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符师开始修行》 第1章 青闕 青闕山坊市,洛氏符铺。 午后时分,屋內案几排开,符纸灵墨次第铺陈。 陆迟坐於角落一隅,身著深灰短衫,袖口高挽,神情凝定。眉眼清雋,却隱有疲態,眼下浮著一抹浅青,似是多日未得好眠。 他微微偏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忍著隱痛,眉头紧蹙。 案边响起脚步声,一名同伴靠近几步,低声问道:“陆兄,可是哪里不適?” 陆迟放下手指,神色未变,只道:“无妨,略有些头疼。” 那人闻言点头,似是习以为常,正待再说什么,忽听铺中门后隱有脚步传来,便识趣住口,转身去了。 门帘一掀,洛掌柜的踱步而出,身旁茶盏与蒲扇悬浮隨行,步履悠然,似不染尘气。 走至柜檯后,他倚身坐下,茶盏自动落手,轻抿一口,抬眼扫过屋內,淡声道:“都收收心,近日符事多,谁也別磨蹭。” 眾人闻言一凛,低头续笔,屋內重归安静。 陆迟亦提笔续画,只是眉心那点钝痛,始终未散。 『这头疼又犯了……今日才过半,已是第二回。』 『难不成真被这些符纸熏糊了脑子?』 他左手轻压符角,右手执符笔缓缓游走,蘸著灵砂灵墨,沿著符脚断纹一点点补全。 落笔极轻,灵砂顺著纹路吃进符纸,断口缓缓合拢。 待最后一线补全,符面微微一紧,纹路自然闭合。 “成了。” 陆迟將符举起,对光一照,面上不显,心里却鬆了半分。 隨后他將成符丟进竹盘,竹片轻轻一响。 案边还堆著一摞废符,符纹歪的、符脚卷的、被雨泡过的,全在这儿等著“续命”。 他在这符铺做的,是修补符籙的营生,又叫修符匠。 新符难画,需得传承与天资,一笔不慎便前功尽弃,寻常散修多是学不来。 修旧符却不一样,只需熟手细工,便能省下不少灵材,亦算一条活路。 陆迟在此做了三年,月月领些灵砂灵石,虽不丰厚,好在安稳。 此时铺里已有不少人各就其位,埋头做事。 靠墙一排长案,十几个修符匠各自埋头,刮旧砂、补符脚、描淡纹,符笔落下去沙沙作响。 陆迟又揉了揉太阳穴,隨即抬眼一瞥漏刻。 照这时辰,再做一两张,便该收工。 他却忽然想起一事。 洛掌柜曾隨口吩咐过一句,让他收工后別急著走,留一步单独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反倒更叫人犯疑。 好端端的,掌柜寻他作甚? 陆迟心里掠过这点疑惑,手上却未停,顺势又抽来两张废符,补脚、续纹,三两笔便稳住符意,压进竹盘。 不多时,漏刻已到。 眾人收拾案面,掀帘便散,脚步匆匆。 洛掌柜坐在柜檯后,抬眼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招:“陆小子,近前来。” 陆迟照旧把案头理净,在柜檯前两步外立住,静静候著。 洛掌柜一副老態,背微佝、鬢髮灰白,可却是练气六层的大修,落在坊市里,也算有名有姓。 符铺里这些修符匠多是练气三四层,陆迟也不过三层,平日里对他向来只敢敬著。 洛掌柜淡淡道:“你在老夫这铺子里,也有三年了,做事知分寸,不躁不慢,较之旁人,少许多虚功,老夫……很满意。” 『洛掌柜素来不轻许人,这般先褒后敘,莫不是要藉此加派符事。』 陆迟內心暗忖,面色恭谨:“晚辈不过循掌柜所授,不敢自矜。” 洛掌柜轻嘆一声:“近日符事纷至,市价却反被压得厉害,铺中合计,修符之资,须得下调些许,你可愿受?” 要我降薪?陆迟心头一沉,面露难色:“这……” 洛掌柜便又续道:“若不愿,也不必为难,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此处另有三十两灵砂,权作补偿。” 说罢,掌心一摊,便从储物袋掏出细碎的灵砂来。 『不是降符资,便是叫人走?』 『罢了,我不留,此行符资本就寡淡,再压一成,便只剩苦劳,不如另谋差事。』 陆迟沉吟过后,双手將灵砂收起,拱手道:“掌柜厚赐,晚辈受了。” 洛掌柜似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微微一怔,旋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未再多言,更无半句挽留,练气三层,於坊市而言,本就寻常至极,去一人,转眼便能补上。 没过多久,陆迟就走出了符铺,肩上还背著布包,包里是他的符笔旧物,还有三十两灵砂。 走出两条街,肩头那股紧劲才慢慢鬆开。 失业了! 陆迟方才思量得周全,可事到临头,如此仓促便被逐出铺门,离开一处做了三年的所在,心里终究难免发虚。 今日不过失了营生,灵石难继,修行迟滯……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明日將落得如何,谁又知晓? “不过……往后至少不受人掣肘,时间也由得自己。” 陆迟在心里把那点烦闷压下去,反倒生出几分自嘲的乐观来。 他如今好歹算踏进了修行门槛,比起前世今生在红尘里打滚已强上太多。 陆迟是一名穿越者,在修仙界本是凡人出身,家在乡野,一场灾病,父母先后没了,亲戚又推諉不接。 他好歹识文断字,便自寻些营生:替人抄写、记帐,间或递帖送信,勉强餬口。 也是那时候,他在一处破庙后头捡到一本无名功法,內容零零散散,竟是练气吐纳之术。 夹著几页粗浅的制符手诀与符脚画法,谈不上精妙,却极实用。 陆迟照著那法门修了些时日,意外测出灵根,引气入体,踏入练气,成了能使些小术的修仙者。 再后来,他便来到青闕山坊市,凭著那几页制符的本事,入了符铺,终於有了稳定的进项与去处。 原以为自此大道可期,呼风唤雨、御剑来去终有一日。 结果修行以来最熟练的,不是飞遁,不是斗法,而是守漏刻、赶工期、看掌柜脸色。 更要紧的是,这身子还爭气得很。 修士练气辟穀,短时间里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大碍。 再加上灵力一运,困意就像被压进丹田里,硬生生能扛著几天不合眼。 换在別处这该叫“道体精进”,落到铺子里,就成了掌柜眼里的福音,能多撑几班,就多撑几班。 日子一久,修的是道,过的却像被拴著干活的牲口。 如今一朝断了份例,脚下竟有些无所適从,可转念一想,束缚既解,时日也便归了自己。 或许倒能趁此空隙,真正尝一尝修行中那点自在的滋味。 沿著坊市外缘一路走,拐进一条窄巷,陆迟便回到了家。 其实就一间小屋,胜在离集市近。门框上贴著一圈淡青色的符纸,被风吹得边角微翘,却没半点杂音传出来。 那是坊市里最常见的静音符,不值钱,但管用,关上门,外头吵得翻天,屋里也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陆迟开门前,先低头看了眼门槛內侧,那里压著一张薄薄的示警符。 符面上两点硃砂如豆,正安安稳稳地並著,没有偏开半分。 他这才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 最近坊市不太平,盗修劫修时有出没,陆迟虽一穷二白,却也怕遇上閒得发慌的人盯上自己。 “还行。” 陆迟轻轻吐了口气,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喝了一口,胸口那股连轴转的疲意才算稍稍散开。 他隨即在床沿坐定,按著无名功法的吐纳法门收摄心神,气息一长一短地顺了下来,缓缓引那点微弱灵机入腹。 修符耗的那点灵力,铺子里赶工又不敢放开吐纳,丹田里早就空落落的。 他这一轮运功,先是把亏的补回来,免得明日抬手便觉发虚,顺带再磨一磨根基,能多攒半分,便多攒半分。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轻爆的声响,灵气沿著经络一点点游走,起初如细线牵扯,渐渐便顺滑起来,像是熟路。 待一轮运功完毕,他睁开眼,胸口那股闷滯散了大半,丹田也比先前更沉实几分。 “再照这个进度,两三个月……该能摸到练气四层了。” 陆迟笑意还没成形,心里那点热乎劲慢慢凉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根骨,只是下品灵根,再有两三个月到练气四层,听起来不慢,可若往后呢? 练气五层、六层、七层……又要多久? 他在心里飞快掂了掂,算不出个准数,只觉得屋里那盏灯仿佛又暗了一截。 至於“长生”二字,更像隔著雾的远山,连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一个说不出口的何年何月。 生在这世上,陆迟当然也想成仙、想长生,可路太远,日子又一天天磨人,过得看不见头,谁能不丧两分。 念头才落,脑袋里的胀痛却忽然重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推挤、敲打。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压上去,却压不住那股隱隱的钝痛,反而越发清晰。 陆迟皱了皱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这感觉来得古怪,自今日起便一直缠著,不像是劳累,也不像旧疾,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 他正想再深吸口气稳一稳,那胀痛却在一瞬间猛地一收。 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陆迟一怔,手还按在额角,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一亮。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无】 【当前可解锁】:符师(解锁中) 面板往下一滑,像翻开了一页新的內容。 【解锁任务:符师】 【解锁目標】: 【完成】:修符三张(已完成) 【完成】:首次成符一次 第2章 焚念 职业面板? 陆迟盯著那悬在眼前的光影,內心的惊愕退去后,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慢慢浮了上来。 那些字句、结构、提示方式,並未让他觉得突兀。 既然连前世的宿慧都会在某一刻忽然浮现,那么眼前多出一个职业面板,似乎也並非全然不可接受。 他心念微动,面板便隨之变化,收拢、展开,全无滯涩。 陆迟的目光很快落在那一行字上。 【当前可解锁】:符师(解锁中) 符师。 在坊市里混了三年,这个称呼他当然不陌生。 能绘新符者,符成一纸,可镇邪、破敌、护身,隨心起用,灵意久驻不散,方堪称一句“符师”。 至於修补旧符,不过是拾人牙慧,勉强餬口的手艺,连门槛都算不上。 陆迟很清楚这一点,也正因为清楚,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莫非……只要解锁了符师这个职业,就真能成为符师?』 符籙一道,在修仙百艺之中,入门门槛最为宽鬆。 炼丹需炉火相合,又看神魂底子,画符却只要备好符笔、符墨与符纸,场地亦不拘。 可真要走远,仍旧离不开传承与天赋。 若无年岁打磨,又缺几分悟性,终究只能停在门外,难窥堂奥。 可退一步想,就算不能立刻成符师,只要这所谓的职业解锁,能在他画符时给些指引,少走几分弯路,那也是极赚的事。 至少,比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多。 陆迟的视线下移,落在解锁目標上。 【修符三张(已完成)】 他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那应当就是在符铺里,他顺手补完的那三张废符。 至於剩下的…… 【首次成符一次】 陆迟盯著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成符之道,不在修补,而在自始至终,完整绘就一张可用的新符,绝非轻易可成。 他下意识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却又生出一线希望。 『若只画一张最简单的辟鼠符……听起来,似乎也不算太难。』 符纸符墨,他勉强还能凑出来。 至於符纹,如果只是不入品的辟鼠、除尘、净衣符,他这些年修符描过无数遍,早已烂熟於心,闭著眼也能想个七八分。 当然,辟鼠符这种东西,在坊市里向来不入流,画得出此符,也谈不上符师。 对修士而言,隨手一道小术便能驱虫避秽,谁会专门花灵钱买它? 多半是卖给凡人住户,或是铺子仓房用来防鼠害,图个省心。 可面板上写的却只是“首次成符一次”,並没说要画什么符,更没说要多高的品阶。 若它只认成符这一结果,那么哪怕是一张最不起眼的辟鼠符,只要符成,就该能算数…… 陆迟盯著那行字,心里那点谨慎与侥倖同时冒了头。 他不再迟疑,解开布包,取出灵砂、符笔,旋即再俯身,从床下拖出一只薄木匣,掀盖,里头整整压著几张符纸。 並非什么名贵货色,却也不是粗劣之物,只是坊市里最常见的符纸。 纸性韧而不脆,纹理细密,吃墨不散,承些许灵意亦足够。 平日修符匠多用不著,落在他这间小屋里,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陆迟指腹轻按纸角,记忆便悄然翻上来。 当年他曾起过念头,想著自己在符铺里日日描纹补脚,见得多了,或许真有那点天分,回家练上几次,便能摸到符师的门槛。 可纸耗了不少,墨也磨过几回,画来画去终究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仍是门外之人。 后来便收了心思,却仍留了几张符纸,像是留著一线余念,不肯彻底断尽。 如今,这几张纸倒成了他手里唯一能用的底子。 陆迟並未急著落笔,先端坐片刻,收敛心神,吐纳引息,依著练气功诀缓缓行功。 气入丹田,转走经络,如水循渠。 两周天行完,胸中那点浮躁才被压下去,指尖也渐渐稳住。 这才起身研墨。 他將符笔搁在一旁,取出小砚,滴了两滴清水,磨得极慢,声细如蚕食。 待墨色將起,他又从袖底摸出一小撮灵砂,捻在指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撒入砚中。 灵砂是灵石磨损后的细屑,炼去杂质,尚存一缕灵性。 五十两灵砂,便可折一枚下品灵石。 於修士而言,其既可作小额往来之资,也能入药、入阵、入符,虽不如灵石通透,却最经用,也最捨不得浪费。 陆迟看著那一点灵砂化入墨中,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点砂,够他几日吐纳换气。 如今却要倒进砚里,成与不成,都要见底。 “一分付出,便该有一分回报……古人之言,莫要欺我。” 陆迟提笔,不再犹豫。 辟鼠符是最常见的符籙之一,纹路不繁,他照著记在心里的走向,竟一笔到底,符首、符身、符脚连成一气。 最后收笔时,符面微微一紧,墨纹像被什么扣住,灵意伏在纸里,隱隱成环。 “竟一次就成。” 陆迟指尖顿了顿,心里飞快转过几念:是自己心神更稳?还是那面板暗里改了根骨?又或是……纯粹走了狗运,呃,感觉这个可能更大。 他没再深想,只盯著那张成符,缓缓吐出一口气。 符成了就好。 陆迟意念一动,眼前界面无声浮现,他目光一扫,心口隨之一沉又一跳。 【职业已解锁:符师】 【职业根性获取:熟门】 【获得天赋:焚念】 陆迟心念一动,界面隨之展开。 【职业:符师】 【等级:lv.1(0/30)】 【根性:熟门】:凡经手之符,皆可积累熟练,熟练既深,落笔自顺,走气自稳,成符更易,耗灵亦省。 【天赋:焚念】:可暂耗心神,摄意归笔,用於闯关落符,原本难成之符,亦可强作其形,然事毕神疲意倦,须静养调息。 面板字跡淡去,屋里灯火却像亮了半分。 “原来如此……面板职业一经解锁,便会隨之衍生与之相应的天赋,往后每升一级,亦会再添一项新天赋。” “至於【根性】,更像是此业立身的根柢,自职业开启之日起便常驻加持,不须催动,时时在身。” “嗯……其实就像是被动技能,所谓职业面板,与前世那些游戏里的设定,倒有几分相似。” 陆迟静坐片刻,心神却异常清明,先扫了一眼熟练度那一栏。 【辟鼠符·入门:熟练度 10/100】 数字虽小,却叫他心里一跳。 往后不论画什么符,都有了看得见的进度,次次落笔皆可见长,著实省心。 隨后,他的目光落到那行天赋神通上。 【焚念】 『索性当下验一验。』 陆迟心念一沉。 顷刻间,识海里像有一线热意骤然绷紧,神思隨之收束得极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换上一张新符纸,蘸墨提笔,心神內敛,默诵欲成之符。 天赋加持之下,手稳意定,那份顺手几乎立时可感。 他心里多了底,却並不妄进,念头一转,心底便定下一个最合宜的试手之选: 冰矢符! 此符乃一阶符籙,符意凝寒,起用之时不见火光雷声,只听破空一线,寒矢如箭,直取近处。 若对方护体灵光未成、或只是薄薄一层,便如被冷箭攒射,皮肉立见血线,寒意趁势侵入,经脉一滯,四肢发僵。 陆迟在符铺做修符匠时,修过的冰矢符不知多少。 此等符籙在洛氏符铺里,本就是常备的走量货色,卖给散修、灵农护身,或坊市外行路防险,用得最勤。 残纹断笔看得多了,他倒也记得几处分叉与收束的形態。 只是那终究是见过,並非能画,记得零碎,缺的却是全貌与章法。 然而此刻心念一定,天赋加持便如暗潮推舟。 他脑海里那点模糊印象,像被人一寸寸擦亮: 符首如何点寒、符脉如何引势、符脚如何收尾,诸般纹理层层铺开,竟清晰得近乎刺眼。 更妙的是,不止如此: 起笔需沉、转折要疾,某处该压墨藏锋,某处要提腕露意,哪一笔牵寒,哪一折锁滯,皆在心中自成次序。 陆迟不再迟疑,腕下一沉,笔锋落纸。 第一笔如钉,第二笔如引,墨线时重时轻,转折处却无半分滯涩,符纹在符纸上铺陈开来,宛如早已练过千百回。 待最后一笔收脚,笔锋轻提,墨意自止…… 竟是一气呵成。 “成了!”陆迟目光一凝,心头髮热。 这是一张全新的冰矢符,符纹一收一放,寒意浅藏,却仍能透出几分刺骨的利落。 在坊市里,成色过得去的,最少值个三四十两灵砂,若是符铺里出的,更是顶一枚下品灵石出头。 他喉间轻动:“虽只是一阶下品,用来换些灵砂却已绰绰有余……我竟真画出来了?” 欣喜不过片刻,陆迟便觉一股沉沉的疲惫从识海深处漫上来,眼皮像被铅坠拖住,连呼吸都懒得提。 他心里一凛,隨即明白过来,【焚念】的代价到了。 这疲惫並不伤经络,也不乱丹田灵机,更像是心神被榨乾后的虚乏,困意一层层压下,只要一闭眼,便能睡死过去。 陆迟不敢大意,强提一口灵力,压住手脚的发软,把那张冰矢符用符纸夹住,塞入布包最里层。 又在外头多缠了两道绳结,免得磕碰走气。 做完这些,他才扶著桌沿缓缓起身,绕屋一圈,把门閂按实,又摸了摸贴在门侧的警示符,符面灵意尚稳,未见散口。 他这才放下心来。 陆迟几乎是倒回床榻上,衣襟未解,手还搭在枕边,下一瞬,意识便被黑暗轻轻吞没。 第3章 聚灵 不知过了多久,陆迟猛地睁开眼。 屋顶的木樑映入眼帘,光线从窗纸外透进来,明亮而安静。 他心头第一念並非起身,而是意念一动,面板展开。 熟悉的界面浮现出来,数值、条目一一在列,没有崩散,没有错乱。 陆迟暗暗鬆了口气,確认昨夜的一切並非一场过分真实的梦。 目光隨即落在【符籙熟练度】一栏。 辟鼠符之下,赫然多出了一行。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符师lv.1(1/30)】 【冰矢符:入门(10/100)】 “成一符,便添十点熟练,另添一分职业经验……这般算来,岂非不消几日,便可再进一阶?” 陆迟呼吸一滯,还没等这份惊讶散去,一股更加清晰的感受从脑海中铺展开来: 笔锋如何起落,灵力怎样游走,符纹哪一处需收、哪一处当放,全都变得顺理成章,不需要再反覆推敲。 换句话说,藉助天赋,他已经真正获得了完整的冰矢符绘製之法。 至於不用【焚念】,能否一次成符……那就另说了。 饶是如此,陆迟仍忍不住心头一跳。 寻常符师想精进,既要苦修增进修为,又得四处求法、反覆揣摩更高阶符文与画法。 而他藉助天赋,却能硬生生越过这道门槛,往后许多难关,便少了一半。 陆迟怔了片刻,才察觉屋內光线有些异样,原来自己竟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识海之中虽仍有些许疲乏,却並未迟滯,念头转动尚算流畅,灵力提起时也只是略显绵软,並未出现昨日那种抽空般的虚乏。 陆迟心中默默掂量起来。 昨夜从成符到力竭,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睡上一夜,虽未尽復,却已能下地行走、运转灵力。 照这个恢復速度来看,只要不连著催动天赋,隔上一日稳妥行事,问题不大。 符师真正吃香的,从来不是一时爆发,而是这等稳定、可计的產出。 如此一来,只要节奏拿捏得当,稳稳噹噹地画符,慢慢积攒灵石与修为,这条路,反倒越走越清楚了。 “將来修为更进一步,【焚念】的反噬与消耗应当会隨之减轻,到那时,动用它的间隔,或许能再短一些。” 念头一定,陆迟反倒不急了,站在屋中略一整理,心里已盘算好去处。 先去坊市转一转,多备些符纸在家里,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毕竟照这个势头看,他这个“符师”的身份,迟早要坐实了。 念头刚起,门侧的警示符忽然轻轻一震,符面灵意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有人来了……陆迟眉梢一动,上前一步,伸手推开木门。 门外那人一身青布短衫,衣角带著几分田间的清爽灵气,神色温和而从容。 见门开了,他目光先在陆迟脸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笑来。 “你小子可算醒了,我还当你离了符铺,一时想不开,跑去香云楼寻欢作乐,把灵石都搭进去了呢。” 陆迟认出来人,对方名叫周谨言,比他年纪稍长,练气四层。 此人在青闕山山脚自有一亩灵田,种些灵稻、灵草,成熟后送去坊市售卖,算是正经的灵农行当。 两人会熟识,正是因他先前那层修符匠的身份。 周谨言灵田初成那阵,最头疼的便是灵气时聚时散,田间镇压用的符籙也经常磨损失效。 后来机缘巧合结识陆迟,便私下请他代修、补画些聚灵符与避虫符,专门贴在田埂与水渠处。 陆迟要价不高,一来二去,田里省心了,人情也越走越熟。 至於他口中的香云楼,乃是坐落在坊市东面的一间铺子,为坊市修士饮酒取乐之所,楼中多是姿色不俗的坤修。 那地方花费不低,又最易扰乱心神,陆迟向来敬而远之……自然,也只偶然去过一两回。 陆迟站在门內,与周谨言对视一眼,侧身让开,语气隨意:“屋外清冷,不若请周兄入內小坐片刻。” 周谨言也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边走边打量陆迟,嘖了一声: “我今早去洛氏符铺寻你,哪知没见著人。问了才晓得,你小子竟不在那儿了。” “洛老头还说你修符不成,出了岔子,自己掛不住脸才走的。” 他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不过些许风霜,算得甚么,你若无处去,来我灵田便是,与我一同打理。” 陆迟听到这里,心下已明白七八分,周谨言多半另有事相商,只是这“修符不成”四字,叫他不免起疑。 “他真这般说?”陆迟问。 “亲耳所闻,莫非有误?”周谨言反问。 陆迟指尖微微一顿,隨即便明白了。 洛掌柜把他赶走是真,可若叫人晓得是掌柜无情无义,传出去难免坏了符铺招牌,也寒了旁人心。 倒不如先把话说在他身上,推成“手上不济,出了岔子,自惭而去”,既保住铺子体面,又显得自己宽厚。 陆迟心底冷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好一个算盘。” 周谨言一怔,满脸不解。 陆迟轻轻一笑,语气平平,將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 “老贼!当真无耻!” 周谨言脸色当即涨红,拍腿骂道,转身便要拉陆迟,“走,寻他討个公道去!” 陆迟却摇了摇头,伸手拦住他。 那洛掌柜乃练气六层,已是坊市里站得住脚的人物,两人皆三层,纵並肩而上,也未必挡得住他一掌。 更別说,这洛氏符铺还是洛家的產业。 真闹將起来,公道未必討到,皮肉之苦却先落在身上。 周谨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半晌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长嘆一声:“憋屈。” 陆迟反倒笑了笑,他自己尚能按下心火,这周谨言却先炸了,確是直性情。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直问:“周兄今日登门,想来不止为此罢?” 周谨言这才想起此来正事,神色稍缓,眉间余火却未尽散,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符来,递了过去。 “我那块灵田近来聚灵缓滯,寻因之下,才发现是这张聚灵符出了岔子。” “本想再撑些时日,如今也拖不得了……我寻你来,是想请你替我修一修。” 陆迟接过一看,心下已知几分。 这张符他不陌生,正是符铺里常见的聚灵符。 用於聚拢灵气、滋养灵植,周谨言曾交过他两回,都是些符角破损、符纹略淡的旧符。 只是这一次,符纸已疲,纹理断得极深,且数处符脉不畅,像是曾被灵力冲涌过头,又勉强续使,早失了符意神韵。 再修,便如在旧屋断樑上补泥,今日撑得住,明日怕是整张塌下。 陆迟沉吟片刻,还是將符纸合起,递还过去:“此符……已不能再修。” 周谨言一怔,接过符纸,不死心地翻看两眼,嘴里却已泄了气:“只得重购一张?” 陆迟语气平缓,“换在寻常符匠手中,或许还能熬一熬,但以我看,修来也无益,灵效十不存一。你若信我,还是另购为妥。” “原来如此。” 周谨言闻言,像是被谁拿柴棍敲了下后脑勺,整个人都耷了下来,半响才蹙眉低声骂道: “只是……此符区区一阶下品,在那符铺里,偏要开到一枚整灵石!真当咱们这些散修灵田里刨出来的,全是金砂灵芝不成?” 他將那张废符收好,又嘆了口气,虽嘴上抱怨,倒也没撒泼,心里也清楚,真误了田里灵物成熟,才是得不偿失。 周谨言转而看向陆迟,犹豫了下,终还是道:“你如今……既也閒了下来,若不嫌弃,不如同我去田里伺弄些时日。” 在这坊市里,若断了灵石进项,又无门路可倚,修为自然难以寸进,还要承担租金之累。 他心里清楚这一点,显然是想拉陆迟一把。 陆迟怔了怔,隨即笑了笑,语气平静:“多谢周兄好意,我已有打算。” 周谨言狐疑地扫他一眼,眉梢微挑,似不太信。 他记得陆迟出身凡俗,来青闕山这几年也不与坊里那些人打交道,所谓打算,哪来得这样快? 他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多问,只道了句:“你若转念,田口那边常有人缺帮手,吱一声便成。” 周谨言毕竟是过来人,看得分明,只当陆迟心里不甘,在赌一口气。 陆迟未爭辩半句,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张废符,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既然能画冰矢符,那同为一阶的聚灵符,是否也可一试? 若是换在昨日,心里自不敢生此念头,可自他借【焚念】之技强成一张冰矢符之后,便有了些信心。 周谨言得空还得去符铺买符,一枚下品灵石起步,掌柜黑心些,连浮价也要掺上。 倒不如自己试著画上一张,折价卖与他。 聚灵符对灵农而言,本就是常用之物,消耗极快。 若能藉此搭上线,慢慢打开灵农这一条路,未必不能成一桩进项。 念至此处,陆迟心头已有计较,没急著说破,只是从布包里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周兄不妨看看这符,可堪入眼?” 第4章 灵米 周谨言接过一看,竟是张冰矢符,纸质平整,纹路锋寒,符脚处线意收束分明,隱隱透著灵意流转的痕跡。 他目光一凝,越看越觉惊奇,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成色……比符铺里那些还利落些!”他顿了顿,狐疑道,“此符从何处得来?莫不是你与某位符师有旧,专为你减价相授?” 陆迟笑了笑,未置可否,顺著说道:“周兄好眼力,確有位前辈偶有照拂,只是不便言明名號。” 他没有直接表示冰矢符出自己手,眼下尚未成符,话说得太满,反倒不妥。 待符成之时,自有分说之理。倘若未成,也好自作打消,省得徒增笑柄。 周谨言將信將疑,又低头看了看那符,道:“如此人物,倒叫人羡慕。” 陆迟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忽地一转,淡淡道: “若周兄不急,两日之后再来此处一趟,我或能再取一张聚灵符出来,成色应在伯仲之间,价钱自比符铺里低些。” 周谨言略作沉吟,终究点了点头:“那我两日后再来。” 修士计时不以凡俗为准,两日不过眨眼之间,他素知陆迟行事沉稳,倒也不觉难等。 只是心头那丝异样,却难以全然放下。 若陆迟真与某位符师结识,怎会连洛掌柜那关都过不得?被那般削符资、赶出铺门,又是何意? 其中蹊蹺,一时难解。他本想细问几句,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陆迟见他转身离去,目送片刻,这才敛了神色。 回到屋內,將冰矢符贴身携带,又將些许杂物理顺,便匆匆出门了。 他未忘正事,既已承下话头,符纸便须早作准备。家中虽有余存,也该再添些备用。 陆迟信步而行,转过两条街巷,便入了坊市集处。 此地早已人声熙攘,烟火与灵气杂陈,灵禽兽偶有低鸣,杂音却不扰人,只觉热闹中自有一份修道之地的分寸。 来往行人各具风姿,有披袈裟的僧人,有拄杖的道士,也有文生打扮的年轻修士,袖中藏符,行色匆匆。 空中偶见飞梭、法器之流掠过,多是不愿步行的练气高人,御物而来,气势不凡。 青闕山地处东越郡西境,隶属景昭国版图。 而景昭国又位於寰云洲南端偏东一隅,四面皆山,灵脉虽不丰厚,却地势通达,来往修士不断,自古便是散修聚居之地。 寰云洲为九洲之一,地广境遥,宗门林立,凡俗王朝亦多,修行者与凡人杂处而生,时有交涉,亦有衝突。 青闕山坊市虽小,却由洛、沈、韩三大修行世家共管,凡来此交易者,不论出身来歷,只要不犯坊规,皆可立足求生。 市中符纸、丹药、法器,应有尽有,多是低阶之物,专供练气之辈,偶有宝货现世,也常被人暗中哄抢,引得事端不断。 陆迟行於人流之中,目光所及,儘是异色人物,看得久了,心中微有触动。 在这寰云洲,修道之人千千万,宗门林立,王朝並存,有天资卓绝者,百年便踏入金丹。 也有人终生困於练气,只在坊市之间奔走討生。 自己不过是这芸芸眾生中极微的一粒尘沙,纵得机缘、踏上修行路,日后要走的,仍是九死一生之途。 凡事还是谨慎些好,低调行事,方能久安。 陆迟没有直奔那些铺面,那里价重多虚,卖的虽是成规货色,却早被人抬过几轮手,买来划不来。 他毕竟在洛氏符铺打磨多年,虽还未列名符师,可修符眼力却也养出些许来,不至於轻易受骗。 於是他脚下拐了几转,往集市西侧那条偏巷而去,那里多是些散修摆摊,物什杂驳,但也常有漏可捡。 刚拐入那偏巷不久,便有一缕香气飘来,清中带甘,似米非米,似香非香,叫人闻之便觉气息舒畅,丹田微暖。 陆迟鼻翼微动,心中一动:“是灵米。” 这灵米出自灵农,由食修以法火慢熬,不但可果腹,更可温养气机、缓解灵力淤阻,若长年服食,对练气修士大有裨益。 只是价重如金,他在坊市早有耳闻,却从未真正尝过。 只见一个小摊案上灵锅尚温,米香繚绕,几名身穿法衣的修士正围坐小桌边,低声言笑,气氛悠然。 陆迟脚步微顿,目光在那边停了一瞬,心中生出几分馋意,想起自己也许久未服辟穀丹,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如今身上灵石本就拮据,符纸尚未採买,哪里还有余钱尝口富贵滋味? 再往里行,不过小半盏茶功夫,终於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名沉默老修,未作吆喝,席上却摆著几沓符纸、数管符笔。 旁人多觉平平,陆迟却在其中翻出一叠纸色微青、纹理细匀的符纸,纸背隱有丝丝灵气渗出,正合一阶符籙所用。 那老修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哑:“道友好眼力,这是青符宗旧物留下的符纸。” 陆迟手上微顿:青符宗……约莫千年前的宗门,早已湮没无闻,也谈不上什么来歷可追。不过符纸確实不错。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看向那几管符笔,略作衡量,终是取了一支乌竹製笔。 笔锋以幼兽毫调製,收放自如,正合符师之用。既已踏上符师这条路,行头自然不能寒酸。日后手头宽裕了,少不得也要备一身符袍。 老修並未报价,只伸出三指,在席前轻轻敲了敲。 陆迟心中已然明白,將三十两灵砂取出,亲手交付。 这一番买下来,几乎將他所有积蓄掏了个乾净。 他將所购物品一一收好,拢入袖中布囊,指尖扫过符纸边角时,不免有些肉疼。 “该花的终要花去,这点灵石,迟早还得回来。” “將来若有成,灵米可常食,洞府亦可居!” 他心念一定,脚下不停,顺著巷口小道快步穿行,片刻之后,已然回返至自家小院。 推门入內,屋中仍旧清寂如昨,窗纸微动,透进几缕落日余光,正好照在案上空落的符架之上。 卸下囊物,捲袖上前,一一摆开。 符纸、符笔、镇纸、灵墨,诸般器具,尽数陈列妥当。 案前静坐片刻,陆迟又调息运功,行了数个小周天,待精神气息尽復,方才缓缓睁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取过符笔,指尖一捻,灵力微催,眉心处那缕炽热微光悄然浮动。 灵感瞬至,笔锋落纸,气息贯注。 这一次,过程出奇地顺利。 陆迟甫一动笔,思路便自成一线,线走符脚,意隨笔转,不过一盏茶功夫,一整张聚灵符已然成形。 纹路贯通,灵意凝聚,符成之刻,竟有一缕微光自符心溢出,良久不散。 他略一凝神,察觉自身虽有些许疲乏,却远未至前番绘冰矢符时那等心神俱裂、几欲昏厥之境。 不仅未陷沉眠,反而仍神清气爽,只是略觉虚耗罢了。 陆迟心中微诧,暗自思忖:“同样是动用【焚念】,何以此番消耗竟减了许多?” 他静坐片刻,回想起方才落笔之时,心神贯通、笔势流畅,几无滯涩之感,远较初绘冰矢符时来得熟练许多。 “或许……” 他微一蹙眉,隱隱有所推测,“此前已绘过一枚一阶符籙,神念有了行符之感,如今再动天赋,便不至於全然从无。” 符之一道,本就讲究笔熟意通,若无千锤百炼的手感,再好的神念也难以驾驭复杂纹路。 而天赋之力虽能助他凌空成符,却也不是无根之水,终究需与心法、经验相合,方能渐渐得心应手。 他垂眸望向案上那张灵光未散的聚灵符,心头一松,也隱隱生出几分喜意。 “这样也好,若每绘一张符,都得倒头而睡,未免太过惹眼,万一遇上什么人事纠葛,反倒成了破绽。” “只不过……现在能画的符终究只是下品,若换作一阶中品,甚至更高品质的符籙,只怕消耗依旧不轻。” 他抬手轻抚符纸,感受其上残留的符意流动,静默片刻,將之小心收起。 屋中静謐如故,窗外暮色將临,光线自纸窗斜落,照得案上笔墨皆覆上一层柔影。 …… 两日时限已至。 陆迟早早收拾停当,在家中等候。 不多时,院门“篤篤”两声,周谨言推门而入,仍是那身常服,只不过眼下神色比平日里要多几分打量之意。 他一进门便道:“陆迟,我这两日可一直惦记著,那聚灵符……” 话未说完,陆迟便从书案旁取出一只竹匣,隨手揭开盖子,將一张灵光微敛的聚灵符递了过去。 第5章 符师 周谨言双手接过,一眼看去,立时眼中一亮,嘖嘖称奇。 只见那符纸纸色沉稳,线脚清劲,符心之处隱隱有灵意聚而不散,虽未祭出,却自有一股內敛张力,远胜寻常聚灵符。 陆迟微微一笑,回道:“周兄满意便好,你我相识一场,这符也不必照铺子价卖,按最低那档便可。” “那怎么成!” 周谨言一边小心收入符囊,一边狐疑地望著他:“你就直说了罢,这符从何处得来?莫非是哪位符师私授与你不成?” 陆迟未言,先引他入內落座,倒了杯温水递去,才缓声说道:“不是旁人,此符……乃在下亲手所绘。” “你说什么?!” 周谨言一愣,手中茶盏一抖,差点洒了出来。 他睁大眼,“你自己画的?你这廝竟……成了符师?上回那张冰矢符,莫非也是你亲手所绘?” 陆迟神色平静,点了点头,语气淡然:“此前未曾言明,也並非有意隱瞒,实则我悟这符师一道不久,今日既成,方敢坦言。” 周谨言怔怔看著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前几日他还劝对方索性去种些灵谷,先稳几年日子再说。 彼时陆迟不作声,只淡淡一句“已有打算”,他心里还觉得这小子死要面子,不识时务…… 此刻再想那情形,脸上已不免发热,谁又能想到,那“打算”竟是这般打算? 他乾笑两声,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面上几分不自然。 “我说呢……难怪你那日话里有话,是我眼拙了,我倒是先入为主,把你当成了在符铺里熬日子的匠人,真是失礼了。” 陆迟却只是淡淡一笑,道:“我本就是匠人出身,周兄也没说错。” 周瑾言嘖嘖称奇,忽而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 “原来如此……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能成符了,想自立门户,偏藏著不说而已?” “连那洛老贼都被你瞒得死死的,最后反倒亲手把你这么个人才撵了出去……” “这回可真热闹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出门之后才成了符师,只怕得连夜翻墙来求你回去不可!” 陆迟侧首看他一眼,面上仍带笑意,却不言语。 对方这话虽说得七七八八,但多少也自己脑补了不少。 不过,既然顺水推舟能遮掩职业面板,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周瑾言从怀里摸出一枚下品灵石,动作明显慢了几分,在指间转了转,像是在掂量分量,才有些不舍地放到桌上。 “这符既是你亲手画的,值多少你心里有数,既然是买卖,总不能白拿。” 陆迟却未去碰那灵石,反而抬手轻轻將之推回:“朋友相交,贵在真意,讲那许多虚礼作甚,你既执意,便留些灵砂即可。” 周谨言怔了片刻,终是轻嘆一声:“也罢,我便占你这一回便宜。” 陆迟將灵砂收妥,神色略顿,道:“倒是有一事,想请周兄帮忙。” “说吧!”周谨言应得爽快,“只要在我能力之內,必不推辞。” 陆迟开口道:“若周兄以为这聚灵符尚可,烦请牵线引个头绪,引几位用得上的灵农来,我自当以实价相酬,寧缺毋滥。” 周瑾言一拍胸口,语气爽快:“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在坊中虽算不得什么人物,好歹也与几位种灵的打了些年交道。” “他们可比我还抠,若知道有成色好的聚灵符、价又公道,保准乐得跑来。” 陆迟面色不动,只点了点头:“事成之后,陆某必有重谢。” “说这个就见外了。”周瑾言摆摆手,笑道:“看著朋友能有个成数,比什么都叫人舒坦。” “再说了,我还盼著你哪日空下来,多替我画几张符呢。” 言尽於此,过不多时,周瑾言见天色已偏西,便起身告辞。 陆迟將人送至门口,目送他身影远去,直至转入巷角不见,方才收回目光,返身入屋,取出一张刚乾不久的聚灵符。 这是周瑾言来之前所绘,符意尚足,灵光未散。 聚灵符於修炼亦有助益,既能绘製,他自然也为自己备下一张。 他將符纸展开,走至屋中偏北的墙面,翻手一点,將符角贴上。 灵力催动之下,符心轻震,一缕缕灵气宛若被牵引而来,徐徐弥散开来。 陆迟站在原地,细细感受屋中气息变化。 不多时,便察觉周身灵力略有回缓之意,体內法力流转较先前也稍顺几分,不由微微点头。 这两日里,除却这张聚灵符,他还趁状態尚佳,又绘成两张冰矢符,以作防身之用,现今皆藏於袖囊之中,隨时可取。 陆迟盘膝於符下蒲团,开始吐纳修行。 青闕山坊市建於一座一阶灵脉之上,自南至北,自低至高,灵气层层递进。 他所租此处,位於坊市西南偏角,虽清净,却远离灵脉主脉,平日里吸纳之气颇为稀薄。 若无外力佐助,步步行来,多有滯涩。 如今一张聚灵符贴於屋中,虽谈不上大变,却也如乾涸之地落一瓢甘露,胜在长久。 按原先估算,修至练气四层尚需两三月光景。 若这符能日日维持,倒真有可能將时日缩去不少。 他心中虽喜,却不浮躁。 聚灵符之助,终非根本,真要说起,还不及那些住在青闕山深处、灵气最盛之地洞府中人。 那些地方法阵环绕,灵脉贯通,一日抵得旁人三日吐纳。 只不过,那等地界租金极贵,自非如今可染指之处,且待日后符成不輟,再作计较。 吐纳行满,他缓缓收功,起身將符纸取下,灵力封存,隨后在水盆边洗了把脸,步履安稳地走回案前。 案上笔墨早已收拾妥当,灵砂、玉碟、符纸,皆摆得井井有条。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运转神念唤出【焚念】,而是想看看,在成符数张之后,能不能只凭自身本事,把符画成。 职业天赋虽强,助他一朝破局,但终归是外力。 修仙一途,只一味依赖外物,便如浮舟无缆,终难远行。 陆迟略一沉吟,抬手执起符笔,调墨润砂,依照脑中早已熟稔的聚灵符式样,徐徐铺展开来。 笔落之时,虽不及天赋之力那般意隨心至,却也並无滯碍。 只在转折之处偶有犹疑,旋即稳住心神,一笔续一笔,符脚缓缓成形。 这才是修行。 不是神来之笔的奇蹟,而是日日描摹的积累。 陆迟神情专注,呼吸绵长,额上已沁出薄汗,一滴自鬢角滑落,未曾察觉。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失败了。 第6章 升级 又失败了! 废了五张符纸! 陆迟看著案几上那几张墨跡未乾、线脚断裂的符纸,一时无言。 屋內静极,唯有笔架轻晃,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垂眸片刻,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尚未真正踏入符道,只靠这些时日的积累与模仿,便想不用天赋,画出完整可用的符籙,终究还是妄念了些。 他坐下调息,闭目静心,良久,才再次睁眼,抬手一引。 识海深处,那缕炽热如火的意念倏然升起,灵光一闪,符心如燃,正是动用了【焚念】。 “几番试来皆无所得,倒也不必强求,且待符道渐熟,或修为再上一层,再回头细试便是。” 陆迟低声自语,神色自若,转眼便把方才那番豪言拋到脑后。 有掛不用才是傻子,这符纸符墨,可都是实打实的灵材消耗! 更何况,周谨言既已答允牵线,不出几日,或便会有人登门求符。 既如此,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备足符籙,以应所需。 他不知这一条“符售”之路是否真能行得通,但既已踏出,便不容空手待人。 纸上灵光渐聚,符意未定,陆迟眼神凝定,笔势不停。 此后数日,日绘双符,未有懈怠。 直至第四日黄昏,一道聚灵符方才收笔,他正欲起身休整,忽觉一股微弱灵机自识海一震。 紧接著,一行字句悄然浮现於眼前: 【聚灵符熟练度提升:小成】 原先聚灵符在面板中,仅为入门一阶,欲进小成,须积一百熟练。 每成一符,便增十点,这几日来日绘不輟,至此正好积满。 陆迟尚未来得及细思,一股莫名的异感已悄然袭来。 意识被轻轻一拽,仿佛从自身抽离,倏忽间,他竟站在了一间布满灰尘的旧屋中。 屋內残灯摇曳,一名白须老者坐於案前,正执笔描符,眉目沉静,气息绵长。 那並非旁人,恍惚间,他竟觉自己便是那老者,手中笔势起落、灵力流转、符脚勾勒……一式一法,皆亲身歷歷。 屋外雷雨交加,符纸翻卷千张,手下笔不停顿,气息不紊,成符如水流,一式接一式,儘是聚灵符之法。 这一场景不知持续了多久,又仿佛只过了须臾。 等他回过神来,仍坐於原屋之中,灵光尚未尽散,符笔微微发烫,掌心隱有汗渍,心神却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他闭目调息片刻,待精神稍復,心生一念,取出一张新符纸,重新铺展案上。 这一回,他並未动用【焚念】。 笔锋蘸墨,心念凝定,他依照脑海中那位“老符师”所演之法,缓缓下笔,画势转折之间,竟隱有一种久练生巧的流畅之意。 隨著最后一笔封脚,灵力灌注,那符纸微微一震,光纹浮现,符心稳固无异。 成了! 陆迟凝视著这张未借天赋、自手成符的聚灵符,良久不语。 虽依旧只能成符一阶下品,却已迈出第一步,与几日前五符皆废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一来,就算我符师天赋寻常,倒也无妨,慢慢藉助【焚念】积累熟练度,终究能靠自己把符画出来。” “现在如果动用【焚念】再画一次聚灵符,是不是就能直接画出中品符籙?” 陆迟心中虽有几分意动,却未急著尝试。 今日动用天赋,精神耗费不小,他便收笔封符,又静坐了一夜。 神意渐渐平復,他才起身,望了眼窗外,转而从案旁取出一只布囊,翻检其中,九张聚灵符皆已封妥。 简单收拾过屋子后,陆迟携符待客,並非设摊,而是应人之邀。 昨天白日里周瑾言来过一趟,说起那聚灵符,他已私下与几位灵农好友打过招呼。 几人皆觉成色不俗,恰逢灵田將扩种,正缺此物,商量之后,便推了一位出来,与他当面一见。 若谈得妥当,日后便可常来取符……约定的时辰正是此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门扇轻叩两下,周瑾言先推门进来,侧身让开,身后隨之入院的中年修士身形魁伟,肤色黝黑,背脊挺直,神情冷肃。 周瑾言侧身一引,向那中年修士介绍道:“这位便是陆迟,陆兄,我所说那位新晋符师。” 中年修士略一点头,拱手为礼:“在下曹镇,承几位道友之託,特来一观。” 语气低沉,言辞恭中带审,礼数虽到,神色却不见亲近。 曹镇目光在陆迟身上略作打量,未多言笑,显然是个性格谨慎、喜静少言之人。 练气五层,如今种田之人,也这般了得么……陆迟拱手回礼,淡声道:“几位道友抬举,还请曹兄入內。” 曹镇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暗自打量屋內陈设,眉眼间已有试探之意,分寸不失,却也不见信任。 三人入座,茶香裊裊,声息低缓,案几之间,气氛虽平,实则暗藏一线试衡之意。 曹镇道:“坊中符师,却未曾听闻陆道友名號,道友既言此符出自亲手,还请说个明白,我等不愿沾染来路不清之物。” 一旁周瑾言笑道:“曹道友多心了,此符確是陆迟亲绘,在下可作担保,只是他近来方才悟得成符之法,名声未起罢了。” 曹镇微微頷首,只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陆道友若还想把交易做成,不妨当场绘上一张,让我等也好放心。” “符材无需陆道友操心,在下已自备笔墨符纸。” 他抬手往身侧一探,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细长木匣,又取一方砚台与墨锭,最后是一叠裁得齐整的符纸。 匣盖一开,里头几支符笔排列分明,笔锋油润,显然常年养著。 旁边还有一小瓷瓶,封口未启,灵气隱隱透出。 原来曹镇早就备下这些,不是隨口一试,今日这一关,本就是衝著当场成符来的。 周瑾言张了张口,事態显然已超出先前商量的范围,终究还是压不住心里的顾虑,道:“曹道友……这般行事,怕是不妥。” 他倒不是疑陆迟,只是心里清楚,陆迟成符未久,最怕的就是这般眾目睽睽。 符笔一落,心神稍乱,符纹便走偏。 到时一张废符摆在台上,买卖未必还能谈下去,反倒白白折了面子,得不偿失。 陆迟迎著曹镇的目光,並未恼怒,反倒笑了笑。 修士行走坊市,最忌来歷不明之物,符籙若非自製,便牵扯源头,轻则惹上是非,重则被人盯上。 尤其是劫修销赃之物,往往借符丹流转脱手,一旦沾上,原主寻来,或被旁人误会牵连,便是无妄之灾。 曹镇这般作为,並非多疑,而是行事谨慎,能在坊市安稳立足的修士,多少都懂这个道理。 他略一拱手,语气平平道:“无妨,曹道友谨慎,在下理解,既要验真,便依道友所言,我可一试。” 第7章 成交 曹镇神色缓了些,抬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道:“陆道友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半步,又不动声色地带著周瑾言往旁边退了退,留出一块乾净地界。 周瑾言被他一拽,只得退到一旁,眉头紧皱,眼神里儘是担忧,像是怕陆迟这一下失手,连先前那点情面都要折进去。 陆迟却未回头,也未与他对视,只是伸手取纸,压角,摆正砚台,启瓶蘸墨,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符铺里修符那般熟练。 他要画的,正是聚灵符。 面板提升之后,此符他本就能够自行成符,心中自有把握。 只是动笔之时,他还是悄然运转了【焚念】,心神隨之一清,杂念尽去,精神迅速凝聚。 以往绘製聚灵符的过程再度浮现於心,不再零散,而是首尾相连。 那些先前未曾留意的笔势转折与灵力缓衝之处,也逐一变得清晰起来。 陆迟昨日便想试试,能否画出中品聚灵符。 如今时机正好,又经一夜调息,先前耗损的精气神早已恢復,足以支持天赋消耗。 符笔提起,腕骨微沉,笔锋落下,先定符首,再引符脚,灵墨沿著笔路一点点铺开,纹线起伏有致。 屋內一时静了。 只听得笔锋轻擦符纸的细响,像细雨落沙,断续却不断。 曹镇站在旁边,目光紧隨笔路,不曾错过分毫。 周瑾言更是屏住了气,手心都微微发紧。 不过片刻,最后一笔收住。 陆迟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 消耗不小,却仍在寻常画符的承受范围之內,也未引来旁人多想。 他指尖微抬,符纸上那一线灵意竟缓缓聚起。 纹路间隱隱泛出淡光,隨即又收敛回去,像是被符纹牢牢锁住。 成符了! 不出他所料,这一张当场绘出的聚灵符,儼然已踏入一阶中品之列! 同是一阶符籙,亦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 下品符籙灵意单薄,催动几回便显疲弱,多半要修补,甚至索性更换。 中品则不然,符力厚实,运转持久,效用也更稳当,价钱自然要高出数倍。 周瑾言怔在原地,眼里先是一愣,隨即便涌上难掩的惊讶。 竟真成了,而且还是中品! 他心头那块石头落下,却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曹镇盯著那张新符,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点头,道:“陆符师好手法。” 他再抬眼看向陆迟时,已与先前不同,那股初见时的冷傲与防备,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正色与钦佩。 陆迟將符纸轻轻放平,抬眼一笑,道: “曹道友过誉了,今日能成符,多半还是仗著道友所备材料不俗。” “这符墨气息凝实,应是以灵石细细研磨入墨所成,灵意纯正,符纸也非寻常货色,当是以青鳞鹿皮所制,质地紧密。” “若换作寻常粗料,灵意难聚,笔下再稳,也难成其形,我不过借了几分便利罢了,谈不上什么本事。” 曹镇闻言却摇了摇头,露出网文男主標准的苦笑: “陆符师抬举了,这些东西,我確是备著学用的,可我摸索多年,终究不得门道,画来画去,儘是废纸。” “今日见陆符师当场落笔,方知自己差在何处,著实受益,先前言语多有冒犯,是在下谨慎过头,还请见谅。” 陆迟摆了摆手表示无妨,隨后三人重新落座。 他將方才成符的那张聚灵符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道:“既然验过手段,这次交易的符籙,曹道友也可再细看一遍。” 曹镇此时哪还会再起疑心,点头道:“理当如此。” 周瑾言心中会意,也不多言,寻了个由头便退到院外。 门扇合上,静音符令屋內声息顿绝,他立在外头,只知两人细谈买卖,至於价钱几何、如何落定,却是一概不知。 曹镇俯身细看符纸,神色越看越定,目光里也渐渐带了几分满意。 他不再追问,只轻轻点头,道:“方才那一张中品聚灵符,不如也算进这笔买卖。” 陆迟頷首。 曹镇:“在下只问一句,作价几何?” 陆迟略一沉吟,便道:“若曹道友愿常来採买,陆某不敢要高价,一共十枚下品灵石,如何?” 此价比符铺普遍售价低了三成有余,却又比他当初卖予周瑾言的灵砂高出不少。 算是照顾熟人时让的利,如今面对外人,便不必太过亏让。 曹镇眉头微皱,似在权衡,但也没沉吟太久,最终点了点头:“此价公道。” 当即从袖中一拂,储物袋轻抖之下,灵石叮然堆於案上,一枚接一枚。 他又一拂衣袖,將桌上十张聚灵符尽数收入袋中。 储物袋市价不过五枚下品灵石,如今我竟也买得起了……陆迟眼角微跳,才得了一笔小收入,便起了这等念头,未免太过阔绰了些。 可那储物袋確实便利,若真置下一个,也非无用之物。 曹镇收好符籙,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递了过来,道:“陆符师若日后得閒,可来此处寻我。” 语气平淡,却分明是存了结交之意。 陆迟接过玉牌,略一拱手,道:“有劳曹道友记掛。” 他自未因方才之事心生隔阂,行走修仙界,结善缘远胜结仇,何况曹镇修至练气五层,人脉根深,未尝不能由此另开一路。 於是他缓声道:“道友若识得有人求符,可引来一见,价钱自好商量,事成之后,在下亦不敢忘道友一份。” “如此甚好!”曹镇点头,不再寒暄,起身告辞。 陆迟微微一笑,看出对方目光微动,心中自有盘算。 若真能牵出人来,生意不断,自然是件好事。 周瑾言守在门外,静候片刻,便见曹镇出来。 二人目光一碰,各自点头,后者旋即离去,脚步乾脆,很快没入巷中。 周瑾言看著那背影消失,才转身回屋,低声问了一句:“如何?” “已定!” 陆迟应了一声,將他让进屋內,隨手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又放下一张冰矢符,道:“此事若无周兄牵线,未必这般顺当。” 周瑾言瞥见那枚灵石,心头便是一跳,隨即笑了起来:“看来这回数目不小,陆符师今后可算人物了,我这做灵农的,怕是要仰你鼻息。” 陆迟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不过是占了些时运罢了,周兄莫取笑。” 周瑾言没有矫情,收了灵石与符籙,低声道:“你小子……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能绘出中品符籙的符师,在坊市里可不多见! 有了此技,陆迟在坊市中的处境,自然与往日不同。 陆迟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张中品聚灵符,並非他已能隨手为之。 一来是借了【焚念】之助,二来也是聚灵符恰逢精进,若换作旁的符籙,未必还能成中品。 真要说隨意產出,他还做不到。 更何况这一笔落完,心神耗去不小,此刻尚有余疲。 不过这条路已然在脚下,只要再多些时日,真正在中品一列站稳,並非妄想。 想到这里,陆迟抬眼看向周瑾言,语气转而郑重:“往后修符之事,我便不再接手,周兄若需画符,只管来寻。” 