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乌托邦》 第1章 凶杀案 滴答,滴答。 不是钟声,是雨水敲击铁皮窗台的声音。 许文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陈旧的气味。 灰尘、木头、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躺在一张皮质沙发上。 黑色,表面已经起了细密的裂纹,坐垫塌陷,像是长期被一个体重不轻的人占据。 沙发不舒服,硌背,他却一时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有些轻。 那种刚醒来、四肢不完全属於自己的轻。 视线慢慢聚焦。 这是个办公室。 不大,陈设却很“老”:原木色的办公桌,桌角放著一盏墨绿色老式檯灯,灯罩下压著几份文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面写著《有序生活准则(草稿)》、《特种职业行为规范》等。 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厚厚的册子,封皮顏色单调,统一得近乎刻板。 窗帘是暗红色的绒布,拉得严严实实,像是刻意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是哪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许文的太阳穴便隱隱发胀。 他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学校图书馆。 毕业论文,通宵,咖啡,键盘敲到手指发麻。 后来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恶作剧? 梦? 他撑著沙发扶手坐起身,身体轻微一晃,很快稳住。 然后,一股气味钻进了鼻腔。 起初並不明显,混在灰尘与旧木头的味道里。 但当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骤然清晰。 血。 浓重,新鲜,又带著一丝令人反胃的甜腻。 许文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视线顺著气味的来源移过去,落在房间中央那把宽大的黑色皮质转椅上。 椅背很高,正对著他,遮住了后面的东西。 一种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乾,还是站起身,一步步靠近。 脚步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出手,抓住转椅的扶手,用力一转。 椅子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著一个男人。 不,是一具尸体。 尸体仰靠著椅背,身体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失血后的灰白色。 男人约莫四五十岁,头髮是怪异的黄绿色,像褪了色的水草。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蓝色的瞳孔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心臟的位置,一把钢製厨刀笔直地插著,只留下黑色的刀柄。 血跡已经乾涸,在衬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跡。 许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凶杀。 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沙发,发出一声闷响。 跑。 立刻离开。 这个念头几乎是身体先於大脑做出的反应。 他转身,手已经摸到了门把。 然后,他停住了。 太乾净了。 房间里没有搏斗痕跡,桌椅摆放整齐,文件没有被翻乱。 就连尸体的姿势,都像是被精心安置过。 而且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不再是昨晚那件灰色连帽卫衣。 他穿著一套顏色刺眼的纯蓝色“的確良”外套和长裤,布料粗糙,带著明显的时代感。 胸口別著一张白色塑料胸牌。 许文把胸牌摘下来。 【序列三,许文】 旁边是一张一寸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眉眼清俊,表情冷静,和他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人跟我名字一样?序列……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又被尸体吸引。 尸体的手垂在椅边,指缝间似乎夹著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掰开那只冰冷的手。 一张同样的胸牌滑落下来,掉在地毯上。 【序列十,罗森·罗杰】 就在他看清名字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刺痛猛地炸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耳鸣,眩晕,呼吸失序。 他扶住办公桌,指节发白,眼前的世界一阵阵发黑。 零碎的画面闪过。 编號、文件、会议室、冷白色的灯光,还有一个反覆出现的词。 秩序。 几秒后,疼痛如潮水般退去。 许文大口喘著气,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他想起来了。 但並没有完全记起来,记忆出现了大片空白。 但至少他知道了几件事。 他穿越了,这里不是自己的世界。 还有,这个死在椅子上的男人,叫罗森·罗杰,是秩序管理局的局长。 而他占据的这具身体也叫许文,是秩序管理局档案处的一名普通职员。 一名,序列三。 可最关键的记忆丟失了。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凶案现场,为什么死的人是罗杰局长。 这里不是局里,也不是许文的家。那只能是罗杰局长的家了。 可双方地位相差悬殊,他又怎么会跑到局长的家里? 这件事到底跟自己有没有关係? “……操。” 许文低声骂了一句。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什么秩序不秩序,凶杀案就是凶杀案。 报警。 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通讯设备。 抽屉里是文件,书架上是规章手册,没有手机。 就在他越发焦躁时,不小心撞到了办公桌,桌角那台老式收音机摔在地上。 “滋。” 电流声响起。 下一秒,一个甜美而平稳的女声从收音机里传出: “……在伟大秩序者的精神指引下,在秩序代言人『圣哥』的亲切关怀与亲自部署下,本年度蓝星全域粮食產量相比去年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百,再创歷史新高。 全体居民的膳食满意度与营养均衡度,经全域抽样调查,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幸福感持续攀升。” “秩序管理局提醒全体公民:牢记秩序准则,规范日常言行,远离混沌思潮,举报异常言行是每个公民应尽的光荣义务。 下一时段,將为您播报各区域优秀秩序践行者事跡,请持续收听。” 许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於在尸体身下翻出了一部电话。 拨號,等待。 漫长的忙音后,电话被接通。 “这里是第五十一区秩序维护局。” “请描述异常情况。” 许文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胸牌。 他喉咙发紧,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好,我叫许文。” “我醒来时,这里已经有一具尸体。” “序列十。” “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现场。” “我不確定……我是否杀人了。” 第2章 什么人要来了? “什么叫我报假警?这么大的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许文几乎是衝著话筒低吼。 短暂的沉默。 听筒里没有立刻回应,反而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唰唰”声,像是在翻阅著什么。 “这位先生,第五十一区已经保持了一百三十年零七个月又三天的“恶性人身伤害清零”记录。 在伟大的圣哥的领导下,人人安居乐业,是绝不可能发生凶杀案的。” 许文以前因为电动车丟了也报过警。 报警电话接通后,接线员通常是干练地询问地点、事件性质,然后迅速转接或派出警力。 可这个接线员不光对话起来吞吞吐吐,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很久。 似乎像在念自己都不熟悉的稿子一样。 “可现在尸体就躺在我面前!我拿这种事骗你?!”许文急得额头冒汗,“死者是秩序管理局的局长,罗森·罗杰!序列十!听清楚了吗?序列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足足有近二十秒。 “餵?餵?!到底有没有人在听?!如果你们不管,我可就走了!” “请详细说一下你的位置,秩序维护局现在便派人过去,请不要触碰房间內任务物品,谢谢。” 大约二十分钟后,来的只有两个人。 这两人外形对比鲜明到有些滑稽:一个又高又瘦,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另一个又矮又胖,圆滚滚的,扣子紧紧绷著。 这组合莫名让许文想起《鹿鼎记》中对的“胖瘦头陀”。 “你们总算……”许文迎上前去,正要开口说明情况。 “为伟大的秩序!” 高个子干员突然开口,打断了许文的话。 同时,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拳,重重锤击在自己心臟位置。 “献出心臟!” 矮个子紧跟著喊出下半句。 做完这个仪式般的动作,两人並未立刻进入现场,而是同时转过头看向许文。 许文完全懵了,这是什么流程?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在两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他只能下意识地模仿著,也抬起右拳轻轻捶了一下自己胸口,含糊地跟著念道:“为……为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 “你报告中所说的异常死亡事件,发生在哪里?”高个子干员问道。 “在楼上,书房。”许文赶紧指向楼梯。 两人点点头,没有再看他,而是同时转身,迈步向楼梯走去。 接下来的情景,让许文再次感到一种诡异的错位感。 这两人的步伐,无论是抬腿的高度、落脚的节奏,还是手臂摆动的幅度,竟然完全同步! 如果不是他们外形差异如此巨大,许文真的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双胞胎,或者共享同一个控制中枢。 当书房的门被推开,许文清晰地看到,两位干员的脸上,瞬间出现了裂痕。 “真……真的有死人?!现在怎么办?”矮个子压低了声音,看向高个子。 “我……我怎么会知道!”高个子也显然慌了神,“快!快看手册!这种情况……该走哪条流程?!” 两人几乎同时从制服內侧掏出一个厚皮本子飞快的翻动著。 然而,翻找了片刻,两人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都露出了茫然。 显然,手册里並没有这种超纲题的標准答案。 高个子他合上手册独自走进了书房。 他首先没有去检查尸体,而是走到转椅正面,对著罗杰的遗体做了一个深鞠躬。 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摸向罗杰颈侧的动脉。 “確认生命体徵消失。立即请求上级支援!” 没过多久,不算大的书房,很快挤满了人。 他们每个人的行为几乎一样: 进入房间或看到同事,先互捶胸口,高呼“为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 见到尸体,无论级別,先集体鞠躬; 然后,便是茫然无措的询问著“下一步该做什么?” 许文就这样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们这些人的表演,如果不知道这是凶案现场,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些人是来参加遗体告別仪式的。 就在这时,许文能感到一股强烈的气场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著明显和其他人不同的精壮男人走了进来。 其他干员见到他全部齐齐站好,抬头敬礼。 而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罗杰的尸体旁,也同样先是鞠了一躬。 然后走到许文面前,双眼如鹰隼一般的看著他。 许文迅速瞥了一眼对方胸前的身份卡:罗震,序列八。 “小子,我劝你,想清楚再开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看到的就是就是这一幕。” 话音刚落,破空声骤起! 许文甚至没看清罗震的动作,只觉眼前一闪,一股巨大的力道就狠狠砸在了他的左侧脸颊上! 那不是普通的拳头击打皮肉的声音,更像是重物撞击沙袋的闷响。 许文只觉得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著是爆炸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 他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蹌著向后倒去,脊背重重撞在黑色皮沙发的扶手上,然后滑倒在地毯上。 而房间里其他人,在罗震挥拳的剎那,齐刷刷地將头转向了不同的方向。 罗震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的许文:“我说过,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大?” 许文眼前发黑,脸颊火烧火燎地肿痛起来。 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猛地窜了上来。 他起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的看著罗震喊道:“我告诉你的就是实话!我醒来就在这里!如果人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你们?! 我他妈连这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激动和粗口似乎进一步刺激了罗震。 这位矮个子局长眼中凶光一闪,上前一步,看样子还要动手。 “局长。” 一个女声及时响起。 人群微微分开,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过来。 她同样穿著深灰色制服,却掩不住傲人的身材曲线。 一头灿烂的金髮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极其精致的面孔。 她看起来像混血儿,但在这个早已消除了国籍与种族界限的世界里,这种外貌特徵並不罕见,只是尤为出眾。 “为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她向罗震敬了一个礼。 罗震回应了一个秩序礼,不满地看向她:“索菲亚,什么事?” 索菲亚手中拿著一个平板大小的黑色仪器开口道:“局长,从初步调取行为记录仪的记录来看,他说的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行为记录仪是每个世界公民在出生后不久就会被植入皮下的微型晶片。 它会持续不断地记录著佩戴者过去四十八小时內的位置移动轨跡、周围环境音频、生理指標波动、以及所有经过官方认证系统的消费与访问记录。 “数据显示,许文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內,行为模式高度规律:居住点与秩序管理局档案处之间两点一线。 消费记录仅为標准营养配给领取,无异常通讯或信息访问。生理指標除夜间睡眠期外,均处於標准范围。” 罗震不耐烦地打断:“说重点!案发时间呢?” “问题就在这里,局长。在案发时间推定前后约一小时的区间內,许文行为记录仪的所有数据……消失了。” “消失?”罗震有些不敢相信索菲亚的话。 “这不可能!行为记录仪只能读取,无法篡改!” “理论上確实如此,局长,但现在確实发生了。” “那罗杰局长的记录呢?” 索菲亚轻轻摇了摇头:“局长,我们没有权限读取序列十以上公民的行为记录仪。” 房间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个脾气暴躁的局长霉头。 许文左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裂。 无缘无故穿越,置身凶案现场,现在又毫无理由地挨了一记重拳,被当成凶手,而这个世界却又如此怪诞。 就在这时,一块微微湿润的白色手帕递到了他眼前。 许文抬起头,是索菲亚。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別的表情。 许文迟疑著接过手帕。布料柔软,触感清凉,上面带著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花香。 他將手帕敷在火辣辣的脸颊上,让他的怒火暂时冷却了一丝。 他看向索菲亚极低地说了声:“……谢谢。” 索菲亚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罗震站在原地良久,最终他用尽了全身力气,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原木办公桌上! “没办法了……”罗震的声音乾涩。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房间里的下属: “这事,瞒不住了。” “他们……要来了。” 第3章 枪杀案 许文被压上了秩序维护局的车。 车辆內部是灰白色的。 座椅很硬,几乎没有任何缓衝,坐上去的时候,许文能清晰地感觉到脊椎一节一节顶在靠背上。 车窗是封闭的,玻璃带著淡淡的茶色,从內向外看,整个世界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褪色的滤镜。 这是他“清醒”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见这个世界。 街道从窗外掠过。 一栋、两栋、三栋。 全都是完全一致的三层建筑。 暗红色砖墙,统一高度,统一间距,统一样式的方形窗户。 每一栋房子前,都有一块大小、形状、位置都毫无差別的小庭院。 没有晾晒的衣物,没有私自改建的棚子,没有孩童的玩具。 街道宽阔,地面乾净得过分,看不到纸屑,也看不到落叶,仿佛就连“自然產生的垃圾”也不被允许存在。 行人不多。 他们穿著款式雷同的衣服,顏色只有灰、蓝、褐三种,深浅略有差別。 所有人都低著头,步伐一致而匆忙。 不交谈,不张望,不停留。 街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著一根路灯杆。 灯杆的中部,嵌著一个黑色的方形音箱。 音箱里正在播讲今日更新的《有序生活准则》。 “圣哥”的雕像隨处可见。 男人面容端正,神情温和,目光却总是微微向下,仿佛正在俯视每一个经过他脚下的人。 车厢里共有三个人,司机始终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握著方向盘。 副驾驶上,是索菲亚。 金髮束在脑后,线条利落,灰色制服包裹著她高挑的身形。 她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话。 许文却一直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並不在窗外,而是在他身上。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索菲亚终於开口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许文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什么?” 索菲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许文莫名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行为记录仪的数据。”她说,“你让它在一段时间里,消失了。” 许文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我没有。”他几乎是立刻否认,“我连它的工作原理都只知道皮毛,更別说修改数据。” “理论上,任何人都做不到。”索菲亚点头,“所以我才问你。” “丟失一小时的数据,最多算技术故障吧?”许文试探著说。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视线短暂地掠过后视镜,又很快移开。 “行为记录仪是不会出现故障的” “上一次出现类似情况,是一百三十年前。” 许文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当时发生了什么?” 索菲亚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说出口。 最终,她还是开了口。 “当时,三十二区的行为记录系统,出现了大规模无法解释的数据空白。” “官方的处理结果,是系统升级。” “而三十二区。 她看著前方笔直得没有任何弯折的街道,轻声说道: “从地图上消失了。” “从地图上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却不再回答了。 她恢復了之前那种静默的姿態,任凭许文如何用眼神追问,她都再无反应。 许文悻悻地靠回坚硬的椅背,右手却下意识地抬起,摸向左手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正是埋著记录晶片的位置。 他起初以为罗震的暴怒是因为罗杰的死。 或许他们私交甚篤,或许仅仅是高序列者身亡带来的震动。 但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索菲亚在车上对凶杀案的细节、对罗杰的死因,一句都未提及。 她所有的问题和透露的信息,都围绕著数据记录仪。 由此看来打破一百三十年无凶杀案的记录,似乎远不及行为记录仪数据“消失”一小时来得严重和恐怖。 许文在心里默默祈祷,快点从罗杰的记录仪里读出点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儘管,连他都无法確定,这具身体是否真的“清白”。 车辆穿过数个街区,周围的建筑风格逐渐变化。 那些红色住宅盒子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更厚重、外墙多为深灰色的建筑。 排列不再那么密集,门庭显得深邃而肃穆。 许多门口有穿著制服的警卫站岗,这里显然是政府机构集中的区域。 车子驶入一个有著高大金属闸门和深灰色高墙的院落。 院子中央,矗立著一座格外高大的“圣哥”的全身雕像,雕像的基座上刻著硕大的標语:“秩序即生命,服从即美德”。 许文被带下车,押进主楼。 內部的陈设与他想像中的“警察局”大相逕庭,像极了年代剧中军统特务站。 走廊狭窄而深邃,墙壁是哑光的金属灰色,灯光嵌在天花板凹槽里。 偶尔走过的干员都步履匆匆,面无表情,只是互相的秩序礼一刻都不曾遗忘。 索菲亚把他单独关进一间审讯室。 房间不大,四壁都是吸音的浅灰色软包,一张金属桌,两把固定的椅子,天花板一角有个不显眼的黑色半球体。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同样惨白的灯。 期间,有工作人员进来,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 许文发现,这里每个人都会隨身携带一个小本子,干员询问他的时候,几乎每句话都要停一停,翻一翻才会开口。 並且绝对不会和许文閒聊,问完別出去了。 他的这些行为让他想起了那个接线员。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更久。 飢饿和乾渴开始袭来,喉咙像著了火。 他想大喊,但又怕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认识的还不够清晰。 就在许文的精神在飢饿、乾渴、恐惧和未知的折磨下趋於麻木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索菲亚站在门口,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你终於来了,都查清了吧?”许文问道。 索菲亚没有任何的回应。 她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手枪。 枪口直接抵在了许文的心臟。 “你怎么不像我们这里的人?”索菲亚冷冷的说道。 “什么意思?” “你不太遵守秩序。” “索菲亚?!”许文瞳孔骤缩,“你这是做什么?!” “我是在帮你。” 索菲亚说完,面无表情稳稳地扣下了扳机。 第4章 新的设备 许文连人带椅子,被这股力量狠狠掀起,向后倒飞出去。 胸口传来痛感,就像被高速行驶的车辆迎面撞上。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前发黑。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瘫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这叫什么事儿……』 『刚莫名其妙穿过来,就躺在死人旁边……现在更好,直接被这个世界的“警察”在“警察局”里一枪崩了……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穿越者吗?』 死就死吧,也许死了就能回去了?我的论文还没写完呢。 他放鬆了紧绷的身体,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入那片不断扩大的黑暗。 然而,预想中的生命流逝並未持续。 几秒钟后,堵在胸口的压力骤然一松,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紧接著,一只手抓住了他前襟的布料,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重新按回椅子上。 索菲亚的脸出现在他模糊晃动的视野里,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眉头微蹙,带著一丝不解? “你躺在地上干什么?” “咳咳……你……”许文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一进门,一句话不说,就……就朝我开枪!然后问我躺在地上干什么?!” 这女人是有什么毛病?!还是这个世界的执法流程就是如此“高效直接”? 索菲亚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莞尔一笑道:“误会。我刚才不是向你开枪。是使用专用的植入器,向你的心臟外膜层,植入了一颗新的、带有强化定位和生命体徵监测功能的备用行为记录晶片。” 隨著剧痛迅速消退,许文猛地低头,扯开自己外套的领口。 胸口位置的布料的確破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小洞,而下方心口处的皮肤上,一个微小的圆形创口正在缓缓收缩。 “晶片……不是都植入在左臂三角肌附近吗?为什么……为什么要往心臟附近植入? 这对我的健康……不会有影响吗?” “標准植入位置確实是上臂。”索菲亚回答得很乾脆,“但对於你这种无论出於何种原因出现了行为记录仪核心数据异常丟失的个案,常规的植入和监控被视为已不够『可靠』。” “心臟是人体的核心动力源,將强化晶片植入心臟外膜,並与主要心血管神经丛建立辅助连接。 从此,晶片的运行状態將与你的生命体徵深度绑定。 它的能量来源部分依赖於你的生物电和血液循环產生的微弱电势差。 任何试图非法关闭、屏蔽、或篡改晶片核心数据的行为,都极有可能直接干扰晶片的生物能供应,从而导致晶片在触发终极警报的同时停止工作。” “而其內置的微型生物电流干扰装置会释放预设脉衝。对於植入了心臟晶片的个体来说,那通常意味著心臟节律的致命性紊乱。 简单说,再对晶片动手脚,你会当场死亡。” 许文听懂了。 这不只是一个备份记录仪,这是一个植入心臟的“监视器”兼“死刑开关”。 “……好吧。”他乾涩地说,“那么,事情……查清楚了?罗杰局长,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自杀。”索菲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自杀?”许文愕然。 “是的。经过多重解密和验证,清晰显示了他自行握住匕首,將其刺入自己心臟的全过程。 角度、力道、生理指標变化链,均符合自毁行为特徵。”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家里?我是怎么到那里去的?”他急切地追问,“罗杰局长的记录仪里,总该有我们之前见面的记录吧?” 索菲亚沉默了一下。 “关於你如何出现在现场……没有记录。” “什么意思?他的记录仪怎么记录的?” “他的记录仪只记录下了他死亡前十分钟的数据,而此前的四十八小时的数据也全部丟失了。” 许文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僵住。 四十七小时五十分钟……近乎完整的四十八小时循环记录,全部丟失? 而自己,只丟失了最关键的一小时。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罗杰局长“恰好”留下了足以证明是自杀的十分钟记录,完美地为他洗脱了谋杀嫌疑。 然后,这位局长之前两天在做什么、见过谁、为什么自杀都消失了。 这也太像设计的剧本了。 那位自杀的局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什么?掩盖什么? 索菲亚没有理会他变幻的脸色,起身走了过来解开了他的手銬。 “跟我来,你可以走了。” 许文揉著被銬出红痕的手腕,有些踉蹌地跟著她走出审讯室,来到了秩序维护局大楼的门口。 索菲亚从制服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白色卡片,递给许文。 “之后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繫你。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如果你『想起』了什么与罗杰局长,或与你自身数据异常相关的、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隨时可以找我。” 许文接过卡片,他低头看去,简洁的黑色字体印著: 秩序维护局·特殊秩序调查处 首席调查员 索菲亚·v·罗斯 序列六。 序列六! 许文瞳孔微缩,猛地抬头看向正准备转身离去的索菲亚。 她的年龄看起来与自己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轻一些,竟然已经是序列六?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这不仅仅是“有点厉害”了! 震惊之余,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在索菲亚转身的剎那,许文伸出手,拉住了她制服的袖口。 索菲亚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道:“还有事?” 许文鬆开手问道:“你在车上说,一百三十年前,三十二区因为数据大规模异常,从地图上消失了。 罗震局长当时也说,『他们要来了』。 这个『他们』,到底是谁?现在咱们的数据也开始丟失了,五十一区会不会也像三十二区那样?” “这不是你一个序列三应该关心,也无力改变的事情。忘掉这些,立刻回家。明天准时去档案处上班,像过去一样,做好你分內的工作。” “记住,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走出这扇门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你就是在给自己,和你可能接触到的任何人,找不必要的麻烦。明白吗?” “还有。”索菲亚最后敲了敲她的胸口说道,“记住,要守规矩。”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大楼的走廊里。 第5章 秩序 “特意提醒我要守规矩?我看著就那么像不守规矩的人么?”望著索菲亚的背影,许文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女人,明明刚给了他一枪,临走前却还要像叮嘱不安分小学生似的,这种混合著公事公办与莫名关注的姿態,让他感觉有些彆扭。 但他没时间细想。此地不宜久留。谁知道这些“军统”,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再把他抓回去? 室外的空气比下午更加湿冷,天空又飘起了牛毛细雨,许文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衣物。 他低头辨认了一下方向,便凭著脑海中的记忆,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住宅楼,大多数窗户已经亮起了灯。 街上安静的很,几乎看不到行人。 只有路灯杆上那些黑色音箱里持续不断的播报声。 此刻,它讲述著“圣哥”在早年“大秩序建设时期”的某个“感人至深”的奉献故事。 借著路灯和窗户里透出的光,许文一边走,一边更仔细地观察著这片居住区。 他渐渐发现,这座城市里的房屋,也並非完全一致。 罗森那栋位於相对中心区域、拥有独立三层小楼和一小片花园的住所,显然属於这个世界里的高端配置。 而隨著他越走越远,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房屋从独栋或联排,逐渐变成了更加密集的排屋。 最终,许文停在了一条狭窄街道的尽头。 门牌上写著:友爱三路,666號。 这是一栋与周围排屋风格类似、但看起来更为侷促老旧的木质结构房子。 外墙的木板有些已经翘起,顏色深一块浅一块。 一大块厚实的防水帆布覆盖了小半个倾斜的屋顶。 看来,原主在努力修补这个陋居,对抗著雨水和岁月的侵蚀。 “至少……比穿越前住的八人间宿舍强点吧?好歹是个独立的窝,不用听舍友打呼嚕。” 他苦中作乐地想著,伸手摸向那扇看起来並不结实的木门。 就在这时,“滋啦!!!” 街道上,所有路灯杆的音箱,像是被同一只手猛地掐住了脖子。 同时发出一种极其刺耳、高频的电流嗡鸣声。 紧接著,嗡鸣声停止,一个带著某种机械般的声音响彻街道: “警告!全域宵禁预备警报!距离標准宵禁时间,还有三分钟! 请所有尚未归家的居民,立即返回各自住所!重复,立即返回住所!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警报声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许文看到,远处街道尽头原本还有一两个模糊的人影,此刻猛地加速,几乎是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各自的房门后。 “警告!距离宵禁时间还有两分钟!请立即返回!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许文看了一眼手錶,马上八点。 虽然他心里难免有些好奇,想看看八点之后还留在外面,到底会遭遇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压了下去。 今天已经够倒霉了,还是先不要惹事了。 “警告!距离宵禁时间还有一分钟!请立……” 没等报完,许文已经手打开了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屋內一片漆黑,他摸索著,在门边的墙壁上找到了一个老式的拉绳开关,轻轻一拉。 “啪。” 一盏吊在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亮了起来。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但出乎意料地整洁。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花香,这味道……似乎和索菲亚身上的香气有些相似。 这个发现让许文对那个金髮调查员莫名的多了一些好感。 房间的一角摆放著一张布艺沙发,沙发旁边,立著一个几乎与墙同高的旧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籍。 看来,原主是个爱看书的人。 许文走到书柜前,借著昏黄的灯光,瀏览著那些书脊上的名字。 《秩序管理基础理论:从一到一百》 《標准营养学:配给与健康》 《伟大秩序者语录精编(民用普及版)》 …… 在书柜的最下面一两排,摆放著许多更厚、更常被抽出的书籍。 大多是《秩序管理局档案管理条例》、《区域行为准则实施细则》之类的工作手册。 书脊磨损严重,显然原主经常需要翻阅参考。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乏味的书名,最终落在了沙发旁边一个矮小的边柜上。 那里,单独放著一本书。 这本书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四个角都卷了起来,甚至有几页的页脚已经不知去向。 许文走过去,將它拿了起来。封面上,印著几个字: 有序生活准则(民用必读版) 看到这个名字,许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本书他有印象。在罗杰家里,他瞥见过同样封面的书。 街道上的广播,也动輒引用或宣讲其中的条款。 现在,这里也出现了,而且被翻看得如此破旧。 这东西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而且,这本书破旧成这个样子,充分说明原主绝非偶尔翻阅,而是经常在看,这让他感到十分费解。 光看书名,《有序生活准则》,就让人联想到《小学生行为规范手册》之类的东西。 这种东西,真的有那么大吸引力,需要反覆研读以至於翻烂吗? 带著浓浓的好奇,许文顺手翻开了这本破旧小册子的第一页。 开篇第一段写道: “本手册由伟大秩序者理念指导,经神圣代言人『圣哥』亲自审定颁布,旨在详尽规范全体公民的日常思想、言行、起居及社交活动。 所有居民须严格遵循手册所列全部条款。 请谨记:违反准则,后果自负。” “哼,『后果自负』?”许文不屑的低声念出最后四个字,“说得跟真的似的,嚇唬谁呢?” 他手腕一甩,將这本《有序生活准则》扔回边柜上。 就在书脱手而出的剎那。 “呃啊!” 许文捂著胸口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铁钳,猛地捅进了他的左胸!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痛苦。 它从心臟深处爆开、瞬间沿著血管和神经蔓延至全身每一个角落。 眼前的光线扭曲、变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求救,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手指徒劳地抓挠著地板,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 没多久,许文便没有了意识。 第6章 发现了规律 “呃……嗬……” 许文从地板上挣扎著撑起上半身,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 “我刚才……是怎么了?”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视野里的重影。 是突发急病?这具身体有他不知道的隱疾? 他勉强抬起头,望向墙壁上的圆形掛钟。 十点二十三分。 现在是十点多,他记得刚回来的啥时候正好是宵禁时间,也就是八点。 这就意味著他昏迷了两个多小时。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原主“许文”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臟病或者別的什么致命疾病? 喉咙干得冒火。 他摇晃著,扶著身边的沙发边缘,勉强站起身,接了一杯凉水,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跌跌撞撞地退回那张布艺沙发,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 就在他的双手搭上沙发扶手的瞬间,指尖传来粗糙异常的触感。他低头看去。 沙发原本素色的格子布套,在两个扶手的位置,早已被磨得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和纹理,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硬邦邦的毛球。 而布套之下,是一些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抓痕! 有些痕跡已经很旧,顏色发暗,深深嵌入扶手的木质框架里;有些相对较新,还能看到木刺翻起的细微毛茬。 许文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长期、反覆、在极度痛苦中挣扎时留下的痕跡。 他默默地收回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说道:“你受苦了。” 这张沙发虽然看起来破旧不堪,但却意外地舒適。 可以想像,原主在那些不发病的时间里,或许就长久地蜷缩在这里,看书、休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板中央那本《有序生活准则》上。 他弯下腰,將它捡了起来。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原主翻看到如此破烂的程度。 这本书的荒诞程度,远超许文最初的想像。 它並非简单的道德倡议或行为建议,而是一部事无巨细、逻辑森严的“人生操作法典”。 全书分为十三个大章,囊括了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工作社交、婚丧嫁娶等所有方面。 许多条款细致到令人髮指: “居民每日摄入液体总量应维持在2.5升至3升之间,单次饮水时长建议为15-30秒,过程中禁止进行非必要思考。” “与他人进行非工作必要交谈时,单次对话中沉默间隔不得超过4.2秒。超过此时限,应主动以標准衔接语填补空白。” 甚至还有关於“个人卫生环节”的详细规定,精確到用水量、动作流程、以及废弃物处理的標准化步骤。 在许文看来,这些规则很多都像是严重脱离实际的產物。 而且有些条款的逻辑之古怪,简直堪比最离奇的“规则类怪谈”。 一个荒诞的念头甚至冒了出来:既然规则可以如此隨意,那是不是也可以规定,两人见面不再握手,而是必须互相为对方清理鼻孔? 他合上书,手臂一扬,再次將这本《有序生活准则》扔了出去。 他不想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而是想找找有没有关於这个世界的歷史信息。 “啪。” 书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几乎就在书脱手的同一剎那。 “轰!!!” 比上一次猛烈十倍、迅速百倍的剧痛,毫无徵兆地在胸腔內引爆! 许文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直接从沙发上向后翻倒! 这一次,疼痛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条神经都在尖啸! 他在沙发上剧烈地弹动、抽搐,双手完全不受控制,狠狠地抓向沙发的扶手。 他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球因为充血和痛苦而外凸,视野里只剩下疯狂旋转的色块和黑暗。 这一次的痛苦,比上一次更强烈,更漫长。 当意识再次恢復时,许文首先感觉到的是无处不在的酸痛,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乾渴和血腥味。 他再看向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上次昏迷醒来,又过去了將近四个小时。 而这次的“发病”,持续时间更长,痛苦程度更深。 这“病”……犯得太蹊蹺了。 醒来的许文看著沙发上被自己抓出来的新的抓痕,他这次才真正的感觉到不对劲。 这病犯的也太勤了,而且怎么一次比一次更重了。 自己在罗杰的办公室和维护局里也从来没有犯过病,怎么一到家连著两次? 这也太不合理了。 许文大口的喘著粗气,满头都是虚汗。 如果原身有这么重的病,那肯定会有很多备用药才对。 想到这里,许文不顾身体的不適,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但除了大量的止痛药以外並没有其他的发现。 这就很不对劲了,哪有病人准备的药只有止疼药而没有其他特效处方药的?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原身並没有病,而刚才的痛苦是別的什么带来的。 到底是什么呢? 许文重新坐会沙发上,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但不把这件事情弄清楚恐怕也睡不安稳。 他双手拖著脑袋,闭上眼睛开始对穿越以来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进行一个復盘。 1、醒来后身旁有具身份很高的尸体,报警后接线员和胖瘦头陀奇怪和刻板的反应; 2、罗震看到尸体並得知自己的记录仪数据丟失表现的愤怒且害怕; 3、索菲亚告诉自己,上一个数据大面积丟失的区域消失了; 4、索菲亚给自己向心臟重新植入了行为记录仪,並提醒自己要守规矩; 5、广播提醒宵禁马上开始,並扬言不遵守后果自负; 6、《有序生活准则》这本怪诞的书不止一次被许文看见或者听到; 7、两次犯病前,他都做了一件相同的事,就是把《有序生活准则》扔了出去; 许文这个时候,再次拿起了那本《有序生活准则》。 看著它破烂的封皮喃喃自语道:“难道,这两次不是犯病,而是惩罚,就因为我把这本书给扔了出去?” 第7章 漏洞 这次,许文终於对面前这本破烂的手册重视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册平摊在腿上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章:交流与表达。 第一节:日常问候標准流程 1.1公民相遇时,应保持面部表情平和,视线落点应在对方肩部以下、胸部以上区域。 1.2標准问候动作为:立正,抬起右拳,以適中力道锤击心臟位置一次,同时清晰说出“为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 附图1-1:標准“秩序礼”分解图示 许文盯著那几行字,脑海中闪过白天的干员齐刷刷的捶胸动作。 原来那不是习惯,而是规定。 他快速翻动手册,他的手指停在了第十一章:死亡与丧葬 第三节:面对尸体的反应 3.1发现尸体时,应与其保持至少一米距离,面向遗体深鞠躬一次,时长不少於三秒。 看到这些,许文瞬间明白了,从来到这个世界產生的违和感到底是哪里来的了。 接线员为什么说话磕磕巴巴?为什么电话里有书页翻动的“唰唰”声?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一百三十年没有恶性人身伤害事件了。 那个接线员一定是在疯狂翻找手册,想找到该怎么处理这个“超纲题”。 那两个干员为什么像木偶一样同步?为什么看到尸体后第一反应是翻手册?道理是一样的。 而索菲亚那句“你不太像这里的人”就是因为许文的言行都太过出格。 但更大的疑问隨即涌上心头。 为什么每个人都遵守得如此彻底? 以前的世界法律比这严厉得多,盗窃可能坐牢,伤人可能判刑,杀人可能偿命,但犯罪从未停止。 可这里呢? 这里的规则琐碎到变態,连喝水的时长、沉默的间隔、甚至咀嚼的次数都要规定。 按照常理,这种规则应该时刻被违反才对。 是什么力量,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对如此荒诞的细则奉行不悖? 难道是?! 许文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胸口。 他马上脱下了自己的外衣,看著胸前被索菲亚枪击的位置还没有完全癒合。 此时他又想起了索菲亚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这是保险。” “防止再破坏,会没命。” “记住,要守规矩。” “妈的,臭娘们!”许文骂道,“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原来最阴的就是你!” 看来自己心臟上的晶片不只是行为记录仪这么简单了。 这个世界的科技让许文也感觉到有一种割裂感。 他们能造出功能如此强大和精密的生物晶片, 但另一方面呢? 他住在漏雨的木板屋里,用著拉绳开关的白炽灯,穿著粗糙的“的確良”衣服,整个社区的房屋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留物。 所有的科技,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智慧,似乎都点在了同一个方向上:控制。 控制每个人的行为,控制每个动作的细节,控制每分每秒的生活,直到控制生死本身。 许文收回思绪,继续翻阅著这本《有序生活准则》,上面记载的很多东西都是生活上细枝末节的。 他著实有点不相信有人因为吃饭的时候多嚼了几口就要被电昏两个小时。 他想知道,这个系统的“灵敏度”到底有多高。 是只有严重违规才会触发? 还是说,任何事情都会? 他放下手册,起身走向厨房。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个老式的水槽、一个单口燃气灶和一个斑驳的木製橱柜。 他打开橱柜,里面整齐地放著几个铁皮罐头、一小袋米,以及半块用油纸包著的黑麵包。 他拿起那半块麵包。 它已经干硬了,表面龟裂,摸起来像一块木头。 折腾了一天,他確实饿了,从穿越到现在,他没吃过任何东西。 他回到沙发前,坐下,將麵包举到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 许文张开嘴,咬下一小块麵包。 干硬的麵包屑在口腔里散开,几乎没有味道,只有一股陈腐的麦粉味。 他缓慢地开始咀嚼。 一下 两下...... 五下...... 十下...... 许文心里默默数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十一下!!! 许文能感觉到,手指出现了轻微的麻痹,这种麻痹很明显,但是並不疼。 他没有停,继续咀嚼著嘴里的麵包,一个是因为他想试试如果继续违反规则会怎么样。 再一个这麵包真的太硬了,他是真的嚼不动! 从第十二下开始,手指的麻痹便开始成指数扩散。 先是手掌到手腕,再到小臂、大臂,痛感也是越来越重。 就在第二十下的时候,许文能感到四肢已经都被冻结了。 而这个趋势正呈包围之势向胸腹前进。 好在他终於强忍著將那块麵包吞了下去。 就在此时,麻痹感就像潮水一样很快便褪去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第一次昏迷了两个小时,第二次就將近四个小时。这不仅是惩罚,更是警告。 如果马上停止违规,惩罚並不重。而继续违规,哪怕是多嚼几口麵包,可能都会死。”许文自语道。 他又尝试了几项违规,比如刻意在房间內以不规则步伐走动,或是將水杯放在手册规定的“非指定区域”。 惩罚接踵而至,时而是一阵短暂的关节锐痛,时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噁心。 轻重不一,形式各异,充满了隨机性。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第一次的惩罚永远是轻的,只要不连续犯错就没事。 但许文心中涌起了两个疑问。 第一个是为什么刚才扔书的行为会导致那么严重的后果? 他翻遍了手册,可这里面並没有说不可以扔书。 第二个是罗震殴打自己一定是违反规则的,可他为什么没有受到惩罚? 难道是因为他的级別高所以规则跟自己这个序列三不一样? 难道所谓的规则也分个三六九等?也有特权阶级的专属? 许文嘆了口气,这个世界还有太多谜团需要解开,慢慢来吧。 他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他现在需要马上去睡觉。 一个是因为索菲亚提醒过他明天要正常去上班,虽然不知道旷工的惩罚是什么,但他並不想尝试。 另一个是因为自己真的太累了。 第8章 老熟人 “宵禁结束。蓝星的公民们,请整理仪容,调整呼吸,以感恩与期待之心,迎接美好而又充实的一天。” 清晨的街道上,黑色音箱准时启动。 许文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他妈……”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滚了半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噎得自己一阵乾咳。 昨晚他试过说脏话,而且这惩罚简单粗暴,直接攻击下三路。 他捂著命根子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 这让许文有了些许的忌惮。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六点半。 昨晚他只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然而,睡眠不足可能触发的惩罚並未降临。 看来,这是將他昏迷失去意识的时间,也计入了睡眠时间了。 虽然脑袋昏沉,身体像被拆过重组一样乏力,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躺下去了。 今天,是他的“第一天”正式上班。 原主留给他的记忆碎片里,关於工作的具体內容相当模糊,像隔著一层毛玻璃。 但既然是在档案处,想必是一份閒差。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那个水槽边,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然后套上昨天穿的制服,將胸口写著“序列三,许文”的胸牌別正。 这个世界的食物供应实行严格的配给制。 每位公民根据其序列等级,每三天可以前往指定的“营养配给站”,免费领取一份標准化的基础食物包。 对序列三的许文而言,那份配额通常包括几块硬得像砖头的黑麦麵包、一小包营养糊剂、以及极少量的合成蛋白质块,仅能勉强维持生命体徵,口味和饱腹感无从谈起。 除此之外,还有面向所有公民开放的“餐饮市场”,那里提供种类相对多样的食物。 但价格,对於低序列者来说,堪称奢侈。 许文每月从秩序管理局领取工资是一千五百蓝星幣。 而餐饮市场里,一份最普通的牛肉麵条或一份香肠热狗,標价通常在三十五块左右。 肚子在这时发出了咕嚕声,飢饿感夹杂著胃部隱隱的抽痛袭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晚强咽下去的那块黑麵包非但没有缓解飢饿,反而加重了不適。 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些温暖的、真实的食物来安抚自己的胃。 钱?去他的吧。先活过今天再说。 他锁上门,步入清晨的街道。 空气清冷,带著昨夜雨水残留的潮湿气息。 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每当与迎面而来的行人接近到一定距离,或看到有人停下时,他也必须停下敬“秩序礼”。 一遍,又一遍。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因为不断重复这机械的仪式,变得格外漫长且消耗心神。 