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贏学从北宋开始》 第1章 长春殿泼羹 大宋景德元年腊月底,澶渊之盟定,宋辽罢兵。官家赵恆大赦天下,增诸州解额,特许京师聚饮三日,更於崇政殿外长春殿大宴群臣,庆南北太平。 长春殿內灯火如昼,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金樽玉盏列於案上,教坊司伶人奏著《太平乐》,丝竹绕樑,一派盛世光景。酒过三巡,翰林学士杨亿执盏起身,朗声道: “契丹犯边百年,以太祖皇帝之神武,犹未竟全功;今赖官家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定澶渊之盟换南北安,此乃千古盛事!臣有一诗,恭颂圣德。” 言罢,杨亿昂首吟道:“戎輅巡河右,天威讋鬼方。五营开细柳,三令凛飞霜。氛祲消千里,声名耀八荒。灵旗风助顺,黄道日呈祥。偃革边关静,迴鑾海县康。欣陪从臣末,归蹕奉高驤。” “好诗!杨翰林才高八斗!” 群臣轰然叫好,爭相起身称颂,马屁话络绎不绝。赵恆捻著頷下短须,眉眼间儘是自得,连连頷首。 杨亿开了头,其余文臣自然不甘落后,或献诗或颂德,把赵恆哄得通体舒畅,这些科举出身的文官而言,作几首颂圣诗,本就是看家本领。 忽有一声朗喝破空而出:“臣也想作一首,以抒胸臆!” 群臣循声望去,见说话者不过是七品武服,年方二十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潘美幼子,潘五郎惟熙。 王钦若抚须轻笑:“素闻潘五郎武艺超群,勇冠三军,竟也通文采?” 赵恆亦是大笑:“五郎竟也会作诗?” 潘惟熙抱拳起身,朗声道:“官家,臣是一介武夫,论起文采,万万不及诸位大学士、相公。但今日是凯旋宴,不是考进士,比的不是辞藻,是真心!臣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愿作打油诗一首,求官家恩准!” “好!说得好!”赵恆抚掌,“今日宴饮,本就该畅所欲言,五郎且诵来!” 潘惟熙昂首挺胸,声音清亮,字字砸在殿中: “官家亲征走一遭,澶州城下把盟交。 不割土地不割城,年年花钱买太平。 群臣齐夸圣主智,百姓悄悄把税交。 辽人纵酒高歌日,大宋岁幣输如流。 君臣共庆太平策,这桩买卖真的高!” 殿內瞬间死寂。 赵恆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停在鬍鬚上;群臣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寇准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即又覆上一层复杂。 潘惟熙却嫌不够,上前一步,声音更烈:“官家!臣实在不明白,您到底在庆祝什么?是庆祝大宋从此矮辽国一头?庆祝我朝年年输岁幣,成了辽国的钱袋子?” “胜败乃兵家常事,唐太宗尚有渭水之盟,我朝暂退无妨!可败了该知耻后勇,自强不息,待来日挥师北上,收復燕云! 为何要大庆?为何要让天下人觉得,花钱买太平是荣耀?您忘了太祖皇帝收復燕云、一统天下的宏图壮志了吗?!” 他步步上前,御龙班直的侍卫欲拦又止,皆是將门子弟,与潘惟熙沾亲带故,谁也不愿动手。 眨眼间,潘惟熙已走到赵恆案前,目光灼灼。 殿侧宫人捧著的“和平羹”还冒著热气,是光禄寺特製,以鱸鱼、蓴菜、豆腐为料,取“蓴鱸之思”喻天下安定。潘惟熙伸手端起那碗羹,直视著赵恆呆滯的双眼:“皇兄,这和平羹,你配喝么?” 哗啦 一碗热羹尽数泼在赵恆脸上,汤汁顺著龙袍滴落,狼狈不堪。潘惟熙反手一挥,沉重的御案被掀翻在地,金樽玉盏碎了一地,声响刺耳。 “拿下!”领头的御龙班直都头终於喝令,侍卫们一拥而上,反剪潘惟熙的双臂,按跪在地,却只是制住,没下狠手。 赵恆身旁的带御器械皆是將门子弟,潘惟熙也曾担任此职,都熟。 潘惟熙脑袋被摁在地上,仍放声大骂:“尔等文臣!面对此等局面,不思劝諫君王,只知拍马逢迎!这就是你们的文人风骨? 孔夫子教你们的,就是把君王捧成昏君,好让你们窃据高位,贪赃枉法?太祖皇帝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这些昏君奸佞手里!” 赵恆抹了把脸上的汤汁,脸色黑如锅底,眼底闪过杀意,他死死瞪著潘惟熙,却也终究是顾忌他是亡妻之弟,最后一言不发,竟是猛地拂袖,转身疾步离去。 长春殿內,只剩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 这潘惟熙,自然也早已不是原本的潘五郎了。 三个月前,澶州之战,原身作为李继隆麾下先锋小校,被辽人一锤砸中脑袋,再睁眼,里面就换了个灵魂, 现在的他,是来自现代的国营化工厂技术科长,因看见有人吃麻婆豆腐,还打麻婆的老公,见义勇为与恶人同归於尽,而后穿越。 更巧的是,他触发了一个轮迴 bug:只要能在史书上以正面形象为国而死,便可穿回现代,转生成百亿富豪的富二代,从此纸醉金迷,逍遥快活。 能回现代,谁愿待在这封建社会?更何况身为郡主駙马,连纳妾都没资格,这是一点封建社会的好都不让享啊。 他深知,赵恆眼下正沉迷“贏学”,把澶渊之盟吹成大胜,但凡敢质疑者,日后皆会被罢黜。 而他要做的,就是输出“输学”,使劲作死,赵恆就算不杀士大夫,可想要把人整死总也有的是办法,比如把他派去边境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什么的,这种死法就很不错。 长春殿的庆功宴,因他这一闹,彻底不欢而散。 御龙班直的侍卫们摁著潘惟熙,却犯了难:这人该怎么处理? 关起来?內殿直本就无牢房;交给开封府、大理寺?那是元德皇后的亲弟弟,乐平郡主的駙马,皇亲国戚,哪个衙门敢隨便收? 更何况这些侍卫皆是勛贵將门子弟,与潘惟熙不是表亲就是姻亲,这年头文武相斗愈烈,他们本就看不惯文官作威作福,自然不愿把自家人交给文官衙门。 至於军营大牢?潘美潘大帅的幼子,军中上下谁不看潘美的面子? 上面又没吩咐。 僵持半晌,领头的都头一咬牙:“五郎,你暂归府待勘,官家后续有旨意,我等再上门听命,切记不可离京,府门之外我会派人守著,你若抗旨,那却是连我等也要被你连累了。” 说到底,还是將门的傲气与情分,给了他一个台阶。 “多谢诸位兄弟。” 能回家谁愿意在牢里待著,潘惟熙自然应下,与一眾亲戚寒暄几句,便在大半夜,回了乐平郡主府 第2章 王钦若登门探虚实 站在府门前,潘惟熙轻轻嘆息一声,推门而入。 府里的灯还亮著,这是赵恆赐给郡主赵婷婷的嫁妆,大两进的宅院,宅中二十余僕役,一半是郡主嫁妆带来的,一半是开封府、宗正寺派来的,没一个是他从潘府带来的。 原身一直不喜这个大宅,总觉得这是駙马府,不是潘府。 “姑爷,您可回来了!郡主在里厅等您,醒酒汤都温了三遍了。”乳母丁嬤嬤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郡主还没睡?” “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睡得著啊。” 里厅中,赵婷婷正端坐案前,月白綾抹胸,松绿绵旋袄,杏黄綾褙子,腰间掛著宗室专属的白玉牌,端庄嫻静,眉眼间却藏著忧色。 “夫人。”潘惟熙抱拳行礼,动作標准,一如成婚三年来的模样。 原身与她相敬如宾,三年同宅,竟比外人还生分。他穿越过来三个月,这女子愣是半点没察觉,夫君早已换了个人。 夫妻俩一点都不熟。 “我让厨房用葛根、陈皮、乌梅熬了醒酒汤,养胃,你趁热喝。”赵婷婷推过汤碗,声音轻柔。 “你已知道长春殿的事了?” “姐姐安乐郡主差人来报的。”赵婷婷垂眸,“曹珝当时也在殿上,他说,你定是醉得狠了,才会做那般糊涂事。” 安乐郡主是赵婷婷的亲姐,嫁与曹彬之子曹珝;而潘惟熙的二姐,又嫁与曹家曹瑋,潘曹两家联姻,亲如一家,曹珝报信,本是情理之中。 潘惟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葛根的微涩让他蹙眉,放下碗道:“今日我没醉,从头到尾,头脑都清醒得很。” 赵婷婷抬眼,眼中满是诧异:“那夫君为何要说那般……醉话?” “不是醉话,是真心话。”潘惟熙直视著她,半真半假道,“赔岁幣不可耻,暂避锋芒也不可耻,可官家不该正式承认燕云十六州归辽国所有!这一认,大宋便没了北伐的大义,这是不准备再伐了么?!” “太祖皇帝何等英雄,大宋初建时兵锋何等锐利,可自先帝登基,对將门百般猜忌,枢密院里如今竟连一个武人都没有! 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崇仪使,朝廷是想把我们这些將门子弟养在京里,养到废了为止啊!” “更有风声说,官家要在军中设副指挥使,还要效仿王钦若判天雄军,让文官任各地经略使!直娘贼的,若文官都掌了兵权,我们武人,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愤懣:“太祖的江山,难道就要在太宗父子手里,变成一个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吗?后人会怎么笑我们? 这些话堵在我心里太久了,昨日见那些文臣肉麻吹捧,实在忍无可忍我是想劝諫官家,想警醒他啊!” 话锋一转,潘惟熙面露愧色:“只是我一时衝动,只顾著自己痛快,忘了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 赵婷婷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 从前的潘惟熙,行事不会如此鲁莽,却也不会跟她说这些朝堂心事,更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今日他的话,句句说到了她心坎里去了。 他父亲赵德芳毕竟是有机会做宋太宗的。 若如此,未必会让大宋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这些话她从不敢对人说,可听潘惟熙说出来,竟觉得心头鬱气散了大半。 骂太宗、赞太祖,句句维护將门,这份胆气,让她竟生了几分敬佩。 “夫君何须说连累。”赵婷婷展顏一笑,眼中忧色尽散,“大宋將门子弟数百,心中与夫君同想者,至少半数!可唯有夫君,敢直刺君过,这份胆气,是英雄豪杰所为。吾为君妻,与有荣焉。” 她抬手,轻轻按在潘惟熙的手背上,柔夷温软:“吾乃太祖之孙,官家便是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不会苛责於我。夫君日后行事,不必顾虑我,力所能及,我必助你。” 潘惟熙心中一暖,暗想这便宜媳妇,倒比想像中的通透。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笑道:“你我成婚三年,一直夫人、夫君的叫,太过生分。不如以后,你叫我五郎,我叫你婷婷,可好?” 赵婷婷脸颊倏地緋红,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呢喃:“你自澶州回来后,怎么就……怎么就变了这般模样。我……” “若是不喜,我便收回。” “不,没有不喜。”她抬眼,眸中带羞,“只是觉得,五郎你比从前,更有情趣了。” “婷婷。” “五郎。” 夜渐深,郡主府的里厅灯火,直到深夜才熄,夜间之事,按下不表。 次日天刚蒙蒙亮,潘惟熙与赵婷婷还赖在榻上,院外便传来僕役的急报:“姑爷,郡主,资政殿大学士王钦若先生登门求见!” 潘惟熙猛地坐起,一边披衣一边问:“他带了兵卒、衙役或是胥吏没有?” “回姑爷,都没有,就他一人来的。” 赵婷婷闻言,面露喜色,伸手理了理潘惟熙的衣襟:“夫君,官家仁厚,定是记著姐姐与公公的情分,既是王学士来,想来苛责不会太重。” 潘惟熙却皱起眉,心里却是颇为无奈:怎么会是王钦若? 王钦若这人,在朝堂上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他是赵恆的铁桿心腹,早在赵恆任开封府尹时,辖下各县遭灾,赵恆下令免赋税,却被人诬告“收买人心”,捅到了太宗赵光义那里。 赵光义猜忌心极重,为了皇权,杀弟、杀侄、逼疯长子、逼死次子,但凡有一丝威胁,必痛下杀手,不差赵恆这个老三。 彼时负责查证此事的,正是王钦若,死保赵恆,才让其躲过一劫。 赵恆登基后,王钦若更是政绩斐然:三司衙门积了从五代时开始的数十年的烂帐,被他一手釐清,减免百姓欠税千万贯,释放三千余因赋税入狱的犯人。 可澶州之战时,他提议迁都金陵,被寇准当眾斥责为奸佞,赶出朝堂,派去被辽军围困的大名府判天雄军,开了北宋文官领兵的先河,谁料他竟硬生生领著天雄军守住了城,还大败辽军偏师,立下军功,凯旋迴朝。 赵恆想让他入枢密院,寇准死活拦著;想让他官復原职做参知政事,寇准便在朝中处处掣肘,逼得王钦若主动辞官。 赵恆无奈,只得为他因人设岗,特设资政殿大学士一职,本意是让他做“贴职宰相”,留居中枢掌事,可寇准借著文德殿押班的权力,硬是將这职位的位次排在翰林学士之后,把他从宰辅摁成了“帝王幕僚”。 如今的王钦若,便是朝堂上的另类,他顶著个非职非差的资政殿大学士名头,看似閒散,却连正经衙门都没有,属於是閒人,但除了寇准谁又真敢轻视於他? 这般人物登门,说明赵恆没打算立刻抓他,可也未必是要放过他。 “我陪你去。”赵婷婷起身,便要换霞帔大袖。 “外厅议事,你去不合规矩。”潘惟熙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婷婷眸光坚定,“王钦若乃官家心腹,今日孤身前来,未必是传旨,说不定是要算计你,我跟著去,或可让他忌惮一二。” 潘惟熙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內宅,到了外厅门房,便见王钦若立在廊下。他一身素白锦袍,无花无纹,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不见半点朝中重臣的威严,倒像个悠游山水的富贵閒人。 北宋早朝极早,大臣们凌晨三更便要到待漏院等候,两府议事、文德殿常参、后殿视事,辰时前便已结束,王钦若定是下朝后回府换了衣裳,才登门的。反观潘惟熙二人,竟是刚起,倒显得有些荒唐。 王钦若见二人携手而出,亦是愣了一瞬。 大宋礼仪,外厅治事,內宅居眷,郡主身为宗室,绝无出面见外臣的道理,若是真宗的亲妹亲侄女,这般做怕是要挨宗正寺的训斥的。 可赵婷婷是太祖之孙,本就与太宗一脉隔著一层,如今更是穿著霞帔大袖,明晃晃地摆出“宗室身份”,竟是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深躬行礼:“蒙郡主殿下出迎,王某惶恐之至。” 本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一礼折去了大半。 赵婷婷微微抬手,笑容温婉却带著疏离:“先生免礼,內厅奉茶。” 到了厅中,赵婷婷竟径直坐了上首,让王钦若坐了次位,潘惟熙则坐在她身侧。 王钦若端著茶盏,指尖摩挲著杯沿,余光瞥了眼潘惟熙,终是先开了口:“潘……郡马。” 本想直呼其名立威,可郡主在上,终究还是唤了声“郡马”。 “王学士。”潘惟熙抱拳,神色平静。 “昨日长春殿上,郡马胡言乱语,口出狂言,不知是受了何人教唆?”王钦若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直刺潘惟熙。 “教唆?”潘惟熙挑眉,“王学士说笑了。我昨日未曾饮酒,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 官家素来虚怀纳諫,数次下詔求天下贤良直言进諫,我此举不过是遵旨进言而已,何来『胡言乱语』?” 王钦若唇角微勾,话锋一转,字字诛心:“郡马乃使相公的爱將,日前军中亦有流言,说使相公对澶渊之盟的燕云条款,颇有微词,郡马年轻气盛,莫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潘惟熙大惊。 使相公?李继隆?! 王钦若这话,竟是想让他构陷李继隆?! 第3章 构陷牵帅府 所谓使相公,指的便是大宋当朝战神李继隆了,北宋武將做到极致,赏无可赏时,朝廷会加授中书门下平章事,虽不至入文德殿押班、政事堂议政,却也得了宰相名分,故称使相公。 他是赵恆的亲舅舅,天下將门的领头人。其子女与潘、曹、郭、张等顶级將门皆有联姻,潘家五子,四子赴前线,全是他麾下旧部,论起在武人中的地位,堪比黄袍加身前的赵匡胤,只是此时將门势弱,早已无五代时黄袍加身的可能而已。 王钦若这话一出,潘惟熙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陷入巨大的惶恐:他错了,错得离谱。 原想不过是大闹宴会作死,赵恆震怒,也只会冲他来,因为他爹潘美早已亡故,不至於因此损了身后名,他无子嗣,妻子是太祖亲孙女,赵恆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绝不敢迁怒。这是他耍光棍的底气。 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古人从不以个人看事,將门抱团,便是罪! 將门虽未结党,却因联姻成了个盘根错节的整体,讲个地狱笑话:將门中任何一个人如果要被诛九族的话,整个大宋將门军界,连带著赵宋本家和近乎全部的皇亲国戚,全都得砍没了。 潘惟熙便是这个整体中的一员。 王钦若仿若未闻他口中的构陷二字,神色公允,字字诛心:“郡駙马素来本分,昨日殿中饮酒不多,断非酒后失態,你所作所为与平日判若两人,若非受人指使,便是受人逼迫。使相公是你上司、举主,枢密院群议,怀疑你受他影响,难道当真牵强?” 潘惟熙哑口无言,进而愈发惶恐。 若想大事化小,绝不会让王钦若亲自登门,更不会主动提及这位將门领袖。如今这般,分明是要小事化大! 他也看出来了,他背后有没有李继隆,此刻早已不重要。赵恆与枢密院的文官们,本就想借著这事,將脏水泼向李继隆。 眼下的朝局,本就处在武弱文强的微妙临界点。 北宋开国以来,枢密院首次从上到下尽由文官把持。 