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国贵公子开始的属性人生》 第1章 民国贵公子 新朝民国十年。 金陵。 午后的秦淮河边,叮噹作响的轨道电车碾过阳光下的梧桐叶影。空气中瀰漫著滷汁豆腐乾的咸香、脚夫们身上的汗味和秦淮江水特有的腥湿气。 黄包车夫的吆喝、縴夫的號子声、和偶尔响起的汽笛声一起,让周围的喧囂听上去具体而近在耳边。 穿过三街六坊,一辆黑色轿车在钓鱼巷巷口停靠下来,副驾驶上率先下来一个短衫小廝,小跑著来到后座拉开车门。 “少爷,天韵楼到了。” 稍顷,一个梳著背头,身穿藏青色西装的贵公子从车上下来。 临街妓馆的粉头们,一个个探出窗来,扬著手里的丝帕。 “爷,上来玩玩呀!”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公子哥,生的好生俊俏!” “公子,奴家在这儿等你来玩!” 陈澈不理会这些调笑,扯了扯精致的铂金领带夹,径直往一座掛著“天韵楼”牌匾的妓馆走去。 刚走到门口,妓馆的老鴇便瞧见了他,扭著夸张的腰肢迎了上来。 “陈公子,您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出了上次那事,您短时间出不了门了呢。” 老鴇人称春十一娘,不是因为行十一,而是手底下有十一朵金花,艷满秦淮河。 “十一娘看来挺关心我,你不会是想老牛吃嫩草吧!” 陈澈的一只手被春十一娘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也没閒著,勾了勾春十一娘的下巴。 “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倒是不介意。” 春十一娘媚眼如丝,把陈澈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哈哈,还是算了,我伤还未痊癒,十一娘如狼似虎,我怕是吃不消。” 陈澈哈哈大笑,从十一娘的软玉满怀中抽出胳膊,正色道:“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艷秋姑娘现在可有空来陪我说会话?” 进了大堂,寻了个包间坐下,陈澈便点了天韵楼的红牌。 梁艷秋去岁在天韵楼开嗓,一曲《游园惊梦》令她名声大噪,如今已经红遍了秦淮河岸。 “今儿个不巧了,艷秋身子有点不舒服,贸然见客怕是给公子您带来晦气,要不我让熙春过来给您唱一段?” 听见陈澈要见梁艷秋,春十一娘神色一滯,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澈瞧在眼里,心底却是阴沉了下来,春十一娘明显是在搪塞,难道自己前段时间出事真的和天韵楼有关係? “是吗?艷秋姑娘的身子我可熟悉的很,我记得不在这几天吧!” 陈澈面带微笑,但言语间却是步步紧逼。 “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她前几天在太古仓码头义唱济粥,染上了风寒,现在还在臥床不起......您也不想看见艷秋病容不整的出来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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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0.7】 【速度:1.1】 【精神:1.3】 金手指? 陈澈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他期待的外掛终於到帐了。 这外掛看起来像是某个游戏面板,他研究了一番,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少爷,到家了。” 陈三的声音,打断了陈澈的思绪,汽车已经在一座层层铺开的中式园林前停下。 陈家从前朝开始便根植在漕运行业了,几代下来积累了相当雄厚的人脉资源,他父亲陈其川当上漕运商会会长后,又逐渐將根须渗透其他行业,攒下了偌大的家底。 陈家如今这一代,又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丁,说他是含著金钥匙出生一点都不为过。 “少爷您可回来了。” 陈澈刚下车,便有好几个丫鬟僕人围了上来。 “夫人听说您又去了天韵楼,现在正生著闷气呢,让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一个长得乖巧唤做细雨的丫鬟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悄悄在他耳边说道。 “我知道了,你没少挨我娘骂吧,回头我让帐房给你支点赏钱。” 细雨算是陈澈的贴身丫鬟,陈澈偷溜出门,她肯定少不了一顿批。 “陈三,把东西拿来,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不用跟著了。” 陈澈接过一个精美的小盒,里面装的是桂月楼的糕点,他拿著盒子便径直去了后院的偏厅。 第2章 万物皆可涨属性 陈家府邸是四进式的,前院主要是供佣人居住,或者举办宴会时用来会客。 前院和后院隔著一条花园走廊,地面都是用上好的青石板铺就,走廊两侧有装饰的假山假水,整体看起来既气派又典雅。 穿过迴廊,陈澈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后院的偏厅。 刚一迈进门,陈澈便看到厅中坐著的贵妇人,此人便是他的生母何氏。 “娘,儿子给您带了桂月楼的桂花糕回来了。” 陈澈见贵妇人冷著脸,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將手中装著糕点的小盒拿了出来。 何氏见他嬉皮笑脸,顿时便破了功,没好气地说道:“你啊,惯会哄我!” 说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中。 “给你熬了参汤,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话音刚落,便有丫鬟端著碗进来,轻手轻脚地將汤放在了陈澈身前。 陈澈端起镶金边的瓷碗,用镀银的汤匙舀了一口。 刚喝了一口,陈澈便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喝?” 何氏见状,立刻关心地问道。 “没有,很好喝。” 陈澈摇了摇头,嘴角莫名地勾起一丝笑容。 刚才他喝汤的时候,最后一滴汤汁方自咽下,眼前竟然毫无徵兆地收到了系统提示。 【百年老参汤,生命+0.1】 这越来越像是在玩网游了,万物都可涨属性点。 “我可警告你,今后你不许再去那狐狸窝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那种藏污纳垢的地方,谁知道都有些什么人。” 听著何氏的絮叨,陈澈有些无奈地苦笑。 上次他出事时,父亲陈其川为了避免何氏太过担心,並没有告诉她真实情况,何氏还以为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歹人。 “我知道了,这几日老实在家待著就是了。” 陈澈点点头,顺从地说道。 蒙面黑衣人那种危险,让何氏知道了,只会让她提心弔胆。 情况尚未查明,危险隨时在身边。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再说他最近也確实不准备出门,他需要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金手指。 他觉得金手指应该不止涨属性这么简单。 “你知道就好,要是在家里觉得无聊,我让人找个戏班子时常来家里唱会戏!” 何氏一高兴,语气又放缓了一些。 慈母多败儿啊,陈澈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前身这个公子哥如此荒唐了。 陪著何氏说了好一会话,见夜深了他这才告退。 翌日。 陈澈早早地起床,洗漱过后便换上一身新潮的运动衫,围著院子跑了起来。 十几圈下来,陈澈的身体便有些吃不消了。 细雨见陈澈停下,立刻捧著热毛巾上来帮他擦汗。 “行了,我自己来吧!” 陈澈有点感慨,过了將近一个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公子哥习性越来越重了。 旧社会太墮落了! 如果不是身边还潜伏著蒙面黑衣人那样的危险,他想一直这么墮落下去了。 “少爷,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细雨不愧是体己的丫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陈澈的情绪。 陈澈笑了笑,心情好自然是因为又收到了金手指的提示。 【慢跑一千米,速度+0.1】 跑完休息了一会,体力渐渐恢復之后,他又开始举起了特意让人弄来的石锁。 他这具身体是久病方愈,底子比一般人要差,十公斤的石锁,他举得异常吃力。 几下过后,陈澈便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酸痛无比,差点就想放弃。 但每次想放弃时,脑海中便会浮现蒙面黑衣人拳头贯穿自己胸口的画面,便咬著牙齿坚持了下来。 “细雨,多少下了?” 五分钟过后,陈澈感觉整条胳膊都快要麻木了。 “四十三下了呢,少爷!” 细雨在旁边记著数,也跟著咬牙切齿,好像举石锁的是她似的。 陈澈一声低吼,仿佛將全身力气都使出来了,又继续了下去。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细雨刚数到五十,陈澈便將石锁重重地往地上一丟,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少爷您太厉害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您连十下都坚持不住!” 细雨一脸崇拜地过来將陈澈搀扶到躺椅上,殷勤地为他捏肩捶腿。 陈澈这会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乾脆闭上眼睛查看起有没有收到金手指的提示。 【举石锁五十下,力量+0.1】 【姓名:陈澈】 【生命:0.7】 【力量:0.8】 【速度:1.2】 【精神:1.3】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精神属性之外,他的各项属性都增加了0.1。 上涨的幅度虽然不大,但至少让陈澈知道了怎么做可以涨属性。 假以时日,他总能慢慢地成长起来的。 目前的做法肯定是笨办法,但往后还可以慢慢改进,不用急於一时。 有了方向,陈澈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舒服地让细雨伺候著,时间很快便到了晌午。 十一点左右,陈澈看到陈三在月门处探头,招了招手,便让他进来了。 像陈三这样的隨从,进內院得陈澈点头才行。 “细雨,少爷我有点口渴了,你去帮我拿点水果。” 打发走细雨,陈澈坐起身,一脸正色地询问陈三:“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的事情,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查清楚蒙面黑衣人的来歷,他便要一直保持警惕。 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这事他必须得查清楚。 “按照少爷的吩咐,人已经撒出去了,相信过几天就能有消息了。” “事儿办得不错,回头去帐房领赏。” 陈澈满意地点了点头,陈三办事他还算放心。 別看他在陈澈面前唯唯诺诺,但出了这个门,他在金陵城的底层江湖里,也是要被人叫一声三哥的。 “对了,你待会记得去兴仁堂请几个会正骨按摩的师傅,让他们每天早晚来家里给我按一次。”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平常的锻炼都这么吃力怎么行,必须得好好调理调理了。 “得呢,我这就去办!” 陈三见细雨已经回来,陈澈也没有其他事要吩咐,便知趣地告辞。 “去吧!” 陈澈摆了摆手。 第3章 剑仙之徒 连著好几日雾天之后,金陵城终於放晴了。 陈家后院。 庭院浸在晨光里,一座丈余高的太湖石立在青砖墁地上,通体如凝冻的云气,石质温润如羊脂。这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宝贝,原是清明宗“艮岳”遗石。石下凿著浅池,池水是从后山引来的活泉,清可见底。 太湖石前被特意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陈澈一手一只石锁,上下交错的举著。 “八十一!” “……” “九十二!” 细雨计数的时候,声音会跟著陈澈的动作忽大忽小。 陈澈停下不动,她就屏气凝神地在心里默数。 一旦陈澈咬牙坚持住,她就大声报数,为陈澈喝彩。 “一百!” 当细雨数到一百,陈澈一口气也终於泄开,重重地將石锁丟在地上。 他一放下石锁,兴仁堂请来的师傅便上来帮他松骨按摩。 自打那日起,陈澈这几天便一直没有再出门,每日从早晨开始,一直锻炼到上午。 吃过午饭之后,他便过去陪何氏说说话,聊聊天。 下午他便开始看书,各种杂书都在看,有关於时局的报纸新闻,也有一些记录当地事宜的地方志。 经过这段时间,他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看到了南方革命派在失去了反帝制的大旗后,迅速暴露出了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 內部派系涣散,身居高位的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北方比南方还烂,各大军阀时常爆发衝突,城头变幻大王旗,以至於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各地乱象频现,魑魅魍魎齐出。 对这个世道了解得越多,他便越庆幸自己有陈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才能安心地提升自己。 相比於一个礼拜前,他的身体各项属性都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姓名:陈澈】 【生命:1.2】 【力量:1.8】 【速度:1.9】 【精神:1.4】 几天下来,他发现像目前这样傻乎乎的练习,属性提升的越来越慢了。 即便他每日以参汤进补,生命属性平均每天增长不到零点一,毕竟百年老参也不是常有。 力量和速度属性,倒是增长了一点多,相较而言算快的了。 精神属性则是他连如何提升都还没摸清楚,增加的零点一也是自然增长。 “少爷,您最近气色变化好大,身子骨看起来比受伤前还要好得多。” 陈澈觉得自己的属性提升慢,但是在其他人看来,他最近的变化却是巨大,几乎一天一个样。 细雨是他的贴身丫鬟,对他的变化尤为觉得明显。 以前他是个翩翩公子,身材瘦弱,手无缚鸡之力。 如今他却是浑身肌肉结实,肩宽体阔,看起来更加安全可靠。 “银子花的也多,光是每日的参汤和兴仁堂师傅开的食补方子,便不下於十块大洋了。” 陈澈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习武,花销便这么大了。 “身子调养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开始寻找名师正式习武了。” 他这段时间没出门,但一直在为习武做准备,金陵城內比较有名气的武馆,他都有让人去了解过了。 以他目前的提升速度,想对付蒙面黑衣人,还不知道要到何年马月。 记忆中的蒙面黑衣人,可是能够肉身挡子弹的存在。 就在陈澈想著该去哪家武馆拜师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声喊道:“老爷回来了。” 不一会儿,陈家的老管家便过来寻陈澈了,“少爷,老爷让您去前院书房见他。” “前院?” 陈澈闻言一愣,难道父亲陈其川在会客?否则不会安排在前院。 “是的,还有客人,听说是和老爷一道从津门回来的。” 老管家听出陈澈有疑惑,便解释了一句。 津门? 陈父这趟原来是去了津门,难怪花了这么长时间。 一路来到书房,陈澈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此番能顺利南下,还多亏陈兄出手帮助,孙某感激不尽。” “孙兄说笑了,你乃是李京霖前辈的徒弟,即便没有我帮忙,想必那些人也奈何不了你。” “陈兄有所不知,我此番南下却是有秘事要办,若是让人知道了我已南下,事儿便不好办了,所以还得请陈兄帮我找个能掩人耳目的身份。” 陈澈脚步一顿,瞬间面露惊喜。 李京霖? 难道是“剑仙”李京霖? 陈澈之前想寻名师,又怎会不知李京霖是何许人也。 整个武馆界,名气最大的自然便是时任中央国术馆的馆主,號称剑仙的李京霖了。 传言李京霖於武学一道,早已入天人之境,乃当世前三的存在。 里面那人如果真是李京霖的徒弟,肯定也是当世有名的高手,比寻常武馆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陈澈按下心中的悸动,敲了敲门后便推门进去了。 “父亲,您找我?” 陈澈先是和陈父问好之后,这才打量起他身边那人。 此人约莫四十左右,长得一张方脸,看起来是个极为正派之人。 陈其川看到陈澈时怔了怔,他离开金陵还不到半个月,没想到陈澈却是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孙兄,这是犬子陈澈,表字清之。” 陈其川接著又板著脸说道:“还不见过你孙伯伯。” “孙伯伯好!” 陈澈见完礼,刚好顺势大方地观察起对方。 “世侄一表人才,陈兄有福了。” 孙从周对陈澈点了点头,便恭维道。 “孙兄刚才说需要一个掩人耳目的身份,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有些委屈了孙兄。” 陈其川接过了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哦,陈兄说来听听。” “犬子一个月前在金陵遭遇了一场祸事,我本打算再为其寻一个护卫,以护他周全,孙兄不妨便以此身份在金陵行走如何?” 陈其川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看著孙从周。 孙从周闻言笑了笑,其实从陈澈进门,他便已经猜到了陈其川的用意。 不过他南下时也听陈家船上的人说起过陈澈此人,知道他是个行事荒唐的公子哥,但今日看来却和传言略有不符,陈澈看起来可比传言沉稳许多。 第4章 子午桩 “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孙从周一边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著陈澈,一边说道:“只是,世侄可愿意与我约法三章?” 孙从周是“剑仙”李京霖的徒弟,对於陈澈来说这属於天上掉下来的机缘,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 “別说三条,三十条我也答应。”陈澈笑著说。 孙从周接著说:“其一,练武之人,坐言起行。师父规定我们不近女色,声色犬马之地,我不能去。” “其二,我正在突破『铸脉』境界,每日子时至卯时我要独自运功,旁人不可以出入我厢房。” “其三,我可以护你安全,但是如果你主动欺负別人......”孙从周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抱歉地看了陈其川一眼,道:“那我不但帮不了你,可能还得护著別人。” 场面有些尷尬,陈其川连忙圆场说道:“当然,当然,能有从周兄看管,是犬子的福分。” 说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从周聊著旧事。陈澈知趣,向孙从周深深地一揖便退下了。 往后的几天,陈澈谨言慎行,不但从不出门,完全没把孙从周当护卫使唤,还早晚请安,每天美食补药按时奉上,还有兴仁堂的师傅按摩,一切都是为了助力孙从周境界突破。 这都快赶上曹操对待关羽的规格了。 过了將近一个月,陈澈一边锦衣玉食地伺候孙从周,一边想法子帮自己继续加点。 各项属性又缓慢提升了一些,可是速度涨到2.0后就一动不动了,而且面板上【速度:2.0】的文字还变成了灰色。 【姓名:陈澈】 【生命:1.4】 【力量:1.9】 【速度:2.0(灰色)】 【精神:1.5】 四月十一日。 陈家的府邸极大,坐北朝南,气度森严,四方格局暗合风水至理。 南面为前庭,临街是一排高耸的青砖门墙,有正门与侧门;东面一列是书房、帐房与会客雅间所在;西面则是內眷居所与餐厅,院落略小,却更见精巧;北面为正厅与后堂,庭院中只植松柏,有一座太湖石假山和一座雕工精巧的八角凉亭。 庭院里只有孙从周一个人,正坐在凉亭里闭目养神。 陈澈小心翼翼地走到孙从周身边。 孙从周冲他笑了笑:“世侄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隨行的丫鬟细雨帮二人沏上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后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孙伯伯,”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准备,成败在此一举,陈澈的语气里带著些不安:“我有件事想求你。” 孙从周闻言微微一笑。过去一个月来陈府將他奉为上宾,他心里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什么事,世侄你说。” “我想跟你学习武道。” “......”孙从周似乎並不怎么诧异。 自从加过属性点后,现在的陈澈骨架像被无形匠人重新锻打塑造过,既挺且直。筋肉紧实,皮肉透出象牙般紧润的光,眼窝里那对本来终日惺忪的眼睛,现在变得像黑色水银一样清澈而深邃。 陈澈的资质,早就在孙从周眼中一览无遗。 “你跟我来。”孙从周將杯中龙井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两人来到后堂。 后堂东南角上,另闢了一处偏院,与內宅隔著一道包著铁皮的榆木门。此处是下人与护院的居所,虽然不像主院一般精雕细琢,却也收拾得齐整得当。 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护院武师的地界。房中满是渗进木地板、夯土墙里的陈年汗碱味道和草药味,三五个精赤著上身的护院在“嘿!”“哈!”地一边吐气开声一边练功,见著陈澈,他们纷纷开口喊:“少爷。” 陈澈微笑著挥了挥手,眾人退了下去。 “世侄平时可有习武强身?实话实说,我才好做出正確的判断。”孙从周说道。 “不过举石健体、奔跑练足罢了,尚未入武艺之门径。” “你衝著这个沙袋全力打一拳试试。”孙从周指向樑上掛著的一个沙袋。 陈澈简单地活动活动手脚,用尽全身力气,毫无花巧,只凭著本能一拳打在沙袋上。 “嘭!” 一声巨响,百十斤的沙袋猛地一凹,隨即从掛鉤上盪了出去,直直地冲向房梁。 “约莫一百二十斤的力道。”这比孙从周预想的还要好。他脸上有些变色,道:“倍於壮男之力。” 接下来,孙从周又测试了陈澈的速度和耐受力(生命力)。 他的结论是:“筋骨精奇,资质极高。但是现在才开始习武晚了些,筋脉都已经长成了。” 陈澈的结论是,2.0的速度大约就是平均的两倍,1.4的生命力就是平均的1.4倍。 “世侄,以后你就在这里练功吧。” 孙从周环视一周,“稍后让人收拾一下,石锁换成重量更大的。” 陈澈点点头,紧接著便听孙从周道:“拜在我门下,就是拜入中央国术馆。以后不但要谨言慎行,更要尊师重道。” “拜师礼节容后再行,眼下我先传你一套『子午桩』,来,上桩!” 陈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孙从周拎著他的衣领,挟著他一百四十多斤的体重,轻轻鬆鬆地便跃上了房间正中一人多高的梅花桩。 “人体天生有一条天然的『子午线』。”孙从周抓著陈澈的手放在自己背脊上。 他脊背处的中缝,隔著薄衫显出一道笔直如刀刻的阴影。这道阴影从尾閭延伸到玉枕。 孙从周下腰沉马,半蹲半坐,双脚不丁不八,脚尖向內恰踩在子午线两侧;双臂虚虚地环抱著,如拢著一轮看不见的满月。 他周身衣裳的纹理,正隨著某种极深沉的韵律微微起伏,倒像皮肉之下有暗潮在自行流转。 “桩功本来应该从平地站起,可是你天赋奇佳,便在这梅花桩上开始吧。” 陈澈连忙学著孙从周的姿势,寻找自己的子午线,虚怀抱月。 不过半炷香功夫,冷汗就顺著鬢角滑下来了。 那酸劲儿,先从脚踝骨缝里钻出来,像有无数细针顺著筋络往上扎。膝盖更是不听使唤,筛糠似的抖,关节里嘎吱作响。大腿面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著,酸到极致。 直到快要从梅花桩上摔下去,陈澈才鬆了架势。 时间,只过了大约一分钟。 这时,孙从周站到陈澈背后,单手捏著他的颈骨,然后从肩胛骨,脊椎,一直捏到大腿骨。 触手之处,陈澈感到一股灼热而浑厚的气流从孙从周手掌沁出,沿著脊柱在他体內从上到下流动了一转。 气流经过之处,酸麻肿痛的感觉好了大半。 这比兴仁堂老师傅几十年的按摩功夫都强,陈澈心想。 第5章 初窥门径 陈澈坐在福特t型汽车驾驶位,绅士礼帽恰到好处地压著眉眼。 雨下得很大。 就著汽车的前灯,陈澈突然看见车头正前方三米左右,站著一个蒙著面的黑衣人。 “找死啊?大半夜的站在路中间!”陈澈猛地踩了脚剎车,边用力按喇叭边叫骂著。 没有任何徵兆,隔著三米距离,黑衣人只用了一步便衝到了车门前。 然后像拨开香蕉皮般轻鬆,单手扯下了紧锁的车门。 冷雨裹著夜风灌进来。陈澈来不及思考,拔出隨身携带的柯尔特m1911转轮手枪,在极近距离將8发子弹全部倾泻在黑衣人胸前。 子弹结结实实撞在黑衣人胸口,发出闷响。 黑衣人像没事人一样,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澈只觉胸口一凉,接著是钝痛炸开。 他低头,看见一只裹著黑衣的手臂贯穿了自己的胸膛,拳尖从后背透出。 “呃啊!” 陈澈猛地坐起身来,大汗淋漓。 这是他前世的记忆,同样的梦,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金陵陈家的祖传生意是漕运。 自前朝起,陈家的漕船便往来於大江上下,船舱里满载著南方的稻米、北方的盐铁。码头上的老人都说,陈家指节在算盘上一抹,整条水路的利市盈亏就尽在心底。 但陈家的厉害,远不止於漕运。 百年水脉浸润出的玲瓏心窍,让他们练就一身八面逢源的本事。光绪年间,陈家瞧准洋埠开埠的势头,不动声色盘下江畔荒地建起堆栈,转眼就成了各邦商船最信赖的货仓主人。到民国初年铁路初兴,陈家又疏通关节入股“江南铁路公司”,从此触角隨著铁轨探进了更远的天地。 整座金陵城的脉搏,都隨著陈家的心跳在起伏。 金陵城中,陈家和气生財,城里的高官贵人几乎不是世交就是商业伙伴。 陈澈是陈家长子。 有谁会想要他的命呢? 唯一的线索,似乎在天韵楼梁艷秋姑娘身上。 可师傅孙从周就在府里住著,他最见不得弟子往秦楼楚馆里钻。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陈澈看看墙上的掛钟,还不到七点。 也罢,去蹲桩吧。 ...... 今天是陈澈拜师孙从周的第七天。 第一天的新鲜感过去后,第二天重复练习就变得有些难熬了,第三天开始双腿和腰马酸痛难当,愈发心浮气躁。 毕竟陈澈一整天都在梅花桩上维持著同一个蹲站的姿势。 每当熬不下来,孙从周便適时地帮他推血过宫、通脉引流。 当然,家中每餐必备的百年老参、川芎、延胡索煲成的通筋活血汤和兴仁堂老师傅每晚半个时辰的全身按摩也大有助益。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在孙从周的悉心教导和陈家財力的助推下,陈澈这七天的进展比得上寻常人家子弟三个月。 何况他还有面板属性的加持。 日过三竿,万里无云。 陈家偏院练功房內,陈澈扎紧马步,静静地蹲站著。 他目光平视前方,双臂环抱於胸,像挽著一轮满月。 与第一次蹲桩时身体一味地紧绷不同,现在陈澈已经可以做到呼吸自若,而且隨著呼吸的韵律全身自然地微微上下起伏。 尤其是今天,从早上就开始练功的他能感觉到本来淤积在大腿和腰部的酸痛,隨著呼吸,正在均匀地化作一股暖流,顺著全身经脉循环。 陈澈暗中调出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1.5】 【力量:2.0(灰色)】 【速度:2.0(灰色)】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略有小成(绿色)】 【自由属性点:0.1】 面板似乎在进行著某种程度的进化。 自从第三天站桩站得筋疲力尽,直接晕倒后,“子午桩:初窥门径”的白色字样就出现在陈澈的面板中。 只过了四天,子午桩的进度就变成了略有小成,顏色也变成了绿色。 生命属性涨了一点,而且还额外多了一点自由属性点。 陈澈一边蹲站著,一边用意念试著將自由属性点加在力量项上,可是不行,灰色的属性被锁死了。 他並不著急,看来面板系统还有成长空间,自由属性点被他保留了下来。 “少爷、孙老爷,饭已备好,请您二位移步饭厅。”细雨怯生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 孙从周微微頷首,率先从梅花桩上跃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近日你桩功进步神速,得先固本强元,切记不能心浮气躁。”孙从周对陈澈温言道,语气中藏著含蓄的讚赏。 “先下来吧。” 陈澈口中长出一口气,鬆了架势,顺势跃下梅花桩。他从细雨手中接过一条乾净毛巾,一边徐徐地擦拭著身上的汗珠,一边兴冲冲地问孙从周:“师傅,这次我蹲了多久?” “一个时辰了,”孙从周道,“先去饭厅。”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八碟四碗,还有象牙筷子和银器。 陈三垂手立在门边,见二人进来,低声稟报:“少爷,派出去的探子回报,最近有一个姓霍的公子哥,这段时间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天韵楼,而且点名要找梁艷秋姑娘。” 陈三面有愧色地看了孙从周一眼,见孙从周並不关心两人对话,甚至连看都不往这个方向看一眼,便低声接著说道:“那姓霍出手大方,不是本地人士。但是不管他送上多少金银,梁姑娘都不愿见他。” “而且,常帮天韵楼姑娘看诊的几个郎中也都问过了,梁艷秋姑娘近期並没有找过他们。”陈三语气中带著一丝愤慨,“公子对她那么好,她上次为什么要骗咱们?” 陈澈应了一声,心中暗自盘算,现在有孙从周在,他的安全不会出问题。等过几天,想个办法再跟梁艷秋见一面,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跡。 陈澈目光落在饭桌中央那盅冒著热气的汤品上。这不是他平日喝的活血汤,汤色澄黄透亮,隱隱能看见几片蜷曲的灵芝和虫草在汤底沉浮。 “孙师傅特意吩咐厨房燉的。”陈三察言观色,解释道:“用的是滇南紫芝、寧夏枸杞子,藏北虫草,文火煨了六个时辰。” 孙从周在主位坐下,也不动筷,只淡淡说道:“桩功初成时气血已活。就好比新挖的河道,需要的不是拓宽,而是清澈的活水来养。这汤补的是元气,与你平日喝的活血通筋汤路数不同。” 陈澈先恭恭敬敬地帮孙从周盛了一碗,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 孙从周喝了一小口汤。 陈澈也跟著喝了一口。这汤入口温润,带著药材特有的甘苦,入腹后却化作丝丝暖意,匯聚在丹田。 孙从周放下碗:“你桩功已经摸著些门道了。今日,为师要与你讲一讲,这武道的根本。” 第6章 突破「练皮」境界 “用师父的话说,武道境界就像爬山。”说到李京霖,孙从周声音里带著一份显而易见的尊重。 “爬山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前方的路,山峰高耸如云,你连看都看不见。” 陈澈蹲了一上午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作响,他就著一块咸水鸭巴拉了一口饭:“境界?师父你给我好好讲讲。” 孙从周笑了笑,仔细向陈澈解释了武道的门槛和进境。 他光顾著说话,连饭都没怎么吃,只是喝了几碗紫芝虫草汤。 原来,武道初级阶段分为三个逐层递进的关窍:练皮、锻骨、强筋。 每个关窍冲关时,需要一门桩功和一门外功作为依託。 比如,陈澈现在“子午桩”已经有了一定造诣,等他再有一门外功做底子时,身体就会自然发起对“练皮”关窍的衝击。 如果成功,陈澈就会自动进入“练皮”境界,然后再通过提高桩功和外功的熟练度,向“锻骨”关窍发起衝击。 如果失败,就要重新修炼新的桩功和外功,再次发起衝击。 到成功突破“练皮”关窍后,就可以算是一个合格的“武行”了。 “师傅,武行身体条件一般能达到什么程度?” “身体力量、速度、防御等,是平常人的五倍以上。真要动起手来,十几个寻常人近不了身。” “能挡子弹吗?”陈澈手不由轻抚向自己的胸口,他想知道他的对头进入了什么境界。 “『武行』的人还是血肉之躯,挡不了子弹。但等到武道高级,进入『武尊』以上的境界,寻常火器就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了。” “『武尊』?那要修行多久?” “越到后面,关窍突破越难,能突破强筋的寻常人里十个也不过两、三个。”孙从周沉声说道,“如果没有什么重大机缘,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武尊』。像你这样天赋较好,又能负担得起药物辅助的,三十年或许有机会冲关。” “三十年?”陈澈激动地站起身来。黑衣人敢在陈家大本营金陵城里袭击他,如果孙从周不在,可能他连三个月都活不下去。 孙从周有些惊讶於陈澈过激的反应,问道:“世侄怎么这么大反应?是有什么难言之隱吗?” 陈澈长长地嘆了口气,把雨夜里遇见黑衣人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孙从周从津门到金陵,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陈澈不知道孙从周什么时候会离开,这时正好是一个把他留住的好机会。 孙从周双眉紧锁,一面仔细地听陈澈描述,一面问了些问题。 “武尊”境界的,这个世界里多是像他这样名门正派的內门弟子,或者黑道里的红棍级別的打手。 这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世侄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就留在金陵陪你。后面的事,待我稟报师父后再做打算。”孙从周沉吟半晌,缓缓说道,“来,咱们这就开始练习外功!” ...... 十天后,晨光初透。 后堂,假山前的空地摆著三张太师椅,分別坐著陈其川、何氏、和孙从周。 旁边围著数名丫鬟和下人,偏院那边几个护院这时也探出脑袋一边说笑一边好奇地看著。 天气热,有些虚胖的陈其川脸上布满了汗珠,何氏手上在细心地帮他擦拭,眼睛却笑眯眯的盯在空地中间站著的陈澈身上。 孙从周对陈澈点头示意。 陈澈褪去长衫,露出一身短打。 他先对著东边微白的天光抱拳一礼,这是孙从周教的规矩,说拳脚里有天地,动手前得先敬三分。 起式是“开门见山”,双掌从肋下翻出,像推两扇门一样,掌缘带风。紧接著右腿半步踏前,落地稳健如桩,左拳隨著拧腰之势笔直衝出:“黑虎掏心”。 套路渐入佳境。陈澈双拳交替像擂鼓一般,是“罗汉连环”;然后收拳提膝,单足立地如鹤,隨即脚掌轰然踩落,左腿顺势扫出半弧:“金刚坠地”,地板上“唰”地一声,昨夜积的灰尘被腿风扫成一蓬细雾,连脚下的青砖也好像跟著跳了一跳。 “澈儿真棒!”何氏站起身来,一边拍手一边欢喜地笑著叫道。 下人们也跟著鼓掌吆喝,一半是做给老爷和夫人看,一半也真心觉得,眼前这虎虎生风的少庄家,与月前那扶不上墙的紈絝子弟,已判若两人。 陈其川笑盈盈地一边和孙从周耳语一边连连拱手。他这个宝贝儿子自从拜了孙从周为师后,酒也不喝了,楼子也不去了,每天早睡早起,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陈澈收功,正用细雨递上的湿毛巾擦拭后颈的汗,突然感觉丹田里一阵收缩,有种想吐的感觉。 像是封存了太久的东西,想要挣开了第一道泥封。 陈澈的皮肤像有一层极薄、极韧的透明胶质,从每一个毛孔深处渗透出来,缓慢地覆盖全身。 这东西迅速地与表皮融为一体,让皮肤表面泛起一种类似釉瓷器般的、內敛的微光。 “练皮?”陈澈心中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进入武道第一层境界。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手心却又泌了出来。 召唤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1.5】 【力量:2.0】 【速度:2.0】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驾轻就熟(蓝色)】 【外功:少林拳:略有小成(绿色)】 【天赋:天道酬勤(境界突破不会失败)】 【自由属性点:0.2】 这次,本来覆盖在力量和速度上的灰色消失了。 看来属性也有瓶颈,並会隨著武道境界的提升不断突破。 当然,最让他心潮澎湃、几乎要惊呼出声的,是那行新显现的天赋。 天道酬勤。 他强压住心头翻涌的狂喜,深深吸了口气,用意识把眼前光幕隱去。 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寻常收功后的片刻寧定。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像是紧紧握住了命运悄然递来的一束亮光。 “陈三,你去陪少爷喂喂招。”陈其川看到陈澈少林拳耍得虎虎生风,不禁想看看儿子实战的摸样,对伺候在身边的陈三说。 第7章 陈三 陈三可不是等閒人物。 他本名李三,当年在金陵城下三角的李正窝棚里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手黑、眼毒、脚快,街面上行走的提起“李三爷”,十个有九个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腰间的刀鞘。 前朝末年,金陵四大家族借著改朝换代的名义,恩威並施,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地下势力吞的吞、灭的灭。 陈其川一眼便相中李三的身手和机灵劲儿,乾脆把他改名“陈三”,收入麾下。 从那以后,陈三就成了陈澈的影子,寸步不离。 陈家待陈三不薄,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作寻常下人对待。 十三年了,陈三也忠心耿耿地服侍著陈澈。 唯独那一次,陈澈瞒著他一个人溜去了天韵楼。 结果就出了大事。 “老爷、夫人、少爷、孙师父,在下献丑了。” 陈三说完,又对孙从周毕恭毕敬地抱拳施礼。 毕竟他也是武道中人,这种礼数还是得做到,不但给足了孙从周面子,也给自己长了脸面。 转过身,陈三笑眯眯地看著陈澈:“少爷,我来给您餵招,您儘管招呼著来。” 陈澈深吸一口气,左腿弓,右腿箭,右拳直衝著陈三面门打去。 这是陈澈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架。 在陈三变幻莫测的身影牵动之下,感觉像在跳著一支轻快的双人舞。 陈三完全没有进攻的意思,只是站在陈澈身前,等陈澈拳头就要落在身上的时候,或者用手拨开,或者闪到一旁。 “少爷试试连击。”陈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陈澈摆好架势,双手猛地向前推出,瞅准了陈三身形跳向右边躲避的瞬间,突然变招,身体沉了下去,左脚顺势往下三路扫去。 “好!真是触类旁通。”陈三轻巧地向后跳了一步,正好避开陈澈的“金刚坠地”。 “陈三你別总躲,接我一拳。”陈澈埋怨著,他想试试自己的力量。 这几个回合过后,陈澈已经慢慢地熟悉了在战斗中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左脚稳稳地抓住地面,右脚只以脚尖虚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右脚蹬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力量从地面传送到脚踝,然后通过脚踝的转动推出去,再通过腰腹的扭动和肩膀的延展,把力量集中在手臂上,最后用紧攥著的拳头把全身的力量送出去。 少主人有话在先,陈三不敢躲避,只能用小臂稳稳地接住。 “砰!”陈澈感觉好像打在一团裹著牛皮的棉花堆里,软绵绵的却又隱藏著巨大的反衝力。 “少爷好强的劲道!”陈三笑著后跳一步,说道:“这应该是突破了练皮关窍吧?” “少说废话,好好陪我练招。”陈澈气喘吁吁,看著笑眯眯的陈三他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好了。”一旁坐著的何氏看见陈澈满头大汗心里心疼,她站起身来走到陈澈和陈三中间,一边用手帕帮陈澈擦拭著额上的汗水,一边说道。 “以后每天你都得陪我过招!”陈澈对陈三说道,“月钱给你加倍。” “少爷天赋异稟,要走武道乃是咱们陈府天大的喜事,”陈三抱拳说道,“月钱我照旧就行了。” 一边说他眼睛一边望向陈其川的方向。 “少爷赏你你收下便是,看我做什么?”陈其川亲眼见著陈澈翻天覆地的变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乎这几块大洋的月钱。 接下来的几天,陈澈除了每天练习“子午桩”和“少林拳”,就是跟陈三不停地对练,而孙从周也一直在旁边以言语指导。 跟过往不同,孙从周定了规矩,要求只要陈澈招式走偏、露出破绽,陈三就必须出手,实打实地教训。 身体的记忆才是最靠得住的。 这样过招,虽然不是生死相搏,但也像一盘需要落子錙銖必较的棋局。 他每一次出拳,都要精准地判断这样的动作合不合理,同时还得往前预判陈三的三、四个动作。 陈澈的皮肤上,也开始出现了真实的伤痕。 起初是红斑,渐渐变成了淤青。每一道痛楚都在他身体里刻下更清晰的路径:何时该拧腰发力,何时需含胸卸劲,何处是力从地起的根节。 鼻子闻到的,是带著血腥的汗味;耳中听到的,是“嗖、嗖”的拳脚破空声;身体上感受到的,是一阵一阵揪心的疼痛。 陈澈全身气血在一次次腾挪和撞击中畅快地奔流著;在独自练习时只能一板一眼、衔接颇为生涩的招式,也变得越来越自然流畅。 慢慢地,他不再需要刻意地去“想”下一步该用哪个招式,身体正在无数次锤炼中形成著肌肉记忆。 “陈三,”在一次对练后,陈澈抹著额角的汗珠问道,“你到了哪一关?” 孙从周正在向陈三面授机宜,听到陈澈的话陈三笑了笑:“少爷,小的勉强过了『强筋』,”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顾忌,声音也压低了些, “但是没机缘、没药力,往后要再往上走怕是难了。” 陈三说出这些话时语调平淡,但陈澈並不蠢,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面板上那行天道酬勤。在面板、师父、陈三、药膳、推拿的加持下,自己突破关窍毫无阻碍。 可是,这世上有多少有天赋的人,被后天的种种艰辛卡住,落得一生踌躇。 陈澈转头看向陈三,忽然说道:“从明天起,我练多久,你就陪著我练多久;我吃什么,你那一份也跟我一样。” 陈三一怔,隨即连忙摆手道:“少爷,这不合规矩!药膳珍贵,小的......” “规矩?”陈澈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点近乎蛮横的笑意,“我爹说了,这个院子里的规矩我也可以定。” 他看向孙从周,师父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讚许,微微頷首。 陈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推辞,只深深弯下腰去,抱拳的手绷得指节发白:“陈三......谢少爷成全。” 他声音有些颤抖。 主僕十三年,这是陈澈记忆中第一次看见陈三的眼圈隱隱有些泛红。 接下来的日子,院子里拳脚破风的声音更密了。 第8章 门当户对 陈府后堂的练功房,今天难得清静。 雅致的西厢房里,有陈澈的臥室。 床边摆著一张整块紫檀木的大书桌,深紫近黑的木纹里,藏著暗金色的细线。 桌上一把白朗寧手枪静静地臥在那儿,乌沉的钢蓝光泽与周围温润的器物形成了突兀的对峙。 一个月前雨夜遇袭后,陈其川就派人找沪都的洋人工匠专门帮陈澈订做了一支白朗寧hp35手枪。 枪膛专门改装过,可装填13发穿甲弹,猎熊也不成问题。 陈其川大概是觉得,给儿子揣上这么个新造的铁傢伙,就能置身於危险之外了。 可是他不知道,陈澈面临的是“武尊”级別武者的猎杀,比猎熊不知要危险几百倍。 天刚亮透的时辰,室內还沉著一夜旧梦的残温,空气里有药香与枪油混成的、属於他的气息。 陈澈正对著墙上掛著的铜镜整理衣装。 镜中人梳著一丝不苟的背头,髮丝用髮油抿得服服帖帖;身穿定製的淡黑色中山装,面料挺括硬朗,恰好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胸膛坚实的弧度。 “少爷,”门外传来丫鬟细雨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焦急的声音,“老爷又催了,说客人都到了好一会儿了。” “来了来了。”陈澈对著镜子最后正了正衣领,眉头蹙起,低声嘟囔,“不就是一顿早饭么,跟催命似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利落地转身拉开了房门。 穿过两道迴廊,陈澈抬眼一扫,老远就瞧见他爹陈其川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满面春风。 客位上,那位身形微胖、笑容和煦的中年人,正是金陵城里四大家族之一董家的当家,董端康。 “你董叔叔明天要来家里,早上收拾妥当,早些下楼一起用早膳。”昨天何氏早早地就跟陈澈交代过了。 “清之,来来来,你看谁来了。” 远远地看见陈澈,陈其川满面春风地一边招手一边说。 董家祖传產业是纺织。到了董端康这一辈,新旧朝代交替,战事不断,他就做起了军火生意。 比起顺势而为的陈家,董家更懂得造势,这样赚钱更快。 “爹、董伯伯,早上好。”陈澈一面兴高采烈地向董端康问好,一面挨著陈其川坐下。 “数月没见,澈儿判若两人了呀。”董端康欣喜地握了握陈澈的手臂,嘖嘖赞道。 “你看看,还认不认得出这是谁了?”他指向身边端坐著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短髮,脸有些微圆,大大的眼睛正盯著陈澈。 “董懿!”陈澈又惊又喜,兴奋得几乎叫出声来。 陈澈和董懿穿著开襠裤时就认识了,只是四年前董懿留洋不列顛求学,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眼前这张褪去稚气,添了洋气与书卷气的脸庞,渐渐与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的小丫头重合。 “见著我这么高兴呀?”董懿嘴角掛上了甜美的笑意,露出了久违的酒窝。 她穿著乳白色羊绒开衫配卡其色高腰西裤,胸口別著一枝淡蓝色派克笔,儼然一副新派女学生的样子。 只有手腕上带著那只珠圆玉润的羊脂玉手鐲,赋予了她一丝熟悉的东方韵味。 “怎么不讲话呀?你现在都忙什么呀?”一开口,还是那熟悉的吴儂软语,好像珠落玉盘,很是好听。 “他这段日子,书也没怎么读,整日学武。”陈其川假装皱眉,淡淡地说。 “学武?” 董端康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著说:“学武挺好的,这样的世道,家里有个武道上的才能安身立命。” “你今天这么替他说话,他以后还不得变本加厉?” 陈其川嘆了口气,董端康只是哈哈一笑。 “我跟董伯伯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你陪懿懿去后院走走。” 陈澈在客厅陪坐了一会,很快就被陈其川“赶”走了。 两人漫步在陈府的长廊里,相对无言。 这沉寂是四年时光和千里重洋带来的生疏,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不列顛,能吃到板鸭吗?”陈澈害怕尷尬,率先打破了沉默。 “板鸭?”董懿笑著弯下腰去,“咱们这么久不见了,你就会关心板鸭?” “不是关心板鸭,是关心你有没有饿瘦。”陈澈一本正经地说,“万一洋人把我发小饿成一根会走路的竹竿,看我不把他们狠狠揍一顿。” 夏日午前的阳光暖洋洋的。 董懿告诉陈澈,她在不列顛学的是社会学,关心政治、民生,回国后最大的愿望是能借著家里的根基在金陵创办一家新声报馆。 她在家中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家里日常的生意反正也轮不到她做主。 陈澈也选择性地告诉董懿自己近年的际遇。当然,关於天韵楼和黑衣人的事他只字未提。 “走吧,再不回去,我爹估计要派人来催我了。” 陈澈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朝董懿伸出手。 董懿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站起来。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感受到她的指尖,冰凉。 陈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插回裤兜。 “嗯。”董懿低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侧半步。 陈澈和董懿回到內堂时董端康正好也准备要离开,陈家三人一起热情地把他和董懿送出正门。 “陈澈,我回来了。咱们以后要多联繫喔。”车都开远了,董懿还在笑盈盈地挥手。 送走了董家后,陈其川和何氏把陈澈叫到內房。 “澈儿呀。”何氏看了陈其川一眼,先开了口,“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爹和我寻思得找个人管教你。” “你和懿丫头打小就认识,又门当户对......” 陈其川接过话头:“董家也是这个意思。端康私下跟我提过,若能亲上加亲,两家便更能拧成一股绳。” 书房里静了一瞬,西洋座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陈澈早就猜到会有这一齣戏。 董懿笑起来的酒窝,冰凉的指尖,还有眼里亮晶晶的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闪过。 可是他又想起雨夜巷口,那双属於“武尊”的、冰冷黏腻的眼睛。 第9章 祭河神 “爹、娘,”他抬起头,“现在谈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陈其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董懿刚留洋回来,是心气正高的时候,一心想做她自己的事......”陈澈语速平缓,“我这呢,功夫也刚入门......” “我和她是从小认识的情分,现在我认为......有些操之过急。”陈澈概括道。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陈其川一边手搓著太阳穴一边皱著眉头说道, “可是,你是陈家的独苗,应该明白自己的责任。” “有些事现在你不用知道。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眼下这事不是你想缓就能缓的。” 何氏这时也柔声劝道:“澈儿,你爹说得在理。懿丫头是个好孩子,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你们又有旧谊,相处起来总是容易些。先定了亲,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说不定你自己就愿意了呢?” 陈澈知道娘总是宠著他,说话还容易些。可是爹那边,一向是说一不二。 看著父母一刚一柔,步步为营,他知道此事已难迴转。 硬顶下去,除了惹怒父亲,让母亲伤心,毫无益处。 何况,再次面对董懿的巧笑倩兮,他心中也莫名其妙地升出了某种乾净的情愫。 这与对梁艷秋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说梁艷秋是只会在他身边腻著的小情人;那董懿就是可以一起面对挑战的好朋友。 他抬起头,脸上抗拒之色已然消失,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掛著恭顺的笑意。 “爹,娘,”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思虑周全,是为我好,为这个家好。刚才......是我想岔了。” “一切但凭爹娘做主。” ...... 五月二十五。 锣鼓声响彻了秦淮河岸。原本就鱼龙混杂的码头今天又多了十几个身著杏黄色道袍的道人。 烟火繚绕不绝,精赤著黝黑膀子的苦力们將一头头拼命挣扎的活猪活羊高高举起,“噗通”几声砸进浑黄的河水中。 牲口的嘶叫声瞬间被浪花吞没,只在河面沉浮了几下,留下一串混沌的气泡。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带著鬼面的巫覡和道人们同台做法,岸边的老妇们则一边往河里撒著黄纸一边念念有词地吟唱。 香火与河腥气混成一团,场面既滑稽又热闹。 陈澈一身灰色中山装,平顶礼帽压住眉峰,身后跟著孙从周、陈三,和两名穿著军队制服的年轻汉子。四人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第几次了?” 陈澈望著水中上下浮沉的活畜,声音平淡。 “第三次了。” 陈三低声答道:“都是咱家的商船。” 陈澈低头不语。 自从答应了跟董懿的婚事,父亲明显地越来越敦促他介入陈家的生意。 