他在心里已经將这套“狗屁规则”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幸亏,这植入体內的监控装置,似乎还无法直接读取大脑中的想法。 餐饮市场位於秩序管理局大楼旁边的一个开放式广场上,由一排排標准化餐车和固定窗口组成。 此刻正是上班前的早高峰,许多穿著各色制服的人在这里排队。 队伍移动缓慢有序,无人交谈。 终於轮到他。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指著价目表:“一屉牛肉包子,一碗皮蛋瘦肉粥,再加一个煮鸡蛋。” “四十五蓝星幣。”窗口后面的大妈面无表情。 交了钱后,许文端著托盘,找到一个靠边的空位。 许文坐下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包子一口咬下去。 牛肉馅的汁水混合著油脂的丰腴,伴隨著恰到好处的咸香和一点葱姜的辛气,瞬间在冰冷的口腔里爆开! 紧接著是白麵皮的甘甜与嚼劲。 简单的味道组合,对於饿了一整天的他来说是盛宴。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嚼了几下,又匆匆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太幸福了。 这瞬间的口腹之慾满足感,竟然让他產生了一丝眩晕。 他忘记了周遭的环境,忘记了心臟的晶片,忘记了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完全沉浸在这生理愉悦中,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也放鬆下来。 然而,就在他咽下第二口粥,准备去拿第三个包子时,异样感袭来。 一种迅速的、瀰漫性的麻痹感,从四肢末梢开始向上蔓延,同时伴隨著肌肉的酸胀刺痛。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拿著包子的手停在半空。 是惩罚! 因为他刚才吃得太快?还是因为他进食时,忘记了对食物的感恩? 他不知道具体触犯了哪一条,但惩戒机制已然启动。 不过不要紧,等等就会自然消退。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从后方拍在了许文的右肩上。 “许文?嘿,真是你啊!难得看见你小子捨得来餐饮市场改善伙食,这是发財了?” 一个略显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许文浑身僵硬,连转动脖子都变得异常困难。 而根据这个世界的社交规则,熟人从身后打招呼,走到面前照面时,双方必须行“秩序礼”。 以他现在的状態,根本做不到! 如果不行礼,就是公然违反基础社交准则,惩罚必然会叠加。 两次惩罚同时触发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像。 许文的大脑此刻在飞速运转。 对了! 他想起了口袋里的止痛药。 原身在家里储备了那么多,他出门之前拿了几粒放在了口袋里,难道这东西就是用来缓解惩罚的? 他用尽全力控制手臂,將几乎无法弯曲的手指探入口袋,摸索到那板药片。 他抠出一粒迅速塞进嘴里。 没有水,他只能用后槽牙咬碎! 一股极其苦涩、混合著化学药品的味道猛地炸开,充斥了整个口腔,呛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 但就在这强烈的苦涩刺激下,那股蔓延的麻痹感竟然猛地一滯! 紧接著,他马上便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 而此时,那个拍他肩膀的人,已经绕到了餐桌对面。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同样穿著秩序管理局的制服。 他脸上带著一种在这个世界里很少见的笑容。 他站定在许文面前,非常自然且標准地抬起了右臂,拳头“咚”地一下捶在左胸,双方同时开口道: “为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 第9章 约定俗成 “我靠!真的有用!” 许文对於这个止痛药的效果充满了惊讶。 这绝非普通的止痛药。 普通的药物缓解的是生理性的疼痛,是炎症或损伤带来的信號。 但刚才那瞬间袭来的,这分明是一种可以对抗“规则”的药物。 而在这个世界里,能够对抗无处不在的秩序的东西,绝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获得。 原主,一个底层的序列三竟然私下藏匿著如此禁忌的物品? 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到底是谁?还有什么秘密? “喂!许文?你这傢伙,发什么呆呢?昨天没来上班,不会是真得了什么重病吧?” 坐在对面的李青提高了音量,伸手在许文眼前晃了晃。 许文猛地回过神,看著面前之人有些眼熟。 他迅速瞥了一眼对方胸前的身份卡:李青,序列四。 在原主的记忆库里,关於李青的信息迅速被激活。 李青是他在秩序管理局关係相好的同事,但绝算不上无话不说的哥们。 因为这个世界不存在所谓的知心好友。 任何一句抱怨、一句质疑、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被对方记录、上报。 夫妻之间尚且需要谨言慎行,更何况是同事? “嗯,是有点不舒服,昨天请了病假。”许文顺著李青的话往下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道:“这不,刚吃了点药,还没完全缓过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偏头痛袭来,不算剧烈。 许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是撒谎的代价? 幸好,那止痛药的效力似乎还未完全消退,这阵头痛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立刻转移话题道:“李青,昨天……辛苦你了。” “我的那份活儿,肯定给你添麻烦了。” “嗨!”李青摆摆手“咱们之间,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许文面前的蒸笼里拈起一个牛肉包子扔进自己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许文眼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过啊,”李青咽下包子,“兄弟,下午我有点『私事』,得出去一趟。你也知道,咱们科最近事多……” 许文心中瞭然。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白帮的忙。 “家里给安排的相亲。”李青搓了搓手,“序列七家的千金。这事儿吧,可能就决定我下半辈子了,兄弟,你懂的。” 说完,他又要伸手去拿包子。 许文这次没给他机会,迅速將最后一个包子抓起,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行,我明白了。下午你的班,我替你顶著,咱们两清。” “但是,这种大事,你不怕……” “放心,手续我都弄妥了,合规合法。兄弟我还是很珍惜这条小命的。” 说完,他眼疾手快,趁著许文喝粥的间隙,將他的水煮蛋捞了过去,“这个归我了,我先走一步,咱们局里见啊!” “混蛋……倒让他占了个便宜。”他喝完剩下的粥,抹了抹嘴,起身朝著李青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喂!李青!等等我!一起走!” 他叫住李青,並非出於同事友情,而是出於最实际的考量。 他根本不记得他在秩序管理局的工作是什么,他需要李青带著他。 秩序管理局的大楼坐落在被称为“机关街”的核心区域,是一栋巍峨的方形建筑,足足有三十层,是此地无可爭议的地標。 许文跟在李青身后,沿途遇到其他职员,无论认识与否,二人都会停下行礼。 进入大楼內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度接近三层楼的“圣哥”的金身雕像。 基座上是那句无处不在的標语:“秩序即生命,服从即美德”。 李青走到距离雕像约五米处停下脚步,身体挺直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他静静地注视著雕像,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许文心中疑虑,他飞快回忆《有序生活准则》,手册里似乎並未记载这种仪式。 但许文也有样学样跟著他一起做。 行完礼,两人继续走向內部电梯区。 许文终於忍不住,压低问道: “李青,有个事儿想请教你。” “嗯?你说。”李青心不在焉地回应。 “《有序生活准则》上面的要求,是必须严格遵守的铁律,对吧?” “这还用问?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不遵守的人,早都肉体毁灭了。” “那……除了《有序生活准则》以外,我们平时,是不是还有一些……嗯,没有写在上面,但大家心照不宣、也必须遵守的『规矩』?就像刚才,进门向雕像行礼那种?” 李青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许文一眼,眉头微蹙:“许文,你今天怎么尽问些怪问题?” “对伟大『圣哥』的尊敬,是要发自內心、时刻体现在行动上的,这叫『约定俗成』,是基本的素养。” “约定俗成……那这样的『约定俗成』,到底有多少?有没有一个……大概的范围或者清单?” 李青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他摇了摇头道:“既然是『约定俗成』,那当然是一个人心里有一本帐,哪能还出本书逐条列给你看? 上学的时候,老师不是反覆强调过吗? 只要我们时刻怀著一颗遵守秩序、崇敬伟人的心,就基本不会犯大错误。” 李青说完,像一个变態一样含情脉脉地看向雕像。 原来这里的秩序还分为明里一套和暗里的一套。 许文明白了,这就叫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反正最终解释权都在他们手上,想收拾你,就算晶片没有发出惩罚指令。 维护局的人也大可以根据行为记录仪的数据对你动手。 他们说你违反秩序就是违反了。什么?你说书上没有这条?对不起,这叫约定俗成。 “李青,那……是否存在一种特別严重、但可能也属於『约定俗成』范围內的禁忌?比如……比如,故意损坏,或者……扔掉一本书?” “书?什么书?” 许文从胸口拿出那本已经有些残缺的《有序生活准则》晃了晃。 “就是这本书。” 李青看了看许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有序生活准则》在他面前晃了晃,一扬手,册子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 第10章 修订备案处 “嗬……呃啊!” 站在许文对面的李青,身体猛地一僵! 他双眼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喉咙里挤出短促而怪异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许文一个箭步衝上前,在李青后脑勺即將磕到地上之前,托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 “喂!李青!你醒醒!你有事说事就行!犯得著亲自给我演示吗?!” 而以他的经验判断,一旦陷入昏迷,最少也要两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难道他就要在这秩序管理局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里,抱著一个成年男人,半跪在地上整整两个小时? 他正在考虑,是否要將口袋里的止疼药塞进李青的嘴里,但不知道这个行为又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时,他无意间低下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正睁得大大的、带著明显笑意的眼睛。 躺在他怀里、刚刚还翻著白眼浑身抽搐的李青,不知何时已经恢復了正常,正侧著头一脸坏笑的看著他。 巨大的惊嚇瞬间转化为被愚弄的怒火,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鬆开手,双臂用力向前一推! “哈哈,兄弟,別生气嘛,开个玩笑而已!我看你今天老是问些怪问题,这不给你活跃活跃气氛,提提神嘛!” 许文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青的鼻子,却发现满腔怒火找不到一个“合规”且足够有力的词语来宣泄。 最后只能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有病!” 李青浑不在意地拍拍制服上的灰尘,凑近了些:“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反应够激烈的啊。 怎么,你以为会出什么事?” 李青的恶作剧虽然可恶,却也传递了几个重要信息:第一,扔书这个行为本身,並没有引发那种恐怖的惩戒。 难道是只有自己那本书是特殊的? 第二,李青刚才的“表演”和喧闹,似乎也没有触发任何惩罚机制。 这和他昨晚在家中的遭遇截然不同。 是地点差异?是这本书的特殊性?还是惩戒的触发存在某种更复杂的、他尚未理解的判定逻辑? 他不敢再深想,也不敢再追问李青。 “赶紧走吧,要迟到了。” 李青耸耸肩,快步跟上。 电梯轿厢一侧,清晰地张贴著秩序管理局的部门分布楼层示意图: 2f - 7f:条目詮释部 8f - 14f:行为校准部 15f - 22f:档案部 23f - 30f:秩序部 许文並不知道这些部门都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档案部上班。 许文注意到,关於罗森·罗杰死亡的消息,似乎还没有传开,没有人谈论和议论。 就连李青这么跳脱的人都不知道。可能也是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叮。” 16层到了。 这里的大门上写著“修订备案处”。 他本以为档案处应该是一个悠閒安静没什么工作的部门,但是他错了。 从踏入“修订备案处”的办公室,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在原地。 这根本不是一个办公室,更像是一座高度纪律化的工厂。 房间极其宽敞,挑高却很低。 led灯光从天花板的网格中均匀洒下,照亮了排列的三十多张標准尺寸的金属办公桌。 每一张桌子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工位堡垒,桌面上方竖著半人高的灰色隔板,將相邻的职员彼此隔开。 那些桌子上堆满了成摞的、新旧不一的报纸,大量印刷粗糙的杂誌和小册子,装订好的內部简报。 甚至还有一堆堆老式的磁带、光碟盒,以及连接到每台电脑旁边的、样式统一的数字存储卡。 三十多个穿著统一制服的职员低著头忙著自己的事情。 没有伸懒腰,没有转头与邻座交流,没有起身倒水,甚至他们连眨眼的频率都低得惊人。 李青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他示意许文跟上,两人踮著脚,穿过一排排工位,来到靠近房间后部的一个位置。 这里的桌子同样堆满文件,但相比之下,算得上“整洁”。 文件被仔细分类,边缘对齐,摞放得一丝不苟。 桌面上没有无关的个人物品,只有一台老式电脑和几支黑色签字笔。 椅子背上掛著一个简单的塑料工牌:序列三,许文,修订备案处,a-7组。 许文坐下后,目光扫过桌面一张工作宣传语被压在了桌子下面: “谁控制了过去,就等於控制了未来;谁控制著现在,就等於控制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许文明白了自己的工作是什么!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档案存放室! 这里是歷史的“手术室”,是记忆的“修正厂”。 他们的工作,不是保管过去,而是按照当下的需要,不断地修改和重塑“过去”! 粮食產量?修改。工业指標?修改。模范人物事跡?修改。歷史事件的评价?修改。 甚至,可能连“圣哥”的某次讲话细节、某项政策的颁布时间……一切都可以被修改、润色、刪除或增添。 许文意识到,自己竟然是维持这个世界核心之一!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桌面上只有一个图標,一个名为“秩序之眼”的通讯与任务分发软体。 任务列表不断刷新著,每条任务都简明扼要: “《第五十一区日报》,第3047期,第三版,社论部分,第三段,『人均配给量』数据修正,参考新標准附件a-12。” “《蓝星科技展望》月刊,第155期,第45页,插图说明,『旧式能源转换效率』描述修正,替换为模板c-7。” 许文正盯著屏幕,试图理解工作流程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李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怀里抱著一大摞用红色紧急標籤標註的文件夹。 脸上又掛上了那种熟悉的、带著点算计的笑容。 他將这摞足有半尺高的文件,“咚”地一声放在了许文已经颇为拥挤的桌角,笑嘻嘻地说道: “嘿,兄弟,这些『歷史遗留问题』,就交给你啦。下午的相亲,成败在此一举,你可得多担待啊!” 第11章 旧世界简史 许文看著被李青堆在桌角、几乎要挡住屏幕的文件,无声地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拍手声在办公室前方响起。 啪,啪,啪。 顿时,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整齐地站了起来。 站在前方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女性。 她身材瘦削,面容严肃,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为了我们更有序的明天!” 底下三十多个声音同时喊道: “奋斗!奋斗!奋斗!” 喊完,所有人保持著立正姿势,等待下一步指示。 女管理员微微頷首对这次晨间“激励”的效果表示满意。她挥了挥手,所有人瞬间重新坐下。 就在这时,“秩序之眼”弹出一个简洁的提示框:【身份確认:许文,序列三。日工作量配额已加载。请开始今日工作。祝您高效有序。】 他下意识地移动滑鼠,点击了一下那个闪烁的自己名字的图標。 “叮!” 一声系统提示音后,屏幕界面切换。 左侧原本空荡荡的任务列表,瞬间被密密麻麻的修改指令铺满!粗略一扫,竟有五十条之多! “这……”许文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他终於有点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同事都像被焊在了椅子上,为什么连抬头喝口水都显得奢侈。 这根本不是“工作量有点大”,这简直是“血汗工厂”! 每一条修改指令,都意味著需要从手边堆积如山的纸堆里,准確找到特定段落,然后严格按照要求进行修改並录入系统。 这些指令跨越的年代五花八门,从几百年前的旧报纸到去年的內部简报,无所不包。 许文原本还带著一丝穿越前作为“论文改稿熟练工”的傲慢,以为凭藉自己对文字的处理能力和耐心,应付这种“文书工作”应该游刃有余。 他真是有点愚昧的可爱了。 时间在密集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 到了十二点整,电脑再次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与此同时,办公桌侧面一个金属盖板“嗤”地一声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保温隔层。 里面是一份標准化的餐盒:150克略显僵硬的米饭,200克水煮过度的混合蔬菜,以及50克的合成肉类块。 午餐时间。 许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以为总算可以喘口气。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时,目光瞥向屏幕跳出来的十分钟倒计时! 只有十分钟! 他狼吞虎咽地扒拉著寡淡的食物。 眼睛观察四周。 其他人也都在沉默地进食,没有人抬头。 更让他感到不適的是,几个同事在吃完后,並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而是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紧接著,他们座椅下方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一块弧形的的乳白色挡板从椅子前方和两侧的地面升起,形成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坐著的小空间。 挡板內侧有简单的照明和通风口。 过了一会儿,挡板降下,同事继续工作,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许文明白了,这是在上厕所。 在这里完全没有隱私,或者说不需要,因为根本没人去看。 “叮!” 倒计时结束,电脑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的工作界面自动恢復,新的任务指令又开始滚动。 李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许文没心思多想,重新將注意力投入繁重的工作。 然而,隨著处理的文件越来越多,儘管它们都是被反覆修订过的版本。 但零散的信息碎片还是在他脑海中渐渐勾勒出这个世界的歷史轮廓。 “《第五十一区年鑑·新纪元875年》,第204页,提及『第五十六代圣哥的农业改革方针』,修正为『第五十五代圣哥的农业改革方针』。” “《內部学习资料·新纪元223年回顾》,第七章节,关於『第二十代圣哥於新纪元220年对三年后粮食產量的精准预言』,相关数据需参照《產量修订总表(第三次校正版)》进行更新。” 许文渐渐意识到,“圣哥”並非一个永恆不变的个体,而似乎是一个代代相传的职位或称號。 接著,他打开了李青丟给他的一本名为《前世界简史》的书,版权页显示作者署名为“爱德华”。 这是今天仅剩的工作,也是最为繁重的工作。 “原句:『前世界拥有超过六千五百年延绵不绝、璀璨辉煌的文明史。』修改为:『前世界拥有超过六千五百年漫长而腐朽的歷史。』” “原句:『数百个国家与民族並存,在碰撞与融合中,孕育了哲学、艺术、科技等无数令人惊嘆的伟大成就。』整句刪除。” “原段:『……但隨著工业文明与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国家与民族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利益衝突不断激化,最终导致了数次波及全球的大型战爭。 然而,在惨痛的教训后,各国最终选择了联合与对话,战爭得以平息,和平与发展成为新的主题。』 修改为:『……最终导致了数次波及全球的大型战爭,这些战爭充分暴露了前世界文明內在的野蛮与自私,几乎將人类推向彻底毁灭的边缘。』” “原句:『秩序者突然降临,没人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他们以人类无法理解的力量,瞬间瓦解了前世界引以为傲的飞机、大炮乃至核武器,並以绝对优势征服了绝望的人类。』 修改为:『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仁慈而智慧的秩序者们降临了。他们以先进的文明形態与完美的秩序理念,感化了陷於混乱与绝望的人类。』” “原句:『据不完全统计,在秩序者降临及后续整合过程中,人类人口损失超过三十亿。 秩序者们將所有国家与种族强制整合为一体,並將全球重新划分为六十个行政管理区。』 修改为:刪除『据不完全统计……最初的六十个行政管理区。』部分,仅保留『秩序者们將所有国家与种族整合为一体。』” 许文敲击键盘的手指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僵硬。 前世界……璀璨的文明,多样的国家与民族,伟大的艺术与哲学成就,儘管有战爭,但也有联合与和平的希望…… 这描绘,何其熟悉!这根本就是他来的那个世界的样子! 而“秩序者”的降临,被轻描淡写地描述为“感化”,实际却是伴隨著超过三十亿人口的死亡、所有文明形態的强行碾碎、全球格局的彻底重置! 他们到底是谁?来自哪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按照这个修订过的歷史,从“新纪元”开始,“秩序者”已经存在了一千年。 这么久的时间,他们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的详细记载和影像资料。 答案只有一个:所有记录,都已经被销毁和篡改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文终於將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伸展了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也该回家了……” 他收拾了一下自己桌上散乱的文件,將它们大致归位。 然而,就在他转过身,视线扫过整个办公室的瞬间。 他的动作僵住了。 偌大的办公室,所有的顶灯、檯灯依旧散发著惨白而均匀的光芒。 这里除了自己。 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12章 看不见的真相 人呢?都去哪里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就算原主人缘差到极致,在这种集体性的“下班”时刻都没有同事来提醒一下? 或许是自己刚才太投入了?陷入了所谓的“心流”状態,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冷笑:上了这么多年学,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从来不是那种能彻底屏蔽外界干扰的专注型选手。 恰恰相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分心。怎么可能突然穿越后就有这种能力了? 不能细想。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马上回家。 他迅速將桌上散乱的文件草草归拢,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同样灯火通明,这一层其他的办公室门缝下也没有透出灯光,里面听不到任何声响。 整条长廊笔直地延伸向远处的电梯间和楼梯口,空无一人。 “赶紧离开这儿……”他低声对自己说。 电梯顺利下降。 “叮。” 一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滑开。 一楼大厅为了容纳那座“圣哥”巨型雕像,大楼的一到五层被打通成了一个极其高阔的挑空中庭。 此刻,大部分照明光源都聚焦於雕像本身。 而大厅的其他区域,则沉没在相对暗淡的光线里,角落和立柱后方阴影浓重。 和楼上一样,这里也空无一人。 这栋大楼確实不需要安保,因为“每个人身体里都装著官家的眼睛”。 在这个监控深入皮下的社会,或许確实没有哪个“傻子”会冒险袭击这种核心机构。 他快步穿过大厅,来到大门前。 就在他的手用力向外推开的剎那。 “警告!全域宵禁预备警报!距离標准宵禁时间,还有三分钟! 请所有尚未归家的居民,立即返回各自住所!重复,立即返回住所!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文身体剧震,他看向自己的手錶:19:57。 真的只剩三分钟了! 从这里跑回“友爱三路666號”,绝不可能在三分钟內到达。 “警告!距离宵禁时间还有一分钟!请立即返回!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文的手指还按在门把手上,仅仅犹豫了两秒,他就缩回了手,將大门重新关上。 “看来……只能在工位对付一宿了。”他喃喃自语。 至少这里看起来暂时安全。 而且,或许能利用这个机会,再看看旧文件?还能对这个世界更了解一些。 他重新乘坐电梯回到十六楼,坐回自己的工位。 他拉开旁边的文件柜,开始翻找那些被標记为“待覆核”或“歷史遗留问题”的文件夹。 这些大多是修订过程中发现矛盾、或者年代过於久远、修订价值存疑而被暂时搁置的材料,某种意义上,算是“修订的边角料”,但也可能保留著更多被主流敘事拋弃的碎片。 大部分內容依旧乏善可陈,充斥著修订过的数字、千篇一律的颂圣文章、经过严格审查的“光辉事跡”。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份夹在一摞旧报纸中的剪报,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不是主流大报,而是一份叫做《区际观察哨》的小报,日期標註是“新纪元870年3月” 那是一百三十多年前。 以三十二区事件为镜:圣哥昭示,对秩序之叛,零容忍! “三十二区秩序长官段承(序列十二),身负维护秩序之重责,却利令智昏,忘却『圣哥』与秩序者之浩荡恩典。 彼竟妄图以秩序赐予之力为暗中纠集党羽,组建非法武装,其行径已完全背离秩序之根本,构成对『圣哥』领导、对蓝星整体和谐之赤裸反叛。 『圣哥』为捍卫秩序之纯净与神圣不可侵犯,颁下雷霆之令:三十二区之存在,已为秩序之污点,当以彻底净化之举,儆效寰宇! 此乃必要之惩戒,亦为对所有心怀侥倖者之最严厉警告!” 另一份日期为“新纪元889年1月”的《科技与秩序》简报,上面有一篇不起眼的报导: “以一区中央研究机构为主导,『秩序行为记录仪』原型机已通过最终测试。” 再往后,一份“新纪元910年”的《秩序之光》报刊上写著: “『秩序行为记录仪』为蓝星长治久安、居民安居乐业做出不可磨灭之贡献。 回溯往昔,如三十二区曾出现大面积行为记录数据异常缺失之严重事故,此即为秩序失衡之前兆,终引发不可逆转之惩戒,致该区域不再隶属於蓝星行政序列。” 事件,时间,顺序,结果全部被打乱再缝合。 就连许文也有些迷惑了,这里的歷史简直就是一团浆糊! “但这就是全部的真实歷史吗?” 谁又能保证不是已经被修订了很多次的? 这个段承为什么反叛?秩序赐予的力量又是什么?整个三十二区的人又是被怎么消灭的?现在那里又是什么样子? 他疲惫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07。 他决定不再折腾,就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熬过这个夜晚再说。 他清理开桌面上的一些文件,腾出一小块地方,双臂交叠,將额头埋了进去。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將滑入睡眠边缘时。 “……呜……嗯……” 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隱约飘进了他的耳朵。 许文瞬间惊醒,猛地抬起头。 声音似乎来自外面的走廊。 那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刺耳。 许文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都没人了吗?!这哭声是哪来的?! 各种恐怖的想像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游荡的怨灵、昼伏夜出的怪物、甚至是三十二区的亡魂。 电影里、小说中所有关於深夜空大楼的可怕桥段,此刻都变得无比鲜活。 他坐在椅子上想假装没听见,想继续趴下。 挣扎了几分钟,他还是躡手躡脚地走到办公室门边,將耳朵贴在金属门板上。 没错。哭声就在门外不远处的走廊里。 许文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拧动门把手,將门拉开一道细缝。 走廊灯光依旧惨白。 顺著声音望去,在距离他办公室门口约十几米远、靠近楼梯间的位置,一个人影背对著他,蜷缩著坐在地上。 那人穿著档案部的浅蓝色制服,双肩微微耸动,不时抬起手,似乎是在擦拭脸颊。 那背影……有点眼熟。 许文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是李青! 他怎么也没走? “李青?”许文试探著,低声叫了一句。 “是你吗?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他慢慢靠近那个蜷缩的背影。 他下午不是兴高采烈去相亲了吗?怎么弄成这样?难道序列七的千金没看上他,打击如此之大? 许文走到他身后,停下脚步。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许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青的肩膀。 “喂,你没事吧?到底怎……” 就在他碰到那蓝色制服的一剎那。 “滋,啪!” 头顶上方的日光灯管竟剧烈地闪烁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著他的“李青”,肩膀的抽动停止了。 然后,他开始……慢慢地……转过头来。 许文的右手举起,正准备敬礼的起手式。 手臂抬到一半,拳头尚未触胸,许文终於看清了那张脸。 那本应该是脸的位置,此时竟没有任何的五官,只有一张空空的麵皮。 第13章 混沌 许文的拳头凝固在半空中,呼吸骤停。 如果,那还能被称之为一张“脸”的话。 一片光滑、惨白、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麵皮肤。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模糊的脸部轮廓。 “滋…啪!” 头顶的灯管再次剧烈闪烁,这一次,整条走廊的灯光开始有节奏的明灭。 “我操!!!” 极致的恐惧让许文向后跌倒,此时他已经顾不得下体传来的疼痛,连滚带爬的向身后跑去。 而那坐在地上的无面人,对他的剧烈反应似乎毫无所觉。 它依旧用那双手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做著“擦拭”动作。 它的喉咙深处,持续传来一种咕嚕咕嚕的、意义不明的喉音。 儘管没有眼睛,但它似乎“感知”到了许文的逃离。 就在许文挣扎著想要爬起的瞬间,那无面人的动作停了。 然后,它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的方式,“站”了起来。 它的头颅、躯干、连同四肢同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颈骨、脊椎、肩关节、髖关节……同时传来一阵密集的“咯咯咯…咔嚓…”的碎裂与摩擦声。 原本背对许文的它,此刻“正面”完全转向了他。 “嗬……嗬呃,咕嚕嚕!!!” 无面人喉咙里的咕嚕声陡然拔高,紧接著,它那双关节反向的腿猛地一蹬地面! “砰!!!” 巨大的衝击力狠狠撞在许文胸口,他刚刚勉强支撑起一半的身体如同被飞驰的卡车迎面撞上。 他再次仰天倒下,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那张可怕的“脸”,此刻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濒死的恐惧让他几乎呕吐。 就在这面对面的之时,许文也发现那张脸並不是空白的。 他有五官。 但是是错位的五官。 一只眼睛的模糊轮廓,长在了本该是额头的位置,微微凸起,但眼皮是透明的,看不到眼球。 另一只眼的暗影,则扭曲地嵌在脸颊侧面。 鼻子的影子倒掛在“脸”的中央偏下,像是融化的软泥。 而嘴巴是一团扭曲的透明阴影,被挤到了下巴的边缘。 这些东西几乎都是透明的,如果不是近距离,还真的看不清楚。 许文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就在这时,比物理上的压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许文感到自己的身体內部,开始发生异变。 皮肤表面传来无数蚁爬般的细密刺痛,隨即肌肉仿佛被无形的手一根根抽离、溶解,骨骼深处响起细微的、仿佛被酸液腐蚀的滋滋声。 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心臟的跳动正在变得杂乱、粘稠。 血液的流动迟缓下来,肺部像是被塞进了浸水的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只带来更深重的窒息感。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他的“理智”正在崩溃。 压在他身上的这个存在,不仅仅是一个物理上的怪物。 它周身散发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气息就像一种强力的精神污染源。 许文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失去边界,记忆混杂著毫无逻辑的幻象。 他仿佛同时看到自己正在图书馆赶论文,又看到原主在深夜的办公室偷偷服药。 看到罗杰胸口的匕首,看到索菲亚冰冷的枪口,看到无数张模糊的、穿著蓝色制服的脸在机械地捶打胸口…… 这些画面彼此覆盖、渗透、扭曲,发出尖啸。 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在崩塌。 他开始“听”到一些从未存在过的声音:遥远年代的战鼓,非人的嘶吼,齿轮咬合与血肉撕裂的混响。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融化,五官在脸上缓慢移位、变得透明…… 他要疯了。 就在这认知彻底崩坏的前一刻,许文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大喊道: “李青!!!” 瞬间! 压在身上的沉重躯体猛地一僵! 那持续不断的、內部蠕动的震颤停止了。 那些侵蚀肉体的溶解感和撕裂理智的幻听与幻视瞬间消失。 “呜嗷,啊啊啊啊!!!” 一声充满了痛苦的嚎叫,猛地从那无面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压著许文的力量骤然一松。 机会! 许文强忍著大脑的剧痛和眩晕,以及身体各处疼痛。 他右腿蜷起,用尽全身力气,朝著身上那具躯体的侧面狠狠一蹬! 无面人被踹得身体歪斜,向旁边倒去。 许文不敢有丝毫停留,他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四肢漂浮根本不听使唤。 他跌跌撞撞朝著离他最近的安全通道標誌发疯似的衝去! 许文的意识与肉体都已逼近极限。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向上攀爬,还是在向下逃亡。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两层,也许有五六层。 终於,他看到一扇虚掩著的门,他用肩膀撞开了那扇门,踉蹌著扑了进去,然后反手用尽最后力气將门推回。 他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炸裂开来。 借著从月光,可以隱约看出这是一个极为宽敞、陈设考究的房间。 地面铺著厚实的地毯,远处有宽大的办公桌、真皮沙发、占据整面墙的书柜。 但许文此刻没有任何探究这是哪里的欲望。 那被意志强行压下的痛苦开始疯狂的上涌。 比之前任何一次惩罚都要强烈百倍的疼痛和麻痹感席捲而来! 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內臟仿佛被反覆揉捏。 “药……止痛片……”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摸索自己的口袋,手指因为麻痹而不听使唤。 口袋里的东西被他胡乱地掏出来,铅笔,废纸,硬幣,一个记著琐事的小本子,还有那本破烂的《有序生活准则》。 没有!找不到! 他视野开始迅速变暗,阴影正在向中心蔓延。 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咽玻璃碴。 意识的光亮正在急速熄灭…… “不……不能……在这里……” 指尖,终於触碰到一个熟悉的带有圆形凸起的塑料边缘! 找到了! 视线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只能靠触感。他哆嗦地抠下一粒,迅速的扔进了嘴里。 然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將药片在口腔中咬碎。 第14章 看不见的字跡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在口腔中响起,隨之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化学溶剂的苦涩。 与此同时,侵蚀著他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的剧痛和麻痹、冰冷与剥离感开始迅速消退。 那股试图將他的精神拖入深渊的力量也开始退却。 视野边缘那些蠕动的、不祥的透明阴影淡去、消失。 他的大脑此刻运转得异常清晰、通透。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恢復了生机的许文自语道。 那个东西真的是李青吗? 那个下午还嬉皮笑脸、算计著让他顶班去相亲的李青? 如果他变成了那副样子相亲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那根本就不是李青,而是某种偽装? 更让许文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仅仅是被那无面人触碰、压制,为何会引发如此全面而可怕的痛苦? 那感觉像是同时触犯了《有序生活准则》里无数条、甚至可能所有条款。 所有对应的、五花八门的惩戒机制,被一股脑地、以加倍烈度的方式,在他身上同时爆发! 规则的惩罚,至少还有跡可循,有触发条件。 而刚才那种“污染”,更像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否定和扭曲。 今晚发生的事情,再一次彻底击碎了他对这个穿越世界刚刚建立起的认知框架。 他本以为这是一个被高等外星文明以科技和强权征服、並建立起一套冰冷残酷的社会控制体系的世界。 可现在竟然出现了鬼!出现了灵异事件! 这就让许文有些不理解了,到底无脸人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还是他们也可以用这里的自然法则解释? 许文挠了挠头,他知道干想下去不会有结果。 只能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思绪。 此刻,他绝不敢再贸然离开这个房间,鬼知道外面走廊里,那个东西是否还在。 下一次再碰到可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乐。 他必须留在这里,至少等到天亮,等到宵禁解除,等到这栋大楼重新被活人填满。 下定决心后,他才真正有心思打量起这个豪华房间。 这里比他工作的办公室还要宽敞数倍。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深色地毯。正对著落地窗的,是一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原木办公桌,桌腿雕刻著繁复的几何花纹。 桌面上摆放著一个精致的金属笔筒、一盏造型简约的檯灯和几个摆放整齐的文件架。 办公桌后方,是一张高背的黑色真皮座椅,两侧靠墙的位置,矗立著直达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 里面书籍的数量远超许文家中那面书墙。 许文的视线缓缓扫过书架,多是《秩序本源考》、《大区治理精要》、《歷代圣训辑录》之类的典籍。 然而,他的目光忽然被书架中层格子里摆放著的一个相框吸引住了。 相框里是一张彩色照片,似乎有些年头了,色彩略微褪色。 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某个类似颁奖典礼的背景下,穿著笔挺的旧式制服,胸前佩戴著勋章。 男人有著一头罕见的、缺乏光泽的黄绿色头髮,以及一双即便在褪色的照片里,也显得格外深邃的蓝色眼睛。 许文的呼吸骤然一窒。 罗森·罗杰! 秩序管理局局长! 难怪这间办公室如此奢华、原来他误打误撞,竟然闯入了罗杰生前的局长办公室! 他迅速环顾四周,办公室整洁得过分,文件摆放井然有序,完全没有被搜查翻动过的痕跡。 看来,秩序维护局的人还没有来得及进入这里进行详细搜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许文心中疯长:既然阴差阳错进来了,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探查一番? 他也迫切地想知道,原身为什么会出现在罗杰的死亡现场。 原身和这位局长之间,到底隱藏著什么样的关係?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间办公室里! 许文现在那张硕大的办公桌上翻找起来,他需要儘快找到答案。 毕竟这小偷小摸一定会受到惩罚,现在止痛药的药劲还没过,他可以大胆的做事情。 桌面上的文件大多是常规的公务流转件:各科室的匯报、待签署的规章修订稿、会议纪要、预算申请等等。 很多文件上已经有罗杰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批示,最新的日期就在他死亡前一天。 他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办公桌下方。 那里並排排列著四个厚重的实木抽屉。他逐一尝试拉动,全部被牢牢锁住了。 这锁没有锁眼不是机械锁,可也没有密码。似乎是一种接触式解锁的装置。 直觉告诉他,重要的东西,可能就锁在这些抽屉里。 可是,怎么打开它们? 他手头没有任何工具。 暴力撬锁? 且不说他会不会,那动静在死寂的深夜大楼里无异於自。 那就先找找这里有没有类似“钥匙”的东西吧。 他立刻开始在房间內进行更细致的搜索。 书架的每一层缝隙,沙发的坐垫底下,地毯的边缘,甚至那盆摆在角落的装饰植物的泥土里…… 他像一只老鼠,躡手躡脚,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钥匙的角落。 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止痛药带来的“安全期”和无所顾忌的感觉正在缓慢流逝。 一股混合著懊恼、沮丧和深深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 答案就在眼前,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和一把锁,他却无能为力。 “也许……这就是命吧。”他颓然地靠著办公桌滑坐在地毯上,低声自语。 他开始收拾刚才因找药而散落一地的东西。防止无脸人闯进来后隨时准备撤退。 他蹲下身,一件一件地將它们捡起,塞回口袋:半截铅笔、揉皱的废纸、硬幣、那个记著琐事的小本子…… 最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本边角破烂不堪的《有序生活准则》。 就在他准备將它也捡起塞回口袋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封面。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他手中这本破旧的小册子。 在那原本印刷著標准標题和条款的纸页上…… 那里似乎……浮现出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字跡。 第15章 罗杰的秘密 原本清晰工整的《有序生活准则》几个字的边界迅速模糊,墨色流转。 在极短的时间內,重组、凝聚成了几个全新的字。 《万事处理手册》 许文猛地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幻觉。 但当他重新睁开眼,那四个字依然清晰地印在封面上,字体风格与之前截然不同。 面对这超出常理的异常,许文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像最初那样惊恐。 短短两天內,他的世界观被反覆击碎又勉强粘合,閾值似乎被强行拔高了。 他翻到原本该是序言或总纲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些对“圣哥”諂媚颂扬与致敬,也不是对违反者的严厉警告。 取而代之的,是几行隨意手写的句子。 “规则不负责理解,但可以被利用。”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许文低声自语。 这不像是什么教条,更像是一种座右铭之类的东西。 他把手册从地上捡起来,想要凑到更近的光线下仔细研读。 就在他低头专注的剎那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房间另一侧,某种短暂、微弱的白光,倏地一闪而过! 许文心头一凛,立刻抬头,警惕地望向那个方向。 消失了。 幻觉?还是有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万事处理手册》。 然而,就在这时。 那种微弱的白色光晕,再次在办公桌后的阴影里亮起。 不是错觉! 似乎有什么东西! 许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手册,身体微微弓起,进入防御姿態。 但等了十几秒,除了那规律性明灭的白色微光,阴影里並无其他异动,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他壮起胆子准备去看看怎么回事,如果这光芒吸引来怪物可就糟了。 他紧紧攥著那本手册,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朝著那片阴影与微光走去。 隨著他的靠近,那白色的光晕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亮度也显著增强。 光芒的来源也终於清晰,正是那四个並排的电子锁面板! 先是手册的变化,接下来双方又是电子锁发光。 这两者似乎有感应一样。 难道打开这些电子锁的方法就藏在这本书里? 他立刻將手册举到眼前,快速翻动內页,寻找可能的提示或操作说明。 第一页上的文字似乎是一种產品的说明书。 產品名称:万事处理手册(可携式多环境交互终端) 採用二十三世纪尖端微电子集群蚀刻与生物传感融合技术,於单分子层级重构纤维素基质,嵌入基於量子纠缠原理优化的『织网者』第七代自適应ai核心。 支持环境信息实时捕捉、非標准逻辑推演、突破实体与信息边界,打造可隨使用者认知进化的终极辅助工具。 “二十三世纪?” 现在的官方纪年体系是“新纪元”,宣称始於“秩序者”降临。 难道这二十三世纪是旧人类社会的產物? 这本看似破烂的书,竟然是旧时代遗留的、堪比科幻產物的高科技设备?! 他继续往后翻,但后面的书页又恢復了空白,一个字也没有。 他看著手中这本书,又看了看那四个脉动著白光的电子锁。 一个念头闪过:既然这本“手册”能与锁產生感应,或许…… 他试探著,將《万事处理手册》的封面,轻轻贴近第一个抽屉的电子锁面板。 “滋——咔噠。”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后,伴隨著机械锁芯滑动的脆响,第一个抽屉,竟然真的自动弹开了! 许文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机密文件或电子设备,而是堆放著许多照片。 大多是工作场合的合影,背景是各种会议室、活动现场,罗杰站在中间或前排脸上掛著的笑容。 然而,有两张照片引起了许文的注意。 第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像是偷拍或监控截图放大后的效果。 背景是一个宽阔的覆盖著浅灰色软包材料的房间,像是一个高级实验室或某种隔离观察室。 房间里站著十几个人,他们的姿势极其怪异:有的身体大幅度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却诡异地保持著平衡; 有的像一滩烂泥般“坐”在地上,但躯干的扭曲程度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完整的骨骼。 所有这些人的脸部,都像被打了重度马赛克,或者说是……融化、模糊成了一团。 这景象,瞬间让许文想起了走廊里那个无脸人。 照片的背面,用潦草的笔跡写著一行字: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他深拿起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清晰得多,像是在某个户外,阳光很好。 照片上是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十分灿烂。 一个是黄绿色头髮的罗森·罗杰。 而紧紧挨著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人正是许文自己。 看到这张照片时,许文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惊讶。 种种跡象早已指向原主与这位局长之间,存在著远超普通上下级的关係。 这张照片,不过是最直观的確认罢了。 许文將照片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將《万事处理手册》贴近第二个抽屉的电子锁。 这个抽屉里整齐地码放著几十个……空的药板。 塑料底板上的凹槽轮廓,以及边缘那独特的、便於掰断的设计,与许文口袋里的止痛药,一模一样! 这药是绝对的违禁品!所以他才要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 原主能搞到这种药,必然是通过罗杰的渠道。 那么,这药到底是什么?哪来的? 带著更多疑问,许文开启了第三个抽屉。 与前两个抽屉塞满东西不同,这个硕大的抽屉里,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著一个深灰色的四方形小盒子。 许文伸手將盒子取了出来。入手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盒子没有锁扣,他轻轻一掀,盒盖便打开了。 盒內衬著黑色的天鹅绒。 而在绒布之上,静静躺著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术刀”。 第16章 未知 许文小心翼翼地捏著那把造型奇异的“手术刀”的刀柄,將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它有著手术刀的大致轮廓,纤长的刀身,適合精细操作的短柄。 但它的刀柄並非实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暗灰色复合材料製成,中空。 透过略显磨砂的壁面,可以隱约看到內部精密排列的微型电子元件和导路。 刀身薄得不可思议,而刀尖的部分是呈现出一种淡紫色光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做得如此……”许文忍不住低声讚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万事处理手册》上竟开始自己浮现字体。 织网者神经接口校准工具·操作说明(精简版) 一、通用代號:拆线针 二、功能概述: 拆线针专用於激发、调试或强制重置“织网者”系列神经接口。 通过特定频率的能量脉衝与接口核心协议进行握手,可暂时性突破接口预设的生理调控上限,引发宿主神经系统与肌体的超常反应。 三、使用说明: 確认目標神经接口类型及预埋位置。 预埋位置分为肌肉、心臟、大脑,不同位置效果不同。 將拆线针对准接口中心识別区轻触即可。 工具內置生物传感单元將自动识別接口类型並释放適配能量脉衝,严禁施加穿刺性压力! 四、典型激发效果: 基础层:神经信號传导速度显著提升,应激反应时间缩短,基础痛觉閾值暂时性大幅提高。 进阶层:局部肌肉群控制精度与爆发力异常增强,感官信息处理带宽拓宽。 危险层:突破多重生理锁,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躯体异化或意识层面扰动。 五、代价与副作用(必读): 重要警告:“拆线针”並非强化工具,其作用原理可理解为对神经接口控制协议的“强制性短期超频”或“漏洞激发”,代价由宿主生物体直接承担,可视为对生命资源的“提前结算”。 