而曾任枢密副使的李继隆,却是隨时能杀回中枢的变数。 更关键的是,將门之中,除了李继隆,再无一人能扛起大旗。 这场博弈的胜负,將直接决定了未来百年大宋兵权的归属! 【不行!绝不能牵扯李继隆!】潘惟熙心头急跳,【文官借我整他,便是整垮整个將门,他日大宋崇文抑武至靖康之耻,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宋史会不会写,潘惟熙蠢货一枚,牵连李继隆,成大宋衰落之导火索?】 潘惟熙求死,但却必须要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才行的,否则不是白死了么。 半是义愤,半是惶恐,潘惟熙猛地起身,哗啦一声將桌案上的茶杯茶壶尽数扫落在地,厉声大喝: “长春殿之事,皆我一人所为!太尉身有不適,根本未曾赴宴,此事与他何干? 大胜归来,你们文官第一件事便是构陷主帅?太尉被閒置六年!六年啊!大宋临亡国之危才想起启用他,刚打退辽军,敌军怕是还未过天雄关,你们便要卸磨杀驴?!” 王钦若却依旧淡定,竟在他掀桌前,稳稳抢过自己面前的茶盏,而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只是查证而已,何来卸磨杀驴?五郎,你以热汤泼官家,莫不是还当这是小事?” “不是小事冲我来啊!皆是我一人做的!” “你?”王钦若嗤笑,“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七品小官,只能担当小事,也配担得起这等大事?” 潘惟熙语塞。 “重惩你,天下人只会说官家不念旧情。官家御极以来,素来仁厚,魏王(赵廷美)尚能平反,何况你是先皇后之弟?” 王钦若话锋一转,步步紧逼,“可官家不处置你也不行,长春殿眾目睽睽,你折了官家的顏面。官家少年登基,储君时日短,远不似先帝、太祖行事强横,顏面尽失而不討回,会有损皇威。” “五郎,你背后之人这步棋走得高啊,將官家逼入进退两难。他想做什么?澶渊之盟本为天下安康,你偏要闹,接下来,他是要兵变逼宫,还是效太祖陈桥旧事?” “学士,先生,相公!我哪有什么背后之人,我,真没有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潘惟熙咬牙,“我自澶州归来,从未见过太尉!要我攀咬他,绝无可能!” “呵呵。”王钦若抚掌,“念在先皇后份上,官家不愿与你为难,枢密院也念武惠公一世英名,只当你年轻识浅,做了歹人的箭靶。 只要你招供指认幕后之人,官家可恕你无心之过,事后亲写手詔,令乐平郡主关起门来训夫,小惩大诫便是。” “可若你执意遮掩,今日来的是我,下次便是宗正寺、开封府、御史台、大理寺了。五郎可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说不得还要判你游街示眾。你死不足惜,可武惠公的英名呢?” “你……” 潘惟熙怒极,抡起拳头便要朝他脸上砸去,可拳头举在半空,却硬生生僵住了。 他这一拳下去,会不会又影响到李继隆?届时他在史书上,怕是非蠢既坏,何谈正面形象? 王钦若见他竟敢动手,淡定神色瞬间慌了一瞬,待见他拳头僵住,又忍不住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摆出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心平气和道: “五郎啊,动輒掀桌的毛病该改改了,除了显脾气大,又有何用?朝堂之事,岂能胡来?不过是发脾气,谁不会?” 话音未落,王钦若猛地起身,將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可他尚未开口,一道倩影便如狸猫般窜出,一双玉足凌空飞起,狠狠踢在他下巴上! 赵婷婷柳眉倒竖,对著他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这是我家!来我府中欺我駙马,装模作样摆架子,当我太祖之后好欺负不成?!” 潘惟熙大惊,连忙上前將她拉住。 郡主动手打当朝大学士,这简直是胡闹! 心里嘆气:本是自己作死,怎的越闹越大了? 第4章 登闻鼓鸣冤 赵婷婷一顿好拳脚,打跑了王钦若。 北宋真宗朝的党爭,虽不如神宗朝新旧党爭激烈,复杂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经此一事,他与赵婷婷,算是彻底卷进了漩涡。 太祖一脉在此时,绝非毫无影响力的,否则赵德昭也不会落得自刎的下场。 世人多误解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以为不过是赐豪宅良田,其实不然,这东西怎么可能释得了兵权。 真正的承诺其实是世代联姻:赵匡胤將自家亲眷尽皆嫁与五代將门,赵家本族人丁稀薄,这些卸了兵权的將领,实则充当了宗室藩王的角色。 可赵光义登基后,这份承诺便不断打折,皇子仍与將门联姻,公主却开始择文官为婿。 到了真宗朝,赵恆尚且年轻,端倪未显,可潘惟熙对宋史了解再少也知道,未来母仪天下的,会是出身平民的二婚女子刘娥, 宋仁宗不管是血缘上还是礼法上都和將门毫无关係,这无疑將是对將门集团,对杯酒释兵权的巨大背叛。 反倒是太祖一脉,至少截至目前为止,仍坚守著与將门的联姻盟约。 天下將门,皆念太祖。昔日幽州城下,未必不是將门想硬扶赵德昭上位。 甚至细想的话,太宗亲征幽州,全军无损,唯皇帝险遭不测,最后护送其回京的还是刚投降过来的降將,此事,本就经不起推敲。 他是將门子弟,妻子是太祖亲孙女,一个泼了赵恆羹汤,一个殴打了文官重臣。潘惟熙越想心越沉:赵婷婷这一打,会不会把整个太祖一脉都牵扯进来? 他不过是想作死求个正面名声,怎的事情竟复杂到了这般地步啊!? 赵婷婷打跑王钦若后,也没了方才的泼辣,瘫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颤抖,显然也后怕了。潘惟熙轻嘆一声,上前將她拥入怀中。 穿越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个郡主老婆,也挺好的。 “官家会怎么处置我们?”赵婷婷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颤,“会不会削去爵位,把我发配房州?” “放心。”潘惟熙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绝不会连累你,也绝不会连累太尉。” ……………… 北宋东京的朝堂政务,素来是“凌晨议事,日间理政,晚间復盘”。 赵恆登基六年,虽称不上宵衣旰食,却也是早朝晚议极少缺席。 每日四更天起身上朝,辰时散朝后处理宫务、检阅禁军、批阅扎子,晚间还要召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幕僚议事,分析宰辅日间的政务得失,忙到戌时是常事,偶尔还要加夜办。 这六年,他几乎日日如此,换算成现代社会的话,就是从凌晨四点工作到晚上七点,工作强度堪比朱元璋、雍正这般劳模了。 文治上两度大规模减税、亲理冤狱、裁撤冗官十九万;武功上南平西蜀、江南叛乱,西北设计除去李继迁,对辽两战皆有胜绩,两次御驾亲征,比之太祖远远不如,却也远胜太宗。 单论这六年的功绩,赵恆配得上明君二字。 可自澶州回京后,这位明君,便再也没了往日的勤勉。 王钦若从乐平郡主府出来,径直入宫求见赵恆。他这资政殿大学士本就无专属衙署,被郡主打了这等事,也唯有赵恆能为他做主。可內侍却回,官家正在补觉。 王钦若只得等,一等便到了午后,內侍又说,官家正与刘、杨两位美人嬉闹,不见外人,有事待晚间翰林讲学时再说。 “官家今日又不批阅扎子了?”王钦若问。 “这……该是吧。”內侍面露难色。 “几日了?” “约莫一个月了,自澶州回来,便再未批过。” 王钦若轻轻嘆息。 北宋皇帝批扎子,与明清批奏摺不同。扎子是宰辅的政务记录,並非皇帝不批便不能施行,批阅更像是事后检查。 往日赵恆日日批阅,宰辅们皆提心弔胆,生怕被挑出错处;可如今他久不批阅,眾人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也罢。】王钦若暗忖,【官家辛苦了六年,如今澶渊盟定,天下太平,也该放鬆放鬆了。】 王钦若这种人,官家是明君,他便能做治世贤臣,官家若昏庸,他也能做趋炎之臣。 本心之上,他当然也还是想做个贤臣的,赵恆的怠政,到底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了一丝不安。 明君昏君,非臣子能选,王钦若只能耐著性子等。直等到暮色四合,內侍才来传旨,赵恆愿在翰林讲学前,单独召见他。 听闻王钦若被乐平郡主打了,赵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王钦若眼神无奈,才强行敛笑,拍著桌子作勃然大怒状:“岂有此理!实在过分!钦若,快让朕看看,打坏了没有?” 赵恆本就不喜欢摆帝王架子,与王钦若亲厚,私下无人时甚至会呼其小字。他知晓王钦若並非文弱书生,宋初男子尚武,王钦若在大名府判天雄军时,也曾亲自披甲上阵,如今听说他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揍了,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觉得有趣。 王钦若唯有苦笑。他纵有武艺,难道还能与郡主互殴?赵婷婷分明是撒泼,他总不能陪著撒泼。 “钦若想让朕如何处置此事?”赵恆问。 王钦若只得表现出宽容大度:“乐平郡主乃太祖之后,年少顽劣,臣也无大碍,罚俸、禁足便可。” “如此,你解气?” “臣岂敢与郡主置气。”王钦若话锋一转,“只是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郡主,侍奉无状,合该重惩,数罪併罚。” 赵恆闻言,轻轻点头,面露难色:“五郎是先皇后之弟,朕……著实不愿重惩。你今日去他府中,问出什么了?其背后,到底有没有我舅舅的挑唆,指使?” 王钦若抬眸,目光与赵恆交匯,直言道:“如今此事,使相公是否参与,只在於官家您希望他是否参与。至於真相,不用查,也没法查。” 赵恆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嘆:“怪朕,都怪朕政务繁忙,疏忽了管教,朕对不起先皇后。 让中书擬旨吧:乐平郡主失德,罚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没收全部封地;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侍奉无状,贬为庶民,令潘氏族老在家庙训子。至於他长春殿君前失仪之事……交由御史台审理。” 交御史台而非开封府右巡院,代表此案涉朝政,是天下公事而非皇家私事;不交宗正寺,则是將赵婷婷彻底摘了出来,未牵连太祖一脉。 御史台从不对人动刑,却最擅整人歷史上苏軾身陷台狱,明知外有弟弟疏通,仍被整得两度想要自杀。潘惟熙入了台狱,御史台有的是办法,让他吐出他们想要的供词。 因是明詔,需知制誥草擬,过中书门下审核,走完流程至少要到次日。赵恆与王钦若议定后,便索性閒聊起来,等著翰林侍读入宫。 可閒聊未久,一名小黄门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地急稟:“官家!判登闻鼓院王济,紧急求见!” “王济?”赵恆蹙眉,“这么晚了,登闻鼓院能有何事?他说缘由了吗?” “回官家,是……是乐平郡主駙马潘五郎,在敲登闻鼓鸣冤!” “什么?”赵恆勃然变色,怒拍桌案,“那混人在长春殿泼了朕一脸羹汤,他女人殴打朕的肱骨重臣,他还敢喊冤?!” “不是为自己喊冤!”小黄门嚇得声音发颤,“駙马说,王学士威逼利诱,要他构陷使相公李继隆!他不仅敲鼓,还命家僕持钱於市,言『駙马鸣冤,为国请命』,百姓闻之,蜂拥而至。 如今……如今已有半个京城的百姓围在登闻鼓院外,看著駙马敲鼓呢!” 赵恆:“…………” 王钦若:“…………” 宫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著二人错愕的神色。 第5章 帅府传噩耗 “冤枉啊——!冤啊——!” 登闻鼓院外,潘惟熙一边咚咚擂鼓,一边放声喊冤,声嘶力竭,悽厉宛若鬼哭狼嚎,“使相公乃我大宋战神,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今竟遭小人构陷,苍天不公,大宋何辜啊——!” 登闻鼓始设於太祖朝,掌四方直诉,下情可直达天听,乃是天下官民伸冤之地。 大事如状诉宰相、节度使,都不在少数。 小事如京畿某百姓状告家奴丟了一头猪,某尼姑状告七十四岁老臣徐鉉和自己通姦不给钱,某妇人告夫卷奩而逃,皆曾有过,且数桩奇案还曾得三朝官家亲审,在东京市井间早成趣谈。 今时,大宋郡駙马、官家小舅子潘五郎,擂鼓状告朝廷重臣,还牵扯到国舅李继隆,这般天大的热闹,比坊间评话更勾人,这样的热闹怎能不看? 更何况潘惟熙还遣人散钱,请百姓来看这场“大戏”,不过半个时辰,登闻鼓院周遭街道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御史台的官员闻讯带胥吏衙役赶来,竟也挤不进人群,只得在圈外干著急。 “国舅爷守澶州立了大功,怎反倒被诬陷?” “枢密院儘是文官,莫不是容不得武將有功?” “狡兔死,走狗烹,难道我大宋也要如此?” “太平本是將军定,不许將军见太平啊!” “官家素来仁厚,断不会如此待自家人,定是有奸人挑拨!” 百姓议论纷纷,声浪此起彼伏,绝大多数舆论都向著李继隆。一来市井百姓心思淳朴,认忠义二字,李继隆閒置六年,临危受命却换来卸磨杀驴,任谁看了都觉不公; 二来此时的汴梁城,与北宋中后期完全不同,百姓多是驻京禁军家属或退伍军士,与將门本就休戚与共,又怎会与全文官的枢密院共情? 潘惟熙立在鼓旁,听著周遭议论,心中暗定:经此一闹,不出一日,此事便会传遍京城,一月之內,大半个大宋都会知晓,便是史书想遮,也难掩其跡。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绝了文官借他攀咬李继隆的心思,日后即便他们捏造出供词,在天下舆论面前也作不得数; 又能把事情闹大,让赵恆更记恨他,最好一怒之下便取了他的性命,遂了他作死求死的心愿。 “让开!让开!官家驾临,閒杂人等退避!” 忽闻御道方向传来高声喝喊。 文官衙门挤不进去,武將们又在一旁看热闹,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这般荒唐事,竟逼得赵恆亲自驾临,御龙班直持械开道,硬生生从人群中推开一条通路。 赵恆面色阴沉,步履生风,身后跟著面色铁青的王钦若,眉眼间满是郁色。 潘惟熙见赵恆亲至,心头大喜过望,他搭台唱戏做了主角,正缺赵恆这个“核心配角”出场,才能把这场戏唱到极致。赵恆一到,他筹谋已久的作死计划,便可顺势展开。 “官家!!!” 不等周遭百姓反应过来行礼,潘惟熙先发制人,嗷的就是一嗓子,而后噗通一声跪伏在登闻鼓下。 这登闻鼓本就高大,旁侧还有兵卒守护,他这一跪,周遭眾人看得清清楚楚,嘈杂的议论声竟也瞬间小了大半。 “官家!您身后王钦若,乃是奸佞小人!他挑拨您与使相公的舅甥之情,欲陷我大宋功臣於死地啊!” 潘惟熙抬眼,目光灼灼直视赵恆,声音振聋发聵:“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而今燕云未復,契丹兵强,西北党项之乱亦未平息,难道官家,竟是要做那狡兔未死便烹走狗、帝国未寧便杀功臣的昏聵之主么?!” 赵恆:“…………” 他本想厉声呵斥潘惟熙胡闹,竟被这一番话顶得无言以对,愣在当场。 王钦若立在赵恆身后,面色愈发难看,却未发一言辨白,只是顺势跪伏在地,拱手请罪,姿態恭谨。 潘惟熙却不肯罢休,继续高声直諫,字字砸在地上:“官家!为何始终纵容这些文官,猜忌我將门?自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先帝与官家,在军中便偏爱重用潜邸之臣,可这些潜邸之臣,当真能用么?” “臣今日斗胆质问官家!昔日先帝潜邸之臣傅潜,坐拥八万大军,却畏敌怯战,违逆皇命,此人,为何不杀?!” “先帝潜邸之臣王超,手握河北三大军区,官家以莫大信任相托,他掌我大宋禁军精锐三分之二,却坐视辽军入境,令官家与大宋社稷陷於危难,数次传召竟拥兵不至,分明已有不臣之心,官家为何连惩戒都不肯?!” “还有官家亲任的潜邸之臣周莹、桑赞,友军有难却按兵不动,致使王继忠兵败被俘! 王继忠深受官家信赖,被俘后竟降辽为將,助紂为虐!臣敢问官家,这些潜邸之臣,为何不杀、不整、不罢?反倒纵容枢密院奸佞,构陷护国使相?!” 他话锋一转,声调愈发激昂:“澶州一战,救国於危难、功勋卓著者,乃李继隆、石保吉、曹瑋、杨延昭!臣再敢问官家,这些功臣的封赏何在?! 枢密院意欲构陷使相公,难道当真出自官家授意?只因其辈皆是將门么?!天地可鑑,此番宋辽国战,我大宋將门子弟,可曾有一人畏敌、一人惧战?!” “臣今日一諫,不为一己私利,只为天道公理,只为我大宋將门子弟,求一个公道!!” 字字鏗鏘,话音落时,潘惟熙鏘然拔出腰间佩剑,横在颈前,大喝一声:“臣冒犯天顏,言辞无状,有欺君之罪,有违臣节,该死!然胸中鬱结万千,不吐不快,今日便以死諫君!愿官家听臣一言,愿后人鉴臣一片忠心!” “臣以血諫,愿官家明察!以证將门忠心,以儆朝中奸佞!” 大吼声中,潘惟熙握剑之手猛地用力,竟无半分犹豫,眼看剑锋就要划向颈侧 嗖~啪! 一声箭鸣破空而来,一支羽箭精准射落他手中长剑,剑身落地,錚然作响。 潘惟熙怔在原地,茫然看向箭来方向,只见人群中一道身影拨开眾人,手持大弓,正冲他頷首示意。那人竟是李继隆嫡子李昭亮。 【方才拔剑后稍一迟疑,竟给了他射箭的时机?显他箭术卓绝不成?不是,你,你救我干嘛啊!我死了,才能给你爹顶这个雷啊?】 这边厢,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直让赵恆脑子发懵。 