陈澈这才知道,近两个月来陈家泊在秦淮河的商船,隔三差五就出事,好几条大船直接“餵了河神”。 蹊蹺的是,捞上来以后船底板上全是窟窿,一个个比海碗还大,边缘参差不齐,皮子朝外翻著......像是被江底下什么庞然巨物,用满嘴利齿给生生咬穿的。 秦淮河,內河漕运的黄金水道。水深不过数丈,哪里来的能一口咬穿坚实船木的东西? 更別说,还专挑陈家的船下嘴。 陈澈出的主意:祭祀河神,连续一个月流水席从早到晚放开了吃。 一是可以让金陵城知道陈家的手笔;二是秦淮码头一天二十四小时人山人海,他就不信“河神”会在大庭广眾之下再沉家里的船。 “一个月的流水席敞开了吃,码头弟兄每天都欢天喜地。”陈澈身边一个穿著军队制服的汉子小声地说,“公子真是大手笔。” 陈澈转头看向他,眯起眼睛淡淡地道:“你们警务处的,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句话拋出来,空气顿时凝住。 说话的汉子名叫沈飞。他闻言一怔住,赶忙打哈哈:“陈公子说笑了,就是依著保安局的指示抓抓毛贼、维护维护城里治安什么的......” “哦?”陈澈语调依然平缓,目光却像钉子似的盯著沈飞:“陈家的商船沉了三艘,你们就打算袖手旁观吗?” “保安局的邓伯伯下周约了我爹一起看戏。不过,这种小事......” 沈飞和旁边那穿制服的汉子对看了一眼,隨即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小的明白,今日起便加派人手,日夜巡查。” 陈澈回头看了陈三一眼,陈三立刻摸出几块大洋分给沈飞和另外一人,两个警务处的汉子脸上顿时堆起了一团媚笑。 “一个月的流水席加上警务处,相信可以保得船队一时平安。”陈澈心里寻思,“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了。” 打点完毕,陈澈径直回了家,坐在后院凉亭里,指尖无意识地叩著冰凉的石桌。 河面上的香火味道,混合著牲口沉水前那股绝望的腥臊,似乎还粘在鼻尖。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姓名:陈澈】 【生命:2.7】 【力量:3.1】 【速度:3.2】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3星:略有大成(紫色)】 【外功:少林拳:3星:驾轻就熟(蓝色);八极拳:4星:略有小成(绿色)】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识別功法威力等级)】 【自由属性点:0】 陈澈突破了“锻骨”的关窍后又觉醒了一门天赋,“百晓灵心”。 这门天赋可以让他迅速了解功法满级后的威力等级。 比如,孙从周教了他一门新的拳法“八极拳”。通过“百晓灵心”,陈澈知道这属於四星功法,威力要比三星的“少林拳”再上一个档次。 由於武学知识不足,陈澈说不清楚具体能强多少。 可他能感受到,“略有小成”的“八极拳”比“驾轻就熟”的“少林拳”威力还要高出不少。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 属性点越过瓶颈后,又可以通过吃药、练功隨时提升了,只是吃药提升的速度依然很慢,看来练功才是正途。 力量和速度属性在越过3.0时没有碰到瓶颈,这也就是说隨著武学境界的提升,属性点瓶颈的位置也会跟著变高。 唯一让陈澈摸不著头脑的,是“精神”属性根本没动过。 看来这属性面板还在进化的过程中。 第10章 天韵楼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陈府大门,融入朦朧夜色。 陈三握著方向盘,孙从周绷著脸坐在副驾,陈澈则独坐后座。车身在石板路上轻轻顛簸,朝著天韵楼方向驶去。 陈澈被黑衣人袭击后,陈家商船又遭遇神秘的“河神”事件。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机巧合得令人不安,陈澈不能再被动地等下去了。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福特小轿车驶过秦淮河畔、转进三街六巷,在熟悉的钓鱼巷口停下。 陈三小步跑到后座,躬身拉开车门。 身穿藏青色西装的陈澈从车上下来,巷子里的空气骤然鲜活起来。 丝竹声、调笑声交织成一片曖昧的喧闹。临街妓馆的雕花木窗边依窗而坐的姐儿探出一个个云鬢花顏的身影,挥舞著绣帕。 孙从周皱著眉盯著巷子里那些鶯歌燕舞的红男绿女。 从得知要去天韵楼起,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这位大名鼎鼎的剑仙李京霖亲传弟子对风月场所向来是避之则吉。陈澈费尽口舌才说动他,条件是:只能候在巷口,绝不下车。 “爷~上来坐坐,吃杯热酒嘛!” “哎哟喂,这是陈府的俊俏公子?快上来让姐姐们瞧瞧!” “公子看这边呀,奴家新学了一支曲子,专等知音人来听呢!” 就在两个月前,这条巷子,尤其是巷子深处那座“天韵楼”,还是陈澈夜夜流连、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那时的他,是金陵城里最挥金如土、也最受追捧的恩客之一。 陈澈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抬手拍了拍身上那套剪裁精良的西装。 走近天韵楼时,春十一娘並没有像往日那样扭著花枝招展的腰肢迎上来。 硕大的天韵楼里空荡荡的,只有正厅中间的八仙桌上坐著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绣著金边的宝蓝色花缎长袍。 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顏色搭配得太过扎眼,灯光下泛著油腻腻的光。 春十一娘正站在他身后,身躯夸张地扭成一个s型,双手在他肩上又捏又捶,间隙还不忘端起细瓷茶盏,殷勤地递到男人嘴边 “卖艺不卖身?”那男子抬手重重地砸在桌上,“老子左手金条、右手银元,给的还不够吗?我就不信,还有我谢贾买不下来的姐儿!” “谢贾?”陈澈没听说这个名字,看来是外地来的土財主。 春十一娘瞥见门边的陈澈,脸上闪过一丝仓皇神色,却没有迎上去。谢贾顺著她的目光也扭过头,眯缝著眼,上下打量著陈澈那一身看似低调、实则考究的西式行头,鼻子里喷出一股带著浓烈大烟的味道的烟雾。 “又来一个小白脸?”谢贾撇撇嘴,隨手將两锭鋥亮银元“啪”地拍在桌上,挑衅似的看著陈澈,“这儿今夜爷包了。识相的另找乐子去。” 谢贾身后站著五个身穿劲装短打的汉子,太阳穴微微隆起,眼神沉静如古井,一看就是练家子。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澈身上。 陈澈脸上仍是平时那种略带疏离的平静神色,他迎著谢贾的目光缓缓向前走到八仙桌边坐下,慢条斯理地说道:“金陵城里的规矩,向来是姑娘自愿,强求不得。谢老板是体面人,何必为一时意气,伤了和气?” “陈澈?”谢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闪烁。 “公子快走!”楼上突然传来梁艷秋一声悽厉尖锐的叫喊,隨即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变成了“嗯嗯唔唔”的挣扎声。 “给我上!”谢贾脸上最后一丝偽装瞬间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暴喝起身,双臂一抡,竟將那沉实的黄花梨八仙桌整个掀飞起来,像一面厚重的木盾,刚好遮住陈澈视线。 如影子般守在陈澈侧后方的陈三电光火石间便抢在陈澈身前,一脚便將八仙桌蹬得笔直地朝谢贾及其身后五人倒飞回去!。 谢贾身后居中那汉子眼中精光爆射,十指如鉤,“噗嗤”一声深深插入厚重的桌面,猛地发力,八仙桌被分成两片朝左右飞去。 陈三在桌子被撕裂的瞬间,已像猎豹般对上了那五名打手,同时对陈澈急道:“少爷快走!出去找孙师父。” 陈澈略一思索,嘴边扬起一抹浅笑,道:“不,我想自己试试。”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陈澈矫健的身影朝著谢贾直衝过去。 谢贾显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白脸”武道已经突破了“锻骨”关窍。 他仓促间躲避不及,只能反击。蒲扇般的大手破空猛地抓向陈澈的肩头,指节捏得发白,看来也练过外家功夫。 陈澈抬起手轻描淡写地挡下谢贾一爪,隨即沉肩侧步,简简单单地便切入了谢贾中门。 还没等谢贾反应过来,陈澈已经扭腰沉肩,以一个侧身贴靠的姿势,就著前冲的惯性,半个身子重重地撞进谢贾胸口。 这是八极拳中的杀招,铁山靠。 “咔嚓!” 也不知到底有几声骨头断裂的声响,大腹便便的谢贾犹如被疾驰的马车当头撞到一般,整个人炮弹似的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掉在地上。 “全部给小爷住手!”陈澈抢上一步站到谢贾身边,伸手扣住谢贾喉咙,大声喝道。 谢贾咽喉要害受制,生死只在陈澈一念之间,可他不但全无惧色,脸上还露出一副狰狞表情。雪亮的寒光乍现,一柄短小锋利、淬著幽蓝光泽的匕首向陈澈腰间直刺过去。 陈澈確实缺乏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没想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 他狠下心来咬了咬牙,扣住谢贾脖颈的手猛地发力一扭...... 匕首“噹啷”一声掉落在地,谢贾的脖子好像失去了骨骼一样,头歪在一边。 匕首那幽蓝的光泽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春十一娘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们倒是上啊!要不咱们谁也活不了!”她看著陈澈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曾经的“恩客”。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短短几分钟內,陈三身影如鬼魅穿梭,厅中已横七竖八躺倒五人。 最后那精悍汉子被他单手扣住后颈,“咚”一声摁跪在地,颈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老板娘,”陈三甩了甩手上的血,笑嘻嘻朝春十一娘走去,“您这戏,演得可真够足的啊?” 陈澈看都未看身后一眼。 他转身,朝著二楼疾冲而上。 第11章 万家灯火 陈澈一脚踹开房门,衝进凉艷秋的厢房。 他曾无数次踏进这间雅室,记得哪处屏风后她藏著酒,记得哪张茶几上她斜倚著剥过葡萄。 熟悉的甜香犹在,可扑面而来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梁艷秋就倒在那片她最爱的波斯地毯上,脖颈处伤口极深,几乎斩断了一半,暴露出骇人的断面。 一个跟楼下的打手同样装扮的男子横尸在她身侧,手中还握著刀,面色是中毒后的青紫,嘴角溢出白沫,早已气绝。 服毒自尽? 陈澈跪下来,颤抖著手,將梁艷秋抱进怀里,温软的身子还残留著些许体温。 他曾吻过她肩颈那颗小小的红痣,感受过她在他耳畔压抑的喘息,熟知她每一个情动时细微的战慄。此刻,那些鲜活的记忆与怀中迅速冷却僵硬的躯体剧烈对冲。 “少爷。”陈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压得很低, “您看......艷秋姑娘的手!” 梁艷秋的右手,四指合拢,只有食指僵硬地伸直,直挺挺地指向屋內东南角。 手臂的筋络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微微凸起,凝固在肌肤之下。 所指之处,是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永乐青花瓷莲纹瓶。瓶身素雅洁净,在满室血腥和凌乱中,安然得令人心悸。 陈澈的目光钉在青花瓷瓶上,对陈三微微頷首。 陈三领命,立刻谨慎地走向那角落的瓷瓶。他先是从袖中抽出一块素色汗巾裹著手,才小心地触碰瓶身。 作为一名老江湖,他深知有些线索肉眼难辨,更忌直接用手破坏。 一番细致探查后,陈三眉头紧锁,回身对陈澈摇摇头,语气中带著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少爷,瓶身內外皆无异样。无刻痕,无夹层,无气味,摆放处也没什么特殊。” 巨大的悲慟和愤怒像两只手攥住了陈澈的心臟,平时沉稳果决的他此时此刻竟不知如何做出下一步判断。 “陈三。” “在。” “找最好的寿材铺,用沉香木的棺。选向阳的坡地,要开阔、乾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墓碑上......先空著。” 陈三肃然应下:“是。”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顷刻间从温柔乡变为修罗场的厢房,沉默著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下楼梯,一楼大堂死寂一片。方才的打斗痕跡还在,桌椅翻倒,“谢贾”和五个“打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然后,他们看到了春十一娘。 这个一向精明市侩、见风使舵的老鴇,此刻瘫坐在柜檯边,头歪向一边。 同样的黑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在她艷俗的锦缎衣襟上染开一大片。 她右手握著个小巧的玻璃瓶,眼睛还睁著,凝固著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连她也服毒了。 陈澈倒吸一口凉气。春十一娘是“天韵楼”的掌事,也是出了名的贪財惜命、长袖善舞。 究竟是多么可怕的威胁,才能让她选择的如此决绝? 看著春十一娘失去了生命气息的躯壳,再想到她曾经諂媚、逢迎的笑容,陈澈不由嘆了口气。 江湖险,人心更险。 陈澈与陈三走出天韵楼沉大门时夜色已浓。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驱不散那縈绕不去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他们看见了静静立在石阶下的孙从周。 他早已听到楼內传出的喊杀声,但判断出敌手的实力层次后,见对方不能构成真正威胁,便选择了將宝贵的实战机会留给陈澈。 “刀只要出了鞘,迟早要沾血的。”孙从周的声音平稳,“看开了生死,你往后的路才稳。”他看著陈澈苍白却紧绷的脸,又缓声补了一句,“今日杀生之事,非你之过。” 回程的车上,陈澈靠在厢壁上闭著眼,任由车身微微晃动。 天韵楼的后事,警务处的报备和跟进,陈三会处理的。 驶出三街六巷,进入秦淮河码头地界,陈澈忽然开口:“停一下。” 福特轿车在河畔一处相对僻静的柳树旁停住。 远远望去,祭祀河神的晚市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刻。长长的一排灯笼沿著河岸蜿蜒如龙,照亮了各色摊位和涌动的人潮。香烛的烟火味、演杂耍的锣鼓声、花灯忽明忽暗的光晕......人声鼎沸,笑语盈然。 陈澈摇下车窗。 良久,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轻攀上他紧抿的嘴角。 “艷秋,”他望著那流光溢彩的秦淮河畔,在心中无声地说道,“这万家灯火,就让我替你看著吧。” ...... 第二天,刚蒙蒙亮,陈澈就睁开了眼睛。 他下床洗漱后径直走向练功房。推开门才发现,孙从周和陈三已经在里面候著了。 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面上切出斜斜的光斑。孙从周背著手站在光影交界处,脸色比往常更寒几分。 “昨晚那些人,”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练功房里带著迴响,“你们不觉得实力太弱了吗?” 陈澈心头一凛,双手紧紧握著,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说明什么?”孙从周转过身,目光如针,“对手还不知道你们的武道进境。不知道清之你已突破『煅骨』的关窍,更不知道陈三你已踏入『强筋』。” 他顿了顿:“但从昨晚起,你们的实力就已经暴露了。下次来的,不会是这种杂鱼。” 空气骤然绷紧。 陈澈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掠过武道九关窍、三境界的脉络: 练皮、煅骨、强筋,此三关窍为“武行”境界,是打磨根基的基础。 换血、洗髓、凝窍,此三关窍为“武者”境界,算是真正登堂入室。 再往上的铸脉、通灵、化罡,则是传说中的“武尊”之境,常人可望而不可及。 陈澈目前正卡在“煅骨”,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跨入“强筋”,届时便算武行圆满。 而的陈三已经“强筋”成功,正在衝击“换血”关窍,离“武者”只有一步之遥。 “师父。”陈澈抬起头,眼神沉静,“他们来多少,我们便杀多少。” 晨光落在他宽厚的肩头,映出了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冷硬。 孙从周看著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那便从今日起,”他声音低沉,“把你们往死里练。” 第12章 筛选 功法的威力在实战中才能感受到,而属性点提高带来的增益倒是实打实的日积月累。 属性涨了后,陈澈能感到一些明显的变化,例如他的视力和听力似乎变强了一些,心跳更沉稳有力了,呼吸好像也变得更为绵长。 进入“煅骨”之后,孙从周又教了陈澈一门新的外功,就是面板上显示的八极拳。 八极拳最显著的特点在於其独特的发力方式,十字劲(横向开张)与沉坠劲(向下扎根)结合,形成立体的发力结构。 杀招“铁山靠”最为简单直接,相当於利用自己前冲的惯性以及瞬间爆发力用肩背狠狠撞击对手,身体素质越强,威力越大。 陈澈在孙从周亲手调教下练成,那晚在“天韵楼”撞飞谢贾用的就是这招。 拜在孙从周门下已经两个多月了。 日常的进补从药膳、推拿,到现在又加了一项泡药浴。 艾叶、红花、桂枝、丹参、川芎...... 一个月单单药浴的材料,就要花上几十两白银。 药武不分家。 陈澈这时忽然形象地理解孙从周之前说的话了。 武道,说白了其实跟他前世玩网游没什么太大区別。 练皮、锻骨,这些步骤就相当於游戏里的刷怪升级。等级够了出新手村开始找別的玩家pk,这时候两个等级一样的玩家,比拼的就是各自的技能、装备和操作意识。 属性点可以靠狠砸资源堆成,技能和意识就没有多少捷径可走了。 而这恰恰也是成为顶级武家的王道。 天色渐暗,陈澈陪爹、娘和师父用过晚膳,各处陆陆续续亮起灯。 按惯例,这时护院们交更,不当值的护院们本该在偏院站桩打拳,或者喝酒打牌。 今日却一反常態,十来个面目陌生的精壮汉子跟著陈三,在后院假山前的空地上等陈澈。 “少爷,准备好了。” 陈三候在饭厅门口,见陈澈走出来,低声说道。 前几天在天韵楼遭到伏击之后,陈澈让陈三多筛选些功夫好的新护院,抓紧加强保护陈府安全。 连在金陵打滚了几年的春十一娘都可能是敌人,对於要留在家中的护院,陈三当然每个人都细细盘查,选了些既功夫好又背景可靠的带给陈澈筛选。 假山前的空地上灯火通明,头顶掛著的西洋吊灯將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少爷陈澈正松垮垮地陷在太师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三说著话。 细雨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时不时给两人添上热茶。 “人都齐了?” 陈澈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场中十来条精壮汉子。 这些人大多二十来岁,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里都带著股子精悍气。 “齐了,少爷。”陈三躬身应道,“最近收拢的好手,底子乾净,祖辈都在金陵。” 陈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椅背。“功夫底子都摸过了?” “按少爷的要求,至少都是练皮中后期水准,有两个摸到了煅骨的门槛。”陈三说著,指向人群中两个格外魁梧的汉子,“穿灰短褂的叫赵铁柱,使铁砂掌;旁边那个黑脸的叫刘洪,练的是北地摔跤的路子,下盘极稳。” 被点名的两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陈三选中的弟兄,就是我陈澈的弟兄。”陈澈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规矩,陈三会帮你们立,但是......”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你们得先陪少爷练练拳。” 他站起来,活动著手腕,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手指隨意点了点:“赵铁柱,刘洪,就你们两个吧。” 两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陈澈解开领口盘扣,踱步到场地中央,朝两人招了招手:“別愣著了,一起上。” 两人站在假山石前的青砖地板上,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先动手。 最后还是陈三向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当下也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地朝陈澈攻去。 姓赵的使铁砂掌,掌风破空,攻向陈澈面门;刘洪则猫著身子,想伺机摔抱陈澈下路。 陈澈见两人配合默契,不禁面带笑容地微微頷首。 陈澈不退不闪,迎著赵铁柱的铁掌微微侧身,左肩向前猛地一顶。 “砰!” 赵铁柱铁掌和陈澈的肩头撞在一起,只觉得一掌像是拍在了绷紧的牛皮大鼓上,一股沉猛刚劲自掌心反震回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他急忙撤步后仰,勉强卸去力道,手心已是火辣辣一片。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洪的低扑也到了。 他双手像铁钳般扣向陈澈小腿,这是摔跤里“抱腿摔”的起手式,一旦抓实,寻常人根本稳不住身形。 陈澈早有预料。他顶开赵铁柱后右腿顺势向后撤,马步蹲襠,脚趾扣紧青砖。 刘洪双手抱了个结实,心里正要窃喜,感觉却像是抱住了浇筑在地里的铁柱,自己反而被那股下坠的劲道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陈澈腰胯发力,被抱住的那条腿如巨蟒摆尾,向上猛地弹出! 刘洪感觉一股大力从下到上涌来,扣紧的十指瞬间被震开。他整个人被这股劲道带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滑落在地后有些岔气,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场中十几个精壮的汉子,连大声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场中鸦雀无声,只剩夜风掠过假山的轻响 陈澈缓缓收势,习惯性地拍了拍並无灰尘的衣衫,上前两步扶起刘洪。 他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他对陈三讚许地说,“赵铁柱、刘洪留下。其余人,陈三你再筛选一次,入选的编入外院巡护。” “是,少爷。”陈三应道。 被点名的两人脸上露出喜色。其余人恭敬行礼,在陈三的安排下有序退去。 陈澈看著重新变得空旷的场地,假山在灯光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他摸了摸下巴,对留下的赵铁柱和刘洪道: “从明日起,你二人除了本职,早晚各抽一个时辰陪我练拳。” 第13章 金陵四少 梅雨季节,金陵的雨说下就下。 斗大的雨点打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黄褐色的泥浆。 “滴滴滴......” 三辆黑色的福特拼命地刮动著雨刷,缓缓驶进陈府黑漆色的大门,在东厢房会客雅室停了下来。 宋伯,一个面容清瘦,管家模样的老头,跟在陈澈身后,身旁还跟了几个下人,细心地撑著伞候在门前。 三辆轿车前门几乎同时打开,副驾驶座先下来几个短衫小廝,冒著雨小跑到后座拉开车门。 率先下车的是李若男,金陵供电厂总经理李京的长女; 跟在后面的是洪熙邦,洪家长男。洪家控制著江淮地区大部分的食品加工业,近年也在向漕运扩张; 最后站出来的是董礼和董懿,董家的大少爷和二小姐。董家掌握著金陵纺织业命脉,还控制了沪都三分之一的军火交易。 陈、李、洪和董,在金陵並称四大家族。他们跺跺脚,金陵城乃至整个江淮地区就得抖三抖。 “诸位。有失远迎,蓬蓽生辉。” 陈澈一面招呼下人帮四人撑伞,一面客气地寒暄著。 李若男仔细地上下打量著陈澈:“澈哥容光焕发,身型也结实多了,习武后果然令人刮目相看。” 陈澈露出一个微笑作为回应,“快快快,先进屋里再说。”没等李若男回话,他催著眾人往房里避雨。 作为金陵四大家族之首,陈府会客厅修得自然宽敞气派。 三层隔楼全部打通,顶上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洒落下来,照得整个屋子富丽堂皇。 “离咱们四个上次见面有三个月了?”董礼抿著宋伯送上的大红袍,“懿丫头回来了,这次我把她也捎上。” 董懿礼貌地盈盈一笑,没有讲话。 漕运是陈家的老本行,陈家这几年筹备铁路项目,分身不暇,便和董家一起组建了几支船队。 “过去三个月金陵城里的头等大事就是澈哥遇袭了。”洪熙邦漫不经心地摆弄著茶具,“对头是谁,澈哥有什么头绪吗?” “暂时还没什么头绪,”陈澈假装皱眉道,“城里最近不太平,大伙也要小心。” “有个姓黄的外地人前天找我爹拜码头,”董礼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他们是『青帮』的,正寻思在金陵插旗。” 青帮是前朝漕运行会演变而成的帮派,主要盘踞在沪都,勾结新朝地方政权,掌控地下经济。 帮会行事隱秘,陈澈知道的不多。 但是他突然想起,梁艷秋死时手指死死指向的那个“青”花瓷瓶。 陈澈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面不改色。 “对,他们也求见了我爹。”李若男道。 “我家也见了。”洪熙邦附和著。 听他们说话的內容,金陵四大家族青帮求见了三家,但是偏偏跳过了四大家族之首陈家? “吃饭吃饭,边吃边说。” 现在就追问的话显得太猴急,陈澈先招呼大家午膳。 眾人穿过客厅,一直走到左边走廊尽头的饭厅门口,陈澈推开了门。 房间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上面已摆好了八冷八热的席面,菜色精致,有桂花盐水鸭、芙蓉菊花鱼、松子燻肉.....空气中飘满了菜餚的香气。 宋伯侍立在门边,眼神低垂。 “好菜!就等著澈哥这顿呢。”洪熙邦大大咧咧地坐在陈澈右手边,“那青帮的人,送了我爹一尊白玉关公,顶好的水头。” 陈澈坐在主位,拿起温著的酒壶挨个给眾人斟满:“『青帮』跳过我们陈家,单独拜会三位,这意思,莫不是想......分而治之?” 李若男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分而治之,也得有分的本钱。青帮在沪都势大,可在金陵......”她目光转向陈澈,“澈哥,你別瞎想了。” 陈澈嘿嘿一笑,夹了一筷子鱼脸颊肉,放到董懿碟中:“懿丫头尝尝,这时节的鰣鱼,最是鲜美。” 陈澈和董懿的亲事只是两家私下订下,其中牵扯太多,外人对谁都没说。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洪熙邦几杯热酒下肚,话越来越多,开始抱怨漕运上的“规矩”如何麻烦。李若男则与董礼低声交谈著电厂扩建和纺织机械进口的关税问题。 陈澈含著笑应和著。 金陵四大家族的少当家,每三个月都要像今天这样聚会一次。一方面联络感情,保持四大家族世代延续的交情;另一方面互通有无,確保金陵城中所有重要信息及时准確地转达。 “哥哥、姐姐们,”董懿突然站了起来,带著点羞涩地说道,“咱们南方虽然天下太平,可是北方还在连年战火中......” 她也喝了些酒,脸上带著緋红。 “今年又碰上洪涝,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上......” 话还没说完董礼便沉声打断:“丫头!酒多了,坐下!”,说著还伸手去拉妹妹的衣袖,眉头紧锁。 董懿轻轻挣开,眼神带著一丝酒意望向陈澈。“澈哥,陈家漕运天下闻名。我出粮食,你出船,咱们把粮给北边的老百姓送过去,如何?”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神色各异,却都沉默著,只余窗外雨声。 陈澈指尖在黄花梨桌面上轻轻扣击著,发出“噠噠噠”的声响。 粮食和运输都是小事,真正复杂的,是送给谁? 奉天张霖、张良父子;汉水冯作章、吴比孚;安皖段向瑞;晋山阎北山...... 每个派系都坐拥几十万人的精良武装。 陈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脸上仍然带著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李若男、洪熙邦、董礼。 “奉天二张,常年虎踞在关外,但是他们兵强马壮,一定会入关。他们眼中的是肥美的中原,未必看得上咱们这点江南稻米。”他仔细分析著, “汉水冯、吴二人,看著是联盟,其实同床异梦,一个想当总统,一个想做总督。粮给了他们,就是与同样想染指中原的张氏为敌。”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著。 “安皖的段向瑞,偏安一隅,而且地盘与我江淮毗邻,给他粮,將来也未必能成什么气候,而且说不定会养虎为患。至於晋山阎北山......” 陈澈嘴角勾起一丝极似讥誚的笑意,“这位阎老板,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他跟段向瑞水火不容,给他粮就是等於得罪了姓段的。” “可......可是......”董懿咬著牙,窘迫地说:“那就不管了吗?眼睁睁看著?” 陈澈指尖的敲击停了。 他望著董懿,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董懿身边:“管,咱们应该全管!” 第14章 青帮 兴仁堂专门给人梳理经脉的老师傅,几十年的手艺,现在变成了陈澈的私人按摩师。 那双手搭上来时,指腹的茧子刮过皮肤,带著岁月磨出来的糙。 力道精准地压进穴位里。酸、麻、胀,几种滋味拧成一股绳,激得陈澈肩背一紧,隨即又在持续的按压下缓缓鬆开。 陈澈在软榻上趴了近半个时辰,老师傅给他全身梳理过经络后又细细地涂了一层药油。 “陈公子,好了。” 陈澈马虎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全身骨节发出一串密密麻麻的脆响。 “少爷,按完您还接著练吗?” 一直在一旁给他餵冰镇酸梅的细雨问道。 陈澈摆摆手,问:“细雨,你见著陈三了吗?” “没呢,好像一上午都在老爷那儿。” 细雨摇摇头。 陈澈不快地撇著嘴。 这些日子他的属性点增长又开始变得越来越慢,种种跡象表明,又要遇到瓶颈期了。 这也就是说,他很可能就要突破“强筋”关窍。 本来想多跟陈三过几招的。 “算了,练枪。” 陈澈拍拍脸庞抖擞精神,隨便披上一件衣服,从细雨手中接过冰镇杨梅汤一饮而尽。 陈其川给陈澈定製了一把白朗寧hp35手枪,装填穿甲弹。 虽专心练武,陈澈对枪械的追求却从未放下。毕竟武道进境讲究循序渐进,而火器才是短时间內克敌制胜的首选。 再说了,要到“武尊”境界才能挡子弹,想来一般武者面对手枪还是会忌惮的。 陈澈回西厢房取了自己的白朗寧手枪,走回后院,在西北角隨意搭起的临时靶场练了会枪。 二十米外,一排青苹果在午后阳光下晃眼,陈澈站定,扣动扳机。 枪声在后院炸开,惊起几只雀鸟。十三发子弹泼出去,大概三四发能命中目標。穿甲弹头钻进果肉,不是穿个眼,而是猛地炸开,碎渣溅得老远。 “不知道师父的『铸脉』关窍突破了没,现在能不能挡子弹?”陈澈一边想一边坏笑著。 没练一会,陈澈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他暂停了练习,穿过雕廊斗拱的迴廊,眯起眼睛朝大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大门口的停车道上整齐地停了几辆小汽车。 隱隱约约还能看见陈其川和陈三的背影,在门口候著。 “能叫爹出来候著,这客人好大的排场。”陈澈不由咂舌。 用过午膳没多久,这会日上三竿,院里热得够呛。 后院凉亭下,无关的下人都已被清走,只剩下陈澈和孙从周。 孙从周还是穿著一身白大褂,“澈儿你的子午桩站得已经很不错了,我今天再教你一套新的桩法。” 陈澈抓抓脑袋说:“师父你早该这样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他属性面板里,“子午桩”的熟练度早就变成了暗金色的“炉火纯青”,然后似乎就不再成长了。 “今天教你这套桩法,是中央国术馆的高阶桩法,名叫两仪桩。”孙从周缓缓地说, 陈澈以为要像上次那样上偏院的梅花桩,结果孙从周让他平地上就开始蹲桩。 而且,在陈澈摆好马步姿势后,孙从周直接上手给他开始做各种细节的调整。 手不时这里抬一下,那里按一分。肘要平,肩要沉,脊椎似弓非弓。 “行了,保持这个姿势不要乱动。”孙从周鬆开一直在陈澈身上点点摸摸的双手。 陈澈首先感觉到的,是那种熟悉的酸麻胀痛,好像有千万支细针在他经络里游走。 渐渐地,那针扎之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种不同的气息。 一条暖流,沿著任脉直衝而上,过膻中、咽喉,最后在下頜承浆穴鼓胀起来。 另一条寒流,沿著带脉绕腰而行,通向后腰命门穴。 两股气流最后在丹田匯合,然后瞬间传遍全身,冲走全部的针刺和酸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通透。 陈澈的面板上出现: 【两仪桩:5星:略有小成(绿色)】 “这么快就有感觉了?”孙从周欣喜道:“这也不奇怪,你有子午桩做基础,两仪桩理应可以水到渠成。” “跟子午桩一样,取阴阳二气相生相合之意,但是难度和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陈澈开心得很,刚想再继续练习,却听到远处传来陈三的声音。 “少爷,老爷吩咐你来前厅。” 陈澈擦拭了额头上的汗珠,向孙从周深深躬身表示谢意,披著衣服,向陈三的方向走去。 “我爹找我什么事?”陈澈隨口问道。 “有几个人从沪都来,自称是『青帮』的。” “青帮?他们想干什么?” “还是让老爷亲自跟您说吧。”陈三低声应道。 陈澈走进前厅时,陈其川正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等他。一旁的桌上摆著几盏茶具,杯口茶烟裊裊,显然客人刚走不久。 “爹,刚才那些青帮的人......所为何事?” 陈其川瞥他一眼,轻责道:“怎么还是这么急躁。” “他们想借咱家的水路和船,我没答应。” “是价钱没谈拢?” “不是。” 陈其川缓缓摇头:“正好相反,他们开价很高,几乎是平常的两倍。” 陈澈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好小子,一句话就看出那些人有问题。”陈其川在心里暗暗讚赏了陈澈一句。” 然后他慢慢地说道:“一个月前他们找过我一次,约在嘉陵江心一艘赌船上见面。我没去…” 一个多月前,和陈澈第一次雨夜遇袭的时间点吻合。 “这次他们登门拜访,连茶都没喝就走了。”陈其川摇头苦笑道。 在金陵,客人不饮茶便告辞,是失了最基本的礼数。 陈其川把已经微凉的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金陵这四个家族,一直都想把生意做到沪都去,『青帮』在沪都势力很大,这不知道是不是个机会。” 陈其川转向陈澈,眼神锐利。 陈澈点点头:“我会见机行事。” “无论如何,现在看来后续恐怕会不太平。“从今日起,家中上下需格外警醒。我已派人知会保安局的邓伯伯,你也要吩咐陈三增派人手,日夜轮班。” “特別是码头和仓库,前些日子沉的货船,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有关係。” 陈其川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最后依旧叮嘱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告诉孙师父一声,近日也请他多留神府內动静。” 第15章 突破「强筋」 【姓名:陈澈】 【生命:2.9】 【力量:3.1】 【速度:3.3】 【精神:1.5】 【桩功:子午桩:3星:炉火纯青(暗金);两仪桩:5星:略有小成(绿)】 【外功:少林拳:3星:略有大成(紫);八极拳:4星:驾轻就熟(蓝)】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 【自由属性点:0】 陈澈对他的系统面板越来越熟悉。 属性会隨著药膳、按摩、药浴与练武进度缓慢提升。在“练皮”关窍之前,各项属性的瓶颈是2.0;踏入锻骨境,属性突破3.0后仍未触到上限。 生命属性2.9,意味著他的生命力是常人的2.9倍,其余属性也是依此类推。 只有精神,始终停留在1.5。 “武道也需要精神属性?”这一点,陈澈至今还没想明白。 功法熟练度依次进阶: 略有小成(绿)→驾轻就熟(蓝)→略有大成(紫)→炉火纯青(暗金)。 3星的子午桩在达到“炉火纯青”后便不再增长,不知4星、5星的功法,是否拥有更高的境界? 关了系统面板,陈家后院,太湖石静立如屏。 青石阶下铺著软垫,四道矫健身影正在缠斗。 其中一人年轻俊朗,身著绸子短打与宽鬆运动裤,拳脚疾如风雷;另外三人年纪稍长,招式更为老练。 这场交手,竟是三对一。 拳影交错,腿风呼啸。不过几个回合,陈澈肩上、腰侧就连中数招,火辣辣的疼直钻筋骨。 又一记裹著劲风的拳头狠狠砸中他肋下,闷响声中,陈澈脚下不由退了半步,鞋底在软垫上擦出刺耳的锐响。 痛楚无比真实。陈三每一击都像铁锤夯砸,赵铁柱与刘洪一左一右封死去路,拳脚如骤雨倾落,专挑他招式转换的间隙猛攻。 “反应太慢!” “架子散了,守好中线!” 站在一旁的孙从周喝声不断刺入耳中。 陈澈咬紧牙关,压住翻腾的气血。 少林拳与八极拳在三人连绵的攻势下渐渐被压制住,只有两仪桩功在重压下自行运转,勉强稳住了摇颤的下盘。 他就像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胚,在全方位的压制中承受著每一记重击。筋肉酸胀,呼吸也变得粗重。 陈三一记刁钻的低扫突袭下盘,陈澈伸臂硬挡,劲力震得整条手筋发麻。 三人攻势越来越紧,陈澈左支右絀,只能见招拆招,偶有一两次还击也迅速被吞没。 “不能这样耗下去......得先破开一个!”他咬牙暗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破局点,在赵铁柱,三人中最弱的一环! 心念已定,身形骤动。 面对再度袭来的三人合击,陈澈不再格挡,猛地深吸一口气,腰肩拧转,半身如重锤般撞向赵铁柱胸膛! 铁山靠! “嘭”一声闷响,赵铁柱胸口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 几乎同时,陈三的掌与刘洪的拳,也重重砸在陈澈背上。 陈澈向前踉蹌数步,喉间一甜,嘴角渗出血丝。他却强行拧身回头,目光如刃,直刺剩下二人。 “下一个,刘洪!” 他好像负伤的恶狼般再度扑出,不顾身侧陈三凌厉的掌风,直衝向刚刚收拳、身形未稳的刘洪。 前冲之势很快,陈澈右手握成爪,直逼刘洪咽喉。 刘洪沉腰坐马,双臂架在身前格挡,却见陈澈骤然变招,右爪回收,左拳自腰际爆发而出,正轰向他因抬臂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砰!” 刘洪如虾米般蜷倒在地,面色煞白,再难起身。 场上,只剩陈三一人。 “陈三!”陈澈眼中血丝隱现,战意几近沸腾,切磋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死斗。 “少爷。”陈三却忽然收势站定,眼缝弯起,笑意温厚: “不必再打了。” 耳边孙从周带著笑意的声音响起:“你已经突破了。” 陈澈一怔。 突然之间,他感觉到,从足跟肌腱开始,一股温暖的热流沿著大腿筋络螺旋而上,一路衝过脊柱和肩胛,直透指间。 十指不自觉地曲张,掌心筋膜嗡嗡震颤。旧时的滯涩处和受伤的地方噼啪作响,好像折断了的枯藤重新发出新芽。 通过一次又一次不停地练武和实战的积累,在刚才心无旁騖的战斗中,“强筋”关窍,突破了! 陈澈喜不自胜地打开属性面板,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新的天赋。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功法熟练度增加速度+30%)】 【自由属性点: 0.3】 醒醐灌顶,太好了!功法熟练度增加速度+30%间接这也以为突破境界速度的提升。 自由属性点?先留著吧。 ...... 三天以后,新街口,国宾饭店。 宴会厅的门被两名侍者推开,一股声浪与热气扑面而来。 地下铺著的是柚木拼花地板。高耸的穹顶上,三架巨大的水晶吊灯好像倒悬的冰川,將耀眼的光瀑倾泻下来。 哈德门香菸燃烧的菸草味与高级法国香水曖昧的交织,闻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奢华。 宴会厅深处,一方乌檀木演讲台静静地矗立著。台子显然是今夜新设的,比寻常讲台高出两阶,木质油润。 讲台前五尺,筑起了一排由黑漆相机和三脚架构成的铁墙。 穿著卡其布马甲的摄影记者们蹲踞在自家机器后,双手虚扶著快门气囊,镁光灯泡成串掛在架子上。 穿蓝布长衫的《中央日报》报员,正与西装笔挺的《新民日报》洋记者肘臂相抵;《妇女生活》的女记者努力將笔记本举过头顶,躲避著身旁《申报》老先生挥舞的玳瑁钢笔。 七点整,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洋人司仪走上演讲台。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先生们、女士们、尊贵的嘉宾们,欢迎你们应邀参与这註定难忘的一夜。” “接下来,让我们请出《新声报》总经理,董懿小姐!” 一片热情掌声中,董懿分开拥挤的人群走上演讲台,从司仪手中接过麦克风。 董礼垂手站在董懿身后。 比起在陈澈家聚会时,他明显瘦了一大圈,有明显的黑眼袋。 他是董家长子。但是,这是属於妹妹的一夜,他的任务只是默默地支持。 她穿著一身象牙白及膝旗袍,肩上披著一件薄呢西装外套。耳垂上的两颗珍珠耳环,隨著她走向讲台的步履闪著摇曳的微光。 “这不是董家二小姐吗?” “新声报?没听说过......” “董二小姐真是伊人如玉,气质芳华。” 台下响起了一片切切私语。 第16章 慈善晚宴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以及媒体界的朋友们......”董懿微微前倾,靠近话筒,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 “衷心感谢大家今晚拨冗蒞临《新声报》创刊暨賑灾晚宴。能与各位共同见证这一特殊的时刻,我深感荣幸。” 隨后,她首先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接著清晰地阐述了《新声报》的创刊宗旨与核心理念。 “我希望,《新声报》不只是一份报纸,更是一束声音、一份力量、一场行动。” 董懿声音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捂热了才掏出来。 “我们相信,思想可以照亮被人们遗忘的角落;声音能够抵达沉默的大多数。 在变革涌动的时代,我们选择站在劳苦者身旁,记录他们的生存,传递他们的呼喊,书写每一个普通人的尊严。” “『新声』不息,行动不止;我们在这里同行!” 董懿眼中有光点闪耀,话音刚落,现场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接著,董懿拋出了她已经计划了一个月的賑灾计划。 新朝北方军阀割据,常年战火连绵。 今年又碰上大规模的洪涝,民不聊生,惨状比比皆是。 比如,有一种色泽灰白、质地细腻的黏土,俗称“观音土”。 连草根、树皮都吃完了的情况下,饥民会將它和水吞下,土在腹中遇水膨胀,能暂时带来饱腹的错觉。 可是观音土无法被消化,也无法排泄。伴隨剧烈的胀痛,人会因严重的肠梗阻,在意识清醒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董懿的计划,是以“新声报”的名义,在整个江淮地区发动大规模的向民眾募捐粮食、財物的活动。 然后借著四大家族的財力和运输渠道运到汉水,再转换火车,运送到奉天、安皖、晋山。 这条路线,大概15天,就可以把粮食运送到正处在水深火热的老百姓嘴边。 介绍完賑灾计划,接著进入记者问答环节。 《中央日报》记者:“您提到藉助漕运北上,但如今北方水路枢纽汉水被冯系军阀掌控,您如何確保粮食不会被军阀以『战时徵用』之名拦截?“ 《申社》记者:“运输路线经过多个『真空地带』,当地土匪也可能偽装成兵痞劫粮。贵报是否配备了武装押运?” 《远东观察》记者:“此次賑灾是否被视为『南方势力渗透北方』的政治行为?您是否担心激化南北矛盾?” 对於可能会被问及的问题,董懿前几天已经一条一条地列出並准备答案,有条不紊地一一详细回答。 “诸位记者朋友。”陈澈走上演讲台,不大的声音压过了宴会厅里的喧囂, “关於军阀扣押粮食的问题,我们已经联繫了红十字会等国际组织,借用其中立身份规避军阀干涉。” “换句话说,这次賑灾的发起人是《新声报》和红十字会,几个商会只是提供一些简单的运输和协调工作。” “而且,在商言商,运费我们照收。”陈澈笑著说道。 “更重要的是。”陈澈清了清嗓子,“运输中的安保,不涉及任何官方势力,由中央国术馆一力负责。” “我师傅孙先生,明日一早就出发津门,安排相关事宜。” 台下的人群里“嗡”的一声,像谁猛地捅了马蜂窝,窃窃私语的骚动从四面八方涨起来。 面面俱到,真不愧是金陵四大家族。 洪熙邦这时走到陈澈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话筒:“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酒会过后《新声报》的同事们会逐一回答。” “现在,让我们尽情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话音刚落,宴会厅大门打开了,一排身著洁白制服、姿態笔挺的侍者,手推著光可鑑人的鎏银餐车,鱼贯而入。 一股滚烫而丰腴的香气扑鼻而入,蜜汁火腿的焦甜、清燉鸡汤的鲜醇、还有刚出炉的千层油糕那撩人的麦香,攥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同时,演讲台旁的乐队也开始了演奏。钢琴、萨克斯风和小號声同时响了起来,热闹的《月光丝绸》旋律一下子灌满了大厅每个角落。 董懿像个殷勤的主人,逐个与每一个来宾握手。 不过对方身份高低贵贱,她总是能既礼貌又亲切地让对方感到百分之百的尊重。 “董小姐。”一位身著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走近。 声音低沉:“敝姓徐,在匯文中学教国文。我有一班学生,也想为賑灾尽些心力,不知除了捐物捐款,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董懿眼神亮了起来,闪著比面对商界巨贾、政要名流时更真实的光。 “徐先生,太好了。”她稍稍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些, “我们急需识字的志愿者帮忙登记帐目。若学生们愿意,还可以组织街头宣讲,把北方的真实情况告诉更多市民。” “我们报社会提供详细的灾情资料和宣讲要点。” 又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男子端著酒杯,翩然站到了董懿身侧。 “董小姐的演讲,真是字字珠璣,令人闻之动容。” “鄙人沈文钧,家父在檳城做些锡矿和橡胶的小生意。” 沈文钧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亲昵了些: “我看董小姐为了此事劳心劳力,实在不忍。” “这样如何?我个人单独认捐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示意三千大洋,这在当时可以算是一笔巨款。 “只是,希望能有机会能跟董小姐单独共进一次晚餐。” “锡矿、橡胶?”陈澈施施然走到陈文钧面前,几乎脸贴著脸,“果然是些小生意。” “三千大洋?连共进一次早餐都不够。”陈澈一边打著哈哈,一边把董懿拉到一旁。 沈文钧又羞又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出去透透气好不好?”陈澈眼睛看向宴会厅二楼敞著门的阳台。 “嗯。”董懿微微頷首。 月光淌下来,从梧桐叶的缝隙间一路漫过青石阶、雕花窗,最后落在在董懿银白色旗袍滚边上。 “累吗?”陈澈低著头,“这种场合......你似乎比我更如鱼得水。” “还行,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学生会副主席。”董懿拨弄著手腕上的玉鐲。 “咱们的婚事算是政治婚姻吗?”陈澈转过头,看著董懿的眼睛。 “那可不……”董懿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忽地一转,漾出三分狡黠七分明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澈哥哥你现在就开始追我,追到了,就不算了。” 第17章 再探钓鱼巷 正常情况下从金陵到津门搭乘火车只需要两日路程。 可是新朝初年,北方混战,铁路屡屡遭到破坏。 受政局、战乱影响,现在只能先走漕运到沪都,然后转换海轮到津门塘沽,用时需要5到8天。 夫子庙秦淮河码头。 河神祭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了。 黑压压的人头像涨潮般围在戏台周围。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妇人的髮簪在攒动间闪著细碎的银光。空气里飘著香火炙烤后的焦香,混著汗味、桂花糕的甜腻、还有河底被搅起的淤泥的腥气。 孙从周肩上搭著一个简单的白布包裹,站在缓缓驶出河岸的“利水”號蒸汽江轮的后舷,与岸上送行的陈其川、陈澈父子不住抱拳告別。 为了协调《新声报》賑灾粮餉的护送问题,孙从周只能先行返回津门。 陈其川身后跟著整整一个排的警务处派来的警兵。 孙从周这次来回津门要將近十天,他可不想这段时间遇到什么麻烦。 ...... 当天夜里。 一辆黑色小轿车借著夜色掩盖悄悄地驶出了陈府大门。 陈澈一路上沉著脸。偶尔陈三跟他说几句话,他也只是微微頜首。 “少爷,您真不该来的,”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刘洪额上隱隱渗著汗,“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 陈澈依旧一言不发,出了神似地盯著窗外远处。 陈三轻车熟路地握著方向盘,不久就到了钓鱼巷口。 “天韵楼”的事情发生后钓鱼巷里的楼子被封停半个月,前几天虽然重新开张了,可空气里仍像绷著一根看不见的弦。 当时警务处来了一大堆人调查加取证。 人多口杂,谁都知道陈家二公子在天韵楼动手杀了人。 虽然是自卫,可怎么说也是杀人呀。 他既多金又斯文,曾经是钓鱼巷的第一大金主。 陈公子怎么会杀人呢? 楼上窗口探出身子的姑娘们瞧见陈澈,先是一惊,但不多时便畏怯渐消,鶯声燕语渐渐活络。 “陈公子......上来坐坐呀。” 不知谁先开了口,然后整条巷子仿佛忽然醒了过来。 “咱家的姑娘,可不比艷秋差呢。” “这么久不见,公子不想我们么?” “上来呀陈公子,姐妹们可惦记您了。” 陈澈一贯出手大方,而且从不用强。对陈澈钱袋的念想,终究压过了惶恐。 停车、开门,陈澈拍了拍身上穿著的长褂,走进巷口第一间楼子“夜合欢。”。 大厅里掛著艷红宫灯,姑娘们的水粉香气里,隱约掺著一股未曾散尽的、类似大烟的气味。龟公堆著笑迎了上来:“陈公子万福!您可算来了,『天韵楼』那事......” “天韵楼那事与我无关。”陈澈冷冷地回了一句,“本公子今天,是专程来找乐子的!” 打赏了龟公几块大洋,陈澈一头栽进“夜合欢”的温香软玉堆里。 耳中听著玉露姑娘唱的苏州小调;口中含著依云姑娘送上的桂花香酒;怀里还抱著诗韵姑娘盈盈一握的腰身。 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梁艷秋的厢房。 可是陈澈醉眼乜斜时,只能看见满桌杯盘狼藉和陌生的姑娘们晕开的胭脂。 喝到尽兴了,他撒了把银元,推开掛在颈上的温软臂膀,踉蹌著撞进巷子冰冷的晨雾里。 一轮弯月掛在天上,像一把镰刀。 时间是凌晨三点,街上这时本该连一只狗都没有。 可是,轿车才开出钓鱼巷,切开黑暗的车灯里便照出前方三道漆黑人影。 他们像树桩一般扎在道路正中,沉默,像等了很久。 车上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上!” 陈三的断喝声打破了场上的寧静,他与刘洪立即跳下车来向黑衣人衝去。 陈澈也跟著跳下车来。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真正发生时,他心中还是免不了多少有些紧张。 “少爷退后!”