即时副作用:极端剧痛、內臟与血管痉挛性震颤、细胞代谢速率紊乱並伴隨高热、意识清晰度下降与时间感知错乱。 累积/长期副作用:神经鞘不可逆损伤、局部肌肉与结缔组织纤维化或溶解、內分泌系统崩坏、感知系统永久性畸变、高概率导致肢体控制性失调、运动机能反馈延迟、器官衰竭乃至猝死。 许文举著“拆线针”左右查看。 明明是把“刀”,为何叫“针”? 而“织网者神经接口”指向的显然就是植入每个公民体內的“行为记录仪”! 手册甚至明確给出了预埋位置的分类:肌肉、心臟、大脑。这恰好印证了他的猜测。 最关键的信息在於,这东西竟然能让人体暂时突破生理极限! 儘管描述的效果听起来近乎超人,但后面罗列的“代价”同样触目惊心。 可触发条件何其苛刻! 他自己的接口可是被索菲亚用“枪”打进了心臟外膜! 用这“拆线针”去“轻触”心臟位置? 別说找准那所谓的“核心识別区”,哪怕偏移半分,下场恐怕就不是什么副作用,而是立毙当场! 罗杰胸口那把匕首难道就是……? 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浮现。 这些远超想像的东西,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罗杰是从什么渠道获得的?原主又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许文猛地將目光投向那最后一个尚未打开的抽屉。 答案,或许就在里面。 他立刻抓起地上的《万事处理手册》,將其封面迅速贴近第四个抽屉的电子锁面板。 “咔噠。” 锁舌弹开。 许文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就在这一剎那! 办公室內的温度瞬间降低! 这沁入骨髓的寒冷与他之前在十六楼走廊被那无面怪物压制时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一阵黏著的气泡音翻滚而来。 “咕嚕……咕嚕……” 许文抬头,循著声音望去。 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扭曲的身影,正缓慢的从门缝中“挤”进来。 正是那个无脸人! 它依旧保持著那可怖的姿態。 头颅、躯干、四肢反向摺叠著。 它“走”路的动作怪异至极,互相绊扯又强行推进。 许文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如何追踪到这里来的,是通过声音还是气味? 他只知道,它来了,而且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隨著无脸人踏入房间,精神层面的污染力场也隨之瀰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已经打开的最后那个抽屉,又看了一眼步步紧逼的扭曲怪物,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不甘。 答案就在眼前,只差一步! 但理智疯狂地尖叫著:现在不是时候!被这东西再次抓住一定会死! 不能犹豫! 许文狠狠一咬牙,將打开的抽屉猛地推回。 他一把抓起地毯上的《万事处理手册》和那把“拆线针”,连同从抽屉里拿出的照片和空药板胡乱塞进自己的各个口袋。 他儘量向房间更深处的角落退去。 然而,那无脸人似乎根本不需要视觉。 它进入房间后便准確无误地“转向”了许文藏身的大致方向。 喉咙里的咕嚕声变得急促起来。 止痛药的效力还在顽强抵抗,但那种理智被剥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旦被逼入死角,或者药效过去,他就完了。 必须衝出去! 许文深吸一口气,就在无脸人距离他还有约三四米距离时。 他不再隱藏,而是从阴影中骤然窜出! 无脸人似乎没料到他竟敢迎面衝来,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就是现在! 许文咬紧牙关,將全身的力量和重量都灌注在右肩。 如同一头髮狂的野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无脸人的躯干侧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无脸人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撞,踉蹌著向旁边歪倒。 而许文自己也因反作用力震得肩膀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脚下发力,趁著这宝贵的空隙,衝出了大门。 许文头也不回的朝著楼梯间方向亡命奔逃。 什么宵禁,什么规则,什么后果,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栋大楼!立刻!马上! 第17章 激战 跑到楼梯间,许文才发现自己竟然在25层。 他此前竟然在无意识的状態下一路向上跑了九层楼! 他当然想坐电梯。 那意味著快速到达一楼。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电梯是个完全封闭的铁盒子。 如果出现点什么意外,他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不能冒这个险。 楼梯虽然漫长,至少是开放的,有退路,有躲藏的可能。 他深吸几口气,开始沿著螺旋向下的楼梯,以儘可能快的速度下降。 过程还算顺利,终於,当双腿有些麻木的时候,他衝出了楼梯间,到达了一楼。 大厅没有什么变化,大部分光源都聚焦於中央那尊巨大的“圣哥”雕像。 许文顾不上平復呼吸,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大厅另一侧玻璃大门。 他卯足最后力气,朝著大门发足狂奔! 近了,更近了! 他的手终於触碰到金属门把手,用力向外一拉。 纹丝不动。 再拉,依旧紧紧闭合。 许文的心猛地一沉,他双手並用,用尽全身力气去拽、去推,甚至用肩膀去撞! 可玻璃门除了发出“哐哐”的闷响,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打开。 锁死了! 这怎么可能?刚才门明明是开著的!难道这栋楼里……还有“別人”? 退路被断了。 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会不会发出声响、会不会吸引来那东西。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后退两步,挽起袖子,咬著牙,將拳头狠狠砸向坚固的钢化玻璃! “咚!咚!咚!” 一声接著一声,拳头很快传来剧痛,但玻璃表面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 不行!必须找工具! 许文在大厅里疯狂地搜寻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於,在一个靠清洁工具临时存放点的矮柜后面,他找到了一把螺丝刀。 “行!有总比没有好!” 他立刻返身冲回大门前,这一次,他用螺丝刀代替了拳头,对准玻璃门的一个角落狠狠扎下。 “快呀!快破啊!”他在心中疯狂吶喊。 终於,那玻璃表面终於被砸出了一丝裂痕。 希望的火苗猛地一窜! 然而,就在这一线生机出现的剎那。 身后,那股熟悉的冰冷气息袭来。 紧接著,是“咕嚕……咕嚕嚕……”。 许文回头,那个躯体反转的无脸人,正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许文看著这阴魂不散的怪物,甚至感到一丝“敬佩”。 这鍥而不捨的追踪能力,简直令人“感动”。 “李青!是你吗?!”许文握紧螺丝刀大喊,“我是许文!咱们是同事!是朋友!你还记得早上的包子吗?你还记得你要去相亲吗?!” 无脸人这次没有了任何反应。 它只是微微偏了偏那扭曲的“头颅”,原本迟缓的步伐,猛地加快! 唤醒失败了。 许文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也隨之涌起。 他迅速摸向口袋,那里还有最后一片止痛药。 他毫不犹豫地將药片抠出,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咬碎! 熟悉的的苦涩再次炸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螺丝刀,眼神变得锐利。 这怪物似乎攻击方式单一,只会扑压和那种精神污染。 如果污染被药效暂时隔绝,单论物理对抗……自己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他迅速调整姿势,將螺丝刀正握,摆出一个格斗的架势。 脑中飞速闪过前世在健身房学的mma招式。 “我先一个滑铲、然后在下潜抱摔……最后用螺丝刀致命一击!”许文在脑海中模擬著接下来的动作。 “对不起了,兄弟。” 在无脸人扑来的瞬间,许文猛地俯身,一个滑步正好避开,同时身体下潜,从对方那扭曲敞开的肢体下方钻过,瞬间来到了它的身侧后方! 机会! 他左手猛地环抱住无脸人的腰腹,右腿顺势別向对方那反关节站立、全身力量爆发,狠狠向侧后方摔去! “砰!” 无脸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抱摔重重摜倒在地! 许文抬起右手,瞄准了对方心臟大致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下! 得手了! 然而,就在刀尖即將触及那浅蓝色制服的剎那。 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身后一把攥住了许文持刀的手腕! “我草!什么东西?!”许文惊骇欲绝,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另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同样穿著秩序管理局的制服,同样有著一片空白、五官错乱透明的“脸”。 不同的是,这个无脸人有著一头垂至肩部的、略显乾枯的褐色长髮,身形也更为纤细。 又一个! 这怪物不止一个! 许文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发力,挣开了对方的钳制。 同时借著反作用力向后急退,拉开距离。 他背靠著冰冷的玻璃门,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个无脸人之间来回扫视。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后来的那个女性无脸人的胸前。 那里,別著一个身份卡工牌。 借著大厅昏暗的光线,他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跡: 刘温婉,序列二 她们果然是人! 没等他从这惊骇中走出来,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咕嚕……咕嚕嚕……” “嗬……呃……” “嘶……嘶啦……” 更多的非人声响,开始从大厅各个方向的阴影里、甚至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方向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很快匯成一片充满恶意的低语!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扭曲的身影,从那阴影中,缓慢地“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二十个…… 粗略估算,至少有超过二十个无脸人,正从四面八方,向著背靠玻璃门的许文,形成一个收紧的包围圈。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文的意识开始模糊。 看来一片药似乎挡不住这么多无脸人奇怪的能力。 “看来真的没办法了。”许文低语,隨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拆线针”。 他撕开胸前的衣服,用手摸了摸被枪击留下的伤疤。 “只能轻触,不能穿刺。”许文默念到说明书上的文字。 “呵呵,还真是苛刻。” “不过啊,就算死,也比被这些怪物撕碎的好!” 想到这里,许文不再犹豫,双手握刀將“拆线针”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第18章 副作用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撕裂感,猛然从胸口最深处炸开! 这痛楚与索菲亚那植入晶片时短暂、尖锐的衝击截然不同。 现在,是慢刀入肉,是缓慢的自我凌迟。 许文能清晰地感觉到“拆线针”的刀尖是如何一寸一寸地分开皮肤表层下的脂肪与肌肉纤维。 朝著心臟外膜下的晶片逼近。 鲜血顺著刀身与创口的缝隙涌出。 他胸前的蓝色制服迅速被浸染了一片。 判断深度是否到位,成了一个完全依赖主观感受的赌局。 第一个依据,是身体的异样感。 说明书上写著“引发宿主神经系统与肌体的超常反应”。 既然是“超常”,就必然与此刻这纯粹破坏性的疼痛不同。 他需要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可能出现的信號。 他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只能全神贯注地感受著身体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第二个依据是出血量。 即便医学知识贫乏,他也知道心臟是几大动脉交匯的生命中枢。 刀尖划破哪怕是最细小的动脉分支,瞬间的失血量就足以让他一命呜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拆线针”本身锋利到了极致。 推进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 “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啊!”许文在心中疯狂嘶吼。 然而,无脸人群形成的包围圈已经缩紧到触手可及的距离。 极度的痛苦、失血带来的虚弱,以及越来越强的精神污染,开始猛烈衝击许文的意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旋转、失真。 那些无脸人模糊的轮廓似乎分裂出重影,耳边除了咕嚕声,还响起了听不懂的呢喃…… 他的眼睛除了幻象已经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许文把心一横,猛地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主动切断,他將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强行集中到身体的內部感知。 “不对……感觉还差一点……再来一点……就一点……” 此刻若被抓住,他是绝无任何生还可能! 就在“刘温婉”几乎要触碰到他颈侧皮肤的剎那。 “妈的!给老子中啊!” 许文握著“拆线针”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摁! “咔噠!” 一阵微小的震颤,从刀尖传来。 紧接著 “轰!!!”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感觉上的爆炸! 许文感觉自己的心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跳动!每分钟超过两百次?也许更多! 血液在这狂暴的泵送下在全身奔涌衝撞! 血压似乎要將血管全部冲碎。 与此同时,外部身体打的剧痛和幻觉並未消失,反而与这身体內痛苦交织在了一起! 仿佛下一步就可以启动苍蜣登阶了。 “完了,一定是捅深了!” “不行……这样下去……就算不被它们弄死……我自己也要先炸开了……” 就在许文觉得自己即將被撕碎时。 “李青”那只原本抓向他喉咙的手,突然改变了轨跡。 它没有抓住喉咙,而是狠狠地砸向来了“拆线针”暴露在体外的刀柄。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不仅打飞了许文早已脱力的双手,更是將刀柄应声打断飞脱了出去。 只剩下刀头还留在许文的胸口之中。 然而,正是这阴差阳错的一击,將许文刚才摁入的刀头,向外生生震出了三毫米。 “啊!” 许文猛地仰头大吼! 就在这一剎那,他体內的痛苦、幻象、低语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寧静。 並非死寂,而是万物和谐、波澜不兴的寧静。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纷扰、嘈杂、痛苦、恐惧、焦虑…… 一切负面情绪都消失了。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世界的色彩,从未如此绚丽夺目。 大厅昏暗的灯光,此刻在他眼中分解成无数温暖而富有层次的光晕; 远处“圣哥”雕像的金色,流淌著液態阳光般的质感; 就连那些没有五官的“无脸人”,此刻在他眼中,甚至都很“眉清目秀”。 然而,更惊人的变化是他的感知与反应。 那些从四面八方、以各种诡异角度扑抓过来的无脸人,他们的动作在许文此刻的感官中都变成了0.1倍速。 他能看清“刘温婉”手指抓来时关节是如何一点点弯曲; 能预判无脸人扑击时,重心是如何偏移的。 无需思考,纯粹凭藉本能与此刻超常的感官,许文的身体动了。 侧身、拧腰、滑步、低头…… 一系列流畅的规避动作被他施展出来。 他就像一条游走於激流中的游鱼,在二十多个无脸人组成的攻击网中闪转腾挪。 那些抓来的手,扑来的躯体,总是以毫釐之差,与他擦身而过。 失去了精神与肉体污染能力,这些仅凭本能行事的无脸人,其威胁性甚至不如一个手持利器的孩童。 许文的目光落在了刚刚帮了他一把的“李青”身上。 “朋友……谢谢你。变成这样了……还在帮我。” “这个恩情……我现在就还给你。” “让你解脱!” 许文后退半步,手里的螺丝刀翻转。 第一刀,他没有刺胸口,而是刺向膝盖。 刀尖狠狠扎进“李青”的关节缝隙。 “咔嚓。”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李青”顿时跪了下去。 但它还在动,上半身仍然向他扑来。 许文转身刺出第二刀。 这一次是脖子侧面。 刀锋卡进颈椎连接处。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一拧。 “李青”的头瞬间歪倒了一侧,身体一僵再也没了反应。 三步之外,又一只衝来。 许文来不及拔刀,直接侧身撞上去。 肩膀狠狠顶在对方胸口,对方后退半步。 他借力翻身,从地面滚过。 刀重新握稳。 刺! 退! 躲! 再刺!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他肩膀。 力度很大,指甲直接扣进了皮肉。 许文翻身將那只手生生拧断,然后抬起一脚將那人踢了出去。 无脸人越来越少。 但隨著体力的消耗,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最后一个扑来时,他凭本能往侧边一闪。 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对方压下来,许文被扑倒。 对方的脸贴得很近。 一股恶臭飘进了许文的鼻子里。 他心臟骤然一抽,猛地把螺丝刀换到左手。 狠狠向上刺。 一下,一下,再一下! 直到那具身体不再动弹。 大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许文起身抬头看向“圣哥”雕像。 一股巨大的愤怒忽然涌上来。 他走过去,只是站在基座前。 一拳砸上去。 “咚。”雕像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许文没有停,他继续用双拳不断捶打著雕像。 直到拳头上儘是鲜血。 一拳又一拳。 直到裂缝从雕像脚踝处慢慢蔓延。 他退后一步,整座雕像在连续的结构破坏后终於失衡。 上半身缓慢倾斜,坠落,直到彻底倒塌。 许文平静的看著这一切,虽然他不知道明天天亮会发生什么,可现在的自己就是要这么做。 他想要转身离去,就在这时,从未体会过的巨大痛苦瞬间淹没了他。 大脑似乎有虫子在啃噬,每一寸的肌肉都在不断抽搐和痉挛。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应该没有无脸人了才对。 这时,许文想起手册上的一句话“这是对生命资源的『提前结算』”。 “哼,其实就这么死了也不赖,老子也体会过了超人的爽感了。” 隨后,他又看了一眼地上“李青”后,黑暗袭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第19章 无中生有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该多好。 前世抱怨的那些事情:难以下咽的食堂饭菜,永远追不上的女孩背影,导师反覆要求修改的论文,还有对未来的迷茫和焦虑。 这些与穿越后这短短几天所经歷的相比,简直是天堂般的琐碎烦恼。 好想回家,再尝一尝妈妈做的饭,再听一听爸爸的嘮叨啊。 回家!我一定要回家! 可是……该怎么回去?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被拋到这个鬼地方? 愤怒,不甘,委屈,恐惧……最终都化作了疲惫,不断地拖拽著他的意识。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 当许文恢復意识后,首先闻到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我在……哪里?” 他艰难地睁开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清晰。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 他努力抬起头向下看去。 几条灰白色的束缚带將他牢牢地固定在身下的金属病床上。 这是一间病房,不算大。 床边立著几台闪烁著指示灯和监护仪器,他的左手手背上固定著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向上延伸,连接著一袋正在缓慢滴落的无色液体。 “喂!有人吗?!这是哪里?!为什么把我捆起来!放开我!!!” 他用尽力气大喊,然而,回应他的不是人声,而是身体內部骤然爆发的剧烈惩罚! 肌肉瞬间痉挛、抽搐,尤其是胸腹部位。 这痛楚……不对劲。按理说,只是大声喊叫,惩罚不应该如此猛烈,是不是还是因为“拆线针”的缘故?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三个人影依次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金色的长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五官精致的脸。 正是索菲亚。 跟在她身后的他也见过,是那“胖瘦头陀”。 “你醒了?”索菲亚在病床前站定。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赶紧把我放开!”许文剧烈地挣扎起来,金属病床被他晃得“咯吱咯吱”作响。 “劝你还是省省力气,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好好谈谈。” 她说完,对身后的高个子示意:“保罗,你负责记录。” “是,长官。” 索菲亚又看向矮胖子:“志明,你负责门外警戒。在我和他谈话结束前,不许任何人接近这间病房,包括医护人员。” “是!长官!”志明敬了一个標准的秩序礼后走出了病房。 安排妥当后,索菲亚才拉过一把椅子,在许文病床前坐下。 那股淡淡的花香再次飘入许文的鼻腔。 “好了,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许文被问得一愣:“什么怎么做到的?你们把我绑在这里,就为了问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你的行为记录仪可是我亲手给你植入的最新监管增强型號,绝无任何被外部破解、屏蔽或刪改数据的可能。” “可是,就在前天晚上,具体来说,是从凌晨一点零七分到凌晨两点零九分。 这整整六十二分钟的时间段里,你的行为记录仪数据,又一次离奇消失了。” “许文,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说……是『你们』,怎么做到的?” “你们?什么意思?什么『你们』?”许文实在不明白索菲亚到底在说什么。 “『伟大圣哥』的雕像,被人摧毁了。別告诉我,那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们从你的记录仪读取到,前晚你的行为轨跡极度异常。不仅严重违反了宵禁规定,在非工作时段滯留管理局大楼。 还显示你在多个楼层间无规律移动,包括一些你本无权限进入的区域。” “而最关键的那一个小时,正好覆盖了雕像被推定摧毁的时间段,你的记录,又消失了。” “许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许文听著她的话,感觉荒谬又愤怒。 雕像?她只关心那个冰冷的石头?! “什么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咆哮起来,“你难道没发现一楼大厅里的尸体吗?!那难道不比一堆石头更重要?!” “尸体?”索菲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继续说。” 许文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顾不上什么后果和逻辑,一股脑地將前天晚上的恐怖经歷倒了出来,但是隱藏了在罗杰办公室找到的东西。 他语速很快,索菲亚全程安静地听著。 而负责记录的保罗,则早已停下了手指,目瞪口呆地看著许文。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李青他们会变成那样?!你们秩序维护局到底知不知道?!”许文最后几乎是嘶吼著质问。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 “你说,那些『无脸人』,你都还记得他们『生前』的名字?” “当然!李青!刘温婉!张帅!刘洋!王海!赵建国!……”许文一口气报出了十几个他能记住的。 索菲亚听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查询。 片刻后,她抬起头,对旁边的保罗低声耳语了几句。 保罗点点头,收起记录板,快步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索菲亚和许文。 “索菲亚!他们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实情!”许文心急如焚,不知道他们又在玩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保罗回来了。 他快步走到索菲亚身边,再次低声说了几句,同时肯定地点了点头。 索菲亚听完点了点头,她站起身將平板电脑放在许文面前。 “许文,我建议你,不要再跟我们装疯卖傻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首先,关於你所说的无脸人和尸体。 我们的人赶到管理局时,现场除了昏迷不醒的你以外,並没有发现其他人。” “不可能!”许文失声叫道,“那么多……明明……” “我还没说完。”索菲亚打断他,“其次,关於你提供的那些名字。 我刚才在秩序管理局的资料库进行搜索。 系统显示,没有找到与你提供的任何一个名字相匹配的员工。” “最后,我刚才让保罗出去和秩序管理局取得了联繫並进行了询问。” 她看向保罗。 保罗起身说道:“我问了档案处a组和b组的两位组长,以及另外三名不同科室的同事,他们都表示……从未听说过许文提到的这些名字。” 索菲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的许文。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要不在这里把事情交代清楚。” “或者跟我回局里,在九號房间喝一杯咖啡呢。” “你选哪个?” 第20章 接头暗號 许文的耳边“嗡”的一声,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索菲亚吐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真切,但当这些词汇组合成句子后,他怎么就完全听不懂了? “你说……李青……不存在???” 他喃喃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没错,他『不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 先是几声短促的乾笑从许文喉咙里挤出来。 隨即,笑声演变成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被束缚带绑住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地弹动,扯得金属床架嘎吱作响。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飆出。 他脸色涨得通红,腹部肌肉痉挛。他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笑得肚子疼”。 他笑了足足有四五分钟,从高亢疯狂渐渐变得无力。 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期间,索菲亚和保罗都没有任何动作或言语。 索菲亚只是面无表情的静静看著他。 保罗则略显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但依旧保持著记录的姿势。 疯狂的笑声停下后,紧接著便是滔天怒火! “你们他妈的是『坐忘道』吗?” 许文猛地仰起头朝著索菲亚厉声嘶吼:“你是『红中』还是『骰子』?! 这他妈到底是哪本操蛋小说里的缝合世界?!你们还要怎么耍老子?!!” 他彻底豁出去了。 规则?惩罚?去他妈的! 他现在就要骂! “我告诉你们!老子不怕!有本事弄死我!儘管放马过来!你们这些披著人皮的杂种! 道貌岸然的蛆虫!活在谎言里的可怜虫!” 他將所有能想到的脏话,一股脑地骂了出来。 每一声咒骂都伴隨著剧烈的惩戒痛苦。 全身肌肉的痉挛和难以忍受的绞痛。 但他不管,他骂得更凶,更狠。 直到最后,剧痛累积到一个顶点瞬间贯穿全身,让他喉咙一哽暂时的失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以及许文粗重的喘息。 “闹够了么?”索菲亚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如果闹够了,你现在依然需要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是在这里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还是,跟我去秩序维护总局的九號,『喝一杯咖啡』?” 许文大口喘著粗气,发泄过后他的大脑也冷静了下来。 “九號”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她嘴里悠閒的咖啡厅。 前天在“修订备案处”的一天工作,让他彻底明白:这个世界到处充斥著谎言和欺骗。 那么,眼前这两个人说的话就是真实的么? 他们绞尽脑汁在自己面前演这场戏,目的不就是让自己精神崩溃,然后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么。 对!一定是这样! 做他们的白日梦! 既然如此,不如將计就计,老子就陪你们好好玩一玩! “索菲亚,我……我不闹了。刚才……对不起,我失態了。。” 他微微扭动了一下被束缚的身体,露出痛苦的表情:“请……请不要带我去那该死的九號……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只要我知道的。” 索菲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色变化。 她笑了。 这还是许文第一次见她笑。 说实话,很美,像神仙姐姐。 但此刻她在许文眼里更像恶魔。 “你能自己想通,真是太好了。”索菲亚的声音也柔和了一些。 “那我们就一件一件的说,怎么样?” “……嗯。”许文低低应了一声。 “那就先从……你背后的组织开始吧。” “组织?什么组织?” “就是策划了这一切,包括干扰行为记录仪、在管理局內部製造混乱、以及最终摧毁『伟大圣哥』雕像的那个组织。” “是。我们有个组织。” 保罗的手指立刻在记录板上快速移动起来。 “它叫什么名字?”索菲亚追问。 “叫……『梁山泊』。我们的宗旨……是推翻『圣哥』的统治,恢復……旧世界的秩序和自由。” “你们这个『梁山泊』,有多少成员?”索菲亚问。 “不知道。”许文摇了摇头,“组织都是单线联繫。我的上线只有一个。 万一有人像我现在这样被抓了,线索到他那里就断了,不会连累更多人。” “那么,前天晚上,参与捣毁『伟大圣哥』雕像行动的具体有多少人?都是谁?”索菲亚紧紧盯著他。 “有……大概一百多个。都是谁我不知道。 他们都蒙著脸,看不清楚。不过听他们说话,好像叫什么天罡地煞一百单八將。” 索菲亚虽然不解,但听到这么多有用的信息,表情依旧亢奋。 “你的『上线』是谁?” “是罗杰局长。”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什么?罗森·罗杰局长?他也是你们『梁山泊』的人?” “没错。”许文肯定地点头,“局长的外號在组织里叫金毛犬。 捣毁圣哥雕像的任务……就是他亲自交给我的。 他说……这是『梁山泊』里程碑式的一步。” 索菲亚和保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行为记录仪数据的缺失,也是你们『梁山泊』使用的手段? 难道你们在高层也有人?” “我都说了,我真的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组织很严密的。 但你说的没错,这应该就是局长的手段。 不过具体用的什么方法,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昏过去了。” “许文,你说了这么多,但可用的情报还是太少,没有可以核对的东西。 如果再不说点有用的,我会把你带回局里。” “等等!我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索菲亚认真的说道。 “罗杰局长他不是死了吗?组织上给我安排了新的接头人!” “新的接头人?”索菲亚听到这里来了精神。 “没错,我们有一套特定的接头暗语!你们派人去,按照暗语做,一定能抓到他!” 索菲亚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暗语?在哪里?什么时候?” “时间是周五早上,七点半整。 地点是美食街东入口,从南边数,第三根路灯杆旁边。” “接头人需要用左腿单独站立,然后右腿抬起,脚后跟必须精准地抵在左腿的膝盖骨正中央。 同时,右手要反过来贴在额头上,做出一个类似眺望但扭曲的姿势。 嘴里要持续地『嘶嘶』的声音。” 索菲亚和保罗的表情都有些凝固,似乎在努力想像这个怪异且难度颇高的姿势。 许文咽了口唾沫,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等到有人过来搭话,不管对方说什么,接头人只需要看著对方的眼睛回答: “师傅,是俺老孙!” “如果对方也做出同样的动作,那便是接头人了。” 第21章 不止一个(第一轮推荐了,求老爷们的追读,万分感谢) 索菲亚眯著眼睛,居高临下地盯著被束缚在病床上的许文。 那是纯粹的、来自上位的审视。 她不是傻子。如此离谱的接头暗號,换作任何一个正常思维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被戏弄了。 但索菲亚没有立刻发作。 她的目光在许文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她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一旁连接著许文胸前晶片的监护设备上。 无任何异常。 索菲亚没有完全相信,但许文提供的“线索”是眼下唯一指向神秘组织的信息。 哪怕再荒谬也必须被验证。 “保罗。” “是。”高个子保罗立刻从记录板后挺直身体。 “你和志明,二十四小时轮班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接近,不准他离开这个房间半步,不准出任何意外。” “明白!”保罗立正,右拳捶胸,行了一个標准的秩序礼。 索菲亚没有再回头看许文,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许文猛地仰起头,“我有事!” 索菲亚脚步顿住,侧过脸看向他。 “能不能给我解开?”许文放软了语气,“咱们现在不是说开了吗?我应该算你们的人了吧。” 索菲亚看著他,然后轻点了一下下巴。 保罗走到床边,手指在束缚带的锁扣上飞快操作。 几声清脆的解锁声后,束缚带终於被解开然后被保罗整齐地收捲起来。 那一瞬间,许文几乎產生了一种获得“新生”的错觉。 他先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 他撑著床沿坐起身,然后用力向两侧伸展双臂,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裂声。 他仰头,闭上眼睛,任由血液重新顺畅地流遍全身。 “对了,还有。”他再次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索菲亚。 “能不能……把我那本《有序生活准则》还给我?” “我想再看看伟大圣哥的教导,静静心,反省反省。” 索菲亚抬了抬手,对保罗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然后推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许文一个人。 现在是周三下午,距离周五早上七点半,还有整整一天半。 三十六小时。 足够他思考和做很多事。 许文靠坐在床头,將破烂的小册子拿在手里,並没有翻开。 他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刚才他当著索菲亚的面,编造了整套关於“梁山泊”的谎言和接头暗號。 整整十分钟的胡说八道,没有一句真话,却完全没有触发“织网者”的任何惩戒。 为什么? 他闭上眼睛,仔细復盘刚才的状態。 那十分钟里,他感觉所有的话都是顺其自然的说出来,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从嘴里流出来。 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假话。 根据这个结论,许文可以確定,织网者无法读取思想本身。 他猜测,织网者检测的是谎言伴隨的生理应激反应。 心跳、血压、皮电、肌肉微颤…… 那么,如果一个人能够自主控制这些生理指標呢? 那他將可以对规则说谎而不受惩罚。 许文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但这几乎不可能。 人类不是机器,无法调控生理指標。不然运动员也不需要服用兴奋剂了。 但换个思路,像刚才没有受到处罚,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认为这是谎话。 也就是说用极强的信念感將“谎话”在內心里装成“真话”。 这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是真的很难。 就比如保罗过来送饭。 两人见面必须互相敬礼。 许文为了试验,刻意在脑海中不断暗示自己“已经敬过礼了”。 然而,当他的身体没有做出相应动作时,两种惩罚同时爆发。 不敬礼的惩罚,以及“潜意识里明知自己没有敬礼却强行暗示已敬礼”的说谎惩罚。 那双重剧痛让他蜷缩在地上抽搐了整整五分钟。 而另一次,他饿坏了。 门开的瞬间,他便去拿食物了。 他潜意识以为自己敬礼了,也就是他忘记了。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想”起来,所以他没有“认为自己没敬礼”,所以他没有“试图用信念欺骗自己”,所以他只是……忘了。 真正的“忘记”不被惩罚。刻意製造的“忘记”才是欺骗。 这个发现既让人沮丧,又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想要彻底摆脱织网者的束缚,真的需要有强烈的信念感。 需要欺骗大脑才行。 这个虽然也很难,但和控制生理指標想必还是有操作的可能性。 第二件事:那本手册。 许文低头,翻开手中的《有序生活准则》,现在它是那么普通。 可那天晚上,他明明变成了《万物处理手册》,它明明间接救了自己一命。 可现在他为什么又变了回去? 难道需要什么触发条件? 他被软禁的这几天里,试过无数方法。 把手册放在窗台上,让不同角度的光线照射; 用手指逐页抚摸,感受纸张纹理的细微差异; 用口水浸湿页脚,看是否有隱形墨水显现; 甚至亲吻了封皮。 可什么都没发生。 契机看来还需要慢慢摸索。 第三件事,也是最让他在意的:留在他体內的那半截刀头。 许文放下手册,解开病號服最上方的两颗纽扣,拉开衣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两道交错的疤痕。 一道是索菲亚留下的; 另一道是自己捅进去的。 伤口已经彻底癒合了。 但许文知道,那半截刀头,还留在他的身体里,留在他的心臟外膜附近。 他能感觉到它。 不是疼痛,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异物感”。 它不打扰他,不刺痛他,只是安静地存在著那里。 他不知道这东西在这里会带来什么后遗症。 但许文是否可以利用这留在体內的半截刀头在关键时刻,再做些文章呢? 而且在索菲亚拆穿谎言之后,又要怎么脱身? 脱身后需要去哪里?做什么?他都要好好地计划一番。 时间过得很快,周五中午,许文正在吃著味同嚼蜡的黑麵包。 门开了,是索菲亚。 “怎么样?人抓到了吗?”许文隨口问道。 许文正等著索菲亚说根本没抓到,自己好按照计划继续引导。 可索菲亚却出乎意料的说道:“抓到了。” “什么?”许文抬头看向索菲亚,“抓到了?”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 第22章 齐天大圣(第一轮了,求老爷们的追读) “不止一个?!”许文脱口而出问道。 他设想过无数种索菲亚来找自己说的话。 “根本没人出现”; “你在耍我”; 甚至直接掏枪顶著他脑门。 他唯独没想过这个接头暗號,竟然真的能钓到鱼。 而且,不止一条? “我们的干员按照你提供的时间、地点、动作、口令,於周五早上七点三十分,准时抵达美食街东入口,从南侧计数第三根路灯杆旁执行任务。” “七点三十一分至七点五十分,共计有三十二名路人主动接触我方偽装人员。 其中,有五名对象完整执行了你所描述的整套接头动作。” 许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到目前为止,其中四人已初步承认自己隶属於你所说的『梁山泊』组织,並指认你的照片为他们的单线联络员。” “……” 许文彻底无语了。 美食街,早高峰,人流密集。 他选那里,是因为他觉得这种离谱的接头方式根本不可能有人响应。 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最害怕“异常”、最遵守“秩序”、最不愿成为目光焦点吗? 怎么会有人上前搭话? 怎么会……有五个人? 索菲亚没有给他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偏过头,对门口早已待命的保罗和志明下达了命令: “押上车,带回局里。” “是!” 许文甚至来不及开口抗议,手銬和脚镣已经利落地扣上了他的手腕与脚踝。 还是那辆灰白色的厢式车辆,还是那坚硬得硌脊椎的座椅。 索菲亚依旧坐在副驾驶位,但车內的空气截然不同。 索菲亚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许文靠在椅背上,心里反覆盘算著一会儿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他编造的这一切都只是烟雾弹,用来拖延时间、转移视线、把水搅浑。 可现在,真的有五个人自称是“梁山泊”的成员。 这也太扯淡了! 到了秩序维护局,依旧是上次那间审讯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黑色金属桌。 桌子一侧,並排坐著三个人。 左边那位,许文认识:序列八,秩序维护局局长罗震。 而他右侧坐著两个许文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 许文押著走进房间的那一刻,立刻收住脚步向桌后三人敬礼。 “向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 桌后三人,没有一个人对他作出回应。 他之前的猜想,再一次被印证了。 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高序列者,拥有特权。 “小子,我们又见面了。”罗震终於开口,“你最好老实点,不然你会死的很惨!” 威胁完许文,他转向哪儿人语气稍稍收敛了些:“二位特派官,如果没別的问题,咱们这就开始?” 二人点了点头表示回应。 特派官?许文看向二人,这名字听起来似乎像是钦差的职位。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罗震当初害怕的存在。 “带人!” 门开了。 一个人被押了进来。 確切地说,是拖了进来。 那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 约莫四十岁上下,身上裸露的皮肤,都布满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伤。 右眼眶高高肿起,只剩一条勉强睁开的细缝。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著,显然是脱臼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浑身打颤。 他被两个干员架著,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弄进审讯室,然后像破麻袋一样被按在许文旁边的一张椅子上。 男人一坐下,立刻拼命朝罗震的方向嘶哑的喊道: “是、是他!接头人就是他!许文!他叫许文!我们是梁山泊的同志! 我是他的上线!我交代!我都交代!饶了我!求求你们饶了我……” 许文清楚地看见这个男人每“交代”一句,都会下意识地用余光飞快地瞟向站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一个身影。 那是索菲亚。 许文明白了。 这就是屈打成招。 此刻,就算让这个男人承认自己是奥特曼故乡派来的光之使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承认下来。 敲山震虎? “行了,带下去。”罗震不耐烦地挥挥手。 “带第二个。” 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身材精干的男人。 许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瞬间他便认出了他。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走廊里曾经和他擦肩而过。 这他妈哪是接头人,这不就是他们找的演员么! 他就说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人去看热闹,去管閒事,况且有五个! 第三个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头髮花白,面容愁苦。 她被押进来时腿就软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长官!我招!我叫周桂芳!东区配给站打饭员!今年三月他来我窗口打饭!他对我笑了一下!那一定是接头暗號! 我当时就懂了!从那以后我就是梁山泊的人了!我有罪!我对不起伟大圣哥的栽培……” “带第四个。” 这次是个书呆子气十足的年轻男孩,双手被銬著还在不停哆嗦。 “我、我叫孙浩……五十一区图书馆管理员……我……我是梁山泊的……外围成员……我的上线是许文……他、他每次来图书馆借书,还回来的书里会夹著密信……我有罪……” 许文明白了,索菲亚和罗震根本不需要他开口承认什么。 他们已经预设了答案。 这四个被带进来的人,无论是有罪、无辜、演员还是傻子,都只是用来对他进行极限施压的道具。 他们要让许文直到:在这里,“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们才是真理。 就在这时,罗震再次扬起手。 “带最后一个。” 门开了。 第五个人被押了进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鼻樑上架著一副镜片极厚的圆框眼镜,像两个放大镜叠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审讯室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前面几个人都招了,现在到你了,说说吧。”罗震盯著年轻人说道。 “那个……各位领导,我叫胡天,统计局的员工。” “我早上去吃饭,看到那里有个人动作很奇怪,我就上去搭话,那人回的话也很奇怪。 我就好奇的模仿了一下他的动作。” “然后就被你们给抓了,我冤枉啊!” “怎么別人不去好奇凑热闹,就你去?还说你没问题?”罗震一拳砸到桌子上大声吼道。 “因为……因为……他的动作和说的话,很像齐天大圣孙悟空啊。” 第23章 激將法(大家过年好) “孙悟空……?” 许文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又迅速恢復正常。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孙悟空? 这里的歷史早就被修改的面目全非,旧世界的东西的更是绝对的禁忌。 那么,这个戴著厚厚眼镜片的年轻人,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 难道……他也是穿越来的? 许文的心臟跳得更快了。 他强行压制住想要衝上抓住对方肩膀追问的衝动。 许文知道自己必须稳住,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这时,罗震开口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这也是你们的同伙之一么?” 许文差点没绷住。 这个满脸横肉的傢伙,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出这句话。 实在有点黑色幽默。 “长官,我什么都没说,我刚才……是在自言自语。” 胡天的话音刚落, 罗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跨到胡天面前。 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胡天瘦削的脸颊上。 胡天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般横飞出去,撞在审讯室的墙壁上。 他鼻樑上那副眼镜飞出去老远,鲜血从他嘴角和鼻孔里涌出来。 “小子!你以为这是哪里?嗯?这是秩序维护局!是五十一区最高执法机构!在我面前,还想耍机灵?” 他转过身,对著墙角的索菲亚吼道: “索菲亚!把他给我关进九號!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有多硬!” 索菲亚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抬起手,示意门外的干员进来。 两个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干员快步走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胡天,准备將他拖出去。 “等一下!” 许文大声叫住了正要被拖走的胡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他身上。 许文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他別无选择。 那个叫胡天的年轻人,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同类。 但如果他表现得太过急切,太过关切,罗震和索菲亚立刻就能嗅出异常,到时候不但救不了胡天,连他自己也会彻底暴露。 他必须想一个既能保护胡天,又不引起怀疑的藉口。 “孙悟空这个名字……我听罗杰局长提起过。” 罗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 “继续说。”罗震沉声道。 “应该……是组织里的人。” “罗杰说过,『齐天大圣』是代號。我们组织里的人,都有代號。” 胡天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一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写满了问號。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赶紧闭上了。 “那这个人呢?”罗震用脚尖踢了踢胡天的腿,“他也是你们的人?” “他既然知道『孙悟空』这个代號,按理说,应该也是。” “但是……我不確定。罗杰说过,组织发展下线是单线联繫,不同线的人互相不认识。 我只认识我的上线罗杰,以及他偶尔提到的几个代號。” “不过,罗杰教过我一个办法。一个可以辨別组织里同志的办法。” “什么办法?”罗震问道。 “你们应该已经搜查过我的住处了吧?”许文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点了点头:“当然。” 许文继续说:“我家里有很多药片你们应该看到了。” “没错,局长。许文家中確实搜出大量无標识、成分不明的药片。” “那不是普通的止痛药。”许文接过话头,“那是……组织里的一种识別手段。” “我们加入组织之前,都需要在体內注入一种特殊的……怎么说呢,標记物? 你们可以理解成一种生物墨水。 平时不显,但只要服下那种特製药片,標记物就会发生反应,身体会发出萤光。 只是一瞬间,肉眼可见,然后就消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罗杰说,这是为了防止外人假装成自己人。” “索菲亚,”罗震下令,“去把他家里的药都拿来。” “不用。”许文赶紧拦住,“那些只是基础原料。要配出能引发萤光的成品,还需要调配。调配的材料和方法说明书,都还在我家里。而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瘫坐的胡天,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镣銬: “而且我也不知道哪些药对应哪些批次。 罗杰当初交代的时候说过,不同的人注射的標记物可能不同,需要的药片配方也不同。 得让我回去,找到说明书,现场调配,现场给他吃,才能確定他是不是我们的人。” 罗震正要开口说什么,索菲亚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局长!我反对这么做!” “这个人狡诈得很!上次在罗杰的住所,他已经欺骗过我们一次。 而且伟大圣哥的雕像被毁,他脱不了干係!现在他又想让我们放他出去,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她转向罗震: “局长,他需要什么材料,我去拿便是。他需要什么说明书,我去找便是。为什么一定要让他走出去?” 索菲亚再次將目光投向许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休想。这里大门,你一步也別想迈出去。” 许文耸了耸肩,脸上带著无所谓的表情,心里却已经將索菲亚骂了八百遍。 这女人简直是他计划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每次都能精准地预判他的意图。 他压下內心的焦躁,用最懒散的语气说道: “行啊,那你们去拿。不过我得提醒一下长官们,材料又多又杂,光药片就有七八种,每种还得按特定比例混合。 