他在宫中听闻登闻鼓院局面失控,才亲自赶来控场, 好像……他好像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吧? 便被小舅子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大骂一通? 如今这混球还要自刎死諫? 看方才那架势,竟不似作假! 更让他懵的是,李昭亮怎会在此?还带著弓?! 赵恆回过神,转头看向李昭亮,语气木然:“表兄何来?” 李昭亮弃弓於地,快步上前跪伏行礼,声音沉鬱:“官家,臣代父前来。请官家念五郎一片赤胆忠心,莫要重惩。 五郎言语无状,实则是替家父向官家进諫,正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还请官家看在家父半生劳苦、又不久於人世的份上,宽恕则个。” 赵恆呆立半晌,才艰涩出声:“啊?” 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追问:“你说什么?舅舅,他要死了?” “是。”李昭亮垂首,声音带著悲戚,“家父在澶州守城时中了辽军毒箭,彼时军情紧急,未及妥善医治,回京后箭伤便日渐恶化,伤口发黑腐烂,近日更是接连高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料来……確是时日无多了。” “舅……舅舅他……要死了?”赵恆喃喃自语,惊愕过后,脸上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可隨即脚腕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竟是跪伏在地的王钦若暗中使劲捏了他一把。 赵恆猛然回过神,忙敛去喜色,瞬间红了眼眶,放声痛哭:“舅舅啊~!我的舅舅啊~,我大宋可以没有朕,万万不能没有舅舅啊~呜呼哀哉,痛煞朕也!我大宋,痛失顶梁,痛失顶梁啊!!!” 哭罢,他拭去眼角假意的泪水,看向仍怔在原地的潘惟熙,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一丝惋惜与宽恕:“五郎啊,既是舅舅临终遗命,朕,便不怪你了。想来舅舅也是借你之口,向朕诉说心中鬱结,这些话,朕都记在心里。” “朕便罚你,在舅舅弥留之际,去其病榻旁用心服侍,待舅舅仙逝后,为他守孝一年,以示惩戒。” 赵恆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去吧。” 潘惟熙:“…………” 【这,都死不成么?】 第6章 病榻託孤 潘惟熙隨赵恆一同前往李府探望,赵恆一面传召宫中御医轮番诊治,一面听著御医稟明李继隆箭伤毒入骨髓、药石难医,至多只能延命数日的消息,当场暴怒如虎,將一眾御医骂得狗血淋头,全无半分帝王体面。 御榻之上,赵恆与李继隆舅甥二人抱头痛哭。李继隆强撑著病体,断断续续交代了河北边防的遗策,赵恆一一含泪应下,牢记於心。末了,他抹著眼泪,神色憔悴狼狈,踉踉蹌蹌地登上平輦,离了李府。 潘惟熙隨李家眷属送至府门,赵恆登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五郎啊,今日你在登闻鼓下所言,朕定会细细思量。虽行事莽撞,可朕看得出,你一片赤诚,並无歹心。朕……也有朕的难处啊,唉~,总之,朕记下了。” 潘惟熙垂首抱拳,沉默不语。 平輦起驾,並无青罗伞盖,不过是轻车简行。潘惟熙望著輦舆,目光恰好瞥见赵恆的侧脸,那脸上哪里有半分悲戚?分明是藏不住的狂喜之色。 【嘖,都是亲戚,怎就忌惮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的李府,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丫鬟僕役皆低头疾行,脚步匆匆,即便无事,也装出一副忙碌模样,生怕触了府中沉鬱的气氛。 潘惟熙重回李继隆的臥房,却见他虽面色憔悴,竟已在侍妾搀扶下仰坐起来,不復赵恆来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潘惟熙心头一动,知他必有要事交代,忙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赵恆既走,自家人之间,便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五郎啊,你今日之事,做得忒莽撞了!”李继隆声音沙哑,语气却带著几分讚许。 “太尉教训得是。”潘惟熙乖乖认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你这份赤诚之心,当真难得。”李继隆咳了两声,眼神愈发清明,“你敢直刺君过,拼死为咱们將门说这几句话,天下將门,都会承你的情。 待我身死之后,將门当以你二姐夫曹瑋为首,曹瑋之后……这副担子,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潘惟熙苦笑著摇头,既未谦虚,也未应承。 他依稀记得,曹瑋乃是活到仁宗朝的,自己一心求死,哪里能撑到那个时候? 总不可能,他作到赵恆都死了,自己还死不了吧? 李继隆虚弱地笑了笑:“五郎可知,为何你父亲用兵之能胜我十倍,反倒是我在前朝得了这战神之名?” “请太尉赐教。” “只因前朝满朝武將,只有我敢违逆先帝的旨意!” “啊?” “先帝不通军事,却偏喜欢对前线將领指手画脚,还爱派监军、用小人,心思狠毒,度量狭窄,更弄出些狗屁阵图来胡乱指挥。” 李继隆说起旧事,眼中闪过一丝桀驁,“你父亲不敢抗旨,仗自然打不贏。军中谁不知道,听先帝的话,必败无疑!也就我,仗著是官家的妻弟,胆子大了些,这才侥倖胜了几仗。” 说到得意处,他脸上竟露出几分喜不自胜的神色。昔日赵光义强令他坚守不战,他却提前將静塞军家眷安置到宋辽前线,而后对部下摊手: “皇帝不许出战,你们的家眷虽要被契丹掳去为奴,可我也不敢抗旨啊,军中还有监军看著呢。” 这话一出,部下將士群情激愤,当即绑了监军,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李继隆出战,最终大破辽军。 这般操作,何止胆大包天,简直就是疯子!曹彬潘美,这种从太祖朝过来的名將是万万做不出胆大之事的。 太祖朝的时候素来以用军果敢大胆,最是崇尚进攻,时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擅攻的潘美,在赵光义的手下也变得用兵怯弱,畏畏缩缩的成了乌龟將,昔日风采全无,不及李继隆的十分之一。 “在我大宋为將,光有军事能耐是不够的,更要有政治担当。”李继隆握紧了潘惟熙的手,一字一句道,“论打仗,你爹十倍於我;论担当,我十倍於你爹,也是巧合,我是先帝的妻弟,而你,是当今官家的妻弟。” 潘惟熙这才明白李继隆为何如此看重自己,苦笑道:“太尉那是真担当,我这不过是鲁莽罢了。今日我是真的想以死諫君,没成想……没死成。” “谁不是从年轻鲁莽过来的?”李继隆嘆了口气,“在大宋为將,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分寸尺度,总要慢慢摸索。可若是没了这一股子莽劲儿,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我大宋兵甲充足,將星云集,堂堂正正一战,契丹、党项之辈,何足惧哉?战而胜之,易如反掌!”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连连,“国势之所以颓唐至此,皆因先帝不信武將,尽用小人治军的缘故。” “官家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英明神武,远胜先帝,数年之间,宋军便一扫前朝颓势,颇有太祖朝风采。”话锋一转,李继隆的声音沉了下去,“可自澶州归来后,官家却……唉,一言难尽啊。” “先帝虽自私恋权,文治武功一无是处,可论权谋之道,却是无师自通,几乎无人能及,他防备武人,只用小人治军,虽导致大宋屡战屡败,但其实咱们对付小人,总归是容易些的。” 李继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是当今官家,文治武功远胜先帝,却不擅权谋,只懂知人善任。 他若防备將门,不会用小人,只会抬升文官相公的权柄来压制咱们,这些文官,可比前朝的小人难缠百倍,呵,现如今枢密院直学士,不就要求必须是进士出身,要求学士必须是真学士了?千万別拿他们当书呆子而小看了他们啊。” 他猛地攥紧潘惟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枯槁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很: “曹瑋那小子,用兵倒是好手,可在我大宋为將,只会用兵又有何用,他爹曹彬不会用兵吗?还不是有雍熙惨败? 他虽对外勇猛,但其实对內胆量不大的,日后即便入了枢密院,也未必能有作为,我看他扛不起將门的担子。迟早,这重担终究要落在你肩上的。” “我大宋东北有虎,西北有狼,失了燕云,无险可守,便如肥羊臥地,露腹於人!”李继隆的声音带著泣血的恳切,“兵强在於將,將门强则宋军强,將门弱则宋军弱!他日若將门为文臣所欺,宋军危矣,大宋危矣,天下危矣啊!” 潘惟熙被他看得心头一震,推拒的话竟哽在喉咙,说不出来。 思索再三,他突然咬牙道:“太尉,我人微言轻,年少识浅,將门这副重担,我万万扛不起!天下之大,能带领我们、拯救大宋的,只有您啊!” 李继隆摇头苦笑:“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这是废话,將军难免阵前亡,老天待我已经不薄了,你是咱们將门中人,莫要做此小女儿姿態。” “我来看看太尉的伤。” 潘惟熙说著,上前轻轻拉开李继隆的衣襟,露出肩下一处创口,伤口不大,却已发黑溃烂,恶臭扑鼻,脓水顺著肌肤流淌。 “没用的。”李继隆摆了摆手,“疮疡溃脓,神仙难医。军中每年因此殞命的好汉,不知凡几。我已是必死之人了。” “未必。”潘惟熙目光坚定,“我幼时曾得一位异人传授仙法,太尉这伤,或许还有救。” 李继隆:“?????” 第7章 战神续命 潘惟熙取过一柄小刀,在烛火上反覆烘烤,而后对著创口划开一道十字。他又寻来一个竹罐,以烛火炙烤罐口,迅速扣在创口之上。 李继隆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片刻后,潘惟熙取下竹罐,只见罐內竟盛满了乌黑恶臭的脓血。 这一手简单的操作,让房中眾人皆是一惊,看向潘惟熙的目光,多了几分將信將疑,连李家眷属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希望。 此时的大宋,本就崇尚道教,封建迷信之风颇盛。几年前,监察御史韩见素便因痴迷修道,执意辞官,赵恆几番挽留不住,只得允他归隱华山,拜在陈摶老祖门下。 鬼知道这位老祖是怎么从太祖建宋以前活到现在的。 更遑论终南山的种放、嵩山的舒知雄之流,这年头,辞官归隱做道士,本就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风尚,眾人见潘惟熙手段奇特,愈发的將信將疑了起来。 其实潘惟熙哪懂什么医术?他上辈子是搞化工的,不过是知道伤口感染需杀菌消炎的道理罢了。 “我需要几样东西。”潘惟熙沉声道。 “郡马请讲!”李昭亮连忙上前。 “大量上等绿矾、石灰、硫磺,越纯净越好;还要一个上好的炼丹炉;另外,需得一些花露甑,便是城中胭脂水粉铺里,用来蒸製花露香水的那种瓶子,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眾人面面相覷。 炼丹炉、硫磺……这是要炼丹? 谁也没听说过,潘五郎还懂炼丹之术。 “速去取来!”李继隆笑著这般说道,看著潘惟熙的目光全是宠爱。 死马当活马医唄,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李府下人不敢耽搁,立刻在汴梁城中搜罗。不过半日功夫,四只款式各异的花露甑、一尊巨大的炼丹炉,便被送到了李府。 隨同而来的,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 “无量寿福!”道士稽首行礼,声如洪钟,“贫道贺兰棲真,最擅炼丹。听闻郡马欲为使相炼丹续命,特携弟子前来襄助。殿下请看贫道这丹炉,可还合用?” 想来是李家人见潘惟熙要炼丹,又觉得他年轻不靠谱,特意请来的专业人士。 潘惟熙也不推辞,命道童將硫磺、绿矾尽数投入炼丹炉,加盖封死,点火焚烧。 “郡马,这般便可炼丹了?”贺兰棲真好奇问道。 “还需劳烦道长。”潘惟熙道,“请命道童取些空竹管,堵住炼丹炉的通风口,收集炉中飘出的烟雾,竹管另一端,需浸入水中。” 道童们依言照做,忙活了大半日,竟收集到了三大盆的稀硫酸。 潘惟熙又將这些稀硫酸倒入花露甑中蒸馏,最终得到了几瓶浓度更高的稀硫酸。 其实北宋本就有製取稀硫酸的法子:绿矾加水煮沸,便能得到浓度极低的酸液,多用於布匹染色。 潘惟熙的法子,不过是效率更高些,却也依旧是土法,而且成本极高,很难推广,不太可能工业化。 硫酸素有化工之母的称號,有了它,製取纯碱便不是难事,潘惟熙又以石灰、绿矾为原料,制出了纯碱。 他接著又命人取来苦参、黄连、甘草、柳树皮等物,分別浸入酸液与碱液之中。苦参中的苦参碱溶於酸,黄连中的黄连素亦溶於酸,他將浸出的液体过滤,除去残渣,得到两种混合溶液。 再以纯碱中和溶液中的酸,因无试纸测试酸碱度,潘惟熙只能凭经验调试,口中反覆念叨:“寧碱勿酸,寧碱勿酸……” 最终,他得到了两杯黄色的结晶粉末,正是苦参碱与黄连素。他又用同样的法子,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水杨酸,从甘草中提取出甘草酸。 多少年的化工老人了,让他搞青霉素、抗生素之类的现代药物,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中药材中,凡是有效成分属於酸、碱的,绝大多数都可以用这最基础的酸碱萃取法来提取提纯,纯度至少也在六成以上,放在现代也能药用,更遑论毫无耐药性的古代人。 谁说中医不能治病? 这一小撮黄连素,抵得上十斤黄连,且无杂质,对人体的负担也小了许多。 潘惟熙越是操作,手法越是嫻熟,李家眾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信服。 潘惟熙將水杨酸溶於高度烈酒,对李家人道:“烦请用此液清洗太尉的伤口,过程……会很疼。” 李昭亮正要上前按住李继隆,却被李继隆抬手拦住。 “五郎莫要小瞧本帅!南征北战数十载,区区疼痛,何足掛齿?这药水难道还能比契丹人的刀子更厉害?儘管来!” 潘惟熙便將这瓶水杨酸溶液递给了李继隆的夫人崔氏。 崔氏依言,將溶液缓缓浇在李继隆的创口之上。 “啊——!” 一声痛呼响彻房中,李继隆像是被扔进了滚水的蛤蟆,明明还发著高烧,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潘惟熙嘆了口气:“还是摁住吧。” “不必!”李继隆脸色涨得通红,咬牙道,“方才是某没有准备好!再来!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难道我李霸图还不如古人么?来!” 崔氏咬了咬牙,再次將溶液浇下。 “啊——!”李继隆双目赤红,额上冷汗如雨,却硬是挺著不肯出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点都不痛!舒坦!!!”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昏了正好,省得打麻药了。”潘惟熙道,“诸位还是上前摁住太尉,接下来的步骤,怕是更疼,莫要让他昏迷中乱动,扯裂了伤口。” 李家眷属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按住李继隆。潘惟熙又取过烤热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去创口周围的腐肉,再用烈酒浸湿丝帕,蘸了一点苦参碱粉末,伸指探入创口深处,细细涂抹。 末了,他將甘草酸混入猪油,製成软膏,厚厚敷在创口之上,用乾净的丝帕包扎妥当。 “外伤算是处理完了。”潘惟熙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尉的伤拖得太久,毒素已入血脉,高烧不退,单靠外敷药是不够的,还需內服。府中可有能工巧匠?” 李昭亮道:“我大宋最好的工匠,尽在军械监!郡马要造何物?我这就去军械监借人!” “我要造一种血脉注药之器。”潘惟熙说著,取过纸笔,画了一张注射器的示意图,“需將药物直接注入血脉之中,方能药到病除,此乃点滴之术。” 李昭亮接过图纸,看了两眼:“此物简单!” 他转身便去,不到两个时辰,便拿著几件精巧的铜製器械回来,全是出自军械监顶级大匠之手。 见李昭亮取来器械,潘惟熙便开始调製药液。他先用温水兑了甘草水,加入少许黄连素,反覆过滤数遍,確保液体中绝无杂质颗粒。 他又寻来一只大狗,將药液注入狗的血脉之中,观察良久,见大狗並无不適,这才放下心来。 贺兰棲真与门下弟子,更是在一旁屏息凝神,手中拿著小本本,將潘惟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了半点细节。 “勒住太尉的手腕,寻一处青筋暴起之处。” 潘惟熙接过银针,在李继隆的手腕上刺出一个小孔,而后將芦苇杆製成的针头,缓缓刺入血管,开始注药。 第一瓶,是甘草黄连液,用以杀菌解毒; 第二瓶,是米汤苦参液,加了少许精盐,用以补充体力、平衡血气; 第三瓶,是甘草水杨酸液,用以抗炎退烧,甘草水呈弱碱性,恰好能中和水杨酸的酸。 