陈三的声音变了调,他从那黑衣人身上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寻常打手或匪类。 话音未落,站在两边的两个黑衣人动了。 他们完全无视陈三和刘洪的攻势,两只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五指微张,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向陈澈面门。 “找死!”陈三和刘洪怒吼著挡在陈澈面前,势大力沉的炮拳轰向黑衣人肋下。 同一时间,陈澈面上醉醺醺的样子突然间一扫而空,不退反进,一左一右,双拳同时全力击出。 “驾轻就熟”级別的4星八极拳,再加上3.1的力量,陈澈拳风雄厚刚猛,带著破空之声重重地砸在两个黑衣人面门。 陈三趁机掌刀击中左边黑衣人的喉结,发出“喀拉”一声,听著让人发酸。 刘洪原地转了一圈绕到右边黑衣人身后,一双铁臂勒住他脖颈,用尽全身力气扭断了他脖子。 一个照面,陈澈就可以確定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武尊”境界的武者。 估计是跟他差不多的“武行”,最多不过“强筋”关窍。 果然,两个黑衣人在陈澈、陈三和刘洪的合击之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敌人只剩一个人。 那黑衣人对同伴的倒下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迈开步子,沉默地径直向陈澈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舒展身姿,全身筋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突然间他双眼露出了红光,这不是比喻,而是他的眼睛真的像黑暗中两盏血色的灯笼一样亮了起来。 “洗髓境!”陈三焦急地吼道,“少爷快走!” 一边说著,他一边与刘洪一左一右,悍然冲向黑衣人,想用自己的生命为陈澈换得一线生机。 “两只......螻蚁。”沙哑乾涩的声音从黑衣人口中吐出,好像穿著硬底鞋踩在落叶上一样。 他甚至没有看陈三和刘洪,只是隨意地左右各挥出一拳。 “砰!砰!” 陈三和刘洪飞了出去。 黑衣人和陈澈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抬起右手,化掌为刀,飞快地向陈澈咽喉劈去。 陈澈好像嚇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第18章 爻人 就在黑衣人掌沿触及陈澈皮肤的前一瞬,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划开了沉厚的夜色。 “嗤”的一声轻响。 一条裹在黑衣里的手臂,带著泼洒的血珠旋转著飞向半空,在月色下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孙从周站在陈澈身边,手中三尺青锋上一滴浓血正缓缓滴落,冷冷地盯著黑衣人。 陈澈借护卫賑灾粮餉假意在公开场合支开孙从周(其实早已另有安排),引蛇出洞,这事只有他们师徒二人知道。 黑衣人断臂处鲜血喷涌,可是他像完全没有知觉一样,甚至连一丝声音都不发出来。 那空洞的血红色双眼背后,仿佛根本没有生命。 他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切出的是左掌。角度、力道、杀意,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向陈澈咽喉呼啸而至。 孙从周眉头蹙紧,手中三尺青锋寒光再现。 空中再次飘起血雨,黑衣人左手也断了。 “师父,留活口!”陈澈的声音適时响起。 孙从周闻言,手腕轻轻一振,甩落剑锋上的残血,归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他盯著那个快要被削成“人彘”,却依然矗立不倒的黑衣人,冷冷地说道:“脱下面罩,饶你不死。” 黑衣人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他双臂都断了,猫著腰,直接用那鲜血淋漓的身躯作为武器,像一根被射出的巨箭,以头顶为箭头,朝孙从周猛撞过去! “哼!” 孙从周动了真怒,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叱。剑光第三次迸现,精准地刺入黑衣人顶门,深达半寸。 然而,黑衣人冲势毫不减缓。 他任由长剑穿过头颅,剑锋穿过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脚下一步不停。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面罩下那双唯一可见的眼睛,此刻迸发出一种纯粹、不似活人的血红光芒,几乎要烙到孙从周脸上。 “冥顽不灵!” 孙从周眼中厉色一闪,握剑的手腕骤然向上发力一挑! 沛然剑气自剑尖勃发,剑身爆裂般的向上绽放。 只见长剑从黑衣人头顶埋没进去,直插到身体正中。 然后自胸口开始,直到头顶,一道笔直的血线骤然浮现、开裂、扩张!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从头到脚,血线越来越明显。 下一刻,身躯沿著这道血痕,缓缓向左右分开,滑落在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最后那血红的目光都没有熄灭,直至彻底陷入永恆的黑暗。 “师父,这......这还是人吗?”陈澈心有余悸,声音有些发抖。 “只怕这是个『爻人』。”孙从周沉吟半晌,缓缓地说道。 “『爻人』?” “不错。前朝宫中,有些大太监为求长生或练就邪功,会寻访方士,习一种名为『爻炼』的禁术。” 夜风吹过巷口,带著血腥与寒意。陈澈身上起鸡皮疙瘩,不由自主地更靠近了孙从周。 “所谓『爻炼』,是以邪法炼身。找来八字纯阴、心智未熟的幼童,以药物浸泡、金针刺穴,再辅以秘传咒诀,日夜捶打熬炼。” “过程惨不忍睹。十个幼童能炼成一个『爻人』就不错了。” “若能熬过『爻炼』,则肉身渐失痛觉,但五感异於常人,修习武道事半功倍。” “但因为八字纯阴,操控『爻人』只能在夜间进行。” 陈澈挑开黑衣人脸上已被劈裂的残破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年轻但毫无血色的脸。眉眼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皮肤透著一种不自然的青白。 “看这形貌,炼成不过数年。”孙从周说道。 陈澈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师父,这是不是意味著,这次想杀我的,跟上次那个『武尊』是两伙人?” “说不准,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知道方子,任何人都可以炼出爻人。” “何况『爻人』也可以习武,而且天赋更胜常人一筹。” 说著,孙从周用剑尖拨了拨黑衣人腰间,露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上面刻著一枚复杂扭曲的符印,中心嵌著一枚暗红色的石头,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这......或许是『爻令』,操控『爻人』的钥匙。”孙从周把它小心用布包好,“这令牌一式两块,一阴一阳。” “这是阴令。” “据说......持有阳令者能以特定音律,在一定范围內催动阴令行事。”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不好!”突然,孙从周扯著陈澈疾退。 他话音未落,远处屋脊上,已经传来了一声极轻微、却尖锐如针的笛声。 那声音钻入耳膜,令人心神一颤。 几乎同时,地上那本该早已死透的残躯,半片头颅上的眼睛,血光猛地一闪。 只见那已经分成两半的残躯,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一口咬向孙从周脚踝。 孙从周手上发力,把握著的阴爻令捏成一团废铁。 残躯这才像將死的鱼一样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屋脊上一道黑影像一只大型蝙蝠一样向远处掠去,瞬间便没入重重屋宇的阴影中,速度快得惊人。 “追不上了。”孙从周拦住正想去追的陈澈,摇了摇头,“这人只是负责吹笛催令,武道修为未必有多高,但退路肯定早就安排妥当了。” “他这次现身,应该是为了摧毁这枚爻令,並確认“爻人”生死。如今令毁人亡,他早就遁走了。” 陈澈看著地上再无生息的残骸,又望了望远方黑影消失的方向,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师父,到底是谁要杀我?又为什么会动用这些邪物?” 孙从周摇了摇头:“现在我也说不准。”,他面上隱约浮现出一股黑气,可是自己尚未觉察,“我能確定的是,你可能惹到了什么隱秘组织,甚至前朝余党了。” 说完,孙从周突然身体微微地晃了一晃。 他望向脚下,脚踝处赫然留著几道细碎的破口,皮肉翻起,边缘正在泛起一层不祥的青黑色。 孙从周並指如风,疾点膝下数处大穴。 指力透入,气血暂时被封闭,將那缕正悄然游走的阴寒毒气牢牢锁死。 师父?”陈澈察觉到异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焦急。 孙从周望向陈三与刘洪,二人守在轿车旁,身影模糊在夜色里,没有任何反应。 孙从周抬手,指尖无声地抵在唇边,做了“噤声”手势。 “先送我回府。今天发生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孙从周语气中带著些担忧,但是仍然坚决。 第19章 赌船 “呼哧......呼哧......” 陈澈坐在地上,双手扶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瞬时间青石板上就多了一个小水洼。 昨夜孙从周中了爻毒的事只有他和孙从周两个人知道。 回到陈府后,孙从周连夜传给陈澈一套中央国术馆名叫“风神引”的5星外功腿法。 然后他就独自回了厢房运功排毒,还特意叮嘱陈澈除了一日三餐不准有人进来打扰。 连续几次用身体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敌人实力的差距后,陈澈撇除了一切消遣,没日没夜地练习武道。 ...... 日子就像那秦淮河的流水,看似缓慢的江流底下藏著不知多少暗涡。 金陵四大家族,陈、李、洪和董,拥有著金陵城內近半数的產业。 那晚董懿召开慈善晚会的国宾饭店就在董家名下,在金陵城內算是名头最响、最体面的饭店。 它位於金陵城正中心的新街口,从这里辐射出中山路、中山东路、汉中路和中山南路四条动脉,覆盖整个城市。 这里进出的不是操著熟练洋文的医生、律师,就是穿著丝绸长衫的生意人,偶尔还有西装笔挺的洋行买办。 晚上七点,董礼消瘦的身影从国宾饭店正门走出来,行色匆匆,腋下夹著一个黑色公文包。 董家给配的福特小轿车並没有出现在门口,他径直跳上一辆不起眼的黄包车。 “三汊河码头。”董礼隨手丟给车夫一块大洋,“快点。” “得嘞!爷坐稳咯。”黄包车夫眉开眼笑地跑了起来。 车子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董礼额头渗出细汗,下意识地夹紧了公文包。 两刻钟后,董礼迈下黄包车。 三汊河码头位於秦淮河与长江交匯处,是金陵第三大码头,自前朝起就被纳入了董家的商业帝国。 码头边停靠著各色各样的货船和渔船,渔歌唱晚、秦淮夕照,那风景美得跟明信片一样。 董礼在八號泊位站了一会,两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迎了上来。 “董爷,这边请。”其中一个低声说道,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那人引著董礼,沿著布满青苔的跳板,走向系在货船阴影里的一艘乌篷小艇。 船上装著简易引擎。三人上船后,一人用力地拉了几下启动绳,小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码头,朝著黑漆漆的江心破浪而去。 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点模糊的光晕。 没过多久,前面黑乎乎的江面上突然冒出一艘大船的轮廓。 静静地停在江心,船上灯火通明,隱隱约约还能听见里面有人的笑声、音乐声,跟夜幕下的江面形成巨大的反差。 小艇靠到大船边上,上面放下来个绳梯。西装男子声音沙哑:“董爷请。” 董礼似乎已经轻车熟路了,抓著晃悠悠的绳梯往上,很快就爬到了船舷。 一脚踏上甲板,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是鋥亮照人的柚木地板,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空气里飘著雪茄的醇香和淡淡的海风气息。 身著笔挺制服的侍者端著叮噹作响的香檳杯,在衣香鬢影间无声穿梭。 內舱舱门敞著,里面热闹非凡。吆五喝六的摇骰子声、“咔嗒、咔噠”的推牌九声,还有男男女女的笑闹声混在一起,迎面而来。 董礼刚走上甲板,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廝就小跑著过来,弯著腰,恭恭敬敬地把一桿象牙烟枪托到董礼面前。 “董爷慢用,要多少有多少。”那人笑容在脸上,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董礼颤抖著含著菸嘴,那小廝立刻就帮董礼点上。 “呼......哈......”董礼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来,脸上掛著一副心满意足的笑容。 “董公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留著大辫子的壮汉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快里面请,今晚必须让董公子玩痛快嘍!” “黄老板,再输下去......我就瞒不住我爹了。”董礼目光呆滯,又抽了一口大烟,有些结巴地说道。 “再说、再说。”黄老板一把挽住董礼的胳膊,就往內舱的方向拽,“这些都是小事,小事!” 董礼被他半拉半拽地弄进了內舱。 几张大赌檯周围都围满了人,一个两个面红耳赤,喊杀声震天响。 他扫了一眼,跟以往一样,都是些生面孔,一看就是外地来的阔佬,甚至还有两个穿著军服的小鬼子。 黄老板把他拉到一张玩百家乐的台子边上,凑近了,压低嗓门说道:“董公子,规矩你懂,房契带来了吗?” 一边说,他一边对荷官使了个顏色。 荷官把一堆堆成小山的筹码,推到董礼面前。 看看自己腋下夹著的公文包,里面装著的是国宾饭店的房契。 当年自己就是在那摆的婚宴,那也是妹妹慈善晚会的举办地...... 理智占了上风,董礼呆滯的眼神突然充满了恐惧:“我看......我看,还是先等等......” 黄老板面上堆出了更热情的笑容,托著董礼手上的大烟杆,给他点上火,“你看你,人都到了,还等什么等?” 董礼还在犹豫,黄老板手搭他肩上,凑近耳边,小声说道:“俗话说『有赌未为输』,董公子今晚爽快点。” “手气顺了,说不定把前几次输的全贏回来了呢?” “让我再想想......我要再想想......”董礼不停地一边挥手,一边推开黄老板的手。 “董公子,”黄老板忽然咧嘴笑了,牙床连同那排白惨惨的牙齿毫无遮拦地露出来,像锈铁里突然翻出的刀,“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任由那股压迫感无声地沉淀。 “那可就……太不上道了。” “嗒!”黄老板打了个响指,乾脆得像铡刀落下。 董礼突然间颈后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目瞪口呆,连手中的大烟枪也把持不住,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滚到了桌角。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船舱里的每一个人,此刻都一动不动,冰冷冷地看著他。 第20章 求援 “董公子!”黄老板笑嘻嘻地从董礼腋下轻巧地抽走了那个公文包, “你到底是买『庄』?还是买『閒』呀?” 董礼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船上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满头大汗的赌客,全部都是跟黄老板一伙的。 “你说什么?”黄老板用手拢在耳边加装听他说话,然后笑著对董礼说道,好像猎人在跟陷阱里的猎物做游戏。 “董公子要买『閒』。”黄老板大声对荷官说,一边哈哈大笑。 一人三张牌,翻开出来,真的是“閒”贏。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董礼心中冒出最后的希望,近乎疯狂地对黄老板央求著。 “再开。”黄老板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对荷官说。 又是一把“閒”。 “再开!” 也不知道董礼哪里来的运气,接下来竟然连续三把开的都是『閒』。 “贏的钱我不要了,国宾饭店房契也给你。”在大烟和极端两极化的情绪刺激下,董礼的声音变得浑浊不清,“只要你放我回去。” “他奶奶的,没意思!”黄老板伸了个懒腰,从座位上施施然地站了起来:“我听错了。” “董公子刚才买的是『庄』。” ...... 白天的三汊河码头,那是真的热闹。 宽阔的江面上,数不清的客船、货船,扬起的白帆与远方朦朧的市镇,共同织就了一幅鲜活的金陵画卷。 偶尔会有几艘巨大的轮船喷著黑烟,发出振聋发聵的汽笛声,缓缓离岸。 码头上,人头簇拥,接踵摩肩。 精赤著上身的码头工人们,喊著整齐的號子,扛著巨大的麻包,在货船和码头之间如鯽地穿插,汗水在阳光下油亮发光。 歪戴著海员帽的水手们在大型轮船舷侧不停挥手,向码头上送行的亲人们告別。 肩上挑著扁担叫卖的小贩,穿行在人来人往中,那吆喝声也是五花八门。 “卖雪花膏咯!广生行,沪都新来的!” “鸭血粉丝汤!新鲜的老鸭!” 还有一个吹糖人儿的老头,被一群流著哈拉子的孩子簇拥著,一边笑著一边使劲搅和锅里的糖浆。 这就是金陵董家管辖下的三汊河码头,繁忙、融洽,三教九流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澈和董懿並肩站在八號泊位边,身后跟著陈三,和董懿从不列顛带回来的私人保鏢麦克。 赵铁柱和刘洪在泊位不远处警戒。 董懿穿著利落的米白色洋装,戴著一顶遮阳的钟形帽。 帽檐下,她眉头紧锁:“就是这里。车夫说,就是在这个泊位,看到我哥上了一艘小艇。”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没回家了,这段时间,他整天晚出早归,还瘦了好多......” 董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家里保险箱里的银票和金条少了將近一半。” “我跟爹说他去了沪都,要是爹知道了真相......” 陈澈蹲下身,指尖拂过泊位木板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刮痕。 很新,是金属摩擦留下的,不像寻常木製货船或渔船靠泊的痕跡。 “船不大,带著马达。”他站起身,望向开阔的江面,“应该是直接驶向江心,不会在近处码头靠岸。” 麦克是个沉默的苏格兰壮汉,他走上前一步,用带著口音的官话低声在董懿耳边说道:“小姐,要不要我去打听?码头上的人,只要给钱,多少能问出点东西。 “不。”陈澈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那些忙碌的身影。“你太显眼了。昨晚的事如果真有问题,你去打听就是打草惊蛇。” 三汊河码头是姓董的,董家大小姐出现在自家码头不稀奇。 但是带著陈家大少和一个洋人保鏢,神色凝重地站在一个空泊位前,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侧目的了。 “去找个常年在这谋生的手艺人,隨便买点东西,閒聊两句。”陈澈回头,对陈三低声说道, “只问最近晚上江面热闹不热闹,別的,一句也別多问。” “明白了,少爷。”陈三麻溜地钻进人群。 董懿看著陈澈沉静的侧脸,心中的焦灼略略平復了些。 这个曾经在她印象里一肚子少爷脾气的陈家公子,分別四年后再见,明显有些不同了。 更沉稳,也更让人看不透。 “你觉得,我哥他......”她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精致的手包带子。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陈澈打断了她,语气並不温和。 他想起爹告诉过他,“青帮”在嘉陵江江心有一艘赌船。 陈三很快回来,手里拿著两串糖葫芦,凑近陈澈低声道:“少爷,问著了。” “吹糖人那儿有个半大小子说,他爹晚上在江上撒网,偶尔能看见江心偏北的水域停著艘亮得跟白昼似的大船。” “隔著老远都能听著人声和音乐声。” “那小子说,有次他爹网撒得近了些,被船上的人骂了回来。”陈三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 “口音听著像沪都味儿。” 陈澈微微点点头,把董懿拉到一旁,沉声说道:“上次青帮找你爹拜码头,后来怎么样了?” 董懿显然也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咱们两家从来大事都是休戚与共的,不......难道他们找上大哥?” 董懿的手指绞得更紧:“咱们该现在怎么办?报保安局?” “报官?”陈澈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你哥自己上的船,传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董懿:“对方握著你哥,也就是握著你董家的血脉。现在去报官等同於掀牌桌,你哥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那就这么干等著吗?可是我哥怎么办?”董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她强行压下的哽咽。 “等?当然不。”陈澈的目光变得锐利。 他转身对陈三道:“今晚之前,给我联繫『青帮』的人,问问他们是不是在江心有艘赌船。” “跟他们说,我陈澈也想上去玩玩。” 董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惊道,“不行!太危险了!” “澈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別误会,”陈澈语气平淡,“我爹常说,秦淮河里的风浪,绝对不会只打翻一条渔船。” 第21章 风神引 “少爷,有些天没见著孙师父了?” 返回陈府的路上,陈三一边握著方向盘一边小心地向陈澈打听道。 陈三一向嘴严,不该问的事情从来不打听,这次他的问题令陈澈有些意外。 “眼下是师父突破『铸脉』关窍的关键时刻,”陈澈手指在车窗沿轻轻敲击,“这不算什么大事,咱们不用打扰他。” “可是,『青帮』不是什么善茬,赌船上不知会有什么埋伏。我......” 陈三看向后视镜里陈澈貌似平静的脸,声音中充满著不安, “我陈三身家性命事小,可要是上次的事再发生一次......少爷您说,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陈澈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动容。 他看看车上的赵铁柱和刘洪, “你进了我家十三年了,”陈澈语气中满是真诚,“人前,你是陈三;没外人在的时候,我该叫你一声三哥。” 副驾驶座的刘洪和陈澈身旁坐著的赵铁柱相视一笑,这也就说明了,少爷没拿他们当“外人”。 陈三握著方向盘的手一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低声道:“少爷,”,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您要做什么,我陈三豁出命也跟著。但您得答应我,孙师父不在,您不能上『青帮』的船。” 车子驶过一段石板路,有些上下顛簸。 窗外,金陵城的街景不断向后流逝。 “你没发现,前两次我被黑衣人袭击,都在深夜吗?”陈澈以问代答。 “这么说来,確实如此。”陈三凝神细想片刻,回答道。 上次在钓鱼巷口跟『爻人』交战后,孙从周告诉过陈澈“爻人”的两个弱点: 第一,因为八字纯阴,“爻人”只能在夜间被操控。 第二,只要能想法子毁掉“爻令”,“爻人”本事再大也无可奈何。 这正是为什么他敢在孙从周不在的情况下大大方方地出门的原因。 “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陈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还是认为孙师父得在。” “陈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出事,可这次你却没考虑周全。”陈澈微微皱眉。 “前两次我在夜间遇袭,对方都是黑衣蒙面。你说这是因为什么?”他胸有成竹地说道。 “因为害怕被认出来?” “金陵城里不说,乃至整个江淮地区,有谁敢明著动陈家的少爷?”陈澈笑了笑, “所以,这次咱们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你替我传话给『青帮』,就说我明天要上他们的船。专挑白天、人多的时候。” “再说,陈家和董家已经是亲家了,我不去,难道等著事情闹大了爹去处理?” 陈三恍然大悟,但是仍是一言不发。 车子在陈府门前缓缓停下,陈三拉开车门。 陈澈拍了拍他肩膀:“陈三,信我。安排我明天白天上船。” 陈三欲言又止,终究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道:“是,少爷。” “还有,不要让爹知道。” 陈氏祖宅已经有一百多年的歷史了,大浪淘沙、改朝换代,可是金陵陈家一直都在。 陈澈抬头望向宅子青砖黛瓦的飞檐,声音轻却稳,“这个家,我也该扛点事了。” 陈三办事稳重利落,当天夜里口信就带回到陈澈手上。 “青帮”的回话相当客气:“陈家少爷赏脸,敝帮蓬蓽生辉。明日午时三刻,三汊河码头八號泊位,恭候大驾。” 陈澈捏著那张洒金帖子,对著灯光看了半晌。纸张是上好的涇县宣,墨里掺了细金粉,在烛火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篤,篤,篤”,在夏夜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府后院的练武场便传来阵阵凛冽的破空声。 陈澈上身穿著一件单衣,下身运动短裤,小腿上绑著两个铅袋,沉甸甸的也不知有多重。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用腿,练的正是5星外功腿法“风神引”。 刘洪和赵铁柱气喘吁吁地站在陈澈面前,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肌肉。 双手反绑、腿上繫著铅袋、以一敌二,陈澈还丝毫不落下风。 “第一式,捕风捉影!” 声起人动。陈澈身形一晃,好像被风吹散的浮萍。腿上虽然绑著铅袋,他却依旧快如奔马。 步伐连环变换之间,绕过刘洪的擒抱,脚尖在地上一点,人飘然移至赵铁柱侧面。 “第二式,风中劲草!” 刚才的飘忽突然化为凌厉的疾攻,右腿携著铅袋连环踢出。 一腿未落,一腿又起,劲风呼啸间逼得赵铁柱连退三步,格挡的双臂阵阵发麻。 额角渗出细汗,陈澈气息却依然绵长。 他身形忽地一旋,借回身之势凌空跃起。 “第三式......” 陈澈身形凌空,腿影如毛笔泼墨般泼洒开来。 霎时间,院內好像有十数道腿影同时炸裂: “风卷楼残!” 场中好像有七、八股乱流在空间里衝撞,碎石与落叶被卷上半空。 刘洪、赵铁柱连忙猛抬双臂护头,但那些鞭腿好像有眼睛一样,绕过了双手,踢向他们毫无防御的胸、腹之间。 每道腿影都像狂风中的乱刀砍劈,既快又准。 刘洪练的是北地摔跤,下盘极稳,可以勉强站住;下盘功夫较弱的赵铁柱连退三步。 三息之后,腿影骤收。 陈澈飘然落地,胸口剧烈起伏,大汗淋漓。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蜇得眼睛都睁不开。 抹了一把汗,弯腰解开铅袋。 铅袋“咚”一声,砸裂了地上的一块青石。 院內一片狼藉,碎石落叶铺了满地,刘洪与赵铁柱衣衫破损、满身尘灰,眼中儘是骇然之色。 陈澈的武道根基,源自中央国术馆一脉相承的体系。 他所练的5星“两仪桩”,是国术馆中温养內劲的上乘根基功夫; 桩功,是为了增强气血、內力,让他的肌肉结实、內息绵长,体魄远超同辈武者。 而他刚才施展的“神风引”,是国术馆注重速度、攻势的5星外功; 外功,是为了招式变化收放如心的实战杀伐之术,每一式都经过千锤百炼,直指攻防要害。 陈澈这一“桩”一“外”,都出自国术馆同源。 “两仪桩”养出的浑厚內劲,恰好能被“神风引”的凌厉招式完全吸收; 而“神风引”的招式套路,又通过肌肉反馈来锤炼他的筋骨臟腑,有助“两仪桩”境界突破。 二者相辅相成,形成了一种越练越顺、越战越强的武道循环。 第22章 帐怎么算(求月票,求追读,求推荐) 翌日,午时刚过。 日头正烈,江面反射著白晃晃的光。 陈澈准时出现。 他穿著一身杭绸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头髮照例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墨镜,既挡了日光,又不完全遮掩面容。 陈三跟在身后,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 陈家公子金陵城里人尽皆知。两人往泊位前一站,码头上许多目光便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 一艘带马达的乌篷小艇正在泊位边上等著。 艇上跳下两个精悍汉子,西装笔挺。他们眼神落在陈澈身上,语气恭敬: “可是陈府公子当面?” 陈澈微微頷首,並未答话。 陈三上前半步,將那张洒金帖子递过去:“我家公子应约而来。” 为首的汉子验过帖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侧身让出登艇的位置:“我家掌柜已在船上恭候多时,请!” 小艇朝著江心驶去。马达声“突突”作响,压过了两岸的喧囂。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面烟波浩渺的江面上果然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轮廓。 跟晚上的灯火通明相比,白天它显得低调许多。船体漆成深灰色,有三层舱室,样式是旧式江轮改造的。 大船静静地锚在江心,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小艇熟练地靠在大船舷侧,绳梯放下。 “陈公子,请。” 陈澈抬手扶了扶眼镜,抓住湿冷的粗麻绳梯稳步向上攀去。 踏上甲板的一刻,几个穿著短褂的汉子正在擦拭栏杆,见到他上船,目光迅速交匯,又各自散开。 內舱的门关著,听不见一丝声响。 陈三鼻子使劲抽了抽,凑在陈澈耳边悄声说道:“公子,火药味。有火器。” “哈哈哈!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啊!”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上层传来。 陈澈抬头,只见一个穿著宝蓝色绸衫、留著油亮大辫子的壮汉,正从上层楼梯快步走下,满面春风,正是黄老板。 他走到近前,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目光却像刷子一样將陈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在陈三手中的公文包上稍作停留。 “陈公子肯赏脸,黄某脸上有光,有光!”他热情地想要拍陈澈的肩膀,陈澈却一个侧身让过。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黄老板客气了。”陈澈摘下眼镜递给陈三,露出完整的面容。 他语气平和,带著点世家公子应有的疏淡笑意,“黄老板上次登门造访家父,说是江心別有洞天,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老板手势改为引路:“走得匆忙,连陈老爷的好茶也没喝。” 他“嘿嘿”一笑,侧身道:“陈公子,里面请?这江心日头,也挺毒的。” 陈澈点头,隨著他走向內舱。 舱门推开,光线略暗。 赌场大厅空荡荡的,几张赌檯盖著深绿色的绒布。靠窗的一张红木圆桌旁,摆著茶具,两个穿著旗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垂手侍立。 “清净点,说话方便。” 黄老板拉开一把椅子请陈澈坐下,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女子立刻上前,无声地泡茶、斟茶。 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香气裊裊。 黄老板端起杯却不喝,眼睛透过氤氳水汽看著陈澈:“陈公子这次来,是纯粹想试试手气,还是......有別的事?” 单刀直入。 陈澈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叶,反问道:“黄老板可是沪都『青帮』弟兄?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在下黄苏,『青帮』洪水堂堂主,奉命到贵宝地开设分堂。” “不过想混口饭吃。”黄苏淡淡地说道。 “哈哈哈!”陈澈闻言,站起身来夸张地原地转了一圈,同时鼓著说:“黄老板爽快,我喜欢,我喜欢!” “有几件事,我一直想跟黄老板好好聊聊。” 陈澈重新坐下,把面前的茶盏推到一边:“第一,董家的小姐,最近为兄长的事,很是烦心。” 他顿了顿,观察著黄老板眼神的细微变化,接著道: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看未婚妻烦心。” 黄苏面上波澜不惊。 他刚想开口,陈澈却伸出手掌挡在他面前:“第二,我这个人閒来无事喜欢上街溜达,可最近走夜路,两次硌著石头,还是块大石头。” 陈澈脸上始终保持著笑意:“可是我命硬,都没伤著。不知道,黄老板能不能帮我算算命,是我命硬,还是这些『石头』硬?” 黄苏轻轻抿著喝了口茶,正要开口,陈澈的手又拦在他面前,淡淡地说道:“第三,” “我在『天韵楼』有个好朋友姓梁......” 陈澈眼神越来越锐利,他从陈三手中接过墨镜戴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轻轻敲击。 “她的事,也在黄老板你的帐上吧?” 陈三透过船窗望向外面,尽力平復上下起伏的胸膛:“黄老板,现在你清楚帐目了。咱们该怎么聊?” 黄苏对两个斟茶的女子使了个眼色,她们躬身退去。 “陈公子说话敞亮。”黄苏挺直背,比陈澈高出近半个头, “无它,咱们是求的是財。要是四大家族都能像陈公子这样痛快,金陵城里又哪会有这么多风波?” 黄苏居高临下的盯著陈澈:“陈公子交代下三件事,在下也送你三句话。” “第一,咱们开的是赌船,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第二,夜路上石头多得很,硌不硌脚要看公子路怎么走。” “第三......” 黄苏微微皱了皱眉,看不出他想些什么:“『天韵楼』里我也折了不少好朋友,一个楼里的姑娘?陈家做生意这么霸道么?” “天韵楼”里陈澈虽然失去了梁艷秋,但是『青帮』也死了谢贾和春十一娘等总共七个帮眾。 陈澈顿了一顿,但面上仍是神情自若:“『青帮』在沪都可以一手遮天,可是,这里是金陵。” 黄苏闻言,也不答话,用力地拍了几下手。 內舱门打开,次第进来八个身穿黑色西装的打手,每人手持一支捷克產zb-26式轻机枪。 陈三一闪身,拦在陈澈身前,陈澈白了他一眼,挥挥手,陈三只能退下。 黄苏凑近陈澈,用只有陈澈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拳贯穿胸口你没死,这次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第23章 出乎意料的同盟(求追读,求推荐) 日已过午。 日头白花花地泼洒在河面上。水天相接,赌船仿佛置身一片流动的孤岛。 只是四面有几个煞风景的小黑点,越来越近。 黄苏已经彻底把话说开了; 第一:他点破了董礼是赌输了,赌债不能不还; 第二:他直接承认了几次暗杀陈澈都是青帮乾的; 第三:他对梁艷秋的死不屑一顾,还用谢贾等人的死来做谈判的筹码。 舱里虎视眈眈的八个手持轻机枪的打手也在时刻提醒著陈澈,如果鱼死网破,青帮並不会顾忌四大家族的势力。 刀锋舔血,这是一帮妥妥的亡命之徒。 “跟黄老板谈生意,真是过癮。” 陈澈忽然笑了,他朝著船舱窗外狡黠地努了努嘴。 黄苏扭头看向窗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那几个黑点,已经在慢慢地显出轮廓。 是船。 不,是舰。 四艘灰蓝色的炮舰,破开水面,呈钳形围拢而来。漆黑的炮管在日光下沉默地抬起,稳稳指向这艘飘摇的赌船。 那根本不是寻常巡逻船,是正经的江防炮舰! “陈澈,你......”黄苏的声音有点发乾。 “茶都凉了,烦劳黄老板让那两个丫头来再沏一壶。”陈澈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击,双眼不动声色地看著黄苏。 黄苏眼中闪著凶光,但是却掩饰不住面上那层斗败了的灰气。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嚇得花容失色的侍女又走到陈澈身边,替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陈澈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他目光平静,却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 陈澈语气平淡,字字却像锤子似地砸在地上: “咱们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生意了。” 窗外,四门舰炮冰冷地对准这里,黑油油的炮管隨著江浪微微地上下起伏。 舱內,八把轻机枪的枪口,微微有些下垂。 “以命换名?” 黄苏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黄苏烂命一条,陈公子这次买卖可能要赔本了。” 他声音听著依旧镇定,可是额头已有一滴细汗滑了下来。 陈澈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像在看著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黄老板误会了,”他缓缓说道,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青帮兄弟求的是財,我们四大家族又何尝不是呢?” “贵帮的『实力』我已经『切身感受』过。”陈澈尷尬地挠了挠头,“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黄老板是明白事理、时局的人。” “多少年了,我们四家人的生意都集中在江淮地区。” “可是现在,军阀割据、时局动盪,金陵暂时还可以偏安一隅,但是离战火太近,以后呢?” 陈澈端起茶杯试了试水温,喝了一口。 “从我父亲那代开始,四大家族就一直想把生意做到沪都去。” 陈澈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诚意,“而金陵,是我们的筹码。” 黄苏微微一愣,目光在陈澈脸上停留片刻,隨即明白过来。 四大家族想把生意做到沪都? 作为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陈家公子,正適合作为下这关键一步棋的棋手。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想把青帮作为棋子,渗透沪都。 这很合理。 沪都鱼龙混杂,官面、洋人、旧朝、黑道......水要比金陵深得多。 外来势力想站稳脚跟,明面上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暗底下则要真刀真枪的血拼到底。 要么就得找地头蛇合作。 黑白两道、租界、码头、赌场、烟馆、舞厅,哪一块没有青帮的影子? 青帮图財。 而对四大家族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公子胃口好大,不愧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陈家。刮目相看!”黄苏终究是老江湖,不会轻易被饼砸晕,该讲价的时候绝不马虎。 “沪都的水有多深,你或许知道,但未必尝过。” 黄苏左手轻轻摸著下顎,眯著眼睛。 “而且,青帮在那儿也不是一家独大。张啸林的恆社、李景麟的六点半堂,哪个都不是善茬。” “四大家族贸然进去,等於往黄浦江里扔了块肥肉,所有鯊鱼都会扑上来。”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黄老板。”陈澈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猜想,黄老板盯著陈家和董家,是因为我们的漕运生意吧? “青帮大烟买卖做的最大。我猜黄老板是想从沪都运送大烟到金陵,作为金陵生意的突破口?” 黄苏“嘿嘿”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我爹和董叔叔不肯,你就一边伏击我,一边拉拢董礼,想绝我陈家的后来立威,同时通过董礼巧取董家的漕运生意来代替我陈家?” “生意上的事,並不是针对陈公子的私人恩怨。”黄苏斜著眼,盯著陈澈。 “几十年的规矩,不能坏在我手里,大烟生意我们不做。” “但是,我们也不能让黄老板吃亏。”陈澈脸上带著笑容,帮黄苏沏了一盏茶。 “四大家族在金陵的生意,愿意暂时分给青帮一成。” “但是,四大家族在沪都的生意,可以全权委託青帮代理。码头、仓库、运输、保护费,所有地下环节的利润,青帮拿六成。” 窗外,炮舰依旧沉默地对准这里,提醒著他此刻的处境。 舱內,八个兄弟都看著他,眼神里有忐忑,也有期待。 黄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四大家族金陵一成的生意,每年就是以百万两白银为单位的。 沪都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还能抽六成。 何况,到了沪都,是青帮的地盘。这小子就算再有能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眼前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他最乐观的估计,足够回去向帮主交差了。 黄苏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帮的命运,可能真的要和这个年轻的陈公子,还有他背后的四大家族,纠缠在一起了。 是福是祸,唯有时间能证明。 “这......”黄苏端起自己那杯新沏的茶,“这事不小,我得先上报帮主。” “不过这对咱们两家都有好处,我认为问题不大。” 黄苏以茶代酒,举了举。 陈澈也举起茶杯,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公子请。”黄苏对著舱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陈澈侧身接过陈三递上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笑道:“这里一百万两银票,权当给黄老板的见面礼。” 他戴上墨镜,镜片的遮盖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洪水堂堂主,而是整个“青帮”。 第24章 第一次约会 下船前,陈澈和黄苏擬定了约法三章。 等黄苏向青帮帮主杜化龙匯报后,四大家族每月向青帮缴纳相当於金陵城生意百分之二十利润的“岁钱”;陈澈会在准备充分后亲自去上海设立分公司;青帮可以在金陵开办自己的业务,但是大烟不能进金陵。 当然,董礼也安然无恙地返回家中。 唯一奇怪的是,黄苏並不承认凿沉过陈家的货船。 陈澈的计划老早就和陈其川商量过了,回家后向陈其川匯报,被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了,陈澈仿佛觉得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可是,莫名其妙被凿穿的货船和未来沪都的经营,还是像一团躲在暗处而又挥之不去的阴影。 …… 五月的早晨,金陵城施施然地醒了。 梧桐毛絮飘在半空,调皮地打著卷。 陈澈站在董公馆气派的大铁门外,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西装,衬得肩宽腰窄。 他指间夹著两张新都大戏院的头等包厢票,脸上是四平八稳的沉稳,只有偶尔瞟向大门的眼神,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门房点头哈腰著进去通报了。 门里头传来一串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 人影还没见,声音先飞了出来:“澈哥哥,等急了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董懿像只轻快的黄鶯,小皮鞋蹬著青石板,飞到陈澈面前。 一身杏黄色旗袍,长发用同色髮带束了垂在肩后一晃一晃。 她歪著头:“我妈非让我穿这件,你说好看不?” 陈澈接过她精巧的手袋,语气平稳无波:“你穿什么都好看。” 两人拐出巷子,董懿步子轻快起来:“这两天爹在家,可憋死我了。咱们先去哪儿?” “先吃早饭。”陈澈说,“你不是喜欢吃吃刘记的豆腐脑么。” 刘记摊子摆在巷口,豆腐脑做得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虽然只有几张简陋的矮桌,却经常有衣著体面的先生太太来光顾。 陈澈要了两碗豆腐脑,格外多加了糖浆,又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烧饼。 董懿吃得鼻尖冒汗,陈澈递过去自己的手帕。 “下午有事么?”董懿大眼睛盯著陈澈,咬著烧饼。 “没什么要紧的。”陈澈把碗里的芝麻汤圆拨到她碗里,“去看电影吧?” 董懿想了想:“听说鼓楼书店新进了一批小说,先去看看。然后看电影?” “行。” 书店里人不多,董懿在书架前挑挑拣拣,陈澈站在一旁。 她拿起一本《啼笑因缘》,翻了翻又放下,低声说:“我妈说这书不好。” 陈澈从书架上层抽出一本《老残游记》:“这个可以。” 董懿接了过去,两人手指无意间碰到,都没说话。 付钱时,店员把书包好,陈澈正要拿,董懿已经先一步接过去抱在怀里:“我买的书,我自己拿。” 五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看完电影出来,天突然就阴了。 走到半路,雨点飘落下来,开始还稀疏,一转眼就越来越大。 地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个小水洼,雨水落在水洼里“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清清楚楚,带著点儿回音。 两人一路小跑,躲到一家布店屋檐下。 “估计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陈澈抬头看著雨幕,一丝一丝像刷子似的密密麻麻。 “咱们再等等。”董懿拉著陈澈的袖子往自己身边拽,“澈哥哥,別淋湿了。” 布店老板娘探出头,笑眯眯地说:“二位进来坐吧,门口有凳子。” 谢过老板娘,两人在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 雨越来越大,屋檐水连成线。街上行人匆匆跑过,溅起水花。 “冷么?”陈澈问。 董懿摇头,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陈澈脱了外套,皱著眉递给她:“还说不冷?快披著吧。” 董懿披上,袖子太长,手都缩进去了。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点说不清的、属於他的气息。 两人静静地坐著看雨。布店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著评弹。 “其实这样也挺好,”董懿忽然说,“比吃大餐都好。” 陈澈看著她被雨光映亮的侧脸:“嗯。” “澈哥哥,你要去沪都吗?” “嗯。” “那我能去找你吗?” “当然了。” 雨小了,天色也暗下来。陈澈看了看天色:“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董懿有些不高兴了,“你不愿意跟我呆著呀?” 陈澈只能“呵呵”地傻笑著。 “你给我猜个谜语。”董懿说。 “我不知道什么谜语呀......”陈澈为难地说,“好,有一个,” 他润润喉咙:“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了个白胖子。” “哈哈哈......”董懿笑得直不起腰,“花生嘛,你这个呆子,这谁不知道呀?” “哈哈哈......”董懿笑得停不下来。 “换我给你猜一个。”她好不容易止住笑。 “你说。” “有样东西,我看它时它在我眼里,我不看它时它在我心里。是什么?” 陈澈微微一怔,他看著她映著路灯光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影子。 晚风吹过巷子,带起她的长髮。 “猜不著。”他终於说。 董懿张开手,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 “是你呀,傻瓜。” 夜色渐浓。 两人起身,董懿把外套还给他。陈澈接过,还温著,能嗅著淡淡的体香。 走到董家后门那条巷子口,董懿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进去。” 她从布包里拿出下午买的那本书,塞给陈澈:“你先看。” 陈澈接过:“好,看完还给你。” 董懿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下周賑灾船队就要出发了。” “知道了。”陈澈说。 董懿笑了,挥挥手,小跑著进了巷子。 陈澈站在原地,等那扇小小的后门关上,才转身离开。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映著亮起的路灯。 他把书夹在腋下,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 走到巷口那棵槐树下时,停下脚步,心里那点甜忍不住了,嘴角自己就翘了上去。 第25章 境界:武者;关窍:换血 陈澈双脚成內八字,收腹含胸,脊柱挺得的笔直。 脚踩“两仪桩”,脚趾稳稳地扣在梅花桩上。 他已经连续蹲了四个时辰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先是双腿直打哆嗦,像刚出生的小羊羔。 然后酸麻的感觉顺著膝盖传到大腿,肌肉纤维一根根绷到极限,像即將断裂的弓弦。 为了维持桩架,腰腹的核心肌肉群僵硬如铁板,正像垂死挣扎的鱼一样,剧烈地痉挛著。 腰眼深处又酸又空,剩下濒临碎裂的虚弱感。 他大口喘著气,意识一次次的在黑暗中浮沉,又一次次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几天间孙从周已经逼出了爻毒,成功出关。他沉声低喝:“扣关在即,疼痛是身体的围墙,跨过去!” 陈澈咬紧牙关,汗水在头顶被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终於,到了极限。 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同时垮了下来,陈澈重重地砸落在地上。 “成了!”孙从周没有去扶他,反而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 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陈澈清楚地听到自己血管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咕嚕嚕、咕嚕嚕......” 隨即一阵好像水在沸腾的声音,从他骨髓深处响起,一浪盖过一浪,很快便传遍了全身。 热! 炙热! 陈澈感觉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从造血的骨髓开始,到指尖每一条毛细血管,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咬紧牙关,全身布满了青筋,一声不发地硬扛著。 这股剧痛,来的快,去的也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气血澎湃。 那种感觉,就好像全身的血液突然变成了咆哮的海浪,在血管里一浪接著一浪地敲击著身体每一个细胞。 陈澈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脚,疲劳感、酸痛感一扫而空。