周瑾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这几日可有去处?” 陆迟摇了摇头,道:“暂无旁事。” 话出口时,却听出周瑾言语气里带著几分探寻,像是另有所指。 他略一停顿,抬眼问道:“周兄为何如此一问?” 周瑾言却只笑了笑,神色含糊,道:“过几日你自会明白,你近来耗神不轻,想必也需静养,我便不多叨扰了。” 陆迟失笑,摇了摇头,也未再追问,送人出门后,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他合上门扇,心念微动,熟悉的光幕悄然浮现。 陆迟目光落在其上,开始细看这几日绘符积下的进度,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第8章 消费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符师lv.1(17/30)】 【冰矢符:入门(30/100)】 【聚灵符:小成(6/300)】 连日赶製符籙下来,陆迟察觉到面板上的变化愈发清晰。 【符师】一栏中,经验增长已然可循。 每绘成一张一阶下品符籙,经验便添一点。 而当他成功画出那张一阶中品聚灵符时,经验竟一举增长了三点。 由此不难看出,符籙品阶越高,对职业进境的助益也越大。 陆迟心中暗自思量。 【焚念】之效,远不止助他踏入符师之门。 此术於符道修行之中,显然还能在往后诸多关节处,省去旁人难以绕开的弯路。 不知待符师再进一步,又会解锁何等手段? 他对此很期待,却也並未因此生出轻慢之心,隨著层次提升,经验的获取,必然不会如眼下这般顺遂。 这一点,在符籙熟练度上已然显露端倪。 先前聚灵符尚在入门之时,每成一符,熟练便涨十点。 可待其迈入小成之后,再绘下品与中品各一张,熟练度却只增长了一点与五点不等,且上限也从百点抬升至三百。 若想再进一步,至大成,乃至圆满,所需心力与时日,只会成倍增长。 由此看来,面板之道,越往后走,越是熬人。 查过面板,陆迟顺势审视起自身来。 细算之下,他如今真正掌握的符籙,其实不多,除却聚灵符与冰矢符,便再无旁的成符之术。 用来自保尚可,可若要在坊市立足、推开销路,未免显得单薄。 此事急不得,却也不能拖。 好在他在洛氏符铺修符多年,见过、摸过的符文不少。 护身用的金光符,逃命用的神行符,还有敛息藏形之用的敛息符,皆在记忆之中。 若能借【焚念】之助,將其中几门吃透,於己於市,皆有益处。 除此之外,琐碎却要紧的事也不少。 储物袋仍需置办,符籙、灵石、杂物若总藏於衣袖,终非长久之计。 再有,练气初期所用的温养丹药,也该提上日程。 修为若停滯不前,符画得再稳,在坊市里终究少几分底气。 “符道能走多远尚在將来,可眼下要站得住脚,看的还是修为高低。” 念头一一落定,陆迟心境反倒平静下来。 他不再多想,取出一枚方才所得的下品灵石,盘膝坐定,按著无名功法运转灵力。 灵石入手,灵气自其中缓缓逸出,远非灵砂可比,顺著经脉流转,温而不躁,神意也隨之缓缓回升。 一夜无话。 待天色將明,陆迟收功起身,只觉心神清明,灵力充盈,先前绘符的疲惫已去大半。 这灵石的效用,果然不凡。 往日他总是省著汲取,不敢多耗,如今放开手去引动灵力,立时便觉气机充盈,与从前截然不同。 此后一连三日,陆迟皆闭门不出。 院门紧掩,外头也无人叩访,他索性静下心来,將这段空档尽数用在符案之前。 三日下来,案角渐渐多出几叠新符:金光符、敛息符、神行符、回春符…… 虽说除聚灵符外,其余符籙皆需藉助【焚念】方能成符,尚未到隨手可画的地步,但攻、防、遁、藏,已然齐备。 若只是应付坊市中大多数散修与灵农的需求,绰绰有余。 陆迟將符籙一一封好,收入布囊,心中有数,又多画出一张中品聚灵符,留作自己修行之用。 这一日清晨,他换了身乾净衣衫,將灵石贴身收好,推门而出。 外界天地依旧热闹,青闕山坊市依灵脉而建,又由三大筑基家族主持多年,早已在东越郡立足成名,往来修士络绎不绝。 “从练气三层踏入四层,是初期迈向中期的一关,少不得要藉助些灵物。” “这类助修的灵物,寻常摊位也能买到,只是成色难说……罢了,还是走一趟铺子稳妥些。” 正所谓灵石在手,花用不愁,陆迟这会儿身家宽裕,自然起了逛一逛的心思。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没有在集市里多停,脚步一转,直奔一座气派的阁楼而去。 檐下掛著一块素木匾额,字跡温和內敛,上书“养元居”。 门前常年縈绕著淡淡药香,进出之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少有寻常散修的影子。 养元居是沈家的產业,主卖丹药与灵食,价钱比別处高些,却胜在来路正,炼製稳妥,在坊市中向来口碑不差。 陆迟抬步入內,还未走到柜前,便有一名练气三层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低声道:“陆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洛老铺子那边缺东西,让你过来买符材的?” 那年轻人年纪不大,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丹童短衫。 面容偏冷,眉眼却生得端正,说话时嘴角常带著一点讥讽之意,只是眼神乾净,並无轻浮之色。 陆迟看清那张脸,心中一动,已然认出此人。 许砚秋,与他和周瑾言原本相识,早年一同在灵农行当里討生活,也算走得近。 前些时日却不知动了什么念头,卖了灵田,又清了手中家產,转投沈家门下,做了一名杂役。 说是要学炼丹之术,將来走丹师一道。 自那以后,许砚秋便未再与他和周瑾言见过面,只偶有书信往来。 信中说沈家对他颇为看重,丹道上已有人指点,言辞之间,儘是对前途的篤定。 可当下一看,许砚秋一身丹童装束,衣角还沾著些药渍,眉眼间透著些许倦色,像是刚从楼中丹室出来不久。 步履匆匆,气息未定,怎么看,都更像是在內外奔走的杂役,实在看不出半点被重点栽培的样子。 陆迟微笑道:“许久未见,许兄风采依旧。” 许砚秋神情微微一紧,隨即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拍去袖口的药渍,脸上很快恢復了那副冷淡模样。 “你这修符的,也来取笑我?小爷不过方才在丹室里隨丹师打了会下手,炼丹耗神伤气,出来时有些狼狈,也算不得什么。” 隨后话锋一转,看向陆迟:“你今日来养元居,应当不是閒逛吧。” 陆迟心中瞭然,也不点破,只顺势开口:“確有一事相求,想寻一件能辅助突破的灵物。” 这修符的今日怎么不在铺子里做事,反倒是自己来买灵物? 许砚秋眉梢轻轻一挑,心中起了几分疑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地说道: “这类东西,寻常柜上可未必有,倒是你来得巧,我近来正跟著丹师做事,多少知道些门道,跟我来。” 实际上,他在养元居中不过是个做杂事的,这般引著客人、应对询问,本就是他分內的差事。 两人入內,只见几案陈列,其上灵物分门別类,皆以木牌標註名目,恰好陆迟所需之灵物。 “这是养气丹,玉瓶封存,內有五粒丹丸,药气温润,专补吐纳所耗,温养经脉,作价三枚下品灵石,另需二十两灵砂。 “……凝元液,瓷瓶之中,灵气流转更盛,服之见效极快,却也最易衝动气机,价为三枚下品灵石。 “回息草,草叶青润,性味平和,若落在食修手中,可制灵膳,或交由炼丹师炼製,亦可入药,只需一枚下品灵石。 “只是此物不可直接服用,修士非妖兽之体,强食无益,反易伤身。” 许砚秋淡淡介绍。 陆迟目光在几样灵物间停留,心中权衡。 凝元液虽省事,却太过刚猛,回息草虽便宜,可他既无相熟的炼丹师,也不识真正的食修,买来不过搁置。 反倒是这养气丹,药性稳妥,效用尚可,价钱也只比灵液略高一线,还在承受之內。 “今日到此,只取一枚养气丹,还请许兄代为取来。” 许砚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没再多问,只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去了。 不多时,他便从里间出来,手中多了一只青色小瓶,瓶口以蜡封好,递到柜前。 “养气丹。”他说得简短,隨后终於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这灵物,你莫不是要自己用?这个时辰,你不该还在洛家符铺里忙著么?” 陆迟微微一笑,从容开口道:“此物乃为我自身所求,洛氏符铺那边,我已辞去差事,往后自理生计。” 他接过小瓶,略一掂量,便从袖中取出灵石、灵砂,放在柜上,数目分毫不差。 许砚秋语气冷淡,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此丹確能助练气初期调息养元,却不是服下便能破关的东西。” “若是把全部身家,或是借来的灵石,都押在这一瓶上,指望它替你破境,將来若是无功,可別怨旁人。” 他只当陆迟身上必然出了什么变故,才会舍了多年棲身的符铺。 眼下又肯掏出一笔不小的灵石来换这一瓶丹药,在他看来,更像是孤注一掷的赌法。 心中终究不忍,才出言提醒,只是性子冷硬,说出口的话,听来却更像几分冷嘲。 第9章 二十 陆迟笑了笑,语气温和:“许兄放心,陆某自会留意。” 出了养元居,陆迟並未径直回去,而是转道去了坊市中一间杂货铺。 那铺子专卖各类修行所需之物,符纸、灵墨、低阶法器皆有陈列,储物袋也正是其中一角的货品。 “这位小兄弟,要储物袋?来来来,看看这几只,都是新到的,空间一丈二,结实耐用,一只才六枚下品灵石,包退包换!” “掌柜的,这袋子看著旧了些,边角都磨白了,灵纹也淡,六枚灵石贵了,五枚如何?” 掌柜的笑僵了僵,忙摆手: “哎哟,小兄弟好眼力!这確实是上个月的旧货,可空间实打实的一丈二,符纹虽淡了些,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六枚真不能少,再少我这铺子就赔本了!” 陆迟也不多言,只把五枚灵石在柜檯上轻轻一放: “掌柜的,这是我全部家当了,袋子我也不挑,就要这只边角最白的,用得越久越结实,不是吗?五枚拿走,您也省得占地方。” “得得得,小兄弟会砍价啊!罢了罢了,五枚就五枚,拿去吧!这袋子是我从上家收来的底货,本想留著多赚一枚,谁知遇上你这精明的。记住啊,下回再来,我可不这么好说话了!” 陆迟转身离去,腰间新袋轻晃,心底却多了几分踏实。 养元居中本也有储物袋售卖。 口头上说主卖灵丹灵食,实则铺中陈列颇杂,低阶法器、功法拓本、储物袋之类皆可寻到,只是分了主次而已。 只是他方才已在养元居出手买下养气丹,若再当场掏出五枚灵石置办储物袋,未免显眼。 为稳妥起见,还是换个地方更为妥当。 前后不过片刻,才到手的十枚灵石,便已去得大半,余下那点,只能留作修行所需。 储物袋倒还好说,摆在身上,日日能用,丹药却不同,一枚下肚,灵石转眼便化作药力,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陆迟心中不由暗暗嘀咕:“这丹药,当真是暴利行当,难怪人人都想去学炼丹。” 念头一转,又浮出几分期许。 “不知那面板之上,將来是否能解锁丹师一道……” 回到住处,陆迟先將案上的符籙一一收入储物袋中,確认无误后,才把那只新得的储物袋解下,托在掌心细看。 只是看归看,他终究修为尚浅,又不通炼器之道,对其中关窍全然摸不著头绪。 翻来覆去琢磨了半晌,也只看出材质与符纹不同寻常,其余便再无所得,只好作罢,將储物袋系在腰间。 隨后,他取出那只养气丹的小瓶,揭开封口,从中倒出一枚丹丸,送入口中,盘膝坐下,运转灵力缓缓炼化。 不多时,丹力化开,温和而绵长,顺著经脉一点点散入气海。 修为隨之稳稳向前推了一步,虽未立时破境,却已能清楚感觉到灵力厚实了许多。 “按这般进境,若能將这一瓶丹药尽数炼化,踏入练气中期,也並非妄想。” 陆迟调息片刻,待气机平復,便重新铺开符纸,提笔作画。 如今几种常用符籙已在手中渐渐顺畅,他也不再一味求多,而是起了转量为质的心思。 打算先將已掌握的几类符文逐一打磨,爭取儘早推至小成。 待到那一步,便无需再倚仗天赋强行催动,单凭自身,也能稳稳成符。 若再配合【焚念】,所绘之符,便有望直入中品之列,彻底坐稳一阶中品符师的位置! 时日一晃而过。 这一日,陆迟立在窗前,目光落向外头,眉头微微皱起。 自曹镇上门购符之后,转眼已过了小半月,却再无人前来寻他,屋子冷清得有些反常。 且不说旁的客源,他那聚灵符价稳效足,周瑾言那边,总该有些回头客吧。 “怪了……” 若说符籙出了差错,也不大说得通,真有问题,周瑾言早该托人递话,不至於半点动静也无。 念头转了几回,陆迟终究坐不住了,当即收拾了一下,推门而出,打算亲自去寻周瑾言问个明白。 周瑾言的住处靠著坊市边缘,几亩灵田错落在外,田垄修得齐整,灵水沿沟缓缓流淌,空气中带著淡淡草木清气。 他方才走近,脚步尚未停稳,屋內两人已然察觉。 房门一响,隨即推开。 周瑾言当先走出,身后竟跟著许砚秋。 周瑾言见到陆迟,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你小子来得正好,我方才还想著去寻你。” 陆迟微微一怔,道:“为何?” 周瑾言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不减:“今日可是你二十岁生辰,莫不是连自己都忘了?” 这一句话落下,陆迟神情微滯,脑中一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对方前些时日那般遮遮掩掩,所瞒的正是此事。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言。 自踏入修途,日月如水,转瞬即逝,他自觉修行已久,回首细算,凡俗年岁却不过弱冠而已。 近来困於符铺之中,受人差遣,日日埋首符事,心思皆繫於灵石与修行,连自身生辰何日,也早已拋诸脑后。 偏生周瑾言记得分明,还早早筹备妥当。 其中是否另有缘由,陆迟也未深究,只是这份心意摆在眼前,终究难得,叫人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回过神来,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谢。 周瑾言摆了摆手,笑道:“小事一桩,我本是凡俗人家出身,家乡有个旧例,孩童每满十载,便算过一重门槛,要设席庆一回。” “十岁一关,二十又一关,皆是命数添重之时,你今恰逢二十,我记在心里,便略作准备罢了。” 许砚秋一直站在一旁,这时才上前一步,將手中玉匣递了过来。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不见起伏:“生辰之事,本也无甚紧要,修行之人,岁数不过添减一笔罢了。” “只是既逢整岁,也算一关,往后行事稳些,少受人驱使,多为自己打算。” 陆迟接过玉匣,略一迟疑,还是当场打开,匣中静静躺著一株灵草,叶脉温润,灵气內敛。 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养元居见过的那株回息草,市价足值一枚下品灵石。 周瑾言一眼看清匣中之物,先是一怔,隨即失声道: “回息草?竟是这东西!哟,许丹师就是不一样,出手都这般阔绰,难怪方才藏著掖著,死活不肯让我瞧。” 许砚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陆迟合上玉匣,再次拱手,道了一声谢,转而问道:“许兄为何也在此处?” 许砚秋撇了撇嘴,语气隨意:“许久未见,小爷我过来看看你们罢了。” 实情却是,自那日在养元居与陆迟照面后,他便察觉对方身上必然出了些变故。 无论是离开符铺,还是出手买丹,都不像昔日模样,他心中起疑,便转道来了周瑾言这里打听。 偏巧撞上周瑾言在筹备生辰之事,想了想,索性向养元居告了半日假,自掏灵石,买下那株回息草,权当一份贺礼。 只是这些缘由,他自然一句也懒得提出口。 三人入了院中,周瑾言转身进屋,不多时抱出一只陶坛,拍开封泥,酒香顿时散开。 “用灵米酿的,放了些时日,正好入口。” 酒香清冽,又带著一丝穀物的甘甜。 陆迟闻了闻,点头道:“既是生辰酒,便当场饮了吧。” 三人各自取盏,对坐小酌,几口下去,气氛渐松。 周瑾言放下酒盏,感嘆道:“我等相识多年,能在今日再聚一处,也是不易,旁的都先放下,今日只管痛快便是。” 许砚秋轻哼一声,道:“修行之人,哪能贪杯,沉溺口腹,只会误事。” 他说著,又看了陆迟一眼,语气淡淡:“你的事,我已听说了,被洛家符铺逐出,也算不得什么丟人的事。” “路是自己走的,往后勤修便是,若是手头灵石吃紧,我这里还能周转一二。” 陆迟听在耳中,神色却有些微妙。 许砚秋似乎已知晓他离开洛氏符铺的缘由,却並不知他已成符师。 周瑾言见状,忽地放声大笑,前仰后合。 “你这话说得早了,陆迟近来的情形,原是我告诉你的,只是未曾尽言,想著看你作何神色。” 他抬手一指陆迟,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这位如今已是正经符师了,往后前途如何,还真未必比你这『丹师』差。”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你竟成了符师!” 许砚秋脱口而出,神情一时失了分寸。 第10章 曹贼 许砚秋目光在陆迟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三人之中,论修为,他確实最低,可若论年岁,却偏偏是他最小的一个,更何况,他还是三人里唯一的中品灵根。 修行之初,灵根高低,早有分判。 最末为偽灵根,再往上是下品灵根、中品灵根、上品灵根,其上尚有地灵根、天灵根之说。 放眼偌大修仙界,中品灵根已算中上之资,足以入宗门、登世家,被人正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许砚秋年纪轻轻,心气便高。 寧可变卖灵田,断了后路,也要投身沈家,篤定自己终有一日能成丹师。 可偏偏此刻,他才知晓,三人之中,往日最不起眼、最像被修行拖著走的陆迟,竟已先一步踏入符师之列。 这一步之差,不在灵根,不在年岁,却实实在在落在了他前头。 如何能不惊。 周瑾言笑得愈发畅快,拍著腿道:“你这小子,从前仗著资质好,说话总是没轻没重,一副老成样子,连我都要被你训上两句。” “今日总算让你也吃一回惊,我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砚秋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又反驳不得,只冷哼了一声。 陆迟见状,只得无奈一笑,点头道:“我確实已入符师一途,往后许兄若有画符之需,尽可来寻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那只装著回息草的玉匣便被收入腰间储物袋中,动作自然,不见半点生疏。 这一幕落在周、沈两人眼中,又引起一阵侧目。 “你连这东西都置办了?” 惊讶过后,周瑾言心中便已明白,这多半是陆迟与曹镇交易所得。 想明白归想明白,目光还是不由在那储物袋上多停了一眼,隱约带著几分艷羡。 许砚秋面上惊色尚未散去,心气却已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倔意:“成了符师又如何,今日生辰,也不过我等三人小聚,冷清得很。 “想来你如今也不过能画一阶下品符籙,名声尚浅,还得多下些功夫。 “待我日后真成了丹师,门前来往,岂会止於今日这般光景,到那时,可未必还在你之后。” 正在此时,屋內忽然传来动静。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已然察觉到外头有数道气息靠近。 “多半是曹兄他们到了。” 周瑾言先是一怔,隨即一笑,转头对陆迟解释道: “今日也顺手请了曹兄,还有上回购置聚灵符的几位同道,想著藉此机会让你们相识一番,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莫怪。” 陆迟点了点头,並无异色。 那些人本就是与他有过买卖往来的修士,正好他此行心中存疑,也想藉机当面问个明白。 许砚秋眉梢微挑,隨口问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修为?” 周瑾言笑道:“曹兄是练气五层,其余几位,多是练气四层、练气三层的同道。” 他说到这里,又哈哈一笑:“陆迟如今可是能画一阶中品符的符师,照我看,哪怕来了个练气后期的老怪,也未必不可能。” 一阶中品符师! 许砚秋一时被噎住,张了张口,低声道:“符道……竟这般容易?若当初我也去做修符匠……” 院门一开,人声渐起。 “在下见过陆符师,今日得周道友相邀,得见符师风采,正好藉此良辰,祝陆符师仙道长青,符成隨心。” “在下前些时日承蒙陆符师的聚灵符之助,修行顺遂不少,今日特来道贺。” “在下修为浅薄,礼数不周,只愿陆符师符道精进,日后多多照拂。” 以曹镇为首的几人鱼贯而入,果如周瑾言先前所言,多是练气三四层的修士,各自提著些不甚贵重的薄礼。 陆迟一一收下,含笑相迎,礼数周全,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往昔清清冷冷,何曾有人为他庆生至此? 他也未因此生出浮意,这些人今日到来,多半是衝著“符师”二字,人情往来,终究绕不开利益二字。 来人见陆迟虽贵为符师,却不摆架子,言语谦和,神情自若,心中顿生几分亲近之意,几句话落下,院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他们入院之后,也各自与周瑾言打了声招呼,言语简短,却还算熟络。 轮到许砚秋时,也有人顺口寒暄了两句,怎料他只是点了点头,应声淡淡,神思显然不在此处。 见其反应冷淡,又觉彼此许久未见,情分已浅,便也不再多言,很快將注意力移开。 陆迟的目光却在几人之中稍稍一顿,看向其中一名女修,略一迟疑,开口道:“这位是?” 那女修乃是一名宫装美妇,站在人群一侧,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想到一首诗句:雪峰双耸压巫山,雾锁峰峦半露间。 她身段丰腴,与坊市中常见的清瘦女修截然不同。 衣袍虽是寻常制式,却被撑得曲线分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面容算不得艷丽,却眉目端正,神情温和,眼底却藏著几分世事磨过的沉静。 那是一种成熟妇人的气度,並非年少修士可比。 她立在曹镇身旁,两人相距不远,说话时颇为自然。 陆迟细细一看,便察觉此女修为同样在练气五层,是在场几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 那美妇微微一笑,神態从容:“妾身秦素娘,棲霞宗宗主,见过陆符师。” 陆迟听在耳中,心头微动。 棲霞宗……东越郡南侧棲霞岭上的那家小宗门,他早有耳闻。 此宗门虽不大,却在坊市立下一家藏月阁,专卖修士法袍、发冠等隨身之物,用料考究,裁製细致,在女修之中颇有名声。 他依稀记得,棲霞宗的宗主乃是一位练气后期的男修。 目光再落到秦素娘身上,陆迟心中生出几分猜测:莫非此人,便是那位宗主的道侣? 这曹镇看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平日里话也不多,站在人前像块木头,偏偏与这位貌美的美妇走得颇近。 再一想他姓曹,陆迟心头便生出几分古怪念头,只觉这人名姓都应景得很。 “妾身听曹道友提起过陆符师,说陆符师年少有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弱冠之年,便能绘製一阶中品符籙,气度也不凡。” 秦素娘语气温和,却自有分寸,抬手取出一只小巧玉盒,递了过来。 “此乃一枚养顏丹,聊作生辰贺礼,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玉盒上。 养顏丹虽不助修行,却是入了品级的一阶丹药,服下之后,可缓容数年,对女修而言,向来难得。 其价值並不比回息草这类灵物低多少,只是用途不同罢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秦素娘与陆迟不过初次相见,便送出此等丹药。 与她一比,其余隨曹镇而来的几人,包括曹镇自己,所备的也只是些寻常贺礼。 多为灵蔬、灵酒之类,价值不过一二十两灵砂。 陆迟心中略有迟疑,觉这份礼来得过重,见对方神色从容,只得神情如常,拱手谢过,將玉盒收入储物袋中。 物件入袋,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先前花五枚灵石置办储物袋,如今看来,却是正好。 若无此物,单是这一院子里收下的礼品,便够他手忙脚乱一阵了。 念头一转,心里又生出几分古怪的轻鬆。 这一趟生辰,小小一聚,灵物、丹药、杂礼加在一处,折算下来,竟不止一两枚灵石。 难怪坊市里总有些修士,年岁渐长,修为却停滯不前,却偏偏热衷张罗宴饮、聚会、论道之事,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这生辰,倒还真是……挺赚的,要不以后每一年……十年搞一次吧。 第11章 拉拢 秦素娘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了陆迟一眼。 那一眼柔媚入骨,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薄薄的衣襟下,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透著成熟女子的慵懒与撩人,却又克製得恰到好处,叫人喉头一紧,却又无处著力。 这女人找我,铁定有事……陆迟心知肚明,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秦素娘那抹柔媚的笑意上掠过,很快收回。 前世好歹交过两个女朋友,也不是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这点撩拨,还不至於让他当场失了分寸。 周瑾言见人来得比预想的多,眉头一皱,犹豫片刻,终究咬牙又回屋抱出三四坛酒,重重搁在石桌上。 他拍开一坛泥封,酒香顿时四溢,咧嘴豪爽道: “诸位来得正好!这酒是我自家灵田青穗稻酿的头道货,甜中带烈,入口丹田一热,灵气都跟著活络几分。” 眾人闻言大笑,纷纷接碗,周瑾言眼睛滴溜溜的一转,心想这不也是一个打gg的机会?趁热又补了一句: “要是哪位道友喝著上头,回头想囤几坛的,留个地址,我隔三差五送上门,保准新鲜到家,一坛只要八两灵砂,买一送一!” 许砚秋早先还冷言冷语,说修行之人不宜纵饮,这会儿偏偏沉默下来,独自举盏,一杯接一杯,神情冷硬,像是在与酒较劲。 陆迟与几人交谈,话头很快落在聚灵符上。 听得越多,他心中越觉不对。 几位灵农提及使用之效,皆言稳妥顺手,与坊市符铺所售並无二致,灵气运转也无滯涩之感,显然並非符籙出了差池 趁著酒意未深,陆迟索性直言道:“若诸位日后除聚灵符外,还有旁的符籙所需,也可来寻陆某。” 话音落下,却无人立时应声,几人彼此看了一眼,迟疑了片刻,终有一人嘆了口气,低声说道: “陆符师有所不知,我等都是靠灵田討生活的,进项实在有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聚灵符是田里离不得的,再紧也得买,其余符籙……眼下还置办不起。” 置办不起……其实就是没钱。 陆迟一时无言,罪过罪过,他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原来並非回头客不至,而是这些人本就如此家底,除却必需之物,再无余力多添一张符。 他內心遗憾,笑了笑,道了句:“无妨,诸位若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来寻陆某便是。” 酒席继续,话题却渐渐散开。 陆迟念头一转,已在暗自盘算別的出路。 修仙百艺,哪一门不是吞金兽?散修九死一生,十年难进一步,道理就在这里,符师一道也不例外。 画一张符,心神消耗尚可不计,可灵墨、符纸、灵砂这些实打实的耗材,却是一笔一笔往外掏的真金白银。 这半月下来,他小屋里那点存货早已见底,若再无进项,別说绘新符,连平日练手都得勒紧裤腰带。 『若想再进一步,就得拓展客源。』 『只是单靠熟人引荐、口口相传,传得慢,见效更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陆迟忽然想到,若能在坊市立下一间自己的符铺,客人来往自会方便,也更容易取信於人,生意与进项,想来都要稳当许多。 可这念头才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坊市开店,先不说地段本身便要灵石购置,单是与坊市签下的养脉钱,便是十年起步,动輒成千上万枚灵石。 他眼下这点积蓄,连门槛都摸不到。 一时间,倒也想不出什么稳妥的法子。 正思量间,忽有一道柔和女声,自耳畔传来,並非外放之言,而是法力传音: “陆符师若有售符之意,不妨与我棲霞宗合作,妾身近来正筹备新开一间符铺,若能得陆符师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宴后移步坊市东街的藏月阁,妾身与曹镇道友在阁中候你。” 正是秦素娘传音。 陆迟心下一凛:此妇今日亲至宴席,果然是曹镇从中牵线,想拉拢我入伙。 藏月阁尚在经营,又要新开符铺……棲霞宗手头竟还如此宽裕。 他不动声色抬眼看去,秦素娘恰好回眸,唇角微勾,眼波柔媚如水,似笑非笑地与他交错一瞬。 陆迟很快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半分喜怒,只在心底暗自思量:此事不急,宴后去藏月阁走一趟便是。 坊市符师,多半不愿独开铺子:养脉钱、宣传、客源,桩桩件件皆是重担。 掛名在他人符铺,或乾脆加入宗门、世家,才是常见出路。 若真能借棲霞宗的势立足,省却诸多周折,確实值得一试。 …… …… 酒意渐散,天色也暗了几分。 一名练气三层的老者最先起身,拱手告辞,说改日再来请教符道。 秦素娘与曹镇隨后亦起,含笑与陆迟道別,前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缓步离去。 其余几人见他们都走了,也不再久坐,各自收拾礼数,陆续散去。 来时热闹,去时却乾脆,院门合上,不过片刻,便只剩三人对坐。 陆迟抬手拱礼,道:“今日劳烦周兄张罗,心意在此,陆某记下了。” 周瑾言还未应声,许砚秋已醉眼朦朧地轻哼一声,酒气从鼻息间喷出,声音带著几分含糊的尖酸: “他如今……不过是个种田的,身边多了个符师,自然要藉机……藉机做做声势,巴结一二,也算替自家脸面添光……呵。” 周瑾言听得牙根发痒,笑意却冷了几分: “你倒清高,沈家里做杂役的人不少,你也不过其中一个,混了这些时日,可曾见你炼出一炉像样的丹?” 许砚秋脸色微变,咬牙道:“近日沈家丹师已点我隨行炼製,我自有机会。” 周瑾言不留情面:“点你隨行,是叫你添火递材,沈家门內,自有沈姓子弟在上,你姓许,想坐上丹师之位,怕是难如登天。” “你——”许砚秋猛地抬头,面色涨红。 他咬了咬牙,冷声道:“你且等著!待我有一日真正开炉立鼎,自会让你们知晓。” 拂袖转身,连酒也未再多饮一口,逕自出了院门。 陆迟望著那背影,哭笑不得:“周兄,你激他作甚。” 周瑾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小子就是一条倔驴,中品灵根,若肯稳稳修行,前路未必在你我之下,偏要去沈家做个杂役。” “炼丹之术,乃沈家核心传承,你当他们会將真正的丹法,隨意传给一个外姓人?” 陆迟摇头一笑,这些话,看许砚秋方才那副神情,多半是一句也未听进去。 周瑾言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道:“你今日主动登门,不像只为过生辰,可是另有心事?” 陆迟略一迟疑,还是將先前为客源所困之事说了出来。 周瑾言听罢,沉吟片刻,道:“这等小事,我替你在坊市里多说几句便是,熟面孔多了,总能添些买卖。” 陆迟却摇头:“不必费心,我已有些眉目。” 周瑾言一怔,隨即眯起眼来:“眉目?莫不是席间那位?” 陆迟不答,只微微点头。 周瑾言低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你可知棲霞宗宗主近日已然陨落?那便是秦素娘的亡夫……如今那此妇独守空闺,藏月阁虽仍掛著宗门名號,实则多半由她一人苦苦支撑。 “暗中覬覦她美色与宗门底蕴之人,可不在少数,你可得长些心眼,莫要被人渔翁得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著几分男人间才懂的曖昧: “不过……你若真能与她结一段香火之缘,倒也不失为一条上佳的路子,棲霞宗家底虽薄,却也足够滋养修行一二。 “寡居之人,终究心有空虚,你若肯多费些心思,慢慢温养、细细呵护,说不定她那紧闭已久的门户,便会为你悄然洞开。 “日后灵石、丹药、机缘,自不必再四处奔波。” 不愧是香云楼的老瓢虫……陆迟听著,神色越发古怪,却也从中窥得棲霞宗近况,心中不由一动。 练气后期大修士既陨,棲霞宗失了镇宗之人,细细思量,恐非良归之所。 第12章 藏月 夜色渐深,坊市东街灯火点点。 藏月阁坐落於街尾一隅,门前掛著两盏灵灯,柔光如月,照得阁中陈设隱约可见。 阁內多是法袍、发冠、佩饰之物,专供女修选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兰麝香气。 陆迟站在街对面阴影里,远远打量著那两盏灵灯,脚步却迟迟未动。 得知棲霞宗宗主陨落的消息后,他本心生退意。 练气后期大修士坐镇的小宗门,一旦失了顶樑柱,便如无根浮萍,风吹便散。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来看看。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稳定的销路,一间由宗门背书的符铺,哪怕只是合作分成,也比他独自在小院里等零星客人强上百倍。 陆迟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思绪,抬步穿过街巷,径直走向藏月阁。 推门而入,阁中伙计上前迎接,一见他面生,又似早有吩咐,客气问道:“可是陆符师?秦掌柜已在楼上雅间候著,请隨我来。” 陆迟微微頷首,跟隨伙计拾阶而上。 二楼雅间门半掩,內里灯火温软,秦素娘与曹镇相对而坐,正低声交谈。 她已换了身月白纱裙,外披一件浅緋色薄纱披帛,腰间繫著一条银丝流苏的腰带,隱隱透出几分慵懒的柔媚。 更显清雅,却又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撩人。 见陆迟进来,秦素娘起身相迎,笑容温和:“陆符师来得正好,请坐。” 她抬手虚引,纱袖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腕上那只细银鐲在灯火下微微晃动,映得室內光影更柔。 怎么这么快就换了一件衣服……还有曹贼你的眼睛在看哪里……陆迟平静落座,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伙计奉上灵茶,便悄然退下。 秦素娘开门见山:“先前席间所言,乃妾身真心,棲霞宗虽小,却在东越郡立足多年,底蕴尚可。” “若陆符师愿与我宗合作,符铺之事,自有棲霞宗一力承担,陆符师只需专心绘符便可。” 陆迟未急著应下: “秦宗主厚意,陆某自知,只是棲霞宗近况,陆某亦有耳闻,宗主陨落,宗门恐有不稳,陆某一介散修,恐难助大局。” 秦素娘神色不变,浅笑道:“陆符师消息倒快,妾身夫君陨落確是实情,不过乃是寿元耗尽,安然就寢,並无什么大敌暗算。” “棲霞宗宗內也尚有一位练气八层的长老坐镇,妾身暂代掌事,外人覬覦者多,却也奈何不得我等。 “陆符师若加入,未必不是一桩互惠之事。” 她顿了顿,又道: “陆符师年少成符师,前途无量,若肯入宗,棲霞宗可赠筑基丹丹方作为诚意,日后修行资源,亦可优先供给。” 还有一位练气八层的长老坐镇……这確实能稳住局面了……陆迟低头抿了一口灵茶,借著茶盏遮掩,思绪却已飞转。 练气八层,在东越郡这种散修扎堆的地方,已算得上中坚力量,寻常小宗门若有此人压阵,外敌轻易不敢轻动。 棲霞宗虽失了宗主,却並非彻底群龙无首,这比他先前想像的要好上几分。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筑基丹丹方! 陆迟不动声色撇了眼对面的美妇,她依旧笑吟吟地望著他,眼波柔软,唇角微勾,一副篤定他会心动的模样。 事实確实如此。 练气期修士,终究只是引气入体、温养经脉的入门阶段。 寿元不过百余载,斗法靠符籙、法器、丹药堆砌,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可一旦筑基成功,便是真正踏入修士之门! 灵力化液,寿元陡增至两三百载,神识外放可达数十丈,肉身坚韧可硬抗低阶法器,飞行遁地、御剑千里,皆成可能。 在东越郡,筑基修士已是各方势力爭相结交的对象,寻常散修穷尽一生,也难窥其门径。 坊市里那些练气后期的老怪,平日里趾高气扬,可一提到“筑基”二字,哪个不是眼热心跳、咬牙切齿? 若说还是洛氏符铺里那个日日修补废符的修符匠陆迟,所谓筑基,不过是內心最遥远的奢求。 下品灵根,资质平平,灵石难继,机缘渺茫,一辈子能摸到练气九层巔峰,已是祖坟冒青烟。 可如今不同了。 符师一道,只要稳步提升等级、积累熟练、解锁天赋,產出便能水涨船高,灵石、资源、机缘……一切皆可循序渐进。 但即便如此,下品灵根的劣势依然如影隨形。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在筑基这道坎前折戟沉沙? 瓶颈如天堑,灵力凝液、神魂蜕变、肉身重塑,三关缺一不可,稍有偏差便是爆体而亡。 多少人卡在练气圆满数十年,最终心魔滋生、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而筑基丹,正是辅助修士突破筑基期的最佳之选! 此丹可稳固气海、温养神魂、疏通经脉,大幅降低突破时的爆体风险,提升成功率三成以上。 市面上流传的筑基丹,已是天价,且多为残缺版,真正完整的筑基丹丹方,更是各大宗门、世家的不传之秘,轻易不外泄。 棲霞宗虽小,竟愿拿出筑基丹丹方作为诚意……这份手笔,已远超寻常拉拢。 陆迟指尖轻叩茶盏,没有掉以轻心,目光平静却带著一丝审视:“秦宗主,筑基丹丹方珍贵无比,陆某自知其价值。” “敢问棲霞宗是如何获得此丹方的?既有丹方在手,为何宗內至今仍无筑基期修士?” 秦素娘並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轻轻一笑,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追问。 “陆符师问得好,实不相瞒,此丹方乃是妾身亡夫生前所获。” “他当年乃练气巔峰修士,为衝击筑基,早早便四处搜罗相关丹方、灵材、机缘。 “筑基丹丹方,便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从一处古修士遗府中所得。 “那遗府崩毁前,他侥倖带出完整丹方,却也因此身受重创,寿元大损。” “至於为何迟迟未曾突破……” 秦素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敛去: “一来,他当年为求丹方,强行闯入遗府,根基已受损;二来,炼製筑基丹所需的主材『紫髓芝』与『凝神果』,皆是百年难遇之物。 “他寻了十余年,只得其一,始终缺了最后一份关键灵材。待他终於凑齐,寿元却已將尽,再难承受突破之险。” “筑基丹丹方,也分古方与今方,古方乃上古修士摸索而出,效用虽强,却对材料要求苛刻,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今方则是后世丹师改良后的版本,效用大差不差,却更易炼製,材料也相对常见。我夫君所得,便是古方。” “妾身接掌宗门后,决定以此丹方为诚意,拉拢有潜力的年轻修士。 “陆符师若有意,日后可先得古方拓本一观,待真正筑基之日,再传完整炼製之法与改良心得。” 陆迟听罢,微微点头,心中那丝疑虑稍减。 古方今方,原来如此……他暗自思忖,前世看的小说里,动不动就是“古法更纯正”“上古丹方冠绝当代”。 可如今听来,这古方反倒材料苛刻、炼製艰难,今方反而更实用、更易上手。 看来修仙界也並非一味崇古,时代总会改良,总有道理。 第13章 並笔 念头一转,陆迟又內心自嘲:自己终究不是那些天骄,资质平平,能拿到古方,已是天大机缘,何必纠结古今之爭? “秦宗主,筑基丹丹方之事,陆某心动,若真要谈合作,陆某想问一句:若入棲霞宗,每月需绘多少符籙?又有何等规矩?” 此言一出,秦素娘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喜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知陆迟已生出加入之意。 “陆符师既有此意,妾身自当坦诚相告。” “若陆符师肯入宗,每月只需绘一阶符籙十三张。其中中品符籙三张,下品符籙十张。 “符籙种类需兼顾多样,聚灵、金光、冰矢、敛息、神行、回春等常用之符,皆不可缺。 “每月两三次,抽空指点本宗符堂弟子,提升他们的成符之法与符意凝练,不必日日教导,只需略加提点即可。 “至於符材,宗门一应包揽,符纸、灵墨、灵砂,皆由棲霞宗提供上等之物,陆符师无需自费分毫。 “若陆符师偶尔绘出上品符籙,或超出规定之数,宗门自有重赏,灵石、丹药、甚至宗內珍藏的古籍,皆可议价。” 秦素娘顿了顿,目光直视陆迟,补充道: “当然,陆符师若日后境界精进,每月之数亦可酌情调整,宗门所重,乃是陆符师的潜力与诚心,而非眼下这点產出。” 每月十三张……三张中品、十张下品,很轻鬆啊……陆迟心中飞快盘算起来,这要求比他预想的轻鬆太多。 以他如今的水平,完成此要求绰绰有余,甚至还能留出大半时间稳固境界、钻研新符,材料全包更是意外之喜。 他却有所不知,寻常符师绘符,成败全凭一线天。 稍一走神、气息不纯、灵力微滯,整张符便前功尽弃,轻则废纸一张,重则反噬神魂,轻伤数日。 而陆迟动用【焚念】,心神强行收束如针,摄意归笔,哪怕原本毫无把握的符纹,也能硬生生逼出其形。 最差,也是一阶下品成符,绝无彻底崩散之虞,这份稳妥,远非寻常符师可比。 “秦掌柜的好意,陆某心领,只是此事关乎前途,陆某还需回去仔细思量一番,很快便会给答覆,不会让秦掌柜久等。” 陆迟內心颇为意动,如此言说,只是出于谨慎。 棲霞宗是否有练气八层长老坐镇?筑基丹丹方是否真有古今之分?这些关键信息,目前全凭秦素娘一面之词。 秦素娘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轻轻一笑,起身道: “无妨,陆符师谨慎行事,本是正理,想好了,便隨时来藏月阁寻妾身便是,棲霞宗的大门,隨时为陆符师敞开。” 她抬手一挥,一枚玉简飞至陆迟面前: “此契约草稿,陆符师带回去细看,若有不妥之处,亦可提出修改,三日后符堂开张,妾身会在东街等候。 “届时符堂名为『月隱阁』,寓意月下隱符、静待有缘。” 陆迟接过玉简,拱手告辞:“多谢秦掌柜宽容,陆某告辞。” 走出藏月阁,夜风拂面,与陆迟一同出来的,还有曹镇。 陆迟脚步稍缓,侧头看向身旁这位魁梧的灵农修士,语气隨意却带著试探: “曹兄,今日秦掌柜邀陆某前来议事,莫非是曹兄从中牵线?曹兄如今……可是已入棲霞宗了?” 曹镇脚步未停,声音低沉如旧,却多了几分坦然: “陆符师好眼力,不错,我前些日子已应秦掌柜之邀,入了棲霞宗,帮著打理些灵田与坊市杂务。” “曹兄能得棲霞宗栽培,前途可期,陆某倒要恭喜曹兄了。” “栽培谈不上,秦宗主如今处境艰难,宗门內外覬覦者多,我不过是帮把手。 “说到底,她一个妇道人家,独守空闺,又要撑起整个棲霞宗,著实可怜,我们能帮,便帮衬一二罢了。” 可怜?帮衬一二? 你个曹贼,浓眉大眼看著老实,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怕不是惦记著秦素娘那几分柔软与棲霞宗的底蕴? 筑基丹丹方、宗门资源、寡居美妇……哪一样不是香餑餑? 这帮衬一二,帮得可真用心。 两人又走了一段,便在岔路道別,曹镇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陆迟站在原地,望著那魁梧背影远去,眼中笑意渐淡。 曹贼此人……话里话外都在帮秦素娘说话,姿態却不卑不亢,看似老实,实则另有心思。 棲霞宗如今风雨欲来,他一个外姓灵农竟能站稳脚跟,甚至得秦素娘信任,绝非运气。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玉简,转身朝自家走去。 屋內依旧清寂,灯芯微弱地跳动。 陆迟先在床沿坐下,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招,腰间那只灰青色的储物袋微微一颤,灵光一闪,几样物件便落在了案几之上。 先是几坛灵米酿的酒,周瑾言送的,打开一坛时香气扑鼻,如今还剩小半坛,他顺手搁在床头。 接著是许砚秋送的那株回息草。 玉匣封得严实,草叶青润,隱有灵气內敛,触手微凉,药香清淡却绵长。 陆迟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摩挲,脑海中不由浮现许砚秋那张总是绷得死紧的脸,倔强、酸涩、带著股子不甘的少年气。 中品灵根,本该前途无量,却偏要一头扎进沈家做杂役,添火递材,熬夜守炉…… 炼丹一道,沈家根本不会把真传给外姓人,再怎么拼命,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若能及时抽身,凭他灵根资质,寻一门正经传承,或是投奔棲霞宗这样的小宗门,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陆迟摇了摇头,將玉匣合上,小心收入储物袋最里层。 再有几样薄礼:灵蔬、灵果、两瓶低阶灵酒……皆是席间那些灵农修士所赠,价值不高,却也实用。 他將这些一股脑儿取出,堆在屋角的木架上,免得占了储物袋那点可怜的空间。 待杂物清空,他这才从储物袋最里层,取出那只秦素娘所赠的玉盒。 盒身温润如玉,触手微凉,盒盖上隱有细密的月华纹路,轻轻一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丸便静静躺在红锦垫上。 丹药通体雪白,隱隱泛著莹光,药香清淡,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柔和,仿佛能直入心脾。 养顏丹。 陆迟盯著这枚丹药,目光微微一凝。 往好处想,这份礼物是秦素娘对他的一种期许,愿他青春永驻,容顏不老,长生大道可期。 毕竟修士修行,最忌心境衰败、容貌枯槁,若能长葆年轻,至少能多几分道心稳固。 秦素娘身为女修,又掌一宗,对“顏”之一字自然格外看重,这份丹药,或许真是诚意之举。 可往坏处想…… 坊市中流传的那些阴毒玩意儿,常以养顏为名,暗藏媚药、控神之毒,或是借美色行採补之事。 秦素娘送他这枚丹,时机又恰在拉拢入宗的关键节点,若是下了什么隱秘的手脚……他一个练气三层的小符师,防不胜防。 更何况,她一个寡居妇人,送一个年轻男修养顏丹,怎么看都透著几分曖昧与试探。 莫非是想用美色与丹药双管齐下,让他更易入彀?抑或是……藉此拉近关係,日后好掌控? 陆迟自嘲一笑,將玉盒合上,又重新收入储物袋最深处,用一道简易的封灵符贴住。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透窗纸,陆迟便已起身,取出纸笔,简短写下一封书信。 內容无非是请周瑾言帮忙打探棲霞宗那位练气八层长老的真偽。 对方在坊市混跡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此事托他最合適。 做完这些,陆迟取出那瓶养气丹,又服用炼化了一粒,待精神清明,起身铺开符纸,取出符笔、灵墨,准备绘一张符。 今日他要画的,是一枚用於安家的“镇宅符”。 此符一阶下品,符意凝稳,可镇压宅院气运,驱邪避煞,防小贼窥探。 虽不入斗法,却对散修居所极其实用。 笔锋落纸,先点符首,再引符身,灵墨顺著笔路缓缓铺开。 陆迟心神沉静,呼吸绵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收脚,符纸微微一震,光纹浮现,符意稳固。 成了! 就在符成瞬间,陆迟识海中忽然一亮,一行熟悉的字句悄然浮现: 【镇宅符熟练度提升:入门(10/100)】 【符师职业经验+1】 【职业升级:符师lv.2(0/50)】 【获得新天赋:並笔】 一月来笔耕不輟,【符师】职业终於再进一步,升至lv.2,解锁新天赋! 第14章 柳青 【並笔】:一心两用,双管齐下。左右手各执一笔,同绘符纹,形意並进,事半而功倍。 新天赋的描述甫一浮现,陆迟便觉识海深处一阵暖流涌动,仿佛有无数细丝在其上轻轻缠绕、梳理、拓宽。 那种感觉不痛,却奇妙至极。 原本如一团柔软棉絮般的脑海,竟在短短几息间被拉伸、凝练,变得更加通透、坚韧、灵活。 他下意识抬起双手,十指微动。 原本平日里左手只能笨拙地握物、右手才能稳稳执笔的先天不协调,此刻竟荡然无存。 心念一动,左手隨意一抬,竟能与右手同步在空中虚画一道弧线,轨跡精准重合,速度丝毫不差,灵力流转也毫无滯涩。 这……竟是神魂之力直接外溢,改造了肉身的先天桎梏? 他又试著左右手同时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左手节奏稍缓,右手稍快,却能瞬间同步,敲击声几乎融为一体。 换作从前,左手別说与右手协调,就是单独抬起来都略显迟钝,如今却如臂使指,宛若天生如此。 这新天赋的加成,竟直接改造了自身的先天神魂! 寻常修士想要左右开弓,至少要到筑基期,神识外放、肉身重塑后才能勉强做到。 可他如今才练气四层,竟已提前拥有了这等神通。而最让他注意的,还是天赋描述中的那句…… “左右手各执一笔,同绘符纹!” 陆迟当即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支符笔。 一支是他在洛氏符铺做了三年修符匠时用的旧笔,乌木桿、狼毫锋,虽已磨得光滑,却养得极熟,笔意沉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支则是前些日子在偏巷老修摊位买的乌竹笔,幼兽毫调製,锋芒毕露,收放自如,正適合绘新符。 他將两支笔一左一右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神,取出两张符纸铺在案上,左右各一,灵墨研得极匀。 陆迟闭目片刻,识海中【並笔】天赋悄然运转,意识如水波般一分二用,却丝毫不觉撕裂,反倒更加清明。 睁眼时,他左手执旧笔,右手执新笔,同时落纸。 左手先点符首,笔锋沉稳如山,右手紧隨其后,引出符身,笔走龙蛇,轻灵迅捷。 两支笔在符纸上並行而进,一笔主形、一笔辅意,符纹竟如双生一般,层层叠加,灵意交融。 寻常绘符,需一笔一划慢慢勾勒,生怕走偏半分,如今双笔齐落,竟有种“左右互搏”的玄妙之感。 左手稳住符骨,右手勾勒灵脉,笔锋交错间,符意非但不乱,反而更加凝实、圆融。 两张符的符面同时一紧,光纹浮现,灵意內敛,两张一阶下品符籙皆成! “这金光符和斩风符,在面板上都还停在入门之境,从前我单手落笔,凝神聚意尚且难成一张,如今……” “神魂之力陡增,先天桎梏尽去,我自身画符之能已远胜往昔,还能双笔齐落,一次绘两张!灵力消耗却只比单笔多出一两成。” 陆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符师一道,入门虽不难,可要真正走远,先天神魂强度才是关键。 他现在分明是天生符师苗子,先天精神力强大,专注如针,旁人穷半生苦修也难企及的地步。 从未懈怠职业经验的积累,今日终见回报。 “我陆迟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全凭自己努力而来!” 他將两张符小心封好,收入储物袋,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鸣,传讯灵雀回来了。 陆迟抬手一招,灵雀振翅而入,落在案上,腿上绑著的回信已微微发烫。 他解下信笺,展开一看,周瑾言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却字字清晰。 信中讲述周瑾言託了几个老熟人在坊市酒肆、灵农圈子打听了一圈,棲霞宗那位练气八层长老確有其人。 姓穆,名长风,早年便是棲霞宗的大长老,性子孤僻,极少露面。 但前些日子有人在藏月阁附近见过他一次,气息沉稳,確是练气八层的大修士。 陆迟看完信笺,缓缓將纸折起,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片刻,隨后睁眼,已定下决心入棲霞宗。 每月十三张符籙的要求,在【並笔】天赋加持下,不过是小事。 材料全包,还能让他省下大笔开销,专心修行与绘符,最关键的,还是那筑基丹丹方。 当然,他不会全无防备。 “入宗后,得先稳固地位,再暗中观察那位穆长老、曹镇,以及棲霞宗內部的真实动向。 “若有异动,便隨时抽身。” 念头一定,陆迟起身,取出纸笔,简短写下一封回信给秦素娘: “三日后月隱阁开张,陆某会准时前往……” 信写毕,他再度唤来传讯灵雀,將信绑上,灵力一催,雀影振翅而去,直奔藏月阁。 做完这些,陆迟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两张新符纸,左右各执一笔。 既然已下定决心,那便趁这三日空档,將金光符、冰矢符等几门入门符籙儘快推至小成。 …… …… 三日后,晨光初现。 陆迟换上一身乾净的青灰长衫,腰间系好储物袋,推门而出,直奔坊市东街。 月隱阁门前尚未掛出“开张”的灯笼,阁门紧闭,只留一道侧门虚掩。 陆迟走近时,那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棲霞宗的年轻弟子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陆符师,宗主已候多时,请隨小人来。” 陆迟跟隨弟子入內,穿过前厅时,见到几排已陈列了符籙的货架,其中不乏一阶中品成符,不由略微驻足。 ……货架上已经有符籙了,似乎秦素娘早在邀请他之前,已经拉拢了一位符师,最次也是一阶中品 弟子並未直接带他去內堂,而是引至一间偏室。 