每一瓶药液,潘惟熙都先在狗身上试过,確认无碍,才敢注入李继隆体內。 “三瓶药液,每日注射一次,连打数日。”潘惟熙擦了擦汗,对眾人道,“太尉的感染,至多算是中度,只要高烧退去,恢復的希望极大。等他能下床行走,便可改注射为口服了。” 他转头看向贺兰棲真等人,笑道:“这法子说难不难,你们学会了,日后也能救人。只是有两点,需牢记於心。” “其一,酸碱中和之时,务必要记住寧碱勿酸。弱碱之物对人体无害,但是酸液极易伤体,拿不准时,可取一点药液尝尝,发酸则为酸,发苦则为碱。当然,碱性过强,亦是不妥,中和到不算不苦的无味状態是最理想的。” “其二,凡注入人体的药液,必先以犬、兔之类的活物试验,切记过滤乾净,勿留半点杂质结晶。若是颗粒堵塞血脉,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昭亮闻言,眉头微皱:“方才试验,为何用狗,不用人?用人试验,岂非更稳妥?郡马若是心有仁念,大可去开封府大牢,提些死囚来试药。 能为使相试药,乃是他们的荣幸,事后还可给他们减刑,那等恶徒性命,未必比一条好狗来得贵重。” 潘惟熙闻言,淡淡一笑:“用狗足矣,之所以试验一下是害怕酸碱过程中有形成的大粒盐没有过滤乾净,隨血脉而走,攻入心肺害命,犬类的血脉比人更细,狗能承受的药液,人自然也能承受。何况……人体试药这种事,还是不要开这个头的好。” 他看向李昭亮,缓缓道:“我听闻五代之时,有个陋习是每逢大战之前,有些主帅会生食人肝,以壮胆魄,据说还颇有奇效。” “可我大宋开国之后,太祖皇帝严令禁止,不许將士以死囚开腹取肝。你说,太祖皇帝为何要下这道禁令?” 李昭亮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不语。 古人的体內,本就没有什么耐药性,当天夜里,李继隆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面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次日,高烧退去。 第五日,他竟能扶著床头,自己上厕所了。 第十日,可以如常进食。 到了一个月后,已经能够下床打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 大宋战神李继隆,就这样被潘惟熙用一肚子的化工知识,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大宋的歷史,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第8章 病癒掀波澜 “你说什么?舅舅的病竟已基本痊癒?” 朝会方散,勾当皇城司、皇城使李神福,这位素有“內廷第一人”之称的老太监,便向赵恆稟报了这则重磅消息。赵恆闻言,竟是失態惊呼,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他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恆只觉心头大乱,自澶州班师回朝,朝廷便大行封赏,论功行赏之外,更要紧的便是河北边防的人事布局,可这一切都在“李继隆將死”的这个事实上去擬定的。 朝廷连李继隆的追赠官爵、议定的諡號都备好了,你现在告诉我人活了? “不是说病入膏肓,药石难医么?” “臣已將宫中所有为使相公诊过病的太医尽数拿下。虽未用严刑拷打,却也是软硬兼施、亲自审问。 这些太医全都一口咬定,使相公箭毒攻心,一月之前確实已是濒死之状,断无生还之理,確实是药石难医。” “那他何以死而復生的?!” 赵恆突然暴怒,衝著李神福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来:“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迟迟不死,如今人都大好如初,你才来稟报!你皇城司上上下下两千余人,莫非皆是虚食俸禄不成?!” 李神福却是有苦难言,只得连连叩首请罪:“老臣万死。” 那可是李继隆啊! 北宋的皇城司,虽说职掌缉访刺探,与后世的厂卫略有相似,实则却是天差地別,李府下人若是发现周遭有皇城司探子的踪跡,抓起来打一顿,打到半死再送回皇城司,都已是看顾官家顏面了。 更何况,此前所有人都认定李继隆已是將死之人。此人活著事后官家或许忌惮,真要是死了,那自然便是大宋人人敬仰的护国战神,是官家的亲亲舅父。 谁敢招惹一个快死了的李继隆? 再加上李府上下对李继隆的病情刻意隱瞒,这才让李神福直到此刻方才察觉。 “他的病究竟是如何好转的?莫不是又出了什么民间神医?” “据臣多方打探,此事竟是……潘家五郎所为。他在李府开炉炼丹,据说以一粒九转金丹,为使相公续了性命。” 赵恆:“啊?五郎?是,是朕的五舅,那个潘五郎?” 那表情要多古怪就多古怪。 李神福无奈再叩,苦笑道:“臣也是反覆查证,李府下人皆是这般说辞。臣还特意派人前往上清观,询问了观中真人贺兰棲真与其门下弟子。 据说潘五郎炼丹所用的丹炉,便是从观內借的,贺兰真人与眾弟子,还曾亲眼目睹他炼丹的全过程,甚至都一一记录在册,正欲尝试复製此丹之法。” 赵恆眉头紧锁,语气复杂:“贺兰真人……倒是丹道名家。” 李神福垂首叩地,不再言语。 一想到潘惟熙,赵恆便愈发头疼。这位先皇后的亲弟弟,自家的小舅子,实在是个难以处置的棘手人物。原本还打算让他去给李继隆守孝,谁曾想,李继隆竟压根没死成。 而且,至少明面上看,潘惟熙治好李继隆,还得算一桩大功。 “五郎近来在做什么?” “他仍是日日前往李府。不过据臣在上清观,以及城中诸多医馆打探得知,至少半月之前,使相公便已无需服食丹药,只以汤药调养身体,不必再劳潘五郎亲自医治。” “可他依旧每日必至,从未间断。而且李府近来陆陆续续,开始招待不少军械监的工匠,诸如木匠、铁匠之流。 对了,臣还查到,李府近日採买了大量的铅与锡,至於具体用途,臣无能,实在未能探查清楚。” 赵恆微微蹙眉。 铅与锡?听起来,倒像是还要继续炼丹。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时之间竟是束手无策,只得命李神福退下,传枢密院的陈尧叟与冯拯二人入宫议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冯二人奉旨覲见。 冯拯甫一入殿,便拱手问道:“官家急召臣二人入宫,可是使相公驾鹤西去,需枢密院依礼操办后事?” “恰恰相反。”赵恆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我那舅舅,非但未死,反而痊癒了。二位请坐。” “啊?” 二人一脸惊愕。 他二人官职虽不算顶尖,权柄却是极大,百官奏疏,都需先经二人之手筛选,再呈递御览,其权责颇有些类似后世的司礼监,乃是赵恆心腹中的心腹,核心的幕僚班底。 宋初么,制度还是不完善,尤其是枢密院內,草台班子的气息很重。 “朕此刻思绪纷乱,难以决断。”赵恆直言不讳,“若舅舅的身体当真无碍,此前敲定的河北人事安排,会生出多大的紕漏? 此处没有外人,朕特意召你们二人前来,便是想听句实话,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是。”陈尧叟躬身应道,神色凝重:“河北方面,朝廷此前已任命孙全照知镇州,李允则知雄州,马知节知定州,张利涉知沧州。此四州皆是使相公影响力深远的河北重镇,而这四人,与使相公之间,又的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如今河北诸重镇之中,唯一一个与使相公全无干係的武將,便只有知保州的杨延昭了。麟州杨家虽说也是將门,却也到底只是河东將门,未曾与其他將门姻亲往来,还不入流。” 说白了,若是早已知晓使相公死不了,这几处的人事任免,断断不会如此安排,现在木已成舟,朝廷也不好朝令夕改,李继隆对河北军镇的掌控不削反增,已经是事实了。 “再者说,马知节与李允则二人,皆是从枢密院外派而出的武將。马知节允文允武,李允则是武夫习文。此二人离院之后,枢密院从上到下,便儘是不通兵事的纯粹文官了。” “將门之中,对此早有异议,此前又被潘五郎这么一闹,只怕是群议汹汹。若是有人藉机生事,推举使相公重返枢密院……恐怕会生出天大的麻烦。” 李继隆早年间便曾任枢密副使,此番澶州一战又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他若当真重返枢密院,便只能居於枢密使之位,而且必定是权势煊赫的强势枢密使。 如此一来,陈尧叟、冯拯二人如今权柄在握的“知枢密院事”之职,便首当其衝要受到衝击。 赵恆针对枢密院推行的种种改革,尤其是他们这些文官力主的枢密院全文官化,连中基层属官也一概不用武人的战略构想,定会付之东流。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枢密院重回曹彬主事的时代。 大概率还不如曹彬呢,李继隆此人,是敢偷偷將麾下將士家眷迁往河北前线、抗旨不遵,甚至绑缚监军的狠角色,与曹彬那般出身监军、遇事肯为君上背锅的恭顺之臣,又岂能同日而语? 至於直接將他降职,或是隨便授予一个节度使的閒职让他荣休,那基本没可能。 李继隆的功绩摆在明面上,眼下的將门又绝非北宋中后期那般废物,他们刚刚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朝廷若是毫无缘由地兔死狗烹,岂不是要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要知道,赵恆登基不过短短六年,便已遇上了足足三次大规模的士卒闹餉事件。五代时期牙兵骄横的习气,至今仍未从宋军体系中彻底根除。 “官家!” 陈尧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万万不可让使相公重返枢密院!为今之计,唯有將他调离中枢,外放河北! 臣以为,趁將门与军中尚未串联生事,可即刻下旨,命使相公出知北京大名府,天雄军节度使,兼河北东路马步军都部署,管勾河北东路安抚司公事。” 赵恆眉头紧锁,面露迟疑:“舅舅在河北本就根基深厚,河北诸镇又是我大宋禁军精锐所在。让他出知北京,勾当河北东路……可有制衡之法?” “有!”陈尧叟斩钉截铁,“臣斗胆,请官家恢復王超的河北三路经略使之职!放眼河北诸將,能与使相公相制衡者,唯有王超一人!” 第9章 枢密献策制將门 “王超?我还得重用他?” 陈尧叟这发言实在是颇有一些大胆,倒是让赵恆也不禁有些上头了。 “我还得重用他?!” 气急了的赵恆,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也不怪赵恒生气,他对李继隆是忌惮,但是忌惮之余本也带著敬重,说到底李继隆真的是大宋战神,真的在澶州之战力挽狂澜,保住了大宋的。 对王超就是恨,鄙夷,厌恶,皆而有之了。 此人是赵光义的潜邸旧臣,早在澶州之战之前,赵恆就有预感宋辽快到决战的时候了,为此他特意设置了一个超级大阵,以王超为阵眼,將河北三路兵权尽交到了王超之手,而且几乎没有掣肘他。 其实当时就有文官提出来了:这大阵若是在太祖之时或许计策確实有用,可现在,若是一旦大阵將领起了不臣之心,咱大宋不就危险了么? 结果赵恆就將反对此策的文官全都给罢黜了,明確指出:先帝对辽国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不能信人,自己要拨乱反正,给予武將绝对的信任!这样,他们才能够打胜仗! 单论兵权之重,王超较之唐末藩镇亦不遑多让,大宋禁军总计不过三十万上下,王超一人便手握十几万,还都是精锐,这般权柄,自安禄山后世间再无武將能及。 结果辽军南侵,王超毫无反应,十几万大军,就跟漏了一样,让辽军直插澶州核心之地,逼得赵恆御驾亲征,在澶州,赵恆亲自给王超写过四封詔书,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他,赶紧过来救驾了,可王超就是纹丝不动。 手握大宋近半兵马,坐看辽国以举国之兵,包围赵恆这个御驾亲征的官家,始终不动如山。 这不摆明了是有不臣之心了么! 客观来讲,不止是王超一个,赵恆是真给过武將机会,武將也是真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武將確实是不值得信任,这才导致他重走太宗老路,甚至是变本加厉的。 反正,现在是只是提起王超这个名字,赵恆就对他恨得牙痒痒。 然而更让赵恆气得难受的是,他对王超再怎么气,也不能处置他。 要知道王超的前任傅潜,手握八万禁军(那会儿还没三路合併呢),同样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赵恆虽然没杀人,却也是將人罢黜搁置流放,让人死在流放的路上了的。 王超之罪,何止是傅潜百倍? 可问题是:辽国也不明白王超到底是几个意思。 大宋之所以会有澶渊之盟,主要是因为不知道王超在干啥,这货实在是太嚇人了,赶紧和了了事。 辽国那边之所以会签澶渊之盟,也是因为不知道王超在干啥,这货实在是太嚇人了,赶紧和了了事。 站在辽国的视角上:我大辽举国之力南下,你大宋只用一半兵力就扛下来了,还射死了我的主帅萧挞凛,那你这另一半兵马是打算干啥?断我后路,还是偷袭燕云? 可等到他们回去之后心里肯定也会犯嘀咕:这个王超,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啊,他要是真有不臣之心,那我们撤早了啊! 这王超,一直握著十几万大军在我背后引而不发,他到底是宋国君臣的谋划,是有意为之?还是宋庭已经管不住河北军阵,五代旧事有重演的可能性了? 一旦赵恆罢黜王超,这不就相当於是在辽国面前暴露了么?万一辽军捲土重来怎么办? 万一这不是王超一个人的问题,而真的是河北军镇与朝廷离心离德了怎么办? 后晋不就是这么没的,石重贵不就是这么沦为阶下囚的么。说到底五代之事,离此时的大宋著实也算不上是太远。 因此赵恆非但不能杀王超,他还得捏著鼻子赏王超,他得让辽国人迷糊,让辽国人误以为他赵恆和王超还是君臣一心,河北和中枢,还是铁板一块。 本来,赵恆的计划是先稳住王超,过几年再將其调离河北,缓处理,慢处理的,歷史上王超赴任青州,也確实是得了善终的,他甚至还给赵恆写过奏疏,大概意思是说: 我在这儿根据国家法度每天都要和当地官员宴饮,大鱼大肉吃得我身体实在是难受,能不能把每天宴饮给改成隔一天一宴饮。 而赵恆给他的回覆是:不准!吃死你丫的。 所以歷史上王超是被迫整日大鱼大肉把自己给吃死的。 这样冷处理王超,已经让赵恆感到很憋屈了,现在为了制衡李继隆,还得保留他的三路经略? 那三路经略使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大宋自打建国以来何曾有过这样大的军镇啊?这就不是常设的职位,现在辽人都退了,还保留? 真就是一点不罚,倒还得赏他是吧! 实在实在,这口气赵恆也咽不下去啊。 冯拯见赵恆面露犹豫之色,忍不住上前一步,愈发的急切道:“官家!大局为重啊!” 陈尧叟:“官家,使相公身为將门领袖,在军中根系深厚,又是战功卓著,威望天下无两,甚至他还是国舅,此人若是重回河北,非如此,无以制之。若不去河北,就只能进枢密,臣恐怕昔日东西二府相爭之事,还会重演!” 冯拯:“使相公乃我大宋將门之首,將门者,於军中根深蒂固,彼此之间又互为联姻,不可小覷, 此番澶州大战,正如他潘五郎那一日击鼓时所言,將门子弟的表现,確实是好,而官家与先帝的潜邸一脉武將,普遍不佳,王超,乃是当今潜邸一脉的领袖, 朝廷要崇文抑武,现在来看还为时略早,以潜邸制將门,还是要继续的,却是非得要如此恩加王超无以制將门的,望官家,能以大局为重。” 眼下的枢密院,核心权柄其实就是落在他们俩手里的,河北乱不乱,和他们二人到底是没有太直接的关係的,可李继隆若是真回枢密院,他们这俩知院事却是首当其衝。 赵恆:“若是对王超如此倚仗,万一,辽人无信再来侵犯,你们能保证,他能尽心抗敌么?若是再来一次中门大开,故意放辽人袭我腹地,又让辽军杀到澶州,乃至开封城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冯拯:“有使相公在北京,辽贼如何还能长驱入寇?就算王超真让辽贼进来,也定能被使相挡在北京大名府,朝廷,则可以调兵遣將,从容应对, 况且北境三路乃是被使相公经营多年,使相既然回了河北,又岂能让王超真的拥兵自重?” 赵恆仍然紧锁眉头,又问道:“自古军令最忌令出多门,王超与舅舅,既是互不统属,又分属不同派系,素来不和,若是当真有大战事,何以合兵抗辽?” “不衝突!” 陈尧叟断言道:“王超的军略,素来主张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以抵御辽寇;而使相公的军略,则是主张屯田练兵,畜养精锐骑兵,主动出击以捍边境。” 冯拯:“可命王超在定州路、高阳关路,施行坚壁清野之策,以抵御辽贼锋芒;使相公在大名府路操练精锐骑兵,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当真爆发大战,便可命他二人各行其是,更方便朝廷因时因势,制定应敌方略。届时官家再御驾亲征,便能更好地驭使两路兵马,共御外敌。” 赵恆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看起来,他两人说得似乎也確实是有些道理。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就这样对王超不惩反赏,故而纠结犹豫,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却是突然问道:“听说潘五郎最近每天都往舅舅府上跑,你二人可知他是去做什么的?” 二人一愣,也不知为何会提起此事,纷纷摇头。 “那就替朕,代表枢密院去探寻一下吧,去看看,他和舅舅,到底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第10章 为开民智 天黑之前,陈尧叟亲自购得一根老山参,登门拜访李府。 