯坐清修岂不失了趣味?” “我百媚宗妙法万千,最是懂得赏鉴天地间一切美好事物,小道友若一味清冷,恐怕会失去许多乐趣。” “不如让姐姐们来教你玩一些有趣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愈发露骨,几乎已是带著明晃晃的撩拨。 “小弟弟若是想让我们姐妹二人一同加入也不是不行。” 她身旁的两位女子也轻笑附和,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方澈心中已有不耐,更隱隱生出一丝警惕,他不再多言,灵力微微流转,將那无孔不入的异香隔绝在外。 脚下墨渊剑乌光大盛,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凛然剑意透体而出。 “三位道友请自重。”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那甜腻香风,“方某告辞。” 话音未落,墨渊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乌虹,径直朝前衝去。 剑光过处,那缠绵的香气与无形的媚意被凛冽剑气一盪而开,硬生生被他衝出一条通路。 苏瓔三人显然没料到他说走就走,且这般乾脆利落,溢散的剑意更是让她们脚下的云纱法器一阵晃动。 待她们稳住身形,那道乌虹已没入更高处的云海之中,只余一缕清冷的剑气迅速消散在风里。 “好纯粹的剑意!”绿衫女子收起调笑,神色认真了些许。 苏瓔立在云纱之上,望著方澈消失的方向,嫵媚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上清宗这一代,竟出了这样有趣的小傢伙,看来此番升仙大会,不会无聊了呢。” 她转身,袖袂轻拂:“走吧,先去见过长老,来日方长……” 三道云纱载著裊裊余香,朝著上清宗迎客的前山方向翩然而去。 听竹轩外,方澈按下剑光,落於院中。 清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涤净了方才沾染的那一丝甜腻香气。 想起刚才之事,方澈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静室。 升仙大会临近,之后一段时间,上清宗只怕是难得清静了。 第五十七章 大会开始 自那日偶遇阴阳圣宗弟子后,又过了一月。 整个上清宗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喧腾起来。 十年一度的升仙大会,不仅是上清宗內部的盛事,更是整个修真界都为之瞩目的盛会。 作为执正道牛耳的古老仙宗,上清宗年轻一代弟子的水准,在某种程度上也预示著修行界未来的格局走向。 宗门上下,早已为此忙碌起来。 天空中,往来飞行的遁光比平日密集了数倍。 执事堂的弟子们脚不沾地,穿梭於各峰各殿之间,布置场地,调度物资,安排接待事宜。 各峰的筑基期弟子,更是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无论是早已声名在外的真传,还是默默苦修等待一鸣惊人的內门弟子,此刻都在做著最后的准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日渐沸腾的炽热。 听竹轩內,却依旧保持著惯常的幽静。 只是竹梢风过时,带来远处隱约的喧譁,提醒著方澈外界的沸腾。 他盘坐於静室蒲团之上,墨渊剑横於膝前。 《上清引气诀》自如运转,周遭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匯入体內,经由轮迴道基淬炼,一部分沉入丹田气海,滋养著初生的世界雏形。 另一部分则温养著经脉与肉身,使他的修为愈发凝实。 《御剑术》他参悟得越发透彻,周身隱隱流转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意。 方澈睁开眼,伸手抚过剑身,幽深如渊的剑身上,映出他清俊的面容,剑刃寒光凛冽,似含光待放。 升仙大会乃是上清宗十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宗门內弟子要一较高下,更会邀请九州各大宗门前来观礼。 届时,九州年轻一辈的天骄匯聚,必然是场龙爭虎斗。 纵然方澈性情淡泊,此刻也不免心潮微涌,生出几分属於少年人的昂扬意气。 墨渊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剑身微颤,发出低吟。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熟悉气息。 “小师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方澈推开门,只见三师兄正立於院门之外,一袭简单的青色道袍,衬得人如暖玉。 与往日不同的是,方澈如今筑基已成,隱约能感知到从三师兄身上泄露出来的那股圆融气息。 那赫然是筑基圆满的徵兆,灵力凝练至极,距离结成金丹,恐怕只有一步之遥了。 “三师兄。”方澈拱手行礼。 沈青砚缓步入院,目光在方澈身上停留,讚许道:“小师弟,我便知道你成功能筑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嘆,“而且还是传闻中的天道筑基,你这天赋,当真是了不起。” “师兄过誉了,不过是侥倖罢了,倒是师兄……”方澈淡笑道,“结丹之日,想必不远了吧?” 沈青砚摇头笑道:“金丹之境,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关隘重重,机缘未至,强求不得。”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著些关切,“小师弟,初入筑基便逢此盛会,感觉如何?” “尽力而为便可。”方澈实话实说道。 他虽然铸就天道筑基,但能参与升仙大会的弟子无一不是惊才绝艷之人,方澈心中有数,既不会妄自菲薄,亦不会目中无人。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修行时日尚短,与那些沉淀已久的老牌筑基弟子相比,底蕴终究浅薄了些。 “此次升仙大会,远非往届可比,不仅九州各大宗门尽出,就连一些隱世古族也会遣人来观礼。” 他看向方澈,目光中带著关切:“小师弟你以天道筑基初露锋芒,必会引起各方关注。” “比试之中,若是不敌也无妨,毕竟你初入筑基,来日方长,此次大会重在感受,胜负不必过於介怀。” “多谢师兄提醒。”方澈笑道。 他自然明白,修行之道,从来不在爭一时长短,胜败如潮起潮落,皆是常事。 此次升仙大会群英匯聚,对他而言,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不足,印证所学,此中所得,远非一场胜负可以衡量。 “你有此心便好。”沈青砚起身,轻轻拍了拍方澈的肩膀,“好生准备,但也勿要过於紧绷,修行之道,讲究一张一弛。” “对了,最近好像没见到林师姐?” 似乎想起来什么,方澈问道。 林晚以往经常来听竹轩找方澈,但自他筑基以来,就没见过她的身影了。 “小师妹她受了些刺激。”沈青砚的语气中带著些许笑意,摇头道,“自从她得知你准备筑基的消息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虽然平日里小师妹也算用功,但总归有些贪玩爱闹,现在她一头扎入静室里,说是要闭关苦修,不突破筑基绝不出来见人。” 方澈闻言,不禁莞尔一笑,眼前仿佛出现了她气鼓鼓如若河豚的模样。 接下来两人又就筑基期的修行交流了一番,大多时候都是沈青砚在说自己的一些心得,方澈则凝神细听。 送走沈青砚后,方澈独立於竹影之下,良久不语。 墨渊剑在背后发出低微清鸣。 方澈轻抚剑柄,感受著其中传来的跃跃欲试的剑意,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让这升仙大会,成为磨礪剑锋的第一块试剑石吧。 这日,方澈如往常一般静坐於蒲团之上,徐徐吞吐著天地灵气。 鐺—— 一声浑厚苍凉,仿佛自远古岁月尽头悠悠传来的钟鸣,响彻天地。 方澈睁开双眼,眸底清澈平静,灵光一闪而逝。 升仙大会,开始了。 推开门,外界天地已非寻常景象。 无数璀璨虹光自四方而起,划破长空,匯成一道夺目洪流,朝问道台匯方向聚而去。 方澈足下轻点,化为一道幽光,迅速匯入那浩荡的光河之中。 问道台位於太清峰,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悬空广场,以白玉为基,浮云为衬,四周环绕著层层叠叠的观礼云台,此刻这些云台上已坐满了来自各方的修士,人声隱隱如潮。 高空云气繚绕之处,隱隱可见数道身影高坐,气息如渊似海。 居中一人,道袍古朴,面容清癯,正是上清宗当代掌教,道恆真人。 在他两侧,各峰峰主、长老依次列座,更远处则是其他宗门前来观礼的贵宾。 忽然,方澈心有所感,目光微移。 在靠近东侧的观礼云台上,他瞥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月前曾有一面之缘的阴阳圣宗弟子。 苏瓔似也有所觉,眼波流转,遥遥望来。 方澈面色平静地移开视线。 此刻问道台上,人影幢幢,各峰弟子依序而立。 “肃静。” 一道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直抵在场眾人心神。 霎时间,万籟俱静。 高天云座之上,掌教道恆真人缓缓起身,道袍无风自动。 他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无论是本宗弟子,还是外来宾客,皆感受到一股浩瀚如海的意志拂过。 “大道无涯,求索不止。”道恆真人开口,声音迴荡在天地之间,“我上清宗立宗五千七百万载,以道传世,以法护生。” “今日升仙之会,非爭一时之长短,论一日之高低,乃为砥礪道心,印证所学,观天地之广阔,明己身之不足。” “望尔等谨守本心,胜不骄,败不馁,以彰我上清煌煌道义。” “升仙大会,就此开始。”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昂扬战意,在下方数万名筑基弟子间轰然爆发,冲霄而起。 方澈缓缓吸了一口气,指尖拂过墨渊冰凉的剑身。 他平静的眸光里,燃起一缕若隱若现的火焰。 第五十八章 观战 道恆真人话音落下的同时,问道台中央,一道巨大的金色阵图自白玉地面浮现,缓缓旋转,绽放出夺目光华。 阵图边缘,亮起一百零八枚古朴的符文,对应著问道台中央的一百零八座演武台。 与此同时,所有参与大会的筑基弟子腰间,一枚枚事先领取的玉牌同时亮起微光。 方澈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玉牌上浮现出一个数字——五百五十五。 “升仙大会,以玉牌序號为凭。”一位执事长老的声音洪亮响起,压过场中细微的骚动,“一號对二號,三號对四號,以此类推,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现在,持对应玉牌者,登台。” 霎时间,超过两百道身影自人群中冲天而起,化作流光,落向各自对应的演武台。 方澈运气不错,第三轮才登场比试。 他目光扫过如潮的人群,略微辨认方向后,便朝著玄水峰弟子聚集的区域走去。 “方师兄来了!” 方澈走去,这片玄水峰区域顿时发出一些惊喜之声,旋即一道道火热的目光便尽数投射到了他身上。 在如今的玄水峰之中,方澈的声望,在伴隨著他天道筑基之后,无疑是超过了许多老资歷的亲传弟子。 而对此,这些被超过的老牌亲传倒是表现得十分和蔼,並没有嫉恨。 天道筑基,十岁筑基……这样的能耐,同样是让他们心悦诚服。 “小师弟,你抽到了多少號?”沈青砚著一袭青衫,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意。 “五百五十五號,第三轮登场。”方澈答道。 “先观战也好。”沈青砚与他並肩而立,目光投向那些演武台,“前两轮鱼龙混杂,却也能看出不少东西,多看,多思,对你大有裨益。” “是,师兄。”方澈点头。 他虽经歷过初狩试炼的生死搏杀,可那终究是与妖兽相爭,真正与人斗法,这还是头一遭,正好藉机观摩学习一番。 就在这时,几道气息快速靠近,方澈感应到来人,转身看去。 只见四师兄赵罡龙行虎步而来,他身形比一年前更为魁梧雄健,皮肤隱隱泛著古铜光泽,显然体修境界又有精进。 “小师弟,你可真是给了我们好大一个惊喜,十岁的筑基期啊……还是天道筑基!” 赵罡一掌拍在方澈的肩上,脸上掛著爽朗的笑容。 “一时侥倖而已,算不得什么。”方澈笑道。 五师姐苏清柔一袭素雅长裙,气质清柔如兰,但她此刻看向方澈的美眸中也难掩惊色,檀口微张,道:“侥倖?这要是侥倖,那我们这些年的苦修算什么? 沈青砚微笑著解释道:“小师弟天赋异稟,心性悟性皆是上上之选,有此成就,虽是惊人,却也並非无跡可寻。” “三师兄说得是。”苏清柔恢復了些许平静,看向方澈的目光带著鼓励,柔声道,“小师弟,你修行日短,此次大会重在参与体会,勿要有太大压力。” 周墨也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玉瓶塞给方澈,道:“这是我自己炼製的回灵丹,品质还行,小师弟你拿著以防万一,比试时莫要逞强,安全第一。” 感受到师兄师姐们发自內心的关怀,方澈心中微暖,郑重接过丹药:“多谢师兄。” “方澈,你居然偷偷摸摸就筑基了,不过你等著,我很快也能筑基,到时候非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几月不见的林晚则鼓著腮帮子,瞪了方澈一眼,气哼哼道。 看著林晚这模样,眾人都笑了起来,连冷千峰冷硬的嘴角都似乎柔和了一丝。 方澈也莞尔一笑,道:“那我等著师姐。” 简单的寒暄过后,眾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场上激烈的比试吸引。 沈青砚轻声为方澈讲解:“看那边,锐金峰的柳隨风,一手剑法已经登堂入室,剑招速度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 “但他剑招过於追求极致速度,变化稍显单一,遇上擅长防御或身法诡异的对手,或许会有些麻烦。” 方澈顺著望去,只见一名背负长剑,气质有些孤高的青年立於台上,他的对手则是一名手持烈焰长鞭的焚寂峰女修,那女修鞭影如龙,火光灼灼,笼罩半座擂台。 柳隨风面色冷峻,直至漫天鞭影及身,背后长剑才鏗然出鞘。 只见一道雪亮剑光乍起,只是简单至极的一记直刺,却快得超乎想像,精准地点在长鞭的薄弱之处。 剑光过处,灵光溃散,那焚寂峰女修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手中长鞭险些脱手。 “好快的剑!”周围有弟子低声惊呼。 方澈更是看得目不转睛,柳隨风这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眼力、剑速、灵力凝聚都有极高要求。 而这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实战打磨。 他的《御剑术》虽已大成,但在灵活变通上,与这些沉浸剑道多年的弟子相比,尚还有些距离。 首轮比试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尘埃落定。 一百零八名胜者决出,其中柳隨风等寥寥数人,贏得轻鬆写意,展现出远超他人的实力,引得眾多关注。 第二轮比试很快就开始了。 方澈注意到,苏清柔腰间的玉牌泛起微光,浮现出三百四十三的字样。 “五师姐,到你了。”方澈轻声道。 苏清柔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柔的神情,她对眾人浅浅一笑,便转身朝对应的演武台走去。 “走,给苏师妹助威去!”赵罡哈哈一笑,魁梧的身形率先跟上。 苏清柔所在的演武台位於问道台西侧,她的对手,是一名来自厚土峰的男弟子。 那弟子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手中提著一柄乌黑阔尺,气息厚重沉稳,实力显然不容小覷。 “厚土峰,石磊,请师姐指教。”敦实弟子抱拳行礼,声音浑厚。 “玄水峰,苏清柔,请师弟赐教。”苏清柔还了一礼,姿態优雅从容。 石磊率先出手,只见他低喝一声,周身黄土灵光暴涨,一步踏出,演武台的地面都仿佛微微一震。 他並不急於抢攻,而是將阔尺横於身前,摆出一个防守的架势,目光紧紧锁定苏清柔。 厚土峰弟子素以防御惊人,灵力悠长著称,显然他是想以静制动,先试探苏清柔的虚实。 苏清柔不慌不忙,素手轻抬,纤指掐诀。 霎时间,她周身泛起淡蓝色的水润光泽,空气中水汽凝聚,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水幕,环绕在她身侧。 “是水幕天华,苏师姐竟將这护身术法修炼到如此圆融的地步。”有玄水峰弟子低声讚嘆。 石磊见状,眉头微皱,见战术失败,他猛然踏前,阔尺挟著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横扫而出,土黄色的灵气如同翻滚的浪涛,朝著苏清柔席捲而去,气势惊人。 轰! 阔尺劈砍在在水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水幕上涟漪狂涌,將这道迅猛的攻势挡了下来。 石磊见一招没有生效,脸色更沉,改劈为扫,阔尺挥出大片凝实的土黄气浪,如同怒涛拍岸,范围极大。 苏清柔不闪不避,任由石磊的攻击劈砍在水幕天华上,她袖袍轻挥,几点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然没入脚下演武台特定的方位。 “她在布阵!”石磊心头一凛,他虽然不精阵法,但也知道绝不能让符阵修士的阵法成型。 他猛地一跺脚,雄浑的土行灵力灌入地面。 “地脉震盪。” 演武台白玉地面剧烈震动起来,道道扭曲的波纹扩散,试图干破坏隱入在地面的阵基。 苏清柔似乎早有所料,只见她右手五指翻飞,如同拨动琴弦一般,道道灵力丝线从她指尖蔓延而出,与之前射出的几点流光连接。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迅捷,即便在对手的干扰和全场目光注视下,布阵过程也带著一种独特的美感。 “苏师妹对困灵阵的掌握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沈青砚眼中异彩连连,低声为方澈解道,“此阵以水行为基,辅以金、木、土、火四行阵旗,布设要求极高。” 方澈看得心神震动,他此前接触多是直接的法术,此刻见到五师姐將阵法布置运用得如此巧妙,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石磊感觉到周围灵气流动开始变得滯涩,一股无形的束缚力正在形成,心中不由焦急起来。 “开山震岳!” 他低吼一声,將全身灵力尽数灌注於阔尺,尺身顿时黄光大放,隱隱凝聚出一座小型山岳的虚影,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朝著苏清柔当头砸落。 这一击,已是石磊的最强之力,力求一击破局。 苏清柔神情依旧平静,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 “困灵锁元阵。” 嗡! 以她为中心,之前布下的所有阵旗同时亮起,蓝、金、青、黄、赤五色灵光交织升腾,瞬间构成一个覆盖整座演武台的复杂光阵。 光阵流转,產生强大消弥之力,石磊那威猛无匹的攻势瞬间瓦解,阔尺上的山岳虚影也瞬间弥散。 “水链锁,缚。” 阵法灵光猛然一盛,数条由精纯水灵力构成的蓝色锁链自光阵中呼啸而出,如同灵蛇般缠向石磊,將他连同那柄阔尺一起绑了个严实。 石磊奋力挣扎,土黄灵力爆发,震断数条水链,但更多的水链源源不断地从阵法中生成,重新缠绕上来。 他仿佛陷入沼泽之中,越是挣扎,束缚便越紧,体內灵力也被阵法干扰得难以顺畅运转。 片刻之后,他已动弹不得,阔尺噹啷一声脱落在地。 石磊面如土色,颓然道:“师姐阵法高绝,师弟甘拜下风。” 苏清柔素手一挥,漫天水链与地上光阵同时消散,那些作为阵基小旗也化作流光飞回她袖中。 “石师弟修为深厚,承让了。”她柔声道。 执事长老深深看了苏清柔一眼,朗声宣布:“玄水峰苏清柔,胜!”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惊嘆与议论。 玄水峰弟子更是与有荣焉,欢呼不断。 前两轮比试,各具特色,精彩纷呈,有势均力敌的鏖战,有以弱胜强的逆袭,也有绝对实力的碾压。 高天云座之上,诸位大能亦在品评。 东侧观礼云台,阴阳圣宗的苏瓔,目光不时掠过观战人群中的方澈,见他始终沉浸在观战氛围中,不时与身旁的师兄师姐交流几句,眼中兴趣更浓。 终於,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激战,前两轮全部结束。 执事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前两轮比试结束,第三轮比试,现在开始!” 方澈低头,腰间玉牌微光闪烁,显然轮到他登场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平静无波,唯有一缕剑意隱隱流转。 对著身旁的师兄师姐微微頷首,方澈足下轻点,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属於他的那座演武台。 第五十九章 摧枯拉朽 方澈掠向演武台时,沸腾的譁然,迅速蔓延开来,无数目光顷刻间匯聚在他身上。 虽说方澈入门才仅一年,但这段时间的种种事跡,早已令其变得万眾瞩目,此刻一举一动,皆牵动著全场视线。 此前两轮他静立观战,已让不少人心痒难耐,此刻终於登场,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想要亲眼见证这位传闻中的绝世天才,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 方澈身形落在演武台的一瞬,对面一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落地。 那是个身著赤红劲装的精瘦青年,眉峰扬起,瞳孔里跳动著不加掩饰的恣意,显然是焚寂峰弟子。 “陈师兄,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焚寂峰的真火!” “好好挫挫这位天才的锐气!” 焚寂峰弟子所在区域,呼喊声带著明显的亢奋。 玄水峰与焚寂峰因功法属性相剋,门下弟子歷来有些明爭暗斗。 虽说这段时间方澈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但陈风身为老牌亲传,一身修为已至筑基后期,他们显然对陈风有著不小的信心。 如果能击败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少年天骄,无疑是件能狠狠打压玄水峰气焰的美事。 “焚寂峰,陈风。”那青年抱拳行礼,目光在方澈身上快速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小师弟……呃,是方师弟吧?久闻大名了,十岁筑基,了不得,待会儿可要手下留情啊。” 话虽客气,但他神態轻鬆,显然並未將方澈放在眼中。 “玄水峰,方澈,请陈师兄赐教。”方澈面色平静,依礼回之。 “方师兄,加油!” 周围的玄水峰弟子,也是有些不落下风地大喊道。 沈青砚、赵罡等人目光都聚焦於此,林晚更是握紧了小拳头,紧盯著台上。 演武台之上,两道人影彼此对立,目光交织间,隱隱有著火花涌动。 东侧观礼云台上,阴阳圣宗所在的区域。 苏瓔一双妙目落在方澈背影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身旁气息如渊的中年妇女低语道:“莫师叔,这便是月前我与您提过的那位上清宗弟子。” “听闻他不久前成功筑基,而且还是传闻中天道筑基。” 被称作莫师叔的中年妇女眸光幽深,缓缓頷首:“此子確实不俗,不过有一点瓔儿你却是说错了,此子並非刚入筑基,而是已经踏入了筑基中期。” “十岁之龄,筑基中期,还是天道筑基,上清宗这次当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妖孽。” 方澈的修为能瞒过其他人,却是瞒不过这位阴阳圣宗的化神修士,她看向端坐於云台之上的道恆真人,神色莫名道。 苏瓔闻言,美眸中儘是惊愕。 上清宗高层所在的高天云座上,道恆真人与九位峰主的的目光也早已落在方澈身上,方澈的修为自然也瞒不过他们。 “他娘的,这小子怕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焚寂峰主瞪圆了眼睛,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一旁的清木峰主抚须而笑,温声道:“此子道基之浑厚,生机之绵长,倒真有几分我青木一脉春发万物的意味了。” 玄水峰主那双清冷如月般的眸子里亦泛起一丝涟漪。 其余几位峰主虽未直言,但神態皆是含有几分震惊之意。 演武台上,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囂,陈风嘴角那抹轻鬆的笑意尚未褪去,身形却已朝方澈暴掠而来。 “方师弟,小心了!” 拳上燃起熊熊火焰,空气骤然扭曲,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拳锋未至,那凝练的火劲已如毒蛇吐信,牢牢封锁了方澈周身空间。 这陈风一出手,便是展现出不俗的实力,这般攻击,远远胜於先前大多弟子。 方澈並未闪躲,璀璨黄光自体內涌动而出,在他身前构成一幅山峦叠嶂的虚影图像。 下一瞬,陈风那凝聚了爆裂火劲的重拳,狠狠轰在了这层黄光之上。 砰! 一声闷响,陈风只觉自己击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岳,剧烈的反震力从拳上传来,震得他拳头隱隱发麻,拳锋上吞吐的赤红火焰更是猛地一黯。 “土系护身法诀?!”陈风眼中讶色一闪而逝,玄水峰以水法著称,方澈竟使出了如此纯正厚重的土系防御法术。 不过他战斗经验丰富,惊疑只是一闪而过,既然一拳无功,那便十拳、百拳、千拳! “给我破!” 陈风怒喝一声,身形如风火轮般旋转起来,双拳化作赤红残影,带著灼热高温,从四面八方轰向方澈。 砰砰砰砰砰! 拳影重重,热浪滔天,整个演武台仿佛化作了熔炉,连空气都因高温而產生了扭曲。 密集如雨的闷响接连炸开,那层看似单薄的山峦虚影泛起剧烈涟漪,却始终坚韧不破,將所有的攻击力道尽数化解。 台下观战弟子看得目瞪口呆,陈风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足以让大多数同阶修士手忙脚乱,可落在方澈身上,竟然毫无作用。 “方澈这护身法术,也太变態了吧?” “这大不动岳印果然名不虚传,方澈竟然能將之修炼至这般境界。” “你们快看陈风的脸色!” 陈风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闷,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对著无边无际的大地挥拳,任凭火焰再如何炽烈,也无法真正撼动其分毫。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轰出的火灵之力,竟然有极小的一部分被那黄光吸纳,使得那山峦虚影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丝。 短短数息间,陈风已將焚天乱舞催动到了极致,体內灵力狂泻,额角已见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可对方竟连衣角都未能擦破,这种全力以赴却打在空处的憋屈感,让他心头怒火与惊骇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 自己可是筑基后期啊,竟然被一个刚入筑基的孩子这般戏耍。 