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保家仙开始做天狐》 第1章 白雪赤狐 云界山,叠翠峰。 正值深冬,连日大雪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一只赤狐蹚著几尺深的积雪,独自行走在山坡上,如空白画卷上的一点硃砂。 他微微仰著头,让湿润的鼻子始终保持在雪上方。 突然,他耳朵一动。 左前方几丈外的雪下,有鼠的声响。 这意味著美味。 赤狐躡手躡脚起来,在雪地里缓慢潜行。 在估算著距离合適时,他猛地一跃,一头扎进了积雪中,只剩后半身在外。 再拔出头来时,他嘴里便叼著一只矫健的野鼠了。 意外之喜。 他乾脆利落地咬断野鼠的喉咙。 赤狐找到一块大石头,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乾净上面的雪,不紧不慢地享受起这只小零食。 加上它,今天的热量摄入已经够了。 主线任务完成。 谢倾一边吃,一边想。 暑往寒来。 这样的冬天、这样的雪,他在此已经见过十次。 换句话说,谢倾已经是一只十年道行的狐狸精。 上辈子他其实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只是工作量远超薪资水平。 结果某一天,他在上班时猝死了,醒来后便成了一只刚出生的瘦小狐崽子。 这让他生来便与他的狐娘和兄弟姐妹不同。 他有人的智慧,而且天生便能察觉到天地间的微薄灵气。 误打误撞,他自行领悟出粗浅的吐纳修行法,出娘胎不久便成了一只狐妖。 有了吐纳修行的帮助,他后来反而成了那一窝狐崽里最壮,活得也最久的那个。 吃完野鼠,谢倾耐心地將爪子舔乾净。 沿著来时蹚出的雪沟,谢倾优哉游哉回到自己的狐狸洞。 这狐狸洞是谢倾精心选址,一爪一爪刨出来的。 洞口是山坡乱岩中一条不起眼的岩缝,里面却曲径通幽,別有洞天。 洞內有两丈方圆,一丈多高,大致相当於前世的一居室。 对一只狐狸来说,已经是奢豪的空间。 小窝是用兔毛和乾草铺的,很舒服。谢倾臥在柔软的小窝上,向一旁的枯枝堆吹了一口气。 一团赤中透金的火焰落在枯枝上,燃起一团噼啪作响的篝火。 这是谢倾的狐火。 狐,擅火、擅幻、擅魅。 狐火是狐体內真元所化生,是所有狐妖的看家本事。 因並非凡火,故也无烟气之扰。 外面大雪覆盖,狐狸洞里一片温馨暖意。 谢倾舒適地嘆了口气。 一如既往,岁月静好啊。 谢倾正准备睡一会儿,一个苍老尖细的声音突然从洞外传来: “谢小友,老朽前来拜访,有天大的喜事!” 不速之客。 谢倾听出了来者的声音。 是叠翠峰的另一只妖,山羊精罗成。 云界山共有三十三峰,主峰摩云顶更是有日照云海,千里霞光之景。 而叠翠峰虽风光秀丽,却算不上什么灵气充裕之地,本峰出生的妖精也不多。 开灵智后的妖精基本都离乡闯荡去了。 只有谢倾这样散漫的,才会长久待在这里。 近年来,叠翠峰更是只剩谢倾一只妖。直到去年,这头山羊精老迈回乡,与谢倾做了邻居。 谢倾不大情愿地起身钻出狐狸洞,寒风吹得他直眯眼。 洞口是个白须垂到胸口的老汉,身著襴衫,作的是个人族老儒生打扮。 只是眼鼻间还有些羊的模样。 於是谢倾也用出幻术,化作一个俊秀慵懒的碧衣少年。 他桃眼长眉,髮髻閒綰,怎么看都是个翩翩少年郎,全无妖兽痕跡。 打量著一脸喜色的罗成,谢倾打著哈欠问: “恭喜罗前辈,却不知是什么好事?” 食荤和食素的妖吃不到一个锅里,往往也就聊不到一起。而谢倾有时也是吃羊肉的。 罗成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指著远处高耸的摩云顶,兴高采烈道: “是整座云界山的喜事! 有高僧在云界山开宗立派,名为金霞寺,主殿便在摩云顶。 从今往后,咱们也算是有背景的妖了!” 谢倾袖著手,微微皱眉: “高僧?” 罗成忘了这小狐从未离过山,是个没见识的,只好解释道: “那位高僧可是位闍黎,等同於筑基仙修。 別说一县,就是放在一郡內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换成妖,那便是三百年以上的道行。 你我这种小妖,要是能得人家指点,便是泼天的大造化!” 罗成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在外多年的见闻。 主要是那些高人上真们如何厉害,他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他们,甚至与他们说过一两句话。 虽然罗成说话总是囉嗦得很,谢倾好歹也从他那里学到不少。 谢倾照例先拱手道谢: “多谢罗前辈专程告知。 只是我资质愚钝,出身根脚更是不值一提,对那等高修无甚用处,想来人家也看不上我。” 他不想打击罗大爷的积极性,只好委婉地给他打一剂预防针。 云界山突然来了条强龙,不一定是来做扶贫济弱的好事。 罗大爷却红了脸,爭辩道: “资质和出身也並非那么重要……” 接著便是什么大德高僧,有教无类,普度眾生之类的话。 谢倾好不容易绷住笑,劝道: “若是一只三百年道行的虎妖来此占了摩云顶,罗前辈可会去找他討教指点?” 罗成一怔,后面的话全堵在嘴里。 他嘟囔半晌,还是道: “金霞寺高僧又不是虎,是人……” 谢倾表情玩味。 老山羊浑身上下嘴最硬。 见罗成仍踌躇不已,谢倾道: “前辈一心向道,令晚辈佩服。 接下来定然有其他妖族前往金霞寺拜会。 不如先观望一段时间,看看金霞寺对他们反应如何,再做决断也不迟。” 说到这个份上,谢倾自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罗成老脸一红。 他特意到此告诉谢倾金霞寺的消息,也不乏引小狐先试试水的意思。 见谢倾似笑非笑的样子,罗成便知道他是看出来了,但谢倾不说。 不愧是狐狸,即使年纪小又怠懒,心眼却一点不少。 罗成心中羞愧,正欲告辞,却见远处飘来一朵金色庆云。 庆云似慢实快,没多久便落在了叠翠峰谢倾与罗成面前。 一位年轻僧人从云上走下,皮肤白皙,温文尔雅。 他手持佛珠,神色平和带笑,行礼道: “小僧金霞寺弟子净寧,见过二位妖修道友。 敢问二位可是住在这叠翠峰中?” 罗成见多识广,一下激动起来。 这庆云,一看就是百年道行才能御使的法宝。 这位小师父,必然是等同於炼气仙修的比丘了。 罗成躬下腰,鬍子几乎垂到地上,恭敬道: “见过净寧长老。老朽名为罗成,正是出自脚下的叠翠峰。 长老到此,真是令陋地蓬蓽生辉!” 今日的不速之客有点多。 谢倾心中一紧,也跟著见礼: “见过前辈。在下名为谢倾,不知前辈有何贵干?” 净寧微笑道: “奉师门慈命,小僧来为两位送一场造化。 不知两位是否愿意皈依我佛,入我金霞寺门下?” 第2章 狡狐九窟 罗成大喜过望,正欲拜倒,谢倾却先一步开口,笑问道: “查德贵寺青眼,我等小妖难免惶恐。却不知是怎么个入法?” 净寧看谢倾一眼,温和道: “妖族入我寺,上者为护山灵兽,中者为僧人坐骑,下者为灵丹法器。 两位根脚卑贱,天资拙劣,修为更是低微,应为下下者。 故而,小僧超度两位后,会將二位有用之身带回寺內,以全你我一场佛缘。” 罗成兴奋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谢倾浑身绷紧,时刻准备跑路,话音没落便对罗成大喊: “快逃!” 谢倾立刻解了幻术化作原形,咻地从岩缝钻进了狐狸洞。 罗成也惊恐万状地变回一头老山羊,闷头从悬崖一跃而下。 只见净寧却不紧不慢,將手中佛珠一拋,如一道黑光坠落悬崖。 老山羊正在岩壁上狂奔,堪称如履平地,离山下只有一步之遥。 那佛珠却如长了眼睛般,精准地套在老山羊脖子上,又毫不费力地飞回了原地。 净寧看著珠串內口吐白沫剧烈挣扎的老山羊,礼貌点头。 咔! 珠串收紧,老山羊脖子一歪,四蹄垂落,没了声息。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净寧收回佛珠,又从腰间解下一根流光溢彩的降魔杵法宝,朝狐狸洞口的乱岩一掷。 一声巨响,岩屑飞散,泥土四溅,此处的山体竟生生被轰开一个大口子。 里面的狐狸洞也瞬间被轰塌了大半。 谢倾的小窝破烂得不成样子,篝火也被土石彻底盖灭。 洞里废墟一览无余,唯独不见谢倾。既无活狐,也无死尸。 净寧咦了一声,视线仔细一扫。 原来壁上还有九个不起眼的小洞,刚好够一只狐狸钻入,不知通往哪里。 净寧轻笑: “只听闻狡兔三窟,今日却见狡狐九窟,有趣。” 说著將手中十八颗佛珠串一散,分成九路各两颗,分別向九个洞內追去。 谢倾正在其中一个小洞內狂奔逃命。 他此刻也顾不得捕猎时的无声无息,舌头在嘴边一甩一甩,只恨喘气不够多不够快。 死腿快给我跑! 十年来他在狐狸洞里挖出九条逃生通道,每一条都通向叠翠峰的隱蔽之处。 挖洞千日,用洞一时。 今日便派上了救命的用场。 按妖族的標准,净寧至少有百年的道行。 他一只十年道行的小狐,拿头也打不过。 突然谢倾耳朵一竖,听见身后传来嗖嗖的破空声,而且越来越近。 谢倾回头一看,竟是两颗黑黝黝的佛珠。 谢倾心中叫苦不迭。 对付自己这样的小妖,至於吗? 快,快! 终於,在他的尾巴尖即將被佛珠赶上时,谢倾衝出了暗道,就势往旁边一滚。 两颗佛珠紧隨其后,以莫大的威势射出,將出口的冻土炸上了天。 佛珠余力耗尽,落入雪地。 谢倾惊魂未定。 刚才这两颗珠子若是打在他身上,恐怕他体內已成一锅粥了。 谢倾躲在一人高的茂密枯草中,不敢停留,继续奔逃。 空中净寧的金色庆云立刻出现,而且越来越近了。 他肯定是听见了这边佛珠的动静。 净寧站在半空中,远远便看见了地上一片白雪黄草之中,显眼的一点火红。 他饶有兴致: “好皮毛。” 佛珠一时召不齐全,净寧手作拈花状,指尖幻化出一朵宝莲虚影。 隨著他口中念诵经文,宝莲的花瓣一片片坠落,向下方的谢倾飞去。 谢倾一边跑一边回头,见有天花向自己飘坠,煞是好看。 他神色悚然。 这必是净寧的攻伐手段。 谢倾將腰一拧,陡然转向,险而又险地避开第一片。 那花瓣如同带著千钧重量,只轻轻一点便连雪带草压出一个大坑。 谢倾冷汗直冒。 此人好歹毒,要是落在自己身上,肯定要成一滩狐饼。 花瓣追寻著谢倾的气息,片片坠落。 轰、轰、轰! 而谢倾不停狂奔,时而半路突然转向,时而转圈,时而之字形连折。 花瓣如同在地上投下一座又一座巨石,所落之处草摧木折。 好几次赤狐离葬身花下只有毫釐之差,不过还是被擦著身子好几次。 谢倾只觉五臟六腑遭受重创,接连吐血,连尾巴骨都折成三段,无力垂落。 落花震得谢倾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凭藉一股求生的意志埋头狂奔。 一朵莲花十二枚花瓣耗尽,净寧指尖的莲蓬虚影消散,竟仍未拿下这小畜。 净寧的笑容减淡些许。 若非爱惜这赤狐一身如火皮毛,他也不必这么束手束脚。 让同门师兄弟看见,怕不是要被取笑多年。 净寧再度激髮脚下庆云,向下飞速坠落,离谢倾不过几丈远。 他右肋下伸出一条粗壮的手臂虚影,如同黄铜铸成,一把抓向谢倾。 来了! 谢倾终於等到了净寧近身。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一个后空翻,吐出一口赤色烟雾,直接糊在净寧的脸上。 净寧没想到这小狐非但不投降,竟然还敢攻击自己! 仓促之下,他也吸入一口带著血腥味的赤烟。 该死! 他马上闭气,金刚臂將那小狐摄握在手中,猛然用力。 “饶——” 一声尖厉惨叫戛然而止。 鲜红的狐血自金刚掌隙间流下,滴滴答答落在积雪中。 净寧的庆云缓缓停下,悬在原地。 张开金刚手掌,那小狐浑身骨骼碎裂,如一条攥干水的布巾,看不出原本形状。 净寧面无表情,將那狐尸收入袖中,就此回返。 这小狐只有十年左右的道行,尚不入流,连低一境的沙弥都比不上。 自己却耗去这么长时间。 不该、不该。 等到净寧收回佛珠,又取回山羊精的尸体,他的表情才恢復了平时的安详。 这山羊精倒是有七八十年的道行,一对羊角可堪一用。 想来其他师兄弟也已將各峰的小妖清理完毕。 从今往后,云界山便是独属於金霞寺的山门。 叠翠峰风光上佳,春夏秋三季古木葱蘢,飞瀑如练,今后建一座別院赏玩再合適不过。 净寧微笑著念道: “善哉,善哉。” 说著驾云往摩云顶而去。 摩云顶,大德宝殿。 净寧下云,其他师兄弟果然已回返,在殿前面对面排成两列。 净寧站定在末位,双手合十稟道: “师父,叠翠峰有一羊妖,一狐妖,罪孽深重。 弟子已为其超度,助其往生极乐。” 其余弟子闻言齐颂道: “隨喜讚嘆。” 黄金佛像下,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停下木鱼,深深看净寧一眼,笑道: “尸身何在?” 净寧一怔,从袖中取出一具勒死的羊尸,一具捏死的狐尸,放在光明如鉴的地砖上: “回师父,这便是了。” 其余弟子一阵惊诧,好像还掺杂著几声窃笑私语。 净寧抬眼看著四周,心中不知怎地有些不安。 老僧垂眸,口绽雷声道: “再看。” 如一声黄钟大吕,响彻大殿。 净寧如遭雷击,闷哼一声,口鼻中竟溢出一缕缕赤色烟气,在大殿中如雪入汤,消弭无形。 净寧稳住身形,再次定睛一看,地上哪里有什么赤狐尸? 只有一根染血的衰草而已。 净寧呆立当场,一张白生生的脸逐渐涨得血红,惶恐道: “师父恕罪……” 老僧摇头轻嘆: “狐擅幻术,此乃心幻。 净寧,你心未净未寧,此番著相了。” 第3章 逃出生天 一天一夜后。 莽莽林海雪原之中。 一只赤狐灰头土脸、皮毛暗淡,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他专走灌草丛生、崎嶇荒僻之处。 每走一段,便换一个方向,还不时回头警觉张望。 谢倾不知跑出了多少里,也不知道去往何处。 估计已经足够远,他找到一座不起眼的小丘,在背风隱蔽处开始打洞。 狐狸天性,总是要躲在洞里才觉得安全。 打到勉强容身的位置,他的伤势却坚持不住了,眼前发黑,体內也再挤不出半点力气。 终於躲进狐狸洞,谢倾心头一松,晕死过去。 · 谢倾身处一片黑暗中,眼前只有三座发光的玉雕。 他心中莫名有感,此地名为眾缘界。 在这里他仍是赤狐本相,小心翼翼地踱上前端详。 第一座是只白玉雕成的老山羊,神情惊骇欲绝。 是罗成。 恰是谢倾最后瞥见的模样。 遭了净寧,又无洞窟阻挡,想来罗大爷凶多吉少。 物伤其类,羊死狐悲。 更何况罗成与他同出叠翠峰,还做过一年的邻居。 谢倾不免有些伤感。 第二座为碧玉雕成,是净寧。 停留在吸入赤烟,用肋下金刚手抓住一根衰草离去时的情状。 那赤烟是谢倾的幻术。 能让人看见此刻心中最想要之事,属於幻术中的心幻。 谢倾自认为在幻术上有几分天资,这【惑心烟】就是他平日里研究出的法术。 只是连他也没想到,这法术对净寧的效果这么好。 中了他的烟后,净寧自顾自把枯草当狐狸抓走了,而谢倾则趁机逃出生天。 死贼禿,吃大份去吧! 谢倾恶狠狠地对著净寧的雕像呲牙。 第三座则是灰玉所制。 一个六七岁、身著薄花袄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怀中抱著一只狐狸,身旁还站著一条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狗。 那狐狸正是谢倾自己。 谢倾一愣。 前两座雕像都是他已经遇见过的人,已经发生过的事。 他却从未见过这小娃娃。 难不成,他晕倒之后,被她发现了? 前两座玉像此刻都如呼吸般闪烁。 谢倾先是好奇地用爪子触摸罗成的白玉像。 錚—— 一道白光自玉像之中飞出,没入谢倾体內。 【恨无珠】。 是一道天赋,可以增加对他人恶意的感知。 天赋並非法术,是无需主动运用,便可时刻维持的好东西。 罗成的道行虽有些驳杂,但也有七十年。 换成人修相当於养元境,再有三十年苦功便能到炼气。 可罗成的寿数大约只剩十年不到。 也许罗成將金霞寺视为他此生最后的机会。 因为太想进步了,才把金霞寺想得太好。 或者说,不愿面对无望的结局。 谢倾神色复杂地嘆一口气,又將爪子按在了净寧的碧玉像上。 同样有一道碧光没入谢倾体內。 【莲垂首】。 是一道炼气级別的法术。 准確地说,是一道魅术,可以放大別人对自己的怜惜。 狐狸天生擅长的三种法术中,谢倾对幻术最敏锐,其次是狐火。 至於魅术,他的钻研並不精深。 这倒是恰好补上了他的短板。 谢倾古怪地看了净寧的雕塑一眼。 净寧大概並不会这道魅术。 因为【莲垂首】的路数狐里狐气,一看就是狐狸精自创自用的。 看来,这些玉雕给出的反馈,应该与谢倾自己的情况和想法紧密相关。 第三座灰玉像上却没有光芒闪烁。 谢倾也摸了摸,毫无反应。 或许还没到时候。 谢倾也不著急,前两座玉像的奖励已经让他很满意。 这眾缘界当真玄妙。 狐,机敏灵变者也,生来便懂得结缘,借势修行。 所谓狐假虎威便是一个例子。 此前在叠翠峰十年,这眾缘界都不显山不露水。 也许正是因为这次濒死,才激发了这奇异之地…… · 伴隨著谢倾的念头,他意识猛然回归现实,缓缓睁开眼。 他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伤势。 拜净寧所赐,肋骨应该是断了几根,尾巴骨至少折了两处。 臟腑也有不同程度的內伤。 不过幸好妖类能忍痛,而且生机旺盛,只要静养就能慢慢自愈。 如果有一部更精妙的修行功法,还能再快些。 至於体內的真元,经此一劫,竟然精纯了不少。 只是这样的生死危机,谢倾觉得还是少经歷为妙。 谢倾抬头,左右环顾一周。 这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屋,虽然简陋陈旧,却收拾得很乾净。 自己正臥在一个碎布窝里,还挺暖和。 察觉到谢倾的动作,一个小姑娘马上惊喜地喊: “姐姐!快来!” 谢倾抬头一看,蹲在自己身旁的小姑娘正与眾缘界中第三尊玉像一模一样。 她一张圆圆脸,一对圆圆眼,头上还扎著两个小揪揪,开心对门外呼喊。 看来就是这小娃娃將自己从野外带到这里的。 木门吱呀被人推开,一只大黄狗裹著一身寒气,率先活蹦乱跳地钻进屋內。 这只狗应该就是在山中找到自己的“功臣”。 见谢倾睁开眼,大黄狗立刻警惕,喉咙里发出两声威胁的低吼。 谢倾瞥了这条大黄一眼,隱隱放出一丝妖气。 “呜!” 大黄狗惊叫一声,夹起尾巴钻进桌底不出来了。 於是笑容转移到了谢倾的嘴角。 狐狸当然不能放过捉弄狗的机会。 紧接著推门而入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身著青色冬衣,头髮用布条扎成两个总角,面容清丽,脸上还带著红扑扑的两团。 女孩关上门,放下怀里的柴火,一边呵手指一边问: “小桃,怎么了?” 被称作小桃的女娃娃指著谢倾道: “小狐狸醒了!” 青衣女孩低头看去。 那赤狐生得一双比夏日还绿的眼睛,恰与她四目相对。 不知怎地,一瞬间她竟有些沉入这狐狸的眼中了。 女孩一晃神,有些惊奇,对小桃笑道: “太好了。幸亏毛豆儿鼻子灵,不然可找不到它。” 她左右看看,奇怪道: “毛豆儿呢?” 小桃走到桌下,抓住大黄狗的前爪將它拖出来: “毛豆,你躲在这儿做什么?” 大黄狗十分抗拒地后撤,不过还是拗不过小桃,被拽到了谢倾旁边。 谢倾抬眼看它,它便怪叫一声,趴在地上用前爪捂住眼睛,瑟瑟发抖。 青衣女孩摸著毛豆的背,十分好笑: “昨天找到狐狸以后,你还神气得不行,今天怎么胆子这样小。” 小桃伸手去摸谢倾的大尾巴。 被谢倾轻巧地躲开。 小桃也没在意,笑得眉眼弯弯,抬头道: “姐姐,我们能不能留下它养?” 女孩也有些心动,不过看看小桃,再看看毛豆,犹豫道: “大姐马上就回来,咱们还是问问大姐吧。” 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嚇了二人一跳。 是个敷粉描眉的健壮妇人,她进门便看见了地上碎布窝里的赤狐,在围裙上擦擦手,十分惊喜道: “哎呀,果真是逮到了狐狸。 看看这皮子,真是油光水滑! 溪娘,把这狐狸给大娘吧!” 第4章 小小人家 被称作溪娘的青衣女孩一怔,有些不安地起身道: “大娘,这狐狸不是我们逮的,是我们砍柴时捡来的。 它不知为何伤得厉害,我们便把它带回来养伤。” 妇人觉得好笑: “我的好侄女呀,逮来的,捡来的,不都一样么! 伤了更好,跑不掉。 你们把它给大娘,大娘给你们做狐狸肉吃。” 溪娘急著否认: “它不是我们的。它伤养好之后,若是大姐不让我们养,我们便把它放回山里……” 妇人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道: “我就说女儿家读书不好,你们爹非要教,现在一看,果真是读书读傻了。 到手的狐狸,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到时候我叫你们俩到我家吃肉。 你们俩偷偷地来,別告诉你们爹和大姐,知道吗?” 小桃不懂就问: “大娘,为什么不能告诉他们?” 健壮妇人一噎。 当然是因为如果她们的爹杨有义或者大姐杨见月知道了,回来肯定会找自己算狐狸的帐。 狐狸肉也就算了,最要紧的是这样成色的狐皮,至少值一两银子。 这两个小丫头不识货,她可太清楚了,外面有的是人想买呢! 要是趁现在將狐狸拿到手,自己家这个年就过得更肥了。 妇人竖眉: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许就不许!” 小桃连连摇头,一百个不同意: “不,我就要告诉我爹和大姐。他们也好久没吃肉了。” 妇人气急,指著小桃道: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娘生完你就死了,还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 现在连我这个大娘的话也不听?” 小桃一扁嘴,不说话了。 溪娘皱眉,挡在小桃身前: “小桃当时不记事,但我可还记得。 大娘不过只带了小桃十天便再也不来了。 但您那十天可『借』走了我娘好多东西,我们后来再也没见过。” 妇人哑口无言。 遭瘟的杨有义,穷酸的老童生,教这些丫头片子读什么书,一个两个都牙尖得很。 妇人不想继续纠缠,径直走向谢倾,准备连窝带狐一起端走。 溪娘硬著头皮迎上前去,阻拦道: “大娘,我们大姐马上就回来,等她回来再说!” 小桃张开双臂挡住狐狸,大喊: “不给,就不给!毛豆,上!” 本来缩成一团的毛豆立刻站起身来,向著妇人扑去。 妇人膀大腰圆,稍一用力便把两个瘦小的女孩拨到一边。 她又狠狠一脚踢到毛豆的嘴上,將它踢得惨叫,骂道: “不长眼的畜生!连我都敢咬?” 扫清了面前的阻碍,妇人一低头,直直对上了那狐狸一双碧绿的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冷淡、无情。 竟像个人。 明明她在上,狐在下,偏偏让她有种被俯视的感觉。 妇人莫名一哆嗦,伸手的动作冻结一般停在半空。 谢倾心中冷笑。 还想剥我的皮,吃我的肉? 他正准备施法给这妇人点顏色看看,突然又传来推门声。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开门而入。她已然及笄,梳著简约的髮髻,容貌明艷,眉眼又带著几分英气。 她一看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的韩金枝和两个摔倒在地的妹妹,便不由得怒从心起。 这贪得无厌的,又来打秋风了! 少女衝上前去,用力將还在呆愣的韩金枝一把推开。 十五六的少女力气比两个妹妹大不少。被她这一推,韩金枝也猛地清醒过来。 她看见少女顿时有些心虚,不过想到自己是长辈,又理直气壮起来,高声道: “月娘,看看你的好妹妹,竟敢让狗咬我!” 叫月娘的少女將妹妹扶起,护在身后,带著敌意盯住面前的妇人,质问道: “我家毛豆从来只咬恶客。你又来我家做什么?” 韩金枝不依不饶,指著地上的狐狸道: “溪娘和桃娘从城外山上捡了狐狸,我好心来帮你们料理,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真是不识好歹!” 月娘顺著看向那火红的狐狸,心中瞭然,对这伯母更是厌恶。 她肯定是贪图这只狐狸了。 简直比闻见腥味的苍蝇还快,一块石头都想榨出三分油来。 要是真落到了她的兜里,那就別想掏出半个子儿。 月娘针锋相对,乾脆利落地拒绝: “既是我妹妹捡的,自然是我家的狐狸。 我们姐妹三个有手有脚,就不劳你费心帮忙了,你的善心我们可消受不起。 我爹寄了信回来,说他等院试放榜之后,去好友那里小住几天就回家。 他回来以后,我们会一五一十跟他说的。” 听到这里,韩金枝才表情一僵,不得已收了些气焰。 自己的小叔子杨有义,虽然考了半辈子也没考上秀才,不过万一这次考上呢? 韩金枝剜了三姐妹一眼,恨恨道: “就知道爹爹爹。不识好歹……” 韩金枝依依不捨地看向那狐狸,可对上它深幽的目光顿时又是一个寒战,连忙下意识避开。 邪门的畜生…… 韩金枝一摔门,骂骂咧咧地走了,嘀咕著“没娘养的”“丧门星”之类的话,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 月娘气得脸色发白,但顾不得別的,急忙转身去查看两个妹妹: “你们有没有伤著?” 溪娘和小桃都摇摇头。 溪娘拍著胸口: “姐姐,幸好你回来得及时,要不然狐狸就要被她抢走了。” 小桃忙不迭跑去看毛豆,见它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才鬆了一口气,心疼地抱著它问: “毛豆,你疼不疼?” 毛豆舔舔她的脸,默默摇尾巴。 月娘將她们拉到床上,一边一个,搂著她们不说话。 溪娘靠在姐姐肩膀上,握著她的手安慰道: “没事的姐姐,我们都习惯了,这次还算好的,起码什么都没丟。 爹爹已经离家二十余天,信里还说什么了?” 小桃则开心道: “爹爹说州城里有糖人,有蜜枣,还有泥叫叫。 他说这次回来要给我带的,他买著了吗?” 下一刻,小桃却发现一滴温热的水落在自己手背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姐姐,屋里又漏雨了。” 小桃抬头乱找。 溪娘笑道: “大冬天的,说什么胡话。” 可当她抬头看时,却发现姐姐杨见月泪流满面。 她仰起头,可泪水顺著下巴一滴一滴落在手上,落在她满是补丁的冬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溪娘的心一下慌起来,手足无措地问: “姐姐,你怎么了?我们没事,真的没事的!” 月娘再也忍不住,低头哽咽泣道: “来信的不是爹爹,是与他一同赶考的郑叔。他说,他说…… 爹爹没有了!” 第5章 丧父之痛 小桃一脸不解: “没有?什么叫没有了?” 而溪娘闻言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道: “不可能!怎么可能……” 月娘从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还有一个白布包裹,打开是一个香囊。 那香囊再眼熟不过,正是月娘和溪娘临行前亲手为爹缝製的,小桃则仔细地为他系在腰间。 只是现在这香囊大半都成了暗红色。 像乾涸的血跡。 溪娘的脸顿时惨白,从月娘手里颤颤巍巍地接过信,逐字逐句细读。 “见月等贤侄女: 节哀! 我与有义出发八日后至平化郡乌丰县,过方度山时於亭中歇脚。 有义见箱笼破漏,书籍遗落,当即折返去寻。 不多时,灰云压顶,突降大雪,骤来骤去。 有义久未归,我亦回返寻他,却只在路旁见一地红雪,雪下唯有残衣,正属有义。 急报官,遣人来查,称应是遇了邪物,尸身无从觅起。 我现留乌丰,拜求能人追凶除害,以慰有义在天之灵。 …… 呜呼哀哉!上天不公,有义仁厚,竟遭此横祸! 我托人带去此信,望尔早作打算! 愚叔郑济泣书。” 溪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软倒在月娘身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看著两个姐姐的模样,小桃害怕起来: “爹爹怎么了,他不回来了吗?” 月娘紧紧抱住小桃,泪如雨下: “爹爹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小桃怔怔地盯著虚空,过了一会儿,从小声啜泣,到嚎啕大哭。 毛豆也似有所感,悲呼一声,將下巴搁在地上,黑白分明的眼也失了活泼。 谢倾默默看著这一家人,心中嘆息。 三个女孩早早没了母亲,现在又突然没了父亲。 虽然还有亲戚,但看那个大娘的所作所为,便知道多半也是靠不住的。 三个孤女,今后艰难可想而知。 姐妹三个抱头痛哭了一阵,月娘率先止了泪水,擦乾两个妹妹的脸,强自镇定道: “溪、桃,记住了,爹去世的事情,现在绝不能对任何人讲。 就按我刚才说的,爹已经考完,正在等待放榜,隨后还要去好友家小住。 不然,按大伯一家的做派,我们怕是连这房子都留不住。” 溪娘反应过来,悚然道: “姐姐,你是说,大伯他们会吃我们的绝户?” 月娘点头,眼中露出不忿来: “这么多年,大伯虽不管家事,又少与我们见面,但大娘是怎么对我们的,他必不会一无所知。 若他想管,大娘何至於那样肆无忌惮? 从我们家拿去的东西,恐怕大伯也用得顺手极了!” 说完,月娘又黯然。 这么多年,爹念著兄弟之情,对大伯一家总是忍让。 爹想要兄友弟恭,可大伯一家却只想著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吃绝户。 这三个字如此可怕,溪娘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若她们的家被夺去,大伯大娘必然不会把她们三姐妹留下养育的。 许多人不把亲女儿看做自家人,何况是侄女呢? 最好也不过是早早將她们许给价高者作妾,收一笔聘礼。 卖给別人为奴作婢也很有可能。 更不堪的是卖到那些无法言说的地方…… 溪娘脸色发白,郑重地点了点头,捧住小桃的脸叮嘱: “小桃,听大姐姐的,千万不能说出去。 不然,咱们姐妹三个就完了!” 小桃双手捂上嘴,默默点头,一双眼还是红红的。 外面的天色逐渐晚了。 一片昏暗中,姐妹三个肩並肩枯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暖炉里的火熄灭了也无人注意到。 她们好像忘了饿,也忘了冷,把一切都忘了。 谢倾在黑暗中视线依然透彻,看著三人目光闪动。 她们现在一定是吃不下、睡不著的,说不定都会直接坐到天明。 他动用体內真元,轻轻吐出一丝白色的烟气,在小屋內飘散氤氳。 这是一道催眠的小术。 三姐妹闻著烟气,突然昏昏沉沉,纷纷软倒在床上。 不多时,便传来三人均匀的呼吸声。 谢倾接著將乾柴填进了炉子里,吹出一团赤金色狐火,点燃柴薪。 火焰重新给这间小屋带来了生气。 谢倾又跳上床去,用嘴叼著被子为姐妹三个盖上。 毛豆不敢打扰他,只一味缩在床底。 做完这些,谢倾又把自己的窝拽到离炉火更近的位置,臥了进去。 他能为这三个女孩做的不多。 只能赠她们一夜安眠而已。 · 翌日。 月娘在天蒙蒙亮时就习惯性睁开眼。 平日里她也起得最早。 昨晚睡得竟然很是安稳,只是梦里好像有一团赤金色的火光闪烁。 昨日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再次將她淹没,几乎喘不过气来。 月娘很想继续哭,不顾一切,哭到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可是看著床上熟睡的溪娘和小桃,她直到自己必须成为主心骨,將这个家撑起来。 否则,两个妹妹还能依靠谁呢? 月娘眼底涌现出坚定,起身为她们掖好被子,心中却突然疑惑。 昨晚她是怎么睡著的?而且自己给她们盖了被子吗? 月娘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自接到信后,她的头脑便是木的,或许是她做过却忘了。 屋里的火炉也已经灭了,只是伸手还有些余温。 毛豆听见她的声响,从床下钻出来,可怜兮兮地看著她摇尾巴。 而那只赤狐在炉边眯著眼睡觉,她靠近时也一动不动,似乎毫无所觉。 它在这儿倒是待得安稳。 月娘不免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 她添了柴,用火摺子將火续上,安静地出门往厨房去。 厨房里的米只剩下一点点,已然要见底。 她们的爹除了出去抄书做工,就是在家读书,家里的开销实际都由月娘打算。 俗话说穷家富路,爹出门时,她特意让他多带一些银子走,以备不时之需。 本来留下的钱足够等到爹赶考归来,但昨天突然有几家上门,提前催要赊款,她只好还了一部分出去。 因此现在家里总共只剩下二十几个铜板。 这些钱要养活她们姐妹三个,花完也只是一天的光景。更別说出发去乌丰县。 月娘心中思忖,倒是还有一个棘手的办法。 她的堂兄,也就是大伯的儿子杨兴才,此前瞒著大伯从她爹那里借了一笔钱。 她爹心软,最终还是借出去了。 本来说好一个月还,但到今天已过了三个月,她爹也不好意思张口找侄子要帐。 事到如今,月娘只能去问杨兴才要回这笔钱。 月娘收拾了一番,深呼一口气,神色如常地往县里的大户刘家去了。 她没有注意到,一只赤狐的身影在一阵烟气中隱没,悄悄跟在她身后。 第6章 挣钱无门 要论顺乐县中的大户人家,刘家首屈一指。 刘老太爷是致仕的郡守,曾是五品的朝廷命官。 他告老还乡后,便在顺乐县城扩建老宅,颐养天年。 顺乐县城三分之一的商铺都与刘家有关係,更別说城外数不清的田產。 杨见月的大娘韩金枝便在刘家做厨娘。 经韩金枝运作,她的儿子杨兴才得以在刘家做跑腿。 靠著刘家,大伯一家的日子比杨见月家好得多。 天还没有大亮,杨见月便候在了刘宅的偏门口。 按她对堂兄杨兴才的了解,他瞒著自己家里借钱,不是去赌就是还赌债了。 但她不能直接到大伯家要帐。若是被大娘知道了,这钱反而是铁定要不回来的。 此时,偏门已经有不少僕从和佣人进进出出,为主家採买营运。 整座刘宅如一只庞然巨兽,在这样的呼吸吐纳中一点点甦醒过来。 杨见月躲在偏门对面的巷口,终於看见一个年轻人打著哈欠从偏门出来,连忙喊他: “堂哥!” 杨兴才身材瘦高,下巴尖尖,有几分轻浮的英俊。 他一转头,看见来者,惊讶地打量: “月娘?” 杨见月行礼笑道: “一段时间没见,堂哥看起来过得不错。” 杨兴才走上前,眼神扫过杨见月出眾的脸、白皙的脖子、窈窕的身段,嘿嘿一笑: “给人跑腿,哪有主家老爷们瀟洒阔气。倒是你,出落得越发不一般了。” 杨见月只是恭维道: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堂哥机灵过人,肯定在刘宅得了重用。堂哥一大早去办什么好差事?” 杨兴才被挠到了痒处,很是受用,不过还是自谦道: “什么重用,就是给刘小姐抓药罢了。 刘小姐入冬就一直咳嗽,请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 现在的药快吃完了,她的嬤嬤便差我去药房多抓几副。” 杨见月露出佩服的神色: “果真是好差事。刘小姐千金贵体,便系在堂哥身上了。” 杨兴才笑著点她: “你这甜嘴儿。今天找堂哥做什么?” 杨见月脸上適时出现愁苦: “我爹爹外出赶考,只留我们三个女儿在家。年节將近,好几家债主提前催还。 我没办法,只好先把钱还出去,现在我们姐妹三个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我想著,堂哥之前问爹爹借了一贯钱,说好一个月还,如今已经过去三个月。 我们三个实在是走投无路,只好来问问堂哥,能否先把那一贯钱还给我们? 至少先还一部分应急,好让我们姐妹等到爹爹回来……” 杨兴才的笑隨著话语越来越浅,最后成了一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来当我的债主了。 那一贯钱是我从叔叔手里借的,要还也是叔叔来找我才对。 你一个女儿家倒想做男人的主,张口就找我討要这腌臢物,羞也不羞?” 杨见月一愣。 她当然知道要钱不会那么顺利,但她没料到杨兴才竟能说出这种话。 杨兴才不耐烦地摆摆手: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楚。这事等到叔叔回来之后再说!” 说完便躲瘟神似的急匆匆离去。 “啊!” 只是刚到拐角,杨兴才便突然在平地左脚绊右脚摔倒。 他的手在沙砾上搓出一大片伤口,疼得连声哀嚎。 杨兴文狼狈爬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几步,又回头瞪杨见月一眼,骂骂咧咧: “大早上真是晦气……” 墙根好像浮现一道红痕,不过下一瞬便消失无踪。 杨见月怀疑自己气得眼花了,用力握紧冻红的拳头,几息之后又无力地放下。 虽然她非常想当街將杨兴才打一顿,然后把他兜里的钱全部抢走,但这实在不太可能。 杨见月呼出一口白气,收拾好沮丧的心情,转身向张氏书肆走去。 张氏书肆坐落在顺乐县城东,她爹杨有义近年来一直从这里接活,在家替人抄书,再送回书肆,按字领钱。 除了抄书,她爹偶尔也会替人写信。这两件事便是她们家主要的收入。 “……张掌柜,我家如今確实有难处,否则我也不会来叨扰您。 我和二妹见溪都会写字,在家也经常帮我们父亲的忙。 在我父亲回来之前,请您让我们替他做活吧。我们绝不会潦草,更不会误了时候。 如果能预支几天的工钱就更好了,家里两个妹妹还等著吃饭……” 杨见月站在书肆的张掌柜面前,恳求道。 张掌柜捻著鬍鬚,很是为难的样子: “见月,你父亲抄书认真,鲜有错漏,我也一向放心。 只是他出门之后,我已经找到接替他的人选了,要价比你父亲还更低一些。 我这小店就这么大,也养不起更多抄书先生。 我本打算等你父亲回来再跟他说,既然你今天来了,便请你代我告诉他吧。” 最终,张掌柜也没有鬆口。 等到他问杨见月喝不喝茶时,杨见月便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杨见月只好道了声打扰,失望地走出书肆。 太阳升得越来越高,只是腹內空空的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街边蒸笼里的馒头包子热气腾腾,杨见月眼神粘上便难以移开。 但想想剩下的家当,她只能默默转过头去。 杨见月將衣服裹得更紧,迎著寒风继续去其他地方找活计。 · 又是一天过去,天色又暗,杨见月空手站在家门外,欲入又止。 在县城里找了一天,她仍没有找到愿意收下她做工的。 或者嫌她年纪小又瘦弱,或者嫌她是女流之辈,总之实在没有非她不可的理由。 杨见月一日粒米未进,早已飢肠轆轆,但想到两个妹妹,又不好意思进家门。 突然,院门被从內拉开,出来一个总角少女,正是杨见溪。 她的神色已不像昨天那么惨澹苍白,看见杨见月,浅浅一笑,拉住她冰冷的手: “姐姐,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溪娘的手掌传来温热,让杨见月的心安定些许,任由溪娘將她拉进了屋。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小桃正在桌上做功课。 见大姐姐回来,小桃立刻迎上去,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力抱住了杨见月的腰。 杨见月心中柔软,摸著小桃的脸问: “今天在家听二姐姐的话了吗?” 小桃抬头,嗯了一声: “听了,今天二姐姐教我的字我都学会了。大姐姐今天去了哪里?” 杨见溪马上接过了话头: “大姐快坐下歇歇,我去盛饭。” 走到暖炉边上时,她看见那只赤狐好端端地臥在窝里小憩,咦了一声,惊道: “哎呀,这只狐狸也回来了。 今天我醒来便不见它,还以为它自己跑掉了。 县城里不比山中,我怕它被人捉走,还出去找了好一阵。 不愧是狐狸,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杨见月笑道: “还有这样的事,倒是巧得很。” 第7章 妖狐开方 不多时,杨见溪便端了两碗糙米粥进来。 桌上已有了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杨见溪將两碗粥摆在杨见月和小桃面前,催促道: “快吃吧,天冷,饭凉得快。” 小桃奇怪地问: “二姐姐你的呢?” 杨见溪笑道: “我是厨子,还能饿著自己不成?我在厨房已经吃过了。” 小桃不太信: “晌午你就是这么说的……” 杨见溪有些尷尬,轻拍了一下小桃的后脑勺: “吃你的!” 杨见月没有动筷子,只是问: “缸里的米还剩多少?” 杨见溪低头擦桌,好像很忙的样子: “够明天用了。” 於是杨见月便知道溪娘今天都没吃饭。 那缸里的米明明只够吃一天。 杨见月坐在原地,眼眶泛红,惭愧道: “是姐姐没用,今天没有找到活做……” 杨见溪有些慌乱,笨拙地安慰: “这时候本就不好找的。 明天我也一起去,说不定,说不定有人愿意用一个大人的工钱,雇咱们两个……” 小桃突然双手將碗往前推了推: “姐姐,我不饿。留给你们吃。” 杨见月和杨见溪顿时无言。 此刻三姐妹的眼里都泪光闪烁,在灯火映照中一览无余。 决堤恐怕只在下一瞬间。 “唉。”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少年人的嘆息,仿佛就在耳边。 一阵寒意自杨见月脊柱爬上,她立刻將见溪和见桃揽在怀里,壮著胆子喝问道: “谁?” 她起身四下查看,却不见什么闯入者。 只见那只赤狐不知何时蹲坐在油灯前,轻轻將豆大的灯火吹成了修长摇曳的赤金色。 像一条招摇的狐尾。 屋子里顿时明亮不少,赤狐的皮毛在这火光中更加冶艷,在身后投出高大凌人的黑影。 赤狐一双碧眼幽幽,口吐人言道: “我名为谢倾,是一只狐妖。” 昨夜的安眠、梦中的火光、暖炉的余温…… 杨见月脑海中如有道道流星划过,一切都瞬间串连在一起,喃喃道: “是、是你……” 狐狸是不会笑的,可这只狐狸的眼和嘴好像都在笑。 似人而又非人。 杨见溪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议地自语: “书中说狐可修行成妖,原来是真的!” 小桃並不怎么害怕,而是有种见到稀奇事物的兴奋: “你好厉害,你会说话!” 谢倾將三姐妹的反应看在眼里,道: “你们將我从山中带回,也是冥冥之中的缘法。此地是何处?” 杨见溪已经无法像半刻钟之前那样对待这只狐狸了,声音有些发抖地回答: “这里是定昌郡的顺乐县。我们是在城南的山上砍柴时发现您的。” 谢倾继续问: “可知云界山在哪里?” 杨见溪对周边地理似乎很熟悉,话语逐渐恢復流利: “按书中记载,云界山在县城东南二百里,位於顺乐县与广文县的交界处。” 原来自己一口气跑出二百里。 谢倾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大概只能以生死之间潜能激发来解释。 【惑心烟】困不住净寧太久,更別说对方还背靠师门金霞寺。 不过从当前的情况看,净寧专门追到这里的可能已经很小。 谢倾狐脸上的笑容更甚,看著三姐妹道: “你们目前的困境我看在眼里,我倒是有个赚钱的法子,却不知你们怕不怕冷?” 杨见月闻言眼神一亮,上前一步: “当然不怕!敢问是什么法子?只要能赚钱,我都愿意一试!” 杨见溪抓著杨见月胳膊的力度突然变大。 杨见月用眼神示意她放心。 谢倾已经在她们家里待了这么久,而且还暗中对她们姐妹施以援手。 若是有歹意,哪里需要费这些周章? 或许这个机会就是她们三姐妹的救命稻草。 谢倾娓娓道来: “明日一早,你们先到发现我的地方,再往东南走三里。 那里的山崖上长著一棵常青老松,三人合抱,枝干虬结,亭亭如盖,远望如翠云。 你们去採下它的松针,连著上面的雪一起带回来,煎成一壶茶汤。 然后带去县里的刘家,同他们说有办法缓解府上小姐的咳疾。 將这茶汤给刘小姐服下,自然可以得到诊金。” 杨见月本以为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情,此刻不免愕然: “仅此而已?” 谢倾莞尔: “仅此而已。” 谢倾逃跑途中恰好路过那棵老松。它已经成了气候,质性清正,离生出灵智只差一点机缘。 它的松针配合雪水天泉,恰是一剂祛风扶正的良方。 杨见溪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问道: “您怎么知道刘小姐有咳疾?” 谢倾也不解释,只是道: “明日我同你们一起去刘宅便是。只要我不想,无人能看见我。” 杨见月心念电转,眼睛睁大: “狐仙,难道今天……” 杨见月从谢倾那对瑰丽的碧眼中看出一丝笑意。 杨见月恍然。 原来今日,狐仙一直跟著她。 下一刻,杨见月嫣然而笑,霎如雨后初霽,春水化冰,满室生光。 笼罩在头顶的阴霾终於有散开的跡象,杨见月长舒一口气,前所未有地鬆快。 而小桃似懂非懂。这只漂亮的狐狸好聪明,什么都知道。 桌上的灯火突然收缩,变回普普通通如豆大的一点。 而灯后的狐狸也隨赤金火焰一起消失了。 只有一句话留在三人耳畔: “人心难测,远甚於狐,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三姐妹相顾,一时间恍如隔世,心中千般滋味,难以言表。 · 谢倾轻巧地跃上屋顶,抬头仰望。 夜空明澈,弦月孤高,不染纤尘。 无人注意到一只狐正坐在屋顶上,独自欣赏这人间之月。 阴晴圆缺,循环往復,永无止息。 若他还在云界山叠翠峰的狐狸洞,这月亮便独属於它,一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小狐。 而在此处,在这县城之中,这月亮便属於千千万万像杨家三姐妹一样生活在此地的人。 唯独不属於他。 一只误入这人间红尘的狐妖。 今后,他该何以为家? 谢倾眼中倒映著残月,月上鉤著些许落寞。 突然,一个扎著俩小揪揪的脑袋从屋檐下探出来,一双杏眼圆溜溜睁著,开心道: “狐仙,你真的在这儿!” 谢倾低头一看,原来是小桃踩著梯子来屋顶寻他,杨见溪则在底下牢牢扶著。 院子里,杨见月从厨房端出满满一碗新粥,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谢倾道: “狐仙,我们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而已。 若您不嫌弃,还请来用一点吧。” 谢倾一怔,旋即笑了笑道: “好。” 第8章 松雪煎茶 翌日清晨,顺乐县城东南数里外,一处无名山谷之中。 白雪皑皑,林木佇立,等待来年春天为它们披上绿装。 而在悬崖绝壁之上,一棵遒劲的老松兀自扎根於岩石之中。 它昂扬地向上生长,傲风欺寒,伸展出一大片苍翠的松荫。 树下,一高一矮两个少女裹著厚厚的冬衣,昂首仰望。 “果真如狐仙所说。好一棵青松。” 杨见溪眼睛亮晶晶的,因亲眼见到这棵松树而心神激盪。 杨见月长长的睫毛上都掛上了些许白霜,同样心潮澎湃。 这样的劲松,確实令人见之难忘。 姐妹两个亲手採下低处的苍翠松针,又拨下松上洁净的白雪,分別置於两个陶瓮之中。 等到採集足够,杨见溪抚摸著老松的树枝,后退几步,行礼道: “多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杨见月也郑重地对老松欠身。 赤狐有灵,或许青松亦如是。 姐妹两个一人抱一个陶瓮,沿著雪中山路向家跋涉。 · 谢倾懒懒地臥在窝中,旁边的炉火带来恰到好处的温暖。 他的狐狸窝也得到了升级改造,垫上被子之后,比原本的碎布厚实软和太多。 小桃正在看书描字,不过眼睛却总不在纸上,而是在狐狸上。 谢倾眯著眼假装没看见。 小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两个姐姐在早上出门之前严肃地交代她不许打扰狐仙,尤其不许摸,而且回来要检查她的功课。 小桃的眉头皱起,眼前的每一个字都如此枯燥无味,好没意思。 而炉边的狐仙那么蓬鬆、漂亮,还会说话。 书坏,狐好。 一目了然。 憋了一早上,小桃终於忍不住,把笔一搁,小声问: “狐仙!” 谢倾將眼睁开一条缝,瞥向她。 小桃嘿嘿一笑,將凳子往炉边挪了挪: “你会不会认字?” 谢倾这才意识到,他还没好好看过这里的文字。 万一不认得,他便是一只文盲狐。 於是他起身,跳上桌子,蹲在小桃旁边,端详她的蒙学课本。 嗯,和前世大差不差。 谢倾对著课本朗读: “天地大,日月光。 山岳高,江河长。 草木青,云雾茫。 春夏发,秋冬藏……” 小桃像个老夫子摇头晃脑地讚扬: “狐仙,你很不错,孺子可教也!” 谢倾又用爪子翻开另一本书,读道: “稻粱菽麦,黍稷麻桑。 人以此生,食足民康。 邦以此兴,农丰国昌。 童子虽幼,毋忘稼穡……” 小桃瞠目结舌,惊讶道: “这个你也会?我还没有学到这里呢!” 谢倾很难因超过一个七岁儿童而骄傲,並不理她,一甩尾巴回窝休息。 眼前毛茸茸的狐仙实在太有诱惑力,小桃不太乾净的小手已经按捺不住。 在她即將摸上谢倾的尾巴时,被谢倾行云流水、不著痕跡地躲开。 小桃大失所望,这次又失败了。 谢倾心中一笑。 要是隨隨便便被她摸到,自己这十年就修到毛豆身上去了。 外面传来开门声,杨见月和杨见溪风尘僕僕地回到家,一层层脱下冬衣,终於在炉边重新感受到温暖。 她们的脸蛋、鼻子冻得通红,却露出前所未有的笑容。 杨见月举起陶瓮道: “狐仙,我们採回来了!” 谢倾讚许地点头: “事不宜迟,点火起灶。第一次不需要煎太多,小半就够了。” 杨见溪兴冲冲地抱著陶瓮衝进厨房,好像怀里是两罐金子似的。 严格遵循谢倾的指导,杨见溪还找出家中剩下的劣茶,与松针和白雪一同煮沸,再细细滤过。 如此,那松针气味便会与茶味混合,难以辨认。 不一会儿,杨见溪便提著一个茶壶回到屋內,欣然道: “煎好了!” 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顿时自壶中裊裊飘荡而出,闻之便令人神清气爽。 察觉到这香气中淡薄却洁净的灵机,谢倾便知道这剂药已成。 杨见月小心地接过茶壶,放进食盒里,对两个妹妹叮嘱: “溪娘,你和小桃待在家,我去。” 溪娘知道有狐仙在,姐姐的安全应当无虞,於是应道: “姐姐放心,我们等你回来。” 杨见月准备出门: “狐仙……” 她去炉边找谢倾,却发现狐仙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略显紧张地四下寻找,耳边却响起一声“走吧”。 杨见月瞭然,明白他已在自己身边,只是匿於无形而已,於是恢復沉稳,向刘宅走去。 · 刘宅的西角口。 杨见月对守门的小廝行礼道: “见过小哥,听说贵府千金身染咳疾,我有一道秘方,可以缓解刘小姐病症,劳烦您通传一声。” 小廝上下打量一番这衣著寒酸的少女,先问道: “令尊可是郎中?” 杨见月摇头: “不是。家父是童生。” 童生? 连秀才都不是。小廝皱了皱眉,继续问: “那祖上可曾行医?” “不曾。祖上世代务农。” 小廝的兴趣大减,不过还是耐著性子追问: “难道姑娘师从哪位名医?” 以杨见月的定力,此刻都有点赧然,回答道: “我並无名医师承。” 若不是看这少女颇具姿容,小廝早就开骂了,压下气恼,冷笑道: “总不能隨便来个人,空口白牙说能治我家小姐的病,我都巴巴地去传话吧? 若是没用,还加重了小姐病情,我可担待不起。 你请回吧!” 杨见月在心里嘆一口气。 对这个结果,她其实已有预料。 要是她真的一开口就被放入刘宅,给他们的千金小姐治病,那反而显得过於草率。 现在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对小廝道: “我的堂兄杨兴才在贵府跑腿,能否请您告诉他一声,我要给他送一件礼。” 小廝將信將疑: “那你可知他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当的什么差?” 杨见月对答如流: “自然。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大娘名叫韩金枝,在贵府做厨娘多年,想必您也认识。” 小廝的脸色好看些许: “原来是韩嫂的侄女,兴才的堂妹。 我可以帮你叫兴才出来,只是为小姐治病的事,你可不要擅作主张。 就算我通传到小姐那里,她的嬤嬤若知道你既无家学,又无名师,也会立刻將你打发出去的。” 虽无家学,也无名师,但我家中有狐仙。 杨见月並不缺乏信心,微笑道: “多谢提点。我晓得轻重。” 小廝抓住一个进门的年轻佣人,对他交代几句,让他进门找人。 不多时,杨兴才气冲衝来到门口,二话不说將杨见月拉到一边,怒斥道: “我已经同你说得很清楚了,那一贯钱等到叔叔回来再说。 你今天又来这里討嫌,真以为我没法治你不成?” 第9章 刘家小姐 杨见月神色平静,淡定道: “你大可不必动怒。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礼的。” 杨兴才一脸不信,嗤道: “你有什么礼可送?” 杨见月早有计划,不疾不徐回答: “我可以替我爹免去你半贯的债,这算不算礼? 前提是你把我带进刘宅去,然后替我向刘家小姐通传一声,说我有办法缓解她的咳疾。 之后的事情,便无需你操心了。” 杨兴才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事情,哈哈大笑: “你?你能当家,还是你会治病?” 杨见月不慌不忙道: “我是家中长女,我爹走之前自有交代,这点主我还是能做的。 只要你带一段路、递一句话,就能挣半贯钱,这样的好买卖可不多。” 杨兴才有些犹豫,试探地问: “你真会治那刘小姐的病?” 杨见月一笑: “若不能,我到这里来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堂哥放心,我也不是什么恶人。 就算你不帮堂妹我这个忙,过段时间,我也会去大娘面前开口,免掉你这笔债的。 只是到时候怎么向大娘解释那笔钱,我便爱莫能助了。” 杨兴才脸一僵。 要是被娘知道自己借了叔叔的钱,她不用问也知道自己花在什么地方。 一半拿去还了赌债,另一半送进了赌坊。 然后……又欠了不少。 到时,自己免不了挨娘一顿打,说不定几天下不了床。 杨兴才惊恐地看著自己这个带笑的漂亮堂妹。 她哪里不是恶人了?简直是恶鬼! 杨兴才咬牙: “可以,但是若是你治不好刘小姐,我也得受牵连。 半贯钱不够,你得免掉我一贯钱的债! 至於那刘小姐的嬤嬤让不让你进,与我没有半文钱关係!” 杨见月笑容不变: “成交。” 十有八九要不回来的一贯钱,换一个进刘小姐门的机会。 很划算。 杨兴才贼头贼脑地跑到看门小廝身边,耳语几句,还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只见小廝又斜眼看了杨见月一眼,终於鬆口,答应让他领著杨见月进门,仰著头强调: “不该去的地方不准去!” 杨见月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但她不打算听。 刘宅除了正院,还有东西两座跨院。 正院住的是刘老太爷。 东跨院住的是他的两个儿子,西跨院则住著独女刘小姐等女眷,还有一座供人赏玩的小花园。 杨兴才带著杨见月自西角门进,往刘小姐的院子去。 一路上,杨兴才拉著杨见月时而躲在树后,时而躲在石头后,鬼鬼祟祟,显然是不想让別人看见。 到了刘小姐院门口,杨兴才叩响门环,没多久,门后便走出一个嬤嬤来。 这嬤嬤身形高挑,一双三白眼,头髮梳得紧贴头皮,一丝不苟。 她的眼风一刮,杨兴才的身子又矮下去三分,乾笑道: “见过崔嬤嬤。” 崔嬤嬤皱眉: “是你。听说小姐昨天的药是你买的。 有的药材年份不够,一会儿自己去领罚。 若不是那些药小姐还没用,你早就被赶出刘家了!” 杨兴才暗暗叫苦。 他偷偷去了便宜的药房,抓的是年份浅的药材,昧了一点余钱在手里。 没想到该死的崔嬤嬤,连这都能看出来。 杨兴才赔笑: “兴许是那药房以次充好……” 但面对崔嬤嬤冷冰冰的眼神,他又不敢继续说了,忙不迭道: “崔嬤嬤,这是我堂妹,对医术颇有研究。 她听说小姐咳嗽久久不愈,找到了法子,说不定能起到点作用。” 这杨兴才,说起瞎话来一向不打草稿。 杨见月腹誹,隨即標准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见过崔嬤嬤。我叫杨见月。家父是城中堂北巷童生,讳有义。 我谈不上对医术颇有研究,只是偶然得来一张古方,兴许能缓解刘小姐咳嗽之苦。” 崔嬤嬤看去,竟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俊的丫头。 虽说衣裳满是补丁,但乾净平整,仪容姿態端正,连她也挑不出错来。 崔嬤嬤不免多出些耐心,问: “什么古方?” 杨见月回答: “一壶特別的茶。即使无用,也不会对小姐的身子有任何妨害。” 崔嬤嬤不快。 冒昧造访,来歷低微,药方里面有什么更是不清楚,与江湖骗子何异? 这样的东西还想给小姐服…… 不知何处飘来一缕轻烟,混在人说话呼出的白雾里,飘进崔嬤嬤的鼻中。 她的神色忽而软下来,甚至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原来如此。那请进吧。” 杨兴才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就这么让杨见月进门,还笑了,这还是那个灭情绝性的老虔婆吗? 杨见月也注意到了崔嬤嬤明显的態度变化。 是狐仙? 杨见月心中惊喜,面上不动声色,跟著崔嬤嬤走进院子。 杨兴才自觉停在原地。 刘小姐的闺苑绝不许外男踏入。 要是他也走进去,崔嬤嬤真的会叫人把他撕了。 砰! 大门紧闭。 杨兴才抓耳挠腮,踌躇不定,心里好奇,又怕杨见月捅出篓子连累自己。 思来想去,他决定趴在墙角偷偷听著。 若是见势不妙,也好马上跑路。 刘小姐的闺苑有一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 庭中种著一树梅花,幽静雅致,只是空气中瀰漫著药的苦味,盖过了梅花的清香。 进入正房內,扑面而来的热气混著药气熏得杨见月呼吸一窒。 几个暖炉都烧得很旺,通红的炭火让这里几如盛夏。 帘帷后传来一个温柔而虚弱的声音: “咳咳,请问是哪位客人前来?不便相迎,还请见谅。” 杨见月回答: “见过刘小姐,我叫杨见月。我有一张古方可缓解您的咳疾,故自荐而来。” 帘后,刘小姐沉默了一瞬: “我这病绵延许久,那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治好的呢,若不成,反而连累你。 姑娘还是请回吧。嬤嬤,送这位见月姑娘回去。咳咳……” 被屋里的药气一衝,崔嬤嬤反而清醒不少。 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正房,眼前还站著杨见月。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丫头带进来的? 不过听见刘小姐拒绝尝试,崔嬤嬤反而更不乐意。 崔嬤嬤上前掀开帘帷,坐在床边语重心长道: “小姐,那些名医一个个都是无用之辈,这些日子药吃了一箩筐,一点儿没见好。 事到如今,倒不如试试民间的野方偏方,就算药性猛一些,左不过调理一段时日也就好了。 明年您就要与秦县令家的公子完婚,老太爷交代我们要好好照顾您,切不能被病拖累了婚期。” 刘小姐被崔嬤嬤扶著坐起身。 她身著寢衣,头髮散落,温婉清秀,只是苍白瘦削的病容让她显得憔悴不堪。 刘小姐看著似软实硬的崔嬤嬤,勉强一笑: “嬤嬤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我不试也得试了。” 第10章 五两银子 杨见月从简陋的食盒中取出那壶松针茶。 幸好溪娘在食盒的空隙中塞了不少纸絮,茶壶现在还算是温热。 她倒出一杯清透浅碧的茶水,顿时逸出一股清凉独特的草木香,如一阵微风排开屋中沉闷的热气和药气。 这茶香沁人心脾,倒显出些不凡来。 迎著崔嬤嬤审视的目光,杨见月会意,举杯一饮而尽,神色从容道: “並不苦,请刘小姐和崔嬤嬤放心。” 崔嬤嬤这才接过新倒的一杯茶,端到刘小姐嘴边餵她。 刘小姐轻蹙秀眉,抓著被子將茶水全部咽下。 一股温热中透著清冽的感受顺著喉咙流入臟腑。 刘小姐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下一刻便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崔嬤嬤大惊,连忙去抚她的背,但竟全然无用。 她气急,一把將手中茶杯摔碎在杨见月脚下,厉声道: “你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害了我家小姐,你有几条命都不够赔!” 碎瓷片划过杨见月薄薄的鞋。 她心中同样一惊,但並未后退半步,只是咬著嘴唇,死死盯著刘小姐。 这茶不可能有问题! 这是狐仙的方子! 刘小姐一声接一声,面色潮红,吸气如风箱,声音越来越大,让人担心下一次就会把肺咳破。 隨著一声如同裂帛的咳嗽,刘小姐竟猛地吐出一口如墨的黑痰来,被崔嬤嬤用帕子接在手中。 黑痰一出,刘小姐的咳嗽顿时平息,半伏在床上,捂著胸口平稳呼吸。 那黑痰一看便不祥,崔嬤嬤將帕子丟在地上,忙问: “小姐,如何?” 等候半晌,刘小姐惊奇地发现自己再未咳嗽,呼吸也没了杂音。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杨见月一眼,低头道: “……嬤嬤,我好多了。” 崔嬤嬤大喜,连道了三个好字: “果真是良方!” 杨见月长长鬆了一口气,有些头晕目眩。 狐仙灵应,狐仙保佑! 崔嬤嬤欢欣道: “见月姑娘,你这药方疗效可谓立竿见影! 我们刘家想买下这方子,不知作价几何? 只要你不是漫天要价,想必我们刘家还是给得起的。” 杨见月闻言面露难色。 这方子是狐仙所授,主材是山中灵松之针。 若是透露出去,恐怕老松再无寧日,被移走甚至砍伐都有可能。 杨见月推辞道: “恕我难以从命。留下这方子的人与我家有莫大渊源,我不能隨意给出。 明日我继续来送药,直到刘小姐大好,我便不会再来。 至於诊金,我绝无奇货可居、坐地起价之心,只需按照行情给即可。” 崔嬤嬤似有不满,不过刘小姐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先开口道: “既然见月姑娘为难,我们刘家也非不知礼数之人。 崔嬤嬤,取五两银子来给见月姑娘,这是她应得的诊金。” 五两! 杨见月不由得捂住嘴。 她的惊诧与晕眩比刚才更甚。 五两银子足够她们一家四口生活至少半年! 杨见月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击中,如在云端。 若是她再节俭一些,精打细算一些,说不定还能给爹、溪娘和小桃做身新衣裳…… 这时她突然想起,她的爹爹已经不在了。 她的心又从云端重重坠下,坠得她胸口疼。 杨见月回过神来,从崔嬤嬤手中接过银子,再次行礼: “多谢刘小姐体谅。 我明日会如约再来。” 刘小姐不置可否,只是请崔嬤嬤將杨见月送出门去。 出门时,杨见月的脚步都快了不少。 看著杨见月匆匆离去,崔嬤嬤正欲关门,却见杨兴才贼兮兮凑上前来,露出討好的笑: “崔嬤嬤,我那个堂妹粗俗,不知在小姐面前可有冒犯?” 他刚刚藏在墙角偷听,本来什么都听得模模糊糊。 但听到屋中剧烈的咳嗽,摔杯子的声音,还有崔嬤嬤极具穿透力的怒骂声时,他嚇得几乎魂飞天外。 完了! 杨见月这个蠢货闯下祸事,恐怕要连累到他头上了! 但是没多久,他又亲眼见到崔嬤嬤將杨见月送出远门,而且脸色比带她进去时还要好。 或许里面发生的事,並不像他想的那样? 杨兴才这才大著胆子来问崔嬤嬤,小心打量著她的神色。 崔嬤嬤对他的態度竟也没有刚才那么冷硬,头一次正眼看他,道: “你堂妹带来的药不错,对小姐的病情有益。 你把她领进来,也算你一功。 药材的事暂且放你一马。今后如有再犯,决不轻饶。” 杨兴才心中惊喜,千恩万谢,嬉皮笑脸道: “恭喜嬤嬤,恭喜小姐! 小的斗胆,替堂妹向您和小姐討个赏,还望您开恩通融。” 崔嬤嬤笑骂: “你这得寸进尺的东西。 刚才小姐已经破格给了你堂妹五两的诊金,还要如何赏?” 多少? 五两!? 崔嬤嬤已经关上了院门。后面她说了什么话,杨兴才都没怎么听清。 他怔在原地,脑子里只有白花花的五两银子。 自己在刘家辛辛苦苦跑腿一个月,也不过挣三百多文而已。 现在杨见月那丫头片子在这里转一遭,就挣了五两? 杨兴才呼吸都粗重起来,脸上浮现出激动与嫉妒交织的神情。 凭什么? · 怀里揣著五两沉甸甸的银子,杨见月在街上看谁都像杨兴才。 她忍住一路小跑的衝动,佯装平静地快步走回家中。 等到回到家中,关上屋门,她才背靠著门开始深呼吸。 溪娘正在看著小桃学习,只是两人显然都有些心不在焉。 见杨见月回来站起身,二人都立刻站起。溪娘期待又不安地问: “姐姐,怎么样?” 杨见月抬头,声音微微颤抖道: “五两……” 溪娘不解: “什么?” “刘家小姐付了五两的诊金!” 杨见月再也忍不住笑,从怀里掏出五颗银錁子,捧在手心,那亮白的光芒让凑上前的溪娘和小桃睁大了眼。 一、二、三、四、五! 溪娘用手指轻轻捏住其中一颗,不是幻觉,也不是软的。 她捧到眼前细细端详,上面还有精美的祥云纹样,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道: “是,是真的!” 小桃的眼里更是全部被这亮闪闪的东西占满: “姐姐,是银子,嘿嘿,银子……” 小桃压不住嘴角,笑得像个傻子。 杨见月同样喜不自胜: “这次有惊无险,饮下狐仙的茶,刘小姐的咳疾立刻好了不少。 多亏狐仙保佑!” 第11章 谢狐仙宴 黄昏时,落日归山,倦鸟归林。 顺乐县城的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 往日安静得如同不存在的杨家小院,突然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邻居王家嫂子闻见了,心中惊讶。 莫非是杨老二提前回来了? 这肉香让她家的孩子坐立不安,一边流口水,一边吵著要吃肉。 王家嫂子忍不住训斥,那小孽障反而愈加不依不饶。 她不由得在心中埋怨。 这杨家,一年到头不见有几回吃肉,还有个把月就是年关,反而摆起阔气来。 王家嫂子被自己儿子闹得头疼,只好点了四个鸡蛋,犹豫一番又放回去一个,敲开杨家的门。 繫著围裙的溪娘开门,脚下还有一条兴奋不已,来回乱转的大黄狗。 见是邻居,溪娘笑问: “王嫂,有什么事?” 王家嫂子不由得深吸了一口门缝里愈发浓郁的肉味。 香啊。 不仅是肉香,花椒、八角这些都放得足够。 日子不过啦?真是捨得。 王家嫂子堆起笑容,递上三个鸡蛋和一个碗道: “溪娘,你爹提前回来了是不是? 今日你家吃的好肉,半条巷子都闻得见,勾起了我儿的馋虫,非要吃肉。 这是三个鸡蛋,能不能换一些肉给我,好让我去填了那孽障的无底洞?” 原来是用蛋换肉。 溪娘浅笑道: “我爹爹还没有回来。 今日我大姐姐拾金不昧,失主为了谢她,便切了一块肉,非要送给她。 所以我们今晚才有口福呢。” 王家嫂子听见这新鲜事,嘖嘖道: “究竟是拾到多少钱,还送你们肉吃?你大姐真是傻……哎呀,好运气。” 她活了二十多年,怎么就没在街上遇见这种捡钱的好事? 溪娘思索一番,接过鸡蛋道: “王嫂子等著,我去切肉来。” 说完跑回厨房,將鸡蛋放在台上,又往碗里夹了两块方方正正的燉肉。 她回到门口,將碗交回王家嫂子,开玩笑道: “王嫂,我家做肉不多,手生得很。若不好吃,可別怪我们。” 王家嫂子接过肉,分量不少,再一看那肥瘦相间的软烂样子,很是满意: “你们姐妹若不会做饭,世上就没有更手巧的女子了。 这肉做得好著呢。你们三个女儿家若吃不完,我再用鸡蛋跟你换。” 溪娘应下来。她看著王家嫂子风风火火地回家,才鬆一口气。 今晚的肉香飘得到处都是。 倒是有点麻烦。 虽如此想著,溪娘的脸上仍难掩笑意。 查德五两银子的巨款,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用別人的谢礼作藉口,勉强说得过去,不会太惹人怀疑。 否则,可不是用鸡蛋换一两块肉的事了。 溪娘转身回到厨房,看著那三个光洁的鸡蛋陷入思考。 说起来,狐,也爱吃鸡蛋吧? · “……狐仙,这是鸡蛋羹,浇了麻油和酱油。” 溪娘將最后一道菜放在谢倾面前,摘下围裙,期待地看著他。 谢倾坐在小桌正对门的主座上,他蹲坐的凳子都被垫高了不少,视线恰与常人齐平。 而他面前的桌上,有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燉肉,有好几只鲜美多汁的烧鸡蒸鸭,层层叠叠的白馒头,还有软嫩柔滑的蛋羹…… 这是一顿远比杨家寻常的年夜饭更丰盛的宴席。 专门为了答谢狐仙所做。 月娘和溪娘站在狐仙对面,有些不安。 仓促之下,这已经是她们能完成的最好席面了。 不知能不能使狐仙满意? 小桃看著桌上的菜,已经狂流口水。只是她站在两个姐姐旁边,乖乖地一动不动,只是看向狐仙。 见狐仙盯著饭菜迟迟不开口,杨见月担忧而又惭愧地问: “狐仙,可是我们做的菜不合胃口?” 谢倾已经沉浸在色香味的撩拨之中。 自从成为狐以后,他並不觉得生肉腥膻难以下咽。久而久之,也懒得烹飪熟食。 天啊! 他都忘记人间的美味是何等享受了。 果然,饭还是別人做的香。 谢倾点头赞道: “做得很好。” 杨见月和杨见溪这才放下心来,相视一笑。 能得到狐仙的夸奖,实在是莫大的鼓励。 谢倾没有直接將嘴埋进盘子里狼吞虎咽,而是用爪子灵巧地抓起筷子,像人一样將肉夹进尖尖的狐嘴里。 啊。 谢倾几乎要落下泪来。 熟悉的味道。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谢倾夹夹夹的爪影,还有嚼嚼嚼的声音,连骨头都被他用后牙咬烂吃了下去。 “咕嚕嚕~” 谢倾抬眼一看,三姐妹依然站在原地,而小桃捂著肚子,看向谢倾筷子上夹的鸡腿望眼欲穿。 谢倾吃得满嘴油,问: “你们不吃吗?” 杨见月惶恐,连连摆手: “这是专为狐仙做的。我们不能吃……” 谢倾眯眼笑起来,促狭道: “你们做的这些,不仅足够我吃,加上你们三个都绰绰有余。 若单单让我吃独食,岂不是显得我小气又铺张?” 杨见月一怔,很是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狐仙的饭量,特意与溪娘买了足够多的食材,生怕不够狐仙吃。 没想到买太多了。 在谢倾的允许下,杨见月、杨见溪和杨见桃这才入座。 小桃眼巴巴地望著大姐杨见月。 在大姐点头之后,小桃喜笑顏开,立刻伸手抓了一个大馒头,一把塞进嘴里。 白面馒头! 比杂麵窝头,比糙米饭好吃多了。 “姐姐,真香……” 小桃嘴里塞著大馒头,含糊道。 杨见月和杨见溪虽然比小桃矜持得多,但也吃得很快。 这三个女孩平日里吃的都是保留糠麩的粗粮和易於储存的咸菜,而且也不能顿顿吃到饱。 今天不仅能吃到金贵的白面馒头,而且还有鸡、鸭、和肉。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桌上一狐三人埋头勤奋地將饭菜扫进嘴里。 不多时,犹如风捲残云,桌上满满当当的丰盛佳肴竟然只剩下空碗空盘。 毛豆也得到了两个鸭腿,在狗饭盆里吃得不亦乐乎。 小桃用最后一块馒头吸乾了盘底肉汤,塞进嘴里。 包括谢倾在內,杨见月、杨见溪和杨见桃三姐妹的肚子都圆滚滚的,坐在原地久久回味。 谢倾用舌头清理乾净自己的爪子和嘴,满足地嘆一口气。 突然,谢倾心有所动。 眾缘界有变。 他沉入心神,只见眾缘界之中,原本是小桃抱狐的灰色玉雕此刻却变成了三姐妹。 她们围坐在桌边,欢声笑语,大快朵颐。 一派生机勃勃,其乐融融的景象。 此刻,这座灰色玉雕上正闪烁著呼吸般的光芒。 谢倾好奇地用爪子轻轻触摸玉雕。 下一刻,一道玄妙难言的意蕴如涓涓细流,淌入他的心中。 好一会儿,谢倾才从这意蕴之中回过神来。 他的狐嘴张开,神色惊诧。 这座玉雕的奖励不是天赋,也不是法术,而是一门功法的入门篇。 名为—— 《天狐书》。 第12章 天狐之书 《天狐书》曰:天狐生而九尾,受凡民崇奉,与龙凤麒麟等並同。 世有五虫,龙为鳞虫之长,凤凰为羽虫之长,麒麟为毛虫之长,神龟为介虫之长,人为倮虫之长。 披鳞者,以龙为尊。 披羽者,以凤凰为尊。 披毛者,以麒麟为尊。 披甲者,以神龟为尊。 在以上都无的生灵中,则以人为尊。 而天狐,为眾狐之长。 比起长角的麒麟,狐族自然更亲近也更尊奉天狐。 虽说狐也属於毛虫走兽,但因天狐的影响,狐向来独树一帜。 其灵其智,其魅其变,在五虫万类之中都是佼佼者。 凡鳞得龙血可化蛟化螭,凡羽得凤血可化鸞化鵷,但都不能变成真龙与真凤。 它们本就不是同一类生灵。 狐也是同理。 即使得到天狐之血,凡狐或许可以多长出几条尾巴,但也变不成真正的天狐。 