他本是寒门出身,为官又素来清廉,这一根人参耗去二百余贯,著实让他心疼不已。好在李继隆看在这份心意上,终究未將他拒之门外,而他登门时,潘惟熙恰好在府中。 一路行过庭院,陈尧叟忽见前院堆积著大量炭粉、墨胶,李府的丫鬟小廝们,头脸手上皆是黑乎乎的,模样甚是怪异,待入了正厅,见李继隆与潘惟熙二人,身上也沾著尘污黑渍,不修边幅的模样,竟像是城外逃难来的乞丐,不由得大为诧异。 陈尧叟將那根心疼许久的老山参奉上,李继隆笑著接过,却看也未看,转头便扔给了潘惟熙,问道:“这东西给你,可否用来炼丹製药?” 潘惟熙也不客气,丝毫未理会陈尧叟微变的脸色,接过人参略一打量,便笑道:“自然能入药,只是以酸碱法萃取的话,用普通小人参亦是一样,这般大的参,用在此处倒是浪费了。” 一旁的陈尧叟见状,心中微惊,默默观察著二人相处的模样,李继隆待潘惟熙,竟如同亲生子一般。 再听这话意,莫非李继隆的病,当真就是潘五郎开炉炼丹所治好的? “陈学士亲自登门,莫非是有要事?”潘惟熙率先开口问道。 陈尧叟又是一愣,这潘惟熙,竟儼然以李府半个主人自居了?李继隆身为正主,反倒垂首摆弄著一块金属块,一言不发。 “听闻使相公病体痊癒,特来探望。今见使相果真康健如初,某心中欣喜不已。使相乃我大宋战神,此番康復,实是大宋之福,天下百姓之幸啊。” 话锋一转,又看向潘惟熙,“听闻使相的伤病,乃是郡駙马开炉炼丹所治,却不知使相的身体,还需服食多少丹药,方能彻底復原?”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尉早已痊癒,陈学士今日前来,怕是为探我二人在此做什么吧?”潘惟熙直言不讳。 陈尧叟一时语塞,这潘惟熙如此直接,倒让他无从接话了。 潘惟熙也不绕弯,坦然道:“我那並非什么炼丹之术,不过是製药罢了,上清观的道长们会错意了,用丹炉,不过是图个方便。 早半个多月前,太尉便无需用药了,我日日来府,是为了另一件事。倒是陈学士来得巧,来,陈学士你正好帮忙品鑑一番,这是我与使相一同制出的墨。” “墨?”陈尧叟愕然,“您与使相公……二位武人,竟制墨?” “怎么?”李继隆抬眸:“陈学士是状元出身,莫非在陈学士眼中,我等武夫便不配製墨,平日里也从不读书不成?” “不敢,万万不敢。”陈尧叟连忙拱手致歉,“某言语无状,皆是因乍闻此事太过惊愕,口不择言,还望使相恕罪。” 潘惟熙上前拉住他,黑乎乎的大手直接在陈尧叟的蜀锦衣袖上按出一个掌印,笑道:“恕什么罪,快来看看咱的墨。学士若是觉得好,便代为美言几句,让天下人知此好物。” “这……”陈尧叟看著衣袖上的黑掌印,敢怒不敢言,一头雾水地被潘惟熙拉向后院,心中实在不解,墨乃文房之物,与二位將门武將何干?又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行至后院,陈尧叟便见潘惟熙口中的墨,竟满满当当地堆了一院,粗略看去,至少有一两万斤。 “郡马与使相公,莫非是要做制墨的生意?” “差不多,倒可顺带做上一做。”潘惟熙隨口道。 “你看。”潘惟熙递过一块尚未阴乾的墨胶,“学士看看这块墨,与你平日所用的有何不同,是否可堪一用?” “这是……”陈尧叟接过墨块,心中微惊,顾不得墨胶染黑手掌与名贵袍袖,连忙掰下一角,先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取水解开,仔细端详。 “这墨,非是松烟所制?” “不错。”潘惟熙得意点头,“你手中这块,是以胡麻油所制,那边那些,是用南方菜籽油,还有那一堆,是最便宜的,以煤灰所制,质量上確实就差得多了,暂且不提,但总之两个字,便宜。” 大宋制墨,歷来皆用松烟,工序繁琐,原料稀缺,造价高昂。油墨之法,要待神宗朝沈括方有尝试,且用的还是石油。 松烟墨万般都好,唯独价高,寻常人家的子弟根本用不起,陈尧叟自幼家境也不富裕,蒙童之时也只能在沙上练字,一见这便宜墨,第一反应便是:此乃天下寒门学子之大幸! 连忙命下人取来纸张,研墨试写,一番摆弄后发现,这墨油润有光泽,质量竟丝毫不逊於松烟墨,尤其是作画反而比松烟墨更胜一筹。 只是墨中略有刺鼻之味,可这於寒门学子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便是供给富贵人家,只需往墨中掺入冰片、麝香,便可掩盖异味。 放下纸笔,陈尧叟长嘆一声,转过身对著潘惟熙深深抱拳,躬身一礼:“此物造福天下寒门,某代天下所有苦读学子,多谢郡马!” 潘惟熙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点头,神色坦荡。 “只是……”陈尧叟话锋一转,想起心中疑虑,“郡駙马与使相皆是武將,为何会想到制墨?某听闻李府近日採买了不少铅锡,莫非也与制墨有关?” 潘惟熙也不隱瞒,笑道:“制墨不过是附属品罢了。我与使相,打算创办一家杂誌,只是真要著手才知,我大宋竟墨也贵、纸也贵、印刷雕版亦贵,所谓的四大发明,竟无一样是可用的,无论墨,纸,雕版,都实是昂贵。” “这不,为了印杂誌我就先把墨给制出来了,纸也快了,而那铅锡,是我用来改良印刷雕版的,不出几日,第一版雕版便可试印了。” “何为杂誌?” “你可將其理解为,內容增数十倍的邸报。” 潘惟熙解释道,“只是邸报专供官府官员,这杂誌却非如此,乃是给天下百姓、所有识字学子看的,里面內容包罗万象,有民间故事、蒙学典籍、策论诗词,亦可录军情摘要、朝廷敕书、大宋律法科普。 总而言之,凡天下应知、百姓愿知之事,皆可录於其上。且我要让这杂誌,天下人人买得起,人人皆可看,故而,我將此杂誌命名为,公知。” 陈尧叟闻言,大惊失色:“二位为何要制此物?” “理由自然不少,最核心的,乃是为开启民智。” 潘惟熙目光看向他,缓缓道,“陈学士乃寒门出身,令尊陈省华,原是后蜀小吏,如今在我大宋却能官至知开封府,学士兄弟三人,人人中举,两个状元、一个甲科,我说的没错吧?” 陈尧叟微微拱手,默然頷首。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句话,便是陈家父子的真实写照。” 潘惟熙继续道:“若是在汉、唐之时,以你们陈家的家世,能出一位县令,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幸了,可在我大宋,学士父子四人皆为重臣,宰相之位,於你们而言不过是早晚之事。” “陈学士,你想不想让天下寒门子弟,都有与陈家一样的机会,靠读书改变命运?想不想让我大宋拥有无数个陈家,让有才者皆能一展抱负青史留名?想不想让基层百姓,也能知晓朝廷难处,明大义,懂事理?” “若要实现这些,必先开启民智。而开民智,便要先办这杂誌。公知,公知,取的是公眾应知之事之意,凡天下公眾当知、当晓之事,皆要录於其上,传於天下。 潘惟熙话锋微沉,目光灼灼:“陈家父子如今皆已躋身朝堂核心,却不知,陈家是愿做那进殿便落锁、独守荣华之辈,还是愿为天下寒门,在朝堂之上多开几扇窗呢?”、 陈尧叟一时,怔怔无言。 他本是奉赵恆之命前来,本是为探李继隆与潘惟熙的虚实,万万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办杂誌,开民智? 这是你们两个將门武夫该做的事么? 他身为赵恆心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中定然藏著变数,可他亦是寒门出身,靠著科举躋身朝堂,又如何能说开启民智是错的呢? 一时之间,陈尧叟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他抬眸看向潘惟熙,反詰之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確是我父子的际遇。我大宋自开国以来,歷代相公,也的確当得无种二字,种地的、砍柴的、浣衣为生的,出身贫贱者数不胜数。可郡駙马,这话中的『將』字,又从何而来?” “我大宋的武將,难道不一直由你们將门把持,岂非生来便定了前程的?那一日你在登闻鼓下,当眾质问官家,是否对將门不公。” “今日某也想问一问郡駙马:尔等將门,借著家族联姻,把持军中上下大半军职,军中凡有不肯依附者,便遭打压限制。真正將大宋禁军视作自家私產的,不正是你们么?” 陈尧叟的目光愈发锐利,声音也沉了几分:“郡马欲为天下寒门开民智,敢问,你们將门,又愿不愿为军中寒门开『军智』?我大宋从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可是何时才能出一位寒门出身的太尉呢?!” 第11章 输学兴邦,贏学误国 潘惟熙办这杂誌,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传扬输学。 於他而言,作死之心未改,却已不敢再肆意妄为。毕竟系统要的不止是一死,更要死得青史留名,还得留下正面形象。 此前长春殿泼羹触怒龙顏,竟险些牵连李继隆,这事也著实给了他警醒。 小事上,他断无死的可能,赵恆本就生性仁厚,在位期间绝不杀人,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就是他立下的,他又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小事,赵恆不可能杀他。 可大事上,他又扛不起来。比如这一次,明明是自己作死,却把李继隆给卷了进来,差点累及整个將门。 而一旦牵扯將门,他在青史之上,究竟是正面英烈,还是祸及宗族的蠢物,便由不得自己说了。 於是潘惟熙便想到了办杂誌。 北宋真宗年间,贏学当道。歷史上的赵恆,自澶州归朝后便似被印度人夺舍了一样,一门心思搞贏学,荒唐至极。 既然如此,潘惟熙就打算输出输学,儘可能的让赵恆破防。 输学么,从来都要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的,这么死的话想来一定是正面的,毕竟贏学误国,输学兴邦么。 而且办杂誌还有一个莫大的好处,便是可以避免被文臣抹黑。 潘惟熙对宋代士大夫的德行早有认知:太祖实录,前后修改三四次之多,赵恆更是下过严令,胆敢私藏旧版实录者,一律严惩不贷。 未来的宋史更是能將章惇列入奸臣传的,理由是:身为宰相,竟不提拔三个儿子为官,连亲骨肉都不顾,其人必无仁心,无仁心者,定是奸佞。 笔桿子是在文臣手中的。 潘惟熙是將门,也註定要代表將门,几乎不可能脱离,而眼下正是文武相爭的关键节点,他为將门说话,那万一他为国而死,死得极其正能量,那帮握笔桿子的不给他好好写,又当如何? 办杂誌便不同了,若发行量足够,天下百姓家里都有他的文章,不信文臣还敢乱写,总不至於为了抹黑他,行焚书坑儒之事吧,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只是,仅凭潘惟熙一人之力,断无可能办成这杂誌,他这人微言轻的,搞输学把赵恆搞破防了,人家隨便一个詔令就能把印刷厂给砸了,总不能搞黑印刷吧,那效率就太差了。 是以他才找上李继隆,要拉著李继隆,乃至联结整个將门,一同做这桩事。 反正他无论行何事,都是要牵连將门的。 而李继隆,竟真的应允配合潘惟熙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 一来潘惟熙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认定的下一代將门扛鼎之人。 二来文臣那边,先是设了个全文官的枢密院,连中下层武官都尽数踢了出去,此番河北人事大换血,又令冯起知澶州、上官正知贝州、赵继昇知邢州、赵彬知霸州,都是文官,崇文抑武的心思实在太明显了一点。 是以李继隆也觉得將门这边,確实是需要一个发声渠道。 至於此举会不会惹得官家忌惮? 说得好像他不做这桩事,官家就不忌惮他似的。 然而,他们將门在舆论上到底是有一个莫大的先天劣势的,那就是这陈尧叟刚刚说的了:大宋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却无寒门出身的太尉。 远处,跟过来看看的李继隆听到陈尧叟这么说,还是识趣地隱在了门洞,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陈尧叟这一问,其实也著实是问到了他们將门的死穴。 官家和文官为何会忌惮將门呢?实是他们將门,確实也没那么乾净。 为何执意重用潜邸之臣?不过是因除了这些人,他们也没別人可用,寒门武夫在军中如果不肯依附將门的话根本没有出头路。 將门也確实算不上绝对忠诚,当年在幽州城下,救赵光义杀出来的,功劳最大的两个人,一个是潜邸之臣高琼,高琼是盗贼,杀人犯出身,赵光义登基之前给赵光义牵马的。 一个是杨业,杨业是刚刚从北汉投降过来的,跟当时的大宋將门可能都还不认识。 將门的人在干嘛呢?在忙著拥立赵德昭。 这便是北宋用將的拧巴之处。 用將门吧,终究难以放心,將门也確实存在近亲繁殖的现象; 不用將门,便只能倚重潜邸之臣。而这些人因为出身的关係,往往虽有勇力,却无统兵之才,当个指挥使尚可,往往也能勇猛作战,可一旦擢升,从先锋將提拔到了大將乃至帅臣的地步,十之八九都会掉链子。 王超傅潜周莹这些人,当中层武將的时候都曾有过万夫不当之勇,可做了帅臣之后全都变成了畏敌怯战之辈,其实很大可能是他们上去了之后真的指挥不动,在军中的根基太浅导致他们除了会带头衝锋之外没什么其他拿得出来的手段。 纯潜邸出身的大臣中,曾有过大兵团指挥作战並获胜、確实战功卓著的只有高琼。 然而仔细去查证就会发现,高琼生了十四个儿子和十二个女儿,却是大多都与將门联姻,包括曹彬家族、王审琦家族,石守信家族,乃至於河北將门中的康家、郭家、王家,都是姻亲。 这在將门看来他高琼纯粹是自己人么。 说白了宋初將门实际上是一个以联姻为纽带的圈子,进来这个圈子的就是自己人,也才是自己人,並不完全取决於你爹是谁。 是以后来的歷史上,北宋朝廷索性乾脆就用文官出任经略使、节度使了,然而因文官多不懂兵,与边將齟齬不断,军中將士反倒更亲善至少尊敬武人的监军太监,以至於到了北宋后期,文官领兵多有不谐,反倒是太监领兵都打得不错,最后愣是搞出了个太监封王。 而这一切的根源,未必不能归咎於將门的联姻抱团,垄断军职。 李继隆心中清楚,自己与將门诸人,並不是多么站得住脚的“正面角色”。 可他却也並不觉得將门就有何错处就是了。 至少,他们將门在战场上是真的敢打,真的能贏。 两军阵前,胜负便是一切,贏不了,再冠冕堂皇的道理,亦是空谈,先帝与官家对他们千防万防,可到了澶州之战的危急关头,终究还是要启用他,大宋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將门来力挽狂澜。 若学文臣那般,以科举选武將,倒是公平公正,可打不过辽军,公平有个鸟用? 这些话,他心中想得明白,却终究不好宣之於口,更难摆上檯面,与文臣堂堂正正辩驳。 五郎当如何作答呢? 却见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陈学士才高八斗,博览群书,可知为何潜邸之臣在军中,总是难成大事,尤其是指挥大兵作战时,其能为远不及我將门子弟?学士以为,到底何为將门?” 陈尧叟闻言,敛容躬身,抱拳拱手:“愿听赐教。” 第12章 何为將门 “陈学士,假如你是一名潜邸旧臣,而我是禁军中一个有百十来个弟兄的普通兵头,现在,我们面前有一个辽贼死守的山头,你要如何激励我,带著弟兄们不顾生死地將山头给夺下来?” 潘惟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反问道。 陈尧叟闻言一愣,微一思索,道:“无外乎是威之以刑,诱之以利罢了,擅自后退者,斩,先登拔寨者,重赏之,一应伤残牺牲,朝廷皆有抚恤,如此,当能激励士气。” 潘惟熙却笑道:“所谓擅自后退者斩,敢问是谁来斩呢?我大宋与其他朝代最突出的区別便是不许將领拥有亲兵,你既无亲兵,又何来督战队以执军法呢? 若是我带人上去装装样子就下来了,你能奈我何呢?若是逼得狠了,我这个兵痞头子,难道就不能一刀先斩了你么?” “这……”陈尧叟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大宋不允许將领拥有亲兵,代入一下將领,遇到这种情况確实是有些噁心,没有亲兵,確实是很难保证军法会被严格执行。 “那还有诱之以利呢?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总是没错的吧?” “没错的,可要说诱之以利,我却是要问一问你了,太尉,若是您承诺的封赏,朝廷不认,可怎么办呢?您说要赏我们万金,可您拿的出万金么?” “啊?” “至於说伤残抚恤,敢问太尉,您要如何確保,弟兄们伤了,残了之后,朝廷的抚恤不会被枢密院那些文官所剋扣呢? 若是我死了,我的老娘,家人,敢问是太尉您帮著照顾,还是朝廷帮忙照顾呢?如果是朝廷照顾,您要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被文官欺辱,如何保证老子的卖命钱,可以切实发到他们的手上去呢?” 陈尧叟又是不禁一愣,而后悚然惊惧。 他自己就是枢密院的,潘惟熙这话分明就是在骂他,却偏偏叫他不知怎么反驳。 “然而我们將门子弟就不同了,威之以刑,就算是我同样也没有亲兵,可我们全家在军中根深蒂固,总能找得著信得过的老人暂时充当亲信部曲,你敢退,我就能確保他们砍你。” “更重要的是诱之以利,同样的问题问到我,我可以用我潘家两代將门的信誉作保,不敢食言而肥, 枢密院的文臣敢剋扣你的抚恤,我就敢去枢密院跟那些文臣闹,我是朝廷的郡駙马,我闹起来,陈学士您这样的忠臣也会头疼吧?” “最关键的是,我可以和他们保证,哪怕是最最糟糕的情况,朝廷在事后真的不认帐了,这钱朝廷不出,我潘家出。” “我潘家作为勛贵之家,家中积累的田產,赏赐,都不少,我那郡主妻子,更是有著京东千顷良田作为嫁妆,若是战后敢不兑现,你这兵头可以来我府上找我, 我砸锅卖铁,为我潘家信誉,必不会失信於人,若是我一家之財不够,將门上下同气连枝,也可以帮忙一二。 你若死了,你的家眷遗孀也不用担心,我潘家上下只要还有一口乾饭能食,必不会让他们喝粥。” “陈学士,现在,您知道何为將门了么?” 