怎么可能?!” 陈风双目赤红,终於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双拳猛然在胸前对撞。 吼—— 隨著一声低沉的咆哮,他周身汹涌的火焰急速凝聚,竟在他背后形成了一道高达数丈的赤焰猛虎。 那头猛虎仰首怒啸,炙烈的气浪翻滚奔涌,远处的阵法屏障都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赤炎虎煞,陈师兄连这招都用了!”有焚寂峰弟子失声惊呼。 这是陈风压箱底的神通,以全身火行灵力为引,凝练一丝猛虎煞意,威力奇大,但对自身负荷也极重,轻易不会动用。 猛虎尚未出击,那种灼热,已是蔓延四周,就连空气都是在此刻剧烈沸腾了起来,仿佛要熊熊燃烧。 平台周围的那些围观弟子,也是连忙后退了一些距离,目光凝重的望著这一幕。 “这般威势倒是看著唬人。”赵罡嗤笑道。 沈青砚摇头道:“陈风毕竟是老牌亲传,自然有些底蕴。” 他顿了顿,转而望著台上少年的背影,低声道,“倒是小师弟今日展现的实力,实在是出人意料。” “天道筑基……当真这般恐怖?”苏清柔看向方澈的美眸中难掩惊色,檀唇此刻微张,显然十分震惊。 冷千峰背负长剑,目光如电地落在方澈身上,眼中闪过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唯有林晚咬紧了牙关,小脸上满是紧张之色。 方澈眸光映火,衣袂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单手结印,霎时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毫无徵兆地瀰漫开来。 以他脚下为界,一层晶莹的冰霜飞速蔓延,与对面赤焰猛虎散发的灼热气浪轰然对撞,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白蒙蒙的蒸汽翻滚升腾。 演武台上,一半是赤焰猛虎带来的灼热地狱,另一半却仿佛坠入了冰封世界,一冷一热的气息在场上激烈对抗。 “凝。” 方澈唇间轻吐一字,手中印诀变幻。 瀰漫的寒雾与冰霜仿佛受到了指引,疯狂朝著在他身前匯聚。 空气中传来清脆的冰晶凝结之声,宛若凤鸣初啼。 仅仅一个呼吸间,一只完全由晶莹剔透的玄冰构成的冰凤,赫然成形! 它翼展不过丈许,不如那赤焰猛虎庞大,但通体流转著湛蓝深邃的寒光,每一片翎羽都清晰无比,散发著极致的寒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 冰凤悬於方澈身前,微微振翅,周围翻腾的蒸汽瞬间被冻结成细小的冰粒,簌簌落下。 “冰系化形之术?!” 陈风瞳孔骤缩,心中翻涌起滔天骇浪。 对方施展的冰法,其精纯度与掌控力,远超他对筑基初期修士的认知,寒意侵骨的瞬间,竟让他恍惚生出了直面金丹威压的错觉。 这傢伙当真只是初入筑基? “赤炎虎煞!” 陈风一声怒吼,压下心头惊悸,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背后猛虎虚影。 赤焰猛虎光芒大盛,仰天咆哮,四爪踏火,裹挟著焚灭一切的凶威,朝著方澈猛扑而去,所过之处,台面被灼出焦痕,空气扭曲爆鸣。 “去。” 面对这狂暴的一击,方澈只是並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冰晶凤凰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双翼一振,化作一道湛蓝流光,迎著那赤焰猛虎对冲而去。 一冰一火,一优雅一暴烈,在无数道震撼目光的注视下,於演武台中央轰然对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发开来,红蓝两色光芒交织湮灭。 极致的高温与极致的寒冷碰撞,產生了恐怖的能量乱流,猛烈的衝击波狠狠撞在演武台的防护屏障上,激起大片大片的涟漪。 台下距离稍近的弟子被这股气势所慑,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冰与火的交锋並未持续太久。 那赤焰猛虎看似凶猛,但陈风的力量在之前狂攻大不动岳印时便已消耗不少,更兼属性被冰凤天生克制。 冰凤的利喙与寒翼,仿佛最锋利的神兵,穿透层层火煞,紧接著,那赤焰猛虎突然发出了剧烈的嘎吱之声,一道道巨大的裂缝,飞快的从虎躯蔓延开来。 下一刻,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中,威风凛凛的赤焰猛虎虚影,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流火,隨即被汹涌的寒气尽数扑灭。 陈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躯剧震,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骤然萎靡。 他与猛虎心神相连,此刻猛虎受创,他自身也遭反噬。 冰凤虽然身形也虚幻黯淡了许多,但气势未绝,携带著凛冽寒风,瞬间掠至陈风面前。 那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死亡的气息笼罩而来。 就在冰凤即將触及陈风胸膛的剎那,冰凤倏然散开,化为漫天飞雪。 满场寂静。 从陈风施展压箱底的赤炎虎煞,到方澈凝冰凤破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而已。 一位筑基后期的老牌亲传,便已惨败收场,而且败得如此摧枯拉朽,近乎毫无还手之力。 短暂的死寂后,震天的譁然如同海啸般席捲开来。 玄水峰弟子所在区域,在经过一瞬的愣神后,更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第六十章 隨风潜入梦 雷鸣般的欢呼,在这片广场上滚滚不休,无数目光,比方才任何一刻都更加灼热地投向了那个静静立於演武台中央的身影。 方澈静静站著,周身残余的冰寒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他看起来实在太过年轻,不过十岁模样,肤色白皙如玉,身形挺拔如新竹,眉眼如墨似画,双眸子清澈明净,一张稚气尚存的小脸极其清绝。 方才那冰凤破火的强悍,与眼前这清稚沉静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看得有些失神。 “他……真的只有十岁?” 有弟子喃喃道,几乎忘了欢呼,只是失神地望著台上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年轻的脸庞。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传闻中的天才,在耀眼天赋与强悍实力之下,依旧是一个容顏如玉,尚未完全长大的少年。 方澈望向对面有些狼狈的陈风,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陈师兄,承让了。” 陈风迎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那双眼太过明亮,映著演武台的光,竟让他移不开眼,只觉得方澈这一笑,好看得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舌头打了结,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方、方师弟客气了……” 陈风此刻的声音都是有些发紧,眼神躲闪著不敢再看方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匆匆转身下台,耳根的红晕久久未退。 “噗嗤。”台下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漏出一声笑,隨即又赶紧憋住。 焚寂峰弟子区域一片寂静,眾人看著自家师兄那红得滴血的耳朵和同手同脚的背影,表情都有点古怪。 玄水峰这边,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还夹杂著善意的鬨笑。 “那陈风脸好红啊。”林晚眨巴著眼,小声对旁边的沈青砚说道。 沈青砚眼中也带著笑意,摇了摇头:“小师弟確实长的好看。” 苏清柔美眸亦是中异彩连连。 赵罡更是毫不客气地乐出了声。 方澈看著对方的反应,有些没想到,不是,你脸红什么啊。 他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然隱去,恢復了平日里的平静模样,只安静地理了理袖口。 风吹起方澈额前的几缕碎发,那张犹带稚气却清绝出尘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乾净。 东侧云台上,苏瓔早已收起了玩味的笑意,目光复杂地锁住台下那道身影,红唇轻启,却一时无言。 她身旁的莫师叔,眼中掠过一丝惊艷,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如此根骨,如此心性,更兼此等容貌气度,天道所钟,莫过於此。” 上清宗高层云台,诸位峰主的目光中也带著欣赏之色。 焚寂峰主咂了咂嘴,半晌才道:“这小子模样长得倒是不比本事差。” 一旁体態微丰的厚土峰主闻言,抚著圆肚呵呵笑了起来,语气里带著怀念:“此子倒是有我当年几分水平。” “师兄怕不是修炼走火入魔了,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玄灵峰主轻笑出声,嘲讽道。 道恆真人端坐中央,抚须而笑,虽未言语,但任谁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满意之色。 上清宗长老聚集之处,气氛带著几分微妙。 云澜真人纤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座椅扶手,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就差没当场哼起小调来。 “赤霄师弟,我这弟子刚入筑基,还没熟悉力量,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我说说他。” 赤霄真人苦笑一声,道:“云澜师姐说笑了,陈风学艺不精也怪不得他人。” 坐在她斜对面的紫雷真人,一张国字脸此刻黑沉沉的,闻言重重哼了一声,鼻间似有细微的电弧闪过:“云澜,收著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当初在本欲收方澈为徒,不曾想云澜这个卑鄙的女人竟然使诈。 一想到此,紫雷真人便觉心口一阵发闷。 另一侧的玄明真人,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此刻也忍不住摇头苦笑,眼中满是遗憾。 “明珠投暗,宝珠蒙尘啊……” 他低嘆一声,声音虽轻,但在座哪个不是修为高深,听得一清二楚。 云澜真人也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笑道:“宝珠不宝珠的,那也是我云澜的弟子,两位师兄还是多关心下自己的弟子吧。” 紫雷真人额头似有青筋跳动,周身隱有细微雷鸣,玄明真人则闭上眼,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伴隨裁判长老宣布后,方澈身形一动,然后便在玄水峰弟子无比火热的目光中,掠回这片区域。 方澈身形刚落下,沈青砚便含笑迎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小师弟,贏得漂亮。” “师兄过奖了。”方澈应道,神色间並无骄矜,目光清澈依旧。 赵罡咧开嘴,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將方澈拍进地里:“没想到小师弟的实力竟然这般恐怖。” 苏清柔递过一方素净的锦帕,柔声道:“小师弟,擦擦汗。” 方澈微怔,他其实並未出汗,但看到五师姐关切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道了声谢。 林晚挤到方澈身边,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小师弟,你什么时候把《玄元凝冰诀》修炼得这么厉害了?等我筑基后你得教我!” “师姐想学,自然可以。”方澈笑了笑。 几人交谈间,场上其他演武台的比试也陆续分出胜负。 上清宗的筑基修士,要么实力强横,要么底蕴极佳,少有滥竽充数之辈。 接下来的几轮比斗愈发激烈,各种精妙法术、法器、符籙层出不穷,引得台下惊呼讚嘆连连。 方澈的三位师兄也是先后登场了。 沈青砚的对手是一名锐金峰剑修,剑光凌厉迅疾,攻势如潮。 而他却始终从容不迫,一柄摺扇轻摇,道道柔和的淡青色风旋繚绕周身,无论对方剑势如何凶猛,总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 最终那剑修久攻不下,灵力不继,被一道陡然增强的旋风卷出演武台,败得心服口服。 赵罡的比试则更具视觉衝击力,他的对手是厚土峰一位以防御著称的弟子,施展出磐石不动身,周身覆盖厚重岩甲,看上去防御惊人。 赵罡却是不管不顾,狂笑一声,浑身古铜光芒大放,肌肉虬结,直接以一双肉拳硬撼。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岩甲,竟被他以纯粹的力量,生生砸崩溃。 对手也被震得气血翻腾,倒地不起,而赵罡也仅仅只是拳头微微发红,气息依旧浑厚。 冷千峰的比试则是结束得最快,战斗刚一开始,眾人只觉眼前似有一道电光闪过,隨即一声清越剑鸣响起,他的剑已稳稳停在对手咽喉前。 至於七师兄周墨则是因为沉醉于丹道,修行却因此停滯,以至迟迟未能筑基,故参加不了此次升仙大会。 隨著夕阳余暉为汉白玉的台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裁判长老苍劲浑厚的声音再度响彻广场,宣告著首日大会的结果。 “走了小师弟,”沈青砚微笑著招呼,“今日已无比试了,先回峰休息吧。” 赵罡意犹未尽地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噠声:“打得痛快,明日希望能给我安排个更耐打的对手。” 方澈被师兄师姐们簇拥著,隨著人流向外走去。 他身形在人群中略显单薄,但那份清绝的气质,却让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空间。 玄水峰一行人在夕照中踏云而归。 隨著日头西沉,关於白日比试的种种议论,却如同晚风般拂过上清宗各处。 焚寂峰,赤水居。 几名与陈风相熟的弟子围坐在一起。 “陈师兄,你也別太往心里去,那方澈根本就是个妖孽。”一个圆脸弟子试图安慰,语气里却掩不住惊嘆,“十岁就筑基了,还是天道筑基!这怎么比?” 另一个高瘦弟子摸著下巴,眼神有些飘忽:“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方师弟长得真是……咳,我是说,气质確实非同一般。” “我当时在台下,他最后朝陈师弟那一笑,好傢伙,旁边好几个师妹手里的留影玉简差点没拿稳。” 陈风闻言,脸色更不自然,闷声道:“休要再说了,败了便是败了,是我修为不精。” 这般说著,他脑海里却不由再次闪过那双清澈的眸子,心跳又陡然快了两拍,只得赶紧抓起酒杯猛灌一口,掩饰失態。 圆脸弟子憋著笑,和高瘦弟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玄灵峰,棲霞苑內。 几处精巧的阁楼里,烛光映著少女们窈窕的身影。 “你们看到了吗?玄水峰那位方师弟?”一个穿著鹅黄衣裙的少女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天,他怎么能长得那么好看?皮肤竟然比我的灵玉鐲还要晶莹剔透。” “何止是好看。”旁边蓝衣的师姐虽然努力维持著稳重,但语气也透著激动,“关键是实力也很强,那冰凤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惜年纪太小了……”另一个声音略带遗憾。 “小点才好,十岁就这般出色,再过几年还了得?”鹅黄衣裙的少女立刻反驳,隨即又压低声音,吃吃笑道,“你们说,他现在有没有定下姻亲?或者,有没有特別亲近的师姐?” “嘿嘿嘿……” 厚土峰,膳堂一角。 几个体格敦实的弟子正在大快朵颐,话题自然也绕不开今日的比试。 “赵罡那廝,力气是越来越变態了,跟个人形凶兽似的。”一个弟子揉著发酸的胳膊抱怨道。 “赵罡是力量怪胎,那个方澈就是全方面的妖孽。”另一个弟子塞了一口灵谷饭,含糊不清地说,“长得跟神仙似的,实力竟然这么变態。” “嘿,別说,那张脸是挺唬人的。”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嘿嘿笑道,“我听说有好多师姐师妹都在打听他呢。” “我看他就算没这么厉害,光凭那张脸也能在宗门里横著走。” “蠢货。”年长的师兄敲了他一记,“若是没有实力,再好的皮囊也是祸端,不过要是两者兼具,那就真是老天追著餵饭了。” 甚至外门以及较为偏僻的杂役弟子居所,也流传著相关消息。 “听说了吗?主峰那边出了个神仙般的小师叔,才十岁,厉害得紧,模样更是不得了。” “真的假的?十岁?” “千真万確,我有个兄弟在玄水峰当值,说那小师叔往台上一站,跟画里走下来似的,一出手更是了不得,现在各峰都在传呢。” 月光流淌过重重山峦,这一夜,许多年轻的修士们,或许会在打坐间歇,或许会在入梦之前,不自觉地会想起白日演武台上那个冰雪环绕,面容清绝的出尘身影。 第六十一章 技惊四座 翌日,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被初阳驱散,问道台已是人声鼎沸,气氛比昨日更盛。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燥热。 无数目光聚集在那道已然成为全场焦点的清绝身影上。 方澈今日穿的是月白色道袍,安静地站在师兄师姐之间。 他似乎並未被周遭火热的视线和几乎凝成实质的议论声浪所影响。 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平和沉静,与周围的喧囂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师姐快看,他睫毛好长,鼻樑挺直,嘴唇,唔……长得也太精致了。”人群里,一名年纪尚小的女修扯了扯身旁师姐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你们不觉得他气质清华,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么?”一女修目光灼灼地盯著方澈。 “我听说昨天好多师姐回去都托关係打听方师弟的喜好呢。” “嘘!打听到什么了没有?他常去何处修炼?爱吃什么灵果……” 女修们雀跃的私语如潮水般涌起,所有目光都炽热地聚焦於一人之身,仿佛他站立之处,便是唯一的光源。 而在不远处视野极佳的石台上,几位气息卓然的真传弟子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无聊。” 身著玄黑劲装,面容冷峻的傅凌云眉头微皱,吐出二字。 他身旁一位穿著青色道袍,气质温润如玉的男子,闻言淡淡一笑,道:“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何况这位方师弟確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皮相再好,百年后亦是枯骨,修行之路,靠的是实力,而非这些虚妄之物。” 被称作傅师兄的黑衣青年,声音冷硬,带著不屑道。 他乃是锐金峰筑基弟子中公认的战力第一。 “傅师弟此言未免有些偏颇了。” 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响起。 几人侧目,只见一位容顏清丽绝伦,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凛然英气的女子缓步走来。 “方澈师弟之能,岂止皮相二字可概括,诸位捫心自问,十岁时可能有方师弟如今一二本事。” 青袍男子秦月眼中讶色一闪,笑道:“庄师姐高见,如此说来,这位方师弟,倒真是集钟灵毓秀於一身了,连我们玄灵峰的冰魄仙子都如此推崇。” “非是推崇,而是就事论事。”庄清寒神色淡然,“宗门出此天才,乃大兴之兆,我等在此议论,反倒显得无聊。” 玄水峰这边,赵罡环顾四周那虎视眈眈的目光,咧了咧嘴,压低声音对沈青砚道:“嘖,小师弟这定力,我是服了。” 沈青砚手中摺扇轻合,眼中带著笑意,温声道:“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小师弟道心之稳,远非寻常人可比。” “不过……”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正偷偷用留影玉简朝这边记录的女弟子,笑意加深,“今日之后,怕是连这心性,也要成为旁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面对四方投来的炽热目光,方澈心中唯有无奈,不是说修仙之人多是清心寡欲,心性淡泊么? 这情景怎么和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正当他暗自困惑时,腰间的玉牌忽然一亮,浮现出二十六的字样,到他登场了。 方澈眼帘轻抬,正欲迈步,却听见身旁沈青砚压低声音笑道:“小师弟,悠著点,你看对面。” 他顺势望去,只见锐金峰弟子聚集的区域里,一位高马尾女修正拧著一位即將上场的男修耳朵:“罗横我告诉你,待会上台別没轻没重的,要是伤著方师弟一根头髮,回去看我怎么教训你。” 罗横黝黑刚毅的脸涨得通红,小声爭辩道:“老姐,这可是升仙大会,岂能儿戏。” “升仙大会怎么了?”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修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方师弟才多大?你多大了?记得点到即止,不少师妹看著呢。” 更有一位娃娃脸少女探头笑道:“罗师兄,你上次借的流晶石……” “收著打,我收著打还不行吗!”罗横赶紧求饶,一脸苦笑道。 他与陈风实力不过在伯仲之间,昨日陈风都被这位方师弟压得死死的,他这点斤两哪够看,还收著打,对方收著打还差不多。 方澈默然,看向自家师兄师姐,却见沈青砚以扇遮面,肩头微颤。 赵罡则咧嘴憨笑,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小师弟,你这魅力可真大啊。” 就连苏清柔嘴角也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最过分的是林晚,她已笑得眉眼弯弯,还衝方澈偷偷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一副看好戏的雀跃模样。 他心下无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步履平稳地走向场中。 对面,罗横终於摆脱同门师姐的叮嘱,纵身跃上台来。 他体格魁梧,落地沉响,气势十足,却先下意识朝自家师姐偷瞄一眼,才转身抱拳,声音洪亮中透著一丝复杂:“方师弟,请多指教。” 方澈端正回礼:“罗师兄,请。” 礼毕的剎那,罗横眼神骤然专注,他心知肚明,自己修为比陈风还逊色一筹,绝不可能是方澈对手,可没什么留手的资格。 他身形一沉,脚下地板竟微微震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裹挟著一股锋锐之气,朝方澈直扑而来。 拳劲破空,凌厉的金色灵力迸发而出,於剎那间凝现为一颗凶威慑人的狰狞虎首,虎啸声震天而起。 方澈静立未动,月白道袍在狂暴拳风中向后激扬。 直到那凝实虎首迫近身前不足一丈,他才抬起右手,指尖並非湛蓝水光,而是一点炽烈红芒骤然亮起。 “炎龙术。” 方澈轻声吐出三字,那点摇曳的红芒应声怒放,化作奔涌烈焰。 吼! 瞬息间,一条赤焰凝聚的炎龙咆哮现世,裹挟著霸烈威势,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灼人。 红金二色灵光爆闪,灼热气浪与锋锐金芒四溅,发出嗤嗤声响。 炎龙与虎首在轰鸣中双双溃散,但逸散的烈焰却在將残余金气焚尽后,又凝聚成一条小炎龙,疾如箭矢,直扑罗横面门。 罗横脸色微变,身形暴退,同时双掌连拍,道道金色掌印將袭来的残余火焰击散,但衣袖一角仍被燎焦,传来淡淡糊味。 “炎龙术?!他昨天用的不是《玄元凝冰诀》吗?”台下顿时一片惊哗。 “金锁缚灵!” 不待眾人反应,罗横已稳住身形,双手结印速度更快。 周身金光暴涌,瞬间化作数十道碗口粗的金色锁链,带著破风的尖啸与禁錮灵力的重压,朝方澈绞杀而去。 锁链未至,一股禁錮灵力的沉重感已笼罩方澈周身空间。 方澈神色未变,左手並指如剑,缕缕霜寒之气自指尖流淌而出。 “冰凤。” 剎那间,以他为中心,温度骤降。 空中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冰晶飞舞,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凭空响起,一只通体晶莹的冰晶凤凰在他身后骤然成形。 凛冽霜风席捲全场,方澈脚下迅速凝起白霜。 金色锁链被坚冰覆盖,隨即在寒风中寸寸断裂,化为金色光点与冰屑一同飘散。 罗横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看著对面连气息都未见紊乱的方澈,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搏。 然而,方澈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右手五指已然灵动结印,一道青色法印瞬间成型,隨其指尖轻点而落: “八方困木。” 罗横周围地面猛然一震,磅礴生机轰然爆发,无数闪烁著青翠灵光的坚韧藤蔓破地而出。 瞬息之间,一座由藤蔓构成的巨大青木囚笼便拔地而起,將他死死封困在內。 罗横大惊,拳脚携金光猛击,瞬间崩断数根藤蔓。 然而断裂处绿芒疾闪,新的藤蔓以更快速度窜出补位,生生不息,愈缠愈紧。 不过喘息之间,重重藤蔓带著令人窒息的生机將他层层包裹。 方澈此时才缓步上前,隔著藤蔓囚笼,对其中略显狼狈的罗横再次端正一礼:“罗师兄,承让。” 罗横停下徒劳的挣扎,看著生机盎然的囚笼,又看向囚笼外那个神色始终平静如初的少年。 他长嘆一声,散去周身灵力,抱拳道:“方师弟法力通玄,罗某心服口服。” 裁判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惊色,朗声宣布:“玄水峰方澈,胜!” 这一次,台下没有立刻爆发出喧譁,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场中那道月白身影,看著他隨手一挥,那困住罗横的青色囚笼便如时光倒流般化为点点绿光消失。 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的三系法术轮转只是一场幻梦。 “加上昨天的大不动岳印,四系……他至少展现了四系法术,而且每一种都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地步。”有弟子喃喃道,声音乾涩。 “他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玄水峰区域,赵罡张著嘴愣了半晌,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攥住沈青砚的胳膊:“老沈,这些高深法术,小师弟是何时修炼到这般境界的?” 沈青砚任由他抓著,一向从容的脸上也满是震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苦笑道:“看来,我们还是远远低估了小师弟。” 一旁,向来活泼跳脱的林晚,此刻却安静得出奇。 她怔怔望著台上那道月白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攥进掌心,那个曾经需要她照拂的小师弟,竟不知不觉,远远走在了她前面。 方澈回到师兄师姐身边,面对他们灼灼的目光,只是如平常那般微微一笑,仿佛刚才那场技惊四座的比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几分思索。 “炎龙冰凤的转换还是稍慢了一丝,八方困木的强度对付筑基后期刚好,若是圆满,恐怕困不住三息……” 方才一战,他大概用了五成左右的实力,此次大比,名利非他所求,他真正的目的,在於磨礪自身,弥补不足。 自踏入仙途以来,方澈便始终缺少与与人斗法的经验。 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在这真刀真枪的擂台之上,面对不同的对手与路数,方能將一身蓬勃的灵力和诸多法术,尽数化为己用。 第六十二章 会贏吗 接下来的几日,升仙大会的斗法愈发激烈,而方澈的名字,也在一次次的比试中,反覆成为眾人议论的焦点。 在这几场比试中,方澈遭遇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法力愈加精纯,手段愈发老辣,法宝符籙也层出不穷。 然而令所有观战者屏息的是,无论对手攻势如何强横骇人,方澈却总能在那千钧一髮之际找出破绽,最终险胜一招,让眾人始终摸不透他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唯有方澈自己心中清楚,这几场比试,与其说是搏胜负,不如说是他为自己精心安排的修炼。 他刻意收敛锋芒,在交锋中印证所学,不断磨炼自己。 而玄水峰其他几人的征程,也同样引人注目。 沈青砚依旧风度翩翩,摺扇开合间,风法与音攻之术防不胜防,对手往往还未摸清虚实,便已败下阵来。 他晋级之路也是最为从容的,仿佛閒庭信步。 赵罡则贯彻了他一贯的刚猛路线。 一双铁拳挥舞起来,擂台都在震颤,任你千般法术、万种变化,他一力破之。 虽也遇到几个棘手对手,受了些轻伤,但终是凭藉浑厚根基与悍勇斗志,连战连捷,杀入后续轮次。 苏清柔的比试,则是另一种风格的绝对压制。 她的阵法並不如何耀眼夺目,却精准冷静到了极致,对手的任何破绽,在她清柔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往往百招之內胜负已分。 唯独冷千峰运气不佳,早早便遇上了本届升仙大会的热门选手,就此止步。 儘管如此,玄水峰云澜真人一脉仍有四人留在大会,这在歷届升仙大会中,也属罕见情景,一时间云澜一脉风头无两,成为本届大会最瞩目的存在。 这日,方澈刚结束了一场与百炼峰弟子的比试,以精妙的木牢术配合冰锥突袭,略显惊险地破解了对方的机关傀儡阵,再次险胜一筹。 裁判长老宣布结果后,他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平静地掠下演武台。 “方师弟这手八方困木,真是越来越熟练了,时机把握刁钻得很。”有眼力不俗的弟子讚嘆。 “可不是,每次都觉得他要被逼到极限了,总能冒出点新东西化解。”另一人附和,语气里带著一些无奈。 云台之上,一位眼光毒辣的长老点评道:“你们看此子每次遇敌,所用法诀,所显灵力属性皆有不同,看似被对手牵著走,实则是在主动磨炼自己。” 云澜真人本就上扬的嘴角,此刻更是彻底绽放开来。 “哎呀,北泽师兄这话说的,小孩子家家的,不过是懂得些笨功夫,知道抓紧机会多练练手罢了,当不得如此夸奖。” 她这话听著像是自谦,可那眉梢眼角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 紫雷真人本就因为之前的事憋著口气,此刻见云澜这副模样,再听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腔调,额角青筋又是一跳,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声如闷雷:“北泽,长嘴了不一定要说话,就你能耐是不是? “还有云澜,你少在这儿显摆,徒弟是好徒弟,摊上你这个师父,哼……” 云澜真人却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明媚了,对著紫雷真人,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道:“说起来,还要多谢紫雷师兄当初高抬贵手,相让之情,师妹我一直铭记於心呢。” “你!”紫雷真人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国字脸涨得通红。 “好了好了,”一旁的玄明真人见势不妙,连忙苦笑著打圆场,“云澜师妹,少说两句吧,方澈师侄天资卓绝,確是我上清宗之福。” 然而,並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澈扑朔迷离的实力上。 一群年轻女修聚在玉兰树下,视线时不时飘向玄水峰弟子所在的方向,准確地说,是飘向那道安静坐在沈青砚身旁的淡青色身影。 “啊啊啊!方师弟刚才侧身闪避剑光时衣袂飘起的样子太帅了,还好我记录下来了!”一位太清峰女修紧紧握著留有影像的玉简,脸颊微红地对同伴低呼。 “他方才结印的手指,真是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如玉。”旁边玄灵峰的师姐语气幽幽。 “你们没发现吗,无论对手实力如何,方师弟的神色始终那般平静从容,这份心性气度,才最是难得。”年纪稍长的师姐看似点评,目光却也未曾移开。 “你们就別在这搔首弄姿了,人家才十岁,心里想的怕是全是修行,哪会理会你们这群妖精。”有人试图清醒,但眼神同样忍不住往那边瞟。 “十岁怎么了?十岁就能筑基,再过几年……”女修们交换著眼神,发出含义丰富的轻笑。 不远处,一群男弟子围坐,气氛则有些微妙。 羡慕有之,惊嘆有之,但也掺杂著些別样的情绪。 “哼,不过是皮相生得好些罢了。”一名锐金峰弟子眼神微冷,语气泛酸,“每次都能於绝境中取巧,终究是根基虚浮,贏也贏得难看。” “慎言!”旁边人立刻打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方师弟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 “有目共睹是没错,”另一个太清峰的弟子闷声道,他前日败在赵罡手下,此刻连带看玄水峰都有些彆扭,“但你们不觉得邪门吗?次次都是险胜,哪有那么巧的事?倒像是在故意戏耍对手。” “我看他年纪不大,心机倒是深沉。” “师兄所言极是。”先前那锐金峰弟子神色更冷,瞥了一眼远处为方澈喝彩的女弟子们,语气不屑道,“修行之人,当心如止水,志在青云,如此汲汲於虚名,引得同门心浮气躁,已是落了下乘。” “祖师有训,大道至朴,唯精唯诚,靠这些旁门左道吸引目光,终究是镜花水月,走不长远。” 这番带著明显嫉妒的议论虽刻意压低,却逃不过修士敏锐的耳力。 玄水峰这边,赵罡面色一沉,周身气血隱然躁动,沈青砚眼神也冷了下来,指间已有灵光隱现,两人气息同时一变,眼看便要有所动作。 “师兄,且慢。” 是方澈,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左右各看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犬吠不妨道,清风自扫尘,不过是几声无关痛痒的吠叫罢了,何必自扰清净。” 另一侧,苏清柔眸色转寒,如覆霜雪,林晚更是按捺不住,娇俏的脸颊气得微微泛红,一双杏眼狠狠瞪向锐金峰几人所在的方向,若非被方澈阻止,只怕早已忍不住出声驳斥。 然而,有人却听不下去了。 “够了!” 一声冷喝骤然炸响,打断了所有窃窃私语。 只见陈风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群人面前,挺拔的身形带著一股迫人的气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过他们。 “方澈师弟的实力,你们也配揣测?我与他交手,即便拼至力竭,也未能逼出他十分之一的实力,十岁之龄,便有如此造诣,这等人物出在我上清宗,是天赐之幸,宗门之福。” “而你们身为师兄,修为不精,心胸更是狭窄,只会躲在暗处嚼舌根,我上清宗的脸面,怕是都要被你们给丟尽了。” 那群男弟子被陈风当面喝斥,尤其陈风本身实力不俗,在筑基弟子中也颇有声望,一时间面红耳赤,吶吶难言。 有人想反驳,但在陈风凌厉的目光和確实占理的言辞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侧目,看向陈风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没想到这位焚寂峰的暴躁师兄,竟然还有如此磊落的一面。 尤其是一眾焚寂峰的弟子,脸上表情最为精彩,他们可太熟悉陈风了,这傢伙是典型的修炼狂人,对不相干的人和事向来是懒得多费唇舌。 此刻见他这般维护方澈,简直比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站在人群中的李昊,作为陈风在焚寂峰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更是瞪大了眼睛,他盯著陈风挺拔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傢伙……什么时候转了性? 陈风说完,也不看那些人,转身朝玄水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方澈望来的目光。 方澈也没想到陈风会站出来维护他,毕竟他们之间並没什么交集,隨即对他轻轻頷首,算是致意。 陈风心头一跳,前几日那股熟悉的莫名的慌乱感又回来了,他努力绷著脸,也对著方澈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走回自家区域,坐下后才发现掌心竟微微出了点汗。 沈青砚微微一笑,对林晚低语道:“这位陈师弟,倒是个性情中人。” 林晚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眼光。” 不远处视野绝佳的高处,傅凌云將这场纷爭尽收眼底。 他依旧一身玄黑劲装,抱臂而立,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听著周围那些关於方澈容貌气度的窃窃私语,看著那被眾多热切目光环绕的身影,他锋锐的眉宇间,不耐与厌烦之意愈发明显。 “华而不实。”他冷冷吐出四个字,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旁几位同峰弟子听得清楚,“將升仙大会当作譁眾取宠之所,简直荒谬。” “傅师兄所言极是。”立刻有弟子附和,“修行之人,当以力证道,追求一击必杀之威,他那般缠斗取巧,纵然一时得胜,终非正道,若遇强敌,这些花哨把戏,不堪一击。” 升仙大会的进程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稳步推进,演武台上光影交错,术法轰鸣,台下时而惊嘆,时而惋惜。 玄水峰眾人所在区域,气氛相对沉静。 方澈盘膝坐在沈青砚身侧不远处,眼眸微闭,回味著昨日一战的得失。 忽然,他腰间悬掛的那枚代表参赛弟子身份的乳白玉牌,毫无徵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隨即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小师弟,到你了。”身旁的沈青砚也注意到了玉牌的异动,温声提醒。 赵罡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咧嘴笑道:“小师弟,放手去打便是。” 方澈从容起身,整了整並无褶皱的衣袍,对师兄师姐们微微頷首,隨即转身,步伐平稳地朝著演武台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穿过人群,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多视线。 “是方师弟!他的玉牌亮了,要上场了!” “不知这次对手会是谁?” “现在留下来的选手都很强……” 在议论声中,方澈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飘然而起,轻轻掠上演武台。 月白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划出飘逸的弧线,姿態从容写意,引得台下不少目光追隨。 几乎就在他站上演武台的同一瞬,一道墨黑身影挟著尖锐的破风声,凌厉地坠落在他对面。 来人一身玄黑衣袍,挺立如孤松,他缓缓抬起下顎,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冷峻面容。 全场骤然一静。 隨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譁然。 方澈对战傅凌云。 史上最年轻的筑基对战锐金峰当代最强筑基。 这绝对是本届升仙大会开会以来,最具看点和悬念的对决之一。 锐金峰筑基境內,傅凌云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一身修为早已臻至筑基圆满,甚至有传言,若非是为了参加这届升仙大会,其早已破入金丹。 此等人物,无疑是本届大会最炙手可热的夺魁种子。 而同样的,方澈的资歷虽不及傅凌云老,可这段时间的种种事跡,却足已让人忽略他新人的身份。 即便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可其实际表现出来的实力却足以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 “傅凌云?!” “我的天,方澈对傅凌云?! “有好戏看了,到底是方澈能继续创造奇蹟,还是傅凌云更胜一筹?” 惊讶、兴奋、担忧、期待……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 云台之上,上清宗高层的目光也被牢牢吸引过来,云澜真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变得专注了起来。 玄水峰区域,赵罡低呼出声:“怎么会是他!” 沈青砚眉头紧锁,声音里透著罕见的凝重:“小师弟这次怕是真遇到麻烦了,即便是我都不敢说能贏傅凌云。” 锐金峰观战区內,几名弟子紧张地凝视著擂台。 一人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傅师兄能贏吗?” 旁边的人沉默片刻,只回復了三个字。 “会贏的。” 第六十三章 剑意冲霄 万眾瞩目的演武台上,两人相对而立。 傅凌云目光平淡地望向方澈,开口:“方澈,你运气不错,原本我以为你走不到这里。” 晨光洒落,映在方澈清绝的侧脸上,面对这位锐金峰天骄毫不掩饰的锋芒,他神色平静:“多谢师兄掛念,但我应该不会止步於此。” “呵呵,这可由不得你。” 傅凌云淡笑一声,眼中凌厉光芒涌动,一步踏出。 轰—— 一股比方澈以往所有对手都要雄浑数倍的气息,犹如洪水决堤,轰然自他体內席捲开来。 筑基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空气骤然沉重数倍,台下距离较近的弟子纷纷色变,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这就是傅师兄真正的实力吗?” “太可怕了,光是气势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傅凌云目光锐利如刀,冷然道:“今日就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天才,究竟有几分斤两。” 话音落下的剎那,傅凌云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墨色残影。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如瞬移般直接出现在方澈身前,一拳轰出。 “好快!”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吹得方澈长发向后飞扬。 方澈足尖点地,身形飘退,同时快速结印,一道厚重的山岳虚影瞬间凝结,拦在他与傅凌云之间。 傅凌云冷哼一声,拳势不减,悍然轰击在山影之上。 轰! 巨响声中,山影剧烈震动,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仅仅一击,便差点破开了大不动岳印。 方澈瞳孔微缩,手中印诀一变。 “八方困木。” 演武台地面轰然震动,无数粗壮的青色藤蔓破石而出,它们如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缠向傅凌云,瞬间將其淹没在藤蔓的海洋之中。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藤蔓术法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 “难道他之前一直隱藏实力?” 然而下一瞬,一声冷哼自藤蔓中心传出。 “这些无聊的把戏,还是省省吧。” 嗤嗤嗤! 无数金色刀气自藤蔓囚笼中迸射而出,所过之处,藤蔓碎如纸屑。 傅凌云的身影重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长刀,刀身暗金纹路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长刀斜指地面,傅凌云缓步向前。 每一步踏出,他身上的气势便攀升一分,凌厉的刀意瀰漫开来,让台下观战的眾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傅凌云脚下一步重踏,身形如黑色闪电撕裂空气,刀尖直取方澈咽喉。 方澈双手结印,眸中似有冰火流转。 “龙飞凤舞。” 话音平静,却似敕令。 吼——! 昂——! 龙吟凤鸣,响彻云霄。 炎龙与冰凤应声而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三丈大小。 龙身烈焰翻滚,所过之处空气灼灼扭曲,凤翼冰晶纷飞,掠空时拖出湛蓝霜痕。 一热一寒,两道极致之力並未抵消,反而在空中首尾相衔,盘旋成一道红蓝交织的毁灭漩涡。 漩涡中心,温度诡异地时而熔金蚀铁,时而冰封万物,竟连光线都被吞噬折曲,呈现一片混乱。 傅凌云瞳孔骤缩,这一击的威势,已让他感到了威胁。 “来得好!” 他厉喝一声,横刀於胸,刀身上泛起暗金色光芒,天地灵气疯狂倒卷,尽数灌注刀身,演武台上空,云层旋转,电光闪烁,仿佛天怒。 一股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恐怖威压,笼罩整个问道台。 刀未出,势已至。 “惊雷斩!” 傅凌云怒吼,墨麟刀悍然上撩,一道缠绕粗壮紫雷的墨色刀罡冲天而起,宛如雷龙出渊,悍然劈入红蓝漩涡 轰隆隆——!!! 前所未有的巨响在问道台上炸开,刺目的红蓝光芒与暴烈的紫黑雷光疯狂撕扯,爆炸的中心,腾起一朵混杂著火焰、冰晶与电蛇的小型蘑菇云。 狂暴的气浪混合著极端的高温与严寒,向四面席捲开来,演武台防护阵法明灭狂闪,咯吱作响。 就在这混乱之中,一道墨色身影骤然衝出,长刀直取方澈咽喉。 快!太快了!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几乎以为胜负已分。 方澈眸中映著那道决绝刀光,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墨渊。”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能量余波,迴荡在演武台上空。 嗡! 剑声清越,如龙吟九天。 一股沉静如渊却又锋锐无匹的剑意,从方澈体內轰然爆发。 方澈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剑。 剑身沉静如渊,光华尽敛,唯剑柄处流转著暗金纹路。 这柄剑现的剎那,演武台上的空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傅凌云的刀悬在半空,距离方澈咽喉不过三寸,却再难寸进。 这不是因为方澈用剑格挡,也不是因为他用了什么防御术法。 而是因为——剑意! 纯粹凝练到极致的剑意,如同无形的墙壁,硬生生將傅凌云的刀势阻隔在外。 “这是...”傅凌云瞳孔骤缩。 台下所有懂剑的弟子,包括高台上的长老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剑意凝形,竟然是剑意凝形!”青霄真人猛然站起,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剑意凝形,那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境界。 不是简单的剑气外放,不是华丽的剑招变化,而是將自身对剑道的理解与意志,凝练成实质领域。 此域之中,剑即是规则,剑即是法理。 方澈缓缓抬眸,眼中倒映著傅凌云震惊的面容。 “剑名墨渊,请指教。” 他声音平静,剑尖微抬。 傅凌云脸色剧变,身形疾退,瞬间拉开十丈距离。 “好!好!好!”傅凌云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战意如火焰般燃烧,“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他不再保留,双手握刀,周身灵力疯狂灌注进墨麟刀中。 刀身上暗金纹路亮到极致,整个演武台上空的云层旋转得更快了,旋涡中心电闪雷鸣。 “惊天斩!” 傅凌云怒吼一声,一刀斩下! 一道缠绕著紫色雷电的墨色刀罡,从空中劈落,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电离,发出噼啪爆响,整个演武台都笼罩在恐怖的威压之下。 这一刀,已具金丹之威。 台下修为较低的弟子脸色惨白,几乎要跪倒在地。 即便是筑基期的內门弟子,也感到呼吸困难,灵力运转不畅。 但方澈面色仍然平静,墨渊剑在手中轻轻一转。 霎时间,漫天剑意冲霄而起。 问道台上空,天色陡然暗沉。 浩瀚剑意竟將周围的光线都尽数吞噬,形成一片以方澈为中心的墨色领域。 那领域不过方圆三丈,却仿佛自成一界。 傅凌云斩出的刀光,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入那片墨色剑域。 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足以开山断岳的雷刀,在进入剑域的一剎,竟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演武台上,方澈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步伐很轻,很稳,仿佛閒庭信步。 墨渊剑缓缓抬起,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复杂的变式,只是一刺。 紫色雷电消散,墨色刀光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如萤火般飘散在空气中。 傅凌云脸色剧变,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蹌后退。 他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著,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臂流淌而下,染红了墨麟刀的刀柄。 但最可怕的並非伤势,而是他的刀意,那股斩断一切的刀意,竟然被方澈完全压制了。 如同臣子面对君王,如同凡人面对神明。 那是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剑域...”傅凌云死死盯著方澈,声音嘶哑,“你竟然已经触及了剑域..” 台下瞬间譁然。 “剑域?!” “那不是少数元婴期剑修才能触及的境界吗?!” “方澈才筑基初期啊!” “妖孽!简直是妖孽!” 玄水峰区域,沈青砚呆立当场,素来温润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赵罡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而锐金峰弟子们,则个个面色惨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方澈缓缓收剑,墨色剑域隨之收敛,天空重新恢復明亮。 他看向傅凌云,平静道:“傅师兄的斩天一刀,已触摸到刀道门槛,假以时日,必能领悟刀道真意。” 这话不是安慰,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可。 傅凌云的刀,確实很强。 若不是他在剑道上走出了自己的路,今日败的很可能就是他。 傅凌云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我输了。”他收起墨麟刀,向方澈深深一礼,“心服口服。” 第六十四章 剑冢 “此战,方澈胜!” 裁判长老飞身上台,深吸一口气,用灵力將声音传遍全场。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一个神话的开启。 筑基初期,天道筑基,剑域雏形。 这样的成就,別说在上清宗,就算放眼整个九州修真界,也是绝无仅有。 方澈收剑入鞘,在万眾瞩目中缓缓走下演武台。 他的身影依旧清瘦,一袭月白道袍在风中轻扬,可所有望向他的目光,却是已彻底不同。 若说原先眾人只是把他视作一个天赋妖孽的天才,那么此刻,他仅仅静立在那里,周身未散尽的剑意如渊似岳,竟让那身飘逸白衣透出了几分山岳般的重量。 他不再只是天才,而是以筑基初期之身凝聚剑域,正面击溃筑基圆满天骄的强者。 台下寂静无声,无数道视线灼热而复杂。 高天云座上,道恆真人起身,声音如洪钟般响彻整个问道台。 “玄水峰弟子方澈,天资卓绝,剑道通玄,於升仙大会中力压群雄,连战连捷。” “今日更是展现剑域雏形之能,触摸剑道真意,实乃万年不遇之剑道奇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 “本座宣布,赐方澈剑冢令,赐上品灵石十万颗,並特许其参悟周天星宿剑经。”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譁然。 剑冢令,上品灵石十万,周天星辰宿阵,这些奖励,每一样都足以让眾人疯狂,而方澈一人独得所有。 这是何等的殊荣,这是何等的重视。 方澈停下脚步,转身向高台方向深深一礼:“弟子方澈,谢宗主厚赐。” 