但是《天狐书》却告诉谢倾,凡狐也有无视血脉变成天狐的方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入门篇,正是可以让狐狸从凡俗修行到养元境的部分。 至於炼气、筑基的功法,大概在后面。 若是修到高深处,便是真正的九尾天狐。 谢倾心绪激盪。 作为一只狐妖,在这样的机会面前,他很难保持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无论是人还是妖,只要学会吐纳,採食天地灵气,便踏上了养元炼气的仙道。 佛修等的各类修行法虽另闢蹊径,但同样离不开天地间的灵气。 世上最古老,境界最高的狐仙们正是天狐。 因此,对狐狸来说,《天狐书》便是最正统、最適合的仙功。 谢倾平復心神,意识回到现实。 杨见月只觉得再也吃不下时才回过神来,脸上发热。 在狐仙面前,自己三人好像吃得太理所应当、忘乎所以了。 她拉著溪娘和小桃起身,退到谢倾对面,领著她们一齐跪下。 杨见月鼓起勇气,伏身虔诚道: “狐仙在上,凡女杨见月、杨见溪、杨见桃骤然丧父,饥寒之际,幸得狐仙相助,才得以饱暖。 狐仙对我们有大恩,我家愿立下仙堂,终生供奉狐仙,任凭狐仙驱使,只求您保佑我家平安!” 杨见溪和杨见桃也隨著大姐恭敬叩首。 溪娘想起大姐找工受挫时饱含歉疚的眼神,不自觉攥紧拳头。 若不是狐仙,她,姐姐,还有小桃何去何从尚未可知。 可如今,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相信未来。 她会和姐姐、妹妹一起越过越好。 一定。 而小桃想的则简单得多。 狐仙漂亮又厉害,帮姐姐赚钱,让她们吃上好吃的,所以她喜欢狐仙,想让狐仙留下来。 谢倾看著面前整齐跪著的大中小三个女孩,不由得感慨缘分之奇妙。 杨见溪和小桃巧合下將他带回家中,让他免遭寒风侵肌。 出於善意,谢倾隨手帮了这三姐妹一把。 儘管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但对这三姐妹来说,却是丧父后点燃生活希望的火苗。 而在眾缘界中,她们姐妹三人的玉雕,竟然给了他《天狐书》这样的惊喜。 这便是谢倾自己也预料不到的奇缘了。 谢倾大概是她们的福星,但她们也是谢倾的福星。 她们想长久供奉自己,请自己成为她们家的保家仙。 显然,这个选择会让她们与谢倾之间的缘分越来越深。 她们姐妹三人的玉雕,以后能否带来《天狐书》的后续篇章…… 在谢倾安静的沉吟之中,杨见月三姐妹始终没有抬起头。 她们面对地面,忐忑地等待著狐仙的决断。 是,还是否? 忽而,谢倾轻笑道: “自今日起,狐族谢倾,愿为人族杨氏三姐妹见月、见溪、见桃之保家仙。 我取用你等之供奉勤助,为你等镇宅、驱邪、引福,至我亡故,或你等辞世。 立此誓约,天地见证,违者受谴而绝。” 话音落下,冥冥之中,谢倾感到自己与杨家三姐妹之间生出一种奇妙的联繫。 或许这只是一只小狐虚无縹緲的感受。 或许它又真真切切地存在,比地水火风更加坚实。 缘分若有重量,此刻便轻轻落在了谢倾的心上。 闻言,杨见月、见溪和小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 狐仙说他愿意! 他答应了! 杨见月眼眶发热,激动道: “多谢狐仙!” 从今往后,她们三姐妹在世上便不再是无人在意、无关紧要的人了。 至少,还有一位狐仙愿意掛念她们、帮助她们。 保家之仙,自然也是家的一部分。 而她,甘愿付出一切捍卫这个家。 · 入夜。 杨见月三姐妹来到正屋。 这里是她们父亲杨有义的臥室与书房。 父亲的床铺,书桌,留有字跡的草纸……一如往昔。 父亲出门之后,杨见月和杨见溪便时常打扫,不让屋內遍布尘埃。 但自知晓父亲的噩耗后,这却是她们第一次到这里来。 物是人非,故不敢睹物,唯恐思人。 杨见月垂下眼眸,在墙边立下新的牌位: 先考杨公讳有义之灵位。 就立在母亲的灵位旁。 杨见溪默默在位前供上父亲生前喜欢却总捨不得买的毛笔与砚台。 小桃则將点燃的三炷香插在碗里。 三姐妹並排而立,一时无言。 父亲已逝,她们如今却不能好好光明正大地送葬祭拜,只能偷偷在家中供奉牌位。 杨见月作为长女,带头跪下,泪光盈盈道:“爹,女儿不孝,现在还不能让您入土为安,哪怕是立一座衣冠冢…… 爹,您知道吗,世上真的有狐仙。咱们家今后就有狐仙保佑了……” 她轻声絮语,像面对面与父亲聊天般说了半晌。 “爹,以后我会照顾好溪娘和小桃好好活下去,您放心。” 杨见月最终擦去眼泪,眼神坚定道。 溪娘和小桃一左一右紧紧抱住姐姐。溪娘眼含泪光道: “爹,我们会听姐姐的话。您在天有灵,记得在梦里来看看我们……” 谢倾站在正屋的房顶。他静静听著三姐妹对亡父的倾诉,没有打扰。 这是一份安静的思念。 夜色渐深。 谢倾抬头,今晚云翳遮月,夜空沉凝。 明明没有风,但他的毛稍却被一丝丝寒意触动。 天赋【恨无珠】被激发了。 白天刘小姐咳出的那一口黑痰,隱隱散发黑气,凡人看不见,谢倾却看得清楚。 那是阴厉之气。 换句话说,是鬼气。 谢倾眯起眼睛。今夜有客已到。 来者,恐怕不善。 第13章 鬼客夜访 杨见月三姐妹正欲从正屋推门而出,却发现门纹丝不动。 她们耳边响起狐仙的声音: “你们先不要出来。有刁钻客人到访,我先招待一番。” 半夜三更,什么样的客人才会来? 小桃疑惑,刚想发问,却被溪娘捂上嘴,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溪娘声如蚊蚋般在小桃耳边道: “夜半不请自来,一定不是正人君子。” 姐姐溪娘的声音有些惊恐。 但是,似乎还有一丝……兴奋? 小桃奇怪地看向二姐。 平常二姐都不让自己看那些话本故事。 二姐,你不对劲! 溪娘不理会小桃谴责的目光,只顾侧耳听著门外的动静,不放过任何声音。 杨见月心中有些担忧。 狐仙的语气並不严肃,甚至有些轻鬆。 但她依然有些放心不下。 来者究竟是谁? · 谢倾端坐屋顶,口吐人言: “既然已到门外,何不叩门拜访?” 霎那间,院中的阴寒更深几分。 门外,一个女声答道: “难怪能拿出那茶水,原来背后是一只狐妖。” 门后的杨见月听这声音十分耳熟。 杨见月略微回忆,顿时恍然。 这声音是刘家的小姐!白天她们刚刚见过。 只是音色虽一样,温润柔和,语气却乾巴巴的,不带丝毫波澜,与白天的婉弱全然不同。 不似生者。 杨见月不禁心头一颤。 谢倾一笑,用真元鼓动一阵风將门从外向內吹开。 门口站著的赫然是刘小姐。 只是她的肤色发青,表情凝固,神色漠然,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屋顶的赤狐。 谢倾居高临下道: “深夜造访,恕未远迎。我该叫你刘小姐,还是占了她身躯的孤魂野鬼?” “刘小姐”僵直地立在门外,隔门与谢倾对视。 她並不意外狐妖看出自己的真身,冷淡答道: “我不是小姐,而是小姐的侍女。 狐妖,你用那茶损了我的阴气,还坏了我家小姐的计划。 既是妖,便不该干涉人间事。离开顺乐县城,我可以既往不咎。” 谢倾不以为意,调侃道: “我好心为你家小姐治病,不感谢我也罢,竟还怪上我了。 你若真为了你家小姐好,为何还以阴气让她身患咳疾,缠绵病榻数月? 你既是鬼,又何必执著於阳间事呢? 我看,与刘小姐有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 “刘小姐”的情绪终於出现波动,恼怒道: “你胡说什么!我怎会害我家小姐!” 说著一步踏出,浓烈的阴气从她口鼻之中溢出,化作一道道鞭影扫向谢倾。 谢倾笑道: “真是急性子。” 那阴气凝成的鞭影交错袭来,他在数条鞭影间灵活地折跃。 方寸之间,游刃有余。 他一跃而起,在半空一个翻身,吹出一道月弧般的赤金色狐火,將几条阴气鞭影生生斩断。 “刘小姐”惊叫一声,再次吐出更多更浓的阴气。 鞭影变得更多更密,扭成一条更加凝实的黑蟒,向谢倾捲去。 谢倾口中狐火不断,在空中將狐火舞成一片赤金色的绸网,笼在那黑蟒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组成黑蟒的阴气被迅速消解,让“刘小姐”气急,连忙收回了剩余的阴气。 黑蟒在挣扎中迅速崩塌。 而“刘小姐”脸上的青色也消退许多,显然损失了不少阴气。 “刘小姐”有些羞恼,自己有意展现的高人形象转瞬便被戳破了。 她一跺脚道: “你有本事別用这火焰,我们再来斗一场!” 谢倾摇头。 这刘小姐的侍女倒也是个小姐脾气。 每只狐妖的火焰都有所不同,他的狐火便偏向阳火,恰与阴寒之气相剋。 谢倾从半空中轻轻落在地上: “既然有效,为何不用。 刘小姐觉得呢?” 听见这一声,“刘小姐”的表情瞬间由嗔转愁,脸上的青色也迅速隱没。 她恢復柔婉的语气,屈身行礼,不安道: “见过前辈。 蕊香適才无礼,是我约束无方,求前辈宽恕。” 竟然是一体双魂。 谢倾走近,饶有兴致地问: “你侍女的魂魄竟然容纳在你体內,倒是少见。不知刘小姐能否为我讲讲其中曲折?” 刘小姐犹豫一番,点头应下。 谢倾真元一动,正屋自行打开。 门后的杨见月、杨见溪和杨见桃隨即走出。 隔著狐狸,她们三人与刘小姐各自好奇地打量对方。 谢倾笑道: “她们三姐妹才是此间主人。 我只是她们的保家仙。” 杨见月与刘小姐已然见过,溪娘和小桃却没有。 刘小姐问安,自我介绍道: “见过三位姑娘,我名叫刘贞仪,家父正是刘家之主,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刘老太爷。” 杨见月也將自家姐妹一一介绍与刘小姐,作为杨家如今的主事者道: “刘小姐,外面天冷,请进屋说吧。” 刘贞仪有些汗顏。 体內有个真正的鬼魂,她倒是不怕冷。 不过她借著台阶,从善如流: “那就多谢见月姑娘了。” · 杨家三姐妹居住的侧屋內,一盏灯火摇曳。 刘贞仪回忆往昔,带著悲伤娓娓道来: “蕊香是我母亲生前为我选的贴身侍女。 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尤其是在我母亲过世之后,若没有蕊香,我怕是早已不想活下去了。 只是为了护著我,蕊香个性越发不討家中喜欢。 一年多之前,我父亲寻了个由头將她赶了出去。 蕊香早已没了家,在外无依无靠,没多久便孤身一人死於急病。 她魂魄不散,又回到了我家中,从此便附在我身上。” 这故事离奇,杨见月不由得问: “那崔嬤嬤是?” 刘贞仪回答: “崔嬤嬤便是我父亲赶走蕊香之后,特意从州府聘来照料我的。 只是名为照料,实为管束罢了。” 杨见溪不解: “刘小姐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一言一行落落大方,何需管束呢?” 刘贞仪垂眸自嘲: “名门闺秀…… 於我却是重重枷锁。 蕊香平日里为了不伤我,都小心翼翼控制著自己的阴气。 入冬之后,我执意让蕊香以阴气侵蚀我的身体,好催生疾病,使得寻常药石无救。” 小桃惊讶地问: “刘姐姐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得病呢?” 刘贞仪摸了摸小桃稚嫩的脸,黯然道: “我父亲將我许给了秦县令的儿子秦少衡。明年我就不得不与他完婚。 可我……不想嫁给他。” 第14章 深闺女子 小桃不太明白,追问: “那位秦公子不好吗?” 刘贞仪沉默一会儿后回答: “做官固然好,修行成仙则更让人渴求。 若是既能做官,又能修行,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好前程。 秦少衡有修行的资质,年纪轻轻便入选了玄刀卫,可谓天资上佳,前途远大。 否则我爹也不会同意他家的求娶。 我曾远远见过秦少衡一面。 他身材高大,样貌端正,可他的眼神却让我想起我父亲,还有从前为我父亲做事的人…… 所以,我不想嫁给他。 我故意让自己生病,避不见人,便是为了拖延婚期。” 谢倾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號,不由得问: “玄刀卫?” 刘贞仪解释: “玄刀卫是朝廷的衙门,里面都是修行中人,专司斩妖除鬼之事。 秦少衡便是本县最年轻的玄刀卫小旗。” 原来如此。 玄刀卫,专门负责处理作乱的妖鬼。 谢倾旋即有了新的疑惑,打量著刘贞仪道: “你身上有蕊香的鬼魂,作为秦少衡的未婚妻,他岂能容许?” 刘贞仪摇头道: “这倒是不用担心。 我与蕊香一同长大,气息混同,十分相似。 再加上我的体质大概有特殊之处,所以一体双魂也从没有被他人察觉出异常。” 说完刘贞仪略带幽怨地看了谢倾一眼: “若不是前辈今日的一杯茶,蕊香之事应该仍是秘密。” 谢倾好整以暇,毫不尷尬: “我可是好心,而且也並未办成坏事。” 刘贞仪脸上青气一闪,换成了蕊香,恢復冷硬的语气,咬牙切齿道: “先是水,又是火,让我的阴气损失大半,不知多久才能修回来。 我还得谢谢你是不是?” 谢倾微笑: “你若不想,我也不强求。 不过我有办法让你无须以阴气侵染刘小姐肉身,也能看起来像是生病。” 蕊香眼神一亮: “什么办法?” 谢倾却反过来问一句: “你可知我今天为何第一眼便能认出刘小姐?” 蕊香思忖: “我家小姐极少出门。 你要么是听杨见月姑娘说的,要么是曾经在哪里见过我家小姐。” 谢倾笑眯眯道: “今日,你家小姐喝下那杯茶的时候,我可就在她床边。” 蕊香睁大眼睛: “是遮眼匿形的幻术?” 隨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大惊失色道: “你你你这只公狐狸精,竟然偷偷溜进了我家小姐的闺房!? 我——” 下一刻,她脸上的青色立刻被红色取代。 刘贞仪的意识再次占据主导,霞飞双颊,羞恼地自语: “蕊香你这丫头……” 她红著脸,避开谢倾的眼神道: “前辈抱歉,蕊香口无遮拦惯了。 不知我们能否学习前辈的幻术?需要付出什么报酬?” 谢倾开怀,笑出声来: “我是狐狸,又不是人。 不过幻术並非狐狸专有,蕊香作为鬼魂自然也是可以学的。 在幻术上,鬼魂用来兴许还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我可以教蕊香幻术的基础,足以让你想生什么病就生什么病,想要多严重就有多严重。 只要不靠近可以勘破幻术的修行中人,骗过你家中的凡人轻而易举。 作为交换,我只要刘小姐你的一个承诺。” 刘贞仪有些窘迫道: “我一个深闺女子,蕊香的道行又远不及前辈。 我的承诺哪里值得前辈在意?” 谢倾摇摇头: “你是女子,见月、见溪、见桃也是女子。 世上女子不易,若想过得好,便得让別人高看一眼。 听说你家中有兄长,想必颇得令尊器重,对否?” 刘贞仪点头,笑得勉强: “自然。 我有三个兄长,大哥在外为官,二哥和三哥留著家中,打理经营家產。 我父亲对他们一向是爱重的。” 谢倾的碧眼中闪著奇异的光: “你若想被你父亲看重,不妨学学你的兄长们。 你是刘家唯一的小姐,只要你愿意,想必有的是人愿意听你號令做事。 那些田產、商铺、管事、掌柜,为何不能为你所用呢? 若只待在深闺,也不能怪旁人將你看作瓶中装点家宅的绢花。 是不是?” 这番话让刘贞仪呆若木鸡,怔怔坐在原地。 我? 可以吗? 面前狐狸的一双碧眼如潭如翠,旋转著肆无忌惮、不加掩饰的煽动和蛊惑,几乎要把她卷吸进去。 可刘贞仪偏偏觉得这些话中肯极了。 而那光景,单单是想像便让人目眩神迷。 谢倾继续道: “我要的承诺也不难。 刘家的產业遍布县城,只需请刘小姐帮见月在你家的商铺里找一份工。 至於哪些商铺好、工钱多、能学到东西,刘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刘小姐就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刘贞仪回过神来,不太自信道: “我家中的產业都在两位兄长手中,我之前从不怎么关注,更谈不上熟悉。 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情,前辈如此信任我吗……” 谢倾蹲坐在垫高的凳子上,与刘贞仪平视,笑道: “若是成了,自然皆大欢喜。 即使不成,你、我都不会有什么损失。 刘小姐冰雪聪明,我深信不疑,便在此静候佳音了。” 刘贞仪深深看了谢倾一眼,绽放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真诚笑容: “那就一言为定。” 谢倾的尾巴盘在爪边,似有深意地问: “明日,见月还需要去你家送药否?” 刘贞仪思索片刻,点头道: “明日起,见月姑娘可如约来为我送茶治病,我的病会从明天开始慢慢好转。 到时,见月姑娘便是治好我顽疾的恩人。 知恩图报,名正言顺。 我想为恩人谋一个不错的差事,我哥哥们想必也不会拒绝……” 杨见月听得目瞪口呆。 狐仙和刘小姐三言两语,似乎自己的工作就有著落了? 而且听起来简直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刘贞仪一边说,一边想,只觉得思如泉涌,陷入了某种兴奋状態中。 自己从前的眼界简直太窄了。 自己有蕊香,若再有了幻术,天地何其广阔,何必只囿於小小的闺苑! 半晌,她深呼吸平復心情,起身恭敬地朝谢倾行礼: “多谢前辈提点贞仪。还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前辈?” 灯火之侧,谢倾不疾不徐,轻笑一声: “我叫谢倾,如你所见,是一只狐妖。 幻由心生,心愈强,术愈妙。 学了狐妖的幻术,能做到的何止是装病呢?” 第15章 狐仙授课 刘贞仪若有所思。 在转换成蕊香前,她道: “前辈,那教导蕊香幻术的事,便拜託您了……” 下一瞬,面色泛青的蕊香欲言又止,不过还是对谢倾標准地行了一礼: “此前蕊香多有冒犯,多谢前辈帮我家小姐。” 刘贞仪能听到的,蕊香同样也可以。 在刘家,虽没有人轻慢刘贞仪,却也没多少人真的在意她。 毕竟连刘老太爷对这个独生女也没有表现出多少额外的疼爱。 所谓上行下效,其他人面上过得去也就行了。 在老夫人去世之后,刘贞仪更是几乎被圈养在她的小院之中,难以踏出半步。 日子一长,就连刘贞仪自己都要习惯了。 若不是她实在不想嫁给秦少衡,恐怕也不会想出故意生病的下策。 可面前的狐妖,三言两语就让小姐打开了天窗一般。 看小姐的样子,她是认真的…… 果真是狐狸精。 蕊香不由得为小姐担心起来。 小姐啊小姐,虽然话本里都是书生遇上母狐狸精的故事,可对公狐狸精也千万不能大意啊! 谢倾不知她在想什么,单刀直入,开始向蕊香讲授他的谢氏幻术。 幻术分为象幻和心幻。 所谓象幻,便是用真元擬声、擬色、擬形、擬味……就像编织一件衣裳,或是搭一个戏台。 这种情况下,施术者想让对方看见什么,就能展现出什么。 有没有效只取决於施术者创作的本事,效果也比较稳定。 所谓心幻,便是勾动对方的念头,让其陷入特定的场景局面。 这时,施术者就很难稳定掌握了,若对方心志坚定,很容易被察觉到破绽。 上限很高,下限也很低。 谢倾试著讲了一些基础,却发现蕊香已经如听天书,一脸清澈的愚蠢。 看来蕊香对幻术没什么悟性。 唉。 幻术普娃。 谢倾无奈。心幻需要天资,暂时还是算了。 蕊香若能把基本的象幻术用熟练,就已经能应付大多数情况。 只有语言描述还是不够直观。 讲著讲著,谢倾带著蕊香来到屋外。 二者一个是善用火的狐妖,一个是附身活人的鬼魂,都不怕冷。 谢倾一边演示,一边將自己多年来对象幻的领悟条分理析,清楚地传授给蕊香。 小院內,时而春暖花开,时而肃杀萧索,时而漫天大雪,时而满地黄沙。 蕊香徜徉其中,对这狐狸的感受也从警惕慢慢变成了敬佩。 谢倾的修为並不算很高。 按仙修的划分,谢倾与她都还没到养元境,有差距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若非如此,蕊香早就带著小姐有多远跑多远了。 谢倾的本事,在法术的精妙上。 已经达到了养元境的悟道水平。 刚刚谢倾就算不用狐火,单凭幻术也足以让她陷入其中,找不到东南西北。 一个时辰后,隨著最后一幕的幻象在落英繽纷中消散,谢倾的传授也到了尾声。 他看著已经晕晕乎乎的蕊香,不由得失笑: “记下了多少?” 蕊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 “虽然还有很多不解之处,不过勉强记下十之八九。” 这次轮到谢倾惊讶了: “你记性不错。” 蕊香脸上显出小小的得意来。 一般的鬼魂失了肉身,日月磋磨灵智,都会逐渐变得浑浑噩噩。 而她寄宿於小姐的肉身,得其生机滋养,头脑却可以保持与生前一般无二。 当年被挑作小姐的贴身侍女,老夫人的每一句交代她可都不会忘的。 杨见月已经安顿溪娘和小桃睡下。 她们毕竟还小,需要多睡。 而杨见月站在屋檐下,观摩著院內的幻象盛况,同样大开眼界,对狐仙的本事更加钦敬。 与此同时,在面对蕊香时,杨见月还油然生出一些自豪来。 看,这就是我家的狐仙! 多厉害! 杨见月为狐仙捧上一碗热水,温度恰好: “狐仙,请喝水。” 谢倾说话正好说得渴了,低头用舌头將水舀进嘴里。 蕊香见此,不由得心中嘖嘖。 有这样一个大美人伺候喝水,这狐狸比刘家的老爷们还有福气。 谢倾喝完水,杨见月转向蕊香,关心地问: “蕊香姑娘……刘小姐,需要喝水吗?” 蕊香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刻也不多停留,换成了刘贞仪。 她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温温柔柔的刘贞仪。她微笑著接过粗陶碗: “谢谢见月姑娘。” 蕊香无需饮食,她还是离不开的。 已是午夜时分,刘贞仪辞行道: “今晚已经多加叨扰,万望海涵。 见月姑娘,明天我在家中扫榻相迎。” 杨见月点头回应。 刘贞仪转而面对谢倾,神色突然郑重起来,道: “前辈,对所有身处人间的妖、鬼甚至是修行人而言,玄刀卫都是时刻悬在头顶的一把尖刀。 顺乐县城並不大,在这里更是如此。因为秦少衡……比起一般的玄刀卫,他更加酷烈。 他从不分什么善妖恶妖,灵鬼厉鬼,寧可杀错,绝不放过。 蕊香与我双魂一体,他应该还没有察觉出端倪。 但是在这小小县城之中,厉害的妖就如纸中之火,迟早会显露出来。 前辈既要留在这里长居,一定要多加小心。” 谢倾眼神微凝,答应下来。 玄刀卫…… 刘贞仪,或者说蕊香,在走出门之后,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今晚又是漫长的一夜。 终於送走客人,杨见月也放鬆下来,谢倾让她赶紧去睡觉。 杨见月悄悄地回房,关上门,没有惊醒两个妹妹。 在谢倾眼里,杨见月虽然是大姐,但也还是个小孩而已。 谢倾一跃,再次登上屋顶。 云翳已散,却將如鉤之月擦拭得更加锐利。 他將心神沉入眾缘界。 刘贞仪与蕊香也在此处立下了一尊新的灰色玉雕。 这玉雕外表奇特,一体两面。 正面是温婉的刘贞仪,言笑晏晏。 反面虽是一模一样的容貌,但一看便是心直口快,爽利泼辣的蕊香。 玉雕代表著结下了新的缘分。 虽然还没有出现奖励的光华,但是同在顺乐县生活,谢倾相信这缘分终会结果。 缘…… 得到《天狐书》入门篇之后,谢倾已经有了一定领悟。 它不仅是一门修炼真元的功法,更是阐释天狐之秘,直指天狐根本的宝经。 天狐不在血,不在骨,而在心。 说到炼心,世上最厉害的法门,莫若这缘字。 第16章 拜谢青松 谢倾已经將本能吐纳修出的十年道行全部转化成了《天狐书》的真元。 如果说原本是轻雾淡靄,现在就凝练如云蒸霞蔚了。 不过妖族所说的道行年数都是按照本能吐纳计算的,所以目前他依然是十年的道行。 只是原本运用起来吃力的法术,如今则得心应手许多。 谢倾陷入思量。 要想在修行上更进一步,他便不得不寻找一处更合適的地方。 杨家小院固然温馨,但对於《天狐书》来说却並非上选。 一处理想之地,不仅需要充盈的灵机,而且要便於与人结缘。 单薄浅浮的缘分是不够的,越深、越重,越难以忘怀,才越好。 即使没有《天狐书》的指明,机敏的狐狸也会本能寻找这样的地方修行。 有的去了陵墓坟塋。 有的去了烟花柳巷。 还有的去了烟馆赌坊…… 这些地方的缘分当然比寻常所在更多。 但良缘、福缘、善缘少,孽缘、祸缘、恶缘却多。 这些狐狸机灵有余,审慎却不足,反而使自身沾染了浊秽。 一朝行差踏错,丟失性命的也大有狐在。 从山羊精罗成那里,谢倾听到过不少关於入世狐妖的故事。 如鱼得水、登堂入室者少,如履薄冰、苟且偷生者眾。 想必玄刀卫在其中发挥不小作用。 顺乐县城之中,究竟什么样的地方才符合《天狐书》的要求?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谢倾对这里还不够熟悉,暂时想不到合適的所在。 他只好先將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今后再从长计议。 杨家小院中灵气稀薄。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修炼不能挑挑拣拣。 谢倾如过去十年一样,调整呼吸,运转功法,全身心沉入修行之中。 星月常轮转,修行无年岁。 · 晨光熹微。 “喔喔喔——” 邻居王家的公鸡总是第一个啼鸣,將堂北巷的人家从梦乡拉入新一天的劳作中。 杨家小院內,杨见月三姐妹趁著天刚蒙蒙亮,悄悄出了巷子,第一批离城。 无人注意到,她们背上的柴筐中,藏著一只赤狐。 三人朝县城东南那处生长著青松的山崖走去。 这几天没有下雪,在阳光照射下,地上的积雪似乎越来越薄。 表面的雪正午时分被晒得微微融化,傍晚时又被寒风冻成一层脆冰壳。 小桃一脚踩下去,將冰壳踏破,里面依然是鬆软的积雪。 面对路边一大片无人涉足的积雪,小桃见猎心喜。 她衝进雪中,蹦蹦跳跳,留下一大串自己的足跡,开心地喊: “姐姐,快一起来!” 杨见月双手將她从积雪中架出来道: “咱们还有正事。別误了时辰。” 嘴上责备,眼里却是笑意。 等到太阳从山岭后完全升起之后,他们再次来到悬崖边的那棵青松之下。 谢倾从柴筐中跃出,甩了甩身上的尘土。 他仰头看向这老松的荫盖,心中讚嘆。 比起动物,特別是狐狸,寻常草木想要得道修行,还要艰难许多。 许多动物在到达养元境之前,便可以生出灵智来。 而草木则必须生生熬到养元境,才能脱离无知无识的状態。 像这一棵青松,到如今的境地,也不知耗费了多少岁月。 自己让杨家三姐妹取了它的松针,解了饥寒之急,便不得不承这一份情。 杨见月、杨见溪和小桃开始忙活,从背著的包里取出碗、米和线香等,搭出一个简易的祭案来。 按谢倾的吩咐,姐妹三人率先持香拜道: “崖上苍松,助我姐妹紓难解困,恩德谨记在心。特奉上清香供物,聊表谢意。” 这线香也是杨见月等昨日特意买的好香。 那青烟裊裊,竟如受牵引,尽数散入老松的枝叶之中。 谢倾也人立而起,亲自为这青松插上一炷香: “灵松灵松,是何根株。盘擗枝干,与群木殊。 山中木精,修行不易。盼你早生灵智,我当引以为友,同求仙道。” 谢倾手中的烟气却比杨见月三人更具灵性似的,被这老松迫不及待地揽入怀中的枝叶里。 香气薰染,老松无风自动,发出沙沙声,抖落纷纷扬扬的积雪。 或许是谢倾的一炷香补上了那临门一脚。 这青松竟真的实现了那质变的跨越,自一身修为中孕育出天地间最大的造化来。 谢倾也有些意外,笑著作揖道: “恭喜道友,百年功成,如今便是养元境的精灵了。” 青松之灵问世,依然懵懵懂懂。 只是它天生便对面前的三个小人和狐狸亲近,摇动松针,发出哗哗声。 就连小桃也能从这声响中听出它的情绪,惊喜地问: “姐姐,它在高兴吗?” 杨见溪为这奇异的一幕而心折,喃喃道: “我亲眼见到,一个妖精诞生了……” 谢倾含笑不语。 世上堪称奇蹟的不少,但自混沌之中萌发灵智,不论见过多少次,都依然让人震撼而敬畏。 他心中微动,眾缘界有了新的反应。 谢倾凝神內视。 眾缘界中从无到有生长出一株高大的白玉松树,於岩缝中顽强扎根,昂然挺立,浮现呼吸般的光华。 谢倾轻轻抚摸其树干,新的意蕴自脑海中浮现。 一道养元级別的法术【韜光晦】。 可以隱藏自己身上的气机。 特別是妖气。 对於一只混跡於人间的狐妖来说,这道法术很有价值。 一只毫无妖气的狐妖,想想就让狐有点激动呢…… 助草木之精生智,这同样是缘。 而且是极深的缘法。 否则也不会即刻在眾缘界生出奖励来。 青松虽老,意识反而如稚嫩孩童。 谢倾看著对自己十分亲昵的老松,温柔道: “既已有灵智,便该起个名字,將你与世上其他松、其他妖区分开来。” 青松迟疑地晃动枝叶。 若是人,此刻想必是在摇头。 谢倾问: “若道友不嫌弃,由我为你想一个名字可好?” 青松忙不迭晃动自己,將杨见月三人和谢倾淋了个满头雪白。 这便是点头同意了。 谢倾甩去皮毛上的积雪,沉吟一会儿道: “见风而鸣者松也,见霜而凌者亦松也。鸣风,或是凌霜,你更喜欢哪个?” 青松的枝条立刻发出喧譁的响声,发出万风之中的松籟。 谢倾莞尔: “那么,狐妖谢倾,在此见过鸣风道友了。” 第17章 再至刘家 回到县城,杨见月马不停蹄地带著食盒前往刘宅。 门口的小廝许是得了叮嘱,看见杨见月便眼睛一亮,忙迎上来道: “见月姑娘,可算把您盼来了。 崔嬤嬤一早就吩咐我留意著呢。 小心台阶,我这就领您进去。” 昨日他算是不冷不热的客气,今日竟然有些諂媚了。 杨见月不太习惯,推辞道: “多谢小哥。我识得路的。” 小廝却不肯,笑嘻嘻地討好道: “哪里的话。將您这名医领进去,我也能在崔嬤嬤和小姐面前露个脸。 您就行行好,只当做好事……” 杨见月只好隨他去,跟在他身后进了刘小姐的闺苑。 连日晴朗,院內的一树梅花似乎也更加鲜亮舒展,与白雪相映成趣。 崔嬤嬤將杨见月带进门。 榻上的刘小姐依旧一副病容,只是屋內的药气减轻不少。 刘小姐虚弱地冲杨见月点头,微笑道: “见月姑娘,仅仅一天,我已比之前好多了。” 可不是,昨天晚上你还去我家和狐仙过招呢。 杨见月抿嘴,忍著笑回答: “那再好不过了。今后刘小姐按时喝下我的茶,想来康復也近在眼前。” 说著打开食盒,端出一碗新茶。 崔嬤嬤端详一番,有些疑惑: “今日的茶汤的顏色看著浅些,闻起来也不如昨日浓郁了……” 这茶汤里已经没了松针白雪,只有杨家剩余的劣茶而已。 否则衝散了蕊香的阴气,她怕是又要叫苦连天。 杨见月眼睛一转,解释道: “嬤嬤好眼力。 譬如吃药,第一剂总是要猛一些的。后面便需循序渐进,缓缓调理即可。” 刘贞仪噗嗤一声,在崔嬤嬤看过来时,又连忙用咳嗽掩饰。 崔嬤嬤狐疑地在刘贞仪与杨见月之间来回看。 这两个妮子,打哑谜似的…… 现在的年轻人又兴起什么怪话不成? 刘贞仪接过茶,一饮而尽。 不过杨家这劣茶实在涩苦,喝得刘贞仪眉头深深蹙起,无奈地看了杨见月一眼。 杨见月顿时有些尷尬。 给刘家的千金喝这种茶,也是难为她了。 一碗茶饮毕,刘贞仪装模作样咳嗽一阵,平復气息,刚想说话,便听见门外有人通传: “小姐,厨房的韩厨娘求见。” 杨见月一愣。 韩金枝?她这时候来做什么? 应该不是巧合…… 刘贞仪也知道了韩金枝是杨见月的伯娘,不禁看向杨见月。见对方轻轻摇头,於是问: “韩厨娘来做什么?” “她说,为小姐送来一道银耳燉雪梨,可润肺止咳,应对小姐身体有益。” 刘贞仪还没说话,崔嬤嬤先带著讚许道: “她倒是有心了。让她进来吧。” 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涂脂抹粉的韩金枝提著食盒走进门来,熟练地唱喏屈身道: “小的见过小姐、崔嬤嬤。” 她抬起头来,眼睛扫过一圈,发现一旁站著的杨见月,佯作惊讶道: “哎呀,侄女儿,你怎么在这里?” 她这么一说,崔嬤嬤也想到了这一层关係,恍然道: “是了,杨兴才是你的儿子,你便是杨见月的伯娘。” 韩金枝笑道: “嬤嬤说的是。 我的小叔子一共有三个女儿,老天不公,我的侄女们早早便没了母亲。” 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喟嘆道: “我这个做大娘的,不能不关心亲侄女…… 见月,你来这里做什么?” 杨见月皱著眉,静静看著韩金枝在这里表演。 进门到现在,什么银耳燉雪梨,提都没提,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韩金枝不去唱戏,倒是梨园的损失。 崔嬤嬤惊讶地接话: “原来你还不知道。 昨日你儿子杨兴才领了她来,说她有法子治小姐的咳疾,一试果然有奇效。 今日她便是来送第二副药的。韩厨娘,你家侄女立的功可不小。” 韩金枝表情转换之快令人佩服,顿时喜上眉梢: “果真?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说句不敬的话,这便是老天给我们杨家与主家定的缘分。 能为主家排忧解难,也是我们杨家三生修来的福气。” 崔嬤嬤都不禁被她逗笑了,面色古怪道: “呵,你倒是会说话。” 韩金枝一脸得色只当是夸讚,可杨见月却从中听出一丝嘲讽,甚至是鄙夷。 若杨家是刘家买下的家奴,说这种话也就罢了。 可杨家不是奴籍,是正儿八经的清白良家。 韩金枝和杨兴才也是拿钱办事,属於雇的帮工,不是奴僕。 说出这种话,简直是自甘下贱! 连外面聘来的崔嬤嬤都看她不起。 杨见月臊得慌,看向韩金枝的眼神几乎喷出火来。 你不要脸,我家可还要呢! 韩金枝毫无所觉,突然面露难色道: “嬤嬤、小姐,我既是做大娘的,便不得不为见月考虑。 我那小叔子铁了心要读书考秀才,连累我这侄女还得为家用发愁。 可见月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总是拋头露面,说出去也不好听。 不如今后我替见月送药来,也省得她多跑一趟。 至於诊金,我先替她保管著,等她爹回来,再一併给他就是。” 崔嬤嬤听了,若有所思: “你说的倒不无道理。 反正你们是一家人,你来宅中还顺路。你办事也总比小丫头稳妥些。” 说完转向杨见月道: “既有你大娘代劳,今后便无需你过来了。 只要將茶交给你大娘,诊金到时也向你大娘要就是。 你確实有个好大娘,省得你亲自奔波。” 杨见月简直无言以对,甚至有点想笑。 向韩金枝要钱?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杨见月深呼吸,对崔嬤嬤道: “多谢崔嬤嬤体谅我。 虽说我家与大伯家都姓杨,但早已分家,各过各的。 我们是惹人厌的穷亲戚,向来不敢占大伯大娘的便宜。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有些事实在不宜在此言说。 今后还请让我继续来给小姐送茶。 否则,韩厨娘恐怕也只能空手前来了。” 崔嬤嬤深深皱眉,面露不耐。 这一家子,想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齟齬,还扯到了刘家来。 若不是杨见月手里还有小姐需要的茶汤,她哪有资格在这儿討价还价? 崔嬤嬤傲慢而漠然道: “是不是一家人,也得你父亲来定夺。 你这妮子岂可目无尊长? 我懒得听你们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 从来沉默的刘贞仪突然下床,直接打断了崔嬤嬤。 刘贞仪的声音依然温和,语气却没了往日的柔顺,问道: “崔嬤嬤,不知这里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 第18章 支棱起来 崔嬤嬤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刘小姐刚才说了什么? 她没听错吧? 一向驯服的刘小姐,问她谁做主? 错愕好几息之后,崔嬤嬤勉强笑道: “这是哪里的话。您是刘老太爷的女儿,我是您的嬤嬤。这里自然是您做主。” 低头的那一刻,崔嬤嬤只觉得顏面扫地,不禁咬牙。 私下里怎么说怎么做是另一回事,但明面上,哪个大户人家也不会容许有一个僭主的佣妇。 哪怕是以教导小姐的名义。 刘贞仪似笑非笑: “那就好,我还以为崔嬤嬤忘了呢。” 刘贞仪面上镇定,其实心臟咚咚作响,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这…… 太刺激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说过话! 刚才蕊香一直在她脑海里闹腾,让她不许窝囊,支棱起来: “做小姐就要有小姐的样子!” 所以刘贞仪一咬牙,学著从前闺中友人的样子,摆起了小姐的威风。 这感觉…… 有点爽。 刘贞仪不禁想起昨夜谢倾对她说的一番话。 狐仙说的没错,听別人的话,哪里比得上让別人听话呢? 刘贞仪顿了顿,继续道: “韩厨娘,见月姑娘既然不愿意,替她送茶的事情,便不用你费心了。 至於诊金,我看见月姑娘是个持重的人,她自己拿著也无不可。 大不了,我请人送她回家就是。” 韩金枝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刘小姐却来搅局,只好訕訕道: “小姐,我毕竟是她大娘,哪里会害她? 只是她还是个黄毛丫头,我怕她一不小心误了小姐的事……” 刘贞仪一挑眉: “我还没有见月姑娘大,按你这么说,我也只是个黄毛丫头。 怎么,韩厨娘觉得我在我家说话不顶事,不算数?” 韩金枝嚇一跳,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刘贞仪笑道: “既如此,那便无需再说了。 韩厨娘,我不爱吃银耳燉雪梨,请你带回家去吧,不算拿我家的东西。 从今往后,也不必再来送。” 说完,端起杯子,不再言语。 在刘家多年,韩金枝立刻知道这是请她出去的意思。 她仍有不甘,不过看著崔嬤嬤愈发难看,即將迁怒於她的表情,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悻悻离去。 韩金枝窝了一肚子火,一边走一边啐。 她还以为刘贞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家说东不会往西的好小姐。 没想到,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一个没娘的小姐,还摆起谱来了。 真以为自己是刘家的老爷们呢! 说到没娘…… 怪不得,竟和杨见月那死丫头站在一边。 都是克母的丧门星! 韩金枝窝了一肚子火,愤愤不平。 昨天到现在,没一件顺心事。 昨天晚上,她发现兴才那不成器的又去赌坊,气得她抄起棍子,打得他现在还下不来床。 他挨打求饶时,才把杨见月的事情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韩金枝这才一直留意著,杨见月刚到刘家,她就收到了消息。 只是好好的盘算,因为刘小姐横插一脚落空了。 兴才又欠了一屁股债。 这个冤孽! 韩金枝嘆了口气。 不过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这银耳燉雪梨,正好拿回家给他吃。 · 刘贞仪屋內。 看著韩金枝灰溜溜离去,杨见月心中无比舒畅。 刘小姐真是给自己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杨见月感动地行礼道: “多谢刘小姐!” 刘贞仪拉住她的手,笑道: “我与见月姐姐一见如故,今后唤我贞仪便好。” 崔嬤嬤闻言,张口欲言,很不赞同。 一个童生的女儿,哪来的资格与五品官员的女儿论姐妹? 不过想到刚才刘贞仪呛她的样子,崔嬤嬤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若是刘贞仪真恼了自己,跟刘老太爷说想换个嬤嬤,她也落不著什么好处。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刘贞仪。 刘小姐睡了一晚,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难道被鬼附身了不成? 经过昨晚,杨见月与刘贞仪都知晓了彼此的秘密。 一个家里供著狐仙。 一个身上宿有鬼魂。 在玄刀卫眼中,这都是祸乱民生的妖邪。 但在她们眼里,狐仙和鬼魂都比其他人更值得信赖託付。 於是杨见月也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的贞仪,家里妹妹们还等著我,我明日再来。” 刘贞仪想起什么,突然红了脸,四下张望,小声问: “你一个人来的?没有其他……嗯,人陪著?” 杨见月豁然明白。 是想问狐仙有没有悄悄跟在她身边吧? 杨见月掩口而笑: “没有。今日是我一个人来的。” 刘贞仪这才鬆了一口气。 虽然谢倾是只狐狸,但毕竟是只公狐狸,还能说会道的。 话本里,母狐狸精化成人形都漂亮得很,公狐狸精会不会也很英俊呢…… 杨见月告辞离开之后,刘贞仪坐在原地,不自觉开始遐想。 · 回到家中,杨见月发现院子里多了四五只母鸡。 杨见溪一边围鸡圈,一边笑著道: “现在有富余了,咱们自己养鸡,以后天天都能有鸡蛋吃。” 那天,杨见溪看狐仙还挺喜欢吃鸡蛋羹的。 狐狸大概天生就喜欢鸡的全家。 杨见月赞同: “还是溪娘细致。確实应该养了。” 今后若狐仙想吃鸡,从院子里一抓,无论是蒸是煮,是燉是炸,都能变著花样做。 谢倾窝在屋子里,听见外面母鸡的咯咯噠声,不禁哑然。 他还什么都没说,杨家三姐妹已经安排上了。 上天明鑑,这可不是他主动提的! 有人供奉的感觉,还真是不一样。 真不怪妖怪都想下山啊。 哪个妖怪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谢倾正在闭目吐纳修行,却发觉杨见月恭敬地跪在他身边道: “狐仙,我们已经將您的保家堂口立好了,还请您前去察看。” 谢倾有点愣: “什么堂口?” 杨见月却神秘一笑: “您隨我来。” 谢倾跟著她来到正屋旁的小仓房,杨见溪和小桃已经等在这里。 仓房已经被腾空,重新收拾了一番,乾净整洁。 而中间的位置,则立下一个新的牌位,一张黄纸从上到下写著: 永保太平。供奉保家仙之位。 左右对联写著: 归仙山修身养性,入凡家护佑平安。 牌位下则是一个小供桌和香炉。牌位后是用帘子挡著的一块空间。 谢倾来到帘后,是一个新搭的小床,大小很適合狐狸,还铺了新的床单被子。 杨见月解释: “我们听说保家仙需要立下堂口,才能收到香火。 而且您原本的棲身之处……还是有点简陋了。 这是我们三个新做的。您看合不合用?” 面对杨见月三人期待的眼神,谢倾走到自己的新床上试了试。 嗯,结实,舒服。 看来这是给自己装修的独臥。 其实谢倾本来是想重新在地下打一个狐狸洞的。 不过…… “还不错。” 谢倾笑著回答。 第19章 狐妖化形 杨见月欢欣道: “那就好,那就好……” 大黄狗毛豆围著供桌来回打转。 谢倾从毛豆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羡慕。 谢倾但笑不语。 想要这样的待遇? 小老弟,再修炼个几十年吧。 见谢倾已经窝在床上,杨见月隨即告退,还自觉把两个妹妹和一条狗一併带了出去。 要给狐仙留下充足的个狐时间和空间。 不愧是家中老大,就是有眼力见。 谢倾很是满意,继续沉思参悟《天狐书》中的內容。 说到天狐,化作人形行走人间,留下一段段令人神往的传说,是这一族不得不品味的一环。 人身近道。 不管普通的妖喜不喜欢,化人都是一条修行的捷径。 谢倾把它比作必修课。 不会化人,或者化人化得丟三落四、怪模怪样,就相当於妖中学渣。 而在所有妖类中,狐狸化形以娇媚动人著称。 狐中有名言,不会化美人,还做什么狐妖? 回山里挖蚯蚓好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而天狐,在狐狸中更是极尽冶昳,每一位都是仙姿玉容、风华绝代。 否则也不会有人將荒淫昏君的宠妃称作九尾妖狐。 也就是说,著史留传者大多认为,九尾妖狐的魅力足以倾国祸世。 至於这口锅天狐背不背得下,谢倾持怀疑態度。 不过,天狐的化形之法的確独步天下。 龙形威严,凤形高贵,麒麟端肃…… 天狐就一个字: 美。 正如前世有句话所说,强不强是一个版本的事情。 美不美则是一辈子的事情。 《天狐书》的入门篇之中,就完整记载了天狐的化形之术。 谢倾將这篇术法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几乎倒背如流。 毕竟狐妖化形要是出了岔子,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就太丟脸了。 有了《天狐书》相助,谢倾的伤势已经恢復得七七八八。 此刻他鼓动全部真元,仰头吹出一股淡紫色的烟气。 这烟气朦朦朧朧,渐渐在小小仓房內氤氳繚绕。 一片迷离之中,模糊可见一只赤狐的身影人立而起。 他的身形和四肢逐渐拉长,变得清瘦而挺拔。 狐狸的吻部缩短,变成人的鼻樑和下巴。 一双碧瞳成了一对如含春水的桃花眼。 头上一身火红的皮毛化作浓黑如墨,披散如瀑的长髮。 尾巴则如消散在烟气之中,了无痕跡。 茅屋之中,赤狐消失不见。 一个顏丹鬢绿、蛾眉皓齿的少年郎立於堂內,气度慵閒怡然。 谢倾伸手,將屋內的烟气一拈。 一件有著流淌烟云纹饰的浅紫衣裳便飘然落在他手中。 他隨意穿在身上,遮住白皙如玉的皮肤。 无需映水照鉴,谢倾对自己现在的形貌已瞭然於心。 与从前幻化出的样子相比,並非另起炉灶,而是一脉相承。 无论是从前的以本心为幻,还是天狐化形的现心中胜景。 都有意无意地立足於施术者的心相。 若从前还有些山野荒林之中的妖异,现在便是全然如同自人胎而降,毫无后天雕饰之感。 成了。 谢倾眉眼含笑。 他散著长发,推门走出仓房。 杨见月正在餵鸡,听见开门声,本想问狐仙有什么吩咐。 没想到抬头却见一个紫衣的翩翩少年,迎面走来,撞入眼帘。 杨见月一瞬间呆住了。 这是怎样一个人? 皎皎兮如天人下界,曜曜兮如仙神謫凡。 这样一个人驀地出现在这陋院,本应如珍珠落入污泥,但此刻反而给这里增添了光彩。 谢倾隨手从院篱上折下一支荆条作釵,將长发綰成束冠。 他对呆若木鸡的杨见月轻笑道: “怎么,不认识我了?” 杨见月如梦初醒,难以置信道: “谢狐仙?” 谢倾道: “狐身是我,如今化形,人身也是我。” 原来是狐仙啊。 也是…… 凡人有这样俊丽的姿容,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若是狐仙的话,便让人相信,世上的確有造化神秀所钟。 面对谢倾弯弯的眼睛,杨见月说话竟然磕磕绊绊起来: “狐仙,您稍等,溪娘正在做饭,一会儿便好……” 杨见溪和小桃听见说话声,从厨房走出来。 看见院里迥然不群的紫衣少年,她们也顿时目瞪口呆。 溪娘举著锅铲,小桃端著碗,愣在原地,半晌才道: “狐狐狐……狐仙!?” 谢倾无奈: “是我。” 小桃不可思议地仰望,喃喃道: “狐仙,你真好看……” 溪娘捂著嘴问: “这也是幻术吗?” 谢倾笑眯眯回答: “这是化形法,不是幻术。” 说著上前把溪娘额前的一綹头髮挽到耳后。 溪娘的脸陡然一红,摸著刚刚被谢倾触到的地方嘀咕: “真的是真的……” 谢倾继续道: “从今以后,我有时会用人形活动。你们要习惯些。” 化形毕竟是法术,维持需要耗费真元。 因为他现在还不是天狐,所以化形的水平与天狐相比还有不小差距。 每时每刻消耗的真元也更多。 听闻,真正的天狐之美几近於道,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能摄心夺魄、令人如痴如醉。 那样的境界,还不是目前的谢倾可以触及的。 谢倾还需要勤加练习,逐渐提升维持的时间,同时追求圆融一体,削减消耗。 等做到化形如呼吸一般浑然天成、毫不费力时,他的化形术也就算有些气候了。 杨见月三姐妹不约而同连连点头。 若是能在家中时常看见人形狐仙…… 就是每天少吃一顿饭也乐意啊! 谢倾转身回到自己屋內,关上门,安静地盘坐在地。 门外,三姐妹兴奋的窃窃私语不时响起。 谢倾轻轻摇头。 没办法。 这就是作为狐狸精的小小烦恼了。 · 经过试验,谢倾化形的效果不错。 形象问题得到解决,要想隱於人世,还有气息的问题。 刘贞仪的提醒很对。 越是强大的妖,妖气就越强横。 若不精通收敛气息的法门,在玄刀卫眼中就像夜里的烛火一样显眼。 在深山老林也就罢了,玄刀卫懒得管,也管不过来。 若是在城镇,玄刀卫的眼皮子底下,那就属於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谢倾一边维持化形,一边运转法术【韜光晦】。 妖气,是因为妖类真元与人族不同,所以一眼就能辨明。 就如同在妖眼中,人气也十分明显。 【韜光晦】这道法术,並非简单地防止妖气泄出。 那样的话,一旦与人交手,真元稍加动盪,就会露馅。 这道法术是將妖类的真元全部过滤淘洗一遍,將其中的妖气浓缩在少部分真元中,藏在体內,不去动用。 如此,剩余的真元就会变得“无色无味”。 不管是人还是妖,都分辨不出是不是同类。 若身处人群中,气息混杂,就更不会让人想到妖了。 谢倾將一身妖气缓缓凝聚在一小部分真元之內。 大约只占总体的半成。 谢倾將这半成真元收在一处,沉而不动。 他不由得心中讚嘆。 【韜光晦】別开生面,行气颇具巧思。相比之下,削减少量真元的副作用倒可谓不值一提了。 第20章 玄刀之邀 黄昏时分。 杨见溪在巷外把今日的垃圾秽物处理掉,回家时,却在门口见到一个人。 对方是个下巴后缩,留著小鬍子的年轻男子,借著落日余暉,杨见溪发现他头戴素麵青帽,身穿暗色緋衣,脚蹬一双皂靴。 腰间还垂著一枚木牌,正面刻著“玄刀卫”三字。 他右手按著腰间一把漆黑无光的雁刀,正要敲门,却看见了杨见溪。 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杨见溪心中一紧。 是玄刀卫的人! 杨见溪的心臟停跳了一瞬。 他们发现狐仙了!? 杨见溪儘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惊慌,立刻低头,藏起自己的表情道: “民女见过差爷。” 那男子点点头,问: “这里是杨家?” 杨见溪掌心开始出汗,回答道: “回差爷,是。 差爷可是来寻我父亲?他去州府赶考去了,还没有回来。” 男子没有回答,继续道: “听说杨家有三姐妹。你是第几个?” “民女是杨家次女,名叫见溪。” 男子道: “我是因刘家小姐的事情来找你大姐的,叫见月,是不是?” 说著自顾自推门而入。 杨见溪连忙快走几步,用身子挡住仓房,將男子往正屋领: “我家简陋,差爷先到屋里坐,民女这就去给您倒茶喝。” 男子抬手止住她的话,四下巡视: “不必。叫你大姐出来,我有公务在身,不得耽搁。” 下一刻,杨见月便走出来,扫了一眼额头冒汗的溪娘,露出无可挑剔的谦卑笑容,行礼道: “差爷好。民女正是杨见月。不知差爷有何吩咐?” 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番,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 “我是本县玄刀卫秦小旗手下校尉。 想必你知晓,刘家小姐是秦小旗的未婚妻子。 秦小旗听闻见月姑娘献上一剂良药,使刘小姐的病大有好转。 所以小旗特命我送来请柬,请姑娘前往玄刀卫营所,小旗今晚將设宴款待,以表谢意。” 杨见月推辞道: “小旗盛情,民女感念在心,只是民女身份低微,不敢……” 男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 “姑娘会错了意。 秦小旗是九品的官员,姑娘只是一介白身。 小旗设的宴,姑娘没有拒绝的道理。” 男子在“白身”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杨见月表情一僵,虚为委蛇道: “差爷,小女子不敢不识抬举。只是那方子並非出自我手,而是我偶然所得。 民女不敢沽名钓誉、冒功邀赏。还求差爷通融见谅。” 男子皮笑肉不笑,盯著杨见月道: “姑娘请我通融,我也要请姑娘別让我难做。 若我独自归营,岂不是办事不力? 这样,只要见月姑娘开口说个名字,我便带著那人回去復命,也好向上司交代。 既然令尊不在,不知我是请见溪姑娘去,还是请你们的三妹呢?” 男子的拇指轻轻拨弄刀鞘,欣赏杨见月陡然变色的表情。 厢房门缝后,杨见溪看著姐姐进退两难,心中焦灼,推门道: “差爷,我跟您去吧!” 小桃紧隨其后,大声喊道: “还有我,我也去!” 一瞬间,杨见溪已经把前后想了个遍。 狐仙此刻就在仓房里,离这个校尉只有几丈远。 若狐仙被发现,玄刀卫恐怕是不由分辩,先呼人来擒下再说。 到时候,狐仙寡不敌眾,以那个秦少衡的作风,一定凶多吉少。 如果她被带到玄刀卫营所,危险说不定还更小些。毕竟她们是人,不是妖…… 杨见月心中由惊而乱,对两个妹妹斥道: “不要捣乱,进去!” 她转头面对玄刀卫男子,镇定道: “舍妹不懂事,童言无忌,让差爷见笑了。 小旗相邀,民女不胜荣幸,即刻便可动身。还要劳烦差爷领路。” 不出所料。 只要拿捏住了软肋,没有什么请不动的人、办不成的事。 男子脸上浮现笑容,笑中是些许得意: “早知如此,姑娘何必费我一番口舌呢? 见月姑娘,请。” 杨见月深吸一口气,对溪娘和小桃道: “在家等著我。灯油快烧没了,去仓房找出来添上。” 仓房? 仓房不是…… 下一刻,溪娘恍然明悟。 姐姐是在说,若她今晚一直没有回来,就去找狐仙。 “姐姐——” 溪娘急切道。 杨见月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转头往门口走去。 若她发生什么不测,狐仙想必可以照顾好她们。 杨见月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已经是一片平静与坚定。 就算玄刀卫营是龙潭虎穴,她今天也不得不闯一闯了。 快走出院门,那个校尉却迟迟没有跟上来。 杨见月疑惑地回头,却见他正昂首挺胸地在院子里一圈圈打转。 “校尉?” 杨见月走近,尝试唤他,他也如眼瞎耳聋,毫无所觉,如同正走在一条笔直大路上似的。 这人怎么了? 杨见月愣在原地。 仓房门吱呀一声,走出化作人形的狐仙来。 最后一抹斜阳在他脸上覆了一层暖红色的面纱。 谢倾笑道: “那药方源自於我,玄刀卫的宴席自然也是为我所设。 我跟著他去赴宴,你们在家好好吃饭便是。” 杨见月急道: “狐仙,他们是——” 谢倾接话: “玄刀卫,专门斩妖除鬼,从不手软。 可现在,我是人。 相信我,任谁也看不出来。” 他桃眼弯弯,笑得很轻鬆,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杨见月、溪娘和小桃不自觉也放鬆下来。 既然狐仙这么说,一定有他的把握。 谢倾看向那狐打墙的校尉,问道: “还不知这位校尉如何称呼?” 那校尉一个激灵,眼神重新聚焦。 他左右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还在这小院內。 再看看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容貌不凡、气度从容的少年,正审视著他,顿时出了一背的冷汗。 刚刚他走了半天,压根没出这院门。 是幻术?难道是阵法? 这是遇上高人了啊……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拱礼道: “在下名叫潘逢,见过道长。敢问道长是?” 谢倾道: “我名为谢倾,正是给出那药方之人。 你们秦小旗既要设宴,焉能不请我这个正主?” 第21章 初入卫营 潘逢赔著笑回答: “道长本领非凡,说是那药方的主人,自然毋庸置疑。 道长若看得起,在下这就为您领路。” 谢倾应下,微抬下巴,跟在他身后。 一瞬间,便从个捉摸不透的狐仙,变成了个自矜身份的少年道长。 潘逢很识时务,绝口不再提让杨见月三姐妹跟著去的事情。 天可怜见! 这小白脸显然是一开始就在这院里。 刚才他说的什么,做的什么,全被他看在眼里。 那杨家三姐妹演得好一出苦肉戏。 竟拿我来向他装可怜,博同情来了! 潘逢心里涌出怨气,只是全然不敢在面上显露出来。 因为他知道,谢倾有如此程度的幻术,能让他在院里打转,也能让他一头跳下山崖。 只是让他多走几步路,已经是小惩大诫了。 在玄刀卫做事,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是必备的技能。 否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別说小旗,总旗也鞭长莫及。 夜幕逐落日而降。 一路上,潘逢不时聊起顺乐县城的风土人情,谢倾也愿意多了解一些。 二人一时竟可称是相谈甚欢。 玄刀卫的营所在顺乐县城西,单独用一圈高墙围住,几乎与城墙一般高。 门口两个披甲佩刀的力士守卫目不转睛,如同铁塔。 而在门上玄刀卫铁匾上方,还悬著一把比普通腰刀更长、更宽的无鞘大刀。 散发著令谢倾狐毛倒竖的凶煞气息。 甚至还要超过当日净寧给他的压迫感。 要论坚固严密,连县令的县衙看起来都有所不如。 离玄刀卫营所越近,潘逢的腰就躬得越浅。 等到二人进了营所大门,潘逢便又恢復成抬头挺胸的状態了。 谢倾看在眼里,心中暗笑。 有潘逢打头,二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一间独院內。 院內正屋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看来正是宴席所在。 潘逢在门外提高声音喊: “宾客到!” 屋门应声而开,谢倾目不斜视,跟著潘逢一路走入。 屋內坐著八九个人,分成两列落座。 最先引人注意的,是台上主座,一个正襟危坐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並不算十分英俊,但坐时看人自下而上,凌厉中又带著阴鷙,倒令人印象深刻。 潘逢立定稟道: “属下见过秦小旗。 按小旗吩咐,已將治好刘小姐的药方主人带到。” 说完便落座在末席。 从谢倾一进门,秦少衡的眼神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秦少衡的眼中难掩惊诧。 世上竟有如此姿容之人? 唯芝兰玉树、龙章凤姿可以形容。 顺乐县的所谓美人,有一个算一个,在他面前都显得寡淡无盐了。 而且气息清灵纯正,显然所修功法也绝非寻常货色。 恍神片刻,秦少衡问: “我听说自荐为贞仪献药的,是个名为杨见月的女子。 不知阁下是?” 谢倾略微拱手,权当见礼,回答: “在下谢倾,一介散修。 与杨家姐妹萍水相逢,隨口指点她们一道养身扶正的药方而已。” 秦少衡问: “贞仪是我的未婚妻,不知阁下能否將药方割爱? 阁下若需要金银,我秦家还略有些薄財。” 谢倾神色不变,不以为意: “那药方主材特殊,我却不能隨意给出,怕是要令小旗失望了。” 场面一时安静。 秦少衡眯起眼睛,几息之后,如无事发生般笑道: “谢道长快人快语,倒是与我脾性相投。 请上座。来人,看酒!” 谢倾毫不客气,理所应当地坐在了秦少衡右手边,仅次於主座的位置。 既然是特意为药方主人留的,谢倾自没有推辞的必要。 其余人都是秦少衡的下属,看著谢倾的眼神有好奇,有轻视,还有嫉妒。 谢倾统统坦然受之。 侍者鱼贯而入,奉上酒水佳肴。 秦少衡举杯道: “今晚本是我为麾下所设的庆功宴。 恰闻有人献上良药,让我未婚妻病情大有起色,一解我心中愁急。 於是邀恩人前来,没想到竟是谢道长这样的有道真修。 既有降妖除魔之功,又有结识高朋之幸,正是双喜临门,当浮一大白!”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秦少衡手下的各校尉也隨之仰头痛饮,纷纷笑道: “恭喜小旗,我等唯小旗马首是瞻!” 谢倾也不扫秦少衡的面子,同样端起酒杯饮尽,任其流入喉中。 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喝酒。 入口温热。 这酒並不烈,甚至有些淡。 可酒液入喉,却莫名勾起谢倾的无数回忆,让他不禁悵然。 只是下一瞬,万千思绪便又被他压了下去。 谢倾再次成为赤狐妖仙,成为略带倨傲的少年道长。 一时间,席中宾主尽欢。 秦少衡坐在主位,一直留神观察著谢倾。 这少年对任何酒水菜色都等閒视之。 甚至不时露出些挑剔的表情。 由此,秦少衡便知他绝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普通散修。 今晚的宴席,饶是他也觉得花销不菲。 即使是对玄刀卫来说,也不是隨便能吃到的东西。 秦少衡却不知,在谢倾看来,以高情商的说法,这些酒菜与前世相比,无论色香味都显得太朴素了。 活还远远不够狠。 秦少衡思量,谢倾这样的形貌,这样的气机,毫无疑问是有正经的传承。 不是名宗大派的高足,就是修行世家的子弟出门游歷来了。 自称散修,大约是歷练的考量,不愿暴露身份。 或者是怕家中长辈听说他在此,捉他回去? 也不无可能。 所以即使谢倾一看便未到达养元境,也不可轻慢待之。 酒过三巡。 秦少衡趁敬酒时问谢倾: “我观谢道长年纪不过十有五六,不知谢道长修行至今多少年岁?” 谢倾回答: “在下修行已有五年。” 秦少衡惊讶道: “我那手下潘逢对谢道长十分尊敬,我便知谢道长手段不同凡响。 仅仅五年便有如此成就,谢道友天赋异稟,真是令人钦羡。” 潘逢喝得脸颊泛红,笑得乖顺,適时插话道: “谢道长一手幻术出神入化,我陷入其中,只有团团转的份儿呢。” 这话究竟几个意思不好说,谢倾直接无视。 花花轿子人抬人,谢倾对秦少衡回以夸讚道: “秦小旗年纪看起来也不到二十,已经是九品,相当於养元境。 与秦小旗相比,我倒不算什么了。” 秦少衡闻言,笑容真诚了几分,自谦道: “玄刀卫修行的是炼体法,以灵气强肉身,有速成的长处。 谢道长修的是炼气法,根基深厚,厚积薄发,並不急於一时。” 似谦实傲。 谢倾心中暗忖,面上笑道: “承小旗吉言。我有一惑,不知可否请小旗为我解明?” “但说无妨。” “我见玄刀卫营门口掛著一把大刀,威势赫赫,却不知有何作用?” 第22章 压桌大菜 秦少衡回答: “原来是这个。 看来谢道长此前与我们玄刀卫接触不多。 营门匾额上所悬之刀名为镇祟刀,每个城池的玄刀卫营所都有。 它日日以我等的气血威煞祭炼,是玄刀卫的镇营之兵。 若是感应到逸发的妖鬼气息,便会自然触动,斩出镇祟刀光。 未达养元,一击毙命。 即使到了养元,一条命也要先去一半。” 谢倾略有些惊讶: “原是一件可自动激发的法宝。” 要达到这样的神妙,这法宝至少是炼气级別。 这就是公门摆在明面上的威慑之一。 在无人御使的情况下,单凭自身威能就可以杀伤养元境。 而且是每个城池的標配。 不愧是朝廷衙门,玄刀卫底蕴之深厚,一县之营也不可小覷。 谢倾赞道: “有了这镇祟刀,想必没有妖鬼能闯入玄刀卫营所了。” 秦少衡自豪道: “那是自然。 要说这县城里什么地方最乾净、最安全,那必然是我们此刻所在之处。” 谢倾笑著点头。 孩子,你面前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狐妖。 看来这镇祟刀设计时的测试还不够全面。 未曾料到世上还有【韜光晦】这种法术流传在外。 而且,他这狐妖可是被玄刀卫亲自请进门的。 一个侍者走到秦少衡身边小声问: “小旗,压桌菜已经出炉……” 秦少衡一挥手,喜道: “好,上!” 两个侍者从门外將一张有盖的大铜案抬进堂中,在秦少衡不远处落下。 主厨隨案前来,恭敬稟道: “小旗,压桌菜呈上,请您过目。” 秦少衡四下环顾,笑道: “诸位,前面都只是开胃菜,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所有校尉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那铜案的盖子,好像其中有令他们无比垂涎之物。 將属下渴求的表情尽收眼底,秦少衡才满意地一声令下: “开!” 两个侍者各自抓住把手,一起將铜盖抬起。 盖下,一只油亮焦红的烤全兔显露在眾人眼前。 那表皮撒著葱丝椒麵,铜案下炭火暖炉还燃著些微红光,香气瞬间溢满全室。 那兔身长三尺多,远超寻常大小,从肩、胸、腹剖开,展成一片,趴在案上。 兔头没有被剖开,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微微垂落,似俯首称臣。 主厨取出一把尖刀,先剁下兔头置於副案,再按脊、腿、肋条依次切成小块,每块都带焦酥表皮,热气腾腾。 侍者將第一份脊肉、腿肉奉到主座的秦少衡案上。 然后將其余肉依次分至各宾客案前。 待眾人食盘皆齐,秦少衡举杯笑道: “这正是我等数日前在傅家庄擒下的兔妖。 一甲子道行,一身养元修为,尽在这妖肉中,对我等炼体者来说乃大补。 诸君劳苦功高,请慢用!” 话音落下,底下眾校尉纷纷举杯,兴奋回道: “谢小旗!” 隨后一个个將酒一饮而尽,不顾形象,抓起筷子大快朵颐,吃得脆声四响,汁水飞溅。 秦少衡让侍者单独为谢倾呈上一盅汤。 侍者將盅盖打开,里面是桂圆、枸杞。 最底下则沉著一对兔眼。 煮得发白的瞳仁恰自汤底向上看著,与谢倾四目相对。 秦少衡介绍: “这道兔眼桂圆汤,可明目安神。 谢道长一双慧眼,用此汤滋养再合適不过。 不敢说名贵,却是在下一片心意。 谢道长,请。” 谢倾神色莫名,並无动作,开口问: “不知这兔妖是何来歷?” 秦少衡回答: “此妖在傅家庄內化形为人,混跡於百姓之中。人妖有別,自有不轨之心。” “它可犯下什么罪过?” 秦少衡收敛了几分笑意: “谢道长这是何意?” 谢倾与他对视,发问道: “若没有罪,小旗又何必將他捉拿屠戮,分啖其肉呢?” 屋內渐渐静下来。 眾校尉停了筷上动作,一个个都看向谢倾。 秦少衡也盯住谢倾道: “傅家庄內有个病嫗,其子月前去山中为其採药,久久未归。 村人以为其子意外亡故,为其办丧时,其又自山中跌跌撞撞归来。 村人发现其忘却不少旧事,还成了哑巴。 於是猜测他是採药时从高处坠落伤了头颅,未死已是万幸。 其继续照顾病嫗,直到我等巡查至傅家庄,其突然仓皇逃窜。 兔妖擅奔,我等颇费了一番功夫將其擒下,发现其真身竟是一只兔妖。 那病嫗见自己的儿子竟是个妖怪,立时嚇晕过去,当夜便一命呜呼。” 谢倾好奇地问: “可有內情?” 秦少衡嗤笑一声: “那兔妖自然是百般辩驳,称自己偶然被那採药人所救,对方却因此伤重而死。 採药人临死前嘱託其代为照料病母,於是兔妖取了他的衣服,又变作他的模样下了山。” 谢倾道: “原来如此。这岂不是一段报恩替孝的佳话?” 这些名门子弟向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果然天真得很。 秦少衡冷哼一声: “若不是这兔妖,那採药人便不会受伤而死。 若不是这兔妖,那病嫗也不会惊惧而死。 这兔妖害了两条人命,难辞其咎,罪孽深重。 更何况人与妖乃天敌,此消彼长,你死我活。 谢道长有何见教,难道要替这兔妖翻案不成?” 谢倾轻笑: “玄刀卫断案,我自无话可说。 只是人、妖皆有灵智。 我不吃人,自然也不吃妖。 这兔肉兔眼我无福消受,又不愿分给他人,只好自行处置掉了。” 说完,谢倾以真元催出一朵赤金色火焰,屈指弹到面前食案上,落下瞬间便燃起大火。 火焰熊熊,將盘中、碗中菜餚烧了个乾净,又未伤木案分毫。 赤金色火光下,仍盖不住秦少衡愈发铁青的脸色。 秦少衡压著怒气道: “谢倾,这里是我玄刀卫营,却不是你家,由不得你肆意妄为!” 谢倾讶异,很是无辜道: “秦小旗既然已经將这些东西给了我,无论是吃还是倒,便是我的自由。 小旗难道还要收回去不成?” 秦少衡一噎,怒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自己当然干不出那么丟份的事情。 但是这么烧掉,简直是把他的面子丟在地上踩。 谢倾对面,一个壮硕校尉已经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妒恨。 这该死的小儿! 自己明明是小旗麾下第一人,他生生占了自己的次席也就算了,还如此倨傲不逊! 他怒髮衝冠,猛地起身,拔刀指向谢倾,喝道: “黄口小儿,小旗盛情款待,你却实在无礼! 且吃我一招!” 第23章 轮番上阵 这壮硕校尉將自己面前食案一脚踢开,举刀向谢倾衝来。 谢倾不慌不忙,轻轻一吹气,面前大火陡然升高数尺,向来者捲去。 那校尉把心一横,用胳膊挡住脸,猛衝上前,往火焰后连劈数刀。 只要制服施法之人,这火术自然可消。 可他的刀却只砍中了一片空无。 谢倾已然不在原地了。 木案依旧在燃烧,热力灼得这壮硕校尉鬍髭蜷曲、皮肤滚烫,眼睛也不由得流下泪来。 赤金色的火蛇顺著緋衣皂靴迅速爬到他的身上,將他素日里珍惜的衣裳烧穿。 烧得他痛呼连连,立刻就地打滚。 可这火却如附骨之疽,怎么也压不灭。 火势沿著帘布与烛台蔓延,又盘绕上樑柱,顷刻间,这屋內已成一片火海。 侍者惊恐尖叫,拼命奔逃。 秦小旗和其余眾校尉早已在火势失控时便逃了出去。 只有那壮硕校尉被丟在原地乱滚,已经被火焰烧焦了大半皮肤,痛彻心扉地哀嚎: “救我!救我!” 正当他意识一片模糊,即將陷入黑暗之际,他隱隱约约听见一声大喊: “別信!这是他的幻术!” 是潘逢的声音! 幻术? 壮硕校尉一个激灵,眼前、耳边和身上的一切感官顿时如潮水般消退。 他躺在地上,身边全无什么赤金火海。 那谢倾好端端坐在原地,正一手支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著他。 案上的火焰早已熄灭。 而眾同僚也都各在其位,全部面色古怪地看著他。 原来他刚刚是中了幻术…… 壮硕校尉麵皮涨得通红,他刚刚在地上翻滚求救的狼狈样子可以想见。 他立刻起身,偷偷抬眼去看秦少衡。 秦少衡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阴沉得像蓄满雷电的乌云。 他本想作壁上观,坐看虎斗。 作为小旗,有些他不好动手说的话、做的事,手下主动来做却恰如其分。 只要默许,便既能表示他本人的態度,又可以让自己置身事外。 如果手下做得过火,便说自己管教不严,稍加训斥,略作惩戒,也就轻轻揭过了。 薛彪的修为武艺在他手下也是前三之列,本以为至少能与谢倾过上几回合。 没想到汗毛都没碰到一根就败了。 更別说试出谢倾的成色。 若不是潘逢提醒,谢倾又主动把幻术撤了,薛彪现在还在地上鬼哭狼嚎。 丟人现眼! 秦少衡怒斥道: “下去!” 薛彪还想再爭取一次机会: “小旗——” 但见秦少衡不容置辩的眼神,他只好吞下后半截话,失魂落魄地退回原位。 末座的潘逢怜悯又有些幸灾乐祸地看著薛彪。 平常趾高气昂的,仗著拳脚厉害点,谁也看不起。 现在好像一条夹著尾巴的狗啊。 败了这样大一个兴,薛彪想再得到小旗的青眼,不知又要费多少苦功。 潘逢心中暗喜。 跟薛彪比起来,自己只是原地打圈,还没有在小旗和同僚面前出丑。 真是太好了。 主位上,秦少衡平復呼吸,余光扫向谢倾。 玄刀卫精於炼体,不擅法术,幻术更是不熟。 儘管谢倾手段恰好克制他们,有取巧之嫌,但也是实打实的本事。 但难道他的校尉中,就无人能治得了谢倾? 秦少衡鼓励地扫视一周,包括潘逢在內,大多校尉只能默默低下头。 连薛彪都不是一合之敌,他们更不敢冒尖。 若是不出头,还能叫有自知之明,若是出头却败了,可就是自取其辱了。 只有一个校尉昂首请缨,他二十左右,中等个头,外貌平凡,脸上有道长疤,起身拱手道: “小旗,属下不才,愿与谢倾道长切磋一番。” 秦少衡惊喜: “好!” 这年轻校尉又对谢倾道: “谢道长,在下名为袁千帆,不知可否到院外赏脸赐教?” 谢倾自无不可,转头对秦少衡道: “秦小旗麾下皆为才俊,若我不慎失手,伤了他,还请小旗不要怪罪。” 秦少衡沉著脸,將身上外氅一振,起身道: “谢道长儘管放手施为。 他们输了,自是技不如人。 更何况有本小旗在此,不会有什么意外。” 谢倾笑了笑,抬起下巴,翩然踱步而出。 好个自命不凡的小儿! 秦少衡心中不爽,出门来到庭院內。其他眾校尉也跟著出来,你看我我看你,在檐下站成一圈。 袁千帆已经立在院子西侧,並不因谢倾的言语而出现羞恼之色。 他的刀尖斜斜指向地面,脸上波澜不惊。 对面几丈远处,谢倾也已经站定。 与袁千帆正探究著他一样,他也同样观察著袁千帆。 狐狸的耳朵比人更敏锐。 这年轻人的呼吸却並不像他脸上那么平静。 谢倾好整以暇道: “请吧。” 袁千帆並未谦让或者犹豫,只是道了声“得罪”,摆出架势,双腿蓄力,如风一般奔向谢倾。 谢倾依旧幻术起手,自衣袖中挥出淡淡的烟气。 但几乎同时,袁千帆左手作剑指,速念道: “风来!” 隨著他的话音,一阵强风自他背后吹来,虽然只有须臾,却將谢倾的衣袖吹得飘飞,他所散出的烟气也被吹了个乾净。 谢倾微微惊讶。 他还以为玄刀卫中儘是些粗鄙武夫,没想到还是有些法武双修的人才。 只一次便看出了他幻术的依凭。 电光石火之间,袁千帆的精神时刻保持紧绷,牙齿咬在舌尖,连呼吸都暂时屏住。 不曾吸入烟气,没有察觉到陷入幻术的跡象。 他在屋子里就注意到,薛彪身周似乎有著稀薄的烟气繚绕。 隨著薛彪从幻术之中脱离,那烟气也消散於无形。 果然,谢倾的幻术靠的就是烟气。 只要不断召来风,就能让谢倾的幻术无用武之地。 袁千帆保持左手剑指,深吸一口气,脚下速度更快。 漂亮! 秦少衡不由得在心中大声叫好。 这谢倾还以为一招鲜就能吃遍天。 