室內早已备好热水、巾帕,一旁架子上掛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符袍。 “宗主有命,陆符师先请换上此袍,月隱阁今日方始开业,然时辰未至,现下只是內部交接,待陆符师更衣妥当,再去见宗主。” 还要穿制服,搞得挺正式……陆迟点头,也不推辞,去旧衫,將那件玄色符袍展开披上。 袍身以玄蚕丝织就,色泽深沉如夜,袖口、领边、袍摆以银丝绣成细密的月隱符纹,隱隱有灵光流转。 陆迟稍稍催动灵力,袍身顿时贴合身躯,不大不小,似是为他量身裁製一般。 “竟是件下品法器……可除尘、防墨、护身,三用合一。狗大户……真有钱!” 他走到铜镜前,略一打量,自嘲中又生出几分满意。 这副皮囊,倒也不差,怕是比那传说中帅绝九州的杜哲真君,也差不了多少。 “陆符师,请隨小人去內堂,秦掌柜已在等候。” 內堂灯火温软,秦素娘早已坐在主位,身边却並非空无一人。 左侧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枯瘦老者,练气八层的气息內敛如渊,袍袖宽大,袖口绣著棲霞宗的月纹徽记。 他目光微闔,似在养神,却在陆迟进门瞬间睁开,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右侧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同样身著玄色符袍,隱有灵光流转。 青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手边搁著一支玉笔,笔锋隱隱有墨意残留,想来便是棲霞宗另外一位符师。 秦素娘见陆迟进来,起身含笑相迎: “陆符师来得正好,这位是本宗大长老,穆长风长老,这位则是宗內新近从玄月坊市请来的符师,姓柳,单名一个『青』字。 “柳青弟弟前些日子才应妾身之邀入宗,一阶中品符师修为。” 穆长风微微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叩了两下,便重新闔上双目,仿佛陆迟的到来与他毫无干係。 柳青却不同,第一时间起身,脸上堆起一抹自以为风流倜儻的笑,目光在陆迟身上上下扫了两圈,声音拖得有些腻: “姐姐怎么还叫了一位符师来呀?弟弟我画的符籙,姐姐不是都夸好吗?再多一位……岂不是显得弟弟我不够用?” 语气半撒娇半试探,尾音上扬,带著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糊劲儿。 秦素娘轻轻一笑,只柔声道:“柳青弟弟莫要多心,陆符师也是一阶中品符师,妾身正是看中他的潜力,才邀他加入。 “你们二人都是符道中人,日后多加交流,相互切磋,对月隱阁只有好处。” 柳青笑容不变,声音更软了几分,带著点阴阳怪气的关切:“哎呀,原来也是中品符师呀……那可真是巧了。” “不过姐姐,青闕山坊市的符师,弟弟来之前就打听过一圈,似乎……没听说过这號人物呀。姐姐不会是……被什么人骗了吧?” 第15章 首席 什么姐姐的,叫起来这么噁心……陆迟耳中听著柳青那一句句腻歪又酸溜溜的话,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反胃。 “柳青弟弟多虑了,陆符师的来歷,妾身自有分寸,既请他来,便是信他之人品与本事。 “你们二人都是宗门符师,日后同殿共事,何必生出嫌隙?” 秦素娘柔声道。 柳青耸了耸肩:“姐姐说的是,弟弟听姐姐的,只是……弟弟怕有些人,心术不正,坏了姐姐的名声。” 穆长风依旧闭目,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素娘见气氛微凝,轻咳一声,柔声道:“好了,你们都坐下吧,月隱阁今日开张,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陆符师、柳青弟弟,你们二人都是中品符师,日后月隱阁的符事,便主要靠你们了。” 陆迟拱手应是,落座时却离柳青稍远了些,目光一转,又落在左侧那位穆长老身上。 此人貌似性情孤傲,疏离寡言,却是棲霞宗如今明面上的最高战力,按理说应是宗门支柱,主掌大权。 可从方才秦素娘的言谈举止来看,主事者仍是她。 有些古怪。 他心底掠过一丝警惕。 秦素娘见气氛稍缓,轻咳一声: “开张之事,妾身已安排弟子在外张罗,月隱阁如今所售符籙,皆是柳青师弟这些日子所绘,种类虽备,却数量有限。 “陆符师既已入宗,日后符事便需按约定递交。” 陆迟微微頷首。 隨后便是诸多事宜交代。 秦素娘领著陆迟与柳青穿过后堂,来到一间宽敞的作坊,棲霞宗符堂的弟子与修符匠早已候著。 多是练气二三层的年轻人,衣著朴素,手上墨跡斑斑,眼神中带著几分拘谨与好奇。 眾人闻言,齐齐躬身:“见过两位符师。” 陆迟目光扫过,落在其中两人身上,隱约觉得眼熟。 早年在洛氏符铺见过他们,皆是底层修符匠,资质平平,屡屡出错,常被洛掌柜斥责“无缘符道”。 后来渐渐被边缘化,如今竟流落到棲霞宗,做起了宗门符堂的底层弟子。 世事无常。 陆迟面上不露声色,只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柳青堆起笑脸:“姐姐放心,弟弟定会把月隱阁打理得井井有条。” 秦素娘目光在柳青脸上轻轻一扫,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不带多少温度。 “柳青弟弟有心了,既已见过诸位,便去前厅吧,时辰已至,月隱阁今日正式开业。” 三人並肩而去,柳青落在稍后半步,面上始终掛著那抹柔和的笑,眼睛却不时落在秦素娘腰肢与颈侧的弧线上。 目光黏腻而肆无忌惮,像蛇信子般一触即收,又再度探出。 陆迟余光扫过,察觉到那道视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前有曹镇,后有柳青。秦素娘待人接物,莫非都凭这几分姿色? 他也暗自思量:柳青应是她早先便已拉拢之人,从玄月坊市请来,稳住符籙供应;自己则是意外之喜,被临时加码邀入。 这番血本,既是经营所需,也可能是宗门实在困难,急需转型、开拓新路。 门外已有弟子將阁门完全推开,两盏灵灯高悬,灯罩上月华符纹流转,柔光如水洒落街头。 秦素娘抬手一挥,一名练气四层的弟子御剑而起,剑光如虹,绕著坊市东街上空飞掠三圈。 手中持一卷符籙,每飞过一处,便抖开符纸,化作一道道金色光字悬浮空中: “月隱阁开张!棲霞宗符籙新铺,应有尽有!欢迎诸位道友前来选购!” 好朴素的宣传方式,不过倒也有效,起码比我想像中那套“低调发传单”来得醒目……陆迟心下微微一哂。 光字在空中持续半盏茶时间,引得坊市修士纷纷抬头,议论声渐起。 有人驻足,有人御器而来,很快便有三五成群的修士涌向月隱阁。 陆迟站在阁门前,看著人流渐多,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判断。 『这种宣传虽能引来一时热闹,却只能吸引当下在坊市閒逛的修士。』 『真正的立足,还得靠符籙成色稳、回头客多、口碑渐起,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只能慢慢熬时间。』 儘管如此,月隱阁铺面虽不算大,却位置极佳,正对东街主道,门前空地宽阔,可容数十人驻足。 將来在此售符,材料尽由棲霞宗供给,成本几近为零,再加分成之利,比独力绘符售卖,只多不少。 当然,要是能清净一点就更好了。 回到內堂,柳青笑吟吟地开口,意有所指,却又装作隨意: “如今月隱阁既有了两位符师,这首席符师的名头,该给谁呀?姐姐先前可没说清楚呢。” …… …… 洛氏符铺內,午后阳光斜斜洒进柜檯,映得一排旧符纸泛著淡淡黄光。 洛掌柜洛文山倚在太师椅上,眉头微皱,正听著一名跑腿的修符匠低声匯报。 “掌柜的,东街新开的月隱阁,今日正式开张了,棲霞宗撑腰,宣传得铺天盖地,弟子御剑在天上飞了三圈,符光满街都是。” 洛文山手指一顿,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却带著惯有的冷意:“棲霞宗?秦素娘那寡妇倒还有几分魄力,说说,符师是谁?” 跑腿匠人咽了口唾沫,忙道: “一个是从玄月坊市请来的,叫柳青,一阶中品符师,早几年就在外坊市有些名气,专攻中品聚灵、金光、敛息几类。 洛文山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柳青……没听过,玄月坊市那边的货色,估计有些手艺,却无甚惊艷,棲霞宗若只靠这一个,也撑不了多久。 “秦素娘拉他过来,无非是稳住局面罢了,还有別人吗?” 跑腿匠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一个……新来的,叫陆迟,一阶中品符师,今日才披上符袍,正式坐镇。 “开张时那人站在门前,玄袍银纹,气度不凡,好些女修都多看了几眼。” 洛文山闻言,手指骤然一紧,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陆迟?可是练气三层、二十岁左右?” 跑腿匠人被这眼神盯得一凛,忙低头补充:“正是。” 当真是他……洛文山缓缓坐直身子,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一下下叩击,神情里混杂著惊讶、不屑与一丝隱隱的恼意。 一月前,那时陆迟不过练气三层,修符三年,平日里不声不响,只知埋头补旧符,毫无半点锋芒。 他以为此人不过是寻常匠人,离了铺子便难以为继,谁知短短一月,竟摇身一变,成了棲霞宗月隱阁的中品符师。 洛文山冷笑一声。 这段时间,符铺里走的修符匠不在少数。 有人嫌符资被压,有人嫌工期太紧,有人乾脆卷了点灵砂一走了之。 他从不在意,这些练气三四层的散修,根骨平平,离开便离开,坊市里多的是人补位。 唯独陆迟,是个例外。 洛文山眯起眼,声音阴惻惻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在老夫铺子里熬了三年,修符三年,怕是早就暗中偷学了符师手艺。” “成符一事,早在他离开前便已成了,只是一直藏著掖著,不露半分。等到被老夫撵走,便立刻投靠棲霞宗,自立门户去了。” 他顿了顿,眼中不屑更浓:“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子。瞒得老夫三年,瞒得铺子里所有人三年。倒也算他有几分城府。” “可惜……鼠目寸光。” 青闕山坊市,洛氏符铺屹立百年,背靠洛家筑基老祖,根基深厚,客源稳固,符籙成色在东越郡首屈一指。 多少散修挤破头想进来,哪怕做个底层修符匠,也比在外头风吹日晒强。 陆迟倒好,寧肯去投靠一个风雨飘摇的棲霞宗,也不肯低头回来求他。 “秦素娘那寡妇给了他什么好处?一张符袍?几枚灵石?还是……那点虚情假意?” “待老夫瞧瞧,你这中品符师,能在月隱阁撑得几日。” 他抬眼看向跑腿匠人:“去,派人盯著月隱阁,尤其是陆迟……每日符籙售出多少张,成色如何,客源多寡,一併报来。” 跑腿匠人忙低头应是:“是,掌柜的。” 洛文山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人走后,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阴沉,午后阳光照在他脸上,却像照在一尊冰冷的石像上。 第16章 衝突 今月隱阁新开,两名中品符师同堂,首席之位,自然引人遐思。 符肆货架有限,宣语亦有限,向客推介之时,总须择其一而重之。 那被重点称道的符师,便是首席,往往乃铺中技艺最精、成符最稳、声名最著之人。 陆迟暗自心想,若论资歷与声望,柳青自玄月坊市而来,早有积累,又是秦素娘早先延揽之人,此位似该落在他身上。 然符籙售出多寡,直系灵石厚薄,他心下对首席之位,亦不免动了几分念想。 “柳青弟弟、陆符师,你们二人皆中品符师,日后符事共掌,切莫生隙。” 秦素娘纱袖微抬,似是隨意地拨了拨鬢边一缕散落的青丝,目光却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柔中带锐: “首席符师之名,本阁暂无定论,月隱阁方始开张,先以符籙成色与宾客青睞为准,谁之符更得道友欢心,谁便是首席。” 她这说得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暗藏机锋。 分明是要让陆迟与柳青同台较量,以销量定首席之位。 二人既知自家符籙关乎灵石进项与地位,自然会竭力精进、勤绘不輟,为月隱阁多添几分光彩。 陆迟心下微动,甚至隱隱猜到几分,对方请自己入宗,颇有几分以新激旧的用意。 否则,他不过刚入符师一途月余,表现在外的也仅聚灵符而已,对方却毫不迟疑地信他能担起中品符籙的重任。 借人之力,榨取最大收益,但她才练气五层,就不怕反噬…… 这时一名弟子来报,符籙已售数张,秦素娘心下微慰,浅浅一笑: “陆符师,柳青弟弟,妾身便与你们说说今后方略。” “青闕山坊市符肆,以洛氏符铺为魁,符籙成色上乘,只是他们定价高昂,许多修士虽慕其名,却也囊中羞涩,望而却步。” “我等新开张,便想一举超越洛氏,自然是痴心妄想,可洛氏符铺再强,也非无隙可乘。 “他们多售中上品符籙,低阶常用之符虽有,却价高量少,留下了大片空缺。” “月隱阁如今有两位中品符师,正可从低阶符籙入手,以市价八折,甚至七折售卖聚灵、金光、冰矢、敛息等常用符籙。 “利润薄些无妨,先聚人气、立稳脚跟,待客源如潮,再徐徐抬价,步步蚕食洛氏份额。” 她顿了顿,看向陆迟与柳青,柔声道: “陆符师、柳青弟弟,你们二人便是月隱阁的根基。薄利多销,先占低阶市井,待根基稳固,再图中上之利。 “这便是妾身定下的方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柳青立刻堆起笑脸:“姐姐高见!弟弟定当竭力而为!” “宗主所言极是,陆某自当遵从。” 陆迟声音平静,低阶符籙薄利聚客,先立声名再图长远,这不正是他先前的老路子? 月隱阁有固定铺面,又有棲霞宗背书,推行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他忽然注意到秦素娘投向自己的目光似有异样,柔中带探,深意难测。 想来她已知晓他昔日乃洛氏符铺一介修符匠的旧事,却也无甚波澜。 那匯报的弟子又躬身道:“宗主,前台有散修道友指名要与柳符师详谈,称想定製数张符籙。” “柳青弟弟,看来你的手艺已传出去了。去吧,莫让客人久等。” “多谢姐姐抬爱。些许小事,弟弟这就去应酬。” 柳青脸上立刻堆起一抹谦和的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陆迟,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调侃笑意。 “陆兄莫急,在下去去就回,適机再与你切磋切磋符道。” 陆迟没有接话,只垂眸看著案上的茶盏,茶水微凉,映出他平静的眉眼,心下却掠过一丝冷意。 秦素娘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 “柳青弟弟性情高傲,言语间难免有些锋芒,妾身知他心高气傲,你们日后符事共掌,还望陆符师多担待几分,好好相处。” “月隱阁前路未明,陆符师若有疑虑,儘管直言,妾身自会尽力。” 陆迟神色不变,拱手道:“宗主言重,陆某既已入宗,自当尽心。” 秦素娘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袋子递到陆迟面前。 “这是妾身先前答应的东西,筑基丹丹方已录於玉简中,其余符材也一併在此。” 陆迟接过,指尖触到袋身温润,正欲开口道谢,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正待再言几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先是几声怒喝,隨即是桌案翻倒的闷响,夹杂著柳青略带尖利的呵斥: “你这人怎如此无理!符籙成色自有公断,价已明標,你若不满意,大可不买,何必在此撒泼!” 陆迟与秦素娘对视一眼,心下皆是一沉。 秦素娘纱袖一拂,起身道:“走,去看看。” 陆迟頷首,隨她快步穿过后堂,推开內厅通往前厅的屏风门。 前厅已乱成一团。 起初只是低语爭执,渐而拔高,夹杂著几声冷笑与斥责。 柳青站在柜檯后,脸色铁青,袖中隱有灵光闪烁,显然已捏了几张符籙在手。 柜檯前站著三名散修,为首一人练气四层,面红耳赤,指著货架上一沓聚灵符大声道: “这符纸起皱,纹路模糊,分明是次品!你们棲霞宗新开张,就拿这种货色糊弄人?” 旁边两名同伴一唱一和:“对!洛氏符铺的聚灵符,灵效稳固,你们这张贴上田头,怕是连灵气都聚不住!” 货架旁几名原本看货的修士驻足围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冷眼旁观,气氛剑拔弩张。 柳青冷笑一声,声音拔高: “次品?诸位道友若不信,可当场试符!若灵效不足,柳某自掏腰包赔十倍!可若灵效无误,你们几位又当如何?” 为首散修一梗脖子:“赔十倍?哼,谁知道你会不会耍赖!今日不给个说法,我们兄弟几个绝不善罢甘休!” 秦素娘与陆迟刚踏出屏风门,那散修目光一转,顿时认出秦素娘,声音更大: “秦宗主来得正好!你棲霞宗不是说要薄利多销、童叟无欺吗?如今符籙成色如此,你叫我们如何信服?” 秦素娘面上笑意不减,步履从容上前,柔声道: “诸位稍安勿躁,月隱阁符籙皆由我宗符师亲绘,成色自有公断。若有疑虑,不妨当场验符。若確有问题,妾身绝不推諉。” 为首散修一怔,旋即强硬道:“赔礼?我们只是说实话!若你们符真有问题,就得赔我们精神损失!” 柳青冷哼一声,袖中符籙已现出半截,眼中寒光一闪。 陆迟站在秦素娘身侧,目光平静,却已將场中三人气息一一扫过。 练气四层、一名练气三层、一名练气三层巔峰……三人气息驳杂,衣衫虽整洁,却带著几分刻意偽装的散漫。 手上隱有淡淡墨跡,却不是绘符留下的那种均匀痕跡,更像是临时涂抹上去的。 他心下一动:这不是寻常闹事,分明是有人雇来砸场子的,这么快……莫非是同行? 秦素娘似也察觉到了异样,笑意不减,却多了一丝冷意: “既如此,便请三位移步试符台,当场验符。若符有问题,月隱阁赔十倍灵石。若无问题……三位可愿当眾赔礼道歉?” “好!就试!若我们错了,自当赔礼。若你们错了……哼,今日这铺子,怕是开不成了!” 秦素娘点头,縴手一抬:“请。” 她转身看向陆迟与柳青,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两位符师,隨我来。” 陆迟微微頷首,跟上前去。 第17章 真相(新年快乐!求追读!) 试符台设在前厅一角,四方石台,高不过膝,专为当眾验符而设。 四周已围了十余名修士,议论声渐起,有人低声传话,有人驻足不走,东街外又有修士闻讯赶来,围观者越来越多。 “棲霞宗新铺子,开张就出这档子事……符籙成色真有问题?” “看热闹吧,若符真次品,这月隱阁今日声誉就毁了。” 秦素娘立在台侧,神色不变,只柔声道:“柳青弟弟,这批聚灵符本是你所绘,便由你来验符,如何?” 柳青拱手道:“姐姐放心,弟弟自当效劳。” 他自信满满,取出货架上那张被指责的聚灵符,符纸泛黄,纹路看似完整。 灵力一催,符籙亮起,置於台上。 符光初现,聚灵纹路缓缓运转,空气中灵气似有聚拢之势。 围观者屏息静待。 可下一瞬,符面忽然一颤,纹路中段竟生出一丝细微裂痕,灵光如被什么堵住,忽明忽暗。 聚拢的灵气瞬间散乱,甚至反噬出一缕阴冷气息,直衝柳青指尖。 柳青脸色骤变,忙撤手,符籙“啪”的一声碎裂,化作灰烬散落台上。 前厅死寂片刻,隨即譁然。 “果然有问题!这符纹怎会自行崩裂?” “棲霞宗新铺就这成色?还敢市价八折售卖,骗人不成?” 柳青站在台前,脸色铁青,额角隱有冷汗,袖中手指微颤。 “不可能……此符乃我亲绘,纹路稳固……怎会……” 秦素娘眉头微皱,目光扫过碎符残灰,心下已隱隱察觉异样,柔声道:“柳青弟弟,可有话说?” 柳青一梗脖子,强辩道:“定是这符纸被动了手脚!否则……否则怎会如此!” 为首散修冷笑:“动了手脚?你们自己铺子的符籙,还能怪我们?今日不赔十倍灵石,这事没完!” 围观者附和声更大,场面渐乱。 陆迟静静立在一侧,目光在碎符上停留片刻。 裂痕处隱有淡淡阴气残留,非自然崩裂,分明是被人以细针刺过,注入一丝阴煞之力,破坏了符意平衡。 果然符籙上货时被动了手脚,而且很隱秘,这月隱阁內莫非有內鬼?闹事者怕是早有准备。 秦素娘目光同样在碎符残灰上停留片刻,侧首看向柳青,眼中似有询问,却未开口,应当是在传音交流。 柳青脸色铁青,额角冷汗未乾,却在秦素娘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秦素娘这才浅浅一笑,声音柔和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传遍前厅: “诸位稍安勿躁,月隱阁符籙,皆由我宗符师亲绘,成色自有公断。 “既有人疑虑,有人辩驳,不如就让柳符师当眾再绘一张聚灵符。若成色过得去,先前所言自然是无稽之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眾人,笑意更深:“而且,今日在场诸位,若愿购符,可再减一成,以示诚意。” 闹事的三名修士面面相覷,为首者竟丝毫不惧,笑道:“好!就让柳符师现绘一张!若还是崩裂……” 若再崩裂,那柳青这中品符师的名头,便真是浪得虚名了。 聚灵符不过一阶常见符籙,寻常符师,哪有不曾绘过千百回的道理?纵然当场成符,考验心境,也不该如此轻易失手。 柳青勉强稳住心神,拱手道:“既然如此,柳某自当效劳。” 他深吸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符笔与一叠符纸,又取出小砚,滴水研墨。 诸物一一摆开,动作虽慢,却带著几分刻意展示的意味,仿佛要藉此挽回先前失態的面子。 柳青不再多言,蘸墨落笔,符首点起,符身引势,符脚收束,一笔一划皆小心翼翼。 围观者屏息。 可就在符脚即將合拢之际,柳青指尖忽地一颤,墨线偏离半分,灵意瞬间不稳,整张符纸“啪”的一声,再度崩散成灰。 前厅死寂,隨即响起几声低笑与嘆息。 柳青脸色煞白,袖中手指紧握成拳,额角青筋隱现,声音低沉却带著几分颤意: “不可能……此符我绘製何止百回,笔意早已纯熟,怎会无端失手?定是你用了扰神之物!” 那三名散修相视一笑,为首之人摊手,语气阴阳怪气: “柳符师这话说得有趣。我们三人站在此处,身上乾乾净净,哪来的扰神之物?若有,你倒指出来,让诸位道友瞧瞧。” 另一人附和:“正是。符崩便是崩了,技不如人便认,何必推三阻四?” 第三人冷笑:“月隱阁既敢立下赌约,如今输了,便依约赔十倍灵石。这符铺……趁早关门,免得再丟人现眼。” 秦素娘立在台侧,纱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下疑云更重。 此事確有蹊蹺,柳青虽性情高傲,手艺却不差,纵然当场成符,心境受考,也不该接连两次失手。 可若那三人当真动了手脚,在场这么多修士,为何无一人察觉异样?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迟身上,见后者神色平静,內心没来由生出一丝期望,柔声道:“陆符师,你可有话说?” 陆迟沉吟不语,没有即刻开口。 他对柳青观感不佳,內心不免有些幸灾乐祸,但对方所言不假,他確已察觉那缕扰神波动,阻止成符。 这份敏锐,源於神魂经【並笔】天赋提升后的变化。 只是那波动源头,一时尚未探明,终究未至筑基,若生神识,怕是一扫便知。 他心下微动,渐生一计,悄然催动天赋【焚念】。 此天赋本是摄意归笔,將神魂暂耗,强行凝於一处,用於闯关落符,原本难成之符,亦可强作其形。 神魂如火焚般绷紧,识海狭窄如针,寻常杂念尽散,唯余笔意一线。 可此刻,他並非绘符,而是將这股凝意之力,转向那缕扰神波动。 焚念之下,精神敏感倍增,周遭细微灵意如蛛丝般清晰可辨。 那波动本极隱秘,散漫如烟,常人难察,可在焚念绷紧之际,却如灯下黑影,源头毕现。 正是那为首散修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內藏一丝阴冷扰神之气,悄无声息,专乱绘符时心神。 好手段,绘符最忌心神动摇,此物不伤经络,只乱笔意,柳青失手,皆因中招而不自知。 陆迟收了【焚念】,神魂稍疲,却未显於外,只拱手道:“此事確有异样,便在那位道友腰间玉佩。” 全场闻言,先是一怔,隨即议论声起。 为首散修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强辩道:“胡言!这不过是寻常玉佩,你怎敢血口喷人?” 秦素娘目光一冷,縴手轻抬,一道月华灵光如丝般缠上玉佩,轻轻一摄,便落入掌中。 她灵力探入,片刻后唇角微冷:“果然是扰神之玉,诸位道友,此物可证,柳符师之失,非技不如人,乃外力所致。” 围观者顿时倒戈,有人怒声道:“阴毒手段!砸场子还带这种东西?” 那三名散修脸色煞白,忙拱手赔礼:“我等……眼拙了,甘愿赔礼。” 说要赔礼,实则他们转身便走,脚步匆匆,趁乱溜出了阁门。 秦素娘见状,纱袖微动,传音入密:“曹镇,跟上他们。” 她转首看向柳青:“柳青弟弟,如今干扰已除,你可愿再绘一符,让诸位道友一辨真偽?” 柳青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姐姐放心。” 他重新取纸落笔,这一次笔意稳固,符首点起,纹路顺畅,一气呵成。 符成亮起,灵气聚拢,浓郁稳固,效用远胜先前。 围观者譁然:“先前果然是外力作祟。” 柳青脸色稍缓,勉强拱手:“多谢陆兄察出端倪。” 他神情有些不自然,先前绘符时確有异感,心神如被细丝牵扯,却又说不清是外力还是自身紧张所致。 人前强辩被扰,不过是死撑面子,寻个台阶罢了。 如今端倪被陆迟点破,他心下反倒生出几分不確定,此人如何察知?莫非手段竟在自己之上? 柳青目光微飘,避开陆迟视线,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我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陆迟见他魂不守舍,先前那股作態早已无踪,只剩狼狈,不由一笑: “分內之事,柳符师不必掛怀。日后修习,心境定力,还需多加淬炼。” 柳青神色微僵,勉强笑了笑,却未接话,只低头退回后堂。 见此情形,秦素娘心下微动,却未出言劝解。 柳青当眾失手,已失顏面,如今陆迟一语点破,挽回局面,这份手段,这份从容…… 不比柳青差,甚至……犹在其上。 秦素娘纱袖下的手指轻捻,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决断。 若陆迟今后绘符,种类齐备、数量不逊,这首席符师之位……便这么定了吧。 第18章 四层(新年快乐!求追读!) 前厅风波落定,围观修士却未尽散。 有人摇头离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驻足不前,目光在月隱阁门前流连。 结局出人意料,那三名闹事者狼狈而去,扰神之物现形,柳青符籙终成,灵效稳固,这番反转,反倒叫月隱阁声名鹊起。 砸场子者算盘落空,非但未伤月隱阁,反助其一臂之力。 此时,陆迟三人已退回內堂,暂歇片刻。 过不多时,后堂脚步声沉,曹镇大步而入,衣衫略乱,肩头尘土未拂,气息却稳。 陆迟目光一扫,便知他方才动手去了。 曹镇咧嘴一笑,拱手道:“宗主,那三人出了门便催神行符逃遁,心里有鬼,曹某还是抓回来了,已封了灵力,关在偏院待审。” 秦素娘頷首:“有劳了。” 陆迟心下微动,那三人里一个练气四层,两个练气三层,曹贼竟一个人就搞定了? 那岂不是说曹贼也能轻鬆拿捏自己?他嘴角抽动,拱手道:“曹兄好手段,三人皆有神行符,竟被一网打尽。” 曹镇挠了挠头,憨笑道: “陆符师过奖,曹某不过体修一道,肉身稍强,气血旺盛,比同阶修士耐打些罢了。若是寻常练气五层,怕是追不上。” 体修一道,炼体为本,淬炼筋骨血肉,气血如龙,力大无穷,同阶斗法,往往一拳碎法器,一掌裂灵光。 然资源耗费极巨,进展缓慢,世人多不愿选此路。 陆迟先前还真没看出曹贼有这重身份,怪不得会被秦素娘招揽,恍然点头。 “这幕后之人,妾身已有所猜,待从那三人口中问出,再与柳青弟弟、陆符师细说。你们不必多想,绘符之事,才是根本。” 秦素娘浅笑开口,目光在陆迟面上停留片刻,柔中带赞: “陆符师今日手段,妾身甚是欣慰,一月之后,若你符籙种类与数量不差……首席之位,自有定论。” 这暗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陆迟拱手:“宗主厚望,陆某自当尽力。” 柳青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拱手道:“姐姐、陆兄,弟弟先行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履略急。 陆迟见状,也起身道:“宗主,陆某亦告辞。” 秦素娘点头:“去吧,陆符师早些歇息。” 陆迟出了月隱阁,沿著坊市小巷而行。 內堂方才一幕,他心下掠过一丝异样:穆长风何在? 作为棲霞宗明面最高战力,练气后期大修士,方才风波,他竟未现身。 若他在场,怕是早辨出那三人猫腻,轮不到自己出手。还有那最初的聚灵符,分明是被阁內之人动了手脚。 这棲霞宗宗门內情,远比表面复杂,几乎算是內忧外患。 陆迟摇头,將念头压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不过练气三层,小小符师,在这练气中期扎堆、后期坐镇的棲霞宗,只有一层符师身份可凭。 內务之事,还是莫卷为好,至於棲霞宗山门,更不考虑前去。 回到小院,他关门落閂,示警符稳固如初,旋即取出先前秦素娘交予的储物袋,取出那枚玉简,指尖灵力探入。 筑基丹古方,字字入目:主材三味,辅材七种,炼製之法繁复,成丹率低。 陆迟闭目默记,一字不落,心潮难免微起。 筑基丹,寻常散修穷其一生难求,哪怕古方,亦是天大机缘。 只是他根骨下品,修炼缓慢,距练气巔峰,怕要数十年,期间倒是可慢慢留意药材、器具。 “接下来,不过是安心画符,提升面板等级。灵石慢慢攒下,再换成灵物,把修为往上推。” 陆迟心中自语,对一月之后的月隱阁首席之位,势在必得。 这位置若能拿下,自是好事。符材尽供,销量分成,灵石滚滚而来,便可购丹药、灵物,助修行精进。 念及於此,他却未急著绘符,而是取出最后一枚养气丹。 若所料不差,今夜便可一试,衝击练气中期。 他盘膝而坐,丹药入口即化,暖流如细泉般渗入丹田,初时温润,渐而汹涌。 陆迟收摄心神,依无名功法吐纳行功。 气息一长一短,灵机循经络而走,先是细线牵扯,隱有刺痛;再转周天,暖流渐融,丹田如旧井添水,缓缓盈满。 一周天、两周天……直至第九周天,丹田之中那层薄薄壁障,终於在灵机冲刷下悄然鬆动。 他不急不躁,稳住气息,任灵力层层堆积,如潮水拍岸,一波强过一波。 终於,“轰”的一声轻响,只在识海迴荡。 壁障破开,灵力如决堤般涌入四肢百骸,经脉隨之拓宽,丹田沉实,气息拔高一截。 陆迟睁开眼,胸中闷滯尽散,灵力运转间,已无先前那股滯涩之感。 练气初期,灵力稀薄,经脉狭窄,运转稍急便觉虚浮。 中期之后,灵力凝实,经脉宽阔,持久力大增,斗法时可多撑数息,吐纳间亦能多汲几分灵机。 虽非天翻地覆,却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门槛。 他长舒一口气,唇角微动。 修行之道,本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生久视,遥遥无期,然每进一步,便离那虚无縹緲的彼岸近了一寸。 今日小成,不过尘埃一粒,却也提醒自身:大道漫漫,唯积跬步,方至千里。 陆迟起身在屋內踱了两步。 灵力运转一周天,丹田虽沉实,经脉亦宽,却隱隱觉得旧功法运转之间,灵机吸纳缓慢,法力虽凝,却无几分凌厉之感。 他心下微沉,自身所修无名功法本就粗浅,练气初期尚可支撑,中期之后,便如旧靴磨脚,渐显滯涩。 “也是时候考虑换一门功法了,此事须早作打算,再拖至练气后期,根基已定,改换功法恐生隱患,事倍功半。” 陆迟內心思量。 坊市之中,不乏售卖功法的散修与铺子,练气篇章隨处可得,数十灵石便能入手一门。 可他心底,却生出几分期望,寻常功法,不过苟延残喘,他要的,是带筑基法门的传承。 最简捷的路,似乎是投效三大世家,做外聘符师,以中品符师之身投去,多少能换一门带筑基篇的功法。 只是……三大世家给的,多半残篇,压榨乾净后,方肯吐出全本,届时身在人下,进退两难。 陆迟摇头,將念头压下。 棲霞宗前任宗主,乃练气巔峰大修士,门內传承,说不定便有筑基法门。 秦素娘待他不薄,筑基丹方已赠,若再探口风,或有转机。 他心下渐定:改日寻个由头,试探一二。 陆迟不再多想,取出符纸灵墨,铺开案上。 【符师】职业升级后,经验增长果然慢了许多。原先绘製下品符籙,每张尚能添一分,如今再试,竟一丝不增。 唯有中品符籙落成,方才缓慢爬升一缕。 他心下微沉:今后绘符之事,断不可懈怠。下品符虽易成,却已难再助益,唯有稳扎中品,方能稳步精进。 翌日,陆迟一夜绘符,案上已堆了数张中品符籙,灵意稳固,成色中上。 他收笔,揉了揉眉心,【焚念】连用数次,神魂虽疲,却也愈发清明。 面板悄然浮现: 【符师lv.2(5/50)】 进境还是慢了些,短日之內,只怕还解不开新的天赋。 陆迟揉了揉眉心,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修为突破后,感知也敏锐许多,他顿时便判断出来者身份。 陆迟心下一动,起身开门,只见周谨言满头大汗,衣衫沾泥,脸上却掛著喜色。 “周兄?” 周谨言咧嘴一笑,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睛忽然亮了: “哎哟!你小子突破了?练气四层!哈哈哈,刚好!今早我那块田灵气又乱了,稻苗蔫得不成样子,我正愁没人帮手。 “放心,不让你白忙活,正好有几门练气中期的法术,可以传授於你。” 陆迟一怔,这般请求从前对方也提过,他倒不觉奇。 思索了一下,自己无门无派,所学法术本就不多,若是对敌,颇有些捉襟见肘,况且对方並非陌生人,可以一去。 他忽然心下一动。 职业面板既名“职业”,岂止符师一途? 自己若亲手照料灵田、疏导地脉、施展灵农术法,会不会触发新职业? 第19章 灵农 陆迟跟著周谨言来到其灵田所在,见到那片被青砖田埂围起来的梯田。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田埂上贴的聚灵符一张挨一张,符纸边缘已被露水打湿,灵光却依旧稳稳地往田里渗。 田面不大,种的多数为灵稻。 稻秆比凡间粗壮许多,叶片宽厚,泛著淡淡青芒,此刻却集体低垂,穗子蔫得不成样子,像被谁抽乾了精气。 周谨言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稻叶,嘆了口气:“昨晚还挺精神,今早起来就这样,再拖一天,穗子怕是要直接空壳。” 陆迟虽是外行,也明白灵稻娇贵得很,与凡稻不同,灵气稍有不顺,根须就吸不进去,半天就能蔫成这样。 他也俯身细看,地脉果然乱了,原本该如细溪般缓缓流淌的灵气,此刻在田底乱撞,时而冲顶,时而沉底,稻根附近尤其紊乱,甚至隱隱有反噬的跡象。 他心下微动,这情形倒和那些被雨水泡坏、纹路断裂的废符有几分相似,只是尚不知缘由,莫非是虫豸作祟? “你也瞧见了。” 周谨言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本来是想请你画一张镇脉符压一压,你既然突破了,不若与我同施赶山术,將此事了结。” “赶山术名目虽大,实则土系修士理顺地脉之入门手段罢了,我灵根偏土,这些年日日与田垄为伴,早已烂熟於心,此刻便当场演给你看。” 他说完便双手掐诀,脚尖轻点田埂,低喝一声。 灵力自脚底涌出,如无形的长锄,顺著地脉最乱的一处缓缓推移。 田底翻滚的乱流被他一点点拨开,原本纠缠成团的灵气勉强分开几缕,化作细流,重新渗向稻根附近。 只是这乱象远不止一处,田中央与东侧两块地脉交匯之地,仍旧堵得厉害,灵气像被什么硬生生卡住,翻腾不休。 周谨言额角已见细汗,收回手时,喘息略重,田面虽有几分平復,稻苗却只挺直了小半,青光亮起又黯,远未到彻底復甦的地步。 他笑得爽快:“你来试试。” 陆迟依样掐诀引灵,周瑾言在旁指点。 他的灵根五行杂陈,水元素最突出,土系法术本就与他相性不投,赶山术虽是“借势推移”而非硬撼山川,可终究需几分土行根基傍身。 他先试一次,灵力如散沙般四处乱飘,田底纹丝不动。 第二次勉强聚起一缕,却在中途断裂,乱流反倒被激得更凶。 第三次、第四次……足足试了七八回,额角已渗出细汗,指尖才终於捉住那丝微弱的“势”。 像用手指一点点拨开纠缠的乱麻,灵气这才顺著意念缓缓归位。 田底另一处紊乱被勉强抚平,稻苗齐刷刷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生长声,虽只復甦了小半,却已比先前强了许多。 周谨言眼睛一亮,旋即又挠了挠头,乾笑两声:“……可以啊,水土相济,也算摸到门道了。” “咳……说实话,我本以为你小子符师一道已然入门,灵根资质再差也该比我强些。谁知你这上手速度……” “不过也罢。你成了符师,一手符籙画得风生水起,我只能守著几亩田刨食,哈哈,兄弟一场,谁还没点短板呢?” 这也算安慰吗?嘖,资质这玩意儿,真是硬伤啊……陆迟收回手,心下暗嘆。 不过赶山术看似朴实无华,用处却极广,梳理地脉是本职,对敌时也能唤出地刺、泥沼,甚至直接崩裂脚下土地,阴人极狠。 “资质还是差了点……”他自嘲地想,“若有机会,改灵根、提悟性的天材地宝,定要见识见识。” 周谨言见他神色微动,拍拍他肩膀:“地脉理顺了,还得浇水。我再教你一门小云雨术。” 这门术法口诀更短,只有引云、落雨两式,和陆迟灵根极配,故而与赶山术不同,他上手极快。 指尖一点,天边便聚起一小团乌云,心念再动,云团移到田上空,淅淅沥沥落下细雨。 雨丝带著淡淡灵机,落在稻叶上发出清脆声响,田面很快升起一层薄雾,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修道之人,练气中期就能呼风唤雨,搁在凡俗就是活神仙,怪不得那些散修爱往山下跑,自封上人、真君……一夜帮皇帝改河道、筑堤坝,第二天就封了国师。 陆迟收了云雨,田中灵气已润泽许多,稻苗挺拔之势渐显,穗子也重新有了几分饱满之象。 周谨言眉开眼笑,又与他一同梳理一遍东侧残余的乱流。 两人合力推移了小半个时辰,田底灵气终於彻底归顺,细流如网般均匀铺开,整片灵田重新焕发生机,稻叶青光莹莹,隱隱有生长之声不绝於耳。 周谨言长舒一口气,拍了拍陆迟肩膀:“成了!走,回去喝口酒庆祝庆祝。” 陆迟笑著点头,心下却已悄然唤出职业面板。 今日亲手梳理地脉、引云落雨,算是真正体验了一天灵农活计,不知面板可有反应? 下一刻,光幕浮现。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四层】 【职业:符师 lv.2(5/50)】 【当前可解锁】:灵农(解锁中) 陆迟目光一凝,再往下一滑,任务列表清晰浮现: 【解锁任务:灵农】 【目標1】:亲手梳理地脉一次(已完成) 【目標2】:施展水系滋养术法一次(已完成) 【目標3】:亲手播种三种灵植(0/3) 果然不出所料,修仙百艺,竟皆可在面板上化作职业。 符师已成,灵农在即,將来若炼丹、炼器、阵法、驭兽……莫非也能一一解锁? 陆迟目光微闪,隱有几分热切与期待:这职业面板,果真是条康庄大道,只要勤勉不輟,纵下品灵根,又何惧前路漫漫? 念头刚转,便落在那最后一个解锁任务上。 【目標3】:亲手播种三种灵植(0/3) 播种三种灵植……他心念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周谨言。 对方既为灵农,手中怕是少不了各色灵种。 第20章 新职 “周兄,这灵稻如今是稳住了,可我瞧著你这田里,除了灵稻,似乎还种过別的灵植?” 陆迟不动声色地询问。 周谨言正弯腰检查一株稻穗,闻言抬头,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灵田岂能只种一物?去年我还试种过几株青禾草和紫萼花,前者炼製养气丹的辅材,后者能入香囊,辟邪安神。虽没大成,勉强也收了些种子。” “那些种子……如今可还在?” 周谨言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陆迟的肩膀,眼中带著几分打趣:“你小子,绕来绕去,原来是惦记我那点种子! “嘖嘖,方才我见你盯著田里东瞧西看,眼神发亮,莫不是这符师当得腻了,见我这灵田风光,忽然动了心,想来跟我一起刨土种田?” “周兄说笑了,我只是……见识了赶山术与小云雨术后,觉得灵农一道也颇有门道,想试试手罢了。” 周谨言眯眼打量他片刻,忽而收了笑意,语气里带上几分认真: “试试手?哼,灵农可不是画张符那么简单。种子撒下去容易,可要养成灵植,少则数月,多则三五年。” “风吹日晒、虫豸病害、地脉变化、灵气潮汐……哪一样不得花心思?一不留神,前功尽弃,比画废一张符疼得多。” 他顿了顿,又见陆迟眼神依旧坚定,不由嘆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你既开口,我还能藏私不成?尝尝鲜也好,走,跟我回家取种子去。” 周谨言带著陆迟回到自家小院,推开木门,径直走向堂屋一角的木柜,从中取出三只小玉瓶。 瓶身皆有细密的禁制纹路,封口处贴著小小的保鲜符,灵光隱隱。 “这里头,一瓶是青禾草种籽,一瓶紫萼花,还有一瓶…… “嗯,是我前些日子从坊市淘来的月露藤种子,虽只是一阶下品灵植,但长成后能凝露成珠,对练气修士温养经脉颇有裨益。” 他將三瓶种子一股脑塞到陆迟手里,语气爽快中带著几分叮嘱: “拿去吧。你若真有心学灵农,这三样正好够你练手。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我便是。” 陆迟接过玉瓶,指尖触到瓶身微凉的触感,心下不由一热。 三种灵植种子到手,任务最后一环已近在眼前。 他拱手,正色道:“周兄厚意,陆某记下了。” 周谨言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大笑,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来这些!当初见你从洛氏符铺出来,本就想拉你来种田。今日你既要了这三样种子,往后可得好好栽培。” “灵植养成,少则数月,多则三五载光阴,你若虎头蛇尾、半途而废,莫怪我日后取笑你三心二意、道心不坚!” 说罢,周谨言转身去堂屋角落的酒罈边取出一坛灵米酒,拍开泥封,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来,先喝口酒庆祝庆祝。今日你帮了大忙,我请客,灵米酒管够!” 陆迟笑著接过酒碗,心下已然盘算开来:亲手种下三种灵植,灵农职业一旦解锁,不知又会添什么天赋、根性? 两人对饮几杯,隨意说了几句閒话。 陆迟提起自己已入月隱阁,成了那里的符师,算是掛在棲霞宗门下。往后若有购符之需,只管报他的名號。 周瑾言听得一阵感慨。昨日月隱阁的风波他尚未听闻,只觉好友忽然有了去处,比自己这灵农体面得多,不免嘆了几声世事无常。 陆迟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说,很快起身告辞,待回到自家小院,已是午后时分。 阳光斜斜洒进院中,照得青石板泛起淡淡暖意,院子本就不大,一角堆著些杂物,另一角空著,正好能辟出一小块地来。 陆迟捲起袖子,先用赶山术稍稍理了理院中地脉。 虽无周谨言那片灵田的底子,但总算不至於太驳杂。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玉瓶,小心翼翼地倒出种子。 青禾草的种子细如米粒,泛著浅青;紫萼花的种子稍大,表面有细密的紫纹;月露藤的种子则呈椭圆,隱隱有水光流动。 他寻了院中一处背阴却又能见日光的角落,掐诀引出一缕灵力化作小铲,挖出三个浅浅的坑。 土壤鬆软,带著些许凡土的腥气,並无特別的灵壤滋养。 灵植对土壤与灵气环境其实有些讲究。 譬如周谨言那片田,原是从坊市“养元居”买来的特製灵壤,平日里还要贴聚灵符、引地脉,方能让灵稻茁壮成长。 可眼下陆迟只是为解锁职业,哪里顾得上那么多讲究?隨意栽下便是,成不成,全看天意。 他將三种种子分別放入坑中,覆上薄土,指尖轻点,一缕水系灵力化作细雨,均匀洒落。 三粒种子入土,陆迟静立片刻,確认无甚异动,方才收手。 一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唤出职业面板。 光幕浮现,果然有了变化。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四层】 【职业:符师 lv.2(5/50)】 【当前职业:灵农(已解锁)】 【灵农 lv.1(0/30)】 【根性:聆植】:可聆听植物之语,感知其喜怒、渴求、病痛与生长之意。植物愈强,聆听愈清晰。 【天赋:凝露】:可採集日月精华,凝成灵液。滴於灵植,可加速生长、稳固根基、提升品阶。 陆迟目光一亮,心头微震,他率先感知到的新职业加成,来自於其根性。 他低头看向院角那三处新土,三种灵植虽才刚入土,可他已隱约感到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是三缕细细的、懵懂的意念,从土中传来,带著对阳光、雨露与灵气的渴望。 陆迟闭目凝神,试著將【聆植】根性稍稍放开,那三缕意念顿时清晰了几分,仿佛三个刚睁开眼的婴儿,在土里咿咿呀呀地说话。 “渴……好渴……” “闷……土好重……要亮……要太阳……晒……晒我……长……长高高……” “……黑……好黑……怕……怕冷……花……想开……想紫……紫紫的……” 三缕意念交织在一起,乱糟糟地往陆迟识海里钻,像三个小娃娃同时扯著他衣角要糖吃,又哭又闹,又撒娇,又爭抢。 陆迟睁开眼,额角青筋微跳,哭笑不得地喃喃:“……这哪里是灵植,分明是三个没断奶的娃娃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欣慰。 这【聆植】根性,乍一听像个鸡肋,可细想之下,竟是天大的便利。 寻常灵农种田,需得日日观察叶色、土湿、灵气流转,甚至请符师画聚灵符、请丹师炼催生丹,方能大致猜出灵植缺什么、要什么。 一不小心便是浇多浇少、晒多晒少,毁了整株。 可有了【聆植】,他直接就能听到灵植自己的心声。 渴了就討水,闷了就求透气,冷了就想暖阳,花苞憋得慌就催著开……根本无需去死记那些繁琐的养植心得,也不用担心误判需求。 这岂不是省去了灵农九成九的试错与摸索? 接著陆迟更对新天赋【凝露】產生极大兴趣,於是盘膝坐下,双手自然垂於膝上,闭目內视,心念一动,悄然运转了这门新天赋。 剎那间,陆迟只觉一股奇异的清凉之意自眉心升起,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著天地间游离的日月精华,缓缓向他掌心匯聚。 他序心神微沉,周身毛孔仿佛张开无数细口,贪婪地吞吐著日光中的薄薄灵光与夜里残留的月华。 这些精华本是散漫无形,此刻却如百川归海,冥冥之中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聚拢、压缩、凝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陆迟额角渐渐渗出细汗,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敢分神,只觉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天地精华如丝如缕,不断涌入掌心上方虚空。 约莫一盏茶后。 虚空之中,一点晶莹悄然成形。 先是淡淡的光雾,继而凝成一滴水珠般的液体,悬浮在他掌心三寸处,通体剔透,內里隱有金银两色微芒交织流转,散发出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机。 陆迟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滴悬浮的灵液上,小心翼翼地伸指,將灵液引向最近的那株月露藤种子。 灵液一触土面,便如雪入沸汤,瞬间渗入泥中。 下一瞬。 “咔嚓!” 土层轻颤,一道细小裂纹浮现。 紧接著,一道嫩绿的芽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 芽尖先是探出半寸,继而茎叶迅速舒展,眨眼间已长成三寸来高,藤蔓柔软却带著韧性,叶片上凝著晶莹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破土而出……竟直接破土而出?” 饶是早有预料,陆迟亦不免惊愕不语。 月露藤本是一阶下品灵植,寻常种子入土,少则三五日方能发芽,多则半月一月,需精心浇灌、聚灵、护持,方能慢慢长成。 可如今,只是一滴灵液,竟让它省去数月之功,直接破土! 陆迟怔怔望著那株已然抽条的月露藤,心下震撼之余,又生出一丝熟悉的荒谬感。 这可不就是韩老魔的小绿瓶? 第21章 凝露 “此灵液对灵植而言,堪比造化仙露,那若是活物服用了……又会有何效用?” 陆迟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期待,这灵液若真能直接服用,藉此加速灵力运转、淬炼经脉,那岂不是资质再差,也能硬生生堆出个中上根骨来? 不过他最终没有贸然服用,保险起见,还是用其它活物尝试为好。 陆迟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梢正有一只灰褐色的雀鸟停歇,正歪著头啄食树皮上的虫子。 那雀鸟体型小巧,平日里常在坊市边缘的树丛中觅食,性子不甚惊人,却也算得上活物。 坊市之中,修士多谨慎,寻常家畜本就少见,更別说隨意抓来做试验,此雀倒是不二之选。 陆迟心念一动,取出一只小瓷碟,又花费老大功夫,重新凝出一滴灵液,滴入碟中。 他轻掐指诀,一缕灵力化作无形细丝,悄无声息地將那雀鸟摄来,轻轻放在碟边。 雀鸟先是惊得扑棱翅膀,却被他的灵力柔柔按住,只能歪著头,狐疑地嗅了嗅碟中灵液。 片刻后,它伸出小喙,试探性地啄了一口。 陆迟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雀鸟啄完一滴,眨了眨眼,似乎没什么异样,又低头把碟中残液啄得乾乾净净。 隨后,它抖了抖羽毛,扑棱翅膀飞回树梢,继续歪著头啄虫子。 神態与方才无异,既没有突然暴涨灵性,也没有血肉腐烂,更没有爆体而亡,就跟喝了口露水一样。 陆迟嘴角抽了抽,心下那点侥倖彻底烟消云散。 看来这凝露天赋所生的灵液,对灵植有逆天催熟之效,对普通活物却毫无增益。既不伤身,也不助修,纯纯的植物专用。 纵是如此,此天赋之用,已然清楚,陆迟心中略有遗憾,却並未气馁。 一滴灵液,可催熟灵植,迅速成长至百年乃至千年品质。 將来不管是自己服用、售卖坊市,还是拿去炼丹都能换来海量的灵石、丹药、符材。 灵稻养身、青禾草炼养气丹、紫萼花辟邪安神、月露藤凝露温养经脉……只要灵植源源不断產出,他便能源源不断换取资源,硬生生把资质的劣势抹平。 甚至,將来若能催熟高阶灵药,筑基、金丹……又何愁? 又开始做白日梦了,筑基、金丹,还隔著十万八千里呢……陆迟收敛思绪,將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盘膝而坐。 催动【凝露】对精气神的消耗远超想像,他眉心隱隱发胀,丹田也有些空虚,若不及时回復,怕是今日就难再画一张符了。 陆迟闭目吐纳,依著那门无名功法缓缓行功。气息一长一短,拖得极慢。灵机如细丝渗入经络,却断断续续,填补亏空的速度更是迟缓。半晌过去,总算回了几分元气。 一边调息,他一边在心底细细盘算,今后每日的时间,分配可得仔细思量。 养植不能落下,长成后才能换灵石、换丹药;画符是当下生財之道,符师职业经验还得继续堆;修行也不能荒废,下品灵根本就慢,再不勤勉,练气中期都得拖上几年。 三者缺一不可……陆迟忽觉一日光阴苦短,纵使辟穀不食不眠,今后也难免顾此失彼,十二时辰,终究太少。 待灵力恢復七八成,他睁开眼,放弃了继续调息修行,拍去衣袍尘土,走向屋內案几,取出储物袋中的符纸、符笔、灵墨,捲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內心已有决断,自身仅是下品灵根,功法又只是破庙中捡来的寻常货色,修行本就如龟爬,强求速成只会根基不稳,適得其反。 既如此,不如乾脆把修行放在最低优先级,每日九个周天吐纳,稳固根基即可,其余时间,先画符,再凝灵液催熟灵植。 心念既定,屋中便只剩下符笔落纸的沙沙轻响,夜色渐浓,直至万籟俱寂,仍未停歇。 时间悄然流逝,一恍数日过去。 是日,陆迟抖开玄色符袍披在身上,袍角月隱纹路在晨光中隱隱发亮。他旋即走到院角,目光落在三处新土上。 经过数日灵液滋养,月露藤已抽出一丈有余,藤身晶莹剔透,叶尖每凝一滴露珠,便似含著月华,灵光流转不息; 青禾草茎秆笔直近半人高,青芒莹莹,穗头初现,隱有淡淡药香隨风散开; 紫萼花苞饱满欲绽,紫意浓郁,花瓣边缘透出丝丝光泽,仿佛再过几日便要怒放。 这般长势,放在坊市中直接售卖,定有不少灵农与炼丹师爭相问津。 陆迟心下微动,暗自感慨:周谨言若见了这模样,怕是要惊得下巴落地。 对方种田多年,阅尽灵植生长之態,却也绝未见过哪株灵植能在短短数日间,便从种子长成这般灵气充盈、品相上佳的境地。 念头一转,他又自语道:“这段时间以来,定不能让旁人踏进这小院为好。” 灵液之事太过离奇,一旦被察觉,解释不清不说,引来覬覦反倒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陆迟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沓符纸,纷纷贴在院墙四角、门扉內外、窗欞上下。 最外层是三张中品示警符,符面硃砂如血,一旦有外人强闯,立时亮起红光示警。 中间一层是敛息符与静音符叠加,遮掩院內灵气波动与声息,纵有练气后期修士路过,也难察觉异样。 最里层则是两张他亲手绘製的困阵符,符纹交织成网,一旦激活,便可困住闯入者,足够他从容应对。 布完符籙,陆迟绕院走了一圈,確认无漏,方才满意点头。他转身回屋,从案上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储物袋,掂了掂分量。 里面装的,正是这几日笔耕不輟绘出的符籙,中品居多,成色稳定,留给自己的只占一小部分,其余皆要交予月隱阁售卖。 上次与曹镇交易所得的十枚下品灵石,到现在已用尽,买丹药、储物袋、修炼……流水般花出去,如今囊中羞涩,自是要为灵石考虑了。 陆迟推门而出,袖袍一挥,足下生风,御风而起,径直往坊市东街而去。 阁门前,景象与开张那日大不相同。 当日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如今却冷清了许多,只零星几位修士在货架前驻足瀏览,或低声议价,或取符细看。 