他的声音平静,不卑不亢,仿佛这些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奖励,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 这份气度,更让眾人心折。 “真是出人意料的结局,没想到傅凌云竟然败了。”秦月眼中泛著浓浓的惊讶之色,望著那道清瘦的身影。 “败在方澈手上,傅凌云也输得不冤枉,若是再多给他两年时间,年轻一辈之中,他会成为无可爭议的第一。”庄清寒道。 楚汉站在她身侧,此刻看向方澈的眼神也全然不同了。 先前他虽然觉得方澈天赋不错,但终究只是一位有潜力的后辈,而经此一战,方澈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然跃升至需要平等相待的天骄。 方澈身形一动,在周围眾人无比火热与崇拜的目光中,掠回玄水峰区域。 “小师弟!”赵罡第一个衝上来,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方澈肩上,大笑道,“好样的,贏得漂亮!” 沈青砚也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仔细打量著方澈,確认他除了灵力消耗过多外並无严重伤势,这才鬆了口气:“小师弟,你今日的表现,怕是整个宗门都要为之震动了。” 一旁的冷千峰,也是点了点头,看向方澈的目光之中,有著难以掩饰的佩服之意。 方澈微微一笑:“师兄过誉了,不过是侥倖罢了。” “侥倖?”一旁传来清柔的声音,一身白衣的苏清柔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带一丝复杂,“能以筑基初期修为凝练出剑域雏形,这若是侥倖,那天下剑修都该羞愧而死了。” 方澈闻言微微一怔,他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句话。 几人交谈间,高天云座之上,诸位峰主的目光也未曾离开过方澈。 “掌教师兄,此子天赋,当真是万年不遇。”身穿墨绿道袍的锐金峰主抚须嘆道,“剑域雏形啊...老夫当年也不过在元婴后期才勉强触及领域门槛。” 青木峰主微微頷首,目光深远:“此子不仅天赋异稟,心性更是沉稳,实在难得。” “只是...”面容严肃的百炼峰主开口说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今日之后,方澈之名必將传遍九州,届时恐怕会引来诸多关注,徒增祸端。” 道恆真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在我上清宗內,无人能动他。” “至於宗门外嘛……雏鹰总要经歷风雨才能翱翔九天。” “传令下去,方澈即日起为我上清宗真传弟子,享核心资源倾斜,另外派两位化神长老暗中护卫,非生死危机不得出手。” “是。”眾峰主齐声应诺。 真传弟子不同於亲传弟子。 上清宗每届弟子数以万计,能获得真传弟子身份的,每一代不过寥寥数人,皆是未来有望成就化神,执掌一方的绝世天骄。 这则消息虽未公开宣布,但在高层之间传开,便已註定方澈在宗门的地位將截然不同。 而此刻的方澈,正被玄水峰的师兄弟们团团围住,恭贺之声不绝於耳。 “方师弟,你今日可算是给咱们玄水峰扬眉吐气了!”一位年长的师兄笑道,“看以后谁还敢说咱们玄水峰只擅长炼丹布阵,不擅斗法。” “就是,傅凌云可是锐金峰筑基境第一人,连他都败在方师弟剑下,看锐金峰那些人还怎么囂张。” 方澈谦和地回应著眾人的祝贺,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今日展露剑域,加之天道筑基,固然会获得无数资源与重视,但也必然將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往后的修行之路,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不过,那又如何? 方澈的目光穿过欢呼的人群,望向远方云雾繚绕的山峰。 “剑冢...”方澈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小师弟,在想什么?”沈青砚注意到方澈的走神,轻声问道。 方澈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剑冢之事,师兄对剑冢可有所了解?” 沈青砚沉吟片刻,道:“剑冢乃我宗禁地之一,传闻是上古时期一处剑道圣地陨落后形成的秘境。” “剑冢百年开启一次,每次仅可进入五人。” “其中不仅埋葬了无数名剑,更有歷代剑修留下的剑意烙印,甚至传闻有剑仙传承。”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但剑冢之中也危机四伏,剑气纵横,剑意混乱,若无足够剑道修为,贸然深入恐会被剑气所伤,甚至会迷失心智。” 方澈听罢,眼中光芒更盛,危险与机遇並存,这正合他意。 就在此时,一道传音符破空而来,悬停在方澈面前,化作点点光字: “三日后剑冢开启,持剑冢令至后山剑阁,自有长老引你入剑冢。” 落款是剑尘。 剑尘长老,掌管剑冢与剑阁的化神大修士,在宗门內地位尊崇,仅次於宗主与几位峰主。 方澈收起传音符,向沈青砚等人道:“师姐,师兄,我先回去调息了,三日后要入剑冢,需將状態调整至最佳。” 眾人理解地点头,纷纷让开道路。 方澈独自一人走向玄水峰方向,沿途所过,无论是否相识的弟子,皆向他主动行礼问候。 他一一回礼,神色平静如常。 待回到听竹轩,开启禁制后,方澈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盘膝坐下。 今日一战,看似轻鬆,实则消耗极大。 尤其是最后催动剑域雏形,几乎抽空了他体內大半灵力。 若非他是天道筑基,根基远超同阶,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剑域...”方澈闭目內视,意识沉入丹田。 只见丹田之中,那柄由剑意凝成的墨色小剑静静悬浮,周围环绕著一圈淡淡的墨色光晕,正是剑域雏形的核心。 这剑域是他前世理念与今生剑道感悟结合所成,今日一战,不过是牛刀小试。 “还不够。”方澈睁开眼,目光灼灼,“剑域的范围太小,维持时间太短,距离真正的剑道领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方澈不再多想,服下几枚恢復灵力的丹药,开始调息。 而整个上清宗,关於方澈的討论却才刚刚开始发酵。 各大主峰,真传弟子们的洞府中,不少人都在谈论今日一战。 锐金峰,一座灵气氤氳的洞府內,一位青衫青年负手而立,望向玄水峰方向,眼中战意涌动:“剑域雏形...有意思,方澈,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焚寂峰,一位紫衣女子放下手中的情报玉简,轻嘆一声:“看来这次升仙大会的魁首,或许已经没有悬念了。” 与此同时,锐金峰深处,傅凌云盘膝坐在修炼室中,周身刀气纵横。 “剑域...剑道真意...”傅凌云喃喃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气馁,反而燃烧著更旺盛的斗志,“方澈,今日之败,他日我必百倍奉还,待我领悟刀道真意,再与你一战。” 这一夜,上清宗註定无眠。 第六十五章 资格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关於方澈与傅凌云一战的討论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纵然方澈这三日没有再出现,但他依然是整个上清宗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而升仙大会仍在继续。 只是少了方澈这位最耀眼的天骄,后续的比赛虽然依旧精彩,眾人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许多弟子在观看比赛时,仍会不自觉地回忆起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那柄墨色长剑,那片自成天地的剑域。 玄水峰的观战区域,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晚看著演武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赛,忍不住嘟囔道:“小师弟不在,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沈青砚轻声道:“小师弟已去剑冢,这是他的机缘,况且,以他展现出的实力,继续参加升仙大会確实意义不大。” “沈师兄说得是。”身旁一位弟子接口,语气带著与有荣焉的讚嘆,“如今各峰都在传,方师兄才是本届升仙大会真正的魁首。 “剑冢令、十万上品灵石、周天星宿剑经……哪一样不比大会奖赏厚重?” “是啊,而且方师兄才十岁就已有如此成就,未来道途不可限量。” 眾人议论间,演武台上又分出了一场胜负。 胜者欣喜,败者黯然,但无论是谁都心知肚明,本届升仙大会最耀眼的那颗星辰,已经提前离场,去往了更高的舞台。 与此同时,太清峰后山。 这里云雾繚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有奇峰耸立,古木参天,偶尔还掠过几只仙鹤,发出清越的长鸣。 方澈著一袭玄渊道袍,踏著青石台阶缓缓上行。 他腰间悬掛著那枚剑冢令,令牌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散发出淡淡的剑气波动。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剑意便越是浓郁。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锋锐感,如同微风拂面。 但越往上走,这股感觉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置身於无数柄利剑之间。 待行至半山腰时,周围的空气已凝实如剑,每一缕风都带著能割裂皮肤的锐利。 方澈周身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墨色剑意,將外界的压力隔绝开来。 “到了。” 前方云雾散开,露出一座古朴的石殿,殿门紧闭,门楣上刻著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剑阁。 就在他踏上殿前广场的剎那,四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是四名年轻修士,三男一女,分立於广场四角,皆气质不凡,周身隱有剑意流转。 他们身著各色真传弟子服饰,袖口处金线绣著的星辰图案標誌著他们在宗门內超然的地位。 金丹期真传,而且还是四位。 四人神色间皆带著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淡。 方澈心念微转,瞬间瞭然,剑冢百年一启,每次仅容五人入內,这四人既位列此处,必是宗门这一代剑道天赋最卓绝者,早已为此次机缘等候多时。 而自己的突然出现,无疑截去了原本属於他们之中某位同伴,或是他们紧密圈子里另一个人的宝贵名额。 那这份隱隱的冷漠,也就不难理解了。 “你就是方澈?”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四人中唯一的女修,一袭紫衣,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却带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腰间佩著一柄细剑,剑鞘呈淡紫色,隱隱有雷光流转。 “玄水峰方澈,见过诸位师兄师姐。”方澈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柳听风,太清峰真传。”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气质温润,但眼中剑意隱含锋芒,“早就听闻玄水峰出了位绝世天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另一位黑袍青年则双手抱臂,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小子,剑冢百年一开,名额何其珍贵,你十岁筑基確属难得,但凭此邀功,未免有些急躁了。” “以你的资歷,尚不足以入內,不若百年之后再来,或许对你更为稳妥。” 话音未落,一股锐利的磅礴剑意,便自他周身升腾而起,朝著方澈当头压来 柳听风眉头微蹙,但並未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看著。 紫衣女子眸光清冷,同样不言不语。 另一位背负阔剑的魁梧真传,亦抱臂旁观,眼中带著审视。 他们確实听闻了方澈领悟剑域的传闻,但剑域何等玄奥,便是他们这些浸淫剑道数十上百年的金丹真传,也无人触及。 一个十岁的筑基少年,再如何天赋异稟,此事也太过匪夷所思。 因此他们都想看看,传言是真是假,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面对那铺天盖地压来的金丹剑意,方澈神色未变,只是心念微动。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剑鸣,似来自於九天之外。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尺之地,气息骤变,剑气纵横。 紫衣女修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柳听风温润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凝重,而那魁梧真传抱臂的双手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黑袍青年眉头紧锁,他感觉到自己释放的剑意在触及方澈周身三尺时便彻底失去了联繫。 他眼神一厉,剑意陡然变得极端锋锐暴烈,化作无数无形剑气,狠狠刺向方澈。 然而,异变突生! 就在他那股更锋锐的剑意触及那三尺边界的剎那—— 嗤! 黑袍青年只觉得脸上一凉,隨即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摸,指尖竟染上一抹鲜红。 一道寸许长的浅淡血痕,赫然出现在他脸颊之上,宛如被最锋利的剑锋轻描淡写地擦过。 更令他心悸的是,他完全未曾察觉到任何外来的剑气攻击,这伤痕仿佛凭空浮现一般。 广场上陷入死寂。 柳听风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紫衣女修瞳孔微缩,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魁梧真传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这绝非简单的剑意高深所能解释,唯有传说中的域,一方法则自成的领域,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化解並反击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修士的剑意试探 黑袍青年僵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脸颊的血痕旁,眼中的傲慢与审视早已被震惊与一丝骇然取代。 他死死盯著方澈周身那看似空无一物的三尺之地,喉头乾涩。 “现在。” 方澈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黑袍青年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够资格了吗?” 古朴的剑阁大门,也在这一刻,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嘎吱声,缓缓向內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內,深邃幽暗,唯有纯粹而古老的剑意,如潮水般瀰漫而出。 第六十六章 剑之冢 黑袍青年缓缓收敛了剑意,广场上沉重的气氛隨之消散。 他深深看了方澈一眼,目光中再无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同等层次剑修时的郑重。 剑修的世界,终究以剑说话,方澈所展露的剑道境界,已然贏得了他们的尊重。 “剑意自蕴,划地为域……”黑袍青年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冷硬,“传闻不虚。” 柳听风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笑意,对方澈頷首道:“方师弟果然天赋卓绝,此等剑域雏形,剑冢令予你,实至名归。” 紫衣女子也轻轻頷首,清冷的声音多了些许认可:“確有资格。” 那魁梧真传更是爽朗一笑,抱拳道:“厚土峰,纳兰桀,好小子,够牛!” 先前无形的隔阂,在这无声的剑意交锋与三尺剑域面前,悄然冰释。 方澈周身那淡淡的墨色剑意悄然敛去,仿佛从未出现,他再次拱手,语气平静:“诸位师兄过誉了。 就在此时,门內那如潮水般瀰漫的古老剑意骤然沸腾,仿佛沉眠万古的凶兽豁然甦醒,磅礴的意志伴隨著锐利无匹的气息猛地喷涌而出。 广场上五人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隨身长剑不受控制地齐齐震颤长鸣,发出低沉的剑吟。 就连方澈丹田內温养的墨色剑丸,也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与渴望。 石门之后朦朧的光晕陡然清晰了几分,一片荒芜寂寥的大地虚影显现,其上插著无数形態各异的残剑,一股浩瀚古老的意志扑面而来。 一道身影,自那光晕与剑意交织的深处,缓步走出。 那是一位身著朴素灰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古朴,一双眸子浑浊似枯井。 然而,当他目光淡淡扫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凛然剑意若有若无地瀰漫开来,令在场包括方澈在內的五人皆感到肌肤生寒,呼吸微窒。 老者目光最终落在方澈身上,沙哑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时辰將至,剑冢將启,老夫乃剑冢守墓人,尔等既持令而来,当知剑冢规矩。”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眸中似有剑光一闪:“剑冢之內各凭机缘,生死自负,可得剑,亦可为剑所择,更可能……为剑所噬。” “若无人退出,便进去吧。” 方澈腰间的剑冢令骤然变得滚烫,散发出柔和的清光,与门內涌出的剑意隱隱共鸣。 他不再犹豫,抬步向前,径直走向那幽暗的门户。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玄渊道袍的下摆无风自动,周身那无形的三尺剑域微微流转,將那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心神剧烈的古老剑意悄然化去。 就在他即將踏入黑暗的剎那,身后传来柳听风温润却严肃的声音:“方师弟,剑冢之內,自成一界,机缘与凶险並存,歷代先辈剑意残留,有些甚至通灵化形,择主而噬,务必要万分小心。” 方澈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頷首:“多谢柳师兄提点。” 话音落下,他一步迈入幽暗之中,身形瞬间被那纯粹的黑暗吞没。 紫衣女子见状,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紫色雷光,紧隨其后没入门內。 魁梧真传低吼一声,周身腾起土黄色的厚重剑光,大步流星踏入。 柳听风和黑袍青年对视了一眼,也化为虹光投入门內。 嗡—— 隨著最后一人进入,古朴的剑冢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闭合, …… 一步踏入黑暗,方澈感觉仿佛穿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眼前並非永夜,短暂的失明后,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无法用言语精確形容的天地,天空昏沉压抑,不见日月星辰,唯有道道纵横交错的流光时隱时现。 每一道流光都散发著截然不同却同样凌厉无匹的剑意,有炽烈如阳,有阴寒如狱,有縹緲如风,有沉凝如山……它们如同活物一般,在灰暗的天幕上纵横碰撞,偶尔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錚响。 大地是暗红色的,坚硬如铁,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与孔洞。 仔细看去,那些沟壑孔洞,都是一道道剑痕。 视线所及,最为震撼的,是这片广袤大地上,那密密麻麻、或插或倒、或完整或残破的剑。 数不清的剑。 它们形態各异,材质不同,有的光华熠熠,即便歷经岁月依旧锋锐逼人。 有的锈跡斑斑,几乎与暗红色的大地融为一体。 还有一些只剩下半截剑身,却依然倔强地挺立著,散发著不屈的意志。 这里,是剑的坟墓,亦是剑的永恆战场,是无数剑修最终归宿所凝聚而成的剑之冢。 方澈站在入口处的一块凸起岩石上,感受著周身无处不在的剑意压迫。 即便有自身剑域护体,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 在这里,仿佛每一缕风,每一粒尘土,都蕴含著锋锐的意志,寻常修士进来,只怕连呼吸都困难,更別提寻找机缘了。 他身后,四道身影接连浮现。 紫衣女子、纳兰桀、柳听风、黑袍青年,四人现身之后,也俱是神色一凛,迅速运起自身剑意抵抗外界无处不在的压力,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这片传说中的绝地。 “剑冢每次开启,地形皆有变化,机缘藏於何处,全凭个人气运。”柳听风的声音在浩瀚的剑意中显得有些縹緲,“我等便在此分头行动吧,最终能有何收穫,能深入到何种地步,就看各自造化了。” 紫衣女子一言不发,闭上双眸,似乎在感应著什么。 片刻后,她驀然睁眼,望向东南方向一片剑气格外狂暴的区域,身形化作雷光,毫不犹豫地疾驰而去。 魁梧真传则深吸一口气,似乎被西北方一股沉重如山的剑意所吸引,咧嘴一笑,迈开大步,奔向那边。 黑袍青年则是选择了一个与紫衣女子相反的方向,身化黑光遁走。 柳听风看向方澈,温声道:“方师弟,剑冢之中,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最长可滯留一月。” “但需切记,不可过於深入核心区域,那里残留的剑意,甚至有上古大能所留,非我等金丹修为可以触碰。” “多谢师兄。”方澈拱手。 柳听风点点头,也不再耽搁,选定了一个剑气相对平和却异常精纯的方向,飘然而去。 转眼间,入口处便只剩下方澈一人。 第六十七章 七日 方澈独立於暗红岩台之上,玄渊道袍在紊乱的剑意气流中微微拂动。 他並未急於行动,而是静立原地,闔上双目,將自身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 剑域並非仅仅只能用於攻伐,此刻更是他感知的触角。 在这纯粹的剑之国度里,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无数驳杂的剑意,如同夜空下纷乱的流星,汹涌地衝击著他的感知边界。 这些剑意大多残缺,但方澈却依旧能感受到它们曾经的锋芒。 有的凌厉如电,有的厚重如山,有的灵动如风,有的炽热如火... 不过这些剑意没有一道能与他的剑域共鸣。 不是这些剑意不够强,而是道不相同。 方澈的剑道,是纯粹的剑道真意,不属五行,不涉阴阳,只求一剑破万法。 而这里的剑意,大多局限於某一种属性或者某一种特质。 他心念微动,將感知向著更深更远的地方探去。 丹田內,那枚温养已久的墨色剑丸,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轻轻震颤,发出低沉而渴望的嗡鸣。 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悸动,从墨色剑丸上传来。 那悸动並非指向某个明確的方位,更像是一种共鸣,来自脚下这片暗红色大地的最深处。 与此同时,一声剑吟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剑吟极其古老,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孤高与疲惫。 仿佛一个在无边黑暗中煢煢孑立了太久的守望者,终於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方澈倏然睁眼,漆黑的眸子里似有剑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著那处地方走去。 一路上,天空中的流光剑影越来越稀少,光线也越发昏暗。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 插在周围的剑大多都只剩下了轮廓,被厚厚的暗红色锈痂包裹,灵性全无,如同废铁。 方澈在一柄断剑前驻足。 这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身从中断裂,锈跡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然而,它散发出的剑意却很特別,没有逼人的锋芒,也无沉重的威压,只有一股歷经岁月冲刷却未曾消散的守护意志。 守护什么? 方澈心中微动,屈指轻轻触及那冰冷的断刃。 剎那间,破碎的画面涌入识海,一位青衫已被鲜血浸透的剑修,手持这柄尚还完整的长剑,独自屹立於一座平凡的城池之前。 前方,黑压压的妖兽如潮水般涌来,煞气冲天。 身后,是人们惊恐的眼神。 “此身可陨,此城必守。” 剑修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剑光交织成一片淡青色的光幕,死死挡在兽潮之前。 一剑,十剑,百剑...剑身崩裂,手臂折断,鲜血染红衣襟,但他持剑的身影却未曾后退半步。 最终,兽潮在无尽的剑光前溃散退去,城池得以保全。 朝阳升起时,剑修以那柄已然断裂的长剑拄地,望著退去的兽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隨后气息断绝而亡,但身躯却依旧挺立。 画面就此破碎。 方澈收回手指,静立片刻。 这虽然並非他所追求的剑道,但这股虽死不退的意志,值得敬佩。 “守护之剑……”他轻声低语,对著断剑微一礼,而后继续前行。 …… 枯裂而暗红的地面上,方澈的脚步拖出一道长长的浅痕,几缕尘烟升腾起来,仿佛连尘埃中,都是没有半丝的生气。 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座埋葬了无数剑道英魂的远古剑冢中,实在太过渺小。 若非那三尺剑域时刻流转於他周身,將无处不在的剑意艰难排开,恐怕他早已被这些无主的锋芒撕成碎片。 即便如此,连续七日不眠不休地维持剑域,也几乎快要榨乾他神魂中的最后一丝力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漆黑沉静,燃烧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丹田內,墨色剑丸的震颤未曾停歇,反而隨著他的虚弱,那种渴望的嗡鸣愈发清晰,仿佛它渴求的东西就在前方不远,隨时要触手可及。 