但世上的法术,只要被找到了罩门,就没有破不了的。 袁千帆和谢倾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步后。 那雁翎刀就会架在谢倾的脖子上。 作为炼气士,一旦被体修近身,就等於结束了。 任何施法的瞬间,都足够被斩成两段。 谢倾一笑,迎面吹出一口赤金色火焰。 那火中飞出一只只蝴蝶,振翅向袁千帆扑去。 袁千帆不敢让这些火蝶落在身上,再次念道: “风来!风来!” 第24章 庭中斗法 强风再次隨咒而起,捲起沙尘,欲將谢倾的火焰压倒扑灭。 但那火焰却在强风的撕扯下散出更多的蝴蝶来。 火蝶被撕碎后又化作更小的火蝶。 它们越来越多,隨风而舞动,化作一片赤金色的流潮。 这样的法术造诣与掌控力,即使袁千帆是谢倾的对手也不得不惊嘆。 在这火风之中,密密麻麻的火蝶遮蔽了袁千帆的视线,使他看不清谢倾的踪跡。 他在何处? 肯定已不在原地。 袁千帆生生剎住了脚步,犹疑地左右观望。 谢倾是个狡猾的对手。 不愿正面应敌,而是设下重重阻隔与干扰,好將自己隱藏在幕后。 这种被暗中注视,自己却一无所知的感觉令袁千帆很不適。 风势已开始衰弱。 一旦风止,这些火蝶失去束缚,淹都能淹死人。 到时候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袁千帆只好再次施法召风,想要將这千百只火蝶吹熄。 下一刻,风的確来了,却只让这些火蝶们吹得更加飘曳。 与刚才的劲风相比,这次的风柔弱许多,疲软无力。 袁千帆的脸色一白。 接连的召风之术已经將他的真元消耗得七七八八。 作为炼体的玄刀卫,他吸收的灵气大多用来强化肉身。 若不是他另修有秘法,体內连这些真元也存不下。 再留手的话,非但不能露脸,反而要漏腚了。 袁千帆下定决心,咔嚓一声,將口中藏著的一枚小小丹丸咬碎。 苦涩辛辣的味道在他嘴里瞬间炸开,冲入臟腑。 须臾间,一股新的真元自他的四肢百骸中被榨出。 “呼——” 成败在此一举。 袁千帆不由得深呼吸,聚精会神,发狠道: “谢道长,接招!” 他压低身子,双腿绷劲,猛地高高跃起,如鷂子翻身般腾於半空,掐诀念道: “长风听令!” 他刚刚恢復一些的真元再次飞速见底。 与此同时,他身旁逐渐凝滯的空气也重新流动起来。 风刚好在最高点將他的身体托举住。 袁千帆面对夜空,將刀横在胸前。 这是他自创的一招。 以风带身,以身驭刀,融法术与刀技於一身。 名为—— 狂风乱卷! 风让袁千帆的刀速快了数倍,落速却慢了数倍。 火蝶被聚拢在他身周,如赤金色的旋风。 他以一泻千里的姿態自上而下,每一刀都將轨跡上的火蝶全部斩灭。 砰。 袁千帆稳稳落地。 他的刀上还残留著些许火星。 空中的火蝶已经一扫而空,荡然无存。 袁千帆长舒一口气。 但是,庭院中依旧没有谢倾的身影。 袁千帆环视,却看见了眾校尉一言难尽的表情。 潘逢悄悄比了个向上的手势。 袁千帆跟著手势抬头一看。 谢倾正站在屋檐上静静看著他。 “啪、啪、啪。” 谢倾拊掌称讚道: “不错。” 他飘然落地,向袁千帆走去。 被这少年像长辈般夸讚,袁千帆不免有些羞耻,摆起架势,认真道: “谢道长,虽然我是体修,但我知道无论是幻术还是刚才的火法,所耗真元都不会小。 你的真元想来也所剩无几。 我有刀在手,刀兵无眼,你还是认输为好,免得受伤。” 谢倾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傻孩子,我那是天赋法术,消耗真不算高。 谢倾好奇地问: “你在用出最后一招前,真元应该已经见底了。 为何又能再次用出法术呢?” 袁千帆犹豫一下,如实回答: “我口中藏有秘药,服下后可以短暂催生真元。” 谢倾道: “真元不是无源之水,想必是从你体內生生榨出的了?” 袁千帆无法否认,只好闷闷“嗯”了一声。 谢倾轻蹙眉头。 这种丹药可不是什么温和的东西,一般会伴隨著难以忽视的副作用。 比如虚弱、疼痛、亏空、昏迷。 一不小心,休养不足,还很可能留下隱患。 谢倾问: “你不惜伤身,是想胜过我后得到秦小旗的赏识?” 袁千帆老实地点头: “是。” “你还年轻,如此迫切,倒是不多见。” 袁千帆沉默片刻后回答: “在下有不得不迫切的理由。” 看来还是个有故事的年轻人。 於是谢倾也不再追问。 实话说,袁千帆的法术並不算精深,用召风术还需要印咒配合。 搭配上刀法时,甚至有些生硬的移植、拼凑感。 但是谢倾却並不觉得他拙劣可笑。 因为他这一套招数虽然繁琐,但却可以看出几分行云流水的顺畅来。 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练习,才有这样的熟稔。 谢倾鼓励道: “天道酬勤。 假以时日,袁校尉在玄刀卫中必不会寂寂无名。” 袁千帆苦笑。 与秦少衡一样,他也篤定谢倾出身不凡。 看著谢倾举止间轻裘缓带的从容,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落寞。 只不过转瞬,他便平復了心情,正色道: “道长谬讚。多说无益,道长不要拖延时间了。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谢倾一挑眉,笑道: “我为何要认输? 明明你已在我的幻术之中。” 袁千帆悚然,但对上谢倾那双陡然深邃的碧眼时,只觉得迷迷糊糊。 疼痛和睏倦自身上每一处袭来。 什么时候…… “不妨先睡一会儿吧。” 袁千帆最后只听见这一句,便身子后仰,倒在谢倾怀中。 而在倒下时,他手里的刀也没有鬆开。 在袁千帆自空中落地的一剎那,谢倾便看出他已经接近极限。 此后的表现,只是袁千帆装作还有余力,虚张声势诈谢倾而已。 不过叠加烈药的副作用,能站到现在已经算袁千帆意志顽强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谢倾並不看袁千帆,只是抬头对秦少衡陈述事实道: “秦小旗,又是我贏了。” 秦少衡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硬,摆了摆手,立刻有其他校尉將袁千帆抬下去休息。 谢倾走近,拱手道: “袁校尉令人印象深刻,秦小旗栽培有方。” 谢倾给了台阶,秦少衡的脸色又好看些许,道: “哪里。道长真元深厚,才令人佩服。” 秦少衡看得清楚。 谢倾自屋檐落下后,只是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袁千帆便晕倒了,恰好被谢倾接住。 肯定又是幻术。 秦少衡咬牙切齿。 用法术的心都脏。 用幻术的特別脏。 一旦失去风法反制,谢倾的幻术简直防不胜防。 袁千帆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秦少衡就知道他已经输了。 只不过秦少衡並不打算苛责袁千帆。 连九品都没到,又是体修,面对的还是谢倾这种人。 这群校尉里换谁来都差不多。 而秦少衡却实打实为袁千帆的手段感到惊艷。 没想到这个新招揽不久、沉默寡言的袁千帆,竟然有这样的才情。 刚才以风法推动刀法的那一招,即使是秦少衡也得到几分启发。 话说回来。 面对谢倾,秦少衡脸上再次浮现笑容。 既然谢倾的本事有目共睹,那就值得他多付出一些耐心了。 第25章 招贤纳士 玄刀卫中基本都是些四肢发达、只会近战的武夫,缺的就是谢倾这种法术人才。 若有了谢倾,秦少衡这支小旗的短板就能大大补足。 秦少衡屏退眾人,单独將谢倾拉回屋內坐下,目光灼灼道: “谢道长既是散修,又恰好游歷到我顺乐县,不知对加入我玄刀卫有无兴趣?” 谢倾有些意外,露出一丝哂笑道: “秦小旗这是想把我招入麾下?” 秦少衡笑容不变道: “虽说这里只是一县的玄刀卫,但我们却不是县衙的属部。 我等归本郡玄刀卫管辖,本郡的则归本州管辖,依次向上。 而整个玄刀卫,只听从圣上的命令,乃圣上手中神兵。 皇恩浩荡,体恤百姓,命我等除妖驱邪,守卫一方平安。 玄刀卫之人,无论身在京师还是县城,行的都是忠君爱民之举。 谢道长绝非浅薄鄙俗之流,想来明白大义从无高低上下的分別。” 谢倾不予置评,只是道: “我听闻,令尊正是本县县令。 其他人也就罢了,秦小旗这一支队伍,与县衙的关係想来十分亲近。” 秦少衡很是坦荡: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忠君是头等大事,孝亲亦是为人本分。 我父亲身为县令,为的是顺乐百姓,我身为玄刀卫小旗,同样义不容辞。 父子合力,做起事来自然比旁人更方便顺利些。” 谢倾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顺乐县玄刀卫设一总旗,下有若干小旗。 而秦少衡的人,在县令协助支持下,当然比其他小旗拥有更多隱性或显性的特权。 见谢倾不为所动的样子,秦少衡继续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玄刀卫的校尉,不仅起步便有二两银子的月俸,更能得到朝廷下发的强功奇法、灵丹宝药。 虽然谢道长修的是炼气真功,不是炼体法门,但朝廷资粮种类繁多,想必谢道长也能选出不少合用的珍品。 我能在如今的年纪修到九品,所耗资材大半都来自玄刀卫。 谢道长有鸿鵠之志,四处游歷,除了增广见闻,修为当然也不能不提升。 以谢道长的天资和本事,加入玄刀卫后,必然如蛟龙得水、一飞冲天。” 谢倾一笑。 先是介绍平台高度,然后列出福利待遇,最后是描绘光明前景、画张大饼。 倒是和前世的招聘话术不约而同、如出一辙。 不得不说,秦少衡除了修行资质外,还有一副好口才。 不过,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別人给出多少,自然就想得到多少。 甚至更多。 谢倾直言不讳道: “玄刀卫背靠朝廷,坐拥宝物无数。 只是玄刀卫也不是善堂,想得到宝物,就得为你们卖命来交换。 灵丹妙药固然好,也得有福气消受才是。 若我为此丟条胳膊折条腿,那未免太不值得,不是吗?” 这小儿,竟如此胆小又难缠。 秦少衡心中暗骂。 这就是招揽出身名门者的难处了。 比起一无所有、给点肉沫油花就红著眼往前冲的泥腿子,他们的备选实在太多,完全没必要为了一点机会就拼上所有。 不真的出点血,很难打动得了这些人。 思索一番,秦少衡拿定主意道: “谢道长说的在理。 明人不说暗话,除了玄刀卫的薪餉,我代表秦家再为道长添一份供奉。 金银与玄刀卫一般无二,只是我秦家不如玄刀卫家大业大,其他修行资材只能作三分之一数。 不过我保证,只要秦家有宝物进项,谢道长必然在第一批挑选者之列。 这已是我最大的诚意,谢道长以为如何?” 果然,不討价还价,就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油水可挤。 谢倾依然笑而不答,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抿一口,另起话题道: “玄刀卫营所的灵气倒是不同寻常。” 秦少衡一愣,不过还是接话道: “此处虽在城池之中,但布有聚灵阵法,比起山野中的一些宝地也不遑多让。 谢道长自营外走入,箇中差別,体会应该颇深。” 谢倾道: “原来如此。” 身为炼气士,谢倾在踏入这里的一瞬便深有感触。 若说营外的灵气是檐下雨滴,时有时无,营內灵气便是潺潺溪水,连绵不绝了。 谢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算盘已经啪啪作响。 天狐修行的佳地,既要灵机充沛,又要结缘便利。 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在这顺乐县城之中,哪有地方能比得上玄刀卫的营所呢? 不论是救人还是除魔,都是极其深刻的缘分。 单单为了修行,谢倾也得找机会留在这里。 正好,他刚想要瞌睡,秦少衡就主动递上了枕头。 真是贴心。 见谢倾还在优哉游哉地喝那杯冷茶,秦少衡忍不住追问道: “谢道长,你看加入玄刀卫的事……” 谢倾放下茶杯,不疾不徐道: “多谢小旗赏识。小旗诚意十足,在下也为之动容。 只是我閒散惯了,此事亦不是儿戏,还请容我回去三思,再回復小旗也不迟。” 秦少衡表情一僵,不过马上调整好,笑著答道: “是极是极。 如此大事,自然得深思熟虑才好。” 谢倾表明了告辞之意,秦少衡起身,亲自一路將谢倾送出营门外。 见谢倾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秦少衡笑容隱没,目光比夜色更深。 谢倾独自走在回堂北巷的路上,回想秦少衡今晚的言行。 这个秦少衡倒是放得下身段。 一个炼体的九品,论实力相当於养元境,对他这个连养元都不到的人,不,狐可谓给足了面子。 倒称得上一句礼贤下士了。 只是谢倾看得出,这並非秦少衡的本性。 谦逊仁爱? 谈不上。 倒是与谢倾扮作的矜傲少年有些相似,只是多了不小的野心。 一个人如果愿意时常压抑自己的本性,日日表现出另一幅模样来,必然是有更大的图谋。 关於秦少衡的招揽,谢倾並不著急答覆。 若秦少衡一开口,谢倾就忙不迭答应,也未免显得太好拿捏了。 世上无论什么东西,越是轻易得到的就越不会珍惜。 得不到的,才让人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作为狐狸,谢倾深諳此道。 先晾著。 谢倾浅笑,身后似乎有条无形的狐狸尾巴,一甩一甩,舒展自如。 第26章 一份差事 谢倾回到杨家时,灯已经熄了。 整个杨家小院,包括邻里街坊都在一片黑暗中静默著。 只有天上的星子还在闪烁。 人睡著时,它们都醒著。人醒来,它们便睡了。 谢倾没有开院门,脚尖轻轻一点便从墙外跃入院內。 落地的剎那,毛豆从窝里跑了出来,刚准备大叫,看见是谢倾,又自觉把声音咽了回去。 它摇著尾巴迎上来,谢倾隨手摸了它两下。 好狗好狗。 谢倾悄悄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没想到厢房的门突然打开。 杨见月从门后探出头来,借著月光看清来者,喜道: “狐仙!您回来了!” 谢倾本以为杨家三姐妹都已经入睡,却没想到杨见月还醒著。 想来又是把两个妹妹哄睡了,自己独自等他。 杨见月轻轻关上门,走上前来,將谢倾上下细细打量一番,见他似乎没有受伤,提著的心终於放下来。 她跟隨谢倾走进仓房。 回到自己的小屋,谢倾身上淡紫色的烟气蒸腾,摇身变回了赤狐本相,放鬆地臥在小床上。 见此,杨见月便知道谢倾应该没受什么委屈,但还是不由得关切: “狐仙,玄刀卫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谢倾一笑: “若他们发现我是妖,我现在已经被砍成臊子了。” 杨见月噗嗤被他逗笑。 面对杨见月好奇的目光,谢倾把今晚的事情简单道来。 杨见月不由得佩服地感嘆: “连玄刀卫营所都能来去自如,与他们谈笑风生,斗法还力压群雄,狐仙的神通竟高妙至此。” 自刘贞仪强调了玄刀卫的存在,杨见月便时常提心弔胆,惴惴不安。 唯恐突然有緋衣校尉从天而降,將谢倾捉拿伤害。 现在,知道了谢倾足以自保,她夜里睡觉便能更安稳些了。 谢倾笑道: “只是一支小旗而已。 不过,玄刀卫营所对我而言说不定还是个福地。 今后我还要时常前去。那秦少衡给我在那里留一间房也不是不可能。” 福地? 谢倾不像是开玩笑,杨见月的心又悬起来,不解地问: “秦少衡对待妖族手段残酷,即使是温良之妖也不放过,麾下更是有食妖的习气。 狐仙虽然善於隱匿,但居於其营所內,岂不是时刻將自己置於险境?” 谢倾解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玄刀卫营所恰是適合我修行的上佳之处。 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 既然狐仙有把握,本著对他的信任,杨见月点点头,继续问道: “狐仙,可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谢倾將下巴搁在前爪上,懒懒道: “不急,不急。” 见狐仙这样,杨见月却不由得抿嘴笑起来。 狐仙化作人形时固然俊丽不可方物,但狐身之同样不遑多让,令人见之心喜。 毛茸茸,软乎乎。 好想摸。 停! 杨见月在心里制止自己。 杨见月啊杨见月,你怎可有对狐仙如此不敬的念头? 真是太不应该了。 杨见月心里天人交战,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告退。 谢倾没有在意她有什么小心思,闭目养神。 眾缘界又上新了。 玄刀卫营所一行,眾缘界內又多出几座新的玉雕。 其余都是灰色,唯独秦少衡是白色。 只是今晚的玉雕都没有奖励的光华。 与玄刀卫的缘分还不够深。 不过,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谢倾打了个哈欠。 · 翌日。 当杨见溪来给狐仙送早饭时,却发现仓房內突然变得空空如也。 只剩下地上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杨见溪呼唤: “狐仙?狐仙?” 谢倾从洞里探出狐狸脑袋: “什么事?” 杨见溪一惊,张大嘴问: “狐仙,您怎么到地下去了?” 谢倾从洞里跳出来,甩甩身上的尘土回答: “最近家里客人颇多。 保家仙堂不是什么正祀,哪天被人发现,反而是麻烦。 所以我將其挪到了地下,更隱秘一些。” 前天晚上是女鬼。 昨天晚上又是条子。 说不准什么时候,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来做客,一推门就会看见供奉谢倾的堂口。 於是谢倾连夜干回老本行,在地下挖出不逊色地上空间的狐狸洞,把所有家当都藏在地下。 出乎他意料的是,修行《天狐书》之后,连打洞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土木妖术。 谢倾惊讶之余,又觉得好笑。 对狐狸来说,倒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增益。 至少走到哪里都能马上住进三室一厅。 用过早餐,谢倾再次化形,在裊裊烟气中成为頎长的紫衣少年。 他盘坐在地,准备吐纳灵气,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杨家院外,一个穿得毫不起眼,容貌陌生的老妇等在门口。 杨见溪开门,歪著头问: “请问您是?” 这陌生老妇温柔一笑: “溪娘,你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和语气听起来莫名熟悉…… 溪娘反应了几息,突然惊讶道: “刘小姐!” 刘贞仪比了个嘘的手势,笑道: “没错。 狐仙教了我和蕊香幻术,我俩回去好一通钻研练习,累得够呛,这便是成果了。” 溪娘又转著圈,从头到脚將刘贞仪看了一遍,实在找不出让人联想到刘家小姐之处,嘖嘖赞道: “若你不开口,这下谁看见你都认不出来。” 刘贞仪解释: “我和蕊香先是用幻术让崔嬤嬤以为自己生病,急匆匆请了假去看郎中。 然后又隱去身形,从家里溜出来。 最后在不起眼的巷子里化作现在的样子,才到这里的。” 杨见溪一边听她讲述,一边把她拉进院子里,笑道: “明明我大姐一会儿就要去给你送茶喝,你却先等不及过来了。 总不是馋我家的涩茶吧?” 刘贞仪有些不好意思: “我已许久没有在白天出过刘宅,晚上又担心玄刀卫的夜巡,不敢多停留。 所以一掌握了幻术,便立刻想出门走走。 我都快忘了,白天的顺乐县城有多么热闹漂亮。” 杨见溪一愣。 她顿时觉得大户人家小姐的日子实在是沉闷。 平日里自己司空见惯的县城,来来往往,吵吵闹闹的,当街泼脏水的时不时就能看见。 街道上也从没觉出有什么堪称漂亮的地方。 可在贞仪姐姐眼里,这一切却这么难得。 杨见月正在厨房洗碗,扭头看见偽装后,笑吟吟站在原地的刘贞仪,不由得问: “老人家,您是?” 刘贞仪拍拍手解了幻术,重新变回自己的样子,带著少女的活泼道: “是我。 我专程来告诉见月姐姐一个好消息。 狐仙让我为姐姐找一份好差事,已经有著落了!” 第27章 永泰当铺 杨见月惊喜道: “真的?” 她立刻在围裙上擦擦手,拉过板凳招呼刘贞仪坐下,兴致勃勃地问: “不知是什么差?” 刘贞仪回答: “顺乐县最大的当铺名为永泰当,正是刘家的產业。 我虽不大懂商事,但也知晓当铺是八方流转,坐地收钱的好买卖。 昨日我与我二哥说起这件事,请他一定给我的治病恩人找一个好去处。 他说起了永泰当,虽称不上日进斗金,但也利润颇丰,聘得起新人。 我想著正好,当铺也不只有男客人,不如便聘一个女伙计,专门接待女客。 每月五百文工钱,与其他伙计一样,想来也不算忙碌。 见月姐姐,不知你愿不愿意做这永泰当的第一个女伙计呢?” 五百文! 这样的薪资待遇已经远远超过了杨见月的期望。 对一个年轻纤细的女子来说,每月二百文已经是不错的水平。 五百文可是足足两倍有余。 杨见月喜悦道: “当然愿意! 贞仪你亲自为我牵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刘贞仪笑道: “哪里需要这么客气。 不过姐姐若是给我带些零嘴来,我也只好笑纳了。” 杨见月被她逗乐,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没问题。 你想吃什么,列个单子出来,我都给你买。” 小桃也凑上来,抱住杨见月的胳膊,黏在她身上叫道: “姐姐,顺便也给我买点儿吧!” 杨见月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你这馋猫儿。” 杨见溪和杨见桃都为姐姐感到高兴。 小桃纯粹是因为大姐姐很想找活做,终於得偿所愿。 而见溪便想得更多一些。 对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横財乃浮財,易来也易去。 凭劳作挣的钱,或许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更让人心里踏实。 閒聊一阵,刘贞仪按捺不住,四下寻找什么似的,问道: “不知狐仙今天在否?” 来了杨家,怎能不拜会一下狐仙呢? 他可是教自己幻术的恩师。 杨见月示意她转身,笑道: “在的。这不就是吗?” 循著指引,刘贞仪回头一看,院中一紫衣少年正向她们走来。 这是怎样一个人? 身量似林风之清举,步履若霞云之飘逸。 眼尾轻扬,眸光瀲灩,似乎在看她,又好像看的不是她。 但无论是不是,他眼中都有著令百花失色的多情。 刘贞仪不自觉起身,呆立在原地,语无伦次道: “狐仙!?” 谢倾含笑道: “恭喜刘小姐幻术有成。在下也不能落后,刚刚修成了化人之术。 没想到刘小姐这么快便兑现了承诺。 看来刘小姐心中已有丘壑,蓄势待发了。” 刘贞仪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必然已经红透。 她心中更加赧然,勉强將视线从谢倾的眼睛上移开,盯著他的脚尖道: “幸有狐仙教我……” 说完便支支吾吾吐不出话来。 公狐狸精怎么比她想的还要俊俏呢? 她连做梦都梦不出这样的人来。 杨见月在一旁看得有趣,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果然,无论谁第一次看见狐仙的人形,都会像个小呆瓜。 只是贞仪这瓜特別呆。 难不成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天生就更喜欢狐狸精? 杨见月笑够了,给尷尬的刘贞仪解围道: “贞仪,不知我何时能去上工呢?” 刘贞仪连忙回答: “哦,若见月姐姐有空,现在便可以去了。 只可惜我不能亲自出面带你前去,还要麻烦你独自报到。 我二哥应已知会了永泰当的费掌柜。见月姐姐只要告诉他们你的姓名来歷便好。 至於那茶汤……” 见溪抢答道: “茶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来替大姐姐送。” 刘贞仪想了想道: “也好。稳妥起见,再过几日我便会『痊癒』,之后便不用再演这齣戏了。” 说著取出一枚刻著梅花的小牌,交到见溪手里: “给守门的人看一眼这牌子,他们便会让你进去的。” 见溪接过牌子,点头笑道: “一会儿贞仪姐姐先回去,我再提著茶汤过去。 你前脚进了屋门,说不定我后脚也就到了呢。” 这样安排倒是稳妥,杨见月也没了顾虑,道: “在家里待著,除了家务外无所事事,我的心总是发慌。 我这就出门往永泰当去。 贞仪,多做一天,是不是还能多算一天的工钱?” 刘贞仪给她撑腰道: “他们若让你做白工,我便帮你討回公道,让他们加倍补上。” 杨见月一乐,给她行礼道: “那小女子便多谢东家小姐了。” 刘贞仪不好意思,与几个女孩闹腾一阵,又一齐笑起来。 这笑声如银铃,让小院內充满鲜活的生气。 等她们笑累了,谢倾提醒刘贞仪道: “我昨日去了玄刀卫营地,见到了你的未婚夫秦少衡。 他或许是个稟赋过人的体修、雷厉风行的小旗,但他究竟是不是你的良配,我却不好评判。 既然你的身体即將大好,你们的婚事想来也会如期举行。 刘小姐若不想嫁给他,应知道早作打算的必要。” 刘贞仪神色认真起来道: “狐仙,我晓得的。 再过几天,等我的幻术更熟练些,便可让崔嬤嬤以为我天天待在家中。 到时候我便悄悄出门,去我家各个商铺里探查了解一番。 一是了解我家產业的实情,二是看看有无值得注意的短处。 若是能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口子,便是我令兄长刮目相看的本钱。 与我父亲不同,我兄长还是愿意听我说些话的。” 谢倾点头肯定道: “刘小姐灵心慧性,定能功成。 若有什么我能帮忙之处,还请不要客气。 对了,若你有一天在秦少衡的校尉中看见我,无需惊讶。 他看不出我是狐妖,打算招揽我为他做事。 至少玄刀卫那一身衣服的卖相还不错。” 说完对刘贞仪笑著眨了眨眼。 刘贞仪错愕: “啊?” · 送別了重新幻化成老太太的刘贞仪,杨见月匆匆换上一身最乾净得体的衣裳,来到永泰当门前。 作为顺乐县最大的当铺,永泰当独占正街中心的一间二层门面。 门口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穿著体面的客人进出。 招牌上永泰当三个大字端正大气,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也威风极了。 而在门面之后,则是高墙包围的院子,如同堡垒。 儘管杨见月曾路过这家当铺不知多少次,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就算翻遍自己家,大概也没什么东西是值得在这里典当的。 而如今,她竟然要来这里当女伙计了。 杨见月既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当铺门走去。 第28章 女子伙计 永泰当的柜檯比其他当铺还要更高一些,边沿几乎与成年男子的头顶齐平。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不满当铺出价,或是无钱赎当闹事作乱。 而且柜檯高了,便有居高临下之势,令人望而生畏,失掉几分討价还价的勇气。 杨见月在离柜檯几尺远的地方停步,仰头仰望。 柜檯上穿袄的伙计长了一对大眼睛,先一步开口,招呼道: “这位姑娘,您要当什么?” 杨见月道: “小哥好,我叫杨见月,是来这里做工的。” 年轻伙计疑惑: “姑娘莫不是找错了店,我们永泰当最近没有招人啊。” 杨见月一愣,如实道: “是刘家小姐介绍我来此当女伙计的。” 刘小姐? 这大眼睛伙计听见这个名字,诧异地问: “您说的可是刘老太爷的独生女?” “正是。刘小姐正是从中牵线搭桥之人,不过或许是她的次兄刘二爷与费掌柜说的此事。” 刘二爷?费掌柜? 这下大眼伙计更不淡定了。 一下牵扯到这三尊大佛,他一个小伙计什么也不知道,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回答: “姑娘稍等,我得向我们掌柜问问。” 说完自柜檯后的小门匆匆离开。 杨见月站在原地等候。 下一刻,门帘被掀开,一个白须老丈怀里抱著一个布包走进来。 柜檯后,另一个微胖的伙计看见他便笑道: “曹爷又来了。这个月第三回了吧。您今日要当什么?” 这老丈闻言訕訕地笑起来,也不言语,只是將怀中布包举到柜檯上。 伙计解开布包,拎出一顶皮帽子和一双皮手套来。 两件东西明显是一套,外皮內毛,做工精致。 微胖伙计眼前一亮,里外仔细查看一番道: “曹爷,这两件东西可不错,都是鹿皮做的吶。” 被称作曹爷的老丈点头: “是。您好眼力,两件东西都是上好的鹿皮。” 微胖伙计戏謔地看他一眼: “这大冷天的,这两件东西可是正合用。您倒是捨得拿出来当。” 老丈的头压得更低了,小声笑著说: “这东西就是好看,不实用,在家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换成现银……” 杨见月从他脸上看见深深的羞惭。 这位老丈举止斯文,並不像是做劳力討生活的人。 只是现在手和耳朵都被冻得发红,而这皮帽和手套一看便暖和,怎么会不实用呢? 或许是家道中落,把家里的东西当掉以应付日常开销。 杨见月如此猜测。 老丈抬头问: “洪小哥,这两件加起来,放在市面上至少值六百文,你看……” 微胖伙计脸上故意露出难色道: “曹爷,您这是好东西,不过更是老东西,皮毛都磨损得不轻,早就不值六百文啦,最多值个三百文。 按规矩,我们只能出价一百文,不过念在您是熟客,我做主再给您加十文。 三分利,扣掉本月利息便是一百零六文,当期两个月。 两个月后,您若赎不回,便是死当,这两件东西就归我们永泰当所有。如何?” 老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只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就按您说的吧。多谢。” 於是微胖伙计笑嘻嘻地收了帽子和手套,念道: “破皮帽子一顶,烂皮手套一对!” 他填了当票出来,盖章画押,一分两半,將客持的一半连同一百零六文一同交给老丈。 老丈沉默地接过钱和当票,缩著身子,掀起门帘,缓缓走出当铺。 外面的风卷进来,让杨见月不由得躲了躲。 真冷。 杨见月站了半晌,中间又有几个男女客人进来当物,都被微胖伙计接手。 大多是些市价一两银子以下的当品,微胖伙计估价一般会压到市价的三四成左右。 这也是典当行的惯例了。 有的客人拂袖而去,有的客人犹豫不决,还有的或许真的缺钱救急,最终还是咬著牙答应了。 当铺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 如果愿意,大概还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 终於,那大眼睛的伙计从后面出来,后面跟著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子。 那大眼睛伙计擦擦额头上的汗,对杨见月道: “姑娘对不住,真是不巧,我们费掌柜有事在外,还没回来,您说的事我们也无从问起。 不如您改天再过来?” 杨见月有些失望,不过也只好道: “多谢小哥。我明日一早再来。” 杨见月正准备往外走,那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突然捻著鬍鬚,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你说要来我们永泰当做什么?女伙计?” 大眼睛伙计立马介绍: “这是我们永泰当的孙大朝奉。” 杨见月知道,朝奉是当铺的门面,除了接待当客,还负责验当、估价、开当票。 而大朝奉则是一间当铺中资歷最深、最重要的朝奉,可以说仅次於掌柜。 杨见月止了脚步,面向柜檯道: “见过孙大朝奉。正是。” 孙大朝奉站在高高的柜檯后,眯起眼睛俯瞰道: “我永泰当经营二十几年,从没有女子进过这柜檯。 你自称是东家向掌柜举荐来的。我不知真假,不过还是要先问问你,凭什么自以为能胜任永泰当的差事?” 杨见月飞速思考,与他对视回答: “大朝奉的意思我明白,当铺的活计並不是谁上手都能做的。 我刚刚在这里看了一会儿,当铺的伙计除了迎来送往,还要有识货的眼力、定价的头脑、说服的口才。 现在柜上的两位小哥,应当都是朝奉学徒或徒弟吧。 接待客人忙中有序、有条不紊,不愧是顺乐第一当的伙计。 不过,当铺也有女客,收胭脂水粉、女红刺绣、珠釵首饰等女子常用的物件。 男子与她们交谈,大概没有我这个女子来得更亲近、更熟悉些。 我能否胜任女伙计,孙大朝奉不妨在柜檯观察我一段时日,再下论断。” 孙大朝奉冷笑一声道: “我永泰当开业这么多年,什么女客没见过,一样做得顺顺噹噹。 没了女伙计,还做不了女客的生意不成?” 杨见月只是微笑,没有再说话。 作为新人,她不打算与这位经验丰富的大朝奉当眾爭辩什么。 她初来乍到,说多了也只会显得浅薄甚至狂妄。 反正她的差事是刘小姐、刘二爷等东家定下的。 孙大朝奉话音刚落,一个眼袋颇重、袖著双手的中年男子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 柜檯后的两个伙计不自觉站直了些,道: “费掌柜好。” 孙大朝奉也遥遥冲他点点下巴,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费掌柜第一眼便看见柜檯下身姿亭亭的杨见月,歪著头上下打量,笑道: “当面的可是杨见月姑娘? 来得颇早啊。” 第29章 紫红斑块 杨见月行礼: “见过费掌柜。前因后果想来您已经知晓。 不知我今日能不能上工呢?” 费掌柜笑道: “杨姑娘的消息灵通得很,我还没来得及与底下的人通气,你便先过来了。” 隨即向柜上眾人介绍: “这位杨见月姑娘是二爷交代,到咱们铺子里做女伙计的,有女客来时帮衬一下。 从今往后,大家同在一个院里当差,要友爱和睦,不要横生事端。” 杨见月与两个伙计都答道: “是。” 孙大朝奉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昂首迈步回了后院。 费掌柜没看见似的,笑眯眯地让大眼睛伙计带著杨见月在铺子里转转,熟悉一番。 刘二爷交代的这件事,说好办也好办。 这杨见月一举治好了刘小姐的咳病,对刘小姐有恩。 可古怪的是,有这样的医术,却不是医家出身,她爹只是个抄书为生的童生而已。 十有八九是有什么偏方,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不过刘小姐愿意投桃报李,开口请二爷给对方找份好差事。 反正这永泰当是东家的,既然东家乐意,他一个掌柜当然无有不从。 给她按时发工钱,打发到柜上好好坐著也就够了。 刘家肯定也不指望这姑娘在当铺做出什么成就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行向来就不是女子的立身之处。 等到哪天这姑娘自己觉得腻味、无趣、难堪了,自然会主动请辞。 费掌柜一边想著,一边慢悠悠往后院走去。 昨日新得数两好茶,独自点上一炉香,慢慢品味,多是一件美事。 · 大眼睛伙计自称张旺全,对杨见月介绍道: “永泰当分前堂和后院。 前堂里,最重要的就是咱们待的柜面了。 我、洪顺还有你,便在柜上接待普通客人。 若有大宗生意上门,掌柜、孙大朝奉或是施朝奉便会到二楼来招待贵客。 后院里则有帐房、库房、朝奉房、掌柜房、厨房、宿舍等等。 你待的时间久了,自然便熟悉了。” 杨见月道: “多谢你。 洪顺可是那位身材壮些的小哥?” 张旺全有点憨厚地笑著回答: “是。他是孙大朝奉的徒弟,已经能自己给些低价当物写当票籤押。 我还只是个朝奉学徒而已,还没被孙大朝奉或是施朝奉收徒呢。” 柜面上的伙计,刚进来都是朝奉学徒。 杨见月也是如此。 等到有正式的朝奉愿意將学徒收为徒弟,传承衣钵,才算是真的入了行。 否则哪怕干一辈子,还是连张当票都不能开。 张旺全带著杨见月在永泰当后院里转过一圈,与帐房、库房的人认了脸熟,又回到前堂柜檯。 洪顺正斜靠在柜上嗑瓜子,看见杨见月便问她: “杨见月是吧,你一月在这儿领多少工钱?” 这么直接的吗? 杨见月回答: “应是按惯例,一月五百文。” 这种事情,找帐房一问便知道,在这当铺之中根本瞒不住。 所以杨见月也无心遮掩。 洪顺皮笑肉不笑道: “嚯,竟与我当年一样。 既然认得东家,原来还看得上我们这点钱么。” 杨见月一介女流,居然挣和他一样的工钱? 要不是认得东家,这柜檯她都別想踏进一步来。 更何况他师父孙大朝奉明显对她不喜,洪顺作为徒弟自然也是一样的立场,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杨见月正色,认真回答: “我领一文的钱,便会做一文的事。 柜檯上有三个人,总比两个人时更轻鬆些,对你也没什么坏处。” 洪顺撇嘴道: “你一个新学徒,既不会估当,也不能写当票,就怕非但不能帮忙,反而要让我给你擦屁股。” 话已至此,杨见月淡淡道: “今后自见分晓。” 洪顺嗤一声,不再搭理杨见月,继续嗑瓜子。 杨见月也不会用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张旺全夹在二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女客。 这倒也不稀奇,毕竟当铺的女客本就比男客少。 张旺全和洪顺各自接待当客,而杨见月在一旁默默看、学、记著。 虽然像个局外人,但杨见月並不觉得尷尬,始终全神贯注。 因为张旺全只是学徒,所以他经手的物件,还得请洪顺再验一遍、开出当票来。 洪顺坐著写自己的当票时,张旺全便在旁边低眉顺眼地候著。 洪顺慢条斯理做完自己的,张旺全又殷勤地取纸、磨墨、递笔,当票写好后再拿起来吹乾。 张旺全做得熟练,显然日日都是如此。 等到黄昏快歇业时,洪顺提前起身,將外袄一穿,直接下了工。 而张旺全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柜面、整理当票、清点当物。 过一会儿,他还要把当票交到帐房入帐,把当物送到库房入库,最后再打扫一遍门面。 在这当铺里,这些都是学徒的工作。 杨见月微笑著接过扫帚道: “我来吧。” 她动手帮忙,得到了张旺全受宠若惊的感谢。 二人正忙著,一个面色苍白、包裹严实的妇人匆匆进了店中,哑著嗓子虚弱道: “店家,我想当一件东西。” 这个时候了,竟还有人来。 终於等到了目標客户,杨见月上前问: “娘子,您要当什么?” 妇人从怀里取出手绢包著的一枚玉鐲子,踮脚放上了柜檯道: “这是我嫁人时婆母给的,一直不捨得戴。 家中如今要用钱,只好把这鐲子拿来当了应急。 店家,请问这鐲子能当出多少来?” 她的目光不自觉含著一种请求的意味。 杨见月欲言又止。 这妇人显然没什么当物的经验。 在当铺,是万万不能说自己急用钱的,否则就会被拿捏住,大大杀价。 她接过玉鐲子,与张旺全一同查验。 这玉鐲顏色淡绿带杂、质地浑浊不透,是常见的粗劣岩玉。 市价最多三百文。 放在当铺,能到一百文就算不错。 这样的东西,按规不值得惊动正式朝奉们,在柜面处理就够了。 杨见月只好將鐲子放下道: “娘子,不好意思,目前柜上能开当票的人不在,只能麻烦您明日再来了。” 妇人失望地从杨见月手中接过鐲子。 二人手指接触的一瞬间,杨见月动作不由得一顿。 这妇人的手像冰一样。 而且她苍白如纸的手背上,似乎有些不规则的紫红色斑块。 察觉到杨见月的目光,妇人触电一般迅速收回手去,不安地將玉鐲收在怀里。 杨见月面色不变,心中却惊疑不定。 这妇人手上的斑…… 怎么像是尸体身上的。 第30章 寻觅尸气 杨见月知道,若不放血,牲畜宰杀后尸身会逐渐生出紫斑来。 想来或许跟体內血液沉凝有关係。 放在人身上应当也差不多。 可面前的妇人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有尸斑? 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其实是皮癣或者胎记? 杨见月还想多看几眼,那妇人却已经把双手藏在袖中了。 突然,张旺全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四下寻找,诧异地自语: “哪来的一股臭味,像是死老鼠……” 那妇人一惊,立刻转身向门外走去,离开当铺。 “等等!” 杨见月想叫住她,没想到那妇人却走得更快。 杨见月急急跑出柜檯,追了出去,在门外拦住她道: “娘子,你若是急用钱,我可以借给你。 只是我身上带的不多,只有五六十文。” 说完便將荷包里的铜钱全部倒了出来,交到妇人手中。 妇人愣在原地道: “姑娘,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 一凑近,杨见月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她心中一沉,但是面色不变道: “那鐲子你一定是爱惜的,此时拿出来当,可见必然是家中遭了意外,有燃眉之急。 不瞒你说,我家前段时间也有变故,所以我能感同身受。 我就在这永泰当做伙计,等你有了钱,再来还我就好。 你家有什么难处,能否说与我听听?或许我可以帮忙。” 这陌生姑娘的一番话,和手里沉甸甸的一把铜钱,让这妇人一时无言。 她红了眼眶,感动地哽咽: “多谢姑娘。你是个好人。” 说完將那玉鐲硬塞到杨见月怀中,抹泪道: “我实在是今晚就要用钱,等不到明日了。 姑娘你是菩萨心肠,我相信你。 这鐲子便算我当给你的,若我今后还有机会,一定连本带息找你赎回来!” 说完,妇人面色复杂地看了那鐲子一眼,匆匆消失在街上。 那臭味果然是来自那妇人身上,同样像是死尸上的气味。 再结合那紫斑…… 杨见月心事重重地回了当铺。 · 杨见月与张旺全一收拾好铺子,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中,直奔狐仙所在的仓房。 谢倾正在按部就班地吐纳,听见气喘吁吁的杨见月,睁开眼好奇问: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 杨见月几根髮丝沾在了额头上,也顾不得整理。 她取出那枚玉鐲交给谢倾,將来龙去脉说清楚,担忧地问: “狐仙,那妇人不太对劲,她是什么情况呢?” 谢倾接过玉鐲。 一股极淡的腐臭气息钻入他的鼻子,令他微微皱眉。 作为野狐,他对这种气味並不陌生。 山中兽类的残骸,时常引来盘旋的乌鸦。 谢倾的面色不由得郑重起来,回答: “这是尸气。 儘管是黄昏,但那妇人既能在光天化日下行走,那应该还是活人。 她身上沾染了这气息,而且又似有尸斑,我猜,她大概是长期与尸体接触,受其侵染才会如此。 一般的尸体做不到这一点…… 十有八九,是一具活尸。” 杨见月不禁悚然: “活尸?” 这也算是修行界的常识了。 谢倾解答: “尸动为活。 有的是残魂附尸不伦不类,有的是活人转尸不上不下。 总之,活尸乃生死之间的异怪,渴生而不得,求死而不能。 要么浑噩如石,要么凶残如狼,对凡人来说是极危险的东西。 那妇人家在何处,你可打听到了?” 杨见月摇头: “她没有透露为何急用钱,讳莫如深。” 也是。 活尸不像是善於偽装的妖,不论是呆傻还是嗜血,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既然那妇人没有向官府或者玄刀卫求助,一定是有难言之隱了。 杨见月猜测: “她说今晚就要用钱,却不知用在何处。 会不会是她受了活尸的要挟,逼迫她去收集钱財?” 谢倾笑了: “钱又不能买命。 活尸不算凡俗之內,想来不会那么在意金银。 那钱,更像是那妇人要花销的。” 杨见月陷入思索: “难道是买东西?会买什么呢?” 关於活尸…… 她灵光一闪,猛然抬头对谢倾道: “她要镇尸!?” 谢倾赞同: “有道理。 或者……是养尸。” 而不论是镇尸还是养尸,需要的东西一般都能在同一个地方买到。 · 集外巷。 这巷子位於顺乐县城北,不远处就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繁华集市。 可这条巷子里却常年冷清,有路人经过时也会不自觉加快脚步。 因为这里卖的全是些花圈纸扎、寿衣寿材之类的丧葬用品。 也就是顺乐县的殯葬一条街。 除了家中有人去世的,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经杨见月介绍,谢倾站在了集外巷口。 不得不说,这活尸的猜测,引起了谢倾的好奇心。狐生十年,谢倾还没有见过活尸。 丧字一行,与尸体打交道颇多。 说起对付尸体的手段,不管是真是假,总比別人知道得多些。 若要找镇尸或是养尸的东西,这里最有可能。 天色已黑,这里的所有店已经关门。 丧门夜不待客,否则便是犯忌讳。 谢倾一边往巷子里走,一边嗅。 与巷外相比,这里的气息不再鱼龙混杂,而是简单干净许多。 狐狸的鼻子远比人灵敏。 在谢倾的仔细辨认下,空气中几乎淡不可察的尸气也逐渐浮现出踪跡来。 循著尸气的指引,谢倾来到其中一家店门口。 这店的招牌写著: 福寧堂。 集外巷狭窄,门面后头一般便是店主自家的宅院。 找到了。 谢倾上前,抬手叩门。 不多时,一个老者举著油灯,满脸不快地打开门,瞪著眼道: “你这小子,大晚上敲寿材店的门做什么?” 这倒是不怪店主脾气大,的確是谢倾触忌在先。 谢倾躬身行礼,给店主赔了个不是: “老丈,夜晚打扰,实在对不住。在下只是想打听一个人。” 老者的表情好看了些,问: “谁?” 谢倾道: “一个身上有尸气的妇人。” 老者顿时变色,立刻欲將门关上: “没见过,不知道!” 谢倾轻轻一指便將门止住,笑道: “看来老丈是认识了。 您不必担心,我来不是要找她的麻烦。 我家中的一个姑娘今日见过她,借了她些钱財,又跟我说了她的情状。 若她遇上了麻烦,说不定我还能帮她一帮。” 谢倾一吹气,老丈手里的油灯火焰便成了细长的赤金色。 这一下,老丈便知道面前的年轻人是修行中人。 对方要是动起真格来,靠自己这凡俗的老骨头也挡不住。 老丈半是无奈半是忧虑,深深看了谢倾一眼,左右张望,確认四下无人,將门打开道: “唉。你进来吧。” 第31章 家中活尸 福寧堂內陈列著各式各样的棺材。 它们黑压压地立成两排,散发著漆料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让人不由得猜测里面究竟是不是空的。 老丈將油灯放在桌上,对谢倾讲述道: “你说的那妇人,我今日也是第一回见。 她在黄昏时来到我这里,却不是要订棺材,而是含含糊糊问我些怪问题。 她先是问家中若有人守尸后生病,该如何处置。 我回答这得去医馆找郎中,我不会治病开药。 她犹豫一会儿,又说那病似乎与尸体有关係。 离得近了,我闻见了她身上的尸臭,担心她说的病是瘟疫,便將她往外请。 这时她才说希望买些能镇尸的物件,神色颇惊惶无措。” 谢倾道: “老丈卖了她些什么?” 老丈摇头: “我这是寿材铺,又不是衙门验尸的仵作。比起尸体,我懂的是木材。 不过,身在这一行,多少还是知道些祖上传下来的讲究。 至於哪些有用,哪些是讹传,我却分不清楚。 看那妇人可怜,我便找出些老铜钱、硃砂粉、五穀袋,也没有多收她的钱,半卖半送给她了。” 谢倾夸道: “您宅心仁厚。” 老丈自嘲: “年轻时我胆子大得很,什么都不怕,抬棺背尸说上就上、绝无二话。 可是如今老了,大半截身子入土,反而越发相信起神神鬼鬼、因果报应的东西来。 那妇人的事情,我不想多问,也不想多管。 所作所为只是图晚上能睡得安稳些罢了。” 明明帮了对方,却说自己不在乎。 这老丈倒有些口是心非。 谢倾微笑: “论跡不论心。谁能说您没有伸出援手呢? 那妇人走时,可说明了住所何在?” 老丈回忆,否认道: “未曾。 若真有什么邪祟,她不去找玄刀卫,肯定也会小心遮掩行藏的。 只不过……” 他踌躇一会儿,看了谢倾一眼,继续道: “我让店里的伙计悄悄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去了城南的一间屋子里。应该就是她的住处。” 谢倾笑道: “您省了我好大的工夫。 我接下来便要去寻那妇人,想先向老丈买一样东西。” 老丈问: “什么?” 谢倾笑道: “您这是棺材铺,自然是要一口棺材。” · 夜晚,在谢倾烟气的遮掩下,老丈拉著一辆板车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板车上则是一口厚实的寿字黑棺。 谢倾调侃: “老丈明明说不愿沾染这些鬼怪之事,为何又主动要帮我拉棺材呢?” 老丈哼一声,嘟囔道: “跟別的没有关係。 我福寧堂每一口卖出去的棺材,都是要亲手送到客人家里的。 我可不能砸了自家老店的口碑。” 谢倾忍俊不禁: “我正好体弱,那就多谢老丈了。” 突然,转角处传来锣声,有人长喊: “初更天暗,门户紧关,家宅平安!” 是更夫! 大半夜在街上拉棺,必然会被刨根究底地盘问一番的。 说不定还要惊动官府的人。 老丈慌乱起来,下意识想要躲避,却根本没有地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谢倾淡定道: “不必躲,咱们站著就是。” 没有別的办法,老丈只能听他的话,像被冻结在原地似的,大气也不敢出。 更夫敲著锣,目不斜视地从他俩旁边走过去了。 锣声和人声渐远,老丈才终於鬆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问谢倾: “你做了什么?” 谢倾笑道: “隱匿的小术而已。” 老丈不再言语,只是拉车的动作更麻利了些,好像突然又涌出新的力气。 一狐一人到了城南的一片民居中。 这里住著的往往是粪夫、清道工、拾荒人、脚夫等从事“贱业”者。 甚至还有若干乞丐一同挤在一间屋中,报团取暖,在冬日里勉强求生。 城南靠近城墙的这片地带,就是顺乐县的贫民区了。 老丈领著谢倾,將板车停在一间低矮土墙围成的小院子门外。 老丈轻声道: “就是这儿。” 屋里有灯光。看来屋主还没有歇息。 没想到谢倾也要做个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了。 他敲响门扉,问: “有人在否?” 连问几声,无人应答,但那屋里突然传来打碎碗盏的声音,灯火也隨之熄灭。 谢倾一惊,竖耳细听,似乎有人在挣扎,还有几声似人非人的嘶吼。 不对! 他浑身烟气狂涌,瞬间便將整个小院笼罩在內。 谢倾顾不得徵求屋主同意,直奔院內。 屋门上了閂,谢倾用真元一击,直接连门带框震脱。 屋內,一股浓烈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几乎把谢倾熏晕过去。 其中还混杂著新鲜的血腥气。 谢倾的双眼变回碧色,在黑暗中亮得分明,定睛一看。 一个手脚被捆著的男人正將一个妇人压在身下,面目青黑狰狞,张嘴啃咬。 而那妇人口中溢血,用一根木棍死死抵著男人的嘴,只是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即將力竭。 那男子眼球血红凸出、口中涎液滴垂,长著四根尖尖的犬齿,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她脸上却並不惊恐,只是看著男子,悲伤地唤道: “春生、春生,你看看我,我是珍娘啊……” 男人对妇人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野兽般凶狠地寸寸朝妇人逼近,將木棍咬出碎裂声。 谢倾立刻挥出一道真元。 “砰!” 那活尸被一下击飞拍在墙壁上。 谢倾又將这妇人卷到怀中,飘然退至院內。 妇人一卸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顿时瘫软说不出话来。 谢倾將她稳妥地放在院墙下靠坐著。 老丈早已躲在了板车的棺材后,將谢倾的动作尽收眼中。 这年轻人不讲武德,说什么体弱无力,来骗我这个老人家! 他缩著脑袋迟疑再三,还是咬牙跑到自称珍娘的妇人旁为她止血,对谢倾喊: “我来看著她,你去做正事!” 谢倾嗯一声,站在二人身前,肃然看向屋门。 那活尸身上毫无受伤痕跡,反而从屋內东倒西歪、怪模怪样地走出来。 看来封棺钉、硃砂粉之类並没有將这活尸镇住。 捆住他的绳子已在断裂的边缘,隨著他身上肌肉隆起,顿时全部破碎。 活尸收不住力,一下摔倒在地上,但似乎全无痛觉。 他看也不看谢倾,目標明確、四肢並用地朝珍娘和老丈狂奔而去。 谢倾调动院中的烟气流聚,在活尸身边织成一层又一层纱帐,將他困在其中。 但下一刻,这活尸便一头衝破重重障蔽,好像这烟气只是寻常水雾。 没有起到一丝阻拦的作用。 谢倾眼神微凝。 他的幻术,竟头一次无效。 第32章 饶他一命 智慧越高,感官越灵的种类,反而越难抵挡幻术。 他们更加依赖种种外象,又容易沉浸入自己的心思。 所以幻术才无往而不利。 越是灵敏,就越是会陷入幻觉的泥潭,难以自拔。 但活尸的神智蒙昧,只是凭藉对血肉生机的本能渴望,一心追索目標的气机。 活尸的目標,往往是生前最亲近之人。 其余的事物,他们全然不关心。 也可能是察觉不到。 所以,比起活人,活尸恰是幻术的弱项。 第一手未能建功,谢倾当机立断,吹出烈烈如霞光般的赤金色狐火。 这火焰化作大手,抓在横衝直撞的活尸身上,烧得他痛苦嘶吼连连。 活尸不怕刀枪,不畏水土,却怕雷火等阳属之术。 所谓一物降一物,谢倾的狐火乃阳火,正好克制尸鬼等阴物。 狐火之手將活尸握在半空,让他手脚离地,用不上力。 火焰在他的衣物,毛髮,皮肤上燃烧,以阴尸之气为薪柴,烧得越发旺盛。 活尸的惨叫声悽厉,震得老丈齜牙咧嘴,耳膜发疼,却传不出这小院的烟气之中。 这活尸刚刚诞生不久,底子也只是个凡俗男子,在谢倾这只狐妖面前还不够看。 眼看活尸即將化成火炬,那妇人却被其惨叫惊醒,立刻跪在地上磕头,哭喊道: “仙人,仙人,他还活著,求求您別杀他,饶他一命……” 伴隨著咚咚的声音,妇人將自己的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血、泪水和尘土在她脸上混合成泥,令人不忍卒视。 谢倾將火焰减弱了些,化作牢笼困著活尸,持续不断地灼烧著男子的尸气,暂时免於成为焦炭。 谢倾问那妇人: “他是你的丈夫?” 妇人强忍著疼痛和晕眩,跪著来到谢倾脚下,伏地泣道: “多谢仙人! 他名为葛春生,我名为石秀珍,他正是我的夫君。 他不是有意这样的,他也不想的…… 求求您,只要让他活著,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谢倾嘆息一声,伸手將她扶起来道: “这位夫人,你丈夫是如何变成活尸的呢?” 石秀珍戚戚然道: “我夫春生是给別人挖坟造墓的土工。 三日前的晚上,他踉踉蹌蹌回到家,满头是汗,说祸事了。 他趁天黑前给別人挖坟,没想到一锹下去,却戳破了一口薄棺材。 原来那底下竟然已有一座別人的坟。 春生害怕吃官司,匆匆將土填了回去,也不敢声张,便赶紧跑了回来。 但是当天夜里,他便开始发烧,说胡话,怎么喝水都还是渴。 我想去找郎中,他又怕花钱,说自己睡一晚肯定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他更加不对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糊涂的时候,会像狼一样盯著我流口水,怎么唤也不应。 等到清醒的时候,他能想起事情来,便让我用绳子把他捆起来,然后赶紧去报官。 他身上越来越冷、越来越凶,有了尸斑和尸臭,可他,他还是我夫春生。 於是我將他偷偷藏在家里,守著他,跟別人说他出远门做工去了……” 石秀珍终於找到了可以帮她的对象,將连日来的忧虑和痛苦都化作言语,一五一十地道来。 老丈也来到她身边,问: “为何不报官找玄刀卫呢?” 石秀珍抽泣著回答: “我听说,玄刀卫下手从不会留情。 我怕,怕他们把春生当作邪祟杀掉,那我就永永远远没有他了……” 说完,她默默垂泪,泪水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 谢倾看了火牢內还在低吼的活尸,对石秀珍喟然道: “你如此护著丈夫,想来是一对恩爱夫妻。 只是,他已经成了一具活尸,失了神智。 你还將他当作丈夫,可他却未必还记得你这个妻子。” 石秀珍又想下跪,哀求道: “仙人,有没有让他变回原样的办法?” 谢倾扶住她的胳膊,摇摇头: “春生戳破的那口薄棺里面一定有什么凶物。 他应是被里面溢出的尸气所冲,染了尸毒。 这尸毒深入骨髓,从他回来的那天夜里,他便开始由內到外逐渐死去了。 他的魂魄,恐怕也已经被自己的尸气销解,成了一片混沌。 无论是肉身还是神智,这样的变化,我都无法逆转。” 谢倾说得委婉。 事实上,到了如今的地步,面前的“春生”已不再算是人。 谢倾指著石秀珍手上的尸斑道: “看,你身上也有了尸毒。 只不过你受的毒源自於春生逸散的尸气,並不算太多,也没有那么猛烈。 今日之后,好生调养一段时间,想来也能恢復得七七八八。” 他又吹出一道狐火,在石秀珍身边转了一圈。 她身上腐烂的尸臭被灼散无形,手上的尸斑也在这火光映照下浅了一些。 石秀珍眼里的希冀逐渐黯淡下去。 她本以为在这位从天而降,神通非凡的仙人面前,一切灾祸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连仙人都没有办法了。 石秀珍艰难地来到那火牢旁。 她不顾火焰的灼热,自缝隙中伸出手,像过去的几日一样,捧住活尸的脸,专注道: “春生,你看,我是珍娘,我是你的妻子。 当年我爹犯了罪被砍头,我娘没脸见人,也自尽死了。 只剩我一个人,不去卖身,就只能当乞丐。 那年年景不好,县里家家户户也都挨饿,自己都朝不保夕,哪里顾得上一个小乞丐呢。 要不是你可怜我,给了我一口饭吃,我也早就去见我爹娘了。 你个傻子,那时候你也饿得头昏眼花,还要傻笑著,偷偷分一半、一半稀粥给我……” 她说得时断时续,说著说著,再次潸然泪下。 活尸被火焰束缚住,依然在不断挣扎。 谢倾无言地看著这一幕,心中沉重。 老丈默默將棺材拉过来,对石秀珍道: “让他走吧。 这口棺材,算是我送他的。 节哀。” 看著那口寿字棺材,石秀珍闭上眼,良久才睁开,无力地点点头,对火牢中的丈夫道: “春生,若有来世,我还与你做夫妻。” 谢倾也不免为石秀珍的悲痛深感同情。 只是伤人的活尸终究为邪祟。 谢倾正欲催旺火焰,却见那活尸竟慢慢止了挣扎,四肢垂落。 他的表情依旧有些狰狞,瞳孔无神,但猩红的眼中突然流下两行清泪。 他口中喃喃道: “珍娘、珍娘……” 第33章 情为何物 石秀珍难以置信,猛地抬头,喊道: “春生!” 她再次扑上前去,惊喜万分地拉住春生的手: “我是谁?” 春生呆板地道: “珍娘、珍娘……” 石秀珍继续问: “你叫什么名字?” 春生依旧道: “珍娘、珍娘……” 石秀珍一愣。 她不甘心地又一连问了好几个不同的问题,比如家在何处、如今是哪朝哪代、何年何月,可春生嘴里永远只会说“珍娘”两个字。 石秀珍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凉水。 春生並没有恢復。 但至少,他还记得自己。 石秀珍破涕为笑,温柔道: “是的,我是珍娘,你是春生,我们是夫妻。” 她转身,期待又恳求地看向谢倾,道: “仙人,春生他记得我,他没死,他还活著,他还是个人!” 谢倾同样为之惊讶。 没想到春生成为活尸后,竟然还能保有这样一丝神智。 看春生依然凶狠的表情,还有颤动的双手和嘴唇,谢倾便知道他是在努力克制自己食人嗜血的本能。 或许是因为他的嘴里念著珍娘,心里也念著珍娘。 珍娘是他最不愿忘记的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生者可以死,死者亦可以生。 但…… 谢倾对石秀珍道: “退开一些。” 石秀珍疑惑,但还是依言照做。 谢倾主动减弱了狐火。 果然,春生的眼中再次涌现出暴戾,重新开始挣扎,还是一具不折不扣的活尸。 石秀珍捂上嘴: “怎么会……” 谢倾摇头道: “现在,我的阳火压制了他的尸性和凶性。 一旦失去外力,他很难一直保持那一丝清明。” 石秀珍怔在原地,看著春生,不知如何是好。 春生能在一时半刻认得她,可余下的时间恐怕都想要吃了她。 见此情形,老丈也面露难色。 如此,究竟该不该留春生一条性命? 老丈烦躁地问谢倾: “你本事大,你说,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谢倾沉思片刻,道: “与寻常活尸相比,春生或许是那个万中无一者。 但他究竟有没有希望恢復成从前的样子,我却也说不准。 事到如今,我不能把他当做邪祟直接除灭。 所以,只好先把他镇压起来,今后从长计议了。” 石秀珍鬆了一口气。 他们夫妻二人能双双保住性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试探著问: “仙人,请问如何镇压?” 谢倾露出些微笑来,看向老丈道: “这就不得不问问行家了。 福寧堂传承悠久,想来不会没有压箱底的东西。” 老丈撇嘴。 这小子,像狐狸一样精。 但看著石秀珍和春生这对苦命夫妻,特別是石秀珍期盼的眼神,老丈也只好一脸肉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七根手掌长,锐利黑亮的铜钉。 老丈摸著它们道: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又传给我的。 我祖上究竟做的是什么营生,到我爷爷那一辈就不知道了,我猜或许是倒斗摸金之类。 到了我这一辈,早年给人抬棺,后来便开了福寧堂棺材铺。” 他將封棺钉交给谢倾: “这些东西,我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 只是图个安慰,出来时便带在了身上。 小子,给你,你来试试。” 谢倾接过封棺钉。 刚一入手,他便觉察到其中內蕴著某种镇凶封厉的威严。 这东西的確不是凡器。 虽然还称不上法宝,但已经有了几分胚底雏形。 想来老丈祖上也是出过修行人的。 至於修行到底做了些什么……还是不深究了。 老丈又道: “棺材之下有七星板,成北斗七星阵列,也是行当里传下的安魂祈福习俗。” 谢倾抬手將那板车上的棺材立起来,打开棺盖,里面果然有七孔木板。 他撤去火焰,將春生一把丟进棺材內,发出砰的一声。 几乎同时,谢倾又將手中七根封棺钉射入七星板的七个孔內,將刚要挣脱的春生牢牢钉在棺中。 立刻,春生便如陷入沉睡,头颅垂落,不再动弹。 谢倾又將棺材盖合上,放回板车。 棺材內一片安静。 立竿见影。 这封棺钉用在这里正合其用。 看到有效,石秀珍和老丈都如释重负。 见谢倾又转过眼神看自己,老丈没好气道: “你又在盘算什么? 老汉我已经把传家宝贡献出来了!” 谢倾装作委屈道: “您可误会我了。 我只是想问问,知不知道有什么合適的地方,好放置这口棺材而已。” 毕竟里面装著一具危险的活尸。 不能隨隨便便扔在什么地方。 老丈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最后好像败下阵来似的,闭上眼自认倒霉道: “福寧堂里还有一口石壁枯井。 把这棺材放下去,再填些糯米之类的,最后再加上铁盖,就当是聊胜於无。” 谢倾不出所料,拱手笑道: “老丈古道热肠、家学渊博、功德无量。” 老丈气冲冲道: “少给我戴高帽子。 我汪老汉可不做亏本买卖。今后你们夫妻两个都给我打工还债去!” 一不留神,石秀珍又给谢倾和汪老丈跪下了,结结实实叩首道: “我们夫妻愿结草衔环,报答仙人和恩人的救命之恩!” 汪老丈又连忙把她拉起来,吹鬍子瞪眼,就是干站著不说话。 谢倾笑而不语。 这汪老丈脾气古怪,別人越是对他客气,他就越不好意思。 若是別人对他冷眼相待,他反而习为故常,可理直气壮地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样的人,其实倒是好相处。 汪老丈看著谢倾一脸的笑容,恼道: “看著我这老骨头拉棺,你倒是好意思。 这次休想让我再把这棺材拉回去,正该你这身强力壮的后生动手。” 谢倾有心逗他,假装为难道: “可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老丈不信: “什么事?” 谢倾看向石秀珍道: “春生是在什么地方挖破了那口薄棺?” 石秀珍不安地回忆道: “是在城北石坛山的一处坡地。 听说那里风水不错,他受了別人委託,要寻一处合適的所在当族坟。 可万万没想到,那地方无碑无石,底下却已葬著人。 我按春生的吩咐,代他告诉那客人坡上土浅地湿,不宜做坟,请他们去寻別处。 仙人,您莫不是要去找那棺材?” 第34章 坟下之坟 春生只吸了一口那棺中的尸气,便被毒成了活尸。 由此可见,那棺里的一定是极凶的东西。 谢倾道: “送佛送到西。 那棺中之物留著也是祸害,自然是一同除去才好。 要不然,我心里便要一直念著这事。” 石秀珍又是担忧又是感激。 对於害了她丈夫的凶棺,她毫无疑问是厌恨的。 但是她又怕那东西伤了面前如画中走出的仙人。 汪老丈没想到这狡猾的小子竟如此高风亮节,几乎有几分侠气了。 他不由得敛起嫌弃,关心道: “小子,你……你千万小心。” 將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谢倾突然笑道: “既然春生的事已了,那我何必继续单打独斗。 盪魔除祟,正是玄刀卫的职责。 城外的山坡也在顺乐县境內,那里出现棺中凶尸,玄刀卫自然责无旁贷。 我们全部代劳,岂不是让玄刀卫的好汉们坐吃空餉?” 谢倾当然不肯替玄刀卫白白辛苦。 有现成的工具人,没有放过的道理。 汪老丈顿时无言。 他就知道。 这小子哪有那么大义凛然,分明是算得清清楚楚,要別人出力。 亏他刚刚还真的感动了那么一瞬间。 石秀珍恍然,敬佩道: “仙人说得是。” 谢倾倒也没有真的让汪老丈继续拉车。 他招呼汪老丈和石秀珍一起坐在春生的棺旁边,真元一动,板车的轮子便自行转动起来。 两人、一狐、一活尸,就这么慢悠悠地在深夜的街巷中穿行。 若有人起夜,便只会看见一片带著些许紫色的烟气。 烟气缓缓地在面前飘过,不知往何处去了。 · 翌日一早。 玄刀卫营所內。 秦少衡坐在自己桌前,面色严肃地问: “谢道长,你说石坛山中有活尸,此事当真属实?” 对面的谢倾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道: “真不真,秦小旗命人隨我去一趟便知。 只是我要提醒小旗,恐怕那活尸道行不浅,还要在我之上。” 秦少衡自然是知道谢倾能力的。 真元深厚、法术高妙。 如果是连他也难以对付的活尸,那倒的確不得不重视了。 秦少衡沉吟几息后,对手下校尉吩咐道: “再点两个人,隨我一道去石坛山。 这一次,我亲自出马。” · 不多时,三个玄刀卫,还有谢倾,各骑著一匹马,自县城北门而出,直奔石坛山而去。 除了秦少衡和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校尉,剩下两个校尉竟都是谢倾的熟人。 一个是脸上有疤,沉默寡言的袁千帆。 另一个是留著小鬍子,眼神总四处乱瞟的潘逢。 谢倾似乎没有与手下败將交谈的兴趣,独自骑在秦少衡右手边,落后半个马头的位置,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而潘逢则再落后一些,位於秦少衡的左手边。 袁千帆资歷最浅,自觉落在最后。 潘逢看著前面热情与谢倾说话的秦少衡,心中不是滋味。 平常在那个位置討好小旗的,明明是自己才对! 这几天,潘逢心中充满了危机感。 除了这个一出现就能引走小旗注意力的谢倾,又蹦出个袁千帆。 自从那晚的宴后,袁千帆便成了秦小旗跟前的红人。 小旗有意抬举他,喜欢把他带在身边,隱有成为小旗手下第一校尉的势头。 那可是潘逢一直以来的目標。 虽说他潘逢修为一般,武艺也只能算中等,但他知道怎么说话秦小旗最爱听。 这是他独一份儿的能耐。 至於薛彪,现在已经失了小旗的待见,沦为彻头彻尾的边缘人物。 有勇无谋,就是这个下场。 潘逢心中既为了谢倾和袁千帆而思虑,又因为薛彪失势而暗自高兴。 秦少衡在马上问谢倾: “不知谢道长是如何知晓石坛山有活尸的呢?” 谢倾淡然道: “我善於辨气。 我在城中遇见几人身上沾染了尸气,都说自己不久前到过那里。 那尸气不祥,我便知其来源一定是不好对付的活尸。” 谢倾说得模稜两可,一时难以查证。 关於活尸的存在,谢倾倒是信誓旦旦,偏偏又没什么切实的证据。 不过,秦少衡也没有进一步追问。 是与不是,到了之后一看便知。 若压根没有什么活尸,这谢倾便是信口开河了。 到时,他便能给谢倾安一个谎报案情的罪责。 谁也挑不出理来。 秦少衡倒不是要直接把谢倾关进大牢,只是多一个拐他加入自己手下的筹码。 所谓戴罪立功是也。 当然,若谢倾依然搪塞…… 那秦少衡倒也不介意安排他去玄刀卫的大牢参观一番。 谢倾自然不知道身旁一个两个都在转著关於他的心思。 快到石坛山时,谢倾用腿夹了夹马腹,加快速度。 他越过秦少衡,自顾自在前面带起路来。 按照昨夜石秀珍的描述,谢倾很快找到了那处山坡。 这山坡面向南方,背山向阳,平坦开阔。 前几天的晴朗下,这里的积雪已经只剩薄薄一层,露出地下微微湿润的土壤来。 若是在春夏,想必更加秀丽。 即使不懂风水,也能看出这是个好地方。 难怪有人想把这里选为坟地。 谢倾拉著韁绳,在坡上信步寻找。 果然在一处发现了鬆土的痕跡。 他指著那堆翻出的新土道: “秦小旗可令人小心探探那底下的虚实。” 秦少衡下令,身后三个校尉即刻翻身下马。 他们戴上以药草和硃砂等浸泡过的面罩,又从马上行囊中取出铁锹,对准那新土挖起来。 谢倾和秦少衡一同坐在马上,看著三人忙活。 虽说玄刀卫炼体炼得粗笨,但在缉妖拿怪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目標是活尸,便提前带好了全套工具。 防尸气的面罩、挖土的铁锹,还有背囊里的各种克制材料。 算是经验丰富、训练有素了。 三个身强力壮的校尉一起动手,加上之前已经被挖开过,没多久便挖到了好几尺深。 潘逢的铁锹率先碰见了东西。 將上面的土拨开,便能明显看出是一口无漆的便宜棺材。 他立刻对秦少衡喊: “小旗,我挖著了,的確有一口棺。 只是这棺看起来新得很,最多几个月,不像是老货。” 尸怪这种东西,越老才越凶。 这样的新棺,里面估计只有一具没烂乾净的尸骨而已。 秦少衡似笑非笑,看向谢倾道: “谢道长,你確定这里面有道行不浅的活尸?” 第35章 新棺凶尸 谢倾面不改色道: “小旗离真相只隔著一道棺材板。 不妨打开一观便明了。 只是我要先离远些,免得干扰了诸位施展本事。” 说著真的策马走开好几丈,远远望著这边。 生怕沾染上一点儿尸气似的。 秦少衡嘴角一抽。 这人简直是…… 他並不看好这口棺材里能开出什么稀罕物,隨口下令道: “打开!” 潘逢嘿嘿一笑,喊道: “遵命!” 说著手上用力,一把將铁锹戳下去再一拧,啪一声脆响,將棺材盖破开一个大口子。 一团浓重的黑色尸气瞬间自裂口爆发出来。 潘逢首当其衝,被喷了个满头满脸。 “啊!” 只听得他惨叫一声,立刻瘫倒在坑壁上,捂著脸打滚挣扎。 尸气入体,潘逢面上当即出现青黑色,沿著细微的血管迅速爬行,像密密麻麻的蛛网。 好猛的毒! 旁边的袁千帆大惊,立刻揪住他的衣领跃出土坑,向后暴退。 袁千帆將潘逢扔在地上,扯下潘逢的面罩,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赤丹。 这是玄刀卫配发的阳属丹药,能暂时阻拦尸毒,保他性命。 第三个校尉身手敏捷,同样第一时间跳出深坑,拉开距离,与袁千帆一样,面色凝重地盯著坑內,如临大敌。 这棺材虽新,但里面的东西不对啊…… 难道是新棺装老尸? 活尸,又称尸怪,其实力同样有一套划分標准。 养元境,也就是玄刀卫九品之下,只是普通行尸。 一两个校尉便可以处置。 而在其之上,等同於九品时,便可称一句煞尸了,身带尸毒,常人触之即有性命之危。 尸毒实则非毒,而是恶煞,也叫怨煞。 怨气,就相当於活尸的“根骨”。 生时越不甘,心中恨意越重,化作活尸后也就越凶。 袁千帆早已拔出刀来,一动不敢动地盯著坑內。 里面的这一具,说不定已经摸到了煞尸的门槛。 一开始,他们这边就被尸毒放倒了一个潘逢。 只剩下他们两个。 若不是有秦小旗在,今天他们与这活尸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秦少衡脸上轻鬆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 这里面竟真有大货。 