说明书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手写稿,藏在我家各个角落里——床垫底下,书柜夹层,甚至有几页被我塞在屋顶的防水布下面。” “当然了,你们可以慢慢找,慢慢翻,只是配製的时间我可不敢保证。”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特派官站了起来。 “罗局长!我们可没有时间在这里耗上几天,难道你们五十一区秩序维护局连一个小小的罪犯都害怕么?”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罗震脸上。 他猛地转过身,瞪著还想要再劝的索菲亚,暴喝一声: “备车!现在就去友爱三路,666號!” 第24章 得逞(过年好大家) 十辆警车,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秩序维护局干员。 许文被押解著走进友爱三路666號时,余光扫过街道两侧,心里忍不住苦笑。 这条平日里冷清得连狗都懒得叫唤的破旧小巷,此刻被警车塞得满满当当。 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干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甚至连相邻几栋楼的屋顶上都隱隱约约有人影晃动。 许文想不通自己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但他很清楚一点:今天的阵仗,绝不是单纯的“押解嫌疑人回家找证物”那么简单。 索菲亚太谨慎了,谨慎到近乎偏执,这种偏执,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 一种是心里有鬼的,另一种是真的嗅到了危险。 许文收回目光,任由保罗和志明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向破木门走去。 来的路上,他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胡天。 虽然二人无法交流,但他还是想从胡天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一个眼神,一次呼吸。 可让许文失望的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胡天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歪歪扭扭的戴著那副厚眼镜,並没有和许文產生丝毫互动。 而且看起来状態十分的不好。 没办法,只能等脱身再好好问问他了。 穿过那道破木门,许文踏入了他只住过一晚的“家”。 里面已经被翻弄的破烂不堪。 原主的那面书柜的书被从架子上扯下来,胡乱拋在地上,有些书页都被扯散了。 那张旧沙发的坐垫被人用利器从中间剖开,海绵和弹簧裸露在外扔在墙角。 地上到处是脚印,有些还带著泥土。 墙角那扇本就漏风的窗户,玻璃也碎了一角。 许文缓缓扫视著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罗震、索菲亚、还有那两位特派官,此刻就站在房门口。 逆著门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他们的脸都隱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开始吧。”索菲亚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她的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腰侧,正搭在那把配枪的枪套搭扣上。 “我的那些药呢?总得先给我药吧?” “先找配方。”索菲亚不为所动,“找到了,药自然给你。” 许文心里暗骂一声,这女人真是滴水不漏。 但顺从地点点头,拖著脚镣,开始在满地的狼藉中装模作样地翻找起来。 哪里有什么配方?那玩意儿根本就是他临时编的。 不过无所谓。 反正他们也不知道配方长什么样。 只要他演得像,演得逼真,他们就得跟著他的节奏走。 许文蹲下身,隨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本书,装出一副仔细辨认的样子。 他翻不断翻找,摇了摇头,丟开,又捡起另一本。 罗震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赶紧的,別磨蹭!” “罗局长,这东西又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我得一本一本翻。”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本封面格外破旧的书。 这本书的名字是《旧纪元科技简史》,封面上盖著“內部资料·禁止外传”的红色印章。 许文心里一动。 这本书好像是某次从修订备案处的“待销毁”文件堆里偷偷带出来的。 他翻开书,快速瀏览了几页。 果然,在一些段落旁边,有极淡的铅笔批註,字跡潦草,像是原主隨手记下的感想或疑问。 许文心中一喜。就是它了! 他装模作样地翻到某一页,盯著上面的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著门口喊道: “找到了!” 罗震、索菲亚和两位特派官立刻涌了进来。 许文把那本书举起来,指著某一页边缘的一行铅笔小字:“你们看,这就是罗杰留下的配方说明。” 那是一行极其潦草的字跡: “配比:3:2:1,基材需经高温活化,催化剂选用b类,注意萤光反应窗口期仅3秒。” 罗震凑过来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这他妈写的什么玩意儿?3:2:1?什么3:2:1?” “是三种药的配比,罗杰说过,药片分三类,分別装在三个不同的盒子里。 配製的时候,需要按照3:2:1的比例取出药片,研磨成粉,然后用高温加热。 让粉末充分反应,最后加入催化剂,就能產生萤光反应。” 罗震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別扯那些没用的。药呢?” 这时,一个干员捧著一个不大的纸盒子走了进来,放在许文脚边。 许文的心跳瞬间加快了几拍。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蹲下身,伸手打开纸盒。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板药片 这是……他的药! 许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一板药,仔细端详。 包装看起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药片的形状、大小、顏色都没有区別。 他拆开铝箔,取出一颗,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许文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真正的药,苦得要命。 而这颗药……太淡了。 他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索菲亚的视线。 许文缓缓站起身,把那颗药放回盒子里。 “罗局长,麻烦您还是把我带回去吧。” 罗震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你们还是不信我。这药是假的,我拿什么配?” 罗震愣了一下,隨即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索菲亚。 索菲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罗震那道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终究没有开口。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著门外另一个干员点了点头。 很快,又一个纸箱子被抱了进来,放在许文面前。 这一次,许文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真正的药。 纸箱边缘那个被老鼠啃过的小缺口还在。 许文伸手翻了翻,在最下面一层找到了他上班那天撕过的、少了四颗的那一板。 没错。是它。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索菲亚。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嘲讽。 许文不再犹豫。 他伸手取出三颗药,毫不犹豫地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咬碎。 熟悉的的苦涩,瞬间在他口腔里炸开! 紧接著他的右拳向胸口拆线针的位置猛的砸去。 顿时,世界,变了。 周围的一切,慢了下来。 许文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怯懦、顺从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看著眼前这群全副武装的干员。 “许文!谁让你站起来的!”罗震暴喝一声,“药拿到了还不赶紧配!你他妈……” 他一步跨上前,右手握拳,朝著许文的脸狠狠砸来! 那拳头,在许文眼中,慢得可笑。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鬆鬆地,握住了罗震的拳头。 罗震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 “你……!” 许文没有鬆开手,只是微微偏过盯著罗震的双眼。 “从现在开始,我的命……” “……我自己做主!” 第25章 里昂和克莱尔(今天决定生死,求追读) 许文攥紧罗震的拳头,二人四目相对。 罗震无法理解。 眼前他根本瞧不上的一个囚犯,一只螻蚁,如何敢对自己这个序列八的秩序维护局的局长动手。 “你……你他妈的……” 罗震想把拳头从许文的手里抽出来,可试了几次,对方的手就好像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自己。 许文平静地扫视著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心中快速地计算著如何对付他们。 这破旧客厅里,时间仿佛被暂停了。 索菲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间的枪套。 拔枪、上膛、瞄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但在许文的感知里,这时间足够他喝一杯茶。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许文左脚轻轻一蹬地面,整个人瞬移般横移了半米。 子弹擦著许文的耳廓飞过,钉进了他身后的墙壁。 索菲亚瞳孔骤缩。 她明明瞄准的是眉心,而且许文並没有做出任何大幅度的闪避动作。 可他就是在子弹即將命中的瞬间,消失了。 一瞬间,许文出现在了门口。 那里,保罗和志明正手忙脚乱地拔枪,还有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干员正从门外涌入。 就在这时,一个勇敢的干员举起枪托砸向许文的后脑。 他头也不回地侧身,那枪托擦著他的肩膀掠过,砸在他身后另一个干员的脸上,鼻血飞溅。 许文顺势转身,抓住他手中的枪,並將他连人带枪扔到了墙上。 解决了两个! 又一个黑壮的小个子从侧面扑来抱住了他的腰。 瞬间又有三个人扑了过来,分別拽住了许文的手脚。 与此同时,更多的人纷纷从腰间拿出武器指向许文。 但是碍於许文身边的同事,这些人迟迟不敢开枪。 就在这时,被许文搞得灰头土脸的罗震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他看著那些仍在犹豫的人喊道:“都给老子开枪!打死了人算我的。我是序列八!” 罗震率先连开数枪,许文直接提起拽住他手臂的人,那个人惨叫著瞬间连中三枪,身体瘫软了下去。 而另外几个还在许文身边的干员立刻慌了神,连忙撒开手就要跑。 “不许放手,谁敢放手回去就进九號!让你们生不如死! 还有你们,谁不开枪,五倍惩罚!” 罗震这几句威胁的话很是管用,刚刚还打算逃跑的几人,鬆开的手又重新抓紧了许文的身体。 许文敏感的身体能感受到他们身体传来的颤抖。 许文现在对秩序维护局的九號更加好奇了,竟然进这里能比死还可怕。 但现在没有时间细想。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子弹就像一张大网,没有死角的向许文射来。 许文双眼快速在眼眶中快速抖动,判断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他先將身边几人向子弹最密集的方向甩了出去。 看著剩下的子弹向自己袭来,许文灵机一动。 他学著黑客帝国的动作,身体向后下腰,双臂摆动,那些子弹擦著他的身体划过。 子弹在空中交错,全部射向了站在这些人对面的同事的身体中。 从维护局跟来的五十多名维护局的干员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人躺在了地上。 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恐惧。 许文本不想伤害他们,但无奈,他们手中的屠刀最终都砍向了自己人。 索菲亚见过无数场面,处理过无数“异常”,但从未见过这样的。 而许文已经拿起了纸箱中的药片,他现在只想带著胡天离开这里,然后问他清楚。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传来。 那两个特派官,一左一右,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头髮花白、戴著无框眼镜的老者。 他背著手,脸上总是復现似有似无的笑容。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小伙子,你这一身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文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胸前没有铭牌,许文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能猜到应该不低。 “你是谁?”许文问道。 “哦,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呵呵呵呵。”老者慢悠悠地说道,好像他们在聊家常一般。 “我叫里昂·斯特曼。叫我里昂就好,我是伟大圣哥委派过来调查五十一区最近的出现的异常。” “哦?看来你的地位很高嘍?” “我吗?呵呵呵呵。”老者又是一笑。 “我是蓝星秩序判官。” “序列十三。” 许文看著面前的老者,心中一惊。 他记得曾经反叛的三十二区的区域长官段承才是序列十二。 眼前之人竟然是序列十三!要知道整个序列才只有十六级! “这位是我的副手,序列九的克莱尔。”老人指了指身边一直默不作声,脸上有一道疤痕的中年人。 “所以,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的手段是从哪里来的么?” “无可奉告。”许文冷冷地说道。 “小伙子。”里昂收起了那若隱若现的笑容,“对行为记录仪进行超频操作,这可不是正道啊。” 许文的心臟猛地一跳。 超频?是指拆线针对织网者的操作? 这个人知道织网者的事? 老者微微抬起下巴: “看你的样子,似乎是让我猜中了。 行为记录仪,本质是一套植入人体的多功能生物晶片。 它最主要的功能是监控、记录、惩戒,但它的底层协议里,確实留有极少数人才能触及的『后门』。” 他盯著许文,一字一句道: “小伙子,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里学会的吗?” 许文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罗杰教你的?”老者继续追问,“还是说你自己摸索出来的?你说出来,我保证你的安全。” 许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这老小子似乎是在“诈”! 许文不懂什么后门不后门的,但是有一点他知道,没有“拆线针”是无法激活“织网者”的。 而这拆线针又怎么可能自己摸索出来? “老头儿,別他妈在这里装好人了,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 老者的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刀疤脸克莱尔走到里昂的身侧微微鞠躬说道:“老板,还是我来吧。” 里昂冷著脸点了点头:“注意分寸,我要活的。” 第26章 归还者(今天决定生死,求追读) 刀疤脸克莱尔上前一步,歪著头看著许文。 儘管双方都没有说话,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让许文敏感的皮肤竖起了汗毛。 那是捕食者盯著猎物的眼神。 难道对方也有著某种超自然的能力? 许文不敢大意,他摆好架势,隨时准备好了对方的攻击。 只见克莱尔从裤兜里缓缓抽出右手。 他的手心里,托著一个东西。 拳头大小,通体暗铜色,形状像是陀螺,上宽下尖。 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纹路。这些纹路许文见过。 和“拆线针”上的如出一辙。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精密的微型电路。 “行为记录仪確实是好东西,能监控,能惩戒,能让人听话。”刀疤脸克莱尔开口道。 这声音让许文感到非常不適,他是那种尖细的嗓音,听起来就像一个变態。 “儘管我们对他进行了无数次的改造和升级,但『他们』留下的一些协议和功能怎么也无法消除。” “不过,无论你是怎么找到的这些后门漏洞都无所谓。”刀疤脸朝著许文笑道,露出一口大黄牙。” “我们都有应对办法。” 中年男人用拇指轻轻一拨手中的陀螺。 “嗡” 一声低沉、持续、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嗡鸣在四周炸开! 那声音不是单纯的高频噪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经的的震颤。 许文感到自己胸腔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惩戒的那种痛,而是一种被强行干扰的虚弱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种无所不能的掌控感,那种时间流速变慢的感知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体內流失。 许文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你们……” “这个叫归还者。”克莱尔优哉游哉地转著手里的陀螺。 “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玩火自焚的傢伙。” 他朝许文走近一步,那嗡鸣声隨之变得更加尖锐: “將行为记录仪进行超频,这確实是你们这些低序列的杂碎唯一能做到的,威胁到伟大秩序和圣哥统治的。” “不过老板刚才告诉你了,这是邪道。如果真这么好用,你说我们为什么不用呢?” 他停下脚步,歪著头看著许文越来越苍白的脸: “怎么样?感觉如何?是不是很爽?刚才不是挺能的吗?躲子弹,弹子弹,现在怎么跟个抽了筋的虾米似的?” 许文的身体开始摇晃。 那股虚弱感来得太快、太猛烈。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那些刚才还慢如蜗牛的人影,此刻又恢復了正常的速度,不,甚至更快了,快到他几乎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惩罚的提前结算要来了!如果自己像上次对付无脸人一样昏倒,落在这些人手里,那可真的就完了! 不行。 不能倒下。 许文凶狠地盯著眼前噁心的男人。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抬起右手对准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猛地一拳砸下! “咚!” 埋在胸腔的那半截刀头,再次发出震颤。 一股新的力重新燃起,在他体內迅速蔓延。 虽然不如刚才那般澎湃汹涌,但足以让他暂时稳住身形,重新站直。 “你小子,还真是不要命了!”克莱尔舔了舔嘴唇,表情变得无比兴奋。 许文没有回答。 他知道此时决不能再拖延了。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扫过瘫坐墙角的罗震,扫过脸色铁青的索菲亚。 最后落在地上那个纸箱子上那里面,还有十几板止痛药。 足够了。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那个纸箱。 同时用另一只手捞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缩在墙角、满脸是血的胡天。 胡天瘦削的身体在他手里轻得像只鸡仔。 “走!” 许文抱著人和药,朝著那扇已经破碎的窗户,猛地衝去! “拦住他!克莱尔,別让他跑了!”里昂在他身后喊道。 索菲亚抬手就是一枪! 剩下还能活动的干员见状,同时拿起枪对著许文开始扫射。 许文將胡天护在身前。 而克莱尔將手中的陀螺朝著许文扔了过来,试图直接剥夺许文的超能力。 许文脚下的陀螺还在一刻不停的发出嗡鸣声,许文能感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渐渐流失。 “想杀我!下辈子吧!” 许文又一次地砸向自己的左胸,织网者连续第三次被强行启动。 恢復力量的许文,一脚將那陀螺踩碎。 清醒的大脑、身体和神经重新归来。 但之前的种种停滯也导致许文来不及躲闪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无数子弹擦破了他的衣服射进了他的身体。 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时间去关注。 他转身便开始用最快的速度朝著街角迅速逃窜。 他要儘快远离那两个神秘的特派官,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第二枚归还者陀螺,甚至其他更厉害的东西。 身后,索菲亚的喊声、干员们的脚步声、杂乱的枪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但许文已经听不见了。 怀里的胡天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只剩一条腿还掛在耳朵上,歪歪扭扭地晃荡著。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文没有低头,只是用尽全力奔跑,维护局的车还在他身后不停地追赶。 “有没有一个地方,只有你知道,很安全。” “额……咱们似乎跟……他们好好解释……解释,应该没事。”胡天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磕磕巴巴的劝著许文。 “別他妈的废话,你眼睛瞎了?刚才那个样子还能解释?”许文怒道。 “你现在最好听我的话,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不然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被许文这么一嚇,再想起刚刚他就像浴血的恶魔一样在几十人的包围圈中杀进杀出。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要是弄死自己还是挺容易的。 “让我想一想。”胡天犹犹豫豫地说道! “快点!”许文催促道! “去维护二路,那里有一间地下室,是我父亲偷偷挖的,那里除了我们两个没人知道。” 第27章 胡天 许文在大街上发足狂奔,怀里的胡天百十来斤的重量压得他每跑一步都感觉肺部在燃烧。 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 许文回头看了一眼,四五辆灰白色的秩序维护局车辆正从主路拐进他刚刚穿过的巷口。 更远处,还有更多的车辆正在向这个方向集结,警笛声此起彼伏。 他咬了咬牙,脚下再次发力。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跑过汽车。 不如跟他们拼了! “兄弟……”怀里传来胡天小心地说道,“你……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许文低头看了一眼。 身上的衣服早被鲜血染红。 “死不了。” “要不……要不咱们投降吧?把事情说开,也许……也许能……” 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许文勒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几分。 他抬起头,正对上许文那双冷得像刀子的眼睛。 胡天打了个寒颤,乖乖闭上了嘴。 又跑过两个街口,身后的警笛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有从侧面包抄过来的趋势。 许文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好几次差点撞上墙角。 “那个……”胡天再次开口,这次小心翼翼得多了,“我……我知道一条小路,车进不去,也许能甩开他们……” 许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越来越近的追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双腿。 “指路,別耍花样。” 胡天立刻抬起手:“那边!穿过去,左转,再右转,有个废弃的老市场,车进不去!” 许文咬紧牙关,抱著胡天一头扎进那条巷子。 这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正如胡天所说,车进不来。 身后,隱约传来秩序维护局干员们的咒骂声和车辆被迫停下的声响。 有人试图步行追进来,但在许文左拐右拐,很快就把他们甩得越来越远。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许文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双腿早已不是自己的。 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 最可怕的是,那种无所不能的掌控感正在迅速流失。 时间流速恢復正常。 他的反应不再快如闪电,视线不再清晰。 “还没到吗!”许文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躁。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连续三次激活织网者,说明书上虽然没有明確禁止,但光是克莱尔的话,就足以让他明白这种行为的风险有多高。 如果在这里,在追兵还没完全甩掉的关头,织网者的反噬集中发作…… 他不敢想像后果。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胡天突然抬起手,朝前一指。 许文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二层灰色楼房。 就在这时,“警告!全域宵禁预备警报!” “距离標准宵禁时间,晚八时整,还有三分钟! 请所有尚未归家的居民,立即返回各自住所!重复,立即返回住所!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街道上,那些原本还在慢悠悠散步的人群,瞬间加快了脚步。 小跑著朝各自的家门衝去。 有的离家远的,甚至开始狂奔。 “就是那里!”胡天指著那栋灰色楼房后面,“后面有个院子,院墙边有一堆枯草,后面是个暗门!” 许文咬紧最后一丝力气,抱著胡天冲向楼房后面。 三步,两步,一步。 他的双腿终於撑不住了。 胡天从他手臂间滑落,“咚”地一声摔在地上。 许文自己也踉蹌著向前栽去,双手撑在墙面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就差一步……”他喃喃著,摇晃著身体,试图再次迈步。 “警告!全域宵禁预备警报!距离標准宵禁时间,还有一分钟!” “请所有尚未归家的居民,立即返回各自住所!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双腿彻底软了。 他向前栽倒,眼前一黑。 就在他即將摔在地上的那一刻,一双手从侧面伸过来,接住了他。 是胡天。 胡天咬著牙,半拖半抱地把许文弄到那堆枯草后面。 拨开枯草,果然露出一扇破旧的木门。 在宵禁正式生效的最后一秒,將许文连推带拽地扔了进去。 “砰!” 门从里面被关上,许文也被重重的摔在地面上。 织网者带给他的最后一丝强化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 那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任何已知的疼痛形式,而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深处同时爆发的、仿佛整个人被扔进绞肉机里反覆碾压的的撕裂感。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反弓起来,后脑勺和脚后跟死死抵著地面,腰腹悬空。 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仿佛在被人用锤子一寸一寸敲碎。 疼。 疼到没有力气喊叫。 疼到连意识都在崩溃的边缘反覆横跳。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他透支未来的代价。 “药……快……把药给我……!” 胡天站在黑暗里,呆呆地看著地上那个蜷缩成虾米、浑身抽搐、发出濒死般哀嚎的身影。 他手里抱著那个纸箱子。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整齐排列的药片。 又抬头看了看在地上扭曲、挣扎、哀嚎的许文。 胡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开始颤抖。 “我……我本身没犯什么事情啊……” “他们只是因为误会才抓的我。” “但是你不同啊,你……你似乎不像好人啊。” “如果……如果现在把你交给秩序维护局……我是不是就是戴罪立功,就没事了?” 胡天的目光慢慢移向墙角。 那里,有一张破旧的书桌,书桌上,放著一部老式的转盘电话。 只需要拿起听筒,拨出那个號码。 只需要说一句话:“喂,我这里有一个你们正在通缉的逃犯……” 对的,这是对的。 “我要为伟大的秩序……献出心臟。” 胡天握著药板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向那张书桌迈出了一步。 第28章 胡天的父亲 “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在地下室里迴荡。 汗水和血水早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 疼。 疼到无法思考。 疼到连意识都在溃散的边缘反覆挣扎。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想起后。 前世今生的各种画面如幻灯片般在眼前闪过。 他见过很多人濒死体验的描述,说什么“一生在眼前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他从来不信,觉得那只是文学作品里的夸张。 但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 “要结束了吗?” 还以为拿到了男主角的剧本,还以为可以回家的。 还以为……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掰开了他的嘴。 许文的意识还在混沌中漂浮,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嘴里。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液体被强行灌了进来。 然后,奇蹟发生了。 那股温热从胃部开始扩散,抚过他体內每一个正在哀嚎的细胞。 痉挛的肌肉开始放鬆,那种被千刀万剐的撕裂感逐渐消退,反弓的身体终於能够缓缓平復下来。 眼前的黑暗开始褪去,色彩一点一点地重新涌入视野。 模糊中,他看到了一个人影正蹲在自己身边,手里还拿著一个空了的搪瓷杯。 “別乱动。” “父亲教过我一些简单的包扎。还好弹头卡得不深,没伤到大血管,不然我也没办法。” 许文听出来了,是胡天。 取弹头和包扎虽然也很疼。 但这点痛和刚才相比,真的不算什么。 胡天的动作很仔细,他用镊子探进伤口,夹住那颗嵌入肌肉的弹头,然后一咬牙。 “咯吱。”一声轻响,是金属与骨骼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等最后一处伤口被包扎完毕,胡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坐在旁边的地上。 许文缓缓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缠得像个木乃伊似的上半身,又看了看一地沾血的棉球和纱布。 他真的活下来了。 许文抬起头,目光开始打量这间所谓的“地下室”。 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一座隱藏在居民楼底下的私人藏书阁和秘密实验室。 整个空间大概七八十平米,光线昏暗,全靠天花板上一盏老式的钨丝灯泡照明。 四面墙壁前立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木质工作檯,檯面上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里面装著顏色各异的液体。 许文收回目光,看向蹲在旁边的胡天。 这个年轻人已经换了一副新眼镜。他正低著头,盯著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叫胡天,对吧。”许文开口问道。 胡天抬起头:“是的,我叫胡天。” “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客气……其实……其实我刚才……” 他顿住了,似乎难以启齿。 许文替他说了出来:“想举报我,对吧?” 胡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你握著药板的手垂下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胡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用在意。”许文摆了摆手,“你做出了正確的选择。就算举报我,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我好。”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胡天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你好像我的父亲。” “勇敢,决绝,寧可死也不愿意低头。”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的了。” 胡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向第三排书架。 他在书架前站定,伸出手,从第二层抽出了几本书。 胡天捧著那摞书走回来,递到许文面前。 “我都是从这里面看到的。” 许文接过书,低头看去。 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著三个古朴的繁体字《西游记》。 下面一本,《水滸传》。 再下面,《三国演义》。 最底下那本最厚,封皮已经快掉下来了,隱约可见三个大字《红楼梦》。 许文捧著这四本书眼中满是惊讶。 四大名著。 他竟然在这个被秩序者清洗过、被圣哥统治了上千年的世界里。 在这个不起眼的地下室里,看到了四大名著! 许文心里顿时五味掺杂。甚至还有一点想哭的衝动。 “那个漂亮女人问我是不是你的接头人。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还问我『梁山泊』这个组织的信息。 我真的以为他们是在整蛊我,或者是什么考验新人的恶作剧。” 他推了推鼻樑上滑下来的眼镜,继续说: “但是他们要动刑了。那个矮个子局长,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我害怕了,就把《水滸传》里的一百零八將说给他们听,想证明自己知道『梁山泊』。” “没想到那个漂亮女人听完之后,眼睛都亮了,回头对那个矮个子局长说了一句『都对上了,果然跟许文说的一样』。” “往后就是我被带过去和你见面了。” “胡天,你知道这些书的底细么?” “知道。这些都是禁书。旧世界的书。” “那它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都是我父亲的。” 许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父亲是旧世界文化的狂热爱好者。 这个地下室里的书,有一半是都是旧世界的书,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许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旧世界文化的狂热爱好者……收藏禁书……从小教儿子读四大名著…… 这个人,难道也是穿越者? “你父亲在哪里?我能见见他吗?” 胡天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见不到了。” “三个月前,他突然突然失踪了。” 许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了过来。 “这是我父亲。旁边那个是我。” 许文接过照片。 照片里,胡天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別,瘦削,戴著厚厚的眼镜,笑得有些靦腆。 而许文看著站在胡天身边的人的时候,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胡天,你说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第29章 奇怪的规则 许文盯著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看胡天。 “你说……这是你的父亲?” 胡天点点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是啊,他就是我的父亲!怎么,难道你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许文摇了摇头。 他顿了顿,指著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又指了指胡天本人: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照片里的这个人,看起来比你大不了多少。他怎么可能……是你的父亲?” “那咋了?”胡天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高兴,“父亲確实只比我大三岁啊。但这並不妨碍他成为我的父亲啊??” 许文:“……” 大三岁? 大三岁当爹? 许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胡天,我不是想否定你,也不是想否定你的父亲。 但是按照常理,父亲至少应该比孩子大二十岁左右。这是……这是很基本的常识。” “为什么父亲一定要比我大二十岁?就算他比我小,也不妨碍他成为我的父亲啊。 我崇拜他,喜欢他。有什么问题吗?” 许文彻底糊涂了。 这他妈是什么伦理逻辑? 他换了个角度问道: “那你的母亲呢?你有她的照片吗?” “母亲?我没有母亲啊。不过父亲说过,等碰到合適的人,倒是可以给我找一个。” 许文:“……” 合適的人?找一个?这是找对象还是找妈? 但就在这一瞬间,许文想明白了。 他们根本不是在说同一件事。 “胡天,照片里这个被你叫做父亲的人,应该是你后来认识的,对吧?他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 “就是生你养你的人。”许文解释,“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个人。” 胡天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然后又变回了困惑。 “没有啊。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没有你说的那种……旧世界的关係。”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四大名著: “我看这些书的时候,就特別不理解里面那些话。什么『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啊,『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完全看不懂。 后来我问父亲,他说那是旧世界才有的东西,现在已经没有了。” 许文的心臟猛地收紧。 “那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总得有个来源吧?” “来源?就是从秩序生命中心诞生的啊。我们每个人都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许文: “什么叫『你们』?难道你不是吗?” 许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不是。 他可是娘生爹养的正常人。 他只能含糊其辞:“嗯……是,我也是。但是我有点记不清了。 你能跟我讲讲吗?你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胡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是……你从婴儿到孩童这段时间。”许文解释。 “什么是婴儿?什么是孩童?” 许文发现和胡天沟通这个问题,简直像是在和一台还没装好语义理解模块的ai对话。 “就是……十岁以下的小孩!” “十岁以下?我今年也才八岁啊。” 许文:“……” 八岁?这他妈是八岁?! 看著胡天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许文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穿越以来,一直隱隱感觉不对劲却始终没想通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他从没见过孩子。 街上走的人,全是成年人。办公室里的同事,全是成年人。秩序维护局的干员,全是成年人。 就连那个被一拳打飞的李青,看起来也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个社会里,没有婴儿,没有孩童,没有少年。 所有人,一出现就是“成年人”。 “所以……你们都是从那个什么……秩序生命中心……被……被『做』出来的?” “做出来?”胡天歪著头想了想,“这个词挺有意思的。不过差不多吧,我们都是从那里诞生的。” “那你们被……诞生出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大?” “对啊。诞生的时候就是这样。怎么?难道你不是吗?” 许文没有回答。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所有他见过的人似乎都是被“製作”出来的。 不是通过生育,不是通过家庭的繁衍,而是从一个叫“秩序生命中心”的地方,像生產產品一样,被批量製造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他们的技术已经先进到可以批量製造人类,那为什么不把参数调到最完美? 为什么还要用行为记录仪这种事后监控的手段? 如果他们想要的是不会撒谎、无限体力、不会自主思考的完美工具人。 完全可以在製造的时候就把这些设定写进底层代码,何必多此一举? 可偏偏,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鲜活,那么有特点。 罗震的暴戾,索菲亚的冷静,李青的跳脱。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灵魂”。 这不符合统治者的利益。有个性的工具是最难管理的工具。 除非他们做不到。 许文忽然想起了李青。 说要去和“序列七家的千金”相亲。 如果所有人都是从生命中心诞生的,那哪里来的“千金”? 序列七怎么可能会有女儿? 李青难道不知道?还是说…… 李青会不会就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许文压下心中的疑问,转向另一个关键问题: “对了,那个『序列』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 “序列啊,就是从诞生的时候起,每个人都会被分配的一个社会身份。 这个身份是不能改的。 序列越高,能得到的职位、地位、权力、资源就越好。” “我只知道这么多。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序列三。上面的那些事,我没资格知道。” 许文点点头。 但胡天忽然又说道: “不过,你要是能找到我父亲的话,他应该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知道得更多?” 胡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他知道的確实比我多。”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著许文: “因为他是一个序列九。” 第30章 他的日记 “序列九??” 许文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那可是只比死去的罗杰局长低一级的存在! 和那个刀疤脸克莱尔属於同一个层级的人物! 就是这样的人,竟然收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胡天当乾儿子? 许文上下打量著胡天,这小子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別之处,能让一个序列九的高层人物另眼相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许文忍不住问道,“又是怎么確定……这层关係的?” 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家长里短的问题,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胡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眼神变得迷离。 “我们的缘分起於五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天灯火阑珊,他驀然回首,而我却隱藏在灯影里……” “好了好了!”许文连忙抬手打断他。 “这些以后再说,你先好好想想,令尊在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有没有交代过什么?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信息?” 他儘量引导著胡天的思路。 和胡天交流了这半天,他大致摸清了这个年轻人的特点。 脑子不太灵光,思维跳跃,注意力容易分散。 如果不给个明確的方向,他能把话题带到天上去。 “反常……”胡天皱著眉头,“反常……” “父亲这个人,心思挺深的。他教过我很多东西,比如要独立思考,比如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谎言,比如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话。但是他从来不跟我说细节。”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我。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许文的心沉了沉。 线索又断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结果这个人却失踪了。 就在他陷入沮丧的当口,胡天忽然“啊”了一声。 “对了!父亲有记日记的习惯!” “他记了三大本日记呢!” “那你快拿过来给我看看!”许文急忙说道。 “可是……父亲告诉过我,日记是很私人的东西,不能隨便给別人看。这叫个人隱私。” “都什么时候了还个人隱私!”许文差点没被这傻孩子气死。 “你父亲没有教过你什么叫审时度势吗?没有教过你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吗? 咱们俩现在是什么身份?是被全城通缉的逃犯!被他们抓到就完蛋了!” “你父亲失踪了三个月,生死不明!你难道不想找到他吗?不想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吗?”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每多犹豫一秒钟,你父亲就多一分危险!你懂不懂? 我的能力你看到了,我不是普通人,我能保护你,也能救出他!但前提是我必须知道他在哪!” 胡天被许文的气势震慑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沉默了。 “你等著。” 他站起身,走向地下室最深处的那排书架尽头,蹲下身。 他的手在墙角摸索著,然后一块砖头被他从墙根处搬开了。 砖头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胡天把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最后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裹。 那包裹裹得很严实,胡天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把包裹放在许文面前。 “这就是父亲的日记。希望……他不会怪我。也希望你能从里面找到线索。” 许文郑重地伸出手,握了握胡天那只还沾著灰尘的手。 “我尽力。”他说。 牛皮纸包裹被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个厚厚的笔记本。 封皮是最普通的那种深蓝色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许文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 开始认真的阅读。 胡天轻手轻脚地从许文身边挪开,生怕打扰他。 胡天摸了摸肚子,地下室没有表,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但他知道从昨晚折腾到现在,他们俩谁都没吃过东西。 得弄点吃的。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另一头,那里靠墙立著一排老旧的木头架子,上面堆满了东西。 罐头、真空包装的香肠、土豆洋葱、几个已经有点发蔫的西红柿。 这些吃的,都是父亲留下的。 胡天蹲在架子前,伸手摸了摸那罐午餐肉,还有那几盒金枪鱼罐头。 如果不是父亲,他这个序列三的底层职员,每个月配给的那点黑麵包和营养糊,哪能吃到这些? 胡天抱起一堆东西,走到煤油炉旁边。 他熟练地拧开油阀,划亮一根火柴,“嗤”的一声,蓝色的火苗躥了起来。 他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半锅水,架上炉子,然后开始处理食材。 洋葱切丁,西红柿切块,土豆削皮。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的时候,他把洋葱和土豆扔了进去。 又从架子上拿过那罐午餐肉,“咔”地一声打开,一股油脂混合著肉类的浓郁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他用勺子挖出一大块,想了想,又挖了一块,一起放进锅里。 他从架子上拿下那盒金枪鱼罐头,打开,把鱼肉倒进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 又將西红柿切成小块,和鱼肉拌在一起。 没有沙拉酱,但金枪鱼本身的油润和西红柿的酸甜混在一起,味道也还不错。 一个小时后,一锅热气腾腾的浓汤、一盘金枪鱼西红柿沙拉、一盘切片麵包,摆在了那张破旧的木头桌子上。 胡天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蒙著的水雾,重新戴好。 他转过身,朝许文的方向喊道: “许文大哥,先吃饭吧。”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许文大哥!饭好了!来吃点东西吧!” 还是没人回应。 胡天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朝许文那边看去,那人还是保持著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时才会让那个影子微微晃动。 “许文大哥?” 胡天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手,朝许文走去。 而当他走进的时候才发现,许文表情极为震惊和投入的看著手中的日记。 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叫喊。 第31章 残酷的真相 胡天的父亲叫胡旭。 二人同姓,这或许也是胡旭这个旧世界歷史的狂热爱好者对於“同宗”二字的执念吧。 三本日记很厚,大部分內容记录的是他如何利用自己序列九的身份和人脉,一点一点地从各种渠道弄来这些旧世界的书籍。 除了书籍的来源,日记里还夹杂著大量胡旭自己对旧世界文明的分析和思考。 他对那个逝去的时代充满了嚮往,笔触里时不时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写旧世界的艺术,写那些早已失传的音乐和绘画。 许文翻著翻著,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段话,让他格外在意。 “看了越多旧世界的书,我越觉得现在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和欺骗。” “我嚮往那个时代的自由,而不是现在这个如同牢笼般的社会。” “那个名字前面冠以『伟大』二字的人似乎骗了我们所有人。 他说旧时代是万恶的,是秩序者和他拯救了人类。他时刻告诉我们,他绝对正確,不容置疑。” “但从和罗杰的聊天中,我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秩序管理局最大的工作,除了制定各种惩戒规则,就是不停地修订歷史。 所有的档案、书籍、影像资料,都在被一遍又一遍地修改、刪减、重写。” “现在的歷史和书籍,早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就连罗杰自己也不知道,真实的歷史到底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真的绝对正確,又为何要如此费力地修改歷史?这不是很矛盾吗?” “罗杰有一句话,让我深以为然。” “他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发生在三十二区的事情,迟早也会发生在这里。』” “而三十二区,还有很多和你我一样的人,在那里。” “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因为『他』早就疯了。” 