柜檯后那位月隱阁弟子见人不多,便倚著柜檯打盹,偶有客人上前,才懒洋洋地起身招呼。 陆迟目光一扫,心下瞭然。 这种冷清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开张当日,多半修士是来看热闹、凑趣,顺道买几张便宜符籙试试水。 真正有长期需求的人,早在那几日购置过一批,符籙修修补补可用数月乃至半年,不会这么快回头。 眼下人少,並不代表月隱阁生意就差了。 只是,以陆迟如今的眼光看去,柳青的符籙虽稳,確实无甚惊艷之处。 成色中规中矩,纹路清晰,灵意也足,但与坊市那些老牌符铺的中品货色相比,差距不大。 月隱阁真正的优势,唯有价格,低价薄利多销,聚拢了散修与底层修士的客源。 可若长久来看,单凭价格终究没有战略纵深,一旦洛氏符铺或其它铺子降价反击,或推出更优成色的符籙,月隱阁便会陷入被动。 陆迟脚步刚迈入门槛,忽觉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不远处掠来,带著几分刻意收敛却又掩不住的锋芒。 他微微侧首,转头看去,只见柳青正从街角缓步走来,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显然也是带了货来。 他脸色虽还有几分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倨傲已重新爬上,嘴角甚至掛著惯常的淡淡冷笑,仿佛前几日的狼狈从未发生过。 “陆兄?来得倒巧。”柳青声音不高不低,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却又装得气定神閒。 陆迟神色平静,淡淡点头。 柳青轻哼一声,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袖中隱约露出的储物袋一角,心下微沉:这傢伙今日带了多少符来?看那鼓囊囊的模样,怕是不少。 前几日风波虽已过去,柳青却像被点著了火药桶,这几天几乎足不出户,发愤图强,日夜不停地绘製中品符籙。 成符一沓沓堆在案头,成色比以往稳了许多,甚至隱隱有几分突破的味道,更是为此尝试绘製上品符籙,当然,最终肯定是失败了。 他心知自己首席之位岌岌可危,若再不拿出点真本事,怕是真要让那个新来的“陆符师”后来居上。 今日恰好是他攒够一批货,打算亲自送来月隱阁上架,顺便看看铺子近况如何。 柳青见陆迟目光平静地望来,心中莫名一虚,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念头一起,他又觉不对:我为何要惧他? 他抬了抬下巴,神色转冷,目光里带著几分挑衅,拱手道:“陆兄来得正好。今日我也带了几张符,不妨一同看看?” 陆迟面无表情,“好啊,柳符师请。” 实际上,他如今並未將柳青放在心上,脑海中反倒掠过那日闹事的三人,秦素娘究竟有没有从他们口中,探出幕后主使的踪影? 第22章 上品 陆迟与柳青並肩踏入月隱阁前厅,阁內檀香淡淡,烛火摇曳,映得货架上几张符籙灵光隱现。 內堂方向脚步沉稳,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而出,正是曹镇。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背阔,扫了厅中一眼,便朗声道:“两位符师,秦宗主已在內堂等候,请隨我来。” 显然已感知到两人到来。 这曹贼怎的日日守在此处,莫不是彻底投了棲霞宗,天天不种田,改行当门神了……陆迟心念微转,径直而去。 柳青紧隨其后,冷哼一声,心道:今日倒要看看,谁更得青睞。 內堂之中,秦素娘端坐主位,一袭月白纱裙,眉眼如画,气息温婉却又带著几分宗主威仪。 见二人进来,她起身浅笑,先看向陆迟,声音柔和:“陆符师,恭喜突破练气四层,將来大道可期,筑基有望。” 陆迟拱手回礼,语气平静:“多谢宗主吉言。陆某今日前来,只为按照约定,来交付这几日所绘符籙。” 秦素娘美眸微亮,点头道:“陆符师有心了。” 她目光转向柳青,笑意不减:“柳青弟弟也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柳青眉头微挑,语气中带几分急切与不满:“秦姐姐,弟弟今日也是来交付符籙的!怎的先问他,不问我?” 秦素娘掩唇轻笑,声音柔和:“哪里的话,妾身见两位联袂而来,便知今日定有收穫。两位请坐。” 她縴手一抬,示意二人入座。 “陆符师,柳青弟弟,来得正好。近几日阁中生意尚可,符籙多有缺口。” “先前说按销量分帐。如今妾身另有一议。你们所递之符,先以定价付清灵石。日后若卖得多,自当再补;若一时未尽,便再续符。” “二位以为如何?” 陆迟不假思索地点头,对他如今囊中羞涩的境况而言,先得灵石再好不过。 “秦姐姐说得有理,弟弟听姐姐的便是。” 柳青也没多言,谁会与灵石过不去? 秦素娘浅笑不语,又道:“既如此,便请两位取出符籙,让妾身一观。” 柳青当即起身,倨傲道:“秦姐姐,弟弟先来献丑。” 他袖袍轻挥,灵光一闪,自储物袋中取出两沓符籙,先是轻轻抖开其中一沓,十六张符纸如扇面般次第展开,悬浮在案前半尺处。 符面纸色略显泛黄,纹路虽简单却匀称,灵意浅浅流转,带著一丝寻常下品符的朴实稳重。 紧接著,另一沓也被他抖开,六张中品符籙凌空而立,纸质更显沉稳,墨色深邃。 符纹交织间隱有光华內敛,每一张都比下品多出几分凝练之感,灵意不再浅薄,而是如细流般在符面缓缓游走,隱隱有护持之势。 秦素娘美眸微动,縴手轻抬,將最近一张中品符籙摄入掌心,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成色稳固,笔意连贯,柳青弟弟这几日果然用心。” 柳青心下微得意,面上故作淡然,旋即目光一转:“秦姐姐过奖了。倒是陆兄的成绩,弟弟也很想瞧瞧呢。” 秦素娘亦將目光投向陆迟,眼中带著几分期待。 陆迟面无表情,袖袍轻挥,储物袋中灵光乍现,如一泓清泉被搅动,十一张符籙悄然飞出,次第悬停於半空,彼此间灵意交织,却又各守其位。 无一张下品。 十张皆是一阶中品,符纸沉稳,墨色深邃,纹路如细丝般清晰流畅,灵意內敛而不张扬,每一张都似一汪静水,蕴著隨时可爆发的锋芒。 而最中央那一张,却与眾不同。 符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冰蓝光晕,仿佛有无形寒霜在纸上缓缓凝结,符纹如无数细小冰锥交错。 首尾相衔,符脚处三道收束的寒芒锋锐刺目,隱隱有破空之声自符中传出,寒意直透人心脾。 那股气息凝练厚重,远胜寻常中品,已然踏入一阶上品之境,上品冰矢符! 此符乃陆迟解锁【符师】后所成的第一符,又与自身灵根相合,熟练一路攀升,在诸符之中最为靠前,早已踏入小成。 入了小成,面板自有指引。往后他不借外力,也能稳稳画出下品冰矢符。若催动【焚念】,中品亦可一试。 前些日子又得了【並笔】,神魂更盛,心气也足,他一时心热,借焚念之力,竟往上品去冲。 上品与中品之间,是一道实打实的门槛。效用如此,难度更甚。 他接连失手数回,事后人虚了大半,好在最终勉强成得数张,此符便是其中之一。 堂內烛火似被这寒意微微一压,火苗晃动,映得秦素娘与柳青二人脸色忽明忽暗。 秦素娘美眸骤然一亮,縴手轻抬,將那张上品冰矢符摄入掌中,指尖触及符面时,掌心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凉意。 她低声呢喃:“上品……果真是上品冰矢符。” 柳青站在一旁,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不可能!这傢伙定是从別处买来的,假装自己所绘! 毕竟,他自己方才交付的两沓符籙中,下品十六张、中品六张,已是极限。 若非他暗中自掏腰包,从洛氏符铺低价购入几张中品符籙混入其中,只怕根本凑不出这数字。 他本想藉此找回面子,谁知…… 可当他强压心绪,仔细对比陆迟这一批符籙时,却如遭雷击。 符纸相同,纸纹细密程度、吃墨深浅相似,符墨色泽一致……分明同出一脉! 这不可能!柳青喉间发乾,內心惊呼,却终究没喊出口。 秦素娘平復了一下心情,縴手轻抬,將案上两批符籙一一摄入掌中,先是柳青那两沓符籙收入袖中储物袋,又將陆迟的十一张符籙小心收好,动作间带著几分郑重。 她转过身,从腰间另一枚小巧的锦囊中取出三十枚晶莹的下品灵石,灵光微闪,推到柳青面前。 “柳青弟弟,这三十枚灵石,是你这批符籙的预付。你这几日用心,姐姐不能亏待了你。” 柳青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灵石,却觉心头更凉几分。他低头看著掌中灵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多谢姐姐。” 秦素娘目光柔和,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先收好。待会儿姐姐还有些话要单独与你说,但眼下……你先出去一下可好?” 柳青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秦素娘这是要避嫌,与陆迟谈的交易內容,不愿让他在旁旁听。 明明是我先来的……他喉间发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烛火轻晃,映得秦素娘眉眼更显柔和。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迟身上,声音低柔,却带著一丝真正的欣喜与期待: “陆符师,你这上品冰矢符,著实让妾身惊喜。月隱阁今后符事,全凭你一人支撑也无不可。只是……” 她顿了顿,美眸中掠过一丝深意,縴手轻抚案上那张上品冰矢符,声音略带试探: “陆符师可否告知,此上品符籙,你近日绘出几张?今后每月,又能绘出几张?若有定数,妾身也好早做安排。” 陆迟微微沉吟:“上品符籙,陆某也只是偶得其势,状態尚佳时方能成之,十中难保其一。往后每月,大抵只能成上一两张。若强行多绘,只怕心神亏耗,根基受损。” 这话自然是假的。 以他如今神魂渐壮、焚念愈发熟练的境地,估算下来,一个月產出十张上品冰矢符,已不算难事。 但这数字太过惊世骇俗,寻常一阶符师穷其一生,也难绘出一张上品;便是二阶符师亲至,月產十张上品,也算得上惊才绝艷。 眼下这般表现,虽已远超寻常练气符师,却仍可往“得了什么上古残卷”“偶得机缘”“天生符道亲和”这些方向联想,不会立刻招致太高的关注。稳妥为上。 秦素娘美眸中掠过一丝瞭然,却未露出失望之色,反倒微微点头,心下似是鬆了口气。 她思虑少顷,縴手一抬,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锦囊,灵光微闪,百余枚下品灵石整齐堆叠而出,足有百二十枚之多,灵气氤氳,映得堂內烛火都亮了几分。 陆迟目光流转,心头不由一跳。 上品符籙的价值,本就远超中品数倍乃至十倍,他早有预料。 可当这一百二十枚灵石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时,那股沉甸甸的重量,还是让他內心微微激盪。 说到底,他先前不过一介穷散修而已。 他拱手接过锦囊,“多谢宗主。” “陆符师客气了。你既肯为月隱阁出力,这点灵石不过是应得之份。” 秦素娘浅浅一笑,目光忽然变得郑重几分,声音压低了些许: “只是……陆符师今后,还是莫要轻易离开坊市为好,你如今声名渐起,若在外独行,恐生变故。” 陆迟神色不变,却不由追问道:“宗主何出此言?可是那日闹事的三人……已招出了幕后之人?” 秦素娘美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却很快掩去,声音低柔道: “陆符师果然敏锐。那三人確是受人指使而来,意图砸我月隱阁招牌。幕后之人妾身已有些眉目,乃是本宗的仇敌……玄阴谷。” 玄阴谷?陆迟若有所思。 不叫玄阴岛就行。 第23章 玄阴 玄阴谷……陆迟曾在坊市閒谈与一些散修閒聊时听过这个名字。 东越郡西北数百里外,一处名为幽冥岭的阴湿山脉,便是玄阴谷的驻地。 此谷修士以阴毒蛊术、摄魂咒法闻名,行事多半不择手段,专修旁门左道,名声在散修圈子里臭得不能再臭。 寻常修士提起,多是皱眉摇头,敬而远之。 只是此谷门主乃练气巔峰大修士,实力在东越郡散修中算得上顶尖,故而多年来,虽恶名昭彰,却始终无人真正声討,更无人敢联合剿灭。 秦素娘见他神色微凝,轻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在追忆旧事: “棲霞宗与玄阴谷曾同爭一条一阶灵脉。双方大打出手,死伤惨重,最终我棲霞宗占了上风,玄阴谷被迫退走。从那日起,他们便视我宗为眼中钉,时常暗中下手。”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陆迟,眼中寒意一闪而过: “妾身夫君便是中了玄阴谷的『蚀魂蛊』,强撑著回来,闭关半年,还是坐化了。他走后,宗门日渐式微,玄阴谷见我宗势弱,便越发肆无忌惮。” 原来如此……难怪秦素娘急於招揽我与柳青,扩充符师阵容;难怪曹镇日夜守卫,戒备森严……不过,这其中似乎另外隱情……陆迟听罢,眉头微皱。 表面上看,这段往事顺理成章。两宗爭脉,结下死仇,暗算报復,自是常事。 可细想之下,却有几处不合。 若玄阴谷真要置人於死地,既下“蚀魂蛊”,何以还能强撑归宗?此蛊既名蚀魂,断不会只留半条命,让人带著线索回去。 再者,闭关半年方才坐化,这半年间,棲霞宗竟未有任何反制之举?以一宗之力,任由宗主耗尽心神而亡,未免太过沉寂。 还有一点。 秦素娘提及此事时,语气虽沉,神色却极稳。悲意有之,却不见真正的失控。倒像在陈述一桩旧案,而非揭开伤疤。 陆迟垂下目光。 他不知其中內情,但可以肯定,事情未必只如她所言那般简单。 或许玄阴谷確有其责。 可这中间,是否还有旁人推波助澜,或另有隱情,尚难断言。 他抬眼时,神色已恢復如常,只是心中对棲霞宗这潭水,又添了三分警意。 秦素娘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在提点他,当心玄阴谷。 此言绝非空口。玄阴谷既与棲霞宗结怨,又怎会坐视月隱阁在坊市立足?若真要下手,把他这个符师一併算进去,也未必没有可能。 “多谢宗主坦诚相告,陆某既入月隱阁,自当与宗门共进退。若玄阴谷再来,陆某定不袖手。” 陆迟拱手应下,心中自有计较,往后出入在外,防身之符须多备几张。 能有上品符籙傍身,便是练气后期之人,也未必能轻取他。 至於坊市之內,三大世家轮番巡查,规矩森严。玄阴谷纵有心思,也不敢轻易在此动手。 当然,这是理想的结果,棲霞宗內外皆不安稳,局势未明,须得留一条退路。 秦素娘待他不薄,他自记在心中,只是修行之路凶险难测,真到绝境之时,当断则断,远遁方可保全。 秦素娘纱袖轻拂,目光柔和中带著一丝关切:“妾身观陆符师平日吐纳之法,似是散修寻常所习,根基虽稳,却难尽其才,恐日后进境有限。” “棲霞宗虽势微,却有一部《玄月凝气诀》,专为练气修士洗炼灵机、稳固道基之用。若陆符师不弃,妾身愿將此诀相赠,也好助你更进一步。” “陆符师以为如何?” 陆迟心下微动,他平日在外虽已儘量收敛气息,可同为练气中人,稍有眼力,自能看出根脚。 秦素娘能察觉他所修之法平平无奇,倒也在情理之中。她既能在坊市立足,又有练气五层修为傍身,断不会只是倚色行事之人。 棲霞宗传承功法……陆迟本就打算今日寻机问询此事。 那无名功法拾自破庙,练至中期已显滯涩,灵机吸纳如涓流,战力更无惊人之处。 棲霞宗前宗主既是练气巔峰,其传承在东越郡当属上乘,换修之心早有。 只是他素来谨慎,不肯轻诺,於是拱手道:“宗主厚意,陆某心领。实不相瞒,在下確有改换功法之意,只是尚在斟酌。” “敢问此《玄月凝气诀》,可否先容一观?待陆某细参后再作定夺。” 秦素娘浅笑不语,纱袖轻抬,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册蓝皮薄书,封面四字篆刻,古意盎然,正是《玄月凝气诀》。 陆迟接过,指尖微凉,原以为对方会推託,谁知竟如此爽利,心下反生一丝诧异。 他未多言,当场翻阅。 书页间所载,多是行气吐纳之法,讲究以月华为引,凝练灵机,洗去驳杂之气。思路不俗,比他原本所修確实精妙几分。若按此法转修,当可重塑经脉运转之路。 只是翻到后面,页数渐薄。 心法至某一处戛然而止,后续关窍並无著落。虽足以引他改换周天,却难见更深层次的演变。 若想凭此一路修至练气后期,几乎无从谈起。 陆迟合上书册,神色已恢復如常。 残篇而已。 秦素娘见状,柔声道:“本宗法门妾身未携全卷,若陆符师肯转修此法,待根基稳固,时机一到,妾身自当亲携你入棲霞宗,观完整传承。”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以残篇为饵,诱我入局……陆迟垂眸,眉间添了一抹冷意。 若当真转修此法,待他根基已定,再改他法,便难上加难,进退皆受制。 他方才还念著棲霞宗几分情分,如今看来,与秦素娘之间,终究只论筹码轻重,用处长短,何来真心可言。 不过,他方才心里也动过抽身之念,论起算计,自己也未必高明到哪去。 “宗主美意,陆某铭感五內。只是改换功法,关乎道途,容在下再三思量。待有了决断,自当告知。” 秦素娘闻言,美眸微眯,笑意不减,却多了三分深意:“自然。陆符师向来稳重,妾身不急。” 她縴手一收,书册重回袖中,起身送客,语气依旧温婉。 陆迟拱手告辞,步出內堂时,背影沉稳,心中却转念:除棲霞宗外,东越郡何处尚有高深功法可觅? 一时竟无头绪。 罢了,须得多方打听。 眼下既得百余枚灵石,不如先归家休整,再购养气丹、聚灵丹之类,助修行稳进。 归途不远,他心绪微定,忽闻一丝细碎低语传入识海,声音断续,不成句,却分明不是幻听。 陆迟脚步一顿。 巷旁老槐枝影婆娑,树皮粗裂,风过叶动。 那细碎之声,正从枝叶间隱隱传来。 再远处,一株野藤攀墙,叶尖微颤,亦有窸窣之响。 他神色不变,心弦却已绷紧,自得【聆植】以来,他便可听见草木零碎之语,此番细声,分明是在示警。 似乎有人来过此地?是谁? 他不再驻足,径直回到住处,才至门前,脸色骤然一沉。 门框下角,那张警示符早已黯淡无光,符纹焦黑,分明已被触发。 屋內传出轻微撞击之声,似有人挣扎。 有人闯入!洛文山的人……还是玄阴谷?陆迟心神一紧,一瞬间联想了很多。 他袖中滑出一张神行符,指尖微扣,隨时可遁。 念头一转,却又止住。 “动静不大,气息亦不强,若是洛文山或玄阴谷真要动手,断不会派此等修为之人,更不会明知被困仍无援手。” 屋內隱约传来阵纹迴荡之声,那是他留下的困阵符。 对方未能破出,修为至多练气中期。 “是盗修!” 陆迟眸光渐冷。 坊市近来流言四起,有人善易容、精藏匿,夜入修士宅院,来去无踪。 未曾想今日,竟落到自己头上。 神行符悄然收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矢符。 符纸寒意透出,灵机暗伏。 他屋中秘密不小,单是那三株被灵液催熟的灵植,已足以惹人猜疑,若被带出半点风声,后患无穷。 今夜,绝不能放此人离去。 第24章 首战 门扉推开一线,屋內符籙微光流转,困阵符已然成势。 此符不主杀伐,而是以符纹勾连地气,化作束缚之网,一旦触动,灵线自地面与墙角蔓延而出,將闯入者困在方寸之內。 被困之人灵力运转受阻,身法难展,若强行冲阵,只会引动反噬。 陆迟先前在屋內贴了两张中品困阵符,彼此呼应,成一小阵。 两符相叠,威力不俗,恰可困住练气中期修士,若修为再高,未必长久,但拖延片刻已然足够。 此刻淡黄灵线交错,如网如锁,將一道人影牢牢束住,那人身形瘦削,面容模糊不清,似罩著一层淡淡灵雾,五官难辨。 练气五层,果然是善易容的盗修! 那盗修察觉有人入门,猛然抬头,目中闪过一丝慌意,隨即强自镇定,低声道:“道友且慢动手,有话好说……” 话音未落,阵中忽有灵光一闪,他袖中暗器已悄然掷出。 细针如蚊,直取陆迟眉心。 陆迟早有提防,身形微侧,指尖冰矢符已然催动。 一抹寒芒破空而出。 屋內温度骤降,霜气瀰漫。 那细针尚未近身,已被寒意凝滯,坠落於地。 下一瞬,冰矢贯入阵中。 盗修急忙运转灵力,体表泛起一层淡灰护罩,其也是练气中期的修为,可被捆阵束缚,身法难展,护罩仓促之下,裂纹四起。 寒光透体而过。 一声闷哼。 盗修身形猛震,胸前霜花蔓延,灵力溃散,符光微颤,困线却愈发收紧,將其牢牢锁住。 他目中终於露出惧意,声音发颤:“道友饶命……我不过求財……” 陆迟步步逼近,神色沉静:“求財?求到我头上,便是求死。” 话音落下,第二道冰矢已然凝成。 寒意更盛。 这一次,直中咽喉。 霜气瞬息封喉,盗修瞳孔放大,喉间未尽之声化作白雾,身形缓缓瘫倒。 符光隨之黯淡。 屋內重归寂静,只余寒气未散,陆迟立在原地,胸中气息尚未平復。 寒意未散,他的脸色却先一步泛白,连催两张符籙冰矢符,体內灵力几乎被抽去一截,经脉隱隱发涩。 符籙对敌,虽省去掐诀念咒的工夫,出手极快,可催动之际所耗灵力却丝毫不少,尤其是方才还用了一张上品符,威势愈盛,反噬也愈重。 上品冰矢符,本是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对付一名被困阵符束缚的练气中期修士,似乎显得有些奢耗。 念头一闪而过。 他却並不后悔。 狮子搏兔,尚须尽力,夜半杀伐,容不得半分侥倖,若因一念节省,让对方脱困反噬,后果更难收拾。 左右不过是再绘一张的事情,反正秦素娘给的符材还有很多。 陆迟缓缓吐出一口气,將体內紊乱的灵力压下,待確认对方气机彻底断绝后,才迈步上前,將尸身翻检。 易容之术散去,露出一张陌生面孔。 坊市近来盗案不绝,多半与此人有关……是否上报坊市执事?他念头一转,还是作罢。 毁去痕跡即可,莫再横生枝节。 陆迟取出火符,將尸身焚毁,又以清尘符扫净阵中残痕。 寒气渐散,屋內恢復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院中三株灵植,枝叶静默,远处槐树无声,仿佛方才的低语从未出现。 陆迟心头那根弦缓缓松下,念头一转,忽而怔了一瞬。 方才那人,气息分明在练气五层,他不过练气四层,竟越境而杀。 思及此处,心底微微一震,隨即又平復下来,並未自得。 对方被捆阵符所困,身法难展,又仓促应战。 他所用乃上品冰矢符,寒芒一击,威势已近练气后期,寻常练气中期,硬受此符,多半难挡。 若换作曹镇那般兼修炼体之术的修士,气血浑厚,筋骨坚实,冰矢未必能一击毙命,届时胜负如何,便难说了。 陆迟心绪渐定,先俯身將方才坠落在地的细针拾起。 针身乌黑,长不过寸许,针尖泛著幽光,入手极轻。上面未见符纹,也无灵机流转,只是淬了些许毒性,借灵力掷出,取人猝不及防。 不过是一件寻常暗器,並非法器。 陆迟將细针收起,这才在案前坐下,把那盗修的储物袋置於面前。 舔包环节。 此番不但耗去两张困阵符,又连折两道冰矢符,若无几分像样收穫,未免太亏。 灵力探入。 袋中空间不小,杂物颇多。 近百枚下品灵石堆在一角,另有几瓶养气丹、疗伤散,品阶不高,却数量不少。 几件低阶法器散乱其间,皆是常见之物,想来从不同修士处得来。 角落里还有几枚符籙,多为中下品,手法粗糙,显然並非出自名家。 陆迟目光一凝,继续探入袋中,缓缓取出一本古旧书册与一枚玉牌。 那书册封皮发暗,边角磨损,纸页却极薄,翻动之间几无声响,封面以淡墨题著五字:《潜影换形录》。 字跡行草,笔意閒散,不似正经宗门法门,倒有几分山野散修的清逸之气。 陆迟翻开数页,只见其上所载,儘是敛息藏形之术。 或教人收敛气机,使灵力伏於经脉深处,外人难以察觉;或述易骨易容之法,以细微灵力牵动麵皮筋骨,改换形貌,甚至连声音都可稍作掩饰。 其中几处窍要,分明与方才那盗修所施之术相合。 陆迟神色不动,將书册合上:此法若用得其所,於坊市行走、避祸脱身皆有裨益,倒可暗中修习一二。 只是切不可轻示人前,免得被误作盗修劫修,徒生枝节。 他將书册暂置一旁,又取起那枚玉牌。 玉质温润,呈淡青色,约莫半掌大小。 正面刻著细密水纹,似潮起潮落,纹路层层叠叠,中央嵌著一枚极小的黑色石粒,宛如夜潮之眼。 背面无字,只在边缘刻著一圈细小符线,若隱若现。 这是何物?陆迟端详片刻,未曾认出此物来歷。 既非宗门令牌,也不像坊市执事所用之物。 那水纹图样颇为独特,似有某种暗號,却不曾在青闕山內见过。 他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仍无头绪,只得收入怀中。 今夜所获,远超预想,只是越是如此,越让人心生警意。 他缓缓合上储物袋,目光在屋內转了一圈。 这处小院本在坊市外围,灵气稀薄,院墙低矮,来往人杂。 往日他不过修符匠一名,身无余財,住在此处尚算合宜。 如今手中灵石渐多,符籙在身,又有灵植与灵液之秘,仍棲身此地,未免太过显眼。 今夜若非警示符与捆阵符提前布下,只怕已被人翻个底朝天。 盗修只是其一。 洛文山心思难测,玄阴谷暗流未平。 对方若真有意探查,这坊市外围之地,守备鬆散,难挡窥视,即便派来之人修为不高,也足以试探虚实。 陆迟垂目片刻,心中已有定计。 搬家! 第25章 新居 翌日清晨。 青闕山坊市深处,石径幽曲,屋舍错落,陆迟隨一名中年伢子缓步而行。 那伢子姓沈,练气一层,衣衫乾净,言语殷勤,一边领路,一边低声介绍: “陆前辈方才几处都未点头,若既要宽敞清静,又须近巡守之地,坊市腹地里,便只剩这一宅还算合意了。” 转过一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院依坡而建,院墙青石垒就,门楣低调不张扬。 院中有一株老桂,枝叶繁茂,地面铺著细碎石子,且预留了阵基,稍作改动便可布阵。 沈伢子推门而入,笑道:“陆前辈请看,此宅原主是位练气后期大修士,前些时日外出游歷,才空了下来。院中聚灵、藏气小阵尚在,只需添些灵砂灵石,便可运转。” 他指著东侧偏室:“此处可作修行静室,灵气匯聚,不易外泄。西侧库房宽敞,储物无虞。若前辈有符阵之需,亦可自行加固。” 陆迟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院落每一处角落。 这是他今日隨伢子所看的第四处宅院。他环视一圈,在几处之中,此处最为稳妥。 此地已入坊市腹心,远离外围杂巷。巡守修士时有往来,閒杂人等难以久留。地势微高,四面屋舍皆为正经修士所居,气息沉稳。 沈伢子见他神色沉吟,又补上一句:“陆前辈若今日定下,小的可替你压一压价。此宅虽不算奢华,却在好地段,寻常人难得。” 陆迟抬眼,淡淡一笑:“价钱几何?” 沈伢子报了数目:“五十枚下品灵石一年。” 有点贵,但能接受……陆迟沉吟片刻,终是点头。此番租金尚在承受之內,如今的他,也算略有积蓄。 沈伢子见他点头,顿时笑开了脸。 “陆前辈爽快。”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契纸与院契,简要过了一遍条款。陆迟不多言,取出五十枚下品灵石,一枚一枚置於案上。 灵石叮噹作响。 沈伢子清点无误,將院契递过,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小牌,递了过来。 那牌不过掌心大小,上刻水纹云气,边缘有细细符线,入手微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陆迟想到昨夜从盗修那所得的玉牌,可惜与眼前之物迥异。接过小牌,他问道:“此物何用?” 沈伢子笑道:“陆前辈既住在此地,自然该知晓。三大世家在坊市腹地立有规矩,凡居此处的修士,定期会设一场茶会。” “名为茶会,实则是腹地修士之间的聚会。由三家轮流主持,择一处院落设席。凡持此令牌者,皆可入场。” “届时各人带些手头之物,或交换,或议价。所流通之物,多半不俗。也算是给腹地修士一个往来的场子。” 他说著又补一句:“外缘修士无牌不得入內。既是清静地界,总要有些分寸。” 听起来是属於坊市高端人士的交易会……陆迟垂眸看著那枚令牌,水纹细刻,符线隱现。 原来如此,住入此地,除了灵气与安全,连圈子也隨之不同。大家都是练气期,小鱼小虾的,有必要搞这么排外吗? …… …… 陆迟搬入新宅时,天色已向晚,四下渐静,檐下风铃偶尔轻响。 他推门而入,先不急著收拾,只站在门槛內,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灵气,比旧屋浓了不止一筹,入肺微凉,像细水缓缓浸入丹田,他心头那点肉疼,才稍稍缓过来些。 此宅靠近青闕山灵脉,灵气来得稳,不像旧屋那般时浓时淡。 更难得的是,院內竟自带一套低阶阵法,虽不算精妙,却胜在齐全。 陆迟將门閂落好,袖口一抖,取出几枚灵砂灵石,沿著院角细细巡了一圈。 阵纹藏得不深,落在墙根与石阶的缝里,像是隨意撒下的灰线,可在他眼里,却分明有章法。 他走到院中偏北的一块青石旁,脚步停住。青石下便是阵基,石面微微发凉,隱约能感到一丝灵机迴旋。 陆迟蹲下身,指尖按在石缝处,运起灵力,缓缓一催。 嗡的一声轻响。 院中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拢住,原本散在四处的清凉气息,竟一点点往屋內与院心聚来。 风不大,草叶却微微摇动,像是在迎著暗流。 聚灵阵。 同时,另一层更细的波动也隨之盪开,像薄纱罩下,院外的动静顿时被隔开了几分,连邻舍脚步声都远了一截。 藏气阵。 陆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这两阵虽是低阶,却极实用,往后他在屋內修符、运功,不必再像旧屋那般,静音符一张接一张地贴,警示符也要反覆加固。 他顺势又俯身细看阵基,指尖沿著阵纹摸索,像修补符籙时寻断纹一般,想试试能否触发麵板的提示。 可惜等了片刻,识海里一片沉寂,没有职业解锁,也没有进度提示。 阵师这一路,果然与符师、灵农不同……陆迟心中生出几分遗憾。 符师尚可凭符纸符墨反覆磨练,灵农亦能在田间岁岁耕耘,慢慢积累。 可阵法之道,却神秘莫测的多,阵纹如何起手,阵眼如何安放,灵线如何勾连,无从得知。 坊市里偶有阵旗、阵盘流出,却无人轻易讲解其中关窍。 此道向来神秘,没有门径,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未必有。 陆迟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却又升起另一念。 若说阵师太远,那丹师或许更近些。 炼丹所需,不过丹炉一座,丹火可引地火,亦可借自身灵力催动。 再加上几味灵药与丹方记载,便能一炉一炉尝试。 若能炼成炼丹师,灵石来路便多一条。再与灵农之道相合,种植与炼製皆出自己手,进退更自如。 念及此处,陆迟心中已生定意,改日便去寻一只丹炉。他转而把心神收拢,绕到院后,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空地。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小匣,匣盖一开,土腥与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正是之前栽种的三株灵植:青禾草、紫萼花、月露藤。 陆迟蹲下身,拨开土层,隨后將三株灵植一一安置,根须舒展开来,土覆上去,轻轻压实。 他旋即俯身查看根部土色,又拨开一角,瞧那根须是否有折断。 三株灵植的根都稳稳扎住了,叶色也未见萎蔫,显然移植得当,没有伤到根本。 重新栽下去不久,土里便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 月露藤最先有动静,声音细而黏,带著一点软绵绵的委屈。 “要……我要……” “別急,这就给你。” 陆迟轻声回应,抬手凝聚出一滴灵液,滴在月露藤的藤心处。 几乎是瞬息之间,月露藤像被无形的水意唤醒,藤身微微一震,叶脉亮起一层淡淡的月白光泽。 原本还带著些青涩的藤节,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拉长,藤须舒展,叶缘生出细密银纹,像夜露凝在叶上。 那股“声音”也隨之变了,不再是討要,而是一声满足的轻嘆,像吃饱了似的,安安静静沉下去。 陆迟正要俯身细看,眼前浮起一行淡淡光字,静悬片刻,隨即又散。 【你培成一株一阶灵植,职业“灵农”经验+1】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四层】 【符师:lv.2(18/50)】 【灵农:lv.1(1/30)】 第26章 丹师 原来这灵农职业的升级途径,乃是催促灵植所得,催熟一株一阶灵植增加一点经验……陆迟手指一顿,眉梢也不由一挑。 再看月露藤,藤节纹理已显老成,叶色沉稳內敛,气息充盈,应是可用之时。 至於究竟相当几何年份,他毕竟不是老练灵农,一时也难断定。 陆迟取出小刀,决定试试此藤滋味。 他沿著藤身挑了一段最肥厚的藤节,又摘下两片带银纹的叶,动作极轻,免得伤了根本。 隨后用清水略洗,简单去掉土气,再以灵火微微一烘,使其药性更易散出。 入口时带著一股淡淡清甜,隨后便是一阵微凉从喉间滑入腹中,像夜露入泉,沿经脉缓缓铺开。 陆迟盘膝坐下,运起功法。 那股凉意並不猛烈,却极绵长,顺著经脉一点点润开,原先运转时偶有的涩滯,竟被轻轻抚平了些。 丹田之中,灵力也像被一层薄薄的水意裹住,转得更圆润。 半夜时分,陆迟忽然睁开眼。 屋里一片静,藏气阵隔著外头的动静,只剩灵气在阵中缓缓迴旋,像潮声无声起伏。 月露藤的作用確实在,温养经脉,润而不燥。 他闭目回味片刻,心里有了数。按照某些网文设定,他现在的境界,应该是练气四层初期小成。 只不过,他是下品灵根,吸纳灵气本就慢,再加上月露藤性温养,不是猛药,所以这一回的提升並不明显。 此物贵在长久……陆迟转目看去,余下两株灵植也將成熟,於是再度凝出两滴灵液,轻轻滴落其上。 灵光一闪。 青禾草叶尖舒展,青意更盛,草茎间隱隱透出淡淡灵气;紫萼花则花瓣微张,色泽由浅转深,香气清润。 不过片刻,气象已然不同。 陆迟俯身细看:“依旧看不出是多少年份,看来,还是得寻一本灵农相关的册子,好生补一补根底。” 青禾草本是炼养气丹之材,他眼下用不到,便取其主叶数片备作售卖,根茎仍留在土中,待来日再生。 紫萼花可入香囊,辟邪安神,他亦摘下几朵花瓣,其余不动,仍旧养著,日后再议。 陆迟忽然心中一动:“既然培成一株灵植,便能得一点职业经验。那若成熟之后取其所需,根茎留存,再行培育,岂非可反覆积累?” 旬日过去。 “试错了。” 陆迟望著面前三株再度长成的灵植,形貌与前次一般无二,面板却始终沉寂,没有半点回应。 看来,同一种灵植,只计一次成就。再行培育,不过寻常耕作,不入面板所记。 这规则,隱而不言,却分明存在。 如此一来,若要在灵农之道上更进一步,便不是守著几株熟面孔可以解决的事。 须得多种,多试。 收集诸般灵植,栽种成园。 药圃渐丰,方能见长。 “这三株灵植,已用灵液催熟多次,虽愈发饱满,却也未见脱胎换骨之象。” 陆迟隱隱察觉,一阶灵植,长至如今,已近潜力之限,再灌灵液,不过增其生机,难有质变。 若真要跃升,纵能借灵液推上一线,也不知要耗去多少时日。 “还是去另觅新种罢,若能寻得二阶灵植之种……” 他心中自语。 二阶之物,已属筑基层次的材料。可他所求不过种子,並非成品。若耐心打听,未必全无机会。 一旦得手,再以【凝露】催生,或可在练气之境,先一步接触更高阶的灵物。 届时辅以修行,效用必不寻常。 …… …… 坊市渐热。 石径两侧摊位林立,旗帜低垂,灵香与草木气混在一处。有人低声议价,有人翻检灵材,偶有灵光闪动,转瞬即灭。 陆迟缓步行於人群之间。 今日他换了身寻常灰袍,衣纹素淡,腰间的储物袋也换成了旧式样。 面容较往日略显消瘦,眉形稍改,肤色微暗,气息亦刻意收敛,只有练气三层。 《潜影换形录》他这些时日反覆揣摩,虽谈不上精深,却已能改换些许形貌与神色,对低阶修士隱藏修为。 走在坊市之中,若非熟识之人,难以一眼认出。 这么做不是无的放矢,在月隱阁一事之后,他已在坊市露过面,人多眼杂,未必没有人暗中记下他的模样。 既来出手灵植,又打听种子,自当稍作遮掩,谨慎些,总无坏处。 陆迟目光在人群中略一扫过,上次卖他青符宗符纸的那位老修,並未见到。 许是换了时辰,许是早已收摊。 绕过几处热闹的摊位,他寻了一处略显空旷的石地。 陆迟拂袖坐下,取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 青禾草主叶数片,色泽青润;紫萼花花瓣数朵,香气淡雅。他將两物分开摆放,又以木牌简单標明。 “可换等价灵石。” “亦换一阶、二阶灵植种子。” 顿了顿,他又添上一行字。 “求练气功法或残篇,可议。” 他未去养元居,而是选择在这里摆摊。大铺子压价重,更要紧的是,出入有帐,来路去向都留痕。 他手中灵植成熟太快,不宜频繁往同一家铺子送货。 坊市摆摊,人来人往,各取所需,银货两讫,不留尾巴,反倒乾净。 不过片刻工夫,便有几人围了上来。 先是一名中年修士俯身细看青禾草,指尖虚按其叶脉,目光渐渐凝重。 “叶色沉而不浮,灵气內敛不散……道友这青禾草,怕是百年火候。” 又有人將紫萼花托在掌心,轻嗅片刻,低声道:“花气绵长,药性稳实,也在百年上下。” 一语既出,周围几人皆动了心思。 陆迟这才知晓,自己所培之物,竟已是百年品质。 他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未曾多言。 “道友开个价吧。”一人试探道,“这两株灵植,虽是百年,但终究一阶之物,我出八枚下品灵石。” 陆迟平静道:“两株二十枚下品灵石,不议价。” 那人不甘,又道:“九枚。” “价已定。” 语气冷淡。 那人嘖了一声,摇头离去。 又有两三人试探著压价,言辞里带著几分想捡漏的意味。陆迟皆是淡然以对,半步不退。 坊市之中,本就是买卖心计。卖家若鬆口一次,便要被层层压下。 渐渐地,围观之人散去大半。 却有一名老者未动。 此人鬚髮花白,衣袍上隱约带著药香,袖口微焦,显然常与丹火打交道。气息不过练气三层,却神情沉稳。 “道友。”老者缓缓开口,“老夫手中灵石不丰,只能出一半现石,再添几株灵植种子。可否通融?” 陆迟抬眼:“何种种子?” 老者报出几样。 补气藤、寒露草、温阳根……皆是常见却实用之物。 陆迟心中略有意动,但面上仍淡淡道:“尚差。” 老者扯了扯鬍子,皱眉道:“还差?” 陆迟目光在他袖口焦痕上停了一瞬。 “阁下可是炼丹师?” 老者愣了愣,隨即笑道:“在下乃一阶下品炼丹师,略通火候。” 陆迟道:“若再添一只丹炉,旧的亦可,此事便成。” 老者沉默片刻。 丹炉虽非珍宝,却是丹师吃饭之物。 他思索良久,终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青铜小炉。 “此炉旧了些,老夫已少用。”他说。 陆迟接过,指尖轻触炉壁,灵气探入其中。虽非上品,但火脉尚存,足可一试。 他点头:“可。” 双方交换。 青禾草与紫萼花被老者收入袋中,灵石与种子落入陆迟掌心,那只青铜小炉亦归他所有。 交易既毕,陆迟未急著收摊,而是顺势问道:“道友可曾听闻二阶灵植种子,或高深练气功法的去处?” “二阶种子?”老者摇头,“那已是筑基层面的东西。便是有,也在世家或大修手中,轻易不出。” “至於功法残篇……坊市流通的,多半是人道筑基以下的旧卷。真有价值的,早被收走。” 陆迟略一沉吟,又问道:“道友手中,可有辨识灵植年份与药性的书册?” 老者闻言,目光一转。 “你不识年份?” 陆迟淡淡道:“略知皮毛,不敢自称通晓。” 老者笑了一声,倒也不嘲讽。 “坊市里卖药的,多半凭经验。若要成体系,倒有几本旧册可寻。” 他说著,在储物袋中翻找片刻,取出一卷薄薄的青皮册子。 “《草木识要》,是早年一位灵农所著。讲的不是种法,而是观形辨龄、察气断性。虽不算精深,却够用。” 陆迟接过翻了两页。 其上记载灵植叶脉、根纹、气象变化,旁註年份推算与药力差別,条理尚清。 “此书何价?”陆迟问。 老者摆摆手:“二十两灵砂即可。” 这么低?陆迟略作思量,点头应下。心里掠过一丝不自在,方才那番討价还价,终究是占了几分便宜。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很快便散了。 老者收好东西,拱手离去。 陆迟也將摊布捲起,灵石、种子、丹炉皆入袋中。今日收穫尚可,尤以那只丹炉为重。仿佛丹师之路,已在眼前缓缓展开。 第27章 炼丹 陆迟並未直接打道回府。 既得丹炉,他心中已有盘算。若要触及那面板之上尚未显现的【炼丹师】一栏,按以往经验,多半要亲手去做炼丹师该做之事。 修符可解锁符师,梳理地脉、浇灌灵田可触发灵农。丹道亦当如此。 他转入坊市一角的杂货铺,拣了些寻常药材:牛肉三两,黄精少许,山药一截,麦芽一撮,再佐以一味淡盐与清水。 这便是辟穀丹的配方。 此丹不入品级,不求灵效,只在充飢耐饿,寻常散修常备,药材不贵,铺中更是有成丹售卖,价格也不贵,十两灵砂。 买齐之后,陆迟御风回府,入院先布下阵法,隨后取出方才所得种子。 补气藤,叶细藤长,可温和补益灵力,久服能稳固气海。 寒露草,性凉清净,可调和燥火,亦可入丹以清心降热。 温阳根,色赤如枣,性温,能暖经络,助阳行气。 他先依次將此次收穫的灵植种子种入院中空地,覆土浇水,指尖凝出灵液,轻轻点下。 三种皆是一阶常用之材,虽非珍品,却各有用处。 诸事妥当,他原地打坐至翌日,待【凝露】所耗尽復,方起身前往西侧库房,將那只旧丹炉取出。 丹炉落於案上,炉身稳如磐石,陆迟细细端详,轻抚炉身暗纹。 这是他第一只丹炉,虽不名贵,却是亲手换来,总该有个名號:“既有青纹,又是入门之始……便唤你青初炉。” 陆迟盘膝而坐,抬手揭开炉盖,缓缓吐纳,將体內法力引至掌心,凝出一缕淡淡火意。 哪怕知道辟穀丹的丹方,他內心也没有太多轻鬆。 炼丹之道,与画符看似相仿,皆是借器行事,多了一只丹炉,似乎也不过如此。 可真正入手,便知远非那般简单。 符道重在一笔一划,气机流转於纸上。 丹道却要统摄全局,火候、时序、药性相剋相生,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若只凭丹方便能成丹,许砚秋又何必卖田入养元居,拜入沈家门下,仍苦於不得真传。 陆迟在坊市这三年,多少听过些炼丹师之事。 成丹之要,除丹炉外,更在一口丹火。 丹火可由自身法力凝结,亦可由功法修行后化出,火若驯熟,便可细微操控,升降隨心。 更高明者,能以丹火温养炉內气机,使药材精华自行交融,不必强逼。 这些他不过耳闻,真正的丹道传承,並无半分,若说炼成一阶灵丹,那是痴心妄想。 好在他今日所试,不过辟穀丹,此丹本不入品,坊间传闻,便是凡俗铁锅,也可炒製成丸。 既不涉精细灵机,也无炸炉之险,对丹火要求甚低。 陆迟心念一定,凝出一缕法火送入炉底。火光轻摇。他五行之中火属最弱,这缕火意只能算勉强稳住。 隨即將牛肉丝、黄精、山药、麦芽一併投入炉中,连同清水少许。 没有分先后,没有细辨火候,几乎是一锅乱燉。 他看著炉內翻腾,心中亦有几分自嘲:“丹道之门,原来竟是这般起步。” 炉中水汽翻涌。 牛肉丝最先受火,油脂化开,香气隱隱升起。黄精在旁缓缓渗出甘润之气,山药则黏厚绵长,麦芽细碎,在热气中微微舒展。 忽然,细微的声响在陆迟识海里浮现。 “太热了……太热了……” “莫乱搅……我未化开……” 陆迟一怔,心知是【聆植】生效。这炉中虽有牛肉在內,可黄精、山药、麦芽皆属草木之性,哪怕入了火,仍残存灵机。 他闭目静心,意识缓缓铺开,细察丹材动静,隨之调控炉中火候。 黄精药性发燥,说自己太热了,便將火势压低,慢慢温养。山药说自己未化开,就把火力移至炉心,缓缓催融。至於麦芽与牛肉,再依其动静细细调火。 炉火未增未减,可那几股躁动的气息,竟真的渐渐平缓。 黄精不再抗拒,化作温润之流;山药慢慢散开,將诸味牵在一处…… 淡盐与清水在其中调和,水汽渐收,原本杂乱的药团,慢慢凝成一股柔韧之性。 陆迟睁眼,心中微震,这【聆植】本是灵农根性,此刻用来炼丹,竟也能添几分助力。 原来炼丹最忌药性衝突,而他竟能听见它们的“不满”,且只需稍作安抚,便可使其相融。 辟穀丹本就粗炼之物,坊间甚至用铁锅都能做成。 可若任其乱燉,也难保焦糊失衡,如今这般调和,火候虽未精细,却已少了炸炉之虞。 炉中水汽渐散,几味草木之性已不再爭执,气息融在一处,慢慢沉底。 陆迟再添一分火意。 片刻之后,炉腹深处忽有一团黏稠之物缓缓聚拢,一坨暗褐色的黏糊之物,贴在炉底,微微冒著热气。 他揭开炉盖,一股温热药香扑面而来。 “成了!” 这便是辟穀丹,样貌实在难看,若让真正炼丹师瞧见,只怕要摇头。 但陆迟本无丹道经验,更未修行丹火,未能借火候与手法將其收为圆润丹丸,实属寻常。 陆迟伸手將那团药膏取出,入手滚烫,他连忙以灵力包裹,隔绝热意。 待稍稍冷却,便从中捏下一团,在掌心来回揉搓。 慢慢地,一枚指甲大小的丹丸被他搓成,粗糙不圆,却已成形 他盯著手中这枚小丸,沉默片刻,隨即入口。 味道竟不难吃。 牛肉的香气混著黄精的甘润,山药的绵厚与麦芽的淡甜交织在一起,虽谈不上精妙,却颇为顺口。 入腹之后,一股暖意缓缓散开,饱腹之感渐起。 陆迟眉梢微动,便在此时,识海深处,光影一闪,熟悉的面板浮现。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四层】 【符师:lv.2(18/50)】 【灵农:lv.1(1/30)】 【当前可解锁】:炼丹师(解锁中) 【解锁任务:炼丹师】 【目標1】:亲手开炉一次(已完成) 【目標2】:以自身法力凝火一次(已完成) 【目標3】:成功炼製一炉丹药(1/3) 【说明】:需连续完成三次炼製,不限品级,方可解锁职业“炼丹师”。 “果然触发了【炼丹师】的解锁任务……还需两炉,幸好先前多备了丹材。” 一个时辰后,炉火渐熄,丹室里还残著一缕热气,贴著石壁缓缓散开。 陆迟坐在蒲团上,没有急著起身,盯著丹炉口,等那最后一丝余温沉下去。 这已经是第三炉辟穀丹了。 他抬手揭开炉盖。 一股清苦药香涌出,炉底躺著几枚圆滚滚的丹丸,表面粗糙,色泽偏暗,却没有裂纹。 “竟直接成丹了?”陆迟眉目一喜。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前两炉辟穀丹,最终出炉的都是黏糊糊的一坨,而这第三炉竟能直接成丹,著实喜人。 莫非我在丹道上真有几分天赋。如今神魂较常人强些,也许確实有所助益……念头一闪而过,陆迟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背才松下来。 连续炼製三炉,对他来说不算轻鬆,心神与灵力都消耗不小。 好在没有偏差。 他把丹丸收进玉瓶,一道光影在视野中展开。 【姓名:陆迟】 【修为:练气四层】 【职业:符师lv.2(25/50)、灵农lv.1(1/30)、炼丹师lv.1(0/30)】 “炼丹师”三字,安静地落在职业栏中,隨之出现的,还有新的根性与天赋。 【职业:炼丹师】 【等级:lv.1(0/30)】 【根性:玄火】:本源丹火,生於气机,繫於心神。初微可养。可吞无主之火、地火余焰以壮本源。所纳之火,徐徐炼化,不失其主。火盛,则控火愈精。 【天赋:识方】:凡见丹药,其炼製所涉药材若曾识辨,便可推演其配伍与药性流转。可断品阶,察方中疏误。若材料陌生或品阶过高,则推演受限。 第28章 焚诀 光幕散去的瞬间,陆迟脑海里忽然多出一段古拙的声音。 像是早就刻在心底,只是此刻才被人轻轻拂去尘灰,声声入骨: “玄火归元,气机为薪。心神为印,摄焰入身。无主可纳,余烬可吞。炼之以缓,主之以真。焰盛则明,火隨念行。” 陆迟指尖微动,没有用力,只是按著口诀,缓缓引动体內法力。 胸口那点热意被牵出来,沿著经络走了一圈,最后落到掌心。 掌心一凉。 又一热。 一缕淡蓝色的火焰跳了出来。 火很小,像豆灯。 焰尖轻颤,光不刺眼,却透著一股冷清,贴著他的皮肤,却不灼不疼,只是带著温温的热。 陆迟盯著那团火,能感觉到这火与自己心神连著,念头一动,焰就微微缩放,念头一散,焰便变得飘忽。 强度不大。 甚至说得上孱弱。 “此火的初始强弱,似乎与我所修功法相关。” 陆迟心中明悟,收拢念头,火焰隨之伏低,像是被他按住了头。 重新唤出面板,目光落在丹师的根性那一行。 【玄火】可吞火焰,壮大自身,火越盛,控火越精,炼丹助益就越大,原来如此。 有几分《焚诀》的路数,不过根子在於精进控火,若运用得当,想来也可作战……陆迟的表情逐渐古怪,细细体会了一阵,却並未立刻察觉这门神通对炼丹有何实益。 或许要等往后多用几次,才能看出门道。 至於【识方】,一看便知,是实打实的实用之术。 陆迟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只小玉瓶。 一只温润素白,是生辰那日秦素娘所赠的养顏丹,瓶身无纹,却自有一股细腻气息。 另一只略显粗陋,是当初斩杀盗修后,从对方储物袋中翻出的养气丹。 两瓶丹药,各有数枚,他却始终未动,来路不同,心里终归存著几分戒备,若无把握,他寧可不用。 如今有了【识方】,正好一试。 陆迟先打开养顏丹的玉瓶,药香轻柔,不腻不烈。 他倒出一粒丹丸,置於掌心。丹体圆润,色泽柔和,比他自己炼出的粗丹精致许多。 他目光凝定,心神微敛,【识方】之力悄然运转。 丹丸在视野中仿佛被拆开,层层药性化作细微的脉络,在他意识里缓缓铺展。几味熟悉的灵药气息浮现出来,被他一一辨认。 不过数息,视线中,一行淡淡的文字浮现。 【养顏丹,一阶丹药。主药为玉顏花、润骨草、清露根。辅以温养灵液调和。药性温润,滋养气血。无明显错漏。】 品阶,主药,辅药,药性流转,都被推演出来。 他缓缓收回目光,丹丸仍安静躺在掌心,心中那点顾虑,顿时散去大半:秦素娘没有在养顏丹中动手脚。 陆迟又倒出一粒养气丹,目光再次凝聚。 片刻后,视线中浮现出文字。 【养气丹,一阶丹药。主药为补气参、青禾草。辅以暖脉藤调和。火候略急,药力偏躁。无暗伤之患。】 陆迟目光渐深, 只要能接触丹药,见过药材,便可自行推敲其法……这等手段,在丹道之中,分量极重。 就像此刻,他虽未得炼丹传承,却已有丹火在身,又掌握丹方,再借【聆植】之助。只要凑齐药材,便能自行摸索,尝试炼製养气丹与定顏丹。 许砚秋在沈家耗了多年,为的正是丹火之法,以及沈家数百年积攒下来的丹方。 坊市里也有散修炼丹师掌著这些门道,只是修为多半不高,传承又残缺零散,远不及沈家成体系。 再者,许砚秋心气不低,也未必肯去拜在散修门下。 若真能炼出养气丹与定顏丹,陆迟也算名正言顺的炼丹师了。不知许砚秋如今走到哪一步?那日被周瑾言一番话刺中,他离去时眼神沉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搬入新宅后,陆迟未忘旧识,各自写下一封短笺,言明住处变动,送往周瑾言与许砚秋处。 言辞简略,只道换了院落,若有事可至坊市腹地某巷某號寻他,免得日后登门扑空。 两人皆与他往来甚密,住处之事不提一声,反倒显得生分。 两人都回过几句。周瑾言说忙著田里收成,修为將近练气五层。许砚秋却未多提近况。 去一趟养元居吧。若是碰巧遇见,也好看看那小子在折腾什么……陆迟心里已有打算。 此行更要紧的,是藉机接触成丹,以【识方】推演丹方,先把方子攒在手里。 丹方越多,练手的路子越宽。慢慢积累下来,炼丹也能成一门正经营生。到那时,除符籙之外,又添一条財路,对修行自有助益。 陆迟没有立刻动身,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本《草木识要》,翻开第一页。 【识方】虽能推演丹方,却有前提。所涉灵材,必须认得。若连药名与性味都不清楚,再精妙的推演也无从谈起。 他在修仙界这些年,常接触的多是符纸、灵砂与寻常灵植。真正用於炼丹的药材,认识的不过寥寥几种。 既要去养元居,不如先补足底子。 陆迟端坐下来,一页页翻读,直到第三日一早,才换了身乾净衣袍,出门往养元居而去。 一进门,便有淡淡药香扑面而来。 柜檯后陈列著玉瓶木盒,分门別类。几名修士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提及品阶与药效。 陆迟刚踏入门槛,便听见有人轻声唤他。 “陆迟?” 不远处,一少年正站在內堂侧旁,眉目清俊,气息沉凝,正是许砚秋。 “別来无恙。”陆迟含笑拱手,目光却不自觉往柜檯后那一排玉瓶上扫去。 养元居的丹药多封在玉瓶与木盒里。若不掏灵石,总不好逐个开来看。有许砚秋在场,倒省了不少麻烦。 “恭喜啊,三年苦熬,总算练气四层,还搬进了坊市腹地,气派得很。”许砚秋语气平平,尾音却带著几分揶揄,“还以为你要在坊市里再蹉跎几年。” 陆迟听出他话里的刺,却也知这人向来嘴硬,懒得计较,只微微一笑。 许砚秋瞥他一眼,又问:“还来买灵物?” “正是。” 陆迟应声时,已察觉出几分不同。 许砚秋的衣袍比上回整洁精致,袖口多了暗纹。站位也靠近內堂,不再像寻常丹童杂役那般边缘。 堂內其余侍从望向他时,目光里多了些顾忌与敬意。 看来这小子,確实有了些变化。至於是不是拜了沈家丹师为师,还得慢慢看。 “只想要丹药。” “还得看看成丹?” 听到陆迟的请求,许砚秋眉头微挑,似有不解。他打量了陆迟一眼,却也没多问,只淡淡点头。 他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手上却已替陆迟拂去柜檯上的灰尘,將几只玉瓶摆得更近些,把成丹一一取出。 【清元丹,一阶丹药。主药为清元草、凝露藤。辅以润脉叶调和。药性平和,主清浊气,理顺经脉。配伍稳妥。】 【固元丹,一阶丹药。主药为固灵参、赤茎花。辅以稳气根。火候偏重,药力厚实。可固本培元。配伍严整,无明显错漏。】 …… 果然来对了地方……陆迟心中暗记下数种丹方,胸口微热。 这些丹方多半出自沈家多年积累,平日难得一见,如今却被他一一收入心底。 许砚秋突然开口:“再过几日,沈家择了个火木相生的吉日。若你有空,便叫上姓周的来一趟。” 陆迟抬眼。 “是我的婚宴。” “还有,以后別再叫许砚秋了。我已入沈家族谱,改姓沈。” 沈砚秋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求沈家栽培,入赘为婿了?陆迟望著他,若有所思。 沈砚秋继续开口,果不其然: “沈家丹法不外授。我若只作丹童杂役,不过学些末流手段。若要得丹火法门与正传丹方,便须入沈家为婿,娶妻留嗣,名入族谱。我思了一夜,次日便应下了。” 陆迟听完,心里那点调侃淡了几分。 这人平日嘴硬话刺,真到抉择时,倒是比谁都乾脆。 沈砚秋:“不必劝我,我辈散修求法,如夜行荒野。无灯无引,步步试探,一步错,数年空耗。我入沈家,换名换身,却得火法与丹方在手。少走弯路,便是实利。” 谁劝你了……还学会装深沉了……陆迟面上半点不显,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沈砚秋本还端著那副淡淡神情,等了两息,见他竟真没什么反应,眉头不由轻轻一皱。 “我改姓入沈,办的是婚宴,不是去外头做个丹童杂役。”他顿了顿,“你不惊讶?” 陆迟想了想,认真道:“惊讶过了。” “何时惊讶的?” “你刚说第一句的时候。”陆迟语气平静,“后面你讲得太顺,我就听完了。” 沈砚秋:“……” 陆迟看著他那副绷著脸的样子,心里愈发想笑,面上仍一本正经。 “再说了,你都把道理想明白了,我替你惊讶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总不能我这边大惊失色,你那边还得再劝我一遍。” 这话一出,沈砚秋那点装出来的深沉终是裂了条缝,冷著脸道:“你还是这副德行。” “彼此彼此。”陆迟含笑拱手,“沈兄高论,我记下了。” “少来。”沈砚秋嘴上嫌弃,唇角却极轻地动了动,旋即又压了回去,“到时记得来。你不来倒也罢,姓周的若不来,我亲自去田里拎人。” 