陈尧叟低头不语,面露沉思之色。 当然了,这只是现在这个时候的將门。 將门有钱,但只有把钱给將士们花,他们才是將门,等到北宋中后期,將门开始把钱用来奢靡享受了,他们也就不再是將门,只是勛贵而已了。 客观来说北宋军队战斗力的断崖式下跌,不止是文官的错。 “我大宋禁军承袭五代,將门自然也是承袭五代,五代之际,五十年间六易朝代、十四易君王,你若是兵头,你会信这样的朝廷给你的任何承诺么?能信的,自然就只有你的主將了,故而五代之时,將门强盛至极矣。 而到了现在我大宋,將门已经弱势得太多了,真要是换了五代时,你们文官敢这么做事,早就將枢密院上下屠戮乾净了。” “说白了,决定將门强弱的,从来都不在於將门本身,而在於你们啊,假使朝廷清廉,能够让每一个大宋將士都相信,朝中的文官不会剋扣他们的军餉,不会贪墨他们的抚恤, 让他们相信朝廷会善待他们的遗孤,等他们在军队中廝杀不动了退下来,朝廷能照顾他们,给他们分田地,甚至是养著他们,不叫他们老了之后冻馁而死,受了权贵欺辱的话朝廷能看在他们曾为国征战的份上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最基本的尊严。 那这天下,哪还会有我们將门的位置啊?你们文官看谁不爽砍谁就是了啊,兵卒信的如果是朝廷,那这將军的位置,谁来还不都是要一样了么?又何来將门? 可现在非我將门领军,军队就打不得胜仗,你说,这是我们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陈尧叟闻言悚惧,汗流浹背。 潘惟熙继续道:“朝廷可信,则將门衰,朝廷无信,则將门兴,將门,就是这么个东西。你们要抑制將门?你们要怎么抑制將门啊? 使兵卒既不信任朝廷,也不信任自己的將军么?那他还能信谁?他要是谁都不信,那他还能打仗了么?我大宋军队,还能打仗了么?!” “一个朝廷,呵,你还是实际执掌枢密院事的文官,眼见我们將门势大,兵卒们信任我们远多於信任你们,不去反思己过,反而还琢磨如何抑制我们来了?我们將门,何错之有啊?!” 一席话將陈尧叟这个知枢密院事呆立当场,汗流浹背,手足无措,竟是完全不能反驳了。 远处,一直在偷听的李继隆也同样是喜形於色,紧紧地握著拳头,在心里大声地为潘惟熙叫好。 说得对啊!说得好啊!说得也太有道理了呀! 原来,这才是我们將门存在的理由啊。 早怎么没人能想得到这一点呢?五郎,说得可真好! 事实上潘惟熙能够想到这一点,也纯粹是因为他是一个穿越者。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真的只有他,知道確实是可以有一个朝廷,可以深得將士信赖,让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兵卒都相信,自己会死儿有恤,国家真的会养自己,对朝廷的信赖远远超过直属將领的。 也只有他这个穿越者,敢去想这样的世界,而不认为是白日发梦的。 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 狗屁的將门。 第13章 邀陈二 陈尧叟来试探李继隆与潘惟熙在做什么,却是反被潘惟熙给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潘惟熙却是趁此机会反问,道:“陈学士,还没有回答我,您是进殿落锁之辈,还是要给天下寒门学子,多开几扇窗啊?” 陈尧叟皱眉:“郡駙马这是何意?杂誌之事,若是当真如你所说,对朝廷,对天下百姓,终是一件好事,若是有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某自当不会吝嗇。” 潘惟熙笑著道:“你也知道,我和使相公都是武人,舞文弄墨之事,不甚擅长,我不否认,我们办这个杂誌是有一些私心的,免不得要为我將门说几句公道话,但是为开民智的大方向却也是一定的,这就……缺一个负责杂誌內容审核,管理的总编辑啊。” 陈尧叟挑了挑眉:“你们看上谁了?莫不是要某来当这个总编辑?” “不敢,不敢,陈学士是官家心腹,朝廷重臣,平日里事务繁忙,哪敢因我们这种小事,而叨扰陈学士呢?实不相瞒,在下,是看上了您的二弟,陈尧佐了。” “老二?他……你为什么会看上老二?” “陈家一门三状元,令弟的文采是没得说的,我听闻令弟早在咸平二年时就担任开封府推官一职了,而当时,官家为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特下詔天下文武百官,各州郡贤良方士,皆可以直斥君过,上达天听,他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唉~,绝大多数的官员,上书的都是一些,请官家注重身体啊,亦或者是明贬实褒之语,至不济,也不过说些小的过错, 唯你二弟希元公的心眼最实,一口气点出了当今官家八条大错,直接把官家给骂破防了,贬斥为潮州通判,多亏了您这个做兄长的不遗余力的捞他,才让他终於回京,否则,说不得就要死在岭南烟瘴之地了,我说得没错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陈尧叟闻言,只得尷尬地笑笑。 这个老二啊!可是让他操碎了心啊! 要知道开封府推官在北宋是一个很特別的岗位,绝大多数时候,这是一个人即將被重用的信號,到了这一步,半只脚就已经踏入到大臣的圈子里去了,也开始真正接触和了解大宋的顶级政治架构和运行逻辑。 陈尧佐年纪轻轻就能担任此职,摆明了是要重点培养的,结果他好死不死的非搞什么直諫,如果不是有好父兄,这辈子就毁这儿了。 这个陈尧佐,就是这么个人,他在陕西的时候就敢搞上司宦官,开封的时候敢直斥君过,歷史上他知寿州时敢拿俸米賑灾,出知永兴军的时候,当地官员为了討好太后刘娥给她修了长生塔,直接从百姓房顶上扒瓦片,他大怒之下直接就把塔给拆了,把瓦片还给了百姓。 其一生,充分詮释了什么叫弟弟玩命作,哥哥使劲捞。 公知杂誌,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而且他能力是很强的,陈家父子,一门三状元,父子三宰相,歷史上这个老二可是也做过大宋宰相的。 老三陈尧咨没做到宰相是因为他文转武当节度使去了,还有一手天下无双的箭术被称之为小养由基,欧阳修用卖油翁来讽刺箭术高超没什么了不起的主角就是他,他是正儿八经的文状元出身。 “我想用令弟,其一是看上了他直,能为天下百姓说公道话,其二是希望他能不吝留书,你们陈家的教育之道,当真了不起, 其三,是因为他现在任职史馆校阅,並不做什么实际事务,不忙,也方便他向崇文馆的同僚们邀约文章,诗词。” 史馆在大宋政治体系中也是有一定特殊性的,史馆校阅有些类似於明代的翰林院庶吉士,因为大宋重史,各朝史书往往都是相公级的大臣领编,而且政事中的一切札子,詔令,敕书,统统都会在史馆留档编史。 因此往往一些年轻的一甲二甲进士都会来这里上班,所谓的馆阁之臣便是如此,而史馆正是三馆一阁之首,在这地方当校阅可以很轻鬆的查看,整理当朝相公和官家的所有公文,是培养科举出身的寒门儒生政治思维,官场规则的地方。 陈尧佐从潮州回来之后给安排到了这里,虽说是確实没有要断绝他仕途的意思,却也打回原点,让他和近年的新科进士重新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意思,相当於是部门经理重新去当管培生。 说明赵恆还是生他的气的。 赵恆这个人吧,整天標榜自己闻过则喜,总是鼓励大臣们諫言,客观来说对大宋政治架构是有功劳的,諫院的前身就是他搞出来的,没有赵恆,大宋就没有检院,是经常给大臣下硬指標,必须諫自己的。 可你要諫得狠了吧,他还总破防,而且破防后他的心眼还不大。 他就是这么个人。 当然了,潘惟熙想要用陈尧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说,陈尧叟也心知肚明,那就是这个陈尧佐是他陈尧叟的亲弟弟,而他陈尧叟是官家的心腹,当朝知枢密院事。 李继隆既然活了,未来几年文武对立几乎是一定的,枢密院是尤其重要的角力场,潘惟熙虽然想作死,但他更要好名声,正能量,他不能让公知杂誌真的成为党爭的工具,那样不就成了误国之举么,哪里还会有好名声。 这个杂誌的主线任务,还得是为民请命。 就算是帮將门,那也是为了帮將门说几句公道话,不是真的要挑战文臣们的底线,更不是为了搞斗爭把朝局搞得乌烟瘴气。 他办杂誌的根本目的確实是为了让赵恆破防,但不是为了让將门夺权,文官之中,亦可以有他的同行者。 就比如陈尧佐这样的人。 陈尧叟也在暗自思量:由將门做主办杂誌,开启民智,影响舆论,这太可怕了,谁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但如果是二弟当这个总编辑那就不同了。 二弟那人虽然直,但也到底是个文人,自己也可以隨时掌控杂誌那边的具体情况,真出点什么事儿也能互相沟通。 这是好事啊。 总比他们將门自己瞎搞强,这杂誌既然是李继隆做主办的,朝廷处理起来就会很麻烦。 而且陈尧叟这个人虽说是赵恆亲信,歷史上也確实是跟著搞泰山封禪去了,但本质上他也不是什么佞臣,不是个小人,大家虽然已几乎是註定要互为政敌了,但那主要还是因为立场不同,人品上他是没有大毛病的,其本性,隱隱的对潘惟熙还颇有一种欣赏。 开启民智,为民请命。 这八个字本就让出身於寒门的他有些心潮澎湃,如果这个杂誌不会用来搞党爭的话,其本心,对此也是支持的。 “好,我要……要回去问问我二弟的意思。” 实际上是想要回去跟赵恆匯报,问问官家的意思。 “好,那,我们就等待陈学士的好消息了。” 第14章 公知杂誌第一期 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一晃眼又过了一个月,公知杂誌发行前的一系列技术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 潘惟熙用稻草造了新纸,用铅和锡改良了印刷雕版(鬼知道泥活字为啥是四大发明之一,那玩意屁用没有),具体技术细节略过不提,第一期的杂誌终於得以顺利发行。 早在发行之前,大半个汴梁城就都知道这个公知杂誌的事了,潘惟熙选了陈尧佐来当杂誌社的总编,以至於办杂誌的阻力很小,赵恆对此甚至是持大力支持的態度的,那些文官一个个的也都是奔走相告,甚至是不吝讚美。 陈尧佐来当总编辑,代表这不是一个將门武夫的东西,而说到底在宋初这个时候,开民智本来就是政治正確的一件事,大宋是欢迎百姓读书识字议论时政的,是歷史上第一个大力推广教育普及的王朝。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诗本来就是赵恆自己作的诗,他也是重教育,重民智的,大宋整体上是认为百姓民智越高,治理起来越容易的, 与清朝认为百姓读书明理就会造反的根本认知上就完全相左的,一直是在有意识的推广教育而不像清朝一样有意识的让民眾文盲化。 虽然明知道这个杂誌会直斥君过,会为將门说话,潘惟熙压根没藏著掖著,但赵恆本人对此也都是接受的。 还是那话,赵恆是一个很喜欢諫言的皇帝,是很喜欢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的。 他很兴奋的下詔定下基调,说这个杂誌办了是一件好事,他欢迎天下人都来议论时政,为朝廷查漏补缺。 至於说他其实很容易被諫言骂得破防还小心眼,那是另一件事,至少他自己是绝对不认同这个说法的。 他本人对將门虽然忌惮,但却也是不得不倚重的,並没有想要消灭將门的想法,也希望將门和文官集团能够和睦相处,大家共同探討一个合適的用兵方式: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大宋更好么,有什么事摆在明面上说一说,万一就说开了呢? 那一日潘惟熙就何为將门的论述,经过陈尧叟的转述,赵恆也听了,也不得不承认潘惟熙说得有一定的道理,甚至也进行了一定的反思。 总之,他也並不认为將门和他这个官家是对立的,毕竟都是他的实在亲戚,他的大宋江山还要依靠將门来保护呢。 文官集团也对杂誌表示了大力支持,甚至是奔走相告。 他们压根就不认为那些將门武夫真的能在文章舆论方面和自己相提並论。 將门上下对此就更开心了,毕竟这是潘惟熙和李继隆乾的,起码这样的话,以后在被文官污衊的时候,他们也能进行一定的反击。 所有识字的普通人自然也开心了,据说这个杂誌里面什么內容都有,发行量大,还要卖得极为便宜。 甚至不识字的百姓也在期待这个东西,因为据说里面会有蒙学启蒙的內容,而大宋的百姓普遍也是愿意学点知识,甚至这杂誌还带动了纸墨的价格大跌,让更多的平民家的孩子也能读的起书了。 简而言之,全天下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杂誌的发行。 一直到今天,杂誌才真的发行。 “官家,买到了,这便是公知杂誌的第一期。” 即便是赵恆,想在杂誌发售之前提前拿到一本杂誌居然也被拒绝,人家说了,人家是民间商业团体,自有一套规矩,不受朝廷管控,还说这叫什么,新闻自由。 赵恆也懒得因这么一点小事和李继隆再闹不愉快,也就没有追究,也是等到发行之后命人花钱买来的。 其时赵恆正在与一眾的翰林学士讲经讲学,当即便索性將杂誌拿出来与一眾大学士共同品鑑。 “来,咱们看看这陈二,五郎,还有舅舅他们搞出来的这个所谓杂誌,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 说著翻开,就见杂誌上的卷首语上,用斗大的字写了一句话:“本杂誌独立於朝廷製作发行,坚守舆论自由,杂誌社內风能进,雨能进,官家的詔书不能进。” 意思比较直白,让赵恆也微微尷尬了一瞬,而后还讚嘆道: “这杂誌,却是以史家的要求在要求自己啊,哈哈哈,好,好,好,所谓风骨,记事记史者,最忌曲笔媚上,五郎和舅舅既是有志於流世文章,自当要守直道,秉笔书实,不避瑕瑜,哈哈哈,甚合朕意,甚合朕意啊,哈哈哈。” 一眾的翰林学士见状,纷纷笑著应和,都说是啊是啊,都是因为有您这样大度且善於纳諫的官家,才能够优容这样的风骨啊,巴拉巴拉的。 赵恆被他们拍得也很是舒服满意,此时也不觉得这具卷首语刺眼了,反而觉得这就是自己虚怀纳諫的果实,是他是个明君的铁证了,一时也跟著开心了起来。 “这杂誌,多少钱一本?买得人多么?” “回官家,这杂誌售价仅十文钱一本,可以说是极其的便宜了,集市內莫说是书,便是这么厚的纸,也万万没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这也多亏了乐平郡马搞出来的新版、新墨、新纸,而且即便是如此,这杂誌他们也是不赚钱的,还要顺便多卖上一些笔墨才能平帐呢。” “嗯。” 赵恆点了点头,道:“这是让天下百姓开智的功德之事,確是不该赚钱的,此事,五郎他做得好啊,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的这些聪明才智啊,就应该用在这正地方上。” 今年新晋的翰林学士李宗諤笑著道:“兴学置文,教化万民,使天下百姓都能沐浴文华,臣,恭喜官家,贺喜官家,此乃我大宋盛世之相啊。” 赵恆哈哈大笑:“言之过早,言之过早啊,哈哈哈。” 翻开第一页,杂誌的第一部分,是诗词赏析,佳篇集锦,而其第一首诗,却是眾人全都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了: “我为忧民切,戎车暂省方。” “征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凶窜北荒。” “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驤。” 这诗他们都太熟了,赵恆的《迴鑾诗》么,又叫《契丹出境诗》,乃是赵恆亲征澶州,“得胜”签订澶州之盟后,回程的时候有感而发写在当地石碑上的。 这是官家本人的诗啊! 谁敢说这诗不好? 这诗可太好了呀,李白杜甫也不过就这水平了呀。 大家自然又是好一番的阿諛,愈发的让赵恆感到欢喜。 诗词的后面是解析和相关评语,就见上面,由杂誌总编辑所写评语是: “迴鑾之诗,气格雄健,然澶渊之盟,乃暂息干戈之策,非荡平朔漠之功。诗中盛颂『群凶窜北』,恐边臣懈志、將士弛心,忘辽骑之患,愿官家以诗之豪情,励边事之实,使他日真有『龙驤破敌』之景,方不负今日亲征之志、诗中之意。” 赵恆:“…………” “这……哈啊哈,这陈家的老二,还是那么直啊,哈哈哈。” 再看下边。 “边境烽燧未熄,守边士卒仍寒,倒是辽人得了金帛,回去安享太平,所谓和同乐小康,实乃大辽之小康也。” 这是李继隆亲自写的评价。 看到这儿,赵恆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笑不出来了。 “辽骑犹在,岁幣日输,此等嘉祥,恐非长久之安,官家和朝廷徒逞辞藻,饰败为功,恐后世观之,貽笑大方也,昏君如此,还特意留下证据,唯恐后世之人,不知今上荒唐也。” 这自然就是潘惟熙写的了。 赵恆的脸色,刷得一下,就绿了。 第15章 初刊起议 因为只是杂誌的第一期,影响力到底是还没有扩散开来,因此潘惟熙下手,还是比较有分寸的,没敢太过於的刺激赵恆,输出输学,相对还是比较柔和的。 大招都憋著在后面呢。 除了第一部分的诗词鑑赏,他也就是那么稍微点评了一句之外,杂誌后边的內容他都没有继续输出输学。 比如第二部分,经史讲义,讲的就是论语,却是由当朝经学泰斗邢昺亲自做的批註,而且深入浅出,看得出来並未藏私,而且连蒙童都看得懂。 第三个部分是农桑方技,讲的是实打实的实用之学,第一期的內容是讲解小型水利设施的设计和施工小技巧,拿过来发行下去,各地的地方官府,乡绅,直接组织人就能干的。 第四个部分是民生镜鉴,第一期的內容只讲了各地的风土人情,还特意请了大理寺的官员来讲解大宋律法,针对一些比较常见的邻里纠纷给出了律法解析,还附带一些实际案例, 莫说是普通百姓,各地州县的刑曹都可以直接將其当做类似案件的评判標准,民间状师也可以拿著当理来用。 第五个部分是时政热点,讲解的是朝堂之事,却也没有继续输出输学,而是讲了赵恆带领群臣参观澶州箭砖的事情, 就是前几天的时候从澶州那边送过来一块砖,砖石上密密麻麻的钉满了辽军的箭矢,来给没去澶州的那些群臣讲当时在澶州是如何如何的凶险,將士们如何如何的英勇。 