许文的呼吸停了一瞬。 罗杰和胡旭,不光认识,而且看起来是价值观上的“同志”。 他们一起討论过这个世界的谎言,一起担忧过三十二区的命运,一起得出过“必须行动”的结论。 而三十二区不是已经被从从地图上被抹去么? 可按照胡旭日记里的说法,那里竟然还有人? 许文压下心中所想,继续往下翻。 “他们拋弃了旧世界的传统生育方式。这里没有了爱情,没有了婚姻,更没有男欢女爱。” “我们都是被从『工厂』里製作出来的傀儡。 从秩序生命中心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设定好了序列、身份。” “但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秩序生命中心,究竟是如何『製作』我们的?” “直到我从达达里奥手里,用五万块买下了一本旧世界的相册。” “那本相册很厚,记录了一家五口在『南美洲』南部的生活。 我翻出旧世界的地图对比了一下,那个地方,现在似乎是四十五区或四十六区的范围。” “这一家人,有两个大人和三个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孩童』的真实模样。” “他们开著一辆小汽车四处旅行。 他们在家里戴著一顶看起来像皇冠的帽子,一家人围坐在一个插著蜡烛的白色物体旁边。 那些蜡烛被点燃,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那是一种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快乐,不需要被规则允许,不需要在规定的时刻露出规定的表情,不需要时刻担心『笑得太过』会不会触发惩罚。 那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肆无忌惮的快乐。” “我好嫉妒他们。” “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我觉得有些面熟。但照片太旧了,看不清细节。 我盯著那两张脸看了很久,那种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哦,天吶。” 这一行字的笔跡突然变得潦草起来,像是胡旭写下这句话时,心情非常的激动。 “相册的最后,竟然有这两个人的大头照片。” “我很確定,我认识他们。” “一个是组织协调局的路易斯。另一个是食品供应局的汉斯。” “我確认过了,他们在现实里根本不认识,工作上没有交集,私下也没有往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把他们联繫在一起。 可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出现在一千年前的旧世界照片里?而且,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 “连眉梢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样。” 许文的脊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往后翻了几十页,终於找到了后续的记载。 “我终於摸清了秩序生命中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太出乎意料了。” “今天我去了秩序生命中心,以『例行视察』的名义。 杨若晴,那个负责日常运营的主管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解他们的『產出流程』。 她讲得那么自豪,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可她意识不到,她自己也是这个流水线上的產品之一。” “我终於明白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旧世界的人。” “不是『本人』。” “是他们的基因信息。” “秩序者降临之后,他们用旧世界人类的基因信息,复製、重製、一代又一代地『製作』了我们。” “持续了一千年。” “每一代人,都是上一代的复製品。基因相同,容貌相同,习惯和偏好相同。” “这就是为什么路易斯和汉斯会出现在一千年前的照片里。 因为他们本人就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存在的人。” 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让人类继续正常的交配和生育?为什么要用这种复製的方式,一代一代地製造我们?” “他们到底想隱瞒什么?” “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 “如果真相是这样,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这些被复製了一千次的灵魂,还是『人』吗?” 第32章 天堑 许文有些后怕地低下头,盯著自己摊开的双手。 他看著这双手,忽然觉得陌生。 这具身体或者说,这套反覆复製的基因已经被轮迴了多少次? 每一次“诞生”,都被赋予“许文”这个名字,被设定成序列三,被安排进档案处修订备案科。 然后日復一日地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修改著那些被篡改过无数次的歷史。 每一天,每一年,每一世。 不断地重复。 许文长长地嘆了口气。 好在,他真正的自己,不属於这里。 他来自那个自由鲜活的世界。 他是父母生出来的,有童年,有玩伴,有心动的女孩。 他的记忆里,有妈妈做的饭,有爸爸的嘮叨,有夏日午后的蝉鸣和冬日早晨的霜花。 和这些被操纵了几十辈子的人来说,他简直幸运到了极点。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会穿越?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皱著眉,陷入沉思,目光无意识地向上抬起。 然后,他猛地对上了两片厚厚的眼镜片。 那眼镜片后面,是一双被放大的、圆溜溜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操!” “你干什么?!嚇死老子了!” 胡天被吼得往后缩了缩,表情有些委屈: “大哥,我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听见,,饭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许文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进入了那种“心流”状態。 他摸了摸瘪瘪的肚子站起身,跟著胡天走到木桌边。 桌上摆著几样东西,一锅还在冒著热气的浓汤,汤色奶白,里面浮著大块的午餐肉和燉得软烂的土豆; 一盘金枪鱼西红柿沙拉,鱼肉和蔬菜拌在一起,泛著油脂的光泽; 还有一碟切好的麵包片,边缘微微焦黄,散发出穀物烘烤后的香气。 许文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讚嘆道: “没想到你小子的手艺还挺不错啊。” 胡天咧嘴笑了:“嘿嘿,父亲也这么表扬过我。他说,做饭是门手艺,能让人开心。” 许文看著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厨艺好这也是写在基因里的吧。 不知道上一世的胡天,又是在给谁做饭呢? 吃了几口,他放下碗,看向对面也在埋头喝汤的胡天。 “胡天,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聊过秩序生命中心的事?” “没有。那个地方是红色危险区,从那里走出来的新生儿是不能回去的。” 许文点点头。 果然,胡旭什么也没告诉胡天。 不是为了隱瞒,而是为了保护。 “我觉得,我大概知道你父亲的行踪了。” 胡天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掉进碗里。 “他在哪里?!”胡天的声音都在颤抖,“大哥,求求你,带我去找他!我要去找他!” 许文抬起手,示意他冷静。 “我也不確定,只是推测,但从你父亲的日记来看,他很可能去了一个地方。” “三十二区。” “三十二区?”胡天重复了一遍,“可是,那里不是已经被从地图上抹掉了吗? 所有人都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官方是这么说的。但你父亲不相信官方的说法。 他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关於三十二区的事。” “我觉得他有可能就在那里,我们去找他吧。” 胡天愣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汤锅碰翻。 他挥舞著双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发出“啊啊”的、不知是激动还是兴奋的喊声。 “去找他!去找父亲!大哥你太好了!” 许文一把按住他:“冷静点,事情没那么简单。” “现在有几个问题。第一,惩罚的问题。” “咱们这一路,肯定会触犯很多规则。虽然我还有止痛药,但不够两个人分。” “所以,我需要回一趟秩序管理局。” 胡天嚇了一跳:“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他们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你!” “我知道,但我必须回去,那里可能有咱们这一路安全保障的钥匙。” 他必须回去是为了打开罗杰办公室最后一个抽屉。 那里面,很可能藏著止痛药的来源和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 还有索菲亚关於李青的那番话,他虽然不信,但心里始终像是有根刺,他一定要再去確认一下。 “第二,路程。我不知道三十二区在哪。如果近还好,如果太远,咱们怎么过去?” “位置好说!” 胡天像只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跑到那排书架前,在某个角落里翻腾了半天,最后抱出一个捲成长筒的、边角磨损严重的纸卷。 他抱著那纸卷跑回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张地图。 是一张地图。 “这东西是我父亲的。可是稀罕物,私藏这种东西是大罪,被维护局抓到可就完蛋了。” 许文顾不上听他炫耀,一把將地图铺在桌上,俯身仔细看了起来。 地图上標註的区域编號从一区到六十区,每个区域的边界都用不同顏色的线条勾勒出来。 整体的大陆板块分布,和他前世所在的世界差不了太多。 但总体来看,这个世界比他记忆里的地球要小一些。 许文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搜索,寻找“三十二区”的位置。 找到了。 在亚洲大陆的东部和中部,一片广袤的土地被红色线条圈了起来,旁边標註著“三十二区”。 那范围几乎涵盖了他前世故国的整个中部和东部。 许文难掩心中的兴奋和激动。 如果去了三十二区,他就能再次踏上那片土地。 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至少,也算回到故乡了。 许文压下思绪,继续寻找“五十一区”的位置。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 “在这里。”胡天伸出手,手指点在地图最下方的一角。 许文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然后,他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五十一区距离三十二区不算远。 看起来也就两千公里。 他们之间只隔著一片海。 而那片海,以前的名字叫太平洋。 而五十一区所在的这片大陆,以前的名字叫做澳大利亚。 第33章 宵禁的代价 “胡天,你水性怎么样?”许文盯著地图上,头也不回地问。 胡天愣了一下:“不怎么样……我不会游泳,甚至都没下过水。” 许文摇了摇头,心里暗骂自己问了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就算水性再好,能怎么样?横渡太平洋?游两千公里? 他重新將目光落在地图上。 这个世界对於区域迁徙有著铁一般的禁令,每个人都就被牢牢锁定在固定的区域內。 五十一区这么大,他和胡天这辈子活动的范围,也不过是这片大陆的中南部一小块而已。 但胡旭能离开。 这说明,禁令不是绝对的。一定有漏洞,一定有办法。 只是他们还没找到。 许文转过头,看向胡天:“这件事交给你了。你父亲留下的笔记和书籍都在这里,好好翻一翻,看看有没有关於离开区域的线索。 地图、路线、交通工具,任何相关的东西都行。” 胡天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呢,大哥?”他问。“你真要回秩序管理局?白天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太危险了。” “肯定不能白天去。对了,胡天,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违反了宵禁,到底会受什么惩罚?”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胡天的脸色变了。 胡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双眼睛里涌出了一种许文从未见过的恐惧。 “哥……”胡天的声音也在抖,“宵禁真的不能违反……那真的是……太可怕了……” 许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么说,你违反过?” 胡天艰难地点了点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大概是……几年前吧。组长让我核对一组人口数据,那天的工作量特別的大。 我在办公室多耽误了一些时间。 等我处理完的时候,才发现……” “办公室已经没有人了。” 许文的心臟猛地一缩。 这怎么跟自己碰到无脸人那天这么像。 都是工做晚了,都是突然就剩自己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紧收拾东西回家啊。我紧赶慢赶,可宵禁倒计时开始的时候,我离家还有至少五分钟的路程。” “我当时急坏了。你知道吗,宵禁是绝对的禁区,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管理者和街上的广播每天都在强调,每天都在警告。” “可我最终还是违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文向前倾了倾身体,死死盯著他。 胡天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开始还什么都没有,周围只有一片漆黑和安静的空气。 我以为这就是他们嚇唬人的,也没当回事,就继续往家里走。” “可突然,我的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轻,似有似无。 我被嚇坏了,想赶紧回家。” “可紧接著,那声音越来越多,就像我站在人群里。 周围有无数人,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说话。 可是当我想要听清他们在说什么的时候,那些声音就变得模糊了,变得……完全听不懂了。” “那种感觉,比疼痛更可怕。疼痛至少是清晰的,你知道疼在哪里,知道为什么会疼。 可那种声音,是那种无处不在却又无法理解的声音,它好像要把我逼疯。 我捂著耳朵跑,可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们就在我脑子里,赶不走,关不掉。” “我发了疯一样往家的方向跑。可是……” “可是周围的建筑全都乱套了。我认不出来了。 那条我走了无数遍的路,那个我住了好几年的街区,完全变了样。我根本找不到家在哪里。” “然后呢?”许文焦急地问道。 “然后……周围的建筑里,灯全都亮了。每一栋房子,每一个窗户,都亮著灯。” “窗户后面,有很多人影。很多很多。” “他们在交谈,在笑,在哭,在爭吵,在拥抱,在打架。 那些人影不断在窗户后面晃来晃去,晃得我头都要炸了。 耳边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乱,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就要被撕裂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行为记录仪的惩戒也同时发作了。浑身疼的要命,疼得我站都站不住。 加上那些声音,那些影子,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真的,我感觉自己就要死在那里了。” “那些人你看清了么?他们那长什么样子?他们有五官么?” “他们都在窗帘后面,只有影子,我没看到。” 许文沉默了。 胡天的描述,和他那天晚上的经歷,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他似乎经歷的是幻觉。 许文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將手掌轻轻放在胡天颤抖的肩膀上。 “后来呢?你是怎么回家的?” “是父亲。” “是父亲救了我。就是那天晚上,我和父亲第一次相遇。” “我被带回了他的家,他的家好大,好温暖。” “我从他的床上醒来,他问了我的名字……” 许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三个关键点: 第一,胡天看到的景象和自己不同。 他看到了窗帘后面的人影,听到了混乱的低语,但没有看到那些没有五官的怪物。 第二,宵禁后的世界似乎会扭曲人的感知,製造某种精神层面的恐怖幻象。 许文觉得,这很可能是统治者的手段,用恐惧筑起围墙。 目的就是不让人们晚上出去。 但有一点很奇怪,这里的人每个人身体里都有晶片,其实没人会扛著身体的疼痛去违反宵禁。 又为何会搞出这么一出节目?他们难道在隱瞒什么? 第三,也是最让许文在意的一点,胡旭为什么能在宵禁时出现在街上?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难道不怕那些声音和幻象?还是说,他知道什么特殊的规避方法? 许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胸口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刚逃出来那会儿,已经好多了。 “好了,胡天。咱们都休息一下。 明天晚上,我乔装打扮一下,去秩序管理局走一趟。” 胡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你真的要去?” “嗯,必须去。” 第34章 重返危地 秩序管理局的下班时间是傍晚六点,宵禁是八点。 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有两个小时的“空窗期”,足够所有公民回到住所。 许文决定七点出门。 这个时间点经过精心算计: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昏黄的光线不足以照亮每一个角落,街上行色匆匆的归家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需要考虑规则的限制。 按照《有序生活准则》的规定,出门是不允许遮挡面部的。 所以他只是从胡天那堆杂物里翻出了一顶最普通的深蓝色鸭舌帽,將额头和头髮都收进去。 临走前,他和胡天简单交代了几句。 “如果明早之前问我还没回来,就代表我出事了,接下来可能就要靠你自己了。” 胡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外面又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许文拉紧领口,低著头,朝著秩序管理局的方向走去。 快宵禁了,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起来。 那些零星的身影都迈著急促的步伐,朝各自的家门奔去。 许文是这条街上唯一的“逆行者”。 他能看到秩序维护局的巡逻车明显比平时多了。 那些灰白色的车辆在街道上来回穿梭,有时候车辆会突然停下。 几个穿著深灰色制服的干员跳下车,拦住某个看起来可疑的行人,盘问几句。 如果对方运气不好就会被强行押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许文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不小心在路上耽误了时间的普通公民。 他没有刻意躲避那些巡逻车,反而保持著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偶尔还停下来,做出“查看时间后有些焦急”的样子。 他继续走,继续等。 终於,在宵禁警告第一次响起的时候,他到达了秩序管理局的大门口。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 大部分的灯都关了,只有几盏应急照明灯。 那些曾经堆满雕像碎屑的地面,此刻已经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跡。 中庭的位置,那座被他亲手摧毁的圣哥雕像,此刻被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 看来他们是怕了。 怕民眾看到他们持续了千年的领袖狼狈的模样,哪怕只是一座泥胎。 可笑。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电梯。 来到了十六楼的修订备案处。 走廊里空无一人,许文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矮小逼仄的房间。 那些密密麻麻的办公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那些永远亮著的电脑屏幕。 许文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工位。 那里还保持著他那天离开时的样子,就连那本《旧世界简史》也放在那里。 许文拿起那本书,这是李青交给自己替他做的工作! 他记得第一页有李青的签名! 可当他翻开书后,他蒙了。 因为扉页上的签名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变成了自己的! 许文紧锁眉头,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转身,走向隔壁李青的位置。 原本属於李青的工牌,现在写著“王磊”,序列四。 许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搜寻。 翻看每一张桌上的文件,查找每一个抽屉里的记录。 可什么都没有! 关於“李青”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记录。 他甚至將主管的名录都翻找了出来,可依旧没有任何李青存在过的痕跡! 许文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办公桌。 脑海中,那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李青在食堂里抢他的包子,笑嘻嘻地说“咱们是朋友”。 李青在电梯里调侃他,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李青在走廊里,变成那个没有五官的怪物,朝他扑来。 “秩序管理局的员工名单中並没有你说的那些人。” “系统显示,查无此人。” “许文,不要再跟我们装疯卖傻演戏了。” 难道……真的是我疯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许文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然后,他的手触摸到了胸口。 隔著那件从胡天那里借来的旧外套,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微微凸起的物体。 那是拆线针的半截刀头,还留在他身体里的那个。 “不对,这拆线针是真的,楼下倒塌的雕像是真的,胡天也是真的!” 一定是他们搞的把戏。 这个世界最擅长就是篡改、抹除和撒谎! 想搞疯了我?没门! 许文站起身,拍了拍灰尘,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走出修订备案处,走向电梯。 二十五楼,罗杰生前的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许文快步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许文能感觉到,这间办公室,有人在使用。 桌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但边角没有积灰。 但一些细微之处已经起了变化。 书架上那些烫金的典籍,有几本明显被抽出来翻阅过。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这是以前不曾有的。 似乎有人接替了罗杰的办公室。 许文没有时间去追究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下方那四个抽屉上。 前三个抽屉,重新被锁上了。 许文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烂的《有序生活准则》。 封面上,那行熟悉的字跡开始扭曲、溶解、重组。 《万事处理手册》几个字,再次浮现出来。 许文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他明白了,这本手册,只有在罗杰的办公室里才会“活过来”。 他拿著手册,走到办公桌前。用手册的封面靠近前三个抽屉的电子锁没有反应。 锁上的指示灯甚至没有亮一下。 看来,那三个抽屉锁的权限已经被重置了。 许文的心沉了沉。 但紧接著,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抽屉上。 那上面的指示灯,正在微弱地、有节奏地闪烁著。 许文深吸一口气,將《万事处理手册》的封面,轻轻贴了上去。 “啪。” 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第35章 万物处理手册 许文怀著忐忑的心情,伸手向前摸去。 指尖触碰到抽屉边缘的瞬间,他摸到了许多细微的划痕。 特別是锁舌的位置,已经露出了底层的金属光泽。 看来罗杰的这个电子锁质量確实过硬,新主人不管是谁尝试过打开,但失败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抽屉。 想像中的衝击感並没有出现。 没有成摞的机密文件,没有闪著光的电子设备,没有藏著世界真相的笔记本。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孤零零地躺在正中央。 那是一枚胸牌。 最普通的那种,白色塑料底板,黑色印刷字体,边缘有些磨损。 上面写著:罗森·罗杰,序列十。 许文將那枚胸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正面的字跡清晰,背面是一片空白,连最常见的“秩序即生命”的標语都没有。 这和他身上他的胸牌没有任何区別。 许文的脸上写满了失望。 他想不通,罗杰为什么要专门把这东西锁起来。 李青的下落没找到,止痛药的事也没著落。 他冒著生命危险跑这一趟,就为了拿一个毫无用处的破胸牌? 许文站起身,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他现在对罗杰这个人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不,主要是愤怒。 莫名其妙把自己卷进这摊浑水,莫名其妙死了,留下一堆谜语人一样的线索。 好几次差点害死自己,到现在还像个幽灵一样,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让自己在这里瞎猜瞎碰。 他握著那枚胸牌,越看越气,抬手就把它扔在了地上。 “啪。” 胸牌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正好落在摊开的《万事处理手册》封面上。 就在这一瞬间。 “滴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响起。 许文浑身一颤,猛地低头看去。 那声音,正是从胸牌和手册接触的地方传出来的。 他赶紧蹲下身,把胸牌拿起来,滴滴声消失了。他又把胸牌放回去,放在手册封面上。 “滴滴。” 又响了。 许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两者之间,有联繫! 他一把抓起胸牌,凑到眼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 正面,反面,边缘,角落…… 他一点一点地摸索,终於,在胸牌正中央偏下的位置,他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凸起。 许文从办公桌上抄起一把剪刀小心地沿著胸牌的边缘开始剪。 “咔。” 终於,胸牌从中间裂开了。 里面掉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极薄极薄的金属片。 许文把那金属片重新放在《万事处理手册》的封面上。 “滴滴。” 又响了。 “这是钥匙!”许文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罗杰不会做无用功!” 他捧起手册,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终於,在手册中间偏后的位置,他发现了一个和那金属片形状完全一致的凹洞。 许文用微微颤抖的手,將那金属片按进了凹洞。 “咔噠。” 一声机械锁扣般的声音。 紧接著,他能感觉到整本手册微微震动了一下。 许文赶紧翻到第一页。 原本的说明文字还在,但在它们下方,缓缓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万事处理手册》激活成功。 请写下您的问题,我將基於现有资料库为您提供解答。 许文的心跳几乎要衝出胸腔。 他抓起桌上的笔写道: “我想知道罗杰抽屉里的那些药片是哪里来的。” 字跡刚落,下面立刻浮现出新的文字: 【查询失败。关键词“药片”指向性不足,资料库中无匹配项。请重新描述,提供更具体的信息。】 这东西果然像他那个年代的ai助手,需要精確的描述才行。 他想了想,重新写道: “请告诉我,能够消除『拆线针』启动『织网者』带来的『提前结算』惩罚所造成的痛苦的那种药片,是如何获得的。” 这一次,他刚抬起笔,下面的文字就开始显现了。 根据关键词匹配,您查询的物体应为“神经稳定剂”。 【神经稳定剂的作用机制:当织网者神经接口因外部强制超频或过载激活导致宿主生理指標突破安全閾值时。 宿主体內会產生一种抑制神经敏感度的生物因子,“α因子”。 该因子在过载状態下浓度最高。 將过载状態下的宿主脑脊液或血液样本进行离心分离、提纯处理后,可获得神经稳定剂。】 许文盯著这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又写道: “你说的『织网者在生物体內过载』是什么意思?过载后会发生什么?” 【晶片过载:指织网者神经接口因外部强制指令或內部故障,超出预设安全运行閾值。 向宿主神经系统及生理系统输出超过正常承受极限的能量负荷。 在此状態下,宿主体內的α因子浓度会迅速攀升至峰值水平。】 【生理层面表现:绝大多数过载个体会在3至15秒內失去意识,並无法甦醒。】 【异常现象记载:然而,在少数案例中,出现过载个体表现出无法被现有科学理论解释的现象。】 【部分生物体在过载后似乎进入了某种“认知维度跃迁”状態。具体表现为: ·五官感知系统发生结构性错位、面部特徵模糊化,呈现“失相”状態。 ·丧失语言能力,但会对“生前”熟悉的人、物、场景產生条件反射式的反应。 ·普通个体靠近这些“过载残留体”时,会遭受强烈的精神干扰。 包括但不限於幻听、幻视、方向感丧失、情绪失控、自残倾向甚至精神崩溃。 【成因分析:当前主流理论有三种。 一是“意识残留说”,认为过载瞬间的意识烙印以某种形式残留,形成精神污染场。 二是“时空扰动说”,认为过载打开了某种微观维度通道,导致这些个体处於半存在状態。 三是“系统漏洞说”,认为这是织网者底层协议中的未知漏洞被意外触发所致。】 【截至目前,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完全解释这一现象,相关研究已被列为最高级別机密。】 第36章 密室 许文盯著手册上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从指尖到发梢,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他终於明白那些无脸人是什么了。 他们是被人为地变成了那种模样。 目的,就是为了从他们体內提取神经稳定剂。 许文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噁心。 他想起了原主家里藏著的止痛药,想起了罗杰抽屉里那一盒盒空药板。 那些救过他命的药片,每一颗,都是从某个“过载残留体”体內提取出来的。 对这个世界来说,人是什么? 是消耗品。 是原材料。 是需要多少就可以复製多少的基因样本。 反正有秩序生命中心在,有那个可以无限复製人类的“工厂”在,死几个人算什么? 变成怪物算什么? 大不了,重新复製一份就好了,都是为秩序服务嘛。 可问题是,他们要这么多神经稳定剂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给超频后的身体止痛,那用不了这么多。 一定有別的用途。 许文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自己这么频繁地使用拆线针,会不会也变成那种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在手册上写道: “使用拆线针激活织网者,是否会变成无脸怪物?” 笔尖刚落,回答便浮现出来: 【不会,拆线针的基础使用属於“一级超频”,在安全閾值內。个体差异可能导致不同程度的生理反应,但绝大多数不会触发形態畸变。 二级或三级超频存在显著风险。风险概率与个体承受力相关。】 许文鬆了口气,很明显他现在就是一级超频,应该没事。 他又写道:“织网者是否可以改变个体的记忆或者认知?” 回答来得很快: 【可以。织网者神经接口的核心功能之一,是通过与中央处理器的实时数据交换,对个体进行认知层级的“校准”。 具体包括:写入特定指令、抹除不符合规范的记忆片段、强化对权威的认同感等。】 许文这下全明白了。 李青那些人是被人为“处理”掉的。 先被强制过载,变成无脸怪物,然后被提取神经稳定剂。 最后,通过那个所谓的“中央处理器”,对整个五十一区进行了一次集体记忆大清扫。 所以索菲亚查不到,保罗问不到,整个秩序管理局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可为什么自己的记忆没有被改写? 他猜测还是因为“拆线针”的缘故,让自己从那个“网络”中抽离了出来。 还有那本手册。 为什么他把手册扔出去会触发那么严重的惩罚? 应该是罗杰动的手脚。 罗杰是秩序管理局的局长,是负责制定规则的。 他有能力把它和许文的织网者晶片强行绑定在一起。 就像一种保护机制。 不让手册丟失的机制。 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握紧笔,在手册上缓缓写下: “请告诉我,秩序者是什么?圣哥是什么?” 【查询失败。资料库中无相关信息。】 许文嘆了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 这本手册是旧世界的產物。 它的资料库里储存的是旧世界的知识,而“新纪元”才出现的东西,手册当然不知道。 问也是白问。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疲惫的大脑稍微休息一下。 他来这一趟的目的还是没有实现,神经稳定剂还是没有拿到。 等等。 许文猛地睁开眼睛。 那些无脸人似乎只在秩序管理局出现过。 索菲亚、保罗、罗震,他们根本没见过这些东西,甚至没听说过。 而罗杰的抽屉里,还有原主的家里,却有那么多神经稳定剂。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个“製造”神经稳定剂的实验室一定就在秩序管理局里面! 这栋大楼可是有三十层,总不能一层一层地搜吧? 许文开始快速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 李青是在十六楼出现的,在修订备案处外的走廊里。 其他无脸人都是在一楼大厅出现的。 也许李青是刚刚变成那个样子,还在本能地寻找自己熟悉的地方。 而那些已经“存在”更久的无脸人,它们的活动范围,可能就在一楼附近。 一楼。 二楼。 甚至是地下室。 想到这里,许文赶紧起身,离开了罗杰的办公室。 电梯无声地运行,將他带到二楼。 条目詮释部。 走廊里空无一人,许文放轻脚步,一间一间地推开那些办公室的门。 每间办公室都差不多,没有暗道,没有暗门,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搜查得很仔细,但二十分钟后,他不得不承认:二楼什么都没有。 他坐电梯下到一楼。 大厅里依旧昏暗。 接待台后面,他翻遍了每一个抽屉,只有成堆的表格和文具。 走廊两侧的杂物间,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只有清洁工具和备用器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许文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距离宵禁结束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靠在接待台边缘,有些气馁地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那尊被白幕遮住的雕像上。 他走过去,站在白幕前。 白幕很厚,很重,从雕像顶部一直垂到地面。 许文伸出手,轻轻掀开一角。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手电筒打开,照了进去。 光束照亮了雕像的底座。 那底座比他记忆中的要残破得多,到处都是裂纹和缺口,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金属支架。 他的手电筒光柱在废墟中扫过。 然后,他停住了。 在雕像底座的背面,贴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缝隙。那缝隙很窄,很暗,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底座和地面的正常接缝。 但许文注意到,那道缝隙的边缘,有被反覆摩擦过的痕跡,金属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这里进出。 他蹲下身,凑近那道缝隙,用手电筒往里照。 光柱穿过缝隙,照亮了下面的空间。 那是空的! 他伸手去推那道缝隙周围的底座,但底座纹丝不动。 他又试著去掰那些破碎的金属片,有些鬆动,但大部分都焊死了。 必须找个工具。 他站起身,跑到接待台后面,翻出那把曾经用来撬门的螺丝刀。 回到雕像前,他用螺丝刀插进缝隙,用力撬。 “咔。”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被他撬了下来。 露出的缺口足够一个人通过了。 许文眯著眼向下看去,那是一道向下的阶梯,螺旋形的,很深,看不到尽头。 许文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找到了。 第37章 秩序进化部 许文蹲在雕像底座旁边,盯著那一道向下的阶梯。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钻了进去。 阶梯很窄,只够一人通过,越往下走,空气越不一样。 是化学试剂、金属、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数著台阶,大概下了三层楼的高度,阶梯终於到头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道走廊,天花板上嵌著一排排淡蓝色的灯带。 而侧面的墙上写著五个字秩序进化部。 整个空间乾净得几乎不像真实存在,像电影里那种未来高科技实验室的场景。 在一个拐角处,他忽然听到脚步声和交谈声。 “……这批α因子產量太低了,上面又该骂人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抱怨著。 “少说两句,干活就行了。”另一个更苍老的声音。 许文微微探出一点头,朝拐角那边看去。 两个人推著一辆金属推车,正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推车上坐著几个人,眼神空洞得可怕,嘴角流著口水。 他迅速扫视四周,拐角旁边有一扇门,门上的標籤写著“设备间”。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伸手一拧闪身躲了进去。 隔著门板,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说那个精神病到底是谁啊?”年轻的声音说,“不光弄死了咱们那么多异变体,还把入口暴露了。 现在天天加班,觉都没法睡。” “別抱怨了。”老一点的声音说,“上面让干啥就干啥,抱怨有什么用。” 等了几分钟,確定外面没有动静。 许文在设备间找到了一件稍显破旧的白大褂。 上面还有一个胸牌,写著李廷仁,序列四。 他从设备间出来后,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越多,他们在走廊里快步疾行。 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许文开始寻找目標。 他要找药。 可这地方太大了,他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目光在每一个可能储存药品的地方扫过。 但到处都是相似的景象,他完全摸不到头绪。 “喂!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文的身体微微一僵。 “愣著干什么?赶紧过来,行为转化处那边缺人手,赶紧去帮忙拉人!” 许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转身走了,丟下一句: “別磨蹭!今晚指標还没完成!” 为了防止暴露,许文只能跟在他后面。 他发现在这里的人似乎和外面的人用著两套规则。 他们並不需要太尊重《有序生活准则》的规定,就连见面的秩序礼都可以不去遵守。 推开写著行为转化处的大门,他似乎来到了一间超级录音棚。 棚里面有五个人。 他们被绑在金属椅子上,手脚被束缚带固定,嘴里塞著某种口球一样的装置。 他们的表情极其惊恐,身体不断挣扎扭动著。 而在录音师的位置,几个白大褂正在操作台忙碌地调试著什么。 “开始吧!”一个年龄稍长的人喊道。 “违反规则第六条第三款:在公共场合保持没有理由的静止状態,不得出现任何形式的肢体颤抖。” “第七条第二款:睡眠状態下不得出现眼球快速运动,视为梦境异常,疑似对现实不满。” “第三条第五款:心跳频率超过正常区间上限,视为情绪波动过大,缺乏秩序稳定性。” 这些条款被机械音从广播中念了出来。 “录音棚”里面,这几个人的身体从轻微的不適到剧烈抽搐。 他们的肌肉在束缚带下痉挛著,脖子后仰,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文注意到,其中四个人眼中已经变得没有任何光彩,他们的头顶似乎飘出了一缕似有似无的白烟,但很快消散。 许文明白了,这些人没有“拆线针”这样的神器,而是再用最原始的方法让“织网者”超频过载。 那就是让这些人不断地违规,让惩罚承指数级不断加码,直到身体承受不住。 许文手中握紧了拳头:实在是太残忍了。 其他四个人都结束了,可第五个人迟迟没有失去意识,还在不停地挣扎。 突然他整个人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眼睛瞪到最大,眼白上开始浮现出一丝丝血红色的纹路。 嘴唇剧烈颤抖,似乎在拼命想说什么,但口球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那名主管猛地凑到屏幕前,眼睛死死盯著他。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兴奋。 “继续!別停!再给他加!” 隨著一条一条更多的规则被念出来。 年轻人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变色。 从苍白变成灰败,从灰败变成一种半透明的。 那些血管在皮肤下扭曲、膨胀、收缩。 他的五官开始移动。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脸上揉捏,把眼睛、鼻子、嘴巴当成可以隨意摆弄的黏土。 左眼慢慢向上爬升,右眼向右侧滑移,鼻樑开始扭曲旋转,嘴角向两侧撕裂,一直裂到耳根下面。 但那不是普通的撕裂。 裂开的皮肤下面,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许文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玻璃隔间、操作台、白大褂,全都开始变形、拉伸、旋转。 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低语,像有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扶住墙壁,指甲几乎要抠进墙皮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是精神污染场!快退后!启动单独隔离。” 操作台前的人纷纷后退,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隨后,这名异常体被机械臂移动了一间单间之中。 “成了!成了!”主管大喊,“忙了一晚上,终於有一个成了!” 刚刚那个人,在许文眼前,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那可怕诡异的无脸人。 就在许文还在愣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將他喊了回来。 “喂!你!” “愣著干什么?把这些普通实验体送到材料试验处去。赶紧的,別耽误时间!” 那个人对著许文说道,指了指旁边一排推车,上面堆著刚刚那四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 许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点了点头,机械地走过去,推起那排推车,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那些白大褂兴奋的討论声。 第38章 恶魔 刚刚亲眼目睹將人类转变为怪物的许文,心情还没有平復,便被赶了出来。 他现在要把这四个人,推到“材料试验处”。 可他根本不知道这地方在哪,只能凭著直觉在走廊里里穿行。 他看著车上的四个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 他不知道他们以前的身份是什么,但一定是曾经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他却要亲手將他们彻底送进地狱之中。 经过三个路口,绕过两个玻璃隔间,终於看到一扇標著“材料试验处”的门。 许文推门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行为转化处还要大。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並排矗立著一排硕大的机器。 每一台都有两三人高,每台机器的正面,都有一个竖立著的、类似於全封闭睡眠舱的装置。 就在这时,墙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一个高亢的女声: “刚刚行为转化处打来电话,今晚终於產生了一个异变体!伟大的秩序万岁!伟大的圣哥万岁!” 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然后,齐刷刷地举起双手,脸上露出统一的狂热表情,异口同声地高呼: “伟大的秩序万岁!伟大的圣哥万岁!” 他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噁心。 这时,一个长相刻薄的中年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向许文。 她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好惹的角色。 她接过许文手里的推车,扫了一眼车上的四个人,然后抬起眼皮看向许文。 “还不走?难不成留下吃饭?” 许文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不能就这么走,他得找机会留在这里,找机会拿到药。 他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姐,我是刚调来这里工作的,什么都不熟悉。能不能……让我看看咱们部门是怎么工作的?” 女人皱起眉头:“不行不行。这都是机密,你一个小序列四看什么看?” “姐,你人美心善,就让我看看唄。我是厨房下来的,明天我让同事多给你加点肉。”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哎呀,你这小孩儿,还挺会来事儿。” 她上下打量了许文一眼,然后摆摆手:“行吧。不过別怪我没警告你,这里可不是什么玩乐的地方。 做好心理准备,一会儿可是少儿不宜哦。” “谢谢姐,你真好。”许文低头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 孙美娟,序列六 “孙姐,咱们这个部门是做什么的啊?” 孙美娟挺了挺胸,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神情:“咱们秩序进化部,可是秩序管理局的秘密部门。 主要负责研究行为记录仪的各种功能,还有製作上头要求的神经稳定剂。” 他继续套话:“神经稳定剂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怎么可能听过?都告诉你了,是机密。这东西,能让咱们进化。” “进化?怎么进化?” “天机不可泄露。”孙美娟摆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许文猜测孙美娟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地下工厂里,每个人都是原子化的个体,只做自己那一份工作,从不打听別人的。 他正准备再问点什么,就在这时。 房间里的所有机器同时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许文转过头,看向那排巨大的机器。 几个工作人员走上前,打开许文推来的那辆推车。 他们將那四个已经失去意识的“普通实验体”一个一个抬起来,挨个放进那些竖立著的睡眠舱里。 每个睡眠舱都是透明的,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人被固定住,手脚被束缚,头被一个金属环固定住。 然后,玻璃舱盖缓缓关上了。 许文想起《万事处理手册》上的描述:神经稳定剂是从过载宿主的血液和脑脊液中提取的α因子。难道这些睡眠舱就是提取设备? 机器开始运转。 巨大的嗡嗡声充满了整个房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被压缩。 许文紧紧地盯著那些睡眠舱,他也在好奇到底会发生什么。 “咚!” 一声巨响。 睡眠舱顶部的金属盖板猛地砸了下来! 许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盖板下方的那个“人”,瞬间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烂泥。 许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这还没完。 那金属盖板又抬了起来,然后。 “咚!” 又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那盖板有节奏地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就像在打年糕一样。 每一次砸下,都有更多的液体被挤压出来,顺著睡眠舱底部的管道流走。 旁边的几个睡眠舱,同样的场景同时在发生。 许文的胃猛地收缩。 一股酸液从胃里涌上来,直衝喉咙。 “哇!” 他弯下腰,把今晚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爆笑。 “哈哈!我就说他坚持不住!” “你输了五块钱啊!我就赌这个新人撑不过三分钟!” “唉,这小子外强中乾吶!看著挺硬朗,结果是个软蛋!” 许文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著气。 他的视线模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別的什么。 耳边是那些人的笑声、欢呼声,还有机器有节奏的“咚、咚”声。 就像过节一样。 那些从睡眠舱底部流出的液体匯聚在一起,顺著管道流进另一台更大的机器里。 那台机器正在嗡嗡作响,像是在进行下一步的加工。 “唉,你这小子,真不爭气。”孙美娟不悦地走过来,“看你挺硬朗的,没想到还是吐了。 让老娘白白丟了面子。” 许文缓缓直起腰。 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看著面前那些还在笑的人,看著孙美娟那张刻薄的脸,缓缓开口: “丟了面子么……”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痛。记住,要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孙美娟愣了一下:“你这小孩,在说什么呢?” 许文没有回答。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板药片。 他抠下来两颗,扔进嘴里,用后槽牙狠狠咬碎。 熟悉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然后,他举起右拳,对准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猛地砸了下去! 许文的瞳孔瞬间收缩,又瞬间放大。 他抬起头,看向孙美娟。 “我说的什么,你们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39章 不该出现的人 机器还在“咚、咚、咚”地砸著,孙美娟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许文的拳头已经落在了胸口。 “砰。” 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变慢。 耳边的机器声、笑声、嗡鸣声,全都被拉成一条模糊的线。 紧接著,所有声音猛地被放大。 他的心臟,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砸在胸腔里。 孙美娟话没说完。 许文已经动了。 他从袖口里滑出那把螺丝刀,螺丝刀从下往上。 孙美娟的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 许文抽出螺丝刀,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 这个时候,世界恢復了声音。 有人尖叫,有人后退。 有人喊:“杀人了!杀人了!” 许文抬头,看著刚刚还在因为虐杀別人而哄堂大笑的杂碎。 现在正如过街老鼠一般四处逃窜。 