但那具体的位置,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一般,每当方澈凝聚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循著那悸动源头探去时,感知的尽头却总是一片虚无。 此刻,他靠在一处微微凸起的岩石边缘,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与尘埃的味道。 剑域也比最初黯淡了数倍,明灭不定,如同风中的残烛。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光线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岩层本身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暗红光泽,映照著无数剑器模糊的轮廓。 这里的剑大多连形状都难以分辨,彻底与暗红色的岩石融为一体了,灵性泯灭得乾乾净净,真正成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在更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深渊裂谷,宛如大地狰狞的伤口。 那召唤般的悸动,似乎就源自这片最深邃的黑暗之中。 “是这里么?”方澈的声音沙哑乾涩,几乎微不可闻。 他尝试再次凝聚感知,脑海中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精神力已近乎枯竭。 剑域的光芒也隨之剧烈闪烁了几下,差一点就要溃散。 不能停下,停下意味著前功尽弃,也意味著可能永远失去这次机缘。 方澈深吸一口气,不再强行扩张感知,只是死死锁住丹田剑丸传来的那一丝共鸣,凭著直觉,艰难迈步踏入前方的黑暗。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踩碎了枯骨,还是某柄彻底风化的剑。 方澈浑然未觉,只是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黑暗浓稠如墨,寂静压迫耳膜。 就连那些纷乱的剑意都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虚无。 仿佛这里,是连剑意都无法留存的归墟之地。 就在方澈的意志因过度消耗而开始有些恍惚时—— 嗡! 丹田內的墨色剑丸,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颤,那一直若有若无的指引,在这一剎那变得无比清晰,笔直地指向正前方。 就在前方! 方澈精神猛地一振,强撑起最后的力量,脚步踉蹌著上前。 第六十八章 真正的剑冢 方澈停下了脚步,站在深渊裂谷的最边缘。 往下望去,是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唯有岩壁偶尔反射出暗红微光,勾勒出一丝嶙峋可怖的轮廓。 那股召唤感,便是从这无底深渊的最深处传来的,此刻如同心跳般清晰。 丹田內的墨色剑丸,已不再是简单的震颤,而是处於一种近乎沸腾般的状態,若非他以意志强行压制,几乎就要破体而出了。 方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身体急速下坠,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那风也带著寂寥的剑意,颳得他肌肤生疼。 越往下,黑暗越浓,那股召唤感也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甦醒。 方澈不知道自己下坠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他的脚尖,触到了实地。 预料中的坚硬並未传来,脚下好似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沙砾,像是积累了万年的尘埃。 他稳住身形,站定。 这里並非绝对黑暗,那些光滑的岩壁上散发微光般的剑意残痕。 借著这微弱的光,方澈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地下空洞,穹顶隱入深邃的黑暗之中,看不见尽头。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灰白尘埃,铺满了整个空间。 而他眼前—— 是剑。 密密麻麻,无可计数的长剑,或插於尘中,或斜倚岩壁,静默如林。 方澈感受著那磅礴如海的剑意洪流,心神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剑冢! 但紧接著,一丝疑惑浮上心头,如此庞大的剑意,彼此衝撞激盪,本该充满了攻击性,可除了最初的压迫感外,他却並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方澈能感觉到,储物袋中的墨渊剑正在剧烈震颤,剑鞘几乎要压制不住,那种震颤並非恐惧,而是一种朝圣的激动。 “去吧。”方澈按下心中疑虑,轻声道。 鏘! 墨渊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墨色流光,飞入剑冢深处,悬浮在那万千长剑之间,仿佛游子归乡。 方澈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他小心翼翼地放出自己的剑意,与周围无处不在的剑意接触。 一缕雷剑之意触碰而来,带著狂暴与毁灭的气息,方澈的剑意与之轻轻一触,便退了回来。 又有一缕水剑之意流淌而过,柔和中暗藏杀机,他同样只是稍作感应,便任其流走。 如此反覆,他接触了数百道不同的剑意,有些与他有所共鸣,让他对剑道的理解更深刻一分,有些则完全相悖,让他更加明確自己的道路。 方澈就这般枯坐了三天 三天时间,看似漫长,但在这种深层次的感悟中,却如白驹过隙。 第一日,方澈坐在原地,以剑意为眼,遍观万千剑意。 第二日,他开始朝更深处感知,进入那剑意深渊之中,近距离感受那些强大的剑意烙印。 第三日,他已沉至深渊百丈之远,这里的剑意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 方澈甚至能感觉到,有几道强大的剑意正在注视著他。 那些剑意的主人,生前至少也是化神期的剑修,即便身死道消,留下的剑意烙印也依旧拥有不可思议的威能。 其中一道剑意尤其引人注目。 它並非是最强大的,却是最纯粹的,那是一种追求极致速度的剑意,快到了极致,仿佛要超越时间的束缚。 剑意之中,隱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手持长剑,剑出无影,无跡可寻。 方澈的剑意与这道极速剑意轻轻触碰。 霎时间,他眼前景象大变。 那是一片苍茫的天地,一位青衫剑修立於山巔,面对漫天雷霆,他没有施展任何术法,只是简单地出剑。 一剑,快过闪电。 漫天雷云,被一剑斩开。 阳光洒落,照亮了剑修淡漠的面容。 画面破碎,方澈回过神来,心中有所明悟。 “极速之剑,追求的是一线生机,是剎那芳华。”他喃喃自语,“但我的剑,不求最快,不求最强,只求最真。” 话音刚落,他丹田中的墨色剑丸骤然光芒大放。 周围的剑意开始剧烈震颤,无数剑意烙印被引动,化作一道道流光,向方澈匯聚而来。 但这些剑意並未攻击他,而是如同朝拜君王般,环绕著他缓缓旋转。 方澈周身的墨色剑域自动展开,从原本的三丈范围,逐渐扩展至五丈、十丈... 剑域之中,那些涌入的剑意烙印开始被分解,化作他自身剑道根基的一部分。 …… 剑阁之外,古朴的石门依旧紧闭。 四道身影静立在广场上,正是先一步从剑冢中出来的柳听风、紫衣女子、纳兰桀以及黑袍青年。 四人神色各异,但目光都时不时地投向那紧闭的石门,显然都在等待著什么。 “这都过去快二十日了,”纳兰桀忍不住开口,声如洪钟,“那小子不会是出事了吧?” 柳听风闻言,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望著紧闭的石门,温润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剑冢之內,剑意如渊似海,无处不在,对心神的压迫更是会隨时间倍增。” “以我金丹后期的修为,配合剑心通明之境,也仅仅只能坚持十二日,便不得不循著令牌牵引退出。” 黑袍青年,名为墨轩,此时也沉声开口,语气复杂:“我仗著锐金剑意的锋锐,也只是坚持了十日。” 他说著,目光再次投向石门,“纵然剑域玄妙,可方澈毕竟只是筑基修为,神魂强度,灵力底蕴,与我等皆有著云泥之別。” “剑域雏形再强,亦需自身实力支撑,二十日……除非他这二十日一直停留在最外围,但那片区域的剑意稀薄驳杂,对我等几乎无益,他断不可能在那里枯坐。” 纳兰桀挠了挠头,他性子直,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不会真被哪道凶厉的残留剑意给困住了吧?”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气氛沉闷了几分。 剑冢机缘虽大,凶险同样莫测,歷代进入其中者,並非人人都能全身而退。 柳听风缓缓摇头:“方师弟身负剑域,心志之坚,剑心之纯,当世罕见,寻常剑意只怕困不住他,怕只怕……” 他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怕只怕,方澈仗著剑域玄妙,不知天高地厚,闯入了连他们这些金丹真传都闻之色变的核心绝地。 第六十九章 道主 剑冢之內,方澈已已经完全沉浸在深层次的感悟中。 他以自身剑道真意为引,以剑域为炉,將这些剑意烙印尽数炼化吸收。 他周身的剑域已扩展至三十丈范围,域內墨色剑气流转不息,墨渊剑不知何时已飞回他身边,悬浮於头顶三尺处,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光芒流转。 忽然,深渊最深处,一道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剑意缓缓甦醒。 那剑意古老、苍茫、浩瀚,仿佛来自开天闢地之初。 它一出现,整个剑冢中的所有剑意都为之震颤,如同臣子见到了君王。 方澈猛然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深渊底部,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黑。 那不是顏色,而是一种存在的本质,那是剑这个概念最原初的形態,是一切剑道的源头。 “先天剑意...”方澈心中震动。 传说中,天地初开时,有一缕先天之气化而为剑,是为先天剑意。 那是所有剑道的起源,是所有剑修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 那缕先天剑意缓缓上升,来到方澈面前。 它没有形態,没有意志,只是一种纯粹的概念。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方澈的剑域都为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敬畏。 方澈深吸一口气,放开了自身的所有防御,將心神完全敞开。 那缕先天剑意轻轻没入他的眉心。 霎时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剑为何物? 剑是器,是法,是道。 器有形,法有度,道无形。 以器御剑,是为凡。 以法御剑,是为修。 以道御剑,是为真。 剑道真意,不在於剑,不在於法,而在於我。 我即是剑,剑即是我。 我意即剑意,我心即剑心。 方澈周身剑意轰然爆发,墨色剑域急速扩张,五十丈、百丈、三百丈... 剑冢之內,异象陡生。 无数沉寂的古剑开始剧烈震颤,发出或清越或沉浑的剑鸣。 剑鸣声起初参差不齐,渐渐竟匯聚成一片恢弘磅礴的和声,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齐声吟诵古老的剑经。 深渊四壁,那些插在岩层中的长剑纷纷脱出,化作道道流光向方澈所在的方位匯聚。 剑冢各处,沉睡的剑灵纷纷甦醒,一时间剑光如群星璀璨,剑气似长河倒卷。 方澈立於深渊中央,周身三百丈剑域自主运转。 他的剑域之內,不再是单纯的墨色,而是浮现出无数景象,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草木虫鱼...万事万物,每一处景象都蕴藏著凌厉到极致的剑意。 最先抵达的是一柄青铜古剑,剑身斑驳,却带著沙场喋血的肃杀之气。 它在剑域边缘稍作徘徊,便径直投入那片山川之中,化作一座剑意凛然的孤峰。 紧接著,一柄莹白如骨的长剑没入河流,河水顿时剑气森森。 一柄生机盎然的长剑落入草木,林中瞬间枝叶如刃。 剑冢內所有蕴藏剑意的古剑,无论完整残缺,无论曾经属於何等境界的剑修,此刻皆如朝圣般涌入方澈的剑域。 每一柄剑的融入,都为这片新生天地增添了一道法则。 墨渊剑在方澈头顶发出悠长剑吟,暗金纹路光芒大盛。 方澈双目微闭,心神已沉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柄古剑的来歷,曾经主人的剑道感悟以及剑中蕴藏的故事与执念。 万千古剑,无尽剑意如江河流入大海,尽数匯入他的剑域之中。 先天剑意在他识海中化作一道无形漩涡,將这些剑意淬炼提纯,最终化作最本源的剑道养分,源源不断地滋养著他的剑心。 剑域范围持续扩张,三百五十丈、四百丈、五百丈…… 剑域內的景象越发清晰真实,那些山川河流开始自行演化,日升月落有了规律,草木枯荣暗合剑意生灭。 …… 就在方澈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之时,距离他进入剑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將剑冢等待的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石门依旧毫无动静。 柳听峰四人最初的那份好奇,已逐渐被日渐浓郁担忧所取代。 无论如何,方澈都是上清宗万年不遇的绝世天骄,若真的折损在剑冢之內,对整个宗门而言都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他们作为上清宗弟子,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此时这份焦虑,又何止笼罩著剑冢前的四人。 暮色如墨,浸染著玄清殿外的千峰万壑。 殿內,星图穹顶无声流转,將清冷辉光洒在殿中数人身上。 掌教道恆真人端坐云台,目光沉静,下首,数位峰主依次列坐,气息渊深。 “方澈那小兔崽子究竟在搞什么?”焚寂峰主声如闷雷,率先打破沉寂,“这都一个月了,还没有出来。” “歷来入內弟子,短则三日,长不过一月,必有动静。”锐金峰主眉头紧锁,“方澈天资旷古,莫非是触动了剑冢內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制?” 青木峰主沉吟片刻,缓声道:“他稟赋超绝,或许触及了某些高深传承,耗时久些也是有可能的。” “师叔这话,自己信了几分?”一个清丽而冷硬的声音响起,云澜真人脸上早已没了笑意。 厚土峰主轻轻嘆了口气:“云澜,莫急,冷静一些。” “我如何冷静?” 云澜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是我徒弟!” 她顿了一顿,深吸口气,似在平復心绪,隨后挥手展开一道水镜。 镜中映照的是一盏魂灯,此刻这盏魂灯上的火焰黯淡微弱,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这景象让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了。 天枢峰主沉吟道:“魂灯这般模样,方澈已是凶险万分,或许我等该出手干预了。” “不可。” 一旁的锐金峰主否决道。 “此时外力贸然介入剑冢,法则反噬不说,更会扰乱方澈心神,届时恐怕才会真要了他的命。” 道恆真人看著水镜中那缕摇曳的魂灯,缓缓开口道:“方澈之安危,关乎宗门未来。” “便以三日为限。” 道恆真人最终决断,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之內他若是出来了自然是最好。” “若他没有出来,届时即便代价再大也要出手了,必须为我上清宗保住这未来的栋樑。” “一日,最多再等一日。” 云澜真人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忽然起身看向道恆真人,清眸中满是决绝。 “若一日后情况依旧,请允许我进入剑冢。” 道恆真人凝视她片刻,终是轻轻頷首:“可。” …… 演武场上,李昀正与师妹苏婉切磋剑招。 “师妹这次大会,剑法进境非凡,这式一叶挑花已是完全吃透了。”李昀收剑而立,含笑点评道。 “师兄过……” 苏婉刚要开口谦逊两句,掌心忽然一颤,手中那柄二阶法器竟不停颤抖起来,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在恐惧,又仿佛在激动。 不仅是她,演武场中、林间树下、甚至远处屋舍之內,无数佩剑同时轻吟,匯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剑鸣。 轰!!! 一股仿佛源自太古的恐怖震动,自剑冢深处爆发,如同无形海啸般瞬间席捲整个上清宗。 紧接著,冲霄剑意撕裂苍穹,天地为之变色。 夜空之中,万星齐现,一颗漆黑星辰赫然悬掛,幽光垂照。 两人身形一晃,只觉浩瀚威压凌空镇下,竟然连指尖都难以动弹。 鏘! 苏婉手中长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长吟,竟自行脱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天穹。 “我的剑!” 苏婉伸手去抓,却只触及一抹残留的灼热剑气。 她猛地抬头,浑身一颤,此刻就连呼吸都忘了。 不止仅仅只是她的剑。 演武场中,千百柄长剑同时冲天而起。 藏经阁方向,一道尤为古老恢弘的剑光撕裂长窗,直入云霄。 铸剑池中,无数铸炼中的剑胚赤红著挣脱炉火,匯入洪流。 更远处,器殿光华大放,数万柄剑齐齐投向同一个方向——剑冢。 万剑如逆流之雨,齐齐向著剑冢方向凌空悬立,剑身低伏,如在拜见君主。 “师、师兄……”苏婉声音发颤,脸色发白,在这笼罩天地的威压中几乎站立不住。 李昀扶住她,自己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他望著那悬天拜服的万剑,望著那漆黑星辰,一个只在古老典籍中见过的词浮现脑海,却不敢说出口。 藏经殿顶层,百万年未鸣的告世钟自主震响,声震百里。 无数玉简从书架上震落,守阁长老猛地睁眼,眼中儘是骇然:“这是……道则出世?!” 百炼峰上,数百尊丹炉轰然炸裂,顿时药香瀰漫。 长老们不顾反噬之伤,尽数衝出,只见此时天空已被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剑气搅成巨大的混沌旋涡,万剑悬空朝拜,肃穆无声。 此刻,上清宗內,无论长老弟子,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正在做何事,皆已停下手中的一切,仰望著这场惊天动地的天地异象。 闭关禁地,数道沉睡数万年的气息同时甦醒。 一道道强横的神识横扫全宗,最终定格在剑冢方向,传来难以置信的波动:“先天剑意择主,我上清宗,又要出一位道主了?!” 而这一切的中心,剑冢深渊內,方澈悬浮於虚空,对外界的惊天动盪恍若未觉。 方澈周身气息疯狂奔涌,修为正以骇人之势节节攀升,筑基后期、筑基圆满、破入金丹,金丹初期……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他竟从筑基中期一路破关,最终稳固在金丹后期。 但他真正的收穫远不止修为,方澈眼中的世界变了。 透过这万剑匯聚的剑域,透过那株扎根识海的剑道幼苗,他看到了告世钟盪开的涟漪,看到了眾人脸上凝固的惊骇表情,看到了每一柄悬空之剑的轻颤。 甚至他还隱隱感知到禁地深处那几道古老神识的注视。 整个上清宗,此刻都在他的剑心映照之中。 並非他真的能窥视全宗,而是万剑归流引发的剑道共鸣,让一切与剑相关的存在,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就在此时。 深渊底部,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望著眼前这万剑归宗,剑域成界的景象,沧桑的眼中终於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三千五百一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等待……”老者轻嘆,声音却清晰传入方澈心间,“没想到,竟真让老夫等到了一位得先天剑意认主的上清弟子。” 他身形飘起,与方澈相对而立,虽只是残念虚影,却依然带著令人敬畏的剑道威严。 “后世小子,听好。”老者神色肃然,“先天剑意择主,万剑归流认宗,此乃剑道大兴之兆,亦是滔天大劫之始。” “你今日所得,是机缘,更是因果,剑冢八十一万四千柄剑,每一柄都沾染原主因果,你纳其剑意,便承其恩怨,日后行走世间,这些因果自会寻你而来。” “但……”老者话锋一转,眼中射出凛然剑光,“既得先天认可,你便是世间剑道唯一的主人,因果缠身又如何?以手中剑,斩断便是!” 话音落下,老者虚影骤然散开,化作漫天光点,融入方澈的剑域之中。 剑冢最后一道古老剑意,也是剑冢最初的守墓者之剑意,归位。 轰! 剑域彻底稳固。 方澈周身气息內敛,所有异象收回体內。 他缓缓睁眼,双眸清澈如初,眸中剑意流转,仿佛蕴含著一个世界。 他伸出手,墨渊剑落入掌中。 剑身之上,那些暗金纹路已经彻底激活,化作一条完整的龙纹,从剑柄蔓延至剑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嗡鸣的墨渊剑,轻声道:“走吧。” 一步踏出深渊。 此刻,剑冢之外已是人山人海。 掌教、各峰峰主、长老、真传弟子,乃至数位从禁地赶来的太上长老,全都齐聚在剑冢入口。 当他们看到方澈手持墨渊缓步而出时,整片天地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少年只是静静站著,却仿佛將天地的威严都拢於一身。 一股古老而纯粹的威仪,自他周身无声瀰漫开来。 眾人只觉得膝下一软,几乎要在这无声的威严中屈身跪拜。 第七十章 剑道之主 方澈踏出剑冢的那一刻,天地间瀰漫的浩荡剑意如潮水般尽数匯入他体內。 悬空朝拜的万剑齐齐发出一声悠长的清鸣,仿佛完成了某种古老的仪式,继而化作流光星雨,各自飞回原处。 “先天……”一位从禁地甦醒的太上长老鬚髮皆颤,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道恆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率先上前。 他並未询问,也未探查,只是深深看了方澈一眼:“无事便好,玄清殿敘话。” 话音落下,他袖袍一拂,一道清光捲起方澈,连同几位峰主及那几位甦醒的太上长老在內,瞬间从原地消失。 剑冢前聚集的眾多长老与弟子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顿时譁然之声四起。 “方澈他……到底在剑冢里得到了什么?” “一个月从筑基初期到金丹后期,这……” “我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 “何止是修为,你们没感觉到吗?刚才他走出来的时候,我的剑意都在颤抖。” 沈青砚扶住有些腿软的林晚,望著方才眾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光芒复杂无比,有震撼,有羡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斗志。 “小师妹,我们得更努力才行了。” 他低声说道,掌心不知何时已握紧。 这个曾经还需要他照拂的小师弟竟然远远將他甩在了身后。 林晚怔怔点头,脑海中依旧迴荡著那万剑悬空,漆黑星辰映照的旷世景象。 …… 玄清殿內,清光散去。 方澈落地站稳,见殿中除了掌教与各峰峰主外,还多了三位气息如渊似岳的老者。 他们静立殿中,却仿佛与大殿浑然一体,正是上清宗沉睡于禁地的太上长老。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欣慰,有震撼,也有如云澜真人那般难以掩饰的关切与担忧。 道恆真人正欲开口询问剑冢之事,那位身著星辰道袍的太上长老却忽然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紧盯方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道主气息……竟是道主气息?!” “道主?!” 焚寂峰主失声惊呼,锐金峰主手中不自觉凝出一缕锋锐金气,其余峰主皆是瞳孔骤缩。 就连一向沉稳的道恆真人与另外两位太上长老,也骤然色变,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玄星师兄,你是说……” 那位面色枯槁的太上长老声音乾涩,求证般看向著星辰道袍的太上长老。 玄星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却未曾从方澈身上移开半分,他缓缓开口道:“不错,正是道主。” 他环视殿內,见眾人凝神,继续道:“尔等皆知,修士修行,逆天爭命,至渡劫之境,需歷天劫拷问,褪去凡胎,凝聚仙元。” “然,成仙的关键,並非仅在於法力积累,更在於掌控道则。” “天地有则,万物有序,这则与序,便是天地法则。” “金木水火土、时空生死、杀戮造化……乃至剑、刀、丹、阵,皆有其对应法则,乃是构成这方天地的根本大道。” “渡劫成仙,本质便是自身之道得到天地认可,將之烙印於虚空法则之海的过程。” “而想要成功烙印,便必须执掌一道法则。” 玄星子语气加重,“並非领悟,而是主宰,一道法则仅能容一人执掌,而此人便是该道之主。” “法则加身,天地同力,言出法隨,乃真正意义上的仙人,超脱凡俗寿元,与道同存。” 殿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在场诸人,皆是当世顶尖的大能,对道则之说虽早有耳闻,却终究因境界所限,往日只是一知半解。 直至此刻,那层亘古的迷雾被骤然拨开一角,但显露出的,竟是如此清晰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仙路並非渺茫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通天之径。 只是那路径狭窄至极,只容一人独行,万古以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尽皆困於其下。 玄星子再次看向方澈,眼中光芒复杂至极,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深深的敬畏:“方才万剑朝宗,星象示警,非是寻常异象,乃是剑道法则择主,天地有感而降下的徵兆。” “剑道法则自诞生之初便一直无主,游离於天地之间,演化出世间万千剑道分支。而今……” “它选择了这小傢伙,他已是当今之世,唯一的剑道之主。” “剑……剑道之主?” 