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试试力气。”孙从周朝地上练力气用的最大的一个石锁使了个眼色。 那石锁少说也得有一百斤。陈澈心里一动,走过去也没怎么摆架势,伸手一抓,石锁被轻易地抓离了地面。 再隨便一举,像拎起个小板凳似的,石锁被轻轻鬆鬆地举过了头顶。 力气好像不是从胳膊里蹦出来的,而是从血液里热乎乎地窜上来一股暖流,顺著胳膊就到了手上,劲儿自然就成了。 “一百斤太轻了......”孙从周面带笑意:“你现在单臂一举,要是用尽全力,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的力度。” “我从『强筋』突破到『换血』关窍用了整整一年......”陈三脸上掛著笑容,但也难免语气中带著羡慕,“少爷一个月就突破,进入『换血』了。” 陈三当然不知道,陈澈不但有面板属性的加持,还觉醒了天赋“醍醐灌顶”,突破速度当然大幅提高。 何况,他还有天赋“天道酬勤”,突破根本不会失败。 每天几百两银子花在药膳、推拿、药浴上,当然也是常人无法企及的优势。 陈澈笑嘻嘻地说,“师父,我去泡个药浴。” 孙从周讚许地微微頷首。 穿过演武场侧面的月亮门,来到一间专门用於药浴的石屋。 白芍、丹参、鸡血藤......屋里热气蒸腾,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草木的苦辛的浓郁药香。 屋子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墨绿色的药汁正在微微翻滚。 陈澈脱去身上衣服,全身浸在药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喜不自胜。 “终於突破了『换血』关窍,我现在是『武者』了。” 他调出脑海中的系统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3.7】 【力量:4.1】 【速度:4.5】 【精神:1.7】 【桩功:子午桩:3星:炉火纯青(暗金);两仪桩:5星:驾轻就熟(蓝)】 【外功:少林拳:3星:炉火纯青(暗金);八极拳:4星:略有大成(紫);5星风神引:驾轻就熟(蓝)】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可將暗金的桩功和外功转化为自由属性点,转化出来的自由属性点因功法星级而异,要求精神2.0以上。)】 【自由属性点:0.3】 可以把不用的桩功和外功转化为属性点? 新出现的天赋【触类旁通】吸引住了陈澈的注意力。 自从有了5星的【两仪桩】和【风神引后】,陈澈基本上就没有用过【子午桩】、【少林拳】等低阶功法了。 可以把它们循环再用,变成属性点,这对陈澈来说当然是一件大好事。 “【触类旁通】需要2.0的精神,幸亏我存了三点自由属性点。” 原来精神属性是这样用的。 不假思索,陈澈用意念把3点自由属性点加在精神上。 思绪落下的瞬间,那0.3自由属性点如冰消雪融,匯入“精神”一栏。 数值跳动:【精神:1.7→ 2.0】。 一种奇异的扩张感从眉心深处晕开。 感知的疆域在无声中拓宽。 他的思维仿佛浸泡在极度清冽的泉水中,变得异常透彻和迅捷。 陈澈无需刻意集中注意力,就能清楚地感知到石屋墙壁上潮湿的蒸汽凝结成水滴、药香中不同药材气味的层次区別、空气中热量流动的微弱轨跡...... 这些曾被本能过滤掉的庞杂信息,此刻如同潮水般地涌入他的意识。 陈澈意识集中在那两项3星功法上。 “转化【子午桩】。” 指令下达的剎那,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震慑了他。 不再是系统面板上冰冷的数值增减,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过去三个月年苦修子午桩的无数画面: 初学时的摇摇欲坠;酸痛入骨的咬牙坚持;直至最后桩架浑然天成......这些浸润了汗水与时光的记忆碎片,被一股无形之力从庞杂的认知之海中精准提纯、淬炼。 无数光影流淌的碎片,最终化作一缕散发著温暖白光的精纯流质,轻盈地落入他的意识核心。 【3星子午桩(暗金)已转化。】 【获得自由属性点:0.3。】 【3星少林拳(暗金)可转化,是否继续?】 陈澈没有犹豫:“继续。” 纷杂后提纯,画面再一次在脑海中铺开。 【3星少林拳(暗金)已转化】 【获得自由属性点:0.3】 【当前自由属性点:0.6】 第26章 潜力 为了確定【子午桩】和【少林拳】正確地转化成为了自由属性点,陈澈再一次打开了他的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3.7】 【力量:4.1】 【速度:4.5】 【精神:2.0】 【桩功:两仪桩:5星:驾轻就熟】 【外功:八极拳:4星:略有大成;5星风神引:驾轻就熟】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 【自由属性点:0.6】 “谨慎一些,自由属性点先留著,说不定以后新的天赋还会有属性要求。” “我现在,可以算是半个『高手』了吧?”陈澈看著自己血管隱隱可见,透著血色光芒的双手,心中既骄傲又自豪。 ...... 陈澈的武道进境,已经到了足够可以吸引陈家老子陈其中的地步。 陈其中答应给他最大程度的自由,也愿意提供一切可行的支持。 所以,在陈府开阔的后院,孙从周专门按照中央国术馆的標准,为陈澈设计定製了一个崭新的现代化擂台。 这一日,擂台周围,五、六个精壮汉子正围成一圈,手上同时发力,將手中的沙包砸向场中唯一的一道身影。 “嗖......啪!” “嗖......啪!” 一个个装满铁砂的沙包袋子在台上交织成一张危险的网,立於铁砂包网中心的人影双手反绑在身后,小腿处各绑著一袋铅袋,左右腾挪,尝试著或者闪避,或者用腿法將每一个沙包拦下或踢回去。 这奇特的腿法训练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负责扔沙包的汉子们额角隱见汗珠,擂台上慢慢也堆满了被人影用腿接下的沙包。 “行了!”中心的人影发声了。 汉子们赶紧停了动作,站定不动。 “刘洪、赵铁柱!” 话音落下,擂台边上立刻走出两名身穿劲装的男子,眼神散发著锐光,二话不说就弯腰穿过护栏进入擂台。 擂台內隨即展开一场三人间的混战。刘洪、赵铁柱,合力围攻双手反绑、脚系铅块的人影。 拳脚碰撞声交织响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一声闷哼,赵铁柱捂著胸口从战团中摔下擂台。 接著台上人影又是一声清喝, “再上来两个。” 又有两个身穿青衣的汉子衝上擂台,看著却不是陈府的护院。 这次支撑的时间更短,没过一会儿,刘洪和两名青衣汉子便身中数脚,退了下来。 “陈三!” 位於擂台中心,已经连败数人的身影望著台下的陈三。 “你上来。” 陈三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走上擂台。 他身法刁钻,速度明显和先前几人不在同一个档次,直接与场上连战数人的身影缠斗在一起。 擂台上现在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声势比刚才四个人混战的时候还大。拳脚间四溢的劲风颳在台下每一个人脸上,逼著围在擂台四周的汉子们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沙包,继续!”台下的孙从周向擂台四周围著的汉子们发號施令。 隨即,汉子们纷纷使出吃奶的劲,无数只装著铁砂的沙包又向台上的身影飞了过去。 台上的人影双手反绑,脚上繫著铅块,应付同样突破了“换血”关窍的陈三本来就已经是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要躲避交织飞舞的沙包,很快就摇摇欲坠,身法明显地慢了下来。 陈三抓住一个破绽,一记又快又准的重拳,狠狠地打在对面人影的肩膀上。 那人影踉蹌后退了几步,周围扔铁沙包的汉子们立即停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里纷纷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同是『换血』关窍,就是不一样哈。” 台上人影正是陈澈。他挨了一拳,往后退出五、六步才稳住身形,轻笑著举起右手,示意自己败了。 陈三还不曾开口,擂台下的赵铁柱倒是抢先一步说话。 “少爷您反绑著双手,脚上还绑著重物,再加上体力已经消耗了很多,同时还要躲避台上的沙包...... 要不是这样,三哥就算也突破了『换血』,又怎么可能是您的对手?” 赵铁柱和刘洪两人自从被陈澈选中后便一直陪著他练功。刘洪本来就离叩关不远,现在已经一鼓作气地突破了“强筋”。而赵铁柱资质一般,还在『锻骨』关窍徘徊。 “赵铁柱,你要是能把拍马屁的功夫全用在武道上,我也不至於只有陈三一个像样的陪练对手。” 陈澈下了擂台,接过细雨主动递过来的湿巾擦著汗,不留情地朝著赵铁柱骂过去。 这时他头髮被汗水打湿,连番战斗之后肌肉有些微微賁起,衬著英挺的身姿和俊美的长相,有种內敛而优雅的气质,像一座精雕的大理石雕像。 细雨站在陈澈身边,高贵中夹著野性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得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陈澈擦完汗,將手上毛巾丟还给细雨,跳进擂台边一个浸满了药物的木桶,舒舒服服地泡了起来。 细雨送上参茶,陈澈大口地喝著。 此时后院擂台旁算上一旁伺候的佣人总共有十几个人,其中大半是陈三拣选的、有武道资质的陈府护院,剩下的则是黄苏派来的,陪著陈三练功的青帮好手。 【子午桩】和【少林拳】被转化成自由属性点后,陈澈急需提升【风神引】的功法熟练度。 虽然目前只有“驾轻就熟”,但普通的武师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陈澈的要求。再加上顾忌他的身份,每个人出手都不敢尽全力,於是孙从周才帮他量身定製了一套复杂的擂台程序,专门训练【风神引】的腿法和身法。 “今天到此为止,所有人散了吧。” 陈澈挥挥手,让眾人散去。场上只剩下孙从周、陈澈和陈三。 “三哥突破了『换血』关窍,感觉如何?” 面对陈澈的询问,陈三老老实实地答道:“力气大了许多,速度也快了,內息流转特別通畅。” 陈三一直是陈澈切磋最好的对手,对於陈三的成长陈澈可以说是“用身体在感受”。陈三突破了“换血”关窍后,陈澈感觉他力度大了一倍,速度和反应也今非昔比。 第27章 水猴子(一) 陈澈知道,虽然自己在各方面都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但是他最缺乏的,是实战经验。 在和陈三切磋的过程中,陈澈真切的“体感”告诉他,两人不相上下。 虽然孙从周总是给陈澈加上诸如背负双手、小腿绑铅块和躲避沙包之类的限制,但陈澈也能在各种受限的情况下只比陈三略逊一筹。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陈三从来都没有尽过全力。 他不知道陈三的极限在哪里。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如果全力施为,极限又在哪里。 一个武道中人,没有体会过生死存亡瞬间的终极恐惧和压力,是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是压力越大、反弹力就越大的弹簧,还是一压就断的小树枝的。 “噔噔噔。” 额头流著细汗的细雨从前厅一路小跑著来到擂台旁。 “少爷,警务处副处长郑晓升先生求见,在前厅等您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澈刚刚浸完药浴站起来,身上湿噠噠的,健硕的肌肉上掛著水珠。细雨不禁害羞地转过头去。 “哦?你让他等等,我换身衣服就去。”陈澈拿起药桶边椅子上掛著的毛巾,向孙从周礼貌地施了一礼。 孙从周点了点头,示意“你去。”,陈澈便披著湿淋淋的毛巾向自己在西厢房的臥室走去。 “郑晓升?”他心里有些疑惑,这个掌管著金陵城好几个片区治安的警务处副处长与自己平时並没有什么交集,此时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陈澈换上一身乾净长衫,用布巾隨意擦了擦头髮,快步走向前厅。 前厅里,郑晓升正背著手,一言不发地面对著一副《春江花月图》好像在凝神欣赏,听到人声才转过身来。 他四十出头年纪,麵皮白净,穿著警务处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银星擦得鋥亮。 身旁还跟著一个看上去五、六十岁,渔夫打扮的老人。 “陈公子,冒昧打扰。”郑晓升拱拱手,语气间颇为客气。 “郑处长客气了,快请坐。”陈澈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示意细雨上茶,“不知郑处长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郑晓升接过细雨新沏的茶,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对身边的老人使了个眼色,“李伯,你仔细说给陈公子听。” 李伯拘束地双手在身前来回搓拭,仿佛连该站哪都不知道。 他走上前一步,巍颤颤地说道:“昨天江上风浪大,我......” “李伯您別急,坐著慢慢说。”陈澈打断了李伯,示意他在郑晓升旁边坐下。 李伯拘谨地点了点头,一边搓著手一边说道:“我在江上漂了一天也没网到什么大傢伙,回到秦淮码头,夜已经深了。 儿子早些年去了汉口谋生,我家两个嗷嗷待乳的孙儿只能指望著我这双老手。 我正寻思要不要再去河上转一圈,就听到少爷家那艘往北方运賑灾物资的货船边,水里头“咕嚕咕嚕”的冒泡。 我......我胆子小,没敢靠近,就躲在岸边堆著的旧箱子后头偷看。然后......然后就看到...... 一只一人多半高,最少三、五百斤重的水猴子,顺著船舷爬上甲板。 那东西动作非常利索,三下五下就爬上了甲板,直接就奔著船舱去了。 它力气大得嚇人,舱门那么厚的木头,它两手抓住门边,就那么一扯,『咔嚓』一声,门轴连著铰链都崩飞了! 舱里堆满了粮食,它看也不看一眼,只在船上肆意破坏。 爪子一挥,船体就破个大口子;它还用头、用肩膀去撞桅杆,那碗口粗的木头,一幢就倒。 有个巡夜的船工想偷偷从它背后溜过去,拿鱼叉戳它......结果...... 李伯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半晌才嘶哑地说道:“结果它背后像长了眼睛,猛地一转身,那爪子快得像道影子,连人带叉子拎起来,就那么往船舷上一砸!” 他双手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郑晓升脸色铁青,轻轻拍了拍李伯后背,声音低沉地补充道:“我们捞上来三具尸体......都是船工。骨骼尽碎,內臟破裂,像是被活活打死的。” “后来呢?”陈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向李伯问道。 “后来......”李伯放开捂著脸的手,脸上儘是斑斑泪痕,“后来连船底都被它凿穿了,船很快就歪了。” “那东西最后看了码头这边一眼,明明隔著那么远,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看我......” “然后它才跳回水里。一跳下去,水里那些冒泡的动静,也就慢慢都消失了。” “陈公子、郑处长,这......这是河神怒了呀!” 李伯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弯下腰去哭得老泪纵横。 “郑处长,”陈澈看著李伯不断抽动的肩膀,微微皱著眉说道:“河神祭持续了一个月,人多热闹的时候,一直无事......” 他沉吟半晌,眼光在李伯身上上下打量:“如果李伯说的是实话,就算真的有这么一个怪物...... ......那我猜,它也一定相当忌惮人多。所以,咱们也不用太担心。” 陈澈一句话就说在了点子上,郑晓升眼睛放光,觉得这陈家少爷年纪轻轻看事倒是通透:“我认为,陈公子的推测很有道理。” 郑晓升正要接著讲话,陈澈已经站了起来,礼貌地一抱拳:“这賑灾商船虽是陈家的,但舱里的粮食是全金陵百姓的捐赠。” “船在我陈家名下出的事,我陈澈不能不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果决:“马上那边还停著我家两艘货船。眼下最要紧的,是別再出乱子。您得赶紧回去,多派弟兄,带上火器,把码头牢牢看住了。” 又看向还在发抖抹泪的李伯,声音放缓和了些:“李伯,您受大惊嚇,先回去歇著。这两天先別跟街坊邻居提这档子事。” 说完,陈澈对细雨挥挥手。细雨赶忙回內室取了十个现大洋,放在李伯手中。 郑晓升觉得陈澈的话啊句句在理,立刻站了起来:“陈公子考虑得周全。我这就回去调人,有什么动静,马上派人来告诉您。” 陈澈抱拳说道:“我这边也会立刻调查,有什么消息咱们立即互通有无。” 第28章 水猴子(二) 送走郑晓升和李伯,陈澈在大门前的青砖地上静立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书桌上,电话搁在一边。陈澈拿起听筒,要通了董懿府上的號码。 “懿丫头,”电话接通后陈澈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是我。賑灾的船出了点小岔子,你放心,再给我几天时间,一定出发。” 电话那头董懿的声音透著真挚的关切,细问出了什么事情。 陈澈只说是寻常的机械故障,正在抢修。他不想让她担心。 然后,他差人给黄苏带话,要他当天下午就找十个能干的青帮兄弟带齐傢伙,在秦淮码头便装戒备。 第三,陈澈立即向孙从周和陈三详细解释了整件事情,然后三人一行向秦淮码头出发。 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从陈府正门驶出,孙从周和陈澈並肩而坐。 “师父,您看这『水猴子』真的会是什么山魈、精怪之类的邪祟作怪吗?”陈澈问出了一直在脑海中盘桓的问题。 孙从周低著头仔细思考了一段时间,说道:“我在津门时,海河边的紫竹林里曾经有名为『乌麟』的大蟒蛇出没。身长二、三十米,尾巴能硬生生把三个成年男子拦腰扫成两截,身上的鳞片还能在近距离挡下步枪子弹。” “那时我们四个师兄弟前去除妖,差点回不来了。幸亏师父及时赶到,一剑砍下蛇头。” 握著方向盘的陈三听到两人对话,也插了句嘴:“国之將亡、必有妖孽。现在是乱世,少爷可要务必小心。” 孙从周点头:“而且,师父还说过,前朝有方士,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以化身为精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车窗外,街景向后飞掠。轿车穿过繁华的中央大街,拐上了沿河的道路。秦淮河的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空气里飘著水汽和隱约的鱼腥味。没过多久,熟悉的喧闹声便涌了过来。 时间是下午,正是秦淮码头最忙碌的时候。码头边上,扛货的、赶船的、叫卖的人挤成一团,乌泱泱的,船来船往,可热闹了。 一艘大型货船格外扎眼,船身歪斜著靠在码头边。船体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破洞和深深的刮痕,四根小臂粗的缆绳紧紧拴著它,防止它彻底倾覆。十几个船匠正围著它忙碌,“叮叮噹噹”的修补声不绝於耳,与周遭的喧闹既融合又透著一股不协调的突兀。 十几个身穿深蓝制服、肩背汉阳造步枪的警务处干员,三人一组,分散在码头各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河面与人群。不远处,郑晓升蹲在一个鱼摊旁边,正跟摊主低声说著什么,眉头锁得紧紧的。 陈澈目光扫过人群,没看到青帮兄弟们的身影。 这也在意料之中,带著硬火器,总不好在警务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吧。 陈澈再仔细看看四周,远处有个背著他的大汉,他身旁还放了个包裹,身影跟黄苏有几分相似。 陈澈莞尔一笑,那包裹里很可能放著的就是他的捷克zb-26轻机枪。 “三哥,去打探打探消息,动静別太大。”陈澈对跟在身后的陈三轻声说道,隨后便跟孙从周一起向郑晓升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大汉身边,果然是黄苏。陈澈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黄苏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白牙。 走到鱼摊边,陈澈轻声开口:“郑处长,可有什么发现?” “这几个靠著码头住的渔家,晚上都听到了怪声,跟李伯的说法也一致。”郑晓升皱著眉头说道: “奇怪的是,码头上大大小小泊著二十多艘船,为什么只你们家的货船出事?” “陈公子,你能不能想到,最近是不是结了什么仇家?” 这倒奇怪了。陈澈前几天才跟青帮化敌为友。而且运粮賑灾,这对所有人,包括南方的国民政府和北方的军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除非...... 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冷不丁地窜进他的脑海。这想法让他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寒意,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把这个猜测说出口。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侧头看去,只见师父孙从周正静静地看著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已洞悉了他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 “没有,我实在想不到金陵城中我能有什么对头。”陈澈摊摊手,一脸无奈地说。 这时,陈三也走了过来,调查的结果也印证了郑晓升的说法。 郑晓升摸著下巴,眉头皱成个川字:“这样吧,陈公子先回去。警务处会夜里会加派人手、疏散百姓、警戒码头。” 孙从周这时突然开口:“如果真是山魈、精怪......只怕警务处的汉阳造未必能对它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如......” 孙从周看向陈澈,陈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也在码头守著。”孙从周对郑晓升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澈说道,“先让賑灾船出航了再说。” 郑晓升听见这话神色鬆了一些。他朝孙从周拱了拱手:“有孙师傅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这样,天一擦黑,我就安排弟兄们清场。至於两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我调两把新到的驳壳枪过来,配上压满的弹匣,多少是个倚仗。” 孙从周根本用不著手枪;而陈澈身上正带著父亲帮他配的那把装有穿甲弹的白朗寧手枪,比警务处的驳壳枪火力强上几倍。 可是两人都不好驳了郑晓升的面子,便答应了下来。 是夜。 陈澈、孙从周和陈三坐在金陵码头三號泊位岸边,身旁就是运粮船。 码头附近的人家已经被疏散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照著黑黢黢的水面。水浪单调地拍著岸边,湿冷的风里带著河底的腥气,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澈儿,下午郑处长问你有没有什么对头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孙从周突然问道。 “师父,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陈澈笑道。 第29章 水猴子(三)(求月票,求追读。) 陈其川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陈家的掌舵人,同时也是金陵首富。他虽然不识武道,但在商场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无疑是个中老手。 他常常教育陈澈,在局势不明朗的时候,首先需要判断在情势变化时谁是最大的贏家,谁又是最大的输家。 这次由董懿主编《新声报》发起的賑灾募捐活动,面向整个新朝北方的灾民,而且是民间名义自行发起。 北方的军阀们根本没有立场做出任何质疑。 再说了,北方现在饿殍遍野、民眾怨声载道。粮食发到老百姓手上,稍加渲染,反而会让军阀们落下一个勤政爱民、为民请命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从南方国民政府的角度来看,更是做个顺水人情,有朝一日北方战火平定,南北谈判时也可以多一些筹码。 那么潜在的输家又是谁呢? “师父,这次賑灾活动的其中一个意义,是协调、巩固了南北之间的关係。”陈澈望著远方的江面,若有所思地说, “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一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洋人,二是一直在希望南北开战,从中坐收渔利,寻求復辟的前朝余党。” 孙从周讚许地目光大方地落在陈澈面上:“洋人的势力主要在沪都、粤南一带,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只怕是前朝余孽。” 陈澈道:“可是我陈家一直与前朝没什么交集,这也太突兀了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孙从周微微嘆了口气,“澈儿,这道理你应该懂的。” 坐在一旁的陈三突然插了句话:“少爷,您不是准备要去沪都吗?人生地不熟,可得千万小心。” 陈澈的眼神依然悠远:“我倒不担心这个。在金陵,我是陈家长子。可在沪都,我只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条小鱼,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我的。” 说著他仿佛想起些什么,转过头望向孙从周:“师父,您能陪我去沪都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从周心里的左右为难都写在脸上:“这次我来金陵,本来只打算呆一个月。可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我需要先回津门面见师父,报备一声。” 他拍了拍陈澈的肩膀:“没关係,中央国术馆在沪都也有分馆,我帮你写封信引荐一下,你练武不会拉下。” 陈澈连忙道谢。 水波轻轻拍著岸边石阶,声音叫人听起来感觉身上湿漉漉的。 对岸的酒家还亮著几盏红灯笼,灯影碎在墨黑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日间热闹的余温还没散去。 三人静静地在泊位边席地而坐,一夜无话。 第二、第三晚,警务处例行公事疏散人群,青帮也照例潜伏在木箱后、船舱里等阴暗所在,可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第四晚。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河水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和天上的月光,勾勒出码头的轮廓。 连续三晚的平静,让陈澈绷紧的神经多少有些鬆懈下来。 警务处安排的岗哨还在,但不再有像第一晚那样如临大敌的感觉,人影也稀疏了些。 空气里那股紧张的味道,似乎也被河风吹淡了。 陈澈、孙从周和陈三,依旧守在自家那艘已修补完毕、重新装满粮食的賑灾船旁。 不远处,另一艘备用货船也静静地泊著。 “少爷,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和孙师父盯著。”陈三见陈澈哈欠连天,低声劝道。 陈澈摇摇头,目光扫过墨黑的水面:“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大意。” 孙从周闭目盘坐,呼吸绵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子时將近。 河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丝丝缕缕,贴著水面缓缓流动。 孙从周毫无徵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盯著距离约十米开外的下游水面,那里漂浮著一堆废弃木排和旧船骸,阴影最浓。 “来了。”孙从周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同时,陈澈也感觉到一阵异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冰冷、腥臊,带著水底的淤泥味和一种原始的腥味。 “咕嚕......咕嚕嚕......” 那片阴影最浓重的水面,这时冒起一连串密集的气泡。 岸上,几个警务处岗哨也听到了动静,立刻紧张起来,拉动枪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更远处,黄苏所在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机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 陈澈心跳加速,手心微微沁出汗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陈三悄然起身,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挡在了陈澈侧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那片冒泡的水域。 水面猛地向两边分开! 一个庞大、湿漉漉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大片水花。 借著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正如李伯所言,它身高足有一人半以上,四肢粗壮得不合比例,覆盖著一层看起来湿滑黏腻、似鳞非鳞的深色外皮。 脑袋尖削,像只大號的猴子。双目在黑暗里亮著,像两点幽幽的、充满野性的黄光。 正是李伯口中的水猴子。 岸上没开灯,它看不清岸上的人。 它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攀上了码头湿滑的石阶,然后径直扑向陈澈他们守著的那艘賑灾船。 待它爬上码头,又走近了几步。 突然,岸边早就准备好了的六盏大功率探照灯同时打开,把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强光突然入眼,水猴子发出一阵“唧唧喳喳”的叫声,像人一样抬起手臂,遮著眼睛。 “开枪!”远处传来郑晓升嘶哑的命令声。 “砰!砰砰砰!” 警务处的干员们率先开火,汉阳造的枪声在寂静的码头上炸响,子弹呼啸著射向那黑影。 可是,子弹打在那怪物湿滑的鳞片上,竟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打进了厚实的皮革或橡胶,火星溅起,却难以穿透。 只有少数几发打在关节、眼窝等薄弱处,才让它动作微微一滯,发出低沉含糊的吼叫。 它根本不理睬岸上的枪击,几个纵跃就接近了货船船舷,粗壮的手臂扬起,带著蛙蹼的爪子寒光闪闪,眼看就要再次撕裂船体。 “不能让它毁船!”陈澈站起身来低喝一声。 听见陈澈的声音,水猴子脚上动作慢了一慢,死死地盯著他。 它的眼珠是浑浊的黄色,中央的瞳孔缩成针尖般大小,里面带著最原始的杀意。 第30章 水猴子(四) 水猴子滑腻的爪子紧抠著运粮船舷侧的护栏,木质的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它那颗怪异的尖脑袋歪著,视线像钉子般钉在陈澈身上,黏稠的涎液从它嘴角淌下,拉成一条黏腻的细丝。 就在陈澈感觉这无声的对峙几乎要將他心跳压停的瞬间。 “呱!” 一声短促的怪叫猛然撕裂了空气! 那双粗壮的后腿在护栏上猛力一蹬,水猴子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影,携著一股浓烈的水腥味道,直扑陈澈的面门。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连串清脆的机枪声夹著鏗鏘的金属撞击声从陈澈身后不远处响起。 黄苏带著十几个手上端著zb-26轻机枪的青帮子弟从暗处走出来,一边前进一边枪口吞吐著火蛇,朝著水猴子集火扫射。 “汉阳造”步枪口径7.92毫米,每发射一次便得旋转一次火门,每分钟射速仅为10-15发,这样的火力,打在水猴子身上好像抓痒一样。 可zb-26就不一样了,其口径为12.7毫米,每分钟射速100发。 十几道火舌交织成密集的弹幕,瞬间將那水猴子笼罩。 这一次,子弹打在那水猴子身上,不再只是火星四溅。 “噗噗噗......” 沉闷的贯穿声接连响起,深绿色的、带著浓烈腥臭的粘稠液体,从一个个弹孔中喷溅出来。 “吱!!!” 水猴子双手护著脸,发出一串尖锐刺耳的惨叫,像是金属刮擦玻璃,在空旷的码头上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扑向陈澈的动作被打断了,庞大的身躯连连后退,踉蹌了几步,掉回水里。 水面又“咕嚕嚕”地冒起一长串气泡,从码头一直向河心潜去。 陈澈盯著水面上的气泡,见水猴子不一会就游到了开阔水域,他转身对郑晓升大声喊道:“现在!” 郑晓升对身后通讯员一挥手,通讯员立马摘下身后背著的简易报话机,对著听筒大声喊了几句。 话音刚落,远处“唰”地亮起两条巨大的探照灯照出的光柱,漆黑的江面顿时变得亮如白昼。 光柱的源头,是“楚泰”、“江元”,两艘江防炮舰,排水量800吨,装备阿姆斯特朗120毫米舰炮。 水猴子没有料到江中也有埋伏,它被光柱照中,从江中探出头来,嘶吼一声,不再执著於向江心逃逸,反而直接转弯,向秦淮河西岸游去。 “轰!轰!轰!” 阿姆斯特朗机关炮的怒吼瞬间撼动了整条河面。炮弹落在水猴子逃窜路线的周围,水柱冲天。 衝击波在水中激起大片大片的涟漪。即便水猴子皮糙肉厚,也被震得七荤八素,动作明显迟滯下来。 墨绿色的体液从伤口加速涌出,在探照灯光下拖曳出诡异的轨跡。 然而这怪物在水中灵活远超常人想像,炮弹未能直接命中。 借著爆炸激起的巨浪,它再次改变方向,沿著江岸与紫金山脉交界的阴影地带,拼命向岸边一处乱石嶙峋、灌木丛生的浅滩挣扎。 “它想进山!”孙从周看得分明,厉声喝道。 码头火力再次追射,但怪物借著礁石和灌木的掩护,加上距离拉远,机枪和步枪伤不了它。 “追上去!不能让它跑了!”陈澈当机立断。 岸上眾人纷纷冲向码头边早已准备好的十辆军用摩托车。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寂静的夜色。 陈澈、孙从周、陈三以及黄苏带著青帮弟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出码头,沿著河岸追去。 郑晓升留下部分警务员看守码头,自己则带著几个枪法最准的弟兄,也跳上另外几辆摩托紧隨其后。 车轮碾过泥泞的河岸土路,顛簸不已。 车头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前方的黑暗,紧紧咬住那个在乱石与灌木间移动的庞大黑影,绿色的血跡断断续续,成了最明显的路標。 “它的速度在减慢!”陈三眼力极佳,大声喊道。 果然,那水猴子受了重伤,动作已不復最初的迅捷。它一边逃窜,一边发出嘶吼,不时回头,眼中凶光闪烁。 追了约莫一刻钟,陈澈等人已深入紫金山脉,地形越发复杂、林木渐密,摩托车难以穿行。 “停车!”陈澈喝道,眾人纷纷剎住。 郑晓升点燃火把跑在最前面,一行眾人一边躲避著参差的树枝一边追赶,速度並不快。 好在水猴子也已身负重伤,眾人倒也没有被拉下太远。 前方是一片乱石坡,坡下是黑黢黢的深涧,水流声潺潺可闻。 水流源头,是个黑乎乎的石洞,约莫三丈高,可供数人並排同行。 水猴子正手足並用,一瘸一拐地爬进那个石洞。 “畜生,看你还往哪儿逃。”郑晓升冷笑一声,把手中的火把扔进洞里。 火把“骨碌碌”地滚了一阵便撞上了洞壁停了下来,洞穴並不算深。 “我来。”黄苏托著他的zb-26,大马金刀地站在洞口,“噠噠噠、噠噠噠噠!”,他老实不客气地对著洞里疯狂地倾泻近100发子弹。 枪声復归平静,洞里静悄悄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孙从周沉声说道:“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身影已如一道青烟飘入洞中。 陈澈心中一紧,未及多想便立刻追了进去。“少爷小心!”,陈三低喝道,紧隨其后。 郑晓升和黄苏对视一眼,留下大部分人在洞口戒备,也带著几名最精悍的部下持枪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石洞內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幽深曲折,洞壁湿滑,长满苔蘚,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和新鲜的血腥气。 黄苏刚才扫射的子弹在洞壁上留下不少弹坑,但並未见著水猴子的尸体。 孙从周走在最前,脚步轻盈无声,仿佛完全融入了洞中的黑暗。 前方渐渐传出“滴滴答答”的水声,孙从周忽然停下,抬手示意。 洞窟前方变成一个向右的转角,转进去后洞势豁然开朗,形成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天然露天石窟。 石窟上开了一个大洞,皎洁月光映射下来,照得石窟內一片象牙色的白。 石窟中间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浅池,水滴从石窟顶上一滴一滴地滴在池里。 水猴子正蜷缩在水池旁边,墨绿色的体液在身下匯成数个小洼。它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动伤口流出更多粘液,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此刻也暗淡了许多,死死盯著闯入者,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已力竭,但困兽犹斗,要小心。”孙从周低声道。 第31章 水猴子(五)龙马精神!马年大吉!身体健康!財源广进! 水猴子见眾人逼近,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可是伤势过重,只抬起上半身,挥舞著残存力气的爪子,发出虚弱的嘶鸣。 孙从周“唰”地一声,抽出腰间的三尺青峰。 “孽畜!”,他一步一步向水猴子逼近。 “师父,”陈澈赶上一步,右手轻轻地搭在孙从周的剑鞘上,“让我去试试。” 陈澈很想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的武道修为到底提高到了什么境界。 这妖物更是难得一遇,是在生死相搏的战斗中提升自己实战经验的大好机会。 这个机会,他不能错过。 谁知陈三抢上一步,不容反驳地挡在陈澈面前:“少爷,不行!” 陈澈调皮地一笑,拍拍陈三的肩膀,然后向黄苏等人手中托著的zb-26努努嘴:“这傢伙已经只剩半条命了,有你和师父帮我掠阵,还有这么多火器。三哥,你就让我试试。” 陈三还要反对,却见孙从周默默頷首。 他对陈澈有信心。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有信心。 陈三只能作罢。但他仍然像只等待捕猎的老虎似的死死地盯著水猴子,隨时准备出手相助。 陈澈慢慢走向水猴子面前。 十步。 洞窟中潺潺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五步。 浓重的血腥味混著兽类独有的腥臊,扑面而来。 那头水猴子瘫在乱石间,伤痕遍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瞳孔缩成了两条危险的细缝,昏黄幽光在眼底诡异地流转。 三步...... 就在陈澈左脚刚刚落地的剎那...... “嘶嘎!!!” 悽厉的怪啸声突然炸响,本来瘫软如泥的水猴子突然凭空弹起,前爪撕裂空气,带著一股腐臭的腥风,直抓陈澈面门。 爪未至,那令人作呕的兽血气味已经呛入鼻腔。 陈澈左脚瞬间钉死地面,腰身猛拧,身体就像被风吹转的芦苇向左疾旋半圈。利爪擦著他耳畔掠过,斩断几缕髮丝。 身形交错的一瞬间,陈澈背对水猴子,脊柱如弓弦骤然紧绷。 左腿蹬地的巨力沿著脊背节节贯通,全身肌肉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右腿化作离弦之箭,脚后带著沉闷的破风声,精准无比地撞向水猴子暴露在外的后颈。 正是【风神引】的第二式“风中劲草”。 4.1的力量,加上4.5的速度,陈澈全力一击,少说也有三百斤的衝击力。 水猴子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重伤之躯加上无处借力,被这一脚踢得踉蹌倒退,双爪捂住脖颈,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陈澈右脚甫一沾地,没有丝毫停顿,他侧身沉肩,全身力量自脚底节节贯通,骤然爆发,身体如离膛炮弹,肩膀狠狠撞入了水猴子空门大开的胸膛。 【八级拳】的杀招,“铁山靠”。 “嘭!” 闷响如击中败革。水猴子庞大的身躯离地倒飞,重重砸在后方的岩壁上,震落簌簌尘灰。 正当水猴子身体慢慢滑落山壁,尚未落地之际。 陈澈腾空而起...... 隱隱约约中,水猴子脸上仿佛露出一丝哀求的神色,像个人一样。 【风神引】第三式,“风卷楼残!” 陈澈毫不留情。 腿影如斧,狂风骤起。每一腿都撕裂空气,精准地劈砍在眼窝、太阳穴、咽喉等致命之处。 洞窟內乱流激盪,水猴子后背顶著山壁,无处卸力,腥臭的体液从中招处喷溅而出,哀鸣声迅速微弱下去。 没过多久,水猴子的身体从山壁上滑落,嘶叫声也停止了。 陈澈长舒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电光火石之间陈澈突然感觉到一阵烈风扑面而来。 他的意识中清晰地看到,一个半透明、青面獠牙的身影突然从水猴子身上暴起,周身缠绕著漆黑的水汽,张著血盆大口直噬自己面门。 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陈澈浑身汗毛炸起,千钧一髮之际,只能將灌注了全身气力的双臂猛地交叉护在头顶。 可是,没有撞击,没有疼痛。 那意识中的影像竟像一道幽魂,径直“流”入了他的身体,仿佛瞬间交融,不分彼此。 下一个瞬间,陈澈听见脑海中响起“叮”的一声,属性面板自己蹦了出来。 是一行新的词条。 “捕获:【命魂:沧溟】。” 陈澈用力按压太阳穴,想確定刚才识海中的境遇不是幻觉,却见陈三抢上几步,指著水猴子倒地的位置: “少爷,你看!” 陈澈眯著眼睛,隨著陈三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水猴子的尸体正在冒著血泡,进行一场骇人的“蜕皮”。 它坚韧的外皮和鳞甲仿佛被无形之手撕开,层层捲曲剥落,露出底下鲜红蠕动的组织,隨即又在空气中迅速风乾、定型。 整个过程伴隨著血肉收缩的黏腻声响与骨骼归位的轻微爆鸣。 数息之后,血腥味尚未散去的地上只剩下一只浑身沾满了血跡、双目紧闭的大型狒狒。 这种狒狒在紫金山上隨处可见,並没有什么异常。 褪下的外皮在离开了狒狒身体后,皮肉像烧融的蜡一样塌陷下去,顏色迅速变黑髮烂,眼看著就化成了一滩冒著泡的粘稠脓水。 眾皆骇然。 还是孙从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蹲下用手背放在那只狒狒的脖子上,“死了。” 黄苏也走了过来,对著那只狒狒狠狠地踹了一脚:“你这畜牲,让爷爷白白忙活了几个晚上。” 狒狒被黄苏踢得肚皮朝天,露出了胸口,上面画著一道血红色的符印。 孙从周看到符印,面上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却又掩饰了下去。 他单手把狒狒的尸身扛在肩上,道:“如果诸位没有异议,尸身就交给我,带回去让我师父审查,或许会有什么收穫。” 眾人都赞成,只是郑晓升要求所有人先回警务处做审核、登记。 “世上竟有这等妖怪,今天算是开了眼界。”目瞪口呆的青帮弟子们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国民政府严禁私藏火器,郑晓升免不了对青帮仔细盘查了一番。 看在陈澈的面子上並没有深究,只是没收了十挺zb-26。 第32章 命魂:沧溟 为了响应郑晓升的要求,眾人收拾妥当后跨上军用摩托,一行近二十人声势浩荡地前往金陵警务总局做笔录。 等陈澈办完手续,回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 宋伯在家门口守了整整一夜,陈澈跟他道了声早安,连饭也顾不上吃,一路小跑著回到了西厢房自己的臥室。 他把门反锁,站在床旁的铜镜前,小心翼翼地调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基本属性点越高就越难升,这次几乎和上次看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別。 但是【天赋】一栏再往下一格,清楚地显示著那行新的词条。 【命魂:沧溟(紫色)】 陈澈一言不发地对著镜子站了半晌,终於下了决定,用意志在“沧溟”两个字上轻轻一点。 伴隨著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开始的搅拌,陈澈听见自己骨骼重塑的咔嗒声,衣服被撑得爆开,散落在地下。 脊柱开始拉伸並反向弯曲。能感觉到每一节椎骨都在错位、重组,迫使躯干挺得笔直,形成一种便於在水中滑行的流线。 滑腻的角质层从毛孔里钻出来,变成鳞片,覆盖了四肢,只留出胸前一片。 然后是手指和脚趾,指骨像融化的蜡一样拉长、弯曲,在指尖凝固成带蹼的鉤爪。 颧骨和頜骨微微向前突出,脸颊两边长出角质构成的鳃片;耳廓缩小、內卷,覆盖上一层薄膜。 眼睛角膜增厚,眼瞼周围形成了一层透明的防水瞬膜。 陈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样子完全不像人类。 陈澈不知道是该恐惧还是发笑,呆呆地站在铜镜前。 巨大的肉体明明不像自己的,可举手投足间完全在自己控制之下,没有任何违和感。 看著身上的鳞片和脸颊上的鳃,陈澈可以肯定,这具身体要在水中才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过了大约一柱香时间,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头晕眼花,陈澈捂著头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床沿。 眼前的面板中,【精神】属性一闪一闪地发著红光。 然后他像虚脱了一般倒在床上,抽搐著慢慢重新化作人形。 “看来变身很费精神。” 陈澈一边揉著太阳穴一边撑著床边爬起身来,没有一丝犹豫,把剩下的6点自由属性点全加在了【精神】上。 熟悉的扩张感又从眉宇深处拓展开来。 感知的疆域在拓宽,陈澈的思维变得更加通透和迅捷,神经纤维的韧性也大幅提高。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再加上这劳什子的沧溟变身,陈澈真的是累了。 床边还放著昨晚宋伯留下的百年老参汤,陈澈也不管早就凉了,双手抱著碗“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喝完扯过被子,赤身裸体地睡了过去。 ...... 两天以后。 前几天抓捕时动静太大,好多近处的渔民和人家都亲眼看到了水猴子。一时金陵城里炸开了锅。 “国之將亡、必有妖孽”的说法传遍了大街小巷。 为了维持治安,警务处几乎全员尽出,街头巷尾都能看见穿著蓝色制服、荷枪实弹的警务员。 而且,因为人手不足,郑晓升还专门登门拜访了黄苏,要求青帮派出些人力协助警务处维稳。 这也歪打正著地帮助青帮铺设了一条直达金陵城里官面的快速通道。 至今为止,合作非常顺利。黄苏对陈澈的戒备又放下了几分。 晚上八点,国宾饭店。 象牙色的大门紧锁著,今天整个国宾饭店被包了下来,不对外营业。 最大的一间包间国瑞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晶莹透亮的光,照得银质餐具和白瓷盘碟微微刺眼。 十六道冷盘精致地在外围摆好,中间是十六道热菜,鲍、参、翅、肚,一应俱全。 各式国酒、洋酒的瓷瓶安静地立在旁边的酒柜上,金黄色的封口已经开封了。这里的酒几乎每一瓶都能换一辆小车。 国酒酱香醇厚如绸缎,穿透了清蒸东星斑的鲜甜与佛跳墙绵密的荤香,压住了满桌佳肴蒸腾的、混杂著热油与顶级食材的复合香气。 房间里九个人影。觥筹交错,有的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歪歪斜斜的站都站不稳。 “澈......澈哥。”董礼举著酒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走到陈澈的身边。 陈澈也要站起来。董礼一把把他摁住,在他耳边小声说:“要不是你,这国宾饭店已经不姓董了。” 说罢,大笑几声,跟陈澈干了一杯。 赌船那事儿,董礼他爹还不知道呢。 看到儿子跟陈澈干了一杯,董家老爷子董瑞章也站起身来:“虎父无犬子,啊澈捉住了那水猴子,为金陵除了一大患。” “我们几个老叔叔,敬你一杯!” 说罢,桌边又站起了三个端著酒杯人影,分別是金陵四大家族另外三家的掌门人,陈其川、李敬、洪都航。 这么大阵仗,连陈澈的腿都有点发麻了。他连忙站起身来,绕著桌子一圈,一个一个地弓身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老陈,”李敬揉揉鼻子,趁著酒劲说道:“咱们每个月给青帮交的那一成利润,在沪都能赚得回来吗?” “嗨,眼光放远点。”洪都航打断了他,“咱们祖祖辈辈、身家性命,都在金陵。万一金陵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是倾家荡產的风险呀。” “你看老陈家,铁路早就修到津门去了。”洪都航把话头拋给陈其川。 陈其川放下酒杯,默默頷首,说道:“汉水冯作章和安皖段向瑞一向不对付,说不定那天就会打起来。” 他咳嗽了几声清清喉咙,同时也示意场上安静:“安皖离金陵不过一百多里......虽说有国民政府撑腰,但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洪都航这时接过话头:“我就一直支持老陈。生意一定得做到沪都去,沪都是洋人的地方,新朝找不著更安全的地界了。” 陈其川道:“一成的利润,短期看確实是有些得不偿失。可是咱们是在与虎谋皮呀,出手不大方些,青帮怎么会在自己的地方帮咱们卖命?” 第33章 惜別 李家长女李若男站了起来:“咱们四家这次共同进退,多亏了陈叔叔撮合。只是得辛苦澈哥,一个人跑去沪都。” 陈其川挥了挥手:“沪都市场虽然大,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被各种势力占满了。” 他来回捋著额下长须:“越是要进入新市场,越是需要咱们在大本营稳扎稳打。所以,让澈儿先去,是最安全的折中之策。” 说罢,陈其川笑吟吟地看著董懿:“懿丫头,你不怪叔叔棒打鸳鸯吧?” 陈澈和董懿订亲一事早已在四大家族间传开了。 陈澈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指尖泛起青白。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董懿。 她垂眸坐著,灯光在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只有她自己知道,桌布下,她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旗袍的丝缎。 董懿抬起头时脸上已是得体的浅笑,声音清脆而好听:“陈叔叔说哪里话。大局为重。” 她顿了顿,眼波似有若无地扫过陈澈,“况且沪都又不远,火车朝发夕至。比起澈哥在金陵应对的那些『祸事』,去沪都开拓生意,倒算是一桩安稳差事了。” 桌上几位长辈听了,都露出讚许的神色。 陈其川更是捻须点头,对这个未来儿媳的进退分寸颇为满意。 陈其川哈哈一笑,顺著话茬道:“懿丫头懂事。澈儿,你听听。”他转向儿子,语气变得郑重:“去了沪都,青帮那边固然要倚重,但分寸尤要拿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用词:“江湖里滚出来的蛟龙,能借它的势过江,但別忘了,蛟龙翻腾时也能吞人。” 这话说出了在座所有人的心声:与青帮合作是必要的踏板,却绝非可以全然信任的盟友。 “父亲放心,我记下了。”陈澈沉声应道,目光平静。 酒宴继续,话题渐渐散开,聊起了最近的时局、洋行的动向。 气氛看似重新热络起来,但底下涌动的暗流,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四大家族的联合,基於共同利益,也基於对金陵乃至整个江淮地区未来动盪的深深忧虑。 將陈澈这个年轻一辈中公认最干练、也最敢为的人送去沪都,既是开疆拓土,某种意义上,也是一步试探风险的险棋。 