他想起了李青,此刻许文心中的杀意更浓了。 他衝进人群,那不是战斗。 而是一场屠杀。 螺丝刀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脖颈、锁骨、肋间、太阳穴。 每一次都朝著最脆弱的地方狠狠刺下。 有人想跑,被他从后面拖回来。 有人拿起操作台上的金属工具反击,他直接用螺丝刀刺穿他的手腕。 惨叫声在实验室里迴荡。 机器还在持续的运转,“咚、咚、咚。” 从睡眠仓中流出的液体还在不断匯聚。 “报警!报警!” “武装组呢?!” “拦住他!” 就在这时,这里的响动惊动了外面,走廊里不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撞开了。 別的部门的人冲了进来,有人穿著白大褂,有人穿著黑色制服。 甚至有人举著枪。 看来这里真的很重要,竟然还配备了警卫。 “警告!赶紧停下!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许文回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 那一瞬间,他们看见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沐浴在鲜血中的恶鬼。 “嘭!”枪响了,本来瞄准脑袋的手枪因为紧张只打中了肩膀。 许文没有停下脚步,他猛地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直接插入了子弹孔。 二指一用力,直接將子弹从肩胛骨扣了下来。 然后向著拿枪的守卫一弹。 早已经被许文的举动嚇傻的守卫动都没动,反手就被许文弹中眉心飞了出去。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从门外涌了进来。 有人拔出了霰弹枪,隨著枪声响起,子弹在实验室里爆炸开来。 许文这次没有去硬接这一枪,他用鬼魅般的脚步,左挪右闪。 他撞进那群人里,螺丝刀像一根不断落下的钉子向著人群插去。 他甚至开始用膝盖顶碎对方的鼻樑,用头撞开阻挡的人。 他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气管漏气的嘶嘶声。 听见有人哭著喊: “我们是无辜的!” “我们只是做研究的!” “我们只是执行命令!” 许文根本不理会这些无用的懺悔的眼泪。 因为这眼泪来的太晚了。 地面已经开始积起血水,地板变得有些滑腻。 拿著武器衝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拿的清一色的制式自动步枪,身上穿著防弹背心和头盔。 “嘿嘿,好像有点难办了。”许文看著这些人,大脑在快速思索对策。 “击毙!”对面的指挥官下令了。 就在双方要动手的一瞬间。 实验室里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共鸣声。 除了许文,其他人瞬间全都捂著脑袋跪在了地上。 而刚刚才被转换成无脸人的实验体,此刻正站在门口,朝著距离他最近的人扑了过去。 是精神污染场强控了实验里的所有人。 要不是他刚刚吃过神经稳定剂,恐怕此刻也中招了。 许文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也没时间考虑这些。 他绝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许文猛地衝进人群之中。 螺丝刀插进一个人的锁骨,抽出,再插进另一个人的腹侧。 他此刻只想將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通过虐杀的方式发泄出来。 血水越来越厚,鞋底踩下去会发出“啪嗒”的声响。 距离无脸人较远的人试图从后门逃走。 但被许文追上拖了回来按在地上。 他已经分不清谁是研究员,谁是武装人员。 谁是无辜,谁不是了。 “够了。”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但他根本不想理会,螺丝刀刺下去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粗暴。 当他最后一个干掉那个异常体后,手腕终於失去力量,感官不再敏锐。 “织网者”的一级超频结束了。 他站在实验室中央,周围一片死寂。 地面上的血水已经没过鞋底,大概一寸厚。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几乎被血染成深色。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能力退去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双腿发软,视线发黑,他扶住操作台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我不能倒下!我还没有拿到药!” 许文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向提纯终端。 那些体液混合在一起后,这些机器自动进行了提纯製作。 白色的药片一粒一粒整齐地滑落到收集槽里。 许文伸出手,抓起一把放到眼前。 紧接著胃里一阵翻涌。 他知道这些是什么,这都是人。 吃这些药片,就像是在吃人。 但他为了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他又不能不吃。 这就像一道道德选择题,究竟是高尚的死去,还是骯脏的活著。 许文选择了后者。 他脱下外套,用衣服做成兜子,一把一把往里装。 白色的药片不断堆积,看起来几千片是有了,足够他和胡天用一段时间。 他系好衣服,背在身上,转身朝出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伸向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文。” 许文一惊,难道还有人?他转过头的同时举起右手,准备隨时启动“织网者”。 可当他看到那人的模样时,许文愣住了。 黄绿色的头髮,蓝色的瞳孔。 许文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这张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的脸。 他本该死去,本该不存在。 而此刻,秩序管理局的局长。 罗森·罗杰,他就站在许文的面前。 一脸玩味的看著他。 第40章 真相和谎言 许文盯著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什么……为……” 他张著嘴,舌头像打了结有些语无伦次。 不对。 一定是幻觉。 刚才那个异变体產生的精神污染场一定还在影响他。 许文猛地抠出两粒神经稳定剂,塞进嘴里,狠狠咬碎。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用力眨了眨,再睁开。 那个人还在! 依旧站在那排巨大的机器旁边,带著那副温和的、儒雅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许文,你不愧是我选中的人。你今晚的所作所为,真的让我很惊喜。” 这真的不是幻觉! 许文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螺丝刀,他死死盯著面前这个人,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见的!就在你的家。”许文的声音有些颤抖。 罗杰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讚赏。 “你要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刚才那只异变体就是我放出来帮助你的。” “而那间公寓里,我提前布置了精神污染场。你在那里看到的尸体都是精心设计好的。” 许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你根本没死?” “死?在这个世界里,死是最容易的事。难的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许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太多的疑问在脑子里翻涌,他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罗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地上的尸体,慢慢走到许文面前。 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道飘进许文的鼻腔,和刚刚在罗杰办公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你瘦了。”罗杰说。 他抬起手,拍了拍许文的肩膀。 “进化部的一切,很噁心,对吧?把人变成怪物,再从怪物里提取药。 把活生生的人当成原料,当成消耗品,当成可以无限复製的数字。” “而你做的这一切,正是我想做,却一直没有能力做的事。” 许文愣住了。 “我引导你,培养你,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我布局了十年啊!” 罗杰的声音开始变得激昂,那张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 “为了彻底摧毁这里!摧毁这个没有人性、充满罪恶的地方!” 许文盯著他,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只信任你。咱们是朋友,是同志,是要一起推翻这虚偽秩序、恢復旧世界的同志啊!” 他走近一步,声音变得更加热切: “许文,你想想,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秩序者』,那个每天被宣传成伟光正、无比正確的『圣哥』。 他们私下里在做什么?他们把人民当成什么?是牲口,是原料,是可以隨意处置的数字! 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秩序,为了人类,可他们建的从来不是什么理想国,而是最大的集中营!” “我们要做的,就是振臂一呼!把每一个区域里还有血性、还愿意反抗的人组织起来! 一个人反抗是找死,十个人反抗是送死,但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一起反抗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三十二区没有白死,那些被做成药的人没有白死,今晚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白死!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要让那些还在浑浑噩噩活著的人睁眼看清楚! 这座用谎言砌成的宫殿,看似坚不可摧,但只要真相的火把点燃,它就会像纸一样烧成灰烬!” “而我们,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许文看著他,心情很是复杂,竟然还有一丝激情澎湃。 不得不说,罗杰的演讲很有感染力。 “所以,拆线针是你留给我的?你知道那东西差点害死我吗?” 罗杰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鬆开许文的肩膀,轻轻笑了一声。 “孩子,成长哪有不痛的?”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向前一步,伸出手,摊开在许文面前。 “把那东西给我吧。” “什么东西?” “当然是我抽屉里的那个东西。咱们之间,就不需要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那是咱们取胜翻盘的关键。” 许文看著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向罗杰的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问题么?”罗杰问道。 “怎么会?我当然信任你。咱们是忘年交嘛。” 他伸手进口袋,摸索了一阵,掏出那本破烂的《有序生活准则》,递到罗杰手上。 罗杰接过那本手册,低头看了一眼。 他飞快地翻动书页,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来回翻了好几遍。 那本手册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边角都快被他翻烂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文。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许文歪了歪头,一脸无辜:“这个就是你办公室最后一个抽屉里的东西啊。” “许文,你要知道,咱们现在时间不多了。如果等天亮,局里的人来上班发现了这里。” 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又指了指许文满身的血污: “咱们都会死。” “这真的是你抽屉里的东西。”许文的语气依旧无辜,“你为什么不信?” 罗杰深吸一口气,那张儒雅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不耐烦。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许文看著他,看著他手里那本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手册,看著他眼底深处那丝越来越明显的焦躁。 然后许文笑了。 “我要闹到什么时候?那要看你什么时候说实话啊。” “你什么意思?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实话!”罗杰狠狠地说道。 “亲爱的罗杰局长。”许文看著有些气急败坏的罗杰说道,“其实你偽装的已经很好了。” “理由、逻辑、演讲都可谓是天衣无缝,如果换成其他人可能已经被你骗了。” “难道……”罗杰举起了手中的《有序生活准则》,“这真的是最后抽屉里的东西?” “这当然揭穿你最后漏洞的证据,不过其实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他。”许文说道。 “或者说,你只是部分的他。我说的对么,从秩序生命中心刚走出来的新生命。” “婴儿,罗森·罗杰!” 第41章 理由 “许文,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罗森·罗杰重新恢復了笑容问道。 “局长,既然都被我识破了,这样还有意思么?”许文玩味的看著他。 被许文当面戳穿的那一瞬间,罗森·罗杰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还真是小瞧你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许文靠在身后的桌子上,虽然他浑身上下都是血。 但此刻他却在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病態的轻鬆。 “你的表演真心的,我给你打99分。如果我是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雏,那肯定就著了你的道了。” “可惜啊,你们这些人满嘴跑火车的能耐,我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 他顿了顿,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是你身上的味道。” “这古龙水的味道,刚才我在楼上你的办公室里也闻到过。 可你知道吗,无论是在罗杰的家里,还是在他以前的办公室,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味道。” 许文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喷古龙水的习惯。一个从来不喷香水的人,死后办公室里突然多了这么浓的味道你说奇怪不奇怪?” 许文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办公室的抽屉。” “有三个已经被重新锁上了,只有最后一个还没有被打开。 锁上面全是暴力拆解的痕跡,划得乱七八糟。 可如果你是罗杰本人的话,怎么会不知道开锁的办法?怎么会需要暴力拆解?” “就因为这个?”罗森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屑。 “当然还有。”许文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你太急了。” “你不断用情绪裹挟我,说什么『同志』、『朋友』、『恢復旧世界』。 说得確实漂亮,我都差点被感动了。 可你自己知道吗,你对你的『前任』根本不了解。” 他往前凑了一步,盯著罗森的眼睛: “当我故意提起拆线针差点害死我的时候,你慌了。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所以岔开了话题。而这个东西,正是只有我和罗杰才知道的秘密。” 罗森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许文指了指他手里那本《有序生活准则》。 “最重要的是你竟然都不认识自己抽屉里放的是什么。” 罗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歇斯底里的恼怒: “你是说……这东西真的是他放在那里的?他把这隨处可见的破玩意儿当成宝贝锁起来?他有病吗?!” 许文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许文,你似乎把我的前任当成了什么老谋深算的圣人了?” 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尸体和还在运转的机器: “我告诉你,这里的一切,这间实验室,你看到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他亲手建立起来的!” “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全世界都没有比他更狠、更残忍的人了!”罗森的声音开始拔高,“他用著秩序给予他的地位和资源进行著研究,可最后他背叛了秩序!” “他把所有关於织网者的研究资料,关於超频的技术,关於异变体和精神污染场的核心数据,全都藏了起来!那些东西,关係著整个五十一区上百万人的生死!” 他向前迈了一步,死死盯著许文: “你以为我在骗你?你以为我想要那东西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救这里!为了阻止这里变成第二个三十二区!” 许文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摇了摇头。 “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了。你刚才的表演確实精彩,但已经被戳穿了。 你觉得我还会再上一次当吗?” 罗森的表情僵住了。 许文缓缓站直身体,攥紧了手里的螺丝刀: “既然你都已经被我识破了,你觉得你还有能力阻止我离开吗?” 罗森盯著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突然笑了。 “小子,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超频操作吗?” “虽然我的办法笨了点,没有你那启动得迅速,对身体的伤害更大。” 罗森抬起手,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衣服:“但我毕竟也有那个天才身上的基因!” 他的手高高扬起,把手里那本《有序生活准则》猛地朝许文砸过来! 许文单手接住。 就在这一瞬间,罗森快速向嘴里塞了一把神经稳定剂,然后大叫著绷紧了身体。 他浑身青筋暴起,好像下一刻浑身血液就要喷涌而出。 紧接著他双手握拳,尖叫著不断捶打著自己的身体。 而许文只是默然的看著他,动都没动。 如果说许文的拆线针是一键启动的汽车,那他就是有故障的手摇拖拉机。 就在罗森“运功”到一半的时候,罗森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嘴里涌出白色的泡沫,混合著血丝。 许文蹲下身,看著他。 “我都告诉你了,这真的是他留给我的,你还不信。” 罗森在地上抽搐著,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但已经听不清了。 “还有,你真的不是他。”许文继续说,“因为这东西是不能乱扔的,会触发惩罚,你不知道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罗森眼前晃了晃。 然后把那枚金属片插进手册中间的凹槽里。 “咔噠。” 一声轻响。 那本破烂的手册在他手里微微震动,封面上的字开始扭曲、溶解、重组变成了《万事处理手册》。 “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不过,这辈子你都不会拥有了。” 罗森躺在地上,那双翻白的眼睛里已经失去了焦点。 但他的手朝许文的方向伸过来。 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许文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握著螺丝刀的手,准確地扎进了他的颈动脉。 罗森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便没了动静。 许文看著他,看著那双逐渐失去光芒的蓝眼睛。 “不好意思,本来想放你一马的,可是你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 许文站起身,把手里的螺丝刀在尸体上蹭了蹭,然后他把螺丝刀別回腰间,把《万事处理手册》揣进怀里。 他走到那包药片旁边,弯腰把它扛起来。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地狱后,头也不回的朝著门口走去。 第42章 真相 许文低头看了一眼表,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十一分。 距离宵禁结束还有二十九分钟。 他不能等了。 他浑身上下都被血液染透,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 到时候就算碰不上秩序维护局的巡逻车,隨便一个早起上班的普通市民看到他这副模样,估计也会嚇得当场报警。 必须趁著街上还没人的时候,跑回胡天的秘密基地。 许文深吸一口气,推开秩序管理局的大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著雨后的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几口,让那股清新的凉意灌满肺叶。 街上空无一人。 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这死寂大街的一角。 许文走得不快,肩上的包袱沉甸甸的,让他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就算他遇到胡天说的那些怪异的幻觉,他也有信心能撑过去。 今晚的行动虽然一波三折。但最后,任务圆满完成了。 许文走著走著,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歌。 是小时候妈妈常哼的一首老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有调子还模模糊糊记得。 转过两个街口,再穿过一条小巷,就到胡天家了。 这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没有幻听,没有幻视,也许是因为体內的神经稳定剂还在发挥作用,也许是因为今晚运气確实不错。 许文加快了脚步。 突然,脚下一绊。 他低头一看鞋带开了。 许文蹲下身,把肩上的包袱放在旁边,低头繫紧鞋带。 就在他系完鞋带、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一张脸,和他面对面,近在咫尺。 那脸只有一个隱约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形的空洞,一个影子。 只是一瞬,那张脸消失了。 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街道还是那条街道,空无一人。 “呼……”许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神经稳定剂吃多了也会產生副作用吧……” 他捡起地上的包袱,加快了脚步。 “嘿嘿。” 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个孩子躲在角落里恶作剧得逞后发出的窃笑。 但它响起的地方不是许文的耳边,也不是周围的某个方向,而是他的脑子里。 好似从他灵魂里传出的笑声。 许文猛地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谁?!”他大声喊道,“谁在那里装神弄鬼?出来!” 没有人回应。 “嘻嘻……” “来啊……来啊……” “阿米诺斯……阿米那……” “哈哈哈哈……咪……基……” 最开始,那些声音还很轻,很远,但很快,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尖锐刺耳,有的低沉沙哑,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哭。 它们混杂在一起,像过年时亲戚们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天,你一言我一语。 许文拼命想听清其中某一个声音,想分辨出那些话的內容。 但越是用力,那些声音就越是模糊。 它们像泥鰍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太阳穴开始蔓延,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著他的脑仁。 是精神污染场!一定有异变体在附近! 许文迅速掰下两粒神经稳定剂,塞进嘴里,狠狠咬碎。 应该没事了,他放心了些,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没几步,他停住了。 街道变了。 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被一束强烈的光照亮。 那光不是太阳的光。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手电筒悬掛在在天空中荡来荡去。 道路两旁的房子,开始“活”过来。 所有的窗户都掛著窗帘。 那些窗帘原本是紧闭的,但隨著光束的扫过,一扇接一扇的窗户被从里面打开。 光束照在哪扇窗户上,哪扇窗户里就会显现出倒影。 那倒影……不是普通的倒影。 许文看到,一扇窗户里,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餐桌旁。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表演一场慢放的默剧。 又一扇窗户里,一个男人站在窗前,背对著外面。 他的肩膀在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另一扇窗户里,一个女人在跳舞。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像一只在深海中游动的水母。 但她的四肢在隨著舞蹈的节奏逐渐变长,越来越长,长得超出了正常人体的比例。 还有一群人挤在一起。他们脸贴著脸,身体贴著身体,像一堆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他们都在动,都在蠕动,许文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哪条腿属於谁。 他们像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体组成的、不断蠕动的肉团。 许文的头开始剧烈地疼。 那些画面,每一个单独看都能理解,但合在一起,却变得完全无法形容。 他的大脑承受不住了。 他想要移开视线,但他做不到。 那些扭曲的画面,像是有魔力,死死地抓住他的目光,强迫他去看,去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意义。 但那些意义,根本不存在。 许文的脑海里开始涌现出无数混乱的念头。 他想起那些异变体,想起那些五官错位的脸。他想起李青,想起刘温婉,想起那些从阴影里涌出来的扭曲身影。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异变体,就是用来製造这些的。 他们製造出那么多的怪物,不是为了提取神经稳定剂。 他们还在用这些怪物,製造一层无形的屏障,一层让普通人在宵禁后不敢出门的屏障。 许文又抓起一把神经稳定剂,塞进嘴里。 极致苦涩炸开,他用力嚼著,让那些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流进胃里。 不信这些东西能挡住他。他有药,有的是药。 他倒要看看,是这些精神污染厉害,还是他的神经稳定剂强。 但那幻象,没有消失。 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那些窗户里的倒影开始动得更快了。 那堆挤在一起的人开始互相吞噬,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咬得血肉模糊,但那肉团还在蠕动,还在变大。 光束扫过一扇又一扇窗户,每一扇窗户里都是不同的地狱。 许文的眼睛开始充血,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又吃了一把药。 又一把。 再一把。 那苦涩的味道已经麻木了他的舌头,他甚至尝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了。 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扭曲的倒影,依然在那里。 它们没有减弱。 它们反而更清晰了。 许文停下了往嘴里塞药片的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难不成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他的幻觉。 难道…… 他们都是真的? 第43章 自投罗网 许文的胃猛地抽搐起来。 那些被他过量吞下的神经稳定剂正在胃酸里发酵、翻涌。 苦涩的味道逆流而上,从胃底涌进食道,从食道衝上喉咙,再从喉咙里喷薄而出。 “哇!”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刚才吃下去的那一大把药片全吐了出来。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还在。 许文直起腰,大口喘著气。 他的视线模糊,眼前的街道在晃动。 不,不是在晃动,是真的在扭曲。 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拧成了不可思议的螺旋形状。 路面不再是平坦的,而是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肠道,褶皱起伏,蠕动著,呼吸著。 那些路灯歪歪扭扭地立著,有的弯成九十度,有的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最恐怖的是有的灯杆上长出了眼睛。 是真的眼睛。 一只一只,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长在杆子上,有的掛在灯罩边缘,有的乾脆悬在半空。 当许文的目光扫过,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著他。 几十双、几百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有无数根触鬚,从他的皮肤钻进去,沿著血管爬向他的大脑。 “滚……滚开……”许文喃喃著,用力甩头。 但甩不掉。 那些眼睛还在,还在盯著他,还在眨。 两旁的建筑物开始呼吸。 那些房子的墙壁像肺叶一样扩张收缩,窗户不再是窗户,变成了无数张脸。 不是人脸,是某种介於人脸和面具之间的东西,五官扭曲,表情凝固。 有的在哭,眼泪像水龙头一样往下流; 有的在笑,嘴角裂到耳根; 门变成了嘴,正在咀嚼什么东西。 天空不再是天空。 那束来回扫荡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有实体的、正在呼吸的东西。 它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屋顶,边缘处有无数的触鬚在舞动,伸向地面,伸向那些扭曲的建筑物,伸向许文。 他能感觉到那些触鬚正在接近他。 许文的脑海里开始涌现出无数混乱的念头。 他想起胡天说的话,那些在宵禁后看到的东西,那些让人发疯的低语和幻象。 许文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不能停……”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街道已经完全扭曲了。分不清东南西北,认不出任何標誌。 但他必须走。 他不能停在这里。 停下来,就会被那些触鬚拖进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开始跑。 每一步都踩在那蠕动的路面上。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只要一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把他拽下去。 “坚持住……坚持住!” 他一边跑一边给自己打气。 “快天亮了!马上就要天亮了!”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些扭曲的建筑在他身边掠过,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那些触鬚在他身后追赶。 他的肺像火烧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不敢停。 不能停。 停了就完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那些声音越来越响,那些画面越来越乱,那些触鬚越来越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往外拽。 但他还在跑。 还在跑。 还在跑…… “叮!”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街道上那些黑色的音箱里传出来。 “宵禁结束。蓝星的公民们,请整理仪容,调整呼吸,以感恩与期待之心,迎接伟大秩序指引下、崭新、美好而又充实的一天。” 然后,一切消失了。 那些扭曲的建筑,瞬间恢復了原状。 没有任何蠕动,没有任何触鬚,没有任何眼睛。 那些低语,那些尖叫,那些疯狂的声音,突然之间彻底消失了。 许文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 他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但那些疯狂的、撕裂他理智的东西,真的不见了。 他又能思考了,又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许文缓缓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四周。 他逃出来了。 他真的逃出来了。 许文的嘴角缓缓上扬。 那是一个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他活下来了。 他做到了。 他…… 然后他看清了周围。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围全是人。 不是三三两两的路人,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把他围在正中央。 那些人穿著清一色的深灰色制服,枪口对准的方向,是他。 罗震、索菲亚、保罗和志明。 还有很多他见过的人。 许文缓缓地环顾四周,终於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跑了半天,结果竟然跑到了秩序维护局的楼下。 自投罗网。 喜悦变成了荒谬。 荒谬变成了绝望。 许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想起了那些被扭曲的建筑,那些让他失去方向感的街道。 他有一种直觉。 自己似乎是被“他们”刻意引导而来的。 他以为自己在逃跑。 结果却跑进了包围圈。 “小子,我还真不明白,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你是觉得我们太辛苦了,想给我们省点事儿?”罗震阴狠的看著许文说道。 周围响起一阵鬨笑声。 索菲亚站在罗震身边,她就这样看著他,一言不发。 许文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攥紧。 这些人他並不放在眼里,只要再启动织网者便可脱离现在的险境! “砰!”枪声炸响。 许文刚刚举起的右臂猛地向后一甩,整个人被那股衝击力带得踉蹌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罗震。 罗震晃了晃手里的枪:“你如果再动一下,下一枪,打的就是你脑袋。” 许文咬著牙,没有说话,他的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 罗震朝旁边努了努嘴。 保罗和志明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们的步伐依旧那么整齐,左右左右。 两人走到许文身边,一左一右,同时伸出手 “砰。” 许文被按倒在地。 罗震走过来,蹲下身,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许文面前。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朝保罗和志明挥了挥手:“送九號。” “给他上我们秩序维护局最好的咖啡!” 第44章 九號房 自投罗网的许文让人群沸腾了。 那些干员们,此刻完全不顾什么规则和惩罚。 有人放声大笑,有人互相击掌,有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哈哈哈哈!抓到了!终於抓到了!” “老子三天没合眼了,今天能回家睡觉了!” “这傻逼自己送上门来,老子要给他烧柱香!” 笑声、喊声、欢呼声混成一片。 有人笑得太过,触发了行为记录仪的惩戒,抱著肩膀蹲在地上,但脸上的笑容还在。 还有人明明疼得脸都扭曲了,却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文看著他们,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些人,此刻正在狂欢。 因为他们抓到了他。 因为他们的加班终於要结束了。 因为他们可以回去睡觉了。 他们不知道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被当成“原料”的同类。 不知道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在宵禁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不知道他们每天歌颂的“圣哥”、维护的“秩序”,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们是愚昧的。 他们被困在一个巨大的信息茧房里,看到的、听到的、相信的,全都是被精心筛选过的谎言。 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正义,在保护秩序,在为伟大的圣哥奉献一切。 可他们不知道,在他们效忠的那个“秩序”眼里,他们只是消耗品。 和那些被推进睡眠舱的人一样。 和那些变成无脸怪物的人一样。 和那些被榨成神经稳定剂的人一样。 他大概能猜到,自己一会儿会遭遇什么了。 刑讯逼供。 满清十大酷刑。 隨便吧。 “走。” 保罗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志明在右边,压住他的肩膀。 两人像押犯人一样,把他往秩序维护局大楼里推。 许文没有反抗。 他跟著他们走。 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秩序维护局比他想像的要大,走廊左拐右绕,像迷宫一样。 一路上遇到的干员,看到他都露出那种“就是这小子”的表情,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骂两句,有人直接竖起中指。 走了大概五分钟,终於到了。 三楼最里面,一扇巨大的房门出现在许文眼前。 这房门不仅看起来乾净,甚至有些高级。 门上镶嵌著一块暗红色的金属牌,上面刻著一个数字: 9 这里就是罗震口中的九號房。 传说中的老虎凳和辣椒水,应该就在这扇门后面了吧。 保罗伸手推开那扇门。 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许文愣住了。 这……这是九號? 宽敞明亮的房间,目测至少有五六十平米。 落地窗前掛著深色的帷幔,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柔和的光影。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榻,铺著看起来就很舒服的被褥,床头柜上甚至摆著一束鲜花。 靠墙的位置摆著一组沙发和茶几。墙上掛著几幅看不懂但挺好看的风景画。 最里面还有两道门,一左一右,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他妈是审讯室? 这是五星级酒店套房吧? 许文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想像中的九號房,应该是阴森的地牢,冰冷的铁链,沾满血跡的刑具。 结果就这? 保罗和志明把他推进房间,然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许文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又开了。 索菲亚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索菲亚走到茶几前,把托盘放下,抬起头看向许文。 那张精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局长特意给你准备的,喝吧。” 许文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又抬起头看向索菲亚。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然后他端起那杯咖啡,一口闷掉。 这咖啡非常苦,带著一种烧焦的味道。 “秩序维护局的东西,也不过如此。”他说。 “你就不怕里面有毒?” 许文笑了。 “我既然已经被你们抓到了,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我想,你们应该没必要用下毒这么低劣的手段吧?”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指向许文身后那两道门。 “看到那两道门了吗?” 许文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左边那道,向生。右边那道,向死。秩序维护局在让人踏入九號之前,都会给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准备选哪个?” 许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索菲亚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微微摇头。 “这里是预製房,为了让你们完全放鬆下来准备的,没有任何监听。” 许文点了点头。 “索菲亚,你是我醒来后,第一个对我表达善意的人。”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去秩序管理局的地下室看一看,自己一个人去。”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希望你能看清这一点。”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没了?这就是你的態度?” “没了,其他的没什么可说的。” 索菲亚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许文一眼,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许文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两道紧闭的门,不知道过了多久。 空气里开始飘起一股奇怪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但又带著一点刺鼻。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四肢开始发软,意识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许文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 此刻那些束缚带正紧紧勒著他的手腕和脚踝。 他的右臂被固定在一个特殊的位置,被罗震打穿的枪伤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四周,立著四扇巨大的镜子。 每一扇都有两米高,一米宽,把他围在正中央。 就在这时,“啪。” 四盏巨大的探照灯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照向许文。 那灯光又亮又热,烤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本能地想要转头,但那灯光无处不在,无论转向哪边,都刺得他眼眶生疼。 “许文。” 一个巨大的声音传来。 是罗震。 “九號的咖啡,还算好喝吧?” “难喝的要命。”许文嘲讽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 第45章 酷刑 “许文啊许文,你知道你这段时间的行为记录仪数据,我看著是什么感觉吗?” 许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违规,违规,全是违规!”罗震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其他生活上的违规咱们就不说了。 像宵禁期间外出,攻击秩序维护局干员,破坏公共財物,私藏违禁物品,传播恐慌言论,涉嫌谋杀…… 嘖嘖嘖,你这履歷,放在普通人身上,够死一百回了。” 罗震突然放声大笑道:“你这么喜欢违规,那今天老子就让你过个癮!” “啪。” 头顶的探照灯又亮了几盏,许文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广播响了。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开始播报: “九號房间特別惩戒程序已启动。本房间適用规则如下。” “第一条:禁止呼吸频率超过每分钟十次。每超过一次,触发一级惩戒” 许文愣了一下。 这个规则的意思是只要他呼吸稍微急促一点,就算违规? “第二条:禁止心跳频率超过每分钟五十次,每超过一次,触发二级惩戒。” 这条规则基本等於告诉他:你只要还活著,就在违规。 “第三条:禁止出汗。每检测到一滴汗液,触发三级惩戒。” “第四条:禁止眨眼。每眨眼一次,触发四级惩戒。” “第五条:禁止吞咽。每吞咽一次,触发五级惩戒。” “第六条:禁止產生大喊大叫。声音超过30分贝,触发六级惩戒。” “第七条:禁止……” 许文听著那些规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他妈是审讯?这是要让他死。 只要他还活著,他就在不停地违规。 这些规则叠加起来,每一秒都会有无数惩戒同时触发。 罗震这是要把他活活疼死。 广播还在继续,一条接一条,足足念了三十多条规则。最后一条是: “第三十五条:禁止在惩戒期间昏迷。意识丧失超过三秒,视为放弃生存资格,心臟晶片將自动执行终极程序。” “第五十一局秩序维护局九號审讯室新规则正式生效。” 广播结束了。 许文闭著眼睛坐在椅子上,等著那些惩戒降临。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静。 他试著深呼吸,不对,深呼吸算违规吗?规则说呼吸频率不能超过十次,那就是不能太快,但没说不让深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还是没有动静。 许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等了这么久,那些理论上应该已经触发了无数次的惩戒,一个都没来。 身体里那个熟悉的、让人痛不欲生的惩戒反应,完全没有出现。 他仔细对身体各个位置仔细地感受。 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但太轻微了。 轻微到几乎感觉不到。 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戳了他一下,而不是用烧红的铁棍捅他。 这些感觉还不如他肩膀的枪伤。 许文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九號房的惩戒系统坏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秩序维护局最重要的审讯室,怎么可能出这种低级故障。 难道是……昨晚吃的那些药还在生效? 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因为他明明记得,天亮的时候,他吐的胆汁都要出来了。 许文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然后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罗震不知道。 外面那些人不知道。 他们还在等著看他惨叫,看他求饶,看他崩溃。 不如將计就计,演给他们看。 许文深吸一口气。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脖子后仰,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油锅的活虾,在束缚带里剧烈地扭动、抽搐。 这些动作他可是轻车熟路,这段时间没少做。 “疼……疼死我了……!!” 他的声音嘶哑而悽厉。 汗水从额头上滚滚而下,顺著脸颊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眶发红。 “停……停下……我让你们快……停下!!” 他在椅子上疯狂挣扎,右臂上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又崩开了。 许文的心里在笑。 他演的好像有点过了,还真让自己受了点伤,但没事,这样更像。 外面,监控室里。 罗震站在巨大的屏幕前,看著画面里许文痛苦的模样,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变態的满足感。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他指著屏幕,回头对著身后那些干员大喊,“这小子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不是一拳把老子骨头打碎了吗?现在呢?!现在像条狗一样在叫!” 那些干员们挤在屏幕前,看著许文的惨状,脸上全是兴奋。 “再加!再加!”罗震对著操作员大喊,“把强度再往上调!我让这小子再狂!” 操作员犹豫了一下:“局长,再往上调的话,可能会直接触发心臟停跳。” “我让你加你就加!”罗震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你们忘了他干了什么?咱们死了多少人?那些都是咱们的兄弟!是他杀的!”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那些兄弟,不是局长您下令开枪才……” “你说什么?!”罗震猛地转过头。 那人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说话。 罗震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盯著屏幕:“加,给我往死里加,老子今天非要让他跪下来求我。” 操作员咬了咬牙,把强度推桿又往上推了一格。 屏幕里,许文的惨叫声更大了。 罗震看著屏幕里的许文像个变態一样疯狂大笑。 “我让你装!我让你狂!我让你耍老子!” “我让你不说!让你忠诚!”罗震对著麦克风大喊。 许文听到罗震的话,顿感奇怪。 按理说,罗震作为序列八的局长,本应非常稳重的。 可他现在的表现就好像一只疯狗一样,许文怎么不记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就只是让他丟了面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许文顶著炙热的灯光睁开眼喊道: “说……说……说什么……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他妈的倒是问啊!” 第46章 真正的主人 许文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罗震没有立刻回应,许文几乎能想像出他脸上那种被噎住的尷尬表情。 监控室里沉默了几秒。 罗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发现骂什么都显得很蠢。 因为许文说得对,他从头到尾只顾著喊“你说不说”,確实忘了问要说什么。 “局长……”旁边一个干员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罗震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操作员把惩戒系统先关了。 “滴”。 一声轻响,那种若有若无的、像挠痒痒般的刺痛感消失了。 许文的身体微微放鬆了一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弓著背,大口喘著气。 广播里再次传来罗震的声音: “说吧,先说说你和罗杰的关係。还有梁山泊这个组织,还有你那个特殊能力到底是哪来的?” 许文愣了一下。 然后他差点笑出声。 弄了半天,这罗震竟然屁都不知道。 问的还是这些老掉牙的问题,全是他胡说八道的东西。 许文甚至有点替罗震感到悲哀。 堂堂秩序维护局局长,序列八。结果对这个世界的本质一无所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许文倾向於前者。 以罗震那点脑子,装也装不了这么像。 “嗯?”罗震的声音又响起来,“哑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许文嘆了口气。 那就继续编吧。 “梁山泊啊,我们老大叫晁盖。” 罗震沉默了一秒:“晁盖?” “没错,托塔天王晁盖。梁山泊第一任老大,后来被宋江给挤兑死了。” “宋江你总知道吧?及时雨宋江,在他家里排行老三,人称孝义黑三郎。 