锐金峰主喃喃重复,看著方澈,眼神复杂。 他毕生修剑,深知剑道之主四字意味著什么,那是天下所有剑修理念中的终极,是所有剑意的源头,是剑途终点唯一的至高王座。 如今,这王座有了主人,还是他上清宗一名年仅十岁的弟子。 “法则加身,天地同力……” 道恆真人缓缓重复著这八个字,再看向方澈时,目光已然不同。 眼前的少年,不再仅仅是一个天赋超绝的后辈,一个需要宗门庇护培养的弟子,更是一个已然执掌天地权柄,身系一道兴衰的未来巨擘。 儘管他现在还很弱小,但道主的位格已然確立,成长几乎无可阻挡。 “难怪,难怪万剑朝拜,那是法则之威,是万剑对本源之主的敬畏。” 青木峰主恍然大悟。 玄星子却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无比的凝重:“然福祸相依,道主之位既是无上权柄,亦是眾矢之的。” “一道法则,仅容一主,方澈占据剑道法则,意味著自此以后,所有剑修,无论修为多高,天赋多强,其剑道之路的尽头,皆已在他之下。” “他们或许可以成就剑仙,但永远无法成为剑道之主,无法达到剑之极境。”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回方澈平静的脸上:“此等阻道之仇,甚於杀人父母,一旦此消息泄露,方澈便是天下剑修的公敌。” “那些已至渡劫边缘,渴求渡劫成仙的老怪物……必將不惜一切代价,在他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扼杀他,以此夺取道基。” 冰冷的话语如同寒风般刮过大殿,让方才的激动与震撼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杀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而方澈所怀之璧,乃是天地间最为珍贵,也是最招人覬覦的,一道天地权柄的所有权。 第七十一章 底蕴 “多谢太上长老解惑,弟子明白了。” 方澈迎著玄星子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微微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既得此机缘,便承此重担,弟子既踏上剑修之路,便无惧因果缠身,劫难加身,此乃我之道,我之劫,亦是我之机缘。” 方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身气息隨之微动,一缕纯粹锋芒悄然闪过,令几位太上长老瞳孔微缩。 玄星子看著他,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缓缓点头:“好气魄,道主之爭本就残酷无比,你能有此觉悟甚好。” “宗门自会倾力护你周全,助你成长,但能走多远,能否守住这道权柄,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 道恆真人目光看向方澈,凝重道:“方澈,你如今身份已截然不同,自此刻起,你须明白,你之安危,已繫於宗门兴衰,往后行事,需慎之又慎。” “也不必过於慎微。”另一位太上长老此时缓缓开口,“诸位怕是忘了,我们上清宗立世数千万载,凭的是什么。” 玄星子先是一怔,隨即眼中微亮:“师兄是说……” 隱道人微微頷首,转向方澈,语气中多了一份从容:“剑道法则择主,乃天地之幸,亦是我上清宗之大机缘,至於外患……” 他顿了顿,厉声道:“我上清宗自初代祖师开山立派以来,至今已有七尊道主。” “他们虽已不问俗务,但又岂会坐视不理?” 玄星子此时已完全恢復了平静,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傲然:“天下覬覦剑道法则者虽多,但敢明著来我上清宗撒野的,这数千万年来,还不曾有过。” “暗中宵小,自有宗门应对,至於那些闭关多年的老怪物……”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光:“他们若敢伸手,便要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住我上清宗的怒火。” 玄星子与隱道人的话语,如定海神针,稳住了殿內眾人的心绪。 那七尊存世道主的存在,是上清宗屹立数千万年不倒的根基所在。 道恆真人此时也彻底定下心神,沉声道:“两位老祖所言极是,方澈既是我上清宗弟子,宗门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今日殿內所言,列为宗门最高机密,严禁外泄一字。”道恆真人声音威严,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方澈剑道之主身份,绝不可为外人所知。” “对外,便以方澈得上古绝世剑仙完整传承,凝聚罕见剑域为由解释剑冢异象。” 他看向方澈,目光温和:“方澈,你无需惶恐,也无需惧怕。” “你只需记住,潜心修行,儘快成长,宗门会倾力为你护道,也会为你铺平前路。” “待你真正能执掌法则,显化道主威能之时,便是天下剑修共尊之日,无人再敢有妄念。” 方澈迎著掌教与诸位峰主的目光,心中最初的震动渐渐平息下去,转而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躬身一礼,声音清朗:“弟子明白,必不负宗门栽培。” 玄星子看著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微微頷首:“心性沉稳,璞玉可琢,不过切记,道主之路步步皆险。” “眼下你境界尚低,剑道法则虽认你为主,你却还远未到能真正御使它的时候,当务之急,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將修为提升至足以初步动用道主权柄的境界,至少……需至元婴。” “从现在开始,宗门的內一切资源你都可任意取用。” “弟子遵命。”方澈再次行礼。 “小傢伙。”隱道人目光温和地落在方澈身上,温声道,“宗內诸位道主已然知晓你的存在。” 他略作停顿,眼中似有清光流转,“稍后,便由我引你前往玉清界,拜见诸位道主。” 方澈心中微凛,恭敬应下:“弟子遵命。” “好了,事不宜迟。” 玄星子开口道,他看向隱道人,两人微微点头。 玄星子袖袍一挥,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清光笼罩住方澈,“我们这便前往玉清界。” 话音刚落,三人的身影便如泡影般自玄清殿內消散,没有引起丝毫空间波动,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存在过。 殿內剩下道恆真人与几位峰主,以及另外一位一直未曾出声,气息却如古岳深海般的太上长老。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但空气却比之前沉重了百倍。 “剑道之主……竟出自我上清宗。”厚土峰主长嘆一声,语气复杂,“不知是宗门天大的幸事,还是一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开端。” …… 清光流转,乾坤倒悬。 方澈只觉眼前景象瞬间变幻,清光散去时,他已置身於一处截然不同的天地。 脚下並非实地,而是氤氳著淡淡星辉的虚空。 头顶无日无月,唯有苍茫星海悬垂天幕。 七颗主星高居中央,辉光如日月並悬,明耀得令人不敢直视。 它们的周围,万千星辰明灭流转,如同臣子拱卫君王,共同构成一幅宏大而古老的星图。 这七颗主星於星海中央轮转不息,磅礴道韵隨之吐纳明暗交织,每一次交替,都引动万星隨之震颤,虚空隨之共鸣。 天地间瀰漫著浩瀚而苍古的气息,此间灵气已非寻常之物,更近乎大道本源凝结成的雾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大道碎片隨之流转。 玄星子与隱道人立於方澈两侧,气息在此地也自然收敛,显出对道主的无比敬意。 “玉清界,乃我上清宗歷代道主与太上长老静修参玄之所。”玄星子低声对方澈道,声音在这奇特的空间里也显得有些飘渺,“眼前你所见的星辰,便是道主们道界之投影。” 他话音刚落,前方那片最为璀璨的星辰区域,忽然有七点星光同时亮起,光芒温润並不刺眼,仿佛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 隨即,七道虚幻却凝实的身影,自星光中缓缓步出。 他们形貌各异,或为道骨仙风的老者,或为面容模糊的中年,或为气质清冷的女子,或为洒脱不羈的青年模样。 他们衣著也尽不相同,有古朴道袍,有星辰为饰的华服,有简朴布衣。 但共同的是,他们周身流转的气息皆深邃如万古星空,浩瀚若无边沧海。 方澈仅仅望了一眼,心神便仿佛被捲入了无尽的道韵涡流之中,难以自拔。 第七十二章 赐宝 七道身影静静佇立於星辉之间,並未刻意散发威压,但那种与道相合的亘古气息,仍让方澈神魂微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恭敬垂首,正欲行礼拜见,却听见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自那宛如凡俗书生的青年道主口中传来: “呵呵,小友不必多礼,说起来,吾等该唤你一声剑尊阁下才是。” 剑尊? 方澈微微一怔,抬头望向那位含笑的道主,眼中带著些许疑惑。 他虽从玄星子与隱道人处得知道则之事,却不知还有此等称谓。 见他疑惑,另一位身著朴素布衣,如邻家老翁的道主缓缓开口道:“天衍三千大道,自有位序,排名前十者,其道则之主,方有资格称尊。” “汝所得之剑道法则,乃杀伐第一,攻伐至圣,位居前十之列,汝既得其认可,虽修为尚浅,未来剑尊之名,却是当之无愧。” 布衣老道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却让方澈与玄星子三人心神再次震动。 前十之列! 那最先开口的青年道主又是哈哈一笑,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方澈,眼中星辉流转,仿佛能看穿一切。 “小傢伙,放轻鬆些,唤你一声剑尊,虽有玩笑之意,却也表明吾等態度。” “大道面前,达者为先,法则既已认你为主,你便是它此世唯一的主人,亦是吾等的同道,修为境界,迟早能补上,无需过於拘谨。” 他这话说得隨意,却让旁边的玄星子和隱道人心头都是一凛。 道主亲口以同道相称,这对方澈而言,是无可比擬的认可与期许。 “剑道法则沉寂万古,今朝择主,必有深意,劫数暗藏,亦是机缘所在。 这时,七人中那位气质清冷的女子道主轻声开口,声音清冽动人。 她话音未落,素手轻抬,一滴清冷如月华的水珠缓缓飘向方澈。 “此乃小水珠,危急之时,捏碎此珠,可瞬间化出一道蕴含我三成道韵的法身,持续三刻。” “此法身虽非我亲临,却足以护你周全,同时,无论相隔多远,我亦能凭此珠,清晰感知你所处方位与境况。” 方澈闻言,不由得一惊,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礼物,有了此物在手,便等同於他隨时可召请一位站在修行界巔峰的大能出手相助,无异於是多了一道抵命的护符。 他连忙双手接下,水珠入手冰凉,內里似有星河旋转。 方澈还未来得及道谢,那青年道主已笑著开口:“清璇师姐倒是大方,那我也不能小气了。” 他隨意屈指一弹,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落在方澈手中。 “尘微令,没啥大用,就是捏碎了能让我投个虚影过来帮你撑撑场面,或者跑路的时候替你挡上一挡。” 他说得轻鬆,但这撑场面与挡上一挡的效果怕是足以震慑一方天地。 “尘微师弟顽心不改,赐宝也这般隨意。”那位身著朴素布衣的老者摇头失笑,却也伸出一指,点出一滴生机磅礴如海的液体,直接融入方澈眉心。 “此乃万载长生髓,可滋养肉身神魂,弥补本源,解百毒,续生机,有起死回生之能。” 紧接著,那位仿佛隨时融於虚空的中年道主伸手一点,一枚近乎透明的符籙出现在方澈身前。 “虚空遁影符,蕴含一丝空间本源,激发后,可遁入虚界。” 七人中身形最为魁梧的壮汉道主隔空一拳,一道土黄色的厚重光环套在方澈手腕,瞬间隱去。 他声如洪钟:“不动岳光环,可在你承受超出极限攻击时自显,助你挡灾劫,若光环破碎,吾自会赶来相助。” 最后那位始终含笑,气质雍容华贵的道主掌心托出一枚玉牌,飞至方澈身前。 “它无攻伐之能,无守护之效。”始终含笑的道主缓缓道来,如同敘述天地至理,“其可敛尔形、藏尔神、绝尔机。” “它会扭曲你的存在痕跡,寻常修士的神念探查,只会掠过一片虚无,擅长天机推演者,其术法触及此佩,亦会石沉大海。” 七件灵物,各不相同,却无一不是珍贵至极,这已不仅仅是见面礼,更是七位道主联袂给予方澈这位未来剑尊的庇护与认可。 方澈微微沉默了一下,旋即对著七位道主躬身一礼,道:“晚辈自知资歷浅薄,修为低微,得蒙诸位前辈厚爱,唯有以手中之剑,心中之道,砥礪前行,以期不负诸位前辈今日所赐,不负我上清宗门楣之光。”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前方星辉中的身影。 就在这一剎那,他体內那道沉寂的剑道法则印记,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亮,虽只一瞬,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剑意,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这道剑意虽弱,本质却极其高渺,如雏凤初鸣,清越高傲。 七位道主眼中,几乎同时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 此子这份与道则的契合度,近乎本能的位格呼应,確实非同凡响。 “善。” 居中的道主缓缓頷首,脸上笑意温润,“不骄不躁,知恩承重。” “哈哈,小傢伙有点意思。” 尘微道主抚掌轻笑,“有了我们这几个老傢伙给的宝物,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方澈闻言,认真说道:“回道主,晚辈不敢作此想。” “宝物虽利,终是外物,修为境界,方是根本。” “天下之大,晚辈心嚮往之,然必以手中之剑,丈量可行之路,而非恃宝妄行。”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清醒。 几位道主暗自点头,此子確是可造之材,並未被突如其来的泼天机缘冲昏头脑。 身著朴素布衣的道主看著被灵物微光笼罩的方澈,眼中欣慰之色更浓:“吾等七人信物,皆予你一份,非是让你依赖外物,而是表明宗门与你同在。” “然大道之途,终究需自身砥礪,元婴之境,乃沟通法则之始,望你勤修不輟。” “去吧。” 说完,他袖袍微拂,一道清光包裹住方澈、玄星子与隱道三人。 转瞬之间,三人已回到玄清殿內。 隱道人看著方澈,抚须微笑:“小傢伙,莫要辜负了道主们的厚爱。” “弟子绝不敢忘。”方澈肃然答道。 力量伴隨责任,馈赠亦连著因果,这个道理他懂。 第七十三章 一如往昔 方澈回到听竹轩时,已是月上中天。 竹影婆娑,映在青石小径上,夜风拂过,带来沙沙的轻响,与远处隱约的瀑布流水声相和,让这处偏居一隅的小院显得格外幽静。 他推开院门,走到那方熟悉的石桌前坐下,並未立刻修炼,只是静静望著夜色中摇曳的竹林,整理著这一月来如梦似幻般的经歷。 “金丹后期……確实快得有些不真实了。” 方澈低声自语。 从毫无修为的凡俗少年,到今日金丹有成,竟只用了短短一年多的光景。 这般速度,莫说旁人了,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恍惚 恐怕说出去別人只怕会觉得他疯了。 他內视己身,金丹在丹田气海內缓缓旋转,比之寻常金丹后期修士,其体积明显大了数倍,更加凝实內敛,通体泛著一层难以言喻的光泽,隱隱有凌厉的剑意蕴含其中。 而那道剑道法则印记,则盘踞在金丹核心深处,散发著纯粹亘古的至高气息,与他神魂紧密相连。 正思忖间,一阵清雅的香风悄然袭来。 “这不是我们的金丹大修士吗,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对月伤怀呢?” 一道声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月光下,一道窈窕身影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院门边的翠竹上。 她身著白裙,青丝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綰著,几缕髮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此刻,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方澈。 方澈无需回头,便知来人是谁,连忙起身,转身恭敬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免礼免礼。” 云澜真人摆摆手,身形一晃,便已坐在方澈对面的石凳上,单手托腮,仔细打量著自家徒弟,嘖嘖称奇,“这才多久?嗯……让为师算算,从你入门到现在,也就一年九个月吧?” 她歪著头,“金丹后期?你这坐飞剑也没这么快的吧?为师当年从金丹中期到后期,可是老老实实闭关了十几载。” 方澈无奈一笑:“师尊说笑了,弟子只是侥倖……” “侥倖得了剑道法则认可?侥倖被七位道主召见?侥倖升到金丹后期?” 云澜真人打断他,一脸不爽地看著他。 她忽然伸出手,捏住方澈的脸颊,“你怎么这么能侥倖?別以为是金丹真人了为师就不敢教训你了。”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微一顿,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悵然,但旋即隱去,又变回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唉,看来为师得加把劲了,不然哪天被你这个小徒弟超过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元婴后期……嗯,是得琢磨琢磨化神的事情了。” 方澈正色道:“师尊道法精微,根基深厚,突破化神乃是水到渠成之事。” “弟子不过是仗著前人遗泽,走得快些,但道途漫漫,今后还需师尊时时提点。” “嘴还挺甜。” 云澜真人白了他一眼,隨即又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玉佩,递给方澈。 “为师穷,没什么好东西,这枚流云佩跟了为师几百年,平日里也就戴著好看,能蕴养些心神,你可不许嫌弃。” “多谢师尊厚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方澈连忙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微暖,似乎还残留著云澜真人的体温与一缕淡淡清香。 这玉佩价值或许不及道主所赐的那些宝物,但显然是她隨身相伴之物,这份心意尤为珍贵。 云澜真人摆摆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曼妙曲线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行了,东西收好,早点休息。”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澈一眼,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小十三。” “弟子在。” “无论如何,听竹轩永远是你的家,为师……永远是你师尊。” 说完,不待方澈回应,她身影已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融入月色竹林之中,消失不见。 方澈握著尚带余温的玉佩,望著师尊消失的方向,心中暖流涌动。 夜风拂过,竹涛阵阵,他心中那因惊天际遇而泛起的波澜,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平静下来。 方澈不再耽搁,起身步入静室,开始晋升入金丹以来的第一次修行。 他收敛杂念,抱元守一,运转早已烂熟於心的《上清引气诀》。 甫一引动,方澈便察觉到不同。 若是將筑基期吸纳灵气的体验比作山间溪流潺潺流入。 那么此刻,隨著心法运转,周身毛孔窍穴自然张开,天地间的灵气竟如百川归海般汹涌而来,修炼效率与从前相比,何止是倍增。 过去需要搬运数个周天才能转化积蓄的灵力,如今几乎在灵气入体的瞬间,便被金丹高效淬炼吸收化为己用。 整个过程中,金丹本身仿佛成了一个拥有无穷吸力的漩涡,將外界灵气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最纯粹的金丹法力。 这便是金丹真人真正的修炼状態么? 筑基修士尚需苦苦搬运周天,转化灵气,而金丹修士自身便是一个高效强大的能量核心,吐纳天地,淬炼精华,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难怪金丹与筑基之间,被视为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不仅如此,方澈还发现,当他的心神沉入金丹深处,触及那道剑道法则印记时,周遭天地间某些与剑相关的势和意,仿佛也受到了牵引,丝丝缕缕地匯聚而来,让他对剑的领悟,在基础的修炼中亦能得到提升。 “不愧是剑道法则,”方澈心中暗嘆,“果然是玄妙非凡,无时无刻不在呼应天地剑理。” 夜色渐深,月华更盛,听竹轩內,方澈静坐如松,周身气息与天地灵气的交换形成了一种和谐的韵律。 竹影在他身上拂过,沙沙声与远处水声交织,而他体內,法力如潮汐般缓缓涨落,每一次循环,都让他的根基更加稳固。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方澈周身气息忽然內敛到了极致,下一瞬,又有一股圆融无瑕的意蕴自然散发。 他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剑影一闪而逝,隨即恢復清明。 “呼。” 方澈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开静室的门,竹林间瀰漫著清新的雾气,远处瀑布的水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院中,如往日般开始演练最基础的剑招,没有动用丝毫法力,一招一式,缓慢而专注。 第七十三章 一家人 晨光初透,竹林间的雾气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方澈的剑招行云流水,竹叶隨著剑风轻轻旋落,在他周身飞舞。 就在一式收尾,剑尖轻点地面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竹林小径那头传来一缕熟悉的气息 方澈心下莞尔,却也不动声色,只朝著那个方向温声道:“师姐。” 竹丛后安静了一瞬,才慢吞吞地挪出一个人影。 “方……方师弟。”林晚声音细如蚊蚋,始终垂著眼睫,不敢与方澈对视。 方澈心中瞭然,缓步走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一如往常般温和:“师姐今日寻我有事?” “没、没什么事…”林晚飞快地摇头,声音却越来越小,“就是路过,听见练剑声,就过来看看。” 她瞥了方澈一眼,又迅速垂下脑袋。 眼前的人,身姿挺拔,气息渊深如静海,明明还是那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温和,可那无形中隱隱散发的属於高阶修士的威仪,却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 一年前,他还是个需要自己带著熟悉宗门,修炼时遇到难题还会来小声请教的小师弟。 那时她还会拍他的肩,老气横秋地说“以后师姐罩著你”。 可现在…… 对方已是金丹真人,而自己才练气八层,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充斥在心头。 她甚至觉得,现在自己连站在他面前,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原来如此。”方澈仿佛没有察觉她的窘迫,神色自然地从石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清露茶。 “师姐来得正好,我刚练完剑,正想歇歇,这清露茶,还是师姐当初推荐的。” 他將一杯茶轻轻推至石桌对面。 林晚看著那杯热气裊裊的茶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了一点点。 她挪到石凳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盯著茶杯里载沉载浮的嫩绿茶叶,小声囁嚅:“你…你现在都是金丹真人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这点微末修为,哪里还当得起你一声师姐。” 话一出口,那股自得知方澈惊人进境后便盘桓不去的委屈和自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雾气,氤湿她的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湿意蔓延。 方澈静静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和发顶,心中轻嘆。 他放下茶杯,声音比晨雾还要轻柔:“师姐。” 这一声呼唤,清晰无比。 “修为或有高低,情分却无先后。”方澈眸光清澈,“我初入宗门时,懵懂茫然,是师姐你领我识路,带我辨药,在我困於瓶颈时陪我餵招散心。” “这些点点滴滴,我从未忘记。” 他顿了顿,无奈笑道:“难道说,如今我修为侥倖提升了些,师姐便要抹去这些过往,不认我这个师弟了么?” “那我可要去找师尊评评理了。” 她猛地抬头,眼圈有些泛红,急急反驳道:“谁、谁不要你了!我…我只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但那双总是盛满活泼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清晰的难过,却让方澈看得分明。 方澈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师姐,道途漫漫,你天赋灵秀,根基扎实,来日成就必不可限量,我不过是先行了几步。” 林晚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没有修为差距的疏离,只有一如既往的清澈明净。 “所以,”方澈直起身,笑容舒展,仿佛晨光破开雾靄,“师姐永远是我的师姐。” 林晚看著他那明朗的笑容,心里那厚重的壁垒轰然倒塌。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刚才的自己真像个傻子。 “哼!” 她故意撇撇嘴,掩饰那点残留的羞窘,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杯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放下杯子,她杏眼圆睁,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瞪向方澈:“那你以后见了本师姐,还是要恭敬行礼,有什么修炼心得,也不许藏著掖著。” “还有……不许笑我修为低!” 方澈后退一步,依言拱手,行了一个礼,朗声道:“是,师弟谨遵师姐教诲。” 