陆迟失笑:“我会带话。” 丹堂里药香仍旧浮动,柜檯上的玉瓶映著灵灯,温润无声。 一人改姓入族,一人暗记丹方。 话说到这里,竟也没有多少悲喜,只剩几分修行路上的各取其道。 第29章 韩某 沈砚秋忽然皱了皱眉,终於还是开口了。 “你到底要买什么丹药?” 他看著陆迟,眼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疑惑。 自陆迟进门起,就直奔成丹柜檯,一瓶瓶看过去。 养气的看,温补的看,调脉的看,连养顏一类也盯著瞧。 看了半天,不问价,也不挑品相,这让他颇为不解。 陆迟心里一乐,面上却只笑了笑:“我就是隨便看看。” 沈砚秋盯了他一眼,显然还是不信,却也懒得深究,只冷冷道:“看够了就说正事,后头还有人等著。” “你若是觉得会画几张符,便算有些天分,还想顺手试丹道,那就是痴人说梦了。难不成你看几眼成丹,还能倒推出丹方?” 陆迟轻轻一笑,目光在柜檯上转了一圈,开口道:“补气参有么?给我来几份品相稳妥的。再拿一瓶固元丹看看价。” 补气参属常见灵植,可与青禾草配伍,用来炼製养气丹。 固元丹则主固本培元,正合练气中期修士服用。 养元居柜上这些成丹,他已借【识方】看得七七八八,再留也无益,便打算买下所需之物,早些回去。 可惜养元居摆出的这些丹药里,並无二阶灵丹。 便是对练气后期有益的丹药,也只得一两种。 至於那传闻中的筑基丹,更是连见都难见。 想来对筑基家族而言,此物也是珍贵资粮,多半只在族內流转,不会轻易外放。 沈砚秋眉梢微动,没再追问,转身自后柜取出几包封好的灵植,又取来一只青纹玉瓶,放在柜上。 补气参只需数枚灵石,那固元丹则需要三十枚,足足是陆迟之前买的养元丹十倍的价格。 固元丹所需的灵材成本也就几枚灵石而已,炼丹果然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陆迟沉吟片刻,还是点头,交付灵石。 他先前自秦素娘处得灵石一百二十枚,又自盗修储物袋中得近百枚。 搬居换宅,去去便耗了五十枚,如今再购这些物事,身上尚余一百五十枚灵石。 这点身家,在坊市散修里已不算寒酸,只是陆迟並无多囤丹药之意。 他正打算转修功法,眼下所购灵物,只须支应一段时日便够了。 沈砚秋手上动作利落,很快將东西分装妥当,嘴上却仍不忘刺他一句:“倒是捨得。看来搬进坊市腹地之后,手头確实宽了些。” 陆迟接过玉瓶与灵植包,笑道:“总得跟上沈兄的眼界,不然下回来喝喜酒,礼都拿不出手。” 沈砚秋冷哼一声,唇角却轻轻一扯。 …… …… 回到宅中时,天色已沉。 陆迟未再耽搁,掩好门户,径直进了丹室。 “眼下我手里已有青禾草,又添了补气参,正好拿来试炼养气丹。” “养气丹是一阶灵丹,不比辟穀丹那般粗浅。如今既已解锁【炼丹师】,倒要看看我这一炉能成到什么成色。” 青初炉摆在案前,炉身在灯火下泛著一层温润青光。 案上灵材已分拣妥当,补气参、青禾草並排放著,旁边还摆著几份备用辅材。 再往后的过程,便只剩反覆开炉。 起火,温炉,投药,控火,收汁,凝丹。 事情並不顺利,前两次火候偏了半分,药液当场废去,炉底只余焦腥残渣。 还有一炉將成未成,丹丸刚见雏形便散了药力,白白耗去一份灵材。 可別再废了,这炉里烧的可都是灵石…… 再一次尝试,陆迟心中默念一句,盘膝坐於青初炉前,抬手揭盖,便有一股药香稳稳漫出。 炉底静静躺著数枚丹丸,色泽虽不算圆润明亮,却已成形,丹体结实,药气內敛。 养气丹,成了! 【成功炼製一炉一阶养气丹,职业“炼丹师”经验+1】 【炼丹师】经验的增长之法,在於开炉炼丹,这倒也不难理解。 陆迟扫了一眼面板提示,接著伸手取出一枚丹药,置於掌心细看,眉宇间终於鬆开几分。 这成丹之后的欣喜里,又夹了几分说不清的古怪。 这【玄火】对炼丹,確实有些用处。 火势更听使唤,收放更细,炉中几次险些偏掉的火候,也都是靠它压回来的,若说全无助益,那是胡话。 可若说有多大,却也未必。 至少眼前这一炉能成,更多还是靠【聆植】去察药性动静,再加上前面几次废炉后摸出来的火候分寸。 难免叫人有些失望。 陆迟將丹丸收入玉瓶,目光落在炉边残渣上,神色却很快又平了下来。 【玄火】的描述里,最重的从来不是“初火”,而是“可吞火增本源”,或许这东西眼下还只是个底子。 等真吞了无主之火、地火余焰之后,才会显出它不寻常的地方。 “如今也算摸到丹师门槛了,只是手里能炼的丹药还少,往后还得慢慢搜集药材练习,彻底消化手中丹方。” “补气参和青禾草已用尽,等过几日再长出一茬,再开炉炼养气丹。” 念头定下,陆迟拿著剩下的一截补气参根部,去了后院,將那截根须埋入土中,指尖轻轻压实,又以灵力理了理土脉。 陆迟屈指一弹,灵液没入土中。 片刻后,土面轻轻一鼓,一点嫩芽拱开湿土,颤巍巍探出头来,叶色尚浅,却已带著几分生机。 陆迟看著那抹新绿,心中微松。 补气参根性不算娇贵,只要养得稳,过些时日便又能取用。 他在后院又站了片刻,確认这片小灵田无碍,这才转身回到院中符案前。 丹炉方才熄火,符案这边又亮起了灯。 陆迟挽袖坐下,磨墨蘸笔。 这段时日,他心思確实多分了几分在灵植与炼丹上,可画符这门正经吃饭的手艺,却一日也未曾落下,每日总要画上几张。 日积月累之下,上品符籙又添了几张,中品符籙更是补了近十张,案边符匣渐渐丰实起来。 照这势头下去,符师的等级,怕是不用太久便又要往上提一截。 冰矢符、聚灵符、金光符,这几样他画得最勤,其熟练度,也已渐渐逼近大成。 不觉间,窗外已泛起晨光。 院外忽有一道声音传来:“新入此宅的道友可在?在下韩景行,居於近侧,闻此处易主,特来相见一面。” 有客登门,还是邻居。 陆迟將丹炉、丹药、符籙收入储物袋,又合了阵法,这才缓步而出,內心暗想: 来者姓韩……莫非与韩家有关? 他推门而出,只见一名青年立於阶下,身形修长,眉目清正,衣袍整洁利落,气机內敛却不弱,分明已有练气六层修为。 看年岁与我大几岁,却已高出两层境界。姓韩,又有这般底子,多半出自韩家…… 陆迟心念转过,面上却已含笑。对方既主动登门,礼数自当周全。 见他现身,那青年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韩景行,居於近侧。前些日子便见此宅有人进出,心里还在揣测是何方人物。” “昨日又听巡守提起,说此处换了新主,便忍不住过来叨扰一番。” 陆迟拱手回礼:“在下陆迟。初来此地,还未曾登门,倒让韩道友先行。” 韩景行摆手一笑:“坊市腹地清净,住的人不算多,抬头低头总要相见。彼此有个照应,总归踏实些。” “况且陆道友年纪尚轻,便能在此安居,想来手段不凡。能在这等地界立足,绝非寻常修士可为,在下自然想结识一番。” 话说得隨意,目光却暗暗打量。 陆迟不过练气四层,衣著朴素,周身无甚出奇,竟也能在此置宅,韩景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疑意。 陆迟神色如常,將门稍稍让开:“寒舍简陋,韩道友若不嫌弃,入內坐坐?” 韩景行点头:“叨扰陆道友了。” 两人入內。 陆迟只引他至前厅落座,厅內陈设简洁,案几整齐。 通往后院的门扉虚掩,气机收敛,半点灵植气息也未外泄。 韩景行目光在厅中扫过,並未多问。 “韩道友可饮一盏?”陆迟问。 “喝得,喝得。往日隨族中长辈外出办事,夜里无事,总要温上一壶。酒这东西,不求醉人,只图舒气。偶尔小酌几盏,於修行无碍,反倒畅快。” 这位韩景行,倒是个话多的性子。 陆迟面上不显,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壶灵酒。 “好酒!” 韩景行举盏轻嗅,抿了一口,旋即搁下酒盏,望向陆迟,语气不急不缓:“陆道友年纪不长,便能於此安居,想来有所来歷。不知师承何处?” 陆迟神色平常,道:“在下散修出身,略通符道。在坊市符铺做事,餬口而已。” 韩景行闻言,目中添了几分瞭然,拱手道:“原来是陆符师当面,韩某失敬了。在下先前还当陆兄来歷不凡,未曾想竟是亲手成符之人。” “符道不易,能画出下品,已是本事;若能稳在中品,更是不凡。日后若有缘分,或可向陆兄討上几张,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话中之意,显然將他视作下品或中品符师。 陆迟含笑应道:“韩道友看得起,在下自当尽心。” 以他如今的手段,称一句上品符师,也並不过,然初识之际,自夸无益。 第30章 茶会 陆迟亦在暗暗打量韩景行。 此人言语甚多,倒不见锋芒暗藏。话虽杂,却未绕弯试探,像是真性情使然。此番登门,多半只是见新主入宅,顺势来攀谈几句。 若当真出自韩家,又有练气六层修为,来往一二,未尝不可…… 陆迟放下酒盏,缓声问道:“韩道友姓韩,可是出自东越韩氏?” 韩景行一笑,点头道:“正是,我族族中子弟多在山门修行,我不过性子散些,不喜拘在族內规矩之中,便来坊市住上几年,见见人间烟火,也磨一磨自身。陆兄不必拘礼。” 我需要拘什么礼…… 陆迟不置可否,却听出此人言语之间,並无世家子弟的矜持与傲气,反倒带著几分通透。 “韩兄所言有理。” 两人对视一笑,气氛渐渐鬆了下来。 又聊了许久。 韩景行放下酒盏,忽而笑道:“在下与陆兄初见,只觉一见如故。” “平日里但凡听闻我是韩家之人,多半先行三分礼,话未说几句,已是恭恭敬敬。久而久之,反倒没了意思。” “陆兄却不同。言语平常,不卑不亢。这样相对,倒叫人舒心。” 陆迟只是淡淡一笑。 韩景行兴致不减,又道:“正好过两日的茶会,在下原本打算独自去走一遭。陆兄若有閒暇,不如同往,也算解解闷。” 茶会?这么快? 陆迟心中盘算。 这茶会往来的皆是坊市腹地之人,手中所换之物自不寻常,多半比铺子里摆出的还要稀罕。 或有人得过高深功法残篇,或知其去向,又或掌著二阶灵植的线索。 可以一去。 陆迟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韩兄引路了。” 韩景行顿时精神一振,话匣子又开了。 “好说好说。那地方不远,到时我来寻你便是。茶会规矩也简单,只需带些可换之物,不必拘礼。若无合意之物,也可当是见识一番。” 他说著又补一句:“对了,茶会多在夜间,清静些。陆兄莫忘时辰。” 两人又閒谈片刻,从坊市近况聊到符道趣事。 韩景行说得兴起,连族中几桩旧事也一併扯出。 忽然他一拍额头:“哎呀,时辰不早了。再不回去,家中那位怕要生气。” 陆迟一愣:“韩兄已成家?” 韩景行大笑:“这有何奇怪?修行归修行,日子总要过。道侣相伴,比独居好些。再说她脾气不算小,我若迟归,又得念叨。” 说著又絮叨几句道侣如何擅炼丹,如何管束他饮酒,言语间倒有几分自得。 陆迟一时无言,只得笑著起身,將他送出门去。 …… …… 韩景行从陆迟院中出来时,夜风已凉了几分。 他一路哼著小调回了自家宅子,刚进门,便闻见屋里飘著一缕药香。 案上还温著一盏灵茶,显然是有人算著他该回来的时辰备下的。 內室帘子一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衣著素净,发间只簪一支青玉釵,眉眼清冷,手上却还沾著些许药粉气息。 “又喝酒了?” 韩景行脚步一顿,乾笑两声:“就一杯,就一杯。邻里初见,不好太扫兴。” 女子轻哼一声,也不与他在这事上多扯,只道:“你去见新搬来的那位了?” “见了。”韩景行精神一振,靠近坐下,“此人言行有度,不似眼高手低之辈。最要紧的,是他確有手段,乃真符师。” 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淡:“坊市里符师不少。” “那不一样。”韩景行摆手道,“寻常散修画几张下品符,也敢自称符师。他却不同,我观其气度,不似虚名之辈。若能结下情分,往后未必没有用处……” 女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你又起这心思。” 韩景行咳了一声:“这也不算乱来吧。咱们韩家不是也正要在坊市里舖摊子、开路子么,多认识个有手艺的,总没坏处。” 女子神色未缓,声音却压得更低。 “族里派我们来坊市,是先试丹铺的路子,不是叫你四处拉人情。” “再说了,符道这门生意,哪有那么好插手。” “三大世家中,咱们韩家是后起之辈,靠矿脉起家。灵矿、炼材、器胚这条路站得住,可在丹符两道上根子浅得很。” “如今想往坊市里再伸一只手,本就招眼。你若再明著去拉拢一个新露头的符师,落在有心人眼里,只会平白惹事。” 韩景行听完,先是缩了缩脖子,隨后又小声嘟囔。 “我也没说现在就拉啊……先结个善缘总成吧。人都住隔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 女子看他一副被说服又不太甘心的样子,神色稍缓。 “结善缘无妨,莫將心思露在面上。散修中能出头者,多半是一路防人走来的。你若过於热络,他反倒生疑。” 韩景行连连点头:“这我懂,这我懂。我今日可一句正事没提,只邀他去茶会见见世面。” 女子静了片刻,终是没再多说,只淡淡道:“你心里有数便好。如今族里在坊市布线,丹铺只是头一步。后面怎么走,还得看这一步能不能站稳。” 韩景行嘿嘿一笑,伸手去端那盏温著的灵茶。 “放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女子看著他,面无表情:“不放心。” 韩景行抿了口茶,眼神一暗,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哑:“娘子,好久没……好好伺候你了,今晚让我补上?” …… …… 两日后。 暮色初起,坊市腹地灯火渐明。 陆迟才出院门,韩景行已候在巷口。 “陆兄。”他笑著招手,“时辰正好。” 两人並肩而行。 茶会之地在腹地深处一处旧宅,院门敞开,灯火透出,隱约可闻人声。 门口立著两名修士,皆是练气三层,衣著整齐,神色沉稳。虽只是守门之职,却也非寻常散修。 韩景行与其中一人点头示意,便领著陆迟上前。 陆迟取出先前所得青色令牌,递与守门修士查验。 对方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陆迟收回令牌,心中不免腹誹。 自己不过练气四层,而此地连看门的,便已是练气三层。 腹地圈层,果然不同於外缘。 韩景行似看出他心思,低声笑道:“守门之人多是各家晚辈,轮值而已。” 陆迟点头,不再多言,內心暗想:“不知秦素娘或穆长风是否会出现在此?” 院中已摆下数张长案,清茶裊裊,三五名修士散坐其间,气息多在练气中期。 陆迟目光一掠,竟见到一位熟面孔,心中微觉好笑,却未上前招呼。 柳青本在与身旁修士低声交谈,察觉到目光,隨意一瞥,便对上了陆迟的视线。 他神色一顿。 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似是漫不经心。 只是指节却微微收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阵衣袂轻响,陆迟只见一名道人自廊下缓步迎来。 那人鬢髮梳理得极整,须髯修齐,一袭青白道袍宽袖垂地,行走之间衣摆不沾尘土。 腰悬玉符,袖口暗绣云纹,倒真有几分世外之姿。 其身后跟著两名道童,一高一矮。 高者练气二层,神色尚稳;矮者不过练气一层,面带稚气。二人皆垂手立於后侧。 道人自身气机在练气五层,灵息圆融,显然修为不浅。 他尚未走近,已拱手笑道:“韩公子大驾光临,清虚有失远迎。几日未见,公子气机愈发精纯,想来修行又有精进。” 韩景行面上含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像是早已习惯这般场面。 “道长过誉。”他摆了摆手,“不过来坐坐,何来大驾。” 清虚上人却不依不饶,连声道:“韩家子弟,自然不同。能得公子赏脸,这茶会也添几分光彩。” 说话间,他目光移向陆迟。 视线在后者身上略作停留,见其修为不过练气四层,衣著素淡,又与韩景行並肩而来,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位莫非是韩公子新近提携的晚辈?” “贫道清虚,人称清虚上人。既是韩公子身边的人,日后规矩还是要懂些。” 言下之意,自然是认定陆迟只是隨行。 练气五层的“上人”,修为不见得多高,排场倒是不小,对韩景行殷勤备至,对旁人却是另一副面孔。 陆迟神色平常,心中却已明了。 这位清虚上人,想来正是韩景行先前所说,知晓他出身来歷,便言语殷勤之人。 韩景行轻咳一声,笑道:“道长误会了。这位陆兄,名为陆迟,是我新识的朋友,乃是一名符师。” “韩公子原来喜欢与符师往来。” 清虚道长內心意味深长,话锋一转,又似隨意般说道: “巧了,贫道今日亦结识了一位符师道友,其人自幼研习,至今已有些火候,还在坊市一家新开的符铺中担任首席符师。若韩公子日后有求符之需,也不必捨近求远。” 韩景行正要开口。 清虚上人却已转身向席间招呼:“柳青道友,这位便是来自韩家的,韩景行韩公子。韩公子素来好交同道,你且过来相见。” 席间一角,一名练气四层,穿著玄色符袍的青年正低头饮茶。 听得清虚上人传音,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色瞬间僵住。 第31章 筑基(求追读!求月票!) “在下柳青,见过韩公子。” 柳青原本不愿起身,手中茶盏在指间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情绪,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袍,朝这边走来。 目光隨即落在陆迟身上,下一瞬,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陆迟神色玩味。 此人会出现在此处,倒也不算意外,其人修为已至练气四层,又有中品符师的名头在身,或是在坊市腹地落脚,或是与此间修士有往来,被邀入席,也是情理之中。 两人目光对上。 柳青嘴角牵动,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那笑比哭还难看,內心暗想: 莫非当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在此间还能遇到这廝! 自月前隱阁一事落定,他便知自己在阁中已然落了下风,锋芒尽敛,自此收起爭心,只求安稳行事。 未曾想今日茶会之上,又与这位旧对手撞个正著,而且偏偏,是在这种场合。 这清虚老道,多半和之前的他一样,竟还以为陆迟是个好拿捏的主,想借著踩上一脚,好在韩家子弟面前显一显本事。 柳青心中暗骂。 这不是把他往火上推么? 旁人不知,他却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出头,符术却已臻上品,真要较起手来,自己哪敢轻言高下。 清虚上人未觉气氛微妙,还笑著介绍:“柳道友来自玄月坊市,如今在坊市新开的符铺任首席符师,符道造诣不浅。” 柳青听到“首席”二字,脸色更僵了一分。 这“首席符师”的名头,本是他当初在清虚面前夸口时隨口拋出的。 那时还不识陆迟,自然將月隱阁的风头往自己身上揽。 可如今……两人交付符籙那日,秦素娘就直接宣布,陆迟是月隱阁的首席符师。 陆迟淡淡拱手:“柳道友。” “陆道友。”柳青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尚算平稳,显然不愿再多招惹。 清虚上人却浑然未觉其中暗潮,反而笑意更盛。 “既是同道符师,自当多亲近些。”他看向陆迟,“不知陆道友现在哪家符铺行事?所成何品?若与柳道友切磋一二,也好互相印证。” 话里话外,已將两人摆在高低之下。 陆迟神色平和,只是淡淡一笑,並未作答。 “清虚道长,柳道友,茶已温了,人也到齐。再耽搁,怕要误了时辰。” 韩景行皱了皱眉,语气里已有几分不耐。他摆手止住清虚的话,直接拉著陆迟入席。 他原本只想引陆迟来见识一番,未曾想才入门便这般尷尬。清虚上人还在滔滔不绝,他终是抬手止住。 清虚上人还想再问几句,只得作罢。 两人落座之后,韩景行轻嘆一声,压低声音道:“陆兄莫怪。清虚此人,素来爱端架子,见人便要分个高下。” “他本是散修出身,早年在凡俗间混跡,听闻还曾做过几年什么『国师』,在王侯面前受尽奉承。后来机缘转到坊市,凭藉一手炼丹术,才渐渐有了些名声。” “此人见到世家子弟,殷勤得很,巴不得把席上之人都推来相见。我虽不喜此等作派,只是他於我尚有些用处,也不好当面驳他。” 韩景行摇了摇头:“那柳符师,多半也是被他拉来充门面。清虚惯爱借人抬己,逢高便迎,逢低便压。陆兄往后见他,少应几句便好。此人自己能说个半日,不必与他计较。” 陆迟忍不住失笑。 韩景行说起旁人话多,自己却也不遑多让。 不过其中一语,倒叫他留了心。 清虚原来是一名炼丹师,韩景行虽不喜其作派,却仍言“有用”,显然不是隨口客套。 莫非韩家在坊市另有打算,要在丹道上做文章? …… …… 清虚上人拂袖入座,仍摆著那副从容姿態,两名道童分立左右,柳青则在他下首落座。 茶烟裊裊,他捻著须尾,心中却未曾放下方才那一幕。 柳青那神情,分明有异。 往日谈及符道,此人总带三分锋芒。方才却言辞收敛,连对视都不敢多停。若只是同道相见,不至於如此。 “柳道友,你与那陆迟,可是旧识?” 何止是旧识?柳青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清虚上人见状,心中更生疑意,又道:“此人年纪轻轻,气息不过四层,却能隨韩公子同来。莫非另有根脚?” 柳青揉了揉眉心,心中几番权衡,终究难以多言,只低声道:“此人不易招惹,道长还是莫要与他起意为好。” 清虚上人闻言,心里微微一沉。 柳青这人虽有几分虚名,却不是信口开河之辈。既然他说“不可招惹”,多半有其缘由。 他抬眼瞥向席间的韩景行,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这韩家小子前些时日还与自己说得热络,言辞之间分明有意拉拢,提及韩家欲在坊市开设丹铺,需人坐镇。 如今却与一个符师並肩而坐,言笑晏晏,莫非是另有打算? 清虚心中暗自盘算。 韩家是后起之秀,若真要在坊市立足,丹道这一块绕不过沈家。 自己虽未得正统传承,却也算摸过门路之人,放在韩家那边,未必没有用处。 他抿了口茶,神色恢復如常。 但愿那小子记得先前说过的话。 世家子弟口中的承诺,若只是隨口之言,那可就太叫人寒心了。 …… …… 席间茶香渐散。 韩景行侧过身来,低声问道:“陆兄此来,可有什么想换的?” 陆迟想了想,也不遮掩。 “在下所修功法,不过机缘所得的寻常路数。若能得一门更高深些的功法,自是最好。此外,还想寻些灵植,最好是二阶的。若无成株,种子也可。” 他说得坦然,拱了拱手:“韩兄在此地时日久,又是世家子弟,说不定识得些门路。若有线索,在下感激不尽。” 韩景行听完,先是点头,又轻轻摇头。 “二阶灵植,在坊市里不算多见。若是成株,多半早被人预定了。” 他顿了顿,“不过陆兄只求种子,这倒未必无门。我倒是识得一位前辈,手里常有些稀罕之物,说不定真能问到。” 说到这里,他又露出几分疑惑。 “只是陆兄要灵植种子做什么?莫非你还是位灵农?” “韩某可得先提醒你一句,这灵植培育不是易事。自种子到成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便是我韩家,真能养成的也不多。” 陆迟早已想好说辞,神色从容。 “说来不怕韩兄笑话。在下资质寻常,下品灵根而已。既无捷径可走,只好做些长远打算。” “百年光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若能一边修行,一边慢慢养著这些种子,也算留个念想。待到日后修为再进一步,说不定正好用得上。” 韩景行听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最后只道一句:“陆兄……倒是看得远。” 他又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功法之事,比灵植更难。陆兄既开口要高深之法,不知心中所求,是到哪一步?” 陆迟略作思量,坦然道:“在下修为浅薄,又是下品灵根,寻常功法也能勉强走下去。只是若有机会,还是想换一门根基稳些的。” 韩景行闻言,目光微动,心知陆迟所求不是寻常货色,甚至可能是要筑基法门。 “陆兄这口气不小,那等功法,坊市里轻易见不到。散修手中,多是练气之法,至多衔接半卷残篇。真能贯通到筑基的,不是大族家传,便是宗门根本。” 陆迟神色如常。 人既在道途上行,胸中总要存一线高远之念。若连这念头都不敢起,修行便成了困守。 韩景行似笑非笑:“韩某手中,倒有一门功法,或许正合陆兄之意。” “此法名为《玄元化基诀》,练气阶段根基稳固,气机绵长。若修至圆满,有两成的概率可凝凡基,直指筑基之境。乃韩某早年在青元郡歷练时偶得,来路乾净,与族中无涉。” 两成成基之机,那岂不是八成没戏? 陆迟心头一沉,对那门功法的期待反倒淡了几分,反而是“凡基”二字,在他心中起了波澜。 “韩兄方才说的『凡基』,是何意?” 陆迟坦然道:“在下所闻,不过是筑基需灵力凝液、神魂蜕变、肉身重塑,最终塑成道基。至於道基之分,只听过人道筑基与天道筑基,余者便不甚了了。” 韩景行轻轻一笑,不觉意外:“道基之分,远不止人道、天道那般简单。” “真要细论,可分五等:凡基、灵基、上品道基、无暇道基、天道之基。你所闻『人道筑基』,不过是对天道之基之外诸般道基的统称。” “唯有无暇以上,方有资格去爭那『天道』二字。当然,这些话,你我心里有数便是。” 他语气渐缓:“世间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凝凡基。能成,便已胜过九成同辈。” 陆迟默默记下,这等见闻,对散修而言,向来难得一闻。 “韩兄既与我说到这一步,想来也不只是隨口提提。陆某確实对这门功法动了心。若有条件,不妨直言。” 第32章 名动(求追读!求月票!) 陆迟內心对那功法的兴趣其实没多少。 那《玄元化基诀》虽能凝凡基,却只有两成成基之机,与其说是稳途,不如说是险路。 他自忖资质本就不高,若再走这种赌运的路子,未免太过轻率。 不过,他却没有立刻表露。 韩景行既主动提起,又將道基之分讲得如此细致,显然不是隨口一谈。 对方为何如此热络?仅是邻里之情,未免太过。 就在这时,韩景行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在案上轻轻一放,又抿了口茶,语气慢悠悠的。 “此功法,我可以与陆兄做个交易,一百枚灵石即可。” 一百枚灵石,便能换一门直指筑基的法门,已算极低的价码,消息若传出去,坊市里的散修怕是要抢破头。 陆迟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问道:“韩兄既然开口,想必不止灵石这么简单。” 韩景行笑了笑,神色玩味。 “不错。另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韩景行却忽然顿了顿,摇头道:“暂时还未想好。” 陆迟一怔:“未想好?” “是。”韩景行坦然道,“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只是方才与你谈到此处,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这门功法,与你做个交换,未尝不可。” 他放下茶盏,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陆兄莫怪我多言。柳符师方才看你的眼神,我瞧得真切。那不是轻视,是忌惮,你应当与他相识吧?” “清虚道长的眼光我清楚,他既与柳符师往来,又肯將人引到我面前,那柳符师定非寻常符师。” “可他看你时,却明显收著锋芒。” 韩景行目光落在陆迟身上。 “说实话,我出身韩家,並不缺认识的符师。可今日见你,总觉得结一笔善缘,是件划算的事。” “这门功法对我而言,並无大用。你若要,一百枚灵石,再加一个人情。” “条件不苛刻。只是將来在你力所能及之时,不违背你自身底线,替我做一件事。” “至於那件事是什么,等我想好了再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迟沉默片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听起来,对方像是在下注。 这等条件,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韩景行却仍是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陆迟沉吟良久,终是点头:“好,此约,陆某应下。” 《玄元化基诀》他未必会修,可多一条路,总好过日后无路可走。 凡基虽平,却也是筑基之基,至於那一百枚灵石,於他而言尚可承受。 至於人情之约,既言明在他力所能及之內,又不违自身底线,也无不可。 韩景行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袖中轻挥,一层无形气罩悄然落下,將两人所在之处隔开,声音不外泄,灵机不外溢。 陆迟取出百枚灵石,置於案上。 韩景行將玉简推至他面前,指尖轻点。 “《玄元化基诀》全卷在此。是真是假,你回去自可细辨。” 陆迟不疑有他,收起玉简,灵石已被韩景行收入袖中。 气罩隨之散去,茶香与人声重新流入耳中,仿佛方才一切不过閒谈。 他心中一动。 来此茶会,功法之事已成一半。 目光扫过院中,几名修士已各自取出玉瓶、符籙、玉简与灵材,低声议价。 有人展示丹药,有人摊开兽皮,有人以灵石换取灵植。 韩景行轻轻一笑。 “陆兄走运。那位手中或有二阶灵植种子的前辈,今日也来了。” 他起身,示意陆迟隨行。 “走,我带你去见见。” …… …… 韩景行领著陆迟穿过两张长案,往院中偏角走去。 那边位置略僻,离主位不远不近,偏偏围著的人却不少。 几名修士站著看,低声问价,却都没怎么久留,像是问得起,买不起。 长案上铺著一张旧兽皮,摆著几样东西。 左边是两只半开的木匣,匣中臥著数枚灵植种子,色泽各异,隱隱透出草木灵气。 右边则压著几只玉盒,一看便知装的是成株灵药切片或少量灵材。 再靠外些,还放著一张符籙,一张冰矢符,符纸冷白,寒意內敛,旁边立著木牌,写著价钱。 一百三十枚灵石。 陆迟目光只一扫,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张符,可不就是他画的? 笔锋转折、收笔习惯、灵机藏锋的路数,都与他寄在月隱阁那批一模一样。 若他没记错,这等上品冰矢符在月隱阁出手,也才三四十枚灵石。 如今到了这摊上,竟翻到一百多枚。 陆迟目光看向案后坐著的那人,只见此人中年模样,面色冷硬,眉眼间没什么情绪。 衣袍並不华贵,却极乾净,袖口磨损处也收拾得整齐,不像讲究排场的人,倒像惯在野外行走、凡事只看实利的性子。 观其气息厚重,修为已至练气七层。韩景行言,此人名赵鸿岳,素好游歷,常行走於景昭诸郡之间。 韩景行先拱了拱手,態度比先前对清虚上人正经得多:“赵前辈。” 赵鸿岳抬眼看了他一眼,算是应了,语气平平。 “韩家小子,你来做什么。” 韩景行也不在意这称呼,笑道:“带位朋友来看看前辈手里的种子,听闻前辈近来从別郡回来,手里有些稀罕货。” 赵鸿岳“嗯”了一声,没多寒暄,抬手把木匣往前推了半寸。 “东越郡里难找的东西,外头未必没有。我前阵子走了趟临青元郡,顺手收了几枚种子。成不成看命,值不值看眼力。” 陆迟闻言,心中一动,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匣中细看。 匣中多是一阶灵植种子,气息平平。 唯有角落里静置三枚,形制各异,灵机沉凝。外壳隱隱泛光,內里似有生意潜藏。 细看之下,灵息深厚远胜旁物,竟是三枚二阶灵植种子。 三枚之中,有一枚色泽幽紫,表皮隱有细细髓纹,如紫气凝在其中,不甚起眼,却叫他眼皮轻轻一跳。 按照《草木识要》中记载,那似乎是……紫髓芝! 此物是二阶灵植,更是古方筑基丹主材之一。 寻常二阶灵植种子已算稀罕,可若其中真有紫髓芝,这一匣子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韩景行见陆迟神色有异,便顺势问道:“前辈,这几枚种子作价几何?” 赵鸿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百二十枚灵石。” 韩景行眉头顿时一挑。 “前辈,这只是种子,又非成株,这价可不低。” 赵鸿岳淡淡道:“低不低,我自有数。嫌贵,不买便是。” 韩景行还想再往下压一压,语气放缓了些。 “前辈也知道,种子这东西最看运道。若种不出来,灵石可就全埋土里了。便看在韩家的面上,少些如何?” 赵鸿岳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仍旧冷淡。 “韩家声名,是前人以血汗换来的,不是你一个后辈拿来压人的。名可传世,德却各修。若只仗旧荫行事,终会耗尽根基。到我这里,唯看人心与本事。” “我说一百二十,便是一百二十。” “不讲价。” 这话说得直白,半点余地不留,旁边围看的几名修士都下意识安静了些,生怕韩景行下不来台。 韩景行嘴角抽了抽,显然被噎得不轻,却也真不好发作。 赵鸿岳这等练气后期散修,无牵无掛,手里门路又野,三大世家都只是客气往来,不会轻易得罪。 韩家如今还在坊市铺路,更不可能为这点口舌翻脸。 赵鸿岳不语,只將木匣往回收了收,意思已经很明白。 要么掏灵石,要么走人。 陆迟站在一旁,目光却又落到那张冰矢符上。 韩景行见陆迟盯著木匣与价牌许久不语,只当他是灵石不凑手,便侧过身去,悄然传音。 “陆兄,若是手头灵石紧,我先借你一点也无妨,回头再还便是。” 陆迟闻言,轻轻一笑,传音回道:“韩兄好意,心领了,不必。” 他说完,目光自那几枚种子上移开,转而看向赵鸿岳,拱手道:“赵前辈,不知这几枚种子,可否以物换物?” 赵鸿岳本已將木匣往回收了半寸,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看他。 “以物换物?” “你拿什么换。” 陆迟神色如常:“在下是符师,若前辈不嫌弃,可用符籙折价。” 此言一出,赵鸿岳眉头微挑,眼底终於多了几分兴致,却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口吻。 “符师?” “你是何品级。” 他目光扫过陆迟,语气平淡中带著几分直白。 “我这修为,中品、下品符籙,对我无甚用处。便是拿来卖,也嫌麻烦。” 韩景行站在一旁,本还在想陆迟要如何应对,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看向他。 却见陆迟只是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赵鸿岳案上那张冰矢符。 “若是这等成色,不知可入前辈之眼?” 赵鸿岳顺著他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张上品冰矢符上,神色微微一凝。 陆迟神色不改,只淡淡道:“前辈案上那张冰矢符,正是出自在下之手。” 话音落下,案前几人都静了一瞬。 韩景行先是一怔,隨即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看看符,又看看陆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新邻居。 赵鸿岳则盯著陆迟看了片刻,冷硬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明显的异色。 “你是陆符师?” 第33章 听潮 “你是陆符师?” 陆迟点头:“晚辈陆迟,前辈认得在下?” 赵鸿岳神色微变,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这张冰矢符,是我自坊市新开的月隱阁购得。符纹收束紧密,寒意內敛不散,灵机流转有度。”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陆迟身上。 “我曾托人打听画符之人,只知姓陆,乃是青闕山一位新晋符师。” “未曾想,陆符师竟这般年轻。” 韩景行此时仍有些回不过神,忍不住低声道:“陆兄,这符……真是你画的?” 陆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作解释。 听赵鸿岳话里意思,月隱阁开张不过月余,已在坊市站住脚。连练气后期的修士都曾光顾,也多少听过他的名號。 此时赵鸿岳看著他,眼中那点冷淡总算散了几分,语气也比先前缓了一线。 “若陆符师真能再拿出两张这等成色的上品符籙,倒不是不能谈。” 上品符籙在月隱阁的进价约在四十枚灵石。两张符换那几枚灵植种子,帐面上已是占了便宜。 陆迟心中有数,抬手取出两张符籙,一张上品聚灵符与一张上品冰矢符。 符纸洁净,符纹清正。 灵机一出,席间几人神色俱是一动。 赵鸿岳伸手接过,细细端详,目光在符纹转折处停了许久,方才缓缓点头。 “符意沉稳,不浮不躁。陆符师年纪轻轻,有此手段,难得。” 他將符收入袖中,抬手把那装著灵石种子的匣子推至陆迟面前。 “此物归你。” 话音落下,交易已成。 韩景行这才回过神来,盯著陆迟看了半晌,苦笑一声:“陆兄啊陆兄,你可真把我瞒得不轻。” 他原以为陆迟只是符术尚可,未曾想竟是能稳出上品。 陆迟拱手道:“不过侥倖得了些心得,当不得夸。” 席间却已起了低声议论。 “上品符师?” “坊市东街新开的那家月隱阁?” “原来首席符师便是此人。” 几道目光落在陆迟身上,打量之中已多了几分郑重。 上品符师与中下品不同,其所成之符,已足以对练气后期修士生出实效。此等人物,在青闕山坊市向来寥寥。 茶香未散,风声却已悄然传开。自此一席之后,陆迟在此间坊市,算是有了名號。 “什么?那小子竟是上品符师?” 清虚上人手中茶盏微微一晃,茶水盪起细纹。他原本正与柳青閒谈,此刻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惊意。 他身后两名道童对视一眼,也停了添水的动作。 清虚眉头微皱,侧身看向柳青:“柳道友,此言可实?” 柳青握著杯盏,指节发白。 他心中不愿承认。可方才两张符摆在案上,气象分明,连赵鸿岳都当场点头。此事已无转圜。 他语气发闷,低声道:“確是上品,如今月隱阁的首席符师,便是他。是秦素娘亲自招揽,旁的来歷,我並不清楚。” 清虚眼神微沉,几件事在他心里连成一线。 再想方才入门时,自己言语之间,已把两人推到一处,甚至隱隱有意试探陆迟底细。 柳青那副神色,当时只当他性子怯,如今看来,是吃过亏。 好在贫道並未当场逼迫,也未出言羞辱。虽有试探,却未至撕破脸。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心思已转到別处。 韩景行对陆迟的態度,明显不同寻常。若只是偶然相识,不至於如此维护。 韩家近来在坊市动作频频,丹道与符道皆有涉猎。若再拉拢一位上品符师,分量便不一样。 柳青却全然是另一番心境。 他望著远处,陆迟正被几名修士围著询问。言辞平稳,不急不躁。 那份从容,让人难以忽视。 同是修符之人,对方年不过二十,已成上品。自己修行多年,还在中品徘徊。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忽然有些厌烦手中的酒。 修行之路,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回去之后,当闭门苦修。 戒酒。 戒色。 少与人应酬。 不破上品,不再出头。 清虚放下茶盏,嘴角微勾,声音压低了些,带笑: “柳道友,茶也喝尽了,不如换个热闹地方。香云楼新来了几个灵酒美人,腰软肤滑,床上功夫最是销魂,据说今晚特意留了几个极品给熟客。” 柳青眼睛一亮,喉头微动,忙接口:“道长有此雅兴,我怎能不奉陪?” …… …… 陆迟神色如常,只將种子收好。 他將木匣收入袖中,这才抬眸,朝赵鸿岳拱了拱手。 “赵前辈爽快。” 赵鸿岳把玩著那两张符,目光在符纹转折处又停了一瞬,方才收起,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冷淡,反倒多了几分郑重。 “陆符师言重了。符是好符,种子落在识货之人手里,也不算埋没。”他说著略一頷首,“往后你若还有这等上品符籙出手,可叫人递个话来。若我仍在青闕山附近,自会来寻你。” 这已是明白表了交好之意。 陆迟应了一声,也不再多言。两人皆知此间人多耳杂,话说到这一步,已够了。 他隨即与韩景行一道,转回先前席位。 才刚落座,席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修士,便已有人按捺不住,先后起身上前。 方才赵鸿岳当眾改了口风,又与陆迟成了交易,等於替他当场做了一回见证。 到这会儿,再无人把他当作寻常年轻修士看待。 有人拱手报上名號,说自己常年在坊市周边猎妖,最缺的便是攻伐符籙与疗伤之物,言语间颇多结交之意。 有人则含笑递来一枚传讯符印,言明自家在坊市有铺面,若陆迟日后有符籙出手,不妨先知会一声,价钱好商量。 还有人更直接些,开口便问月隱阁在何处,能否预订上品符籙,若是寻常买不到,可否请陆符师私下留几张。 陆迟一一应对。 该回礼的回礼,该记下的记下。 话不多,態度却不冷,既不给人轻慢之感,也不轻易应承太多。 如此应付了一阵,眾人见他言辞稳当,不肯隨意鬆口,便也识趣散去。 待最后一人离开,陆迟方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温茶。 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韩景行在旁看了半晌,此时再也按不住心中情绪,先是摇头,继而失笑,最后竟抬手在案上轻轻一拍。 他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笑,“陆兄,以后我若求符,你可得看在今日这点薄面上,给我算得宽些,別照著旁人的价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玩笑,也是亲近。 陆迟听得一笑,放下茶盏,拱手道:“韩兄今日引我来此,已是帮了大忙。你若求符,自不会与你按外客算。” 韩景行闻言,心里更是舒坦,连连点头,口中却仍装模作样嘆了一句。 “这才像话。”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早已把今日前后过了一遍,越想越觉自己眼光不错,胸中竟生出几分得意来。 韩某看人的眼力,终究还算过得去。父亲遣我来坊市歷练,这一步,如今看来,確有几分深意。 只是得意归得意,片刻之后,他眉间又掠过一丝愁色。 今日茶会人多口杂,方才这一番动静不小。赵鸿岳点头认符,眾人上前结交,消息最多明日便会传遍半个坊市。若风声再快些,甚至今夜就有人把话带到洛家耳中。 韩、洛两家在坊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虽说不上针锋相对,却也各有盘算。 如今自己偏偏与陆迟走得近,今日还当眾相携入席,若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要多想几层。 洛家多半会来问一句。 韩家这是什么意思。 是单单结交一位符师,还是藉此插手符籙这一摊。 又或者,是故意给洛家添堵。 这些弯弯绕绕,韩景行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想明白了,也懒得此刻多费神。 他皱著眉想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心里把这桩麻烦往后一推。 算了。 真到洛家上门问话,自有家中长辈应对。父亲平日最擅长这些场面上的试探与周旋,轮不到他在这里先替人发愁。 自己今日做成的,是结下一位上品符师的善缘。 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想到这里,韩景行心气又顺了,眉宇间那点忧色散去大半。他抬手替陆迟添了半盏茶,语气也比先前更亲近了些。 “如何,陆兄,今日这一场茶会,可还算尽兴?” 陆迟接过茶盏,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抹,目光在席间扫过一圈,方才笑道:“还可一观。” 这话说得平平,既不算敷衍,也谈不上热络。 韩景行却未听出其中分寸,只当他是初来此等场面,麵皮尚薄,便哈哈一笑,压低声音道: “陆兄这便是见得少了。此地在青闕山一带,已算难得的交易场子。你方才也瞧见了,连练气后期的修士都肯露面,可不是寻常小聚能比。” “放眼整个东越郡,除了一处听潮会,我还真想不出哪里能稳稳压过这里。” 陆迟本只是隨口应著,闻言却微微抬眸。 “听潮会?” 这名字他倒是头一回听见。 第34章 玄篆 陆迟拱了拱手,开口问道:“敢问韩兄,这听潮会是何来歷?” 韩景行见他问起,精神一振,笑道:“此事我也是听族中长辈说过几回,与你讲讲倒也无妨。” “据说在青闕山坊市西行三十里,有一片旧湖,荒僻无名,不载於册。湖岸芦苇深密,湖心有浅滩残石,平日人跡罕至。听潮会,便设於彼处。” “其会开时,只在湖南一段缓坡零散铺开。或布物於地,或负手而立,候人问价。及至天明,眾人尽散,不留踪跡。” 陆迟听到此处,心下已然明白,这听潮会实则是一处隱市,与坊市明面上的规矩路数全然不同。 “要如何进去?” 韩景行道:“不验身份,也不收入场之物,只认一件东西。” “听潮令。” 陆迟指尖在杯身上轻轻一顿,面上却不显,只顺著问道:“这听潮令是何模样?木牌,铜符,还是玉令?” 韩景行愣了一下,倒没想到他问得这般细,隨即皱眉回想。 “我没亲手摸过,只在家中见父亲拿过一次。” 他慢慢道:“像是块玉牌,不大,约莫半掌长,顏色偏青灰,不甚起眼,边角有些旧磨痕。正面刻著水纹似的纹路,斜著看,像一圈圈潮痕往里收。” “背面好像有个古字,笔画怪得很,我当时没认出来。” 他说著又补了一句。 陆迟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震。 青灰玉牌。 潮纹刻痕。 背面古字。 这描述,与他当初从那盗修身上得来的那块旧玉牌,几乎一般无二。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垂眸饮了口茶,把那一瞬异样压了下去。 原来那东西不是寻常信物。 竟是听潮令。 那盗修手里的不义之財,若要寻个隱秘处销赃,正需这等听潮令开路。如此一来,前后便都对上了。 韩景行还在说著,並未察觉陆迟心绪已变。 “听潮令这东西可不常见,便是见著了,也未必认得出来。外人拿在手里,多半只当是一块旧玉牌。可在识货的人眼里,这一块令,往往比几十枚灵石还紧要。” 陆迟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地问道:“听潮会既有这等门槛,里头交易的,多半也不在明面上?” “陆兄所言不假。” 韩景行点头,“那里什么都有,正因什么都有,才上不得台面。劫修销赃,不便进坊市的法器符籙,匿名委託,都常见得很。” 他说到这里,看了陆迟一眼,笑道:“像陆兄这样的符师,若手里有些成色好的符,又不想在明面上惹太多眼睛,听潮会倒是个可去的地方。” “说不定就能换到坊市里难寻的灵材灵种,甚至筑基功法。” “原来如此。”陆迟不置可否,只轻轻点头。 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已把这桩事牢牢记下。 灵种、功法皆可流转,这听潮会,的確有几分门道。 他心中很快转过一层。將来若手中百年灵植多了,在坊市里频频出手,终究太扎眼。 若能拿到听潮会这等隱秘之地去换,反倒更稳妥些。 再一细想,那旧湖在青闕山坊市以西三十里,路向上倒与沈家山门那边相去不远。 这个念头在心头掠过,陆迟便將其压下。 眼下还不到时候。 等日后去赴沈砚秋婚宴,若时机合適,倒可顺路去看一眼。 韩景行见他神色沉静,只当他是初闻此事,尚在掂量利弊,便笑著拍了拍案沿。 “陆兄若有兴趣,往后我替你留意听潮令的风声,若成,我再与你细说。” 陆迟抬眸,拱手道:“那便有劳韩兄。” 陆迟端起茶盏,淡淡一笑。 “坊市之外本就不太平,西行三十里,路上又多荒僻之地。听韩兄所言,那地方规矩也杂,来人多半不肯露底细,想来凶险不小。” “这等去处,离我还远,眼下只怕与我无甚干係。” 韩景行听了,也未多想,只当他行事谨慎,反而点头道:“这倒也是。” 两人正说著,不远处忽有一阵喧声起了。 只见一名灰袍修士站在席边,手里托著一卷泛黄旧册,口中高声道: “诸位道友且看,此乃在古修洞府中得来的残卷,疑是上古道法传承,虽有缺损,却仍可参悟一二。今日机缘在此,有缘者得之!”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有几人侧目。 “上古道法”四字,终究太过扎眼。 陆迟也不由看了一眼,眸光微动。 功法之物,本就难得。何况是沾了“上古”二字的,哪怕明知多半有假,也总叫人心里生出几分念想。 韩景行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却是失笑,低声道:“陆兄莫要当真。此人多半是来唬人的。” 陆迟转头看他。 “何以见得?” 韩景行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篤定。 “真正能传承下来的上古功法,极少写在这种寻常册页上。多半是以玄篆藏经符录存。” “玄篆藏经符?”陆迟顺势问道。 “不错。” 韩景行点头,“那是专门用来承载经文法诀的符器,本是上古修士传功所用,后来渐渐被传功玉简一类灵物替代。如今在东越郡这地界,別说真见过,便是听过的人都不多。” “若真是上古道法,哪会这般隨意卷在一册旧纸里,拿到茶会上吆喝叫卖。” 他说到这里,又压低了些声音。 “这类人惯会挑词。什么古修洞府、残卷、疑似传承,句句都留余地。等你真花了价钱买下,多半只是一篇残缺吐纳法,或是几段谁也验不明白的杂乱文字。” 陆迟听完,心下瞭然,目光也从那灰袍修士身上收了回来。 韩景行见状笑道:“茶会上这等把戏不少。真有好东西的人,往往不这般嚷嚷。越是喊得震天响,越要多留个心眼。” 陆迟听罢,轻轻点头,心里却把“玄篆藏经符”这名字记了下来。 玄元化基诀、紫髓芝、听潮会,玄篆藏经符…… 今日这一场茶会,倒比他原先想的,多出了不少门道。 …… …… 茶会又续了小半个时辰,后面虽也有人取物换物,谈价论道,却终究压不过先前那几桩动静。 待夜色渐深,席间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眾修士三三两两离去。 眾修士三三两两离去,有人驾风而起,有人祭出法器,转眼便没入夜色。 临走前,仍有几人特意朝陆迟拱手示意,算是把今日这份交情坐实。 陆迟一一回礼,不失礼数。 韩景行与陆迟同出院门,至空地处,各自运转灵力,衣袍微鼓,脚下离地数尺,御风而行。 夜风掠面,坊市灯火自下方一片片退去,先前席间喧声也渐渐远了。 行出一段后,韩景行偏头看了陆迟一眼,忽然笑道:“陆兄既是散修,如今又年纪正好,可曾结过道侣?” 陆迟闻言,便知他要说什么,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並不接话。 韩景行却兴致更盛,笑道:“我韩家族中適龄女修不少,容貌资质都不差。陆兄若有此意,我可替你牵线。” “若再入我韩家做客卿符师,灵石、丹药自不会短了你,还可修我韩家法门,日后衝击筑基,也能多几分依仗。” 夜风猎猎,拉拢之意已十分明白。 陆迟心中有数。 韩景行这是看中了他上品符师的身份,想借姻亲把关係再绑紧一层。此举並不稀奇,世家行事,多是这般路数。 只是他身上秘密太多,无论面板,还是后院灵田,都不宜与家族势力牵扯过深。况且眼下修为尚浅,符道与灵植之事都在起势,娶妻生子更不在他眼前打算之內。 念及此处,陆迟拱手道:“承韩兄看重,只是我如今根基未稳,只想先顾好修行与符道。道侣之事,暂且不曾作想。” 韩景行先是一愣,隨即哈哈一笑:“无妨,我也就是一提。” 他嘴上说得轻鬆,心里却並不失望。姻亲不成,交情还在。更何况陆迟先前已应下那份人情,往后求符总归方便许多。想到这里,他越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 两人御风而行,很快便至岔路上空。 再往前,便是陆迟小院所在。韩景行则要转去另一边,当下停住身形,悬在夜色里拱手笑道:“就送到这儿了。改日我再来寻你,陆兄可莫忘了先前应我的话。” 陆迟失笑回礼:“记著。” 韩景行满意点头,衣袖一振,转向而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陆迟回到小院后,便將茶会所得种子尽数取出,带到后院,一一分拣栽下。鬆土、埋种、覆土、引灵润泽,动作熟练许多。 待忙完时,后院灵田已种得满满当当。 他立在垄间,望著新埋下去的灵种,心中颇有几分期待。 照这般积累下去,【灵农】一道离再进一步,已是不远了。 陆迟在院中站了片刻,待心神稍定,这才转身回屋,反手掩上门扉,取出一枚玉简。 正是韩景行先前交给他的那门筑基法门。 第35章 神凝於瞳 “原来如此。” 陆迟盘膝坐定,將那枚传承玉简抵在额前,分出一缕心念缓缓探入。 玉简灵光微盪,一段段法门文字与行功图解便涌入识海。不是翻书那般逐页去看,而是整道脉络先行铺开,再由他一点点拆解分辨。 片刻后,他才將玉简移开,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明悟。 修士筑基,竟然如此多的门道。 待炼气圆满之后,还须炼化一缕天地精气,作为承载法力、凝定根基之物。 此物若成,方有机会將一身灵力由散转凝,真正筑就道基。 这《玄元化基诀》的关窍,也正在此处。 韩景行之所以只言“两成筑基之机”,並非法门全然无用,而是所取的化基之引太过凶险驳杂。 按玉简所载,此法需采炼地脉浮煞,再合晨昏之际的一缕清气,以二气相磨,强行炼出“化基元炁”。 好处是门槛低。 不必去寻那些有价无市的珍稀天地精气,散修若肯冒险,在荒山野地间也未必没有机会凑齐。 坏处却也明摆著。 地脉浮煞沉浊,晨昏清气飘散,两者勉强炼合,所得元炁先天不纯。 用来承筑道基,稍有差池,法力冲关不稳,便可能当场溃散。 所谓两成,多半还是往宽里说的。 陆迟將这层关窍记在心里,静了片刻,又继续回想玉简中的前半篇。 这《玄元化基诀》並非只记筑基法,前面还附著练气吐纳与几门配套术法,脉络倒算齐整。 只是看清根本行气路数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此法主修金行。 吐纳运转之间,灵力行经如丝如刃,锋锐有余,確有其长。 若是金属性偏盛的修士修习,前期斗法多半颇为得力。 可与他並不契合。 他自身灵根偏性,向来是水行更易亲近,平日吐纳也以水属灵机最为顺手。 “此法倒有几分可取之处,先將口诀记熟,再慢慢备下转修所需灵物。往后若当真寻不到更合適的筑基法门,它终究也比我如今这门无名功法强些。” 陆迟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心中很快有了判断,很快將心思落在《玄元化基诀》其中一门练气期攻伐小术上。 《金芒裁叶指》。 