他入伙之后到处拉人,拉一个收一个,晁盖就不乐意了,觉得他势力太大,怕被架空,两个人就开始爭权……” “你他妈在说什么?!”罗震的声音开始变得暴躁。 “我在说梁山泊的歷史啊,你不是要听吗?后来晁盖中了毒箭死了,组织里都传是宋江让林衝下的手。” 广播里沉默了片刻。 监控室里,那些干员们面面相覷。 “局长,”一个干员小声说,“他好像在……耍我们……” “我他妈知道!”罗震吼道。 他又不是傻子,虽然智商確实不太够用,但许文这明显是在胡编,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妈的!还他妈不老实!给我继续!” “滴!” 惩戒系统重新启动。 那种若有若无的刺痛感又回来了。 许文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惨叫。 “啊!!疼!!疼死了!!停下!!” 许文这次演的有些敷衍,他有点演累了。 就这样,反反覆覆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 罗震问,许文编,罗震不信,继续惩戒,许文惨叫,然后循环。 许文编了宋江和晁盖的恩怨,编了一百零八將的排名,编了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甚至把“潘金莲和西门庆”香艷的场景都描绘的淋漓尽致。 说的他自己都有些入戏了,甚至开始为武大郎打抱不平。 罗震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小子嘴里跑出来的词一个比一个离谱。 许文虽然满嘴跑火车,但大脑里还在想別的事情。 索菲亚那边怎么样了? 他让她在秩序管理局上班之前去地下室看一看。 如果她去了,如果她看到了那些东西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明白,许文说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在赌。 赌索菲亚不是那些麻木不仁的人,赌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一点点自己的思考。 赌她会真的去看、去想、去怀疑。 还有胡天。 许文出门前和他说好了,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如果天亮了他还没回来,就让胡天把入口封死,別管他。 现在天早就亮了。 许文不知道胡天有没有听话。 以那孩子的性格,八成会急得团团转,想出来找他。 但他不能出来。 绝对不能。 许文只希望他能老老实实待在地下室里,继续找离开五十一区的办法。 突然,广播里安静了下来。 九號房里只剩下许文自己的喘息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只能坐在那里乾等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文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种寂静越来越重。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然后,广播响了。 “滋,滋。” 电流声过后,一个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温和,很儒雅,像老朋友在打招呼。 “你好,许文。我们又见面了。” 许文的瞳孔瞬间收缩。 是里昂。 许文的头皮发麻。 他可以耍罗震,可以骗索菲亚,可以面对那些干员的枪口面不改色。 但这个人从他的作为来看却极其危险的人,许文不得不认真起来。 “你好,里昂。不能说又见面了,因为我根本看不到你。” “不如,咱们面对面聊一聊?再请我喝一杯咖啡怎么样?” 广播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觉得,还是没有这个必要了。”里昂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咱们还不是朋友。” “不过,如果你想成为我的朋友,我倒是很乐意。我这人,很喜欢交朋友。” 许文没有说话。 “听说,你违反了宵禁,是自己来到这里自投罗网的?”里昂问道。 许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怎么回答。 里昂和罗震不一样,这个人深不可测,而且知道的东西一定比许文多太多了。 他可是从中央一区来的特派官。 他可是序列十三,整个世界的秩序维护者。 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著陷阱。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是在试探。 许文没有回答。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里昂又开口了事: “所以,你见过他们了吧?” 许文皱起眉头:“见过谁?” 里昂简短的停顿了一下说道:“夜晚的他们。”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许文听来却异常刺耳。 “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第47章 宏大的愿望 “这个世界的主人?”许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 “是的,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你我,都只是附庸罢了。” 话音刚落,一阵电流穿过许文的大脑。 许文盯著他问道:“难道……他们就是秩序者?” 里昂沉默了一秒。 “是,也不是。” “他们是秩序者在这个世界的投影。”里昂说道。 “投影?” “这个世界太脆弱了,承载不下他们的躯体和意识。我们能看到的、能接触到的,只是他们的影子。” 他顿了顿,看向许文: “就算是影子,也不是人类可以对抗的,你应该感受过他们的力量了吧?” 许文没有说话。 “那是人类永远无法比擬的力量,只是简单的映射,就会让理智发狂。” 许文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消化里昂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世界的本质,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一万倍。 秩序者如此可怕,那他们本身又是什么? 神?怪物?还是別的什么无法理解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似乎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序列三应该知道的事。” 里昂笑了。 “因为我看上你了。” “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不怕死的,聪明的,愚蠢的,忠诚的,背叛的,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证明。”说到这里,许文面前的门被打开了。 里昂后面跟著刀疤脸克莱尔,只有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里昂继续说,“你什么都不信。规则你不信,秩序你不信,我说的话你也不信。 你就像一只永远竖著耳朵的兔子,隨时准备跑。” 他俯下身,和许文平视: “我也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信任何人,从来不留任何把柄,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我才活到现在。” “许文,你和我,是一类人。” 许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给你做事?那我能得到什么?” 里昂的笑容更深了。 他知道许文问出这句话,意味著至少他是愿意谈了。 “权力、地位、序列,一切你想得到的。” 他想得到的?他想回家。 他想回到那个有阳光的自由世界。 但这些,里昂给不了,没有人能给。 “罗杰局长……应该也是你们的人吧?” 里昂的表情微微变了。 那是许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情绪波动。 “没错。”里昂说,声音低了几分,“罗杰是我们的人。” “他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他对行为记录仪的研究,和人体的適配性还有超频的研究。 隨便拿出来一个,都能让这个世界的认知前进一大步。” “当我得知他自杀的时候,我不敢相信。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哪怕到了绝境,他也会想办法爬出来。可他死了,死在自己家里,胸口插著一把刀。” 他转过身,看向许文: “然后我知道,现场有一个人。一个档案处的小职员,序列三,没有任何特別之处,却出现在那里。” “我以为你是凶手。我以为你杀了他。” “但后来我看到了你的记录,你的行为,你的选择,你的一切。我明白了。” “你是他选中的人。许文,你是罗杰这辈子选中的唯一一个人。 他信任你,超过信任任何人。他把所有的秘密都留给了你,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那只手按在许文的肩膀上,温热而有力。 他就像在看一个终於醒悟的晚辈,一个终於愿意走上正道的迷途者。 许文回望著他,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像一个真正在被说服的人。 “所以,秩序管理局地下的实验室……真的是罗杰建造的?” 里昂微微点头。 “那些神经稳定剂,那些异变体,那些实验也都是他搞出来的?” “当然。我告诉过你,罗杰是个天才。他对织网者的理解超越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许文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梳理著这些信息。 罗杰是天才,罗杰建了那个地下室,罗杰做了那些实验。 但那些实验的技术显然是从《万事处理手册》中来的。 而里昂,显然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许文抬起头,继续问:“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过身,背对著许文,走了两步。 “许文,你知道被关在笼子里的感觉吗?” “不是物理上的笼子,是你明知道这个世界有问题,却说不出来。 你明知道那些『主人』在看著你,却不敢抬头。 你明知道你的每一个念头都可能被监控,却还要假装自己很快乐。” “但我们是人!我们有权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有权利抬头看天,而不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罗杰的研究,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只要能找到对抗他们的方法,只要能切断秩序者和这个世界的联繫,我们就能翻盘!我们就能夺回属於人类的一切!”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深蜜色的脸上,此刻满是狂热。 “你问我目的是什么?这就是我的目的!让人类重获自由。” “所以,昨晚的罗杰才让我把东西给他对吗?” “没错,给他不就是给我么?”里昂说道,“难道你不想拯救我们人类么?” 许文盯著里昂的脸,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所以你承认昨晚那个冒牌货是你派去的了?” 里昂收起了刚刚的激情澎湃的表情重新恢復了一脸严肃。 “你们这帮人啊,演技真的一个比一个好。昨晚假罗杰和你一样,一番演讲说要恢復旧世界的秩序,推翻你们。” “现在你又说要给咱们人类尊严对抗秩序者。” “你们就不能统一一下口径?把谎话也变得像一些?” 九號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说了这么多,编了这么多故事,你们的目的,不就是罗杰的遗物吗?” “所以我们是谈崩了对么?”里昂问道。 “並不是。”许文说道,“你有话直说多好,绕来绕去的。” “不就是罗杰的遗物么,我给你们不就得了。” 第48章 计划 里昂刚才那番激情演讲,无疑是非常成功的。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原主,可能真的会被说动。 毕竟里昂的每一句话都打在点上:对自由的嚮往,对压迫的反抗,对逝者的怀念。 可惜,他不是那个许文。 他跟罗杰没有私人感情。 那些记忆,那些羈绊全都没有了。 许文现在甚至觉得,这就是罗杰乾的,他是是故意的。 目的就是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去寻找真相,不让他被情绪裹挟,做出错误的判断。 罗杰是不是技术上的天才,许文不知道。 但他一定是个玩弄人心的天才。 连死后都在布局。 “怎么了?”许文看著里昂微微愣住的表情,扯了扯嘴角,“不相信我?我都在你们手里了,还能跑了不成?” 他用下巴拱了拱那四面玻璃。 “我可不想再经歷刚才那些痛苦了。” 里昂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太好了,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高的觉悟。”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刀疤脸。 “克莱尔,先把他带出去休息。” 克莱尔微微点头。 许文被从椅子上解下来时,右臂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克莱尔把他带回那间豪华的预製房。 许文问了克莱尔现在的时间,他算了算,他觉得索菲亚应该回来了。 接下来,许文在秩序维护局享受到了空前高规格的待遇。 里昂不光请了医生讲许文肩膀的子弹取了出来,还给他准备了丰富食物。 不是配给站那种黑麵包和稀汤,而是热腾腾的米饭,红烧肉,青菜,还有一碗骨头汤。 许文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最后是衣服,一套乾净的深灰色便服。 许文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脸色还很差,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厉鬼了。 下午的时候里昂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他就像来拜访老朋友。 “恢復得怎么样?”他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挺好的,你有心了。”许文靠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太阳。 里昂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两人並肩站著,一时无话。 “东西在哪?” 许文沉默了几秒。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把我来的时候带的所有东西,都放到你们最大的会议室里。然后,让秩序维护局序列六以上的人,全部到场。” “你要当眾展示?” “对,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交出了什么。省得以后有人不认帐。” 里昂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你。” 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罗震坐在长桌一端,脸色铁青,右手还缠著绷带,看向许文的眼神像要吃人。 索菲亚坐在斜对面,那张精致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而里昂就坐在许文的身边。 长桌正中央,摆著许文带来的东西。 一本破烂的《有序生活准则》,一大包神经稳定剂。 “里昂先生,您说的话还算数吧?” “当然。”里昂回道。 “我以后还要回到五十一区,我要比他的序列高,我要踩在他的脑袋上。”许文指著罗震说道。 “没问题。”里昂不假思索的回道。 而罗震咬著牙,硬是一句话不敢回。 许文朝著罗震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然后…… 他伸出手,当著所有人的面,插进了自己胸口。 准確的说是一个伤疤,他的手指抠了进去。 血涌出来,顺著胸口往下流。 许文咬著牙,手指在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里摸索。 终於,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的物体。 他把它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钥匙。”许文把那枚金属片举起来。 然后他拿起那本破烂的《有序生活准则》,把金属片按了进去。 “咔噠。” 一声轻响。 那本破烂的手册开始变化。 封面上的字跡开始扭曲、溶解、重组,最后定格成一行全新的文字: 《万事处理手册》 里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里满是贪婪。 许文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克莱尔身上,他的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许文知道,他手中一定握著归还者。 他一直在防著许文,这也是许文恢復了短暂自由后,迟迟没有启动织网者的原因。 双方都在玩心理战,就看谁先急。 急就是输,甚至是死。 “这就是罗杰留下的遗物。”许文说道,“他是旧世界的一本问答型ai电脑。” “什么……什么东西?”罗震忍不住开口。 许文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就是你往上面写什么,它如果知道答案,就会显示出来。” 然后他往上面写道:“红烧肉的正確做法。” 几乎就在他抬起笔的瞬间,下面浮现出了一份完整的菜谱。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紧接著,许文又问了几个常识性的问题,都被他一一解答了出来。 里昂走上前,接过那本手册,翻了几页。 “问。”他说,声音都有些不稳,“问织网者的核心结构。” 就在这个时候,许文说上的笔短暂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向了索菲亚。 而索菲亚似乎在等待著许文的目光一样。 就在二人四目交匯之际, “啪。” 一声轻响。 是窗户。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有人!”罗震猛地站起来,“外面有人!” 会议室里乱了一瞬。 有人冲向窗户,有人拔枪,有人大喊“警戒”。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声响吸引的瞬间 许文快速的在笔记上写道:如何启动织网者二阶超频? 他刚抬起笔,答案就开始浮现。 “织网者二阶超频属於高危行动,很可能会让使用者意识丧失,甚至出现精神跃迁。 此行为有可能出现法律风险,请问是否確定继续提问。” “操!”许文骂了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他妈的玩免责声明? 他赶紧写道:“是!” 答案快速浮现。 而就在这时,里昂的声音犹如鬼魅一样在许文耳边响起。 “小朋友,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第49章 爭夺 “小朋友,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那声音如同鬼魅,在许文耳边响起。 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里昂他似乎根本没有被刚才的响动吸引。 许文此刻根本无暇理他。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万事处理手册》上正在浮现的字跡。 他必须爭分夺秒,多看一个字是一个字。 【重要警告:织网者二阶超频为极端危险操作。】 激活后,宿主將获得超越一阶十倍以上的感知与反应能力,也有少量实验体出现了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二阶超频的本质,已非单纯的“漏洞激发”,而是织网者对细胞层面的暴力改写。 此过程不受宿主控制,代价亦非“提前结算”,而是“同步献祭”。】 【激活即时反应:】 ·心臟进入超频泵血状態,心率峰值可达300次/分以上。 ·痛觉完全剥离,但代价是失去对自身伤害的感知,可能无意识中造成不可逆损伤。 【核心风险:】…… 许文看到这里,笔记被里昂伸过来的手突然抢走。 那只手的动作非常地快。 许文只来得及瞥见那只手一眼。 那是一只形如枯槁的爪子。炭黑色的皮肤紧紧包裹著骨骼,没有一丝脂肪。 手指极长,关节处突出。 怪不得里昂一直穿著那件长款风衣,袖子永远垂到手背,他在遮挡这只手。 这他妈哪里还是人类的手? 就在那只枯手即將触碰到手册的瞬间。 “砰!砰!砰!”三声枪响。 子弹从斜侧方飞来,精准地射向里昂的头颅。 里昂的反应极快,他猛地抬起那只枯手,挡在自己面前。 子弹击中那条手臂,发出“叮叮叮”三声脆响,然后弹飞出去。 许文顺著枪声看去,是索菲亚。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右手握枪,枪口还冒著淡淡的硝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索菲亚!你疯了?!”罗震猛地站起来。 “她朝特派官开枪!抓住她!”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尖叫声、呼喊声、椅子翻倒声混成一片。 本就被外面的响动惊扰的探员们,此刻乱得像受惊的羊群。 有人掏枪,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混乱中,角落里的克莱尔动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向著索菲亚开火。 索菲亚的身体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 她右手撑地一个翻滚,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窜向最近的掩体。 子弹擦著她的身体飞过。 她翻滚到桌子后面,单膝跪地,双手握枪。 “砰!” 一名刚刚拔出枪的干员手腕中弹,枪掉在地上,抱著手惨叫。 索菲亚的枪法精准得可怕。 每一枪都打在人身上,但不是要害,手腕、膝盖、肩膀。 她不想杀人,只想让他们失去战斗力。 但人数太多了。 干员们终於反应过来,纷纷找掩体,纷纷开枪。 子弹如雨点般射向索菲亚藏身的桌子,木屑飞溅,桌面被打得千疮百孔。 许文的手还在那本手册上。 他刚想把它抢回来,却发现那只枯手死死按住了手册的另一端。 那只手的力量大得出奇。 许文用力拽,手册纹丝不动。 “小子,没点能耐,我岂敢屈居高位?” 里昂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知道我年轻时候的名字么?” “屠夫32。” 许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第三十二號,而是一百三十年前,我亲手歼灭了整个三十二区。” 他的枯手猛地发力,手册往他那边滑了几寸。 “你他妈还真是个老不死的!”许文咬著牙说道。 他不再犹豫,右手猛地抬起,对准自己的左胸一拳砸下! 那股熟悉的力量从心臟迸发,沿著血管炸向全身。 织网者超频一阶,启动! 他抬起手,猛地打向里昂的脸! 里昂的头猛地后仰,整个人向后踉蹌了一步。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都没有流血。 “我告诉你了,对晶片超频操作是错误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他那只枯手再次抓来。 许文没有和他硬拼。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不是力量,是速度。 他抓住手册后没有恋战,脚下一蹬,整个人向后滑出五六米。 “索菲亚!”他大喊,“掩护我!” 桌子后面,索菲亚的身影猛地窜出。 她不再躲在掩体后面,而是直接衝进了战场中央。 她的动作快得像舞蹈,侧身躲过一颗子弹,弯腰避开另一颗,同时抬手,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三名正准备朝许文开枪的干员。 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落下时又是一枪,打飞了罗震手里的枪。 那个矮胖子局长捂著手腕惨叫。 许文的眼角瞥到索菲亚的战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太强了。 但上次在友爱三路666號的时候,似乎没有这么厉害。 他迅速低头,看向刚才没有看完的字跡: 【核心风险】 绝大多数过载个体会在3至15秒內失去意识,並无法甦醒。 然而,在少数案例中,部分生物体在过载后似乎进入了某种“认知维度跃迁”状態。具体表现为: ·五官感知系统发生结构性错位、面部特徵模糊化,呈现“失相”状態。 ·丧失语言能力,但会对“生前”熟悉的人、物、场景產生条件反射式的反应。 ·普通个体靠近这些“过载残留体”时,会遭受强烈的精神干扰。 【启动方法】 在零点二秒內,连续两次用拆线针的脉衝电流启动织网者,但普通人一般承受不住细胞层面的超负荷,需要配合...... 许文还没有看完, 就在这时,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许多闪著光的陀螺。 是归还者! 那种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震颤,瞬间侵入许文的身体。 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迅速从他体內流失。 织网者超频一阶,被强制解除了。 许文的呼吸急促起来,超频后带来的“提前结算”让他满头大汗。 以往他都是先吃神经稳定剂再启动,可这次他没有吃药就强行启动。这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手册,最后那句话还没看完。 【需配合】 配合什么?配合什么?! 他眯著眼睛想看清那句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里昂的身影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许文面前,那只枯手猛地伸出,一把抓走了许文手里的《万事处理手册》。 里昂站定嘴角浮起满意的笑容。 “终於到手了。”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此时索菲亚已经没有了子弹,他退到了许文身边,而房间里至少有二十只枪包围了他们。 “你不会就这两下子吧?”索菲亚看向许文问道。 许文转过头,看向她笑了。 “怎么会?在美女面前丟脸,我可做不出来。” 第50章 织网者二阶超频 许文迅速举起双手,握成拳。 对准自己的左胸猛地击下。 两拳,几乎同时落下,快的只能听到一声闷响。 他没有別的选择了。 那份该死的说明书他没看完。 那个“需配合”后面到底写了什么,他不知道。 可能是某种药物,可能是某种保护措施。 但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博 而双拳落下的瞬间,许文知道赌对了。 他能明確的感受到织网者二阶超频启动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砸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虚空中飘浮、旋转、重组,然后又再次碎裂。 他能感觉到从细胞的最深处,从每一个原子的內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炸开。 每一个细胞都在哀嚎。 他能听到它们,那种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尖啸,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烙在他的意识里。 他的身体里有六十万亿个细胞,此刻每一个都在燃烧,每一个都在被织网者的力量疯狂榨取。 晶片正在改写它们的运行逻辑。 许文张开嘴,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眼球充血,视野变成一片猩红。 他低下头,竟然能透过自己的皮肤,看到下面的血管。 那些血管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他的皮下疯狂奔涌。 然后世界消失了。 时间没了。 空间没了。 声音没了。 许文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某个宇宙诞生之前的虚空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而里昂和克莱尔明显感受到了许文这边传来的异常。 “克莱尔!”里昂大喊一声。 克莱尔瞬间会意,他迅速將身上所携带的所有归还者一口气全部扔向了许文。 陀螺和陀螺之间產生了共鸣,那嗡嗡声越来越响,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许文能感受到归还者组成的矩阵对自己有影响。 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与此同时,无数的子弹朝著他和索菲亚迎面射来。 而许文依旧没动,他闭著眼睛,他此刻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会议室里的一切都凝固了,那些还在半空中飞行的子弹,那些旋转著的陀螺。 那些张著嘴尖叫的人,那些举著枪的手全都定在原地。 罗震的脸凝固在半空中,他的嘴巴张著,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悬在半空。 克莱尔站在角落里,手里托著那个发光的陀螺。 而索菲亚单膝跪地,手中的枪还举在面前对著眼前的敌人。 许文的目光扫过这静止的一切,最后落在里昂的身上。 他站在会议室中央,那只枯手握著手册,举到一半,正准备翻开。 他的脸上带著胜利者的微笑。 他贏了。 至少在那一秒钟之前,他以为自己贏了。 许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能动。 似乎是他的时间流速,和这个世界不在一个维度了。 许文动了。 他的身体穿过凝固的空气,穿过那些定格的子弹,穿过那些静止的枪口。 他能感觉到那些子弹的金属温度,能感觉到空气被自己身体推开时形成的细微波纹,能感觉到那些干员们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热量。 他跨到里昂面前。 许文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只枯手此刻近在咫尺。 许文伸出手,从他那只枯手里,把那本《万事处理手册》抽了回来。 许文转身,一步跨到长桌前。 那包神经稳定剂还在原地,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 他一把抓起,挎在肩上。 然后他將索菲亚从地上扶起。 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的身体被拉起来靠在许文身上。 他抱著她,转身,冲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而经过里昂的时候,他能看到里昂的眼睛在隨著许文的动作在移动。 而脸上更是浮现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许文很想在这里杀了他,但他能感到这个状態他维持不了多久。 而如果没有到达安全的地方身体到达了极限,那就真的回天乏力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那扇落地窗上。 “哗啦!!!” 许文抱著索菲亚,从三楼一跃而下。 落地后,他头也不回,朝著黑暗中狂奔。 而就在许文落地的同时,会议室里重新响起了喧譁和尖叫的声音。 就在此时,宵禁的警报声在远处响起。 “警告!全域宵禁预备警报!距离標准宵禁时间,还有三分钟! 请所有尚未归家的居民,立即返回各自住所!重复,立即返回住所!请勿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文跑得更快了。 他的双腿像是装了马达,每一步都能跨出五六米。 而他怀里的索菲亚似乎一直保持著那种无意识的状態,迟迟无法动弹。 他们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绕过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建筑。 那些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退去,那些紧闭的窗户一扇扇掠过。 许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力量正在减弱。 织网者二阶超频的时间快到了。 两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终於,他看到了那栋二层灰色楼房。 他拐到后面,掀开那堆枯草,露出那扇破旧的木门。 “胡天!开门!快开门!” 他希望胡天听了自己的话,没有出去乱跑。 门內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开了。 胡天那张戴著厚眼镜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许文和索菲亚,整个人愣住了。 “大、大哥?!”他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还有漂亮姐姐?” “进去再说!” 许文抱著索菲亚闪身进去,胡天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插上门閂。 进门后,索菲亚从许文怀里挣脱了出来,扶著墙站稳。 许文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而胡天则站在那里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他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许文,但都被许文伸手拦住了。 他现在没有时间。 他赶紧拿出《万事处理手册》翻到刚刚他提问的那页看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织网者二阶超频结束了。 第51章 织网者X9 织网者二阶超频结束了。 没有痛苦。 没有挣扎。 许文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笑意。 紧接著,他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大哥!!”“大哥!”胡天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扶住许文,这才没让后脑著地。 “漂亮姐姐!大哥这是怎么了?” 索菲亚冲了过来。 她的嘴角还掛著血跡,后颈还在隱隱作痛,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 她蹲下身,一手探向许文的颈动脉,一手翻开他的眼皮。 脉搏很微弱,但还在。 “快,把他扶到那个毯子那里。让他侧躺著,不然会窒息。” 胡天一个激灵,赶紧和索菲亚一起把许文抬到角落里那张破旧的毯子上。 索菲亚熟练地把许文的身体翻成侧臥,把他的头微微后仰,確保呼吸道畅通。 “这里有没有离心机?萃取装置?蒸馏设备?” 胡天眨眨眼:“嗯……嗯……有的。父亲那张桌子的抽屉里应该有。” 索菲亚没有多问,她一把抓起许文带回来的那包神经稳定剂,冲向那张堆满实验器材的桌子。 胡天蹲在许文身边,脸上写满了担心。 “大哥……”胡天小声说,像是在祈祷,“你可別死啊……你说了要带我去找父亲的……” ----------------- “儿子,起来吃早饭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文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飘著煎蛋的香味。 这是……哪里? 许文坐起来,茫然地看著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臥室。 墙壁是淡蓝色的,掛著他完全不认识的卡通画。 书桌上摆著几本课本,封面上印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文字。 窗户外面,隱约能看到高楼大厦的轮廓,但那高楼大厦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它们更高,更细,表面覆盖著某种会变色的材料,在阳光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泽。 “快点啊,不是说好了今天去游乐场吗?”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再不起来,妈妈自己去了哦。” 妈妈? 许文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双手,小小的,肉肉的。 他跳下床,光著脚跑出臥室。 客厅里,一个女人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 她穿著居家的棉质长裙,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正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 她转过身,看到许文,笑了。 那笑容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许文的眼眶突然湿了。 “怎么了?”女人走过来,蹲下身,用拇指抹掉他眼角的泪花,“做噩梦了?” 许文说不出话。 他只是摇头,又点头,然后一头扑进她怀里。 那是妈妈的味道。 “好了好了,”妈妈笑著摸摸他的头,“快去洗脸刷牙,吃了早饭咱们就出发。” 许文从她怀里抬起头,看著那张脸。 妈妈,真的是妈妈。 但这不是他穿越前的妈妈。 那张脸更年轻,穿著打扮也完全不同。 而且他们说的语言,是一种他从未听过,却能完全听懂的语言。 这是哪里? 许文压下心里的疑问,乖乖去洗漱。 卫生间里的镜子照出一个十岁左右完全陌生的男孩。 他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吃完早饭,妈妈牵著他的手出门。 门外的世界,让许文愣住了。 街道很宽,很乾净,两侧是一排排造型奇特的建筑。 那些建筑不是普通的楼房,而是某种会“呼吸”的有机体。 它们的表面覆盖著细密的鳞片,那些鳞片在阳光下缓缓开合,像是在进行某种光合作用。 头顶上,有东西飞过。 一种银白色的、像鱼一样的飞行器。 它们无声地穿梭在高楼之间。 街上的人很多,穿著各种各样许文看不懂的衣服。 有些人的手腕上戴著发光的环,有些人的太阳穴贴著薄薄的贴片,还有的人…… 许文的目光被一块巨大的gg牌吸引了。 那gg牌悬浮在半空,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笑容灿烂。 在他的脑袋旁边,有一个发光的装置,像是一顶轻盈的头盔,无数细如髮丝的光线从头盔延伸出来,接入他的太阳穴和后颈。 gg牌上的大字缓缓变换著: 【织网者x9,新一代脑机接口,现已全面上市!】 【让您拥有比肩爱因斯坦的大脑!】 【学习效率提升500%,创造力提升300%,记忆容量无限扩展!】 【前1000名购买者,赠送终生云端备份服务!】 许文的脚步停住了。 织网者。 他死死盯著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妈,”他拽了拽妈妈的手,“那是什么?” 妈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哦,那个啊。脑机接口,现在年轻人都流行这个。说是能把大脑连到云端,学东西特別快。” “咱们家有吗?” “没有。”妈妈摇摇头,“挺贵的,而且妈觉得没必要。你现在的脑子就很好,不用连什么机器。” 许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那块gg牌,盯著那个发光的头盔,盯著那几个字。 织网者,在这个世界里,它被连接在人的大脑上? 它不是应该被埋在手臂的肌肉里或者在心臟里的吗? 游乐场到了。 许文和妈妈坐进一个透明的泡泡里,泡泡沿著光带缓缓上升。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游乐场里到处都是孩子。他们笑著,跑著,玩著各种许文叫不出名字的设施。 但许文的目光,落在那些孩子的头上。 很多人戴著头盔。 不是所有人都戴,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孩子,脑袋上罩著那种发光的装置。 有的很小,像一顶贴著头皮的帽子; 有的很大,几乎把整个脑袋包住。 那些光线在他们脸上流动,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嘴角带著奇怪的笑容,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许文看到一个男孩从他身边跑过,头上戴著头盔,他的父母跟在他身后,脸上带著骄傲的笑容。 “我们家小明啊,最近学习可努力了。不管什么课程,一天能学完一学期的內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家小红也是,也就学了三天,现在钢琴已经过十级了。” 许文听著那些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第52章 三个时代 画面黑了。 当许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不是刚才那个十岁孩子的臥室了。 这间房间更大,更乱。 墙上贴著几张乐队的海报,吉他手扭曲著脸嘶吼。 书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剩的外卖盒,喝了一半的可乐,几本卷了边的课本。 许文下了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已经完全长开了。 头髮乱糟糟的,下巴上有几颗青春痘。 “儿子,起床没有?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文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变了,家具换了新的,墙上多了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正在播放著什么新闻。 妈妈站在厨房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围裙,还是煎蛋的香味。 “快洗脸刷牙,早饭好了。”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在他对面坐下。她老了,眼角多了皱纹,头髮里有了几根白髮。 但她看他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 “今天放学早点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嗯。”许文埋头吃饭。 “对了,你王阿姨家的小林,上周装那个什么新版本,出了点问题,住院了。你那个……那个织网者,有没有不舒服?” 许文抬起头,看著她。 这个世界里,她是少数几个拒绝织网者的人。 “没有,”许文说,“我好著呢。” 妈妈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妈就是担心你。” 许文没有接话。 他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站起来,拿起书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世界,和十年前又不一样了。 那些会呼吸的建筑还在,但更安静了。 街上的人很多,但几乎没有人说话。 他们走著,笑著,偶尔张嘴,但不是在和身边的人说话。 他们在和脑子里的人说话。 许文也感觉到了。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早上好,许文。今日课程安排:数学两节,物理两节,体育一节。午饭选项:a.食堂 b.校外小吃街 c.回家。】 织网者在他脑子里。 街上的人群。 有人在笑,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有人闭著眼睛走路,脚下会自动避开障碍。 有人突然停下,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可能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街角有一群人,举著牌子,喊著口號。 许文停下来看。 那些牌子上写著: 【脑机接口是新时代的鸦片!】 【保护隱私!拒绝思想监控!】 【织网者滚出我们的生活!】 有人在发传单,被路过的人推开。 有人对著那群示威者骂骂咧咧。 许文继续往前走。 学校到了。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 许文在座位上坐下。 同桌是个胖胖的男孩,正闭著眼睛,嘴角带著诡异的笑容。 “喂,”许文推了推他,“笑什么呢?” 胖男孩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闭上眼睛笑。 许文不再问了。 他也闭上眼睛。 脑子里立刻涌进来无数信息。 朋友们的聊天,新闻推送,系统提示,gg推荐。 他能感觉到那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流动,有的被接收,有的被过滤,有的被储存。 他挑了一个朋友的聊天窗口打开。 【李大嘴:晚上老地方?】 【许文:行。】 【李大嘴:带可乐。】 【许文:滚,你带。】 下午的时候,学校大屏幕上突然切换了画面。 一个穿著正装的主持人,表情严肃: 【最新消息:针对“织网者科技”的又一起集体诉讼今日被最高法院驳回。 原告方指控织网者设备存在非法收集用户思想数据的嫌疑,法院以“证据不足”为由裁定败诉。】 画面切换到一个大楼门口,密密麻麻的记者围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微笑著,对著镜头说: 【织网者科技始终將用户隱私放在首位。我们的设备严格遵守国际標准,所有数据传输均经过多重加密。 那些所谓“收集思想”的指控,完全是竞爭对手的恶意誹谤。】 镜头又切回演播室。 【据悉,这已经是第37起针对织网者科技的诉讼全部败诉。 专家分析,织网者技术对我国综合国力的提升起到了关键作用,尤其在军事领域。】 画面里出现了一段模糊的影像。一群士兵,在战场上快速移动,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敌人的子弹还没到,他们已经提前躲开。 【藉助织网者实现的战场信息共享,我军战斗力提升了百分之三百。 这使我们从一个边缘小国,在短短二十年內,成长为世界级大国。】 晚上,许文和几个朋友坐在天台边,腿悬在外面晃荡。 “哎,你们说,”胖男孩叼著可乐吸管,“咱们脑子里的那些玩意儿,到底会不会偷看咱们想什么?” 另一个男孩嗤笑一声:“偷看又怎么样?反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几个人都笑了。 许文没有笑。 他看著远处的夜色,突然想起小时候,妈妈牵著他的手,走进那个游乐场。 “我妈就不用。”他说。 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不是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拒绝织网者?” “她说那东西用久了会有副作用。” “副作用?什么副作用?” 许文摇摇头:“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哎,你妈是不是那种……觉得所有新东西都是坏东西的老顽固?” 另一个男孩说道:“我奶奶也那样,以前说什么手机辐射会致癌,现在又说织网者会控制思想,老人都这样。” 许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远处的夜色。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检测到您情绪波动。是否开启放鬆模式?】 【推荐音乐:舒缓钢琴曲。】 【推荐活动:深呼吸。】 画风一转。 许文睁开眼睛。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天台上的少年了。 他站在大街的中心。 周围不再是之前那些高大气派的大街和建筑,反而破败不堪。 空气中不断传来难闻的气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握著一个东西。 他太熟悉了。 是拆线针。 第53章 成长(求月票,追读,冲一衝新书榜) 雨水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许文站在马路中央,一动不动。 四周的街道空无一人,两侧的建筑残破不堪,有的塌了半边,有的烧得只剩框架。 空气里瀰漫著焦臭和腐烂的气味。 他的脚下是座坟墓。 一座仓促堆砌的坟墓。 就在马路正中央,柏油路面被砸开一个坑,泥土和碎石胡乱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包。 坟前插著一块木板,木板上贴著一张照片。 妈妈。 他跪了下来。 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过眼角,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 【七年前】 “我不同意。” 妈妈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握著锅铲。 她的眼睛里是许文从未见过的坚决。 “妈,这是织网者科技。”许文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全球最顶尖的公司,年薪百万起步,每年只招十个人。 我好不容易通过了所有面试,你跟我说不同意?” “我不管它多顶尖,多赚钱。”妈妈转过身,继续炒菜,“那东西,我说了多少次,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妈,你听我说。织网者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新东西了,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人都在用。 它就是工具,和手机一样。 你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你用过吗?你知道它有多方便吗?” “我没用过,但我见过,你王阿姨家的小林,用了几年,现在什么样?成天傻笑,跟他说话也不理,跟活死人一样。” “那是极少数。而且后来查清楚了,是他自己违规改装,跟织网者没关係。” “儿子,妈不懂那些高科技,妈就知道一件事。 那东西,进的是你的脑子,你的脑子是你的命,把命交给別人,妈不放心。”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妈就你一个。” 许文看著她,看著她眼角的皱纹,看著她鬢边的白髮,看著她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书包,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妈,我答应你,如果哪天我觉得不对劲,我就辞职。好不好?” 妈妈没有说话。 只有眼泪落在了他的手上。 许文是天才。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说的,是织网者科技的hr说的。 在他入职的第一周,他的主管,一个戴著厚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著他的测试数据,沉默了很久,也说了这句话。 但是织网者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入职的第一个月,他被允许接触第一代產品的原始码。 那些代码密密麻麻晦涩难懂。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试图理清最初的逻辑架构。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套代码,不像是人类写的。 不是说他看不懂,而是说太完美了。 它像是从某个更高的维度,直接投射下来的。 他问主管,第一代织网者是谁开发的。 主管看了他一眼,说:“入职培训没听吗?这是公司最高机密,只有ceo知道。” 许文没有再问。 他还发现,织网者每时每刻都在收集使用者的资料。 他们的位置,思想,言语,感情。 这是公司公开的秘密,甚至政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司需要这些信息给每个客户提供精確服务,而政府需要这些信息监控民眾。 接下来的五年,许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研究、开发、测试。 他给织网者加了无数新功能。 植入大脑表层,可以增强记忆、提升学习效率、实现即时通讯。 这是现在的標准用法。 植入心臟,可以与神经系统联动,大幅提升反应速度和肌肉爆发力。 这被军方看中,开始秘密试验。 但是有一项实验,公司明令禁止。 植入大脑深层。 许文不知道为什么。 从理论上看,大脑深层的神经元更密集,连接更丰富,如果能在这里植入织网者,效果至少是表层的十倍。 但每次他提出这个想法都会被领导训斥。 许文不听。 他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深处试探。 每前进一毫米,他就能感觉到新的东西。 那些藏在意识深处的、从未被触及的角落,开始发光。 然后,他发明了拆线针。 它能让一个普通士兵瞬间变成超人。 军方疯了。 他们给每一个士兵同时植入两枚织网者。 一枚在大脑表层,用於战场信息共享; 一枚在心臟,用於体能强化。 即使有明显的副作用,他们也不在乎。 而效果是压倒性的。 那个曾经被人看不起的边缘小国,在短短三年內,打贏了七场局部战爭,从一个二流国家,变成了唯一的超级军事大国。 许文被邀请站在阅兵式的主席台上,每个人都对他投来充满敬意的目光。 这年他三十七岁。 功成名就,风光无量。 但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还不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 面前的桌子上,摆著一枚崭新的织网者晶片。它比普通的更小,更薄,几乎像一片透明的薄膜。 许文盯著它,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晶片自动寻找路径,穿过皮肤,穿过颅骨,穿过脑膜,一点一点,向深处游去。 他闭上眼睛。 那一刻,他看到了光。 无数道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他能感觉到这张网的存在,能感觉到那些光点跳动时发出的微弱共振,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湿透了后背。 但一切正常。 