宴至尾声,眾人陆续起身寒暄告辞。 陈澈走到门边,从侍者手中接过外套时,感觉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 是董懿。 她正仰头看著他,眼底那层宴会上的薄笑褪去,只剩下清晰的忧色。“沪都龙蛇混杂,不比金陵家里......你......万事小心。” 陈澈低头看她,走廊的光线比厅內暗些,勾勒出她秀美的侧脸轮廓。 他心中有股衝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是。金陵最近也不会太平静,照顾好自己。” 董懿还想再说些什么,董瑞章和董礼这时却正好从身边走过。 她只好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澈,说道:“走的时候我去送你。”便和父、兄二人一起走下了台阶。 送走了洪都航和洪熙邦,陈其川最后一个走。陈澈与他並肩而行,上了门口停著的小轿车,父子二人一路无话。 梧桐树影被路灯晕开团团昏黄。车灯扫过时,隱约照见弄堂口蜷著打瞌睡的黄包车夫。电车轨道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泛著清冷的光,一路蜿蜒进远处霓虹的喧囂里。 很快便到了陈府,陈其川待宋伯拉开车门,对陈澈说道:“你跟我来。” 陈澈一路跟著陈其川到西厢房,上了二楼,来到陈其川的书房里。 陈其川示意陈澈坐在桌旁。然后掀起墙上掛的一幅嵩山行旅图,在图后墙上暗门的密码锁上左右转了几圈。 陈其川伸手在墙上嵌著的密码箱里摸索一番,走到陈澈身边坐下。 他张开手,手心有个青绿色的三角香囊:“这个香囊在咱们陈家传了几世了,现在给你,可不准丟了!” 陈澈赶忙接了过来,连声道好。 他好奇地打开香囊,只见里面装著的是一块三角形的小金锭。 金锭约莫一寸见方,三角形底座坑洼不平,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了下来,触手之处湿噠噠的,有些粘手。 这物件握在陈澈手中,感觉有些温热,像是人体温度一样。 “爹,这是什么?”陈澈问道。 “这是李斯用来修补传国玉璽的金边。”陈其川低声说道,面上既骄傲,又神秘。 始皇帝统一六国后,將和氏璧雕琢为玉璽,命李斯篆刻“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字,象徵天命所归。 始皇帝驾崩后,丞相李斯和赵高一起秘不发丧,假传圣旨,想將皇位传给胡亥。混乱中,玉璽磕坏了一个角,李斯急中生智,把自己隨身带的黄金官印熔了,化成金水把那个缺角补上。这方修过的玉璽后来传到刘邦手里,金子补的地方格外显眼,成了“金镶玉”的由来。 眼前的金块,就是这块传承了2000多年的上古遗物? 陈澈小心翼翼地把金锭放回香囊,开口扎紧,贴身掛在自己颈上。 陈其川拍了拍陈澈的肩膀,轻声说道:“快去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陈澈应了一声,整了整脖子上掛的金锭。 他正要走出房去,陈其川又说了一声:“常回家看看爹娘。” 陈澈“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书房。 陈其川一向不会在陈澈面前流露出温情的一面,这一下陈澈还真没料到,不由得眼眶有些微红。 第二天一早,金陵火车站。 陈澈藏青色的西装外套与他的肩线严丝合缝。纯白衬衫的领口笔挺,衬得下頜线清晰,当他在晨光中略微侧身,整幅画面像是被精心校准过的镜头,沉稳、精准,不容置疑。 下人和四大家族各自商会的信得过的买办已经前几天就出发了。 陈澈执意轻装出行,只打包了两个大箱子。 陈三依旧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 孙从周昨夜已经帮陈澈写好了给沪都中央国术馆的推荐信,还特別嘱咐:“沪都中央国术馆馆长名叫任展,大家都叫他『兵器谱』,他说什么你都听著。记住咯,说什么都听著!”。 他手搭在陈澈肩上,相约等孙从周津门面见李京霖后,便去沪都相聚。 迟迟不见董丫头。 列车就要出发了,陈澈四顾,还是没人。 他只好和陈三一起登车。 到了座位上,列车“吭哧吭哧”地开动起来,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散去。 陈澈这才看见,对面站台有个娇小的身影,朝著他不停地挥手。 “陈澈,你还没追到我呢!” 第34章 苏燕卿(换地图,请您別走!) 孙从周手搭在陈澈肩上,相约等孙从周津门面见李京霖后,便去沪都相聚。 迟迟不见董丫头。 列车就要出发了,陈澈四顾,还是没人。 他只好和陈三一起登车。 到了座位上,列车“吭哧吭哧”地开动起来,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向后散去。 陈澈这才看见,对面站台有个娇小的身影,朝著他不停地挥手。 “澈哥哥,记住,我看不到你时,你在我心里!” ...... 金陵到沪都的火车每天只有一班,早上九点从金陵出发,路过镇江、常州、无锡、苏州,九个小时后就能到达。 火车在沪都稍作停留,晚上九点再从沪都发车,“吭哧吭哧”地往回开,周而復始。 火车头喷出滚滚白烟,缓缓驶离金陵火车站。 窗外,金陵城厚重的明城墙和紫金山在煤烟中渐渐拉远,江面上帆影点点,是往来浦口的轮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过了和平门,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淡。铁道两旁出现了绵延的田畴。 正是盛夏,水田里映著天光,能看见农人们戴著斗笠弯腰插秧的背影。远处的村庄多是白墙黛瓦,寧静地臥在那里,村口还能瞧见一座座风雨剥蚀的牌坊。 陈澈和陈三面对面坐在火车的一等臥房里。 要说这是一等房,对於陈澈来说条件也仅限於勉强能对付。 三米长,两米宽的房间,靠墙摆著两张单人床,床中间的空位刚好能放下两个人的膝盖。 陈澈手肘支在餐檯上托著下顎,目光望向远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自己这次去沪都的“任务”。 首先,武道刚刚突破了“换血”,这可是他在鱼龙混杂的沪都的安身之本,绝对不能落下。 其次,爹和三位世家的叔叔希望他能先和几间大的洋行搭上关係,把金陵的资本带进上海,把洋人的钱引进金陵。 只有利益上有了瓜葛,才好指望洋人们在必要时对金陵伸出援手。 再次,水猴子的事情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那畜生胸口那道血红色的符印始终在陈澈心里挥之不去。 还有那个爻人,虽说黄苏似乎已经认了这个茬,可这些凶险的邪祟,背后又隱藏了些什么他还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景物像一幅流动的淡彩画卷,不急不徐地舒展又收拢。 在沪都,商业上的资源,除了金陵带过去的几个可靠的买办和下人,就只有一个青帮。 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自己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陈澈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轻轻叩击,眉头渐渐皱成一个“川”字。 青帮在金陵的规模已经在百人以上,除了四大家族每月的月钱,还有赌船、楼子,而且也跟官面上的人走的越来越近。 如果跟四大家族撕破脸,青帮损失每月在百万两白银以上。 而四大家族的损失呢?目前来看,似乎只有他陈澈一个人...... 在商言商。这笔买卖,四大家族是不会“赔本”的。 陈澈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哆嗦。爹的算盘,打得真够响的。 他站了起来,伸个懒腰,向臥房外面走去。 陈三刚要站起来,陈澈一面拉开厢房门一面摆手:“我自己出去转转。” 陈澈和陈三所在的一號车厢有六间厢房。 拉开门,车厢里跟高级饭店的雅间似的,铺著厚地毯,桌椅都是打磨光亮的木头,车窗掛著丝绒窗帘,黄铜的灯亮堂堂的,角落里还摆著痰盂和菸灰缸。 “三哥你歇著,我去餐车看看。”陈澈跟陈三打了个招呼,轻轻带上门。 就近的餐车在二號车厢,只供一等车客人使用。 陈澈推开过道门。餐车里没几个人,穿著不是丝绸长衬就是笔挺的西装,看上去不是本地生意人,就是洋行买办。 陈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自顾自坐下。他侧前方的位置上坐著一个身穿紫色旗袍,髮髻高高盘起的女子,看上去三十多岁,细长的香菸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陈澈礼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侍者点菜。 菜单送了上来,菜名下面印著英文。有本帮菜,还有西餐。 陈澈慢慢地翻动著餐单,正在决定吃什么好,却见那女子施施然站起身来,掐灭了手上的香菸,然后在陈澈对面坐了下来。 “这里的牛小排不错,有沪都法租界里la burea的七成水准。”她坐在丝绒靠椅里,左腿轻轻搭在右膝上,露出一截珍珠灰的玻璃丝袜。 “好,那就给我一份牛小排,五分熟。”陈澈轻轻合上餐单,默默地递还给了侍者。 他向对面的女子点点头,然后扭过头静静地看著窗外,一言不发。 过了半晌。 “陈公子,女孩子主动来找你讲话,你怎么问都不问一声?”那紫衣女子忍不住了,开口道。声音里有些娇嗔。 “你知道我是谁?”陈澈扭过头来。 “金陵城的陈公子谁不认得?”紫衣女子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只怕再过一段时间,在沪都也会变得如雷贯耳。” 陈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说:“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呢?” 那女子见陈澈真的不认识自己,似乎有些失望。 她从身边的手袋里拿出一张折成四四方方的胶纸,摊在陈澈面前,说:“你自己看。” 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海报。海报正中正是那紫衣女子的半身相,画中的她侧身回眸,眉眼被勾勒得比真人更显嫵媚朦朧。 下面写著“苏三嘆、沪都百乐门歌舞厅倾情献唱。”然后是演出时间和票价。 “哦?姑娘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苏州河上的夜鶯『苏三嘆』,苏燕卿姑娘?”陈澈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样貌他从来没见过。 苏燕卿手托著腮帮子,似笑非笑的看著陈澈:“怎么,听过我的名字,脸却对不上號?” 陈澈打了个哈哈:“百乐门『苏三嘆』的名字,就算远在金陵,又有谁不知谁不晓呢?” 他接著说:“倒是不知苏姑娘刚才说我“在沪都也会变得如雷贯耳”,是什么意思?” 苏燕卿“嗤”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大户人家,以为自己行事神不知鬼不觉,其实道上早就传开了。” 侍者这时端著一个托盘,走到陈澈身旁弯下腰说:“先生,您的牛小排好了。” 苏燕卿捂著领口弓身站起来:“陈公子,那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从手袋中抽出两张门票,用指尖按著推到陈澈身前:“有时间的话,来赏光。” “年轻俊俏的陈家大公子到了沪都,不知道会坑了多少鶯鶯燕燕的小姑娘。” 苏燕卿说完捂著嘴低声笑了起来,眼波像带著鉤子似地瞄向陈澈。 第35章 新的「练功房」 一座英国人造的灰砖钟楼从火车排出的蒸汽里慢慢浮出来,两根指针精准地指在六点。 火车缓缓驶入沪都北站。 一等车厢应该优先下车。可是火车还没停稳,二、三等车厢的窗口就塞满了探出来的身子,竹篮、包袱、甚至咯咯叫的母鸡都悬在外头晃荡。 火车“嗤”地一声,吐尽最后一口白汽,在站台边彻底不动了。 没人理会列车员的指挥。人潮轰然决堤,呼喊声、脚步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接站的人踮著脚尖不停地张望,出站的人低著头托著行李疾走。 陈澈和陈三並不著急,等到人潮退去了才一人提著一件行李走出车门。 沪都比金陵更热,陈澈脱了身上的西装上衣搭在肩上,在车门前稍微停留了一会。 “沪都。”陈澈在心里暗暗地说,“我来了。” 走过拥挤的站台,再穿过一条充满了暗黄色光芒的地下通道,就到了车站出站口。拥挤的人潮在这里被几个验票岗亭堵住,只能一个一个出去,好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这得过到什么时候?”陈澈微微皱眉。 可惜这里不是金陵,陈澈还没有资格享受特权贵宾专用的特快检票口。 “少爷!少爷!这里!” 陈澈顺著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著长褂,头戴圆顶礼帽的矮胖身影在闸口外面的人群里踮著脚尖,对他不停招手。 钱伯。陈家这次派驻沪都的买办。 陈三拎著皮箱走到钱伯面前,把箱子举过围栏交到钱伯手里。 “少爷,车就在站口外面。”钱伯拎著箱子,一路小跑出去。 陈澈和陈三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坐上车的时候都快七点半了。 车窗外万国建筑群在黄浦江面投射著金黄的倒影。霓虹灯牌把柏油路也映得五顏六色的。 “少爷,这里是外滩。”坐在副驾驶座的钱伯转过身,“公共租界,安全,老爷给你安排的饭店就在这里。” 陈澈微微点头。 “这沪都啊,分为『三界四区』.......”钱伯打开了话匣子,“三界是公共租界、法租界和日租界;四区是闸北、南市、浦东、沪西。” “租界里是洋人说了算,『四区』呢,则由本地生意人和各种三教九流的势力把控。” “青帮在哪个区?”陈澈问道。 “南市,包括老城厢及城外黄浦江的码头区,华人工商业集中地。”钱伯熟练地答道。 轿车沿著正对著外滩的中山东一路行驶了十几分钟,然后在路口右拐,又开了一阵,便停了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到了。”钱伯麻利地跳下车,帮陈澈打开车门。陈三帮著他从后箱提出行李。 陈澈面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外墙全是整块的大理石砌成,出入的旋转门镀成金色,“和平饭店”四个顏体金字悬在门楣上,沉甸甸的, 钱伯拉著行李招呼著陈澈、陈三两人上了大堂右侧的电梯,直接按了顶层。 电梯楼层指示器上的数字不断变化,最后停在“顶层”上,门“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顶层套间里,客厅大得能开舞会,一整面墙的玻璃窗把外滩风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画,黄浦江上游船星星点点,看得一清二楚。 地毯是深绿色的。真皮沙发上掛著两件丝绸睡袍,茶几摆著白兰地。 往里走,浴缸是白陶瓷,水龙头镀金,旁边大理石檯面上整齐地摆著洗漱套装。 套房里有两间睡房,陈澈的那间面向黄浦江。 整层顶楼都是陈澈的。饶是他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禁对这饭店的低调奢华暗暗咋舌。 “少爷,您来这儿看。”钱伯推开了客厅侧面一扇厚重的木门,向陈澈招手道。 刚走到门口,陈澈就闻到一股混合著橡木蜡油、皮革和金属机油的味道。 门里,是一间配备精良的健身房。 靠里面的墙上掛满了镜子,房间里各种训练重量、柔软度的器材应有尽有。 奥林匹克槓铃、铸铁槓铃片、可调节哑铃、深蹲架、斜板臥推凳、引体向上双槓、壶铃、药球、颈部训练带..... 有很多陈澈都叫不上名字。 健身房旁边开了一个侧门,出去是一间桑拿房和一个小的泡澡池。 而且场中还有一个6米x6米的正规全尺寸拳击台。 陈澈欢呼一声,对著陈三的胸脯重重锤了一拳,衝进健身房里。 这些器械比陈澈金陵家里的不知道要先进多少倍。 锻炼手臂时单只手的重量最多可以加到三百公斤,锻炼胸部和进行深蹲时的重量更是可以加到六百到八百公斤。 “这都是爹给我准备的?”陈澈开心得像个刚刚拿到棒棒糖的孩子。 “对,老爷特意吩咐的。”钱伯垂著双手,笑眯眯地说。 “钱伯,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我想试试。” “好好好,那少爷您先休息。车安排在楼下等您,隨时用,隨时走。”钱伯又交代了些琐事,然后识趣地离开了。 “三哥,我先来。” 陈澈脱了上衣,首先走向那套可调节的奥林匹克槓铃,陈三默契地跟过去,准备帮忙加配重片。 陈澈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槓铃杆,腰背如钢板般挺直绷紧,腿部发力。 在金陵时,最重的石锁只有一百斤,也就是五十公斤,陈澈提起来跟玩儿似的。 这次他直接先试了一百公斤,感觉轻鬆得不正常。加到一百五十公斤,拉起时肌肉虽感到有些压力,但依然稳定。他心中有了底,直接示意陈三加到二百公斤。 这一次,他调整呼吸,两仪桩扎得更稳。隨著一声低沉的吐气,槓铃稳稳离地被举过头顶。放下时,地板上传来沉闷而扎实的“咚”的一声。 “少爷,长进了。”陈三在一旁点头,眼里满是讚许。 陈澈没说话,走到深蹲架下。他桩功练的最多,对自己下肢的爆发力和稳定性很有信心,直接加到了三百公斤。巨大的铸铁片掛在两端,让钢製的深蹲架都微微弯曲。 他面对著镜子,目光平视镜中的自己。然后像蹲桩一样屈髖、下蹲,大腿与地面平行时毫不犹豫地发力蹬起,动作乾净利落,连续十下,节奏分明。 第36章 李余,鲤鱼 接著是臥推。 陈澈躺在斜板上,感受著不同角度对胸肌上沿和肩膀的刺激,从一百五十公斤开始,逐步加到三百公斤。 推了三次,手臂依然控制力十足。 但这些只是开胃菜。陈澈真正想试的,是那些他没见过的“洋玩意儿”。 他拎起一个沉重的壶铃,却不知道该怎么用,只好自然地举过头顶又放下,耍了两下便丟在一旁。 又试了悬掛在架上的药球。用尽全力將它砸向特製的反弹墙,发出“砰”的巨响,感受那股瞬间的爆发力从脚底传导至指尖。 最后,陈澈回到哑铃区,挑了一对各重一百公斤的哑铃,交替弯举了二十次。肱二头肌在皮肤下高高隆起,如同钢缆绞紧,血管清晰可见。 汗水浸透了內衣,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近半个小时的测试后,陈澈走到拳台边的长凳上坐下,呼吸有些急促,肌肉因充血而微微颤抖。 “三哥,你去试试?”陈澈一边擦汗一边对陈三说。 “好嘞。”陈三也跃跃欲试地学著陈澈的样子一件一件器械测试下来,挺举、深蹲、握推和交替弯举的成绩分別是一百六十公斤、二百五十公斤、两百六十公斤和八十公斤,比陈澈轻了大概两到三成。 “少爷,同是『换血』,你力量比我要强上三成左右。”陈三坐在陈澈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你练武到现在才三个月,我都十几年了。”陈三的声音中藏著难以掩饰的羡慕。 “三哥又笑话我了。”陈澈打著哈哈站起身来。他的属性点除了“精神”以外,都加到了4以上,等於平常人的四倍,刚才的测试还没用全力呢。 当然,他也知道陈三的实力远远不止於此。进入了“武者”境界,陈三已经是百里挑一的武道家了。灵性和生死存亡之间的爆发力,绝对不是几块铁块可以衡量的。 陈澈抓了块毛巾盖在身上,“三哥,去蒸个桑拿,完了泡个澡,舒舒服服睡它一觉。” 两人换下身上衣服,一起走进桑拿房。 桑拿房里热气瀰漫,桑拿炉上的热石堆顶堆放著一个钱伯安排好的、每天一换的药包、里面裹著川芎、三七、丹参、虎骨等强身活血的药材,每一样是金陵老字號“济安堂”抓的名贵药材。 一瓢水撒上去“嘶嘶”作响,白汽轰然腾起。这不再是单纯的热汽,而染上了一层浓烈、辛窜,直衝灵窍的异香。 陈澈靠在木墙上,闭著眼,起初只觉得比往常更热了些。但很快,异样的感觉来了。 先是皮肤微微发麻。紧接著,深埋在筋骨深处的细微酸胀感被一股药气一丝一丝地抽拔出来。热气顺著经络游走,肩胛、后腰、大腿,自发地鬆软、发热。 每吸一口那带著药味的滚热空气,胸腔便是一阵扩张感。丹参那抹淡淡的苦味縈绕在喉头,让头脑异常清醒。而虎骨腥辣的气息沉下去,小腹丹田处生出一种沉稳的暖意,与体表的灼热里应外合。 陈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有力地搏动,那是一种充沛、顺畅的奔流。 “这『药蒸』比起咱们以前的『药浴』,好像又上了一个档次。”陈澈全身大汗淋漓,刚拿毛巾抹了一把,马上汗又流了一脸。 “托少爷的福,我才能享受这种事半功倍的伺候。”陈三全身也被汗湿透了,结实的肌肉在汗水下晶莹发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 第二天,陈澈起了个大早,陈三却已经在客厅等著他了。 两人在房里用了早餐,下到大厅前台。 “陈公子,”一个穿著合身的三件套的大堂经理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您的出行钱老板都安排好了。车停在后面,要帮您叫过来吗?” 陈澈摆摆手:“今天不用,我想自己走走。” 那经理点点头退了下去,陈澈和陈三一前一后走出和平饭店大门。 晨光还没亮透,黄浦江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洋楼的大钟“噹噹”地敲了八下。江心里,轮船的黑影子若隱若现,烟囱冒著股股黑烟。 一出饭店,陈澈就看见街口拐角处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蹲点的全是一大早就在等生意的黄包车夫。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留著板寸的少年,年纪看上去还没陈澈大,一身结实的肌肉,黄包车也擦得鋥亮、收拾得乾净利索。 他的车头除了个铃鐺,还插著面小旗,上面写著个小小的“李”字。 陈澈走到那少年身边:“小哥,中央国术馆,两个人,去不去?” 少年抬起头来,眼睛大而有神:“去呀,这地在闸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爷,两个人给100文行不?” 陈澈点点头,和陈三两人上了黄包车。 少年拉著车把,吆喝一声:“爷坐稳,走嘞!”便跑了起来,车把上掛的铃鐺“叮叮噹噹”地响。 车上的陈澈只觉得身子微微一晃,两边的景物便开始飞快倒退,丝毫感觉不到顛簸。 那少年穿著草鞋,身子微微前倾,脊背隨著奔跑而有规律地起伏。 他一边跑著,还一边跟陈澈搭话:“两位爷是哪里人氏?去武馆拜师?”气息丝毫不乱。 陈三在陈澈耳边低声地说道:“是『煅骨』。” 陈澈点点头,对少年说道:“小哥你车拉得挺稳,不知高姓大名?” 少年“嘿嘿”地笑著:“我叫李余,他们都叫我『鲤鱼』,说只要跳过龙门,就能成龙咯。” 黄包车拐进闸北,路面窄了些,也糙。胶皮轮子碾过碎石子,沙沙地响。穿过恆丰路桥,桥下苏州河的水泛著绿沫,慢吞吞地朝东流淌。 黄包车在一条横街的街口停下。 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就在身旁。气派的青石砌成,占地有五百平方米左右,额上一块黑匾上金漆写著“中央国术馆”五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沪都分馆”。 “到嘞!” 李余放下车把,满脸期待地看著陈澈。 陈三从兜里掏出两个银元,递到李余手上:“小子,长身体呢,多吃点。” 第37章 中央国术馆 陈三率先推开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铺著厚厚的蓝色皮革垫子的道场,道场四周摆著一圈兵器架,刀枪剑戟,什么都有,天花板上掛著无数锦旗, 早上九点不到,没什么人。道场正中站著一个穿著白色真丝长衫的高大男子,身边围著四、五个年纪略轻的男女,看起来像是学员。 陈澈跟在陈三身后,两人正要踩上垫子,一个男学员远远地跑了过来:“哎哎哎,你们是干嘛的?” 陈澈礼貌地抱拳,把孙从周写的信递给那男子:“在下是津门孙从周师父的弟子,遵师命前来拜访任展任馆长。” 那男子收下了信,小跑著回到武馆正中把信交给那名高大男子。高大男子仔细看了半晌,对陈澈招招手。 陈澈、陈三对望一眼,向那名高大男子走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陈澈的感觉只能用“高山仰止”来形容。 他对任展的实力充满了好奇,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打量。可是,跟孙从周给他的感觉一样,任展並没有什么压人的气势,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距离感”,让人看不出他的虚实。 “阿澈,”任展说道,声音里中气十足,“从周还好吗?我跟他好几年没见了。” “劳烦馆长掛念,师父他无病无痛,一切都好。”陈澈赶忙拱手道。 “嗯,那就好。”任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是刚突破“换血”?”说完,扫过陈三一眼:“你也是?” 两人连忙点头。 “从周信里说,让我教你一门兵刃?”任展语气中有些疑惑,看著陈澈。 “任师父,您说的没错。关於兵刃我一直在考虑,可是还没决定该选什么。” 其实,孙从周早在金陵的时候就建议陈澈选一副趁手的兵刃。可是陈澈不太感冒,原因是他有一支白朗寧hp35手枪。如果连手枪都解决不了,冷兵器有什么用? 孙从周每次说到这里都只是冲他笑笑,也不再辩驳。 可是师父说得多了,陈澈隱隱约约觉得背后肯定有他的道理,才仔细考虑这个建议。 任展思索半晌,说道:“你跟我来。” 任展、陈澈和陈三走到场边的兵器架旁。任展先拎起一把练习用的木剑,递到陈澈面前:“剑是本馆扬名之器。总馆长李京霖,你师父孙从周,用的都是剑。” 陈澈摇摇头:“师父用剑,我不能用。” 再提起一把厚背刀,陈澈依旧摇摇头:“刀路太直,我心里有弯,走不了直路。” 任展本以为陈澈是一般的富家子弟,怎知他竟能说出这样背后含有大量信息的话,心里难免有些吃惊。 任展再提起一桿长枪,陈澈仍然说不。 换了一件又一件,任展眉头渐渐形成一个川字。没有一件是陈澈满意的,他心里开始不耐烦,可是孙从周托他办事,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这时,墙角靠著的两条不起眼的铁棍,吸引了陈澈的注意。 “任师父,这是什么?”陈澈快步走过去,一手拿起一支,在手中掂量著。 “战术伸缩棍,”任展从陈澈手中接过双棍,耍了个棍花:“全长54厘米,重两公斤。” “不用的时候可以缩起来,大概30厘米。” 陈澈眼中发光,这两根棍子既质朴又灵活,最重要的是长度30厘米,正好可以在不用的时候藏在他西装袖子里。 而且,馆中的这两根棍子是实心木头包著铁皮,如果能换个材质,一棍打下去,光看力度的话可以比刀剑造成的伤害还大。 “任师父,就这个了。”陈澈好像找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对任展欣喜地说道。 大师兄陈实现在不在,任展看看周围几个学员,大声喊道:“你们先去跑步,完了站桩。” 他看著陈三,不客气地说道:“你,也去。” 陈澈对陈三使了个眼色,陈三点点头便加入了道场周围跑步的身影。 “你跟我来。”任展对陈澈说,两个人站到了场馆正中。 “你现在练的,是什么桩法、外功?” “桩法练的是【两仪桩】,外功练的是【风神引】。” “【两仪桩】......【风神引】......”任展一手抓著两支战术伸缩棍,一手捂著脑袋,在垫子上来回踱步。 他有时陷入沉思,有时拿著棍子配合桩功和腿法在半空比划。陈澈看得出,他使的正是【两仪桩】和【风神引】。 过了一个时辰,学员们和陈三都开始站桩了,陈澈还在场中央傻傻地陪著任展站著。 任展皱著眉头,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滑落下来。他的一笔一划越来越乾净利落,两支铁棍虽然不粗,可也带起了“嗖嗖”破空之声。无形之中,一套融合了【两仪桩】桩功和【风神引】腿法的招式正在慢慢成形。 又过了好久。 任展的动作终於慢了下来。 “好了。”他长出了口气,把战术伸缩棍交给陈澈,“我帮你融合【两仪桩】和【风神引】,创了一套棍法,等你练熟些,自己起个名字吧。” “创......创了一套棍法?”陈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刚才?” “大惊小怪,”任展鼻孔里“嗤”的一声,“这套棍法是基於我早就烂熟於心的【风神引】。师父当年从无到有自创无量剑诀,也只用了三天。” “自创武功容易,难的是练熟。”任展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以后就知道了。”他嘴角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你先蹲【两仪桩】。”任展的口气里带著命令。 陈澈沉腰下马。 “【两仪桩】讲究的是正反两仪,一阴一阳,桩功笼罩的是个圆形。”任展一面纠正陈澈的姿势一面说:“现在你用【风神引】的『风中劲草』。” 陈澈腿影纷飞,填充了面前的大部分空间。 “嗯,腿法不错。”任展低声赞道,“【风神引】讲究的是突刺,也就是把圆形的覆盖面,变成了球形。这样说......懂不懂?” 陈澈用力地点点头。 “接下来就简单了。你的战术伸缩棍的棍尖,要做到能在最短的时间內,覆盖到【两仪桩】和【风神引】创造的球形空间里的任何一点。” “这个道理,你能明白吗?” 陈澈眼睛又开始发亮了,这道理倒是真的很简单。 “道理你明白了,我创的棍法,比划给你看。”任展用力地在陈澈肩上拍了一下。 第38章 自创武功 “你看,”任展左右手各持一根战术伸缩棍,双臂向两侧伸直,展开至最大范围,看起来像要给陈澈一个拥抱,“这,是我的“圆”。” 他对陈澈说:“你走近一步。”陈澈抬腿,只迈进了一步,就见任展手中的伸缩棍闪电似地指向自己的咽喉。 “这,是我的“球体”。”任展说,“没我的允许,你进不来。” “不要怕,我不加力。”任展沉声说道,身影快速地旋转起来,正是【风神引】第一式,“捕风捉影”。不同的是,他双臂也没閒著,就著旋转的节奏连续打出十几棍。 他身体旋转著,浑身被风暴似的棍花包围,水泄不通。 “这是第一式,从『捕风捉影』里悟出的。” 接著,任展左脚撑地,右脚猛地如野马分鬃般向后方蹬出一脚,“风中劲草。” 右脚蹬出后不待招式用老,任展以左脚为轴心,上身旋转,右手持棍竖劈而下。 招式转换毫无间隙。陈澈只觉面前一阵劲风颳过,任展已然收招。 “这是二招,根基是『风中劲草』。” 说罢,任展跃至半空中,居高临下连续踢出数十脚。 “风卷楼残”的残影还未消退,任展突然借著向下踢腿之力在空中转了一圈,变成上身向下,双臂合拢,伸缩棒变成一个点,像一颗子弹一样向陈澈衝去。 陈澈只觉得烈风破空。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只来得及眨半下眼,眼皮刚往下沉,任展已经从他身侧擦了过去。 铁棍带起的风迟了一拍,从陈澈耳后刮过来,像有人在他颈边撕开一匹布。 他站在原地,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没反应过来该躲。 任展收势,双棍垂在身侧,气息平稳得像只是散了个步。 “这第三式,”他淡淡道,“从『风卷楼残』来。跃起时是腿法,落下时是棍法。腿法是逼你防,棍法打的是你防不住的那个空档。” 说完,任展把两条伸缩棍向陈澈拋去:“自己多练练,从周托我的事,这就算是办完了。” 未了,他又加了一句:“有问题隨时问我,欢迎你隨时来馆里练习。你是从周的徒弟,和陈实平辈。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我平时都在二楼。”说完,任展便大马金刀地向二楼走去,陈澈连忙拱手相送。 这时,武馆学员又多了好几个。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蹲桩。 陈三正跟一个较年长的学员餵招,虽然那学员远远不及陈三老到,却也一招一式连得有模有样。 陈澈调出自己的属性面板,【外功】一栏並没有新的词条,看来是自己熟练度还远远不够。 他换上了蓝色丝绸的练功服,加入那群新学员,绕著道场小跑了起来。 下午三四点的光景,日头斜了,风也软了。 陈澈从武馆出来,把西装扣子解开一颗。陈三跟在后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卷著,露出精壮的小臂。 “少爷,回去还是?” “不回。”陈澈说,“逛一逛。” 两人坐上黄包车,路过法租界。梧桐刚抽出新叶,树影铺了半条街。有轨电车“叮叮噹噹”从身旁开过去,一个穿著蓝色旗袍的女学生吊在门边,手里还攥著本洋装书。 车夫让开路,电车拐过街角,很快就不见了。 “前面是老半斋。”陈三说,他陪陈其川来过几次沪都,陈其川最爱吃老半斋的鱔丝面。 “嗯。” “少爷饿不饿?” 午饭还没吃呢。陈澈点了点头,下了黄包车,脚步往那边去。 老半斋的玻璃门推开,一股热腾腾的面香扑在脸上。跑堂扬声往里让:“两位里边坐。鱔丝面?刀鱼汁?” “刀鱼汁。”陈澈说。 陈三补充道:“两客。面少些。” 靠窗的位子空著,陈澈坐下,隔著玻璃看著街上的人。陈三站在桌边,没坐。 “站著干什么?” “坐下。”陈澈声音不高。 陈三坐了。椅子只挨著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刀鱼汁面端上来,白瓷碗里细细的面臥在底,有几丝碧绿的葱花浮著。陈澈拿起筷子,拨了拨没急著吃。 “这家的刀鱼,”陈三低声说,“保新鲜,每天都是早上活杀的。” “嗯。” 陈澈夹起一筷子面,汤汁掛在上头。 他吃了一口。 “好吃。” 陈三这才拿起筷子。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听见筷子头碰碗沿的细小声响。 吃完出来,街灯还没亮,天色是灰蓝蓝的,像洗过毛笔的水。 城隍庙已经上灯了。远远望过去是一串串黄色的圆点。 “去那边走走。”陈澈说。 九曲桥上人挤著人。卖梨膏糖的老汉敲著小铜锣,“噹噹当、噹噹当”。 一个小孩举著风车从陈澈腿边跑过去,险些撞上。陈三伸手虚虚地一拦,小孩扭过头,嘻嘻笑著跑了。 “五香豆,”桥头有人在吆喝著,“冰糖山楂!” 陈澈在冰糖山楂摊前站住。 玻璃匣子里,红艷艷的山楂串成串,糖壳亮晶晶的。 摊主是个消瘦的汉子,笑眯眯地说:“来一串?甜得很。” 陈澈伸手衝著山楂串指了指,又伸出两个指头。 汉子利索地包起两串,递了过来。陈三把铜板搁在摊板上。 陈澈咬了一口山楂,糖壳在齿间碎了,“咯吱咯吱”地响。 “少爷小时候就爱吃这个。”陈三说。 陈澈没答腔,把剩下的一串山楂串递了过去。 “拿著。” 陈三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两个人站在九曲桥头,谁也不说话。桥下的水黑沉沉的,映著灯。 往回走的时候,月亮上来了。 陈澈忽然停住脚。 “少爷怎么了?”陈三问。 陈澈没答,只是看著那月亮。 巷口卖桂花汤圆的小炉子烧得正旺,热气一团一团地冒起来,月光下像拢著一小朵云。 他想起董懿。 脸上掛著小酒窝的丫头,还怪想她的。 “少爷?” 陈澈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走吧。” 深色西装和灰布长衫一前一后,慢慢走到城隍庙入口,上了一辆黄包车。 “沪都挺好的。”陈澈心里暗暗地想,嘴角也微微有些上勾。 可是,一想起他肩上的担子,无形的压力又如跗骨之蛆般慢慢爬了上来。 “现在,该去办正事了。” 第39章 初遇王简 陈澈和陈三在城隍庙前的方浜路坐上一辆黄包车,径直拉向和平饭店。 刚拐进路口,就看见饭店门口停了三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 新朝初年,轿车要直接从国外订购,並不普及。大富大贵之家可能才只有一、二辆。三部轿车算是个小型车队了,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黄苏坐在领头的雪铁龙发动机盖上,嘴里叼著烟。看到陈澈,他笑呵呵地轻鬆一跃跳下车盖,上前几步一把搂著陈澈:“陈公子,欢迎你来沪都。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陈澈礼貌地笑笑:“托黄老板的福,都挺好。” “今天去中央国术馆逛了逛,还吃了老半斋?” 陈澈心里一沉。开始了,青帮已经在盯他的梢了。 “哈哈,隨便逛逛,黄老板怎么还派人跟著我,不放心?” 黄苏打了个哈哈:“那可不是?万一陈公子在沪都出了什么意外,责任不得全在我身上?” 两人寒暄了一阵,陈澈也没套出什么话来,便一起上了排头的那辆雪铁龙。马达轰鸣,三辆轿车朝南市区的方向开去。 “今晚我们帮主摆了酒宴,帮你接风。”黄苏握著方向盘,陈三和陈澈並肩坐在后座,“另外,也商量商量你们金陵四家在沪都的生意要怎么起步。” 陈澈“嗯”了一声,跟黄苏聊著些閒话,心思早已飞到稍后的酒席上了。 四大家族在陈澈到沪都之前就开始暗中打探青帮帮主的底细。可是,就算网撒得再大,除了知道他名字叫王简以外,年纪、武学、发家的歷史,一点都查不出来。这个人九年前像无中生有般突然躥了出来,接替了青帮帮主一职。然后青帮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扩张势力,而且做起了大烟生意。 车窗外的风景风驰电掣地向后飞去。 进入了南市地界,老城厢夜里也很热闹。 三辆雪铁龙在窄巷里七拐八绕,慢慢分散开来。 再转了几个弯,只剩下陈澈坐著的那一辆,停在一座不起眼的老宅门前。 陈澈努力记下来时的路径。 黄苏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澈推开车门下了车,跟著黄苏进了老宅。 宅子里一片漆黑,黄苏提了灯笼在前引路,陈三下意识地护在陈澈身侧。 黄苏、陈澈、陈三走向正堂內院最深处一间祠堂,堂中摆著三口棺材。黄苏掀开左边棺材的棺盖,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下有石阶延伸,隱没不见。 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侧石壁生著潮润的苔蘚。越往下走,空气里漂浮的水气越重。偶尔有水珠坠落,滴在石阶上摔成八瓣。 约莫走了百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暗河。 水面幽黑,几乎看不清楚。 石阶尽头是一个小码头,岸边泊著一叶小舟,窄得只能容下三四个人。 黄苏先上了船,回身向陈澈伸手:“陈公子,当心脚下。” 待陈澈、陈三上船,黄苏拿起小舟上唯一的一桿篙,轻轻一点,便滑入了河道中央。 水道中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黄苏放在船头的一盏灯笼,忽明忽暗。 黄苏一言不发。陈澈、陈三也没有说话,船上沉默可良久,只听到船篙划破水面的声音。 渐渐地,河道越来越宽,头上的岩顶也慢慢升高,最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的夜空和夜空下的一大片芦苇盪。 两岸芦苇簌簌地摇著,银白的花穗在月色下像镀了一层银边。他们已经出了老城,进入了黄浦江的支流。 黄苏放下手中船篙,站在船头提著灯笼,手臂大幅度地举起又放下,一共三次。 过了一会儿,右边芦苇盪深处隱隱约约出现一个红晕的亮点,也是上下挥舞了三次,然后微微一闪,便不见了。 黄苏提起船篙,向著刚才火光闪过的地方撑去。 乌蓬划到近前,黄苏又像刚才一样提著灯笼举起又放下,然后漆黑的远处又有灯火亮起。 如此往復,陈澈暗暗数著,重复了五次。 芦苇盪愈发深了,夜风穿过秸秆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刷刷”声。 陈澈的手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陈三的呼吸压得极低,那是隨时准备动手的前兆。 终於,船头轻轻抵住了什么。 不是岸边,而是另一艘船。比他们的乌篷大得多,船舱垂著厚重的棉布帘,一丝光都不透。 黄苏熄了灯笼躬身立在船头,声音低沉:“帮主,陈公子到了。” 半晌,大船里传出一个声音。清楚、乾净,像拋光过的木器:“陈公子。” 陈澈站起身,乌蓬轻轻晃了一下:“王帮主。” 棉布帘被从里面掀开,光线照了出来。 陈澈可以看到船舱里面放著一张桌子,桌面上摆著酒菜,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桌边,手掀著帘子,面朝著他。 他就这么隨便坐著,给陈澈的感觉和孙从周、任展有些相似,都是看不出名堂。 只是面前这个人,更加渊渟岳峙。 没有气势上的威压,甚至没有目光接触。油灯在他手侧,灯光把他的影子淡淡投在舱壁上,稳得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陈澈看向身边的陈三,陈三咬著下嘴唇,额上斗大的汗珠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 王简声音里带著一些笑意:“怎么,还不上船?” 陈澈这时才想起看向王简的容貌。只见他面容斯文且清瘦,鼻樑高耸,眼眶隱隱有些发黑,像一个刚刚生完病的秀才。 说来也怪,明明人就在灯下坐著,刚才看过去时那张脸像隔著一层极薄的水雾,看不清楚。 既来之,则安之。陈澈对陈三使了个眼色,示意“没事”,便迈步跨上大船,坐在王简的对面。 “陈公子在金陵做的安排,手笔很漂亮。”王简眼中含著笑意,“是真想跟咱们交朋友。” 王简提起桌面的筷子,夹起一片松茸送到陈澈碗里:“试试,藏北林芝采的,今天刚运到。” 陈澈道了声谢,轻轻放进嘴里。 咬了下去,唇齿留香。连他这个尝尽美味的陈家大公子也印象深刻。 “接下来,咱们谈谈金陵四家在沪都的利益。”王简笑著说。 第40章 生意怎么做 “咱们之间的约定是,四大家族在沪都的生意,全权委託青帮代理,包括明面上漕运、码头、仓库、运输等,而所有地下环节的利润,青帮拿六成。” 王简自己也夹起一片松茸,一边嚼著一边说。 “是的。”陈澈頷首说道。 “嗯。” 王简也点点头,接著说道:“那,陈公子打算先从哪一块入手?” 陈澈对四大家族在沪都商业版图规划早已瞭然於胸:“陈家、董家的漕运业务在金陵已经有了一定规模,我看先从漕运开始,把金陵的纱纺、食品运到沪都。再把沪都的机械、洋货、化工品销往江淮。” 陈澈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接下来,四大家族会真金白银地投资沪都。兴建电厂、化工厂,甚至和洋人一起在沪都生產轿车,乃至军械。”陈澈越说越兴奋,眼中发光。 王间礼貌地微笑著,又给陈澈加了一筷子桂花鱼,道:“跟咱们想的也八九不离十。当然,这些生意会催生许多中间利润,比如码头的管理,工厂的安保,纺织、食品零售的分销。” 陈澈上身前倾,显出一副殷切的样子:“这些当然要劳烦青帮兄弟,按照约定,利润四、六分,我四,你六。” 他对王简有好感。毫无疑问,他是沪都最有权力的角色之一。作为青帮帮主,武道修为也一定深不可测,甚至可能比孙从周、任展的境界还高。可是,他给陈澈的感觉却像一个斯文有礼的书生,一点也不像他想像的一般居高临下、咄咄逼人。 王简和陈澈又聊了些閒话。一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 “这次跟陈公子见面,相聚甚欢。生意上的事也谈得差不多了。”王简说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哦?”陈澈心里紧了一紧,“王帮主但说无妨。” “陈公子什么时候回金陵?” “王帮主的意思是?”谈判过程太过顺利,陈澈心里在为未知的变数准备著,可是还是吃了一惊。 “如果我没看错,陈公子现在刚入了“武者”,是『换血』关窍。”王简脸上始终带著礼貌的微笑,“而且,候在舱外那名护卫,也是『换血』。” 他脸上显出一副担忧的样子:“沪都不比金陵,『换血』武者比比皆是。陈公子在这里,青帮真的很难保证你的安全。” 陈澈心沉了下去,可是脸上仍然镇静:“但是我得留在这儿,照看四大家族在沪都的利益。” “比如,漕运方面,我得亲自规划航道,跟航运局的人打交道......” “......漕运方面,敝帮在沪都已经准备好了三艘货船。棉纺织机、车床、洋货等金陵需要的货品也早就装船了。陈公子只需安排金陵接船、分销。”王简打断了陈澈,“沪都这里,安排些下人管管杂务就绰绰有余了。” 陈澈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心里气炸了锅。 很明显,王简希望四大家族只出钱,不出人。 这也就是说,青帮在金陵的资源、关係网,王简一概不想拿出来共享。这样下去,四大家族可能多少在钱银上会多些进帐,可是一切运营,特別是最重要的人脉关係,都握在青帮手里。如果这样,四大家族深耕沪都、持续经营的打算只能是一场空。 王简摊牌了。 陈澈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心中也有了打算。 他猫著腰站起身来,对王简说:“帮主的意思我知道了,容我回去仔细想想。” 王简点了点头:“青帮在沪都百年基业,是多少弟兄的血汗换来的。一年一百万两白银?”他笑了笑,“陈公子很会做生意。” 陈澈也微微笑了笑:“一百万两白银,在沪都可以买500辆福特汽车,足够办一家大型纺织厂。王帮主的胃口,似乎大了些?” 王间没有说话,只是垂首轻轻地放下碗筷,再抬头时,眼中已经被杀气填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突然,没来由地,空气好像凝住。 王简明明一动也没动,陈澈觉得自己就像荒原上被鹰隼从高空锁定的兔子。 王简身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像整座山海的重量忽然有了方向,不可抗拒地朝陈澈移动。 陈澈却觉得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示警,可又一动也动不了。那气势无影无形,却比任何兵刃都更冷、更不容遁逃。 “少爷!”船舱外的陈三也感受到了王简的杀气,一把掀开帘子,手中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不顾一切地向王简刺去。 可是黄苏身形比他更快,闪电般地挡在王简和陈三之间,手中烟枪点向陈三肩井穴。 电光火石间,陈澈看到王简的身影闪了一下,只一瞬便又出现在原地,手里抓著陈三的短刀和黄苏的烟枪。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王简看向陈三,把短刀交给陈澈,笑著说。 “事情就按我说的办吧。接下来我要闭关一阵子,沪都的事,你找黄堂主。”王简把烟枪交给黄苏,说道。 “行。”陈澈额头上沁出细汗,可是脸上还带著笑容,“那就不叨扰帮主了。” 王简对著黄苏挥挥手,放下密不透风的船帘,大船上本来透出的灯火一闪即逝,江上又是漆黑一片。 黄苏点起灯笼。 像来时那样,经过五盏灯笼的指路,乌篷摇摇晃晃回到石窟水道前。 陈澈回头望向来时水路,月光下依稀可以看到芦苇盪中密密麻麻的分岔水路。要他凭记忆再找到王简的位置,却绝不可能。 “兄弟出手挺快。”黄苏打著灯笼在前引路,对陈三说道。陈三沉默不语。 走出古旧老宅。雪铁龙已在门前等著。 黄苏跳上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转了几个弯之后,身后又多了一辆一模一样的轿车。再过了一会,又多了一辆。 狡兔三窟。陈澈知道这是为了隱藏老宅的位置。 以王简显露出来的身手,武道修为绝对是“武尊”级別,只是不知道突破在哪个关窍。这样的修为,还如此小心谨慎......这只能说明他的对头也绝对不可小瞧。 沪都,果然是个臥虎藏龙之地。 陈澈的眼中渐渐发亮,好在黄苏没有发现。 到了和平饭店已经將近十一点了。 黄苏停下车:“陈公子,许多兄弟加入帮中十几年了还没见帮主一面。今天帮主见你,说明他真的有诚意在金陵交些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澈一眼:“公子,好自为之。” 陈澈诚恳地点点头,目送三辆雪铁龙越开越远,渐渐看不见了。 “轮到咱们了。”陈澈对陈三低声说道。 第41章 生意这么做 时间是十一点半。 陈三握著方向盘,陈澈缩在后座低著著头。从车窗外望进来,只看得见陈三一个人。 汽车路过南市和闸北的交界处,转了个弯,朝“百乐门”夜总会驶去。 谁也看不到,在南市江边,一个身影悄然翻滚出车门。 陈澈贴著江堤的阴影蹲下,等尾灯的红光彻底消失在路口。 万籟俱寂,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路上驶过的轿车发出“嗡嗡”的轰鸣然后转眼即逝。 外滩的灯火虽然璀璨,可是照不到这里。不远处能看见黄浦码头上人影晃动,那是夜间工人还在劳作。 陈澈猫著腰摸到江边。找了个背阴处坐下,脱光了身上衣物。 【精神:3.2】 【命魂:沧溟】 自从上次把6点自由属性点加在精神上后,靠自然增长又加了两点。 陈澈看著面前浮动的属性面板,微微地长吸了口气,凭藉意识,点在了“沧溟”两个字上。 那种从细胞深处开始的麻痒感再次炸裂开来。 脊柱开始拉伸並反向弯曲,陈澈在拉力下仰著上身,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低吼。 毛孔中渗出的角质层变成鳞片,覆盖四肢,只留出胸前一片皮肤。 手指和脚趾被拉长,指尖凝固成带蹼的鉤爪。 眼球外面长出一层薄薄的眼膜,耳廓內卷,也覆盖上一层薄膜。 他隨意扭动身体,挥舞著四肢。还好身体完全受控制。 头脑也清醒。 陈澈下意识地长吸了口气,一步一步地走进黄浦江中。 水下的世界比陆地上更清晰。 不是视觉,是对皮肤水流的感知。他能感觉到十米外有一群鯽鱼正贴著淤泥打滚,更远处,一艘夜航船的螺旋桨正在转动,叶片切开水的弧度像刀划过奶油。 陈澈下潜,朝黄浦码头游去。 他四肢舒展,蹼足划动时几乎没有阻力。鳞片擦过水流,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是腮,颈侧裂开三道细缝,水涌进去,带著氧气和泥沙,氧气吸进肺里,泥沙被筛在鳃旁。 他贴著码头的水泥壁停住,只把眼睛露出水面。 夜班工人正往货轮上吊装木箱。陈澈数了数,十几个人,有的在岸上,有的在甲板。 他收回视线,重新沉入水中。 这次下潜得更深。贴著江底淤泥,往泊船区游去。 沪都有六个码头,青帮势力下的黄浦码头算中型。泊船区停著十几艘客船,六艘木製货船,两艘驳船,一艘铁壳拖轮。 “漕运方面,敝帮已经准备好了三艘货船。棉纺织机、车床、洋货等金陵需要的货品也早就装船了。”王简话还响在陈澈耳边。 从江底向上望,六艘木製货船的三艘吃水很深,明显里面装著货物。 陈澈摸到第一艘货轮底下。 船底覆著层薄薄的藤壶和藻类,锈跡从焊缝边缘往外爬。 他用蹼趾扣住一块铁板,指尖抵住船底钢板。 鳞片下的肌肉开始收紧,爪尖刺入铁板,沿著焊缝边缘划开一道口子。 江水开始往缝里渗。 铁皮下包著的是木板,划开了铁皮后就好办多了。 他换个位置,再划一道。两道口子之间留下一指宽的金属条,那是龙骨上的铁焊。 陈澈握住那根金属条,往外撕。 比想像中容易,看来化身沧溟后【力量】属性也有提高。 铁板发出沉闷的低吟,被江水吸收了大部分声响,露出一个大洞。 舱底的积水和江水开始对流。 他游向第二艘。 这艘船似乎更新,船底也更厚。 陈澈蹼爪划到龙骨时停了下来,双手握著龙骨,大腿蹬在龙骨上,花了一番功夫才弄断。 第三艘。 货船旁边拴著条舢板,上面睡著个人。陈澈从他船边游过时还能看到那人翻了个身,舢板晃了晃。 陈澈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想笑。 他从渔船底下钻出来,往岸边游了几丈,扒住一段废弃的缆桩。 然后他把头探出水面。 “哇!” 陈澈大叫了一声。 码头上有人转头,身影向陈澈所在靠拢。 “哇!啊!” 第二声。 他把蹼爪举起来,对著岸上那盏最亮的煤气灯挥了挥。蹼在光下半透明,指缝间还掛著江藻。 “妖怪!!!” 这下不是他喊的。 是栈桥边一个工人。他手里的货箱掉下去,脸白得像纸。 陈澈把身子往下一沉,然后又躥上来,上下扑腾,溅起一大片水花。 “哇!哇啊!哇!” 他也不知道妖怪该怎么叫。 岸上的人影开始跑动起来。火把歪了,掉在地上。各种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澈又叫了一声。 “哇!啊!” 这一声破音了。 会不会太有点像鹅? 他贴著江堤阴影潜泳,绕到码头东侧,这边打著一盏大型探照灯。 陈澈攀上码头,站到灯光底下。 他张大,对著那盏最亮的灯。 “呜哇!” 码头上炸开新一轮的惊叫。 “目击者”最少有十几个人。 陈澈用力一跃,这一下跳起来最少有三四丈高,跳到第三艘货轮的甲板上,对著甲板、桅杆甩著大爪子疯狂地输出,很快货船就变得千疮百孔。 “呜哇!” 陈澈一爪撕开货舱门板。里头堆著的是严严实实的木箱,一直摞到舱顶。他扯住最上层那只,往外一拽,整摞箱子垮了下来,有的砸穿隔板滚进江里,有的滚进货舱深处。 岸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工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巡捕的哨子声也在远处响起。 差不多了。 陈澈转过身,从船舷轻轻一跃,沉入江中。 入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艘货船都在明显地倾斜,慢慢开始沉没。 身后码头的喊声隔著一层水闷闷地传过来。他听见有人在喊“妖怪!”、“水猴子!”,还有巡捕吹哨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码头上的灯活慢慢看起来越来越小,人声散在夜风里。陈澈先游到江心,浮起半张脸,確定四下无人,才向下水的江边游了过去。 眼前属性面板自己跳了出来。【精神:3.2】一栏开始忽闪忽闪地亮起了红光,陈澈吃力地坚持著。 第42章 夺回航线 终於,在他就要丧失意识的前一刻,陈澈摸到了岸边。 脊柱骨骼“噼啪”作响扭回归位、皮肤上的鳞片蜕化成薄薄一层被江水洗去,陈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抽搐著慢慢重新蜷缩成人形。 穿好藏在江边乾燥处的衣物,陈澈一脚深一脚浅地朝著跟陈三约定好的位置走去。 ...... 早晨。天刚蒙蒙亮,和平饭店阔气的大堂就被一群身穿黑色短打,捲起袖子像要打架一般的青帮弟子层层围著。 