他用余光扫过谢倾的位置。 谢倾正坐在马上,好整以暇、神情平淡地看著他们。 好像个没事人似的。 那滚滚的黑色尸气並未在空气中散尽,而是盘旋成一团阴云。 突然,坑底传来砰砰几声。 碎裂的木屑激射而出。 一只青白色的乾枯手掌出现在坑边沿,隨后一个用力,將整具身体拉到半空,砸在地上。 出乎眾人的意料,这活尸的面貌並不是个老怪,而是个十五六岁,赤身裸体的少年人。 谢倾微微皱眉。 这是一颗年轻的头颅,也是一颗悽惨的头颅。 他的眼球被挖出,以两个泥丸填塞代替。 耳朵、鼻子、嘴唇也都被割下,孔洞也各自被泥丸堵上。 七窍全闭。 胸膛同样被打开,左边空空如也,其心臟不翼而飞,显然是被挖走了, 这是让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鼻不能通、心不能感。 只能做一具安静的尸体。 这是镇尸的巫法,而且是其中不折不扣的邪法。 虽不知这少年的来歷,但肉身被残忍处理成这样,也知道其遭遇必然悽惨可怖。 难怪怨气衝天。 秦少衡反而眼神略松。 这少年的尸皮还未完全由青紫转白,说明还没有彻底化为煞尸。 不会是他秦少衡的对手。 这一笔功劳,他又能稳稳吃下。 於是秦少衡开口喝道: “袁千帆、戴信听令,这活尸尚不到九品,你二人可周旋一番。 让我看看你们的能耐!” 二校尉精神一振,大声答道: “是!” 戴信紧了紧面罩,率先出手,以玄刀卫的標誌身法,灵巧而迂迴地接近少年活尸。 似乎是嗅到了活物的气机,活尸头颅转动,面向戴信的位置,姿態怪异却迅捷地朝他奔去。 少年活尸的肌肉因缩水而乾瘪,但反而有了如精钢般的光泽,一步越过的距离还要超过成年的戴信。 戴信面色微变,立刻调整姿势,屏住呼吸,以手中玄刀去削活尸的脖颈。 “鐺!” 隨著一声如金铁交击的声响,戴信的刀刃竟被活尸以小臂挡住,甚至未能砍破其皮肤,只留下一道浅痕。 戴信不由得震惊。 这样的防御,比起一般的煞尸也不遑多让了! 他立刻转换招式,短时间內在活尸身周砍击了十数次。 一时间山坡上儘是叮叮噹噹的声响。 这少年活尸有些僵硬笨拙,虽用手臂挡住了少部分来自戴信的攻击,但大部分还是成功落在了其肋间、腹部和脖颈等薄弱部位。 饶是如此,戴信手中的玄刀也没有一次能破开其尸皮,只划出或深或浅的白色刀痕。 倒是戴信被震得虎口发麻。 再加上这少年活尸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尸毒,戴信的面罩已经黑了不少。 他只好及时抽刀后退,再次与它拉开距离,抓紧时间更换面罩。 见戴信没能得到好处,袁千帆握紧了手中玄刀。 这活尸未必真的是铜皮铁骨,超过校尉的百炼玄刀,但尸皮坚韧,以普通校尉的力量还不足以破开。 而且,幸好活尸无知无识,只凭藉本能行事。 若活尸也掌握武艺,那无论来几个校尉也只有被它宰杀的份。 袁千帆自觉气力也並不胜戴信太多,故凝神调动法术,召来巽风环绕。 如今局面,只有试试法武结合,以风势助刀势,两相叠加,才有可能对活尸造成损伤。 袁千帆一边蓄力,一边与戴信一样,绕著活尸游走。 突然,坡上的风向自西北略微偏转,恰好让一旁的潘逢处於活尸的上风向。 潘逢早已昏了过去,尸毒和药力此时应在他体內鏖战,搅成一团,脸上青黑与赤红交错,你来我往。 风为活尸带来了潘逢的气息。 活尸感知到了活物的鲜美味道,如受召唤,立刻调转方向,朝著潘逢的方向狂奔。 戴信一愣,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而袁千帆刚好蓄力完成,也恰好如疾风般射出,手中玄刀隨风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 袁千帆同样惊讶,不过立刻便在空中驭风一折,调整方向,追索活尸而去。 活尸四肢並用,速度极快,三两下便到了离潘逢不足一尺的距离。 袁千帆也追到了活尸的身侧。 潘逢、活尸与袁千帆三者之间都近在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袁千帆估算角度,眼中精光一闪。 此时活尸被潘逢吸引,毫无防御抵挡的想法,脖颈处空门大开。 若是不管潘逢,以他为诱饵,这一下,自己便能直接斩下活尸的头颅。 第36章 九品手段 但这种情况下,地上的潘逢是否会被抓甚至咬下一块肉来,进而再次被尸毒所侵,袁千帆並不能保证。 大概是凶多吉少。 究竟是要功劳,还是保下潘逢的命? 说实话,袁千帆並不喜欢潘逢。 他为了諂諛秦小旗,可以说无所不为。 如今秦小旗刚注意到袁千帆没几天,他已经感受到了潘逢的淡淡敌意。 但是,仅仅因为这样,就要放任他被活尸所害? 不,算了。 袁千帆咬牙。 下一瞬,他再次强行拧身转向,在千钧一髮之际,硬生生插进潘逢与活尸之间。 劲风如龙,口衔刀光。 只见一道刀影闪过,少年活尸的两截断臂被风卷上空中。 而袁千帆紧接著驭风原地打了一个旋,一脚踹在活尸的胸膛上,將它蹬得向后趔趄。 袁千帆顺势又是一脚把潘逢踢得滚远了好几圈,趁机將潘逢挡在身后。 “砰、砰。” 这时几丈外才传来两截断臂落地的声音。 活尸虽然並无痛觉,但被砍断手臂,这样的伤却更激发了它的凶性。 它发出无声的尖啸,七窍之中的泥丸开始震颤,隱隱出现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以想见,一旦泥丸破碎,必將从它体內溢出远比现在多的尸气。 到那时就更不好对付。 袁千帆面色凝重,心中警铃大作。 刚刚那一招把他体內的真元和体力都抽走大半。 攻守易型。 现在他怕是只能勉强抵挡活尸的攻击了。 谢倾在一旁看得仔细。 这袁千帆是有点东西,但总是只能爆发一下,难以持续。 差不多了。 秦少衡再不出手,事情便会麻烦许多。 如谢倾预料,秦少衡不知何时已经提刀下马,悄无声息地走到离活尸几丈远的地方。 在活尸七窍中泥丸崩碎的前一息,秦少衡如同瞬移,从几丈外突兀出现在袁千帆身侧,背对活尸將刀收入鞘中。 那活尸身子一晃,顿时止了所有动作。 只见它那颗年轻的头颅自脖颈上缓缓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秦少衡脚下。 切口平滑如镜。 其剩余的尸身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站立在原地,如同雕塑。 暴烈的滚滚尸气死寂下来,在活尸周围崩塌成一片逸散的黑雾。 活尸就这么轻飘飘死了。 这便是九品的玄刀卫小旗。 秦少衡並不去看那活尸,只是对袁千帆道: “你不错。” 秦少衡看得分明。 以袁千帆刚才的那一刀,只要不管潘逢,摘下活尸的头颅轻而易举。 但若他真的因为一头活尸就放弃同僚,哪怕再天才,秦少衡也容不下他。 秦少衡手下的每一个校尉,不仅意味著不菲的培养资源,更意味著长久的收益。 所以,损失一个校尉,要比杀掉一头不到九品的活尸亏得多。 他淡淡看了一眼姍姍来迟的戴信,后者不敢对视,深深低下头。 谢倾也下了马,走过来赞道: “小旗这一刀,动极如静,迅猛无双。” 要数值有数值,要机制有数值。 秦少衡笑道: “差点错怪了谢道长。 幸好有谢道长明察秋毫,今日才能发现並诛杀这尸怪。 否则假以时日,这尸怪成了气候,顺乐县百姓恐怕要深受其害。” 谢倾看著尸怪滚落在地的头颅,分析道: “小旗,这活尸之事处处都透著古怪。 先是有棺却无碑,甚至连个土包也没有。 其次是这活尸为人时年纪显然不大,怨气却如此深重,实在罕见。被人开胸剜心,封堵七窍,是极阴邪的巫法。 最后,他又被葬在这风水佳利之处,想来是要以这风水格局,化解他的怨煞,防止他死后诈起,成为活尸。 这样的环环相扣,残酷毒辣,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 秦少衡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这手段多么骇人听闻。 当玄刀卫这些年,这点场面还不足以震动他的心神。 而是他竟也不知,顺乐县何时混进了这样的巫左妖道。 谢倾继续道: “小旗不妨今后继续留意,追查一番。或许另有大收穫。” 秦少衡笑道: “自然。” 顺乐县城不允许有他不知道的强人在。 何况是巫法这种邪乎的东西。 谢倾看著脚下四处瀰漫的尸气,道: “诸位勇武,我也不好袖手旁观。 自当略尽绵力。” 说完吐出一道赤金色火焰,如流瀑般倾泻而下,將尸气灼烧得发出嗤嗤声。 不多时,满地尸气就被烧得一乾二净。 谢倾又將火焰聚集到少年活尸散落的头颅和尸身上。 火焰燔燔,將他的肉身,七窍中的泥丸连同那口薄棺都烧成飞灰。 袁千帆看向谢倾欲言又止。 你早用出这样的手段,我们何必这么辛苦? 迎著袁千帆透著一丝幽怨的目光,谢倾倒是毫无歉疚。 他现在又不是玄刀卫的人,哪里需要那么殷勤。 带路已经足够了。 谢倾对袁千帆问: “还有真元否?” 袁千帆茫然地点点头: “还剩一些。” 谢倾道: “借风一用。” 於是袁千帆不明就里地召来清风,按照谢倾指示的方向吹拂。 清风徐徐,在这山坡上將活尸的灰烬吹散,归於天地之间。 至此,这少年活尸真正地死去了。 不知为何,谢倾颇有些感触。 死乃眾生之极苦。 世人之饮食、情爱、成家、立业乃至修行,都是在这生死之间的自渡。 下一刻,谢倾心中一动。 是眾缘界。 他开启內视,出现两座新的灰色玉雕。 第一座是棺中的春生与棺外的珍娘。 二者眼神交匯。 这玉雕闪烁,谢倾伸爪触碰。 一道法术出现在他脑海—— 【牵气引】。 这是一道引气之术。 对谢倾来说,这术可以让他在採集吐纳灵气时更快一些。 也就是说,可以增加他修炼的速度。 儘管增幅並不算大,但日积月累,也是可观的收益。 若是今后谢倾对道法的领悟加深,未尝不能通过钻研使这术法更进一步。 谢倾惊喜,又转过去看第二座玉雕。 这座玉雕竟是刚刚的那一具少年活尸。 他胸中空洞,七窍闭塞,可神態似在眺望,又似在留恋,带著无限悵惘。 他身上同样有奖励的光华。 谢倾一触,依然是一道法术。 名为【志未酬】。 谢倾闭目体悟。 这竟是一道巫术,准確地说,是一道咒术。 其作用便是诅咒。 让人不顺、受挫、倒霉,增加其失败的可能。 谢倾不由得深深惊诧。 巫咒之法向来神秘莫测。 其法奇诡,其效灵应,但其代价同样令人恐惧。 【志未酬】的诅咒几乎到了冥冥之中削减气运的地步。 而其代价,则是谢倾的寿命。 第37章 论功行赏 稍一动用,便至少折寿一年。 或许效果很好,但考虑到付出,谢倾决定还是不轻易动用此术。 【牵气引】日常辅助。 【志未酬】远程输出。 总之,谢倾对今日眾缘界的所得很是满意。 除了眾缘界,谢倾还有另一份收穫不能错过。 他看向秦少衡笑道: “秦小旗,凡俗之中,有举报罪犯的,官府为表鼓励,往往加以奖赏。 今日我带来消息,助小旗一举消灭活尸,防患於未然。 如此,是否算有些功劳?” 秦少衡哈哈一笑,爽朗道: “谢道长果真不是忸怩作態之人。 今日若无谢道长,便无有今日之行,更遑论將活尸斩於刀下。 此番谢道长当居首功。” 谢倾故作客气道: “首功不敢居之。 秦小旗身先士卒,指挥有方,力可拔山,才是当之无愧的元勛。” 秦少衡表面风轻云淡,但扬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的受用。 他大手一挥道: “玄刀卫向来是论功行赏,讲的就是公平二字。 谢道长走的是炼气道,一枚凝真丹想必宜用,如何?” 凝真丹,这是重赏了。 谢倾笑得很满意,拱手道: “秦小旗好意,我自然却之不恭。” 谢倾对这凝真丹不陌生,从前山羊精罗成便对其极为推崇。 对妖来说,一枚凝真丹便是三年的道行。 每每说起当年机缘巧合得来后服下那丹的感受,罗大爷都形容得神清气爽、如临仙境一般。 的確,一枚便省却千日的苦功,就是再难吃,心里也是甜的。 秦少衡和谢倾都知道,其实对付活尸属於实打实的脏活、累活、穷活。 打死妖的话,一身肉好歹还能饱腹。 活尸又臭又硬,好不容易打死了,剩下的东西只能烧掉。 若是不小心中了尸毒,还得花工夫治。不仅没收益,还可能倒赔钱。 所以,玄刀卫清理活尸的积极性一向是不如其他的。 不过,看在谢倾这位高门子弟的份上,这亏本买卖秦少衡也就认了。 反正他要的是功劳,至於奖赏,反正走的是玄刀卫的公库,他自然毫不吝嗇。 凝真丹这东西体修用不上,放著也是放著。 只有给的多,手下的校尉才愿意给他卖命,也才能招揽到谢倾这样的人才。 如此,秦少衡才能挣到更多的功劳。 一人一狐笑得尽在不言中,互相吹捧间气氛热烈,一时颇有些狐朋狗友的意味。 至於旁边筋疲力尽的袁千帆,神色不安的戴信,还有依然昏迷不醒的潘逢,此刻倒好像无人在意了。 秦少衡和谢倾已经一边说笑一边骑上了马。 袁千帆默默將潘逢扛到了马背上。 此等小事,根本不需要上司吩咐。 这是一个合格校尉的应有修养。 袁千帆一拉韁绳,调转马头,跟著秦少衡和谢倾往城里回返,不由得在心中復盘刚才这一战。 他自认为表现还算可圈可点,基本没有太大错漏。 希望秦小旗对他的评价能更进一步。 其实,对付那活尸已算占了天时地利。 今天虽是个阴天,没有大日直射,但也是白昼,一切尸鬼阴物都被压制。 若是在晚上,这活尸恐怕更加恐怖,一著不慎,魂归天外的说不定就是他袁千帆了。 对了,那少年活尸的脸…… 袁千帆皱眉回忆。 好像有几分眼熟? · 杨家小院,谢倾的房间內已经添了新的家具,布置得如同谢倾真的居住於此一般。 而地上的狐狸洞口,则用一个掏底的柜子盖住。 只要打开柜子,便是另一重洞天。 这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否则谢倾的“人”设恐有不稳之危。 其实谢倾更喜欢在晚上化作原形本相,回到地下的狐狸洞中。 此刻,谢倾正盘坐在原地,手中举著一枚洁白的丹药端详。 这便是玄刀卫奖赏的凝真丹,由秦少衡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非要说的话,在丹药品阶之中,尚不入品。 也只有未达养元境的炼气修士需要此物。 养元养元,养的便是真元。 这个境界的目標非常朴素,就是不断积累真元,直到突破炼气境。 听说很久之前是没有养元这个说法的,炼气就是修行的第一个门槛。 只是后来修行中人逐渐增加,才在炼气之前多出了一个养元境。 对妖族来说,初入养元境一般相当於三十年的道行。 在此之前都只是无名小妖。 谢倾服下凝真丹,在体內缓缓炼化。 服丹修行,优点是快。 缺点便是杂。 丹药往往是灵花异草炼製而成,其中除了凝聚的灵机,还有很多难以一一分辨的成分。 化作真元后,自然不如自己一天天修出来的精纯。 幸好《天狐书》不愧是直指天狐的宝经,在炼化丹药上也颇有心得。 谢倾引动一丝狐火在体內將凝真丹包裹。 对狐而言,狐火在外则为外火,在內则为內火。 这其中微妙差別,《天狐书》中记载得清楚明白。 这便是有传承的好处了。 以狐火辅助炼化丹药,自然而然便能烧去其中不少驳杂药力。 一个多时辰过去。 谢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凝真丹中的大部分无用杂质都被隨之吐出体外。 只剩下纯粹的真元,融入谢倾自身的道行之中。 十三年左右。 离三十年的养元境还有一大半距离。 不过,谢倾自叠翠峰来到顺乐县满打满算也就几天时间,已经是进步神速,今非昔比了。 果然,想要进步还是得走出大山。 进城当保家仙,是一份有前途的体面工作啊。 想到这里,谢倾想起什么,闭目感受。 以地下狐狸洞的堂口为中心,四周似乎漂浮著一丝丝淡金色的气机。 不是灵气,也不是日月精华。 更非什么不利的阴厉之气。 谢倾运转【牵气引】,將其作为一道採气的法门,让那气机匯聚到手中。 淡而不散,细而不缠,如火亦如水。 难道是香火愿力? 也难怪谢倾这样猜测。 出现在他的堂口,又是这样的性状,最大的可能便是愿力了。 至於来源,自然就是杨家的三姐妹。 她们日日潜心供奉,从未断绝,逐渐积攒了这几缕出来。 香火愿力也是一种气,源於生灵心念的气。 与灵气相比,虽依人心而存亡,没有浩瀚广在的质性,但也有自己的妙用。 在掌握【牵气引】之前,谢倾对气机的觉察还没有那么敏锐。 如今,面对这意外得来的愿力,他便突然有一些运用的灵感了。 第38章 香火愿力 谢倾自堂口前的香炉中摄来一粒黍米,將手中的愿力凝聚在这黍米之中。 它在谢倾的指尖上滴溜溜旋转起来,逐渐將香火纳入其中,成为一颗浑圆光洁的淡金色小珠。 谢倾將它拈在手中欣赏。 它发出温润的晕彩,恰似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谢倾如今没有利用香火愿力的术法,与其放著这些香火,任其生而又散,不如想办法把它们收集起来。 譬如蚌贝生珠。 蚌內的一粒尘沙,经过长久的孕育,以珠质一层层將其包裹,最终便成了熠熠生辉的珍珠。 以此为参,谢倾想,若是能以什么东西作为核心,將香火一层层附著其上,或许不失为一种存储愿力的方法。 至於这核心的材质,香炉中的黍米既是吉祥的五穀,又在堂前受香火浸染。 想来应与香火愿力相容。 一试,果然如此,形成了这样一颗香火珠的雏形。 日后慢慢將香火愿力附著其上,就能变得更大。 虽然这黍米仍是凡物,不能承载太多力量,但对於谢倾这座小堂口来说,短时间內已经足够了。 大不了,多做几颗便是。 谢倾將这小珠收入袖中,走出屋门。 杨见月恰好自永泰当铺下了工,谢倾叫上她,一同往福寧堂去了。 那活尸事毕,谢倾自然要向当事人知会一声。 · 冬日里白天短。 此刻,天色又已昏黄。 还没到福寧堂,谢倾便看见了其屋顶上、后院墙上落著一群乌鸦。 半空中还飞著不少。 乌鸦食腐为生,对尸体的气味最是敏锐。 想来它们是闻见了春生棺材中的尸气,才匯聚盘旋於此。 福寧堂仍在营业,汪老丈独自在柜檯后,皱著眉头算帐。 见谢倾全须全尾地归来,他的眉头顿时鬆了不少,旋即对一旁的伙计道: “下工吧。” 伙计如逢大赦,领了今日的工钱,立马一溜烟跑了。 棺材铺因为“晦气”,往往难招伙计。 大多人到此,也都是暂时维持生计的日结短工。 一旦有了更好的去处,基本是不会多停留一刻的。 汪老丈来到门口,左看看,右看看,提前关门歇业。 他把谢倾和杨见月一路带到后院,又喊了石秀珍出来,一同在院內的枯井边坐下。 石秀珍的状態已好了不少,看见谢倾又下意识要跪,被谢倾出手止住了。 而那枯井口,已经覆上一层铁皮,还以铁链捆上,落了锁。 春生的棺材想必就在这井下。 汪老丈问谢倾: “此行如何?” 谢倾笑道: “玄刀卫出手,自然马到成功。” 汪老丈露出宽慰的神色,而石秀珍则惊喜又感激,拜道: “多谢仙人!” 谢倾谦道: “我只是为他们领路而已。 我名为谢倾,此后无需叫我仙人,我只是个修行者而已。” 杨见月笑著对石秀珍道: “大姐,隨我们一同叫谢道长吧。” 石秀珍欣然道: “是,谢道长。也要多谢你,见月姑娘。 若不是你,哪有谢道长救我夫妻於水火之中呢?” 杨见月从怀中取出那枚岩玉鐲,交到石秀珍手中: “这玉鐲物归原主。 至於那几十文钱,大姐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便是。” 石秀珍感动又窘然道: “见月姑娘,我平日里为別人浆洗缝补衣裳挣钱。 这几天没有顾上找客人,我再攒一段时日,一定连本带利还你。” 汪老丈沉默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儿不愿接手我这棺材铺的生意,早几年便移居到郡城了。 我舍不下这老地方,硬要留在这儿。 我看你也是个倔强人,你若愿意,留在我这福寧堂帮我收拾收拾铺面,也省得我老是找新伙计。 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石秀珍始料未及,惊喜道: “恩人,我哪有不愿的道理? 我虽是个粗笨妇人,但是洒扫、缝补、挑水、做饭都可以干。 只要您不嫌弃我,我是赶也赶不走的。 至於工钱,您给我一点,让我能攒下钱来,还给见月姑娘就好。” 汪老丈摆摆手: “我不是剋扣工钱的人,你做多少活,我自然给你多少。” 谢倾也未曾料到这样的发展。 不过既然是好事,谢倾当然以微笑表示支持。 人与人相遇,若唯有一人得利,余者受损,那即便有缘,也往往不能长久。 若是两相都能得利,那便有可能成就一段好缘分了。 谢倾又看向那铁皮封口的枯井,沉吟后道: “那石坛山的活尸已失去了全部神智。 而春生则不然,还有一丝意识,能记得珍娘。 儘管活尸之身已无可逆转,但若能引灵气入体,不断冲刷,化洗怨煞,未尝不可能再有些起色。 今后若是能转成尸道异修,总比如今好上许多。 我近来对引气之法略有所得,在此便说与你们听。 至於能有多少领悟,有几分天资,便要看你们自己了。” 杨见月,汪老丈和石秀珍都不由得震惊。 谢道长这是要讲授修行之法? 须知法不轻传,凡俗间想要学得手艺,都要从学徒做起,费劲力气得到师父青睞才可能。 而这可是能让人修行的仙法! 谢道长便直接拿出来了? 机缘,天大的机缘! 汪老丈呼吸粗重,膝盖上的手在抖,內心的兴奋几乎难以自持。 石秀珍更是喜不自胜。 这是有可能救春生的办法,她当然激动万分。 屋檐上和院墙上落下的乌鸦越来越多,纷纷盯著院子里看。 谢倾坐在原地,將【牵气引】中关於辨气、引气的道理和技巧梳理一番,儘量通俗易懂地娓娓道来。 不精深,但很实用。 天地间有无数气。 最常见也最重要的当然是灵气,这是所有修行的基础。 若能成功察觉到灵气並引纳入体,便是走上了修行路。 悟性固然重要,但天资却是先决。 而眼前的三人之中究竟有没有修行的资质,谢倾也不免好奇。 三人听得聚精会神,生怕漏过一个字。 对於疑惑的,谢倾也一一给予解答。 汪老丈每一个字都熟悉,但连起来便听不懂了,不由得抓耳挠腮。 石秀珍则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不过还是拼命往脑子里记。 杨见月则听得若有所思,不时向谢倾提问。 连讲带答便是半个时辰过去。 谢倾顿了顿,问: “可有感应到灵气的?” 三人自凝神中退出,纷纷摇头。 谢倾倒也有所预料,没有太失望,因为修行的资质本就稀有。 他又问: “那有无感应到其他气机的?” 汪老丈和石秀珍依然遗憾地摇头。 杨见月却迟疑道: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东西……” 谢倾有些惊讶,问: “是什么?” 杨见月不太確定道: “我好像看见,您袖中有一点金光。” 第39章 是人是妖 谢倾一怔,取出那枚香火凝成的金珠,问: “你说的是这珠子?” 杨见月点点头: “正是。 在您怀中时,我只能看得隱隱约约。 您拿出来后,我便看得更清楚些。” 看来,杨见月所能觉察的气,便是这香火愿力了。 虽然谢倾並未有意遮掩这小金珠的存在,但有衣物遮挡,即使有辨气的法门,想要发现也並没有那么容易。 显然,杨见月对於香火愿力的感触十分灵敏。 这倒是意外收穫。 谢倾向杨见月介绍了手中的金珠,將珠子递给她道: “试试。” 杨见月將这小巧玲瓏的金珠捧在掌心,尝试按照狐仙的讲授,引动这珠子上的气机。 下一刻,这金珠微微闪烁,上面的愿力果然有了反应。 谢倾笑起来: “看来你是个修香火愿力的种子。 可惜我对愿力一道的了解並不深,手中也无此道的功法,否则你便可以尝试一番修行。” 杨见月浅笑。 她想,若是自己能修行,不管是什么路数,说不定就能帮到狐仙了。 汪老丈和石秀珍都以羡慕的眼神看著杨见月。 身为凡俗,总是对修行充满嚮往和渴望。 不管所谓的长生超脱是否只是镜花水月,至少能在有限寿命中,见识到不一样的风景。 谢倾对石秀珍道: “春生如今虽在棺中,神思蒙昧,但五感皆在,你可在井外多向他讲讲关於感气採气的要领。 一遍听而不闻,百遍、千遍下来,说不定就能懂得一句半句的。 若是他有朝一日能做到引气入体,便能从现在的死胡同走上一条大道了。” 石秀珍连连点头。 她今后定然一有空就守在井边,向春生转述谢道长的教导。 只盼春生在棺中更清醒些,自己为自己爭得解脱的机会。 不过,谢倾接下来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道: “只是我不得不將丑话说在前头。 若春生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日日恶化,我依然会动手送他往生。 这既是为了早日消除他的痛苦,也是为了免於伤及周遭无辜。” 石秀珍道: “谢道长,我明白的。 若真到了那地步,我定然以大义为先。 那时我亲手將春生安葬,也算全了我二人一场夫妻情分。” 谢倾頷首。 一往情深虽然难得,却不能因此罔顾他人。 將春生锁在井底,不断说法,帮助他褪去凶性,也是一种另类的养尸了。 虽然一段时间內会让他越来越弱,但长久来看,才是对春生、对其他人更有利的选择。 谢倾並没有收回那小金珠,而是对杨见月道: “既然你有愿力的才能,这愿珠便留在你手中,便於你平时体悟。” 杨见月看著手中这光泽温润的金珠,不由得喜悦道: “多谢赐予。我一定勤勉揣摩,努力收集愿力,让这愿珠更饱满光明。” 谢倾笑道: “愿力不比灵气,往往是有主之物。 並非所有愿力都能为你所用。 你若有心养珠,还是要想办法去得到独属於你的愿力。” 杨见月领教称是。 谢倾抬眼看向四周的乌鸦。 天色已经將黑。它们仍然没有回巢。 即使这里有尸气,但终究没有尸体。这么多乌鸦留在这里干看著,有些不合常理。 谢倾眼睛一转,继续道: “生灵採气修行虽殊途同归,但还是有所不同。 刚才说的引气法以人身为本,人用了自然无碍。 但我还是要多说一句,若是妖用了,却会让体內经络淤积,时间久了,反而可能走火入魔,甚至爆体而亡。” 汪老丈和石秀珍面面相覷,不知谢倾突然说这些是为什么。 在场的明明都是人啊。 杨见月知道谢倾自己就是狐妖,猜测他应別有用意,於是接道: “敢问谢道长,对妖来说,运转这引气法又有何不同呢?” 谢倾笑道: “你们不是妖,倒是不必知晓。” 说完作势欲离开。 在一群乌鸦中,有一只体格大一圈的,听了有些焦躁的样子。 那乌鸦振翅欲追,又踌躇地合上,在一群黑乎乎的乌鸦中突然显眼不少,被谢倾的余光所捕捉。 果然,有妖。 忽而,四周的烟气隨著夜色浓郁起来。 等到那乌鸦察觉到不对时,急忙扑腾著飞起,大声鸣叫。 这叫声將其他乌鸦都惊起,慌不择路地四处飞散。 见其他乌鸦纷纷飞出烟气,这乌鸦鬆了一口气,也往上方的天空衝去。 只是这乌鸦一直飞,怎么也见不到烟气的尽头,仿佛天地之间都充斥著茫茫的淡紫色轻烟。 乌鸦心中悚然。 这一定是那道人捣的鬼。 飞出不知多远,他终於累了,只好先寻一棵大梧桐树,落在树枝上歇脚。 乌鸦棲在枝上喘息,突然听得有人道: “好鸟儿。” 乌鸦惊骇欲绝,再次欲腾空而起,只是他的爪子如同被粘住,无论如何也离不开这树枝了。 烟气中,树枝,树干都自朦朧中显出形来。 梧桐树竟是那道人,而树枝原来是道人的一根食指。 而乌鸦自己,竟自己飞到了道人的手中。 这道人正笑著看自己。 知晓已经落入了道人的罗网,乌鸦悽然叫道: “兄长们,今日我不幸落於人族之手,怕是要先去一步了!” 他隨即闭上眼,一副凛然就义的模样: “人,你本事比我高,我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云界山出身的妖精都铁骨錚錚,你休想从我这里问出其他妖的所在!” 云界山? 原来是同乡。 这倒是巧了。 谢倾觉得好玩,狐性大起,生出逗弄这鸟儿的心思,嗤道: “你倒是讲义气。 只是你不晓得我的手段。我有吐真的法术。 落在我手中,不管什么兄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都会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半点不由你的心神控制。 到时,我便一家一户地杀过去,保准片甲不留!” 乌鸦听了悲愤道: “你,你这恶人,任意屠戮生灵,你要遭天打雷劈的!” 谢倾笑够了,身上烟气一绕,头顶便多出两只赤中带黑的狐耳来。 隨后眼睛变回碧色,嘴巴也变长变尖,转瞬成了个狐首人身的形貌。 他眯起眼,笑著问乌鸦: “雷劈的是恶人,与我何干。 你看,我究竟是人,还是妖?” 第40章 乌鸦老乡 乌鸦的一双黑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用破锣嗓子惊叫道: “狐、狐狸!?” 谢倾道: “不像吗?” 乌鸦急了: “你既是妖,怎能在人面前显出原形? 这里可是城北,如果被人告到玄刀卫,那秦杀星赶到,你就完了! 快跑吧!” 谢倾点了点四周的烟气: “我是狐狸,擅长幻术,这你无需担心。 他们看不穿这烟,我们说的话也传不出去。” 乌鸦这才略微放下心来,慪气道: “狐狸果然都蔫坏,明明是妖,还要装成人来骗我、嚇我。” 说完又好奇地问: “你是哪里的妖,何时来到县城的?” 谢倾答道: “刚来不久。说来也巧,我同样是云界山出身。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来自哪一峰?” 乌鸦高兴起来: “真的吗?我是叠翠峰的!“ 谢倾挑眉,欣然道: “这倒是亲上加亲了,我亦出自叠翠峰。” 一狐一鸦顿时找到了共同话题,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起叠翠峰的风景与时光来。 乌鸦突然嘆道: “我离家十数年,辗转好几个地方,道行却没有太多长进。却是没脸回乡探望了。” 谢倾的笑意敛去,眺望东南道: “恐怕,我们如今想回也回不去了。” 乌鸦一歪头,很是讶异: “为何?” 谢倾將家乡的变故一一道来: “金霞寺占据了整片云界山作为宗门道场。 他们的弟子杀上各峰,將我们这样的妖修要么收服,要么灭杀。 我也是侥倖才从他们手中逃出生天。 叠翠峰上还有一位山羊前辈,却不幸遭了他们的毒手,已然陨落。” 乌鸦听了呆立当场,似乎很难消化这个消息,结结巴巴地问: “那位山羊前辈,难道叫罗成?” 谢倾点头: “正是。” 乌鸦沉默一会儿,黯然道: “我族中也有长辈与罗成前辈熟识的。 我曾听长辈说起过他,或许他还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 只是后来罗前辈离家闯荡去了,又过了数年,我族中长辈也溘然离世。 如今,连罗成前辈也不在了。” 比物是人非更悲伤的,是物失人非。 想到这家园被夺、友邻被害之恨,谢倾一字一句坚定道: “虽说金霞寺的住持是等同筑基的闍黎,但总有一天,我要回去的。” 不蒸馒头爭口气。 待他修炼有成,他一定將叠翠峰夺回来,找金霞寺报谋家害命之仇。 乌鸦眼中也燃起火焰: “到时算我一个!我云界山的妖没有孬种!” 交谈间,谢倾发现这乌鸦是个爽朗的性子。 虽说喋喋不休,是个话癆,但也直接明快,不弯弯绕绕。 谢倾问: “你刚才说的兄长是谁?顺乐县城还有其他鸦妖?” 乌鸦摇著头回答: “非也非也。 我说的是我的结拜兄长们,长兄乃一只龟妖、二兄乃一只刺蝟妖,我排老三。 他们两个不是云界山出身,但同样来自顺乐县的乡下偏僻地方。 县城人口多,香火也多。我来到这里,本想著做个小仙家,借香火修行。 但城里的本地妖精对我们这些乡下妖排挤得厉害,总是想方设法欺负我们。 若不是有我两位兄长相救护,我恐怕早已殞命。 於是我与他们义结金兰,目前一同待在这城北生活。” 谢倾知晓,顺乐县的玄刀卫小旗目前共有四支,以县城为中心划分为东南西北四方,各管辖一部分。 城北,包括城外的北方,就是秦少衡的辖地。 谢倾问: “既然你知道秦少衡的厉害,为何不去城中其他地方呢?” 乌鸦嘆道: “你刚来不久,大概有所不知。 顺乐县城的香火,自很久之前便是由三个大妖共分。 城中四方,城南最贫,但是香火最旺,不少人都信奉一只蝙蝠妖。 而城东多贵人、城西多富商,最大的妖仙分別是一只蟾蜍妖和一只鼠妖。 这三只妖在县城中经营日久,都相当於养元境界,香火不断,底下子孙后代繁多。 城中人即使不供奉,也是不敢轻侮得罪的。 城北原本是蟾鼠两家的中间地带,有些零零散散的小仙,在两家的夹缝中求生。 我等外来妖,也想在香火上分一杯羹的,但本地妖自然不肯隨便拱手相让。” 谢倾问: “玄刀卫势大,竟能放任这三家妖仙盘踞於此?” 乌鸦回答: “玄刀卫虽是衙门,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其实一直以来,玄刀卫对妖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要妖仙能按时交够足够的孝敬,玄刀卫也不会轻易喊打喊杀。 像秦少衡那样的反而是少数中的少数。 自他上任后,被分到了城北,便將蟾蜍妖和鼠妖原本在城北的势力全部赶了出去。 然后又將城北的妖像犁地一样清理了一遍。 如果不是我们兄弟三个藏得好,恐怕也被他揪出来打杀了。” 当时玄刀卫挨家挨户敲门搜查的緋色恐怖,乌鸦现在依然心有余悸。 谢倾闻言点头。 原来如此。 或许是渴求功劳,或许是厌恶异族,又或许两者兼有之,秦少衡是玄刀卫四小旗中最极端的那个。 他从混杂的城北切入,硬生生在顺乐县城开闢出一块妖鬼的绝地。 乌鸦惆悵道: “外来的妖精为本地三妖所不容,进不去南东西三城,只能在城北勉强度日。 本来靠一点点微薄香火还能活得下去,但秦少衡一来,连活著都艰难。 我们整日提心弔胆,生怕被玄刀卫发现。” 谢倾瞭然,难怪乌鸦以为被人抓住后反应那么大。 在城北,妖被人发现,是真的有性命之危。 乌鸦遇到老乡妖,终於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新对象,话匣子打开便很难合上: “世上灵气充裕之处都已有主,剩下的地方大多灵机贫瘠。 如果没有一等一的天资,寻常小妖只能依靠香火愿力才有些长进的希望。 我等生长於广阔山野之中,若不是为了几两香火,谁愿在这城里战战兢兢呢? 如今,这么大的顺乐县城,也要找不到我等小妖的容身之处了。” 谢倾听了深有同感。 若不是他得了眾缘界和《天狐书》的传承,如今的境地恐怕也正与乌鸦等一样。 只能在此处苟且偷生而已。 二妖唏嘘了一阵,乌鸦突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若我兄长们见到有新朋友来,定然也很高兴。 我叫乐九,你要不要隨我回去,见一见我的兄长们?” 这鸟儿也太实诚了。 谢倾笑道: “我叫谢倾。我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如今形势危险,我又是狐狸,你贸然把我带到你们的藏身之处,恐怕你的兄长们会担心。 我就待在这福寧堂,你不妨回去问问你的兄长们。 如果愿意相见,可到此一敘,我在此恭候。” 第41章 难兄难弟 乐九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夸道: “不愧是狐狸,想得就是周到。 我去问问他们,一会儿便回来。” 说完扑稜稜飞起。 这次没有了烟气的阻隔,他很快便飞出了福寧堂的小院,不知往何处去了。 烟气散去,狐首人身的形象如同从未出现,站在原地的依旧是个少年道长。 杨见月等人都不明所以,不知为何谢倾以烟气遮住自己,久久未动。 谢倾笑了笑,问汪老丈: “汪老丈可介意我借您的宝地见几位朋友? 或许一会儿便过来。” 汪老丈摸不著头脑: “在棺材铺?”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一直空著肚子等也让人难熬,於是石秀珍主动承担起了做饭的活计。 她走进厨房,点火开灶,三下五除二便端出足够几人吃的饭菜来。 谢倾和杨见月也留在这里用饭。 石秀珍说自己粗笨,显然是谦虚。她有一手好厨艺,能將平常的食材做出令人惊喜的味道。 自老伴隨儿子一同迁走之后,汪老丈开始自己动手做饭,伙食质量已经处於低位很久了。 突然吃上了可口的家常饭菜,汪老丈只是闷头扒饭,话也顾不上说。 民以食为天,不仅看能不能吃饱,还讲究好不好吃。 汪老丈顿时觉得僱佣石秀珍帮工是赚到了。 吃到尾声,屋外突然传来乌鸦叫。 谢倾便知道乐九已到,放下碗筷,独自打开屋门走出。 乐九的爪子下似乎抓著一个黑布包,飞得都笨重许多。 幸好是夜晚,否则这样的组合一定很是惹眼。 他见了谢倾,在空中道: “谢倾,我带著我大哥来啦!” 说完將爪子中的布包一松,里面一个龟壳骨碌碌滚落。 那龟壳里在半空中伸出头和四肢来,在落地之前,摇身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形不高,还有点驼背,鬢髮夹杂银白,一张禿顶圆脸上饱经风霜的样子。 乐九也隨之落在这男子的肩膀上。 看见谢倾,这男子拱手见礼道: “我名为陆常宽,本相为龟。阁下想必就是我三弟的同乡,谢倾道友了。 我这三弟不懂事,若是给谢道友添了麻烦,还请见谅。” 谢倾也还礼笑道: “我正是谢倾。 乐九並未给我添什么麻烦。在外遇见同乡难得,我与乐九反而一见如故。” 陆常宽抬眼细细打量谢倾,越看越是暗中惊愕。 寻常的狐妖他这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 虽说生来便会摆弄幻术,但充其量也只能用来骗骗傻兔子、笨野鸡之类的。 而且真元驳杂,气息虚浮,与其他山野妖类也没有太多差別。 但眼前这只狐妖……不一样。 其真元之纯、气息之清、化形之妙,实在是他生平仅见。 所以,对方必然是身负不得了的传承。 既然他说是云界山叠翠峰出身,那便是后来得到不凡机缘了。 想到这里,陆常宽本来忐忑不安的心反而放鬆不少。 因为对这样的妖来说,他们兄弟三个穷光蛋,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谢倾道: “听乐九说,你们是结拜兄弟三人,还有一位刺蝟妖。” 陆常宽很是尊敬道: “是。我二弟姓白,名子敬,正好出门寻觅吃食去了,还没有回来。 本想兄弟三妖一同拜访,却不好让谢道友等太久,於是我便先跟小九过来了。” 陆常宽用手摸了摸乐九的乌鸦头,对谢倾道歉: “我这三弟化形不精,平日里隨凡鸦一同行动,以遮掩身形。 今日他闻见尸气,隨群鸦一同来探查,却不巧旁听了谢道友讲法。 他以为谢道友乃人修,行事不甚讲究,没想到道友原来也是妖。 我知窃法乃大不善,三弟做错了事,我这做大哥的也难辞其咎。 我已令他不准向外透露半句,我与二弟也必然不会多问一个字。 只是谢道友讲的妙法,我三弟已然学会,却难以再忘记。”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问: “不知我们要付出何等代价,好请谢道友允许小九今后施展那引气法?” 乐九也臊眉耷眼地低下头去,诚恳道: “我错了。我不该听的。” 谢倾笑道: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我讲的也不是哪个门派的不传之秘,只是我自己平日里修行的一点感悟罢了。 无论对人还是对妖,都是同样的道理。 若乐九觉得有用,自行修习即可,当然也能传给陆道友和白道友,只是不要再轻易外传就好。 如此,也算是我关照同乡,积德行善。” 陆常宽感激道: “谢道友高风亮节、不吝赐教,我等钦佩不已。 只是我等虽贫弱,却也有知恩图报之心。 我曾偶然得来一门人族愿力功德道的修行法,花了数年琢磨改动后,当做了自己修行的法门,还传给了我二弟和三弟。 如今我愿將原本和我修改后的版本一併给谢道友,希望能对谢道友有所助益。” 陆常宽如此大方,谢倾没有拒绝的道理。 於是谢倾欣然在院中与陆常宽相对而坐,听他说起法来。 世上主流的修行法有养元炼气法、受戒悟禪法、愿力功德法、气血炼体法等等。 最古老的便是养元炼气法,旨在身合自然,清举飞升,自在逍遥。 只是此法上限虽高,但过程艰难缓慢,非天资卓越者难有成就。 於是世上逐渐多了其他另闢蹊径,降低门槛的修行法。 愿力功德道是將香火愿力提炼为功德,进而拥有超凡脱俗的神通。 只是香火愿力来自於生灵心念,此法以眾生助己身,却也容易被眾生心思所影响。 但总而言之是利大於弊的,所以也有不少自觉仙道前景黯淡的妖族选择修行功德法。 陆常宽所得到的人族功德修行法名为《应愿论》。 谢倾一边听,一边在心中思考。 这功法简明扼要,將愿力功德道的基本原理阐述的十分清晰明了,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 但也止步於此,並无太多独特精奥的內容,更像是某本完整功法的入门读物。 陆常宽又將他补充修改后的功法讲述了一番。 这便要比原本详细得多,有了更加具体而微的细节,还有实践中的不少经验和教训。 看来陆常宽的確在这本功法上倾注了很多心血。 听完,谢倾也觉得受益良多,不禁对陆常宽感慨道: “陆道友所给出的报偿,论起价值比我的引气法只高不低,倒是令我汗顏了。” 陆常宽不在意地笑笑: “道越论越明。 有你这样的同道益友,我又何必敝帚自珍。” 况且,面对谢倾这样前途远大,作风又良善的妖,一本功法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42章 老鼠传信 说到兴起处,一狐一龟当场演法,一个操弄灵烟气,一个舞动香火光。 紫云荡漾献瑞,赤霞流溢呈祥。 棺材铺的后院里,一时间竟如有仙家洞府的景象。 而乐九沉浸在这法与术的盛宴之中,如痴如醉。 谢倾的幻术时时將这动静遮掩在院內,否则在这夜晚实在是太显眼了。 不知何时,汪老丈、杨见月等也走出门来。 只见谢倾和另一位中年道长在院中论道。 烟霞旖旎,如梦似幻。 而那中年道长肩上还有一只乌鸦作宠物,看起来颇通人性。 不愧是谢道长的友人,当真非同凡响。 汪老丈和石秀珍一时震撼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谢倾见他们到来,收了法术,笑道: “我们借地演法,还请汪老丈別收我的场子钱。” 汪老丈听了,瞥他一眼: “本领这么高,偏偏油嘴滑舌。 我倒是想收,估计你又不肯给。” 谢倾莞尔。 还是汪老丈懂他。 汪老丈对陆常宽肩上的乌鸦很感兴趣的样子,上前问: “这位道长,你这鸟儿看起来灵性十足,是怎么养的? 早年我也养过鸟儿解闷,但都养不出这样的机灵劲儿来。 你看这眼神,像人似的。” 乐九斜睨汪老丈。 你才像人,你全家都像人!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別到一边去。 陆常宽装人也是装惯了的,忍俊不禁道: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聪明起来了,可不是我养出来的。 老丈可是这福寧堂的店主?” 汪老丈点头: “正是老汉,名叫汪孝先。” 陆常宽感怀: “我从前的一些熟人朋友,也是自福寧堂订的棺材。 我別的优点没多少,就是活得久些,送走的人也多。 汪老丈经营多年,诚信的名声我也时常耳闻。” 汪老丈奇道: “道长也在这城中住?” 陆常宽頷首: “是,我名为陆常宽,恰在这集外巷附近住。” 汪老丈不由得为这世上的造化捉弄而嘖嘖感嘆。 奇了怪了。 以前一辈子没见过几个真道长,如今突然发现,身边原来就住著一个。 若加上谢倾,那就是两个了。 谢倾笑道: “我昨夜制住了一个活尸,现在正锁在那枯井下。 汪老丈既拿出了传家宝,又主动让出了后院,功不可没。 那活尸神智未消,我欲以引气法冲淡其怨煞,看看能否使其有所起色。 正好,陆道友既然就住在附近,不知能否帮我照看著些。 若有异动,也好第一时间应对。” 听了谢倾的一番介绍,又与石秀珍交谈,陆常宽大以春生之事为奇闻。 他当即应承下来: “普天之下,无奇不有,今夜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我虽不擅长爭斗,但修持功德法,对阴理也有些心得。 春生一事我身为近邻,自当留意。” 石秀珍满心欢喜,千恩万谢。 陆常宽说完,摸著乐九的脑袋对汪老丈道: “我这鸦儿能令城中群鸦遣报。 今后,福寧堂上將常有乌鸦驻足,你若见到,勿以为怪。 你若有事寻我,只要餵乌鸦一块肉,它们自会向我这鸦儿报信,我知道了便会赶来。” 汪老丈一喜。 这是有靠山了呀! 这位陆道长,看起来倒是更成熟稳重些。 汪老丈拱手行礼道: “多谢陆道长照拂我福寧堂。” 见此,谢倾有种促成好事的欣慰感。 陆常宽三兄弟和福寧堂,这便是结缘了。 今后一来二去,陆常宽三兄弟若为福寧堂带来庇护,汪老丈等人或许也能为陆常宽等带来愿力功德。 互惠两利。 香火愿力玄妙,並不是非得烧香供奉才能得到。 究其根本,是蕴含谢意的感念,自心中来,往心中去。 因此,缘与愿之间,也是息息相通的关係。 谢倾有所明悟,自觉对缘的理解更深了些。 · 月渐高,夜渐老。 更夫声由近到远,外头一片寂静,正是离去的好时机。 谢倾、杨见月、陆常宽和乐九与汪老丈等告別,一同离开福寧堂。 杨见月无需迴避,几妖说话便更鬆快些,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分叉口。 谢倾与杨见月要直走,陆常宽和乐九则要右拐。 他们正要分別时,杨见月突然指著巷子的墙根,有些惊讶道: “好大的鼠!” 他们看去,只见一只大老鼠自墙根走近,竟一点不惧怕,不紧不慢地往眾人面前走来。 而它口中,还叼著一封信。 这老鼠独独停在陆常宽脚下,两脚站立,將头高高昂起来,似乎在等他来取。 陆常宽一皱眉,弯腰从老鼠口中將信取下。 下一刻,那老鼠如梦初醒,吱地尖叫一声,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在眾人注视下,陆常宽打开信封阅读。 信上歪歪扭扭地写著: “白子敬已在我们手中。 若要他的命,便拿你的龟甲来换。” 这字跡鲜红一片,似是以血写就。 信最后画了一片街巷,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落了一个大大的点。 陆常宽摸著信封底下还有东西,倒出来,竟是几根沾血连肉、栗中带黑的棘刺。 陆常宽大惊失色,嗓音颤抖道: “这,这是二弟身上的刺,信上也是他的血!” 谢倾面色凝重起来。 很明显,这是绑架勒索。地图上的血点就是赎妖的地点。 谢倾道: “刚才那老鼠只是凡兽。应是有妖控制了其心神,令它循著气味而来的。” 陆常宽缓慢稳定的呼吸都急促了不少,怒道: “必然是那城西鼠妖的子孙,捉了我的二弟。 他们不敢亲自到城北来触秦少衡的霉头,便以术遣凡鼠来送信。 龟天生能感应凶吉,龟甲更是卜卦的好材料。 他们眼馋我这龟甲已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取得献给那鼠王祝寿。 从前针对我便罢了,今日竟敢伤我二弟,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和他们拼了!” 树无皮不能活,龟无甲同样不能。 乐九的羽毛也炸起来,恨恨喊道: “今日不是我死,就是鼠亡!” 说完,陆常宽立刻自人形化作本相,被乐九抓住龟壳,就要往城西飞去,与那些阴险的老鼠决一死战。 以老龟的修养和耐性,此刻都怒火攻心,显然这次是真的被触及了底线。 对陆常宽等妖来说,城北秦少衡设下的禁区既是危险,也是保护。 只要藏得好,在这里便能免於遭受其他大妖的欺压。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马有失蹄,还是被鼠妖找到了机会,將白子敬拿在手里作为要挟。 谢倾拦下了乐九和陆常宽,道: “陆道友不擅长爭斗,乐九的修为也尚浅,贸然前去恐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且听我一言,或许另有转机。” 第43章 把水搅浑 经谢倾一提醒,陆常宽也稍微冷静了一些,深呼吸后道: “谢道友说的有理。 鼠王自己不屑来对付我们这样的小妖,他只会在府里享受子孙后代的供奉。 虽说鼠王儿女眾多,但开了灵智,有道行在身的也只有七八个。 论起一直盯著我龟壳不放的,便是一对一母同胞的兄弟,名为丁十三和丁十四,道行都与我相近。 我想,这次的事定是他们一手策划。 城西富庶,暗中的老鼠不计其数,一旦有猫出现,就会被老鼠群起而攻之,活活咬死分食。 每只鼠妖都能號令乌泱泱的群鼠,极为难缠。 依谢道友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谢倾道: “若只靠我们三妖,进了他们的鼠窝,即便能救出白道友,恐怕也是惨胜。 若在群鼠之中,一不小心真元法力耗尽,顷刻间就要被咬得千疮百孔。” 谢倾眯起眼,眼中闪过狡黠: “我等势单力孤,所以自然要借力打力、把水搅混。 城北被秦少衡视为自己的地盘,鼠妖已把手伸了过来,不能不知会秦小旗一声。 见月,你去玄刀卫的营所找秦小旗,就说有妖作祟,被我发现,已前往御敌。 至於陆道友和乐九……” 谢倾突然对他们笑道: “恐怕要暂时委屈你们两位了。” 谢倾的笑容深晦莫测,透著属於狐狸的“奸猾”,但此刻却莫名令妖安心。 陆常宽和乐九面面相覷,不知谢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著对谢倾的信服,陆常宽和乐九並未犹豫,答应道: “一切听谢道友安排。” · 城西与城北的交界处,一座无人居住的荒院內。 两只硕大的灰老鼠正坐在屋中的旧桌上。 两鼠的脸五分像鼠,五分像人,两只豆眼黑多白少。 他们手掌细长,有五指,却比人手小得多,各捧著一只油汪汪的烧鸡大快朵颐。 其中高些的一边嚼一边问: “十三哥,那老龟会来不?” 矮些的用尖牙撕扯下长长一条肉,冷笑一声回答: “那就要看看老龟与这刺蝟的兄弟情,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说完他看向角落里手脚都被捆住的刺蝟,道: “你说是不是? 再等一刻钟,那老龟若还不来,我就把你剩下的刺都拔下来给他送去。 在那之前,你可別死了。 现在把精神头拿出来,今晚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那刺蝟白子敬已是遍体鳞伤、口角流血,背上的刺只剩一半,稀稀拉拉。 他勉强將眼睁开一条缝,嘶哑地骂道: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你娘每年一窝窝地下崽,你俩是不是那老东西的种还说不定。 我看是哪只生疮流脓的蛆配了你娘,才生下来你们两个不得好死的野种!” 自从捉到这刺蝟之后,被他连著叫骂了几个时辰,两只鼠此刻竟然都有些习惯了。 矮个老鼠丁十三掏了掏耳朵,嗤道: “只可惜你的皮没有嘴这么硬。 要不是怕把你弄死,我们还有一百种手段让你领教。 等那缩头乌龟到了,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丁十三將吃剩的鸡骨架扔在地上。 下一刻,从黑暗中涌出一大片鼠群,灰色皮毛如同潮水,將这残羹冷炙淹没覆盖,不一会儿便抢食殆尽。 连骨头渣都没有剩下。 今日他十三爷可是下了血本,从几个兄弟姐妹那里借来几倍於自己手下的老鼠,全部藏在这院中。 就是再来几只缩头老龟,一鼠咬一口,也足以把龟壳掏个精光。 丁十三老神在在,走近白子敬,又从他背上生生拽下一根棘刺。 他以棘刺剔牙,居高临下看著白子敬笑道: “你的刺当牙籤倒是好用。 也不枉你来世间一遭。” 白子敬忍住了痛,不吭一声,朝著丁十三啐了一口,沾在丁十三的鞋上。 丁十三气急,一脚踩在白子敬脸上,恨道: “贱种!” 这时,他们突然听见门外有个陌生声音问: “城西鼠妖何在?” 丁十三与丁十四对视一眼,拖著白子敬走出屋门。 院中来了一个姿容俊秀、丰神异彩的少年道人。 这少年袖著手,眉目冷淡地看著两只鼠妖。 丁十三来回打量,却看不清他的底细。 没等到乌龟,怎么来了个人? 丁十三阴惻惻开口问: “人,你是谁?” 少年道人回答: “城北炼气士,谢倾。” 丁十三哼一声: “我们与你们城北的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你是为那龟妖而来?” 谢倾自袖中取出一只乌龟和一只乌鸦,提在手里问: “你说的是他们?” 他手里乌龟的头颅和四肢都被斩去,只有五个平整的切口。 乌鸦的脖子和翅膀也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双眼蒙上一层白翳。 显然都死得不能再死。 两具尸体的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沿著谢倾的手掌蜿蜒滴落,在月光下红白分明。 白子敬目眥欲裂,大喊: “大哥!三弟!” 他疯狂挣扎起来,对谢倾怒吼: “啊!你凭什么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谢倾抬起下巴,看也不看白子敬,取出那封血信道: “秦少衡小旗早已將城北妖孽肃清一空。 没想到今夜我还能在街上遇到两条漏网之鱼,正好顺手將他们料理。 这封信倒是有用,又引我找到一条小鱼。” 丁十三看见那龟尸,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我等妖类之间的恩怨,你一个人族何必插手。 这龟妖是我等的囊中之物,你若不想吃苦头,就把它交给我们。 至於那乌鸦,你可自己留著。这刺蝟我们也给你,任你处置,如何?” 谢倾好像听见了什么笑话,讥道: “他们三个是城北的妖,自然由城北的人来管。 何须你城西的妖越俎代庖? 今日,这乌龟和乌鸦归我们,那刺蝟也归我们。 你们这些鼠辈,既然伸手,就別怪爪子被剁了!” 丁十三大怒,但听他的言语,又有些忌惮地问: “你是玄刀卫?秦少衡手下的人?” 谢倾矜傲道: “我与秦小旗相识,降妖除魔,志同道合。 你们的头,我要了,恰適合放在秦小旗桌上当摆件。” 第44章 大闹鼠窝 丁十四听见这话,吼道: “你这廝找死!” 他身上的人相消退,鼠相增加,肌肉隆起,撑裂了衣衫,顷刻化作一只人立的巨鼠,向谢倾扑来。 见胞弟出手,丁十三也紧隨其后,化作一只略矮却更加敏捷的巨鼠,与丁十四左右夹击。 虽说杀了城北的人麻烦,但已经被这小儿蹬鼻子上脸到这个地步,不出一口恶气,他丁十三不如真的去做蛆。 更何况,他老爹鼠王的道行在九品中也是佼佼者。 有老爹撑腰,自己只要不出城西,那个毛头小子秦少衡又能拿自己如何? 想到这里,丁十三的动作更快了几分,眼中闪著狞恶的光。 而那小儿站在原地不动,如同被嚇傻一般。 丁十三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荒院中瀰漫起淡淡的烟气。 丁十三和丁十四配合默契,两道灰影交错一闪,谢倾的身形就裂成碎片。 但既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痛苦惨叫。 那身影褪去鲜艷的顏色飘散,融入四周的其他烟气之中。 丁十三暗骂一声,大声道: “是幻术!十四,別上了他的当!” 丁十四急忙与丁十三背靠背,警惕地观察院中的风吹草动。 幻术最是麻烦。 身在其中,便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人族小儿现在恐怕就在这院中的某处,伺机而动。 丁十三发出类鼠类人的叫声,尖喝道: “小的们,统统出来,给我找!” 隨著他的召唤,无数灰色、褐色、黑色、杂毛的老鼠自那屋中涌出,浩浩荡荡地填满了院子里的每一处缝隙。 它们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甚至爬满了院中的枯树,好像枝干上突然长出一簇簇的老鼠叶子。 不时有老鼠失足,自树上掉下来,落入地上的鼠群中,激起一阵嘶鸣。 鼠群在拥挤之中摩肩擦踵,彼此踩踏,变得暴躁易怒。 若不是有鼠妖的压制,恐怕早已互相撕咬起来。 刺耳的吱吱声无孔不入,让白子敬的脑仁一片麻木。 这小个头的刺蝟已经重伤,失去了化形的能力,在鼠群中艰难地蠕动。 他悲愤欲绝,一边流泪,一边声嘶力竭道: “谢倾!出来,你给我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 只是虚空之中突然绽出一朵赤金色的火焰,飘然落在一只老鼠身上。 那老鼠的皮毛瞬间被点燃,隨后又马上点燃了临近的老鼠。 一传十十传百,这拥挤的鼠潮反而让火势飞速传播。 如一滴水激起千层浪,一团火却在须臾之间让鼠群成为一片火海。 成为燃料的老鼠发出悽厉短促的叫声,此起彼伏。 这赤金火焰极热、极烈,原地打滚也扑不灭。 老鼠只要沾上一点儿,转瞬就被烧得熟透,化作黑炭,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丁十三眼睁睁看著火势蔓延,心痛如滴血,发出怒吼: “竖子尔敢!” 他老爹教的本事,大半要依靠手下的鼠群。 这些老鼠里大多数都是他从兄弟姐妹处借来的。 被火烧成这样,非但自己要赔个底掉,那些好手足们也不会放过他! 事到如今,只有杀了那小儿,得到龟甲,才能勉强弥补今日之损失。 丁十三和丁十四状若疯癲,在院中不顾一切地攻击,將眼中见到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顷刻间,院中便布满石头、木屑、砖块、甚至是老鼠焦黑或新鲜的碎片,血液飞溅。 丁十四已经杀红了眼,猛地看见门口的烟气中出现一个被灰土和血跡勾勒出的淡淡人形。 是谢倾! 丁十四气血上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谢倾狂奔而去。 谢倾似乎没料到丁十四竟能发现自己,表情浮现惊慌,连忙后退躲避。 但已来不及了。 丁十四一爪抓过谢倾的胸腹,切开他的皮肉,深可见骨,几乎开膛破肚。 谢倾痛呼一声,向后摔倒在地。 这一下,他便已身受重伤,暴露出炼气士体魄的脆弱来。 血液迅速流失,谢倾身上发冷,眼前发黑,想要调动真元再次吹出火焰,却无能为力。 丁十四狰狞地逼近,只需一爪,就能轻易取走这小儿的性命。 丁十四举起利爪。 “錚!” 只见刀光一闪。 一把玄刀自远处激射而来,洞穿了丁十四的心臟。 他难以置信,刚想低头看去,下一瞬便跪倒在地,头颅垂落,死不瞑目。 “十四!” 丁十三撕心裂肺地痛呼一声,正欲向前,却见一个人自空荡的街上大步流星奔来。 来者目光冷峻阴鷙,身著緋衣皂靴,黑色披风烈烈。 是秦少衡。 他三步並作两步,径直来到谢倾身边,將他扶起来,往其嘴里塞了一颗止血的丹药,问: “谢道长,如何?” 谢倾惨然一笑: “多谢小旗,这下我死不了了。 我本想提著妖邪的头颅去找你邀功,没想到一著不慎,还要连累你来救我。” 谢倾一边说话,一边自口鼻之中溢出血来。血液自肺管和喉管逆流而上,显然是伤到了臟腑。 秦少衡不免看到了谢倾的眼睛。 一瞬间,谢倾的眼中似乎倒映著月亮,还有秦少衡自己的倒影。 【莲垂首】。 下一刻,依然是那双眼,其中除了自嘲和惋惜以外別无他物。 恍如什么都没发生,但秦少衡心中却突然自虚空升起熊熊怒火。 他竟被伤到如此境地,再深一些,神仙难救! 这可是我选中的手下! 秦少衡道: “勿要多言。 你的性命珍贵,岂可折在这些腌臢妖物身上?” 秦少衡旋即起身,隨手自丁十四的心口將玄刀拔出,指向丁十三,怒髮衝冠: “好大的胆子,你城西的鼠妖,不仅插手我城北的事,还敢伤我城北的人。 看来,刚消停一阵,便有妖忘记我秦少衡玄刀之利了。” 面对这与自己老爹同一境界的杀神,即使自己的胞弟刚刚丧命於他手,丁十三也不免胆寒。 丁十三咬著牙,色厉內荏道: “秦少衡,我们只是要你城北的一只龟妖而已。 这道人擅自杀了龟,自己找上我们,出言挑衅在先。 你说此处是城北,我偏说是城西。 你这城北的玄刀卫小旗,杀了我城西的鼠妖,我爹与阎釗都不会放过你的!” 第45章 狐妖校尉 秦少衡不屑道: “阎釗与我同为玄刀卫小旗,成日与你等蝇营狗苟,我何须在乎他脸色? 至於你爹,那老不死的鼠辈,就算敢出洞,又能奈我何?” 丁十三语塞: “你!” 他很想反驳秦少衡,但悲哀的是,他知道秦少衡说的没错。 他与十四在鼠王的子女中不算很出色,因此才渴望通过献宝来得到鼠王恩宠。 但这次不仅没得到龟甲,反而丟了弟弟的性命。 丁十三脸色数经变换,最终只得死死盯著秦少衡与谢倾,带著不甘恨恨道: “好、好,今夜的教训,我丁十三谨记在心,日后必百倍报偿!” 这样的狠话,秦少衡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 可后来真正找他报仇的寥寥无几,也都成了他新的刀下亡魂。 所以,对这鼠妖的宣告,他应该当作一个屁放…… 不。 若在平时,考虑到阎釗和那老鼠王,这剩下的鼠妖,他也就抬手放过了。 已被他杀掉的那个,好像叫什么十四,的確动手伤了谢倾。 与阎釗和鼠王掰扯起来,他也算有理。 目前活著的这一只,却没有动手的好由头。 但今晚,不知怎地,秦少衡不想放过这鼠妖。 秦少衡冷眼看著这鼠妖缓缓后退,越退越远,突然寒声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走了?” 这个疯子! 丁十三脊背鼠毛炸起,意识到秦少衡要动手,立刻转身越过院墙,向城西的方向夺路奔逃。 秦少衡屈身,原地一踏,如箭般射出,霎那间便越过丁十三,到了他身前。 “咔。” 秦少衡甩去玄刀上的血跡,收刀入鞘。 丁十三头颅滚落。 无头尸身隨后扑倒。 此时,院中的火焰才缓缓熄灭,只剩下遍地鼠尸、一片狼藉。 那丹药止血封伤,立竿见影,谢倾勉强站了起来,扶著墙走到秦少衡身边,担忧道: “小旗,一夜之间,城西鼠王的两个儿子死於此处。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因我而起,若別的小旗和那鼠王来问罪,秦小旗將我说出去便是。 要不是我深夜叨扰小旗,小旗也不会沾染上这些麻烦。” 秦少衡回过神来,看著谢倾一副虚弱而诚恳的模样,竟对他有些改观。 这少年道长原本很是清高自傲,没想到却有几分义气。 想来也是年纪小,还有些天真意气在。 於是秦少衡笑道: “玄刀卫杀妖,天经地义。 我既然敢杀鼠王的两个儿子,就不怕他们找我的麻烦。 谢道长心繫百姓,深夜出门帮我除妖,我倒是要谢谢你。” 这话听起来顺耳,但其中却藏著怀疑。 谢倾好像没听出来一般,道: “不敢当。 几日相处,秦小旗之风采令我记忆犹新。 我居於城北,听人谈论起从前妖鬼潜藏於人世,弄祟作乱的情形。 小旗上任后,身体力行,还了城北一片朗朗乾坤,令人敬佩。 我今夜偶然发现一鸦一龟,知晓是妖物,於是將其制住。 二妖身上血煞缠身,定是犯下过害人的罪孽,逼问一番后,果然如此……” 谢倾將他如何发现妖物,又如何按照血信追踪到这里来,一一向秦少衡说清楚。 至於其中真假几何,谢倾只能说艺术高於生活。 最后,谢倾嘆道: “只可惜,我有些托大,以一敌二,未能顾好战局。 混战中,那龟、鸦等妖尸不慎丟失,要么已在火中化为焦炭,要么被打得粉碎,再难寻回。 否则,也算是一份收穫。” 秦少衡眼中的疑心渐少。 听谢倾说完,秦少衡露出欣慰的神色,赞道: “好个道长,有些话,竟像是我自己说的肺腑之言。 我当引谢道长为知己了!” 谢倾有这样的觉悟,一些细节便並不那么重要。 二人相视而笑。 秦少衡深知打铁要趁热,再次招揽: “谢道长既然有志斩妖除魔,正与我玄刀卫道同义合。 我求贤若渴,一定要再问问你,是否愿意入我麾下,做第一校尉?” 所谓第一校尉,便是最受信重,栽培最多的那个。 火候到了。 这一次,无需再拖延搪塞,谢倾不卑不亢,拱手见礼道: “属下愿为小旗效劳。” 秦少衡爽朗大笑: “好,今日我又得一名英才!” 他伸手想拍拍谢倾的背,却发现谢倾的脸色已苍白得嚇人,一副隨时会倒下去的样子。 丹药虽吊住了他的伤势,但失去的血却不能靠丹药补回来。 秦少衡赶紧把他搀住,想將他带回玄刀卫营所,专人照看歇息。 谢倾谢了他的好意,摆手道: “今夜我不愿再兴师动眾,惹人注意。 还请允我自行回去养伤。 我自己的身体,我有分寸。” 或许是谢倾的师门有什么疗伤秘法,不欲示於人前。 秦少衡恍然,答应下来: “我明日会差人將伤药给你送去。你安心养伤就是。 至於此地,还有城西,我自会处置。” 谢倾送別秦少衡,看他的緋衣在夜色中远去。 此时杨见月才担心地跑过来,扶著谢倾问: “谢道长,你的伤怎么样?” 谢倾神情自若道: “回去再说。” · 杨家小院內。 一只乌鸦左脚抓著乌龟,右脚抓著一只刺蝟,鬼鬼祟祟、颤颤巍巍地飞入院中。 乌鸦似乎耗尽了力气,扑通一声落在地上,气喘吁吁道: “累死我了!” 乌龟陆常宽滚落在地上,龟壳倒转,起也起不来。 他只好化作人形爬起,也没怪乐九,只是將他和刺蝟白子敬抱起来,一边一个揣在怀里。 陆常宽走进了唯一亮著灯的仓房。 谢倾正坐在蒲团上调息,见他们到来,睁开眼道: “三位可安好?” 陆常宽躬身道: “托谢道友的福,一切平安。” 谢倾调侃: “陆道友和乐九倒是好演技,我们初次配合效果便不错。” 陆常宽一笑: “我们只是扮演死尸而已,一动不动,有什么难的。 是谢道友的幻术精妙,以真作假,假中有真,才骗过了丁十三他们。” 谢倾看向刺蝟白子敬,打趣道: “白道友如今可还想杀我?” 白子敬红了脸,自陆常宽怀中扭动跃下,两只小短腿跪倒,叩首道: “在下惭愧,还以为谢道友真的杀了我大哥和三弟。 被他们趁乱救出后,我才知晓了原委。 若不是谢道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兄弟三人如今怕是生死难料。 我白子敬感激涕零,在此叩谢!” 第46章 白仙治伤 谢倾笑道: “快请起。 相助虽是真,但拔刀的可不是我,而是秦少衡。 两刀杀两妖,可谓是威风八面。 如此,与城西鼠妖的这一池浑水,他是不蹚也得蹚了。” 虽然秦少衡打的都是些残血,但每每都能一击毙命,也充分证明了他的实力。 陆常宽感慨道: “谢道友化形毫无妖气,与人一般无二。 难怪连秦少衡也识不破你的术法,甚至愿深夜驱驰而来。” 谢倾道: “秦少衡出马,一是因他是玄刀卫小旗,又除妖务尽,职责所系。 二是因为他要招揽我做手下的校尉,若我专门递话他却无动於衷,岂不是令我寒心? 自今夜开始,我便是顺乐县玄刀卫的一名校尉了。” “校尉!?” 三妖大吃一惊。 在秦少衡赶来之前,陆常宽和乐九便在谢倾幻术的遮掩下將白子敬救走,悄然遁入夜色之中。 在谢倾的敘述下,他们才知晓了后续之事。 三妖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谢倾的胆子竟这样大,不仅敢在凶名赫赫的秦少衡面前周旋,还敢混入玄刀卫披上官皮? 一只狐妖成了捉妖的校尉,这简直是把玄刀卫的脸面丟在地上踩。 白子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无比畅快: “好好好,从前我们这样的小妖在秦少衡手下受了无数惊惶苦楚。 不知多少妖友丧命於其刀下。 今日,谢道友將他骗得团团转,真是让我们扬眉吐气了一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旋即,白子敬看著谢倾苍白的脸色,疑惑地问: “怎么,谢道友受的伤不是幻术?” 谢倾一笑: “自然。 若不是真伤,怎敢在咫尺间示於秦少衡眼前?” 谢倾故意將身形显露,好让丁十三和丁十四看见。 又故意没有躲开,硬吃了丁十四一爪,只差一点便会伤及內臟要害。 如此,便是为了取信於秦少衡。 不管是人是妖,都会下意识更信任受伤的同类。 在秦少衡低头与谢倾对视的剎那,【莲垂首】便无声无息地发动了。 【莲垂首】是一道炼气级的魅术。 其中精微奥妙之处,谢倾还难以体会完全。 不过凭藉狐妖在魅术上的天资,加上近来时常揣摩钻研,谢倾也勉强能暗中用出几分来。 恰当的时机,真实的伤势,数日的铺垫。 才一举让心志坚定的秦少衡中了【莲垂首】。 儘管只有一瞬,但也算开了个好头。 因为魅术,是能在一丝一缕间慢慢叠加的。 秦少衡是顺乐县的一只虎。 而谢倾这只狐,就是要假他的威势,让自己在这城中立足,慢慢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地来。 谢倾垂下眼眸,胸腹的伤口血跡洇出几朵红梅。 在刀尖起舞,也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见谢倾伤口渗血,白子敬急道: “谢道友,我身为刺蝟,略通些医术。 快让我来为你看看。” 刺蝟又称白仙,向来以好医术闻名。 於是谢倾解开了衣衫与绷带,露出有些狰狞的伤口来: “那就拜託白道友了。” 白子敬专注地检查伤口。 幸好鼠妖丁十四的爪上没有带毒带疫,否则便棘手许多。 像这样纯粹的外伤,又服下了急救的丹药,对白子敬来说並不难处理。 他的两只爪子上泛起柔和的淡绿色光华,从头到尾自谢倾的伤口抚过。 原本血肉翻卷的地方逐渐生长、结痂。 伤口周围的顏色也变得浅淡。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好似已癒合了八九天一般。 白子敬很吃力的样子,绿光也逐渐减弱,最后时断时续、若有若无。 施法终了,他疲惫地躺在地上,一身气力和真元都被榨乾,没有剩下半点。 谢倾將这小小的刺蝟扶住,感谢道: “不愧是白仙,手段不是寻常丹药可比擬。 我如今行动已然无碍,无需多久便可完全恢復了。” 白子敬声音无力,但是大咧咧笑道: “这算什么。 谢道友救了我的命,我这报答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他刚刚遭受了鼠妖的折磨,一身棘刺只剩下三分之一。 医者难自医,白仙擅长医治他人,却並不以恢復速度见长,想要全部长回来还需要不少工夫。 谢倾道: “明日玄刀卫会给我送来丹药。 有了白道友的法术,那些治疗外伤的丹药我估计有大半都不需要了。 若对白道友有用,儘管拿去就是。” 白子敬已经站不动了,陆常宽又小心將他抱在怀里,替他谢了谢倾。 如今在这四妖之中,情况最差的还是白子敬。 陆常宽告辞道: “我们便不打扰谢道友休息了,子敬也得儘快回去疗养。 今后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找城中乌鸦即可。” 谢倾含笑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现在,谢倾终於有时间好好查看眾缘界的变化了。 他沉入心神,眾缘界內又有两座玉雕诞生了奖励。 第一座便是陆常宽、白子敬和乐九三妖。 陆常宽左手揽著乌鸦,右手揽著刺蝟,好像抱著两个孩儿的老父一般。 这灰色玉雕上面光华闪烁,谢倾抚摸,新的意蕴涌入脑海。 是一本功法的入门篇: 《本愿通神正典》。 开篇不是其他,正是陆常宽所说的《应愿论》。 想来,这就是《应愿论》的原版功法了。 没想到,眾缘界还有自动补全的功能。 谢倾一边读一边思索。 《本愿通神正典》属於愿力功德道,整体风格与开篇一样,纯粹而简约。 毫无多余的赘述和可有可无的要素,简直是一本大纲式的功法。 虽然都是乾货,但这也太干了。 若无师承教导,即使得到也很难修出气候来。 要是有想要自学者,非得有过人的悟性不可。 在悟性上,谢倾倒是有些自信,但他並不打算转修功德法。 养元炼气本就是悠久正统,上限通天的道途,他又有《天狐书》这样契合的仙法,完全没有必要半途而废。 而且比起妖,这《本愿通神正典》似乎更適合人。 谢倾转头去看第二座白玉雕像。 是秦少衡。 自己终於成了他手下的校尉,他也算如愿以偿。 谢倾接收了这道奖励。 是一门武艺,名为: 《镇祟破邪刀法》。 玄刀卫的独门武功。 第47章 娘胎欠帐 据说玄刀卫的歷史甚至早於陈朝。 在陈太祖称帝立祚之前,他手下便有一批本领高强的炼体高手,后来成为玄刀卫的班底和雏形。 既以玄刀为名,其刀术自然堪称当世顶尖。 其名正是《镇祟破邪刀法》。 谢倾知道,这刀法属於玄刀卫真正的核心底蕴,外人完全不能学到。 一旦有內部人泄露,就算追到天涯海角,玄刀卫也会將泄露者和学得者一同诛杀。 这是为了维持玄刀卫的稳定。 若是內部立下大功劳还学不到的武艺,能被外人轻易获取,大家又何必效忠於玄刀卫呢? 谢倾成了校尉,正式报到后,也会被教授《镇祟破邪刀法》,但必然只有粗浅皮毛部分。 等到他的职位升高,才能学到更进一步的內容。 而秦少衡的白色玉雕所给出的,直接就到了九品层次。 这就意味著,谢倾在刀法上一定会领先其他校尉至少一个品级。 虽然谢倾是炼气士,擅长用的是法术,但能近战的法系…… 一定很好玩。 谢倾露出狐狸的笑容,不由得在心里感谢秦少衡的玉雕。 至於秦少衡本人,能招到自己这样的手下,算他有福气。 · 第二天一大早,杨见月敲开谢倾的门。 谢倾正好自狐狸洞中出来,化成了人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杨见月捧著一个长长的漆黑木盒道: “谢道长,玄刀卫派力士送来了这个。 我说您正在养伤,由我来代交即可。” 谢倾低头看去,这木盒是价格不菲的漆器,品相精致。 他打开木盒。 果然,里面是些瓶瓶罐罐,都是疗伤的丹药。 而在丹药之下,却是一套緋衣素帽皂靴,一枚腰牌,还有一把玄刀。 这是玄刀卫校尉的制服与佩刀。 谢倾挑了挑眉,笑道: “倒是很快。” 说完將盒子收起来。 既然还在养伤,他也不著急去上工。 而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就比较灵活了。 