实验室还是那个实验室,窗外还是那片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错觉。 但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最先出现的,是幻听。 开会的时候,他会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回头看去,空无一人。 走在路上,他会听到窃窃私语,就在耳边,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后来,是幻觉。 他开始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墙上的人影,一闪而过,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会对他笑。 最可怕的一次,他半夜醒来,看到床尾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只是站著,看著他。 他尖叫著打开灯,什么都没有。 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压力太大,建议休息。 他知道是那个实验,他把织网者植得太深了。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那个声音那一直在说:还不够,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第54章 罪魁祸首(求月票,追读,冲冲新书榜) 战爭来了。 弹簧被压迫到极限还会触底反弹。 更何况是人。 那些曾经被他们打败的国家,联合了起来组成了联盟军。 人数是他们的十倍,百倍。 但许文对这场战爭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 他们的超级士兵一拳可以打爆坦克,对面就算人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那天早上,许文还坐在实验室里,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母亲的生日。 他想著晚上要早点回去,带她去那家新开的餐厅。 她爱吃鱼,那家餐厅的松鼠鱼做得特別好。 第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没在意。 “边境衝突升级,敌军已越过爭议地区。”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另一端的中央广场上,巨大的全息屏幕正在直播总统讲话。 总统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大幅国旗。 【同胞们,不要恐慌。】 【我们的军队是世界上最强悍的军队。】 【我们的战士,他们是超人,是无敌的。】 【那些侵略者,会在我们的钢铁洪流面前,化为齏粉!】 广场上人山人海,欢呼声震耳欲聋。 人们挥舞著国旗,脸上洋溢著骄傲的笑容。 有人当场流下激动的泪水。记者们举著话筒,採访著兴奋的市民。 “我一点都不担心!”一个年轻人对著镜头喊,“我们的战士天下无敌!让他们来!来多少死多少!” 他们的士兵,每一个都植入了两枚织网者。 大脑用来信息共享,心臟用来体能强化。 那些士兵在战场上是什么概念?他们一拳可以打爆坦克,协同作战像一个人。 这样的军队,怎么会输? 他想不通。 他打开织网者,接入前线共享频道。 画面传了过来。 那不是新闻报导里那种剪辑过的、配著激昂音乐的胜利画面。 那是真实的战场。 画面里硝烟瀰漫,能听到爆炸声和喊叫声。 他看到画面里的战友,一个接一个,从怀里掏出那根淡紫色的金属刀。 对准自己的心臟,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 之后,许文能看到那些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绷紧,然后冲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快到画面都跟不上了。 贏了。 这才对,这才是他的织网者。 然后他看到了一些发光的小点。 从敌军的阵地里飘出来。 密密麻麻朝著那些衝锋的影子飞去。 许文不知道那是什么。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那发光的零件,落在地上,不停地旋转。 然后,士兵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种超人般的速度,消失了。 那种无可匹敌的力量,消失了。 他变成了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在战场中央,面前是无数支枪口。 许文看到画面里那士兵转过头,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画面黑了。 频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有人在频道里说话: “敌军新武器……专门针对织网者……发出的高频脉衝能强制关闭晶片……他们叫它……『归还者』。” 这下彻底乱套了。 总统逃了,將军们跑了,织网者科技的大楼被炸成了废墟。 许文躲在地下实验室里,通过织网者看著前线的战报。 最后一条战报,是从他的家乡传来的。 “敌军已突破第三道防线,城区进入巷战阶段。平民伤亡数字无法统计。” 许文慌了。 他疯狂地联繫母亲。 发消息,打电话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衝出实验室,抢了一辆车,往家乡的方向开。 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流,全是燃烧的建筑,全是尸体。 他绕过一个又一个弹坑,撞开一辆又一辆废弃的车,疯了似的往前开。 开到家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找到那条街,找到那栋楼。 楼塌了。 只剩一堆废墟,还在燃烧。 他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 旁边有人告诉他,那个区域昨天被炸了,活下来的人很少,都被转移到城外的临时安置点了。 他又开车去城外。 找了一夜,没有找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找遍了所有安置点,所有医院,所有停尸房。 没有。 直到第五天,有人告诉他,那条街上的人,大部分都没跑出来尸体就埋在废墟下面。 许文回到那条街。 他徒手挖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挖到了她。 妈妈还穿著那件居家的棉质长裙,还繫著那条围裙。 她的眼睛闭著,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著了。 许文抱著她,坐了很久。 然后,他在马路中央,挖了一个坑。 把她埋了进去。 从那以后,他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了。 不是催促他做实验,是说別的话。 “你杀的她。” “如果你不开发那些武器,战爭就不会打到这里。” “如果你早点带她走,她就不会死。” “你是凶手。” 许文知道那是假的。那是幻听那是织网者太深导致的幻觉。 但他控制不住。 他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最后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意识。 他想死。 但他不敢。因为他觉得,他没有脸去见妈妈。 直到有一天,那个声音换了一句话。 “把拆线针扎进去。” “扎进大脑。” “扎进去,你就能见到她了。” “扎进去,一切就结束了。” 许文被这句话折磨了整整一个月。 他知道那不对,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控制不住去想。 最后,他决定结束这一切。 他跪在母亲的墓前,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 他手里握著拆线针。 那把淡紫色的刀,在雨水中泛著幽幽的光。 “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 他举起拆线针,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现在就来陪你。” 就在他刺下去的那一刻,他的余光,瞥到了地上的积水。 那滩积水,在雨水的拍打下泛起层层涟漪。 但在涟漪的中心,映出了一个倒影。 这个倒影许文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黄绿色的头髮,深蓝色的瞳孔,儒雅而深邃的五官。 罗森·罗杰。 第55章 秩序世界的爱(求追读,月票) (求追读,月票,新书榜马上就要进前100了,感谢所有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们。) “是罗杰!是罗杰!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许文大叫著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流。 可周围的景象让他看起来有一些陌生。 他转头看向四周。 昏暗的灯光,堆满书籍的书架。 这是……胡天的地下室。 他回来了。 “大哥!你醒了!”胡天的脸凑过来,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被放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喜,“你都昏迷两天了!” 两天? 许文愣愣地看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这是……怎么了?” “你从外面回来后就晕倒了,直接挺在地上,嚇死我了!”胡天连珠炮似的说著。 “你浑身烫得嚇人,跟火烧一样,我还以为你要死了!然后你一直说胡话。你的身体还在抽,抽得可厉害了,我根本按不住你!” 他指著角落里那张实验台:“多亏了漂亮姐姐,是她把你救活的。她忙了一整夜,用那些瓶瓶罐罐配了好多药水给你灌下去,你的体温才降下来。” 许文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张凌乱的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器皿。 烧杯、试管、酒精灯、离心机,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他又转头看向墙角。 索菲亚靠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那张精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看许文,只是盯著某处,若有所思。 “启动织网者二阶超频是很鲁莽的行为。你竟然没有做好万全准备就贸然启动。” “如果不是我在这里,你的大脑和全身细胞在过度超载结束后会立刻枯竭,那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你会先失去视力,然后是听力,然后是意识,最后你的心臟会像被捏爆的气球一样,在你的胸腔里炸开。” 许文听著她的话,黑著脸,一言不发。 尷尬的沉默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蔓延。 “说完了么?”许文终於开口。 索菲亚听出他话里的敌意,转过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许文从床上下来,赤著脚踩在水泥地上。 他一步一步走向索菲亚。 胡天想张嘴说什么,但看到许文那张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文走到索菲亚面前,抬起手一拳砸在她脸旁边的墙上。 “嘭”的一下,响声在地下室里迴荡。 “咱们应该好好聊聊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罗杰是什么关係?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索菲亚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从九號出来的时候,听到你们的人说,你一直在局里忙活,根本没有出去过。 那一刻我觉得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就是他们的走狗。” “但是在会议室里,我和你对视的时候,你的眼神却告诉我,你已经准备好了。 在之后你开枪的时候,你战斗的时候,你没有犹豫。 你帮我吸引注意力,让我有机会看到织网者二阶超频的启动方式。” “后来我仔细復盘了从第一次见到你以后所有的行为,我发现你一直在引导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从你第一次向我心臟开枪注射织网者开始。你说是为了监控我,但你真的只是在监控吗? 如果我没猜错,只有將织网者注射入心臟才有战斗能力对么?而普通的肌肉植入只有监室和惩罚的作用。 还有你提醒我『守规矩』,是在暗示我什么?” 索菲亚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李青变成异变体那天,正好出现在十六楼,正好把我引到罗杰的办公室,那真的是巧合吗? 是不是你把他变成了那个样子? 是不是你把他放在那里的? 是不是你在用他引导我去发现拆线针和《万事处理手册》?” 索菲亚没有说话。 “还有在友爱三路666號的时候。”许文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明明身手那么好,明明在归还者启动的情况下可以抓住我。 但你却故意放我和胡天走。 你开枪的时候,每一枪都避开了要害。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现在我是知道了,你就是故意的。” “这次也是。”他指著那张凌乱的实验台,“你怎么知道关於织网者二阶超频的事情?你怎么会配置抑制药? 你为什么会知道?” 他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索菲亚的脸。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些事情?你的目的是什么?”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胡天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索菲亚沉默了良久终於开口了。 “你朋友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许文皱起眉头:“什么?” “我说,你朋友那件事不是我做的。”索菲亚抬起眼,看著他,“那个变成异变体的人。 不是我把他变成那样的。” 她顿了顿。 “我只是发现了他,发现他已经变成了异变体。然后我將计就计,利用他把你引到罗杰的办公室。” “如果没有他,我也会出现或者想別的办法將你引到罗杰的办公室。” “还有,清除其他人关於他的记忆,也不是我做的。” 许文盯著她,没有说话。 “还有吗?”他问。 索菲亚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都对,我確实从一开始就在引导你。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罗杰的死亡现场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 不是因为你是凶手,是因为我知道你是罗杰选中的人。” 她看著许文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 “因为这是罗杰生前交代给我的任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会有一个人出现。 那个人会迷茫,会恐惧,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得喘不过气。他让我引导他,保护他,帮他完成他该完成的事。” 许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到底是谁?你和罗杰是什么关係?” 索菲亚看著许文,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几滴眼泪在里面不停地打转。 “我是秩序维护局首席调查员,索菲亚·v·罗斯,序列六。” “罗杰……是我的爱人。” 第56章 无理要求(求追读,月票) “……” “……” “……” “什么?爱人?” “你是说……你们……你和罗杰……” 许文的手还撑在墙上,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狠劲。 他就那样僵在那里,盯著索菲亚,脑子里一片空白。 爱人。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本以为罗杰和索菲亚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是一条战线的战友。 最多是上下级,或者是某种类似於师徒的关係。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因为这个社会体系里,根本不存在这种关係。 没有生育,就没有家庭。没有家庭,就没有婚姻。 没有婚姻,那什么“爱人”、“情侣”之类的东西,按理说根本就不该存在。 当然了,罗杰是五十一区的管理者之一,本身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他想玩点擦边球,似乎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索菲亚看著他,没有解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旧是一片平静。 “大哥,啥是爱人?” 胡天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充满了好奇。 “大人说话,小孩儿別插嘴!”许文没好气地把他懟了回去。 胡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许文转回头看著索菲亚。 “行,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係。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反而要这么折腾我?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多少次?” “你如果这么容易死,那就不配当他选中的人了。 还有,我没有办法一下子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告诉你。 你想像一下,如果一个陌生人告诉你很多超过你认知的事情,並让你起来反抗社会你会怎么想? 那样你不仅接受不了,甚至可能举报我然后投敌。” “罗杰说过,好奇心和求知慾是人类最可贵的品质。” “所有的真相必须由你自己慢慢发掘。发现真相,了解真相,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样你才能接受你的使命,接受你的任务。” 许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为什么是我?” 索菲亚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是罗杰选中的。他只告诉我要引导你,保护你,帮你完成你该完成的事。至於为什么是你……” 她看著许文,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 许文沉默了。 “所以……他到底要我做什么?” 索菲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世界疯了,圣哥也疯了。这一切都是“秩序”带来的。 罗杰想要这个世界恢復正常。” 许文听著这话,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个世界疯了?没错,確实不正常,处处都是诡异。” 他抬起头,看著索菲亚。 “索菲亚,你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索菲亚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秩序者的降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就是因为罗杰!” 他的声音突然炸开,在地下室里迴荡。 胡天嚇得一个激灵,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许文小声一点,別把外面的人引来。 但看到许文那张要吃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索菲亚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因为他?” “就是因为他!他把织网者开发得那么厉害!他引起了世界大战!他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他把那些名为秩序者的邪物召唤到了这个星球上!” 话音刚落,索菲亚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愤怒和警惕的表情。 她的身体绷紧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你不要污衊罗杰。行为记录仪是一百三十年前才被发明出来並应用的。 罗杰生於二十年前,他怎么可能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人?” 她盯著许文,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敌意。 “你如果再侮辱他,小心我对你动手。” 索菲亚的反应是真的。她应该不知道,罗杰没有告诉她。 许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慢慢地原地坐了下来。 和索菲亚对坐著。 “好,我把刚才看到的告诉你。” 许文开始讲述他晕倒后进入的那个世界。 讲他变成了十岁的孩子,讲妈妈带他去游乐场,讲那些会呼吸的建筑和像鱼一样游动的飞行器。 讲他变成十七八岁的少年,讲织网者变成了每个人的標配,讲他和朋友坐在天台上喝可乐,讲妈妈拒绝使用织网者。 讲他进入织网者科技,讲他发现那些代码完美得不像是人类写的,讲他发明了拆线针,讲他把两枚织网者同时植入士兵体內。 讲战爭,讲那些发光的小点,讲三万人死在战场上,讲总统跑了,讲他跑回家乡,在废墟里挖出妈妈。 讲那座坟墓,讲他跪在雨里,讲他举起拆线针要刺进自己的太阳穴。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索菲亚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胡天蹲在角落里,听得眼睛都直了。 “然后呢?大哥?”他忍不住问。 许文摇了摇头。 “没有然后。”他说,“到这里我就醒了。” 胡天眨了眨眼,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大哥,”他小心翼翼地说,“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你做的一场梦而已? 就是你晕倒之后,脑子太混乱了,自己编出来的故事?” “不是梦,那绝对不是梦!那种真实感和梦不一样!” 他看著索菲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罗杰的记忆,也许这也是罗杰故意留给我的,也许是个意外。 但那些记忆是真的,我能感觉到,那些画面,那些情绪,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和绝望。” “他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事情,我也確实不知道这是梦,还是他的计划。”索菲亚说道。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把你当成了他的继任者,你都要完成他的遗愿。” “无论是赎罪还是拯救。” “他选择了你,代表他信任你。” “呵呵,你们这些人真是。”许文冷笑道。 “他选择了我,他信任我,我必须完成他的遗愿……你们问过我的意见么?” “他是我爹还是我儿子?我凭什么要听他的?我欠他的?” “我就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大学生!我根本就不属於这里!” “他犯的大错,凭什么要我来帮他擦屁股?” 第57章 办法(求追读,月票) 听著许文的质问,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了。 “你说的对,如果把我换做是你,也会闹情绪,也会不高兴,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你现在的处境已经被逼到这里了,你不得不做了。” “你现在已经犯了重罪,杀人,越狱,破坏公物,袭击执法人员。 隨便哪一条,都够你在监狱里住一辈子。 运气好的话,死得快一点。运气不好的话……” “你见过那些在九號房待了三个月的人吗?我见过。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许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不逃命,又能怎么样?” 许文盯著她,忽然笑了。 “逃命?我为什么要逃?” “我现在就可以出去,找里昂自首。把我知道的那些秘密,全都告诉他。” “为了活下去,这么做不丟人吧?”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飘过来。 “那个……大哥……” 胡天缩在墙角,他举著一只手,像课堂上想发言又怕被骂的小学生。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三十二区找父亲的吗?” 许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闭嘴,现在不是你说话的时候。” 胡天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许文转回头,继续盯著索菲亚。 “你如果去自首,等待你的不是自由,是噩梦。” “我在秩序维护局工作了七年。七年里,我见过太多人,以为自己能谈条件的,以为自己手里有筹码的,以为可以用秘密换命的。”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里人命不值钱。” “你信任我,你必须信任我,因为我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许文冷笑道:“信任你?凭什么?你们一直把我当猴耍,还要我信任你?” 索菲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文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我大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凭我身上的东西,別的做不到,逃跑活下来总能做到吧?” 索菲亚本就不善言辞,那些审讯室里的话术,那些套取口供的技巧,在真正的交锋面前毫无用处。 而许文的话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她找不到反驳的破绽。 地下室里陷入僵持。 然后,在许文震惊的目光中,索菲亚动了。 她弯下腰。 跪了下去。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直接磕在地面上。 “誒???”许文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伸手想把她扶起来,但索菲亚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走那些路都是死路。” “但我相信罗杰。” “他选了十二年。他等了一辈子。他放弃了一切,包括我,包括他自己的命最后选中了你。” “他不会看错人。” “我求你。” 她的额头重新磕在地上。 “替他把这件事做完。” “我求你了。” 许文站在那里,看著跪在地上的索菲亚,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要道德绑架我。” “我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道德绑架没用,感情牌也没用。 我跟你非亲非故,罗杰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你想要我卖命,就得拿出让我动心的东西。” 索菲亚缓缓抬起头。 “你想要什么?” 许文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回家。” “你们把我从哪里弄来的,就把我送回哪儿去。我的世界,我的生活,我的爸妈。 我要回去。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做完之后,送我回去。” 索菲亚站起来,她的脸上又恢復了平静。 “好。一言为定。” 许文愣住了。 “……什么?” “我说,好。一言为定。” “你知道我从哪儿来的?你知道怎么送我回去?” “我知道。” “可你刚才还说不认识我!” “没错,我是不认识你。但罗杰告诉过我你的身份和底细。” “那你说,我听听,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许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等咱们到了三十二区,我会一点一点跟你说清楚。”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还是那句话,不能把真相一次性地告诉你。” “三十二区?”他换了个问题,“你也要去三十二区?” “没错。”索菲亚点头,“前期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去三十二区,找一个人。” “谁?” “段承。” 段承他记得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三十二区长官。 “他还没死?” “既然让咱们去找,那必然是没死。” “找他干什么?” “他那里藏著可以顛覆世界的秘密。三十二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遭到那场大祸的。” 许文沉默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自首、什么躲起来苟活,其实都是气话。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去找罗震,落在他手里,比死还难受。 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躲一辈子。 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穿越者,被莫名其妙扔进这个鬼地方,被莫名其妙捲入这些破事,被莫名其妙推著往前走? 可现在,索菲亚告诉他,她能送他回家。 如果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身影。 “胡天!” “我让你找离开这里的办法,你找得怎么样了?” 胡天愣了一下,然后“蹭”地站起来。 “报告大哥!我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是!”胡天赶紧补充,生怕许文发火,“但是我想到了一个事情!” “说。” “那两个特派官。他们既然是从中央一区来的,那必然不会是从海里游过来的吧?” 胡天继续说道:“飞机啊!大哥!他们肯定有飞机!或者船,或者別的什么东西!只要找到他们坐过来的交通工具那咱们不就能离开这里了吗!”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许文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小子,总算聪明了一回。” 第58章 存在频率压制(求追读,月票) “你知道他们的飞机在哪儿?”许文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摇了摇头:“不知道,那种级別的交通工具,不会隨便停在显眼的地方。” “那怎么办?” “去调查,里昂和克莱尔来五十一区这么久,总会有痕跡留下。 他们的交通工具需要维护,需要补给,需要人员看守只要有心,总能找到。” 许文皱了皱眉:“你这样出去,不怕被抓?” “不会,因为我会易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样许文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管膏状物,几个小刷子,还有几片很薄的、肉色的东西。 “七年的调查员不是白当的。”她说,“进进出出那些危险的地方,总得有点保命的本事。” “等天亮了,我就出去。” 许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地下室里陷入了一阵尷尬的沉默。 许文坐在地上,背靠著书架,百无聊赖地打量著这个狭小的空间。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索菲亚在看他。 每次他抬头,她就移开目光; 每次他低头,那目光就又落回来。 许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餵。”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索菲亚抬起眼。 “你跟罗杰是怎么认识的?” “七年前,一次区域协调会议上。” “那时候我没有其他的想法,每天按部就班地执行任务,从不质疑任何事。 但那一天,台上的人在讲什么『秩序的光辉』,讲什么『圣哥的指引』,我听著听著,忽然觉得噁心。” “我觉得不对,这个世界不对,那些话不对,我每天在做的事不对。” “然后我看到他了。” “罗杰?” “他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隔著那么多人,隔著那么远的距离,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就那一眼,我就知道,他和我想的一样。” 许文没有说话。 索菲亚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 “后来我们开始私下见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约会的场所,都是些没人会去的地方。废弃的仓库,偏僻的巷道,深夜里空无一人的天台。”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总带著一本书,旧世界的书。我们並排坐著,他给我念那些书里的故事,念那些早就被抹去的名字,念那些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东西。”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和他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 许文看著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看起来非常冷漠、让人捉摸不透的。而此刻脸上那种柔软的表情,让他有些不敢直视。 他换了个话题。 “罗杰是怎么死的?” 说到这里,索菲亚的表情显得很落寞。 “他病了。” “病得很严重?” “很严重,他的身体支撑不到看见光明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看著许文。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一个机会。” 许文沉默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万事处理手册》,翻到之前没看完的那一页。 二阶超频的启动方式下面,那行被中断的文字,此刻清晰地浮现著: 【需配合浓度为78%的神经稳定剂,在激活前30秒注入心臟。 低於此浓度,超频结束后细胞將不可逆枯竭; 高於此浓度,心臟將无法承受负荷,当场骤停。】 许文盯著那行字,后脊一阵发凉。 他当时什么都没准备,就那么硬生生启动了二阶超频。 如果不是索菲亚在这里…… “你运气好。你抢回来的神经稳定剂够多,浓度也够。我用了差不多一整包,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许文抬起头。 “你抢回来的那些药,如果只是对抗普通惩罚和一阶超频是够的,但要维持二阶超频的代价,用不了几次。” “而且二阶超频副作用极大。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了一次超负荷运转,再来一次,谁也保证不了会发生什么。最好不要乱用。” 许文点了点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两遍,才合上手册。 又是一阵沉默。 索菲亚站起身从盒子里拿出那些瓶瓶罐罐打扮了起来。 前后不到五分钟。 索菲亚转过身。 许文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三十多岁,皮肤粗糙,五官普通,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疲態。 “我去!”胡天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 索菲亚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些工具收回盒子里,揣进口袋。 “我现在出去。”她说,“调查飞机的位置等我消息。” 地下室里又安静下来。 许文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那本《万事处理手册》,又拿出那支笔。 他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 他写下第一个问题: 【是不是罗森·罗杰將秩序者召唤来的?】 笔尖刚落,字跡浮现: 【查无相关信息。】 许文皱了皱眉。 他换了个说法: 【是不是罗森·罗杰导致了世界发生了巨变?】 这一次,回答来得很快: 【是】 果然是他。 他继续写下第三个问题: 【请告诉我织网者的由来,以及它的全部功能。】 这一次,手册出现了让人出乎意料的字跡: 【权限不足,请插入更高级別的钥匙卡。】 许文愣住了。 更高级別的钥匙卡? 他手里这枚从罗杰胸牌里取出的金属片,不是最高权限? 【如何启动织网者三阶超频?】 回答更快了: 【权限不足,请插入更高级別的钥匙卡。】 许文的眉头拧成一团。 【从哪里可以获得更高级別的钥匙卡?】 【权限不足。请插入更高级別的钥匙卡。】 “操!” 许文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 话音刚落,下体传来一阵刺痛,是行为记录仪的惩戒。 接著他想起了在会议室里,他强控住几十人的场面,於是继续写道: “我启动织网者二阶超频之后,出现了奇怪的景象。我感觉除了我之外,所有人的时间都停止了。 所有人凝固在原地,整个会议室像一幅定格的画。 但我自己却可以自由移动,可当我远离他们之后,那些人才恢復正常,这是为什么?” 【织网者二阶超频的本质,是极度压榨宿主体內每一个细胞的能量储备,使其在极短时间內爆发出超越人类极限的感知与行动能力。 这种压榨並非均匀释放。当你的身体进入超频状態时,细胞能量会以特定的频率向外辐射。】 【根据你的描述,我推测你体內的能量溢出形成了一个以你为中心的、能量高度密集的球形空间。 在这个空间內,你的存在频率与其他人的细胞產生了强烈的排斥效应。】 【简单来说:不是时间停止了,而是你的感知与行动被加速到极致; 同时,那些外溢的能量在你周围形成了一层“屏障”,这层屏障与他人的细胞本能地相互排斥,导致他们的身体和意识在那一瞬间被“冻结”。】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歷史上只有极少数二阶超频的激活者报告过类似体验。 医学上称之为“时空感知错位综合徵”,但更准確的描述叫做是“存在频率压制”。】 第59章 生命秩序中心 (亲爱的读者们,目前这本书还能在新书榜停留大概一周左右,为了冲榜从现在开始每100张月票加更一章,上不封顶。特此通知,谢谢大家) 存在频率压制? 这名字別说还挺带感,听起来像是某本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主角设定。 这应该也算万中无一的罕见天赋,他倒是觉醒了。 许文继续在手册上写道: “有多少人启动织网者二阶超频后失去了意识?变成异变体的比例是多少?” 字跡缓缓浮现,比刚才更慢,像是在从某个庞大的资料库里调取信息。 【根据可查询到的军方记录(档案编號:x2-107至x2-893),因启动织网者二阶超频导致细胞过载、当场失去意识的比例为27.9%。 其中,最终演变为异变体的比例为2%。】 许文鬆了口气。 27.9%昏迷,2%异变体,这比例看起来也不算太高嘛。他运气一向不错,问题不大。 然后他看到了下一行字。 【特別备註:上述统计数据不包含“存在频率压制”觉醒者样本。 该类样本数量极少,总计十七例。】 许文的眼睛往下扫。 【根据可查记录,所有十七例觉醒者,在启动二阶超频后,均於不確定的时间內演变为异变体,无例外。 变异时间因启动次数和个体差异而异。】 他的手指僵住了。 无一例外。 许文拿笔的手开始颤抖。 十七个人,十七个觉醒者,十七个全变成了怪物。 那他是第十八个? 他的人生,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他寧愿现在就死,也不愿意变成那种没有五官的、扭曲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怪物。 许文猛地提笔: “有没有阻止或者减缓成为异变体的办法?” 【权限不足,请插入更高级別的钥匙卡。】 “我cnm!” 许文一把抓起那本手册,用尽全身力气朝墙上砸去。 隨后赶紧吞下一粒神经稳定剂。 他现在只想找到罗杰的坟,把他挖出来,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而胡天今晚见识了太多许文一惊一乍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甚至懒得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起身,走过去把手册捡起来,放回许文面前的桌上。 一句话没说。 然后又跑回角落,继续翻他那本旧世界的小说《秩序乌托邦》。 许文深吸一口气,愤怒没用,砸东西还得吃药。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 他想起了胡旭对的日记,这也算在这个世界里能了解到本质的东西之一了。 上次只看了第一本,还有两本没翻。 他走过去,把手册放好,然后找出了胡旭的日记本。 翻开第二本第一页,內容和他之前看过的差不多,记录旧世界藏书的来源,写他对那些书的感悟,偶尔夹杂一些对现实世界的吐槽。 胡旭是个有文化的人,那些批註写得很有深度,看得出他对旧世界文明的嚮往和痴迷。 许文一页一页翻过去。 越往后,字跡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失控。 最开始只是偶尔几个字写得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酸了,懒得好好写。 后来是一行一行的歪斜,像是纸没放正。 再后来,整页整页都变得难以辨认。 那些句子也开始不对劲了。 有些话,前言不搭后语。 有些话,反覆写同一句,写了一整页。 有些话,写到一半就断了。 许文猜测,那时候胡旭的精神状態一定出了问题。 但胡天说过,胡旭失踪之前的那段时间,並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那就只能说明,他掩饰得太好了。 在外面,他依旧是那个儒雅温和的序列九,是胡天崇拜的“父亲”。 但在日记这种私密的领域,他不需要偽装。 那些崩溃的、疯狂的、见不得人的念头,全都写在这里。 许文翻到中间部分,字跡已经凌乱到几乎无法辨认。 他眯著眼睛,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猜,像在破解密码。 “我去了秩序生命中心,今天终於去了,他们说这是正常流程。 每一个诞生者都要走一遍,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这里划掉了一大段。 不是用笔划掉,是直接用墨水涂黑了,完全看不清下面写了什么。 下一页: “他们骗了我们,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复製品。 是旧世界那些人的复製品,一遍一遍,循环。,知道多少次了,我是什么? 我是谁?我还是人吗?我算人吗?我算是人吗?人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是什么?” 再下一页: “她笑了,那个工作人员笑了。她说这是第37批。37。我数了。37批。每一批一万人。一万人。都是复製品。都是。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人吗?有人会复製人吗?有人会把复製品当人吗?他们当人吗?我当人吗?你当人吗?你你你你你……” 后面的字跡完全失控了,只剩下一堆重复的“你”字,密密麻麻排满了一整页。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字跡稍微平稳了一些,但內容更加诡异: “今天我躲在里面。没出来。等到晚上。我想看看。我必须看看。那些……那些东西……晚上会发生什么。 我必须知道。我必须知道真相。我必须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 许文微微皱眉。 胡旭躲在秩序生命中心里,等到了晚上。 他看到了什么? 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的字跡,几乎无法辨认。墨水洇成一团一团的,有些地方甚至不是字,是线条,是涂鸦。 许文努力分辨了很久,终於认出几行: “灯灭了。全灭了。白天那些灯,那些亮的灯,全灭了。只剩那些培养皿。培养皿自己会发光。绿的。蓝的。红的。很多顏色。像星星。但星星不会动。那些东西会动。”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爬。” 后面被涂掉了。 再下一页: “我听到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从那些培养皿里传出来的。他们在喊。在叫。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我听懂了。他们说……他们说……” 又被涂掉了。 再下一页: “我跑到了最深的那一层。那里白天没人。晚上也没人。但我听到了。那边有声音。那边有东西。我推开一扇门。又一扇门。又一扇门。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深到我数不清了。” 字跡到这里完全失控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词语: “爬……蠕动……黏糊糊的……眼睛……好多眼睛……它们在看我……” “不对!它们不是在看我!它们是在……是在……” “培育室……那间培育室……门没锁……我推开了……” “满地都是。满地都是那些东西。在爬。但它们在动。它们在看我。它们……” 字跡断了。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是几行勉强能看清的字,但已经完全语无伦次: “別吃那个。別吃。別。吃了就出不去。但不吃也出不去。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说要吃。不吃不行。那是我们的人。是我,是他,是你,是我。 怎么能吃。怎么能吃自己的。怎么能吃自己的……孩子……” 第60章 叛徒 许文翻过那几页前言不搭后语的文字还有些心有余悸。 他不知道胡旭到底经歷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胡旭是序列九,在这个位置的人,基因一定很优秀。 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都不会差。 能让他崩溃成这个样子,那场景该有多震撼?该有多恐怖? 许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东西,因为目前看来跟他没什么关係。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索菲亚回来,找到那架飞机,离开这个鬼地方。 其他的事,等到了三十二区再说。 他放下第二本日记,拿起了第三本。 第三本比前两本薄得多,封面上还有几滴乾涸的褐色污渍许文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翻开第一页,他愣了一下。 没有字。 全是画。 刚开始的几页,还算正常。 是一些素描,线条流畅,构图精准,显然是有些功底的人画的。 有临摹的旧世界名画,断臂的维纳斯,大卫的雕像,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风景和人物。 而翻过十几页,画风开始变了。 临摹的画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尸体。 动物的尸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只兔子,肚子被剖开,內臟流了一地。 然后是腐烂。 那些尸体开始腐烂。 皮肉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上长满了眼睛。眼睛里有虫子在蠕动。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某种他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 一团肉。 不,不是一团,是很多团。 它们堆叠在一起,彼此融合,又彼此撕咬。 有的长著婴儿的头,但婴儿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嘴里满是尖牙。 有的长著章鱼的触手,但触手的末端不是吸盘,是眼睛。 再下一页。 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但四肢被拉长了,长得不像话。 那些手臂和腿像绳子一样,在地上盘成一圈又一圈。 身体的正中央,长著一张脸。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画的是一幅室內场景。 背景是一个房间,光线很暗,但能看出是某种类似教堂的地方。 正中央,掛著一个十字架。 但十字架上钉著的,不是耶穌。 是一个女人。 她被倒掛著,手脚都被绑在十字架上,头朝下,脚朝上。 她的身体赤裸,皮肤惨白,长长的头髮垂下来,几乎拖到地面。 她的脸朝著画面外,眼睛睁得很大,竟然有一丝挑逗和嫵媚。 她的嘴张得很大,许文盯著那张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嘴里往外钻。 许文猛地合上日记。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他只知道,那些画面好像有魔法,在他脑海里反覆播放,怎么也甩不掉。 胡旭是在什么状態下画出这些东西的? 他是不是精神分裂? 胡旭深受旧世界文化的影响,却活在这个扭曲的时代。 他的思想和身体,无时无刻不在被折磨、被否定。 他嚮往正常的生活,嚮往家庭,嚮往孩子,但这个世界里,没有这些东西。 所以他才会画出这些。 那是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渴望,纠缠在一起,发酵成这些扭曲的怪物。 许文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胡天还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看著那本《秩序乌托邦》。 许文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这些东西给胡天看?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 是他父亲亲手画的,他有权利知道。 但…… 许文摇了摇头。 胡天的心智不成熟。 他那么崇拜胡旭,那么信任胡旭,把他当成世界上最完美的人。 如果现在让他看到这些东西,看到胡旭疯狂的另一面。 这孩子会撑不住的。 许文把那本日记合上,放回那堆杂物里,用別的书盖住。 他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累。 他走到那张破毯子前,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养足精神,等索菲亚回来。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许文猛地睁开眼睛,所有的困意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脚步声很乱,很急,不止一个人,应该有是很多人。 那些人正在外面跑动,喊叫,翻找东西。 胡天也听到了。 他放下书,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地看向许文。 许文伸出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胡天点点头,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许文从毯子上爬起来,赤著脚,儘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到那扇暗门前。 他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外面的声音清晰起来。 “快!给我仔细地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那是保罗的声音。 “是!”好几声回应,杂乱的脚步声更密集了。 许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查到了胡天和胡旭的关係? 还是因为索菲亚被抓,把他们供了出来? 秩序维护局的手段他是体会过的。 要不是因为索菲亚在那杯咖啡里提前放了神经稳定剂,他根本撑不住。 外面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匯报。 许文仔细听著,试图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有没有克莱尔或者里昂。 他最怕的就是那两个人,怕他们手里的归还者。 他可以对付那些小嘍囉。 一阶超频就够了。 但归还者一出,他就得玩命。 而玩命的结果,是变成怪物。 他不想变成怪物。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报告!没有!” “搜仔细了没?” “报告!搜得很仔细!每个房间都翻了,没有!” 沉默了几秒。 然后保罗的声音又响起来: “院子呢?这堆草是怎么回事?给我薅乾净!一寸都別放过!” “是。” “……” “……” “报告,这里好像……有一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