带头的正是黄苏。 “咚咚咚、咚咚咚!”陈澈顶层独立套间的房门被像擂鼓一样敲打著。“睡眼惺忪”的陈三刚打开门,就被黄苏一把推开。 陈澈赤裸著上身,从自己的臥室中探出半个身子:“什么事?大清早的。”他掛著眼袋,疲劳都写在脸上。 “昨晚你在哪里!?”黄苏当仁不让,几步就跨到他臥室门口,不由分说地就要推门。 “你干什么?”陈澈往回缩了一些,反而把门关得更紧了。 “昨晚见完帮主,你人在哪里?”黄苏盯著陈澈看上去疲倦不堪的脸,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 陈澈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见完帮主?我就回酒店了呀。” “哼!”黄苏冷笑了一声,“咱们的暗桩可不是这么说的。”说罢,他不理会陈澈,一把推开了臥室门。 臥室中一张大床,男女衣服散落一地。床上躺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姣好,脸上的妆有些乱,头髮散开洒在枕头上,正双手拉著被子捂在胸前,白皙的肩膀露在外面。 “苏......苏姑娘?”黄苏怔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陈澈皱著眉头,“砰”的一声摔上门。过了一会儿,打开门走出客厅,身上穿著一套蓝色的真丝睡衣。 “黄老板。”陈澈眼光冷冷地扫过房中杵著的四、五个青帮子弟,“你要是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今天这事儿没完!” “哈哈哈,陈公子果然是陈公子,来沪上第二天就搭上了百乐门的头牌。”黄苏尷尬地朝著房中的几个青帮弟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出房门。 他脸上堆著笑,托著陈澈的手肘,拉著他坐到沙发上。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陈公子刚见完帮主,咱们在黄浦码头泊著的三艘货船就不知被谁凿沉了。”黄苏沉默了半晌,“码头工人说见著了妖怪,有说是水猴子,眾说纷紜。” “哦?这与我何干?”陈澈侧目,冷冷地看著黄苏。 黄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来看看陈公子是否安好吗?” “少爷,咱们在金陵不是刚解决了只水猴子吗?黄老板也在。”陈三坐在远处一张海派风格的椅子上说道。 陈澈嘆了口气:“黄老板,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可是眼下这时候,你来我这儿,还不如先去仔细查清楚水猴子的踪跡为好。” 这时睡房房门悄然打开,穿戴整齐的苏燕卿施然走出房门。她对黄苏嫵媚地笑了笑道:“黄老板。”然后对陈澈说:“陈公子,我先回去帮你约李局长。对了,他最討厌別人迟到,下午你可別来晚了。” 陈澈站起身来:“我送你。” 苏燕卿浅浅地笑了笑:“不用,你和黄老板忙你们的。” 她绕过沙发,站在陈澈面前捧起他的下巴,弯下腰在嘴上轻轻吻了一下:“別忘了打领带。” 听到“李局长”三个字,黄苏笑眯眯的脸有些僵住。 等苏燕卿走出房门,他迫不及待地问陈澈:“李局长?航运局的?” 陈澈点点头:“对,燕卿的老相识了。得跟他通通气,让他知道我们四家在沪都的新航线由青帮代理。” “你们还有船吗?没有的话,我可能得把下午这个会取消了。”陈澈摊摊手。 他知道,三艘船的龙骨都被自己拉断了,要修的话最少十五天以上。 “有是有,可都跑著不同的航线呢。”黄苏皱著眉头小声道:“『洪水堂』现在负责金陵,在沪都一时半会儿我也调动不及。” “这样好不好?”黄苏沉声说道,“先用你家船,我来跟帮主解释。虽然咱们才相识一个月,但是我愿意相信陈公子的为人。” 陈澈心里暗暗冷笑,航线本来就该归四大家族,王简本想巧取豪夺,现在出现了『水猴子』,黄苏又把包袱甩了回来。 “没毛病,那帮主那边就靠黄老板担待了?”陈澈拱手道。 黄苏抓住陈澈的手用力拍了拍,然后一边拱手一边站起身往门边走去:“陈公子,你今天敬我一尺,我他日一定会还你一丈。今天这事,你多担待。” 陈澈陪著黄苏走到门口,低头想了想,突然低声说道:“黄老板,我在金陵有婚约在身。燕卿和我的事......” 黄苏听在耳中,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起来:“明白、明白。以后你的暗桩我给撤了,陈公子隨意风流快活。” 陈澈也哈哈大笑起来。 黄苏走出门后,陈澈又在门口稍等了一阵,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后他长舒一口气,摊在沙发上。 “少爷,水猴子跟著咱们来沪都了?”陈三问道。 陈澈没有把沧溟的事告诉陈三,陈三只知道昨晚去接苏燕卿的时候陈澈消失了半个时辰。 苏燕卿跟陈澈只在火车上见过一次面。除了確实被陈澈的魅力所折服,当然,陈三当时也带著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至於在臥室里面真正发生了什么,就只有陈澈和苏燕卿知道了。 陈澈笑笑:“三哥,有件事得托你办。” 陈三点点头:“您说。” “你去找钱伯,托他帮我打造一对战术伸缩棍。用最好的材料,找最好的师傅。”陈澈说道, “现在就去。” “少爷,那你?”陈三道。 “我再睡个回笼觉。”陈澈舒张双臂伸了个饱满的懒腰,“然后下午去见陈局长。” “行,那少爷您小心。” 陈三手脚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快步走出门去。 第43章 这样不行 陈澈的床上还留著苏燕卿淡淡的体香。 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赤裸著上身,只穿一条四角短裤,去蒸了个药物桑拿,又泡了个药浴,精神为之一爽。 下午跟航运局陈局长的会面苏燕卿安排在外滩边上的英国商会馆,陈澈如期赴约。 这里会员制,是沪都英美上层社会的社交中心,苏燕卿有会籍。 陈澈发现苏燕卿真的是一只名副其实的社交圈里的花蝴蝶,英国商会馆里上至经理、下至服务员她都能叫出名字。 本来是例行公事的一次会面,在苏燕卿的安排下变得既正式又放鬆,而且十分令人愉悦。金陵和沪都之间的航线问题在头二十分钟就谈妥了,剩下的时间都在品赏名酒,分享一些沪上、金陵的航运消息和洋行见闻。 酒过三巡,苏燕卿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而且她本来就是唱歌的,声音特別好听。 墙角的西洋落地钟沉重而缓慢地敲响,时间已经九点了。 微醺的陈局长好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晃著手中的高脚杯,眼睛若有若无地在苏燕卿身上打转。 陈澈扭过身子向吧檯招了招手,穿著燕尾服的领班走到近前,殷勤地弯下腰:“先生?” 陈澈指了指桌上空了的酒瓶:“再帮陈局长准备一箱。”然后转头对陈局长说:“局长,是存在这儿还是帮您送到府上?” “存在这儿吧,下次咱们再聚,还来这里。”陈局对陈澈说,眼睛却还是不停地瞄向苏燕卿。 “咳咳”,陈澈咳嗽了两声,向苏燕卿使了个眼色,说道:“局长,我们乡下人没怎么喝过这洋人的酒。在下喝多了有些不適,不如让燕卿再陪您坐坐?” 他们喝的是三星白兰地。陈澈是不经常喝,但是主要原因是觉得它不上档次。小小一个航运局局长,如果在金陵,想见上陈家一面都难。可是现在在沪都,陈局长是陈澈在官面上的第一条线,他分外重视。 只是,有点委屈了苏燕卿。 “陈局长,我再陪您坐坐,然后您把我送到百乐门,我十点的演出您再捧捧场?”苏燕卿双手放在膝上,温言软语地对陈局长说道,一双眼睛却既幽怨又恶狠狠地看向陈澈。 三人又客气了几句。留下了苏燕卿的陈局长显然心情大好,陈澈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在陈局长嘴里他已经赫然变成了“本家兄弟”。 礼貌地又坐了片刻,陈澈起身离席。他偷偷瞄了苏燕卿一眼,埋了单后走下楼去。 手腕上欧米茄腕錶时间指向九点一刻,夏夜的沪都晚风吹得让人舒心愜意。浦江微波漾月,外滩灯火连星;霓虹幻影摇十里洋场,钟楼清音落两岸人家。 陈澈隨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回到和平饭店。 街口拐角处排著一条长龙,陈澈看到李余愁眉苦脸地蹲在龙尾。看他的样子,可能一天都没什么生意。 正碰上陈澈心情舒畅,便想去给李余两块大洋。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多黄包车夫在排队,他光给李余一个人,可能於情於理都不太合適。 陈澈微笑著大步走进饭店,心想以后有机会多光顾光顾李余。 电梯升到顶楼。 陈澈推门进房,沙发上围著茶几坐著陈三、钱伯和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 看见陈澈进门,三人一起站了起来。 陈澈示意三人坐下,一面解开领带一面对那洋人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然后在陈三身边坐下,对钱伯说:“钱伯,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儿?” “帮你订製了战术伸缩棍,得量量尺寸。”说完,钱伯朝那个洋人努努嘴:“这位是史密斯先生,英军在沪都的军械主管。” 史密斯似乎不会说中文。钱伯小声跟他说了几句洋文,他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小铁盒,从两头各抽出一根墨线,变成了一个精密的线尺。 史密斯量了陈澈肩膀、手肘到手掌的长度,大、小臂的周长,甚至包括每一根手指的长度、指尖距、虎口的宽度。 最后,他又像个裁缝一样仔细度量了陈澈的身高、胸围、腰围等等...... 足足花了一刻钟,他才对钱伯点点头,坐了下来。 钱伯面前放著一个皮箱。他把皮箱推到陈澈面前打开:“这是一对英军標准的军用战术伸缩棒,少爷先用著,帮您定製的一完工我就给您送过来。” 陈澈从箱中取出一根战术棍,空挥了几下,感觉不大对,重量甚至比中央国术馆里的还轻些。 “帮我加重些。”他对钱伯说,“至少一支要五公斤。材质一定选最好的。” 钱伯点点头。陈澈又向他交代了几句沪都到金陵航道上调配船只的事,便送钱伯、史密斯二人出门了。 “三哥。”钱伯前脚才踏出门槛,陈澈后脚就转身对陈三说道:“你陪我练练棍法?” 陈三道了声好,两人相继回房换了运动服,上了健身室中间的擂台。 “少爷,任师父帮你创的棍法还没起名字呢。” “嗯。”陈澈皱著眉看著手上的两只战术棍,“咱们也別搞花头了,就叫它『无名棍法』吧。” “嘿,这名字少爷起的好。”陈三笑道,“我来了!” 话音刚落,陈三身影如闪电般欺近,右手擒拿向陈澈手腕,这下是想夺下陈澈手中战术棍。 “棍一!”陈澈口中喝道,双臂如暴风雨似的连续打出十几棍,棍花夹著破空之声打向陈三前探的手。 陈三连忙缩手,向后跳了一步,道:“『棍一』是什么意思?” 陈澈笑道:“『无名棍法』第一式,就叫『棍一』,你別废话,接我『棍二』!” 陈澈侧身,左脚弓、右脚箭,右肩在前,手中握著战术棍由上向下朝陈三直劈下去。 这一招毫无任何花巧,只有一个“快”字。 陈三身形侧转,一个闪身避过其锋芒。 “棍三!”陈澈借著“棍二”的势头,手中战术棍由下劈改为直突,身形和战术棍仿佛一同化为一桿长枪,衝著陈三胸口刺去。 陈三向后连退几步,撞在围绳上后就势转身,堪堪避过。 陈澈慢慢有些感觉了,道:“再来。” 谁陈三连连摇头,急道:“少爷,这样不行。” 第44章 基础 陈澈双手耍了个棍花收在身后:“哦?三哥怎么了?” “少爷以往练的是桩功和徒手外功,这些功夫都可以在实战中强化、提升。”陈三负著手说道, “可是练兵刃,首先要做到的是让兵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单纯靠实战练习,难免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盲点。” “少爷。”陈三从腰畔摸出他从不离身的短刃,“您用『棍二』攻我。” 陈澈点点头,踏前一步,手中战术棍高高举起,一道冷光向陈三顶门泻落,仿佛空气都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陈三看也不看,反手一刀迎了上去。 漆黑的棍身带著撕裂空气的残影轰然砸落,恰逢一道雪亮的刃光自下而上毒蛇般撩起。一黑一白、一上一下,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陈澈手中的战术棍脱手,在空中翻滚著落到擂台下的远处。 “少爷,失礼了。”陈三拱了拱手,想要翻下擂台捡回战术棍。 陈澈侧身抢在陈三前面跳下擂台:“三哥,你要是真的为我好,以后在擂台上就再也不要跟我有主僕之分。” 陈澈捡起战术棍回到擂台上,只见精钢打造的棍身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缺口。 “少爷与我关窍都是『换血』,而且少爷天赋异稟,力量、速度都更胜我一筹。”陈三说道,“可是您对兵刃的掌控,只能算是刚刚入门。” “我明白你的意思。”陈澈点了点头,“那我应该怎么练呢?” “挥击。”陈三沉声说道,“简单而重复的挥击,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让兵刃成为手腕的延伸。” 陈澈若有所思地看著棍身上那道浅浅的缺口,指尖轻轻摩挲过金属的裂痕。 “挥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三哥,你是说让我像那些刚入门的小师弟一样,对著木人桩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吗?” “是。”陈三回答的简洁而直接,“少爷天赋极好,三个月就突破“换血”关窍。但是,欠缺的基本功始终要补上。” “这不光是兵刃,对少爷以后的武学进境也大有裨益。” 陈澈沉默片刻:“那我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陈澈手握著战术棍空挥了几下,忽然问道:“三哥短刀当年练了多久?” 陈三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三年。”,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当时纯粹是傻功夫,而且关窍只在『练皮』,少爷现在绝对用不了这么久。” “三年......”陈澈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弓右箭,双手各握一根战术棍。 陈三退后几步,抱刀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著挥汗如雨的少年。 刺、劈、扫、撩,就这么四个基本动作。 棍影重重,不断地挥击,再返回预备姿势,似乎並不困难。 到第五十遍时,呼吸开始与动作脱节,本该一气呵成的劈落出现了细微的迟滯。 “慢一些。”陈三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澈身形微顿,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將动作放缓。 第五十一遍。 这一次,棍身移动的轨跡清晰可见,不再追求撕裂空气的声势,而是让每一寸移动都將肌肉和呼吸完美协调。 夜色渐深。和平饭店顶层依旧灯火通明。 第一百三十七遍。 陈澈的上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发力时的起伏线条。汗珠顺著眉骨滑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来不及抹。 第三百遍。 陈澈进入了心流状態。他眼中只有身前翻飞的棍影,耳中只有棍身划破空气时那细微的呼啸。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到第五百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记住”了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战术棍不再是一根握在手里的死物,它开始对陈澈的动作有了回应。 每一次挥动,力道从腰腹传至肩背,顺著手臂流淌到手腕,最后涌入棍身的那一瞬间,他隱约能感觉到棍梢微微的震颤,仿佛在告诉他:这一棍偏了三分,下一棍往左收一收。 快一千遍了。 双臂已经麻木了。肌肉疲惫到极致之后动作变成单纯机械般的重复,每一个动作都靠惯性在支撑。 陈澈的视线开始模糊。 只有棍声破空是真实的。 呼啸。 停顿。 再呼啸。 五个小时过去了,天边翻起了鱼肚白。 一千次挥击。 陈三走到了擂台中央,站在陈澈身前三尺的地方。 “少爷,歇歇吧。”他深深地为陈澈感到骄傲,“明日再练。” 陈澈的棍停在半空。 他从那种奇异的专注中回过神来。 握棍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虎口变成了青紫色。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他笑了笑,嘴角扯动时带下更多的汗珠,“明日接著练。” ...... 习武之人身体並不需要太多睡眠,更何况陈澈已经突破了“换血”关窍。早晨八点他自己就醒了,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他做了个极其真实的梦,梦中的自己挥汗如雨地不停练习著双棍基础,又不知道空挥了多少次。 醒来以后,陈澈呆呆地看著枕头旁边摆著的那对战术伸缩棍,感觉像是看著一个多年的朋友。 可是,打开系统面板,依旧没有【无名棍法】的词条。 陈三说他精通的刀法练了三年。 他的【醍醐灌顶】天赋可以让功法熟练度提升速度提高30%。 而且【无名棍法】本来就是基於【风神引】的自创武功,自己有【风神引】的基础,学起来应该事半功倍。 再加上自己属性面板,生命、速度、体力、精神,全方位的优势。 陈澈希望能在一个星期內把【无名棍法】熟练度练到“略有小成”。 更重要的是,陈澈目前的桩法和功法最高强度都是5星。 【无名棍法】属於“自创武功”,又这么难练,强度会不会比【风神引】更高?陈澈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叮铃铃、叮铃铃。”客厅里的电话机响了起来。 第45章 三合一 新朝初期,沪都人口大概三、四百万。可电话机只有不超过一万部。由於装机及维护成本高昂,只有大户人家、企业,或者政府机关才有配备。 陈澈裹著睡衣小跑到客厅,看见健身房门是开的,想来陈三已经在练功了。 他拿起电话机:“餵?” “陈公子,有位津门的孙先生来电,请问是否帮您转接?”电话机那头话务员礼貌地问道。 “快接过来。”津门,肯定是孙从周。 “师父!”陈澈高兴地叫道,语气中难掩心里的兴奋。 电话那一头传来孙从周熟悉的低音:“澈儿,別来无恙?” 陈澈用力点点头,好像隔著电话孙从周能看见一样:“都挺好的。师父呢?什么时候能再见著您?” 陈澈把自己在沪都这两天的见闻都跟孙从周说了一遍。当然,青帮和苏燕卿的的事他有意略过了。 “澈儿,你听我说。”寒暄过后,孙从周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中央国术馆最近有些琐事,师父暂时走不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跟任师父打过招呼了,他说你资质很好,但是前期冲得太快了,基本功不够扎实。” “我建议你先花几个月补好基本功,特別是勤练任师父特意帮你创的双棍棍法。要知道,他在中央国术馆被称作『兵器谱』,对各路功法瞭然於胸的程度远超为师。你勤加练习,对未来的武道之路会大有好处。” 孙从周对他的建议与陈三的说法不谋而合,陈澈连连道是,等孙从周嘱咐完了才问道:“上次那只水猴子的『本体』,不知师父是否发现什么异样?” 孙从周的声音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確实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他顿了顿,接著说道:“不过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我要留在津门,正是为了此事。” “澈儿。”孙从周的声音里带著用心良苦:“你家境好、天赋又高,在武道之路上应该能比为师走得更远。记住,切忌心浮气躁,一步一个脚印,棍法练熟了再去找任师父,我已经跟他交代好了。” “谢谢师父,我知道了。”陈澈答道。 掛了电话后,陈澈端起桌上每天早上送到的虫草野参汤,仰起头“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胃里渗出一股熟悉的暖流,直通四肢百骸。昨晚几个小时连续练功的疲劳似乎消退了大半。 “三哥,再来!”陈澈大声喊道,走进了健身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健身房里,陈三一手各平举著一个二十公斤的哑铃,肩上还扛著一个掛著两百公斤铃片的举重杆,正在蹲桩。 他不知蹲了多久了,双臂和双腿已经在微微发抖,对陈澈说:“少爷,这洋人玩意儿真是不错,这么蹲十五分钟比我平时蹲一个小时还累。” 听到陈三的话,陈澈突然眼里发出亮光,好像想到什么:“三哥,你有没有什么速成的低阶桩法或者外功可以教我?” 陈三全身像筛米一样发抖,似乎已经接近极限。可是他还在咬牙切齿地坚持著:“有。都是江湖上杂家的入门功法,少爷想学来做什么?” “没什么,学学总没有坏处。三哥放心,不会影响到我练兵刃基本功的。”陈澈靠在举重架旁,满脸坏笑地想看看陈三到底能坚持多久。 又过了五分钟,陈三终于坚持不住了,整个人垮了下来,举重杆重重地砸在保护槓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陈澈扶起陈三:“三哥还行吗?” “没问题。”陈三气喘吁吁,满脸掛著大颗大颗的汗珠,“走,上擂台,继续练挥棍。” 这次的练习跟昨晚有两个最大的区別。第一,陈三教了陈澈一套杂家最肤浅的桩法,叫【弓箭桩】,左腿弓、右腿箭。除了脚尖要內扣,跟练习【无名棍法】时下盘需要的弓箭步没有任何区別。 然后,陈三又教了陈澈一套粗浅的腿法【弹腿】。练习方法一条腿像蹲桩一样半蹲,保持上身不动,另一只腿像弹弓一样向前弹踢。 站在擂台中间,陈澈的动作是先拉开弓箭步,双脚內扣站好【弓箭桩】,然后按照【无名棍法】的刺、劈、扫、撩四个动作空挥手中的战术棍,最后在收棍的时候踢出【谭腿】。 所以,以结果来说,现在陈澈是在同时练习两套功法,一套桩法。 陈三也不閒著。蹲桩在陈澈旁边动作跟他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別是他手里抓著的是短刃。 当有人在你旁边时,就算是再亲密的伙伴,心里也难免会有想一较高下的念头。 两人都不肯认输,一招一式既標准又虎虎生风。 汗如雨下,很快两人站的位置地上便出现了两滩小小的水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过了一个时辰。 陈澈肚子“咕咕”作响,他才想到还没吃早饭。 陈澈肚子一叫,陈三那边也跟著“咕嚕”一声,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先吃饭。”陈澈收起架势,跳下擂台。要知道,练武这事归根结底是对身体的损耗。如果肚子里没有东西撑著,那很可能会反而伤了五內,得不偿失。 陈澈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臂。他真切体会到了“基本功”三个字的份量。不仅【无名棍法】空挥时感觉更加得心应手,一起练的【弓箭桩】和【谭腿】也感觉动作之间形成了身体记忆。 “嘿嘿。”陈澈心里的小九九只有他自己知道,“我可是有【触类旁通】的天赋,可以把满级的桩功和功法转换为自由属性点。我多练些容易满级的功法,自由属性点当然是多多益善。” 客厅里,钱伯每日帮陈澈和陈三安排的药膳已经摆好了: 鹿筋冻配枸杞芽:梅花鹿筋配寧夏枸杞,强健筋骨、滋养关节; 虎骨酒燜山瑞裙:虎骨配透骨草、伸筋草,打通经络、修復暗伤; 黄芪红枣燉鷓鴣:黄芪、若羌红枣、新鲜鷓鴣、生薑,补充损耗的元气,增强体力; 紫河车蒸鹿血糕:鹿血、紫河车研磨成粉、鸡蛋清,补虚损、益精血; 续断杜仲爆里脊:猪里脊肉、续断、杜仲、核桃仁,强腰健肾,促进骨骼癒合与强化; 五珍御筋饭:牛蹄筋、海参、鲍鱼、瑶柱、金华火腿,与糯米一同煨制,滋阴补阳,补充能量消耗。 首乌黑豆燉牛尾:何首乌、黑豆、带皮牛尾:乌髮强骨,益髓填精,固本培元。 吃完了还有按洋人方子配的蛋白粉、维生素和海豹油药片。 这一顿饭下来,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二、三个月的工资。 第46章 宗师无名棍法 在青帮的“默许”下,四大家族在金陵和沪都之间的航路缓慢而有秩序地运作著。从一开始的一天三班货船,很快就变成了五班,占到了两地货船航路运输的近三分之一。 运往金陵的货物主要是洋货,包括汽车和钟錶等,其余的还有纺织机、工具机。销路最好的是汽车,一辆雪铁龙沪都卖到金陵,可以赚两千两白银以上,而且还总是供不应求。 金陵运往沪都的本地货是绸缎、食品、宣纸和黄酒。四大家族的买办在沪都各大商圈都物色了店面,商栈统一命名“瞻园居”,安保、运输如约交给青帮在管,生意很不错,是双贏的格局。 当然,能有这番光景,归根结底要归功於陈澈上来就弄沉了青帮三艘货船。一方面心里多少有鬼,另一方面也没必要急功近利惹得青帮疑心,陈澈认为自己在沪都暂时没有必要做出什么新的动作。 一转眼,半个月过去了。陈澈和陈三一起,每天都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三合一挥棍、药膳、药物桑拿、药浴,一天也没有停歇过。 钱伯找史密斯定製的战术伸缩棍需在英国由专人打磨製作,居然到现在还没完成。好事多磨,好货大概也同样如此,陈澈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董懿跟陈澈通了电话。董懿告诉他,賑灾的货船在津门安全靠岸,粮食和物资被辗转转送到奉天、安皖和晋北。一旦確认了第一批物资成功送到灾民手上,更多的运粮船將陆续出发。 《新声报》借著这次賑灾活动,在金陵城文化圈里崭露头角,名声甚至传到长江以北。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和商家如过江之鯽。作为总编辑,董懿的日程排得很满。 沪都这边,一天近十六个小时的训练和药物恢復,一连十五天,陈澈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虽说苦了点,苦中作乐,倒也乐在其中。 这天,凌晨一点。 陈澈泡完药浴,包著浴巾跟陈三道了声晚安,回到自己房中。 熟悉的樟脑味道和古龙水的香味,淡淡的,让陈澈心里更踏实了些。 他手指紧张地摩擦著手掌中这些天因为握战术棍而起的老茧,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的努力到底会有怎样的收穫。 陈澈对著床边的落地镜,手指在床头柜上不停“噠噠”地扣著,然后,把浴巾扔在了地上。 看得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镜中的少年赤著上身,身体硬朗得像一尊石雕。刚刚练完,肌肉还在充血,灯光在他隆起的胸肌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腹肌如刀刻般齐整地向下延伸。他侧过身,看著肩头三角肌的弧度,又垂眼看了看小腹那六块分明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得意,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陈澈“大”字型,其实是“木”字型,地躺在床上。 “整整十五天,差不多了。”他心想,心念起处,调出了久违的系统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4.3】 【力量:4.7】 【速度:5.0】 【精神:3.1】 【桩功:2星弓箭桩:炉火纯青;5星两仪桩:略有大成】 【外功:2星弹腿:炉火纯青;4星八极拳:炉火纯青;5星风神引:略有大成;宗师无名棍法:略有小成】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 【命魂:沧溟】 【自由属性点:0.0】 跟陈澈预想的一样,力量、速度等属性大概涨了0.2到0.3点,精神却一口气涨了0.5点,看来真是属性点越高就越难升。 【宗师无名棍法】?陈澈既感到新奇又有些不置可否。要知道,这是任展只花了半个时辰就以【风神引】为基础替他创出的武功,真的会有这么强吗?宗师的前缀又是什么意思呢? 【弓箭桩】和【弹腿】都是入门功夫,只有2星,很快就炉火纯青了。虽然陈澈对【八极拳】很有感情,特別是杀招“铁山靠”,可它毕竟只有4星,陈澈不认为带著它是长久之策。 熟练度都够了,陈澈果断地用【触类旁通】把这三个功法转化为0.8点自由属性点。 和以往一样,苦修三个功法时的点点滴滴变成画面,被一股磅礴之力从识海中提纯、淬炼,最终化作一缕精纯流质,轻盈地落入他的意识核心。 面板还在进化,为了避免以后捉襟见肘,陈澈照例把自由属性点保留了下来。 调整之后,陈澈再次点开属性面板: 【桩功:5星两仪桩:略有大成】 【外功:5星风神引:略有大成;宗师无名棍法:略有小成】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 【命魂:沧溟】 【自由属性点:0.8】 好了,这样应该足够去找任师父交功课了。 陈澈虽然心里还是有些没底,可是他相信任展,更相信孙从周。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陈澈有意睡晚了些,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跟陈三一起用过早餐后,两人出了房门,打算去中央国术馆跟任展见面。 电梯门打开,两人刚刚步入酒店大堂,似乎早已在等著他们的大堂经理手里捧著个信封,小跑著迎上陈澈:“陈公子,这是苏姑娘交给你的。”说完,似乎还不放心,又补上一句:“苏姑娘嘱咐不要打搅您,信放在我这儿好几天了,您一直没下楼。” 苏燕卿?这名字在陈澈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心里难免有些愧疚。毕竟上次人家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十几天过去了,什么音讯都没有往来。 陈澈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工整的湖州宣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展信如晤。自君別后,箇中滋味,难下心头。” 信封里还夹著一张百乐门夜总会前排包厢的门票。 陈澈掐了掐鼻樑,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自习武后便对鶯歌燕舞的生活打从心底失去了兴趣,更何况和董懿还有婚约在身。 为求保险,上次陈澈確实是和苏燕卿云雨了一晚,所以就算黄苏找她对质陈澈也不担心。 说实话,这种事对於从前的陈澈来说就像吃了顿便饭。 话虽如此,苏燕卿在沪都的人脉网络,却是陈澈未来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47章 三哥还是童子之身 “百乐门“这个吉祥的名字是英文paramount的谐音,陈澈在金陵也早有耳闻。 它处在沪都中心沪西区腹地愚园路218號。 別的不说,晶莹璀璨的玻璃舞池下装有五万多盏彩灯,流光溢彩间恍若天上人间,据说光装修就花了七十万两白银。 巨商名流、政府要员乃至北方军阀,都曾是座上宾。 百乐门的背后股东是沪上巨贾顾云昌。陈澈还没准备好跟他发生交集,这也是他为何对苏燕卿一直不理不睬的部分原因。 门票上写著百乐门每晚八点开门迎客,“苏州河上的夜鶯”苏燕卿十点压轴出场。 陈澈看看表,早上十点。 先去中央国术馆,时间倒是够。可陈澈转念一想,孙从周的嘱咐犹在耳畔,他隱隱预感,与任展的这次会面於武道一途將非常重要,绝不能草率。总得寻个心神清明的日子,准备周全了再去拜见。 更何况,若是让人知道他前脚出了国术馆,后脚就踏进百乐门,师父那边,该如何交代? 既是盘算周全,陈澈便收好苏燕卿的信札和门票,和陈三一起回到房间。 陈三见陈澈把信收了起来,目光在那张百乐门的门票上停了停,问道:“少爷,今儿个还去国术馆吗?” 陈澈摇摇头,把信隨手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先不去了。任师父那边不能隨隨便便地潦草交代。” 陈三点头,没再多问。 “三哥,今晚我去百乐门。”陈澈隨意说道。 陈三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车。” “不用。”陈澈摆摆手,“你留在酒店,我一个人去。” 陈三面露迟疑:“少爷,那地方龙蛇混杂......” “所以我才得一个人去。”陈澈打断他,“我带著你,就是陈家大少爷招摇过市。我一个人,就是一个寻常客人去捧苏燕卿的场。这两者之间的差別,你懂吗?” 陈三怔了怔,道:“懂了。” 陈澈伸了个懒腰,突然笑道:“三哥,你进我家十三年,光顾著打架了。我看,也该是时候给你娶个媳妇儿了吧?” 陈三挠挠头,道:“等少爷和董小姐的事儿办了再张罗我的。” “金陵的姑娘要是看不上眼,沪都的千金小姐们也行啊。”陈澈继续揶揄地说道,“说实话,三哥还是......童子之身?” 陈三不接话,“呵呵呵”地一直笑。 ...... 下午六点。 陈澈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又配了一顶同色的礼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番。镜中人眉眼俊朗、身姿挺拔。 西装料子是英国呢绒,熨得笔挺,衬出硬朗胸部线条和宽阔的背脊。 健身房里传出槓铃被举起又落下的“哐哐”声。 这陈三,自从来了沪都,练武练得越来越勤。这也难怪,沪都只有他一个人跟著陈澈,肩上的担子比金陵要沉许多。 陈澈没打搅陈三,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傍晚时分,外滩正是忙碌时候,和平饭店门口人来人往。 陈澈一眼就看到了转角处蹲在黄包车车队队尾排队的李余。 他对李余招招手。 李余盯著陈澈看了一会儿,认出了他,然后左右看了看,猫著腰小跑到陈澈面前,说道:“爷,这......这不合规矩。我在队尾,前面的兄弟排了好久了。您要去哪儿?我让排头的兄弟拉您,保快、保稳。” 陈澈轻轻地“嗯”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大堂经理耳语了几句,然后对李余说:“可以了,你把车拉过来。” 李余还要说话,却看见大堂经理招呼著侍应生,跟排著队的车夫们小声嘱咐了几句,然后每个人发了一块现大洋。 车夫们千恩万谢地收下后,给李余让出了一条通路。 这回遇到真豪客了?李余咽了咽口水,赶紧从街角把车拉到陈澈身旁。 车身一如既往地被擦得一尘不染,坐垫上收拾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陈澈满意地微微点点头,坐上黄包车:“我想给一位女士送件礼物,该去哪?” “法租界的霞飞路路口有一条洋货街,我拉过很多太太、小姐去那里。” “就去那里。”陈澈低声说道。 “好嘞!爷,坐稳咯。” 李余拉著黄包车撒开双腿跑了起来。这次陈三不在,黄包车上只坐了陈澈一个人,重量少了一半,李余拉起来更快了。 一脚接著一脚,稳稳地蹬在地上,景色飞速向身后平行飞驰,几乎没有上下起伏。 “你,什么时候突破的煅骨?”陈澈问道。 “去年。”李余的声音传来,“我们几个车行把式一起找了间武馆学了两年。谁知突破“煅骨”关窍后饭量变大了许多,拉车挣的钱连饭都吃不饱,就停了。” 陈澈微微点点头,他对李余越来越感兴趣了:“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跑一天能挣二、三百文,交给把头一半。”李余停了停,似乎脑子里还在算数,“一个月能挣四、五个现大洋。” 陈澈没有接话,眼睛望向了周围的景致。 黄包车从外滩出发,穿过公共租界区,再拐进法租界,迎面而来的主干道就是霞飞路。 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建筑是清一色的西式洋楼,从敞开的窗口偶尔飘出钢琴声或留声机里的西洋乐曲。 陈澈在路口下车,径直走进了一间珠宝店,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 他看看手錶,时间还早,於是对李余说:“你家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要在沪都扎扎实实地站稳脚跟,各种势力,上至官员巨贾、下至三教九流,陈澈希望四大家族都可以了解、控制。 有青帮在,陈澈很难公开结交沪都地下势力。而突破“炼骨”关窍的李余,可能是一条有用的暗线。 “爷,您別逗我了。”李余双手在胸前连连摇动,“那地方都是蟑螂老鼠,別脏了您的法眼。” “带我去。”陈澈嘴角微微掛著一丝笑容,“为什么你自然会知道。” 李余尷尬地笑了笑,拉起陈澈掉了个头,朝著东面跑去。 景色飞驰。 出了法租界,又过了一刻钟,马路两旁的景物变得越来越熟悉。 陈澈认出来了,这是中央国术馆所在的闸北区。 第48章 百乐门 闸北区是沪都本地中小型华商的聚集地,少了些洋场里的浮华脂粉,多了股华界实业兴邦的勃勃生机。 李余拉著陈澈穿过恆丰路桥,中央国术馆三层独立建筑从身旁闪过,陈澈下意识地拉了拉帽沿。 出了闹市区,从大统路的热闹地界再往北走,周遭的景象渐渐换了副模样。 方才簇拥在身旁的车马声、人语声稀薄下来。柏油马路不知不觉变成了碎石子和泥土拌的路,踩上去脚底沙沙地响。 路边的房子也变了样。高层小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些低矮的平房和用竹竿撑著的草棚子。 墙根底下,三五个晒得黝黑的挑夫蹲成一排,扁担搭在肩上。几个刚下工的泥瓦匠,脱了草鞋,正靠著墙根晒太阳。 这里,是沪都人嘴里的“下支角”。是繁华背后的阴影,沪都华丽的旗袍下摆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泥点子。 李余把黄包车停在一片破败的车夫草棚前,伸著头往里面打量了一下。正是繁忙时段,草棚里空空如也。 陈澈细细打量了周围一圈,又看了看表,问李余:“你爹娘呢?” “在苏北老家。”李余答道,“我一个人来的沪都。” “兄弟姐妹呢?” “有一个姐姐,已经嫁人了,在苏北老家。” 陈澈点点头,说道:“走吧,去百乐门,跑快一些。” 李余撒开丫子跑了起来。 路上陈澈停车擦了个皮鞋,用了顿便饭。到百乐门时,时间指向八点五十。 陈澈下车,对李余说:“从明天起,我包你车一个月,二十块现大洋,你看行吗?” 李余受宠若惊地连连一边点头一边摇手,样子有些滑稽:“不用二十块,爷给我五块就行了。我一个月就挣四、五块。” 陈澈挥挥手,示意李余不用再说:“你现在去和平饭店领一套衣物。以后每天早上在饭店门口等我。” 李余愣在当场,不知说什么好。 陈澈笑道:“还愣著?现在就去。”,然后转身进了百乐门。 李余站在原地,望著陈澈消失在百乐门那扇流光溢彩的门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门童帮陈澈推开门,那股子喧囂热闹便扑面而来。 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放射出璀璨的光斑,落在每一位来宾的肩头和发间。 脚下踩的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可鑑人,能照出头顶那盏吊灯影子。 正中央的舞池是柚木地板,磨得油光水滑,此时正被几十对相拥起舞的男女占据。 男人多是西装革履,头髮蜡梳得一丝不苟。女人就更不必说了,旗袍的衩开得高高的,露出裹在透明丝袜里的白皙大腿,缎面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响。 舞池周围散落著一圈小圆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桌旁坐著的,有搂著舞女调笑的阔佬,有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的情侣,也有独自一人喝著酒,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的异乡人。 穿白衬衫、系黑领结的侍应生端著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灵活地穿梭。 空气里浮著好几种气味,分不清是女人身上的香水,还是威士忌的酒香、雪茄的烟气。混在一处,酿成一种独属於百乐门的、甜丝丝又懒洋洋的味道。 陈澈往里走了几步,便有穿著长衫的茶房迎上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躬著身子,看了门票,便把他往楼上引。 二楼是包厢区,比楼下安静些。往下看,正好能望见整个舞池。 二楼上面还有三楼,门虚掩著,门口站著几个汉子,穿著笔挺的黑马褂,眼睛不住地往四下张望。 陈澈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隨著茶房进了二楼的一间包厢。 楼下舞池中的红男绿女在幽暗的灯光下互诉衷肠。陈澈百无聊赖地不住看表,终於,时间指向十点。 一阵清脆、节奏感强劲的鼓点。 六个金髮碧眼的外国女郎踩著鼓点跑进舞池中央。 她们穿著短得不能再短的流苏裙,裙摆只到大腿根,腰肢完全裸露,肚脐眼儿上还贴著亮闪闪的碎钻。 观眾席上爆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音乐陡然加快。 六个女郎齐刷刷地抬起大腿,白花花的大腿在灯下晃成一片。她们的动作整齐,流苏隨著她们的身体甩动,像千百条金色的雨丝。 等到萨克斯风、钢琴的旋律被拉到最高点,女郎们身后的背景大幕突然左右分开,走出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 正是苏燕卿。 她身穿一身绿色来亮片长裙,肩上搭著皮草披肩,胸前別著一抹带著水晶的紫色羽毛胸针,和头上同色系的水晶头饰交相辉映。 苏燕卿眼波流转,在前排宾客面前逐一扫过。然后娇俏地扭头,踩著音乐节拍,打开嗓音唱了曲《夜巴黎》。 这首歌陈澈在金陵听过很多次。可都没有苏燕卿唱得婉转悦耳、犹如娓娓道来。陈澈听著受用,手指在茶几边缘轻扣,跟著打起拍子来。 唱完《夜巴黎》,苏燕卿又唱了几首熟悉的苏浙小调。她眼波从二楼包厢扫过,看见了依在栏杆上的陈澈。 苏燕卿微微一怔,隨后很快就又恢復了舞台上应有的慵懒而嫵媚的贵气,脸上带著娇俏的笑容。 她俯身向台下乐队交代了几句,再站起来,伴奏变成了《一见你就笑》。 苏燕卿优雅地向后微微仰身,披肩掉在舞台上,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她右手指向陈澈坐的地方,左手抓著麦克风,唱了起来: “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陈澈微微皱了皱眉,这歌词实在露骨了些,而且他並不想吸引太多不必要的注意,便笑著招了招手,身体靠在椅背上,离开了包厢围栏。 苏燕卿的热情並没有因此而减低。台上六个舞者羽衣蹁躚,加上苏燕卿甜如糖、软如丝的声音,引得台下一片掌声。 又唱了几首,苏燕卿捂著胸口对满场宾客盈盈施了一礼,又向陈澈方向望了一眼,走下台去。 陈澈站起身来,走到一楼。 出了百乐门,陈澈隨便找了个门童打听:“演员后门在哪?” 门童朝后巷指了个方向,陈澈整整衣冠,走了过去。 第49章 无妄之灾 苏燕卿一见到陈澈,就像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挽住他手臂,整个人缩到他怀里。 “捨得来看我啦?”苏燕卿比陈澈矮一个头,她仰著脖子看著陈澈,垂涎欲滴的唇轻轻启开。 陈澈难免心中一动,他忍著想顺势吻下去的衝动,轻声说道:“不是不想来,忙得分不开身。” 说完,他从西装內袋取出准备好的礼物,递给苏燕卿:“看看,喜不喜欢?” “回家再看,走,送我。”苏燕卿接过那个包装精巧的小盒子,放进手袋,仍是紧紧挽著陈澈,头靠著他手臂。 苏燕卿的家就在法租界和沪西的交匯处,从百乐门走路过去只要二十分钟。 路边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陈澈和苏燕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卿姐,上次陈局长的事多谢你了。” “呸呸呸!怎么叫上姐了?叫我燕卿。” 陈澈挠了挠头,她並不想给苏燕卿太多不恰当的预期:“还是叫卿姐好。” 苏燕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了起来。 两人又溜达了一阵。路过霞飞路、马当路交界,路口出现了一栋別致的三层小洋房。 “到了。”苏燕卿停下脚步,“你送我上去。” 陈澈既不能直接怠慢了她,也不想陷入一段既复杂又没有结果的关係,面上不禁露出一丝尷尬的神色。 “哈哈哈。”苏燕卿捂著嘴笑得弯下腰去,“哈哈哈......哈哈哈......”,停不下来了。 陈澈尷尬地站在路面,这种情况说实话他没遇见过。 “你当我是十几岁的小丫头?还是楼子里的凤姐儿?”苏燕卿直起身来,笑得眼里都出眼泪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澈结结巴巴地说。 “沪都的大户人家比金陵要多了去了。”苏燕卿轻轻抹了抹笑出的眼泪,盯著陈澈,“你以为我想做陈家媳妇儿?” 她身子依在陈澈怀里,一只手摸著他脸颊:“其实,卿姐只是......馋你身子了。” 陈澈心中“咚咚”直跳,一股热流顺著大腿根部涌了上来。 苏燕卿走在前面,拉著陈澈的手。陈澈跟著她,上了闺房。 衬著淡粉色的底色,苏燕卿客厅里没有繁复的堆砌,只有恰到好处的留白。絳紫色的贵妃榻上搭著条鏤空鉤花毛毯,对面墙边摆著大幅的苏绣屏风,绣著满池的荷花。 “你先坐会儿。”苏燕卿从手袋里拿出陈澈送她的小礼盒,对著陈澈晃了晃,眨眨眼,进了浴室。 陈澈坐在沙发上,双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著。 他长吸了口气,正准备拿起本杂誌,苏燕卿出来了。 她全身一丝不掛,只有春天的山丘般温柔隆起的胸脯中间掛著陈澈送她的那件钻石吊坠。 长而笔直的腿该死地交叉著。 陈澈不知不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苏燕卿走到他身前,抓住他的领带,慢慢解开。 ...... 一段时间以后。 陈澈趴在床上,伸手从床头柜拿起手錶看了一眼:“卿姐,快两点了。我得回去了。” “嗯。”苏燕卿坐起身来,把凌乱的髮丝束在脑后,“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下去就行。”陈澈也坐起身来,开始穿衣服。 “这个时间租界內没黄包车,我送你走出去。” 陈澈点点头。 凌晨两点的法租界,街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霞飞路上的橱窗都暗著,那些穿洋装的模特在玻璃后面站成一排,被路灯照出长长的影子。 “澈儿,你介意我叫你澈儿吗?”苏燕卿挽著陈澈手臂,试探性地问道。 陈澈摇摇头。 “嗯,澈儿。你要是想我了,就来看看我。要是忙,你就別来。”苏燕卿低著头,轻轻地说道:“要是卿姐有什么能帮你,你儘管说。要是卿姐求你帮忙,你能帮就帮,不行,也不要勉强。”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陈澈,等待他的回答。 陈澈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一言为定。” 话音刚过,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远方传来。 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陈澈转身,把苏燕卿护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近处,陈澈才看清楚。 一个身穿短打马褂的华工打扮的人跑在前面,手里抓著一个精致的公文皮包。三个全套西装马夹的洋人在后面紧追不捨。 跑在前面那人大口喘著粗气,和后面三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眼见不久就会被追上。 那人跑过陈澈身边,突然把手中的公文包使劲塞进陈澈怀中,然后踉蹌地扬长而去。 陈澈抱著公文包,扔了也不是,拿著也不是,一时间不知所措。 后面追著的三个洋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看到陈澈拿著公文包,便停在他面前,双手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三人脸上通红,浑身冒著酒气,明显刚刚喝过酒。 苏燕卿从陈澈身后探出头来跟他们说了几句法文,然后对陈澈说:“他们说那华工是小偷,偷了他们的公文包,追了好几条街了。” 陈澈不欲多生事端,把手中的公文包递给带头的一个高个子洋人,面带微笑地拱了拱手,转头就想离开。 “等等。”为首那个洋人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他一边说,眼神一边不住在苏燕卿身上打转。 凌晨两点送陈澈下楼,苏燕卿只穿了內衣和一件单薄的连衣裙,肩上虽然批了条披风,但白皙的皮肤在夜风里仍是若隱若现。 陈澈眉头微皱,侧身护住苏燕卿:“包已经还了,还有事?” 那洋人没有回答,而是快速翻开公文包检查了一番。他脸色忽然变得难看,用法文急促地说了几句,另外两个洋人也立刻围了上来,一个堵住陈澈的去路,另一个竟伸手去抓苏燕卿的手腕。 陈澈眼神一凛,不等那洋人碰到苏燕卿,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推,那人踉蹌著倒退几步,险些摔倒。 “干什么!”陈澈沉声喝道。 那个带头的洋人阴著脸走过来,拎著公文包在陈澈面前晃了晃:“少了东西。” 第50章 牢狱 “少了东西与我们何干?”陈澈冷声道,“包是那个小偷塞给我的,我碰都没碰过,当场就还给你们了。” “你说没碰就没碰?”另一个洋人揉著被陈澈拧痛的手腕,恶狠狠地说,“你们中国人最会偷鸡摸狗,说不定你们都是一伙的!” 陈澈听了心里有气,“哼”了一声,拉著苏燕卿转身就走。 堵在他身后那个人见陈澈转身,甩手一拳迎面打来,嚇得苏燕卿“哎呀”叫出声来。 这一拳虽然势大力沉,但直接,而且没有任何变化。陈澈看准来势,右手向上轻轻一举,托在他手肘关节处。 原本迎面而来的一记直拳顺著陈澈托举之势变成勾拳,擦著陈澈的鼻尖直衝向天。 那人腋下空门大露,陈澈不愿撩起更多事端,只轻轻地在他肋骨上推了一把。 虽然对於陈澈来说只是“轻轻”一推,但是在4.7力量加持下,那人还是闷哼一声,捂著肋骨,踉蹌退开好几步。 陈澈动手,带头的那高个洋人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口中用法文凶神恶煞地喊了几句,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支白朗寧m1900手枪。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澈。 躲在陈澈身后的苏燕卿花容失色,急道:“別动,他们是租界巡捕!” 陈澈愣了一愣,心中权衡利弊后,只好缓缓举起了双手。 另外一个巡捕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銬,一边盯著陈澈,一边骂骂咧咧地銬著他双手。 身后那个刚才挥拳的巡捕这时走上前来,一脚蹬在陈澈大小腿相交处的膕窝,陈澈受力不住,身体失去平衡,单膝跪在地上。 “这是我的事,跟她没关係。”陈澈冷静地对带头的那高个巡捕说道。 苏燕卿捂著胸口,站到陈澈身前。 陈澈听不懂她说什么,只是见她有时指向她住的小楼,有时指向自己,跟三个洋人激烈地交涉,眼窝都急红了。 未几,苏燕卿蹲在陈澈身边,说道:“他们要带你回巡捕房。別担心,就一晚,我一早就带人去接你。” 陈澈低声道:“你去和平饭店找陈三,然后找钱伯。” 苏燕卿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两个洋人上前两步揪起陈澈,一左一右押著他,往巡捕房的方向走去。 陈澈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倒也並不担心。只是吃了个哑巴亏,有理说不清,心里憋屈得紧。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霞飞路、葛罗路转角,陈澈看到一座l形的联体建筑。沿霞飞路一侧高三层,沿葛罗路一侧高四层。用的是清水红砖外墙,立面对称,各层均设有柱廊,正是法租界霞飞路巡捕房。 推开木门,门厅里有一个高大的木质值班台,一位穿著制服的华籍巡捕帮陈澈做了简单的信息登记。 沿著走廊向里,是几间临时拘押室。厚重的铁门、狭小的气窗,房间里透出昏暗的光线。 带头的巡捕打开一间拘押室的门,一把將陈澈推进里面。 铁门“咚”的一声在身后关上,把眾人的鬨笑和揶揄声关在脑后。 这是一个与外界截然隔绝的世界,四面墙壁用坚硬的青砖砌成。 地面是坚硬的水泥。靠墙的一侧砌著一长条低矮的水泥台,上面铺著薄薄的、散发著霉味的草垫。 角落里放著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桶,充当临时便器,空气中因此瀰漫著一股难以驱散的腐臭气味。 靠墙草垫上蜷缩著一个身穿马褂、布鞋的瘦小身影,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后脑留著一条又粗又直、属於前朝的大辫子。 陈澈看看表,快四点了。 