他叫住了准备离去的杨见月,道: “昨日试出你有辨引香火愿力的才能,我刚巧得了一门功德道的功法。 我且说与你听。” 杨见月欣喜地点头,跪坐在地,听谢倾授法。 谢倾先讲了一遍《应愿论》的原文,然后结合陆常宽的成果阐述了自己的理解。 杨见月儘管聪慧,但之前从未接触过修行,《应愿论》比起引气法又要复杂许多,一时间也难以消化完全。 贪多嚼不烂,至於《本愿通神正典》,还是等到杨见月將《应愿论》熟悉后再说。 杨见月听了一肚子新学识,心中既兴奋又有不少困惑,恨不得立刻闭门钻研。 只是她还要去永泰当铺上工,只好一边走一边想。 杨见月告退出门后,谢倾又把杨见溪和杨见桃叫了进来。 她们两人都多少知道了昨天的事情,看向谢倾的眼神更加崇敬。 先是救了她们,然后又救了三只妖,狐仙真是厉害极了! 拜礼之后,小桃左右张望问: “谢道长,小乌龟、小乌鸦和小刺蝟都走了吗?” 她很想看看狐仙之外的妖是什么样的。 谢倾失笑: “当然,他们要回自己家。 不过他们每一个的年纪都比你大多了,不许乱叫,以后遇到也要称呼他们道长。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正事。 我昨日已经向你们大姐传授了引气法,可以粗略试出你们修行的才能。 你们大姐虽然对灵气感应迟钝,但却能引动香火愿力,也是一条修行的正途。 不过,即使你们接下来什么都没见到,也无需气馁。” 杨见溪屏住呼吸,儘量压制住自己的兴奋与隱隱的不安,答道: “是,谨遵道长教诲。” 小桃也学著她的样子道: “嗯嗯,我也是!” 於是谢倾又开始讲起引气法来。 第二次讲,就要比昨天轻车熟路不少。 杨见溪和杨见桃听得全神贯注。 尤其是杨见桃,比学写字、背诗文、做功课时认真多了。 杨见溪逐渐沉入思考与领悟之中。 谢倾留意著她的状態,不禁將讲授的速度放慢些许。 其实,在杨家三姐妹之中,杨见溪是最聪颖的一个。 她所看过听过的东西,很少有忘记的,而且往往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只是她的聪明多体现在读书上,在体察人心上就没有大姐杨见月那么敏锐。 至於杨见桃…… 或许是因为年纪小,杨见桃听了没一会儿就已经晕晕乎乎,不明所以,就差流口水了。 谢倾在心中嘆息。 难道是两个姐姐太聪慧,反而让老三在娘胎里倒欠了帐? 真愁狐。 不知不觉间,谢倾已然讲毕,安静等待杨见溪的体悟。 过了一会儿,杨见溪睁开眼,无比失望地黯然道: “谢道长,对不住您,不管是灵气、香火还是別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感应到。” 谢倾安慰道: “你无需道歉,这是上天所定,非人力能更改,与你无关。 世上的狐狸中,又有多少能开启灵智,踏上修行路呢? 它们生於山林,亡於泥土,一生只有不到十个春秋,更是倏忽而已。” 杨见桃也道: “没关係,二姐姐,有谢道长和大姐姐在,我们不会就不会嘛。” 这孩子倒是看得开。 杨见溪被小桃逗笑。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这样的天真单纯,的確让她心里好受许多。 杨见溪对妹妹道: “我看你是根本没有听懂多少。 你连字都没有学全,听懂引气法对你来说也不容易。 今后我每天多教你一半的字,学不会不准下课。” 小桃苦了脸,抗议道: “姐姐,你坏!” · 傍晚,杨见月下工回家,路上心里都在琢磨《应愿论》。 杨见溪拉著小桃学了一天,把小桃累得头昏脑涨、无精打采。 杨见溪脸上也看不出失落,与平常一样。 三姐妹在饭桌上说说笑笑,交流今日的见闻经歷。 一天波澜不惊地过去。 此时,一个山羊鬍中年男人正在杨家门外徘徊逡巡。 他形容消瘦憔悴、风尘僕僕,几次三番想要敲杨家的门,又踌躇地將手指放下。 直到天终於要黑了,他才咬牙,敲响门扉。 等待的时分如此漫长。 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是开屋门的声音。 隨后是平缓的脚步声。 杨见月將院门打开,见到门外神色复杂的中年男子,先是愣了半晌,才惊道: “郑叔?” 第48章 郑叔归来 是郑济。 他嘴唇颤动,低声道: “见月侄女,是我。那封信,想必你们已经收到了。” 杨见月在震惊过后,连忙把他引入屋內。 杨见溪和小桃看见他,也都惊讶地站起身来。她们本应有无数话要问,却又一时语塞。 紧紧关上门,杨见月眼眶不自觉泛红,哀伤而急切地问: “郑叔,我爹他……” 郑济明白她想问什么,长嘆一声,带上了哽咽道: “见月,我对不起你们,没有照看好你爹。 那天,我在红雪中发现你爹的残衣后,惊慌之下,好似无头苍蝇一般。 我奔下山,跑到最近的村子求助,他们赶车,帮我从村子赶到镇上,又在镇上换了车跑到县城去,才在乌丰县衙报了案。 县衙听我说了当时情形,说像是妖邪作祟,他们管不了,让我去找玄刀卫。 我又连忙去了玄刀卫营所,他们说,受害者不是乌丰县人士,身为童生也尚无功名在身,他们不好管这事。 我再三哀求,將所有盘缠都奉上,玄刀卫才派出两个校尉隨我去看一看。 这一来一回,便是四天光景。 重回方度山,风吹日晒下,那天的骤雪已近於无,只有淡淡的赤色痕跡,渗入泥土之下。 那两个校尉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说方度山不太平,发生这样的事,只能算我们倒霉。 我气不过,问他们为何不清扫方度山中的妖邪之物,引得他们恼怒,將我教训了一顿,扔在了山中。 此时我身上已身无分文,只好艰难下山,在村中求宿。 我用剩下的书和笔墨换了些钱,赶回县城,四处询问有无能人异士,帮忙查出你爹为何遇害。 大抵是我实在拿不出像样的报酬,最后无一人理睬我。 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別无他法,提笔给你们写下那封信,托人带了回来。 我几乎流落街头,幸好有好心人接济,我才得以借住在別人家草棚中。 有义没了,什么功名志向,转瞬都沦为一场空。我又岂能拋下他不管,一走了之? 此后我留在乌丰县,一边想法子筹钱,一边继续找人求助。 只是一天天过去,方度山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一遍遍跟別人讲述,又一遍遍被告诉没有办法…… 有义还没娶妻时,我便与他是同窗。后来与有义一同读书、一同考试、一同落榜、彼此打气、一同再考,已是近二十年的交情。 我与他相识的时间,比你们还要长。 如今有义没了,我却有命回来。见月,你们骂我、打我,我都活该受著。” 郑济露出淒凉的神色,说著说著,不禁簌簌落下泪来。 短短几十天未见,郑济便从一个白皙的读书人,变成了如今黄黑乾瘦、神鬱气悴的模样。 乌丰县一劫,几乎掏空了他的精气神。 杨见月三姐妹也不由得悲从中来,纷纷跪谢道: “郑叔,您为我爹奔忙至此,侄女等感激不尽,哪有责怪您的道理? 是我们没有福气,留不住双亲,又难以寻回父亲尸身安葬……” 郑济將她们拉起来,四人哭作一团、泣不成声。 半晌,郑济才抬袖抹了眼泪,继续道: “我本想在乌丰县多留一段时日,但乌丰县衙知晓了有义遇害之事,按规是要通知原籍,也就是顺乐县官府的。 我想尽办法拖延了一阵,但他们终究是发了出去。 公文传递无可阻拦,我只能紧赶慢赶,终於在今日回来,与那封公文同时到达。 此刻县衙想必已得知了有义身故的消息。 恐怕明日,官府就会派人来堂北巷告知你们此事,然后通知有义的兄弟族亲们。 你爹只有一个兄长,所以除了你们,第一个知道的就是你们大伯。 我知你们大伯一家向来与你们不是一条心,要来欺负你们三个女儿家。 这家產之事,素来只有同宗血亲才能处理,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插手的。 你们,唉,你们该如何是好?” 他愁眉不展,手指抓著头皮,为杨家三姐妹而深深忧虑。 听见这些消息,杨见溪抱著小桃,神色闪过紧张,下意识看向杨见月。 明天! 父亲去世的秘密,明天就要藏不住了! 到时候,大伯、邻居、各种有关无关的人就都会知道她们父亲去世。 在別人眼里,她们就成了三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杨见月也手脚发冷,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镇定下来,声音乾涩道: “我经人介绍,现在得以在永泰当铺做伙计,挣的钱足够我们姐妹三人生活。 除此之外,我家没什么值钱物件,最惹人惦记的想来就是这小院与房子。 不论是卖掉还是赁出去,都容易变成白花花的现钱。 大伯家……呵,若是按他们的意思,只怕我们立刻就要露宿街头,直到身不由己,被彻底盘剥乾净。 杨家近宗之中,如今在城里的也只有我爹和大伯两个,剩下都在村里,自我祖父去世后也渐疏联络,態度也未可知。 事到如今,除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也没有其他办法。 哪怕是拿起菜刀拼命,我们也决不让別人夺走我们的家。” 杨见溪和小桃都紧紧握住了杨见月冰凉的手掌。 不论如何,她们姐妹三个都要紧紧站在一起。 “好气魄。” 一个少年称讚道。 不知何时,谢倾已站在几人身旁,將全部首尾都听在耳中。 杨见月忙介绍道: “谢道长,这是我父亲的挚友,郑叔。 郑叔,这位是你们走后,暂时借宿於我家的谢道长。” 郑济一时为这少年的姿容而失神,不过旋即拱手道: “见过谢道长,不知您出自何方高观?” 谢倾也回礼: “想必您是郑济先生。 见月她们读您的来信时,我亦在场。 我无门无派,一介散修而已。” 修行人? 郑济心中一惊。 在乌丰县时,他与一些修行人有所接触,也了解到他们的一些风闻。 修行者有著常人不能及的本事,往往眼高於顶,不屑与凡俗为伍。 眼前的少年一看便知来歷不浅,就算要借宿,只要显露本领,绝不乏高门大户愿將他奉为座上宾。 可他反而落脚在杨家这样的人家来,究竟意欲何为? 郑济看看他,又看看杨见月她们,犹豫一番后,问: “见月家没有大人,只有三个孩子,谢道长借宿於此处,不知有何考量?” 第49章 失怙之讯 考量? 谢倾腹誹:我也没办法,当时她们莫名其妙就把我捡回来了。 不过对外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谢倾若无其事道: “缘分而已。 我偶然遇上她们三姐妹,深感其心地纯善,身世坎坷。 正好我要在顺乐县停留一段时日,便应了她们的好意,暂居於此。” 见这少年言行举止端正,郑济稍微放心了些,突然再拜道: “谢道长既是修行人,有远超常人之本事,不知能否开恩,助见月三姐妹渡过难关?” 这样求人的动作,郑济在乌丰县时早已做得无比熟练。 谢倾看了看站在一起的三姐妹,对郑济道: “自然。 我亦希望她们生活得顺遂安寧。 若是偷盗抢掠,倒是好办,谁来犯,將谁拿下就是。 此事之难,就难在『家事』二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族人去世,其遗孤与家產如何分配安顿,自古以来便是麻烦官司。 若再攀扯起过去的恩恩怨怨、纷乱纠缠,更连官府也不愿牵涉其中,往往交给宗內自己解决,只要最后將税交足就好。 更何况我身为方外借宿之人,更无置喙的立场。 此中头绪,郑先生想必也明白。” 郑济有些失望,点头道: “谢道长说的是,是我想当然了……” 谢倾隨即道: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郑济和杨家三姐妹的眼睛都亮起来,看向谢倾: “敢问是什么办法?” 谢倾笑起来: “血亲关係无可更改,她们的大伯是长辈,天然在上,她们是晚辈,天然在下。 若只论这一点,我们討不到好处。 但不知几位有没有听过,钓鱼执法?” · 翌日清晨。 顺乐县衙的胥吏来到杨家小院。 他隱约听见了院中人洗漱劳作的动静,还有女子的谈话声。 嘖嘖,可惜呀。 三个小娘子,突然就没了爹。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小吏感慨,看著手中抄录的户籍,站在门外问: “杨见月、杨见溪、杨见桃在否?” 杨见月带著两个妹妹打开门,有些惊讶而不安地问: “见过差爷。 请问有何公干?” 小吏將盖著官印的文书交给她们,道: “你们应是识字的,先自己看看吧。” 杨见月接过文书,心中有些紧张。 按照狐仙的叮嘱,这就是考验演技的时候了。 杨见月、还有抱著小桃的杨见溪仔细读过上面的文字。 “顺乐县童生杨有义,赴府城赶考途中,於乌丰县內意外身故,尸骨无存……” 杨见月三姐妹脸上浮现难以置信的神色,身子发软,倒在门框上,喃喃道: “不可能,不可能的……” 小吏很是怜悯,道: “上面盖了乌丰县衙门的大印,又是走官驛送过来的,必定无误。 三位小娘子,节哀。” 邻居王家嫂子也恰好挎著篮子走出门。 一看见这胥吏,她的眼睛就如被黏住一般走不动道了。 她好奇地凑上前去,问道: “哎呀,这是怎么了?” 杨见月等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那小吏见是邻居,也未隱瞒,唏嘘道: “这家的主人,童生杨有义,赶考路上没了。” 王家嫂子尖叫一声: “没啦!?” 小吏点头: “是啊,马上就要过年了,却出了这样的事。 出了这样的事,这一家的年可怎么过呀。” 王家嫂子诧异道: “我看杨老二走之前还好好的,是怎么没的,生了病?还是遭了匪? 这个杨老二也是,一辈子不知考了几回,回回考不上,还是非要去。 到府城的路那么远,又天寒地冻的,出什么意外也难免……” 小吏回答: “那文书上写得模糊。 既然连尸骨都没找到,或许是掉下山崖了。遭匪也不是没可能。 我听说乌丰县那地界不是很太平……”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咀嚼起这个难得的悲剧故事来。 至於杨见月三姐妹,一时倒无人注意了。 杨见月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的父亲,活著的时候被他们瞧不上,如今去世了,还要成为他们解闷的谈资。 世上真正关心她们姐妹三个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而她们此生,也需在乎这寥寥几人,还有一位狐仙而已。 杨见月勉强扶著门框起身,泪水涟涟,屈身道: “多,多谢差爷,文书我等已收下,请恕小女子不能远送。” 小吏却站在原地不动弹,似有深意地看著杨见月。 王家嫂子马上道: “见月,你个没眼力见的,人家专门为你跑一趟,怎么能没有点表示?” 这倒真的触及了杨见月的知识盲区。 报喜要的叫彩头,报丧要的又是什么…… 杨见月惊讶之后,迅速反应过来,取出一些铜板,交给小吏道: “突闻噩耗,一时昏了头脑,还请差爷勿怪。 这点钱不成敬意,请您不要嫌弃,喝茶润润嗓子。” 小吏的神色再次柔和起来,同情道: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快回去吧。” 自己的心还是太软,见不得別人受罪哟。 不过这小娘子梨花带雨,倒是別有一番韵味。 小吏掂了掂手里铜板的分量,一边摇头感喟,一边转身走了。 王家嫂子的谈兴却还远远未尽,她想要隨杨见月进屋,好好说道说道。 一定得从杨有义年轻的时候开始说起,將他这辈子从头到尾梳理点评一番。 等到杨见月三姐妹哭得昏天黑地时,她还能好好安慰。 唉,自己真是个热心肠。 王家嫂子刚想进门,却被杨见月婉拒了: “王嫂,我们姐妹三人实在是没有待客说话的心力,还请让我们自己待一会儿吧。” 说完便把院门紧紧关上。 王家嫂子吃了个意想不到的闭门羹,一时既尷尬又有些懊恼。 小丫头片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王家嫂子挎起篮子,心念一动,立刻转身去敲別家的门去了。 杨老二死了,自己这可是知道了第一手的消息。 另一户邻居开了门,王家嫂子便神神秘秘道: “咱们堂北巷有人没了!” 开门的妇人惊问: “是谁?” 等到对方被吊足了胃口,王家嫂子才揭秘般道: “我刚刚亲眼看见官府的人过来报丧,是杨老二,他这次去赶考,再也回不来啦!” · 杨见月三姐妹回到屋內,问谢倾: “谢道长,我们刚才有没有什么破绽?” 谢倾不吝夸讚: “他们应当看不出来。 那王家嫂子一知晓,想必整条堂北巷过一会儿也都会知道,倒是省了咱们的力气。 接下来,就看你们大伯家的腿脚有多快了。” 第50章 杨家大伯 清早,杨有实悄悄拎著钓竿,提起水桶,准备摸出门去,到河边钓上个一天。 虽然是冬日,但只要想钓鱼,总有各种办法。 却没料到韩金枝已经等在了门口,一把夺过他的傢伙事,丟在一边,骂道: “又要死到外边去了! 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儿子又是个混不吝的,挣一点钱全都送给了赌坊。 他也老大不小了,娶妻、生子哪一样不要钱? 你这个当爹的天天坐在河边钓钓钓,也不见你钓回一条鱼来。 你不如跳下去当个水鬼,跟鱼过日子好了!” 杨有实没想到被妻子抓了个正著,狼狈道: “今日肯定有的……” 韩金枝气不打一处来: “有个屁! 今日我不买菜做饭,你钓不到鱼就喝西北风去吧!” 杨有实拉住她的手道: “金枝啊,若没有你,我们哪来如今的日子过呢? 也是我有福气,才討得你做媳妇。 街坊邻居,哪个妇人不敬佩你,哪个男人不羡慕我? 他们嘴上不说,可我都是能看出来的……” 杨有实的好话软话、甜言蜜语连珠炮似的吐出来。 韩金枝本来倒竖的眉毛也渐渐低了下去,被他嬉皮笑脸哄得消了七分气,白他一眼道: “你也就这张嘴能顶用。 我估计兴才今日差不多就能走动了,你可把他给我看好了,决不许他再出去赌。 明日我就带他一同回刘家。 那跑腿的差事可费了我不少工夫。再不回去,管事的怕是就要找新人了。” 杨有实满口答应。 这时候不能与她对著干,不然就会闹个没完。 做夫妻这么多年,杨有实早已摸清了韩金枝的脾气。 只要哄著她,她骂归骂、气归气,但家里也能打理好,无需他操心。 到外面做工,他懒得费力气。 家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也懒得管。 反正钓鱼又不是什么靡费的事情,隔三差五找韩金枝要点零花钱便足够他开销。 至於他与河边那寡妇的事情…… 只能千万小心,別被韩金枝发现了。 “篤篤。 杨有实在否?”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衙门传信,速速开门!” 杨有实与韩金枝心里一咯噔,对视一眼。 难道是兴才犯了事? 可这几天他一直在床上趴著啊! 杨有实咽了口唾沫,不安地开门,见是县衙的胥吏,拱手道: “差爷好,我就是杨有实。” 那胥吏与刚刚到杨见月家的不同,將文书交给杨有实,道: “乌丰县传来消息,你弟弟杨有义在外头没了。” 韩金枝並不怎么识字,但她听得懂话,惊道: “杨有义死啦?” 韩金枝看向杨有实,后者立刻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有官印在,点头道: “是、是真的。 他真的死了,连尸骨都没有……” 小吏本想道声节哀顺变,却见杨有实只是有些不可思议,悲伤却有限。 而韩金枝的眼中更是出现几分惊喜的意味。 小吏这句话卡在嗓子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杨有实还在原地呆著,韩金枝一拍大腿,千恩万谢地送走了神色古怪的小吏,隨后摇著杨有实,兴奋道: “当家的,老二家只有三个丫头片子,可继承不了家业! 虽说穷,但至少还有个院子不是。按例,都得归咱们家!” 杨有实终於从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道: “你说的是…… 可老二的三个闺女怎么办?” 韩金枝哼一声道: “那杨见月早就到了嫁人的年纪,杨见溪也差不多,就杨见桃是个累赘。 你是她们的大伯,我是她们的大娘,她们没了父母,自然由咱们做主。 若是知道分寸,就把她们赶紧嫁出去了事,乡下要童养媳的一大把。 若是不听话,卖到哪个大户人家做工,有吃有喝,也不算亏待她们。” 卖出去做工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捨去良籍,入了奴籍,此后一生都只能为奴作婢。 杨有实似乎有些犹豫。 韩金枝急道: “好啊,过去你什么都不管,这时候你倒是心软起来了。 难道你还想养她们一辈子不成? 那三个丫头片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越大越会与我这个长辈作对。 你休想让她们占咱们家的便宜!” 杨有实沉默一会儿,道: “按你的意思来就是。 这事我不想操心,你去老二家料理罢。” 说完就兴致阑珊地背起手,欲回房去。 韩金枝一把拉住他,怒道: “你个没卵的货色! 你姓杨,你才是杨有义的大哥。 分家產的事,你这个男人不出面,反而让我这个妇道人家去,简直是生怕別人不笑话! 你不害臊,我都要臊死。今日你休想让我独自去当这个恶人。 你別忘了,咱们的儿子,才是杨家的独苗!” 杨有实几番想要抽手,却还是脱不了身,只好任这悍妇扯出门去了。 · 杨家小院內。 杨见月今日专门告了假,与两个妹妹一同在家等待。 三姐妹此刻没有说笑聊天的心情,屋內瀰漫著一种大战前的紧迫氛围。 她们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那繫於一髮的千钧,终於要落地了。 虽说信任狐仙,但杨见溪心中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不禁问谢倾: “谢道长,一会儿我大伯他们来了,场面肯定难看,一大堆街坊邻居都要来看热闹的。 家丑不外扬什么的,我们如今倒是不在乎。 只是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怕人越多,越不好收场……” 谢倾支著脑袋回答: “人越多,才越好。 我既是你们的保家仙,便不能不想得多些、长远些。 你们三个孤女,若是不显露出足够硬的倚仗来,今后除了你大伯他们,也定然有其他人惦记。 只算计你们的钱都是好的,有的还想连钱带人一起拿下。 一个个对付未免麻烦。 正好,这一次就打出名声来,告诉別人,想吃了你们,就得先秤一秤自己的斤两。” 谢倾很有职业道德,既然当了保家仙,自然得用心尽责。 杨见溪听了,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谢倾却已察觉到门外的脚步声,笑道: “来得不慢。 咱们第二出戏的主角已经到了。” 第51章 第二出戏 “砰砰砰!” 韩金枝拍响了杨见月家的院门。 她本想直接推门而入,只是没想到落了锁。 韩金枝叫道: “出来! 你们的爹死在外边了,快给你们的大伯大娘开门!” 杨见溪跑出来,將门猛地拉开,红著眼圈大声道: “你说什么呢!你还有没有心的? 那是我们的爹,你们的亲弟弟、小叔子,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韩金枝好像没听见似的,一靠便將她挤开,拉著杨有实走进院子,四下打量,道: “確实是小了些,但还算是乾净。 你们三姐妹没了娘又没了爹,这院子今后自然就该由我们接手。 你们今日收拾收拾东西,锅碗瓢盆什么也都留下,带几身衣服走就行,把这院子腾出来。 身为大伯大娘,我们也不会不管你们。 顺乐县大得很,乡下別的没有,缺媳妇的男人多的是。 反正你们姐妹三个迟早要嫁人,正好这次都给你们找个好归宿。 见月的年纪正合適,嫁了就能生养。见溪你虽还差几年,不过也勉勉强强。 就是见桃实在小了些,只能当童养媳,不过也少不了她一口饭,再过几年也就够了。 我是过来人,知道女子的婚事最不能耽搁。 要是错过了年轻的时候,年纪一大可就说不上价了。 下午我就去找媒人,说不定明日啊,你们今后的夫婿就自己跳出来了呢!” 她说得起劲,唾沫横飞。 早已好奇不已的左邻右舍纷纷被吸引过来。 先是巷子里閒聊的妇人,然后是抱著孩子的老人,隨后连正准备外出做工的都专门停了脚步,站在院墙外张望。 上工天天都能去,这样的好戏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 为此就是误上一会儿,被东家骂,那也值了呀! 先是一个半个、三三两两,没多久,好像半个堂北巷的人都聚集在了杨家小院周围,墙外人头攒动。 甚至有小孩趴在墙上看。 杨家小院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杨见溪到底年纪小,脸皮薄,此刻脸上发烧、心跳如在耳边咚咚作响。 爹,娘,你们安分守矩了一辈子,没想到杨家的脸面要在今天被丟尽了! 杨见溪没有去看韩金枝,只是看向不发一言的杨有实,忍著怒气道: “大伯!我们叫你一声大伯,还请你为我们解惑。 祖父走得早,我爹念及长兄如父,作为弟弟对你向来恭顺有加,从未有过悖逆之举。 大伯缺钱花,他努力做工挣钱交给你,大伯闯了祸,说是我爹乾的,他也从来默默认下,从没为自己辩解过。 这些事,我们没有从他嘴里听过半个字,都是我们自其他人那里听来的。 做弟弟做到这个份上,我想放眼整个县、整个郡,也不多见了! 可是后来到了他娶妻的时候,大伯没有帮衬过一点,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操劳筹办。 逢年过节,我们三姐妹出生后,你也没来探望过一次。 甚至我娘去世的时候,你连面都没露,我爹的不少友人都以为他根本没有兄弟。 这一桩桩一件件,大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权当是我爹一厢情愿。 可是我爹成家以后,大娘和堂哥更是隔三差五来打我家的秋风。 今日顺一捆柴,明日拿一个碗,我娘没了之后,连她的首饰都没了好几件。 他们是你的妻你的儿,我想问问你,是对这些一无所知,还是默许纵容? 凭什么我们一家,就活该被你们欺负!?” 杨见溪越说越是流畅,越说越是激动,好像要一口气將这些年来的憋屈、愤懣、鬱结一齐宣泄出来。 说完,杨见溪不由得呼吸急促,心中竟然难得的畅快。 这些说完,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眾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杨有实和韩金枝身上。 有老人不禁发出小声的议论,眼中儘是撞破隱秘的惊讶和兴奋。 他们看得出来杨老二和杨老大不怎么和睦,但没想到內里竟然这样不堪。 杨老二的的確確是个老实人,这一点是堂北巷都公认的。 每天除了抄书就是读书,虽说总是考不上,但读书人彬彬有礼的气质是到家了。 兄友弟恭四个字,大家都掛在嘴上。 就算没有多少兄弟真的能做到,但人人心里都有一桿秤,杨老大和他老婆也太不是东西了。 这隱含鄙夷的目光和议论声让韩金枝的脸上愈发掛不住,衝著周围的人羞恼地骂道: “大白天的,一群閒汉懒妇,没有正事做了么! 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少管別人家院子里的事!” 隨即指著杨见溪怒斥: “你这死丫头片子,我们是长辈,哪有你顶嘴的份儿,真是反了你了!” 杨见溪依然不理她,对杨有实道: “大伯,我问的是你。 难道你喉咙说不出话不成? 你家做主的究竟是你,还是你媳妇?” 围观眾人发出哄堂大笑。 做男人做到这个份儿上,真是窝囊极了。 杨有实的脸红中发青,不敢去看四周的人,只是紧紧咬著牙。 他一直以来不愿承认、不想面对的事情,今日却被赤裸裸揭破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说一切都是韩金枝的主意,他对一切毫无所知,把自己摘个乾净。 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天两天或许如此,十年八年这样,傻子都知道绝无可能。 问他对自己的弟弟杨有义如何,要他怎么回答,承认自己从小就嫉妒他吗? 凭什么杨有义会读书,就能得到爹的偏爱? 凭什么自己坐不住,读书不如杨有义,爹就对自己越发失望、逐渐不闻不问? 爹把耕读传家的所有希望都放在杨有义身上,也把所有关注都给了杨有义。 可在杨有义之前,那些都是属於他杨有实的! 杨有义才是那个偷走他一切的人! 所以杨有义用一辈子来还自己,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该? 但这一切,杨有实不能宣之於口。 那只会让他显得可悲、可怜、可笑。 这是他绝不容许的事情。 如今,杨有义终於死了。 死得好! 他学到死、考到死,不也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吗? 杨有实抬起头,对面,杨见溪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杨有义的影子。 他眼睛充血,其中是饱含妒恨的痛苦与快意,盯著杨见溪道: “我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杨有义他本来就欠我的。 他一辈子只知道读书、考试,还不是一事无成? 一连生了三个,连个带把的都没有,断了香火,简直是个笑话。 如今他死了,剩下的东西,当然全都该归我!” 第52章 大逆不道 终於。 他终於说出来了。 杨见溪的失望和心冷溢於言表。 在杨有实开口之前,她內心深处竟然还对他有那么一丝幻想。 万一,看在血缘的关係上,杨有实会维护她们三姐妹呢? 哪怕只是稍微阻拦一下韩金枝,给她们一些宽限,好筹备父亲的丧事? 结果…… 比她想的还要无情。 也是,同床共枕多年,韩金枝是这样的性子,杨有实又怎么可能良善? 杨见溪不禁感到噁心,冷漠道: “原来这才是真心话。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敢说出来。 说清楚也好,也省的我们还得大伯大娘地叫著,平白让人作呕。 既然我父母已逝,自今日起,我们家便是我们三姐妹做主。 从今往后,我家与你家再无半分关係,就此断亲绝义、死生无论!” 这宣告掷地有声,令眾人惊愕譁然。 侄女与大伯家断亲? 这是不孝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血脉乃天伦,不是嘴唇张合、几句言语就能否定的,更何况是晚辈对长辈。 若被安上不孝的罪名,放在宗族之中,必定被家法惩戒处置,轻则打板子,重则除名逐出宗族。 放在男子身上,都足以令人身败名裂。 放在这几个女儿家身上,光是別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们淹死,几乎只有自尽才能解脱。 人群中,本来兴致勃勃的王家嫂子已经目瞪口呆。 这傻姑娘气昏头了,竟说出了要自己命的话!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喝道: “放肆!” 隨话音进门的是个拄杖的白髮老者,他像是个庄稼汉,又有些读过书的做派。 杨有实还沉浸在刚刚被断亲的震撼中,几乎被气笑,见这老者来到,连忙恭敬地迎上去,道: “族长,怎么把您给惊动了?” 这老族长哼了一声: “若不是有义的朋友快马加鞭去村里告诉我们此事,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蒙在鼓里。 怎么,觉得我们不用知道,管不了你们这些小的了,是不是?” 人群里,郑济的身影融入其中,並不起眼,对杨见溪轻轻点头。 杨有实只能赔笑,暗骂是哪条狗把这老不死的招来了,嘴上道: “哪里的话,您是我们的长辈,自然管得。 这事情紧急,本来想著料理妥当之后再向族里说明的。也省得您专门过来一趟。” 老者睨他一眼道: “杨有实,你爹將有义教得不错,却把你给忘了。 苛待亲弟弟和亲侄女,把杨家的脸丟到这个份儿上,你可真是有出息啊! 等我死了以后,倒是有新鲜话与你爹聊。” 杨有实的脸涨得通红,低头訕訕,无话可说。 老者继续道: “不要以为搬进了城,自己翅膀就硬了。 只要你们有一天姓杨,名列族谱,那就是族里的人。 有义没了,他的家產和遗孤当然要先由族里安顿处置。 你虽是他的亲哥哥,但也得等到族里发了话,才能接手。 该是你的,仍会是你的。族里费心费力,也是为了公允二字。” 说是族里,还不就是族长他一句话的事? 杨有实和韩金枝隱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宗族里虽都是血脉相连的同姓,但每多过一个人的手,就少一份油水,他们家能得到的就少一分。 幸好他们生活在城中,族里大多都在乡下。 只要动作快,生米煮成熟饭,到了嘴里谁也別想让他们吐出来。 但现在看来,族里得到消息大概比他们还更早些。 虽然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但此刻杨有实也顾不上细想,问: “那按族长的意思,该怎么处置?” 老者没回答他,看向杨见溪,皱眉道: “我们杨家虽然不是什么望姓大族,但也从没出过断亲的不孝子孙。 念在你是个女娃娃,年纪小不懂事,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女大留不住,你们终究要嫁出去,变成外人。 这房子是杨家的,你们还是得腾出来,这是规矩。 只不过族里可以先接济你们一些银钱,好让你们另找地方安顿下来。” 这样的条件,想必已经足以让三个女娃感激涕零了。 杨见溪认出了这老者。 是她们爹的堂伯,也是整个杨家如今能走动的人里,辈分最高者。 从前回乡祭拜探亲时,杨见溪似乎远远见过他一面。 杨见溪行礼道: “见过堂伯爷。 族里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与杨有实和韩金枝为长不尊,品行低劣,我们实在不愿再有瓜葛。 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断亲之事,我等绝不退让,断然不可能收回。 族里若担心我们嫁人后,这房子也跟著成了別家的產业,这也不难办。 大不了,我终生不嫁,一辈子做杨家的女儿就是。” 咚! 老族长没想到这小女娃竟敢违逆他的意思,將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火冒三丈道: “执迷不悟,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有义真是造了孽,怎么会教出你这样的女儿来!” 他关心的是她嫁不嫁人吗? 他关心的是房子! 见杨见溪恶了族长,韩金枝心中窃喜,立刻煽风点火,插话道: “好啊,你不认我们这个大伯大娘,倒是省得我们苦口婆心。 今后你们是死是活都与我们无关,可別吃不起饭要到我家门口了!” 三个丫头真是天真到可笑的地步了,以为什么都要按著她们的心意来,不知道这世道的艰难。 突然,屋內传来一个男声: “见月,你们三个良家女子,摊上这样两个亲戚,也是受了不少苦。” 隨后是杨见月的回答: “谁说不是呢。 不过守得云开见月明,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无需受他们的气了。” 那男子的声音年纪不大,很是陌生,与杨见月的交谈也十分熟悉自然。 杨有实、韩金枝和老族长都面露惊疑。 韩金枝立刻想到了某个令她兴奋的可能,率先大声质问: “你们三个女子在家,怎会有男子在你们的屋中?” 杨见溪別过脸去,默不作声。 这完完全全是心虚的表现,韩金枝自觉心中的猜测落实大半,声音愈发高昂,啐了一口: “我呸! 三个小浪蹄子,年纪轻轻就勾引野男人住在家里。 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也配叫良家女? 族长,我看必须把她们全都浸猪笼,一个都不能放过,免得败坏了杨家的名声!” 第53章 此乃重罪 杨家的名声,这正是族长最在意的事情。 事到如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身为族长,他绝不能不管。 老族长面色铁青道: “里面的人都给我滚出来!” 屋內传来男子的笑声,嘲讽不加掩饰。 老族长气血上涌,骂道: “不知检点!不知检点! 杨有义只教了你们读书写字,却没教你们礼义廉耻。 来人,把里面的登徒子和浪荡女拉出来。 登徒子往死里打,三个浪荡女都给我押回族內,按家法浸猪笼!” 隨著他的命令,自人群中挤进来四五个年轻力壮的杨家子,显然是老族长自村里带过来的。 他们立刻朝著屋內走去,在踹开屋门的前一刻,屋门豁然打开。 谢倾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屋外眾人。 连同这几个年轻男人在內的眾人,一时竟都被他的姿容所摄,愣神了数息。 这样俊俏,难怪杨见月她们要留这小郎君在家中。 王家嫂子捂著嘴想。 换成她也一万个愿意啊。 老族长老眼昏花,第一个回过神来,催促道: “愣什么,给我拿下!” 几个年轻男子不免为自己的恍惚而羞恼,挥拳朝谢倾击去。 这小白脸,一看就爱惜自己的脸蛋,先给他破了相再说! 戏肉来了。 在年轻男子的拳头碰到谢倾衣角的一剎那,谢倾体內真元涌动。 “啊!” 一股巨大的力量以谢倾为中心外放而出,將几个男子震飞丈余远,倒在地上哎呦地叫著,爬不起来。 谢倾的目光扫过惊愕的老族长、杨有实和韩金枝,似笑非笑道: “你等公然袭击玄刀卫校尉,此乃重罪,按律当受杖刑。” 说完踱步上前,取出写著玄刀卫的腰牌,展示在眾人眼前。 玄、玄刀卫? 虽看不清腰牌上的字,老族长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世上哪有人敢冒充玄刀卫呢,那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人老了大多会变得识时务,老族长当即把拐杖一丟,跪地伏首道: “草民见过校尉!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校尉,求您大人有大量,饶过草民这一次!” 老族长心中又惊又苦,竟然招惹到了最不能招惹的人。 早说自己是玄刀卫,他怎么敢让人动手啊! 四周人群也譁然一片,纷纷向后退开好几尺。老人连忙將孩童拉进怀里,还有人热闹也不看了,直接惊慌地扭头就走,生怕惹火烧身的样子。 这下,甚至谢倾自己都有些惊讶了。 他没想到玄刀卫在百姓中的积威重到这个地步,令人畏惧至此。 秦少衡他们平时在这顺乐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不过,眼下这校尉的名头確实好用。 杨有实和韩金枝也不由得惊恐,有样学样跪在老族长身后,不敢抬头。 谢倾缓步走到他们面前,俯视道: “你说杨家三姐妹不知检点,可有证据?” 老族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谢倾环视一周,面无表情道: “杨家三姐妹多次协助玄刀卫执行公务,於玄刀卫有功。 谁与她们过不去,谁就是藐视玄刀卫,什么后果,你们若好奇可以试一试。” 那几个青壮男子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呢。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眾人哑然无声、噤若寒蝉。 谢倾满意地点头,看向老族长: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是信口开河,毁谤污衊女子清白,罪加一等。” 老族长嚇得连连磕头道: “草民口出无状,校尉饶命、饶命!” 韩金枝也指著老族长,討好地辩解道: “校尉差爷,我们没动手。 是族长让人做的,跟我们没关係啊!” 老族长不可思议、气得眼前发黑: “你!” 呵,狗咬狗。 谢倾嗤道: “上不尊老下不恤幼,你倒把自己说成难得的好人了。 浸猪笼,是你先说的吧?” 这校尉看起来笑眯眯的,说话做事却狠毒。 他不会要把自己浸猪笼吧? 韩金枝打了一个寒战道: “差爷,民妇是说著玩的,说著玩的……” 她灵机一动,抬手便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 “民妇错了,民妇一张烂嘴,求您饶命……” 耳光清脆,谢倾先听著,看向杨有实道: “你有个好弟弟、三个好侄女。 可惜,你却心思浊臭、自招灾殃。 今日你等在这院子里袭击玄刀卫,此地便为犯所,由玄刀卫暂时收存,你无权处置。听懂否?” 杨有实伏地,汗流浹背道: “草民省得,不敢造次……” 他本就是软弱的性子,此刻已经六神无主,訥訥不敢反驳。 谢倾呼道: “玄刀卫力士何在?” 人群中走出三个膀大腰圆的力士,拱手大声回答: “在此!” “杨家族长为首的几人当眾行凶,袭击校尉,必定心怀不轨,背后或有逆谋。 带回营所,让他们把知道的东西吐个乾净。 如有反抗,让他们领教领教玄刀卫的手段。” “谨遵谢校尉吩咐!” 老族长、韩金枝和杨有实顿时惊骇欲绝、魂亡胆落。 玄刀卫营所,那可不是隨隨便便能进的地方。 听说里面的刑罚,不死也得脱层皮。 进去了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可就听天由命了。 杨有实呆若木鸡,两股战战,韩金枝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老族长在心里把杨有实和韩金枝骂了百八十遍,膝盖发软,瘫坐在地,连声求饶。 力士们熟练地取出绳索,將三人连同几个躺在地上的青壮男子拴成一串,浩浩荡荡地带出了堂北巷。 四周围观的人群也不禁为这校尉的狠辣而震怖。 不管男女老少,绝不心慈手软。 这样的作风,除了货真价实的玄刀卫还能有谁? 谢倾的眼神扫过来,眾人纷纷作鸟兽散,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回到家还把门紧紧关上。 谢倾自己都笑了,刚才的跋扈囂张模样,简直是十足十的反派。 不过,自己都当玄刀卫了,如果不扯虎皮做大旗,岂不是白当了? 重归安静的小院中,杨见月、杨见溪、小桃和悄悄留下的郑济来到谢倾身边。 郑济看向谢倾的眼神充满敬服。 这样的危机,被一枚小小腰牌消弭於无形。 他躬身道: “谢道长,我替我那可怜的有义兄弟,拜谢您的救命护家之恩! 若没有您,今日见月她们的遭遇恐怕不堪设想。” 谢倾笑道: “我只是以势压人罢了。 杨有实他们凭的是宗族之势,我凭的则是玄刀卫衙门之势。 他们要是听话,就进去关几天,杀一杀贪性和凶性。 要是不听话,自有力士和刑吏教他们做人。” 第54章 立衣冠冢 这一关终於度过,杨见月来不及鬆一口气,又马不停蹄开始安排父亲的后事。 人死后,讲究入土为安。 杨有义的尸身无从觅起,只有郑济带回来的若干残衣旧书。 翌日,谢倾、杨见月三姐妹还有郑济一同出门,前往县城东南。 松树精鸣风所生长的无名山崖不远处,还有一处山坡,恰是一处风景秀丽的所在。 谢倾仔细观察后道: “此地生机盎然,藏风聚气,不受狂风侵蚀、烈日曝晒,又有鸣风道友遥遥相望,正適合作一坟塋。” 於是杨见月姐妹三人选在了一处视野开阔,可望见顺乐县城的地方,一同动了第一锹土。 谢倾动用法术,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墓穴来。 福寧堂中的汪老丈和石秀珍也运著一口最好的棺材到此,稳稳落下。 出於种种考虑,杨见月三姐妹商议后,还是决定將父亲的丧事从简。 只与亲近者一同为父亲立一座衣冠冢。 姐妹三人忍著悲意,將父亲生前的一套衣物,还有残衣旧书的遗物置於棺中。 小桃默默捧著那个染血的香囊,不肯撒手。 直到两个姐姐整理好所有,即將合上棺盖时,她才擦了擦眼泪,跑上前去將香囊放进棺材的正中央,道: “爹爹,您走了之后,我又多学了好多字。 之前您教的时候我学不会的,现在也认得了。 以后我还要跟著姐姐学更多……” 说著说著,她抱住杨见溪,把脸埋在姐姐的怀里。 沉重的棺材盖合上。 杨见月作为长女,亲手封上了第一根钉子。 汪老丈代劳,將所有其他的钉子打了进去。 虽说里面並无尸身,只有衣物,但汪老丈有自己的坚持,该有的仪式一步也不能落。 谢倾將棺材送入墓穴,施法回填墓土,立下石碑。 杨见月三姐妹依次上前敬香,谢倾等人在旁静静等候,致以哀悼。 礼成后,谢倾又与杨见月等来到鸣风的松荫之下。谢倾抚摸著鸣风的枝干道: “那是她们父亲的坟,劳烦你平时看著些。” 鸣风伸出枝条轻抚杨见月三姐妹的额头,发出阵阵松籟,轻柔如嘆息。 · 哀伤的时日並没有持续太久。 年关一天天临近,堂北巷的年味儿也逐渐浓郁起来,將寂寞的气氛冲淡。 放假歇业、置办年货、裁製新衣、杀猪醃肉、张贴春联…… 只是大家都默契地避著杨家小院门口走,唯恐一不小心惹了里面住著的玄刀卫煞星。 谢倾倒是乐得清閒。 身份已经光明正大地洗白,偶尔閒来无事时出门晃一圈,嚇一嚇小孩,也不乏趣味。 如今他还正在“养伤”,秦少衡偶尔会派人来问他的恢復情况,谢倾只推说快了快了。 直到玄刀卫也休沐,才终於消停。 大过年的,何必著急。 不如过完年再正式去玄刀卫报到。 刘小姐似乎也一天比一天忙了起来,不过还是抽身专程来送了年礼。 她说最近在帮刘二爷审今年各铺的帐目。虽然並没有承担多重要的部分,但已经是长足的进步。 刘小姐自己颇感振奋。毕竟不久之前,她还是个深居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装病小姐呢。 年礼中有一大盒精致的糖果点心,把小桃馋得够呛。 杨见溪怕她一不留神全偷吃乾净,將其妥帖地收在柜子里,一天只许她吃一块。 不知不觉,已是除夕当天。 暮色降临之时,一只乌鸦爪中抓著一只乌龟,背上坐著一只刺蝟,悄悄落入杨家小院內。 乌龟落地,化作人形,陆常宽笑著给谢倾拜年: “谢道友,过年好。 白天多有不便,故只能入夜前来,道友勿怪。” 白子敬和乐九化形水平一般,不常在別人面前显露,一边一个立在陆常宽肩头。 白子敬用两只前爪,乐九用一对翅膀,一起作揖道: “谢道友过年好!” 谢倾笑起来: “三位道友也过年好。快进来坐。” 同为妖修,既然来了,不免要坐而论道一番。 主要是陆常宽向谢倾讲述修行功德道的经验,谢倾向陆常宽阐释修行炼气道的体会。 术业有专攻,道法可互参。 杨见月、白子敬和乐九在一边排排坐,竖起耳朵旁听。 於是谢倾和陆常宽便儘量讲得深入浅出,博引例证,既是论道,也是授课。 其中不少看法都令陆常宽顿感醍醐灌顶,不由得赞道: “谢道友颖悟绝伦。 虽然主修炼气道,但在功德道上的洞见又精深了许多,再过不久,我就要难望谢道友的项背了。” 谢倾將《本愿通神正典》入门篇中的精要都梳理了出来,讲解传授。 虽然他无意转修,但身边陆常宽三妖和杨见月应该都用得上。 白子敬的外伤已经恢復得七七八八,背上的棘刺也新长了出来,只是还有些软嫩。 他头一次听谢倾讲法,听到妙处,不由得用爪子拍地叫道: “好!” 乐九被惊得了一跳,嫌弃地跳远了几步。 杨见月看这只刺蝟长得小巧可爱,嗓门却粗大,不由得捂嘴轻笑。 不一会儿,论道告一段落,陆常宽意犹未尽,不过又无奈嘆道: “沾谢道友的光,我等在功法上大有长进。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即使功法再妙,没有香火愿力的来源,我等的修为也不能寸进。 上一次风波过后,城西和城东的妖虽再不敢入城北,但我等也更不敢在城北露头。 想要炼出足够的愿力功德,达到九品,不知何年何月才有希望了。” 谢倾道: “顺乐县既有供奉仙家的习俗,那城北之人还是愿意接纳我等的。 只是碍於秦少衡的管制,旧的仙家消亡,城西的鼠妖和城东的蟾妖又不敢到城东来。 这部分香火便无人发掘,白白浪费了。” 陆常宽道: “谢道友说的是。 所以如今要么让秦少衡放弃清妖的策略,要么就得去城西和城东,与本地妖爭抢香火。 但这两条路……都不好走。” 陆常宽说得委婉了些,確切地说,是都不太可能。 谢倾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那倒也未必。” 陆常宽连忙问: “何如?” 谢倾笑道: “秦少衡不喜欢妖,西东南三城的妖他自然也想连根拔起,那是足以上表郡中的功绩。 只是碍於西东南三小旗,他无法越辖,才不能推进。 所以这顺乐县的妖事,实则是玄刀卫內部的事。 我们左右不了秦少衡,又剷除不了本地妖,不如让英雄去打英雄,让好汉去打好汉。 只要秦少衡不再顾忌其他小旗,他自己便会替我们攻城略地。” 第55章 除夕年节 这听起来是很不错,不过陆常宽思忖一番,还是问道: “就算秦少衡能夺下来地盘,也不会容忍新的妖趁机立足,必然会经营得如城北一般,成为香火的绝地……” 陆常宽三妖带来了坚果炒货,谢倾拿起几个榛子,用狐牙轻鬆咬开吃果仁: “其他小旗和妖王也不是吃乾饭的。 他们积怨已久,全靠小旗之间的忍耐和避让才得以维繫如今的局面。 只要能打破这平衡,挑动他们之间的矛盾,便会如泥流雪崩,一旦开始便不是轻易能止住的了。 而转机常在混乱之中,总比现在这样一潭死水的强。” 陆常宽点头,深觉有理。 不得不说,狐狸不愧智兽之名,动起脑筋来真是令妖害怕。 幸好自己和谢道友站在一边,要不然晚上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睛。 谢倾最后端茶敬了陆常宽等一杯,笑道: “我们还需暂且蛰伏。 明年慢慢来就是。” · 陆常宽三兄弟没多久便告辞,回家自己过年了。 虽然妖通常比人活得久些,但旧岁终末,新岁伊始,也是值得纪念的。 乐九无声振翅,带著一龟一刺蝟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 送別他们,杨见月也去了厨房忙活,不然只有杨见溪一个大厨忙得脚不沾地。 还得时刻盯著小桃,不要伸手偷吃丸子。 三姐妹闹闹腾腾,一道接一道菜摆上餐桌。 比起当时答谢谢倾的第一顿宴席,今天的年夜饭又是一番不同的心境。 谢倾和杨见月三姐妹坐在餐桌上,毛豆眼巴巴臥在桌下。 谢倾率先举杯道: “过去这段时间,你们的勤劳努力、香火供奉我都看在眼中。 你们做得很好。 你们第一次供奉仙家,我同样是第一次做保家仙。 这段时日以来,我以为保家仙三个字中,其根本在『家』字。 人无缘,不相逢。 有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而要成为一家人,这样的缘分不知要修多少年。 良缘需珍重,真情难再得。 冬將尽,春將来。 祝闔家安好,诸事顺遂。” 说完,谢倾將杯中淡酒一饮而尽。 杨见月举杯微笑道: “谢道长於我们来说也是一家。” 杨见溪和小桃举四手赞同: “对!我们是一家!” 毛豆也汪汪叫起来。 谢倾一愣,笑著第一个动筷子: “开饭。” 除夕夜,三人一狐,再加一条狗。 一个不少,便是团圆。 杨见月也尝了几杯淡酒,虽说无有醉意,但也笑靨泛起红霞。 小桃穿著新红袄,左手一个鸡腿,右手一个白饃,吃得满面红光和油光,腮帮子鼓鼓的。 今天杨见溪也难得没有矫正小桃的礼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开心去了。 毛豆也在桌下吃得不亦乐乎。 谢倾看著这一切,突然感到前世的家与眼下的家,似乎有一部分重叠在一起。 让他不由得有些失神。 饭毕,小桃拉著两个姐姐到院子里放烟花。 小桃拿出一堆烟花棒,各塞到杨见月和杨见溪手里一部分。 杨见月想起自己似乎已有好几年没有放过烟花了,不禁有些心动。 及笄之后,便不是孩童,要协助父亲,照顾妹妹,於是杨见月时时处处以成人的標准要求自己。 不如,今晚再让自己做一次小孩。 就一会儿。 杨见月正要去找火摺子,却听身后跟出来的谢倾道: “要火否?” 谢倾吹出三朵赤金火焰,慢悠悠飘到三人面前,点燃了烟花棒。 哧地一声。 三人手中霎时绽放出闪耀的光彩,照亮了三姐妹惊喜的脸庞,也映出她们润泽发亮的眼眸。 小桃银铃般笑著,举著烟花棒在院子里如飞鸟一般转圈,將烟花划出长长的轨跡: “看,流星!” 杨见月和杨见溪对视一笑,也学著她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如三只空中活泼相戏的燕子。 这一刻,她们卸下了平日里的所有成熟、稳重和机敏,好像重回到很久以前。 那时父母皆在,无忧无虑。 仿佛世上最大的烦恼就是手中烟花会熄灭。 谢倾静静注视著她们,在烟花將熄之前,忽然笑道: “別眨眼。” 说著,他散出淡淡烟气,如云雾般流淌在院中。 三姐妹手中的烟花棒不再缩短,火花却依旧明亮。 火花中飞溅出点点星光一样的碎屑,竟越升越高,带著三姐妹双脚离地,漂浮起来。 杨见月和杨见溪不由得惊呼出声,小桃却睁大眼睛,咯咯笑起来,毫不害怕。 手中烟花引著三人越飞越高,直到俯瞰顺乐县城的万家灯火。 她们手牵著手穿过呼啸的高风,穿过夜空中的云气,衣袖沾上无数洁白的雪花。 她们飞入天上最高处,闪烁的点点繁星之中。 繁星也被她们手中的烟花吸引,追逐著她们的身形。 於是九天之上出现一条璀璨的星汉,在无垠的苍穹碧落之中奔流涌动。 她们也成为繁星中的三颗,在这银河之中徜徉。 谢倾独自泛舟於这漫天星河之上,坐在船头。 他的鬢髮和宽袖在夜风之中飞扬,任凭小舟静静飘荡。 这自然是幻术。 但此刻,真与幻的边界並不那么清晰,只在一念之间。 杨见月三姐妹注意到了谢倾的小舟,主动靠近,轻轻降落在船头。 杨见溪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好美。 天上原来是这样的胜景。” 谢倾道: “天上本在心中。 心中有,故眼中见。” 杨见月坐下,不由得低头看去,只见山川朦朧,城池模糊,道: “都说登高方能极目,一切均可尽收眼底。 可自这天上望人间,却渺渺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谢倾似有深意: “人间如何,自然只有在人间才看得明白。 天上揽胜虽好,待久了却寒凉入骨,不可长留也。” 杨见月拉过杨见溪和小桃,一边一个抱在怀里,笑道: “自人间来者,终要回人间去。 人间的温馨热闹,天上也未必有。” 谢倾笑而不语。 三人一狐坐在舟中,沿著星汉一路向东,蜿蜒漂流。 东方天边的尽头,泛著隱隱的紫意。 那里,將升起明年的第一轮旭日来。 谢倾怡然道: “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明年,想来是个如意好年。” 第56章 遗腹之子 正月初一,谢倾一大早先到了福寧堂。 汪老丈去郡城儿子家过年去了,只剩下石秀珍守著春生看铺子。 虽说已拜託陆常宽留意著春生这个半活尸,但谢倾也不能真的当个撒手掌柜。 今日他便来查看春生的情况。 见谢倾到来,石秀珍很惊喜地將他迎进后院,把乾净的凳子又擦了一遍,请谢倾落座。 谢倾问: “春生近来如何?” 石秀珍回答: “我一有空就坐在枯井边,向春生讲述引气法,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他还是一样安静,没什么回应。” 谢倾点点头。 安静总比闹腾强。 而且,井中逸散的尸气的確是越来越淡了。 这说明春生大概率没有向不好的方向发展。 谢倾看向石秀珍,道: “你如今面色红润,便知身体康健了不少。” 石秀珍笑道: “托您和汪恩公的福,我对如今的生活满意极了,唯一担心的也只有春生而已。” 石秀珍的容光焕发,狐狸的嗅觉也让谢倾感到她身上气息的变化。 谢倾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问: “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石秀珍不明所以,诧异道: “啊?” 不过她回想,自己的天癸的確断了一段日子。 她一直以为是尸气侵体的后遗症,完全没想过怀孕的可能。 真的吗? 一时间,石秀珍又惊又喜又虑,竟手足无措起来。 谢倾想了想道: “你毕竟曾染尸气,若是真的怀孕,不知对胎儿有无影响。 慎重起见,我想还是请专人来看看,更加稳妥。 陆常宽道长应能帮上忙。” 石秀珍听了,担忧更甚,无有不从。 谢倾便写了张字条,裹了一块肉乾丟给院墙上常驻的乌鸦。 乌鸦一口將肉衔住,藏在嘴里,歪头看了看他,立刻扑稜稜飞走了。 鸦类本就聪明,又得了乐九的教导和吩咐,在此处轮值的都是得力的信使。 没多久,陆常宽戴著帽子,围著围巾,龟龟祟祟地敲开福寧堂的门,来到后院。 谢倾说出原委,陆常宽便自怀里掏出小小一团的白子敬,引得石秀珍的好奇。 谢倾对石秀珍问: “你可曾见过仙家?” 仙家,其实就是妖。 石秀珍点头: “我从前生活在城南,身边人多供奉蝠仙,每到黄昏便可见蝙蝠四处纷飞。 听说真的有会说话的蝠仙,只是我曾见过蝙蝠吸血,所以一直心有顾虑,不敢在家供奉。” 谢倾道: “你眼前的刺蝟便是一位会说话的仙家,又称作白仙、医仙。 我认识的同道修士中,也只有他懂得医术。你若愿意,可请他为你诊治。” 石秀珍立刻对白子敬屈身,诚恳道: “见过白仙,还请您帮我看看,我是否真的有了身孕?” 石秀珍信任谢倾,故也信任陆常宽和白仙。 医者仁心,白子敬自无不可,跳到石秀珍的腿上,贴著她的肚子侧耳倾听。 她腹中的確有一团小小的生机,发出细微而顽强的心跳声。 白子敬抬头,对石秀珍笑道: “恭喜,你確实已身怀六甲。” 石秀珍一下怔在原地。 她与春生有了孩儿? 她要做母亲了? 將为人母的喜悦一下將她浸透,石秀珍捂著小腹,不由得痴痴地笑起来。 只是旋即,她又患得患失,不安地问: “白仙,我曾被尸气所侵,身上甚至出现过斑块,敢问对我的孩儿有无影响?” 白子敬以爪子搭著她的脉,像个颇有年资的郎中,老成地回答: “目前看来,你的孩儿生机並不弱。新生乃世间最大的玄妙。 说不定,在尸气入体时,你孩儿的生机还反过来保护了你这个母亲。 你丈夫已是半个活尸,这孩子,应是你们夫妻唯一的后代了。 我看,我给你开些药,先好好养著就是。” 石秀珍听完心情复杂,又不免大大鬆了一口气。 她谢过白仙,来到枯井边,笑中带泪道: “春生,你听见了吗? 我们有了孩儿……” 井下的棺材中,春生的眼皮微不可见地一颤。 石秀珍温柔而坚定道: “我必然要將孩儿生下,好好抚养成人。我们等著你。” · 正月初一,也是整个县衙参拜长官的日子。 县丞、主簿、吏礼兵刑户工等各房经承、三班班头等都要到衙门內,向本县最大的官秦县令拜年。 眾人站在堂內聊著天,秦县令笑呵呵自堂后走出来,道: “诸位过年好。” 各属官胥吏立刻拱手,齐声道: “属下给县尊拜年,祝县尊福寿双全、步步高升,祝我县政通人和、晏然太平!” 秦县令是个有些富態的中年男人,模样一看就知道与秦少衡是父子,但皮肉白皙松垮许多,颇有文气和官相。 在他身后站著的秦少衡身著緋衣,手按玄刀,目不斜视,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堂下眾人说得整齐划一,明显是提前排演过的。 秦县令心中满意,面上和气道: “去年有赖诸位鼎力相助……” 接下来便是些官腔和场面话。 终於听完了县尊的教诲,眾人纷纷告退。 走出县衙后,一年轻典吏突然凑到礼房经承身边,好奇地问: “舅舅,我记得玄刀卫总旗也只是八品,县尊可是七品,为何他不来拜见?” 礼房经承笑著回答: “你新来不久,见识上还短不少。 玄刀卫不归县衙管,总旗也不是县尊的手下。 更何况玄刀卫可是修行人,一身本事都在自己,八品既是官品,也是修行的品级。 县尊与咱们一样都是凡夫俗子,七品也只是文官的职位,离任后便什么都没了。 十个县尊捆在一起,也不够人家总旗一招打的呢。 所以总旗来那是给县尊面子,不来才正常,无需大惊小怪。” 典吏一副受教的表情,不过旋即又疑惑地问: “可县尊的儿子,不是在玄刀卫中做小旗吗? 有这样一层关係,难道县尊与那总旗之间也不熟悉融洽?” 礼房经承压低了声音道: “这底细我与你说清楚,是怕你不知道,哪天不小心犯了忌讳。 你可不要隨便宣扬出去。” 典吏连连点头,立刻凑过耳朵来: “舅舅放心,我嘴巴最严了。” 第57章 县令拜年 经承解释: “秦公子被擢为小旗,那是上一任总旗在时的事了。 秦县令与上一任总旗的关係的確不错,逢年过节都要互通有无。 只不过去年,上一任总旗突然被调走了,换了如今这位姓纪的新总旗。 听说这纪总旗年纪大了,又不討郡中玄刀卫的上官喜欢,便被打发到这顺乐县来养老,只等年纪一到就致仕归閒。 他来了之后,既不怎么搭理县尊,也不关照秦公子。 县尊好几次都是一张热脸贴上了冷屁股。 所以如今县尊和秦公子对他也不再多费工夫。 平时在县尊和秦公子面前,你就当顺乐县没有总旗这號人即可,可別哪天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典吏恍然道: “还好有舅舅提醒,要不然万一我哪天说错话,可就不美了。” 礼房经承得意道: “有你舅舅我,在这县衙里还能让你吃了亏不成?” 典吏嘿嘿拉住他: “走,先別管舅妈了,隨外甥吃两盅酒去!” 一舅一甥说笑著,消失在街巷转角后。 他们离开后,一个少年自巷內的烟气之中现出身来。 是谢倾。 他想著刚才那舅甥二人的对话。 原来玄刀卫的总旗是这样的来歷。 这倒是意外收穫。 谢倾笑了笑,提著石秀珍给的好几条腊肉,继续往堂北巷家中走去。 · 翌日是大年初二,街道爆竹的红纸屑还与积雪一起堆在墙根,空气里的硝味也没有散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刘家大宅门口车水马龙,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刘老太爷身为曾经的一郡之守,门生故吏眾多,刘家更是整个顺乐县最有名望的士绅之家。 所以刘老太爷虽已致仕回乡,但也不乏专程前来拜见者。 好几辆马车自县衙驶出,一路来到刘家。 打头的一辆停在刘宅正门,秦县令和秦小旗自车上下来,由刘家的管家迎入宅中。 剩下的马车装的都是扎实的年礼,自偏门陆续驶入,车轮在地上压出两道辙痕来。 秦县令和秦少衡被引入正厅,刘二爷和刘三爷已在此等候。 刘二爷胖些,刘三爷瘦些,都身穿上好的锦缎衣裳,一眼看去就是两个富家翁。 秦县令笑道: “二位好,我是来给亲家送年礼的。老太爷呢?” 刘二爷和刘三爷也回以笑容,拱手道: “见过县尊,新年好。 我父亲近来闭门修身养性,连我们两个都少见,更不外出见客,还请县尊勿怪。” 秦县令道: “那要恭喜亲家公了。 我那年礼中有一根老山参,最是滋补元气,还请为老太爷呈上。” 刘二爷自无不应: “多谢县尊。” 刘二爷的年纪其实和秦县令相仿,只是小几岁而已。 但对方的儿子已与自己的妹妹贞仪定下婚事,真要算起来,他还平白要比秦县令小上一辈。 於是刘二爷也从来不提这茬,只以县尊相称,连带对秦少衡也只叫小旗。 改口叫妹夫什么的,真成亲之后也不迟。 刘三爷问起秦少衡近日来的修行,他並不是修士,也能与秦少衡谈论得顺畅,见识不俗。 茶过一盏,秦县令突然道: “少衡,你不是还有要事与二爷、三爷相商?” 秦少衡得了提醒,点头道: “两位舅兄,前些时日贞仪患病,有一杨姓女子送来良药,可谓药到病除。 我听说之后,设宴答谢送药之人,却发现那药方的主人是个少年炼气修士,正巧游歷到了顺乐县,写下这药方,给了杨家一场机缘。 那少年名为谢倾,姿容、功法、气息均不凡,必然是出身名门大宗,隱瞒身份四处週游赏玩。 我见猎心喜,出言招揽,如今他已答应做我手下的第一校尉。” 刘二爷奇道: “原来还有这样的內情,难怪那方子立竿见影,原是出自名士之手。 秦小旗得了新的左膀右臂,自然是好事。 只是不知此事与我等有何关係?” 秦少衡道: “宝马须食好料,才有日奔千里之能。 除了玄刀卫给校尉的薪餉外,我还答应了他灵草珍石等修行资材。 这些东西难得,我秦家的来源渠道更是不如刘家多。 所以我想定期以金银向刘家购买些合用的修行资材,还望两位舅兄相助。” 刘二爷和刘三爷听了,对视一眼。 金银易得,刘家也不怎么缺,灵物却少有,常常有价无市。 刘家如今三代人中虽无修士,但那些灵材也有自己的用处…… 灵物之事由刘三爷打理,他捻著鬍鬚为难道: “秦小旗,倒不是我等吝嗇。 只是这些东西对我刘家来说,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 那些渠道大多仰仗我父亲为官时的人脉,如今时过境迁,大多已经断绝,只有一少部分还能花心思维繫,但也是一年少过一年。 此事恐怕我们也爱莫能助。” 秦少衡不免有些失望。 秦县令对这个结果似乎並不意外,打圆场道: “不妨事,少衡也就是隨口一说。 咱们两家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呢……” 秦县令又亲切地拉著刘二爷和刘三爷说了好一会儿有的没的,才起身告辞。 回县衙的马车里,秦少衡皱著眉问: “父亲,果然如您所说。 是我想得简单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刘家又没有可以修行的子弟,他们一直收集灵物是要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做灵物生意?” 秦县令在刘家时温和的神色消失无踪,嗤笑道: “还不是给那刘老头自己用的。 他从前似乎得到什么功法,半截身子入土了,还在做修行长生的痴梦。 刘老大在外做官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六品。 刘老二和刘老三在家打理家业,又不敢忤逆刘老头,自然是想方设法收集灵物为他所用了。” 秦少衡问: “刘老太爷若有修行的资质,那他近来避不见人,莫非是在闭关?” 秦县令不屑道: “就算有资质,这个年纪才开始,又能顶什么用? 浪费在他身上再多东西,充其量也只能让他多活几年。 鼠目寸光的老东西,还不如拿出所有灵物来,鼎力支持你这个女婿。 等你今后在玄刀卫中修行有成,还能少了他们刘家的好处?” 秦少衡心中也赞同父亲的话,不禁对刘家多了几分怨气。 第58章 好大威风 秦县令道: “今年你和刘贞仪完婚后,到时你作为刘家唯一的女婿,便有了五品的岳丈,六品的大舅哥。 背后又有咱们家和刘家作为后盾,再加上我儿你的资质,顺乐县这池浅水困不住你。 玄刀卫是通天的好地方,你若立下足够亮眼的功劳,我们再好好运作一番,几年后就能升入郡中。 今后州府、甚至京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县令越说越是高兴,好像已经见到了秦少衡鱼跃龙门、春风得意的那一天。 作为父亲,他对自己的儿子自然是深感骄傲的。 他自己这辈子除非有惊天的际遇,否则基本也就止步於此了。 但秦少衡,天资过人,心志坚决,將来一定会成为秦家最有出息的人。 秦少衡得了父亲的鼓舞,掷地有声道: “是,孩儿定不负父亲的期望!” 说实话,对於刘贞仪,秦少衡並不熟悉,也不关心。 他在意的只是她刘老太爷女儿这个身份。 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了小旗,当然是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故而刘家也愿意与秦家结成姻亲。 这是以女儿作为投资的筹码。 越是名门望族,就越精於此道,有时连皇家也不能免俗。 若是刘贞仪够聪明,自然知道如何做一个贤妻良母。 若她不够聪明,娶回家放在那里就是。 他秦少衡所求远大,区区儿女情长,並不被他放在眼中。 · 大陈的春节休沐一直持续到元夕之后。 好好过了一个年,正月十七,是玄刀卫开营上值的日子。 谢倾换上了玄刀卫的緋衣皂靴,佩刀带牌,走出屋门。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好衣裳能凭空添上七分精气神。 玄刀卫的制服裁剪精当,穿在谢倾身上,既显得英气干练,又更衬出他的丹顏墨鬢,昳丽神采来。 饶是已经见惯了谢倾的人形,杨见月三姐妹此刻还是不免为之一怔。 平日里谢倾穿的是道袍,梳的是簪髻,举止间是飘逸出尘的风范。 如今穿上这玄刀卫的衣裳,一下从云端到了公门,行走时是精干利落的气度。 杨见溪想,也不知玄刀卫究竟有多少种衣服,狐仙若能穿个遍才好呢。 谢倾一笑,让神情多出几分矜傲来,向玄刀卫营所走去。 一路上,行人退避侧目,莫敢直视。 营所门口,谢倾还没有出示腰牌,门口两个力士便拱手道: “见过谢校尉。” 谢倾奇道: “我没见过你们,你们倒已认识我了。” 力士笑道: “我们听闻秦小旗手下再添一位谢校尉,您身穿此衣,又是生面孔,自然就是您了。” 秦小旗年轻有为,眼前这位一来便成了第一校尉,明摆著是秦小旗跟前的红人,当然得好好记住。 谢倾打算继续巩固自己不在意黄白之物的形象,隨手赏了二人些银瓜子,引得二人欢声道谢。 玄刀卫大牢的刑吏一早就在门口等著,见谢倾来到,忙不迭迎上去,恭敬道: “谢校尉,容在下向您稟报,那天您让人押来的杨家族长,还有杨有实、韩金枝等人,都是在下亲自关进牢房的。 他们一进门,还没上手段,就哭天喊地,要死要活的。 若是记得住小时候尿过几次炕,恐怕也都交代出来了。 这几人实在可恶,我等將他们关了十日,又各杖责数十,轰了出去。 这是他们的笔录,还请校尉过目。” 谢倾接过笔录翻阅,不愧是玄刀卫,该问的不该问的都掏出来了,很是详尽,还有几人各自的签字画押。 虽说这笔录谢倾第一次见,但对几人的处置年前已结,谢倾更是早就知道了。 今日这刑吏特意又来说一遍,想来是要赏钱。 谢倾將笔录连同一个荷包丟到刑吏手中,笑道: “辛苦。给弟兄们买酒吃。” 刑吏双手接过这沉甸甸的荷包,喜笑顏开道: “多谢校尉,多谢校尉!” 当日之事,其中几分公几分私,懂的都懂。 谢倾唤来的力士,还有诸如眼前刑吏的狱卒,都是为此事出了力的。 更何况谢倾当时还未正式上值,算是预支了一点人情。 事后银子给到位,今后办事才顺当。 其他地方是这样,玄刀卫中同样如此。 反正他有秦少衡答应的补贴,算是双倍薪资,就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刑吏满足地告退,谢倾继续往前。 玄刀卫营所大部分是公用的,剩下被分別划给四位小旗,作为各自的地盘。 谢倾的目的地正是秦少衡的地盘,还有不远时,却见一力士向他走来,低头拱手道: “谢校尉,我们阎小旗有请。” 阎小旗? 应是管辖城西的阎釗了。 谢倾笑道: “今日是我第一天上值,我还未向秦小旗报到,不好先去阎小旗那里。 请你代我回阎小旗,等我见了秦小旗,再应邀前往。” 谢倾抬步,力士却跟著上前拦住他: “谢校尉,阎小旗有请。” 谢倾收了笑容,看向这力士,淡淡道: “阎小旗的意思是,我非去不可了?” 力士也是凡人,此刻心中叫苦,回答: “在下也是听命做事,还请谢校尉勿怪。” 谢倾面无表情道: “阎釗不是我的长官,隨便递来一句话,便想要我乖乖过去。 这是在役使我,还是在打秦小旗的脸?” 力士訕訕无言。 谢倾冷冷道: “你若让开,回去受不受罚还不一定。 你若不让开,现在就要吃点苦头。 如何选,你自己想好。” 力士站在原地,背后出现冷汗。 夹在两尊大佛中间,他可谓进退两难。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退走时,身后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谢校尉好大的威风。 初来乍到,便不把我阎某人放在眼里了。” 来者正是阎釗,他身后还跟著若干校尉,都面露敌意地看向谢倾。 力士如蒙大赦,立刻退到阎釗等人最后,抬起袖子擦汗。 这种活,干多了折寿啊。 谢倾平静地与来者对视。 阎釗年纪四十多岁,颧骨突出,身量瘦高,身穿与秦少衡一样有披风的小旗官服。 此刻他正眯著眼上下打量谢倾,好像一条立起前身的蛇。 谢倾未曾见礼,抬起下巴道: “我与阎小旗素未谋面,可阎小旗似乎对我成见颇深。 专门遣人拦路截道,不知有何指教?” 第59章 烫手山芋 阎釗盯著谢倾道: “谢校尉前些日子单枪匹马跑到我城西,对付城西的两只鼠妖。 我却不知城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了。 今日一见,原来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小子。” 谢倾笑了笑道: “我当是什么事。 我当时尚不是校尉,只是个心存正义的过路修士而已。 我见两只鼠妖在城北与城西交界处作祟,阎小旗不管,我只好腾出手来帮你一把。 阎小旗不领情就算了,还倒打一耙,嫌我多管閒事。 