其法不走大开大合,而是將金行灵力反覆压入指端,凝成一线锋芒。 出手时芒气细而疾,掠空无声,若练得纯熟,近可破护体灵光薄弱处,远亦可断藤裁叶,最適合拿来截人先手、乱人节奏。 更难得的是,此术可单独拆练。 不必先转修《玄元化基诀》,只需按术中法门短时转运灵力,便可勉强施展。 威力或许不及真正金行修士用来圆熟,却胜在轻快隱蔽,用作一手突袭之术,已足够实用。 “这《金芒裁叶指》,倒是可以先练起来。”陆迟眼中浮起几分兴趣。 他如今虽已是符师,手中也不缺几样可用符籙,真要斗起法来,先手往往不弱。 可符籙终究是外物,出手再快,也有取符、催符的一瞬间空当。 若遇上经验老到的修士,这点空当,未必不能被人抓住。 更何况,修行日久之人,往往都有些专门克制符籙的法子。 自己如今能倚仗符道立身不假,可若因此便把近身术法尽数荒废,迟早要吃亏。 他隨即定下心神,再度將《金芒裁叶指》的运气法门在识海中细细过了一遍。 此术虽可单练,却到底出自金行法门。 要以他自身水行更亲的灵力强行转运,便像拿柔水磨尖锋,里头少不得有一番彆扭。 陆迟先按术法所载,抬手並指,指尖微屈,另一手掐诀引气,试著將体內灵力往食中二指间收束。 一息。 两息。 指尖灵力方才凝起一点微芒,便倏然一散。 失败了。 陆迟神色不变,只是略一皱眉,重新来过。 屋內灯火渐暗,窗外夜色愈深。 次日天明时分,他仍未將此术真正施展出来。 见时辰不早,也不再强撑,收了法门,盘膝调息一阵,待灵力平顺后,便起身去了后院。 照旧先將灵田巡看一遍,再依各株灵植的长势与灵机变化,逐一调水润土,温养根脉。 “只要栽满三十种一阶灵植,【灵农】便可升级。眼下我这灵田里,已凑了將近一半。更何况还添了三枚二阶灵植种子,算起积累来,多半还要更快些。” 陆迟点了点头,心中颇为满意。 忙完灵田后,他便去前屋画符,閒时再往坊市走动,继续搜罗各类灵种与炼丹药材,也顺带摸索炼丹之法。 日子便在这般往復中缓缓过去。 茶会之后,坊市里虽已有些关於“月隱阁陆符师”的风声,却並未立刻掀起什么波澜。 旁人多是私下议论几句,真正登门寻事的,一个也无。 韩景行那边也只来过一次,取了几张符,说笑几句便走,倒没再提韩家姻亲之事。 洛文山、玄阴谷那边更是出奇安静。 陆迟心中虽留著一分提防,却也乐得这份清净,正好埋头做自己的事。 如此过了些时日。 这一日午后,院中风静,日光正暖。 陆迟在屋內案前凝神落笔,符笔行至最后一道转折,腕间微沉,灵力隨之收束於符尾一点。 嗡。 纸上符纹微微一亮,旋即稳住。 成符了。 陆迟刚將符笔放下,眼前熟悉的面板微微一震,一行提示隨之浮现。 【职业升级:符师lv.3(0/100)】 【符师】再次升级了! 自他能稳稳绘出上品符籙之后,此道积累,便明显快了许多。 陆迟眸光一凝,尚未来得及细看,下一道提示已接著浮现而出。 【获得新天赋:灵目】 【灵目】:观符时,可见符纹转折之强弱、灵意衔接之顺滯,一眼分出成色高下与瑕疵所在。临敌之际,亦可借其窥术法运转之隙、灵力流转之薄处,以寻破绽,伺机而破。 陆迟看完【灵目】的描述,心里很快明白了几分用处。 他当即凝神运转灵力,试著看向案上那张刚成的符籙。 这一看,眼前顿时不同。 【一阶上品聚灵符】 【聚灵效用:可聚拢周遭灵气,缓增一地灵机,適用於练气后期修士日常吐纳、温养灵田】 【可用时限:约二十三日至二十七日(视布设之地灵气浓淡而有浮动)】 【符籙状態:成符稳固,灵机完整】 【可察瑕疵:第三道转折灵意衔接稍滯;符尾回锋偏重半分,末段灵机略沉;左侧支纹灌灵微偏,久置后灵机流转会稍弱一线】 “竟有这么多细处不妥……放在从前,便是成了符,我自己也断然瞧不出这些毛病。”陆迟目光微动,很快想明白缘由。 自己许多成符路数,最初是借【焚念】强行推演出来的。 根子里又带著早年做修符匠时的底子,修过的废符出自不同符师之手,笔法习惯本就杂。 如今能稳成上品,却未必处处尽善尽美,有了【灵目】,正好能把这些细处一点点挑出来,再慢慢磨顺。 想到这里,陆迟心情大好,连带著再看【灵目】描述中的后半句,也多了几分期待。 “……临敌之际,可窥术法运转之隙,察灵力流转之薄处,以寻破绽。” 此新天赋竟可用於斗法,可惜眼下没处试去。 青闕山坊市腹地规矩森严,平日巡查不少,哪来的盗修敢在这里露头给他练手。 只得暂且记在心里,日后自有机会验证。 陆迟起身收拾案上符纸符墨,將新成的符籙分门別类收入符匣,又换了身外出衣袍,略整仪容,便推门出了小院。 很快已行至月隱阁附近。 月隱阁门前进出修士比往日多了几分,阁中人声隱隱。 陆迟正欲迈步入內,却见一道身影自门中走出,衣袍整肃,面容清癯,正是穆长风。 “陆符师。”穆长风抬眼见到他,脚步微微一顿,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神情虽无太多变化,目光却明显比从前多停了一瞬。 他先前对陆迟多是平平看待,如今月隱阁生意渐好,再见此人,態度终究不可能全无波澜。 陆迟拱手还礼:“穆长老。” 穆长风略一点头,似是寻常照面。 可就在错身將过时,一缕极细传音落入陆迟耳中,语气不重,却字字带刺。 “坊市人心如潮,最易隨色隨势。陆符师行事,还当自持分寸,莫为一时风月,误了將来去处。” 这老傢伙,在敲打我?似乎不愿见月隱阁声势渐起……陆迟眸光微动,面上却仍平静如常,亦以传音回道:“穆长老此言何意?晚辈不过在阁中画符谋生,尽分內之事罢了。” 穆长风冷哼一声,也未多言,负手而去,衣袍微摆,几步便走下台阶,混入街上人流之中。 陆迟转过目光,朝阁內看去。 秦素娘正立在堂前,一身轻纱,鬢边玉簪微晃,眉眼之间含著笑意。 “陆符师总算回来了,妾身还当你在外头名声渐起,便要把月隱阁这处地方忘了。” 陆迟方欲开口应声,目光在她身上一落,心头驀地一凛。 【灵目】悄然间运转。 神凝於瞳,观微察隱。 秦素娘……竟是练气后期? 第36章 旧宴灯寒梦未央 陆迟此刻的视线很神妙。 秦素娘周身灵机原本收敛得极好,乍看之下,不过是寻常练气中期修士的气象,柔而不显,稳而不露,与她平日示人的模样並无二致。 可在【灵目】之下,那层温和表象之下,分明还压著一股更深的气机。 如春水覆冰,看似平静,底下却藏著暗流。 尤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分明已摸到练气后期的门槛,乃是练气七层的层次。 这秦素娘,之前竟修行了一种高明的敛息术法,唯有【灵目】才能窥出几分端倪。 陆迟念头飞转,心中却难得起了波澜。 秦素娘竟一直在藏修为。 更要紧的是,看她平日行止与阁中诸人的反应,似乎除了他借【灵目】偶然看破之外,旁人竟都未察觉半分。 便是穆长风这等与她明爭暗斗之人,多半也未必知晓她真正深浅。 她为何要藏? 他面上神色却半分未动,仍是那副听见调笑后的平静模样,只拱了拱手,语气如常: “宗主说笑了。陆某在外头转了一圈,手里灵石见底,自然还是要回阁中討口饭吃。” 秦素娘闻言掩唇轻笑,眸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陆符师如今这般身价,还说什么討饭吃,倒教妾身不好接话了。” 她说著侧过身,將门前位置让开半步。 “外头人来人往,不是说话处。陆符师既回来了,先进来坐。” 陆迟点头应下,抬步入阁,心里却已掀起一层波澜:此女藏得极深,应当別有目的。 外头铺面人声虽近,內里却安静许多。 秦素娘转身在案后坐下,抬眸看向陆迟,面上笑意仍在,只是比方才门前少了几分调笑,多了几分正色。 “陆符师前些日子忙,妾身也不好催你,只是先前与你提过那桩事,如今总该有个回话了。” 陆迟心中一动,已知她说的是何事。 先前秦素娘提过让他转修棲霞宗法门之事,话里话外都透著拉拢。 秦素娘看著他,眼波微转,“陆符师这些日子该也看得明白,符道固然是立身之本,可修士行走在外,总不能只靠几张符护身。” “若有一门正经功法作为根底,往后无论斗法,还是破境,终究都稳妥些。陆符师既为月隱阁首席符师,只要点头,许多事都好说。” 陆迟拱手一礼,语气平稳:“承宗主看重,只是此事关乎根本,陆某眼下还想再缓一缓。” 秦素娘面上笑意缓缓淡了几分,眸光微冷:“陆符师,当真不再考虑?” 这一句落下,內堂里气氛顿时一沉。 陆迟心头微凛。 方才在门前以【灵目】窥见秦素娘隱藏修为之后,他本就对这女人多了几分戒备。 此刻对方语气稍变,那股无形压力竟也隨之显出几分,虽只是一线,却已足以让人清楚感到疏离与逼迫之意。 此女分明是想再进一步,將他牢牢拢在手里。 那就更不能答应了。 陆迟想到衣襟內那一张贴身的上品金光符,面上仍不露异色:“宗主抬爱,陆某心领。” 秦素娘望著他,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下一刻,她眉眼一弯,先前那点冷意便散了个乾净,笑意重新浮上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妾身心急了,倒叫陆符师见笑,既陆符师暂时无意,妾身自然不会强求。只是这话仍作数,往后若改了主意,隨时来寻我便是。” 她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却又字字都落在关窍上。 “何况棲霞宗內,旁的不说,凝神果与地脉玄参却是常年栽养著的。 “陆符师若日后再得一味紫髓芝,那筑基丹丹方所需三味主材,便算齐了。到了那时,冲一衝筑基,也未必全无可能。” 『凝神果、地脉玄参,再加上紫髓芝,正好凑齐筑基丹丹方的三味主材……此刻偏在这时候点破,无非是藉此作饵。』陆迟心中確有一瞬意动,却很快压了下去。 『东西既在棲霞宗內,往后未必没有別的法子可取。眼下贸然应下,只会先一步卷进她与穆长风的爭斗里,得不偿失。』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作寻常听过,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心中却已將“凝神果”“地脉玄参”两个名字牢牢记下。 秦素娘:“这些远事先不提了。陆符师今日回来,总不至於是专程来听妾身嘮叨的,不知这回又带了多少符来?” 陆迟见她不再纠缠,也乐得顺势转回正事,当下將符匣取出,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匣盖掀开,里头静置一张上品聚灵符,旁边另有十余张中品符籙,分作几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这回仍旧留了分寸。 上品符只出一张,不多露底。 中品符籙则拿来凑数,既显得手头不断货,也不至於惹人觉得他成符太快、存货太厚。 至於炼丹一道的事,更是不会透露半点。 秦素娘低头扫过符匣,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取符细看,略略验过成色,便很快给了价。 两人来回不过几句,这桩交易便定了下来。 这一回,符籙合计换得一百五十枚下品灵石。 再算上先前那批成符所得分成,陆迟这趟入阁,前后加起来到手已是二百余枚下品灵石。 灵石入手,沉甸甸一袋落在掌心。 陆迟心中也微微一松,手里一有灵石,整个人都踏实了几分。说到底,赚到钱的感觉,確实最能让人心气顺畅。 秦素娘忽而像是想起什么,抬手托腮,笑吟吟道:“对了,陆符师入月隱阁也有月余了,先前答应妾身的事,可还记得?” 陆迟抬眸:“教导阁中弟子?” “正是。”秦素娘点头,“你这些日子忙,妾身便一直没催。今日既来了,若无別的急事,不如顺手把这桩事了了。几个小辈这阵子学符学得一塌糊涂,正缺个人压一压。” 此事他先前確实应过,算是入阁时谈好的条件之一。 陆迟点了点头,拱手道:“陆某这便过去看看。” 秦素娘嫣然一笑:“有陆符师这句话,妾身就放心了。” 陆迟又与她说了两句,便隨阁中弟子往后院去了。 脚步声渐远,內堂重又安静下来。 秦素娘面上笑意未散,指尖却停在茶盏边沿,许久未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柔媚之色也淡了几分。 方才那番试探,她原以为至少能撬开一道口子。 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陆迟的疏远。 年纪轻,名声新起,又是散修出身,照常理说,最该缺的便是靠山与前路。 她拋了法门,递了门路,又把筑基丹三味主材的消息点到明处,换作旁人,多半早已心动,至少也会露出几分犹疑。 此人看著温和,实则心防极重。 若是她当年…… 秦素娘垂眸啜了一口茶,眸光微微发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坠回多年前那场至今难消的夜宴旧耻。 “师兄,你醉了,且自重。” “自重?秦师妹,我对你一片痴心,你怎会不懂?我是宗门少主,身份、修为、灵根,哪一样不配得上你?” “你……放开我!你疯了?!住手!” “不……別……求你……我寧死也不从……” “別过来!再逼我,我就死在这里,让全宗门都知道你干的好事!” “死?哈哈,你捨得?宗门上下谁不知你是我看中的人,你若死了,我便隨你去黄泉……来,乖乖从了我!” …… “夫人,今日宗门新贡了三枚上品灵玉,晶莹剔透,您可要过目?” “不必了。” “哎呀,夫人真是淡泊名利,换了旁人,早欢喜得合不拢嘴了。” “有何可喜?不过是些死物。” “夫人说的是,夫人如今地位尊崇,这些俗物自然入不了眼。只是宗门上下都盼著夫人多露笑顏呢。” “笑?笑给谁看?” “夫人息怒,是夫君逾越了。” …… “咳咳,该死的玄阴老鬼,竟害我重伤至此,待我出关,定要他血债血偿!” “夫君,你伤势可好?” “无碍,静养些时日便好,你今夜倒是勤快。” “呃……你……娘子……你做什么?!” “夫君,这一杯酒,是我亲手为你熬的……安心去吧。” 第37章 观符(求月票) “说起本宗宗主林承燁与秦夫人,在东越郡可是出了名的良缘。” “可不是么。听闻秦夫人原是凡俗出身,却身怀中品灵根,被一位游歷的长老看中,亲自带回宗门。” “林宗主与她相识,也是一段佳话。据说是在宗门夜宴上初见,两人一见倾心,彼此欣赏,后来又有老宗主作主,这才结成道侣。” “秦夫人可不只是容貌出眾,手腕也厉害。后来她办起藏月阁,专做道袍衣冠一类的生意,给棲霞宗添了不少进项。” “是啊,谁不说她贤內助。只可惜林宗主命薄,竟遭了玄阴谷毒手,早早去了,只留下秦夫人一人苦撑局面。” “唉,世事无常。如今棲霞宗也亏得秦夫人撑得住场子。” 议论声断断续续,自迴廊另一头传来。 彼时陆迟已绕过內堂,来到月隱阁后院。 此处比前堂清静许多,却並不冷清。 几名年轻弟子正围在一处石案旁,像是刚歇过一阵,手里还捏著半乾的符纸,一边说著话,方才那几句关於“秦夫人”的閒谈,便是从他们口中飘出来的。 陆迟脚步微缓,將那些话收入耳中。 林承燁,便是秦素娘亡夫之名,亦是棲霞宗前宗主。 秦素娘如今虽执掌宗门事务,却仍是代理之位,是以门下弟子私下提起她时,多半还是称一声“秦夫人”。 照这些人话里意思,林宗主与秦夫人当年的姻缘,倒像处处都被传成了佳话。 前头引路的弟子將陆迟引入院中,朝石案旁几人低声道:“陆符师到了。” 院中几名弟子闻声回头,先是一静,隨即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陆符师。” “陆符师。” 几道目光落在陆迟身上,规矩里却藏不住好奇。 陆迟轻轻頷首,目光隨意一扫,便在人群里看见了曹镇。 后者仍是那副魁梧身形,站在人堆里颇为显眼,见他望来,咧嘴一笑。 院中这些人年纪都不大,修为多在练气二层上下,灵力浮动尚显稚嫩。 只有曹镇年纪最长,也最壮实,修为到了练气五层,在这群修符匠、学徒里算是拔尖。 陆迟朝曹镇微微点头,算是单独打了个招呼,心里却也闪过一丝好笑。 曹贼这廝怎么也在这? 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 先前曹镇便提过,自己平日也会练些画符、修符的手艺。 秦素娘又素来爱用人,肯给机会,他会在这里並不意外。 院中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与开业那日已大不一样。 月隱阁开张时,陆迟也曾来过这后院,彼时不过是新来的年轻符师,虽有几分本事,却还未真正显山露水。 那时眾人更服的,还是柳青。 毕竟柳青早有中品符师的名头在外,又在玄月坊市里混了几年,论资歷、论名望,都压他一头。 那日这些学徒见他,也只是礼貌招呼,谈不上如何上心。 而今却不同了。 月隱阁上下谁还不知,铺中符籙声名渐起,真正撑起招牌的,正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陆符师。 所以此刻他们虽都站得规矩,眼里那点探看与揣测却很明显。 陆迟將这些神色尽收眼底,心下已然有数。 若在先前,叫他来授人符道,他未必真能这般从容。 毕竟他自己走的路子本就不算正统,真要按部就班去讲解符理、拆分笔法,未必比那些老符师更稳当。 如今却不同了。 有【灵目】在身,观人运笔行符之失得,反倒成了他的长处。 他没有急著坐下讲什么符理,也没摆出“授课”的架势,只在石案前站定,扫了眼案上散著的符纸、符笔与墨盆,语气平平道: “诸位不必拘束,照常落笔行符便是,陆某在旁看著,若见有失处,自会出言提点。” 此言一出,院中几人一愣,紧接著,几道目光不由自主地互相对了一下,神色都有些古怪。 曹镇也怔了怔,抱拳应了声“是”,可脸上明显有点迟疑。 也不怪他们起疑。 他们以往接触过的符师教法,大多不是这般。 就比如这段时间以来,柳青来教学,要么是先讲符纹结构、笔法轻重,再让学徒照著临摹。 要么是他自己落笔演示,边画边说。 再不济,也得先问几句各人所学,看看底子深浅,再分出先后。 哪有像陆迟这样,一来便叫眾人各做各的,自己站在旁边看? 这哪里像教人,倒像是来巡视差事的。 几名学徒嘴上不敢多问,心里却难免犯嘀咕。 “只在旁看著,真能看出门道?” “莫不是名头太大,不愿细教?” “还是说上品符师脾气都古怪?” 这些念头自然没人敢说出口,可手上动作一起,拘谨与怀疑便都写在了细处。 陆迟立在廊下阴影里,神色不动,暗自运转【灵目】。 眼前灵机流转顿时清晰起来。 他並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盏茶时间,待眾人都各自落笔,走到一位瘦削少年身边。 陆迟看著他案上的符纸,语气仍旧平缓。 “你且凝神,莫刻意压腕求稳。收笔一慢,转势便滯。你看这第二道支纹接主纹处,灵机已有涩意。再往下行笔,纵能成符,威能也要折去一截。” 那少年怔住,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那张符,脸色微变。 他方才確实是怕在陆迟面前出错,刻意放慢了落笔,没想到竟被一眼点破。 还不等他回神,陆迟目光已转向另一边。 “你那张废符,右下角不必再补了。” 那名正埋头修符的学徒闻言一愣,忙抬起头来,面上满是不解:“可这处裂痕最显眼……” 陆迟微微摇头。 “裂痕显眼,未必便是病根。你只见纸上破处,未见符內灵机之断续。此符真正坏处,不在右下角,而在主纹迴环后的那一道暗线。” “你若仍从右下角补起,只会牵动旁纹,越补越乱。先將迴环处旧墨轻轻刮去半寸,再以轻笔续入,顺著原来灵机去接,兴许还能救回几分。” 那学徒半信半疑,却不敢违逆,忙按他说的做。 刮开旧墨后,果然见底下灵纹有一处极细断痕,先前竟一直被表层墨跡遮著。 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陆迟的眼神已变了。 院中原本还带著几分试探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不少。 眾人心里的那点怀疑,开始悄悄鬆动。 “曹镇。” 曹镇听见点名,立刻挺直了腰背:“陆符师请讲。” 陆迟垂眼看了看他案上那张火鸦符,淡声道:“你膂力足,落笔也算稳,前半段並无大错。只是你太倚手上劲,不肯信灵力牵引。 “每到转锋换势之处,都是腕先行、灵后至,故而符纹看著劲道十足,內里却浮,落成之后便有外强中虚之病。” 曹镇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却句句戳在他旧毛病上。 別说旁人,就连他自己画久了也隱隱觉得哪不对劲,只是说不出来。 如今被陆迟一句“外强內虚”点破,心里反倒猛地一亮。 “那……该怎么改?”曹镇忍不住追问。 陆迟抬手,隔空在他符纸上方虚虚一点。 曹镇心领神会,依指示照做。 这一笔落下,虽还谈不上多圆熟,却明显比先前顺了许多。 曹镇愣愣看著,半晌才抬头,心中满是嘆服。 院中其余几人见状,最后那点疑心也彻底散了。 陆符师果然了得! 第38章 剑光照市(求月票) 一个时辰后,院中诸人手下的符纸已换了数轮。 陆迟立在廊下,见该点的毛病大都点过一遍,便知今日差不多了。 再说下去,这些人也未必吃得下,倒不如先让他们各自回去琢磨几日,把方才听来的东西慢慢消化了,再看后续进境。 “今日便到这里。尔等先將我方才所言各自理一理,不必贪多。” 院中几人闻言,连忙放下符笔,纷纷起身行礼。 “多谢陆符师指点。” “弟子记下了。” “陆符师慢走。” 这一回,他们话里那点客套意味已淡了许多,敬服之意却实打实地透了出来。 尤其几个方才被点破关窍的学徒,眼里都带著压不住的兴奋,显然已在心里反覆回想方才那几句提点。 陆迟微微頷首,也不多留,转身便要离去。 临出院门前,他脚步微顿,又朝曹镇那边多看了一眼。 对方这会儿还伏在石案旁,对著那张火鸦符来回比划,像是正依著他先前那句“灵带笔”重新试著调顺运笔路数。 那魁梧汉子平日瞧著粗豪,这会儿倒难得显出几分细致劲儿来。 陆迟心中一动。 曹镇本就是体修出身,这一点他早先便知。 体修功法在坊市里本就少见,传承更少,寻常散修想碰上一门都不容易。 偏偏这一道又最能见战力,真若修得成了,近身廝杀时往往自有一番厉害处。 他如今虽有符籙傍身,又得了几门小术,终究还缺些对体修一道的了解。 方才他在院中指点眾人时,对曹镇確也多说了几句,一来是此人底子在几人中最好,二来未尝没有几分顺手结个善缘的意思。 若曹镇后面当真借这番指点有所领悟,甚至更进一步,摸到下品符师的门槛,那这份情面便算落下了。 日后若有心打听体修功法、体修斗法之事,倒也多个人可问。 念头一转即过,陆迟並未多停,逕自出了后院。 回到內堂时,堂中已不见秦素娘身影,这会儿却不知去了何处,只余茶盏半温,案上帐册合著,像是人刚走不久。 陆迟目光一掠,也不在意。 正要出阁,旁侧却有一名月隱阁弟子快步上前,双手递来一只储物袋,恭声道:“陆符师留步。宗主方才吩咐了,这是新一批制符材料,叫弟子转交给您。” 陆迟抬手接过,掂了掂分量,神色不变。 “有劳了。” 那弟子连称不敢,躬身退下。 陆迟將储物袋收入袖中,心里却淡淡一笑。 以他如今的成符手艺,先前配给的那批符材其实还余下不少,尤其有些材料在他手里损耗极低,远比寻常符师用得省。 秦素娘这时又送来一袋,多半既是照旧供给,也是顺手示好。 不过这等送上门来的东西,他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入了他手,便算实惠。 陆迟出了月隱阁,沿街缓步而行,心里却已转到另一桩事上。 再过两日,便是沈砚秋的婚宴。 这份请帖既已接了,人自然要去,礼也不能空著。只是送什么,却还得掂量。 他眼下刚得了二百余灵石,手头宽裕几分,可选的选项非常多。 “符籙?灵植?还是另寻一件体面些的物事……” 陆迟一边走一边思量,正盘算间,忽听西街那头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声。 锣声一响,紧接著便有人高声唱诺,夹著几句“韩家”“新铺”“丹药开张”之类的话,声势颇足,惹得沿街修士纷纷侧目。 陆迟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西街那边人头已有聚拢之势,议论声隱隱传来。 “韩家竟在坊市里开丹铺了?” “先前不是一直只做法器买卖么?” “听说请了好些个有名头的丹师坐镇,不知真假……” 陆迟听著这些话,心中微动。 韩家,丹铺。 这两个字凑在一处,再一想到韩景行近来那副忙里忙外的模样,倒是正好印证了他先前在茶会上那点猜测。 西街本就顺路,陆迟心念一转,便循著那阵喧声行了过去。 越往前走,人声越杂。 尚未挤到铺前,便先闻到一股新起的丹香,药气温润,里头又混著木匾新漆的清味,显是铺子才开不久,连门面都还带著新整的气息。 前头人群攒动,时不时让开一道缝隙。 陆迟顺势抬眼望去,只见街边一间新铺已然立起门面。 朱门新漆,檐角悬灯。 门上匾额高高掛起,金字尚新,在日光下颇为醒目。 回春丹阁。 就在此时,半空忽有一道剑光掠过,带起一阵风声,惹得街上眾人纷纷抬头。 陆迟循声望去,果见一人踏剑悬空,衣袍鼓盪,眉眼飞扬,不是韩景行又是哪个。 他今日显然是为新铺开张特意拾掇过,外袍换了件鲜亮些的,腰间玉佩轻晃,脚下飞剑在铺门上空盘旋半圈,稳稳停住,倒真有几分世家子弟出面撑场的气派。 韩景行立在剑上,灵力灌声,朝下方朗声笑道:“诸位道友,今日我韩家回春丹阁开门迎客,丹药新上,价钱公道!” “开张三日,铺中常用疗伤、回气、解毒诸丹,皆按坊市旧价再让三成!” “若有旧客照拂,另有薄礼相赠!” 他说著一抬手,身后两名韩家修士便在门前展开一幅红绸,上头列著几样常见丹药名目与开张让价。 围观修士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已开始往前挤。 韩景行见气氛起来,更是兴致高涨,踏剑又在半空绕了一圈,笑声远远传开。 “诸位莫急,一个个来!” “我韩家既在青闕山立了这块招牌,自不会拿次丹糊弄人。铺中丹师就在里头坐著,成色如何,诸位进门一看便知!”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亮,半点不见在茶会上那种压低声音说閒话的样子,倒像换了个人似的。 街上不少人被他这阵仗勾起兴头,连原本只是路过的修士也停下脚步,朝回春丹阁门前聚去。 陆迟站在人群稍后处,抬头看著半空中的韩景行,嘴角不由牵了牵。 这廝平日里话就多,今日得了个正经由头,更是如鱼得水。 不过也正因如此,韩家这新铺开张的声势,倒真被他一人撑起了大半。 “不知这回春丹阁招不招炼丹师……” 街市喧声渐远,回程路上,陆迟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如今暗里摸索丹道,还算不上多高明,只有一阶丹药的成丹手艺。 去养元居,怕是够呛。 沈家那边丹药生意做了多年,门槛一向不低,哪会轻易收他一个来路不明的散修炼丹师。 可韩家这边,新铺初开,正是用人之际,倒確有几分可能。 陆迟眼底微微闪动,旋即又將这心思压了下去。 想法虽好,眼下却不能贸然去做。 修仙百艺,寻常人能把一门磨到熟手,便足以在坊市立足,他却已兼修符道、丹道,又通灵植之事。 身为上品符师,他在坊市已足够惹眼。 若再顶著“炼丹师”的名头露面,符师、丹师两重身份同时落在他这个下品灵根的散修身上,便未免太引入注目。 旁人便不会只夸他有本事,只会先疑他身上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依仗。 这等事,对如今的他来说,不是好名声,是祸根。 “便是要试,也得换个身份再说。”陆迟心中暗道。 隱姓埋名,遮去符师这一层,再去碰丹师的门路,或许才稳妥些。 …… …… 两骑並轡,踏碎晨雾。 官道两侧薄霜未消,马蹄踏在硬土上,声声清脆。 远处山影如墨,青闕山已在背后渐渐淡去。 “一转眼,许……沈砚秋那小子竟成婚了。前些年他还在坊市里闹得风生水起,如今转眼就要拜堂了。” 周谨言勒著韁绳,望著前头那条蜿蜒山道,忍不住嘆了一声。 陆迟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轻轻一夹马腹,步子稳稳跟上。 自西街回家那日后,他没隔多久便去寻了周谨言,后者恰好突破练气五层出关,两人便约好同去沈家赴宴。 周谨言虽是灵农出身,素来不爱凑热闹,可这毕竟是沈砚秋的婚宴,也就应了下来。 原本二人自青闕山坊市便御风而出,出山后,却在最近的凡人城镇牵了两匹马,改走官道。 修士冯虚御风固然便捷,可练气境灵力终究有限,飞不远也飞不快。 半空一线身影最是扎眼,山野之间若有劫修窥伺,反倒成了活靶子。 行了一段路,周谨言忽然偏头看向陆迟,眼里带了点促狭。 “陆迟,你说沈砚秋那小子娶进门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陆迟侧目看他一眼,淡声道:“他既是中品灵根,多半是沈家自己挑的女修。” 周瑾言砸了咂嘴:“沈家女修……从小锦衣玉食,灵丹妙药堆著,修为低不了,姿色更是出挑,身段皮肤都带著灵气,抱在怀里才叫销魂……嘖嘖,想想就带劲。” “周兄说得这般热闹,倒像也想往人家门里去。” “莫提,莫提。” 周瑾言忙把手一摆,哼了一声。 “我这点根脚,入得了谁家的眼?练气五层算什么,在那些门第面前,不过是个能使唤的活人。女修一个个性子硬,话里带刺,眼皮都懒得抬。” “真叫我去受那份气,我不如回田里拔草去。” 第39章 道心一念 陆迟摇了摇头,带著点笑意,时不时把目光不时往两侧掠去。 劫修也好,玄阴谷的人也罢,哪一个都不值得他掉以轻心。 只是他这趟敢出来,並非凭一时兴起。 上品符籙在身,不撞上筑基大修,自保完全没问题。 马蹄踏著青石道,声声碎响。 行出一段,陆迟忽地收了步子,韁绳一紧,座下马匹也跟著停住。 前头地势渐低,远远望去,有一片旧湖。 水色沉著,湖沿芦苇枯黄,风一过,便簌簌作响。 周瑾言勒住马,顺著他的视线望去,皱眉道:“怎的?那湖里有甚么稀奇?” “没什么。”陆迟摇了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指尖却在袖中轻轻一动,隔著衣料按住了储物袋。 袋內那枚听潮令,竟像被什么牵引一般,震颤极轻,却清晰得很。 听潮会的举办之地,便是在这旧湖一带。 今夜倒可回头来看一眼……他不动声色,將那点波动压下,只把韁绳一抖,继续前行。 周瑾言不觉有异,忽地凑近些,压著嗓子笑道:“我出关后去卖灵植,可听坊市里传得热闹,说你如今已是上品符师了,和那棲霞宗的秦夫人可有什么进展?” 陆迟眼皮都懒得抬,淡淡道:“不过照面说事,循常往来。旁的没有。” 周瑾言嘖嘖两声,眼神发亮:“她那模样,那身段,行事又利落。你不是就喜欢这种有主见的?真成了,日子多有滋味啊。” 陆迟摇头。 有主意与有心计,是两回事。 他心知肚明,秦素娘看著热络,实则不好近。 再者,她那边牵扯多,他不愿去趟浑水。 对方也对他也未必存旁的心思,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周瑾言见状直嘆,满脸惋惜:“可惜,可惜。我还指望你哪日真攀上高枝,我也好跟著沾点光。” 隨后一路风平浪静,两人脚程不慢,不多时,前方城郭便入了眼。 那城筑得不算雄阔,却也齐整,城门上悬著匾额,三个大字写得端正有力:沈凡城。 沈家虽是修行世家,可也不是人人都有灵根。 这城名儿都写在脸上了,里头多半住的儘是沈家凡俗族人。 “沈家山门,坊市里都说坐落在二阶灵脉上,便在这一带。”周瑾言抬眼望著城门,眉头微皱,“怎只见凡俗城镇,不见山门踪影?” 陆迟目光扫过城外地势,只见此处灵气浅薄,山势平缓,並无半点像样的灵脉气象。 他摇了摇头,提议入城询问。 两人方到城门外,尚未开口打听,忽有一阵轻风自上而下压来。 紧接著,一名中年修士踏风而至,衣著不华,却乾净利落,修为不过练气一层。 他拱手作揖:“二位前辈,可是为我沈家迎婿之礼而来?” 周瑾言挑眉,陆迟只点了点头。 中年人很明显就是沈家安排来接待的旁支,忙道:“两位前辈请隨我来。族中早有吩咐,不敢怠慢。” 他在前引路,两人牵马入城。 城中街巷人声鼎沸,红绸自檐下牵到檐下,灯笼一串串掛著,鼓乐声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 一路行去,都是凡人挤在两旁看热闹,个个脸上带喜,像是遇上了大节。 看来沈砚秋的迎婿礼便摆在此处,竟连沈家山门都不许踏近一步。陆迟见此情形,不由想起洛文山当日翻脸的样子,半分情面不给,半分挽留也无。 势大者多如此。门第在身,便以为理当受人仰视;旁人於他们,不过可用可弃之物,顺眼则留,不顺眼便掸去。 周瑾言也一眼看穿味道,脸当即沉了些,压著嗓子啐了一句:“好大的门面,叫咱们在这凡人城里落座。沈家这是嫌咱们脚底带尘,污了他家清贵气象么?” 那中年修士陪著笑:“两位前辈放心,族中对这场迎婿礼极为看重,早早便吩咐下来,不敢有半点怠慢。前辈既到,自当以礼相待。” 周瑾言只是冷哼。 不多时,中年人將他们带到城心。 此处早搭起了高台与棚席,地上铺著新毡,香案供果摆得齐全。 人来人往,端盘的、抬酒的、唱礼的,忙得脚不沾地。 热闹是真热闹,喜气也足,只是这份喜气,全落在凡人城里。 中年人引著二人到一处棚口,先朝旁边的管事拱了拱手,赔笑道:“这两位是来观礼的贵客。” 那管事抱著册子,手执狼毫,抬眼打量两人一瞬,便低声问道:“二位前辈名讳?修为几何?” 周瑾言报了名號,陆迟也隨口说了句。管事点点头,笔走龙蛇,刷刷两下记在册上,又在名字旁添了修为,隨即挥手示意放行。 “席位在东侧,照名落座。” 中年人这才引著二人绕过棚席外沿,穿过一条掛满红绸的巷道,来到客席一侧。 此处桌案摆得整齐,酒肉早备好,席间竟不止凡人,还有几桌修士,衣著各异,气息也参差不齐。 两人隨口与同席之人寒暄两句,便听出些门道。 原来今日这场迎婿礼,並非只为沈砚秋一人。 沈家这回一併收了数名散修入赘,索性合在沈凡城里办,热闹也省事。 这些修士,都是其余几位新郎请来观礼的亲友。 周瑾言的眼神当即变得古怪,压著嗓子嘀咕:“他这是怎么想的,入赘便入赘,竟还跟一群人凑一锅。” 邻桌一名修士轻笑道:“道友此言差矣。入了沈家门,便可摸到筑基的门槛,还能沾一沾炼丹一脉的香火。眼前这点凡俗礼数,又算得了甚么。” 他嘆了一声,面上带著几分惋惜:“我原也动过入赘的心思,可沈家便是迎婿,也不是谁都肯收的。” 周瑾言挑眉:“还有门槛?” 那修士点头,伸出两根指头。 “沈家择人极严。要么十八岁前踏入练气三层,要么练气五层以上,年岁不逾五十。” “再看根骨。若是中品灵根,便是沈家也肯多看几眼。” 他把酒盏放下,苦笑道:“我虽已练气四层,可年岁差了些,沈家看不上。” 算来算去,不过是把人当作一桩买卖来量。 陆迟暗自一晒,偏头一看,却见周瑾言忽地不说话了。 对方此刻端著酒盏,指腹在盏沿轻轻摩挲,眼神飘著,不知在算什么。 那股子嬉皮笑脸收了大半,眉间反倒多了点认真。 这廝自身条件恰好卡在门槛上,怕是心里也起了涟漪,只是嘴上还硬。 陆迟一眼瞧破,也就明白了几分,未有多言。 …… …… 不多时,城心鼓乐再起,喜声一浪高过一浪。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迎婿大礼,今朝开张。” 礼官上台,穿一身大红锦袍,手持礼册,声调抑扬顿挫,叫满场人都安静了下来。 台侧的帘子被人轻轻掀开,一名老者缓步而出。 他不著喜袍,只穿一袭青灰长衫,袖口绣著暗纹,腰间悬著一块沈氏家印。 面相温和,眼神却冷,脚步落地无声,灵气一收一放,已在练气后期。 场中修士立刻收声,不少人都起身拱手。 老者立在台侧,目光一扫,便叫人不敢多看。礼官忙拱手相迎,高声唱道。 “主家来人,沈氏执礼长老到。” 老者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老夫沈元衡,掌族中外务与礼务。今夜迎婿,诸位肯来观礼,沈氏承情。” 他微微一拱手,算是回礼。 “礼在台上,酒在席间。诸位尽饮,不必拘束。” 话落,他抬手示意。 “诸位来宾,肃静听礼。香烛既燃,天地为证,门第为媒,姻缘既定。” 礼官立刻接上唱礼,声调又起:“迎婿之礼,先迎新郎入场。” 鼓点一紧,红绸自台侧一扬。 几名穿喜服的“新郎”依次入场,为首那人身形修长,眉眼清秀,正是沈砚秋。 他入场时没有多看四下,只目视前方,行到台前,依礼对沈元衡拱手,再对天地香案行礼,动作分毫不差。 待他们站定,另一侧才缓缓引出几位新妇,皆是盖著红盖头,身形纤细,步子极轻。 隨行的婆子在旁扶著,口中念著吉语。 陆迟静静看著。 能亲眼见一位旧识成家立礼,倒也新鲜。修行一路,常伴身侧的多是清冷与寂寥,像这般人间喜事,反倒少见。 周瑾言在旁却看得极认真,微眯著眼,神色专注,像是在把这套章程一条条记进心里。 礼官照著流程唱礼。 拜天,拜地,拜主家长辈。 再行合卺之礼,交盏一过,满场便有人拍手叫好。 “礼成。” 锣鼓渐缓,席间的喧声却还未散。沈元衡抬手压了压,台下便又安静下来。 他身后两名管事捧著木匣上前,匣盖一开,便见数卷玉轴与几只小瓷瓶,一一陈在香案旁。 沈元衡开口道:“既行迎婿之礼,便按族规赐物。此为我沈氏功法练气篇,《赤府凝元诀》。诸位既入我沈家门下,先以此诀立根,稳气养脉。待日后功劳足够,再赐筑基篇。” 说罢,他又指向那几只瓷瓶:“此为固元丹,各自取一瓶,回去自用。” 台下凡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台上赐物体面,纷纷叫好。 修士席却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目光落在那玉轴与瓷瓶上,热得发烫。 陆迟看得清楚。固元丹他从前也买过,用来回气温养很是合用,只是近来用完了。 此刻沈家一出手便是一瓶,份量不轻,分明就是想要吸引更多人入赘。 周瑾言怔了怔,喉结轻轻一动。 门槛一摆,价码一摆,人便忍不住要算一算。 第40章 少年同游,今各殊途 沈元衡在台侧坐著,指间捻著一串沉香珠,耳畔儘是鼓乐与喧声。 新郎那几位站在红毡上,面上喜色各异,他一一掠过,心里自有一桿秤。 有几人根骨浮,气机散,入门后也只能当个外务使唤,给些粗浅法门便够。 另有两人灵力扎实,年岁也合,尚可观望,先压一压,叫他们自己去挣功劳。 至於那一个中品灵根的,气机圆润,破关在即,倒是可用之才,若肯听话,便值得再扶一把。 他侧过头,与身旁一名沈家执事低声閒谈:“这一批里,那个中品灵根要盯紧些,炼丹房那边正缺能使唤的手脚,先磨炼一下他的心性,后头再给些甜头,便能拴住。” 执事忙应下,又顺势问:“近来族中尚缺人手,长老可还要再择几人入帐?” 沈元衡沉默片刻,抬了抬眼:“近来老夫闭关炼丹,没怎么出门,郡內可有出色之辈冒头?” 执事想了想,低声道:“还真有一人,是青闕山的一名散修,练气四层,年岁不大,却成了上品符师。坊市里传得极响,说是得了机缘,符路进境快得怪。” 沈元衡指间一顿,目光微动:“上品符师,確实成器,叫什么名字?” 执事补了一句:“名字叫陆迟。” 沈元衡轻轻嗯了一声。 “叫人去探探底细,寻个由头拉一拉,能为我沈家所用,便是好用的刀。切记不可让韩家和洛家捷足先登。” 说到这里,他从袖中取出一册名单,纸页薄而硬,墨字工整,写的皆是今夜来观席的修士姓名与修为。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来此处坐席的,多半也在沈家的盘算里。 沈元衡翻得不快,却翻得细。 他翻到中段,目光忽然停住。 “陆迟,练气四层。” 怎么这么耳熟? 沈元衡抬起头,眼里那点冷意竟鬆了半分,像是意外,又像是合该如此。 “原来就在席上。”旁边的执事也是一脸惊讶。 沈元衡合上名册,指尖在册面轻轻一叩:“去,把今日在城门接人的那位叫来。” 执事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唤。不多时,那中年修士小步快走而来,到了近前便躬身行礼。 “执礼长老。” 沈元衡也不绕弯子:“今日你接的观礼修士之中,可有一人名叫陆迟?” 中年修士心里一紧,忙道:“有。” “何模样?何气机?” 中年修士回想片刻,低声道:“身形偏瘦,眉眼清冷,话不多。修为在练气四层,气息极稳,不似浮修。身旁还有一位练气五层的同伴,性子较跳。” “那两人按册落座,在东侧客席,靠內一桌。”他连忙补充。 执事闻言,眼里一亮,忙低声道:“长老,要不要遣人去请他过来?” 沈元衡抬手止住,语气平静。 “既是上品符师,不是寻常散修。请人来,便显得我沈家轻慢。” 他把袖口理了理,淡淡道,“我亲自去见便是。” …… …… 礼成后,席间酒菜便流水般上来。 又过片刻,沈砚秋终於从人堆里出来。 他换了喜服,却穿得並不张扬,红色压得他脸色更白几分。 身侧跟著一名女子,未披霞帔,只罩一层薄红头巾,衣料也寻常,走在他旁边,步子小而稳。 她一抬眼,眼神先落在脚下,再抬到席间人脸上,带著凡人惯有的拘谨与小心。 “久等了。”沈砚秋走到近前,侧身让出半步,把身侧女子引到前头。 “这是拙內。” 那女子听到称呼,明显一紧,连忙学著样子福了一礼,声音很轻:“见过两位仙长。” 女子行过礼,便被引去內院歇著。 按沈家礼数,新郎还要在席上走一遭,把各桌的酒过一遍,唱谢敬盏都做足了,方能退到一旁歇口气。 沈砚秋把这套流程走完,借著更衣换盏的当口,带陆迟与周瑾言去了席后廊下。 廊下清静些,鼓乐声隔著帘幕传来,热闹却不刺耳。 陆迟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递了过去。 “来时备的礼。” 沈砚秋接过小匣,打开一看,指尖顿住。 匣中是一张符籙,符纸如金,纹路沉稳,灵意內敛却不肯散。正是上品金光符。 沈砚秋抬眼看向陆迟,神色微僵,片刻才合上匣盖。 “多谢。” 周瑾言见话说到这份上,也把备好的礼递过去,嘴上虽仍不饶人,语气却正了许多:“得了筑基门路,往后前程便不在此间了,记得你周兄这口酒,別日后装作不认。” 沈砚秋接过礼,嘴角一挑,淡淡回道:“少装大度,你这是眼红。” 周瑾言沉默不语。 还真被说中了。 不过他自然不肯认输,嘴上仍硬,撇嘴道,“入赘有什么好得意的,倒是你这门亲事,我看不明白,你迎进门的那位……怎是个凡俗女子?莫非沈公子眼高,连沈家的族女也瞧不上?” 这话听著刻薄,却不是胡搅。 沈砚秋是中品灵根,放在沈家也算能用的苗子,按理不该只给他配个凡俗女子。 仙凡两途,凡人寿短多病,牵绊一多,修行便难得清净。 沈家既要纳婿求用,怎会不算这笔帐。 陆迟亦不由侧目,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语声平淡:“沈氏起初確引我见过几位族中女子,皆练气初期,言谈举止却处处端著架子,像挑个下人使唤,而非相看良配。” “我不耐那份轻贱,亦不愿后半生繫於此等人。” 周瑾言皱眉:“便换了个凡人?” 沈砚秋頷首:“沈氏岂容我任意妄为。只是她与家主一脉有些瓜葛,族中欲给她安个名分,又需我做个门面,两下里都说得过去,便允了。” 周瑾言眉头微皱,忽地低声道:“她既无灵根,將来病痛缠身,寿元不过数十年,陪你几十年便殞地。你……当真受得住?” 沈砚秋目光不动,淡淡应道:“为何受不住?人既入门,便是我沈砚秋的內眷。她不通修行,我便护她周全,她寿元短,我便尽力使她余生安稳。我入赘是为前路,非为卸责。该担的,我担得起。” 周瑾言张了张口,终究没再打趣。 他虽嘴碎,人却不糊涂。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调笑便失了分寸。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行,你既想明白了,我也不多说。” 沈砚秋淡然一笑:“日后若我在沈氏站稳脚跟,你们有难处,不必讳言。来寻我便是。”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刻意在陆迟身上停了一瞬。 陆迟如今进境,早超眾人旧日所料。 上品符师,声名远播,连坊肆间亦在传诵。 少年同游,今各殊途,心中若无波澜,终是假的。 可他是中品灵根,又入了沈家门。丹道在手,筑基门路在前。 前路未必就输。 沈砚秋眼底那点自信,並未遮掩。 陆迟觉察那一瞥,心里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他从未视谁为敌,修行各凭机缘,各行各路。若真较短长,终究看谁走得更远。 正当三人气氛略显微妙时,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有人起身,恭声道:“执礼长老至。” 陆迟抬眼。 沈元衡已自席另一侧缓步而来,衣袍素淡,却自有威仪。目光掠过诸桌修士,末了落在此席。 他並未先看新郎,反倒对陆迟略一頷首。 “这位道友,可是陆符师?” 第41章 重饵藏鉤(月初求月票!) 周遭鼎沸的人声,恍若被一道无形气机生生截断。 同席的几名散修骇得正襟危坐,悬在半空的竹箸僵滯,噤若寒蝉。 有人手腕微颤,险些碰翻案上的青瓷酒盏。 原以为这位沈家外务长老不过是按例巡宴,以彰世家恩威,孰料对方竟对满堂宾客视若无睹,径直蹚过人群,驻足於他们这不起眼的偏席之前。 周瑾言愣怔半息,目光在沈元衡与陆迟身上转了个来回,心头猛地打了个突。 这等高高在上的老怪,既非客套,亦非问礼,竟是专程衝著陆迟一人来的。 而立在席侧的沈砚秋,神情亦是在顷刻间起了波澜。 方才敬盏时,他眉宇间还透著几分意气,带著暗自较劲的自矜。 可眼下,见沈元衡这般降尊紆贵,他眼底的亮色倏然便黯了。 沈砚秋是个通透人,他太清楚沈家的门第做派,既然能以功法丹药为饵,將他这区区中品灵根收入局中。 眼下撞见一位底细清白的上品符师,其招揽的胃口自是不言而喻。 沈砚秋默然敛容,袖中的五指无声收紧,方才还掛在嘴角的笑意,已化作一抹化不开的晦涩。 他幡然醒悟,自己舍了半生傲骨、百般逢迎才勉强攀附上的高枝与造化,於案前这个静坐的青衣旧识而言,恐不过是稍一頷首,便能唾手可得的探囊之物罢了。 周遭的死寂中,陆迟端坐未动。 听得那声呼唤,他心湖微生涟漪,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显分毫,依旧是一派沉稳。 陆迟从容站起身,抚平袖口微皱的衣料,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晚辈陆迟。確是符师。不知沈长老有何吩咐?” 沈元衡脚步停下,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特徵都对上了,没找错人。 確认了正主,他原本隱带威压的面色,登时缓和了几分。 “诸位不必拘礼,今日是我沈家喜宴,诸位只管痛饮尽兴。老夫只是偶遇一位符道俊杰,见猎心喜罢了。” 安抚罢眾人,沈元衡才重新看向陆迟。 他目光隨意一扫,又落在了旁边的沈砚秋和周瑾言身上。这两人方才的神色变幻,显然与陆迟交情不浅。 “此处嘈杂,不是敘话之地,陆符师,可愿隨老夫移步后堂,饮一杯清茶?”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沈砚秋两人:“砚秋,还有这位小友。既然相熟,便也一併来吧。” 陆迟眼睫微垂,眸光敛动。 大庭广眾之下,堂堂世家外务长老亲口相邀。 若当面拂了面子,便是平白扫了沈家的顏面。 对方毕竟是练气后期,且背靠大树,能和气推脱,自是最好。 “长者赐,不敢辞。”陆迟頷首应下,“长老请。” 四人一前一后,穿过隔断的屏风,很快转入內堂廊道,消失在眾人视线中。 犹如冷水滴入沸油,席间顿时炸开了锅。 “陆迟……他竟叫陆迟?”一名同样住在青闕山的散修瞪圆了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旁边有人不解,凑上前问:“怎么?这名字有何玄机?值得沈长老亲自来请?” 那散修压低了声音,“前些时日,坊市里出了个画出上品冰矢符的新晋符师!那人……便姓陆!” 话音落下,几名散修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接腔。 符道最是熬人,这名声鹊起的陆大符师,竟不是什么白髮苍苍、孤傲难近的隱世高人。 而是方才那个坐在他们身边,和和气气,连灵酒都未曾多饮两口的年轻后生? …… …… 內堂幽静,將外头的喧天锣鼓隔绝得乾乾净净。 博山炉里燃著上好的安神香,青烟裊裊。 几人分宾主落座。堂內除了他们,还侍立著一名沈家的青衣执事。 那执事端著红木托盘,上前奉茶。 清亮的茶汤注入白瓷盏中,灵气氤氳。 执事將头一盏双手递与陆迟,面上堆著十足和善的笑意。 退下时,他目光一转,扫过坐在末座的沈砚秋,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眼底透出几分明显的讚赏。 散修都是无根浮萍,既然这新姑爷与陆大符师是旧识,有这层交情兜底,今日长老的招揽便已成了一多半。 这赘婿倒是个带財的,刚进门,便无意间替族中立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功劳。 可这道讚赏的目光,落在沈砚秋眼里,却如芒在背。 这等难堪的落差,直叫他满嘴发苦。 “好茶。”陆迟浅尝一口,將茶盏轻轻放下,神色如常。 “陆小友,老夫行事不喜客套,咱们便开门见山。”主座上,沈元衡也搁下茶盏。 杯底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沈家,正缺一位坐镇的外姓客卿。” “小友年纪轻轻,便能绘出上品符籙,前途不可限量。但这青闕山坊市的水太浅,散修的日子又朝不保夕。小友这一身本事,若是全耗在那些蝇头微利上,未免可惜。”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拋出筹码。 “沈氏虽非什么修仙大宗,但在东越郡,也能为良才遮风挡雨。你若肯点头,二阶灵脉上的洞府,任你挑选。凡你要用的制符灵材,族中一律按底价调拨。” “不仅如此。我沈家藏经阁內的筑基法门,小友皆可隨意翻阅。若有朝一日,小友修为臻至练气圆满,族中更可为你提供一枚筑基丹。” “不知小友,可愿屈就?” 陆迟心如明镜。 外头称一声“陆符师”,是做给旁人看,彰显世家礼贤下士的体面;里头唤一句“陆小友”,是关起门来,摆出长辈提携后进的恩威。 这软硬兼施的手段,再配上筑基丹的重饵,诚意確实已给到了极致。 陆迟道:“长老厚爱,晚辈诚惶诚恐,只是修仙界规矩,讲求个因果两讫。沈家既愿捨出这等登天的造化……敢问长老,需要晚辈拿什么来换?” “小友多虑了。我沈家招的是客卿,不是死士。”沈元衡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气越发温和,透著世家大族的宽厚。 “你若入府,只需每月为族中上缴定额的符籙。其余时间,皆由你自己安排,绝不干涉。”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迟那张清雋的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 “此外,我沈家族中,尚有不少待字闺中的適龄女修。小友若有合眼缘的,大可结为道侣。不用你入赘,只需將来诞下子嗣,留在沈家悉心教导便可。” 陆迟垂著眼眸,安静地听著,斟酌著字句:“敢问长老,若承了这客卿之位,晚辈是否必须搬入沈家地界,在族中起居?” 沈元衡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小友如今声名鹊起,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鱼龙混杂,劫修暗伏,实在凶险。” “你既为我沈家客卿,更是难得的上品符师。这等金贵之躯,沈家自当护你周全。” “唯有住进我沈家腹地,有族中大阵庇佑,更有筑基老祖坐镇。小友方能高枕无忧,安心制符啊。” 听著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陆迟面色波澜不惊,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一旦住进沈家腹地的二阶灵脉,便等同於將自己扒光了,放在那些筑基老祖的神识眼皮子底下。 更何况,对方如今客客气气,是因为他身在坊市,是个无拘无束的自由身。 一旦真踏入沈家地界,关起门来,生死便全凭那位筑基老祖的一念之间了。 成了笼中鸟,下品灵根还想討要筑基丹?只怕连骨髓都要被敲骨吸髓地榨乾。 前车之鑑,歷歷在目。 那位棲霞宗的秦夫人,初见时何等春风和煦?待他婉拒了深交的试探后,眉眼间不也立刻透出了几分冷意与敲打? 这等底蕴深厚、超出自身太多的势力,绝不能明著陷进去。 心思电转间,陆迟面上却越发恭敬:“长老给的造化,晚辈只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眼中適时地浮现出一抹挣扎与苦涩,最终化作颓然。 “晚辈生性散漫,又是下品灵根。能有今日的符道造诣,全凭一点执念死磕。若真入了世家,受了规矩约束,只怕心念一乱,这画符的灵感也就断了。” “况且……晚辈此前已与棲霞宗的秦夫人立了长契。手头的符籙已是供不应求,实在分身乏术。晚辈不敢因贪图造化,而误了沈家的大事,还望长老海涵。” 堂內静息可闻。 沈元衡眼底的光芒微微一凝,嘴角的笑意没褪,只是温度悄然冷了些许。 第42章 抽身与投名(求月票) 听得“棲霞宗秦夫人”几个字,沈元衡眼底的光芒微微一凝。 他嘴角的笑意没褪,只是温度悄然冷了些许。 到底是老东西,一计不成,立刻便有后手。他这会叫这陆迟来,本就是两手准备。能连皮带骨吞下最好;若吞不下,这等能画上品符籙的摇钱树,也绝不能放过合作的机缘。 “既然小友与棲霞宗早有渊源,老夫自然不好夺人所爱。” “客卿之事,便当老夫没提过。只是,我沈家近期有不少子弟要在外走动,正是急需高阶符籙傍身的时候。” 沈元衡抬起眼,看向陆迟。 “既然都在这片地界上討生活。小友每月画出的上品符籙,除了供给棲霞宗的份额,剩下的,可否私下匀出一批与我沈家?价钱方面,老夫做主,溢价一成收购。” 陆迟心底冷笑,吃人不成就改做买卖,永远利益至上。 也好,有钱不赚白不赚。 “能为沈家效劳,是晚辈的荣幸,只要手中宽裕,定然第一个紧著长老这边。” 见他答应得痛快,沈元衡枯瘦的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篤。篤。 两声轻响,宛如敲在旁听的周瑾言与沈砚秋心尖上,令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元衡看著陆迟,似笑非笑。 “陆小友,我沈家的规矩你受不得,想必韩家、洛家的门槛,小友也是不愿跨的了。 “老夫希望,韩家、城西洛家的手里,永远不要出现带有小友制符手法的高阶符籙。否则,那便是砸了我沈家子弟的饭碗……” “到那时,老夫说不得,要亲自找小友討个说法了。” 图穷匕见,得不到的人才,也不能让对头得到。你散修可以独立,但绝不能投敌。 陆迟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越发诚惶诚恐,毫不犹豫地一揖:“长老明鑑,晚辈只求偏安一隅,画符餬口,不敢捲入是非之中。” “好。老夫记下小友今日的话了。”沈元衡敛去眼底的冷意,端起了茶盏,摆出送客的姿態,“去吧。今日是喜宴,莫要辜负了外头的灵酒。” “多谢长老体谅。晚辈告退。” 陆迟规规矩矩地行了晚辈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退出了內堂。 周瑾言如蒙大赦,赶忙行礼,跟在陆迟身后溜了出去。 沈砚秋也想跟著退下,却听主座上的沈元衡淡淡传音:“你且留下。” 沈砚秋脚步一僵,只得低眉顺眼地留在了原地。 直到陆迟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廊道拐角,內堂厚重的帷幔重新垂下。 “你这旧交,心气倒是比天还高。” 沈元衡才收回视线,冷冷地哼了一声,余光瞥向垂首而立的沈砚秋,“连筑基的机缘都敢往外推,你瞧著,他能在这坊市里走多远?” 沈砚秋身子微震,没有丝毫犹豫,撩起喜服的下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长老明鑑,晚辈既入沈氏,便只尊族规,不念旧情。那陆迟不识抬举,不知天高地厚。晚辈与他不过是泛泛之交,从今往后,自当形同陌路,绝不生半点瓜葛。” 沈元衡看著地上跪伏的新婿,眼底的冷意才渐渐散去,化作一抹满意的讚赏。 到底是个聪明人。 “起来吧。” 沈元衡抬了抬手,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宽厚,“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只要你一心为族中效力,《赤府凝元诀》不过是个开头。日后沈家的底蕴,绝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长老栽培!晚辈定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沈砚秋重重叩首谢恩,顺势站起身来,將身段放得极低。 只是,无论是沈元衡,还是旁边的青衣执事,谁也没有看到。 在那张低垂的面孔上,诚惶诚恐的偽装下,沈砚秋的眼神却冷得犹如一潭死水。 没有屈辱,也没有被折辱的愤懣。只有一股深不见底的狠厉。 …… …… 外头喧天盈耳的丝竹管弦声与觥筹交错的嘈杂,如同潮水般重新灌入双耳。 周瑾言长长地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憋死我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回头瞥了一眼內堂的方向,压低声音嘟囔: “这帮世家老爷,架子端得比青闕山的主峰还高。拉拢个人,弄得跟升堂问审似的,一字一句都夹枪带棒。” 抱怨了两句,周瑾言转过头。 他目光落在陆迟身上,神色突然变得极为古怪。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个深藏不露的老怪物,又带著几分抓到把柄的兴奋。 “你小子,先前在路上,还拍著胸脯说,跟棲霞宗那位秦夫人清清白白。果然是在拿话誆我。” 陆迟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眼中透出几分真实的疑惑:“此话怎讲?” 周瑾言理直气壮地一瞪眼,连比划带说:“那可是二阶灵脉!那是筑基丹的门路!连白送的世家女修,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说拒就拒了。” “这般泼天的富贵你都不要,那显然是棲霞宗给了你更大的甜头!” 周瑾言凑近了些,用肩膀撞了撞陆迟。 他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压低的声音里透著十足的曖昧:“快透个底。那位风韵犹存的秦夫人,私下里到底许了你什么『別的好处』,竟能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陆迟心头掠过一阵无言。 但他心念微转。这等看似荒诞的编排,倒真成了一面绝佳的挡箭牌。 比起去解释什么“道心求索”、“不愿受制於人”这等虚无縹緲的话。男欢女爱、利益捆绑这套世俗逻辑,反倒更让这帮散修和世家信服。 於是他眸光微敛,索性闭了嘴,不作辩驳。 这副不置可否的姿態,落在周瑾言眼里,自然是坐实了这桩风流韵事。 两人沿著迴廊,正要拐向外头张灯结彩的喜宴。 陆迟脚步忽地一顿:“我们走吧,直接出城。” 方才在席间,他的底细已然露了。此刻回去,少不得又是一番虚情假意的应酬攀扯,徒惹心烦。 更要紧的是,他方才拒了沈元衡,谁敢保证对方不会反悔?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陆迟袖口微动,指尖翻转,两张流转著淡青色灵光的符籙,已然夹在指缝之间。 他这趟出门,本就存了十二分的警惕,逃命的底牌自然是备足了的。 符纸如玉,灵纹深邃。 正是他为了此行,特意耗费心神绘出的【上品神行符】。 “这……你连这等好东西都捨得拿出来?”周瑾言眼珠子一瞪,刚想咋呼。 陆迟却根本不给他囉嗦的机会。 反手一巴掌,將一张神行符狠狠拍在周瑾言的后心。 紧接著,另一张直接贴在自己腿上。 “嗡——” 灵光乍现,青风涌动。 浓郁的风属性灵气瞬间裹挟住两人的身躯。还未等周瑾言发出一声惊呼,陆迟已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两人化作两道极其隱蔽的青色残影,悄无声息地翻过沈家別院的高墙,连夜狂奔,直接遁入了沈凡城外的山色之中。 …… …… “呼——” 周瑾言一把扶住路边的枯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娘的。这趟算是真长了见识。” “来时见那迎婿的排场,我这心里还直泛酸,恨不能也去凑个热闹。如今亲眼见了沈元衡那副做派,反倒彻底醒了神。” 他直起身,衝著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给的灵石再多,法门再好,终究是拴狗的链子。咱们散修日子是苦,但赚一块灵砂,便能得一块灵砂的自在。犯不著去豪门深宅里给人当种马、做死士。” 看著周瑾言这副豁然开朗的模样,陆迟眼底闪过意外。 周瑾言神色一敛,忽地又有些迟疑:“沈砚秋那小子还在府里。沈家吃了瘪,会不会迁怒於他,拿他撒气?” 陆迟迎著清风,轻轻拍去袖口的残灰,轻轻摇了摇头。 以沈砚秋的心性,定然懂得顺水推舟,假意逢迎。做出一副划清界限的姿態是表,借势登天是实。骨子里图的,到底还是借沈家的底蕴,铺他自己的筑基大道。 陆迟道:“周兄,你循著小路,连夜赶回青闕山坊市,路上切莫停留。” 周瑾言一愣,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不跟我一起回去?这荒郊野岭的,你还要去哪?” 陆迟道:“我手头还有些私事要办,需在此地盘桓片刻。” 周瑾言张了张嘴,本想再问。但看了一眼陆迟那古井无波的眼神,联想到今夜他面对筑基丹都不为所动的心性,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陆迟身上的秘密,已经不是他一个练气五层能隨便打听的了。 “行。你自己当心。”周瑾言也是个果断性子,当即拱手抱拳,“坊市见。” 说罢,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催动体內剩余的灵力,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直到周瑾言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周遭只剩下芦苇摇曳的沙沙声。 陆迟这才缓缓转过身,伸手入怀,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枚微微发烫的听潮令。 沈家的因果已了,接下来,才是这趟出门,真正的重头戏。 第43章 潮汐台 湖水沉沉,夜雾瀰漫。 伴著一阵轻细的马蹄声,陆迟在林外勒停韁绳,翻身下马。 他將这匹代步的凡马,隨手拴在隱蔽处的一截枯树上,隨后独自前行,避入湖畔一片一人高的枯芦苇丛中。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灵力按著《潜影换形录》的路线流转开来。 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密的脆响,身形生生拔高了半寸,面部肌肉微微扭曲重组。 转眼之间,那张清雋的年轻面孔,便化作了一个面色微黄、眼角带著道浅疤的粗獷汉子。 陆迟抬眼望湖,此地仍是白日里那副沉寂模样,看不出半点门道。 据韩景行说,听潮会只在晚上举办,天亮就散,唯有持听潮令才能入內。 於是他取出听潮令,令牌一入手便微微发热。 下一瞬,他眼前景象轻轻一晃,湖边的雾气像被什么拨开,隱约露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幕。 幻阵。 循著令牌牵引,沿湖而行,走到湖南一段缓坡。 那处地势最平,石缝间生著几丛枯草,像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陆迟踏前一步,令牌上的纹路一亮,脚下便像踩进一层薄水里,周身一沉一轻,眼前雾影翻卷。 再抬头时,湖还是那湖,却多了人声与灯火。 湖畔被开出一片狭长的地界,几排低矮棚屋散落其间,石道蜿蜒,灯盏昏黄。 摊位不多,货也不见满,远不如青闕山坊市那般热闹。 可他只一扫,心里便更谨慎了几分。 这里行走的修士,修为最低也在练气四层。 一个个话少得很,披斗篷的披斗篷,束袖的束袖,面上多半遮著,露出的眼神冷漠至极。 有人肩背刀匣,煞气隱隱,更深处还坐著几道身影,气息沉得像井,竟是练气后期。 陆迟只看一眼便移开目光。 那种人放在坊市里,已能横著走,在这里却也只是安安静静坐著。 方圆百里之內,沈家势大,这听潮会,莫非与沈家脱不开干係? 不过……修仙界唯利是图,若这真是沈家的產业,韩、洛两家岂会任由其一家独大,这黑市的真正来头,只怕比这三大世家还要深上几分。 陆迟越发谨慎,顺著石道外沿,不动声色地记下地势、暗哨的位置,以及人流与摊位的分布。 此番夜探听潮会,他求两件事。 其一,他手里攒了几株百年灵植。这种扎眼的硬通货,不宜在青闕山坊市里反覆出手,在这无人问出处的黑市销赃,最为稳妥。 其二,便是寻觅二阶灵种。若能顺藤摸瓜,探得高深筑基功法的线索,便是不虚此行了。 转了半柱香的时辰,他在一个专售灵材的摊前停下。 摊主披著旧斗篷,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案前隨意摆著几只木匣,匣口皆封了死蜡。 见陆迟驻足,那人眼皮一撩:“卖,还是问价。” “出几株百年灵植。”陆迟不绕弯子。 摊主从斗篷下伸出一只乾枯的手。 陆迟取出一只长匣,却未全开,只掀起一线,堪堪露出一截掛著泥土的根须与几分叶脉。 摊主指尖一捻,贴近缝隙轻嗅了半息,浑浊的眼神微动。 “根气足,年份也到了。要灵石,还是要换物?” “换物。求二阶灵种,若没有,便拿灵石结。” 摊主嗤笑一声,似在笑他胃口大,却未回绝:“巧了。老朽手上,正有一枚二阶灵种,拿来换你这些百年灵植,如何?” 还真有?陆迟心头微跳,却没急著答应,冷淡吐出两个字:“验货。” 摊主从案下摸出一只小玉盒,盒盖才掀开一线,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先钻了出来。 里头静静躺著一枚莲子,晶白如霜,外皮透著淡青纹理。 “此乃玄冰莲。” 摊主把盒子往前推了推,语气带了几分自矜,“二阶灵植,寒性至纯。入丹稳火,炼药去燥。若修寒法,用来温养经脉亦有奇效。” 陆迟只扫了一眼,便知真偽,这等寒意做不了假,是莲子骨子里的根性。 他读过《草木识要》,自然清楚这玄冰莲若能成株,久服久用,最能淬炼心神,於日后冲关破境、稳固道基,尤为难得。 只是。 这是一枚莲子,不是成株,寻常修士真要种活养大,少说也要耗上几十载光阴。 拿一枚死物,来换现成的百年灵植。价根本不对。 “啪。” “拿一枚没发芽的死物,来换我几株百年灵植?几十年光景,谁熬得起?阁下莫不是把我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肥羊!” 陆迟面色骤冷,一把將木匣死死合拢,作势欲走。 “哎呀道友留步,误会了。”摊主见状,赶忙伸手虚拦。 他长长嘆了口气,做出一副肉疼至极的模样:“这玄冰莲確实难得,老朽也是想结个善缘,只是道友说得在理,莲子终究只是莲子……” 他咬了咬牙,像割肉一般,从袖里摸出一小袋灵石,往案上一拍。 摊主一脸心痛:“三十枚下品灵石。老朽再添三十枚,头一回做买卖,老朽吃点亏,往后好相见。” 陆迟盯著那堆灵石,眉头紧锁,沉吟了足足半晌,面上的冷意才勉强褪去几分,缓缓点头。 “成交。” 摊主立刻將灵石与玉盒推了过去,动作极快,像生怕他反悔。 等陆迟收妥了东西,他面上仍掛著肉疼,心底却早已笑开了花。 一枚破莲子,养起来没个几十年根本见不著影,留在手里纯属鸡肋。 如今换来几株扎扎实实的百年灵植,转手便能卖个大价钱。 这年轻人,终究是没吃过亏。今日便当是前辈教你一回。 而走出几步开外的陆迟,袖中指尖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玉盒,眼底同样划过一抹极淡的嘲弄。 几十年? 旁人不知,他却怀有灵液催熟的逆天手段。 这玄冰莲落在他手里,不出半月便能成株,淬炼心神,铺垫筑基。 再白得三十块灵石。 这一桩买卖,是他赚大了。 陆迟收敛心神,沿著石道又转了几处摊位,可惜外圈货色平平,再无所获。 正当他琢磨是否换个方向时,旁边一名矮个修士忽然凑了上来。 “道友瞧著面生,想淘真宝贝?在这外圈耗著可没用,若真要寻好物,得去『潮汐台』。” 陆迟脚步一顿,目光冷淡地瞥对方,袖中指尖已暗暗扣住了一张符籙。 “潮汐台在哪?”他不动声色询问。 矮个修士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用下巴衝著夜市更深处点了点。 “瞧见那盏青灯没?青灯之后,第三条石道尽头,有一方矮台,便是潮汐台。” “子时前后,那里会开一场暗拍。道友若兜里宽裕,大可去碰碰运气。” 陆迟循著方向望去,那处雾气更浓,隱隱有几道深沉的气息盘踞。 他收回视线,隨手摸出一块碎灵砂,屈指弹入那人怀中。 “多谢。” 陆迟没再理会那人,径直隱入了青灯方向的夜雾之中。 尽头处,雾气浓重如铅,一方不过半人高的青石矮台,静静蛰伏在黑暗中。 这便是潮汐台?陆迟没有急著上前,寻了处避风的暗角,隱入阴影,冷眼旁观。 台下零零散散,已站了十数道人影,皆是黑袍罩身,斗笠遮面。彼此之间涇渭分明地隔著一丈开外,互不搭腔。 夜风愈寒,水汽侵骨。 漏刻指向上半夜的尽头,子时已至。矮台上,忽地泛起一阵晦涩的灵光。 一名灰衣修士不知何时破开雾气,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台中央,练气后期,气息森冷,透著股常年刀口舔血的煞气。 灰衣修士嗓音乾瘪:“时辰到,老规矩。凡入潮汐台者,先缴入场资费,每人五块下品灵石。” 阴影中,陆迟眉头微皱。 连门槛都没跨,便要先白交五块灵石?这黑市的东家,心肠当真黑得流油。 寻常练气初期的散修累死累活大半个月,只怕也攒不下这五块灵石的结余。 敢这般张狂地收费,希望有好货压阵。 他没有做出头鸟,等前头几人陆陆续续交了灵石,穿过灰衣修士身后的一层水波光幕后,他才缓步上前。 屈指一弹,五枚灵石噹啷落入对方身侧的木托盘中。 灰衣修士眼皮都没抬,挥手放行。 一步跨过光幕,周遭的寒风与隱秘的窥探感瞬间被阵法隔绝。 里头的空间不大,呈半环形。没有座席,只有十几个高矮不一的蒲团。 不多时,外头再无人进入。灰衣修士转身穿过光幕,站定在潮汐台正中。 “潮汐暗拍,讲究个钱货两清,离台不认,规矩懂的都懂。废话少说,开拍。” 他话音刚落,台下阴影中,便有一名身形魁梧的修士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矮台之上。 那修士也不废话,反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啪。” 一只长条木匣重重落在石台上。 匣盖掀开,里头赫然臥著一柄煞气腾腾的残破飞剑,剑刃虽断了半截,却依旧泛著幽冷的寒光,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微弱剑鸣。 第44章 小辈!可敢下马一战?(3.8k大章求票) “极品法器飞剑,『断水』。虽残破,煞气未散,起拍价,五十枚下品灵石。” 魁梧修士声音粗獷,如闷雷般在暗影中炸开。 灰衣修士面无表情地上前,乾枯的指尖在断剑上冷冷一弹。 “嗡——” 剑身颤鸣,几缕残缺的阵纹明灭不定。 “货不对虚,描述无误。准拍。” 『这潮汐台,確有真金白银的好货。』陆迟目光微动。 修仙界中,法器乃是练气修士斗法保命的根本,分为下、中、上、极四品。 其中“极品法器”最为难得,威能极大,若灵力温养得当,便是到了筑基期,也依旧堪称一件趁手的利器。 寻常散修若能得一件,能大大提升战力。 只可惜,这是一柄断剑,其真正的价值,也就勉强与一件完好的中品法器相当。 陆迟静立不动,他主修符道,一身本事都在符籙上,並不缺这等近身搏杀的防身手段,自然犯不上为了一柄残剑去浪费灵石。 台下沉寂了三息。 很快,两名急缺趁手兵刃的练气中期修士便开始竞价。 几番冷硬的来回,那柄残剑最终以八十枚下品灵石落槌交割。 魁梧修士拿了灵石,痛快下台。 紧接著,又一道乾瘦的身影如同夜梟般掠上矮台。 这人没有拿出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张残破发黄的古旧兽皮纸。 “此物並非法器灵丹,乃是一桩关乎天地奇物的线索。” “《天地灵焰谱》,排名第七十位——『苍魄冷火』的残图消息。起拍,六十枚下品灵石!” 灰衣修士再度上前,乾枯的指尖拈起那张残破兽皮,双目微闔。 少顷,他重新睁开眼,將兽皮隨手掷回台面。 “材质乃二阶妖兽『冰鳞蟒』的腹皮,存世少说已有数百年。皮卷內確有残存的极寒气机与一缕上古神识烙印,做不得假。” “是古物残图无误。准拍。” 苍魄冷火?《天地灵焰谱》?那是什么物件? 陆迟眉头一皱,他却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这个名字。 不仅是他,周遭的蒲团上,也传出几道极细微的窃窃私语 显然,这在场的十数名散修中,多半也如陆迟一般,对这所谓的“灵焰谱”一头雾水。 底层散修,传承断绝,眼界终究受限於这方寸坊市,摸不到上层的云彩。 眼见台下生了疑竇,旁观的灰衣修士冷哼了一声:“《天地灵焰谱》,乃是修仙界那些传承千古的大宗门与顶尖世家,联手编纂的上古秘录。” “这世间,除了你我平日所用的灵火,以及妖兽体內的兽火。还孕育著一些秉承天地造化、汲取日月精华而生的无主奇焰。” “这些天地奇焰,狂暴无匹。或极寒,或极热,或能吞噬神魂,或能燃尽灵力。大能前辈將世间已知的奇焰按其威能造化,排了一百零八位。这便是《天地灵焰谱》。” “此等奇焰。丹师得之,可成绝品灵丹;炼器师得之,可铸传世神兵。便是符师,若能以此火熬炼特殊符砂,绘出的符籙,威能亦可翻倍!”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天地奇焰確实唬人,但在场的十数名散修,却依旧保持著清醒。 六十枚下品灵石,这几乎是一个练气中期散修的大半身家。 买一张残图,一个虚无縹緲的线索,非常不值当。 “六十。”角落里,终於有人试探著出了声。 “六十五。”另一名黑袍修士咬牙跟进。 『天地生养的奇焰,若是由【玄火】吞噬,不知有何神效。』陆迟双目微闔,內心生出了兴趣,不紧不慢地抬起头:“七十五。” 一口气加了十枚灵石。 角落里的那两人对视一眼,权衡利弊后,齐齐闭了嘴。 乾瘦修士见无人再爭,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 这等不知真假的破烂能卖出这个价,已是撞了大运。 “七十五,成交!” 灰衣修士面无表情地点头:“钱货两讫。离台不认。” 陆迟从暗影中缓步走出,没有半句废话,径直点出七十五枚下品灵石,拋入灰衣修士身侧的木托盘中。 隨即指尖一勾,那张残破的兽皮卷便稳稳落入袖中。 触手极寒,冰鳞蟒皮上残存的那丝冷意,顺著指尖直钻经脉。 陆迟面色如常,没有在台前將残图摊开多看一眼,转身便重新隱入了边缘的暗影之中。 周遭却有几道晦涩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般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练气四层的微末修为,却眼都不眨地砸出七十五块灵石,买一张对修行毫无用处的残图。 这等反常的举动,难免惹人猜忌。 暗拍继续。 接下来上台的物件五花八门,丹药、法器、甚至还有几截不知名的妖兽骸骨。 陆迟冷眼旁观,始终没有再开口,並非囊中羞涩,而是確无所求。 他正盘算著等会该循著哪个路线撤退。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佝僂的修士略显侷促地跃上了矮台。 这人没拿木匣,也没用玉盒,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残破不堪、边缘甚至有些发黑的符纸。 “此乃一枚上古符籙。” 佝僂修士咽了口唾沫,声音没甚底气,“前些日子,在下於一座坍塌的古修士洞府残跡中偶然挖出。具体效用……未知。起拍价,二十枚下品灵石。” 台下传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在这黑市里混的,谁不是人精?一张连效用都不知道的破纸,隨便编个“古修士洞府”的来歷,就想骗走二十块灵石?当真是想灵石想疯了。 连那一直负责掌眼定性的灰衣修士,也是眉头紧皱。 他上前拈起那张残符,注入一缕灵力探查了片刻,隨即便嫌弃地丟回案上。 “符纸材质確实罕见,非金非木。但其上灵纹已毁去七八成,灵气驳杂不堪,根本无法激发。年代难考,效用不明。真偽自辨。” 连镇场子的高手都给出了这等模稜两可的死刑判决。 台下顿时再无一人搭腔,连窃窃私语都省了,皆是看笑话的姿態。 那佝僂修士面色涨红,颇为尷尬地直搓手:“诸位道友,这当真是从古修洞府里扒出来的!我绝无半句虚言,若非急缺灵石救命,绝不拿出来……” 依旧无人理会。 陆迟看著这一幕,心底暗自摇头。 这等拿破烂冒充古宝、死鸭子嘴硬的戏码,他前不久就在青闕山坊市的茶会上也见到过。 原以为这潮汐台门槛极高,不曾想也有这等滥竽充数之辈。 然而,就在他视线从那张残符上扫过的瞬间,眼底清辉一闪,【灵目】悄然开启。 【二阶下品·玄籙藏经符】 【符用:旧法“藏经”一类符籙,用以封藏经页、法诀要义,避寻常探查】 【可用性:残损过甚,已失符用,属废符】 【残损状况:符身缺裂大半,主纹断三处,灵意溃散,灵机不成迴路】 【可察异处:符心仍留一线余意,似有“藏”字根未灭;断纹处有强行续接的痕跡,灵意被硬压而未散尽】 陆迟心头重重一跳。 那佝僂修士竟没撒谎,这残符当真是上古之物。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韩景行曾提过的一桩秘辛:上古修仙界,常有修士以特製灵符为匣,將核心的经页法诀封印其中,是为“藏经符”。 若这残符內的封印未曾彻底毁去,哪怕里头只留存了一卷残篇,其价值也绝非区区二十块灵石可比。 只是可惜,此符损毁太甚,內里的封印早已残缺不全。 『不知若以【焚念】之术强行祭炼,能否令这上古残符重现几分真容?』陆迟心头微热。 此时的矮台上,眼看过了数息依旧无人应答,灰衣修士冷著脸,正欲挥手宣告流拍,赶人下台。 “二十枚。” 角落的阴影里,突兀地传出一道沙哑平淡的嗓音。 眾人循声望去,出声者却不难认,正是方才那个花七十五枚灵石买废图的冤大头。 佝僂修士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灰衣修士也循声看来,乾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眼底闪过一丝审视。 若是连著两次出手买废品,难保不是这小子眼毒,看出了什么端倪。 陆迟语气不咸不淡:“这符纸的材质倒確实少见。非金非木,韧性尚存。拿回去拆了解析一二,权当钻研古法制符的边角料了。” 这个理由,给得恰到好处。 一个痴迷符道、兜里又有些閒钱的散修,花二十块灵石买张古符纸回去研究材质,虽说依旧是个冤大头,但却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灰衣修士眼底的疑虑顿时散去,冷冷收回视线。 “二十枚。可还有人加价?” 台下一片死寂,残符最终成交在陆迟手里。 最后几件交易交割完毕,灰衣修士冷冷一挥手,潮汐台周遭的水幕阵法如冰雪般消融。 夜尽天明,晨雾微凉。 没有半句客套,台下的十数道黑影瞬间如惊弓之鸟,四散飞掠,转眼便隱入了残雾之中。 陆迟身形一晃,挑了条最偏僻的荒道,悄无声息地遁入深秋的寒林,敛去气息,脚下生风,直奔来时拴马的那株枯树。 刚出旧湖地界不过数里,几道晦涩却透著杀机的灵压,如附骨之疽般遥遥锁定了他。 “道友走得这般急作甚?” 一道略带阴冷的声音,被灵力裹挟著穿透晨雾,隱隱传来:“在下对那天地奇焰和上古残符也颇感兴趣。道友不如停下脚步,拿出来你我共同品鑑一二如何?” 共同品鑑?刚才暗拍时怎么不见你掏半块灵石? 陆迟心底冷笑,说白了,就是看他显露了財力,修为又只有练气四层,想干这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 黑市不比坊市。离了潮汐台的阵法,便再无规矩可言。这等尾隨截杀的勾当,他早有预料。 他连头都没回,脚下非但没停,反而猛地提速。 不多时,前方那株熟悉的枯树映入眼帘。那匹体格健硕的黑马正打著响鼻,不安地刨著地。 身后破空声已至近前,劫修的狞笑仿佛就在耳畔。 陆迟纵身一跃,稳稳落入马鞍。短匕出鞘,“唰”地一刀割断了韁绳。 紧接著,他不慌不忙地反手摸出一张流转著青芒的【上品神行符】,“啪”地一声,死死拍在了马臀之上! “嗡——” 浓郁至极的风属性灵力,瞬间狂暴地灌入这匹凡马的四肢百骸。 那黑马双眼猛地暴突,发出一声高亢悽厉的嘶鸣。 四蹄重重踏碎泥土,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宛如腾云驾雾般狂飆而出。 速度之快,带起一阵悽厉的狂风,生生在林间撕开了一条土浪。 后方追击的几道人影戛然而止。 看著那绝尘而去、夸张到极点的残影,几名劫修皆是目瞪口呆。 却也有两三个自忖遁术不凡的练气中期修士,不信邪地冷哼一声,死死咬在后面吃灰。 狂风呼啸,割面如刀。 陆迟伏在顛簸的马背上,任由两旁的枯树化作模糊的残影向后退去。 “小辈!可敢下马一战?” 听到后面的呼喊,他微微侧首,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百丈外那几个被越甩越远、气急败坏的黑点,忍不住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任凭尔等修为通天,道法莫测,只要这马跑得比遁光快,纵是金丹当面、元婴降世,今日又能奈我何?” 第45章 苍魄冷火(求追读) 狂风在耳畔撕裂,犹如鬼哭狼嚎。 那匹被上品神行符催发到极致的凡马,四蹄几乎腾空,在坑洼不平的荒野间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 身后那几道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早在半炷香前便彻底被风声碾碎,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了。 陆迟伏在马背上,眼底的冷意却没有丝毫褪去。 他不敢有半点大意。黑市劫修多的是追踪秘术,或是凭藉气味,或是凭藉残留的灵力波动,只要还没回到坊市的阵法庇护之內,自己决不能掉以轻心。 又狂奔了足足五十余里。 马臀上那张青光流转的上品神行符,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噗”地一声化作一抹飞灰,消散在夜风中。 失去了灵力灌注的黑马,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嘶鸣。 它的口鼻处涌出大量白沫,四肢剧烈抽搐,前蹄一软,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栽倒。 凡胎肉体,终究承受不住这等狂暴的灵力压榨,生机已绝。 陆迟早有准备,在马匹栽倒的瞬间,脚尖在马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盈的夜鸟,腾空跃起,稳稳落入道旁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 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 借著树冠的阴影,蛰伏在原地,將呼吸压到最低。 一炷香。 两炷香。 周遭除了夜风吹拂枯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异动。 確信身后再无人跟来,陆迟这才缓缓直起身。 他走到那匹已经死透的黑马跟前,指尖掐诀,一道极细微的火弹术弹入马匹身下的泥土中。 高温瞬间將他残留的脚印和神行符的灰烬焚烧殆尽。 接著,他又捏碎了一枚市面上最廉价的“驱兽粉”,刺鼻的气味足以掩盖掉他身上任何可能被追踪的体味。 做完这一切,陆迟没有径直回青闕山,转身钻入截然相反的另一片密林。 行进途中,灵力再次按著《潜影换形录》的路线流转。 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原本粗獷汉子的身形迅速佝僂下去,面部肌肉蠕动,转眼间便化作了一个面容枯槁、毫不起眼的老翁。 他熟练地將身上的旧袍脱下,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打著补丁的灰布短打。 连续施展了三次“除尘诀”,確保身上只剩下草木的苦涩气息。 换装完毕,陆迟彻底化身为一个在深秋入山採药的底层老农,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又在荒野中绕了三个大圈。 直到东方天际大亮,朝阳驱散了深秋的寒雾。 青闕山坊市那高耸的青石牌楼,才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没有任何人多看他这个穷酸老翁一眼。 穿过喧囂嘈杂的外城棚户区,路过两旁叫卖不休的符籙铺子与丹药摊位,陆迟的终於回到了坊市腹地。 在家门前闪身而入,隨著藏气阵法再次合拢,外界的探查与喧囂彻底隔绝。 原本佝僂的背脊缓缓挺直,脸上那枯槁的偽装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张清雋却透著几分冷峻的年轻面容。 陆迟没有急著回屋去清点储物袋,而是先打了桶井水,洗去了一身的易容铅华与风尘,这才径直穿过堂屋,来到了后院。 他离开不过两三日,田里的几株一阶灵植长势依旧,表面上看去並无什么端倪。 “挤……” “灵气好稀薄,叶片发乾……” “土里没有灵机了,饿……” 感受著脑海中那些微弱的抱怨,陆迟无奈地摇了摇头。 此地土壤也只是勉强凑合,並非宗门里那种专门用来培育灵药的上品灵田。 对这些灵植来说,挤在这方寸之地,无异於住在贫民窟,反馈自然好不到哪去。 “再忍忍,將来我定去寻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整整包下一座山头来给你们。” 许是感受到了陆迟的安抚,几株灵植的叶片微微摇曳,在微风中传递出几分懵懂的欢欣。 安抚好这些“旧客”,陆迟这才郑重其事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装有玄冰莲莲子的寒玉盒。 他特意挑了灵田最角落、平日背阴的一处洼地,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將那枚散发著刺骨寒意的幽蓝色莲子埋入其中,覆上薄土。 “滴答。” 灵液精准地落入覆土之上,转瞬便渗入地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聆植】的感知中,地下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带著强烈生机与狂喜的震颤。 那枚原本因为离开母体而有些生机流失的玄冰莲子,在灵液的滋养下,瞬间稳固了即將溃散的本源,甚至开始贪婪地伸展出细若游丝的根须,牢牢抓住了周遭的土壤。 感受著玄冰莲在泥土下焕发的生机,陆迟唤出了面板,查看自己的职业面板: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四层】 【职业:符师lv.2(25/50)、灵农lv.1(5/30)、炼丹师lv.1(5/30)】 按陆迟的估算,下一次职业升级多半会落在灵农上。 灵田里那几株一阶灵植將要成熟,再加上几株二阶灵植,一次收成便能添上一大笔经验。 符师这条路也不慢,只要继续画符,升级指日可待。 至於炼丹师,进展却慢了些。 他一直自购药材,或以自家灵植开炉炼丹,丹虽炼成,积累却有限。 若想更进一步,或许该寻一方势力依附,由其供给药材,他专心炼丹修习。 …… …… 做完农活,天色已经彻底大亮。 陆迟转身走向堂屋,反手锁死了门窗,在木桌前盘膝坐定。 这趟听潮会黑市之行虽有波折,好在也不是没有收穫。 他心念一动,先从储物袋中摸出了那张耗费七十五块灵石拍下的残破兽皮。 冰鳞蟒的腹皮触手极寒。 陆迟將其平铺在桌面上,凑近了仔细端详。 然而,除了那股歷经数百年依旧不散的寒气,这块巴掌大小的残图上,只有几道模糊不清的黑色乾涸纹路,连个像样的地形轮廓都拼凑不出来。 一缕灵力探入其中,也犹如泥牛入海,毫无半点反馈。 陆迟揉了揉眉心,心底隱隱生出一股败家之感。 七十五块下品灵石,买了一张看都看不懂的废纸,这要是换做个急功近利的底层散修,只怕要气得当场吐血。 这些前辈高人,是不是脑子都有什么大病?明明想要留下绝世传承或者天地奇焰的线索,偏偏不好好说话,非要把地图撕成十几份满世界乱撒,搞这种云山雾罩的猜谜游戏。 真就不怕后人根本凑不齐,让这些绝世奇宝永远烂在泥地里? 腹誹归腹誹,陆迟也清楚,机缘这东西急不来。他摇了摇头,將这块“苍魄冷火”的兽皮残图重新妥善收好。 隨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 那张表面灵气驳杂、被所有人当成废料的【玄籙藏经符】,静静地躺在了桌面上。 第46章 太渊玄水经(求追读) 陆迟神色郑重,从储物袋中依次取出自己惯用的青毫符笔、一叠空白符纸,以及一碟尚未乾涸的赤红色符砂,在桌上一一摆放整齐。 他握住符笔,屏息凝神,试图以符师的眼光去临摹、拆解那符纸纤维深处隱匿的真实纹路。 这是一张货真价实的二阶灵符,陆迟如今不过是个一阶上品符师,平日里连完整的二阶符文都不曾见识过,更遑论去解析这等用来加密封印的上古残纹。 足足盯了半个时辰,他只觉得双目酸涩,脑海中一阵胀痛。 那些残缺的符文在眼中仿佛扭曲的活物,杂乱无章,根本理不出半点线索,更別说窥探其中封存的內容了。 “眼界和境界,终究还是差了太多。” 陆迟放下符笔,闭目缓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让他下意识地有些迟疑。 要不要动用【焚念】强行推演修补? 理智告诉他,这极其冒险。 连一阶极品都画不出,如今却要去碰这二阶的上古残符?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在微暗的烛火下明灭不定,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关窍。 眼下情况截然不同,是修符,不是画符。 他並非要凭空创造一张二阶符籙,而是要去“缝补”。 这上古残符的材质非金非木,歷经不知多少岁月的侵蚀依旧坚韧无比。 它的底子,本就是为了承载这等隱秘符文而生。骨架尚在,地基极稳,它完全能承受住二阶的灵压。 他要做的,不是凭空建起一座高楼,而是藉助【焚念】的极致专注与洞察,看破残损的迷雾,將断裂的阵纹重新连结起来。 纸能承重,他现在缺的,只是一根穿针引线的“针”。 关窍既通,陆迟眼底的踌躇尽数散去。 大道如渊,造化向来向死而生。若连掷身入局、履险一试的道心皆无,这逆天夺命的长生路,不走也罢。 【焚念】! 笔尖蘸满浓郁的赤红符砂,重重落在那张非金非木的残缺符纸上。 隨著天赋的激发,陆迟的识海仿佛被点燃了一把无明业火。 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犹如乱麻般的二阶隱秘符文,在极度的专注与透支中,竟一点点褪去了迷雾,露出了残缺的断点与脉络。 他咬紧牙关,手腕沉稳如磐石,拖拽著笔锋,將断裂的阵纹强行勾连。 每一笔落下,都仿佛抽走了他体內的一丝精气。 二阶灵符的繁复程度远超一阶,其內部蕴含的灵力迴廊更是庞大得惊人。 不过寥寥数笔,他的额头上便已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桌面上。 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心神死死锁定在笔尖。 “嗡——”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最后一笔艰难收尾,桌面上的残符猛地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原本死寂的符纸表面,犹如枯木逢春般,瞬间流转过一道晦涩而完整的灵光。 成了。 残符终於被补全,化作了一张完整的【玄籙藏经符】。 只是这修补的痕跡极其明显。 新添的赤红符砂鲜亮刺目,与原本乾涸发黑、歷经沧桑的古旧底纹涇渭分明,就像是在一件古董瓷器上打了一块惹眼的红补丁,透著一股强行缝合的粗糙感。 “吧嗒。” 符笔从掌心滑落,砸在桌面上。 几乎是在灵光闭合的瞬间,【焚念】的状態如潮水般退去。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虚弱感,瞬间淹没了陆迟的四肢百骸。 脑海中犹如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疯狂搅动,隨后便是深渊般的疲倦与困意。 这种识海枯竭的感觉,简直比他当初第一次强行催动【焚念】画符时还要惨烈数倍。 陆迟双手死死撑住桌沿,眼皮犹如坠了铅块般沉重,身子甚至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几乎要当场昏睡过去。 “总算修復好了。让我看看,这符里到底藏著什么。” 他重重喘了口粗气,併拢苍白如纸的食中二指,调动起丹田內最后的一丝灵力,点在了那张修復完好的【玄籙藏经符】之上。 灵力灌入,符纸表面那红黑交织的阵纹犹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紧接著,整张符纸在陆迟的注视下,无火自燃,化作了一抹幽蓝色的光尘。 这团光尘没有散去,而是顺著他点在桌面的指尖,如同活物般直接钻入了他的经脉,一路直衝识海! “轰!” 陆迟只觉脑海中发出一声无声的轰鸣。 紧接著,一段极其庞大、古老却又支离破碎的信息流,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强行塞入了他的记忆深处。 这玄籙藏经符中所封存的,竟然是一门直指大道的上古功法残篇——《太渊玄水经》! 庞大的信息流在脑海中激盪,他根本无暇去细细参悟那《太渊玄水经》究竟有何等玄妙,生存的本能让他强撑著最后一丝清明,颤抖著手从怀中摸出两张符籙。 “啪。” 一张【警示符】被死死拍在床头的木柱上,紧接著,他又將一张保命的【金光符】紧紧扣入掌心。 做完这最后的防备,陆迟犹如被抽去了浑身所有的骨头,“扑通”一声栽倒在僵硬的木榻上。 甚至连被褥都没来得及扯过,便瞬间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死沉昏睡之中。 …… …… 不知过了多久。 陆迟在一阵仿佛能灼烧胃袋的飢饿与乾渴中,极其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屋內昏暗无光。顺著半开的窗户望出去,外头的天光正由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迅速向著深邃的漆黑褪去,夜幕如沉重的帷幔般缓缓降临。 “只睡了半日么……” 陆迟嗓音乾涩如砂纸,揉著依旧隱隱作痛的眉心,撑著床板勉强坐起身来。 然而,当他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屋角用来计时的水漏,又放出神识感知了一下后院灵田里那株玄冰莲残留的凝露气息时,脸色却是不由得微微一变。 哪里是半日! 那水漏的水位,早已漫过了整整一轮。他这一觉,竟是直接睡穿了整个白昼与黑夜,一直昏睡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陆迟心中凛然。越阶动用【焚念】去修补二阶灵符,对心神的压榨竟恐怖如斯。 若非他觉醒天赋【並笔】后,神魂本就比寻常同阶修士坚韧,只怕这一下就能让他的识海留下难以磨灭的暗伤,直接变成个痴傻之人。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连灌了三大口,这才將那股乾渴压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陆迟闭目凝神,默默运转灵力在体內游走了一个大周天。片刻后,他豁然睁眼,原本眼底的疲惫被一抹精光所取代。 破而后立。 经过这番近乎枯竭的极限压榨与深层休眠,他不仅补足了损耗,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神比以往更加凝练、通透了几分。 以往画符时某些略显滯涩的感知,此刻在识海中竟如臂使指,清晰入微。 “以我如今的心神强度与对符文的掌控力……似乎,可以尝试绘製极品符籙了。” 第47章 大道如涉渊,不谋百步之外(加更3k求追读) 所谓“极品符籙”,在同阶之中已是极难得的珍品。 其上的符文脉络首尾相连,气机浑然如一,能最大限度地將牵引而来的灵气锁在符纸之內,经年不散。 一旦激发,不仅威能比寻常上品符籙还要强出三四成,更重要的是灵力倾吐极快,几近瞬发。 在生死搏杀的紧要关头,哪怕只是快上半息,便是修士保命翻盘的绝佳底牌。 只是,想要绘製这等符籙,对“符材”的底蕴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寻常的黄表纸与劣质硃砂,根本承受不住极品阵纹成型时那股庞大且纯粹的灵压。 若是强行落笔,符纸只会在灵力灌注的瞬间当场自燃,化为灰烬。 想要承载极品符文,最起码也需要用上好的妖兽精血来调配符砂,再辅以带有灵脉气息的特製符纸,甚至是直接以高阶妖兽的皮囊为底。 “妖兽精血,特製符纸……” 陆迟目光微动,看向自己乾瘪了大半的储物袋。 这也就是说,他又要开始大把大把地往里砸灵石了。 …… …… 暂且压下对灵石的肉痛,他將目光投向了书案。 原本放置那张【玄籙藏经符】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小滩幽蓝色的细碎灰烬。 这上古符籙在將封印的信息强行灌入他识海后,便已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机,尘归尘,土归土了。 他收敛心神,缓缓合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开始仔仔细细地梳理起那段强行塞入的庞大记忆。 《太渊玄水经》。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古篆经文,在脑海中熠熠生辉。 不过让他微微皱眉的是,这门上古功法並不完整,仅有“练气篇”与“筑基篇”两部分。 至於后续的金丹乃至元婴大道,皆是一片空白。 也不知是因为自己以【焚念】强行修补残符,导致阵纹错漏遗失了后续,还是当年那位古修封印此符时,原本就只放入了这两层用来打基础的功法。 不过,即便是残篇,当陆迟逐字逐句地將其参悟了一遍后,心头依旧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取出了昔日韩景行交易给他的那捲《玄元化基诀》,两相印证对比。 这一比,高下立判。 《玄元化基诀》虽也算得上一门中正平和的筑基功法,但在《太渊玄水经》面前,简直粗陋得如同稚童的涂鸦。 这上古水系真诀,其行功路线之繁复、对灵气淬炼之霸道,远超当今修仙界的常理。 尤其是在“筑基篇”的入门总纲处,更是让陆迟大开眼界。 经文中记载,修炼此功法者,无需去苦寻特定的某一种天地精气,而是可以“天下万水之气”来炼化道基! 无论是深海重水、九幽寒泉,还是极阳之地的地火灵泉,只要是水属之气,皆可被其海纳百川般吞噬炼化。 这筑就的道基品质並非一成不变,而是完全视所炼化的“水气品质”而定。 若寻得的是普通灵泉,便是寻常道基;若能降服上古神水,便能筑就完美无瑕的无上道基! “竟是一门如此灵动多变、不设上限的功法……这就是上古之术与今人道法的不同么?” 陆迟睁开眼,瞳孔中闪烁著莫名的光泽。 他曾接触过筑基丹的古方与今方。 今人智慧绝伦,將古方中那些难以获得的天材地宝,硬生生替换成了更容易获得、更容易炼製的灵药,虽然效用差不多,却大大降低了成丹的门槛。 这是今人为了適应修仙界天地大变而做出的极致优化。 但从这《太渊玄水经》来看,古修士的底蕴与气魄,同样令人心生敬畏。 今人的道法,求的是“稳”,是“易”,是儘可能让更多的人跨过门槛。 而古人的道法,求的却是夺天地造化,是探寻自身与大道的极致。 陆迟暗自思忖,自己灵根本就水素突出,这《太渊玄水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且这道基凝练之法如此灵活包容,若將来真能寻得什么罕见的灵水奇寒融入其中,其潜力简直深不可测。 只是……此法终究残缺,只有练气与筑基两篇。 上古功法早已断绝了传承,岁月浩瀚,沧海桑田。 將来若自己真有侥倖筑基的一天,再去茫茫天地间寻找后续的金丹、元婴篇章,无异於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陆迟眉头微蹙,但很快,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自己不过是个区区练气中期的底层散修,连筑基的门槛在哪都还没摸著,竟操心起金丹大道的功法断绝了。 韩景行给的那捲《玄元化基诀》,又何尝不是只能修炼到筑基期便断了前路? “大道如涉渊,不谋百步之外,但求足下履坚。他日之困,自有他日之我去破。” 陆迟在心底默念了一句,一念及此,原本的那丝患得患失瞬间烟消云散。 將来的事情,留给將来的自己去操心便是。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这触手可及的底蕴,將自己的根基打到最牢。 他收敛杂念,就在这昏暗的堂屋中原地闭目打坐。 待到体內乾涸的灵力彻底充盈,识海中残存的疲惫也被尽数抚平后,陆迟睁开眼,已然在心中做下了决断,转修《太渊玄水经》! 推开屋门,外头的天色灰濛濛的,不知何时竟飘起了淒冷的秋雨。 陆迟抬手运转灵力,身前光华一闪,一层淡淡光幕铺开,將细雨尽数挡在外头。 他迈步而出,雨丝落在光幕上,悄然滑开。 转修功法绝非儿戏。 需要將体內原本已经习惯的灵力运转路线强行逆转、打碎,再按照新功法的脉络重新开闢、重塑。 这个过程极其粗暴,稍有不慎便会撕裂经脉,甚至走火入魔。 因此,在正式闭关转修前,必须服下专门护持经脉的丹药。 出了巷口,细雨打在光幕上,发出绵密的沙沙声。 一炷香后,他在西街的“回春丹阁”前驻足。 阁內人影绰绰,生意兴隆。他步入其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今日倒是凑巧,韩景行似乎外出未归,只有几个掌眼伙计在柜檯前忙碌。 他径直走向一处稍显冷清的柜檯,乾脆利落地掏出灵石,买下了一瓶用於稳固经络的一阶“护脉丹”。 全程没有半句废话,钱货两讫后,便转身重新隱入了淒冷的秋雨之中。 一路警惕地回到青闕山腹地的宅院,陆迟反手將院门死死锁住,连带著將屋內所有的防御与隔音手段也尽数催发到了极致。 静室之內,幽暗无声。 陆迟在蒲团上盘膝坐定,调息良久,待心绪彻底平復后,倒出一枚护脉丹吞入腹中。 温润的药力散开,化作一层无形的屏障护住周身经络。 他不再迟疑,手中法诀一变,引导著丹田內原本的灵气,顺著《太渊玄水经》那繁复的脉络,一点点重新开闢周天。 转修的过程枯燥而漫长。 有著护脉丹的加持,並未出现什么经脉寸断的凶险。 只有旧灵力被不断打碎、重塑时传来的阵阵钝痛,以及一股自丹田深处不断涌出、浸透四肢百骸的彻骨寒意。 静室內的温度日渐降低,一层淡淡的白霜顺著陆迟的衣角向四周蔓延。 这场水磨工夫,一连持续了整整五日。 直到第五日清晨,静室中滯涩的灵气微微一盪。 陆迟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掠过一抹內敛的幽蓝光泽。 他轻轻吐出一口带著寒气的白雾,细细感受著体內流转的灵力。 气海中的灵力总量肉眼可见地缩水了近三成,但那股阴寒精纯的质感,却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在经脉中流转时更如臂使指。 他还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修为壁垒,竟也隨著灵力的提纯而鬆动了些许。 按照如今这般精纯的周天运转速度,顶多不出半年,他便能真正突破瓶颈,踏足练气五层。 半年破一阶。 这等修炼速度,若是放在那些天灵根、地灵根的宗门天才身上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於他这等资质駑钝的下品灵根而言,已经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骇人进境了。 “不仅如此……” 惊喜之余,陆迟很快又察觉到了另一丝异样。 隨著水属功法的彻底成型,他体內原本熟悉的一些道法气息,似乎也在幽蓝灵力的浸染下,悄然发生著某种神妙的蜕变。 他眸光微闪,心念一动,缓缓抬起右手。 “噗”的一声轻响。 一缕微弱的火苗,在他食指与中指併拢的指尖跳跃而出。 原本该是一抹纯粹赤红的丹火,在《太渊玄水经》那股极致阴寒的灵力滋养下,焰心深处竟剥离出了丝丝缕缕的幽蓝色泽。 这火焰静静燃烧著,非但感受不到多少灼热的温度,反而向外散发著一股连心神都要被冻得刺痛的森冷之意。 水火本该不容,但这由自身气机孕育的玄火,竟生生承载了太渊玄水经的寒气,化作了一朵冰冷刺骨的“寒焰”。 第48章 中品丹师,水化万千(3K) “转修功法后,【玄火】竟发生了蜕变……” 陆迟盯著指尖的玄火,眼中却闪过一抹异色。 看著这缕泛著幽蓝的变异玄火,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张冰鳞蟒皮残图上记载的绝世神物:【苍魄冷火】。 若是这能吞噬万火的变异玄火,將来真遇上了那苍魄冷火…… 收起指尖那缕泛著寒意的幽蓝玄火,他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既然玄火生变,不如藉此机会开炉试炼一炉丹药,看看这变异玄火究竟有何等妙处。 陆迟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尊形制古朴的“青初炉”,稳稳安置在静室中央。 隨后,又依次取出几份炼製“养气丹”所需的补气参和青禾草。 “去。” 陆迟屈指一弹,幽蓝色的玄火稳稳落在炉底。 静室內的温度不升反降,但奇妙的是,炉內的灵草却在这股看似森冷的火候下,迅速且温和地溶解开来。 “嗡——” 不过半个时辰,青初炉发出一声轻鸣。 陆迟揭开炉盖,三枚圆润饱满、散发著浓郁药香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 不仅一次成丹,而且看那丹药表面隱隱流转的光泽与纯净的灵气……竟是一阶中品! 以往他哪怕炼製一阶下品养气丹,即便全神贯注,火候的把控也时常出现偏差,成功率不过堪堪五成。 陆迟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一阶中品炼丹师,放在这青闕山坊市里,其地位与吸金能力,绝不亚於中品乃至上品符师。 紧接著,他又接连测试了转修功法后其他道法的变化。 隨手捏了个“小云雨术”的法诀,静室半空中凝聚的不再是寻常的雨水,而是夹杂著彻骨寒意的冰冷细雨。 若是用来对敌,不仅能阻碍视线,更能迟滯对手的灵力运转。 更让他惊喜的是《潜影换形录》。 在《太渊玄水经》那连绵不绝的灵力催动下,这门易容秘术运转得犹如水乳交融、浑然天成。 面部肌肉的扭曲与骨骼的缩放再无半点生硬的滯涩感。 陆迟走到铜镜前看了看,此刻化作的粗獷汉子,连自身原本的气息都被完美掩盖。 他敢断定,除非是诞生了神识的筑基期大修士当面探查,否则练气期內,绝无人能看破这层偽装。 “甚好。” “日后行事,倒是可以换一副面孔,以这中品炼丹师的身份在外走动了。” 测试完道法,陆迟推开静室的门,再次来到了后院的灵田。 站在田垄边,【凝露】再次发动。 指尖灵光匯聚,一滴乳白色的灵液迅速成型。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將其单独滴落在一株灵植上。 “散!” 那滴本就细小的灵液,在半空中竟生生分化成了十几道极其微小的晶莹雨丝,如天女散花般,精准地落在了灵田里的每一株灵植之上。 陆迟蹲下身细细观察。 虽然灵液被稀释后,单株一阶灵植得到的滋养弱了许多,反馈的变化也变小了,但这等“化零为整”的手段,却让他能够一次性照料整片灵田。 若遇上紧要关头,他自然也可以选择不分化,將凝露单独餵给那四株珍贵的二阶灵植,灵活性大大增加。 总而言之,听潮会黑市之行与隨后的闭关,可谓是脱胎换骨,收穫满满。 重新回到屋檐下,外头的秋雨渐渐歇了。 陆迟抬眼望著雨幕散去,眸色沉静,清明里多了几分盘算。 这次出门,唯一算得上麻烦的,大概就是在坊市外,被沈家沈元衡当面警示了一回。 不过陆迟心里清除,他如今对外展露了“上品符师”的能耐,必定会进入这青闕山三大修仙世家的核心名单里。 这种试探、拉拢亦或敲打,早晚会来。 …… …… 正思忖间,院外的阵法禁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动。 陆迟隨即將外放的寒气尽数收敛,转身走过庭院,撤下禁制,打开了院门。 周瑾言衣角沾著些许清晨的露水,神色间原本还带著几分遮掩不住的忧心与紧绷。 待看到开门的是完好无损的陆迟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 “咦,几天没见,你这气息……怎么感觉越发深沉了?” 