第六个部分是边策芻议,也只有这一个部分是李继隆给將门留的自留地,只是这第一期,李继隆和潘惟熙都是收著的,登载的是潘惟熙那一日对陈尧叟说的,有关何为將门的策论,大概意思还是那个意思,由陈尧佐加工润色的,弄得文採好了一点而已,核心思想没变。 即使是文臣读罢,也是多有頷首,他们虽忌惮將门,却也认可其言切中军中实弊。 这个时代的文臣和北宋中后期文臣也不一样,毕竟是刚从五代乱世过来没有太久,宋辽两国几十年征战,也谈不上是真太平,澶州之战中大宋差一点就亡国了,说白了大家的危机感都还是在的,所以打压武將的心思其实也就没那么重。 大家对军队建设的重要性起码有个基本认识,以至於许多人真的就反思起来了。 当然,其实深入想想就会发现,这策论就和所谓的“天下在德不在险”一样都是一段废话,因为大宋根本就不可能建设成文章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朝廷怎么可能清廉么,不贪將士抚恤么,这世上何曾有过这样的朝廷,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朝廷? 第七个部分是教育蒙学,里面的內容由陈省华亲自编纂,也就是三陈的爹,他本人本来只是后蜀的一名基层官吏,就因为陈家一门三状元的缘故,上边认定这当爹的能力一定很强,就调来中枢做事,结果发现这人的能力確实很强。 第八个部分是白话评书连载的三国演义,不是潘惟熙自己写的,而是找了个说白话的先生讲的三国志白话演义,找了些文人略微修饰而已, 坊间本有三国志评话流传,仅请文士润为白话文本,以广流传,增加杂誌本身的发行覆盖面。 至少这第一期的全本,除了第一部分的诗词鑑赏,让赵恆有些破防之外,其他的地方还真就都没有胡乱盲目的输出输学,在看过之后赵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杂誌的存在本身,对朝廷对百姓对大宋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可就这个诗词…… “你们怎么说?这杂誌其他的地方还好,可这诗词赏析……” 新进翰林学士李宗諤出列,整肃衣冠,向著赵恆先躬身一礼,转而看向刊文之处,朗声道: “此乃武夫浅见、一隅偏辞而已,澶渊一行,官家御驾亲征,亲冒矢石,三军为之振奋,契丹闻风丧胆,故能一战而定盟约,使南北罢兵、生灵免再遭涂炭,乃以战止战、仁者无敌!郡马詆斥君上,实在是狂悖至极! 臣以为,或可以立即下令关停这个杂誌,治郡马一个狂悖之罪!” 赵恆白了他一眼,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李学士认为,朕,果真是没有容人之量,也容不得諫言的昏聵之主么?” 到底是新晋的翰林学士么,跟赵恆还不熟,没摸准赵恆的性子,拍马屁直接拍到马蹄子上了,直嚇得他慌忙叩头请罪,心中又忍不住的腹誹:【直娘贼你是真难伺候啊!】 相对老资歷许多的赵安仁適时地站出来道:“官家,臣以为,杂誌开篇,对官家迴鑾碑诗的非议,是一件好事,臣在此,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了。” “哦?如何,却成了好事了呢?” “其一,如此內容丰富详实的书册,却只卖十文钱,这上面还有所谓连载的话本故事,假以时日,必能够传遍天下,使我大宋万民都能开智知礼,实乃官家之功,此一喜也。” “其二,这杂誌第一期,第一篇內容,就敢直刺君过,说明编纂杂誌之人,確实都是直言敢諫之辈,天下人翻看此物,必会神为之夺,也会愈发地相信这上面的內容, 然而,这天下是先有唐太宗,而后有的魏徵,陈家二郎和潘五郎直言敢諫固然难得,可官家您的容人之量,才更是圣君之典范啊,青史为证,此乃官家之大德也,此二喜也。” “其三,臣以为,理不辨不明,道越论越清,澶渊之盟的岁幣三十万,乃是刚好对应关南三洲的税赋,所取得乃是关税归彼,土地人口归我之意。 这关南三洲,乃是前朝与契丹的事,所谓归属,咱们与辽国都是各说各的理,这澶渊之盟的签订,咱们大宋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 大多人自然是认可咱们占了便宜的,可如潘家五郎这种粗野莽夫,这天下难道就只他一个么?他们有不同意见,朝廷让他们说话,让他们向天下人说话,这是朝廷的大度,是官家您的气度,但这不代表他们说得就是对的。 臣以为,不如索性召集朝中官吏,太学学子,市井百姓,军中兵卒,都组织起来,议一议这个澶渊之盟么,道理,是要辩出来的, 臣以为,这辩论越是深入,辩论之人越是广大,则道理就越是能够明確,也就越能平息非议,待下一期发行杂誌时,再將这些辩论的內容刊於其上,发行天下。” “如此,既能显示官家您虚怀纳諫之心胸,又能叫这潘五郎,和天下有著类似想法的粗鄙之人心服口服,澶渊之胜,也更能够深入人心,以彰官家的功绩和英明,此乃,三喜也。” 赵恆闻言好奇地道:“赵学士似乎认定潘五郎辩论一定会输?” “然也,如此荒谬狂悖之言,臣实在是想不到,他要怎么贏啊。” “为何如此篤定?” “只因天下纷乱百年,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实在,实在是苦战乱久矣,官家,非是只有您有弥兵之志,天下百姓,臣以为包括契丹百姓在內,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有弥兵之志,实在是这仗,打不动了,我大宋打不动了,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臣再请官家,请河北百姓,尤其是八万河北强壮,也来议一议这澶渊之盟,到底是贏了,还是输了,一定要当著使相公,当著国舅的面来议。” “最后,臣听说今日枢密院议事,提议要將这八万河北强壮尽数释放,朝廷还要赠与他们耕牛,臣以为,此事,或可以交给这位潘家五郎来做啊。” “此人,又是敲登闻鼓,又是办杂誌直斥君过,臣想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在八万河北强壮的面前,说出,否认澶渊之盟,不肯释放大家回家,依然还要和辽人继续打,这样畜生不如的话来!” 第16章 樊楼议边策 暮色方垂,汴京朱雀门外灯火初上,樊楼的两座飞楼已尽悬朱纱宫灯,照得楼前御街如昼。 这个时代的樊楼並未经过后面的不断扩建,汴梁的奢靡之风也还並未腐化到骨子里,却也依然是汴梁消费最贵的地方了, 楼前只立著二十余名青衣健仆,皆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垂手侍立,见陈尧佐一身青布襴衫的从马车上下来,纷纷连忙一拥而上,而后齐齐行礼,殷勤道: “敢问来人,可是陈总编么?郡马在楼上开了雅间,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陈尧佐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这樊楼外边的豪奢景象,心中感慨连连,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小廝带路,登楼三层,已不闻楼下人声,四围皆垂紫綾绣凤珠帘,风过珠摇,叮咚作响。 及至顶层御阁,门扉一开,便见阁中广可三丈,地面以象牙磨席,莹白温润,光可鑑人,正中设一紫檀大桌,桌长丈二,桌沿嵌珍珠、玛瑙、碧璽,拼作“江山万里”之形。 四面坐榻皆覆高丽贡锦,软褥厚盈尺,旁设银质脚踏,雕著缠枝莲纹。 潘惟熙斜倚著软垫,招手示意:“希元兄,快快入座,哈哈哈,也不知你口味,隨便点了一些,有什么想吃的么?” “郡駙马”陈尧佐抱拳拱手。 “你我朋友,这么叫,显得生了,我,表字子朗,取明朗开阔之意,希元兄若是不嫌弃,叫某一句子朗兄可好?” “子朗兄。” 陈尧佐拱手行礼,入座,见桌上杯盘酒具,都是银鎏金的鸳鸯杯,白玉斗,瓷是越州秘色,碟是水晶雕琢, 两行侍女鱼贯而入,皆十五六岁,梳双环望仙髻,身著轻容纱襦裙,薄如蝉翼,色若凝脂,乐声自屏后缓缓而起,箏、笙、琵琶、方响,音律雅正,却极尽柔婉。 俄而珠帘微动,四名舞姬缓步而出,身著销金舞衣,裙裾缀珍珠,旋身时珠落如雨。 “陈某家世清贫,倒是不曾来过这樊楼传说中的顶层御阁,实话实说,不太习惯,子朗兄,这未免也太破费了一些。” 潘惟熙笑著道:“希元兄,父兄皆是重臣,怎么能说是寒门呢,日后你们父子过来,签我名字便是, 这楼是石家的產业,我们潘家在其中也有入股,我来饮酒是会打个大折的,只是家中妻贵,在外不敢召妓,还望希元兄,勿要笑话。” 陈尧佐摇头:“父兄轻易不会与人吃请,至於我么,家中家教森严,素以俭朴自持,所谓奢靡墮志、纷华损节,父亲从小教导,清俭以立名望,守德以全身心,此等奢华治所,某,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辈,此地,下次是不敢再来了,我怕我自己把持不住,被这楼內的繁华富贵,削了胸中长志。” 潘惟熙愣了一下,隨后拱手抱拳,道:“陈家家学,令人钦佩,如此看来,倒是某的错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我朋友二人下次相聚,某定找一个口味尚佳的小店。” 说著,潘惟熙挥了挥手,先让那些舞女下去,隨后訕笑著道:“实不相瞒,今天也就是因为要请希元兄,才敢安排舞女来跳舞的,呵,駙马难当啊,哈哈哈。” 潘惟熙开了个玩笑,来缓解有些尷尬的气氛,陈尧佐也是得体地笑笑,转而跟潘惟熙说起了笑话,没有再说戳人肺管子的话。 潘惟熙也才终於说起正事道:“公知杂誌的第一期,一共印了二十三万八千册,全部都已经销售一空,目前印刷工坊那边正在找地方扩建,老厂还在昼夜赶工加印,从外地来的订单,呵,已经超过一百万份了,我大宋能识文断字之人,確实是多。” “目前看来,这杂誌保底估计,卖出两百万份问题不大,就连军中將士也都买了不少,看乐子,教孩子,不识字的找识字的读, 听说汴梁之外,就连许多村镇也都有了流通,由村子里识字的人轮番念给不识字的村民听。” “等到第二期咱们再印的时候,我打算直接预印刷二百万份,看情况再看需不需要加印,希元兄以为如何?” 陈尧佐笑著道:“我是总编纂,你才是东家,我至多只是负责一些內容上的把控,杂誌卖得好,到底还是你这个东家的功劳,是您所创造的新墨,新纸,新印板,才有了公知杂誌的廉价,能使教化,真正的做到传播於民,子朗兄,功德无量。” 潘惟熙连连摆手:“也是希元兄內容编纂得好啊,据我了解,民间市井,士林商贾,无不是对这第一期杂誌的內容交口称讚啊, 来,希元兄,你我之间现如今乃是志同道合,共同做同一件伟大事业的战友袍泽,我这人武夫出身,粗俗惯了,还是莫要这般互相吹捧了吧,哈哈哈,来,饮酒。” “好,我敬子朗兄一杯。” “干了。”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潘惟熙突然看似无意地道:“澶州之战,已经打完两个多月了吧,王超身上的镇州路,定州路,高阳关路,三路行营都部署的差遣,枢密院怎么还不给撤下去啊。” “且不说此番澶州之战此人毫无作为,拥兵自重却为敌怯战,几有不臣之心,那河北边关三路全都是重镇,战时一时权宜让他一人统辖倒也罢了,怎么现在和平了,这差遣还有要变成常职的意思了呢?” “希元兄,我是粗鄙武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咱们兄弟俩私下胡言乱语,王超此人,当真还如此可信? 你家兄长是当朝的知枢密院事,这事情,该不会出自於他手吧,这是……怎么个意思啊,要不你帮我分析分析?” 陈尧佐也不避讳,道:“我和兄长早就分家各过各的了,他也从不跟我说枢密院的事,不过王超依旧统辖镇、定、高三路经略,这理由又不难猜,制衡使相公而已,没猜错的话,朝廷快要下旨意,让使相公去河北了,大概是出知北京府,兼领某一路的经略或者都部署吧。” 潘惟熙笑著道:“为了制衡使相公,放任王超这样的小人窃据高位,枢密院这些文官啊,可真有意思,你家兄长,在此事上应该也是有份的。” 陈尧佐:“我家兄长蒙官家看重,以知枢密院事相委,自当为大宋殫精竭虑,就算王超是个小人,可是为平衡河北军镇,也只能用他,何错之有?若是我与兄长易地而处,我也会这样做的。” “子朗兄,难道看不出来,河北的问题不止是一个王超的问题,而是河北军镇,与中枢已有了离心离德之趋势,这个时候,將使相公这个在河北之地本就有著大威望的將门领袖放过去,如何能够没有制衡? “你我都清楚,王超他想当安禄山,只怕他根基不足,没那个本事,但使相公不同,我大宋兵卒承袭五代,素来跋扈惯了,一旦没了掣肘制衡,就算使相公不想当安禄山,只怕到时候也由不得他。” “哼。” 潘惟熙冷哼一声,道:“使相公就非去河北不可么?枢密使王继英老迈,且本身就不懂军事,將枢密院政务大量交付於令兄之手,难道就不能让使相公做枢密使么?” 陈尧佐:“使相公若是做了枢密使,你能保证他和寇相公不吵架么?此二人的性格,哪一个是能让人的?若只是吵一吵也就罢了,” 潘惟熙:“你们怕的是他和寇相吵架?呵,算了,不说了。” 潘惟熙並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陈尧佐爭论,大家立场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爭论得深了,除了伤感情之外没什么实质意义,再说这事儿跟他哥陈尧叟爭一爭还说得过去,跟陈尧佐爭,也爭不著。 他想要说的也不是这个,长嘆一声道:“如今看来,使相公是一定会去河北了的,我如果猜测不错的话,朝廷,一定也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差遣,去河北,到时候我们都不在,公知杂誌这边……就靠你了。” “希元兄,我办此刊,非为一己私利,实为天下寒门、大宋將士,我能够信赖你么?” 陈尧佐:“我说了,我只是编纂,你们才是东家,我也只负责编纂,每一期的內容,我在定稿之前会通过驛站发给你审阅的,你想添加什么內容,也可以通过驛站发给我,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合適了,你再换一个总编纂便是。” “希元兄坚守本心,某便无后顾之忧了。” 第17章 无耻啊,无耻 乐平郡主府,现如今整个前院后院,都已是乱七八糟的了,最近这些时日,因为公知杂誌的关係家里登门拜访的客人有些过於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也多了一些。 潘惟熙又弄了四十几套全套的铅锡合金印刷活字雕版,汴梁这地方寸土寸金,即便是他们家这个郡主府本身类比公主府了, 可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大两进的院子而已,以至於几个厢房光是堆放杂物就有些堆放不下了,一部分不得不暂时堆在院子里,让潘惟熙回家的时候几乎都没啥下脚的地方。 “駙马回来了。”家里的管家满头大汗地过来迎接,苦笑著道: “家里今天著实是热闹,乱了一些,自从駙马您的杂誌第一期发行以来,家中僕役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这……駙马,您说家中是不是再多雇一些僕役?是不是可以在附近也再买下一座宅院,专门堆放杂务?” 杂誌印刷,乃至於造墨,造纸,造雕版,工作量到底是很大的,除了在外边雇了工人之外,家里的这些僕役自然也都使唤了起来,事实上真正负责主事儿的管理岗都是家里的这些僕役。 李继隆那边,以及曹家石家等其他將门倒是也都支援了不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没的说,但这事毕竟是他在主导,就显得人手不够用了。 “郡主是什么意思?怎的跟我说?” “郡主说了,她的人,人都是开封府,宗正寺,乃至於少府的在籍僕役,说到底还都是朝廷的人,她的意思是……能不能跟您家大兄说说,看看咱们潘家,有没有信得过,又有能力的老僕来用。” 潘惟熙闻言挑了挑眉,隨即点头表示知道了,径直走向后院。 赵婷婷还没睡,掌著灯,依然还是煮了一碗醒酒汤在等他,道:“上次见你似乎饮不惯葛根的味道,今天让庖厨做的这一份,只有陈皮和乌梅,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嗯” 潘惟熙喝了一口,感觉是酸酸甜甜,跟酸梅汤差不多,就一口气都给饮尽了,看得赵婷婷露出了一抹很开心的笑容。 “今日五郎与那陈家二郎谈得如何?” “还行,那陈尧佐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 想了想,潘惟熙又补充道:“我们只是吃了酒,没有押妓,甚至我让舞姬也全都退下了。” 赵婷婷面上再笑,看起来很是满意,却道:“男人家在外谈事,看看歌舞,乃至逢场作戏,总是有必要的,便是有些什么,也不必跟我解释。” 潘惟熙点头应著,心中冷笑:【呵呵,女人,口是心非,我要是真找了你肯定不是这个態度】 “我试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使相公会去河北任事,而我,十之八九也是要去的,一旦我和使相公都去了河北……杂誌这边,陈尧佐毕竟是文官,官家和那些文官目前为止,对杂誌的出现都是支持,鼓励的態度,说不得就是存了待我们走后,控制这杂誌的意思。” “五郎信不过陈尧佐?” 潘惟熙摇头:“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他毕竟是外人,是文官,所以,我们走后,杂誌的事情还要多仰仗婷婷你了, 陈尧佐,只让他负责內容上的事情就可以了,而且所有的內容在定稿之前,我不审核,不给他印,其他的事情,还要你来做主才是,纸,墨的技术都是扩散出去的,但是这铅锡印板,全都在咱们自己家,一定要由你亲自掌管。” “我么?可是我一介女流,能行么?” “怎么不行?