若不是有秦小旗深夜赶来,亲身垂范,我还以为玄刀卫小旗都是你这般人。 那大名鼎鼎的玄刀卫,可就有点名不副实了。” 这一番话踩一捧一,暗指阎釗尸位素餐、包庇妖类,引得阎釗怒道: “你!” 此时谢倾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不屑的声音: “阎釗,那两只鼠妖是我所杀。 去年在我手里没討到好处,今年倒想在我手下校尉身上討回场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兵对兵,將对將,你若还不服气,我隨时奉陪。” 只见秦少衡也率领几个校尉走来,一步站到谢倾身前,与阎釗针锋相对。 果然来了。 谢倾调整身位,泰然站在眾校尉的最前头,仅次於秦少衡,看起来竟如同副小旗一般。 秦少衡的年纪还不到阎釗的一半,但是修为已经隱隱超过了阎釗。 去年杀鼠妖后,第二天阎釗便得到消息,找到秦少衡要说法,最后二人做过一场,秦胜、阎败。 阎釗大概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一直堵到了年后。 自己是另一个始作俑者,听说自己来到,阎釗应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倒正合谢倾的意。 他反而生怕玄刀卫一团和睦。 就算此处风平浪静,他也要硬生生搅出三丈波涛来。 阎釗与秦少衡同品同级,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眾落面子,不由得更加羞恼: “无知、狂妄! 別以为在城北杀了几只妖怪就多了不起。 城西、城东、城南,哪个地方不比城北的水深?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爬得越快,死得越早……”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来,道: “对了,既然秦小旗与谢校尉如此热心,有一件差事倒正好合適。 近来城中屡有年轻女子受辱后被杀,被发现时全身肢体离碎、血液尽干,应是妖道邪修所为。 幸好我们强行压下消息,否则正逢年节,怕是要闹得满城皆知、人心惶惶。 秦小旗和谢校尉一心为公,不在意什么城西城北,又自恃本领高强,不知敢不敢接下这案子,將凶徒缉拿归案?” 秦少衡微眯眼眶。 同为小旗,他也知晓此事。 第一个女子被害时是亥月,此后每个月都有新的受害者出现,至今已有三女惨遭毒手。 偏偏那凶徒来无影去无踪,什么痕跡都没留下。 其中一个女子睡前將门窗全部上锁,第二天一早家人敲门时,门窗依然锁著,但人已成了苍白碎尸。 三个受害人都在城西居住,自去年案发以来,阎釗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但也无半分头绪。 连一向不管事的纪总旗都放出话来,若是到二月阎釗还破不了案,就是愚蠢无能,即按军法处置。 阎釗如今黔驴技穷,竟想把这烫手山芋甩到他手上。 秦少衡道: “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同领朝廷的俸禄,你张嘴就想让我们为你出力,你只管躺在家里养膘,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阎釗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桿子,万一秦少衡年轻气盛,一衝动答应下来,他就赚大了。 见秦少衡直接推了回来,阎釗也不意外,只是讥讽道: “呵,有好处才干,没好处便不干。 你们还不只是嘴上说的好听,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这时,谢倾突然道: “那案卷能否予我一观?” 阎釗一挑眉,从手下那里接过一本厚厚的书卷,手腕一甩,如箭矢般向谢倾掷射而出。 这是九品体修的力道,不容小覷。 谢倾真元一卷,將那案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卸去力道,稳稳抓在手中,仔细读起来。 见谢倾轻易接住了案卷,阎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眾人神色各异,都在等待谢倾能从案卷中看出什么花来。 少顷,谢倾合上案卷,对秦少衡笑道: “小旗,我看此事可接。” 秦少衡惊讶地问: “几成把握?” 谢倾不紧不慢地回答: “这要看阎小旗的诚意了。 既然阎小旗求到了我们头上,我们也不能白白辛苦。 阎小旗诚意越足,我的把握自然越大。” 这是毫不掩饰的敲诈勒索。 阎釗盯著他道: “小子,你可不要说大话。” 谢倾笑得有恃无恐: “阎小旗若有別的办法,大可以去试试,我绝不阻拦。” 阎釗便说不出话来。 他要有別的办法,早就去干了,会在此跟他们两个小儿喷唾沫? 秦少衡看谢倾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不免有些意动。 如果能成,这事的好处便完全凸显出来了。 阎釗破不了的案子,他秦少衡能破。 阎釗扛不起的担子,他秦少衡能扛。 这不是功劳,什么是功劳? 此刻筹码在手,秦少衡好整以暇地对阎釗道: “既如此,阎小旗若是愿意,可別太小气,让整个玄刀卫看笑话。” 阎釗面色阴晴不定。 事到如今,能將这烫手山芋分出去,已经不错了。 如果秦少衡也没查出来,到时候总旗问责,两个人无能,也比单单他一个好听些。 阎釗最终咬牙道: “好处我当然给得起。 十枚羆力丸,两枚凝真丹,如何?” 羆力丸是体修的硬通货,可补益气血、强健筋骨。 凝真丹则用来堵谢倾的嘴。 这倒是不少了。 秦少衡觉得差不多,以目光询问谢倾的意见。 谢倾伸出四根手指: “凝真丹要四枚。” 这东西只有他能用,当然得狮子大开口。 阎釗果断拒绝: “这么些年我手里也就三枚,多了没有。” “嘖,三枚就三枚。” 谢倾伸手道: “那就请阎小旗先付三分之一的定金。” 阎釗一噎。 还要定金? 但看谢倾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他只好吩咐手下自库中取来三枚羆力丸和一枚凝真丹,丟给谢倾。 谢倾接过丹药,道: “阎小旗静候佳音即可。” 阎釗心中慍怒,皮笑肉不笑道: “若是不成,吃下去的,我要你们一分不少吐回来。” 谢倾呵呵轻笑了一声: “放心,我可不是你。” 第60章 实地调查 “你!” 阎釗面色铁青,阴惻惻地看了他与秦少衡一眼,拂袖而去。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谢倾嗤道: “真是草包。 年近半百,修为却止步九品。 这样的人竟能与秦小旗同立並列,何等可笑。” 秦少衡心中也深以为然,不过嘴上不置可否,只是笑道: “我左盼右盼,终於盼到你把伤养好,来我这里当差了。” 谢倾把凝真丹留下,將羆力丸交给秦少衡,笑道: “养伤是耽误了些时日。 而且俗世年节热闹,也难免贪玩躲懒。 小旗不会怪我吧?” 秦少衡接过羆力丸,心中对谢倾更加满意,哈哈大笑道: “俗世自有仙山没有的妙处,你既然喜欢,那就在这顺乐县多留些时日。 我好不容易把你招来,可不能轻易让你跑了。” 谢倾开怀应允: “求之不得。”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剩下的校尉想插话都寻不到话头。 袁千帆倒是还好,只是为谢倾与秦少衡突飞猛进的交情而惊讶。 这位谢道长,不,谢校尉,与秦小旗真是性情相投。 潘逢的身体终於在年后恢復得七七八八。 体內的尸毒虽然已经全部除去,但是损耗的元气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 尤其是对未达九品的体修来说,元气损耗就是修为倒退,他如今的实力还不如去石坛山寻尸之前。 在秦小旗面前大大丟分,潘逢自觉自己的前途又黯淡了不少,神態却更紧绷,眼珠也转得更快。 他们这些校尉从前明爭暗斗,彼此较劲,就是为了得到第一校尉的位置。 虽不是正经官职,却是更进一步的阶梯与门槛。 而他们苦求不得的果实,却被谢倾一来就势不可挡地摘走了。 潘逢看向谢倾的眼神难掩嫉妒。 这吊儿郎当的小屁孩不就是出身好吗? 他要是也有个好师父、好爹娘,他一定远比谢倾有出息。 至於薛彪、戴信等,看向谢倾的目光不一而足,但都有些不善。 这从天而降的第一校尉,他们虽已知打不过,但身为体修,对炼气士有天然的鄙夷。 尤其是擅长幻术这种脏东西的。 这小崽子会握刀吗? 不懂刀法,算个屁的玄刀卫! 谢倾似乎並不將他们这些同僚放在眼中,只是跟秦少衡聊得热切。 潘逢看得不爽,突然提高声音问: “不知谢校尉打算如何解决那杀人分尸的案子?” 潘逢的笑容里没有多少真情实意,谢倾瞥他一眼,回答: “我需要向你匯报吗?” 潘逢表情一僵,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道: “谢校尉到时候可別让我们给你擦屁股!” 这小儿,心高气傲,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秦少衡倒没有太大反应。 对於谢倾这样的人才,秦少衡可以容忍他的一些脾气。反正又不是对他。 更何况,潘逢这样本领稀鬆平常的,的確应该多敲打敲打。 秦少衡从谢倾手里接过案卷,翻阅著问他: “这案卷写得倒是详细。 阎釗虽然修为一般,但做事还算过关。 你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谢倾笑著回答: “关键並不在看出什么,而是里面没有什么。 阎小旗办案的卷宗虽然详细,但几乎都是些凶所情况的介绍、各种痕跡的记录。 但是这案子的凶手可谓来无影去无踪,所以他这一套便很难发上力。 阎小旗只注重『物』,却看轻了『人』。” “哦?” 秦少衡合上案卷,好奇地问: “什么人?” 谢倾道: “自然是受害之人。 具体情形,还得等我去现场询问一番,才能知晓。” 秦少衡点头: “好。 事不宜迟,或许再过几天总旗就要看结果了。 你现在就出发,需要人手,从各校尉和力士里挑就是。” 谢倾心中一笑,这是把用人的权力交给自己了啊。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眾校尉。 他们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写著不情愿。 就算秦小旗开了口,都是校尉,凭什么他们要被谢倾呼来喝去的呢? 唯独袁千帆脸上显露出好奇之色,似乎是对谢倾关於“人”的一说有些兴趣。 谢倾点了点袁千帆: “小旗,我想借他一用。” 秦少衡自然同意: “可。” 袁千帆不明所以,问谢倾: “谢校尉,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谢倾想了想: “跑腿。” 袁千帆: “……是。” 跑腿就跑腿吧,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其他校尉在鬆了口气的同时,都幸灾乐祸地看向袁千帆。 看看,人家新的红人来了,你在小旗眼里也不过如此,这就沦落到跑腿的地步了。 秦少衡似有深意地看向谢倾: “別让我失望。” 谢倾笑了笑,拱手告退: “属下遵命。” · 从玄刀卫营所出来,走在半路上,袁千帆还是忍不住问谢倾: “谢校尉,我有一事不明,为何你单单把我挑出来了呢?” 谢倾走在前面,隨口回答: “看你顺眼而已。 不想来可以回去。” 袁千帆这小子求上进,而且还算老实。 在一堆歪瓜裂枣、心思杂乱的校尉中,算是可造之材了。 至少不太会给自己拖后腿。 所以谢倾也不介意给他一个露脸的机会。 袁千帆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咱们现在要去哪里?” 谢倾道: “第一个受害人,也就是徐淑丽家。” 没多久,谢倾敲响了徐家的房门。 开门的是徐家的僮僕,见是玄刀卫来人,马上去通传了主家。 徐淑丽的母亲痛失爱女,已经病倒数月,其父亲匆匆自外头赶回,对谢倾拱手,含著希冀道: “见过校尉。 敢问可是害了淑丽的凶手抓到了?” 谢倾摇头: “尚未抓到。 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徐夫的脸上出现浓浓的失望,长嘆一声道: “玄刀卫前前后后已来了不下十几次,快把我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还能找出些什么呢?” 谢倾道: “原本来的是阎釗小旗的手下。 阎小旗深觉此案棘手,故求到了管辖城北的秦少衡小旗头上,请他帮忙。 我们正是秦小旗麾下的校尉。 我们这次来,看凶案发生之处是其次,主要是问你们几句话。 你家里可曾供奉了鼠仙?” 第61章 供奉鼠仙 徐父回答: “是的。 城西只要是有些家底的人家,都会供奉鼠仙的。” 谢倾问: “你家供奉的鼠仙可曾显示过灵应?” 徐父有些讳莫如深,犹豫道: “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倾道: “都说了,我们不是阎小旗的手下。你但说无妨。” 徐父低声道: “所谓鼠能搬財,但也能偷財。 供奉了鼠仙的人家里,有灵应的少见。 但是没有供奉的人家里,遇到种种意外,钱粮失窃的倒是屡有听闻。 我们虔诚供奉鼠仙,也只是图自保平安罢了。” 谢倾瞭然。 送礼的可能记不住,但不送礼的记得一清二楚。 谢倾手指摩挲著玄刀柄,道: “带我去看看你们供奉的地方。” 徐父领著谢倾与袁千帆来到后堂。 靠墙放著一张雕花供桌,桌上是几个泥塑。 中间的是个大腹便便、慈眉善目的老翁,身边金银珠宝环绕,端的是豪奢气派,偏偏有些贼眉鼠眼。 旁边是几个小一些的泥塑,分別是一个中年女子和两个年轻男子,容貌神態与老翁有几分相似,脚边还站著五只惟妙惟肖的老鼠。 泥塑前的香炉中燃著裊裊青香,烟雾繚绕。 徐父介绍: “每个请了鼠仙的人家,主位都要供奉丁太爷。 往下是丁太爷的儿女们,这就各有不同了。我家供奉的是丁四奶奶,丁七爷和丁九爷。 除此之外还有六奶奶、十三爷、十四爷等等。” 丁十三和丁十四?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谢倾古怪一笑。 现在他们估计想灵验也灵验不起来了。 谢倾问: “你们从哪里请来的这塑像?” 徐父回答: “我们是往那些供奉多年的人家里去,说想请鼠仙回家,他们自会安排。” 谢倾打量起这做工精致的泥塑。 收集香火愿力,若没有指明名號、寄託灵念的物件,愿力就如无根浮萍,人一走就散了。 这些物件的作用,就是把这些香火吸附存储起来,等主人前来收取。 那些鼠妖也不可能真身常驻於此,大概也是隔三差五来一次。 谢倾又问: “你女儿淑丽拜鼠仙拜得勤否、诚否?” 徐父回忆起女儿,不免哀伤: “是的。 这香堂一直是丽娘在打理,平时每日洒扫,香不断绝,五日一小供,逢初一十五大供。 有些女儿家的心事,她不愿对我们说的,大抵也都在这案前念叨,说给鼠仙听。” 是个虔诚信女。 谢倾又问: “你女儿似乎尚未婚配,可定下了亲事?” 徐父摇头: “未曾。 倒是有不少媒人来牵线,只是我与她母亲一直没有物色到合適的……” “丽娘自己可有思怀之意?” 徐父面色一变。 女儿家的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自己想的道理? 简直有损门风! 不过想到女儿已经不在,这些东西都没了意义,徐父犹豫一下,道: “丽娘长成之后,话一天比一天少,有时候她心里想什么,我也不甚清楚。 不过我记得九月份的时候,她母亲有一次跟我说,看丽娘近来神思不属,经常发呆。 我当时想,女儿家心思一天一变,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想到……唉。” 谢倾又打探了些徐淑丽的其他情况,最后问: “这些事情,阎小旗他们可曾问过?” 徐父如实回答: “不曾。这些对破案有帮助吗?” 谢倾道: “谁说得准呢。” 那鼠仙的塑像上金箔闪闪、银箔灿灿,珠光宝气、惹人注目。 但似乎只是一堆平平无奇的泥胎死物而已。 谢倾深深看了这塑像一眼,离开后堂,又往徐淑丽的住所转了一圈。 那里早已成了徐家的禁地,不许人进出,显得冷清阴森。 谢倾扫了扫,同样没什么发现,便向徐父告辞,道: “多谢。 若有其他需要了解的,我们会再来。” 徐父苦笑。 这话他也听了不少次。 不过,想想好歹玄刀卫的人还在查这案子。若是没人在意,没人过问,那才真是完了。 徐父深深拜道: “有劳校尉,草民感激不尽。” · 谢倾又领著袁千帆往剩下的两个受害人家里去了一趟。 情况都与徐淑丽类似。 家境殷实,居於闺阁,未曾说亲,家中供奉鼠仙,十分虔敬。 他们供奉的鼠仙中,除了丁太爷以外,底下其子女各有不同。 有的是三个,有的是四个,最后一家足足有五个。 但关键的是,其中都有同一只…… 从最后一家出来,袁千帆不由得问: “谢校尉,问这些有什么用呢?” 谢倾反问: “你觉得这三个被害的女子像不像?” 袁千帆想了想: “长得不像,但家世经歷却像。” 谢倾道: “不错。 那凶手选择了她们,正是因为她们都契合了凶手的某些偏好。 哪个少女不怀春?何况是这样衣食无忧、不諳世事的小姐。 她们在鼠仙前所求的,除了家人平安顺遂以外,大概最多的就是找一个如意郎君了。” 袁千帆疑惑: “待字闺中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她们三个?” 谢倾看了他一眼,回答: “这三家供奉的老鼠里,有什么名堂? 你若没看出来,现在就哪凉快哪待著去。” 袁千帆不由得汗顏,原地努力回想,不一会儿,豁然瞪大眼睛道: “丁七爷!?” 正是丁七。 谢倾露出一丝冷笑道: “城西多鼠。这里发生的事,能瞒过老鼠的不多,何况是在请了他们塑像,时时供献香火的人家。” 袁千帆犹疑道: “阎小旗难道没有发现此事?” 谢倾道: “案卷之中一字未提。 大抵他是司空见惯了,反而难以察觉。 就算他发现,想来也是私下问过丁七,得到的回答一定也是纯属巧合而已。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阎釗与老鼠混久了,身上有了老鼠味,目光怕是也短浅如鼠了。 那杀人的行径与手段不像是鼠妖所为,也未必就与他们毫无关联。” 袁千帆露出敬佩的神色。 这少年道长的眼睛和心思,比常人细致许多。 他接著问: “那咱们现在去找那丁七审问一番?” 谢倾否定道: “咱们两个在城西晃了这么久,又去那三户人家里转过,丁七想必早已知晓。 现在去找,一定是找不到的。” 袁千帆挠头苦恼: “那怎么办?” 谢倾轻笑道: “到你跑腿的时候了。去给我找一只猫儿来。” 第62章 初试刀法 猫?找猫做什么呢? 袁千帆不解,不过还是按谢倾的吩咐动身去找了。 陆常宽曾说过,城西无猫,一旦有猫出现,必定被眾鼠群起而攻之。 城西的凡鼠们若看见猫,不会无动於衷的。 老鼠的地盘,岂容许猫放肆? 不多时,袁千帆怀里抱著一只黑白花猫回来。 这猫的皮毛油光水滑,只是一来到了城西,便有些紧张的样子,想要挣脱袁千帆的怀抱逃走。 城中的猫大概都知道,城西不是应该来的地方。 袁千帆道: “城中少有野猫,都是有主的。 这是我从城北一户人家借来的猫,他们看我是玄刀卫,不敢不借。 谢校尉是想让它去找丁七?” 不知怎地,那只猫到了谢倾手里竟然逐渐平静下来,不再那么惊惧不安。 谢倾隨手摸著猫道: “那你是难为它了。我是要用它做诱饵。” 闻言,袁千帆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看向谢倾,有些担忧道: “那它会不会有危险……” 谢倾面露不快道: “你觉得我难道连一只猫都护不住?” 袁千帆连忙否认: “不敢、不敢……” 谢倾心中暗笑。 黄昏已尽,顺乐县城笼罩在一片暝暝之中。 他们安静地来到徐家的院外,轻飘飘腾空而起,脚尖点一下院墙顶,就落入了院內。 身为玄刀卫校尉,谢倾和袁千帆进入徐家自然无需费吹灰之力。 谢倾周身散出朦朧的烟气。这烟气融入夜色,难以分辨,悄无声息蔓延在后院香堂之中。 他、黑白花猫和袁千帆的身形在烟气之中隱去。 香堂的门开了又合上,却没有声响。 谢倾和袁千帆再次站在徐家供奉的鼠仙泥塑前。 那丁太爷和三个鼠子鼠女依然慈眉善目、和顏悦色。 但窗下的烟气忽明忽灭间,他们的容顏却好像在人与鼠之间变化不定、似是而非,显出几分诡异莫测来。 谢倾將猫放在地上,它便好像突兀地自烟气中跃出来,抬头神气地叫道: “喵!” 连著叫了几声,屋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一群东西注意到了这里的变化,在向这里聚集。 黑白花猫的背不自觉弓起,上面的毛也炸起来,喉中发出一阵低吼声,显然如临大敌。 它感受到了威胁。 单独几只老鼠並不被这膘肥体壮的黑白花猫放在眼中。 但听这动静,绝不是几只的事情。 突然,自香堂墙根、房樑上躥出大几十只老鼠。 所谓天敌也是相对的,这些城西的老鼠见了猫非但不怕,反而被激发了凶性,悍不畏死地朝黑白花猫扑去,欲咬在它的身上。 黑白花猫反应迅速,一爪將第一只老鼠扇到一边,隨后又一口咬断第二只的脖子。 只是这些老鼠实在眾多,就算只有一半咬在它身上,一只咬一口,都够让这猫鲜血淋漓。 这是自己找来的帮手,还是要好好对待的。 烟气中的谢倾拔出玄刀来。 今天他不打算用狐火法术,正好试一试新得到的《镇祟破邪刀法》。 剑法长於刺、挑,轻灵飘逸,刀法多用劈、砍,势大力沉。 玄刀卫的刀形似雁翎兰叶,並不厚重,留足了灵活性。 其刀法也综合了剑与刀的特点,追求以最简单的动作、最快捷的路径,精准地达成目的。 绝不轻易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 谢倾迈出皂靴,行走於鼠群之中,如閒庭信步。 下一刻,刀光一闪。 一只自房樑上跳下,想要落到黑白花猫背上的老鼠就身首分离。 以玄刀之锋利,切皮断骨如入水般,无丝毫阻碍。 隨后只见一朵朵刀光在老鼠行动的轨跡上绽开,以鲜红的血液作为花萼与枝叶。 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在辗转腾挪间,將玄刀在手腕中挥转,於周身划出一道又一道如细线般的光华来。 谢倾似乎沉浸於某种节奏中,配合著黑白花猫的脚步和动作,每一个呼吸都有数只老鼠被斩於刀下。 在九品以下,得授的只是种种具体的招式,认识便自然局限。 而谢倾已经得到了这刀法九品的內容,站在这个高度,其中的一些规律和意旨就显得清晰起来: 杀。 冷酷、精准。 绝不犹疑、绝不留情。 这就是《镇祟破邪刀法》的要义之一。 纯粹的杀戮之刀。 老鼠还在源源不断地自各个鼠洞钻出来,前赴后继。 而谢倾也渐入佳境,尝试以最小的消耗杀掉最多的鼠,积累对刀法的体悟。 一时间,烟气中只见刀光,不见其身。 袁千帆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谢校尉用的,好像就是玄刀卫標配的《镇祟破邪刀法》。 但是…… 竟然能这么优雅吗? 对比之下,自己用起来只会大开大合,竟然活像个粗鄙的屠夫了。 谢倾成为校尉才多久,就把这刀法领悟到了这样的程度。 而他这些年以来的苦练,好像只是变得更熟练了而已。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谢倾,作为炼气士擅长法术也就算了,连刀法都能信手拈来。 幸好当了玄刀卫,要不然真是可惜了。 黑白花猫见老鼠不断减少,四周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不断发出兴奋的挑衅叫声。 四周的老鼠听了,更加躁动。 生在这城西的鼠,还没有遇见过敢於挑衅它们威严的猫。 但因为有谢倾,这香堂已经成了老鼠的绞肉机,无论来多少都是炮灰。 终於,鼠群中出现一只体格大不少的老鼠。 它躲在后头,站在原地踌躇,没有上前去攻击黑白花猫,隨即默默后退,想要离开。 袁千帆注意到了它,立刻按谢倾的交代提醒他: “有了!” 这是比凡鼠聪明些的,会向鼠妖报信的老鼠。 它们是鼠妖与凡鼠之间的中间节点。 谢倾將黑白花猫捞起来,对著大老鼠丟出去,道: “跟著它。” 黑白花猫遵循本能,落地后立刻向那只大老鼠追去。 四周还活著的凡鼠已经寥寥无几,大老鼠没了同伴的助力和保护,面对天敌的恐惧终於自骨髓中溢出,惊慌地奔逃。 老鼠遇险后,自会逃去找它的主子。 跟著它,就能找到鼠妖所在。 猫追出门去,如一道黑白双色的闪电,紧紧缀著大老鼠的尾巴尖。 一鼠一猫,一前一后,在夜晚的宅院街巷中上演追击战。 谢倾和袁千帆融入一团烟气,风一般奔涌在黑白花猫的身后。 第63章 鼠妖丁七 那大鼠一路跑到了城西一条老街上不起眼的小院,自院墙脚上的一个鼠洞钻进去了。 这鼠洞太小,容不下黑白花猫,它只好停在洞口,用爪子一个劲地去掏。 谢倾看向门口,这一户的春联早已褪色泛白,显然是去年的,看起来无人居住已久的样子。 偏偏从门缝里看去,院子里闪烁著一点点灯光。 谢倾以眼神示意,袁千帆立刻拔刀从门缝里一划,门閂和锁立刻被切断。 袁千帆率先破门而入。 屋子里传来连滚带爬,凳子倒下的声音,一个惊恐的尖声呵斥: “你这蠢货,把什么人带过来了!” 隨后是老鼠的吱吱声,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 谢倾提高声音道: “玄刀卫前来,此地之主不现身待客吗?”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才有一个年轻男子瑟缩地走出来,一脸討好地笑道: “原来是玄刀卫的校尉。 只是两位有些面生,我倒不知阎小旗手下又添新干將。” 这年轻男子的面容与鼠仙泥塑上的某一张重合在一起。 正是丁七。 谢倾深深看他一眼,道: “这些话省一省吧。徐淑丽家供奉著你,想必你也对我们的身份也不是一无所知。” 丁七笑容一僵,訕訕道: “这下校尉就误会我了。 城西供奉我的人家那么多,我哪有本事能家家户户都时刻听著呢? 只能隔三差五转上一圈,把香火收回来,大头送去给我父亲,剩下的还有几个兄弟姐妹瓜分。 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两香火的。” 谢倾呵一声道: “不供奉你们的便偷財窃粮,供奉的才能得来安稳。 你们把功德修行做成了坑蒙拐骗的无本生意,竟还不满足?” 丁七好像抱屈含冤般辩解: “校尉还年轻,有所不知。 不止是我们,那些城东的蟾蜍、城南的蝙蝠也是一样的做法。 他们奉献香火,我等同样保护他们不受其他妖类侵扰。 这是祖宗之法,传承了这么多年,哪是我一个小辈能置喙的呢?” 他丁七自称小辈,谢倾这少年就更是了。 言下之意,谢倾哪来的资格质疑这一套修行法? 谢倾冷笑。 保护?圈养罢了。 离开你们这保护伞,外边根本没有下雨。 香火功德道立足於眾生助力,愿力之中本就蕴含眾生驳杂心念,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影响,甚至迷失其中。 这也是功德道入门易,修到高处难的原因。 而鼠妖们这样的做法,得来的香火里面不知有几分谢意,几分怨恨,其毒更是远甚於普通的香火。 长此以往,那丁太爷和他的儿女们,恐怕早就被香火污染心志,又不可自拔了。 谢倾转而问: “去年以来,除了徐淑丽,城西还有两个年轻女子被人所害,惨死家中。 她们家中供奉的鼠仙可都有你丁七。” 丁七皱眉,假装回忆了一下,恍然道: “好像是有此事。” “她们时常在鼠仙泥塑前许愿祝祷,求的是什么?” 丁七做出苦思冥想状,嘶了一声,又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看我这破记性。 我实在是记不住了。” 装傻充愣倒是一把好手。 谢倾握著刀,不紧不慢道: “我们秦少衡小旗已经杀了你两个弟弟,丁十三和丁十四。 我看你是心存怨懟,想要为两个弟弟报仇,所以不想配合我们调查咯。 告诉你,秦小旗手下杀过的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再杀你一个也不嫌多,正好把你送去给丁十三和十四作伴。” 你跟我扯皮装傻,我就给你扣帽子。 这小儿简直是狗仗人势! 丁七心中把谢倾骂得狗血喷头,但两个校尉在此,他也不敢硬气,连连摆手否认: “校尉明鑑啊! 十三和十四与我又不是一母所生,连半个兄弟也算不上。 这两个夯货脑子不好使,我也看他们不起。 而且他们还借了我好多凡鼠,都死在了外头,现在也是一本坏帐。 別说利息,本钱都赔了个底掉。就算他们活过来,我还想掐死他们呢。” 真是兄友弟恭啊。 谢倾突然上前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玄刀架在丁七脖子上,眯起眼道: “不见棺材不落泪。我没有工夫听你掰扯这些废话。 说,或者死。” 玄刀锋利,上面似乎天然就有令邪祟畏惧的力量,一触便割破了丁七的脖颈,沁出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来。 丁七养尊处优惯了,没料到这愣头青一言不合就动手,立刻嚇得亡魂大冒,跪下道: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下一刻,他露出恍然的神色,大声道: “我想起来了,那几个女子所求也没什么特別之处。 就是求家族事业兴盛,身体康健。 除此之外,还想要找到一个英俊瀟洒、情投意合的心上人。” “哦?看来你的记性其实不错。 你可帮她们实现了?” 丁七低眉顺眼道: “校尉高看我了,我要是有那样的能耐,哪里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倾的刀並未移开,反而压得更紧了些,道: “我倒是有另一个理论。 杀害那三个女子的凶手连密室都能来去自如,十有八九是阴魂作祟。 那阴魂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三个女子的情况,相中了她们,將她们杀害。 而你身上,阴气颇重啊。 那阴魂的消息来源是你,还是你豢养了阴魂为你做事,嗯?” 完了,身上的阴气还没散乾净,被他看出来了! 事到如今,全盘否认就太假了,万一真惹怒了这个愣头青,一刀砍下去怎么办? 只有避重就轻,才能混得过眼前的局面。 丁七的脑筋从没有转得这么快过,马上哭道: “都是那恶鬼逼我的,他说,若我不替他物色合適的女子,就要弄死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谢倾追问: “那恶鬼姓甚名谁?如何找上你的?” 丁七结巴著回答: “我,我也不知。 我只知他善於附在纸人之上,可隨意更换形貌,看上去与常人一般无二。 我一向安分守己,去年某天,他突然找上我,说可以帮我淘洗香火,去除其中的驳杂心念。 我將他迎进洞中,没想到他趁我不备对我下了毒咒,威胁我为他做事,不然就要咒死我。” 咒? 是巫术。 谢倾眉头一皱。 第64章 我全都招 谢倾想起石坛山上镇压那少年活尸的狠毒巫法。 丁七口中这寄宿於纸人的阴魂,和那镇尸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谢倾问: “那鬼魂是几品?” 丁七现在看起来很老实,回答: “不到九品,与我差不多。 只是他那咒法实在阴险,否则我也不会被他得手。” 谢倾怀疑: “你爹已经到了九品,活得又久,见识应该不浅。 你既中了恶咒,为何不向他求助?” 丁七一怔,支支吾吾道: “那个,我不敢告诉我爹,是因为,因为那恶鬼说,要是我告诉了旁人,他就发动咒法……” 谢倾一挑眉,道: “那你为何又开口告诉了我们呢?” 还不是因为你现在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丁七笑得面容扭曲,比哭还难看: “两位校尉英武威猛,古道热肠,一看就能帮我脱离水深火热之中,故如实相告。” 谢倾哼一声道: “错漏百出! 我看你不是被那阴魂逼迫,而是与他合作。 你爹的实力比那阴魂强,他不敢找你爹,怕反而会被拿捏,只敢来找你这样的修为。 那淘洗香火的法子对修功德道的妖意义非凡,你怕被你爹和手足得到后,將来更无继位的希望。 你为他找寻符合条件的女子,他帮你净化功德。 你与那阴魂真是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丁七瞳孔一缩。 被发现了! 丁七汗流浹背,一时竟然说不出连贯的话来,只好闪烁其词道: “不是的,我,我……” 他若是坚定否认,或许谢倾还会考虑另有隱情的可能。 但现在看他这反应,谢倾便確定了七八分,不由得冷笑。 好一个相侵相碍的鼠窝。 能教出这样的好儿子,那鼠王真是个有福气的爹。 谢倾脸色发寒,继续问: “你身上阴气未散,是不是刚与那阴魂见过面? 你又给了他哪一户人家女儿的消息?” 脖子上的刺痛越发强烈,丁七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这年轻校尉夜晚寻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步步紧逼,连猜带诈。 该死的人族,果真奸猾! 他们鼠妖同他比起来,都算是忠厚老实了! 丁七已没了说谎的胆量,但既然已经討不了好,他也破罐子破摔起来,道: “我若交代,你得放我一马。 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谢倾闻言反而笑起来: “你为什么以为,有与我討价还价的资格? 袁校尉!” 全程张著嘴的袁千帆一激灵: “在!” “將鼠妖丁七押回玄刀卫大狱,用铁鉤穿了琵琶骨,再挑断手筋脚筋,掛在墙上。 鼠妖的身子骨比凡人强多了,告诉刑吏,七十二般刑罚任意伺候。 丁七招不招隨意,重要的是开心二字。 不怕他死得快,只怕他们的手段不够硬、玩法不够多。” 袁千帆解意,取出捆妖的铁链,將丁七的脖子、手腕和脚腕全部锁上,打量著丁七,嘖嘖道: “听说最皮糙肉厚的一头野猪妖撑到了第五十二种大刑。 最后头颅还算完整,身子一碰就烂成肉泥,不过还剩一口气在,又活了三天。 你这样的小身板,也不知能扛到第几关。” 丁七听了肝胆俱裂。 玄刀卫大狱,妖竖著进去,只能横著甚至是碎著出来。 他哭著大喊道: “两位校尉爷爷饶命! 我招,我全都招!” 谢倾听了还有些失望: “真没意思。我还以为能有点乐子看。” 这话一出,袁千帆都不由得眼神古怪地看向他。 这谢校尉真是天生的玄刀卫。 心狠手辣的劲儿与秦小旗如出一辙,难怪投缘。 丁七涕泗横流道: “是城西商户范家的女儿。 那恶鬼从不对我说他的计划,只是细细问我那些女子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我猜,那恶鬼是扮成她喜爱的模样去引诱她……” “他什么时候动手?” “从我告诉他算起,慢的话七八日,快的话三四天……” 谢倾一字一句听完,一掌拍在丁七天灵盖上,將他打回老鼠原形,顺便打晕。 他在屋中寻出一个匣子,拎著尾巴將他放进去,又用铁链捆了好几圈,交给袁千帆道: “別把他押回玄刀卫,若被阎釗知道,恐怕平白多生变数。 你把他带到城北某个地方藏起来,亲自看押,不要被旁人发现。 你告诉我在何处,我將那范家的事解决之后,便去寻你。” 袁千帆接过这匣子,有些担忧地问: “那恶鬼手段奇诡,谢校尉你一个人……” 谢倾笑道: “无须担心,我自有法子。” 他这么说了,袁千帆只好应下: “是。 你多加小心。” 连袁千帆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將谢倾看作半个小旗了。 袁千帆一拱手,將匣子揣在怀里,谨慎地离开小院,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倾恢復独自一妖。 他从树上抱起黑白花猫,摸著它的毛。 嗯,没有自己的手感好。 猫儿发出呼嚕嚕的声音。 谢倾吹灭了屋中的灯光,在黑暗中陷入思索。 鬼魂的手段,当然鬼魂最熟悉。 正巧,他就认识一位。 · 翌日。 在请杨见溪传话后,谢倾在杨家小院等来了幻化作老嫗的刘贞仪。 屋中,谢倾对刘贞仪说明了这城西女子遇害的案件,还有鼠妖、阴魂的情况,道: “那附魂於纸人的凶手已经盯上了范小姐,或许已经与她接触了。 为了抓住那凶手,救下范小姐一命,我想请刘小姐和蕊香姑娘出手相助。” 刘贞仪的面色泛起青色,换成了蕊香。 她义愤填膺道: “我等鬼魂滯留人间,多是有未曾了却的执念。 世上竟有如此十恶不赦的混蛋,留在人间一心只为了害人,真是噁心。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一定要把这烂鬼擒住,叫他魂飞魄散! 小姐,我想去!” 话毕,刘贞仪面色恢復白皙,亦认真点头道: “我当然也愿意。 不知谢道长需要我们两个做什么?” 谢倾笑道: “多谢刘小姐、蕊香姑娘。 蕊香有刘小姐的生身依附,白天也能隨意行动,不是纸人所能比擬。 我也无需两位额外做什么,只需本色出演即可。” 第65章 范家女儿 城西的绿漪池旁。 范芸芳坐在亭子里给自己绣著出嫁的盖头,脸上泛起羞涩的微笑。 她的母亲带著暖手的炉子走过来,嗔怪道: “我的傻闺女,这大冷天的,做女红也要在家里做,来这外头做什么? 你看看,把手都冻红了。” 范芸芳笑了笑,道: “屋子里待久了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 就是得在这亭子里,她才绣得专心呢。 这里是她遇见朱郎的地方。 在此她曾与朱郎一同吟诗、观雪。 朱郎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从无逾矩之举,绝非登徒浪子。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英俊、温柔、有才华的男子了。 自己勤拜鼠仙果然是值得的,多谢鼠仙保佑! 一想到他,就算手是冷的,范芸芳绣出的鸳鸯也细腻灵动,恩爱甜蜜。 范母把范芸芳手里的针线取下,放到一旁,笑眯眯道: “芳娘,好女百家求,我与你爹这几日可见了不少媒人。 本县的有卢家、张家、马家,邻县也有几个,都是门当户对,年纪相仿的好儿郎。 我们看著都不错,你自己也挑一挑,有喜欢的,就趁早把事情定下来。” 范芸芳一怔,笑得勉强,道: “娘,我还不急呢。” 范母不赞同地看著她道: “还不急,这盖头都快绣完了,现在定下来,之后的聘礼、嫁妆、婚礼,事情还多著呢,又是一年半载。 现在呀刚刚好,再拖可就迟了。” 范芸芳捧著暖炉,移开目光,心中落寞。 朱郎说他家境贫寒,就算提出想娶自己,爹娘也不会答应的。 可她心中又怎能忘记朱郎呢? 范母劝了一会儿,芳娘依然咬著唇沉默,半晌才道: “娘,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范母只当她是不想离家、捨不得父母,嘆了一口气,叮嘱她早点回去,先走一步。 范芸芳看著亭外小池上逐渐消融的积雪失神。 再过不久,柳树就会泛绿,桃花也將吐苞。 可她的春天,却好似遥遥无期。 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攫住了她。若不能嫁给心上人,足以让人抱憾终身。 “究竟是什么样的意中人,才让范妹妹魂牵梦绕,柔肠百结呢?” 一个女声响起,范芸芳被说中心事,惊慌地抬头看去。 竟是刘家的贞仪小姐。 这位刘小姐的父亲曾是五品高官,出身清贵,刘家在顺乐县又是绅族之首,范芸芳从前也见过。 听说刘小姐前段时间刚从重病中恢復,看来如今已能出门了。 范芸芳不安地起身,带著几分生疏行礼道: “见过刘小姐。 意中人?我却不知刘小姐在说什么。” 刘贞仪款款走来,笑道: “我独自前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闺阁女子,你不用担心。 我猜,你时常向鼠仙请求,今后的夫君一定要是个英俊才子。 最近你刚巧遇上一个从头到脚都称心合意的男子,让你觉得世上再没有比他更適合你的人了,是不是?” 范芸芳慌乱道: “我,我…… 你怎么知道?” 刘贞仪又问: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自去年以来,城西已有三个如你我一般的女子被残忍杀害,尸骨支离破碎呢?” 这事情过於可怕,让范芸芳一下白了脸,道: “未曾。 大抵是我爹娘怕嚇著我,没有同我说过。” 刘贞仪严肃了面色: “这事也不难验证,你回去打听一下,就知道我说的並非虚言。 更要紧的是,犯下这些命案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你遇到的那郎君。” 范芸芳生出几分怒气来: “不可能! 朱郎绝不是那样的人!” 原来他自称姓朱。 刘贞仪拉她坐下,目光幽幽道: “范妹妹,我相信你不是蠢笨之人,只是暂时被那朱郎的伎俩蒙蔽了双眼。 世上哪会那么巧,突然出现一个对你而言完美无瑕,又与你情投意合的人呢? 先看看他的底细来歷,再对他倾心也不迟。” 刘贞仪將鼠妖、阴魂的来龙去脉向她说清楚。 刘小姐说得条分缕析、有理有据,又没有骗自己的必要,范芸芳虽然难以置信,但心底也不免大大动摇。 范芸芳喃喃道: “怎么会、怎么会……他难道真是那样的怪物?” 说完竟悲愤交加,不由得附身乾呕起来。 刘贞仪抚著她的背,怜惜道: “这不怪你。 他居心叵测,又擅长改头换面、矫情饰诈,哪里是能轻易看出来的呢? 若不是有谢校尉的慧眼,还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他的毒手。” 范芸芳用手帕掩著嘴: “谢校尉?” 谢倾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闻言走上前来,道: “我姓谢,是玄刀卫秦少衡小旗手下校尉,奉命调查这邪祟害人的案子。” 来者一袭緋衣,腰悬黑牌,確是玄刀卫。 而这位校尉虽然年纪不大,但身姿挺拔、眉目如画,似乎比朱郎还要更俊。 玄刀卫公门之人在此,范芸芳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愁道: “两位,如今,我该怎么办呢?” 谢倾道: “你將那朱郎的情况细细与我们说来,再告诉我们何时与他再次见面。” 范芸芳回答: “他说自己姓朱,名縉达,家中父母双亡,自己一心读书科举。 他言谈不俗,出口成章,说自己本有中举之才,却被人嫉妒构陷,名落孙山。 只是他並无失意颓废之气,反而重振旗鼓,昂扬奋发,令人欣赏钦佩。 他说自己忙於备考,什么时候见面,都是他来安排。 他若在我院墙外学杜鹃鸟啼,我便知道第二天黄昏时他会在这绿漪池边等我。 今天早上我便已经听见杜鹃声,明日就是他约我见面的日子。 我心中期盼,今日便来此……” 范芸芳看见盖头上未完成的鸳鸯,心中既不適又苦涩。 谢倾道: “你回家之后,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也不要同任何人说起今日的事情。 我们要借你的身份一用,才好捉了这鬼祟。” 范芸芳点点头,收拾复杂的心情,摇摇晃晃地往家中走去。 谢倾又对刘贞仪道: “你与蕊香可否幻化作这位范小姐的样子?” 刘贞仪笑道: “自然。 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您的教导?” 说完在眨眼之间就成了范芸芳的样子,可谓一般无二。 谢倾有种老师看学生的欣慰感,满意道: “不错。 你与范小姐身形相近,又都是女子,扮起来也容易些。 阴魂善遁,若见我出现,拼著魂体受损也要捨弃纸人逃走,那就难以再抓到了。 所以明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第66章 看错了你 第二天黄昏入夜之时,一个倩影孤独地等在绿漪池边的树林中。 一个面如冠玉、气质儒雅、身著襴衫的年轻男子从重重林木后走了出来,笑道: “芸芳姑娘来得这样早。” “范芸芳”回过头,眼中出现惊喜,轻声道: “朱郎。” 说完便羞涩地移开目光,盯著地面不说话。 朱縉达就喜欢她娇羞的样子,温和道: “我读书忙碌,不能日日与你见面,还请勿怪。” “范芸芳”摇头,很是理解: “朱郎志向高远,读书当然是第一要紧的事,岂能因我而耽误?” 隨即,她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欲说还休: “只是……” 朱縉达好奇地问: “什么?” “范芸芳”看向他,红了眼眶,道: “我爹娘说要给我定下与別人的婚事。 朱郎,可我心里只有你!” 朱縉达皱眉,心中暗忖,这倒是比他估计得还要早一些。 他露出急色,道: “怎会如此? 芸芳姑娘,我对你同样一往情深,只是我自知家境配不上你,担心你父母不愿意,才不敢唐突佳人。” “范芸芳”落寞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又如何能指责他们。 朱郎,为何世上的有情人多有缘无分呢?” 朱縉达犹豫一会儿后,拍著胸脯坚定道: “芸芳姑娘,我虽只是一介书生,但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对於心爱的女子,捨弃性命也会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儿委屈。 你我两情相悦,定是世上难得的佳偶。 你若愿意,就隨我一同私奔吧!我们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相依相守,做一对神仙眷侣。 什么功名、利禄,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闻言,“范芸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怒道: “朱郎,你怎可说出这种话? 我爹娘生我养我,疼我爱我,我若隨你私奔而去,他们二老今后该怎么办?我家又该如何抬头做人? 家境再贫寒困苦,你也长著一张嘴两条腿,连找我父母提亲都不敢,开口就要一个女子跟你私奔,这绝非大丈夫所为。 朱縉达,我真是看错了你!” 这一番话將朱縉达深情的面具揭破,露出底下自私怯懦的本质来。 朱縉达脸上期盼而激动的神色消失不见,恼恨道: “你懂什么! 你们这些富贵人家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从上到下都是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的货色! 其实你也和她们一样,嘴上说我好,喜欢我,但其实心底每一个都看不起我。 连与我私奔都不愿意,不就是捨不得锦衣玉食的日子,怕跟我受苦吗?我呸!” “范芸芳”脸上浮现深深的失望: “在你心中,我原来是如此浅薄之人。 罢了、罢了,就当我瞎了眼。 你我从今往后恩断义绝,就当从来没有见过!” “休想!” 朱縉达表情狰狞,五官突然变得好似在纸上画出来的,十分瘮人。 见他一步步走近自己,“范芸芳”惊恐地后退: “你要做什么?” 朱縉达接近她,目露凶光道: “我若是强占了你,再送你归西,我就是你唯一的男人。 你看,就算你不跟我私奔,结果不也是一样的么? 这是你自己选的下场!” “范芸芳”花容失色,一边后退,一边仓惶地问: “那、那若是我跟你走呢?” 朱縉达讥誚道: “呵,晚了! 若是跟我走,就说明你是个生性放荡、人尽可夫的女子,来日也一定会为了其他人背叛我。 你们这种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范芸芳”想要高声呼救,却被朱縉达一把捂住嘴。 他的手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纸一般的触感。 “范芸芳”拼命挣扎,朱縉达怕她撕烂自己的纸人躯壳,欲將阴气打入范芸芳体內,让她失去反抗的能力。 但打出一股阴气后,却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没发生。 范芸芳依然睁大眼睛看著他。 难道此女有什么奇异体质? 朱縉达不信邪,又一脸打入了好几股阴气,放在寻常女子身上足以让她们濒死,但范芸芳依然好像没事人似的。 朱縉达终於觉得不太对劲,自腰间取下刀来,想要直接將范芸芳杀掉,放血分尸了事。 可惜,看不到她被羞辱时精彩的表情了。 他右手举起刀,正欲刺下,“范芸芳”的脸上突然泛起青色,硬生生將他的手抓住、掰开,森然笑道: “多谢你的阴气,你这渣滓!” 这不是范芸芳! 朱縉达毛骨悚然,立刻欲抽身后退,却不知何时被“范芸芳”紧紧箍住了手腕。 蕊香的阴魂自“范芸芳”身上飞出,猛地钻进了朱縉达的纸人躯壳內,与他纠缠撕扯在一起。 这纸人躯壳顿时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 內里空空的纸人涨了一大圈,各个部位不时鼓起,浮现青黑色的手掌印、脚印、人脸印。 撕打中,朱縉达吼道: “你究竟是谁?” 蕊香冷笑: “老娘是你姑奶奶!” 朱縉达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而且除了这女鬼以外一定还有后手。 虽然这女鬼的实力並不强,但他也全无缠斗之意,只想赶紧摆脱这女鬼,捨弃纸人逃离。 蕊香则拼尽全力將朱縉达的魂体束缚在这纸人之中,道: “快动手!” 一道赤金色的狐火自远处飞来,在一片昏暗中分外醒目。 这狐火首尾相接,编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罗网,將朱縉达的纸人罩在其中。 在罗网合上的前一瞬,蕊香抓准时机,魂体猛踹朱縉达一脚,自缝隙中遁出,回到刘贞仪的体內。 蕊香叫道: “好烫、好烫!小姐,我得歇一歇去了。” 她並无大碍,只是有些脱力。 刘贞仪鬆了一口气,看向踏著积雪和枯叶走上前来的谢倾,笑道: “谢校尉,我们完成得如何?” 谢倾赞道: “多谢,两位做得很好。” 烈烈火光中,朱縉达惊慌地自纸人中飞出,想要硬闯这火网,却被灼得痛呼一声,又连忙钻回纸人中,蜷缩成一团,儘量离那火远些。 他本以为是一般的法火,烧一下也就出去了,没想到却是克制阴物的阳火。 朱縉达怒骂: “玄刀卫卑鄙、无耻!” 面对这在城西连杀三人的阴魂,谢倾冷笑道: “跟你比还是甘拜下风。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找得到你么? 说,你杀人意欲何为?” 第67章 总旗召会 朱縉达的纸人已经满是褶皱,面目全非,怨恨地看向谢倾与“范芸芳”,吼道: “当然是因为她们欠我的! 当年若不是那女人不同意与我私奔,还告诉家里,我何至於被她的家僕打得几近残废? 她们这些女人,每一个都该死。 以为回到屋子里把门窗锁紧就能平安无事了吗? 我凭藉纸人从门缝里钻进去,半夜出现在她们床边的时候,你不知道她们披头散髮,害怕求饶的样子有多好笑、多狼狈。哈哈哈哈!” 刘贞仪蹙眉道: “你若光明正大去求娶,即使不成,也是个正人君子。 可你一心想著让別人与你私奔,被拒绝就恼羞成怒。 哪个好人家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不想为女儿出气?” 朱縉达充耳不闻,只是愤愤道: “私奔有什么不好?我有什么不好?她凭什么拒绝我?” 真不要脸。 谢倾心中鄙夷,又问: “你是如何变成阴魂的?” 朱縉达抬起一张五官错位、乱七八糟的纸人脸,盯著谢倾看了一会儿,忽而疯疯癲癲地嘻笑道: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被打之后,我渐沦落到乞討为生。 一个巫师游歷到我家乡,在街上发现了我,说我正適合跟隨他修行,將我收为徒弟。 我当时以为世上终於有了对我好的人,等我学成之后,就可以飞黄腾达,找当年那女人报仇。 可是,我后来却被这个好师父亲手杀死炼成阴魂。 我、还有我那些『学成出师』的师兄们,到头来都只是他手中的资材! 他愿意放我出来杀人,也只是为了驱使我给他祭炼神通而已。 哈哈哈哈…… 反正我这样早已经不算活著了,巴不得他也一起灰飞烟灭。 那老鬼正是——”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突然,朱縉达好像被某种力量掐住了脖子。 一道道诡异的裂纹立刻自纸人的口中蔓延到全身,连同缠绕上了他的魂体,让朱縉达大惊失色。 是咒术! 那老鬼给他下了封口咒! 呵,以那老鬼的作风,倒也不意外。 朱縉达心中骇然过后,竟又有些解脱的感觉。 他终於要死了。 “砰!” 咒术的爆发只在一瞬间,谢倾还没来得及反应,朱縉达的纸人便爆成碎片,他也隨之魂飞魄散。 纸屑飞舞,撞上狐火而被点燃,化作纷纷扬扬的飞灰。 谢倾皱眉。 当朱縉达想要说出他师父的名字时,竟触发了法术,直接被咒杀。 这样的毒辣,与石坛山上將人挖心封窍的风格倒是相似。 谢倾猜测,朱縉达的师父,很可能就是那镇尸的邪巫。 他潜入顺乐县,暗中残害性命,不知有何图谋。 刘贞仪担忧道: “谢校尉,这真凶虽神灭形消,但背后竟还有主使……” 有这样的恶人潜藏在县城中,她不由得背后发凉。 谢倾將纸灰接在手中,道: “虽说没了凶手,但至少还有丁七作为人证。 你就当不知晓这件事,別在秦少衡眼前把你牵扯进来。 至於幕后之人,我会请告整个玄刀卫,留意所有巫法的痕跡,看能否將他揪出来。” 刘贞仪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 她相信谢倾。 她最后看了谢倾一眼,又从范芸芳的模样变作一个老嫗,往刘家走去。 白月高悬,绿漪池边,雀鸟噤声,乾枯的枝条如无数细长的手臂垂下,隨风摆动。 谢倾將手中纸灰吹碎,也离开此地。 別的可以不勤,找上司匯报工作不能不勤。 尤其是取得重大进展之后。 谢倾抬步往玄刀卫营所走去,他要连夜找秦少衡报告案情了。 · 第二天,玄刀卫营所內。 东西南北四小旗,连同手下的校尉都被叫到了玄刀卫总堂之中,几十號人站得满满当当。 能发出这样命令的,显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顺乐县玄刀卫的一把手,位列八品的总旗。 除了在外执行任务的校尉以外,县內所有玄刀卫尽数到场。 纪总旗还没到,秦少衡昂胸负手而立,阎釗站在他对面,不时看向秦少衡,似乎有些焦躁。 管辖城东、身材健硕的小旗姓牛,管辖城南、有些肥胖的小旗姓邓。 二人都不慌不忙,颇有几分等著看好戏的意味。 这位纪总旗来后,一直深居简出,好像对顺乐县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想想也不奇怪,他本就是被发配到这里养老的。 只需维持原状,等熬完这一两年便万事大吉,別出什么大岔子就好。 没想到去年城西出了一个接连杀人分尸的案子,一直没破,自然引起了纪总旗的注意。 军令如山,无能就要受罚。 这烂摊子本来只会砸在阎釗手里,结果听说前几天秦少衡也被手下某个新校尉攛掇,脑筋抽风,非要掺和一脚。 属於是自己往粪坑里跳了。 这小年轻啊,还是衝动,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牛小旗和邓小旗虽然平时也不算什么好兄弟,此刻的心情却不约而同。 看见同僚即將倒霉,不知为何就是会让人很期待。 见秦少衡一副老神在在、不动如山的模样,阎釗心中急切。 你口口声声答应下来,现在总旗召见,显然是要结果了。 结果在哪儿呢? 成与不成,你好歹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阎釗刚忍不住想开口询问,一个白髮苍苍、身材精瘦、穿著常服的老者自堂后走入,隨意坐在台上正座之中。 正是玄刀卫总旗,纪鸿。 见他来到,满堂皆整肃安静。 阎釗只好先闭上嘴,只是看向秦少衡的眼神也被他视若无睹。 纪总旗声音如砥石礪金,响彻四周,道: “阎釗,那杀人分尸案如何?” 阎釗额头上渗出冷汗,低头道: “回总旗,前些日子秦小旗从属下手中接下了这案子,但到今日也尚未与属下沟通情况。 如今有无进展,属下也不甚清楚。” 总旗面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问: “真是新鲜,玄刀卫何时连案子也能打包买卖了。 卖出去之后,案子破与不破,与你都没关係了,是不是?” 卖?老子还得贴钱呢! 阎釗心中暗恨,自己办不了要罚,交出去也不对,这老东西的破事怎么这么多? 他面露为难地回答: “不敢。只是秦小旗那边不透露消息,属下也无计可施。” 无论如何,先把锅甩给秦少衡再说。 第68章 弹劾阎釗 秦少衡面无表情地拱手道: “稟纪总旗,並非属下擅专独断,实是內情复杂,不能向他人透露。 不过昨夜,在属下亲自督导下,此案已水落石出,凶手业已伏诛。” 其余三个小旗都立刻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就这么几天,还真破了? 阎釗更是难掩惊喜。 玄刀卫看重结果,破了就好办了,即使受罚也不会太重。 再说,自己前期整理匯总案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纪总旗道: “说。” 秦少衡点头: “个中细节,还请承办的校尉来说明。” 谢倾昂首自他身后走出,对纪总旗行礼,道: “属下名为谢倾,受秦小旗命令,与袁千帆校尉共同侦办此案。 我二人走访受害的人家,意外发现其都供奉著鼠仙……” 听见鼠仙两个字,阎釗的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包庇妖仙这样的事情,虽然一直都是如此,但也不会拿到檯面上来说。 而且,这件事和那群老鼠有什么关係? 要说耍点手段收敛香火財物、恐嚇教训些泥腿子,那群老鼠不仅敢,而且胆子很大。 但要说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分尸,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明明躺著就能挣香火,玩儿什么命啊? 只是隨著谢倾逐渐介绍,事情显然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让阎釗心中越来越不安。 谢倾道: “我等发现鼠妖丁七竟与那真凶相互勾结,丁七倾听祝祷,为凶手物色合適的女子,而真凶为丁七濯洗香火愿力,助其修行…… 那真凶自称朱縉达,被其师父,一个邪巫杀死並炼成阴魂,平时可附在纸人之中,以此手段害人。 被当场抓获后,他在交代出其师身份前,便被封口的恶咒咒死,魂飞魄散……” 纪总旗不置可否: “空口无凭。” 谢倾笑道: “自然。 袁校尉,將丁七带上来。” 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形容有些憔悴的袁千帆提著一个铁笼,自门外走到堂下。 这两天他躲在城北看守著丁七,一刻也不敢放鬆,正怕这老鼠一不留神跑掉,那就几乎是前功尽弃了。 铁笼里是一只大灰老鼠,看著四周全是玄刀卫,几乎把尿都嚇了出来,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袁千帆道: “见过总旗、小旗。 这便是丁七。” 阎釗皱眉,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秦少衡看向那小老鼠,道: “你这鼠辈,哪来的胆量与恶鬼朋比为奸、犯下血案?” 面对这臭名昭著的凶人,丁七心中恐惧,一边磕头,一边哭辩道: “大人,我可不是那朱縉达的同伙啊。 那鬼物向我打听有哪些富家女子求好姻缘,我只是隨口告诉了他。 他自己知道了要去做什么,我管不了,跟我也没有关係啊!” 秦少衡眯起眼,道: “这么说,你还是被那恶鬼无辜牵连进来的?” 丁七打定主意,一口咬定自己不知內情,否则难逃一死,道: “小旗明鑑。 我等平日里在城西安分守己,护佑百姓安居立业,潜心修行功德道。 城西百姓供奉鼠仙者眾多,我爹与阎小旗还算是熟识好友哩……” 阎釗面色铁青地打断他: “住口! 我身为玄刀卫小旗,怎会与你等鼠妖成为好友? 明明是你们阴险狡猾,潜藏於城西,屡次死灰復燃,竟然信口雌黄,与我攀起交情来了!” 这大堂之內,也只有阎釗是丁七略微熟悉些的人,此刻不免將其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惊惶地哭求道: “阎小旗,过年时我爹给您的年礼,还是我去放在您家里的。 我纵然有错在身,也只是识人不清,多说了两句话而已。您一定得救救我啊!” 阎釗怒极。 丁七这蠢物! 这些是能当眾说的事情吗? 真想一刀把这老鼠砍死算了! 但想到纪总旗还在上头看著,阎釗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刚想继续开口,撇清关係,却见秦少衡上前一步,对纪总旗道: “总旗,事情已十分明了。 虽然动手的是那恶鬼,但阎釗平日里与城西鼠妖沆瀣一气,放任其横行,让城西乌烟瘴气,同样是酿成此等惨案的诱因,可谓难辞其咎。 还请总旗明察!” 秦少衡竟敢弹劾自己? 阎釗指著秦少衡怒道: “尔敢血口喷人? 凭一只鼠妖隨意攀咬,就能定我的罪?” 三言两语间,秦少衡与阎釗两拨人吵成一团,剑拔弩张,旋即推搡扭打在一起。 而牛小旗、邓小旗的手下见势不对,忙不迭开始拉架。 潘逢、薛彪等一个个衝锋在前,生怕吵的声音不够大,情绪不够激动,没有被秦小旗看见。 这种情况下,越往前冲,才越显得忠心耿耿。 不过谢倾倒是默默退在后面,几乎是冷眼旁观这一切。 按照谢倾昨天晚上的建议,秦少衡果然趁机攻訐阎釗,想要让他吃个大亏。 平常抓不到他的尾巴,这次如此难得的机会,秦少衡不可能放过。 而这种时候,谢倾就不打算蹦躂太高了。 这一切可都是秦少衡自己的主意,跟他这个小校尉有什么关係呢? 纪总旗坐在座位上,静静看著底下唇枪舌剑、势同水火的两波人。 在玄刀卫干了一辈子,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並不稀奇。 反而是谢倾这个年轻的小校尉,引起了他的额外注意。 此案的侦办,显然是这个小子一手筹谋推动。 秦少衡,也就掛个名。 袁千帆,也就打个下手。 如今秦少衡和阎釗两边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这个谢倾倒是不急,躲在后头看起热闹来。 有意思。 纪总旗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往底下一甩。 嗖嗖破空声响起。 每一粒瓜子都精准地击中了一个与他人扭打在一起的校尉,给了他们一个脑瓜崩。 有的甚至被打了一个趔趄,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连秦少衡与阎釗都各被赏了一下,竟然让他们有点懵,不由得看向台上。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纪总旗淡淡道: “打得好啊。 我在顺乐县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菜市场。” 阎釗、秦少衡纷纷告罪: “属下失態。” 而潘逢、薛彪等已经鼻青脸肿,訥訥无言,一看就在混乱中挨了不少老拳。 第69章 杀鸡儆猴 阎釗对纪总旗诚恳道: “总旗,鼠妖与恶鬼自行勾连,秦少衡之指控,纯属诬陷,子虚乌有!” 纪总旗道: “你与鼠妖之间,没什么瓜葛?” 阎釗斩钉截铁: “绝无干係。” 纪总旗隨手取出一个本子来,丟到他脚下,道: “看看。” 阎釗拾起这本子翻开一看,冷汗顿时浸透后背。 这里面写的,赫然是数月以来,自己与鼠妖往来的记录。 连哪一天,哪一刻,收了多少好处都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向纪总旗,只见对方毫无表情,只是居高临下注视著自己。 阎釗惊恐地跪下道: “属下、属下知错……” 纪总旗道: “在城西十四套宅院,八房美妾,靠你小旗的薪俸,一辈子也別想。那些鼠妖把你这只老鼠养得很好啊。” 阎釗不敢反驳,只是五体投地道: “属下一时糊涂,受了那些鼠妖蛊惑……” 纪总旗嗤道: “好个一时糊涂。 我来到这顺乐县才多久,你在这里当小旗的时间比我当总旗的时间长多了。 那些鼠妖,是我来了以后才生出来的? 还是你以为我眼瞎耳聋,在我手底下才好捞油水?” 不止阎釗,牛小旗和邓小旗也都万分惊讶,眼神不自觉钉在那本子上。 想必这是阎釗包庇鼠妖、收受贿赂的证据,而且確凿无误。 否则阎釗不可能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全然想不到纪总旗手中竟掌握著这样的东西。 若无错,官位稳如泰山。 若有错,风一吹就倒了。 牛小旗和邓小旗心中骇然,惴惴不安地眼观鼻鼻观心,再也没了一开始的从容悠閒。 总旗手中掌握了阎釗的证据,未必就没有他们的。 毕竟他们平日里做的都是差不多的事情,只是没有阎釗那么张扬放肆而已。 总旗是在杀鸡儆猴,阎釗不幸成了那只鸡。 没想到这个纪鸿,平日里一声不吭,背地里倒是一点儿没歇著。 谁在替他做事搜集证据? 是不是秦少衡? 嘶,很有可能! 那秦少衡前一句话刚弹劾阎釗,纪鸿后一手就扔出了证据。 这不是串通好的是什么? 牛小旗和邓小旗忌惮地看向秦少衡。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还以为你和纪鸿尿不到一个壶里,没想到早就搅合到一起了! 但是二人目光交匯时,牛小旗和邓小旗又不由得怀疑起对方来。 虽说他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也不能排除对方主动“戴罪立功”,爭取减罪的可能。 他们二人的眼神不著痕跡地划过,心中对彼此更加提防。 秦少衡的震惊並不比他们两个少。 原来纪鸿早就准备收拾阎釗了么? 看来自己是恰逢其会。 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究竟是谁在为纪鸿做事? 玄刀卫就这么大,是牛,还是邓? 总不会是纪鸿隱秘地收服了某些校尉,越过了小旗这一层吧…… 秦少衡虽不担心有什么违法乱纪之事被查到,但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却让他如芒在背。 他的眼神在牛小旗和邓小旗之间来回逡巡,又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手下有没有“叛徒”或者“细作”来。 一时间,剩下的三个小旗互相猜疑、人人自危。 谢倾不由得感嘆起这位纪总旗的手段。 无声无息间,便捏住了阎釗的七寸,又顺便將剩下的三个小旗进一步打散。 若不是场合不对,谢倾都想为这位长官鼓掌了。 纪总旗宣判道: “阎釗,欺上瞒下、瀆职背誓、藏污纳垢,撤去一切职务,查抄所有贪贿所得,打入玄刀卫大牢,听候发落!” 阎釗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他,面色瞬间苍白,喊道: “总旗,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玄刀卫流过血、立过功啊!” 纪总旗漠然地看著他: “功过相抵的那一套,我不认。” 有力士上前来欲將阎釗拿住,反被他一把挣开,怒喝道: “你们敢!” 作为凡人的力士,哪里比得过九品的体修,直接被震退好几步。 纪总旗又波澜不惊地摸出几枚瓜子,一抖手腕弹出。 瓜子直接打在阎釗的几处窍穴上,將他刚刚鼓盪而起的气血直接打泄,浑身酸软地倒下,被新的力士捆起来,塞住嘴巴,拧了下去。 刚刚还有权有钱的小旗转瞬成了阶下囚。 眾人噤若寒蝉。 而阎釗的手下更是如丧家之犬,惶惶难安。 其中不少都是跟著阎釗吃过肉喝过汤的,不知纪总旗会如何处置他们。 纪总旗道: “鼠妖丁七,伙同恶鬼残害无辜性命,直接处死。 剩余玄刀卫中人,过去若有类似阎釗作为者,若是自己交代,所收財货充公,可减轻处罚。 否则,阎釗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鑑。” 说完,他自顾自起身,像个寻常老者般嗑著瓜子离去,只留下一路瓜子皮。 丁七在听见纪总旗宣判的一刻已经晕死过去。 秦少衡深吸一口气,带著手下亦离开。 · 料理了一番首尾,已经是下午。 谢倾敲响了秦少衡的公寮,走入后笑道: “恭喜小旗,今日大获全胜。” 秦少衡虽然心情有些复杂,但整体还是志得意满的,哈哈道: “谢倾啊谢倾,你可真是我的福將。” 说完自桌下取出两个白瓷瓶,推给他。 谢倾打开一看,是两枚凝真丹,挑眉道: “这是阎釗答应的剩下两枚? 没想到小旗已经拿到手了。” 秦少衡道: “没人能赖掉我秦少衡的帐,別说进了大牢,就是死了也不行。” 谢倾將瓷瓶收入怀中,笑道: “多谢小旗。” 秦少衡似乎有些犹豫的样子,问谢倾: “按你看,纪总旗接下来可有什么计划?” 谢倾刚刚加入他麾下,不太可能是纪鸿那边的人,此时成了他明显的优点。 所以秦少衡还是决定与谢倾探討一番。 谢倾想了想,回答: “既然收拾了阎釗,城西的鼠妖没了庇护,我看纪总旗也不会让他们逍遥太久。 或许下一步,纪总旗就会令整个玄刀卫前往城西剿鼠。当然也包括牛小旗和邓小旗那边。 阎、邓、牛三人本是一丘之貉,手上都不乾净。 纪总旗暂时没有动后两者,一是以儆效尤,避免一锅端之后,手下一时无人可用,二也是让他们更卖力地对付城西鼠妖。 接下来,城西就是一座尚未开掘的富矿,遍地都是功劳。 小旗早作打算,不会有坏处。” 第70章 赎回当品 秦少衡听得两眼放光,喜道: “好啊,你想的正与我不谋而合。” 秦少衡的爹是县令,出身比阎釗好得多。 单纯的钱,秦少衡並不怎么感兴趣。 他最想要的是功劳,是官职,是权力和地位。 接下来的城西,就是让他更上一层楼的坚实阶梯。 阎釗啊阎釗,你走得好啊。 单城西一个地方,就能让他得到不少好处。 秦少衡甚至不由得覬覦起牛、邓两个小旗来。 若是他们两个也被收拾了,城南和城东加起来,更是不知有多少东西值得写在自己的述职报文上。 冷冰冰的同僚,怎么比得上热乎乎的功劳? 谢倾一看秦少衡的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笑而不语。 打吧,打吧,打得血流成河,他才好浑水摸鱼。 · 此事终於了结,谢倾回到玄刀卫的一间静室內,取出三枚凝真丹,调息静气,以狐火辅助炼化。 三枚,就是九年的道行。 约两个时辰后,隨著最后一点丹渣被狐火烧成飞灰,谢倾睁开眼睛,其中碧绿色一闪而逝。 加上这三枚,去除一些药力的损耗,谢倾已有了大约二十年道行,离九品养元境界也只剩十年。 与他刚来到顺乐县城相比,已经长进了一倍。 在九品之下,凝真丹也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接连到手四枚,一是秦少衡下本招揽,二是打了阎釗的秋风。 这样的机会,不是常常能有的。 而且同一种丹药吃得越多,效力越差,同种药性在体內也会逐渐积累,反而不美。 谢倾估计,再消耗四枚,最多五枚凝真丹,或者效用差不多的其他灵丹宝药,自己就能突破到养元境。 而想要从玄刀卫或者秦少衡那里得到这些资源,都需要以功劳来换取。 接下来的城西剿鼠就是重要的机会,纪总旗正式下令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谢倾自己也得好好表现了。 他又將心神沉入眾缘界。 朱縉达的灰色玉雕出现在此间,给出了一道新的奖励。 【空纸人】。 可以裁製出惟妙惟肖的中空纸人,用来附纳魂魄。 既是一道法术,也是一门匠艺。 若是钻研到极精深的程度,也不失为修士的立身之本、求道之舟。 目前还只是一门缺点不少的小术,或许某些时候能有恰到好处的作用。 · 县城正街的永泰当铺。 杨见月如往常一样,站在柜檯后,一边观察学习当铺中的各种物事,一边迎来送往,接待形形色色的当客。 与刚来时相比,她已经熟稔於心、游刃有余许多,完全融入当铺的运作之中,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在柜檯忙碌的时候,她也帮著招待部分男客,分担张旺全的压力。 