最多两个时辰,钱伯或者苏燕卿就会来处理。 他坐在草垫上,儘量离那团蜷缩的身影远些,手指在水泥台边上轻轻地叩击著。 拘押室外人声越来越小,早上四、五点,隱隱约约可以听见值夜班的巡捕们发出的鼾声。 “陈公子。”无声无息,那本来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坐了起来,一条腿盘著,一条腿伸著,靠著墙壁,“想跟你见一面可不容易。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陈澈心中一凛,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 那人面容隱在暗处,身材瘦弱,並不引人注目,可是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放著淡绿色的光芒,在黑暗里好像两盏漂浮著的绿灯笼。 “阁下是?”陈澈保持著坐姿,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虽然他双手被銬,但这种普通手銬在陈澈4.7的力量面前,不过是稍微结实点的铁丝罢了。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姓余,单名一个半字。余半。” “余半?”陈澈皱眉,没有任何印象:“这名字倒有趣。” “月满则亏,取个半字,好养活。”余半徐徐说道,“公子全身肌肉紧绷,说话之间却全无阻滯,神光內敛,想来已经突破了『换血』关窍?” “余先生大费周章,不会就为了夸我两句吧?”陈澈语气平静,心里却快速盘算著对方的来意。 “好。”余半换了个坐姿,离陈澈更近了点,“陈公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藏著掖著。” “金陵四大家族东扩沪都,所图肯定不会仅仅限於几条货船、几间商栈。”余半低声道,“鄙人能助陈公子一臂之力。” “哦?”陈澈淡淡地说道:“不知先生背后,是哪条上的朋友?” 余半挥了挥手:“这个陈公子日后自然会知道。不过,我可以保证,绝对足够帮陈公子牵制青帮。” 青帮的事也知道,果然是有备而来。 陈澈嘿嘿地笑出声来:“四大家族和青帮互为表里,有生意一起做,有財一起发,哪里会有『钳制』一说?” “说句不中听的公子莫见怪。沪都几大势力,青帮只是其中一股,四大家族想要在沪都站稳脚跟,自是不能绑死在一支旗上。”余半微微一笑,“这道理,陈公子不会不懂。” 余半说的,正是陈澈心中盘算的一等一的大事,他当然懂。 第51章 一万支洋枪 可是,这当中也凶险万分。陈澈到沪都只有不足一个月,势力分布只是摸了个大概。 这余半到底代表的是哪股势力他心里没底。退一步来说,谁又能保证他不是青帮派来试探的呢? “余先生,四大家族和青帮合作顺利,先生提供的交易条件,我並不感兴趣。”陈澈皱著眉头不住按压太阳穴,故意让余半看出他的担忧,“只是,先生大费周章把我弄来这里,我也想听听余先生的诉求。” “陈公子谨慎是没错的。”余半轻声道,“有些事情我说了你也未必信,日后自会明白。” 说完,余半话锋一转,道:“金陵董家做的有军火生意,我们想要一万支洋枪。” 一万支洋枪?这已远远超过了帮派械斗的概念,陈澈不禁微微倒抽一口凉气。 “只要公子想个法子,从金陵经河道运出一万支洋枪往沪都,我们自然会以我们的方法收货,陈公子什么都不需知道。”余半声音低沉而克制,“陈公子,你早晨出去后,这几天就会见识到我们的手段,到时候你再做决定也不迟。” 陈澈还要说话,余半拱了拱手:“陈公子谨慎是好事,余半能说的都说了,再说也是空口无凭、徒劳无功。” 陈澈摸了摸鼻子,笑著说道:“陈某人初到沪都,不曾一一拜会码头,还望先生莫怪。四大家族都是买卖人,陈某人也只是想在沪都混口饭吃,打开门做生意、交朋友,那是皆大欢喜。”说完,他语气严肃起来,接著说道:“只是,陈某人最恨的一是拿我亲人、朋友做筹码;二是派人盯我梢图谋不轨。要是这样,那生意肯定是没法儿做了,说不定还变成对头。” 说罢,他对余半拱了拱手:“我知道先生说什么,先生也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余半点点头,说道:“嗯,这个陈公子可以放心。” “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通过恰当的方式联络陈公子。陈公子想要找我,来这里报案,说在霞飞路丟了公文包即可。” 陈澈点点头。 余半拱了拱手:“来日方长,希望日后陈公子能发现,我余半是个值得交的好朋友。”说罢,他转过身去蜷著身体面靠墙壁,好像又睡了过去。 陈澈望向墙壁上那扇小小的窗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水泥台子上铺著一层草垫,躺在上面怪冷的,陈澈合衣侧臥著,迷迷糊糊中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哐当”一声被打开,陈三和钱伯抢了进来。 “少爷,您可嚇死我们了!”钱伯的声音带著几分颤抖,一边拍打著陈澈身上的草屑,一边压低声音道,“三哥来找我,说是您犯了事儿,这一晚上,我们在外头急得啊......” 陈三则阴沉著脸,目光在拘留室里扫视,最后停留在黑影里余半蜷曲的背影上。 陈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对陈三摆摆手:“没事,走吧。” 三人出了巡捕房,苏燕卿在值班台焦急地等著他们。 她一晚没睡,面上有些憔悴,陈澈先把她送回家,好言安慰了几句。 霞飞路上已经渐渐有了人声。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司机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 陈澈坐进后座,闭上眼睛,余半的话在脑海里反覆盘旋。 一万支洋枪。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得他胸口发闷。沪都的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还要浑。 可是,浑水摸鱼,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四大家族的生意网想在沪都铺开,就必须要在各大势力之间刀尖上走钢丝,这是陈澈早就预计的。 “少爷,”钱伯坐在副驾驶,回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直接回和平饭店?” 陈澈睁开眼睛,窗外掠过的街景有些陌生。他忽然问道:“钱伯、三哥,昨儿个我出门后,可有人盯过你们的梢?” 钱伯摇头:“没有,我没发现什么异常。” 陈三也摇头。 陈澈点点头,沉默片刻:“嗯,回去吧。” 车子在清晨的沪都平稳地行驶。陈澈的目光透过车窗,麵包房飘出香气、报童挥舞著手中的报纸。 “少爷,”钱伯从副驾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昨晚的事儿,要不要跟老爷通个气?” “先不要。”陈澈缓缓开口,“等等再说。” 钱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车子在和平饭店门口停下。 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陈澈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正要往里走,余光却瞥见街对面有一个卖烟的小贩,正低头整理著摊位上的香菸,似乎以前没见过此人。 陈澈脚步未停,走进饭店大堂,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陈三说:“饭店门口的人脸,记熟一点。” 陈三微微頷首,又走出大堂,若无其事地向周围扫了几眼,隨即跟了进去。 电梯稳稳地停在顶层,“叮”的一声打开了门,三人走进顶层套房。 “少爷,您怀疑那是青帮的人?”陈三轻声问。 “不一定。”陈澈放下窗帘,“从现在开始,谁的眼睛都盯得著。” 陈澈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他忽然问钱伯:“金陵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钱伯一愣:“少爷指的是什么?” 陈澈抬眼看著他:“咱们离开金陵之后,各家有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比如,最近有没有大笔货物要装船?” 钱伯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听说。咱们一向谨慎,都在跟著等少爷铺下的线行事。” 四大家族之中只有董家一家做军火生意。十几年,董老爷亲自操持,帐目清楚,从未出过大错。 就算陈澈想做余半的生意,一万支洋枪,又该怎么跟董家解释呢? “少爷,”钱伯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您是不是太累了?一晚上没睡,要不先歇会儿?” 陈澈点点头,站起身来:“我先睡一会儿。钱伯,你回去吧,这些天加雇些人手,好好看著铺子。” “三哥,咱们明天去找任师父。” 第52章 武痴陈实 果蔬汁、蛋白粉、鸡胸,再加一大碗上等人参、白朮、茯苓、炙甘草熬成的补气“四君子”汤,陈澈用完了早餐。 陈三在健身房里“哼哧、哼哧”地练得有声有色,陈澈一夜没睡,不想强行摧谷自己身体,只是坐在一旁看著。 “三哥,过了『换血』,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突破『洗髓』关窍?”陈澈看著汗流浹背的陈三,问道。 “我本来不过是一个『强筋』的『武行』。要不是跟著少爷习武,无论如何也进不了“武者”境界。”陈三停下了手中往復的器械,“我只知道,从洗髓开始突破关窍因人而异,而且一层比一层更难。有些人一辈子也突破不了『洗髓』。少爷,你还是问任师父吧。” “机缘?”陈澈侧著脑袋,想不明白,“三哥先练著,我去休息休息。” 陈澈回房美滋滋地补了一觉,起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穿了一身便装,到楼下溜达了一圈。还是昨天那几个小商贩,並没发现陌生的面孔。 李余的黄包车停在路边,陈澈衝著他摇摇手,示意不用过来。 大堂经理看到陈澈,殷勤地迎上来:“陈公子,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陈澈摆摆手,“对了,住了这么些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小姓赵。”赵经理友善地笑了笑,“公子有事,吩咐我就是了。” 陈澈点点头,独自在大厅坐了一会。他看著饭店人流穿梭如过江之鯽,不禁想到在沪都,酒店生意似乎也能做做。 百无聊赖,陈澈晃荡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昨日苏燕卿的出现,让他心里对董懿不禁有些愧疚,便拿起电话,接通了金陵董府。 是管家接的电话,陈澈自报姓名,过不多时,电话那头就响起了董懿欢快的声音: “澈哥哥。我正想著你呢,你就找我了。” “哈哈,这不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澈哥哥,几天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吃得饱、睡得好,每天都好得很。” 董懿微微沉默了一下,马上接著说:“澈哥哥,我听说沪都的姑娘,又漂亮又聪明,还嗲,最会討男人欢心。你会不会被別人拐跑了?” 陈澈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岔开话题:“傻丫头,別乱说。对了,你张罗的北方賑灾,有什么新进展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出奇的顺利,大部分物资都送到了灾民手上,只有个別地方被剋扣了一些。”董懿顿了顿接著说,“奉天张霖还给《新声报》送了幅锦旗,上面写著『济世救国』四个金字,被我掛在办公室了。”说著,董懿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轻笑。 陈澈跟董懿说著话,心里却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苏燕卿。他不知如何接话,只能说:“嗯,这样就好。” 董懿的声音又沉默了半晌,响了起来:“澈哥哥,今天你好像跟往日有些不一样。一定是这段日子太忙,累坏了吧?” 陈澈打个哈哈,笑道:“哈哈,最近事情是多了点,不过有懿丫头陪我聊天,不累。” “澈哥哥,有些事情,你想告诉我就告诉我;不想,就別告诉我。”董懿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快:“反正,我在金陵等你。你能回来,就快点回来,你说好不好?” 陈澈点了点头,好像隔著电话董懿能看见一样:“好的。” “那澈哥哥去忙你的吧。”董懿的声音带著笑,“再见。” “再见。” 陈澈放下电话,嘆了口气。 ...... 第二天,早上九点。 陈澈和陈三换上一身运动服,用了早餐,走出和平饭店大堂。 李余的黄包车在马路对面等著,陈澈对他点点头,李余便拉著车停到了二人身边。 “爷,今天去哪儿?”李余换了一身崭新的行头,身上一件对襟短褂,下身是宽腰大襠裤。 “闸北区,中央国术馆。”陈三说道。 李余拿起肩上围著的毛巾,习惯性地在座位上擦了擦:“好嘞,爷坐稳咯!” 李余拉著黄包车飞快地跑了起来,车把上掛的铃鐺“叮叮噹噹”地响。 大概一刻钟,黄包车拐进闸北区,穿过恆丰路桥,停在中央国术馆大门口。 陈澈下了车,对李余说:“在这里等我。”便与陈三一起走向武馆走去。 推开武馆厚重的木门,铺著蓝色皮革垫子的道场里只有一个身影,却並不是任展。 他穿著武道服,拿著一块大抹布,正撅著屁股使劲擦拭地板。 陈澈和陈三脱了鞋子,走到近前。陈澈抱拳问道:“这位师兄,请问任展师父在吗?” 那人站起身来,身高居然比一米八三的陈澈还要高出一个头。 他眉毛浓郁,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和挺拔的鼻樑,衬得脸上儘是英气。 “师父不在,要过一会儿才来。请问是谁找他?” 陈澈连忙再次抱拳:“在下姓陈名澈,是津门主馆孙从周师父的徒弟,孙师父交代我来的。” 陈三也抱拳行礼。 那高大青年也一抱拳:“在下是沪都分馆的大师兄,叫我陈实就行。”他接著说道:“任师父提起过你。没事儿,你先坐会儿,师父很快就来。” 陈澈和陈三对视一眼,弯下腰各捡起地上铺著的一张湿掉的破布:“一起来,干得快。” 陈实笑笑,也不客气。 三个人双手按著抹布,撅著屁股,脚在后面蹬地,很快就从垫子的一端推到另一端。 陈实一边擦地,一边侧头打量陈澈。见他动作虽不算熟练,但腰马合一,气息平稳,显然是练家子,便笑道:“陈兄好身手,练得是哪门功夫?” 陈澈老实交代:“桩法练的是【两仪桩】,外功是【风神引】,任师父还帮我创了一套棍法。” “嗯?”陈实停了手上动作:“师父为你创了一套功法?” 陈澈不明就里,点点头道:“是的。” 陈实站起身来,扶著陈澈手臂,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场地中间,帮他取了两支练习用的战术伸缩棍:“你耍给我看看。” 陈澈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摆了个架势,像在健身室里练习那样连续挥出三棍。 第53章 切磋 陈实盘著腿坐在场中心看著陈澈,眉头越皱越紧,口中喃喃地嘀咕道:“师父怎么会为你创了套武功?” 孙从周告诉过陈澈,任展在中央国术馆被称为“兵器谱”。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个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的主。 可是,任展毕竟只花了两个时辰就为他创出一套【无名棍法】,似乎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陈澈一头雾水,试探著问道:“师兄的意思是?” 陈实双手扶著膝盖,盯著陈澈,一字一句地说:“自创武功极度耗费精神。太师傅今年七十二,习武六十多年,只创出三套。你初来乍到,师父怎么会对你如此青眼有加?” 他沉吟片刻,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站起身来,对陈澈说:“来,咱们切磋一下。” 陈澈的【无名棍法】刚刚“略有小成”,其实心里也想找个对手试试。但是陈实是沪都分馆大师兄,他总不能太过无礼,便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不,我这两下子,入不了大师兄的法眼。” 陈实向前一步,硬生生地把他拽了起来:“同门较技,无伤大雅。不用客气,把师父为你创的功夫使给我看看。” 陈澈顺势站起身来,还要推辞,却听陈实说道:“师父已经自创了一套【武定桩】和一套【千山暮雪剑】,我拜在师父门下六年,第三套本应该为我而创,你小子是撞了什么狗屎运?” 陈澈听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心想再要推辞只怕是更骑虎难下,只好躬身抱拳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双手各握著一支战术棍,双腿齐肩宽,一前一后地摆出战斗姿势。 陈实也双脚齐肩宽,一前一后有节奏地点地跳跃著:“我来了!” 三个字如惊雷乍响,陡然撕破了国术馆中的安静。 距离陈澈两丈左右的陈实,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向陈澈逼近。 他后脚蹬地,身体扭曲成s形,侧身前腿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刺向陈澈中门。 陈实来势实在太快,陈澈瞳孔收缩,不敢怠慢。 他避无可避,只好把战术棍交叉成十字护在胸前,硬生生地扛下陈实一腿。 “哐”的一声,金铁交鸣。陈澈手上战术棒吃力,弯曲出一个弧度后“嗡”的一声反弹绷直,陈澈感觉一股磅礴大力袭来,连退几步也卸不下去,借势又空翻两次才踉蹌著勉强站稳脚步。 陈实一击得手,见到陈澈连退出了有十几步,他面上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可是转瞬即逝,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隨形,步法诡譎多变,瞬间再次欺近。 双拳紧握,上下翻飞,拳如狂风暴雨,笼罩陈澈全身。 空中竟是“嗤嗤”的破空声锐响,令人眼花繚乱。 时至如今,陈澈也有了些实战经验。他沉腰坐马。双臂如风车转动,暴风雨似的连续打出十几棍,棍花夹著破空之声迎向陈实暴雨般的拳头。 陈澈战术棍与陈实的拳头在半空中密集相撞,迸出一阵类似金铁交鸣的“哐哐哐”的声音。陈澈感觉到自己的战术棍不是打在血肉之躯,而是磕在沉重的钢铁上。 陈澈心中骇然,这陈实的手上功夫竟已练到拳如铁,骨如钢的境地! 然而此刻容不得他多想,陈实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陈澈咬紧牙关,手中的战术棍按照任展传授的【无名棍法】施展开来,护著自己全身的“球体”。 虽然生涩,却渐渐有了章法。 陈澈咬著牙关死死地坚持著。棍影翻飞间,他忽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每当陈实的拳头即將触及他身体要害时,他的手腕会不自觉地扭转,棍尖便恰好点向陈实的拳眼关节处。这一招並非他有意为之,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咦?”陈实也发现了。他轻咦一声,攻势稍缓。 陈澈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双手持棍如毒蛇出洞,直取陈实咽喉。这一招【无名棍法】中的“棍三”,他练了不下千遍,此刻使出来竟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感觉。 陈实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侧身避过的同时,右手如鹰爪般探出,带著呼啸的劲风,五指扣向陈澈的棍身。陈澈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战术棍险些脱手。他急忙沉肩坠肘,顺势將棍身一抖,竟从陈实的指间滑脱出来,反撩向陈实的腰肋。 “好!”陈实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左手成掌硬撼棍身。 又是“哐”的一声闷响,陈澈连人带棍又被震退五步。 陈实却没有追击,反而收势而立。 陈澈喘著粗气,抱拳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陈实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你在让著我?还是你真的只有“换血”关窍?” 陈澈刚才和陈实过招之间,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处於守势。他已出尽全力,才堪堪得以自保。 陈澈连声说:“不不不,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陈实缄口未语,仅仅把头略微一低,待重新扬起面孔之际,眼眶里已被杀机全然侵占。 陈澈和陈实目光相交,毫无徵兆地浑身打了个冷颤,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陷入停滯。 陈实丝毫未动,可在陈澈的感受里,陈实的意识仿佛一张偌大的,掛满锋利鉤子的渔网向自己笼罩。 陈实跟前似乎横亘起一堵看不见的障壁,如同千山的重力骤然找到倾泻之处,无可抗拒地向陈澈压下。 陈澈只觉浑身毛孔都在疯狂预警,偏偏四肢像被禁錮,分毫动弹不得。 那股气息寻不见踪影,却远胜所有利器更显凛冽、更令人无处躲藏。 这种感觉,和王简的“威压”一模一样。 陈三似乎也有所察觉,可他这次只是身形晃了一晃,並没有有所动作。 “实儿。”这时,任展带著笑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没骗你,你別欺负人了?” 陈实闻言,看了任展一眼,连忙低下头去低声说道:“师父。不是......我只是想试试他会不会用『意』。” 第54章 下一关:洗髓 任展身穿一袭长衫,还没换武道服。他正斜靠在不远处的门边,笑盈盈地看著陈实、陈澈和陈三三人。 陈澈、陈三连忙躬身抱拳:“任师父。” 陈实小跑著站到任展身边,毕恭毕敬地行了个请安礼,道:“师父。” 任展微微頷首道:“你们三个,跟我上二楼。”说罢,率先走上了楼梯。 武馆的二楼空间开阔,木质的楼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沿著楼梯上来,左手边是一间健身房,靠墙立著几副沉重的老旧槓铃和哑铃架,铁器在日光灯下泛著冷光。 健身房对面是一间简单的会议室。推门进去,长条桌上摊著几本翻旧的日历。墙上掛著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密密麻麻標註著近期赛事安排和学员的训练数据。 窗户半开著,风偶尔吹动桌上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 任展带著陈实,在会议室正中央座位坐下,招呼陈澈、陈三坐在对面。 “阿澈。”任展嘴角带著笑意,声音依旧洪亮,但跟上次比,似乎欠缺了些硬朗。“你的棍法起名了吗?” “嗯,管它叫【无名棍法】。”陈澈微微一笑,答道。 “是孙师父让你来的?”任展接著问。 陈澈点点头,道:“对,师父让我棍法小成了就来找您。”说罢,他好像想起来什么,接著喃喃说道:“师父让我多练几个月,我只练了一个月。可能有些匆忙了。” 任展摆摆手道:“刚才你和实儿切磋,棍法已经有些火候了。一个月能练成这样,不枉从周对你一片苦心。” 说罢,任展抓了抓头,好像有些为难,沉默了好一阵才接著说:“你刚到沪都,从周就跟我商议过了。这次叫你来,主要是......” 孙从周对陈澈有几次救命之恩,任展初次见面就帮他创了一套棍法。陈澈无功受禄,正心里犯嘀咕,连忙说:“任师父但说无妨。” “咳咳咳......”任展清了清喉咙,面上带些窘色:“中央国术馆津门总馆,有弟子三千人;燕京分馆弟子有一千多人;可是沪都分馆,只有弟子不到一百人。” “主要原因,一是场地不够大;二是我也一直著重於自己的武道进境,教授的事没怎么管。” 陈澈连连点头。 “师父和从周都希望,能把国术馆的影响力在南边做大,从沪都开始,学员至少能过千。”任展不停地搓著双手,像个窘迫的孩子,“只是,场地问题......” 陈澈一怔,隨即脸上露出笑意。本来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是这样的“小事”。 “任师傅,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关於面积和选址,您有要求吗?” 任展又咳嗽了两声,对陈实道:“快去给阿澈倒杯茶去。”陈实尷尬地走到墙角的热水壶旁,帮陈澈、陈三一人沏了杯茶。 陈澈赶忙站起来接过茶杯,看到杯口的青瓷都有些磕损了,茶叶更是粗劣的老茶,心里不禁暗暗埋怨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茬。 任展待两人坐定,接著说道:“师父李京霖开办中央国术馆的宗旨是弘扬国术,文明我精神、野蛮我体魄。特別是希望能让寒门子弟强身健体,乱世中团结一致,不致受人欺侮。” “选址我倒没什么要求,不要去儘是洋人和紈絝子弟的沪西就行。”任展稍微停了停,接著说:“面积......至少得能容纳一千人。” 陈澈心里约莫计算了一下,就算购置最好的设备,花费也不会超过一百万两白银。 “区区”一百万两白银,不但能卖给孙从周和任展一个大大的人情,还能名正言顺地把四大家族和中央国术馆绑在一起,这或许能成为陈澈未来在沪都安身立命的一股新势力。 “行,等我回去就著手规划这事。短时间內做出一个方案,再让任师父过目。”陈澈乾脆地说。 “嗯,从周果然没看错人。”任展欣慰地笑道。 说完,他话锋一转,严肃了起来:“既然阿澈答应了这件事,就是国术馆的自己人。从周不在,我和实儿,就是你在沪都的师父、师兄。” 陈澈赶忙站起身来,抱拳道:“师父、师兄。” “阿澈,你过来。” 任展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靠窗的空旷处,陈澈连忙跟上。 任展伸手按在陈澈肩上,力道不重,却让陈澈感到一股温热的劲力自肩井穴透入,顺著经络缓缓下行。 片刻后,任展收回手,沉吟道:“你的根骨確实不俗,从周当初的眼光没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澈身上细细打量:“你体內气血充盈,筋骨已锤炼到位,但『洗髓』一关,讲究的是由外入內,由表及里。你练得太急,外劲有余,內蕴不足。” 陈澈心中一凛,抱拳道:“请师父指点。” 任展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望著楼下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缓缓道:“洗髓功夫,说白了就是练气入骨。常人练武,筋肉皮肉易强,骨髓难动。为何?因为骨髓深藏骨內,气血难以渗透。” 他转过身,看著陈澈:“你可知道,为何婴孩筋骨柔软,老者骨质脆硬?” 陈澈思索片刻,答道:“可是因为......气血充盈与否?” “对,也不全对。”任展微微一笑,“婴孩气血虽未充盈,但其骨髓鲜活,生机旺盛;老者气血虽衰,但真正的问题在於骨髓枯竭。洗髓功夫,就是要让你三十岁的骨头,拥有二十岁的生机;让你五十岁时,骨头仍如三十岁一般。” 陈澈若有所悟,又问道:“那弟子该如何入手?” 任展没有直接回答,从练功房的槓铃架旁取出一根不起眼的乌黑铁棍。那铁棍约莫齐眉高,通体无光,看上去沉重异常。 他单手握著,隨意地掂了掂,楼板便传来沉闷的响声。 “你练的是棍法,我便以棍传功。”任展將那铁棍横在身前,“洗髓不在练,而在『感』。你要先能感觉到骨髓的存在,才能谈得上洗炼。” 第55章 意 他示意陈澈伸手,將铁棍的一端轻轻抵在掌心。 “凝神,不要用力去握,只是托著。” 陈澈依言闭上双眼。他只感到掌心的铁棍沉重冰凉,除此之外別无他感。但任展的手中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劲力透过铁棍传来,一波又一波地涌向他的掌心,然后顺著手臂向上蔓延。 “骨髓在骨內,平日里你感觉不到它。但震动可以。”任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劲力震动骨骼,由外而內,让骨髓產生共鸣。” 那股温热的劲力突然变了一副模样,不再是潮水,而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探入陈澈的手臂,然后猛地颤动: “嗡——” 那一瞬间,陈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整条右臂的骨骼都在轻轻震颤,一种从未有过的酸痒感从骨头深处钻出来。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既难受又舒服,让他忍不住想要甩动手臂。 “忍住。”任展的声音沉稳有力,“第一次感觉到,是机缘。多感受一刻,便多一分体会。” 陈澈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酸痒感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才渐渐消退。待他睁开眼,额头已经沁出汗来,像是刚经过一场剧烈运动。 任展收回铁棍,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微粗重了些。 “感觉到了?” 陈澈重重地点头。 “这便是『洗髓』的门径。”任展將铁棍放回原处,“往后你每日练棍之前,先以此法震动手臂、双腿、脊骨,直至全身骨骼都能生出感应。感应越清晰,震动越透彻,洗髓的进境便越快。” 陈澈躬身行礼:“多谢师父传功。” 任展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阿澈你坐下。” 陈澈依言坐下。 任展笑道:“等你突破了『洗髓』,刚才实儿对你的施展的“意”,你就也能应对了。” 陈澈经歷过两次“威压”。一次是青帮帮主王简,一次是陈实。他只知道对方仅用意念就可以让自己心生魔障、全身动弹不得。 陈澈忍不住问道:“师父,这『威压』究竟是何道理?一个人如何能单凭意念便让旁人动弹不得?” 任展道:“你看著我的眼睛。” 陈澈依言,直勾勾地盯著任展双眸。 任展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已经不是那个眼神。 那一瞬间,陈澈仿佛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千万人在哀嚎中倒下,看见了一个浑身浴血的任展站在白骨堆成的山巔,俯视眾生。 陈澈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从皮肤到骨髓,每一寸都在被碾压。 他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了;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每跳一下都在挣扎; 他的血液像是凝固了,在血管里寸步难行;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疯狂颤抖,像狂风中的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只过了一瞬间,当任展轻轻眨眨眼后,所有的幻象和身体上桎梏都消失了。 任展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哈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叫做『意』。”任展笑得有如春天湖上的一抹春水,“我只不过在想『我要杀了你』,同时最大程度的让你感知到我和你实力上的差距而已。” “就......就这样?”陈澈的声音发飘,“只是想一想?” 任展轻轻吹了吹茶沫:“意者,心之所发。”他放下茶杯:“我想杀你,这便是意。我让你感受到我想杀你,而你能感受到多少,能感受到多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澈身上,淡淡一笑:“取决於你我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等你突破了『洗髓』,就也能使出『意』了。等到进入『武尊』境界,还可以『加力』。刀枪火器也难伤你分毫。”任展笑道。 三个月前的雨夜,那黑衣人的身影又出现在陈澈脑海中。 “刀枪火器也不行......也就是说,只有『武尊』可以战胜『武尊』?”陈澈连忙问道。 任展轻轻点点头,道:“对。只是『意』需要耗费精神。精神力不比体力,最是难练。所以如无必要,还是不要轻易用。” 陈澈心中嘀咕,自己有属性面板,自由属性点可以隨意加在“精神”点数上,这岂不是占了个大便宜? 想到精神属性,陈澈这才好像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对任展一鞠到底:“任师父耗费精神,帮我创出一套【无名棍法】,大恩不言谢,沪都分馆的事就由我一力承担了。” 任展“哈哈”地大声笑道:“要谢,就谢你孙师父。要不是我欠他老大一个人情,就算再修三间分馆,自创武功也没这么容易。” 陈澈和陈三两人千恩万谢,又谈了些新武馆场地的细节,便拜別了任展,由陈实陪著下了一楼。 陈澈想起方才任展使出“意”那一瞬间的尸山血海,想起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恐惧。那种东西,既迫近又真实,跟任展平时笑呵呵的样子完全联繫不到一起。 想起来,跟孙从周一起呆了两个多月,对他的真正实力也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即便是陈实,也是深不可测。 中央国术馆,绝对丝毫不可以小覷。陈澈暗自忖度。 三人下到一楼,陈实把大门打开,风灌进来,带著些凉意。 “陈澈兄弟,”陈实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方才在我师父那儿,没被嚇著吧?” 陈澈苦笑一声:“实哥你就別打趣我了。说实话,现在腿还有点软。” 陈实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迴荡:“正常!我第一次见师父用『意』,直接晕过去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裤子都是湿的。” 陈澈哈哈大笑,陈三却在旁边瞪了陈实一眼,陈实却不以为意,依旧笑呵呵的。 “不过,”他收了笑,正色道,“你能站著出来,已经比我强了。好好练,等你也到了那一步,咱们兄弟俩好好切磋切磋。” 陈澈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第56章 四万黄包车夫 出了国术馆,恆丰桥上川流不息,衣著光鲜,打著南腔北调的人们往来不绝,繁忙而有秩序。 陈澈正要出门,迎面便碰上了几个看上去才十几二十岁的少年,有些还穿著学生服。他们推开武馆大门,与他擦身而过。 李余正蹲在武馆大门边等著,他左手手里抓著根油条,右手捧了碗豆浆,身边还围了三个同样年纪的黄包车夫打扮的少年人。 时间刚好过午,陈澈、陈三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陈三正准备把李余叫过来,陈澈却摆手示意他不用,自己朝李余走去。 陈澈虽然满嘴答应了任展重建中央国术馆,可是实话实说,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任展要容纳一千人的场馆,陈澈心里装著个小九九,给任展和孙从周一个惊喜,直接加到容纳三千人。 市中心土地昂贵,而且这么大块土地还涉及多宗收购同时进行,报批手续也很繁复。 陈澈的目標其实是李余的“家”,大统路往北那片一片荒芜的草棚。 只要稍作规划,盖一片小洋楼安置黄包车夫们,再把剩下下来的土地盖成国术馆,这事儿就成了。 那地方那么多车夫,交通不是个问题。还能把资质较好的车夫直接变成生源,正好契合了国术馆“寒门子弟强身健体”的目標。 四大家族在沪都的版图,慢慢地在陈澈脑中呈现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李余,这些都是你朋友?”陈澈负著手,笑嘻嘻地晃到李余旁边。 李余一看见陈澈,慌忙把手中的油条豆浆往旁边那人手里一塞。 他下意识地想在衣服上擦手,手都抬起来了才猛地想起,身上这件可是陈澈帮他在和平饭店订做的新衣。 他一时愣在原地,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陈澈笑著把隨身带著的手绢塞给李余:“慢慢来,急什么?” “对,都是我朋友。苏北老家一起来的。”李余接过手绢一边擦手,一边指著围在他身边的三个人:“徐伍,王小九,吴川。” 陈澈对三人微微一笑:“你们都住在大统路北边的窝棚?” 眾人连连点头。 “有多少车夫兄弟住在那儿?” “少说也有万把人。”王小九说道,“沪都黄包车夫差不多得有三、四万人,大部分都住在浦东和闸北。” 陈澈笑了,这比他想像中的要多得多。 “不急,李余,你先把东西吃完。吃完咱们再回饭店。”陈澈冲他摆摆手。 沪都有四万名黄包车夫...... 陈澈在沪都,最缺的就是一伙人,一伙真正唯他马首是瞻、他可以说一不二的铁桿人马。 而且车夫这行当,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能碰到,这是一张大网,用好了,比什么都强。 如果自己可以得到人心,这將是四大家族在沪都的最大一股地下势力! 从国术馆到和平饭店大约半个小时,李余腿脚快,两侧的景物飞驰似的“唰唰”掠过。 “李余,你都突破『煅骨』了,还想接著练武吗?”陈澈坐在车上,问道。 “想,有能耐的谁不想啊?”李余边拉车边回答, “咱们和浦东窝棚的人总为地盘打架、车行也隔三差五就找藉口加份子钱、各大帮派都收平安费。练武了才不会被欺负。” “好。”陈澈笑道,“这个念想极好。” “窝棚里的老人都说『穷文富武』。”李余接著说,“少爷一个月给我二十个现大洋,我存著呢。下个月就能去武馆了。” 陈澈笑而不答。 一晃半个小时过去了,黄包车稳稳地停在和平饭店门口。 赵经理在大堂里老远看到陈澈,殷勤地迎了出来:“陈公子,今天回来的倒早。钱先生来找你,先上了房。” 陈澈笑著拍了拍赵经理肩膀,道了声谢谢。 转过身,陈澈好像想起了什么:“李余,你的新车怎么样?” 李余的车,是新换的一部正经的“洋车”。 黄铜车把擦得鋥亮,在太阳下能晃人眼。 车身是考究的黑漆,车座是牛皮的,里面填充著棉花,坐著舒坦。 最重要的是两个轮子,是充气的橡皮轮,跑在青石板路上又快又稳,几乎不怎么顛簸。 拉著这样的车,才有资格去那些大饭店、洋行门口蹲点儿,接的也是出手阔绰的先生、太太。 一趟活儿的钱,够別人三、四趟。 李余正用搭在肩上的白毛巾擦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车真没得说,放眼整个沪都也是一等一的。也就这样的车,才配得上少爷。” 陈澈和赵经理耳语了几句,又转过身来对李余说:“你让你那三个朋友明天到这儿来,一人领八十个大洋,去买架新车。” 李余愣了一下,手中的白毛巾差点儿掉在地上。 “少爷,您、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以后有用得著你们的时候,到时候別给我掉链子就行。”陈澈笑道,转身轻鬆地走进饭店。 推开顶层套房房门,钱伯正坐在沙发上等著,身边放了一个黑色圆柱形皮袋。看到陈澈进来,他赶忙站直了身子:“少爷。” 陈澈走到他身旁,摁著肩膀让钱伯坐下,眼神里充满著期待:“战术棒归置好了?” 陈伯点点头,拉开拉链,从那个皮包中取出两支漆黑得发亮的战术伸缩棍。 陈澈接过其中一支,入手沉甸甸的,比练习棍重了將近一倍,却又不显累赘,分量刚刚好压在手腕上,仿佛就长在那里。 他將棍身横在眼前细看。 黑色的棍体经过哑光的喷砂处理,握在手里乾燥沉稳,即便掌心出汗也不会打滑。 手柄处不是常见的橡胶包裹,而是细腻的滚花防滑纹,纹路深浅经过精心计算,既不会硌手,又能保证绝对的握持力。 “少爷,您试一下。”钱伯在一旁轻声提醒。 陈澈点点头,手腕猛然一抖。 “噌!”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黑色棍身应声而出。 三节嵌套的合金管瞬间锁死成一条笔直的短棍,在阳光照射下,棍身泛著幽冷、內敛的光泽。 第57章 宣言:码头宴 陈澈握著它在空中虚劈两下,破风“呜呜”作响,手感极顺,没有丝毫震颤和晃动。 钱伯见他满意,脸上也露出笑意,上前一步指点道:“少爷,您看棍头。” 陈澈將棍尖凑近眼前,才发现顶端嵌著一枚细小的黑色金属,不过小指甲盖儿大小,却泛著比棍身更冷冽的金属光。 “这是特意加的钨钢锥。”钱伯压低声音,“少爷您在沪都走动,万一遇上事故被困,这东西能撞破钢化玻璃。一锥下去,绝不拖泥带水。” 陈澈微微頷首,用拇指轻轻摩挲那枚锥头,触感坚硬而尖锐,精准地內嵌著,像是枪膛里的子弹。 他將棍身翻转,看到靠近手柄的位置刻著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c.c”,是陈澈的姓名首个字母。 陈澈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拇指按在卡榫上轻轻一推。 “噌。” 三节棍身应声缩回,变成短短的一截,恰好可以藏进袖口,或者別在后腰皮带里,一点也看不出端倪。 “另一支呢?”陈澈问。 钱伯將皮包递过来。陈澈抽出第二支,同样在手里掂了掂。 和第一支相比,分量、手感、重心,似乎都差了一点。 “这支好像没那么顺手。”陈澈握著战术棍,在半空中虚晃几下,皱著眉头说。 “少爷,这只是左手用的。” “左手用的?”陈澈將两支棍並排举在眼前,仔细端详。 乍看一模一样,但经钱伯这一提醒他才发现细微处的差別:手柄滚花的纹路方向是相反的,握柄的弧度和厚度也有极其细微的调整。 甚至两支棍收回后的长度,都因为左右手手掌宽窄的不同,差了不到两毫米。 陈澈哑然失笑,將第二支棍换到左手,再次虚劈两下。 这一次,手感完全变了。 重心、配重、握持的弧度,甚至连卡榫的位置,都恰好贴合左手的发力习惯。 两支棍在左右手中各自找到了最舒服的姿態,像是专门为他这具身体生出来的手臂延伸。 陈澈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战术棍放回棍袋里,心里端的是爱不释手:“谢谢钱伯!你也一定帮我谢谢史密斯,这可以算是一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钱伯小心翼翼地笑了笑,道:“再怎么精巧也是打打杀杀的凶器,能不用少爷还是不用的好。” 陈澈哈哈直笑:“钱伯放心。” 陈澈打开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六个膳盒,跟以往一样,一个主食、四道药膳、一盏药汤。 他拿起空碗拨拉了些米饭,就著菜一边吃一边对钱伯说:“钱伯,你来得正好,我刚好也有事想找你商量。” 钱伯“呵呵”地笑著,示意陈三也一起跟著吃:“少爷,您说。” 陈澈探过身,手掌在钱伯膝头拍了拍,正色道:“你知道闸北大统路那片黄包车夫草棚吧?四面连著都是荒地。” 钱伯点点头。 “我寻思著,想买下来。”陈澈吃口饭,看著钱伯。 “啊?”钱伯双手不停地在膝间擦拭,显得有些侷促:“这个……好像有些不合规矩。” “少爷,您来沪都快一个月了。还没摆『码头宴』呢。”钱伯试探性地问道。 所谓“码头宴”指初来乍到,为了在本地立足或开展事业,宴请当地有势力、有关係的人物,以寻求关照、表明敬意。 同时,这也是对自身实力、地位的一种宣告和正名。意思是“我来了。以后这里的的生意、社交、政治圈子,我也要染指。” 各地有自己的规矩。 在金陵,新进城里的商会按规矩是得挨个去四大家族拜访。 而在沪都,由於各种势力太多,而且鱼龙混杂,规矩是摆一席码头宴,宴请各大商会、洋行、帮会、高官。 当然,请归请,人家未必赏面来。 谁来谁不来,就是一个最直接的標准,点明了设宴者面子有多大。 陈澈知道这规矩。可是四大家族在金陵虽然呼风唤雨,可是在沪都只有几间店面外加一些漕运生意,而且又在青帮王简那儿吃了哑巴亏。所以陈澈心里没底,不想太堂而皇之。 钱伯说陈澈想买大统路的地皮“不合规矩”,意思他懂。 漕运的生意明面上是属於金陵的。在沪都的几间商栈规模不大,无伤大雅。 可是如果想在闸北买下这么大一块土地,不先宴宾客,於情於理就都有些说不过去了。 如果不摆码头宴,就算能暗中拿下地块,可能短期內能掩人耳目,但这么大的工程,迟早会被人顺藤摸瓜地找到陈澈身上。 到那时,就可能因为坏了规矩而被人群起而攻之。 如果设宴。那就等於昭告整个沪都金陵四大家族要正式东进了。要操心的事肯定会不打一处来,他“闷声发大財”的小算盘肯定也就打不响了。 陈澈手指轻轻地在茶几上“噠噠”地叩著。脑中思绪翻飞。 “陈伯。如果要设宴的话,哪天是好日子?”陈澈托著下巴,轻轻地说。 “这么大的事,肯定得和老爷商量。”钱伯皱著眉头,“金陵得来人,再加上宾客名单、座位安排、伴手礼、场馆......最少要留出一个月。” 陈澈和陈三对视了一眼。 陈澈已经在“换血”关窍卡了两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差不多也该突破“洗髓”关窍了。 “三哥。”陈澈望向陈三:“你觉得呢?” 陈三皱著眉头,额头挤出一个“川”字:“首要问题是,少爷得加强安保。至少得有两个“武尊”境界的高手陪在左右。” 陈澈摇摇头:“这样的高手可遇不可求。何况咱们在沪都人生地不熟,把这种高手放在身边,谁知道他是敌是友?” 陈三还要说话,陈澈对他摇摇手示意不必再说:“沪都有任师父和陈实,实在不行把师父从津门再请回来。” 陈三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知道陈澈坚持,嘴唇动了动,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那行。钱伯,选个好日子,你去办吧。”陈澈笑笑,突然又问道:“对了,咱们能不能弄个小范围的?不要太过张扬?” 第58章 错综复杂 钱伯闻言,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少爷,这事儿只怕由不得咱们。”他往陈澈身边凑了凑:“码头宴这事儿,办小了比不办还麻烦。您请了张三不请李四,请了商会不请帮会,人家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难免犯嘀咕,凭什么他来了我没来?是不是瞧不上我?” “再说了,沪都不比金陵。小小的一座金陵城,谁家什么事儿所有人都清楚。沪都几百万人口,是金陵的十倍。要不把排场摆得阔绰些,那些先生、太太、洋人,还以为咱们是从哪里来的乡下人进城呢。” 话已至此,钱伯也不管陈澈听了会不会不高兴,有些直抒胸臆。 “既然钱伯这么说,那就按您的方法办。”陈澈一锤定音。 重要的事陈澈已拍板,又聊了些家长里短和生意上的事,钱伯便起身离去。 现在,陈澈手上搁置的事其实不少。 上次跟王简在黄浦江芦苇盪中那谁也找不著的画舫上见过面后,他跟青帮的生意就一直没有进展。 王简在“闭关”,也不知是真是假。而黄苏长年驻扎金陵,也不见著人。 金陵每个月都在给青帮缴纳著十万两白银的份子钱,这种关係对陈澈来说可以说是一种一边倒的不利局面。 他想在沪都从青帮手中获取更大的利益! 另一方面,余半向他討要一万支洋枪。 余半既然可以设计跟陈澈在法租界的巡捕房里见面,想来不会是泛泛之辈。 可是,陈澈毕竟连余半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洋枪的价格也没谈,这桩关係要如何发展,也得是一件悬在半空的定时炸弹。 最后就是中央国术馆重建问题。 涉及了购置地皮、建造房屋和过万黄包车夫的重新安置。 如果办得好,可以一举两得地巴结上国术馆,甚至笼络车夫,发展出一块新的独立產业。 但是陈澈隱隱约约地觉得,这块生意將会触及到青帮的既有势力,一定会有不小的阻力。 千头万绪,陈澈一时间没想清楚怎么入手才最为妥当。 “唉。”,他放下碗筷,轻轻地嘆了口气。 “少爷,怎么了?”陈三抬起头问道。 陈澈看了看他,嘴角边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硕大一个沪都,要说整日跟在身边又完全信得过的,眼下只有陈三一人。 “没事。三哥,咱们吃饱饭先消化消化,完了就去练功。”陈澈笑著说道。 他脑海中思绪翻飞,思维高速地运行著。 这次码头宴,將是四大家族进军沪都的宣言,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里面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是青帮。也就是说,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一股可以在沪都制衡青帮的力量。 至於风险......在这节骨眼上,只怕多少是要承担一些了。 陈澈咬著下嘴唇,手指关节因为下意识的握拳变得有些发白。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餵?请转金陵董公馆。”陈澈在陈三肩上拍了两下,挺直了身子走到电话机旁。 “请您稍等。”接线员声音响起。 “您好,董公馆。”电话那头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陈澈能听得出来,那是董府的丫头丁香。 “丁香,我是陈澈。懿懿在吗?” “在呢,公子等等。”丁香也是金陵人,声音柔软而清脆,特別好听。 过了一会儿。 “澈哥哥!你终於想起我啦?”董懿银铃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语气中透著无法掩饰的欣喜和期望,“快给我讲讲,这几天你在沪都都做了什么好玩儿的事呀” 陈澈哑然失笑:“哈哈,我来沪都又不是玩儿的。想玩儿的话,在金陵有你陪著不是比这沪都强上百倍?” “澈哥哥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董懿“哼”了一声,“是不是经常陪著沪都的小姐、太太们说话呀?” 不等陈澈回答,董懿“咯咯”的笑声响了起来:“我开玩笑呢。说吧,这次找我有什么事不?” “咳咳。”陈澈乾咳了两声:“又不是有事才能找你,不过......这次是真的有事。” “你说,我听著呢。” “你帮我跟你哥说说,我需要一万支洋枪,用你家的船运到沪都。可这枪和船都得你哥出,而且不能让你爹知道。” 陈澈从青帮赌船上救出董礼,还帮他清了帐,事情才没闹到董瑞章那里去。 这个情,董礼还没还呢。 “一万支洋枪?”董懿的声音高了八度,然后立马又压低下来,“要这么多?难道你想组织一支私人军队?” “这事儿说来话长。”余半的事陈澈自己也不清楚,更別说解释给董懿听了,“反正挺急的。不过你放心,不用走官面儿,混在寻常货物中私运过来。” “停哪个码头呢?报关的事你都安排妥当了?”董懿追问道。 “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不用报关,甚至不用停泊。”陈澈语气沉稳,说道。 “嗯......那行,我跟我哥说。”董懿若有所思地说道:“一万支洋枪也就几十万两银子,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澈哥哥你要小心啊,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不要自己冒险。先回金陵,咱们一起合计合计,不会有什么难事的。” 董懿字里行间,陈澈都能感觉到对他的关心,心里也不由得微微一热:“好的,丫头別担心。对了,你呢?賑灾的事怎么样了?” 董懿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有几分迟疑:“北方政局似乎在发生著一些微妙的改变。奉天的张霖和汉水的冯作章通过《新声报》联繫到我,他们没明说,但是我感觉到,都希望跟咱们的关係能再深一层。张霖甚至邀请我去奉天出席他孙子的满岁宴。” “澈哥哥,这不会跟你要枪有什么干係吧?咱们做生意,想要从军阀们身上挖出利益,可是与虎谋皮呀。” 北方的军阀们想拉拢四大家族?从时间点上推演,余半的出现確实有些可疑。 先看看他是什么来路。 只要双方利益能绑在一起,他相信余半不会轻易杀鸡取卵。 再说了,与虎谋皮?四大家族和青帮的关係不就是这样吗? 而且眼下一等一的大事,是码头宴。 陈澈沉吟半晌,道:“不用担心,只要咱们不声张,没人知道,出事了也可以想办法推掉。” 第59章 震髓 “嗯,澈哥哥想好了就行了,我们全都支持你。”电话那头传来了董懿的声音。 “懿丫头你也要小心。现在军阀混战,目前看起来奉天稍占上风,可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这局势说变就变。北方的事能拖就拖,这种事,交给你爹去处理更好。”陈澈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好在四大家族上一辈都还在。 他们都是在大风大浪里打拼过的老爷子,大局上权衡利弊、斟酌损益,乃是他们看家的本领。 “丫头。过一个月,沪都要摆码头宴了。”陈澈轻声道:“要不你也过来看看?咱们好久没见了。” “澈哥哥,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董懿闻言轻声笑道,“好呀,我跟爹说,到时候一起去。” “那行,今天先这样?”陈澈试探性地问道。 “嗯,行。我知道你忙,就不找你了。澈哥哥要多给我打电话哦。” “嗯,再见。” “澈哥哥再见。” 掛了电话,心里混乱如麻的陈澈算是找到了一根解的开的结,心头轻鬆了许多。 