就在这气氛刚刚回暖之际,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朗温润的轻笑。 “看吧,我就说小师弟不是这种人。” 话音落下,一道青衫身影自一株更为茂密的凤尾竹后走出。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雅,眉眼含笑,气质温润如玉,正是三师兄沈青砚。 “三师兄,你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林晚脸颊微红。 沈青砚走近,將食盒放在石桌上,先是对著方澈含笑点了点头,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讚许。 隨即他转向林晚,语气中带著些许调侃:“来得比你还早些,本想看看小师弟金丹大成后有何不同,却不想看了一场好戏。” “三师兄!”林晚的脸更红了,作势要打他。 沈青砚笑著微微侧身,顺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灵气氤氳,显然是用了心思製作的。 他看向方澈,笑容真挚:“小师弟,恭喜你,修为精进如此神速。” 他的態度自然平和,既无刻意的恭维,也无丝毫的拘谨,依旧是那个温润可靠的师兄。 方澈微微一揖,笑道:“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沈青砚笑著摇了摇头,拿起一块云片糕递给还在撅嘴的林晚:“尝尝,加了新采的雾峰茶粉。” “师弟你如今境界不同,这些点心於你增益有限,不过图个滋味,也尝尝看。” 林晚接过糕点,小口咬著,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看看神色温和依旧的三师兄,又看看目光清朗如初的小师弟,最后那点因为修为差距而產生的侷促感,也在这熟悉而温暖的氛围中悄然消散了。 沈青砚品了一口茶,温和的目光看著两人,缓声道:“大道独行,亦需同门相携,小师弟走得快,是他的缘法。” “晚晚你也无需焦躁,按部就班,夯实根基,来日方长。” “至於我们,”他微微一笑,语气篤定,“始终是一家人。” 晨光愈发明亮,洒在三人身上,清茶裊裊,糕点香甜,竹林沙沙作响。 第七十四章 周天星宿剑经 转瞬之间,距方澈自剑冢归来已是过了七日,上清宗內的热议却丝毫不减,眾人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热议著关於他的种种话题,那股火热势头,显然还远未消退。 这一日,几位相熟的长老聚在云台品茗论道,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方澈身上。 “云澜师妹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抚须感嘆,语气中带著由衷的感慨,“金丹后期……老夫当年走到这一步,可是用了近两百载。” 话音未落,坐於左侧的玄诚真人已放下茶盏,接过了话头。 “老夫破入金丹后期,用了二百三十七年,可那孩子……” “一年半。”答话的是执法殿的明素真人,他素来寡言,此时却难得开口,“入门一年半,从毫无修为到金丹后期,他仅用了一年半。” 空气静了一瞬。 要知道,寻常修士从练气到金丹,少则一二百年,多则四五百载,更有多少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金丹门槛。 而方澈仅仅用了一年半,满座长老突然沉默了。 玄诚真人瞥向一侧,忽然笑了:“说起来,紫雷师兄当年是不是也瞧上过这孩子?” 紫雷真人的茶盏顿在半空。 玄诚真人低头斟茶,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其实师兄也不必介怀,收徒一事,本是缘分,你与那孩子无缘,怨不得谁。” “谁说我介怀?”紫雷真人声音平稳,“一个好苗子而已,本座门下又不是没有出眾的弟子。” “是是是。”玄诚真人连连点头,“师兄门下自然人才济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热议虽盛,却终有退潮之时。 一个月过去了,关於方澈的种种热议与揣测,隨著时间的推移也是在逐渐消退,这让方澈悄悄鬆了一口气。 並非是人们不再惊嘆,而是震撼过后,生活终究要归於现实。 上清宗偌大一个宗门,每日皆有新的事情发生,方澈的际遇再传奇,於绝大多数人而言,终究是他人的故事。 惊嘆过后,议论几轮,新鲜感褪去后,生活便又沿著原有的轨跡继续前行。 这微妙的变化,方澈自然是有所察觉。 起初几日,即便身在听竹轩內,他也能隱隱感知许多在竹林小径附近徘徊的陌生气息。 直到这几日,那种被时刻围观的感觉才逐渐淡去。 竹林恢復了往日的清幽,偶有鸟雀啼鸣,风吹叶响,再无人声杂扰。 方澈接下来的日子,倒是变得如往日一般清閒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日常修炼又添一门功课,那便是参悟《周天星宿剑经》。 当方澈第一次接触这门剑经时便被其深深震撼,这远非寻常的剑招法门,而是一门宏大至极的剑阵之道。 其核心要义,乃是以自身剑心为引,法力为线,勾连周天星辰韵律,化星辰之力为无上剑阵。 修炼至高深处,甚至能引动真实星辰,以漫天星辰为剑,布下笼罩寰宇的绝世剑阵。 而前期修炼,则需以飞剑为基,模擬星辰运转。 最令人心惊的是,《周天星宿剑经》对於御使飞剑的数量,並无理论上限,也就是说只要修炼者有能力,那么可以操控的飞剑是无限的。 寻常修士得这门剑经,怕是要喜忧参半,喜的是其威能无边,忧的是其耗费惊人。 炼製这般数量的飞剑,所消耗的资源足以让任何宗门或世家倾家荡產。 然而,对於方澈而言,这门剑经却恰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他心念微动,剑域展开,剑域里悬浮著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剑,正是他在剑冢之中,以剑道法则为引,吸收容纳的八十一万柄古剑。 这些剑,此刻沉寂於剑域,却与他神魂紧密相连,宛如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只要他心念所致,便能轻易將这些剑召唤而出,供他驱策。 八十一万柄! 这是一个让任何知晓《周天星宿剑经》奥妙的人都瞠目结舌的数字,八十一万柄剑齐出,威能又该如何恐怖。 这《周天星辰剑经》与方澈简直是天作之合。 起初几日,方澈並未动用剑域中的剑,而是在听竹轩后的空地上,以指代剑,或隨手摺取竹枝,演练剑阵的基础变化,在心中反覆推演星辰方位与飞剑轨跡的对应关係。 他对星辰之理的感悟,似乎因剑道法则的存在而格外敏锐,进展颇快。 七日后,月朗星稀之夜。 方澈静立於空地中央,闭目凝神。 他心念沉入剑域,並未贪多,只是牵引出其中三十六柄古剑。 嗡! 一阵清越剑鸣响起。 他周身虚空中,三十六柄形制略有不同,但长度皆在三尺左右的古剑凭空浮现,剑身流转著朦朧的星辉,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体周围,剑尖微微下垂,仿佛在向他朝拜。 方澈睁开眼,眸中一缕剑光一闪而过,心念微动,一柄古剑悄然无声地向前刺出三寸,又倏然退回。 “很好,控制起来比预想的还要顺畅。”方澈心中一定,这剑域中的古剑与他神魂契合度极高,几乎是如指臂使。 接下来,才是关键。 “星轨为引,剑光为辰,列阵。” 三十六柄悬停的古剑同时轻轻一颤,隨即化作三十六道流光,射向预定的方位。 它们遵循著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轨跡,在方澈头顶及身周数丈范围內不断穿梭。 短短三息之间,一个由三十六点寒星构成的剑阵雏形,赫然成型。 天穹之上,对应的某片稀疏星域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一缕微不可察的清冷星力注入剑阵之中。 霎时间,三十六柄古剑剑芒同时暴涨,彼此气机相连,循环往復,整个剑阵范围內空气骤然凝滯,一种凌厉肃杀又带著浩渺星空气息的威压瀰漫开来。 方澈站在剑阵中心,感受著剑阵流转带来的磅礴力量,以及那三十六柄古剑如星辰般各司其职又浑然一体的玄妙联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还只是最粗浅的入门剑阵,仅仅动用了三十六柄剑,引动的星力也微乎其微,但其展现出的潜力与威势,已远超寻常金丹修士能施展的手段。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剑指一收。 三十六柄飞剑光华內敛,化作三十六道流光,瞬息没入他体內。 方澈抬头望向浩瀚星空,眼中倒映著无数星辰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以周天星辰为剑,布下无上剑阵的宏大景象。 第七十五 章 拜宗 寂静室之內,一座庞大的聚灵阵正缓缓运转,牵引八方灵气匯聚於此,磅礴的灵力层层叠叠,仿佛无形之潮,竟令这静室之內的空间,都是呈现一种扭曲模糊之感。 阵心处,一道少年身影端坐其中。 方澈闭目端坐,呼吸平缓,灵气自四面八方不断涌来,绕他周身流转,继而沉入气海。 而在他体內,金丹宛若一道无底之渊,將那些由聚灵阵牵引而来的磅礴灵力尽数吞噬。 灵气奔涌,如江河匯海。 然而那金丹却似饕餮一般,海量灵力没入其中,竟未激起半点波澜,莫说水花了,就连涟漪都未见一圈。 聚灵阵仍在运转,室內灵气浓度已至极高,近乎凝雾。 方澈缓缓睁眼,眸底一缕灵光悄然敛去。 “金丹圆满……” 他轻轻念出这四个字,声音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感慨。 明明只差临门一脚,可这一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方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无瑕的手,忽然笑了。 一年时间,从金丹后期到马上突破圆满,寻常金丹修士七八十载才能走完的路,他仅仅用了一年,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不过他也清楚,若不是宗门倾力相助,单凭他自己,便是再有十年,或许也摸不到圆满的门槛。 而在这一年时间里,他提升的不只是修为。 上清宗有关金丹境界的术法典籍,他已翻过大半。 剑道虽可破万法,但方澈明白,有时候多懂一分,便能少一分受制於人 从五行术法、禁制阵道、丹符器阵到灵魂拘禁的禁术,他均有所涉猎。 “一直修炼也不是个事,出去散散心吧。” 方澈伸了个懒腰,走出静室,沿著竹林小径慢慢往外走。 这是自上清宗热议渐退后,他第一次走出听竹轩。 方澈走著走著,便觉得有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山道上总有三五成群的修士往来,而他这一路只遇见了两个打扫的外门弟子。 小径尽头,一株老榕树斜斜探出枝条,荫蔽了半片石阶。 树下有两人正在对弈。 方澈认出其中一位是后山药园的长老,姓周,元婴中期,在此驻守了四十余年。 另一位他不认识,是个年轻女修,面容清秀,想来应该是最近才回宗门的。 他本想悄悄绕过,那周长老却抬了抬眼,棋子落定,隨口道:“小方澈,出去啊。” 方澈点点头,道:“隨便走走。” 周长老没再多问,又低头去看棋局,那年轻女修却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遮掩不住的好奇。 方澈走过,顿住脚步,环顾一圈,隨口道:“周长老,今日人怎么少了许多?” “都去前峰那边了。” “前峰?” “沧溟剑宗来了人,说是拜宗切磋。” 沧溟剑宗,方澈知道这个宗门,在东洲眾多修仙宗门中仅次於上清宗,实力还算是不错。 方澈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他本想往藏经阁去,脚下一顿,便朝前峰走去。 身后隱约飘来那女修压得极低的声音:“他就是……” “嗯。” “看著好年轻啊。” …… 前峰位於上清宗九峰之前,是专门用来接待各方势力访客之所,一般情况下,上清宗弟子挺少来这里。 不过每当遇见这种拜宗切磋时,却是会有不少人前来看热闹。 方澈赶到时,台下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是亲传弟子,其中有不少他眼熟之人,也有不少执事散立於外围,神情专注,无一人出声。 他寻了个边缘的位置站定,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台上。 场中的两人,其中一人竟然是傅凌云,一年前方澈和他在升仙大会中交过手,险胜一招。 另一方是个陌生青年,窄袖劲装,衣袍下摆绣著沧溟剑宗的潮纹,神情淡漠,手中长剑斜斜指地,剑尖上凝著一滴未落的血。 台下有细碎的议论飘入方澈耳中。 “那是顾长青……我没看错吧?” “可不是么,我入门那年他就在筑基后期了,如今只怕半步金丹了吧?” “傅师兄才筑基圆满,这怎么打?辈分都对不上。” “说是拜宗切磋,派个老弟子来,这不是明摆著……” “大多亲传师兄师姐前些日子都离宗歷练了,偏偏就挑这个时候来拜宗。” 傅凌云的刀横在身前,刀身颤鸣不止,他肩头有一道细长的剑痕,血色已洇开一片。 他咬紧牙关,欲要再挥刀。 “够了。” 台下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锐金峰长老青霄真人端坐於观礼台侧席。 “凌云你已经败了,下去疗伤。” 傅凌云握刀的手青筋绽起,到底还是没有违令,收了刀,默然下台。 那沧溟剑宗的青年收剑入鞘,转身行至己方席前,垂首道:“弟子幸不辱命。” 席间正中坐著一位灰衣老者,麵皮白净,蓄著短髯,正是沧溟剑宗此行带队的顾长老。 他微微頷首,目光越过自己的弟子,落在青霄真人身上。 “青霄道友,贵宗弟子,果然是根基扎实,实力不俗。” 他语气平和,话锋一转。 “只是这刀意里头,似乎少了一点狠劲。” 台下微微骚动。 青霄真人闻言,非但不恼,反倒笑了起来。 “顾道友,你沧溟剑宗的剑,確实是够狠的,一剑下去,非死即伤,招招奔著要害去,这份狠劲,我上清宗自愧不如。” “不过我这师侄方才那一刀,但凡不留情面,你那位高徒此刻就不是站著收剑,而是躺著等人抬下去了。” 顾长老面色微变。 青霄真人却已收回手,语气隨意道: “说到底,切磋而已,我上清宗不教弟子与人拼命时留手,也不教弟子切磋时下死手。” “贵宗若想见识真正的狠劲,不妨改日约个生死台,我亲自陪顾道友过几招。” 顾长老脸色有些难看,却到底没有接话。 青霄真人也不再看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竟是打算直接离席。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顿住,回头看向场中那名沧溟剑宗的青年。 “你叫什名字?” 那青年一怔,旋即拱手:“晚辈顾长青。” 青霄真人点点头,语气平淡道:“剑不错,不过年轻人记著,狠劲这东西,用在比自己弱的人身上,叫恃强凌弱,用在比自己强的人身上,才叫锐意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人群边缘。 “你今日运气不错。” 言罢,他再不多言,负手而去,衣袂在风中扬起又落下,尽显洒脱之意。 台下静了一瞬,旋即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第七十六章 剑来 青霄真人离席后,演武台下的微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被眾多窃窃私语所取代。 台上,那位名叫顾长青的沧溟剑宗弟子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那股睥睨获胜的气势泄了大半。 “没意思,”旁边有人嘟囔,“青霄师伯也太直接了,好歹给人家留点面子。” “留什么面子?”立刻有人反驳,“你瞧见傅师兄肩上的伤没?这叫切磋?这姓顾的招招都透著阴狠,若非傅师兄根基扎实,反应够快,那一剑就不是伤肩,而是穿心了。” “就是,青霄师伯说得对,想见识狠劲,生死台上见真章啊,切磋下什么狠手。” 议论声嗡嗡作响,顾长老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脸色阴沉了几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负责主持此次拜宗事宜的另一位上清宗长老。 “流云道友,”顾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元婴修士的威压,轻易盖过了场下的嘈杂,“小辈不懂事,下手失了分寸,老夫回去自当严加管教。” “只是不知贵宗是否还有弟子,愿下场指点我这不成器的徒儿一二?” “也让老夫见识见识,贵宗年轻一代真正的风采,免得旁人说我沧溟剑宗胜之不武。” 流云真人鬚髮皆白,面容和煦,闻言抚须一笑,不疾不徐道:“顾道友言重了,小辈切磋,互有输贏本是常事,何必掛怀。” 他的目光在场下游视,“我宗弟子虽愚钝,但也……” 就在这时,顾长青忽然上前一步,再次拱手,“晚辈斗胆,久闻贵宗方澈方师弟之名。” “一年前升仙大会,方师弟以筑基初期修为,力克群英,名动东洲,晚辈心嚮往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方师弟下场,指点晚辈几招?” 方澈二字一出,场下瞬间一静。 台下,上清宗的弟子们安静地站著,无人应声。 只是不少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互相交换眼神后,发出一阵刺耳的鬨笑声,皆是一脸戏謔地盯著顾长青,那番模样,犹如听见了什么可笑之言一般。 “方澈?哪个方澈?是……是我想的那位吗?”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旁边的人表情扭曲,像拼命忍住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顾长青这是疯了不成?” 另一人摇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同情。 “这哪是切磋,这是找虐啊,这连找虐都算不上,简直是……”一个年岁稍长的弟子咂咂嘴,表情一言难尽,低声对同伴道。 他没说下去,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傅凌云站在人群前列,肩头的伤处还在隱隱作痛,此刻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古怪神色。 顾长青並未立刻察觉到台下气氛的诡异转变,他只看到自己喊出方澈之名后,上清宗弟子们瞬间变化的脸色,还以为是自己成功点出了对方一位重要人物,引起了震动,心中甚至略有自得。 他挺了挺胸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视台下,带著一股逼人的锐气: “方澈!可敢上台,与顾某一战?!” 流云真人也明显愣了一下,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失笑摇头道:“方澈正在闭关修炼,恐怕此番是出不了手了。" 顾长青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得体的笑容:“哦?竟是闭关了?那確实不巧。”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那些表情微妙的上清宗弟子,“只是在下听闻方师弟剑术超绝,心嚮往之,此番前来,便是抱著请教之心。” “不知方师弟此次闭关需要多久?在下或许可以稍候几日?” 顾长老適时接话,语气淡淡:“长青,既然人家在闭关,那便换个对手好了。” “上清宗人才济济,总不至於连个愿意下场的年轻弟子都找不出来。” 他的目光从流云真人脸上缓缓移开,扫向台下那群上清宗弟子,又补了一句,不轻不重道: “还是说,贵宗年轻一代,除了那位正在闭关的方澈,便再无旁人可入眼了?” “你——” 一名上清宗弟子上前半步,面色涨红,却被身旁的师兄死死拽住衣袖。 那师兄沉著脸,压低声音:“別衝动,顾长青是假丹修士,你不是对手。” “可他说的那叫什么话。”那弟子咬牙,“分明是在羞辱我上清宗。” 不止是他,周围数十名弟子的脸色都难看得紧。 眾人虽愤怒,却也无计可施。 连傅凌云都只能与他战平,此刻还有谁能阻止顾长青的囂张气焰。 顾长老端起茶盏,吹开浮沫,似笑非笑。 流云真人依旧面容和煦,仿佛未曾受到半分影响,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正要开口—— 嗡! 一道深邃到极致的漆黑剑光,如同自深渊破界而出,瞬间撕裂了演武场上空的光线。 那剑太快,眾人只觉得眼前有一道残影一闪而逝。 就在这柄剑出现的剎那,顾长青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有一股恐怖的威压当头压下,仿佛整个天穹都塌陷下来,要將他碾成齏粉。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演武台都微微颤抖。 一柄通体幽深如渊,造型古朴的长剑,笔直地插在演武台正中央,距离顾长青不过三步之遥 那柄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以剑身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顾长青只觉一股浩大苍茫的剑意如山倾海覆般压来,不似锋芒,不似杀机,甚至不带半分敌意。 那股剑意只是单纯存在著,便让他膝下一软,竟要不由自主的想要跪拜。 他强行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体內灵力疯狂运转,才勉强抵御住那股几乎要將他压垮的剑意。 这……这究竟是什么剑,仅仅是剑本身散发的威压,已恐怖如斯。 死寂被打破。 短暂的失声后,整个演武场瞬间炸开了锅 “天哪!那…那是……”一个上清宗弟子失声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墨渊,是方师兄的墨渊剑!”另一个弟子激动地大喊,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上清宗弟子们脸上的憋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沧溟剑宗那边则是一片譁然,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他们看著那柄气势惊人的黑剑,看著被其威压逼退的顾长青,再听著上清宗弟子们激动的高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这柄剑……难道就是方澈的剑?这怎么可能? 方澈不是筑基初期吗? 第七十七章 流星 剑鸣犹在,墨渊静立於演武台中央。 那圈黑色涟漪已渐渐平息,剑身也不再震颤,只是安静地插在那里。 顾长青站在原地,脚下纹丝未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那柄剑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將他牢牢锁在原地。 方才还在胸中翻涌的战意,此刻被压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 台下的喧譁仍在持续,而高台之上,顾长老端著茶盏的手已僵在半空,茶水轻轻晃动,溅出几滴。 他脸上的从容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凝重。 “好剑意。”他低声吐出三个字,目光死死锁在那柄黑剑上,“此剑之主,绝非筑基修士。” 流云真人看著台中的墨渊,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这孩子,”他轻轻摇头,“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他话音刚落——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演武场边缘传来。 声音不大,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眾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不知何时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名清俊的少年缓步而来。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竹,眉眼如墨似画,一双眸子清澈明净。 他神情平静得如同山间古潭,仿佛只是在閒庭信步一般。 可隨著他每一步落下,那笼罩全场的剑意便愈发凝实几分。 “方师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著,上清宗弟子齐齐躬身,神情激动。 “见过方师兄!” 声浪匯聚,如同山呼海啸。 顾长青的心臟猛地一沉,他死死盯著那名走上演武台的少年,只觉得喉咙发乾。 这就是……方澈? 少年走到墨渊前,隨意伸手握住剑柄。 嗡! 黑剑轻颤,满场剑意如百川归海般瞬间收敛,尽数没入剑身之中。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顾长青只觉得浑身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脚下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险些有些站立不稳。 仅仅是剑意收放之间,他便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方澈看著他,神情平静,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居高临下。 “你找我?” 顾长青脸色变幻数次,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拱手一礼:“在下沧溟剑宗顾长青,久闻方师兄大名,今日特来……请教。” 他说得客气,可额角尚未乾透的冷汗,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请教可以。” 方澈轻轻点头,他扫了一眼台下脸色复杂的傅凌云。 “不过在此之前……” 他手中墨渊微微一转,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整齐切开,一缕剑气转瞬即逝。 顾长青浑身寒毛炸起,眉心渗出几缕鲜血。 他清晰地感觉到,只要那缕剑气再前进分毫,自己的护体法器乃至肉身,都会像纸一样被轻易碾碎。 对方若要取他性命,此刻他已然是一具尸体,而他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 方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切磋,是论剑,不是论命。” “你方才那一剑,过界了。” 剑气轻轻一震,隨即消散无形。 顾长青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沉默数息,忽然深深一躬: “……受教了。” 这一躬,心服口服。 “方师兄威武!” 短暂的凝滯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轰然爆发。 