但她做得越好,孙大朝奉和洪顺反而越不待见她,即使低头不见抬头见,也当她不存在。 杨见月一度为此而疑惑。 慢慢她才明白,有一些敌意並非因为自己不好,而是恰恰相反。 甚至自己能力越强,受到的针对和敌视就越重,哪怕杨见月並没有主动挑起过什么爭端。 这种情况下,好反而是罪过。 杨见月管不了他们的想法,只好在默默积累本事的同时,更加小心谨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上午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 一个老叟自门外走进来,是常客曹老丈。 他的衣著比起上次更单薄了些许,走近柜檯,仰起头,对洪顺客气地笑道: “洪小哥,我是来赎上次当的皮帽子和皮手套的。” 洪顺本以为他又是来当东西的,没想到是要赎回。 他的笑容消失,接过当票,装模作样地验证。 这曹老汉平日里向来是赎不回东西的。 他已经悄悄把那皮帽子和皮手套带回家了。 这可不是他自作主张,而是从师父孙大朝奉那里学的。作为学徒,昂贵的东西他不敢轻动,这些小物件就无足轻重。 不过,洪顺倒是不慌不忙,放下当票道: “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来。” 洪顺转到仓库,按號取出一个布包,回到柜檯,交给了曹老丈。 曹老丈打开一看,里面的確是一顶皮帽子和一双皮手套,但却破破烂烂,皮掉毛禿,如同白天遭风吹日晒,晚上又被虫吃鼠咬。 就过了这么长时间,只是存放绝对不可能变成这样。 曹老丈瞪大眼睛,道: “这根本就不是我那两件东西!” 洪顺皮笑肉不笑: “怎么会呢?” 他將当票抖了抖,指著上面的文字道: “您看清楚,您当时当的就是破皮帽子一顶,烂皮手套一对。 这就是您那两件东西,错不了。” 曹老丈气得鬍子发抖: “你为了压价,从来都是贬损著写东西的。 我的帽子和手套是我那亡妻用鹿皮亲手做的,你这两件破东西是、是狗皮!” 洪顺笑容消失,冷声道: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你空口白牙说拿过来的是鹿皮,我这当票上又没写。 你要说是龙皮的,我难道还要下海给你捉一条龙来? 少在这里无理取闹,否则我们告你讹诈,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洪顺当然清楚这帽子和手套和原来的不同。 他亲自把它们调换成了破烂货色。 要是以前这曹老汉还有点钱的时候,他也不会这么干。 听说现在曹老汉已经家道中落,还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估计都再翻不了身。 这样做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一个穷老汉,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曹老丈被洪顺的话气得血液上涌,一转头看见杨见月和张旺全,无助道: “当时你们两个也在的。 洪顺一拿到手就说我的手套是鹿皮的,你们肯定记得,对不对?” 张旺全挠了挠头,有些茫然: “我没有印象,是不是当时不在柜面上?” 杨见月皱起眉头。 那是她来的第一天,当时张旺全去了后头找掌柜。 而她就在柜檯下,亲耳听见洪顺说这是鹿皮,她记得很清楚。 洪顺交给这位曹老丈的显然不是当时的那两件。 杨见月对洪顺道: “会不会是拿错了,要不再去仓库里看一看?” 洪顺一拍桌子,怒道: “你算什么东西,敢指教我? 告诉你,这就是当时他拿过来的玩意儿。 搞清楚你的屁股坐在哪儿,要是不想在永泰当干,就滚出去!” 第71章 真珠假珠 “哦?你倒是很会为永泰当考虑。” 突然,一个女子带著几个隨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杨见月看去,是熟悉的面孔。 杨见月似乎並不意外,道: “贞仪。” 来者正是刘贞仪,並未幻化成老嫗,而是本来相貌。 她身著镶毛的披肩与月白色的缎袄,微笑道: “见月姐姐。” 柜檯后的洪顺与张旺全都是一呆。 刘小姐? 这位东家小姐怎么过来了? 洪顺心中一凛,立刻諂笑道: “小姐过奖。我这就去请费掌柜与师父过来。” 说完匆匆往堂后跑去。 那曹老丈听他们叫这姑娘是小姐,知道这是东家,捧著那破帽子和破手套,悽然道: “那两件东西是拙荆去世前亲手给我做的。 前些时日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当了,换些钱过冬过年。 今日我想要赎回,却被换成了这些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你、你们永泰当,难道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刘贞仪抱歉地行礼道: “您放心,我都听见了。 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待。” 说完,刘贞仪亲自將曹老丈搀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杨见月也自高高的柜檯后转出,拉住刘贞仪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 “我那日也在。 曹老丈那两样东西与今日的相比,確实不同。” 刘贞仪点点头,也低声道: “嗯,我晓得了。咱们按计划来就是。” 不多时,费掌柜、孙大朝奉和施朝奉自后堂快步走入。 费掌柜心中奇怪,他今日並未接到刘贞仪要来的消息,拱手笑道: “见过小姐。” 作为资深掌柜,他对东家那边的消息还算是灵通。 但最近,他对这位低调的贞仪小姐好像越发看不明白了。 原本只是一个深居闺阁、吟诗作赋的病弱女子,没想到短短两三个月,就得到了刘二爷的器重,甚至能帮著一起审各家铺子的帐目。 虽然有一母同胞、兄长信任的缘故,但也说明这位刘小姐在生意庶务上的聪慧。 不能把她当成寻常小姐来看待。 而且今日她到此,身后带著的不是侍女嬤嬤,而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 这就让费掌柜心里更加犯嘀咕,不由得问: “可是帐目有什么问题?” 刘贞仪见该到的都到了,回答: “去年永泰当的帐目,我与兄长与已经从头到尾审过。 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没有出入。掌柜的费心了。” 费掌柜不免鬆一口气,看来不是什么大疏漏,笑道: “东家言重,这是我该做的。” 但刘贞仪接下来道: “只是有些东西,帐上是看不出来的。你说是不是,孙大朝奉?” 被她提到的孙大朝奉眯起眼,问: “小姐这是何意?” 孙大朝奉並不常与东家打交道,对这位刘小姐也不算熟悉。 刘二爷对这个妹妹也太娇纵了,竟然让她参与產业上的事情。 看这架势,是指手画脚来了。 她懂什么? 这永泰当里,没人比他孙大朝奉更懂典当。 刘贞仪道: “我曾听闻城中有句话叫,贫贱莫入永泰当。 我原本以为是有同行恶意中伤,没想到去打听了一圈,竟大大出乎我所料。 去年,永泰当自一个老嫗那里收了一粒珍珠,价值不菲,是孙大朝奉亲自验明开票的,对否?” 孙大朝奉昂首道: “不错。 只是到期后也无人来赎,成了死当,归永泰当所有。” 刘贞仪道: “那就麻烦孙大朝奉取出来吧。” 孙大朝奉对洪顺使了一个眼色,洪顺会意,立刻自仓库取出那盒子来,打开一看,色白莹润,光彩照人,一看便是上品。 刘贞仪问: “孙大朝奉可確定这是真品?” 孙大朝奉不悦: “自然。 我当了大半辈子朝奉,焉能看错?” 刘贞仪却不管他的脸色,追问: “若不是呢?” 孙大朝奉如受挑衅,怒道: “若不是,算我眼瞎!” 那老嫗衣著寒酸,面容愁苦,但取来的珍珠的確是真品。 其成为死当后,孙大朝奉立刻將那珍珠换成了假的,隨即脱手卖出,换成了银子。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干了。 作为朝奉,他能辨別假货,自然也懂得如何偽造假货。 他曾隨长辈往南方去过,在那里学到了如何用蚌贝、鱼鳞和鱼胶做出能以假乱真的草珠来。 以他的本事,放眼整个顺乐县,能看出来的他还没遇见过。 刘贞仪一笑,取出一粒同样饱满光洁的珍珠来,示於眾人面前道: “孙大朝奉看看,我手里这颗和您拿出来这颗,是不是同种?” 孙大朝奉一看,不由得沉默。 刘贞仪手中的,与仓库里取出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罕有的南珠。 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定,道: “是。” 刘贞仪將这珍珠交给杨见月,道: “见月姐姐,请你帮我验一验,这仓库里取来的珍珠,究竟是真珠,还是假珠。” 孙大朝奉不屑: “杨见月连朝奉学徒都不是,小姐未免太高看她了。” 杨见月接过珍珠,反而先看著孙大朝奉,微笑道: “孙大朝奉应该爱吃鱼吧。 我时不时就能闻见孙大朝奉身上有鱼腥味。” 孙大朝奉面色一变。 杨见月端出一碗温热的清油,挽起袖子,將两颗珠子同时浸没於其中,道: “我曾听高人讲授,海边有人能以鱼造假珠,肉眼难辨,以油浸则可试出。” 至於这位高人是谁,自然是谢倾。 遇事不决先问狐仙。 她偶然注意到孙大朝奉去仓库里动过珍珠。 结合他身上奇怪的鱼腥味,她特意向谢倾请教了有无偽造珍珠的工艺。 谢倾想了想,倒是真想起来,似乎是有用鱼鳞粉模擬珠光的办法。 前世谢倾乱七八糟的东西刷多了,倒是在脑子里留下些偏门学识。 杨见月告知刘贞仪,二人商量之后,决定由刘贞仪化作老嫗,当了一粒珍珠,试他一试。 若是孙大朝奉不上鉤,反正都是自家的东西,也不算吃亏。 若是他上鉤,就是用珍珠作饵,钓上来一条老泥鰍。 杨见月手中,两粒珠子都没什么变化。 孙大朝奉心中鬆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有什么妙招,只是泡一泡油,还破不了自己的手段。 紧接著,杨见月突然將两颗珠子对磨。 左手里,刘贞仪取出的真珠磨出细腻的珠粉来,在油中荡漾开一片光华。 而右手中,仓库里取出的珠子却化出一股浑浊的白灰来,径直沉入碗底。 左真,右假,一目了然。 孙大朝奉瞪大眼睛,表情好像吞了苍蝇: “怎么可能!?” 第72章 以財入道 刘贞仪见这结果,看向孙大朝奉道: “两珠对磨,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孙大朝奉可还有话说?” 孙大朝奉虽然有些慌乱,不过片刻间心念电转,低头道: “这作偽手段实在高明,我一时不察,被那老嫗所骗,还请小姐恕罪。” 刘贞仪取出那珍珠的当票来,道: “哦?那老嫗本就是我派来的,那珍珠给过来时也是真品无误,与我刚才拿出来的这一粒一般无二。 孙大朝奉是说,我骗我自己吗?” 孙大朝奉猛地抬起头,喊道: “什么?” 这刘贞仪,身为东家,竟然给他下套! 他一时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刘贞仪哼了一声: “好好的真品进了永泰当的仓库,就变成了假的。 孙大朝奉,你靠著永泰当做的好买卖。 不仅是珍珠,还有这位曹老丈的帽子手套,你吃大的,洪顺吃小的。 一师一徒监守自盗,借当品中饱私囊,把永泰当的名誉都败光了。 来人,给我把这两人拿下,扭送衙门!” 见事情败露,孙大朝奉和洪顺面色苍白,连连后退: “东家!东家! 我错了!我不该这样的,饶了我吧!” 刘贞仪並不理会他。 她身后的几个家丁早已摩拳擦掌,上前將挣扎求饶的二人制住,带了下去。 费掌柜万分惊讶,冷汗不知何时已经爬满额头。 这老孙平常脾气是冲了些,胆子怎么比脾气还要大! 这样的丑事,他这个掌柜却毫不知情,当然是失察的罪过。 费掌柜声音乾涩道: “老朽疏於监察,实在是惭愧……” 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差点晚节不保,毫无疑问这个掌柜他是当到头了。 刘贞仪道: “费掌柜想来是年纪大了,近来在管束伙计上懈怠了些。 我已与二兄商量过了,在新的掌柜到来之前,请费掌柜继续留任,到时完成好交接就是。” 费掌柜心中嘆息,拱手道: “多谢东家……” 这样的结果,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体面。 刘贞仪继续道: “自今日起,施朝奉为人谨慎稳重,暂为大朝奉一职。 张旺全人品端正踏实,可跟著施朝奉学习,择日收为学徒。 见月便先跟著费掌柜,交接之后再继续负责柜面上的事情。” 费掌柜知道,这是要让杨见月作为东家、或者说刘小姐在永泰当的眼与手了。 后续无论是谁成为新的掌柜,都绕不开她。 而这位刘小姐,似乎也有了成为刘二爷左膀右臂的苗头。 费掌柜神色复杂。 刘贞仪扶起曹老丈,取出一锭银子交给他,道: “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看了笑话。 您的东西,我们一定尽力去找,物归原主。 即使找不到,我们不仅照价赔给您,还有另外的补偿,请您海涵。 这是永泰当的承诺。” 曹老丈接过银子,不忿大为缓和,只是经此一事,也不想再多说话,只是道: “多谢,多谢。” 说完,也不看那狗皮帽子和手套,转身慢慢走了。 张旺全还有点愣,难以置信地与同样发懵的施朝奉对视。 他们两个被孙大朝奉和洪顺压了这些年,本来都习惯了,每天本本分分,不奢求太多。 结果什么都没干,今天就突然变成了大朝奉和学徒。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而且他们与刘小姐並不熟悉,刘小姐能对他们有如此的评价,显然也是杨见月介绍的缘故。 二人不禁感激地看向杨见月,晕晕乎乎地道了谢,將店门关上,与费掌柜一同清点审验所有孙大朝奉和洪顺经手的东西,重新估价定损。 筹谋的事终於尘埃落定,刘贞仪拉著杨见月走到僻静处,道: “见月姐姐,多谢你帮我揪出了蛀虫。 永泰当虽是县內最大的当铺,但若是名誉坏了,只怕也难以为继。 今后有劳你看著些,只要里头的人靠得住,这生意就能立得住。” 杨见月点头答应: “你如此信任我,我定跟著掌柜好好学,好好做,不负你的所託。” 她按照谢倾的教导,一直努力修行香火功德道,整日在永泰当之中,验收財物,诚信待客,遇到有急难的也不吝指点相帮。 通过引气法,她竟发现有时在银钱和器物上会附有若隱若现的金色气机。 狐仙说,那是財气,同为人气的一种,运用得当也能自人心中催生出愿力来。 香火功德道,也有不同的修法。 妖仙通常走的是祈愿之路,信徒献上供奉,妖仙回应愿求,直来直去,胜在快捷。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迂迴、更温和的方法。 当铺本就是聚宝集財之地,只要用心经营,自然有源源不断的財气流转。 若是做个无良奸商,坑蒙拐骗,损人利己,即使有愿力也是脏的。 若是心怀善念,济难助困,財气便能成为修行功德道的一大助力。 於是,杨见月也在不知不觉间,逐渐积累起属於自己的一缕缕功德来。 那香火愿珠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按狐仙所说,有了几分以財入道的意思。 所以这永泰当,也算是成了杨见月修行的道场。 如今没了孙大朝奉和洪顺这两个掣肘,杨见月在永泰当能做到的就更多,也就更有利於自己的修行。 杨见月与刘贞仪相视莞尔,很有默契。 · 晚上回到家,杨见月略带兴奋地向谢倾讲述了今日之事。 谢倾笑著听完,不由得夸讚道: “此番一举两利,你与刘小姐各得所需。” 经此,杨见月得到的好处自不必说。 而刘贞仪清扫了永泰当中的沉疴,在兄长那里必然更受信重。 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聪明又能干,將来嫁人后,除了一份嫁妆什么都带不走,有什么可提防的呢? 刘贞仪也有意在刘家的產业中加深自己的影响力。 不管做什么事,有愿意与自己站在一边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而杨见月就是刘贞仪在永泰当的盟友。 杨见月在永泰当內越重要,刘贞仪说话自然也就越有分量。 新年新气象。 自己的事业越来越有起色,杨见月更加关心起两个妹妹来。 她对谢倾道: “见溪向来好学不倦,从前家中贫困,只能由爹和我来为她启蒙。 饶是如此,她也很快青出於蓝,爹也感嘆她的天资是其生平仅见,若是男儿必定光耀门楣。 如今家中既然有了些积蓄,我不愿让她天天待在家自己看书,想將她送到正经的书院去,与良师益友同处。 刘家开办的扶云书院正是如今县中最好的,您觉得如何?” 第73章 扶云书院 谢倾问: “好在何处?” 杨见月回答: “这扶云书院原本是刘氏的族学,只招收刘氏子弟。 刘老太爷致仕还乡后,提议將族学扩建,不止限於刘氏族內,而是面向顺乐县所有学子,只要通过甄试,就能入院。 书院最大的名师是大儒宋老先生,几年前自寧州奉陵归乡,被刘老太爷亲自请出山,聘为扶云书院的山长。 若不是我爹年纪超过了书院的要求,他也早就去考了,为的就是得到宋山长的指点。” 谢倾问: “听起来倒是很好。只是见溪是女子,这书院可招收女课生?” 杨见月已经都打听好了: “正式的课生只收男子。 若只是旁听的话,交足束脩,再加上贞仪举荐,应当是可行的。 我不指望见溪读出什么名堂来,她也不能参加科举,我只希望她乐在其中就好。” 读书的事情总得询问本人的意见。 谢倾叫来见溪,问她: “你愿不愿意去扶云书院作为旁听生就读呢?” 杨见溪眼睛一亮,惊喜道: “当然愿意的! 家中的书我已经读过好几遍了。 听说扶云书院的书房是整个顺乐县最大,藏书最多的,我若能进去看看就太好了!” 谢倾笑道: “果然知妹莫若姐。 见溪自己愿意,此事我当然没有意见。 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见溪,愿你学有所成。” 狐仙说的许多话都发人深省。 每每听见好句子,杨见溪都要记在本子上,琢磨良久。 她若有所思,乖巧地点头。 杨见月温柔地摸著见溪的肩膀,道: “我明日就带你去。” 小桃跑进来,也很高兴,雀跃道: “二姐姐要去书房念书了吗? 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多玩一会儿了?” 杨见溪板了脸: “我去书院,学到的更多,能教你的也更多。 以后白天我给你布置功课,晚上回来检查,別想著偷懒!” 小桃惨叫一声: “姐姐,已经够多了!” · 翌日。 扶云书院就在城北,离杨家並不远。 杨见溪从前时常经过这书院,每每听到其中书声琅琅,都不自觉地驻足倾听,心中羡慕。 没想到今日她也有入学的机会了。 她捏著自己的书袋,心中不免紧张,跟著杨见月来到书院门口。 门上“扶云书院”四个大字刚健有力、入木三分。 落款正是书院山长,宋知彰。 引路的院丁看见这两个少女,知道这就是刘贞仪小姐打过招呼的女童,催促道: “杨见溪隨我来就是,今日还有几位学子与你一同参与甄试。別误了时辰。” 见溪深吸一口气,隨院丁一同走入。 在即將转过影壁时,她突然转身,对目送的姐姐用力挥手。 杨见月也笑著与她挥手,心中求狐仙保佑妹妹考试顺利。 杨见溪也不由得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她不能让姐妹和狐仙失望。 扶云书院是原本的刘氏族学扩建的,內部並不小。 杨见溪跟著院丁穿过门楼,走过池上寓意“入泮登科”的泮桥,沿著廊廡绕过正厅,来到东侧院內的一间厢房內。 在这里已经等著三四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看见一个同龄女子来到此处,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杨见溪默默坐在一角,略显拘谨。 坐在她前面的,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似乎有些坐不住,回过头来好奇地问: “你就是我姑姑说的,要与我一同考试的那个女子吗?” 杨见溪惊讶: “你姑姑?” 这虎头虎脑的男孩嗯了一声,道: “你不知道吗?我姑姑是刘贞仪,我爹是我姑姑的三哥。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们早就入学了,就剩下我一个。” 他突然觉得不对: “咱们俩的年纪明明差不多,你却叫我姑姑是姐姐? 那你岂不是比我大一辈? 不行不行。” 杨见溪被他逗笑了: “贞仪姐姐比我大姐还小呢。我不叫姐姐,难道叫姨不成?” 这男孩挠头,也觉得不太对。 旁边的两个男孩听见,不由得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是刘家的小少爷,还有刘家小姐介绍来的关係户。 眾所周知,刘家开办的书院,虽说所有想入院的学子都要参与甄试,但刘家的子弟向来不会被淘汰。 而现在竟然连一个女子都要安插进来。 想必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不过谁让书院是人家开的呢? 后来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考生,有的是与杨见溪差不多大的孩童,还有的更年长些,唇边已经冒出了鬍鬚。 看见角落的杨见溪,他们皱了皱眉,又不动声色地各自坐下。 杨见溪知道自己扎眼,也儘量低头,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不一会儿,一个老者捧著书走了进来。 他身材清癯,鬚髮皆白,虽有些佝僂,但眼神却没有衰老的浑浊,落座於台上案前,道: “老夫名为宋知彰,忝为扶云书院的山长,今日便是主持你们甄试的考官。” 底下一眾考生不禁都挺胸抬头,坐得更直,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著这位颇有才名的大儒,神色中难掩兴奋。 早就听说宋山长身体力行,会亲自主持所有甄试。 他的出现,让所有考生都更加认真,恨不得发挥出浑身解数。 宋山长令人发下考卷和纸张,宣布开考。 试卷领到手,杨见溪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大部分都是考察经书背诵的功底。 只要按照题目的要求,將相应的段落文句默出来就好。 杨见溪不免在心中舒了一口气。 基础的经书她家中都有,她从前隨父亲都读过。 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看一遍也能记得八九成,何况已经看了好几遍。 可以说烂熟於心了。 於是她蘸墨提笔,流畅地在纸上写下一行行端正娟秀的字跡。 而在她前面坐著的刘贞仪的侄子则愁眉苦脸,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可提起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个是什么来著? 那个考前刚背过,但上了个茅房又想不起来了…… 天可怜见,这些东西他真的记不住啊! 时间在滴漏中一点点过去,在场眾考生纷纷奋笔疾书,一时间落针可闻。 考上书院,就能得到宋山长这样的名师教导,这可是改命的第一步! 而宋知彰则泰然坐於案前,专注地读书,不时隨笔批註。 仿佛不是在监考,而是在静室书斋之中兀自治学。 试卷上,最后一道题不是考察背诵,而是一道策论题: “士当以何自立?” 只有短短六个字。 杨见溪陷入沉思。 不多时,她定下方向,提笔写下策论的第一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74章 甄试头名 这句话是狐仙曾对她说过的。 在杨有实和韩金枝得知他们父亲已经去世的前夜,杨见溪心中不安,又满是困惑,问谢倾: “我们姐妹三人生来就被称为弱女子。 为什么弱者仅仅想要过好自己的日子,都如此艰难呢?” 狐仙当时沉默了一会儿,道: “人心就是如此。 有的人因强而恶,又因恶而强,往復不止。 所有人都想让自己活得更好,只是有一些选择了伤害他人来达成。 若想要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所爱、实现自己的志向,就必须变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杨见溪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自己沿脊柱而下的战慄。 天下之大,弱者数不胜数,强者可以优哉游哉,但他们没有自怨自艾的资格,只能逆流而上。 这些话,杨见溪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与姐姐杨见月的八面玲瓏不同,自己似乎只有读死书的才能,只好加倍努力,以期为这个家做些什么。 对他人来说,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立身之本,但对她来说,只有一个。 自强、自强。 一篇文章从杨见溪的笔尖潺潺流淌而出。 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是专心地將自己的所思所感倾注於纸面之上。 日影逐渐偏斜。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滴漏亦尽,这场甄试结束。 宋知彰令人將所有试卷收起,坐在案前,当即阅起捲来。 试卷之中,大部分都是对经书的默写。 以他的学识和经验,只需几眼,就能將一张卷子从头到尾判出对错优劣来。 背诵的功底固然重要,但宋知彰更感兴趣的其实是最后一道策论。 字与文,都是识人的一面镜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字跡端丽,文章练达,言之有物者,当然是可造之才。 不乏有人在背诵上下了苦功,一字不差,但是文章却做得一塌糊涂。 这样的学子,饶是宋知彰也深感头疼。 一份份试卷批过去,宋知彰的表情始终古井无波,没有变化。 这些半大孩子的见识积累实在不足以引起他的心绪波动。 但是在看到其中一张试卷时,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的默写,无一字错漏。 难得。 但更关键的是其策论开篇的第一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宋知彰不由得眼前一亮,反覆咀嚼这句话,越看越觉得心神振奋,意蕴无穷。 至於策论后面的內容,都是对第一句话的延伸与阐释,十分流畅,只是还有些稚嫩浅白。 但仅凭这一句,就足以让这篇文章脱颖而出,成为佳作。 宋知彰以硃笔在卷首画了一个圆,將这张卷子单独放在手边。 不多时,宋知彰將所有卷子批改完毕,又將那批了红圈的卷子拿起来,抬头问: “杨见溪是哪一位?” 底下,杨见溪猛地抬头,忐忑地举起手,嗓子发乾,道: “是我。” 是不是自己哪里写错了? 宋知彰与她对视,不由得一怔,十分讶异。 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宋知彰温和问: “你所写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出自哪本典籍经论呢?” 宋知彰自己实在想不起来,只好直接向杨见溪问询。 杨见溪如实回答: “回山长,这句话並非出自典籍,也不是我所作,而是我自一位君子那里听来的。” 宋知彰兴致更浓,追问道: “不知是哪位隱居贤士?又在何处结庐治学? 可否为我引荐?” 杨见溪摇摇头: “这位君子並非隱士,而是一位有道真修,如今的本县玄刀卫的一位校尉,曾借住於我家。” 闻言,宋知彰瞠目结舌: “玄刀卫?校尉?” 那不都是一群粗鄙武夫吗? 竟然有人能说出这样的醒世箴言? 宋知彰顿了顿,又问: “既有天,想来也有地。这句话有无下半句?” 杨见溪並不清楚,有些赧然,只好道: “我不知,要不我回去问一问,再给您答覆?” 宋知彰沉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 “好。” 他轻咳一声,拿著杨见溪的卷子,宣布: “杨见溪熟读经典,策论出眾,当为本次甄试的头名。” 考场之內立时一片譁然。 旁边的助讲看了看杨见溪,皱起眉,附在宋知彰耳边低声道: “山长,这个杨见溪是刘贞仪小姐介绍来的,只是为了考附课生,考上也只是旁听。 点她一个女子,而且是附课生做头名,是否有些不妥?” 对於优秀的学子,扶云书院会给予膏火银津贴,帮他们免於为生计奔波,专心读书。 入院甄试的头名並不仅仅是一个荣誉,而是在入学之后就能领取到一笔膏火银。 宋知彰听了不以为然道: “我只看才学,与她是男是女、是不是附课生有何关係?” 底下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看向还不到他胸口高的杨见溪,不禁有几分不快。 他本来十分自信,以为自己定能夺下本次甄试的头名,没想到却被杨见溪一个小女子占去。 刚刚那刘家的小少爷与她交谈时,他也在场。 分明是关係户,竟然还这么张扬? 他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问道: “宋山长,我方才听闻这位杨见溪姑娘是刘家的贞仪小姐介绍来的。 敢问点她为头名,是否有失偏颇? 不知能否將这位杨见溪姑娘的试卷与我等传阅,也好彰显书院的公正严明。” 宋知彰深深看了一眼这学子,转而问杨见溪: “你可愿意?” 杨见溪自无不可,点头道: “但凭山长安排。” 宋知彰笑了笑,將卷子递给那学子道: “好好看。” 年长学子有些意外,没想到杨见溪竟然真的有將试卷交给旁人审阅的底气。 他有些不服气地接过卷子,仔细从中寻找不如自己的证据。 他身边其他的考生也纷纷围了上来,或是好奇,或者不忿,与他共同审看这卷子。 但眾人越看越是沉默。 这个字写的真好。 这些经典背得真熟。 这个策论,嘶—— 怎么写出来的? 眾人审了半晌,不仅挑不出什么问题,反而越看越惊诧。 不时有人转头,神色复杂地看向杨见溪。 学了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人家一个小姑娘。 那虎头虎脑的男孩也凑上前去,看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望向杨见溪的眼神满是被“背叛”的委屈: “不是,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他还以为杨见溪和他差不多,才找他姑姑帮忙的。 结果自己才是招笑的那一个。 第75章 后面半句 面对刘承显突如其来的委屈,杨见溪只觉得莫名其妙: “嗯……谢谢?” 刘承显更加伤心,顿时气得鼓起来,像个白胖的包子。 那年长的学子將试卷还给了宋知彰,深深低头,羞惭道: “学生知错。这张卷子得头名,当之无愧。” 宋知彰並没有呵责他,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又抽出几份卷子道: “徐莱、程桉……还有刘承显,你们几个不合格。本次甄试落选,回去好生准备一番再来考。”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都面色一白,难掩沮丧失望,甚至有的立刻红了眼睛,几乎要当场哭出来。 等等,刘承显? 这最后一个名字让助讲再次皱眉,凑到宋知彰耳边,提醒道: “山长,这个刘承显,是刘三爷的儿子。” 虽然姓刘,但照顾也要有个度。 宋知彰瞥他一眼,將刘承显的卷子单独放到助讲面前。 助讲定睛看去,只见一张卷子上七八成都是空白。 剩下写了的里面,又错了一半。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活像虫爬。 最后的策论更是涂抹得乱七八糟,只剩一句话: “君子立於足也。” 助讲面色古怪。 他看向底下那虎头虎脑的男孩,暗忖刘家的孩子真是一个不如一个了。 从前他的哥哥们还能排在中游的水准,没想到这个刘承显竟然笨到了这种地步。 唉。 他已经尽力帮这小胖子了,实在是这小子不爭气呀。 只不过有些话他还是要说到位的,对宋知彰道: “若是刘三爷那边问起来……” 宋知彰淡定道: “让他来找我就是。” 这种水平,让他爹刘老太爷出面都不管用。 底下,听见自己落选,刘承显呆坐当场,如遭雷击。 完了! 他卷子答得怎么样,自己当然最清楚。 只是他还抱有宋山长念在他是刘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侥倖。 此刻希望破灭,他好像被抽去了骨头,颓然地趴在桌上,欲哭无泪。 天啊,该怎样向自己的爹娘交代呢? 感觉又要被揍了,而且很可能是被爹娘各打一顿。 一看这小胖子的反应,杨见溪才恍然懂得他刚才的意思。 原来他就叫刘承显。 和小桃做不出功课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呢…… 杨见溪只能祝这小胖子回到家后走运。 感受到周围人若有若无的注视,杨见溪不禁把头垂得更低。 她实在不太適应这种引人注目的感觉。 宋知彰收起书本和卷子,起身道: “今日的甄试就到这里。都回家吧,通过的明天来报到上课。” 杨见溪如释重负,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也不与其他人搭话,匆匆离开。 她迫切地想要回家去,先抱著小桃转几圈,等姐姐和狐仙回来,就告诉他们自己考过了。 快要走出院门时,她突然被人叫住。 杨见溪回头一看,竟是宋山长。 宋知彰含笑道: “抱歉,老朽我有个毛病,若是看东西只看了一半,晚上恐怕就要辗转无眠了。 我实在想知道那句天行健,到底有没有下半句。 不知我能否到贵舍拜访那位高人校尉呢?” 杨见溪愣了一下,面对这位父亲生前很是尊崇的大儒,想了想道: “那,我先回去问一问,再来告诉您?” “那就多谢你了。” 宋知彰頷首同意,她行礼告退,然后转身往家中跑去。 跑出一段,她便情难自禁,蹦蹦跳跳起来。 宋知彰抚须看著她的背影,眼中不自觉浮现笑意。 · 黄昏时,谢倾下值后,没有留在玄刀卫的静室中修炼,而是回到杨家小院,想问问杨见溪甄试的结果如何。 他一进门便看见杨见溪拉著杨见月迎上前来,满脸喜色,雀跃道: “谢道长,我通过甄试了!” 在谢倾面前,杨见溪可以不那么谨小慎微,而是可以表现出最本真的心绪来。 谢倾抚掌赞道: “好。有出息!今晚应当好好庆祝一番。” 杨见月也欣然道: “都准备好了。这可是家中的大事。” 杨见溪围在谢倾身边,將自己考试的过程和最后那篇策论向谢倾道来,问: “书院的山长宋知彰老先生说想要拜访您。可以吗?” 谢倾有些意外,但还是道: “当然。 寻常人家想要招待这位书院山长都没有门路。 他自己想来咱们家,这是多好的机会。 更何况这位山长慧眼识珠,將你点为头名,我们更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杨见溪瞭然,连连点头,跑出门去,道: “我去请他过来!” · 不多时,杨见溪扶著宋知彰,来到堂北巷。 宋知彰手里还提著一壶酒,作为初次拜访的手礼。 杨见月等候在巷口,將这位老先生迎入家中。 饭菜已经备好,谢倾正坐在桌前,见到宋知彰,笑道: “欢迎。在下谢倾,见过宋先生。” 宋知彰看见谢倾,不由得嘖嘖道: “好俊的后生!” 谢倾回道: “先生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今日得见,是我等的荣幸。” 宋知彰哈哈大笑: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彬彬有礼的玄刀卫校尉,令我大开眼界!” 杨见月三姐妹都笑起来,隨宋知彰这位客人落座。 宋知彰带来了一壶佳酿,酒香四溢。 杨见月斟酒,谢倾举杯相敬,一时间宾主尽欢,气氛热络。 席间,宋知彰做先生久了,不免开口考校,杨见溪多对答如流,举一反三,让宋知彰看她的眼神愈发柔和。 当老师的看见读书的好苗子,就没有不喜欢的。 饭毕,谢倾將宋知彰邀到自己屋內,道: “我与这三姐妹有缘,就好比她们的长辈一般,还请宋先生今后多关照见溪。” “见溪这小姑娘聪明得很,只可惜是个女子。唉。” 宋知彰不禁发出了与杨有义当年一样的感嘆。 谢倾道: “所谓有教无类,何况是见溪这样的良才美玉呢?” 宋知彰听了眼中发光: “有教无类,说得好啊。为人师者才知谢小友这句的分量!” 宋知彰这才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兴冲冲地问: “敢问那天行健一句,可有后半句?” 这位年近古稀,平日里沉稳持重的老人,眼里竟出现如少年人的急切来。 这宋老先生倒也是个真性情之人。 谢倾笑著点头道: “有。 下半句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厚德载物、厚德载物……” 宋知彰口中喃喃念叨著这两句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好! 好个自强不息,好个厚德载物! 谢小友,就凭这两句话,我当引你为知己了!” 第76章 拨乱反正 谢倾失笑,道: “宋先生折煞我了。” 宋知彰倒是並不在意,而是大有与谢倾结为忘年交之感,恨不得与他秉烛彻夜长谈。 谢倾与宋知彰以茶代酒,谈笑风生。 这位老先生並非顽固酸腐的老儒,而是个见闻广博、德才兼备的耆宿。 宋知彰亦是顺乐县人士,早年参加科举为官,与刘老太爷也是同乡旧识。 宋知彰当年金榜题名,看尽繁花,一开始在仕途上还要胜过刘老太爷。 只是后来他毅然辞官掛印,寄情山水,四处游歷、著书究理、教导学生。 在江南的寧国归入大陈,改为寧州之后,他便前往寧州府城奉陵,在那里当了一段时间的讲师。 此后想著落叶归根,便回到故里,又被致仕的刘老太爷请了出来,作这扶云书院的山长。 一生时光,在宋知彰口中轻描淡写,但谢倾却不免听得入神。 谢倾感慨: “世人汲汲的功名利禄,宋先生却可隨意弃之而去,胸襟广阔,令人折服。” 宋知彰呵呵一笑: “你既是玄刀卫,既是入仕,也是修行,与我等文官又有所不同。 我与玄刀卫打交道不多,有一事还要向你请教。” 谢倾道: “自当知无不言。” 宋知彰盯著他问: “顺乐县有供奉妖仙的旧俗。 手持玄刀,敢问这顺乐县的妖,除得尽否?” 某种程度上,玄刀卫正是这城中鼠、蟾、蝠妖的荫蔽。 宋知彰这话,问的不是妖,而是人。 谢倾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回答: “妖以灵应换取香火。 人一日有所欲所求,妖便一日存於人间。 即使一时可除尽,也会如野草,春风吹而又生。 古来如此,未来亦然。 只是有恶人恶妖,亦有善人善妖。 若可结成良缘,人与妖,也全然不必你死我活,势不两立。” 宋知彰听了,忽而拱手道: “於圣贤,有教无类。 於天地,有灵无別。 谢小友確为有道真修,又为老朽上了一课。” 谢倾为他又斟一杯清茶,自嘲道: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修士无情,青云直上。 我无力泽披苍生,又狠不下一颗心,只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了。” 宋知彰摇头: “我虽不懂修道,却见过不少人。 大道无情,所为至公,却是有情。 人若无情,所为至私,眾叛亲离。 纵如烈火烹油,又能风光几时?” 谢倾笑著举杯道: “今闻高论,喜不自胜,宋先生,请。” · 次日,深夜。 玄刀卫营所內,火炬熊熊。 秦少衡、邓小旗与牛小旗,各率麾下校尉、力士肃立於校场之內,整装待发。 纪总旗依旧是一身布衣,如寻常老叟,只是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高台之上,沉声道: “城西鼠妖为患已久,百姓深受其害。 今夜正是拨乱反正,为民除害之时。 玄刀卫听令,深入城西,捣鼠窟,擒鼠妖,不得延误!” 眾人抱拳齐应道: “是!” 谢倾作为第一校尉,站在秦少衡身后,神色平静。 纪总旗今夜突召眾人,剿鼠的命令终於发下。 全城已经封锁。 集三位小旗之力,三位九品,数十校尉,百余力士,此番行动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其他的鼠子鼠孙们只是陪衬,翻不起风波来。 唯一的悬念是,那九品的鼠王究竟会落在谁手中。 那才是今晚的头功、头彩。 除了擒获贼首的荣勛,九品鼠妖自身本就一身是宝。 按照计划,秦少衡,牛小旗和邓小旗三家分別从三个方向合围,各自一路向內逼进。 至於最后谁先擒住贼王,那就各凭本事。 这也是玄刀卫中不成文的惯例。 秦少衡,牛小旗和邓小旗看向彼此的目光似乎有硝烟味。 三队都不言语,各自杀气腾腾地开出营所,火炬分成三路洪流,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谢倾跟隨秦少衡走在夜晚的街巷上,道: “小旗,筹备数日,决胜之刻就在今晚。” 秦少衡自信道: “我对他们两个的本事,手下校尉的底细瞭然於胸。 可他们却不知我的虚实,特別是你的本事。 今晚,你正是我的奇兵。” 谢倾笑道: “小旗信赖,属下必不辱使命。” 秦少衡率手下数十人,浩浩荡荡一路来到城北与城西交界处。 那座杀死丁十三与丁十四的废弃小院依然存在於角落。 当时的鼠尸、血跡、焦黑都早已被清理乾净。 只剩下呜呜的风声,穿过残垣枯树,显得更加破败。 几只老鼠悄声爬上了院墙,盯著秦少衡等人看,在火炬的映照下,眼睛闪著鲜红色。 隨著眾人继续深入城西,四下的老鼠逐渐多起来。 屋顶、檐下、墙角、各种杂物之中,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 它们面对玄刀卫,既不恐惧,也不攻击,只是默默盯著他们,好似被一个统一的意志所控制,几乎令行禁止。 队伍中的潘逢不由得觉得有些瘮人,咽了咽口水,问: “那些鼠妖向来驱使凡鼠而动。 凡鼠已到,为何鼠妖却不见踪影?” 谢倾思忖道: “想必鼠王已经知道我们要来。 他並不打算令这些老鼠拖住我们,也並没有命他的儿女们现身加以阻拦。 恰恰相反,这些老鼠,似乎是在迎接我们。” 所谓夹道相迎。 袁千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迎接?” 谢倾回答: “牛小旗和邓小旗那边大概也是如此,一路空门大开、畅通无阻。 我们只需沿著这些老鼠存在的道路走,鼠王,应就在尽头等著我们。” 秦少衡认同谢倾的话,哼一声道: “倒是省了我们杀鼠的工夫。 我倒要看看那老东西耍什么花招。” 本来准备的各种杀鼠器具突然没了用武之地,眾校尉和力士突然有种蓄力已久的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秦少衡下令轻装前行,加快脚步,率领队伍长驱直入。 黑暗中,那一簇簇细小而闪烁的鲜红眼睛不断在火光中涌现出来,仿佛早已等候在原地。 越深入,老鼠就越密集。 潘逢等人惊讶地发现,城西的老鼠远比他们想像中多。 平日的白天里,只如冰山一角。 今晚,群鼠倾巢而出之后,才是城西真正的模样。 第77章 为我陪葬 而在鼠道的尽头,是顺乐县最大的钱庄。 据传,鼠王的巢穴洞府就在这钱庄的地下,但从来也没有生人进入过。 或许,进入过的生人都成了尸体,甚至是鼠腹中的餐食。 钱庄二层的屋顶上,正坐著一个矮小的身影。 秦少衡在钱庄不远处立定,一抬手,身后的队伍隨之停步。 而牛小旗、邓小旗等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 三队人马身上都乾净整洁,显然都没有遭遇抵抗和战斗。 他们沿三条街巷而来,各自停在路口,涇渭分明。 在一把把火炬的映照下,眾人得以看清那屋顶的身影。 他老態龙钟,鬚眉稀疏,脸上褶皱堆叠,布满斑块,像是个人形的老裸鼠,此刻似在闭目小憩。 正是鼠王。 谢倾注意到了他身上浓烈而衰朽的妖气。 他的寿元已然所剩无几。 难怪眾子女都不免覬覦起他的位置来。 谁继承了他的衣钵,谁就是城西地下新的无冕之王。 阎釗又如何? 除了阎釗,还有张釗、王釗…… 在他们眼中,人如地里的庄稼般一茬茬来了又去、生而又死。 鼠才是这顺乐县中屹立不倒的存在。 此刻,玄刀卫已兵临城下。 这盘踞城西日久,连自己都记不清年岁的鼠王睁开眼,並不慌乱,十分平静地笑起来,露出两颗仅剩的门牙,道: “我等候你们多时了。” 牛小旗拔出刀来,斜指地面,道: “既然我们的来意你已知晓,那便乖乖束手就擒,我们会给你一个痛快。 否则,你、你的儿女都会遭受煎熬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言,鼠王突然开怀大笑,好像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迎著牛小旗不善的目光,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擦擦眼角,森然道: “自阎釗毫无音讯,我便知你们已磨刀霍霍,要出尔反尔了。 我今夜就守在这里,自知逃不掉,也不想逃。 我老了,儿女们虽不成器,又整日惦记著我的位置,但终究也是我的孩儿。” 秦少衡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鼠王黑多白少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深沉而刻骨的恨意,高声道: “我的老七、老十三、老十四,三个儿子,都死於一人之手…… 秦少衡!” 秦少衡目光冰冷,与他四目相对,將手中玄刀握得更紧。 鼠王驀地站起来。 他身上猛然爆发出九品的气息,滚滚香火霞靄自他周身蒸腾而起,散出灿烂而妖异的宝光。 他的身形变得充盈,將皱纹撑开,面貌泛起不自然的潮红,好似一个被吹涨的鱼鰾,依稀能看出几分壮年的模样来。 鼠王看向牛小旗和邓小旗,冷笑道: “鼠身带疫。我这老东西活了许多年,体內也养了一枚积年的疫种,比寻常的鼠疫更毒百倍。 今日我若拼上全部修为爆开,疫气瞬息之间便能笼罩整个城西。 你等或许能保有性命,但寻常凡人只需沾上一点,便是九死一生。 我横竖都是死,不如轰轰烈烈,用这枚疫种拉整个城西的人为我陪葬! 若要我死得心甘情愿、悄无声息也不难。 只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其一,放过我的孩儿们,他们会带著鼠群离开顺乐县城,永不回来。” 牛小旗已然心中震怖,不由自主地与邓小旗对视。 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老东西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想爆了! 若真有鼠疫爆发,绝不会只波及到城西。一传十、十传百,天晓得最后会死多少人! 牛小旗嗓子发涩,儘量平静地问: “下一个条件……是什么?” 鼠王死死盯著秦少衡,恨恨道: “其二…… 我要秦少衡死!” 秦少衡怒髮衝冠,大喝道: “混帐!” 虽然如此说,但此刻,秦少衡第一次感到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超出他的控制。 他不怕与这鼠妖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 这鼠妖年老体衰,一定会被他斩於刀下。 但他无法在其反应过来之前,一刀將其毙命。 所以他只能紧紧咬著牙,面色铁青地盯著鼠王,但双脚如同扎根,一动不动。 场面一时安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鼠王见无人有动作,心中恼怒。 这群人真当他怯懦无胆? 他寒声道: “我再数五个数。 五、四、三——” 即使火焰近在咫尺,牛小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脸颊有冷汗流下。 赌吗? 赌这鼠妖只是虚张声势,体內根本没有什么疫种? 牛小旗不敢。 而且他知道,邓小旗也不敢。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赌不起。 一旦失败,顺乐县城万千生民沦为冤魂,引得上面的大人震怒清算,他们会远比死更加悽惨。 牛小旗与邓小旗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秦少衡一心向上爬,为此不介意將所有人作为他的阶梯。 在秦少衡眼中,他们俩与阎釗別无二致,不是同僚,而是隨时可以推出去换取功劳的罪人。 今晚,这鼠妖想让秦少衡死。 为了保护顺乐县的百姓,他们別无选择。 先將秦少衡制住再说。 若他最后死了,都要赖在那鼠王的头上。 牛小旗与邓小旗二人隱秘地交换一个眼神,下定决心。 下一刻,他们冲了出去,速度之快令人看不清。 两道刀光如蝮蛇噬咬,目標並不是鼠王,而是二人对面的秦少衡。 好胆! 秦少衡怒极反笑,不退反进,持刀迎上: “想杀我? 只怕你们没那个本事!” 剎那间,秦少衡以一敌二,三个小旗斗得不可开交、难解难分。 玄刀一出,无血不归。 三人身上很快便出现了伤势,鲜血飞溅。 牛、邓手下的各校尉见此,也把心一横,咬牙向红了眼的秦少衡手下衝去,战成一团。 事已至此,他们只能全力帮自己的小旗取得胜利。 是非对错,只有活著的人才有发言权。 钱庄的屋顶,鼠王看著底下陷入混战的玄刀卫,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 乌合之眾! 一盘散沙! 还不如自己手下的老鼠啊! 他怨毒地看了底下一眼,悄悄向后退去。 既然他们给了自己机会,自己岂能不把握住? 死在战场上,叫有勇无谋。 死在求生的路上,才叫死得其所。 但他刚转身,便看见屋顶后站著一个身著緋衣的少年。 一个玄刀卫的校尉。 这人是…… 鼠王立刻认了出来,是秦少衡的手下,刚才就站在秦少衡身后。 据报,与他三个儿子的死同样脱不开干係。 鼠王表情狰狞,指尖长出黑色的利爪,道: “我放你这小卒一马,你却自己来找死。 报上名来,你的头颅,须用来祭奠我三个孩儿的魂灵!” 少年昂首笑道: “我叫谢倾。” 第78章 交换筹码 藉助城西的香火愿力,鼠王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达到九品。 碍於其愿力的污浊驳杂,鼠王至今未能突破到八品,在如今的境界蹉跎半生。 当然,若是他成功突破到八品,恐怕非但不能一统顺乐县诸妖,反而要立刻动身逃命去了。 九品小妖尚为芥蘚之疾,不足为惧,还能为玄刀卫贡献一些財物。 而到了八品,便是实打实的威胁,玄刀卫的歷任总旗都不可能放任他活蹦乱跳。 臥榻之侧,岂容大妖鼾睡。 饶是气机芜杂、年暮力衰,鼠王也是货真价实的九品,大几十年的道行。 而谢倾,只有区区二十年。 独自踏上这屋顶与鼠王对峙,谢倾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严肃认真得紧。 他同样没有料到鼠王有疫种这样的东西。 以此物威胁,秦少衡三人本就脆弱的合作关係竟立刻土崩瓦解,將局面搅成了一锅粥。 秦少衡的武艺再高,短时间內也不能自两个小旗的纠缠中脱出身来。 而且三人已经打出了真火,不將至少一个打趴下,绝不会善罢甘休。 人老成精,更何况是妖。 谢倾都不禁佩服起这鼠王的老谋深算来。 但谢倾並不认为自己必定会输。 淡淡的烟气,已在悄然之间瀰漫开来。 心念在瞬间转过几转,谢倾道: “你的好孩儿丁七,自一个阴魂那里得来了淘洗香火的法子,却藏著掖著,生怕你这个做父亲的知道后,在修为上更进一步,绝了他继位的希望。” 鼠王的眼神一闪。 显然,他不知道这个玄刀卫內部的情报。 谢倾继续道: “丁十三和丁十四虽然不算聪明,却是两个实心眼的,一心想要拿到城北那龟妖的甲壳,当做宝物献给你,换取你的另眼相待。 真是可惜,你喜欢的孩儿,一门心思要取你而代之。你不待见的孩儿,反而对你这个父亲满是孺慕之情。 果真是鼠目寸光,就连做父亲也是如此。” 真相比谎言更让人难堪。 鼠王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天灵盖,吼道: “住口!” 他踏碎脚下的瓦片,向谢倾暴起衝来,身上暗红色的愿力涌动,延伸出宛如实质的利爪虚影,直刺谢倾的胸膛。 这鼠王此时形如壮年,身法诡异莫测,將老鼠的敏捷发挥到了极致。 谢倾拔刀,与他的爪影硬拼了一记,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自玄刀上传来,被谢倾生生顶住。 若非他是妖,换成一个纯粹的人族脆皮炼气士,这一下恐怕就要受到內伤。 鼠王爪上的功夫与丁十三、丁十四一脉相承,但其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鼠王一击刺在那窄窄的雁翎刀上,旋即在空中转身,双脚的爪子刺破鞋履,延伸出暗红爪影,向谢倾的脖颈抓去。 只凭单手难以抵住鼠王的力道,谢倾双手持刀,以极其刁钻、险而又险的角度挡住了新的一爪。 “鐺!鐺!鐺……” 鼠王的爪影如狂风骤雨般劈在谢倾身上,但却被他的玄刀挡住大半。 剩下的在腾挪躲避之后,只抓破了他的緋衣,或是留下皮肉的伤口。 谢倾疲於招架,气喘吁吁,模样狼狈,却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势。 鼠王一个翻身落在屋脊一端,与谢倾相距数丈,心中讶异。 这小小校尉的镇祟刀法,竟达到了九品的层次。 若非他的修为的確不到九品,鼠王都要怀疑这是不是个小旗穿了校尉的衣裳来暗算他。 此处耽搁的时间比他预料的更多。 晚走一刻,走不了的概率就更大一分。 但…… 谢倾已然一副强弩之末的样子。 这小子也快不行了。 鼠王的眼中闪过犹豫。对这招惹害死他孩儿的仇人,他恨不得生啖其肉、活饮其血。 谢倾单膝跪著,拄著玄刀,大口喘息。 这倒並非全是装的,刚才的艰难抵挡七分真三分假。 显示了一个不入品人族修士的应有水准。 因为谢倾想要的远不止拖住鼠王片刻。 他要把鼠王留下。 四周的烟气已经不再稀薄。 鼠王想必也已经吸入了不少。 差不多了。 烟气之內,下方的火光和刀兵声变得更加灼热而嘈杂,几乎映透了半边夜空,让人心烦意乱。 谢倾以手背擦去脸颊的血污,忽而笑道: “你连我一个不到九品的人都不能速杀,还谈什么保护孩儿。 你的好孩儿都在等著你这位父王解救呢。” 鼠王不由得顺著他的目光看下方去。 只见在钱庄的院中,不知何时又出现一队玄刀卫。 冲天火光之中,他们的脚下跪著几个受缚的身影。 他们悽惶地抬头看向鼠王,哭喊道: “爹爹救命!” 是四娘、六娘、老九他们! 明明已经让他们躲起来等消息,怎么会被玄刀卫找到? 这群蠢蛋! 鼠王瞳孔一缩,扭头对谢倾厉声道: “你敢!” 这句话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色厉內荏。 谢倾重新站起来,不紧不慢道: “城西百姓在你手中是筹码,当下你的儿女在我手中亦是如此。 想要救他们,也简单。 用你身上的东西来换。 每换一个,我们就放一个走。你可以亲眼看著他们离去。” 鼠王闻言陷入挣扎。 用自己换儿女们的性命,值得否? 沉默半晌。 自己终究是要死的。 唉。 他神色变换数次,最终垂下头颅,好似突然丧失了所有斗志,外表也重新变得衰老起来。 鼠王颓然道: “你要什么?” 谢倾缓缓道: “其一,你的疫种。” 鼠王抬头深深看他一眼: “疫种要换两个,老四和老九。” 谢倾点头: “可。” 鼠王猛地將利爪刺入自己的腹中,取出一个血淋淋如胆囊般的袋子来,拋了出去。 谢倾以真元包裹手掌,稳稳地接过。 这疫种內流动著墨绿色,如油如膏,透著腥浊秽恶。 谢倾鬆了一口气,將这疫种小心收好,下令: “放走他们。” 鼠王立刻向院中看去。 院中的玄刀卫將丁四娘和丁九的绳索解开。 中年妇人模样的丁四娘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对鼠王磕了三个响头,最后悲戚地看了父亲一眼,含泪匆匆逃离此处。 而丁九则躲避著鼠王的注视,低著头仓皇消失於夜色。 鼠王收回目光,一言不发。 谢倾继续道: “其二,你的修为。” 第79章 清理门户 鼠王阴惻惻道: “你要我的愿力功德?” 谢倾回答: “你的愿力都是有主之物,给我也没有用处。 我要你將其散於天地之间,还给这顺乐县。” 鼠王冷笑: “没了修为,若你食言而肥,我如何反制? 你得先將我剩下的孩儿都放过,我才肯照做。 否则,我立刻离去,你也留不住我。 反正我最喜爱的两个孩儿已经离去,剩下的便听天由命,也算是我这个做爹的仁至义尽了。” 底下响起剩余鼠妖惊恐的呼求声。 谢倾闻言,看向鼠王的眼睛,似在猜测他的心思。 虽然疫种已经到手,但谢倾也不愿轻易將鼠王放走。 只需要一个新的饵…… 须臾,谢倾挥手下令: “把剩下的都放了。” 底下的玄刀卫手起刀落,將剩余鼠妖身上的绳索斩断。 剩下的鼠妖立刻仓皇奔逃,不愿多停留片刻。 但鼠王站在原地,並无动作,腹部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谢倾眯起眼睛,道: “呵,果真是言而无信的鼠辈。” 鼠王冷笑道: “你是杀害我孩儿的仇敌,我何必跟你讲信用?” 这倒並没有出乎谢倾的意料。 若是鼠王乖乖守信,散去修为,当然是意外之喜。 尔虞我诈,才是正常。 鼠王开始后退。 他此刻没了疫种,就失去了挟制玄刀卫的手段,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多停留。 一旦底下秦少衡等人回过神来,自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谢倾突然笑起来,道: “何必躲在暗中观看。 上前来,今夜,你才是主角。” 话音落下,谢倾身后走出一个面色复杂的身影来。 正是丁九。 鼠王瞪大豆眼,恨铁不成钢般怒道: “蠢货,不赶紧逃,留在这儿做什么?” 丁九显得惶恐不安,不敢与鼠王对视,也不言语。 谢倾抬手拍了拍丁九的肩膀,道: “他不好意思自陈功绩,我来替他回答。 我们能找到你的儿女,全要仰仗你这位好儿子、好手足。 如不是他主动找到我们,用兄弟姐妹藏身的位置交换一个突破九品的机会,我们怎能如此顺利呢?” 丁九如被揭破秘密一般,面色剧变,道: “住口!” 鼠王的目光在谢倾与丁九之间游移,惊疑不定,厉声质问: “老九,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做了什么?” 谢倾拍拍手。 底下的玄刀卫回返,手中各提著一个头颅。 正是刚刚逃出生天的鼠妖们。 而那丁四娘的头颅上,还残留著难以置信的神色。 谢倾笑道: “我可並未打破承诺,杀他们的不是玄刀卫,而是你的好儿子丁九亲自出马。 手足相残,多么难得。” 丁九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此刻,沉默无异於承认。 鼠王的脚步已经停住,再也没有后撤一步。 他的面容扭曲得恐怖,几欲吐血,利爪指著丁九颤抖: “畜生!畜生! 枉我平日里最宠你信你——” 丁九似乎难以忍受这指责,尖声反驳道: “你若宠信我,就该早早將位置传与我,助我突破九品。 而不是十年又十年,让我苦苦等到今天,还要费力与其他兄弟姐妹爭抢!” 鼠王气得双目通红,长啸道: “逆子! 我是你父亲,我给你后才是你的。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做出这种出卖血亲的勾当来! 我今日拼上这条命,也要杀了你清理门户!” 说完,鼠王如同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向丁九衝来。 比起玄刀卫,至亲的背叛更让人出离愤怒。 谢倾作出提防的姿態,立刻举刀,將慌乱的丁九挡在身后。 鼠王已然失去理智,將所剩无几的寿元猛烈燃烧,將修为拔高到此生的极盛: “挡我者死!” 谢倾还来不及以玄刀抵挡,便被隨手撕成几段。 一招毙命。 谢倾惊骇的神色凝固在脸上,尸体骨碌碌地滚落在屋顶。 而丁九已然嚇破了胆,手脚並用向后爬,涕泗横流道: “爹、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您饶了我,我们还是一家……” 鼠王居高临下看著丁九,只有满腔痛苦与杀意: “下辈子,別来做我的孩儿。” 他掐住丁九的脖子,將其提到半空中,手上力道渐重。 丁九的面色迅速涨红,奋力挣扎,但窒息感却让他白眼上翻,越来越软弱无力。 咔嚓。 丁九的脖颈被捏碎,尸体软软垂落,轻微摆盪。 这一刻,鼠王的气息暴跌,比一开始还要苍老数分。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 鼠王正欲將丁九的尸体放下,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自后心传来。 哧。 一柄玄刀自后背穿胸而过,在他的胸口刺出一段红色的刀尖。 竟然是那已成数段的谢倾。 他如同碎尸拼成,身上的断裂迅速癒合,连衣服都重新编织在一起。 先是斗刀,又维持了这样久的幻术,谢倾一身体力和真元都已经见底。 他持刀在鼠王耳边轻声道: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这些都是幻术。 你的儿女们尚未落於我们之手,丁九也並没有背叛亲族。 一切只是假象。 不要轻举妄动,你自然可以活命。 否则,我的刀刃稍微往左半寸,就会把你的心臟一分两半。 你的爪,不会有我的刀快。” 鼠王口中发出嗬嗬声,他眼中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 他的手指鬆开,丁九的尸体坠落,摔在屋顶,却是一枚碎裂的瓦片。 他又连忙扭头看向底下钱庄的院中。 没有火光,没有所谓的玄刀卫,更没有四娘、六娘…… 什么都没有。 只有淡淡的烟气在他身周飘荡。 鼠王已然陷入呆滯,艰难地想要回首,但胸中的玄刀和疼痛却止住了他的动作。 幻术,竟然是幻术? 这小儿明明是炼体的玄刀卫啊! 鼠王想要宣泄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但此刻他心中却如被掏空,只有一片虚无。 他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连寿元都燃烧殆尽。 他自称为王,纵横一生,却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哈哈、哈哈……” 鼠王突然不顾胸中的玄刀,仰天大笑,笑得嘴角溢出鲜血: “哈哈哈! 我是鼠王,是王! 你们休想將我抓进牢笼,绝不可能! 城西群鼠,为本王报仇!” 说完用力向右一靠。 第80章 拿下首功 下一瞬,玄刀將鼠王的心臟切成两半,咔一声磕在了肋骨上。 血花喷涌,擦过谢倾的脸颊,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鼠王闷哼一声,口中溢出一股股带沫的血液来。 心臟碎裂,鼠王的生机迅速消散。 他眼中失去神采,瞳仁变得浑浊,身体歪斜,颓然倒在地上。 谢倾將手中玄刀抽出,收回刀鞘,低头看向他的尸身。 鼠王既已死去,身形逐渐化作一个犬一般大的灰白毛老鼠。 那烟霞一般的香火愿力已隨著其寿元的燃烧而蒸发殆尽。 如同一件被风吹走的衣裳,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生前如何风光,死后也是本相。 底下,玄刀卫的混战还在持续。 只是四周的群鼠也加入了进来。 它们如领受了鼠王的遗命,如滚油一般沸腾起来,疯狂地朝玄刀卫扑去。 於是许多人顾不上继续內訌,要先摆脱潮水般涌来、往身上爬咬的群鼠。 在一片摇乱的火光与人鼠交杂的喧囂之中,谢倾脸上是血污和尘污,举起鼠王的尸身,站在屋顶,高声道: “鼠王已死! 鼠王已死! 鼠王已死!” 他的声音盖过了鼠群的嘶鸣,盖过了刀兵的碰撞,响彻眾人耳畔。 秦少衡身上的緋衣早已成了暗红色。 上面既有他的血,也有別人和老鼠的。 闻言,他抬头看去,又惊又喜。 是谢倾! 秦少衡早先便令谢倾伺机用出幻术,一来是干扰牛、邓二人,二来是拖延鼠王,防止他逃走。 却没想到牛、邓二人竟以疫种为藉口先与自己动起手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混战中未见谢倾,他便知道谢倾是去拖住鼠王了。 结果谢倾不仅拖住了鼠王,还將他单枪匹马诛杀。 真是送了自己一份大礼! “好!” 秦少衡兴奋地大喊一声,发出畅快的大笑: “得谢校尉乃我平生之幸!” 他豪迈道: “秦某手下听令,隨我一同將这些老鼠杀光,回去吃庆功酒!” 潘逢、戴信等校尉早已打斗得身疲心焦。 面对同僚,既满心火气,又不敢真的下死手,打得憋屈极了。 正好拿这些疯了的老鼠祭刀。 而谢倾…… 他连九品的鼠王都杀了,自己还能如何? 他们默契地忽视了提著鼠王尸身的谢倾,只是一心將目光所及的老鼠全部斩於刀下,发泄心中的躁鬱。 而袁千帆看著谢倾,却不由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有朝一日,自己能否如谢校尉一样,以未入品之身,逆斩九品呢? 牛小旗与邓小旗都不自觉止了手上的动作,瞠目结舌地看著楼顶神色沉著的少年。 那是秦少衡手下新招的校尉! 他竟然杀了九品的鼠王? 能被秦少衡看中,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但那可是与他们同样实力的老妖! 而且也没有让鼠王引爆了疫种…… 牛小旗和邓小旗不禁心中发毛。 秦少衡究竟从哪里找来这样的怪物? 未知最令人忌惮。 牛、邓二人顿起退缩之意。 杀死鼠王的头功已然被秦少衡与谢倾所得。 面对这二人联手,他们已经討不到好处。 不如奋力扫清余孽,说不定还能捞到一口汤喝。 二人各自率队,在鼠群中杀出两条血路,向著远离秦少衡与谢倾的方向,边战边退。 谢倾站在屋顶,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他眼中无喜无悲,倒映著渐远的火光与深沉的夜色。 这一战,终於结束。 · 天色將明。 东方渐渐出现一线鱼肚白。 玄刀卫营所,校场之內。 纪总旗闭目坐在台上,保持著最初的姿势,如自始至终一动未动。 三队人马踏尘浴血,均已开回校场內。 眾人身上还有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煞气。 尤其是三队之间,看向彼此的眼神满是怨怒。 將不和,兵为敌。 更何况真刀真枪地动过了手。 由於鼠王受阻、鼠妖匿跡,只有寻常鼠群最后作乱,眾人身上並没有太重的伤势。 许多校尉和力士身上,来自同僚的刀伤还要多於老鼠的抓咬。 纪总旗静坐原地,如一个熬不住夜沉眠的普通老汉。 但没有人相信这位八品的长官真的当眾睡过去了。 只是一时无人能猜出长官心意,不敢出言打扰。 等候片刻后,心中依然亢奋的秦少衡不想再等,率先上前拱手道: “稟总旗,今夜我等大获全胜。 属下率队將贼首鼠王斩杀,现將尸体呈上,请总旗检视。” 说完提著尾巴,將鼠王的尸体放在身前。 台上的纪总旗终於睁开眼,扫视下方眾人,开口问: “现在的老鼠都会用刀了不成? 你们身上的刀伤自何处而来?” 牛小旗、邓小旗等低下头,默不作声。 依然是秦少衡毫不避讳地回答: “这鼠王狡猾,以体內疫种威胁……” 他倒並未添油加醋,而是一五一十地將当时情况道来。 只是特意將牛、邓二人如何联手对付他的情景描述得格外详细。 纪总旗听完,面无表情道: “好啊。 窝里斗都是一把好手。 说不定你们比他的鼠崽子还要更听话几分!” 谁也能听出其中的怒火。 牛、邓二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告罪道: “当时事態紧急,属下忧虑城中百姓,一时情急,莽撞了些……” 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仅没把鼠王拿到手,还把秦少衡得罪死了。 可以想见,有了谢倾这个匹敌九品的手下,从今往后这玄刀卫中除了总旗,就是他秦少衡的天下了。 秦少衡心中冷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他一天都嫌迟。 等著吧,今后与牛、邓二人的这笔帐还有的是时间算! 念在那老鼠是以疫种胁迫,纪总旗当下並不再多说些什么。 他自己当时亦在场,於暗中压阵,將全程看在眼中。 以他的本事,无人可以发现。 那老鼠就算是想自爆疫种,也得问问他纪鸿的刀答不答应。 纪总旗终於看向秦少衡身前那如犬一般大的鼠尸,问: “谁杀的这老鼠?” 秦少衡笑著回答: “是属下率队將此獠诛杀。” 纪总旗淡淡看了他一眼: “我问,是谁?” 秦少衡的笑容一僵。 玄刀卫惯例,属下的功劳就是上级的功劳。 自己这个小旗率队杀了鼠王,这功绩当然首先落在自己的头上。 而回去之后,自己才会给手下论功行赏。 谢倾当然会得到属於他的那部分。 但此时出风头的,不应该是一个小小校尉,而应该是他秦少衡。 这纪总旗,竟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给自己难堪? 沉默一会儿,秦少衡的笑容消失,回答: “是属下的校尉,谢倾。” 第81章 怎会无感 纪总旗道: “谢倾上前来。” 谢倾自秦少衡身后走出,拱手道: “见过总旗。” 隨后静静立於原地,既不邀功,也不自谦。 纪鸿饶有兴致地看著谢倾。 上次在堂內,这小子破了那阴魂害人的案子,便已经引他注意。 今夜自己更亲眼目睹了其手段。 这小子刚刚成为校尉,接触到镇祟刀法才多久? 但一身刀法,已有了九品的神髓,欠缺的只是修为、积累与磨礪。 这刀法应是他自己私下里学的。 提前学习九品刀法,这在纪鸿看来並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是奋发上进之举。 有这样的刀术天资,就该多学多练,决不能浪费。 而更令纪鸿深觉惊艷的,则是他的幻术。 乱其神志、动其情思,不仅是极俊的法术,更是极深的心术。 要从头髮丝到脚指头了解敌手,看出其所爱、所恨、所惧,然后量身定製最迷人、最动人、最骇人的场景。 然后引其一步步落入陷阱的深处,被自己的情念困住、缠住、蒙住,不得脱身。 实在是令人击节讚嘆,又脊背发寒,不禁想像自己若在悄无声息间遇见这样的幻术,是否能一眼辨出。 玄刀卫多是体修武夫。 但纪鸿也见过一些出自名门大宗的炼气士,不乏懂得幻术者。 但没有任何一个,拥有谢倾这样的惊人造诣。 如专为幻术而生。 纪总旗只是问他: “那疫种何在?” 秦少衡闻言面色微变,方才只顾鼠王,却忘了那疫种还在谢倾身上。 谢倾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上前交给纪总旗: “正在这囊中。 此物一旦泄露,流毒无穷。 还请总旗妥善处置。” 纪总旗没有接过这东西,问: “听说你也擅长火法?” 也? 谢倾一愣,回道: “略知一二。” “烧了它便是。” 见纪总旗十分平静,並不担忧,谢倾便掐了个印,放在嘴边,吹出一道灿烂的赤金火焰来。 他將手中锦囊往空中一拋,落入火焰之中。 外头的锦囊立刻化作飞灰,里面的疫种被烧破,散出一大片墨绿色的油液来,就要扩散出去。 谢倾控制火焰將这墨绿色全部包裹在內,尽数烧乾烧尽。 油液不断缩小,发出嗤嗤的声音,散出一簇簇细碎的灰烬,消失於空中。 少顷,这疫种被烧毁,再无半点痕跡,只剩下淡淡的焦臭味。 眾人默默看著这校尉在纪总旗面前施法。 那足以毒死城西的疫种,就这样化为乌有了,许多人都不禁鬆了一口气,特別是作为凡人的力士。 城中不仅有他们自己,还有妻儿老小、亲朋好友。 这东西存在一天,他们便担惊受怕一天。 谢倾把这玩意儿烧了,他们心中的石头才算踏实落地。 纪总旗满意地点头,对眾人指示道: “今夜诸校尉、力士都辛苦。 