周瑾言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抹惊诧,“你该不会是又要突破了吧?” “略有所悟,侥倖让修为精进了一丝罢了。” 陆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侧身將周对方让进院內,顺口问道:“周兄独自一人回坊市,路上可还太平?没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尾巴吧?” “我这穷酸样,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榨不出几块灵石,哪有劫修捨得把神行符浪费在我身上?” 周瑾言自嘲地摇了摇头,“我挑了条最偏的路绕回来的,连个鬼影都没撞见。” 两人又隨口聊了几句。 周瑾言自述,这趟过来,主要是確认陆迟无恙。见他安然无事,便顺势扯了些閒话。 忽然,周瑾言神色渐渐端正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陆迟,你如今名头是不小了,但你想过没有,接下来……是否还要对付洛文山那老贼?” 听到“洛文山”三个字,陆迟眼底一沉,掠过一丝冷意:“周兄何出此言?” 周瑾言见他动问,便將坊市近来的风声细细说来。 原来这段时日,洛氏符铺的买卖,確被月隱阁夺去不少。 陆迟寄售在月隱阁的上品符籙成了抢手之物,牵带之下,阁中那些下品、中品符籙也跟著好卖起来。 洛文山眼见客源一日少过一日,急得直跳脚。近几日竟破了旧例,在铺门口掛了牌子,將下品与中品符籙一併降价兜售。 周瑾言则越说越觉得解气,用手重重拍了一下石桌: “往日里那老贼抠门得要命,一块灵石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被逼得降价割肉,估计在自家铺子里,早就被你气得把后槽牙都给咬碎了吧!” 陆迟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当初被洛文山赶出符铺,还被倒打一耙的那一幕。 如今听到对方吃瘪、被迫降价割肉的下场,他的心情自然畅快了不少。 不过…… 洛氏,毕竟是这东越郡的三大修仙世家之一,是实打实有筑基期大修坐镇的势力。 洛文山不过是个外门管事,针对他容易。 可若是月隱阁的势头太盛,或者自己真的跳出来明刀明枪地报復,一旦惹得洛家高层、甚至那位筑基老祖不快…… 在这规矩难凭的修仙界,对方便是真寻个由头,趁夜登门取他性命,也並非不能。 是否要趁机对付洛文山……此事,暂时还绝不能轻下决断。 念及此处,陆迟未曾正面作答,只淡淡道,自己不过求个安稳谋生。 他內心浮现出韩景行的身影。 对方同样出身於三大世家之一的韩家,且正负责替韩家在坊市铺设路子。 对於洛家內部的动向,此人能接触到的內幕,绝对比他与周瑾言这等底层散修要多得多。 『待会儿必须得去隔壁拜访一下这位韩兄,探探口风了。』 若是洛家真有高层盯上了他,搞不好……就得提早收拾家当,考虑跑路的事情了。 陆迟將翻涌的思绪压下,正欲开口將话题岔开,却见坐在对面的周瑾言捧著茶盏,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兄,你我相识多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周瑾言被点破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乾咳了一声,搓了搓手道:“实不相瞒,我今日厚顏登门,除了看看你平安回来,其实……还想厚著脸皮找你求一张符籙。” “哦?什么符?” “一张一阶中品的『困阵符』。” 陆迟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诧异,手掌一翻,不假思索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张灵光內敛的符籙。 这“一阶中品困阵符”他身上刚好备著几张,本就是留著过几日拿去月隱阁寄售的。 “拿去吧。”陆迟两指夹著符纸,隨手递了过去。 周瑾言连忙去掏灵石:“一阶中品的困阵符市面上也不便宜,我得按市价……” “行了,收著吧。” 陆迟笑著按住了他的手,缓声说道:“算算日子,过些时日便也是你的生辰了。此符便权当是陆某提前为你备下的一份生辰贺礼。” 一张中品符籙而已,他如今还真不缺这点灵石。 周瑾言动作一顿,深深看了陆迟一眼。 他知对方今非昔比,也更知这修仙界人情轻薄如纸。肯白赠中品符籙者,其情分尤难得。 “大恩不言谢,陆迟,这情我记下了。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 送走周瑾言后,陆迟在院中立了片刻,心下却生疑。困阵符要来何用,莫非要应付什么仇敌。可若真是此事,对方不该瞒他。思来想去,多半另有隱情。 左右无事,他回屋稍作收拾,换了身乾净的青色长衫,便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了隔壁。 第49章 高堂悬剑隨云去(3.6k) 韩景行的宅邸,远比陆迟那座幽静小院要阔气得多。 朱红大门紧闭,高墙大院,门前隱隱有阵法的灵光流转。 陆迟在阶前站定,拱手朗声道:“韩兄可在?陆某不请自来,特来拜访。” 话音刚落,门上那层流转的无形光幕宛如水波般向两侧盪开,“吱呀”一声,厚重的朱漆大门竟是无风自动,向內缓缓敞开。 “哈哈哈,陆兄可是稀客,快快请进!” 院內深处,適时传来了韩景行那爽朗且透著几分热络的声音。 陆迟穿过前庭,只见厅堂之中,韩景行正迎了出来。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还站著一名衣著素净的女子。 那女子发间只简单簪著一支青玉釵,眉眼清冷,容貌虽不算绝美,却透著一股寧静的素雅。 “陆兄,来,我替你引见一下。” 韩景行笑著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子,“这便是我家那口子,姓苏,单名一个锦字。平日里极少出门,是个只懂守著丹炉的清静性子。” 接著,他又转头向苏锦道:“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陆迟,陆兄。” 苏锦微微頷首,目光在陆迟身上平和地打量了一瞬,盈盈一礼,声音清冷中透著客气: “妾身苏锦,见过陆符师,这几日坊市里都在传陆符师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度沉稳。” 陆迟连忙拱手还礼:“嫂夫人客气了。” 寒暄过后,韩景行搓了搓手,瞥了一眼案几,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自家的道侣,脸上堆起几分討好的笑意: “那个……娘子啊,今日陆兄大驾光临,咱这厅堂里干坐著也不是个事。你看,陆兄至此,是不是能通融一二,將我那半壶珍藏的灵酒拿出来待客?好歹能喝上两杯了吧?” 听闻此言,苏锦原本清冷的眉毛微微一挑,毫不客气地白了韩景行一眼。 那眼神里透著的嫌弃与无奈,不过,当著客人的面,她终究还是给足了自家男人面子,只是淡淡道: “只此半壶,下不为例。若是多饮了,次月的灵石份例便先扣了。” 说罢,她便转身朝內室走去,替他们准备酒水与灵茶。 韩景行如蒙大赦,转过头衝著陆迟挤了挤眼睛,低声笑道: “让陆兄见笑了,我家这位管得严,平日里想討口酒喝,简直比登天还难。今日沾了你的光,韩某可得好好敬你一杯!” …… …… 几杯灵酒下肚,厅堂里的气氛鬆快了不少。 韩景行何等精明,放下酒盏,目光在陆迟那看似平静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轻笑一声: “陆兄今日登门,虽是带笑,但眉宇间却似有微沉之气。想来,这趟不单单是来找韩某討这杯酒喝的吧?” 陆迟也不再遮掩,稍作斟酌后,开口道: “韩兄慧眼。常言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陆某本只求一隅安身,閒来研习符道,餬口度日。然近日坊市风雨渐起,那洛氏符铺与月隱阁的生意之爭,想必韩兄也有所耳闻。 “洛氏乃百年门楣,底蕴深不可测,更有筑基修士坐镇……陆某不过一介浮萍之身,唯恐一时不慎,捲入雷霆之怒中。故而心中难安,特来向韩兄请教一二。” 韩景行抚掌轻笑了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让陆兄这等稳重之人也犯了愁。陆兄这是在担忧洛家那位筑基老祖?怕他为了符铺的生意,亲自下场对付你?” 被直接点破,陆迟坦然地点了点头:“螻蚁尚且贪生,面对筑基大修,由不得陆某不多想。” 韩景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隨之正经了起来。 他提起酒壶,替陆迟將半空的酒盏续满,正色道: “陆兄啊,天下之大,何止於这青闕山一隅?你可知,修士一旦跨过那道天堑,成就筑基,寿元便可暴涨至足足三百载!” “三百载啊……” 韩景行眼中闪过一丝嚮往与敬畏,“放在凡俗世间,这已是家族更迭、沧海桑田的好几代人了。到了那等境界,眼界与所求,早就与咱们这些练气期的小虾米截然不同了。” “韩兄的意思是……” “就拿沈家和洛家来说吧。这两家的老祖,皆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如今算算年岁,怕是都已经两百多岁了。 “大限一天天逼近,东越郡这口浅水洼,早就养不出能让他们续命或者结丹的机缘了。” “所以,那两位老祖宗早些年便已出门远游,去茫茫天地间寻那些真正的洞天福地,全门心思都顾著自身的道途。 “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才偶尔会回族中看上一眼。家族对他们而言,与其说是羈绊,不如说是帮他们搜刮底层资源的工具罢了。” 陆迟听到这里,眸光微动:“那韩家……” 韩景行笑了笑,语气中透出一抹自豪与通透:“我韩家那位老祖,乃是新晋筑基,如今刚过百岁,正值鼎盛,確实还在东越郡內坐镇。” “但陆兄你且想想,即便老祖在家,怎会自降身份,去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到这里,韩景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给了陆迟一个极其篤定的眼神: “陆兄大可把心安稳地放回肚子里,我敢断言,你与洛家那符铺的事情,只要你做的不太过分,比如当街杀了洛家哪位极受宠的嫡系血脉,或是动了他们主家的灵脉阵眼…… “不触及这等动摇家族根本的底线,洛家老祖绝对不会管。” “莫说洛家老祖如今多半不在东越郡,便是在家,也断然不会为了一点坊市生意的盈亏,拉下脸皮来对付一个练气期的晚辈。” 听完这番话,陆迟心头那块无形的巨石,终於稳稳地落了地。 洛家与沈家筑基老祖既已云游在外,那便有隙可乘。 怪不得韩家敢有恃无恐地插手丹药生意。 那秦素娘敢开符铺,莫非也是知道这些旧事? “多谢韩兄指点,在下已知该如何行事。” 陆迟拱手一礼,心中已有定计。 他本就没打算去蚍蜉撼树,与整个洛家结下死仇,纯粹只是想让洛文山这老贼长长记性。 毕竟在这修仙界当了这么久的底层“苦力”,哪怕是卖命的牛马,被逼急了也是要尥蹶子踹人的。 “陆兄言重了,不过是几句閒话,能解你心头之惑便好。” “倒是今日一见,陆兄这周身的气机似乎也越发內敛深邃了,莫非是转修了那门《玄元化基决》?” 陆迟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韩兄好眼力。” 韩景行顺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笑意:“修行之路,讲究个財侣法地,除了苦修,这辅佐的丹药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陆兄日后若有购买丹药的需求,大可来我韩家在西街新开的『回春丹阁』。自家兄弟,不管是要成丹还是买灵药,我都定给你个最公道的底价。” 陆迟微笑:“韩兄这铺子开业那天,我其实便在街角远远瞧见了。说来也巧,前几日我正需一瓶护脉丹,便去阁中走了一遭。” “哦?陆兄竟已光顾过了?你这人也真是的,去了自家地盘怎么不让伙计通报我一声?莫不是那帮不开眼的伙计怠慢了陆兄?” “韩兄误会了。那日下著秋雨,我又急著回去闭关,买了丹药便匆匆走了,並未声张。” 韩景行这才释然,旋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询问道:“既然陆兄亲自去过,以你这般敏锐的眼光,可瞧出我那铺子里有什么不妥之处?或者有何改进的指教?” 陆迟回想了一下那日在回春丹阁的见闻。 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转修功法的事,直奔柜檯,钱货两讫便走,哪里有心思去考察人家的铺面陈设? “当时去得实在匆忙,並未细看,一时半会倒真提不出什么高见,只觉得阁內客流如织,韩家的金字招牌確实响亮。”他如实答道。 听到这话,韩景行却並未露出喜色,反而嘆了口气,抓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闷酒。 他一饮而尽,吧嗒了一下嘴,苦笑著摇了摇头。看那神情,似乎原本有满腹的牢骚想倒,但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左右不过是些铺子里迎来送往的繁杂琐事,平白说出来,反倒扰了陆兄饮酒的兴致。” 看来这丹阁的生意,似乎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烈火烹油、顺风顺水……陆迟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这其中,多半隱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难处与隱情。 不过既然韩景行不愿主动明说,他自然也绝不会不知趣地去追问。 在这修仙界,各家商铺的经营门道与难处,那都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隱秘底牌,与凡俗商贾的商业机密无异。 两人虽说有些交情,但越界去打探別人家族生意的老底,乃是修士交往的大忌。 眼见窗外夜色渐浓,目的既已达成,陆迟便识趣地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已晚,陆某便不打扰贤伉儷歇息了,告辞。” 韩景行也不虚留,满面红光地亲自將陆迟送出门外。 “方才你们在外头正说著话,你为何突然暗中传音,催我避入內室不得出来?”苏锦走到案几旁,有些不解地蹙眉问道。 韩景行乾咳了两声,做贼心虚般搓了搓手,凑到自家娘子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娘子有所不知啊。这位陆兄符道天赋固然是惊才绝艷,人也算仗义,但咱们毕竟是刚结交,有些底细不可不防。”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神神秘秘地继续道: “我可是听人说,他和那月隱阁背后的东家——也就是棲霞宗的秦素娘秦夫人,关係颇有些不清不白! “那秦夫人可是个风韵犹存的尤物,坊间甚至有閒言碎语,说咱们这位陆兄……咳,似乎对別人家的道侣、或是已婚的妇人,有那么点特殊的偏好。 “我这不是怕他眼热,防患於未然,才让你赶紧避一避嘛。” 听到这般荒腔走板的理由,苏锦那张清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无奈,毫不客气地赏了自家夫君一个白眼。 她脑海中回想了一下方才在厅堂里初见陆迟的场景。 那少年一身青衫,目光清正澄明,言谈举止皆透著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 无论是起初的见礼,还是后来谈笑,对方的视线都极其守规矩,从未在她身上多停留过半息。 这等从容克制的做派,著实跟韩景行口中那个喜好人妻、轻浮孟浪的登徒子搭不上半点干係。 “你呀,真是整日里听风就是雨。那些眼红人家本事的坊间閒言碎语,你也拿来当真?” 苏锦没好气地摇了摇头,端起案几上的残茶,“我看那陆符师目光清明,气息沉静,分明是个心思縝密、一心向道之人,哪里像你编排的这般不堪。” 第50章 符心渐明(求月票!) 夜风微凉,陆迟推开自家院门,步入静室盘膝坐定。脑海中迴转著方才韩景行所言,心绪渐渐沉静。 沈、洛两家的老祖虽外出云游,危机暂缓,但这两族之中那些练气后期修士,倒也不容小覷。 似棲霞宗、玄阴谷这等练气宗派,看似拋开筑基期,实力相近,若真去与这两大世家比拼底蕴,只怕还是远远不及。 更何况,筑基势力真正让人忌惮的,是他们获取“筑基丹”的底蕴与门路。 若是哪日其族內再出个资质上佳的后辈,倾全族之力助其跨过筑基门槛,这东越郡的格局,便又要生出变数。 “多思无益。” 陆迟暗自摇头,將这些长远的忧虑压下。 至少眼下这段时日,只要筑基不出,他与洛、沈两家便走不到真刀真枪、不死不休的境地。 趁著风波未起,安稳度日,闷声积攒灵石才是正途。 他解下腰间的储物袋,略一清点,看著角落里静静躺著的一百余枚下品灵石。 常言道法侣財地,这修仙问道,终究是离不开一个“財”字,赚取灵石的脚步,是片刻也停歇不得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如此,这画符与炼丹的营生,便要早做筹谋了。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陆迟早早起身,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推门而出。 他此行,是打算去坊市里搜罗些上等的符材,尝试推演绘製一阶极品符籙。 这等珍稀的符材,若是託付给棲霞宗,让月隱阁暗中代为搜集,自然是省时省力。 但他略一权衡,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素娘那女人看似柔媚,实则心思玲瓏剔透、极其敏锐。 若是自己让她代购灵材,以她的城府,定能猜出自己正在尝试绘製极品符籙。 在这波譎云诡的修仙界,將自己的底牌进度暴露给旁人,实乃大忌。 再者,一阶极品符籙,他压根就没打算拿去月隱阁寄售。 此等灵物,造价高昂自不必说,效用也算得上是各方势力压箱底的重宝了。 便以那一阶极品的“破禁符”为例,若是威能尽数催发,便是这坊市固若金汤的护山大阵,也能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这等足以扭转乾坤的利器,唯有藏於暗处,留作保命的杀手鐧。 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出其不意地祭出,方能断敌退路,保全自身。 陆迟施展《潜影换形录》,拔高身形,化作一介面容蜡黄、眼神阴鷙的中年散修,悄然没入街巷人流。 他连转了西街几处大商行,隱晦打探是否有妖兽皮血炼製的现成符纸符砂。 几位掌柜闻言,皆是摇头婉拒。 “竟然都没有卖?” 细究其理,亦在情理之中。 这类高阶符材內蕴妖气,狂暴难驯,寻常一阶符师极易遭受灵力反噬、毁纸废符。 既少有人问津,商铺自然不愿折本去囤积这等偏门之物。 既然阁楼无售,陆迟索性调转脚步,直奔坊市外围的散修摆摊区,欲自行採买原材。 偏僻一角,他寻见一名浑身縈绕淡淡煞气、专事倒卖妖兽零碎的乾瘦老叟。 摊上胡乱堆叠著几张残破兽皮,外加数个封著泥印的血罐。 陆迟蹲下身,挑中一张寒气尚存的一阶水属妖兽皮,配以一小罐同源精血,隨口问价。 “三十块下品灵石,谢绝还价。”老叟头也不抬,声若裂帛。 闻此报价,陆迟眉头微蹙。 区区一点未经炮製的原材,竟抵得上数张成型符籙的市价,著实昂贵了些。 那老叟道: “道友莫要看这只是未经炮製的原材,便觉得老夫在坑你,咱景昭国境內虽灵脉纵横,却多为大宗世家把持,哪有那种绵延千万里、妖物横行的凶险山脉供你我这般散修搜刮? “偶尔生出几头成气候的妖物,也早被那些高来高去的人物隨手斩灭了。这些入阶的妖兽材料,那是猎妖客们深入边陲的穷山恶水,拿命从畜生嘴里搏回来的血汗物。 “这坊市里你且去转转,除了老夫这儿,谁还能匀出这种成色的货?” 陆迟心中暗自一嘆。对方说得倒也是实情,这般溢价,终究是环境使然 “成交。”他未作多言,痛快点出灵石完成交割,將皮血收入囊中,转身离去。 归家后,即刻开启隔音阵法,闭门谢客。 整整一日,静室之內颇为忙碌。 他先以薄刃剔除兽皮杂脂残肉,浸入灵液硝制,再裁作方正符纸;隨后倾出妖血,辅以硃砂灵粉,借体內玄水灵力一丝丝化解其中狂暴妖气,细细研磨调和。 待至夜半,案几上已齐整叠放著十余张淡青兽皮符纸,旁侧一碟灵光氤氳的暗红符砂,散发著淡淡血腥气。 凝视这批耗费心力炮製而成的上等灵材,陆迟暗自盘算成符之数。 『此等材料,纵然只画寻常上品符籙,得妖兽精血皮毛加持,威能也必远超那些草木灵纸所制之物。』 然他此番不惜重金,绝非只为区区上品。 陆迟深吸一口气,敛去诸般杂念,提笔饱蘸暗红符砂,悬腕半空,决意藉此良机,直接衝击一阶极品——“冰矢符”! 此符乃水属变种,与自身灵根及《太渊玄水经》最为契合,行笔流转顺畅无阻。 更紧要的是,在熟练度面板上,这“冰矢符”乃是他踏足符道以来,日夜苦修、浸淫最深的符种,马上就要达到面板的【大成】之境。 陆迟双目微闔,识海深处,【焚念】之法訇然运转。 剎那间,灵台空明,万物褪色。 他提腕落笔,蘸满暗红妖血的毫尖触及兽皮,宛若游龙走蛇。 伴隨著繁复的符文逐一成型,刺骨的冰寒之气骤然於静室中瀰漫激盪。 此番越阶绘製极品符籙,心神消耗虽是不小,然比起昔日修补那“玄篆藏经符”时的几近枯竭,倒还算游刃有余。 唯独体內灵力宛如决堤之水,被那妖兽皮血疯狂吞噬。 幸得前几日转修了《太渊玄水经》,气海內幽蓝灵力绵长深邃、生生不息,方才堪堪稳住笔端那股狂暴的冰寒妖气,未现枯竭之断层。 “凝!” 笔锋勾勒至最后一转,气机首尾圆融。 霎时间,符纸上幽蓝灵光大盛,一抹几乎凝为实质的彻骨寒意透纸而出,將案几都激出了一层白霜。 一阶极品冰矢符,成! 便在落笔收气的瞬间,眼前虚空微震,面板悄然浮现。 【冰矢符(一阶)熟练度+30】 【冰矢符熟练度提升:大成】 【冰矢符(一阶):大成(0/500)】 【职业“符师”经验+5】 “越阶画符,熟练度涨得这么快,一下就升级了……” 光影交错间,陆迟尚未收回心神,那股熟悉的抽离感再次悄然降临。 意识宛若被无形之力轻轻一扯,倏忽间,他又站在了那间熟悉而陈旧的石室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石室外不再是雷雨交加,而是飘著细密的冷雪。 那名白须老者依旧端坐案前,手执符笔。 隨著老者手腕翻转,每一次落笔、勾勒,空气中便会隨之凝结出一丝淡淡的白霜。 陆迟的神魂与之交融,感受著那千百次的重复。 笔锋转折间的每一丝灵力分配、每一处符脚的衔接,皆在岁月消磨下褪去了所有的刻意,化作了宛如呼吸般的本能。 幻象如水波般隱去。 陆迟回过神来,静静看著手中的符笔。 指腹摩挲著笔桿,竟觉此物已如臂使指,再无半点滯涩与生分。 一股明悟自心头自然而然地浮现:这大成境界的冰矢符,已彻底被他吃透了骨架。 自今日起,纵然不催动【焚念】去强行拔升心神,单凭这铭刻在骨子里的经验与手法,他亦能水到渠成地绘出上品之阶的冰矢符。 “不愧是大成之境……” 他强压下心头的喜悦,闭目打坐调息。 待到气海中消耗的玄水灵力重归充盈,精神復原,方才取过第二张妖兽皮纸,平铺案上。 笔锋饱蘸暗红妖血符砂,心念微动,【焚念】再次催发。 然此番越阶绘製极品符籙,境况已大不相同。 此前需全神贯注去推演的凝滯节点、需强行制衡的狂暴妖气,如今在脑海中那千锤百炼的经验指引下,皆化作了本能般的微调。 笔锋游走,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凝!” 须臾间,幽蓝光纹大放,彻骨寒意透纸而出,第二张极品冰矢符稳稳成型。 【冰矢符(一阶)熟练度+10】 【职业“符师”经验+3】 陆迟长舒一口气,內视己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慰。 得益於大成境的经验反哺,画符时避开了诸多无谓的灵力损耗与弯路。 这一回再绘极品,无论是心神的压迫感,还是灵力的流失,竟比方才画第一张时,轻鬆了许多。 他暗自盘算,以如今这大成境的底蕴,若是再催动那门【並笔】之法……念及此处,眼底不禁闪过一抹炽热。 这意味著,只要符材充足,他便已具备了成批绘製上品符籙的手段! 若是再隨身备上几瓶上好的回气丹,隨时弥补气海內的灵力损耗,届时与人斗法,只需將那铺天盖地的上品符籙如雨般砸將出去…… 凭他如今练气中期的修为,就算正面对上那些练气后期的修士,也未必会落入下风,甚至能出其不意地教对方饮恨当场。 第51章 来者不善(求追读!) 心绪稍定,陆迟的目光顺势落在了手中那杆旧符笔上,眉头却不由得微微一皱。 这支寻常灵竹削制的符笔,在承载大成境的精妙微调与妖血的狂暴气息时,笔管已隱隱传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颤鸣,毫尖吞吐灵力时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滯。 “这笔……终究是有些跟不上如今的符道造诣了。” 陆迟指腹摩挲著微微发烫的笔桿,暗自思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是长久使用此等凡笔绘製高阶符籙,早晚会有毁笔废符的风险。 或许可以找韩兄帮忙……他心思流转。 韩家本就是以炼器与开採矿脉发跡的,族中那“百炼阁”的招牌在青闕山坊市可谓是响噹噹的存在。 既然自己已与韩景行有了这层交情,何不顺水推舟,托韩家为自己量身打造一支真正的“法器符笔”? “既然要托人量身打造法器,自然不能马虎,总得先將形制路推敲妥当才行。” 陆迟按捺下立刻去敲韩家大门的衝动,將旧符笔妥善收好。 此后的一段时日,他深居简出,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一边在识海中反覆推演新符笔的图谱,一边借著【並笔】之法,大批绘製上品符籙以充实家底,顺便將其余几门顺手的符籙推至【大成】。 閒暇之余,便去后院伺弄一番那一分灵田里的灵植,或是催动幽蓝玄火,开炉炼製几炉低阶丹药,默默打磨著初成的丹道手艺。 至於每日的打坐吐纳,虽未曾荒废,但占据的时辰却被大幅缩减。 无他,只因他这下品灵根的资质实在过於平庸。 纵然转修了中正平和的《太渊玄水经》,单凭枯坐汲取游离灵气,修为进境依旧缓慢。 与其耗费大把光阴去死磕,远不如多画几张高阶符籙换成灵石,直接採买精进修为的丹药吞服来得立竿见影。 財侣法地,有財方能铺就坦途。 时光在这般按部就班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清晨,陆迟正將近期积攒的符籙收入储物袋,院外便传来一阵叩门声。 推门看去,一名穿著棲霞宗弟子袍服的修士正躬身候著,赶忙拱手道:“陆符师,穆长老在月隱阁备了清茶,言说有桩关乎阁內前程的喜事,请您务必往东街走一趟。” 『那老贼亲自派人来请,怕是宴无好宴。』陆迟心中暗忖。 然他正好备齐了这一月的出货,本就有意去一趟月隱阁,便不咸不淡地应道:“既然长老有召,陆某隨你去便是。” 他整了整青衫,隨那弟子穿过喧囂长街,径直踏入了月隱阁的大门。 陆迟独自绕过前堂的紫檀屏风,步入待客的偏厅,一道身影正端坐在客椅上低头饮茶,正是多日不见的柳青。 柳青保持著一个略显生分的距离,微微抬起手,拱了拱,语气乾涩且硬邦邦地打了个招呼:“陆道友。” 陆迟看出对方眼中的忌惮之色,此人早已不见昔日的跋扈,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只是神色如常地微微頷首:“柳道友。” 那晚茶会上的尷尬旧事,柳青更是绝口不提,仿佛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低声询问道:“陆道友,可是也被穆长老遣人叫来的?” 陆迟点点头,神色自若地落座。 那老贼將他与柳青两位符师叫来,倒不像是寻常的敘旧或是交货。 “吱呀”一声轻响,內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推开。 穆长风背负著双手,迈著略显迟缓却极具压迫感的步子缓步而出。 在这位练气八层的棲霞宗大长老身侧,还並肩走著一名鬚髮灰白、面容清癯的陌生老者。 陆迟目光一扫,视线落在那穿戴考究的清癯老者身上时,目光一定。 “竟是他。”陆迟心中暗道。 紧隨两人其后走出的,是秦素娘与曹镇。 往日里总是长袖善舞、笑意盈盈的秦素娘,此刻那张绝美的俏脸却隱隱透著几分苍白与难看。 一旁的曹镇更是面沉如水,显然在內堂里经歷了极不愉快的交锋。 穆长风刚一踏出內堂,余光便瞥见了站在偏厅里的陆迟二人。 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张口欲言。秦素娘忽地轻咳了一声:“穆长老,妾身才是棲霞宗如今的代宗主。阁中的诸般事宜,理应由妾身来向两位符师说明为好。” 穆长风偏过头,冷冷瞥了秦素娘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响。他没再反驳,只把手背在身后,神情冷淡地站到一旁。 秦素娘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阴霾,转过身,向陆迟与柳青郑重地介绍起身旁那位清癯老者: “陆符师,柳青弟弟。这位前辈,乃是咱们青闕山坊市赫赫有名的符师,魏弘魏大师。” 听她如此郑重引荐,那清癯老者魏弘只是微微抬頜,双手负后,神情自矜。 然而,偏厅內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陆迟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他曾在洛氏符铺做了三年的底层修符匠,怎会不认得这位昔日洛家重金聘请的坐镇符师?对方几斤几两、画符习惯如何,他心里一清二楚,自然生不出半点敬畏之心。 至於柳青,只见他眨了眨眼,眼神中透著一股极其纯粹的茫然。 他左看看如老僧入定般的陆迟,右看看下巴快要扬到天上去的魏弘,愣了半晌,乾巴巴地挤出一句:“哦……原来是魏大师,久仰,久仰……” 那两声“久仰”乾瘪至极,毫无波澜,简直把“你哪位”三个字明晃晃地贴在了脑门上。 魏弘面上那点自矜当即凝住,唇角轻轻一抽。背后双手收得更紧,只觉一口气梗在胸中,上不得下不得,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见自己费心请来的贵客受了冷遇,穆长风眉头一沉,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也冷了几分。 “魏道友乃是坊市里成名已久的上品符师,昔年便在洛氏符铺坐镇,名动一方。 “老夫此番费尽周折,方请得他屈尊移驾我月隱阁。尔等小辈,竟敢这般轻慢,莫不是连半点尊卑长幼之礼都不知晓?” 秦素娘心底不免暗笑,连带著方才在內堂里受的那点恶气都散了不少。 但面上,她却依旧是一副温婉柔和的模样:“穆长老息怒,魏大师也切莫见怪。” “柳青弟弟毕竟是初来青闕山,不諳咱们这边的名宿,这『久仰』自然说得生分了些。至於陆符师嘛,他虽身在坊市,但也是新晋符师不久,素来闭门苦修、不理俗务。 “这不知者无罪,没立刻认出魏大师的尊容,倒也是常理,穆长老何必跟年轻人生气呢?” 魏弘脸上的僵硬稍褪,冷哼一声,抚了抚頜下的灰白长须,目光居高临下地从陆迟与柳青身上一一扫过: “不知老夫名讳,自是无妨。老夫钻研符道数十载,什么惊才绝艷的后辈没见过?自然不会与两个黄口小儿去计较这等虚礼。” 陆迟闻言不怒,指尖微蜷,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警惕。 来者不善啊。 看来,这茶是没法安生喝了。 第52章 斗符(求追读) 偏厅之內,眾人分宾主落座,气氛却宛如凝冰。 陆迟神色古井无波,不紧不慢地端起青瓷茶盏,拨去面上浮沫,浅酌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顺著喉管滑下,反倒让他的心思愈发活泛通透。 穆长风与秦素娘貌合神离、暗爭宗门权柄,这本就是他早有预料之事。 以此为推论,这位穆长老又岂会坐视她借著月隱阁的日进斗金,彻底坐稳代宗主的宝座? 今日这番阵仗,分明是穆长风眼见月隱阁起势,特意拉拢了魏弘这尊“上品符师”进场,意图鳩占鹊巢,与他和柳青分庭抗礼。 更准確来说,魏弘那矛头首当其衝要针对的,应当是他这个现任的“首席”。 穆长风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徐徐响起:“如今有魏大师这等声名远播的上品符师入驻,咱们月隱阁的进项,日后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只不过……这阁中『首席符师』的名头,究竟该由谁来坐,怕是就有待商榷了。” 秦素娘微垂羽睫,掩去眸底寒意。 旋即,一缕灵力细若游丝,裹著几分倦声,无声无息送入陆迟耳中。 “陆道友。適才堂內,穆长老名为宗门延揽硕德,实则欲借魏大师的资歷,强要一份供奉名分。 “其心不在符道,而在我月隱阁的门户权力。若是由他施为,这阁中往后的进项与规矩,怕是要平白挪了姓氏。” “此事妾身万不能应下。还请陆符师莫要退让。事成之后,妾身必有重谢。” 陆迟神色未动,內心已全然会意。 难怪秦素娘出来时神色微沉,想来是在里面经歷了一场极不平等的交锋。 她是个明白人,月隱阁是她的基业,不可能自断臂膀,把资源偏给死对头硬塞进来的外人。 但在修行界,名义上的权柄终究大不过境界的压制。 穆长风仗著那快要触及练气圆满的修为,即便是身为代宗主的秦素娘,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极难硬顶回去。 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陆迟心念微动,林承燁留下的凝神果与地脉玄参,本就是他夯实根基、图谋筑基的紧要之物,若能藉此因果顺势取之,倒也是一个机会。 况且穆长风此举名为爭名,实则是已经算计到了他的案几上,这番因果,自然是要当场清算的。 陆迟:“穆长老既对这首席之位有所计较,那依陆某之见,不如就照著阁中先前的老规矩。我与这位魏大师各凭本事,以这坊市里的符籙销路定夺高下。 “谁的成符更受道友青睞,谁便是首席,如何?” 穆长风摆了摆手:“长日旷远,耗时费力,倒也未必需要那般麻烦。陆符师既也自恃手艺,不如今日便与魏道友当场切磋一番。” “你二人就从这符籙的成色、种类的罕见程度,以及诸般妙用上来一较高下。最终拔得头筹者,便是这月隱阁的首席,如何?” 此言一出,偏厅內眾人神色顿生异样。 而那位魏弘魏大师,则轻轻抚弄著頜下灰白长须,微闔双目,一副气定神閒、成竹在胸的做派。 陆迟心头暗道一声“有意思”。 看来这老匹夫与这姓魏的早有串通,分明是有备而来,特意备好了套子等他钻呢。 魏弘先前在洛氏符铺的几位上品符师里,本就略逊一筹。又常年闭关,成符不多,外人多以为他火候未到。 如今这般阵仗,莫非是忽有所得? 秦素娘柳眉微蹙:“穆长老此言未免有些草率。两位皆是我阁中不可多得的上品符师,笔下皆有乾坤,各有所长,单凭这片刻的当场切磋,如何能轻易区分出高下?” 她这番话看似是在权衡公理,实则是在暗中为陆迟开脱。 毕竟在常人的认知里,陆迟虽天资卓绝,但真正晋升为上品符师的时日终究尚短。 若真要拉开架势,比拼所掌握的符籙种类与那些冷僻偏门的底蕴,怎么想也拼不过浸淫了数十载的老油条魏弘。 魏弘淡淡道:“纵然同为上品之质,那毫釐之间的灵气流转、符脚首尾的圆融程度,明眼人一看便知深浅差距。 “更何况,一名符师所掌握的符籙种类多寡,正对应了这坊市中三教九流的需求,种类越是罕见实用,越能断定其日后能为阁中带来多少销量进项。 “老夫以为,这场比试不仅见微知著,更是合情合理,再公允不过!” 秦素娘秀眉微蹙,红唇微启,正欲再寻由头斡旋一二。 “既然魏符师有此雅兴,那陆某应下便是。” 一道温润却全无惧意的声音横插进来。 陆迟拂了拂青衫下摆,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答应了晚间添一道小菜。 这几日闭关,他早已將压箱底的符艺翻了个新,如今他落笔时的法度与对灵力脉络的掌控,早已非往日可比。 若是比斗別的,他或许还要思量一二,但既然是斗符,何惧之有? 偏厅內却忽地一静,眾人皆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答应得如此乾脆利落。 秦素娘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见陆迟神色篤定,她张了张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轻嘆,不好再多说什么。 穆长风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心下冷笑连连: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其用意昭然若揭,便是要在符道造诣上一爭高下,当眾压服陆迟。 陆迟一旦失势,柳青更不值一提。 穆长风:“好!陆符师果然快人快语!既是当场切磋,这偏厅未免逼仄了些。依老夫看,不如移步前厅的试符台,也让阁中上下开开眼界。” 魏弘轻抚灰白长须,微一頷首,神態从容。 一行人遂鱼贯而出,穿过屏风,径直来到了月隱阁前厅那宽敞的售符区。 日头正盛,阁內已有不少散修在货架前徘徊挑选,几名棲霞宗的侍奉弟子也在一旁候命。 后堂这几位主事者与符师的齐齐现身,动静著实不小,顷刻间便將厅內眾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迎著眾人好奇的目光,穆长风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朗声宣布道:“诸位道友,今日我月隱阁有一桩喜事。昔年名动青闕山的魏弘魏道友,自今日起,便入我阁中供奉出力。” 前厅內顿时嗡嗡作响。 魏弘的名头在青闕山常买符籙的修士圈子里极有分量。 未等眾人消化完这个消息,穆长风大袖一挥,目光霍然转向陆迟,拔高了声调: “为贺魏大师入阁,今日特设一局!由阁中现任的陆符师,与魏大师在试符台前切磋一番符道造诣!今日这试符台上,谁的手段更高明,谁便是这月隱阁今后的首席符师!” 前厅內霎时热闹了起来,惊呼与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人的天性,这等上品符师爭夺首席之位的戏码,可比乾巴巴地买符有意思多了。 在这喧杂的人声中,秦素娘退至一旁,秀眉紧锁,满眼忧色。 “柳青弟弟,你同为符师,依你之见……今日这场切磋,谁的胜算更大些?” 柳青眼神复杂地在魏弘与陆迟身上转了一圈,迟疑了半晌,才干巴巴地吐出:“陆道友吧。” 秦素娘美眸微睁,诧异地看向他。 她原以为,柳青这心高气傲的性子,先前被陆迟狠狠抢了风头、折了顏面,心里定然是向著魏弘,巴不得陆迟今日也栽个大跟头的。 柳青忽觉背脊一寒,下意识地偏过头,正撞上曹镇那仿佛要吃人般的凶悍目光。 他被盯得浑身一个激灵,心下顿时一阵莫名其妙: 这姓曹的莫不是脑子有疾?柳某不过是与她暗中传音说了两句话,连根指头都没碰到,他干嘛用这般凶神恶煞的眼神瞪我? 第53章 金罡炎刃符(求追读) 几名隨侍弟子手脚麻利地抬上两方案几,將裁剪好的符纸、调配妥当的灵砂与符笔一一摆放齐整,隨后恭敬退下。 魏弘行至左侧案前,抚了抚頜下灰须,斜睨了陆迟一眼,慢条斯理道:“陆小友,你我皆是修行之人,时间宝贵,今日便各出一符定胜负,如何?” 见陆迟点头,他轻轻一笑,续道:“不知陆小友今日是打算绘那成名已久的冰矢符,还是近来颇受好评的金光符、聚灵符?若说这几种符籙的火候,陆符师在同辈中確实已算箇中翘楚。” 这番话入耳,陆迟心中暗自冷笑。 对方能隨口点出他最为擅长的几种符籙,分明是事先將他的底细摸了个透彻,有备而来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神色未动,只淡淡应道:“晚辈尚未想好,魏前辈既然位尊资深,倒不如请您先行落笔,打个样给晚辈开开眼界。” 魏弘呼吸微微一滯,抚须的手也顿了半拍。 修行比斗,先出手者往往容易暴露底牌,被后手见招拆招。 他本想拿话激一激这年轻人,让陆迟先露了底气,没承想这小子竟这般沉得住气,反倒將球踢回了自己脚下。 不过,这份迟疑也仅仅持续了一瞬。 魏弘心中暗忖,据穆长风给出的情报,这陆迟不过是侥倖得了某处传承,一个月堪堪能成一张上品符籙。 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当场作符,能否成符尚在两可之间,更遑论与自己比拼底蕴。 “也罢。”魏弘自矜一笑:“既如此,老夫便厚顏先来,先行落笔,权当给陆小友拋砖引玉了。” 陆迟神色如常,只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老头一副成竹在胸、有恃无恐的模样,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正想藉机看看此人究竟藏著什么底牌。 魏弘却未急著提笔,而是转过身,面向大厅內驻足围观的眾多散修,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道,老夫今日要绘的,並非坊市间常见的寻常符籙。而是老夫前些时日闭关苦修,偶有所感,推演自创的一门新符——『金罡炎刃符』。” “此符一旦催发,既有金罡之气凝盾护体,又能在受击之时激射出炎刃反伤敌手。待老夫今日成符,往后便会放在咱们月隱阁中售卖,诸位若有需,尽可来顾。” 前厅內顿时掀起一阵低哗,眾修面面相覷,神色间多是惊诧与怀疑。 寻常符师学符,皆是临摹前人传下来的符书图谱,依样画葫芦,稍有偏差便会灵气反噬、毁去符纸。 想要拆解符文脉络、凭空自创出一门兼具攻防的新符,非得对符道有著极其深厚的悟性不可。 这等事,若是筑基乃至结丹期的前辈做出来尚可理解,但放在区区练气期修士身上,简直堪称天方夜谭。 陆迟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他前几日刚將数门符籙推演至大成之境,隱隱摸到了一丝解构符籙骨架的门槛,正因为如此,他才比旁人更清楚“自创符籙”究竟有多难。 “这老贼……莫非大器晚成顿悟了?” 陆迟內心暗忖,原本隨意的目光渐渐凝实,紧紧盯住了魏弘案前的动作。 万眾瞩目之下,魏弘收敛心神,练气六层的灵力缓缓流转。 他提笔饱蘸灵砂,手腕悬空,笔锋稳稳落於纸面。 不得不说,这老贼虽態度倨傲,但手底下的功夫確实扎实。 笔走龙蛇间,灵力吞吐均匀,诸多繁复的转折与勾勒没有丝毫滯涩,显然在符道上浸淫了极长的岁月。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魏弘笔锋一顿,指尖灵力微吐,符脚圆满收束。 “凝!” 隨著他一声低喝,符纸上泛起一阵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微光。 紧接著,一股浑厚而又炽烈的灵力波动从纸面上溢散开来。 案几之上,一张陌生的上品符籙,稳稳成型。 魏弘捻起那张刚画好的“金罡炎刃符”,注入一道灵力,当场催发。 霎时间,金赤两色光芒交织,一层厚重的暗金罡气瞬间化作护盾將他笼罩。 紧接著,他屈指一弹,罡盾表面“哧”地生出一层火光,数道尺许长的烈焰光刃激射而出,斩在试符台的测灵柱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斩痕。 攻防一体,效果竟与他方才所言分毫不差。 前厅內的散修们先是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讚嘆。 这等奇妙的新型符籙,莫说在这青闕山坊市,便是放眼周边几大坊市的符铺,也从未上架过。 眾人看向魏弘的目光顿时热切了许多,纷纷拱手称讚魏大师才华横溢,不愧是成名已久的老符师。 穆长风见局势已定,抚须长笑,语带戏謔:“魏大师此符一出,我月隱阁往后在这青闕山,便算是彻底有了立身之本。” 在他看来,此局早已分出高下。 便是陆迟当场也能画出上品符籙,其稀罕与效用,也断然比不上魏弘自创之符。 秦素娘袖中的玉手微微收紧,面上虽强撑著平静,心底却沉了几分。 她並非符师,不知这“自创”二字在符道中究竟有多难,但只看周围散修那连连称奇的反应,以及身旁柳青面露惊容、眉头紧锁的模样,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魏弘成符之后,那一阵暗金与赤红交织的灵光尚未完全散去。 他好整以暇地將符笔搁在笔架上,轻笑道: “陆小友,老夫这『拋砖引玉』的砖头已经砸下去了,不知你这块『玉』,又要磨到何时?” “若是心中还未定下画哪一种,或是手生得紧,老夫便是再多等上一炷香的功夫,倒也无妨。” 眾人瞩目,陆迟端站在案前,非但没有半分慌乱,眼底深处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就在魏弘方才收笔亮符、心神最是激盪的那一瞬,【灵目】天赋已悄然运转。 【一阶上品·变种金罡炎刃符】 【符籙结构:藉由一阶中品金光盾符与一阶中品炎刃符强行衔接而成。虽得两家之长,然符脚对接处灵压驳杂,损耗颇巨。】 【关键缺陷:属性强行糅合,导致符內灵力时刻处於轻微对冲状態,成符后品阶虽达上品,实际斗法威能折损约二成。此符不可长久封存,约百日后灵性便会自行溃散】 【符籙状態:灵机虽盛,却虚浮於表,乃是取巧之作。】 陆迟暗自摇头。 什么惊才绝艷的自创?不过是取了巧,將一阶中品的“金光盾符”与“炎刃符”的符脚脉络强行衔接在一起,再以上品灵砂的浑厚灵力压制住相衝的属性罢了。 这等变种古符,虽算得上心思巧妙,却也只是一层一戳即破的窗户纸,根本算不得从无到有的真正“自创”。 以他如今的火候,也做得到,而且更为轻鬆写意。 亏他还真以为这老匹夫是百年难遇的符道奇才,白白期待了一场。 念及此处,陆迟轻轻一笑,清朗的声音在喧杂的前厅中悠悠响起:“魏大师当真好巧思。不过倒也巧了,陆某前几日闭关时,也侥倖『自创』了一张新符,正想请诸位同道品鑑一二。” 第54章 技惊四座(求追读) 前厅內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魏弘脸上那点自矜骤然一滯,胸口也跟著一沉。 荒谬。老夫钻研符道数载,耗尽心血,才偶得此符。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辈,竟敢说什么也自创了? 话已涌到喉头,他却硬生生按住了。 今日场面在这儿,穆长风又在旁看著,他若当眾失了分寸,反倒像怕了。 再者,他也怕一句衝口,给这小子递了借题生事的由头,万一闹出什么意外,便不是压人,反成笑柄。 於是魏弘只把那口气咽回去,鼻端轻轻一哼,神色更冷了几分,端得是要看看对面的小子想耍什么花样。 陆迟气定神閒,提笔饱蘸灵砂,手腕悬空,在那张空白的符纸上行云流水般勾勒起来。 笔锋起落间,一股远超先前的彻骨寒气在大厅內瀰漫开来,深蓝色的符文在纸面上迅速凝结成霜。 眾人见他落笔生风,纹路走向同样是前所未见的繁复奇异,本已安静的前厅,顿时又泛起了一阵难以置信的低呼。 “竟……竟然也是自创的新符?” 隨著最后一笔符脚圆满收束,灵光一闪即敛。 陆迟端详著案几上寒气逼人的新符,故作沉吟地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嘆道: “这符嘛……既取了『冰矢』的锐利,又借了『冰牢』的困阵,不如就隨便叫它……【冰牢穿云符】好了。魏前辈,您看陆某这名字,起得可还算贴切?” 听到这番话,魏弘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负在背后的双手猛地一抖,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惊疑与踌躇。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陆迟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分明是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那所谓“自创”的真正底细! 这小子,竟然看一眼就彻底看穿了他那拆解拼接的取巧把戏? 而且还能当场照样画出! 秦素娘將魏弘这如临大敌的僵硬反应尽收眼底,一直紧绷的后背终於鬆懈下来,红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明艷笑容。 穆长风见魏弘气势忽颓,心知有异,重重地乾咳一声: “陆符师倒也確实有几分手段。不过,既然今日你与魏大师都各自绘出了一张自创符籙,这造诣算是在伯仲之间。这首席之位究竟该归谁,眼下怕是犹未可知呢!” “哦?犹未可知?” 陆迟听到这话,不紧不慢地將那张刚画好的新符拨到一旁,又隨手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平铺在面前。 “谁告诉穆长老,陆某只自创了这一张符?” “既如此,诸位请看这第二张。” 陆迟右手復又起笔,笔锋落下,这回走的是聚灵符的温润路数。 一张灵光氤氳的新符跃然纸上。 “此符暂名【生生聚灵符】,不仅聚气之速快过寻常,且符身內蕴灵力,可在枯竭时自行反哺一丝。” 他隨手一掷,那符在空中自行流转,竟隱隱產生了一股微弱的吸力,其灵压成色,稳稳压过了一阶上品聚灵符半筹。 未等眾人从惊愕中回神,陆迟毫不停歇,左手亦是隨之而动。 虽未动用【並笔】,但他此刻的神魂强度早已今非昔比。 第三张符纸平铺,金光咒的纹路被他改得支离破碎,却又在关键节点处被几种极其强硬的符脚强行锁死。 “凝!” 隨著一声低喝,金芒乍现。 “这第三道,名为【叠影金光符】。” 陆迟指尖微动,一道金光盾甲瞬间將他笼罩,而在金甲之外,竟还隱隱浮现出一层如影隨形的虚幻盾影。 接连三张“自创”符籙,三道全然不同的奇妙成色,就这般眾目睽睽之下呈现在眾人眼前。 试符台下的惊呼声早已连成一片。 哪怕是最迟钝的散修也看出来了,陆迟方才不仅是在斗符,更是在当场“解构”魏弘的手段。 他用同样的变种取巧之法,却在瞬息之间演化出数种截然不同的分支,这种近乎恐怖的悟性与成符率,早已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陆迟长舒一口气,额角渗出一丝细汗,嘴角那一抹淡然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穆长老,魏大师,这首席之位,现在……可还『犹未可知』?” 竟真又成了两符!魏弘死死盯著那三张新符,喉间发紧,方才那点气定神閒早已散了大半。 强撑著不露怯,袖中指节却已攥得发白,心神悄然一动,化作传音,直入穆长风耳中。 “穆道友,此子非虚名之辈。三符皆成,且无半分勉强。先前商议之事,不可操切。若逼得过紧,恐生变数。宜从长计议。” 穆长风亦是猝不及防,长舒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阴翳,那张老脸竟生生挤出一抹极其生硬的笑意。 “陆符师当真是天赋异稟,令老夫大开眼界。此番切磋,高下立判,这『首席符师』之位,自然是非陆符师莫属。” 陆迟神色如常,並无半分得色,字字如针:“穆长老言重了。不过,陆某还记得,方才长老曾有言在先,若陆某真能成符,便要屈尊为陆某亲自研磨符砂。” “眼下灵符已成,陆某这案几上倒是恰好缺了一盒趁手的硃砂,不知长老……何时履行前言?” 穆长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便请陆符师,好生等著了。” 陆迟轻笑,指尖轻弹,三张犹带墨香的新符飘然落入一旁待命的棲霞宗弟子怀中。 “这三张符籙皆为上品,且各具异能,今日便留在阁中一併售卖,诸位道友若有雅兴,尽可品鑑购买。” 台下顿时一阵轻响,不少修士目光灼热,已然开始暗自掂量囊中的灵石。 旋即,陆迟转过身,看向面色铁青的魏弘,微微拱手,语气平静无波: “魏前辈成名已久,符道经验老辣。今后有魏前辈加入月隱阁,想来也是阁中之幸,陆某亦可多加印证。” 这小子气度倒是难得,知道些尊老爱幼,穆老怪今日害我不浅,若非他威逼利诱,老夫何至於在这坊市间丟人现眼? 魏弘那张老脸上的僵硬稍稍褪去,对著陆迟回了一礼,语气虽仍生涩,却少了几分敌意:“陆道友……客气了。” 穆长风见状,眼中阴翳更甚。 没成想转瞬之间,魏弘反倒对这小子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这让他如鯁在喉,却又不便发作。 陆迟不再理会这各怀心思的二人,在眾人或是惊嘆、或是忌惮的目光中,缓步走下试符台,径直来到了秦素娘面前。 他迎著那双美眸中尚未散去的惊喜与探究,神色平和。 虽未言语,但这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从容,倒真有几分“幸不辱命”的意蕴。 秦素娘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暗花云纹的对襟宽袖长裙,由於方才的情绪波动,那欺霜赛雪的胸口正微微起伏,如波澜微生。 她本就生得一张祸国殃民的鹅蛋脸,眼波盈盈,那股子成熟妇人特有的丰腴与风情,宛如一颗熟透了的蜜桃,透著诱人的水汽与幽香。 此情此景,柳青下意识往曹镇那边斜了一眼,故作感嘆道:“陆符师今日当真如擎天之柱,威风得紧。想来此番过后,他在姐姐心里已是地位超然,非我等可比。” 曹镇微微侧过身,那张被田间风霜吹得有些粗礪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颇为儒雅的微笑。 “如宗主这般丰神冶丽之资,若身侧儘是些庸碌之辈、土鸡瓦犬,岂非平白折了那一身仙气?陆道友入眼,曹某心中甚是宽慰。” 柳青听得脑门上青筋直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叫什么话?此人莫非在暗示柳某正是那“庸碌之辈、土鸡瓦犬”? “你……你这老农,真是粪水浇多了心窍,满口荒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