陈澈双手抱拳顶在膝盖上,托著下顎,身子陷在沙发里,再一次尝试滤清心结的脉络。 先给余半送上一万支洋枪,看看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究竟是谁。 青帮在金陵,隨意便动用了二十挺轻机枪。 如果可以,陈澈心中所想之事,需要余半。 如果不行,多少也帮董家拓宽了一条军火交易的暗线。 码头宴上,通过苏燕卿多邀请一些高官。有官面上的人在,料想王简也不敢怎么乱来。 闸北的地皮,码头宴后立即启动。有了国术馆,在沪都的行事又会方便不少。 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陈澈確保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到他站起身来才发现,陈三已经换好衣服在健身房里“吭哧、吭哧”地挥汗如雨了。 陈澈换上武道服,拿起钱伯留下的战术伸缩棍,走进了健身房。 “三哥,接下来咱们的首要目標就是突破『洗髓』,你有什么好法子不?”陈澈问道。 “少爷,任师父帮你传功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陈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道。 陈澈低头沉思半晌,道:“骨髓深处似乎有根线扯著,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能感觉到骨髓的『震动』。” “震动?”陈三道,“那定是任师父用內力传导到你骨髓深处了。” “可是咱们只是『换血』,没那么精纯的內力。”陈三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刀鞘处抽出常年陪著他的那柄短刀,“这样试试。” 陈三让陈澈双手握著两根战术棍,一手握著棍头,一手握著棍尾,横摆著架在空中。 “少爷,我来了!” 陈三话音方落,双手握著短刀轮了个大圈,跳到半空用尽全身力气砍在战术棍上。 “鏗!”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健身房內炸开,陈澈双臂剧震,虎口发麻,战术棍险些脱手。 巨大的衝击力从棍身传导入体,沿著手臂骨骼一路蔓延,直达肩胛,甚至让他觉得脊柱都微微发颤。 陈三落回地面,战术棍丝毫无损。 陈三的短刀也依旧锋芒毕露,闪著幽幽的白光,看来也是一口千中选一的好刀。 “少爷,感觉如何?”陈三紧盯著陈澈的表情。 陈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感受。 双臂骨骼还在嗡嗡作响,那种震盪从外到內,確实深入到了骨髓层面。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活动著肩膀。 “可行。”陈澈吐出两个字。 陈三眼睛一亮:“少爷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陈澈低头看著手中的战术棍,“虽然三哥这一刀太猛,像是拿锤子砸琴,不知道哪根弦在响。但那股震盪確实透进去了。我能感觉到骨髓深处那条『线』被扯动了一下。” 陈三大喜:“那就说明路子对了!只要找到合適的力道,合適的频率,就能慢慢把它彻底激活!” 陈澈点点头,又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要做到谈何容易。三哥你力道小了,震盪透不进去;力道大了,伤人伤己。这个分寸,太难把握。” 陈三沉吟片刻:“那咱们慢慢试。少爷您用两根棍子架著,我换不同力道砍,您感受反馈。咱们记下来,哪个力道最接近任师父传功时的感觉。” “好。” 两人说干就干。 陈三双手从腰间握刀。 陈澈重新握紧两根战术棍,横架身前。 “少爷,这次我用三分力。” “来。” “鏗!” “太轻,只是手臂麻,骨髓没感觉。” “五分力。” “鏗!” “有感觉了,但还是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层窗户纸。” “七分力。” “鏗!” 陈澈身体一晃,脸色微变:“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虽然比任师父传功时狂暴,但那股震盪的路线、那股深入骨髓的触感,一模一样!” 陈三收刀,长长吐出一口气:“七分力。少爷您记住这个感觉了?” “记住了。”陈澈闭目感受片刻,睁开眼,“身体记住了,骨髓记住了。” 陈三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这么练。每天让少爷感受几次这种震盪,时日一长,说不定不用外力,少爷自己就能找到激活它的法门。” “而且,我手臂似乎也能找到少爷说的那种『一条丝线拉扯著骨髓』的感觉。这么练下去,对咱俩都有好处。” 陈澈点头,隨即又想到什么:“但有个问题。三哥你用刀砍棍,震盪是从手臂传进去的。可人体的骨髓遍布全身,不只是手臂。要彻底洗髓,得让全身的骨髓都震动起来。” 陈三想了想:“那咱们换地方。少爷您躺著,我把棍子架在您腿上、背上、胸口?只要骨头能传震盪的地方,咱们都试一遍。” “好。”陈澈看著陈三,眼中带著笑意,“不过三哥,你得悠著点。我这把骨头,还要留著娶媳妇呢。” 陈三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挠了挠头:“少爷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投入这看似笨拙、却暗合武道至理的修炼之中。 第60章 突破洗髓 时间一天一天地流淌,一转眼二十多天过去了。 董家一万支洋枪的事已经安排妥当,后天货船就会到达黄浦江老白渡码头临江岸边。 余半没要求货船靠岸,看样子他们能在江心就完成接货。这也就无需报关,最是方便。 陈澈除了偶尔见一见钱伯,商量码头宴的细节事宜,整副身心都投入在了突破“洗髓”关窍上面。 下午六点多,和平饭店顶层健身房里。 “鏗!鏘!鏘!”的声音不停响起,密集且响亮 陈三满身是汗,湿透了的武道服紧紧粘在身上。 他单手举著短刀,正以极其高速的频率劈砍向双手托著战术棍横在胸前的陈澈。 “鏗!” 又一道震盪自战术棍传入陈澈体內,沿著胸骨、锁骨向四周扩散,最终沉入脊柱深处。 陈澈闭著眼,神情专注。 二十多天的反覆锤炼,让他对身体內部的感知敏锐了数倍。 起初只能被动承受震盪,现在已经能在震盪传来的瞬间,主动引导那股力量在骨骼间游走。 “三哥,再快一点。” 陈三闻言,手腕一抖,刀光如练,劈砍的频率陡然提升。 “鏗鏗鏗!”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响声可比打铁铺里最忙碌时辰的声响。 陈澈的双臂稳如磐石,任凭狂风骤雨般的劈砍落在战术棍上,身形纹丝不动。 震盪一波接著一波涌入。经过陈澈的引导,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衝击,而像是被梳理过的溪流,震动著骨骼的最深处。 胸骨、锁骨、肩胛骨、脊柱、肋骨......每一处骨髓深处都在微微震颤,骨髓里那种“丝线拉扯”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陈澈感觉到从骨髓深处传来一种无法遏制的奇痒,一波接著一波,好像骨髓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 突然,陈澈浑身一震。 所有的震盪仿佛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共鸣点,身上的麻痒感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匯入大河,在他脊柱深处轰然贯通。 一股温热自骨髓深处涌出,顺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陈三收刀而立,喘著粗气,却死死盯著陈澈的脸:“少爷?” 陈澈没有回答。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瞬间精光闪过,隨即归於平静。 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明明没有运力,却能感觉到手掌比以往更沉、更稳,仿佛每一块骨头都活了过来,与血肉筋脉真正融为一体。 “成了。”陈澈轻声道。 陈三一怔,隨即大喜:“少爷您突破了『洗髓』?” 陈澈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摸到了门槛。还差最后一步,但那条路,我已经看见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间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响,是一种沉浑的、仿佛从深处涌出的鸣动。 “再来!” “鏗鏘鏘!” 又几记重劈。 战术棍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陈澈双臂一震,那股狂暴的震盪如怒涛般涌入体內。 但这一次,他没有被动承受,而是在震盪入体的瞬间,心念一动,用那条“丝线”拉扯骨髓,主动迎了上去。 二十多天来无数次感受、无数次引导、无数次尝试,在这一刻匯聚成一线灵光。 他“看”见了。 仿佛內视一般,看见那股震盪沿著骨骼蔓延,看见无数条细微的“丝线”在骨髓深处若隱若现,看见它们像琴弦般震颤著。 就是现在。 陈澈心神沉入极致,仿佛抽离了肉身,只剩下纯粹的意念。那股意念顺著震盪的轨跡,猛然撞向那些震颤的“丝线”。 “嗡!” 不是声音。 是一种来自生命本源的震颤。 剎那间,陈澈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点燃了。 温热不再是一缕一缕地流淌,而是从全身骨骼深处同时喷涌而出,像是封冻万年的冰川骤然崩解,露出底下沸腾的岩浆。 骨髓在燃烧。 又或者说,在重生。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说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一种从根源上被重塑的体验。 陈三的刀停在半空,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地看到陈澈闭上双眼,皮肤下明显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隨即又沉入深处。 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陈澈身上散发出来,仿佛一棵枯了多年的老树,忽然抽出新芽。 陈澈缓缓睁开眼。 眸光清澈,深不见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轻轻握拳。 没有运力,拳锋处却隱隱有气流涌动,那是气血充盈到极致、从毛孔中溢出的跡象。 “少爷......”陈三的声音有些发颤,“您......” 陈澈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骨髓深处,那些曾经若隱若现的“丝线”已经彻底和骨髓融为一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沉凝的海洋。 骨髓造血,血液流淌,每一滴都仿佛被重新淬炼过,带著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力量。 洗髓。 真正意义上的洗髓。 不是摸到门槛,不是接近突破,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成功。 陈澈站直了身子。 他能清楚地“內视”到,原本柔软、半胶状的骨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不断地重新淬炼、拉伸、拧紧。 密度越来越大,顏色也从原来的红黄相间变成了可以反射光线的暗红色。 与此同时,他的腹中发出一阵炼钢炉生火般的轰鸣。 好饿啊! 陈澈睁开眼,望著陈三,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三哥。” “少爷!”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但陈三听懂了。 这二十多天,陈三每天挥刀数千次,从无一日间断。 那些震盪,每一记都先传入陈三自己的手臂,再通过战术棍传入陈澈体內。 某种意义上,陈三也是用自己的身体,陪著陈澈一起承受了这场锤炼。 “来,还我帮你。”陈澈拽著陈三,想用战术棍砸他的短刀。 “不不不。”陈三连忙边摆手边退后,“少爷还是先吃饭,您肚子都不乐意了。” “好,那咱们先吃饭。”陈澈点点头,露出了坏笑,“吃完饭三哥陪我过上几招?” 第61章 装不出来 二十多天足不出户闷在家里,每天都是腥臭苦味的药膳、药蒸和药浴,吵著闹著一定要下馆子好好搓一顿。 可是他刚刚突破“洗髓”,身体正是需要大量养分的时候。 不管陈澈怎么一意孤行,陈三都坚持要他这顿饭一定要吃药膳。 鹿筋冻配枸杞芽、黄芪红枣燉鷓鴣、紫河车蒸鹿血糕......还是这老一套,陈澈嘴里要淡出鸟来。 一边无精打采地扒拉著饭,陈澈一边调出了自己的属性面板。 【姓名:陈澈】 【生命:4.9】 【力量:5.1】 【速度:5.3】 【精神:3.4】 【桩功:5星两仪桩:炉火纯青】 【外功:5星风神引:略有大成;宗师无名棍法:略有小成】 【天赋:天道酬勤;百晓灵心;醍醐灌顶;触类旁通;向死而生(生命垂危时爆发潜力,所有属性值x2)】 【命魂:沧溟】 【自由属性点:0.8】 跟以往一样,每突破一层关窍就会多一个天赋。这次多出来的天赋是“向死而生”,类似背水一战,可以在生命垂危时大幅提高攻防。 这是一个好的保命技能,但是希望最好永远都用不著它,陈澈心想。 “三哥。”陈澈突然想到任展告诉他的“意”,朝著正拼命扒拉著饭的陈三说,“你让我在你身上试试『意』行吗?” 陈三怔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起来:“当然行。” 根据任展的话,“意”讲究心里对对方释放出杀意,然后全力催鼓气息,让对方感觉到和自己境界的差距。 陈澈刚刚突破了“洗髓”,比陈三的“换血”高出一个关窍。 可是力是相对的。 这二十多天,陈三不停地用短刀击打陈澈的战术棍而震盪感应骨髓,陈三的骨髓也同样受力。 陈澈有天赋【醍醐灌顶】可以让熟练度提高加快30%,如果突破也跟功法提高进度的算法一样,那估计陈三离“洗髓”也就30%的距离了。 陈澈紧闭著双眼,酝酿著对陈三的“杀意”。 可是一闭眼,脑海中出现的全是陈三在家中一幅幅以往的老旧默片: 九岁那年冬天,陈澈打烂了陈其川的徽宝砚台,被罚不准吃饭。陈三偷偷地把半个肉包子塞进他手里; 十二岁陈澈瞒著爹娘偷跑出门,陈三背他回家的那个晚上,后背很暖,比任何言语都触动人心; 一个月前王简释放杀“意”,陈三不假思索就拔刀向他衝去的身影。 別说“杀意”了,再想下去陈澈的眼窝都要红了。 陈三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嚼著,见陈澈闭上眼睛半天没动静,也不著急,就端著碗在那儿等著。 陈澈睁眼,看著陈三这副模样。 “不行。”他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对著你,我起不了杀心。” 陈三咽下饭,嘿嘿一笑:“那简单,你把我当仇人想。你就想,我天天逼你吃药膳,二十多天不让你出门,跟关禁闭似的。” 陈三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陈澈面前:“澈儿,练武这事儿,有时候得借假修真。你心里没杀意,那就先装出杀意来。你当演戏呢,演著演著,说不定就真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扎了个马步,双手一摊:“来,就当我是个『爻人』。” 陈澈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许久以前的那个雨夜,那个黑衣人;浮现出金陵那悍不畏死的“爻人”。 可是,当陈三的面孔慢慢浮现...... 不行......开始想笑了。 他睁开眼,正对上陈三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起来。 “算了算了,”陈三摆摆手,走回桌边坐下,“这玩意儿可能真的只能找外人试。” 陈澈点点头:“二十多天没出门了,要不三哥陪我到楼下逛逛去?咱们明天再对练。” “行啊,也该奖励奖励自己了。”陈三取了张餐巾纸抹了抹嘴,“走,来了沪都一个月,咱们还没好好逛过外滩大道呢。” 陈澈突破了“洗髓”,陈三好像比陈澈还要高兴。 两人走出和平饭店大门,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 一排黄包车夫们聚在路口等生意,李余看见陈澈出门,大老远的就准备跑过来,见陈澈摆了摆手,便笑著鞠了个躬退下了。 陈澈和陈三走在外滩大道上,暮色自黄浦江面缓缓升起,外滩大道上的煤气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朦朧的橘黄。 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浑地敲响,惊起棲息在欧式建筑穹顶上的夜鸽,它们掠过惠丰银行门口那对青铜狮子,没入渐浓的暮色。 “三哥。”陈澈慢慢踱著步子,“我总觉得『码头宴』不会那么顺利。” “少爷,您是担心青帮?”陈三轻声说。 “对,就是青帮。”陈澈抬头看著外滩灯光下照得金碧辉煌的欧式建筑,“现在他们在金陵每个月收著咱们的十万两白银,在沪都的生意又不肯让出来。维持现状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局势。” 陈三重重地点了点头:“对,『码头宴』之后,咱们就算是正式在沪都落脚了。如果青帮资源不肯共享,咱们完全有理由找別的帮派合作,等於是从青帮嘴边拿走了一块大肥肉。” “三哥,你要是王简,会怎么做?”陈澈吐字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陈三心上。 “我要是王简,我根本就不会参加。”陈三沉吟半晌,说道,“可能我隨便派个手下的堂主出席,算是礼数上不亏欠了什么。我自己不出席,也同时代表了我对这个码头宴根本不认可。也为未来找麻烦做好铺垫。” 陈澈点点头:“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根本不需要出席。” “也就是说,看王简有没有亲自出席,就能看出青帮的態度。”陈三加重语气说道。 “没错。”陈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外滩对岸黑沉沉的滩涂,“如果他亲自来了,说明愿意谈。如果他不来......” “那就是要动手了。”陈三接过话头,声音沉下来。 第62章 盯梢 两人沉默著往前走了一段。江风吹过来,把煤气灯的光晕吹得轻轻摇晃。 “这二十来天,为了码头宴,钱伯和燕卿一起把沪都上上下下各帮各派的势力都搓碎了捋了一遍。”陈澈说道,“到时候我爹也来,董家也会从金陵专门过来一趟。” 黄浦江面流动著破碎的月光,怯生生地打量著这片灯火与涛声交织的夜色。 陈澈负手站在江边,既有一种踌躇满志的意气风发,又被那深不见底的江水和破碎的月影搅得心神不寧。 这黄浦江的夜,看久了才发觉,光鲜的全浮在上头,底下藏著多少暗流与沉船,谁也说不清。 “如果青帮真动手了,那老爷的安全怎么办?”陈三试探地问道,“別说沪都了,以后在金陵也不能大意。” “四大家族为了沪都的事都新请了供奉,问题不大。”陈澈沉吟道,“这次我爹也会给我安排个『武尊』级別的高手护卫。” “可是......青帮有轻机枪。”陈三偷看了一眼陈澈的神情,“少爷不会忘了吧?” “哎呀!”陈澈一拍脑袋,叫出声来,“我忘了这一茬了。” 他揪著陈三的衣袖扭头快步往和平饭店的方向走去:“三哥,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两人一路急匆匆地赶回和平饭店。陈澈让陈三径直上楼回房,自己也不理会李余,直接找赵经理要了部雪铁龙。 “法租界。”陈澈拉上车门,心急火燎地对司机说。 开著车窗,初秋的沪都风已经有些凉。 霞飞路巡捕房外,法国梧桐叶子黄了,疏疏朗朗地立在人行道边。 傍晚的街道,行人寥寥。陈澈大步流星地走进巡捕房。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厅里的木质值班台,坐著的还是那个穿著制服的华籍巡捕。 看见陈澈进来,他眼中隱隱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就用左手压了压帽沿,低下头去。 “警官,我报案。”陈澈对他使了个眼色,“在霞飞路弄丟了公文包。” “时间,地点?”那巡捕低著头,问道。 “明天晚上,老白渡码头。”陈澈小声说道。 巡捕点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还有什么事?” 陈澈思忖半晌,试探地问道:“余半那边......” “余半是谁?”巡捕抬起头,眼里恢復了那种官老爷的冷漠,大声说道:“你的事我们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陈澈盯著他半晌,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走出门去。 这样就把枪交给余半了,是不是有些冒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心中的盘算,需要徐半。 何况,那一万支洋枪在金陵没有备案,在沪都也不靠岸,无跡可查。 损失的,最多不过是几十万两银子罢了。 虽然不是个小数目,可陈澈现在唯一不缺的只有银子。 霞飞路巡捕房离苏燕卿的香闺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看看时间,没到九点,苏燕卿应该还在家里。 三十多岁的女人,虽然温柔漂亮,但是始终没找著婆家。 如果她对陈澈產生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一旦愿望落空,不知道会不会因妒成恨,做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事来。 可是真不搭理她又不行,沪都官面上的方方面面都清楚,苏燕卿確实是一枚非常有用的棋子。 实在不行,等时机成熟,给她一笔可观的財富,让她消失好了。 陈澈嘆了口气,只能这样。 陈澈跳上雪铁龙,车速不快,刚刚好让他整理纷乱的思绪。 回到了房间,跟三哥打了声招呼,他就钻进自己臥室倒头睡著了。 ...... 第二天陈澈起了个大早。 还有四天就是码头宴了。 陈三臥室门还没打开。陈澈披好衣服,打好主意,准备下楼溜达溜达。 他出了电梯,跟赵经理问了声好,在酒店大堂选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了下来。 天色微明,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外滩宽阔的马路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打破了黎明的寧静:“《申报》!《新闻报》!要看今朝的大事体伐!” 沿著路边的人行道,早点摊子升起了白茫茫的热气。 卖大饼油条的阿婆,手脚麻利地在铁板上翻著金黄的饼子,炉火映红了满是皱纹的脸。 旁边卖豆腐花的老汉,悠长地吆喝著“豆腐花哎——”。 这时候,卖花的女孩正好提著竹篮从弄堂里钻了出来。 全部都是生面孔! 陈澈的心里越来越凉。 他刚刚突破了“洗髓”,五感前所未有的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个小贩的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朝他身上打量。 陈澈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沉下的眉眼。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目光隨意地扫过门外那个卖花的女孩。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辫梢扎著红头绳,分明是寻常弄堂里出来的模样。 可她的手指过於白净,指甲修剪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个卖花人常有的茧子和裂口。 卖大饼油条的阿婆翻饼的动作时不时顿了一顿,眼神往酒店旋转门的方向飘。 陈澈垂下眼睫,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有意思。 二十多天没出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在门口候著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推门而出的瞬间,那个卖花女孩像是受了惊的雀儿,低下头去,脚步却不著痕跡地往旁边散了散。 陈澈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个卖豆腐花的老汉。 “老爹,给我来一碗。”他平静地说道,脸上掛著一抹笑意。 老汉抬起眼,浑浊的眼珠子里看不出什么波澜,麻利地舀了一碗豆腐花,撒上虾皮紫菜,双手递过来:“先生慢用。” 陈澈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那白嫩嫩的豆腐花,忽然笑了一声道:“老人家,我有个朋友,知道我最不喜欢吃豆腐花,可他还是总是带我去吃。” 黄苏曾经亲口答应他,会撤了洪水堂跟在他身边的暗装,陈澈相信他。 是沪都青帮的其他堂口,还是李余? 老汉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他是什么意思?”陈澈咬了一口虾皮,慢条斯理地嚼著,“结果吃著吃著,我吃上癮了,一天不吃就不痛快。” 第63章 一通神秘的电话 老汉没说话。 卖花的女孩也停下了脚步,朝这边望来。 晨风吹过,外滩大道两边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有一片还打著旋儿落在陈澈脚边。 “跟老爹开个玩笑,没有別的意思。”陈澈把碗搁在边上,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味道一般,但价钱还算公道。走了。” 他看了身旁那卖花女一眼,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散漫,仿佛刚才只是隨口嘮了几句家常。 身后,他能感到有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后背上,一直等他走进旋转门才消失。 陈澈站在大堂里,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老汉低头收拾著碗筷,那个卖花的女孩竹篮里的白兰花在晨光里微微颤著,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陈澈记牢这几人的样貌,上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三正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少爷,你早起怎么不叫我?”他压低声音,“我刚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这几天多了几个新面孔,可能是盯梢的。” “看见了。”陈澈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房间,“三哥,帮我办件事。” “您说。” 陈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著楼下那几个小小的身影:“去找赵经理查查,饭店门口这几个摊子,平时是谁在管。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陈三点头,刚要转身,陈澈又叫住他。 “还有,”陈澈回过头,眼神里带著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查查那个卖豆腐花的老汉,家里还有什么人。最好是能查到,他有没有欠过谁的债,或者有没有哪个儿子女儿,在谁手底下討生活。” 陈三隨即明白,点点头,快步出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澈站在窗前,看著外滩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黄浦江上渐渐多起来的船只。 江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和水腥气。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江边,看著那些破碎的月光和深不见底的江水时,心里那一点隱隱的不安。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还有四天就是码头宴,该有的铺排几乎已经全部完成。 房间里只有陈澈一个人,他拿起电话,让接线员接驳了一个號码: “是我。这些天我这里多了几个盯梢的,是不是你?” ...... “我清楚。你妻小的事都已安排好,明天就会暂时送往南洋。” ...... “什么?他不来?” ...... “在哪里?” ...... “就这样!” 陈澈掛了电话,又在脑海中仔细理清了一遍思路,然后换上练功服,进了健身房。 陈澈脱了上衣,首先走向那套可调节的奥林匹克槓铃。 上次是两百公斤还绰绰有余,这次突破了“洗髓”,陈澈直接加配重片到四百公斤,也就是八百斤。 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槓铃杆,大龙绷紧,腰背如钢板般,下盘两仪桩扎得结实。 隨著一声低沉的吐气,槓铃稳稳离地被举过头顶。放下时,地板上传来沉闷而扎实的“咚”的一声。 有些吃力了,陈澈不想勉强自己,放下槓铃,走到深蹲架下。 他的基础武学是【风神引】,对自己下肢的力量和稳定性很有信心,直接加到了五百公斤。 最重的铸铁片每片四十公斤,陈澈加配了超过十片。沉沉的铁疙瘩掛在两端,连全金属的深蹲架都微微弯曲。 陈澈目光平视镜子里的自己,像蹲桩一样屈髖、下蹲。当小腿与地面形成直角时毫不犹豫地发力蹬起,动作乾净利落,节奏分明。 三百公斤的挺举、五百公斤的深蹲,接著是臥推。 陈澈平躺在倾斜的腿板上,从三百公斤开始,逐步加到四百公斤。 推了十次,手臂依然控制力十足,绰绰有余。 最后,陈澈来到哑铃区,挑选了一对各重二百公斤的哑铃,交替弯臂举了二十次。 汗水浸透了內衣,滴在地毯上,留下一滩滩深色的痕跡。 半个小时的测试,陈澈呼吸有些急促,肌肉因充血而胀大且颤抖。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来,渗到眼睛里有股微微的刺疼感。 陈澈撩起擂台周围的防护绳跨进擂台正中,一手一支战术棍,又开始了“一、二、三”的基础训练。 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在擂台上砸出细密的水渍。 手中的战术棍破空有声,一刺一收,一挡一还,动作由慢渐快,到最后只剩两团模糊的残影。 四百七十二、 四百七十三、 四百七十四、 他心里默数著,呼吸却始终平稳。 第五百下刺出,陈澈忽然变势,左手棍横扫,右手棍直刺,整个人拧腰转胯后收势,一气呵成。 风声骤止。 他收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健身房角落里那面落地镜里,映出一个精赤著上身的年轻人。肌肉线条流畅如刀削斧凿,却不显粗笨,每一块都恰到好处地伏在骨骼上,像是蛰伏的豹子,隨时能暴起伤人。 陈澈看著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 “少爷。” 陈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 门推开,陈三快步走进。 “您要查的事都安排下去了。” “嗯,三哥你上来,咱们好久没有走上两招了。”陈澈说道,“说定了,这次你要下狠手。” “我已经是“洗髓”了,三哥要不拿出真功夫,我怕落了三哥面子。”陈澈笑嘻嘻地激將道。 陈三站在门口,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欣慰,还有一丝只有武人之间能够明白的东西。 “少爷,”陈三反手关上房门,一边脱著外套一边走上擂台,“那这会我可使傢伙了。” 陈澈把战术棍在半空中一刷,“噌!”的一声,三节嵌套的合金管瞬间锁死成一条笔直的短棍。 他活动著肩膀笑道:“三哥,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呀。” 陈三把外套搭在哑铃架上,露出精干的黑色短打装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筋骨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短刀斜插在肋骨旁边掛著的刀鞘里。 他跳上擂台:“这回我可得真使劲了。” 陈三的话音还在空气中震颤,人已经拉出一道残影,如黑色闪电般掠至陈澈身前。 第64章 越级 陈三全力施为,速度快得惊人。 陈澈方自听到短刀出鞘“鏘”的一声响起,刀光便已逼至面门。 他瞳孔骤缩,脚下发力一拧,整个人如陀螺般侧旋开去。 “嗡!”陈澈原先站立的地方,数根擂台围栏的铁链竟与刀气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栏绳兀自在空中来回摇晃,陈澈战术棍贴著腰际斜撩而上,像一条黑色的闪电,追击陈三的下肋。 “鐺!” 陈三挥手一刀,砍在陈澈的战术棍上。 金属交击的巨响炸开,像一口大钟被猛然撞击,震得落地窗嗡嗡颤动。 两人脚下的擂台木板应声裂出细纹,木屑纷飞。 陈澈心中暗暗奇怪。 陈三只是“换血”关窍,而且自己又有属性板上5.1的力量、5.3的速度加持。 为什么此刻竟会打个旗鼓相当? 陈三眼中精光暴闪,不等陈澈反应,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短刀刀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又是一刀直奔陈澈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刁,刀锋过处,空气竟被生生撕裂,发出一声悽厉的破帛尖啸。 陈澈战术棍反手横扫,棍身挟著雷霆霹雳之势,迎向陈三刀刃。 【无名棍法】! “鐺!” 刀、棍再次相交,火星如烟花炸开! 两人同时落地,脚下的擂台木板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咔嚓”一声凹陷下去两个大坑。 整座擂台剧烈摇晃,四角铁链“哗啦啦”绷得笔直! “痛快!”陈澈放声大笑,“三哥,再来!” 陈三没答话,脚下猛地一沉。 “轰隆!” 擂台终於撑不住了,四根立柱同时断裂,整座擂台轰然塌陷,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中,一道黑影破空而出。 陈三整个人如出膛炮弹,短刀在前,人与刀合成一道黑色闪电,直取陈澈咽喉! 陈澈却不闪不避,战术棍自下而上挑起,棍尖如毒龙出洞,直刺陈三握刀的手腕。 以攻对攻。 陈三若不变招,刀锋固然能划破陈澈的喉咙,自己的手腕也必然被这一棍戳得骨碎筋折。 其实,这一招已是算陈澈取巧了。 他当然知道陈三不会伤及自己咽喉。 若是以命相搏,咽喉换手腕,谁会做这种买卖? 电光石火间,陈三右手鬆开短刀,半空中凌空抓住刀柄,顺势劈下。 这一招变得快如闪电,狠如毒蝎。 陈澈瞳孔骤缩,战术棍来不及收回,只能猛然后仰,腰身弯成一张弓。 刀锋贴著他的鼻尖掠过,凌厉的刀气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砰!” 陈澈后背著地的同时,双腿猛然蹬起,踹向陈三小腹。 陈三横刀格挡, 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双脚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深沟,“轰”的一声撞在擂台围绳上。 铁索围绳被他撞得猛然绷紧,又“嘣”的一声弹了回来,把他整个人往前拋。 陈澈已趁势翻身而起,不等陈三落地,战术棍挟著风声横扫而至! 陈三身在半空无从借力,只能横刀硬挡。 “鐺!”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陈三被这一棍扫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侧的围绳上。 “好!”陈三也放声大笑,“少爷,这才像话!”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一跺地,手中短刀划出一道匹练也似的刀光,带著开天闢地之势,向陈澈当头斩下。 这一刀,再无半分保留。 刀锋未至,刀气已到。陈澈只觉得一股凛冽杀意扑面而来,脸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退。 战术棍在手中猛然一转,他双手握棍,由下往上,硬撼刀锋! “轰!” 巨响在健身房內炸开,震得墙上的镜子片片龟裂,玻璃渣“哗啦哗啦”落了一地。 陈澈脚下的擂台木板寸寸碎裂,双脚陷进木屑里,直没至踝。 陈三凌空翻身,落在陈澈身前三步之外,短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够了。”陈三笑道,“再打下去我就得让少爷见笑了。” 陈澈保持著举棍的姿態,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著额角滴落。 他低头一看,双手虎口震裂,鲜血顺著棍身缓缓流下。 “三哥,刚才那刀,才是你的真功夫?” 陈三看著他,眼里满是欣慰,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少爷,洗髓境,你站稳了。” 陈澈长长吐了口气,拇指按在战术棍卡榫上轻轻一推。 “噌。” 三节棍身应声缩回,变成短短的一截。 “三哥,你好好给我解释解释。”陈澈抹去额头上渗出的豆大的汗珠,“你不是“换血”吗?怎么把我堂堂一个“洗髓”打得这么狼狈?” 陈三闻言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充满了满目疮痍的健身房。 “您是真不明白?”陈三將短刀插在腰间,大步走到墙角拎起个水壶,隨手扔给陈澈一个。 陈澈单手接住,拧开盖子灌了半壶。 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这才觉得胸腔里那股灼烧感慢慢稍减。 “少爷,那我就直说了。”陈三自己也仰头喝水。 喉结滚动,汗水顺著脖子淌进衣领,“少爷您的洗髓境,是吃药吃出来的,是打桩打出来的。” 他放下水瓶,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真正的搏杀,不是这么回事。” 陈澈眉头微皱,等著他往下说。 “境界是死的,人是活的。”陈三抬眼看向陈澈,“练武之人体內的气,平时都安安分分待在丹田里。可真正会用的,知道怎么在瞬间把气『爆』出来,让力量暴涨。” “任师父教你的『意』,也是一样的道理。” 陈澈若有所思:“你是说......” “刚才那几招,我作弊了。”陈三咧嘴一笑,“我是在瞬间把气强行催动到极致,短时间內大幅超过了『换血』的限界。每一刀下去,力量都比平时大出三四成。” “但这法子不能持久。就像拉满的弓,绷久了弦会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我,出四招就是极限。” 陈澈低头看著自己震裂的虎口。 难怪。 明明自己力量、速度都占优,刚才却被打得这么狼狈。 不是因为陈三境界高,而是因为他在每一刀里,都把力量爆发到了极限。 这是不是跟自己【向死而生】的天赋,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65章 万事俱备 健身房里碎裂的木板飞得到处都是,有些飞溅到墙壁上,留下一片木屑横飞的痕跡。 墙上的镜子碎成蛛网状。窗户上嵌著的几块强化玻璃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摇欲坠,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好好的一间现代化的健身房变得乌烟瘴气,看来重修得要花一番功夫。 “得让赵经理把这儿重新修葺一回了。”陈澈皱著眉道,“装饰性的设备都不要,擂台得用实心的。” “少爷,刚才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陈三面上有些为难,低声道。 陈澈一愣:“三哥,有话直说。” 陈三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刚才那一招。”他指了指陈澈的咽喉,又指向自己的手腕,“我取您咽喉,您用战术棍刺我手腕逼我变招。” 陈澈点点头,等他说下去。 “您是算准了我不会真的划破您的喉咙,对吧?” 陈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陈三看著他,语气平静:“所以,您才敢用咽喉换我的手腕?” 陈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於低下了头。 “少爷,我不是在怪您。”陈三摇摇头,“相反,我得夸您一句。临阵对敌,能瞬间想明白对方的顾忌,这是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您想过没有,如果今天站在对面的不是我陈三,而是一个真的想要您命的人呢?” “那人不会在乎自己的手腕,把刀捅进您的咽喉,他就贏了。”陈三的声音低沉下来,“您用咽喉换他手腕?他求之不得。一条手腕换一条命,这买卖划算得很。” 陈澈站在原地,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滴在破碎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三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后跟你打,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陈三微微頷首:“只有这样,您才能学会什么是真正的以命相搏。” 陈澈点点头,上前两步拍拍陈三的肩膀:“嗨,三哥。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这样的事你早该跟我说了。” 陈三讚许地看著陈澈,笑而不语。 “走,蒸药桑、泡个药浴,睡大觉。” ...... 早晨起来,陈澈首先打了个电话给赵经理,让他把健身房按照他的要求重新收拾一次。 和平饭店手脚麻利,只一天就收拾妥当。还把原本木製的擂台地板换成橡胶,这就再也不怕受不住力塌陷了。 时间又过了一天。 和平饭店门口卖花姑娘、卖报纸的小童和卖豆腐脑的老汉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擦皮鞋的少年和一个卖糖人的老汉。 换汤不换药,陈澈不禁哑然失笑。 还有两天就是码头宴。 今天陈其川和董懿抵达沪都。下午的火车,钱伯已经把房间、接待安排好了。 陈澈今天还要去確认最后一件事。 用完早膳,陈澈让陈三留在房间,自己悠閒自得地来到大堂。 推开大门,李余已经等在街角。 “法租界。”陈澈跳上那辆擦得乾净鋥亮的黄包车,对李余小声说。 李余跑了起来,速度如常的很快。陈澈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带著敌意的目光越来越远。 黄包车穿过中山东一路,车轮碾过柏油马路发出令人舒服的碾压声,李余的背影又魁梧了一些。 但陈澈的注意力不在李余身上。 黄包车驶过永安公司,街边一个蹲著繫鞋带的人眼神往这边瞟了一下。 陈澈收回目光,靠在车座上。 前面是浙江路路口,一个卖菸捲的小贩挑著担子经过,恰好挡在黄包车要拐弯的方向。 黄包车迎面而来。那小贩也不抬头,只管低头整理烟盒,李余只能饶了个小弯。 “李余。”陈澈忽然开口。 “少爷?” “这几天饭店门口是不是多了许多生面孔?” 李余跑动声音压低:“看到了,南市的人。” “哦?” “爭把头的时候打过架,有些是见过的。”李余的步子丝毫不见乱, 陈澈嘴角微微勾起。 进入八仙桥,地界靠著法租界边缘。 这里鱼龙混杂,华界和租界的缝隙地带,做什么生意的都有。 陈澈总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黄包车穿过八仙桥,终於踏进法租界的路口。 路边的巡捕穿著安南人的制服,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抽菸。 陈澈回头看了一下,一个骑自行车的邮差停在华界那一侧,没有跟过来。 茶楼上那道窗户也关上了。 但他没有放鬆。 法租界的街道更安静,梧桐树荫更浓,行人也更少。 这也就让他更容易辨认暗桩的位置。 前方三十米,一个穿长衫的先生站在报摊前看报,报纸却没翻过页。 左侧咖啡馆的落地窗里,坐著两个戴礼帽的男人,面前的咖啡没冒热气,显然已经坐了许久。 陈澈轻轻吐出一口气。 黄包车拐出霞飞路,停在苏燕卿別致的小楼门口,陈澈大咧咧地下了车。 苏燕卿的小洋楼在沪西区和法租界的交界地。 上次来是晚上,这次才看清这栋三层法式別墅,红砖墙面嵌著青灰色的隅石,屋顶是孟萨式样,铺著鱼鳞般的石板瓦。 陈澈走上台阶,敲了敲门,便候在门口。 过了片刻,“吱呀”一声门打开了,苏燕卿探出半个身子。 “澈儿!”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欣喜,双手立马向陈澈的胳膊上搂了上去。 陈澈朝不远处那穿长衫的先生和戴礼帽的男人处使了个眼色。 “卿姐,现在不方便说话。”陈澈压低嗓音,用只有苏燕卿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他拨开苏燕卿双手,顺势把手里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交到巡捕房值班台,说我给的。” “今天我未婚妻就要来沪都,这段时间我跟你都见不了面了。”陈澈对苏燕卿眨眨眼,提高了音调。 “钱我有的是,你不过是个戏子,想进我们陈家的门?”陈澈脸上露出一副只有苏燕卿看得到的苦笑:“省省吧!” 这是陈澈能想到的,最好的保护苏燕卿的办法。 苏燕卿愣了一下,咬著嘴唇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啪!”苏燕卿甩手一巴掌,抽在陈澈脸上。 力气挺大,陈澈被抽的愣了一愣。 “你滚!”苏燕卿高声骂道:“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砰!” 门在身后被死死的摔上。 陈澈站在门前摸著被苏燕卿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的左脸颊,热辣辣的。 卿姐好厉害。 第66章 两个宴会 火车缓缓驶入沪都北站,“嗤”地一声,吐尽最后一口白汽,在站台边彻底不动了。 人潮轰然决堤,呼喊声、脚步声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接站的人踮著脚尖不停地张望,出站的人低著头托著行李疾走。 陈澈、陈三和钱伯並不著急,等在站台上。 人潮从他们身边慢慢退去。 “澈哥哥!”银铃似的喊声响起,董懿像一只温柔的小燕子,跳下车厢,一头撞进陈澈怀里。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袄,是苏绸的料子,领口和袖边镶著淡粉色的滚边,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像一朵含苞的芙蓉。 陈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混著苏绸特有的柔软气息。 陈澈搂著董懿,脸上有些緋红。 因为他看见陈其川正笑眯眯地负手站在董懿身后。 “爹。”陈澈红著脸问好。 董懿也连忙从陈澈的怀里钻了出来,笑嘻嘻地叫了声老爷。 “澈儿,你看谁来了。”陈其川负著手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车厢里下来一个修长的身影,身穿一袭灰白色的长袍,领口扎紧,手中握著一把连鞘的古剑。 正是孙从周。 “师父!”陈澈喜出望外地抢上两步,“您来了可真的太好了!” “嗯。”孙从周应了一声,目光在陈澈身上转了一圈后,在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壮实了。” 董懿在一旁抿著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悄悄扯了扯陈澈的衣袖,小声说:“这可得多谢你爹。” 原来,陈其川为了码头宴向中央国术馆“借人”。 刚好陈澈又在和沪都分院一起合计重建会馆的事,李京霖就让孙从周同去沪都,正好暂时充当陈澈的护卫。 陈三和钱伯也上前见礼。 孙从周一一还礼,礼数周到,却依旧像以前一样话不多。 “再给你介绍一个人。”陈其川指向他身后一个穿著劲装短打,带著个牛皮护胸的高大汉子,“这位是陆羽师父,咱家新请的供奉。” 陆羽向陈澈等三人抱拳,身上的气息若有若无,看不出深浅。 陈澈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知道越是这般收敛的,越是不可小覷。 “武尊以上。”他在心里暗暗估量,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还礼。 站台上的人潮早已散尽,只剩他们几人还立在原处,身后还有几个束手站著的下人。 秋日的风从空旷处吹过来,带著铁轨和煤烟的气息。 远处有工人在敲打车轮,“叮叮噹噹”的声响传得很远。 “走吧。”陈其川开口,声音里带著暖意,“车在外头等著,有什么话路上说。” 董懿自然地走到陈澈身边,两人隔著一拳的距离,衣袖却时不时轻轻擦过。 她偶尔抬头看他,他便低头回应一个笑,什么话都不必说。 前往和平饭店的时候,陈三开车,董懿坐在副驾驶位,陈澈和陈其川並肩坐在后排。 “爹,金陵那边怎么样?”陈澈问道。 “都挺好的。”陈其川看著窗外,“黄苏经常跟咱们四家走动,人很乾练。” “只是才一个多月,人心隔肚皮,看不出什么。”陈其川下了定论。 “这次码头宴,我怕青帮会图谋不轨。”陈澈思忖半晌,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陈其川看向陈澈。 “孩儿打听到,青帮帮主王简在跟咱们码头宴同一天,也摆了个“破关宴”,广邀沪都名流,庆祝他武道破关。”陈澈低声说道。 “破关宴?”陈其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副驾驶座上的董懿回过头来,短袄的领口在她转身时微微拧起,露出细白的脖颈。 她看了陈澈一眼,没说话,眼睛里却带著些担忧。 陈三稳稳地把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同一天。”陈其川声音里带上了笑意,“王简这是要跟我打擂台啊。” 陈澈点点头:“孩儿打听到的消息,请帖明天就会发出去。沪都商界、政界、租界里的洋人,都收到了两份请帖,一份是咱们码头的,一份是他青帮的。” 陈其川微微頷首:“在咱们码头宴前一条发请帖?他有自信道上人都会卖他面子。” 说罢,他话锋一转:“既然澈儿已经提前打听到了,那一定也做出了相应的安排吧?” “爹,您得答应我,这次码头宴的事听我的。”陈澈闻言咧开嘴笑了起来,“您就负责照顾宾客,把未来生意上的事埋好伏线。別的,交给我。” “跟你爹也要保密?”陈其川也笑了起来。 笑声在车厢里迴荡,带著几分欣慰,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他侧过头看著陈澈,那是一种父亲看儿子时才有的柔和。 “好。”陈其川说,“这次码头宴,就听你的。” “这次办好了,以后沪都的事,全都交给你。” 董懿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陈澈,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在为他高兴。 陈三依旧稳稳地把著方向盘,可嘴角也微微翘起。 拐过外滩大道,进入中山东一路,三辆雪铁龙稳稳地停在和平饭店门口。 时间是晚上七点,中山东一路上车水马龙,陈澈抢先跳下轿车,打量四周。 那些盯他梢的人已经几近肆无忌惮了。 擦皮鞋的少年停了手中的活儿,直勾勾地望向陈澈和陈其川。 买糖人的老人甚至直接站起来,一双眼睛色眯眯的尽往董懿身上打量。 出了青帮,还有谁敢对他这么放肆? 陈澈皱了皱眉,可他知道自己现在无论做什么,都只会给爹和董懿增加更多的麻烦。 “走吧。”陈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澈儿,扶你董妹妹下车。” 陈澈回过身,伸出手。 董懿搭著他的手下车。 “你俩虽然有婚约,可是一日未成亲,都不可以同房。”陈其川负著手,一脸严肃地对陈澈和董懿说。 董懿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飞快地鬆开陈澈的手,退开半步,垂下头去,只露出两扇微微颤动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