都回家去好生休息。 至於小旗,打自己人打累了的就回去。 不累的,就去把那些藏匿起来的鼠妖搜出来,给牢房填空。” 牛小旗、邓小旗都迫切想要挽回自己在上司眼中的形象,马上站直道: “是!” 说完当即动身,一刻也不想耽误。 秦少衡不愿落於他们二人之后,也只好看了纪总旗与谢倾一眼,心思杂乱地快步出发。 眾校尉与力士或兴高采烈、意犹未尽,或疲惫不堪、哈欠连天,都各自散去。 谢倾正欲隨眾告退,却听得纪总旗对他道: “你隨我来。” 这位布衣老叟起身,负手向总旗公寮走去,谢倾只好跟在他身后问: “总旗有何吩咐?” 纪总旗没有回头,道: “独自杀了那老鼠,又解除了疫危,今夜你才是首功。 怎么,不想要奖赏?” 按理来说,总旗不会直接奖励校尉,都是先给小旗,再由小旗自行分配。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小旗拿走大头。 纪总旗今日竟要亲自越级给谢倾嘉奖。 既是一份殊荣,也意味著分量不轻的好处,不会被分润走。 谢倾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道: “多谢总旗。” 纪总旗继续问: “你想要什么?” 谢倾都有点懵了,竟然还能自己提要求? 谁说这纪总旗不近人情的? 这总旗太仗义了! 谢倾想了想道: “属下修行炼气道,离九品已相距不远。 不知玄刀卫中可有类似凝真丹的丹药灵物,可助属下成就养元境?” 纪总旗倒並不意外: “你的修为的確还差了些。 玄刀卫的公库中还有一枚盈元丹,比凝真丹的效用只强不弱。 这东西是偶然得来,一直无人可用,便放得久了些。 不过此丹的品相颇佳,效力应当没有流失太多。 给你倒是正好。” 盈元丹? 谢倾有些惊讶。 他同样听过这丹药,对妖族来说,一枚便是十年的道行。 自初开灵智到突破九品养元境,理论上也只需要服用三枚。 即使最终因为各种原因未能达到,也省却了八九成的苦功。 这样的东西,当年的罗成视为天上仙药一般的神物,可惜终生未曾得到。 而顺乐县玄刀卫中竟然就有一枚。 果然,世上的宗门世家可能很富,但朝廷绝对不会穷。 有了这丹,突破九品指日可待。 谢倾笑得真心实意: “总旗关怀,属下铭记在心。” 纪总旗雷厉风行,说给就给,一转向便带著谢倾往公库走去。 库管见了他,立刻將那枚封在匣中的盈元丹取出,交给了谢倾。 谢倾將这匣子贴身收好,以为今夜差不多到此为止了。 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没想到纪总旗依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又將他一路领到其公寮內。 公寮,就是纪总旗的办公室。 或者说,办公院。 总旗的院子位於玄刀卫营所的最深处,既是其处理公事所在,也是其於营中的住所。 谢倾跟著他走入这里时,天已经蒙蒙亮。 远处的天空呈现暗蓝色,东方的朝霞已经呼之欲出。 纪总旗坐在这院中的石桌旁,遣退守门的力士与侍者,又令他们关上院门。 他倒出一杯冷茶,咕嘟嘟一饮而尽。 谢倾有些摸不著头脑,离他大约一丈,不远也不近,问: “不知总旗有何示下?” 纪鸿放下茶杯,又將腰间玄刀拍在桌上,突然问: “杀那老鼠,什么感觉?” 谢倾如实回答: “我將刀插入其胸口,却暂未取其性命,欲將其带回。 只是那鼠王一生尊荣,不甘生死受人摆布,故自行以刃破心而死。” “我问的是,什么感觉?” 谢倾顿了顿,平静道: “但尽职守,並无所感。” 纪鸿闻言笑起来,笑得尽兴,看著他道: “你又不是人,怎会无感?” 第82章 愿为分忧 一瞬间,谢倾不由得头皮发麻。 纪鸿看出什么来了? 他面上露出困惑的神色,问: “属下不明白。 属下做错了什么吗?” 纪鸿看著他笑道: “擅长幻术,又擅长火法,你是狐狸,还是什么异种?” 已经被叫破了真身,谢倾陷入沉默。 此刻,否认与反驳已经没有了意义。 只是【恨无珠】未曾触动。 纪鸿应该並没有恶意。 谢倾反而有种卸下偽装的放鬆感,上前坐在纪鸿对面,与他对视道: “纪总旗慧眼如炬。 属下正是狐。 不知属下露出了什么破绽?难道是泄出了妖气?” 纪鸿道: “不。 你的气机纯净,在人族之中也堪称无瑕。 单从气机上,我也看不出问题来。 我只是,从前认得其他狐狸罢了。 她同样混跡於人间,但不如你聪明、也不如你善於隱匿,早早被別人发现,最终丟了性命。 我看见你,便想起了她。你们……有些相似。” 谢倾捕捉到了纪鸿话语中的一丝哀痛与悵惘,问: “敢问那位同族前辈,如何称呼?” 纪鸿道: “都已是几十年前的往事。 她叫锦玉。如今,除了我大概也无人记得她了。” 或许纪总旗与这位锦玉前辈之间,也有过一段缘。 只是有缘无分,生死相隔。 谢倾道: “总旗告诉了我,那么今后,我亦会记得锦玉前辈。” 纪鸿看著天边,道: “你比她强。 你都混入了玄刀卫,还当上了校尉,哈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但笑里不知是对谢倾的称讚,还是对玄刀卫的嘲讽。 谢倾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同样一饮而尽,问: “玄刀卫降妖除魔,总旗要如何处置我这个妖孽?” 纪鸿嗤道: “降妖除魔? 如今的玄刀卫,爭权夺利才是头等要紧的事。 若是有好处,別说是妖,就是杀人如麻的魔头,都未必会被处置,活得自在极了。” 身在玄刀卫,谢倾对其中的风气並不陌生。 顺乐县中三个作威作福的妖仙,哦,现在是两个,就是生动的例子。 更別说內斗倾轧、混日子吃空餉之类的小事。 纪总旗自郡中而来,所见所知,更远比他多。 既有这样的言语,想来已是失望透顶。 他被调到顺乐这样的山地小县来,或许也是看不惯种种蝇营狗苟,被排挤打发的结果。 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这里了却身为玄刀卫剩下的日子。 谢倾道: “玄刀卫直属於陈皇,他对这些不加以干涉约束吗?” 纪总旗道: “圣上远在盛京皇城,国朝之大,州县成百上千,哪里能时时处处都了如指掌。 更何况,如今圣上的眼光在南方,意在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想来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论及圣上,那位所谓的天子,他的语气里却没多少尊敬。 开疆拓土,往往意味著征战,重税,徭役。 民生不定,邪魔便会趁乱滋生。 谢倾接过话头道: “属下愿为总旗分忧。” 纪总旗笑起来: “你这滑头,不愧是狐狸。” 谢倾垂著脑袋,很是乖巧。 这可是八品,虽已年老,给他的威慑感却比当时的净寧还要强许多。 纪总旗继续道: “来顺乐县不久,我便知这里不仅是一池死水,还是一池臭水。 上一任总旗在这里捞了不少好处,上下打点疏通,给自己谋了一个美差。 四个小旗里,我目前只免了一个阎釗。 但说实话,剩下的三个里,牛邓二人我不想留著,只是一时无人可替。 秦少衡的私心少一些,自己不怎么捞钱,但权欲却更大。这样的人,一旦事情不遂他的意,反而比牛邓二人更麻烦。 我虽干不了多久就要卸任,但也不想放著这么个烂摊子看著心烦。 你说想为我分忧,不知这一潭浑水,你敢不敢蹚?” 纪总旗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斩了,还说了这么多话,显然是不在意他狐妖的身份,甚至有意照顾提携。 这样的大腿,作为狐狸当然得紧紧抱住。 至於之后的苦活累活,只能说有得必有出。 谢倾道: “任凭总旗差遣。” 纪总旗满意道: “九品修为是晋升小旗的基本。 突破九品你有几成把握?” 跨入养元境其实並不算是质变,只是水到渠成的功夫。 谢倾想了想自己的《天狐书》和盈元丹,道: “若无意外,九成八分。” 纪总旗哈哈一笑: “那就是十成,你倒还谦虚了两分。 好,你突破九品之日,就是你晋升小旗之时。 你的刀术虽不错,但道法终究是立身之本。 只有一把玄刀,还是差了些。” 纪总旗作出什么决定一般,起身自屋中取出一个玉匣,交给谢倾。 谢倾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玉骨绸扇,扇面上画的是春山流水,桃林飞花。 这扇骨乃白玉所制,莹润剔透,触之恰如自己的体温。 纪总旗看著扇子,露出追忆的神色,道: “这是锦玉当年的遗物,是她心爱的法器,后来我一直带在身边。 让它隨我一起进棺材,终究是埋没了它。 若是锦玉还在,看见你这样出眾的同族后辈,想必也会很高兴。 我今日便自作主张,將它赠予你。 此扇名为落英。 好好待它。” 这扇子竟有这样的来歷。而且其灵光流转,品质不俗,与狐妖的真元也十分契合。 谢倾轻轻抚过扇面,將其合上,置於匣中,郑重道: “定不会辜负总旗与锦玉前辈的期望。” 此刻天既大白,霞光千道,晨曦万丈。 纪总旗似乎终於有些累了,对谢倾摆摆手道: “回去吧。” 谢倾拱手告退。 离去时,纪总旗独自坐在石桌旁,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与思绪中。 谢倾一路来到玄刀卫的静室之中,掛上了闭关潜修,谢绝打扰的牌子。 这次的收穫不可谓不丰。 虽说身份被纪总旗所知,但他显然並不像秦少衡那样厌恶所有妖族。 纪总旗反而成了他在玄刀卫中的庇护与靠山。 或者说,他一只狐妖,却成了纪总旗的嫡系。 谢倾自己都感嘆这世上缘分的玄奇,谁也无法尽数预料。 缘本莫测。 他取出那枚盈元丹,倒在掌心。 这丹药比凝真丹还要略小些,洁白如雪,散发出清苦的药香与浓厚的灵机。 九品,近在眼前。 第83章 突破九品 谢倾將丹药吞入腹中。 一缕赤金色狐火自体內升腾而起,將这枚丹药缠绕,熔出其中的药力。 谢倾的真元將药力一丝丝包裹化开,融入体內。 盈元丹是经典的丹方,力求中正平和,但由於炼丹师本身、手法甚至部分材料的差异,也会呈现出不同的差別来。 比如这枚盈元丹,虽然品相不俗,但是其中就带有丝丝水行寒性。 谢倾有以狐火辅助炼化的法子,所以可以將这些寒性剔除出来,避免其混入自己的真元之中。 若无这样的手段,便只能囫圇炼化。 这样服丹,难免会使真元驳杂,甚至淤积在经脉之中,损伤资质。 修行路上,快固然可贵,精却一样重要。 谢倾摒除杂念,精益求精,全心沉入修行之中。 · 三日后。 不知是从库房还是哪里,传出了谢倾很有可能正在突破九品的消息。 经鼠王一事,玄刀卫中所有人都认识或者重新认识了谢倾。 一个被秦小旗招揽的少年炼气士,擅用火法等法术,是其手下第一校尉。 破了阴魂杀人的案子,只靠自己就夺得了疫种,还杀了那九品的鼠王丁太爷。 来此不足一月,便接连做出这些功绩来。 而那谢倾如今正在闭关,已经三日未出。 显然是在什么关键时刻。 一位新的九品,这在顺乐县玄刀卫中当然是大事。 虽然资歷浅到几近於无,但九品就是九品。 若是他成功突破,不知秦少衡还压得住他否? 许多人都在等著谢倾的结果。 或者说,等著看秦少衡的笑话。 刚招进来没多久的手下,突然一跃就与自己的品级等同。 换谁来念头都不会太通达。 索性这几日閒来无事,不少人没事就在谢倾的静室附近晃悠,就等著第一手消息。 其中就包括袁千帆。 不过他是奉了秦少衡的令,来此专门等候谢倾出关的。 回忆著秦少衡的交代,袁千帆不免表情复杂。 等见了谢倾,他怎么开口呢…… 袁千帆坐在院墙外的墙根下,叼著一根枯草,心思纷乱。 静室之外的种种,谢倾並不知情。 他在修行之中,几乎忘记了时间。 盈元丹本身已经全部炼化完毕,將谢倾的道行一举推到了三十年出头。 如今的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九品养元境仙修。 只是隨后谢倾並未急著出关,而是又將体內的真元全部精炼了一番。 毕竟他接连以丹药提升修为,虽然狐火炼去了绝大多数驳杂药力,但谢倾总觉得多炼一炼没坏处。 就当是稳固修为。 而且,升入九品之后,他的法术也需要重新梳理。 除了火法与幻术,当前他身上品级最高的法术便是得自净寧的【莲垂首】。 目前谢倾的修为和领悟还不足以完全施展。 只是上一次故意受伤后,对秦少衡轻轻刷了一次。 后来谢倾突发奇想,试著將其与幻术结合起来。 当谢倾身在幻术中时,他可以是任何人,自然也能以任何身份使用魅术。 应事半功倍。 如果说谢倾的幻术是一个陷阱,那么【莲垂首】便可以將这陷阱中的铁刺变得更加锋利。 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不过谢倾觉得还是有不少开发空间的。 其次是得自松精鸣风的【韜光晦】。 当前也足以用来遮掩他九品的气机。 以及其余催眠、引气、纸人之类的小术,不一而足。 正如纪总旗所说,道法才是谢倾的立身之本。 法是法术,道既是真元修为,也是对道的领悟。 至於功法,谢倾將心神沉入眾缘界。 只见沉寂许久的,杨见月、杨见溪和杨见桃三姐妹的玉雕有了新的变化,逐渐从灰色变成白色。 或许是因为她们各自的生活进一步踏上了正轨。 杨见月在永泰当铺修行功德道,杨见溪则考入了扶云书院读书。 小桃……年纪还小,再养养吧。 玉雕上闪烁著呼吸般的光华。 谢倾以爪触摸,比上一次更加庞杂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是《天狐书》的养元篇。 在修行的方法上,与入门篇中相差並不大。 多出来的部分包罗万象,既涉及修行,也有许多山川地理、人文风俗等常识杂学。 几乎是一卷百科全书。 对於谢倾来说,大部分都是新知,可以大大丰富自己的学识。 而在修行上,这门功法可以一路修到炼气境。 炼气相当於百年的道行,从养元到炼气,就是量变到第一次质变了。 放在古时,成就炼气,才算是真正踏上了仙路。 谢倾调息,使静室內流转逸散的灵机重新平復,回归自然。 他换上了一身新的緋衣,腰间除了玄刀,还佩上了得自纪总旗的白玉摺扇落英。 谢倾推开门,声音瞬间惊动了好几双耳朵。 袁千帆第一个跳起来,向门口张望。 见是谢倾,他露出喜色,但旋即又有些踌躇。 其他的校尉和力士已经围了上来,但又不敢离谢倾太近,好奇地打探: “谢校尉,闭关成果如何?” 谢倾也没料到竟然有这么多人蹲在自己门外,露出矜持的微笑道: “侥倖突破九品。” 眾人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声。 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还是如此不可思议,令人咋舌。 谢倾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踏入九品的时间比秦小旗当年还要快不少啊。 更何况秦小旗修的是以速成闻名的炼体法。 而炼气法则是出了名的艰难,十分看重天资。 孰高孰下,显而易见。 在眾人的惊嘆声中,袁千帆好不容易挤了进来,欲言又止,对谢倾拱手道: “恭喜谢校尉仙道有成。 秦小旗命我在此等候你出关,他有话想对你说。” 谢倾道: “多谢。 不知秦小旗要说什么?” 袁千帆四下看了看,低声道: “能否借一步再说?” 秦少衡让他带的话? 周围的校尉眼神一动,看热闹不嫌事大,闻言將袁千帆拉住,不让他走,笑嘻嘻问: “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是。” 袁千帆急了,想挣脱却脱不开: “你们放开我!” 秦少衡要对自己说什么,谢倾隱有猜测。 还是放在大庭广眾之下比较好。 谢倾也笑起来,道: “既然大家盛情留步,那便在这里说吧。” 第84章 擢为小旗 谢倾都这样说了,袁千帆也不好再吞吞吐吐,只得道: “秦小旗让我將他的原话带到。 他对谢校尉说,出关之后,速去见他,不得有误。否则,从严处置。”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所以袁千帆本不想当眾传达。 袁千帆抬眼看去,本以为谢倾的脸色会难看,但谢倾的反应却很淡定,好像完全未感冒犯。 秦少衡的態度並没有出乎谢倾的预料。 权欲强的人,都不喜欢有人、有事超出他的掌控。 谢倾似乎被纪总旗拉得太近,又很可能突破九品,秦少衡当然不快。 这种不快的外在是不满,而內里则是不安,甚至是恐惧。 谢倾微微一笑,道: “秦小旗的意思我已知悉。 只是总旗提前令我出关后原地等候。 所以不如与我一同在此等一会儿。” 总旗? 袁千帆一愣。 但既然谢倾搬出了总旗来,那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压下心中的躁动,站在原地,看著眾人与谢倾攀谈。 四周校尉和力士你一言我一语地向谢倾打听问询。 或是问办案的秘诀,或是问修行的奥妙,或是问杀鼠王的细节。 谢倾也不吝嗇,捡著能说的向眾人一一讲述起来。 反而是与谢倾更熟的袁千帆,此刻因为秦少衡的压力而如芒在背。 不多时,一位直属於纪总旗的老司吏拿著一道文书来到静室院外,笑道: “这里倒是难得热闹。” 这是总旗身边的人,眾校尉和力士有些惊讶,都十分客气地向他问好。 老司吏將一张张面孔看在眼里,继续道: “正好,三位小旗手下都有人在此处,省得我这把老骨头奔波。 校尉谢倾,接总旗令!” 谢倾拱手道: “谢倾在。” 司吏打开文书,念道: “校尉谢倾修行有成,功绩卓异,即擢为小旗,位列九品,辖玄刀卫城西事。 望恪尽职守、清正勤勉,守一方太平。” 谢倾接过文书,笑道: “多谢总旗,谢倾接令。” 眾人陷入一片安静之中,不少人的神色甚至有些恍惚。 他们没听错吧? 谢倾这就当上小旗了? 阎釗下去之后,玄刀卫空缺的第四位小旗迟早会补上,但没想到这么快就给了谢倾。 这比窜天猴还快的速度,让许多人心中不由得一言难尽。 在玄刀卫中混了半辈子,还不如人家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 一片沉默中,袁千帆竟突然无措起来。 谢倾突然变成了小旗,与秦少衡平起平坐。 作为秦少衡手下的校尉,袁千帆一时不知道如何自处。 特別是他替秦少衡传话之后…… 谢倾亲切地送走了传令的司吏。 眾人此时突然有了眼色,对谢倾说话也不免变得拘谨恭敬起来,纷纷告辞离去,要將这消息带给其他同僚与长官。 静室院外重新变得安静,只有袁千帆依然站在原地,尷尬道: “谢小旗……” 看著这有些侷促的老实孩子,谢倾回答道: “城西患疾已久,如今癥结虽除,然病去如抽丝,余毒尚在,人心待定。 受总旗信任,我既成了新的小旗,自然要以职责为重,整顿手下,收拾局面。 请你转告秦小旗,我刚刚上任,难免焦头烂额、不能抽身,改日再专程去拜访。” 既然已经成为纪总旗的“人”,谢倾就不能再对秦少衡言听令从、视若长官了。 一来,避免纪总旗还以为他与秦少衡真有什么交情,结盟站队。 二来,做小旗,实力重要,威严与脸面亦然。 若一味將姿態放得太低,反而会被人看轻,今后自己的手下也会跟著没脸。 既然找到了更粗的大腿,那便只好与秦小旗说再见了。 闻言,袁千帆只是低头道: “是。” 谢倾向外走去,走出几步,突然回头提醒道: “一会儿小心些。” 袁千帆抬头看去,却见谢倾將手中摺扇打开,对他轻轻笑了笑,兀自离去了。 · 秦少衡的公寮外。 袁千帆独自前去传话,又独自回到此处。 他犹豫了半刻,还是敲开秦少衡的门,进入后,站定执礼道: “小旗,属下袁千帆,前来復命。” 秦少衡正在屋內批阅文书,抬起头看向他,声音发冷: “谢倾人呢?” 袁千帆硬著头皮回答: “谢校尉已於今日出关,突破九品。 属下將小旗的原话带给了谢校尉……” 他谨慎措辞,將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后总旗派人传令,擢谢校尉为小旗,管辖城西事。 谢小旗说,他刚刚上任,事务繁忙,今后再来拜访……” 秦少衡听得脸色数变,最后由惊转怒。 听完最后一句,他將案上的一堆书册扫落在地,骂道: “忘恩负义的混帐!” 当初是自己把他谢倾招揽进来,看重他、赏识他、栽培他。 若没有自己,他连第一枚凝真丹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破到九品! 现在得了纪鸿那老东西的青眼,转瞬就麻雀变凤凰,对他爱答不理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秦少衡眼中除了怒气,还有难以掩饰的嫉妒。 看著面前的袁千帆,他又无名火起,將手中的一卷文书用力扔向袁千帆: “废物!” 事发突然,距离太近,袁千帆来不及躲避,被那书卷一下砸中了额头。 袁千帆先是一愣,隨后只觉得血液上涌,头脑发热。 凭什么? 自己哪里做错了? 额头上的疼痛倒在其次,但袁千帆深觉受辱,拳头紧握,尽力压住自己以牙还牙的衝动。 秦少衡已然失態,怒气无处发泄,对袁千帆斥道: “给我滚出去!” 袁千帆深呼吸,一言不发地退出他的公寮。 关上门,屋內再次传来摔打碎裂声。 袁千帆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已经基本如常,只是眼神复杂。 秦少衡固然是青年才俊、踔厉奋发,但又自视甚高、胸怀狭窄。 做他的手下必须好,但绝不能好过他。 这样的人,只能共苦,却不能同甘。 袁千帆不管额头上的痛感,向外走去,思绪沉重如铅。 · 营所另一边。 城西小旗的公寮內。 阎釗原本奢华的名贵木桌、古董、字画、摆件已经全部被查处没收。 屋內全部换上了原本老旧朴素的陈设。 谢倾倒是安之若素,並不觉得简陋。 底下站著一排文吏,其中一个上前,递上一张纸,毕恭毕敬道: “谢小旗,这是您要的名册,请您过目。” 第85章 城西鼠疫 谢倾一挑眉。 他刚刚交代要一份如今他麾下所有人的名册,结果转头就拿了出来。 十有八九是早就备好了。 谢倾接过名册,一个个名字,连同其情况扫过去。 第一个,阎釗的亲信,贪污共犯,后来也被关进牢里去了。 第二个,阎釗的远房侄子,为阎釗做了不少脏活儿,现在同样在吃牢饭。 第三个、第四个…… 谢倾的眉头越看越皱。 原本阎釗手下的校尉,入狱的入狱,停职的停职,几乎被一锅端。 剩下的只有一群边缘文吏、老弱病残。 可以说,在阎釗被抓了之后,城西玄刀卫这个虫蚁蛀蚀的台子也彻底塌了。 从头看到尾,谢倾发现如今竟是无人可用的局面。 一个光杆司令。 他心中嘆了口气。自己果然是劳碌命,在有新人补充进来之前,都得亲力亲为了。 谢倾放下名册,对底下眾人道: “做得不错。 既然你们能留在这里,想必是未与阎釗同流合污,手上乾净清白的。 纪总旗命我打理城西,少不了你们的协助。 在人手重新充裕之前,还要劳烦你们多费心。” 这话平平常常,但底下的文吏们竟然听得莫名感动起来。 以前在阎釗手下时,哪里听过这样入耳的人话? 有事时召之即来,干完活挥之即去。 那些全是猫腻的案卷和帐册,真是让人看一眼就害怕,更別说掺和进去。 若非装作无能、明哲保身,哪里能等到今天拨云见日、真相大白呢? 这位谢小旗是总旗的人,远比阎釗更年轻、更有前途,而且看起来不会让他们做脏事。 眾文吏都振奋道: “属下必然竭尽全力。”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力士急匆匆敲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他面色发白,惊慌失措道: “稟、稟小旗,祸事了,城西出鼠疫了!” 谢倾目光一凛,道: “带我过去!” · 谢倾走在城西的街头。 那一夜,玄刀卫灭杀鼠群的痕跡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些鼠尸已经被清走,但许多砖石缝隙里还残留著暗红色的痕跡。 当夜,城西百姓关门闭户,不敢外出,並未亲眼目睹战场的情况。 但只需看著遍地的深赭色,便足以想见城西究竟有多少老鼠,才能造就这样的场面。 除此之外,城西各家中供奉的鼠仙塑像也全部被捣毁。 在鼠王丁太爷伏诛之后,这些塑像已经全部失去了灵性,成为纯粹的凡物。 从今往后,城西再无鼠仙。 少数对鼠仙深信不疑,或者专为其立像传香的弟子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但更多人则是喜上眉梢,只觉得无处不在的眼睛与耳朵终於消失,家中的钱粮也再不会不翼而飞,不由得如释重负。 头一次,谢倾身著緋衣走在城西,得到的眼神中不是畏惧、警惕与深藏的怨恨。 城西百姓对玄刀卫的观感已经悄然改善了许多。 只是这样的喜悦並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数日,城西便自天上又到了地下。 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戴著面纱的人行色匆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凝重的氛围。 刚刚前来报信的年轻力士,带回一个老郎中,二人脸上也都蒙著白纱。 老郎中满面愁容,对谢倾道: “小旗,老朽姓姚,在城西开著一家医馆。 昨日,有儿童突然高热、寒战、浑身剧痛。 家人將她送来我这里求医,没想到她在医馆逐渐神志不清、狂躁咳血。 我观其脖颈有异,竟是个鵪鶉蛋大的肿核。 我只得先灌了一剂急救吊命的药下去,结果还是昏迷不醒。 没几个时辰,我医馆中的小学徒,还有我那小孙儿也开始发烧,症状与那孩童一模一样。 我这才想到是疫病,立刻將医馆封了起来,不许人出入。 所幸,连同老朽在內,接触过病童的成人都暂无大碍。 后来,陆续又有其他儿童得了同样的病症。 经问询,有的是玩耍混了鼠血的泥巴,有的是悄悄捡回了死老鼠,还有的是被钉子划伤了手。 那钉子上,原本似乎也扎著一只死老鼠,后来被清道夫收了去。 我等城西的郎中聚在一起商討,觉得这是鼠疫,但又有些似是而非。 至少书中的鼠疫,对成人也是要命的病。 但这一次,除了直接接触到鼠血的儿童之外,暂时都无有症状……” 谢倾面色严肃,他想起了鼠王的话。 鼠身带疫。 鼠王自己养了一枚最毒的疫种。 但其他鼠身上,也带著或多或少的疫毒。 鼠王临死前叫鼠群为他报仇,凡鼠当然咬不死玄刀卫,但鼠尸和鼠血,却能將疫毒洒到各个角落。 或许这才是丁太爷真正的后手。 一只鼠的毒微不足道,但千千万万只便积水为海。 以鼠群的性命为代价,他让玄刀卫亲手將这场瘟疫释放了出来。 虽然这鼠疫已然弱化不少,只会感染体弱的儿童,但也无异於剜心抽髓。 停顿一会儿,姚郎中老泪纵横,悲戚道: “我离开医馆之时,那最早患病的女童脉搏几近於无。 而我的小孙儿就躺在隔壁,同样已奄奄一息,危在旦夕。 枉我家过去还供奉著鼠仙,如今家中的孩儿却染上了鼠疫。 简直是……”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谢倾心中也不由得哀切,以最快的速度思索,对身旁的年轻力士道: “召集所有力士和文吏,动员城西所有成人,先將所有染疫的儿童全部转移到姚郎中的医馆去。 然后儘快將剩余的鼠尸全部焚烧,不要留下一只。 把所有洒落鼠血的地方撒上生石灰,全部盖起来。 叫所有康健的儿童不要出门,更不要接触沾上鼠血的地方。 快。” 他一条条吩咐下去,年轻力士立刻应下,拔腿就跑。 闻言,姚老郎中胡乱抹了一把泪,看向谢倾道: “谢小旗,老朽曾以艾草、硫磺、苍朮熏屋,配了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的药,给患儿內服外敷,全都试过一遍,收效甚微。 鼠疫难治,老朽只恨自己医术低微,既救不了自己的孙儿,也救不了收治的病患。 您让诸患儿到医馆去,老朽自当竭尽全力救治,但只怕……” 谢倾扶住这老者道: “世上有白仙,本相为刺蝟,是天生医家,此刻正有一位居於城中。 这疫毒来自鼠妖,白仙或许能解。请姚郎中速回医馆,收置患儿。 我现在便去请他过来,直接往医馆去!” 第86章 来不及了 白仙,刺蝟,同样是妖。 经过鼠妖一事,姚老郎中现在对妖充满了不信任与抗拒。 这疫病不都是鼠妖带来的吗? 只是如今孙子命悬一线,他已然无计可施,姚老郎中只好点点头,强打精神,往医馆走去。 谢倾则快步向城北赶去寻白子敬。 福寧堂中,汪老丈已经自郡城中回来,见谢倾已经穿上了玄刀卫小旗的衣服,不由得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我……” 要不是认得谢倾这张脸,汪老丈腿都要软了。 他后院里可还藏著一具活尸呢! 谢倾给后院的乌鸦扔了一块包著纸条的肉乾,它扑稜稜飞走了。 见谢倾神色匆匆,汪老丈和石秀珍都意识到他有要事找陆道长。 谢倾则站在店门外,专门等候。 没多久,陆常宽抱著药箱,满头是汗地跑到了福寧堂。 谢倾伸手將这药箱接过,问: “子敬道友可在其中?” 陆常宽连忙点头: “在!” 於是谢倾立刻抱著箱子,风一般朝著城西奔去。 汪老丈,石秀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向陆常宽问道: “这是怎么了?” 陆常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喘著粗气道: “人命关天!” · 姚郎中的医馆內。 不断有父母或是抱著,或是背著,或是抬著自己的孩儿赶来。 医馆的堂中,后院已经全部收拾了出来,铺上一排排草蓆被褥,此刻已经躺满了孩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不少孩童表情痛苦,四肢发黑,止不住地痛苦呻吟。 还有一些已经完全没有反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甚至时有时无。 父母们则守在一旁,屋中压抑的哭声不绝。 这里既有身著綾罗绸缎的富商,又有平日里穿街过巷的贩夫走卒。 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此时的痛苦都一样真实。 医馆內,姚郎中夫妻俩、他的儿子儿媳,还有伙计们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穿梭在草蓆被褥间,为每个儿童敷上草药,或是倒出一碗汤药来,交到父母手中。 父母们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好像捧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还有意识的孩童,父母便將他们轻轻扶起来,把药餵到嘴边,沾湿他们乾裂的嘴唇,期待他们能开口喝下去。 哪怕能咽下一点点也是好的。 王长顺的儿子不过六岁,此刻已经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他只能端著汤药,与妻子无助地坐在原地,抚摸著儿子的额头,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夫妻二人的眼睛布满血丝,身心都已然脆弱不堪。 这年轻的母亲双手合十,习惯性开始祈求: “鼠仙保佑我孩儿睁开眼,平安无事……” 她的话被王长顺喝止: “胡说什么!” 她一个激灵,自梦囈般的状態中醒来。 对,自己祈求的鼠仙,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王长顺和妻子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们一家制伞卖伞为生。 过去他们不供奉鼠仙时,家中的伞总是被老鼠咬破。 一个口子,就会废掉一把伞。 他们无奈,只得在家中立下鼠仙的香堂。 此后固然太平,但除了香火瓜果,那些鼠仙的行走们又时常来索要財物。 只是比不供奉时好上一些罢了。 他们夫妻两个知道鼠仙丁太爷一家神通广大,不敢怠慢,从未冒犯逾矩,予取予求。 但这一切换来了什么呢? 是自己儿子病入膏肓。 王长顺的拳头紧握,一种愤怒与无力溢满了他的胸膛。 妖,终究是妖! 突然,医馆的门被打开。 王长顺本以为是有新的病童被送来,却发现是个提著药箱的玄刀卫。 听说阎釗在鼠妖被剿之前就已经关进大牢。 这位身后有披风,应是城西的新小旗。 一开门,药味的苦涩、疫气的腥腐扑鼻而来。 谢倾左右环视,四下儘是惨状。他来到堂中,地上一双双或无助或绝望的眼睛都不自觉看向他。 谢倾將药箱打开,里面正臥著刺蝟白子敬,顺著衣服跳到谢倾的肩头。 谢倾道: “诸位,我是谢倾,玄刀卫中管辖城西的新小旗。 此番鼠疫不是天灾,而是妖祸,正是由丁太爷的鼠群所散播。 疫病凶猛,事態紧急,寻常医药派不上用场。 故我请来白仙,白子敬,为诸位的孩儿诊治。 那鼠王丁太爷正是死在我的手中。 我以玄刀卫与我自己的名义,为这位白仙担保,绝非恶妖丁太爷之流,而是一位高明的医仙。 有谁愿意一试?” 堂中一片安静。 经歷了鼠妖之乱,无人愿意拿自己的孩儿冒险。 这是妖! 不可信! 白子敬並没有注意到这些怀疑的眼神,他的眼睛突然变成纯白色,如在发光。 这堂中墨绿色的疫气在他眼中顿时清晰可辨,如同身处一片乌云之中。 而患病的孩童,就是这浓厚疫气的源头。 而这些孩童的生机,正一息比一息衰弱。 白子敬心中焦急不已,叫道: “不能再等了!” 他一跃自谢倾的肩头落下,三步並作两步跑到一个女童身旁,引起一片惊呼。 在这堂中,她身上的疫气是最重的,病情也最危急。 白子敬对这女童呆滯的父母大声道: “再等下去,你们女儿的命就没了,快让我看看!” 这对父母一时慌乱,手足无措地让开位置。 白子敬立刻跳到了这孩子的胸口,侧耳听她几近於无的呼吸,又用爪子触摸那已经鸡蛋大的硬结。 这孩子还有最多半炷香的时间。 用药,来不及。 自己用愿力探入其体內疏理排毒,也需要时间。 事到如今,只有將这孩子体內的疫气全部吸到自己体內,用修为镇压住,再慢慢消磨。 白子敬下定决心,顾不上解释,自背后掐断一根棘刺,一下扎入这女童脖颈上的硬结內。 这女孩的父母大惊失色,立刻要上前把这刺蝟丟出去。 谢倾已经来到他们身边,抬手將这对父母制止,道: “他在救人。” 只见白子敬拔出棘刺,双爪发出白光按在伤口上。自那伤口內溢出的却不是血,而是一股墨绿色的腥臭液体。 这液体一经流出,便化作张牙舞爪的气雾,欲向四周逸散。 白子敬深深一吸,將这气雾全部吸入到自己的体內。 第87章 信他一次 隨著墨绿疫气被拔出得越多,女童脖颈上的硬结便越小。 见此,姚老郎中忙不迭跑过来,观察这女孩的情况。 她胸口的起伏竟重新变得明显起来,面上的黑紫也逐渐浅淡起来。 这,这,不可思议! 姚老郎中喜出望外道: “有效! 这孩子有救了!” 堂中的所有人被这句话触动了心神,不少人都疯了一般爬起身,围了过来。 一张张憔悴的脸,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都盯著白子敬。 这小个头的刺蝟將最后一缕疫气吸入体內。 而地上躺著的女童,此刻除了依然虚弱昏迷,却已经平稳。 白子敬好像变得萎靡了一些,道: “儿童体內生机勃发,但又易被外邪所侵扰,故好治也难治。 接下来好生调养,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一个妇人眼睁睁看著这小姑娘几乎起死回生,声音颤抖地喊: “白仙,白仙! 求您救救我儿子!” 这一句话將眾人点醒,拉回现实,也纷纷求道: “白仙,救救我家的吧,我闺女才四岁!” “我家的两个都躺在这里,他们要是有什么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我儿子在这儿,您救救他,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白子敬提高嗓门喊道: “我看得见疫气,从重到轻一个个来!” 谢倾站在他身边,护著这位小个头的医仙。 眾人虽然焦急,但只好退了回去,看著白子敬左右张望后,奔著角落一个衣衫襤褸的孩子而去。 这孩子虽然大一些,但十分瘦弱,病情仅次於刚才的女童。 白子敬如法炮製,以棘刺扎破他脖颈的硬结,將疫气逼出,全部吸入体內。 他闭上眼调息,又向两丈外的下一个跑去。 堂中再次陷入一片静默。 白子敬的行动和脚步牵动著每个人的心。 每个人都盼望著他下一个来到自己孩儿的身边。 第七个、第八个。 谢倾寸步不离地跟著白子敬,却注意到他的脚步似乎越来越踉蹌,动作也越来越慢。 谢倾有些担忧: “你如何?” 白子敬甩了甩头,回答: “这疫毒对我来说,不如对凡人致命。 我的修为不高,不能及时在患者体內化解疫毒,只能纳入我体內。 只是吸入得越多,我就越难压制。 没关係,我还,还撑得住…… 下一个……” 谢倾见他已经摇摇晃晃,便將他抱起,带到下一个孩童身边。 第十一个、十二个…… 终於轮到了王长顺的儿子,此时已经是第十六个。 王长顺夫妻两个不由得激动起来。 可面对白子敬,看著他的模样,王长顺又不免想起那些老鼠来,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白子敬已经气喘吁吁,几乎已经站不稳。 他举起棘刺,將要扎破王长顺儿子脖颈的硬结,却觉得眼前发花,顿时不敢下手,生怕扎错地方。 白子敬觉得自己身上忽冷忽热,头痛欲裂。 该死的…… 白子敬想要强打精神,却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咳嗽起来。 谢倾忙將他抱在怀中,道: “你还不到九品,已坚持得够久了。” 这纳病入体的法子本就凶险,白子敬也是真的著急才会使用。 白子敬的嘴里也出现血腥味,声音嘶哑道: “我,我没事。 抱歉,谢道友,我终究是修为低微,力不能及……” 王长顺愣在原地。 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得救,但这位能救命的白仙却倒下了。 王长顺呆滯地喃喃: “怎么办,怎么办……” 此刻,还有將近三分之二的孩童没有得到救治。 剩余的人一下子躁动不安起来。 自己的儿女怎么办呢? 谢倾抱著白子敬,用自己的声音压住了嘈杂,沉声道: “白仙因修为所限,暂时无力救治剩下的孩子。 他修行的是香火功德道,没错,正与那些鼠妖一样。 但你们也亲眼所见,他与那鼠妖的不同究竟在何处。 诸位,白仙也需要香火,只要有了愿力,他就能有更多力量压制、化解疫毒。 不需各位烧香下拜,只需要你们相信他一次,只需要你们诚心谢谢他,就够了。 妖中有恶,亦有善。还请各位助白仙,助其他人,也助自己的孩儿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刚才第一个被救治的女孩父母对视一眼,起身后,对眾人道: “从前我们拜那鼠妖,是因为惧怕他们伤財降祸。 我本怀疑这位白仙也会借治病的名头,要挟我们给予供奉。 但如各位所见,白仙二话没说便救了我们的女儿,还有其他的孩童。 白仙医者仁心,捨己为人,不求回报,令我心中羞愧。 他救了我女儿,別说是虔信、感谢,就是要我倾家荡產又如何? 我们愿意信奉白仙,救女之恩,永誌不忘!” 说完,这夫妻二人向白子敬深深一拜。 谢倾眼中,两股淡金色的纯净愿力自这对夫妻的心中涌现,被谢倾所牵引,没入白子敬的体內。 白子敬下意识开始运转功法,將这两股香火愿力转化为修为,用以收束体內的疫气。 见白子敬的脸色似乎好了些,谢倾欣慰道: “白仙的状况有所好转。” 紧接著,墙角的一个贫穷老嫗也扶著墙站了起来。她正守在第二个被治疗的半大孩子身边。 老嫗的神色不知是悲伤还是该庆幸,道: “白仙刚刚救了我的孙子。 他的爹娘走得早,我只有他这个孙儿。他若是没了,我也无脸去见我的儿……” 这老妇人慢慢將满是白髮的头低了下去,凝噎道: “多谢、多谢白仙。” 姚郎中也站出来,他的孙儿和小学徒体內的疫气也被拔出。姚老郎中道: “我算是白仙的同行。同为医者,我感激不尽,更相信他。” 接著,是第四个、第五个…… 刚刚被白子敬所救治的人家纷纷站起身来,一字一句诉说对他的谢意。 无所求者,一片赤诚。 白子敬值得他们的真心。 谢倾身边,王长顺咬牙,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含泪道: “在我得知儿子染的是鼠疫后,我发誓此生不再供奉妖物。 我们这些人无財无权,命不值钱。但是,白仙愿意救我们的孩子,所以我愿信。” 说完他深深叩首。 一缕缕愿力自眾人心口浮现,诞生在这医馆之中。 多,太多了。 谢倾从未见过如此源源不断、又如此纯净的愿力,几乎如天边的灿烂霞光。 这是属於白子敬的香火。 谢倾將这霞光化作一道匹练,引入白子敬体內。 在一片金光之中,白子敬的身体竟然拉长变大,背后的棘刺也逐渐缩短消失。 他要彻底化形了。 第88章 我都能治 环绕著金光,白子敬离开了谢倾的手掌,在落到地上之时,已长成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模样。 他长著一张白净的短圆脸,两道短粗的眉毛透出些倔强来,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 愿力在他身上凝成一袭白袍,好似个年幼的,没有鬍鬚的郎中。 白子敬喜不自胜,落地便对谢倾深深揖拜,感激道: “数十载蹉跎,今日终能彻底化形。 谢道友提携之恩,子敬没齿难忘。” 谢倾笑著打量一番这小白仙,道: “我只是请你来帮忙。 这是你自己赚来的功德。” 白子敬有些不好意思,又將地上的王长顺扶起来,道: “这些虚礼就免了。 现在那些疫毒对我无足轻重,剩下的孩子,我都能治!” 这句话无疑给眾人吃下了定心丸。 王长顺心里的石头落地,一时竟难以忍住眼泪,连忙抹了一把脸,激动道: “白仙,我儿子……” 白子敬俯身,拿起刚刚那根棘刺,放在手中一捻,棘刺便成了一根银亮的牛毛针,快而准地刺入了王长顺儿子的脖颈硬结中。 没多久,硬结中溢出的墨绿色疫气不出便被白子敬收入腹中。 白子敬面色沉稳,立刻手持银针转向下一个孩子。 如今,一个孩子体內的疫气对他来说已经並不多。 他的速度提高了不止一倍。 一个又一个,在剩下的父母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几炷香后,其他的孩子也全部被救治完毕。 容纳了这些疫气,白子敬一身修为有九成都在体內镇压疫毒,此后慢慢化解就是。 他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啜泣,打破了凝滯的安静。 白子敬嚇了一跳,还以为他漏了谁,抬头去看,却发现是王长顺的妻子,发出劫后余生的抽泣。 她带了头,又有几个妇人们不自觉哭了起来,哭声转眼连成一片。 男人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自己的儿女心肝受此大难,豁然转危为安,任谁也不能心绪平静。 他们不由得將白子敬围起来,对他千恩万谢,甚至將自己身上带的银两、配饰一股脑往他怀里塞,生怕他不接受。 “白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请您赏光来我家里吃饭吧,酒肉管够!” “白仙,今后我们能来找您看病不?” 还有的甚至上手摸起他来,好沾一沾医仙的灵气,求个健康的好兆头。 將这没见过太大场面的刺蝟嚇得手足无措,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求助似的踮起脚找谢倾: “谢、谢道友?救我……” 谢倾只是笑著看向他,並不施以援手。 这可不需要救。 摸一摸又不会少一块肉。 而且,这是一个仙家一生中值得记忆的时刻。 不知何时,陆常宽也到了医馆门口,肩上站著乌鸦乐九,同样笑著看向里面的白子敬。 谢倾走上前去,陆常宽先行一礼,开口道: “多亏了谢道友,子敬才有这样的机缘。 今后若有所需,我三兄弟但凭驱使,绝无二话。” 谢倾回答: “就算我不来请子敬,鼠疫散播开来,他身为医者,想必也坐不住的。 所谓一饮一啄,皆有天数。 那鼠王若知道他的疫毒被城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白仙所解,合该死不瞑目。” 又看了一眼被人群围在其中的白子敬,谢倾道: “我如今是小旗,管辖城西,鼠妖又刚刚被剿灭,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你们三兄弟若愿意,不如迁到城西来。 以子敬的医术与医德,即使不刻意传香布信,香火愿力也会如细水长流,源源不绝,今后修行大有希望。 你们身为他的大哥、三弟,同样是有本事的。 別说我自卖自夸,城西想来会是你们大有作为的地方。” 陆常宽惊喜道: “谢道友赏识,我们三个哪有不乐意的呢。 过去碍於鼠妖盘踞,我们不敢到此,如今我们当然要赶紧逃离秦少衡的地盘,来投奔谢道友了。 我们虽不到九品,本领有限,但也愿为谢道友的事业尽绵薄之力。” 乐九也挥著翅膀开心道: “要是搬到城西,就不用担心遭秦少衡了!” 他们对玄刀卫没有好感。 但若是谢倾是小旗,那自然另当別论。 不过旋即,陆常宽又有些担忧: “谢道友,你一上任便启用我们三个妖族,会不会在玄刀卫中遭受非议?” 谢倾笑道: “这不用担心。 我这样做,当然是不怕的。 就算是玄刀卫的总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纪总旗都用狐妖当小旗了,还差三个其他妖吗? 更何况陆常宽他们可比鼠妖之流良善多了。 屋中,姚老郎中摆出老资歷,终於把白子敬从人群中捞了出来,走到谢倾身旁。 这一老一少两个同行站在一起,竟然有种奇特的和谐感。 姚老郎中眼睛发亮,对谢倾诚恳道: “谢小旗,白仙能医常人所不能,又善於辨识药性,令我佩服得紧。 我今后想延请白仙在我这医馆內坐诊,同时愿供奉白仙,不知可否?” 谢倾是城西妖事的主管,这是来向他徵求许可来了。 谢倾问白子敬: “你愿意吗?” 白子敬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看的病人越多,医术才能越高明。 而且姚郎中在治疗湿热上颇有心得,我与他切磋互鉴,对彼此都大有裨益。 不然天天坐在家里,那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谢倾道: “好。 姚老郎中,从今往后,白仙可於你家医馆坐诊。 但白仙不是独属於你家的郎中。 若有其他医馆想请他过去坐诊指导,你当有分寸。” 姚老郎中喜道: “自然。 老朽活了一把年纪,这道理还是懂得的。” 这次白仙在自家医馆救了这么多孩童,这是莫大的善缘,当然要好好珍惜。 最紧急的问题解决,但被救治的孩童还需进一步疗养,少不了依每个人的情况开方配药。 再加上后续的防治、巩固,需要白子敬、姚郎中还有其他城西郎中奔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一老一少又回到医馆,继续马不停蹄地为孩童诊治、叮嘱。 忙而有序,各司其职。 天色渐晚,昏迷的儿童渐次醒来,父母柔声地与他们说话安慰。 医馆中飘出悠悠的药香来。 第89章 愿赌服输 隔日深夜。 谢倾的公寮內,灯火依然亮著。 “稟小旗,城西所有剩余的鼠尸已经全部焚烧殆尽。 沾有鼠血的地方也都以生石灰掩盖,不许人靠近,即將再次清洗一遍。 后来又有六个感染鼠疫的孩童,已立刻全部送到医馆白仙那里,如今已无大碍……” 听著手下力士的报告,谢倾点头,不吝夸奖。 鼠疫之事算是结束了。 治疫如救灾,此番应对迅速,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也没有扩散到城中其他地方。 这是毫无疑问的功绩。 谢倾坐在案前,將此次鼠疫的前因后果,处置过程写成给纪总旗的文书,以將事情详细地向他说明清楚。 倒不是为了刻意表功,但也得让领导知道自己的工作。 尤其是关於白子敬的部分。 妖做了坏事时,秦少衡恨不得满世界宣扬。 如今妖做了好事,谢倾当然也不能一声不吭,不仅要让百姓知道,更要专门稟明上官才是。 舆论的战场,自己不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 谢倾將这文书检查了一遍,封好,令文吏明日交给纪总旗。 他伸了个懒腰,舒缓这几日处理公务的疲惫。 成为小旗之后,谢倾发现自己要在意的事情比当校尉时多得多。 城中余波未平,顺乐县西边乡村山野中的妖闻鬼说,也都会匯集到他这里。 他既要辨別真假,有时还得亲自前去解决。 有来送礼的富商乡绅,也都被谢倾挡了回去,严令他们不许再来。简直是想让他步阎釗的后尘。 现在想想,他已经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杨家小院了。 如今他手下无校尉可用,只有陆常宽、白子敬和乐九三妖。 虽然他们的本事够了,但又不能堂而皇之把他们当成玄刀卫来用。 那样的话,他手下就真成妖军了,纪总旗也不好公然允许。 如此一来,谢倾自己修炼的时间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唉,纪总旗给的好处的確不好拿。 谢倾在心里轻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怪俗务缠身的炼气士大多修为不高,修为高的炼气士大多隱居世外。 有空两个字实在重要。 谢倾很想招几个校尉,但一时半会儿又没有合適的人选。 谢倾刚打开落英扇,屋外便传来敲门声。 他道: “进。”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低头拱手道: “见过谢小旗。深夜拜访,还请见谅。” 是袁千帆。 谢倾轻摇摺扇,微风令案前烛火摇曳,忽明忽暗。他问: “哦? 袁校尉又是为秦小旗传话而来的?” 袁千帆道: “秦小旗並未让我前来。 是我自己想见谢小旗。” 谢倾似笑非笑: “此话怎讲?” 袁千帆咬了咬牙,回答: “谢小旗同样在秦少衡手下做过校尉。 虽然当时他对您亲切,但您一朝突破九品,成为小旗,他便立刻与您反目成仇。 此后他又迁怒於我,认为我软弱无能,落了他的面子。 他这样的心胸,令我惶恐,不愿继续与他为伍。 如今想来,当时您也未必不知他的秉性……” 谢倾端详著他沉重的神情,顿了一会儿,才道: “秦少衡的性子,明眼人都能看出。 只是如今我已自立门户,別人的事情也不好插手。 你来找我,难道是想自秦少衡那里脱离,转投在我的手下?” 袁千帆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道: “正是。 如今谢小旗手下暂无校尉可用,我愿为您解燃眉之急。” 谢倾哈哈笑起来,道: “我虽没有校尉,但也没那么著急,继续找著就是。 反正玄刀卫总会招新人,我大可以从里面挑身家清白,履歷乾净的培养。 你既先前在秦少衡的手下,我如何確定你不是他安插到我身边的探子呢?” 袁千帆喉头滚动,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 “若无取信於您的筹码,我也不敢来叨扰。 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关乎我的身家性命。 一旦您將这秘密公之於眾,我绝无活路。” 闻言,谢倾眼神眯起,道: “我並不感兴趣。 你若现在离去,我可以当做今夜没有见过你,也没有听过任何话。” 袁千帆抬起头道: “不,谢小旗,我已经想清楚了。” 谢倾的袖中溢出烟气,被落英扇出的轻风散到屋中各个角落。 如此,纵然隔墙有耳,也听不到一个字。 谢倾面无表情道: “你说什么,我或许都会当做没听见。” 袁千帆继续道: “我本名为温雁南,家父曾在京中为官,因被奸人所陷害,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 流放途中,我的家人全部被杀。 那群凶手装作响马匪徒,除了我家人,还殃及不少无辜。 但我知道,他们就是衝著我家来的,他们一进来,眼神就黏在我父亲身上。 当时,当时地上儘是尸体,我还是个半大孩子,躲在了茅厕之中,未被他们发现。 后来我侥倖逃出,一路顛沛流离,逃到顺乐县,费尽心思,混了个袁千帆的假身份…… 我是罪臣之子,私自逃脱,一旦被检举,並不难查证。 而且当年杀我全家之人也会重新出手灭口。 这秘密若被秦少衡知晓,我的项上人头一定会被他换成功劳。 我身死不要紧,只怕我家的血海深仇不能得报。” 烛火倒映在袁千帆的眼中,闪动著仇恨的色彩。 听完,谢倾平淡地看著他问: “如果这些是真的,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告发你呢?” 袁千帆苦涩一笑,道: “我虽然能靠勤奋增长一些实力,但自知以我的天资,想要復仇遥遥无期。 若说我有什么本事值得称道,也只有几分涉及性命的直觉。 靠著直觉,我才在那一日存活下来。 谢小旗是天赋高绝的方外之人,无心追名逐利,又不会伤害无辜。 谢小旗就当我是赌吧。 而我……愿赌服输。” 屋中一时落针可闻。 半晌,谢倾开口道: “你倒是会讲故事。 记住了,故事就是故事。 你依然是袁千帆,除此之外,谁也不是。” 袁千帆心中不免暗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赌输。 谢倾盯著袁千帆,继续问: “秦少衡的爹是县令,而我只是一个散修。 你愿从他那里投入我的手下,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第90章 髓中真元 袁千帆目光灼灼道: “我想向您学本事。 不管是刀术还是法术,只要您教,我都愿意学。” 谢倾眉毛一挑。 本事…… 袁千帆一直致力於將法术与刀术融合起来。 虽然现在还有很大进步空间,但也不能说是一条错误的路子。 谢倾道: “炼体的修士没有足够的真元,炼气的修士又没有足够的气力。 你想要集两家之所长固然好,但弄不好也可能集两家之所短,让你的武艺与法术都稀鬆平常,反而弄巧成拙。 这条路难走,你可要想好了。” 袁千帆並未犹疑,道: “在下炼体的天资不算顶尖,只有走这条路才有希望成为高手。 故再艰难,在下也要走下去。 谢小旗的刀术与法术都极为出眾,世间难寻,正是上天赐予在下的良师,我不能不抓住机会。” 有志气。 但志气只是一方面。 谢倾的目光突然变得幽深起来,道: “你……吃过妖否?” 袁千帆摇了摇头,回答: “先父曾告诫我,对待有灵眾生当心存敬畏。 故我虽知食妖对炼体大有益处,但万不敢违背先父教导。 秦少衡从前奖赏的妖肉,我都悄悄藏起来,埋掉了。 那一夜晚宴,谢小旗不食兔妖,我便知道您与先父所思所想类同。” 谢倾与他对视几息,他的目光一片澄澈。 妖食人,人食妖,弱肉强食,似乎天经地义。 但弱並不是恶。 袁千帆……心性坚定,身负深仇,不乏底线,身上大概还有些其他秘密。 谢倾不由得感慨。用前世的话说,袁千帆有点主角模板的意思。 结个善缘吧。 谢倾道: “只要你尽到校尉的本分,让我看到足够的诚意,我可以指点你几句。 但不论是法术还是刀术,你学不学得会,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 这是愿意收自己当手下了? 袁千帆喜出望外,立刻拜道: “多谢您。 我定然兢兢业业、勤学苦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让您失望!” 不过谢倾话锋一转: “只是我收下你,会將秦少衡得罪得彻彻底底,今后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要替你挡下这些,你不会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袁千帆一愣,开始思索自己还有什么能打动谢倾的东西。 但思前想后,自己的钱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全部用来修行了,完全是个穷光蛋。 袁千帆有些窘迫道: “我囊中羞涩、身无长物。 只有一道能在体內额外存储些真元的秘法,名为【髓中元】,还望谢小旗不要嫌弃。” 哦? 谢倾有些意外。他本来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桿子,没想到袁千帆倒是实诚。 这秘法听起来有些意思。 谢倾道: “你能存下远胜於其他体修的真元来,就是靠这秘法?” 袁千帆挠了挠头,道: “是。 这秘法思路奇巧,但也並非十全十美。 体修要將灵机融入筋骨之中,反覆打熬磨炼。 而这秘法则可以截出一部分灵机来,於骨髓之內化作些许真元。 而要取用这髓中真元,非得浑身经络窍穴內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元不可。 对我这样的体修而言自然不难。 但若对於炼气士,在体內真元耗尽之前,往往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所以对谢小旗您来说,或许如同鸡肋……”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 不过谢倾倒不这么想,反而笑道: “我觉得不错。” 如果对手以为自己已经耗尽了真元,一定会放鬆警惕。 这时自己要是突然取出骨髓中的真元来,给对手来一记法术,岂不妙哉? 有点阴。 哪只狐狸能拒绝呢? 袁千帆闻言,以为谢倾安慰他,还有些感动,將这道秘法一五一十地说与谢倾听。 听过一遍,谢倾闭目在体內试了试,果然能调动一丝丝真元流入部分骨骼內。 只是能进不能出,好像被锁在了其中一般。 骨骼本身能容纳的真元並不多,故这秘法最多也只能支撑几招。 消耗大的法术,或许一招就用完了。 不过,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很可能就是逃出生天、甚至出奇制胜的希望。 谢倾再睁眼时,已经將这秘法尽数掌握。 袁千帆不禁感慨谢倾的悟性,简直是望尘莫及。 当年他可是摸索了许多天,才初窥门径。 谢倾只是听了一遍而已。 这让袁千帆愈发坚定自己的选择。 自己不仅没有赌输,而且十有八九会赌贏。 谢倾隨手將烛芯剪了剪,对袁千帆笑道: “你將辞呈准备好。 正好,我成为小旗后还没有去拜访过秦小旗。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很合適。” · 翌日清晨。 玄刀卫营所內,校场上已有不少人在练武。 比起炼气士们不动如山的打坐悟道,体修总是显得热火朝天。 有的正结对精进刀法,有的扛举石锁锻炼膂力,还有的来回折返奔跑,以此提升自己的耐力。 春寒料峭,但不少人光著膀子,头上、身上都冒出白色的汗汽来。 秦少衡也身在其中。 他一身黑色短打,正对著一个石板上的老榆木人桩练习徒手搏斗之术。 沉腰扎马,时而直拳,时而横肘,时而扫腿,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打得木人桩微微震颤,发出砰砰之声。 木人桩上不少地方已经出现细密的裂纹。 谢倾自校场的远处不疾不徐地走来。 作为如今势如破竹、扶摇直上的新小旗,谢倾一路吸引了一大片目光。 眾人纷纷停了动作,放下了刀、扔下了石锁、止住了脚步,看著谢倾径直朝秦少衡走去。 这两个人? 一大早就有好戏看? 而在谢倾身后,还跟著一个不起眼的人。 袁千帆。 这倒是让许多人有些摸不著头脑。 袁千帆不是秦少衡的人么,怎么跟著谢倾过来了? 四周渐渐安静,秦少衡的余光看见了谢倾,最后一记狠厉的鞭腿,將榆木人桩的头一腿踢碎。 “砰!” 木屑四处飞溅,一块尖锐木片射向谢倾的面门,被他一转扇骨,打飞出去,落在秦少衡脚边不远处。 谢倾顺势打开扇子,笑道: “前些日子事务繁杂,今日才抽出空,专程来拜访秦小旗。 听说秦小旗最近有些急躁上火,今日一看,倒不似谣言。” ----------------- (今天只有一章_(′?`”∠)_) 第91章 坚持几招 谢倾身上那象徵小旗的披风,在秦少衡看来十分刺眼。 闻言,秦少衡心中怒火更盛,道: “当上了小旗果然不同。 几天之前还在我手下討生活,如今倒是趾高气昂起来。 一朝得势、旧恩皆忘,今后可別摔得骨折筋断。” 谢倾道: “人敬我,我敬人。 我成了九品,自然不会忘记秦小旗曾经的提携。 只是目前看来,秦小旗似乎没有容人的雅量,反而令我讶异了。” 自己得了总旗的青眼,成就九品,秦少衡若是够聪明,自然知道应当交好,再不济也不要与自己交恶。 但他想要的依然是谢倾的唯命是从,继续对谢倾颐指气使。 多少有点认不清形势。 秦少衡的神色变得更加危险,看向一直不说话站在谢倾身后的袁千帆,斥道: “站在那儿干什么?滚过来!” 袁千帆一动不动,听到谢倾说“去吧”,才走上前去,將一封信交给秦少衡。 秦少衡疑惑地打开信。 开头两个字,辞呈。 底下写得乾脆直白,毫无委婉粉饰,袁千帆不愿在他手下继续任职,要转投到谢倾名下,做谢倾的校尉。 混帐! 秦少衡的面庞逐渐涨红,如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这是背叛! 他拳头一握,將这信揉成废纸,往袁千帆脸上砸去,被袁千帆平静地躲开。 秦少衡怒喝: “袁千帆! 你这背主的杂种!” 谢倾站在了袁千帆的身前,笑道: “良禽择木而棲。 秦小旗平日里对手下似乎严厉了些。 袁校尉既然觉得秦小旗这里已不再適合他,另寻別处也很正常。 我与袁校尉一样,都是既用刀,又用法,也算是投缘。 秦小旗大可不必大动肝火至此。” 谢倾的笑容此刻无比可憎,简直是一种嘲讽。 秦少衡拔出刀来,直指谢倾面门,刀尖闪著寒芒: “你可敢与我一战?” 谢倾同样將腰间玄刀拔出,斜指地面,淡然道: “求之不得。 请秦小旗赐教。” 大言不惭! 秦少衡几乎要笑出来。 他敢对自己拔刀?他竟敢和自己比刀? 谁给的他勇气? 真以为成了九品就能傲视群雄,果真是无知小儿、坐井观天。 秦少衡眼中满是戾气,他要把刀架在谢倾脖子上,让他跪下磕头求饶! 手握玄刀,秦少衡自然而然生出一种自信的霸气来。 下一瞬,他的身形猛衝而出,刀隨身动,直劈谢倾胸膛。 谢倾立於原地未动,直到刀刃距自己半尺,才抬刀格挡。 “当”一声脆响,两刀相撞,溅出细微的火星来,足见秦少衡这一刀的力道。 谢倾的气力远不如他,但竟然並未被压过,而是侧身卸力,將这一刀甩了出去,錚一声擦出一路火花。 刀法的迴旋进退间,本就蕴含身法。 嚯! 四周的校尉和力士纷纷围了上来,又怕被误伤,不敢离得太近,兴致勃勃又紧张地旁观这两位小旗的战斗。 既是看热闹,也努力睁大眼睛,想看出其中的门道。 有小眼睛校尉问身旁的同僚: “你觉得谢倾能坚持多久?” 他身旁的黄脸校尉抱著手臂,客观道: “二十招吧。” 小眼睛校尉闻言笑了笑: “你倒是稳妥。 我看最多十招。” 秦少衡是谁? 炼体的俊才,刀法的高手。 凭藉沛然巨力,《镇祟破邪刀法》被他练得虎虎生风,令人胆寒。 硬实力在原本的四小旗之中隱然已居第一。 谢倾就是再天才,终究也是炼气士。 这么短时间內,能把校尉一级的刀法用顺就已经不错了。就算学了九品,想必也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虽然他们作为城南与城东的校尉也不怎么喜欢秦少衡,但平心而论,谢倾今日来招惹他,只会自找苦吃、下不来台。 黄脸校尉想了想道: “赌不赌?两斤肉乾。” 小眼睛校尉胜券在握: “我要郭家铺子的。” 谢倾姿態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秦少衡冷哼一声,举刀再攻。 浸淫刀法多年,他对於九品的《镇祟破邪刀法》可谓烂熟於心。 劈、砍、抽、削,每一招都气势汹汹。 玄刀在他手中仿佛几十上百斤的重杖,刀刀直取谢倾要害,砍在手臂和腿上恐怕立刻就能没入骨骼。 若是在手指上,瞬间便是数根齐断。 与秦少衡的大开大合不同,谢倾的脚步只在方寸之间腾挪。 他的刀如手臂的延伸,配合轻盈的身法,总能將秦少衡的刀刃拨开。 虽不能硬拼,但一时也未落下风。 “鐺、鐺、鐺……” 眾人眼花繚乱,用心数著。 好像,已经十招了…… 刚才猜二十招的黄脸校尉默默看向旁边的同僚,对方已经瞠目结舌,尷尬得乾咳两声: “十五、十五招好吧,再来五招他必败……” 几息之后,秦少衡与谢倾又对刀交手六次。 小眼睛校尉紧紧闭上嘴,再不说话。 此刻,他心里又转而希望谢倾多坚持几招,只要超过二十,两人都输,就不算输。 “鐺、鐺、鐺……” 刀影交错,转瞬已至二十一招。 小眼睛校尉顿时鬆了一口气,与黄脸校尉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提刚才打赌的事情。 一连拼了二十一刀,秦少衡心中的怒气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剧烈,几乎难以自持。 凭什么? 凭什么谢倾能坚持这么久? 谢倾的力量不如他,经验也不如他,偏偏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好像能看出自己刀法的死角和破绽,总是能躲在让他难受的地方,然后轻轻將他的刀弹开。 技巧,令人恼火的技巧。 这意味著他的刀在谢倾眼中一览无余,如同透明。 他成为九品才几天,竟然就达到了这样的水平? 秦少衡难以置信,不愿承认。 他苦练多年,对《镇祟破邪刀法》的领悟还不如谢倾一个半路出家的炼气士?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秦少衡咬肌隆起,又是一刀狠劈,刀刃直指谢倾腰侧。 速度之快,空气也来不及呜咽。 谢倾双手握刀,將手腕反向一转,以刀尖“鐙”得打在秦少衡的刀鍔前。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精准打到了秦少衡的薄弱之处。 秦少衡这一刀的轨跡被打乱,他的重心也出现偏移。 谢倾抓住这一瞬的机会,玄刀斜挑,精准架住秦少衡的刀身,如同磁石一般將他的刀主动引到了身前。 两刀相持,秦少衡奋力下压,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压过谢倾。 但他的势已经被打断,显得后继乏力。 谢倾故技重施,再次將他的刀盪开,道: “秦小旗,你的刀,也有点上火。” 第92章 春日旧忆 倒不是谢倾故意讥讽贬低秦少衡。 《镇祟破邪刀法》是杀戮之刀。 忿怒是杀之威,而淡漠才是杀之性。 《镇祟破邪刀法》实际上是无情的冷刀,越冷越好。 秦少衡这样如带情绪的用法,虽然既快又重,看似威力不俗,但偏离了刀法的立意,自然容易出现破绽。 在数值无法碾压的情况下,缺陷就会放大。 秦少衡將这句话当做羞辱,吼道: “放屁!”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谢倾心中嘖嘖。 秦少衡这性子,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谢倾还没有亲自试过秦少衡的刀法,如今成为九品,再一上手,心里便有了底。 气力有余,神意不足。 秦少衡咬牙,不依不饶,再次抽刀狠劈而来。 谢倾已经没了继续与其对刀的兴致,再打下去也只是白白浪费力气。 他自腰间取下落英玉扇来,在唇上一沾,挥手扇出一片弦月般的赤金色的火焰来,將秦少衡逼退。 谢倾笑道: “秦小旗的刀法我已领教。 却不知秦小旗会不会法术?” 秦少衡生生止住了身形,忌惮而厌恶地看著他。 赤金色火焰的热力让他的皮肤一阵灼痛。 这炼气士突破九品之后,火法的范围和温度也大大提升了。 玄刀卫的衣装对水火有一定抵御力。原本秦少衡还能凭藉身上緋衣的保护硬扛。 只要穿过火焰,被自己近身,谢倾只有乖乖等死的份。 但如今,这火焰连他也不敢轻易闯入。 即使近身,谢倾的刀法也能抵挡自己一阵。 秦少衡心中如受虫蛇啃咬。 不用出些底牌,甚至付出一些代价,自己已经难以对谢倾造成威胁了。 他自己將这劲敌带进了玄刀卫,又几乎亲手將他送上了如今的位置。 可恨! 该死! 秦少衡紧紧攥著刀柄,不甘地將其插回刀鞘之中。 他隔著火焰看向袁千帆,阴鷙道: “你最好祈祷以后不会单独遇上我。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背主的下场。” 袁千帆与他对视,不卑不亢道: “你曾是我的上级,可我从来不是你的奴僕。” 秦少衡一噎,旋即嗤笑: “你如今找谢倾摇尾乞怜,求他收留,与认主又有何异?” 谢倾装作惊讶道: “我是玄刀卫的小旗,又不是豢养奴婢的地主老財。 难道秦小旗一直將手下视为奴才不成?” 秦少衡沉默。 虽无名,但有实。 谢倾、袁千帆知道这一点,秦少衡自己当然也清楚。 但这当然不能承认,秦少衡阴惻惻道: “摇唇鼓舌、搬弄是非,心思叵测!” 谢倾环视一周,在人群中找到了潘逢、戴信等人,將他们陡然复杂的神色尽收眼中,意味深长道: “人心自有公论。” 谢倾又一挥扇,將火焰扇去,消散於无形。 他转身,如来时一样,带著袁千帆离去。 秦少衡的双手指节捏得咔吧响,但终究没有追上去给谢倾背后来一刀。 在总旗眼皮子底下这样做,就无异於找死了。 秦少衡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围观的人群,眾人不敢与他对视,纷纷移开目光,低著头匆匆散开。 亲眼目睹秦少衡出丑,最好还是不要被他记住了,免得哪天被他找机会报復。 不一会儿,校场上便空无一人,只剩秦少衡一个。 “砰!” 他突然又是一记鞭腿,踢在那老榆木人桩上。 秦少衡沉著脸离去。 不一会儿,那木人桩的上半身突然爆裂,化作一地木屑碎渣。 · 袁千帆跟在谢倾身后回到城西小旗的公院,不由得心神激盪。 自己这就摆脱秦少衡了? 如同一直压在他胸口的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他感觉呼吸都顿时畅快不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他又一次对谢倾由衷道: “多谢小旗!” 谢倾一路上已经听了五六次,摆摆手道: “不要再说了。 我把你招进来是要做事的。你今后好好干活就是。” 袁千帆一脸傻笑,好像身上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劲,站直了身子: “是!” 说完转身兴冲冲地往城西巡逻去了。 有了袁千帆,一些小事便不需要自己东跑西跑,校尉便足以应付。 谢倾坐在屋前的台阶上,仰头看向院中的柳树。 这树在这公寮旁生长多年,枝条繁盛,不知见过几任小旗来来去去。 已过雨水,时近惊蛰。那柳枝末端,已出现一点点嫩绿的新芽来。 日光洒下,风吹得柳枝摇摆,在谢倾脸上投下柔软的树影。 谢倾伸手,让柳梢在掌心轻轻摩擦。 春天,真的来了。 · 谢倾记得,过去在云界山叠翠峰,每一个春天都有趣极了。 积雪一日日消融,露出底下的鼠洞来。 时不时就能遇上活泼跑动的小零食,谢倾將这视作春天的馈赠。 隨后变化的是漫山遍野的草。 第一次察觉到绿意时,往往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如在衰枯的黄色上著了一层浅浅的绿墨。 但很快,只需要几个晴天,几次雨水,那绿意就会以惊人的速度浓重起来。 再注意到时,就是铺满整座叠翠峰和四周山峰,弥天亘地的茵茵绿色。 只有鹅黄的嫩柳、粉色的山桃、山杏,还有其他烂漫的花木才能脱颖而出,得到额外的欣赏。 与此同时,鸟儿、野兔、山羊、獾、鼬……都会活跃起来。 春天还会催发繁衍的热望。 无论是山岩上、溪水边,还是草丛里、树冠中,时常会被閒逛的谢倾无奈看见。 虽然他可以置身事外,但还是不免处於山上瀰漫的奇怪气息中。 不过谢倾知道,等春天之后,幼崽们会让夏天和秋天更加热闹、富有生气。 如此往復,岁岁不息。 可惜如今,这些都只能存在於回忆中了。 已是一个多月后。 屋外细雨濛濛,在屋檐积成水珠落下。 滴答,滴答。 谢倾坐在城西的一家茶楼之上,在窗边眺望远方雨中苍翠的群山。 天地相接之处,却非白云之界。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清茶,闻香品味。 难得过了一段寧静的日子。 没什么大案子,也没有人寻衅。 好像本来就应当如此。 突然,谢倾余光扫见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杨见溪。 她没有打伞,头髮和肩膀已经淋湿,捂著怀里的书包,在街上快步走著。 谢倾学著纪总旗,取了一枚瓜子弹出,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头上。 杨见溪疑惑地抬头张望,看见了楼上的谢倾。 谢倾微笑著对她招手: “先进来躲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