上清宗弟子们激动得面红耳赤,先前所有的憋闷与愤懣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而沧溟剑宗眾人则神情各异,有震惊,有不甘,也有敬畏。 方澈先是朝流云真人微微一礼,隨后目光扫过台下依旧激动的同门,最后落在傅凌云身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便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更宽阔的道路,所有上清宗弟子皆是一脸狂热的目送著他离开,直到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松荫深处。 演武场上,数千人仍站在原地,静默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真人轻轻咳了一声。 “顾道友,”他捻须微笑,语气依旧和煦,“適才说到哪里了?” 顾长老没有说话。 他垂眸看著茶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水,盏底沉著几片舒展开的叶。 良久,他將茶盏搁回案,长长嘆了口气。 “上清宗,出了个了不得的小怪物。” 流云真人闻言只是含笑不语,眼底难掩欣慰之色。 顾长老向流云真人拱手一礼。 “今日叨扰,多谢贵宗指教,此次切磋,我沧溟剑宗自嘆不如,来年若是有机会,定会再度前来拜宗。” 流云真人含笑回礼:“顾长老客气了,年轻人互相切磋印证,本是好事,长青师侄剑意勃发,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顾长老不再多言,向流云真人微微頷首,便袖袍一拂,走下高台。 他来到自家弟子面前,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眾人,淡淡道:“走吧。” 沧溟剑宗眾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如同丧家之犬,背影狼狈不堪,在震天的欢呼和嘲讽声中,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人群中,傅凌云望著沧溟剑宗仓皇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向方澈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有震撼,有狂热,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追上方澈。 可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方澈早已走上了一条他无法仰望的道路。 “可恶……就连背影都看不到了吗?” 傅凌云身旁,一位年长的修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傅师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方澈那等存在,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与其说是天才,不如说是个怪物。” “我们修我们的道,他走他的路,这世间路有千万条,何必非要去追一个连背影都望不到的人?” “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而不在他的身后。” 傅凌云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是啊,他追赶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划过天际的流星。 那光芒再耀眼,却终究不是他所能追赶的。 第七十八章 突破 离开前峰后,方澈没有刻意选定方向,只顺著蜿蜒的山径信步而下,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铺在青石板上。 沿途偶有虫鸣从草丛间响起,一声长,一声短,疏落落地应和著他的脚步。 走到半山腰时,方澈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转过弯去,便看见两个年轻弟子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面前摆著一壶茶,正对酌閒谈。 茶是粗茶,壶是旧壶,两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 “方师兄?” 其中一个腾地站起来,另一个慢了半拍,也跟著起身,脸上带著几分侷促。 方澈微微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先站起来的那个挠挠头,“方才轮班,我俩偷个空歇歇,师兄这是……” “散步。”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又不敢多问。 方澈在路边站了站,目光落在他们那壶茶上,茶水已经泡得发白,茶叶沉在壶底,寡淡得很。 “值守辛苦了。” 他隨口说了一句,继续往山下走去。 走出十几步,隱约听见身后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方师兄刚才是跟我说话吧?” “跟你?明明是对我说的。” “那句值守辛苦,他是看著我的。” “那定是因为你脸大些,瞧著显眼。” “你……!” 回到听竹轩后,方澈一反常態地没有修炼,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在方澈的院中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一种安寧祥和的气氛蔓延著,令他有种慵懒的感觉。 他坐在檐下的旧竹椅上,手中是一本《百草杂谈》,纸页泛黄,记载著天南海北一些不入流,却颇为奇特的草木习性。 没有练剑,没有打坐,没有研究阵法符籙,只是单纯看书。 偶尔,他也会抬头,看看院角那丛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看著明月倏地飞过,敛翅落在泉边,歪著头打量水中的倒影,又很快飞走。 远处讲法阁的方向,隱隱传来几声悠长的钟鸣,那是有长老讲课的讯號。 更远处,有弟子驾驭法器飞过的破空声,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由近及远。 一切都带著玄水峰特有的寧静,灵气充沛而温润,山风清爽,连阳光都仿佛被滤去了燥意,只余暖融。 方澈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晕晕藤的条目上,书上描述其香味能令低阶修士心神恍惚,產生愉悦幻觉。 他看得仔细,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典藏,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推演剑诀,没有琢磨符道,没有思考修炼,也没有回忆任何过往。 神识如同被暖阳晒成鬆软的云絮,轻飘飘地铺展在院中每一个角落,竹叶舒展的细微声响,泥土中土角蚓蠕动的微颤,泉水被风吹皱的涟漪,以及空气中灵气的自然流转,都尽数在他的感知中。 这是一种近乎空的状態,不是刻意入定,而是身心自然而然地鬆弛下来,与这片祥和寧静的氛围完全相融。 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庭院、这清风、这阳光的一部分。 自从拜入上清宗以来,方澈便一直埋头苦修,从不敢懈怠,此刻却难得生出几分惫懒之心。 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无需戒备,无需爭锋,无需思考前路与因果。 只是作为一个存在,安然地处於这片天地给予的平和的馈赠之中。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纸页,鼻端是墨香、竹香与泥土气息的混合,耳中是风声、叶声、鸟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道经有云:“致虚极,守静篤,万物並作,吾以观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盏茶时间。 方澈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院中的风似乎停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光影流动,在他的感知里,都变得无限缓慢,无限清晰。 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轰响,他看到了体內每一缕灵力最细微的移动轨跡,他感觉到了神魂与金丹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却始终存在的无形隔膜。 丹田气海之中,那枚流转不息的浑圆金丹,此刻骤然大放光明,原本內敛交融的五色神辉,自丹体深处勃然喷薄而出,绚烂如朝霞初升,又似极光垂落,將整片气海映照得一片通明。 金丹圆满,水到渠成。 没有引起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切都发生在绝对的寧静与祥和之中,仿佛这本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方澈眨了下眼,合上了手中的《百草杂谭》,將它放在旁边的竹几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肌肤下隱隱有玉质般的光华流转,旋即隱没。 “松驰有度,道法自然。” 一个念头从方澈心头闪过,他站起身,走到院中,负手而立。 修炼一途,苦修为基,然天地间亦存机缘之说,玄之又玄。 有时灵光乍现,一朝顿悟,其中所得所悟,往往堪比十年埋头苦修之功。 方澈周身气息依旧內敛,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涩难明。 但若此刻有元婴真人在此,便能隱约察觉,这少年周身三尺之內,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有种无形的域在悄然生成,与天地灵气的交互达到了一个玄妙的共振状態。 几乎同时。 玉清界之中,正在打坐的玄星子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讚嘆。 “好小子,竟是在这般寻常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踏出了这一步。”他捻须微笑,神识遥遥感应著听竹轩內那道圆融无瑕的气息,“金丹圆满,道基至此可谓浑厚无双矣,元婴之道已在眼前了。” “这小子了不得啊。” 隱道人的声音透过神念,直接在玄星子心间响起,“老夫见过多少惊才绝艷之辈,破境时或引动天象,或气冲霄汉,像这小子这般云淡风轻,波澜不兴的,却是罕有。” “此非天资所致,实乃心性已至化境。” “看来,我上清宗不久之后,便又要多一位真人了。” 玄星子闻言,笑意更深,目光依旧遥望著那方小小的庭院,仿佛能看到其中负手而立的身影。 第八十章 任务 突破金丹圆满后,方澈的生活並没有什么改变。 他依旧黎明即起,於庭院中习剑,剑气引动朝霞晨露,与清风竹影共舞。 午后研读典籍,其中阵符药器均有涉猎,他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傍晚打坐调息,引月华星辉修行《周天星宿剑经》,有时也只是单纯地坐在檐下,听风过竹林,看云捲云舒。 这日清晨,方澈刚练完剑,他正欲转身回屋,院门外的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波动。 “方澈可在?”一个平和的声音透过禁制传来。 方澈心中微动,这声音他並不陌生,正是掌教道恆真人。 他立刻整了整並无褶皱的衣袍,快步走到院门处,挥手撤去禁制,躬身行礼:“弟子方澈,拜见掌教。” “不必多礼。”道恆真人微微一笑,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心境圆融,金丹无瑕,很好。” “只是侥倖有所得。”方澈侧身让开,“掌教请入院內敘话。” 道恆真人頷首,步入听竹轩,目光掠过那丛摇曳的野草,清澈的泉水,最后落在檐下那几把旧竹椅上。 “此处甚好,清静自然,难怪你能养出这般心性。” 两人在竹椅上坐下,方澈为掌教斟上一杯清泉煮的竹叶茶。 道恆真人接过,浅啜一口,並未立刻提及来意,反而像是閒谈般问道:“近日修炼,可有何疑惑?” 方澈略一沉吟,將近日体悟金丹圆满后,对灵力掌控以及天地感应的一些细微变化坦然相告,並请教了一些关於突破元婴的的问题。 道恆真人一一耐心解答,言简意賅,直指本源,令他颇有茅塞顿开之感。 问答既毕,道恆真人才放下茶杯,转入正题,神色依旧平和,道:“你金丹已然圆满,道基稳固,如今云澜已然在闭关衝击化神的关键时刻,便由我来说吧。” “按我上清宗歷来规矩,筑基弟子需入世歷练,打磨心性。” “你因修行进境极快,还未曾离开过上清宗,於尘世歷练尚属空白,此番有一个任务给你,好为日后的红尘炼心做准备。” 方澈闻言,神色平静,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他微微頷首,道:“弟子明白。” 事实上,早在入宗之初,他翻阅过宗门典籍,便已知晓上清宗歷代弟子皆有此一遭。 所谓红尘炼心,便是要修士走入俗世,去看、去听、去感受、去经歷。 修道之人,常以为清静无为,远离尘囂便是正途,然人心如镜,未经尘世打磨,便不知何为清明,红尘万丈,既是炼心之所,亦是照心之镜。 修行之道,岂止是法力积累,境界突破,若空有一身强大修为,而无与之匹配的心境,便如稚子挥剑,非但不能御敌,反易伤及自身。 道基不稳,心魔便生,古往今来多少修士,皆在此湮灭。 道恆真人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云纹的简书,递给方澈。 “近来,位於我宗东南方三万里外的苍梧郡,有数起凡人离奇昏睡之事上报。” “初时凡俗弟子以为只是寻常病症,但经过一番查探后,亦有一名弟子陷入昏睡,至今还未醒来,且其神魂有微弱消散跡象。” “此事透著蹊蹺,恐非寻常疫病所为,驻地已將情况上报,请求宗门协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此行任务便是要查明缘由並解决此事。” 方澈双手接过简书,神识一扫,其中详细记载了苍梧郡发生的一切事。 “弟子领命。”方澈郑重应下。 “此乃一次极好的歷练。”道恆真人缓缓道,“你需谨记三点,其一,事有蹊蹺,务必谨慎,凡事先查后断。” “其二,身处凡俗,当守凡俗之规,非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显露道法,惊扰世人。” “其三,若遇远超你能力之险阻,切记以保全自身为先,及时传讯宗门,不可强为。” 方澈將这三条教诲牢记於心,再次躬身:“弟子谨记掌教教诲。” “嗯。”道恆真人拂袖起身,“你且准备一番,三日后出发。” “恭送掌教。” 方澈握著那枚尚带一丝温润的简书,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他心中並无多少忐忑,反而升起一丝期待。 回到檐下,他重新拿起那枚云纹简书,將其中信息详细查看数遍,直至对苍梧郡地理,上报事件的过程,昏睡者症状细节乃至当地风俗都瞭然於胸后才收起简书,步入静室。 接下来两日,方澈一如往常修炼不輟,只是午后研读典籍时,特意翻出几卷关於神魂异常,梦魘之术以及东洲地域誌异的古老典籍参阅。 第三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方澈已身著玄渊道袍,长发用一根竹枝简单束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静謐的听竹轩,院中竹叶凝著露水,泉水潺潺。 轻轻合上院门,方澈挥手开启守护禁制,隨即身形微动,便已来到上清宗的传送阵前。 传送大阵有九根粗糲的石柱拱卫,柱身上刻满了扭曲的古朴符文,隨著他的靠近,符文仿佛感应到气息,开始次第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值守传送阵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执事长老,见方澈到来,微微頷首,也不多问,只道:“出示宗门手令。” 方澈將云纹简书递上,长老接过,对著阵基旁一面铜镜似的法器照了照,简书上的云纹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隨即恢復如常。 “苍梧郡,东南方向,三万里。”长老將简书还与方澈,抬手在阵基某处按了几下,那些亮起的符文顿时光芒大盛,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虚影,“站进去吧。” 方澈依言走入阵中,只觉周围空间微微扭曲,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全身。 “路上小心。”长老淡淡说了一句,隨即掐动法诀,低喝一声:“启!” 轰——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成无数道光影,耳畔风声呼啸,却又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方澈稳住心神,只觉这种空间穿梭的感觉与平日御剑飞行截然不同,仿佛整个人被拆散成无数碎片,又在另一处重新拼合。 约莫盏茶工夫,他脚下一震,那种扭曲感骤然消失。 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第八十一章 诡异 方澈定了定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略小一些的传送阵台上,四周同样是石柱环绕,只是石质粗糙,符文也简陋许多,阵台边缘爬著些许青苔,显然年久失修,使用不多。 “可是上清宗来的前辈?”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阵台下方传来。 方澈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台下,面带期待之色。 此人气息约在筑基后期,面色有些苍白,眼中带著明显的血丝,像是多日未曾安眠。 此刻他仰头望著方澈,神情先是期待,待看清方澈的样貌后,却不由得怔了一怔。 眼前这位上清宗来人,看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眉目清雋,周身气韵內敛,不染尘俗,站在那简陋的阵台之上,倒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翩翩美少年。 他愣了愣神,隨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苍梧郡驻守执事周元,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方澈走下阵台,拱手道,“上清宗方澈,奉命前来苍梧郡查探昏睡一事。” 周元连忙还礼,目光在方澈身上一扫,却未能探出修为深浅,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察觉不到对方修为,要么就是用了遮掩气息的法宝,要么就是修为远高於他。 可这般年纪的金丹,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未听说过,上清宗天才再多,也不至於天才到这种地步吧? 况且,他忍不住又看了方澈一眼,这人周身气息內敛得乾乾净净,身上半点灵力波动也没有,倒像是戴了什么隱匿修为的法器,故意让人看不透。 周元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多半是哪个长老的晚辈,或者宗门里有些背景的子弟,趁著这次机会出来歷练,说白了,就是找个由头出来四处走走看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头说会派人来协助,他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是这么一位…… 周元在心里嘆了口气,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扯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前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还请先至驻地稍作休息。” “不必客气。”方澈道,“事不宜迟,还望道友先將近况告知。” 周元嘆了口气,也不多客套,边走边道:“此事说来蹊蹺,最初是半月前,下辖的青溪村有三名村民接连昏睡不醒,初时我们只当是误食毒菇或染了什么怪病。” “后来呢?” “后来……”周元苦笑,“后来昏睡的人越来越多,至今已有十七人,我等发觉不对,亲自前往查探,结果有一名弟子也陷入了昏睡之中。” 方澈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他们至今未醒?” 周元摇头,神色黯然:“不但未醒,我等以神识探查,发现他们神魂正在缓慢的消散,照此下去,最多一月,便会神魂俱灭,到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方澈微微皱眉,此事果然透著诡异。 能令筑基修士无声无息陷入昏睡,且神魂消散,绝非寻常妖邪所能为。 “那些昏睡之人,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周元想了想,道:“起初我也以为是有人暗中加害,便仔细查过这些人的底细,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农户也有商贾,彼此之间並无深交,也无仇家,实在是寻不出什么关联。” “昏睡前可有什么异常?” “有。”周元点头,“据家人所述,皆是入睡前一切如常,第二日便唤不醒了,其中有一人,睡前还在院中乘凉,与家人閒话家常,说著说著便打了个哈欠,回屋躺下,便再没醒来。” 方澈沉吟不语。 这种症状,倒像是被什么勾走了魂魄,或是被引入了某种梦境之中。 “那些昏睡之人,如今安置在何处?” “都在驻地之中,我等不敢让凡人看管,便尽数移到了驻地之中,日夜以阵法护持,防止神魂进一步消散,只是也只能延缓,无法根治。”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驻地门前。 苍梧郡驻地是一座占地不大的院落,门前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將日光遮去大半,显得有些阴翳。 院內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年轻修士往来,见了周元都恭敬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方澈身上多停留片刻。 毕竟,能让执事亲自陪同的,必定来歷不凡。 周元引著方澈穿过院落,来到后院一间较大的厢房前,推开房门:“便是此处了。” 方澈抬步入內,只见房中横列著十七张简易木榻,每一张上都躺著一个人。 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有年轻的女人,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皆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呼吸平稳,就像真的只是睡著了一般。 方澈走近一张木榻,俯身查看。 榻上躺著的是那位年轻的女人,面容清秀,双手交叠在腹前,神態寧静。 方澈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其体內。 经脉畅通,气血如常,臟腑也无异状。 他又凝神探查其识海,那里本该是神魂居所,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魂力残留,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果然是神魂出了问题。 方澈收回手,又走到那孩童榻前,同样探查一番,情况如出一辙。 他直起身,眉头微皱。 这种症状,倒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却又没有完全抽尽,让肉身不死不活地吊著。 “那位昏迷的同门,如今在何处?”他问。 周元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在另一间静室,他的情况比这些凡人更严重些,毕竟筑基修士神魂强大,消散的速度也更快,我已用阵法封住静室,儘量减缓魂力流失。” 方澈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两人出了厢房,转到后院深处一间紧闭的静室前。 周元取出一块令牌,对著门上贴著的符籙晃了晃,符籙无风自燃,房门缓缓打开。 室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中央蒲团上盘坐著一位年轻修士,面容清秀,此刻却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方澈走上前,这次他没有探脉,而是直接闭上双眼,將神识探入对方识海。 识海之中,一片混沌。 原本应该清明开阔的神魂空间,此刻像是被浓雾笼罩,雾中隱约可见一些破碎的画面,其中有山川,有河流,有村落,有人影,却都模糊不清,转瞬即逝。 方澈正要再探,忽然心头微动。 在那浓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凝神细查,猛然间,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自雾中投来,冰冷、幽深,像是隔著无数重梦境,在凝视著他。 方澈骤然睁开双眼。 “前辈?” 方澈摆摆手,沉吟片刻,才道:“此事確实非同小可,那沉睡之人的识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著。” 周元脸色大变:“什么?难道是有什么邪物潜伏其中?” “或许。”方澈没有多说,转身向外走去,“我要去一趟青溪村,看看事发之地,烦请道友安排一位熟悉路径的弟子带路。” 周元连忙应下,心中却暗暗惊异。 这位看似是来游山玩水的世家子弟,貌似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方澈走出静室,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近正午,阳光明媚,照得院中树影斑驳。 他却莫名觉得,这苍梧郡的天,似乎比上清宗要阴沉几分。 或许是错觉,又或许…… 方澈收回目光,静静等待带路的弟子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