你可是大宋的郡主啊,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可以去找李家和潘家的人,还有曹家,石家,王家,乃至於你娘家的太祖一脉,都会帮你的,婷婷,这个杂誌对我们很重要,我也只能交给你了啊。” “嗯,我会的。” 赵婷婷低著头,用力地捏著自己的手指:“你我夫妻,以后怕不是要聚少离多了,这才回来多久,你就又要走了,可惜,我不能跟你同行。” 莫说是郡主之尊,就是普通的武將出镇在外,家眷也都必须要留在京师为质,即便是石保吉,已经是一镇节度,鲁国大长公主还不是只能留在京师一直守空房。 潘惟熙见赵婷婷的模样心知她是不舍,突然上前一把將人抱在怀里,直让她“啊呀”一声惊呼了出来。 “你干嘛?” “干,你我夫妻,便是说事,又何必这般端坐著说?在床上不是一样说事么?” “啊呀,你,你……你……” …………………… 一连几天的时间,朝廷对潘惟熙所传播的输学,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而且还大规模地组织了几场辩论会,赵恆,居然在以一种极其坦荡的姿態,在將澶渊之盟摆在明面上,任人评说,居然要通过大辩论来驳斥他。 只是旁听了几天,却是潘惟熙这一派的说辞完全不是对手,无论士林还是市井,反倒都是抨击潘惟熙的多,潘惟熙也是哑然失笑:这帮子文官,分明就是在偷换概念么。 老子主张的从来都是宋辽战爭的输贏,谁要跟你们討论战和了? 宋辽暂时和平,潘惟熙一百个同意,李继隆也是同意的,將门上下其实也都是同意的,原因特简单:大宋確实是打不动了么。 可是你打不动,你歇息几年,有个十年八年的休养生息,养好了你可以再打么! 澶渊之盟的本质,和李唐时期的渭水之盟是差不太多的,谁拦著你们议和了?谁反对澶渊之盟的必要性了? 潘惟熙斥责的一直是饰败为胜,正所谓知耻而后勇,拿著这么一份合约宣扬大胜,这不就是不知耻么? 承认这是失败,才能够臥薪尝胆,养精蓄锐,十年八年之后大家再把场子找回来,再把燕云十六州给收回来呀。 现在既然是大胜了,而且让將门上下深恶痛绝的是,大宋完全承认了辽国对燕云十六州的主权,那是不是说大宋以后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军队建设上,是不是就不再以收復燕云为强军目標,只满足於被动防御了? 这些文官分明就是在偷换这个概念,將赞成大胜,与宋辽停战绑在了一起。 议题是他们朝廷设置的,所谓的辩论,自然很容易就被朝廷方面带著跑,最后將承认大败,等於反对宋辽停战,如此混淆事实,来製造澶渊大败站不住脚的假象。 再之后潘惟熙也知道了,朝廷在调集大量的河北强壮来参加这场辩论会,而且据小道消息透露,他的差遣也定下来了,应该是天雄军观察使,提举放停强壮,给赐耕牛。 无耻啊!无耻! 这些文官现在如此偷换概念,而他接下来是差遣是要直接面对河北八万强壮的,如果他坚持澶渊之盟是败绩的话,一旦稍和这八万强壮解释不明白,他怕不是要被这八万愤怒的强壮给活撕了? 而且这事儿说得清么?河北强壮,他们是宋辽战爭中,被蹂躪得最惨的八万人啊!怎么跟他们解释,大宋和辽国早晚还是得打的必要性? 怎么跟代价,去解释大局? 第18章 长痛和短痛 公知杂誌的第二期定稿可谓极快,快到他们第一期的一百万份加印都没印完,都还没开始在全国其他地方铺开销售网络呢,第二期的內容就已经定稿了,而且是收到了来自朝廷,来自赵恆本人的亲自催更:你赶紧给我刊! 至於说內容么,其他的一些版块还是承袭上一期,都是非常实用的知识和一点白话三国志的故事话本,其重点,自然是时政版块,赵恆亲自所组织的大辩论了。 这一场辩论的规模很大,士农工商几乎人人都有参与,一连许多天,市井百姓也大多都在討论这个话题,关於澶渊之盟到底是输了还是贏了? 因为朝廷確实是偷换了概念的缘故,可以说,主张输了的那一派在社会的各个阶层都被辩得是哑口无言,连连惨败。 潘惟熙压根就没参与辩论,省得自取其辱,就这,他没参与,都被那些文官骂了个狗血淋头,主要集中在不敬官家啊,武夫狭隘啊,不识民间疾苦啊,只想著一將功成不想著万骨为之枯啊之类的。 最后总结:年少识浅,但心总是好的,也许是被某些居心叵测的歹人给利用了。 暗戳戳的在指责李继隆。 整个时政栏目,占了整个第二期杂誌的將近一半篇幅,將各个阶层的精彩辩论做了集锦,弄得跟盐铁论似的,就连开篇的诗词赏析,要赏的也都是什么: “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士卒涂草莽,將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爭流。”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就这种诗你去翻唐诗三百首,能找出一筐一筐的。 陈尧佐將定稿给潘惟熙审核的时候,脸上都带著一抹歉意和愧疚。 “这些诗词和策论,都是官家强行压下来要咱们刊登的,若是不从,抗詔,某,实在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咱们办杂誌,敢於直刺君过,君上不和你计较,反而要以理辩之,咱们没有理由不刊啊。” “嗯。” 潘惟熙点头表示认同,也没有为难陈尧佐,而且客观来说,赵恆这事儿做得还算地道。 “子朗兄,可以也写一篇策论,可以和他们的一块发,再输出一次你的观点,我能做得,只有这些了。” “多谢。” 潘惟熙苦笑著道:“希元兄,你说,如此简单的偷换概念,朝中这些人,市井这些人,难道真的都不明白么?为何所有的时政文章都在讲战和,而不是讲输贏呢?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辽人可信?” 事情其实弔诡就弔诡在这里,全大宋,应该就只有潘惟熙一个人知道辽人特娘的確实是可信了的呀,怎么搞得好像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似的呢? 陈尧佐想了想,道:“其实……非得將澶渊之盟,和渭水之盟相提並论,不希望官家將此看做胜利,归根到底,不还是要在忍辱负重之后,再打么。” “我们不打契丹,契丹人就不打我们了么?” “对啊,辽国国內,从上到下,真的都已经不想打了,万一呢?万一以后真的不用打了呢。” “…………” 潘惟熙张了张嘴,而后选择把嘴给闭上。 他但凡不是一个穿越者,都能想得出一百个理由来反对他。 “子朗应该知道,我是蜀人。” “嗯”潘惟熙点头 “我大宋开国至今,蜀地前前后后反了有二十几次了,呵,后蜀被平灭,才几年啊,即使是从官家登基开始算,官家登基六年,蜀地反了四次,其中两次都是占领州府的大规模叛变。” “江南,东南,都在乱,淮南遭了水灾,朝廷也几乎无力救济,真是谢天谢地啊,淮南没乱,子朗兄以为这些地方为什么年年都在乱啊,某身为蜀人,实也是不希望蜀地再发生这样的叛乱了,可你说难道是因为我们蜀人天生就有贼性,不服管束,不造反不舒服么?” 潘惟熙:“自然是因为朝廷税赋沉重,百姓困苦的缘故。” “是啊,朝廷税赋沉重,可你说,朝廷有取之尽錙銖用之如泥沙了么?自官家登基以来,朝中官吏裁撤十九万五千八百零二人,前后释放宫女一百二十人,祭祀时削减杂务十万六千,功九万九千, 反覆下旨,自宫中至大臣之家,不许以金饰马车,衣裳,为此他甚至狠狠处置过当今皇后,还罢了缘边二十三州军榷酤。” “官家登基六年,六年里,官家没有修过宫殿,年年都减少宫中的丝织採买,下令三千里以外地区不许进贡,其本人在宫中厉行节俭,年年都能从本就不富裕的內帑之中硬是挤出钱来援济国帑,你说,官家他,乱花钱了么?钱財,全都用来打仗了!” 潘惟熙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 赵恆自登基以来,確实是厉行节俭,真的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长江以南,是处处造反,民不聊生,长江以北,呵,咸平三年,詔河北家二丁、三丁籍一,四丁、五丁籍二,六丁、七丁籍三,八丁以上籍四,为强壮,这便是八万河北强壮的由来。” “咸平六年,朝廷招曹、单、宋、亳、陈、蔡、汝、潁八州民兵八万,说好了是让他们只在家乡本地编练,保卫乡里,但是前线吃紧,还是让他们上了宋辽前线,河南百姓对朝廷骂声一片,兵变,营啸,不知几起。” “西北方向,詔令陕西百姓每家出一壮丁,號保毅军,共得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五人。” “子朗可知,张齐贤张相公,曾上书朝廷招募江淮荆湖丁壮,也是八万人,奔赴河北战场,进行边防?是官家,纠结犹豫再三,实在是心中不忍,这才作罢,当时,淮南荆湖地区,已经是我大宋唯一一处,不生乱,还能提供稳定税源的地区了。” “我大宋朝廷比之前朝,难道不清廉么?我大宋官家比之前朝,难道不勤勉么?何以民生凋敝至此啊?还不是因为这宋辽国战么!” “天下,渴太平太久了,哪怕明知道这一纸盟约靠不住,但心中巨大的希冀,还是遮了眼了,天下人,都太希望这一纸盟约能靠住了,燕云十六州……自后唐以来,咱们已经试过四次了,累了,天下人都累了。” 潘惟熙闻言想了想,点头,而后反问:“希元兄所言確实是有道理,只是我只有一事想问:和平的代价,是什么呢?” “区区三十万,小钱而已,算不得什么代价,希元兄给我讲蜀地,那我来给希元兄讲一讲河北吧,没有了燕云十六州,河北又是大平原,希元兄可知河北之地是何以拒辽骑的?” “还请赐教。” “一是溏带,所谓溏带者,乃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一条水上长城,为了这条长城,朝廷每年要徵调民夫数十万以修缮,这是后天人工所硬造的一片大河大沼,稍有不慎,哪一出决堤,溃堤漏水,七八个州的百姓说淹就能给淹没过去。” “更別提,为了这么一条溏带,改了黄河的走势,將来因此而引发的连锁反应,那就更不知有多少了,而且溏带还导致海水倒灌,河北之地,歷朝歷代都是沃土,粮仓,可就因为这一条溏带,两岸数百万顷的土地,就都成了盐碱的烂地了。” “其二是方田,所谓方田者,是好好的平原不能全都种地,必须得弄成一块一块的,中间必须种上树,挖上沟,有些地方还要挖个大坡,十公顷的土地,搞完了方田,至多剩下六七顷,为什么? 就是为了让辽人的骑兵施展不开,跑不开,这辽人的骑兵是施展不开了,可是河北地区的內部运输,也成了大问题,物资流通的成本也要跟著高企。” “溏带,方田,说到底都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拿的回燕云十六州,一切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可若是不打了,不拿回这些地方,短痛,可就要变成长痛了啊。” “至於说这次他们让我来释放八万河北强壮,呵,希元兄,咱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就赌朝廷所承诺的耕牛,种子,全都落实不到位,你信不信。” 说著,潘惟熙扭过头看向陈尧佐:“百姓要的,是置太平以安康,可是这样妥协的太平,能换得来安康么?” 第19章 鬆绑 公知杂誌的第二期,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发行出来的,因为连第一期都还在加印呢,预印也只有不到十万份,就这么发了,而且客观来说其他的版块也都颇有些差强人意,整体质量都不如第一期。 潘惟熙自己的文章同样也夹在杂誌里发了出来,也就是所谓的和平的代价,写的溏带和方田什么的,依旧是重申了澶渊为耻,待朝廷休养生息,缓过劲儿来之后还是要討回燕云的这么一个核心思想。 只可惜水花不大也就是了,目前的主流舆论,还是珍惜和平,不希望朝廷再主动去招惹契丹,和平难得,三十万岁幣不贵这样的论调的,潘惟熙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社会风气舆论。 说到底,眼下是刚刚结束的数十年国战,百余年战乱,本来就是太平二字最珍贵的时候,天下人实在是太渴望太平了。 况且溏带也好,方田也罢,影响的到底都还只是河北的百姓,而第二期杂誌因为发行的量还少,目前基本上没出汴梁就被消化完了,河北被方田和溏带祸害,和咱们河南又有什么关係? 然而要说杂誌的出现和潘惟熙的抨击没用,那也不尽然。 文官们搞了这场大辩论,再怎么偷换概念,事实上到底还是將澶渊之盟放在了一个相对理性的状態下进行探討了。 迴鑾碑诗是怎么说的?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驤” 这是大胜的意思啊! 澶州之战回来之后翰林学士人人过关,都是要写诗拍赵恆的马屁的,以王钦若,丁谓等人为首的臣子更是將此事吹得天花乱坠,胜得都不能再胜了。 说白了,此前的大宋,对澶州之战的胜利,是奔著封狼居胥去吹的,明显是在搞贏学。 而现在经过了大討论,即便仍然还是官方认可了澶渊之盟的正义性,澶州之战的胜利,但说辞已经变成了:虽然大宋给了岁幣,但为了和平其实是值得的,是正確的。 这个评价其实已经非常客观了,至少让赵恆也没法在此事上大贏特贏了。 应该说这一次的辩论,潘惟熙確实是没输得成,但赵恆其实也没真贏得成,社会各阶层对於澶渊之盟的认知趋於客观,清醒。 眼下是百姓厌战情绪最浓的时候,听潘惟熙说还想打,大家本能的都会有点牴触,可也许过个十年八年,真的休养生息了,再说要打,也许大家就没这么牴触了呢? 说白了,否定澶渊之盟,要將此定义为大输,这个时间是不对的,过些年也许就好多了。 反正,大家其实也確实是不相信辽国真的会遵守盟约。 那所谓的燕云法理,其实自然也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了,这年头又没有国际法。 至少將门上下,对这样的结果已经都非常的满意了,都將潘惟熙视为了將门的功臣,甚至是为其摆了宴席以做庆贺。 在他们看来,能让明显奔著贏学去的赵恆,对澶渊之盟有一个客观评价,至少依现在的结论来看,朝廷是不会奔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雪藏將门的方向去了,这其实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五郎,是將门的功臣。 总不能真指望五郎办个杂誌,骂官家两句,就彻底的扭贏为输吧? “五郎~,这里,这里。” 远远的,潘惟熙就看见在樊楼的门口,一眾的小伙伴们在衝著他热情地招手示意,不等走进,一眾人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咋咋呼呼地就拽著他上了樊楼。 “弟兄们,五郎来啦~” “哈哈哈,好五郎,我们这么多人等著你,你却偏偏这么晚到摆你观察使的架子,快过来罚酒三杯。” 潘惟熙笑著冲这一屋子的少年点头,同时在脑海中调取前身的记忆,回想他们到底都是谁。 潘惟德,自己的亲大哥,现任西班诸司使,负责给宫里管园子的。 潘惟正,三哥,西京作坊使,简单说就是管洛阳兵工厂的。 潘惟吉,潘惟熙叫他阿吉哥,没入他们潘家的位列,乃是柴荣的儿子,被便宜老爹潘美抱回家作为养子给养大了,现任东染院使,但其实是有职无差的,这货这一辈子在大宋都是纯閒人,偶尔有礼仪场合的时候拉出来遛一遛,来表达赵宋王朝善待前朝余孽而已。 除他们潘家人外,还有石保吉的儿子石孝孙,李继隆的儿子李昭亮,曹彬的儿子曹珝,潘惟熙的小舅子赵惟宪,王承衍的儿子王世雄、王世融兄弟,都是內殿宿卫,那天他泼赵恆一碗羹汤就是被他们兄弟俩摁住,又给放回家去的。 这些人都和潘惟熙岁数相差不多,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认真算下来和他也都有不算远的亲戚关係,就是辈分不太好算,很麻烦,索性就都只以年齿论兄弟了。 都是熟人。 这一桌有小一半都是公主駙马和郡主駙马,因此酒局也很素,也没有陪酒女给他们倒酒。 “今日这一宴,是为了谢五郎,给咱们將门子弟说话,来,大家所有人一起敬五郎一杯~” 潘惟熙笑著和他们喝了。 “五郎,听说你都高升观察使了?还是天雄军的观察使,嘖嘖嘖,厉害啊,观察使,那可是正五品啊,哥几个都还在七品,八品的位置转悠呢,你小子都直接做正五品了?” 潘惟熙闻言连忙抱拳求饶,道:“诸位兄弟可莫要取笑我了,我这算哪门子的正五品?我是跟太尉一起去赴任的,他除了知大名府外还是天雄军节度使,我这个观察使跟太尉爭权柄么?不过是虚的贴职而已。” “我实际的差遣还是释放那八万名河北强壮,这差遣实大,又没有正经职位,这才给了我这个正五品,难不成你们以为那八万河北强壮好对付?那些文官给了我这个差遣是存了半点好心?” “嘖,五郎说得倒也是,这差遣確实是不好干,那些文臣著实是没安好心。” “再怎么说,这也是正五品的阶梯,有了这个品级,只要这释放强壮的事情五郎能够做得好,下一次再有差遣,那还能小得了么?” 潘惟熙谦逊地道:“那也得真做得好才行啊,若是做得不好,怕是要被那些文官整的,甚至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的。” 释放强壮最大的问题在於往哪放,没有钱,甚至都没有地,朝廷的敕书上说了要免费给强壮发放种子和耕牛,但实际上到底有多少种子和耕牛能落到这八万强壮的手里谁也说不好。 他因为杂誌辩论的事情本来就在这八万强壮里名声不好,不管是到时候没搞好被这八万强壮给活撕了,还是惹出了民乱,被朝廷当替罪羊给砍了,好像都谈不上是在青史上以正面形象而死。 难道只有为了给百姓解决耕牛问题而活活累死在工作岗位上才算吗。 “我与太尉都要去河北任职,杂誌的事情,在京师只能交给我妻乐平郡主了,她到底是一介女流之辈,还望各位兄弟到时候,都能多多关照啊。” 说完,却见这些人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拍著胸脯答应,而是面面相覷,似乎是为难了起来。 “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倒也不是什么难处。”李昭亮道:“五郎,正要跟你说呢,我的差遣也下来了,你和我爹去北京,我也得走,去贝州当兵马都监。” “你被外放兵马都监了?这是好事啊。” “不止是他,五弟,我也要外放了。” “大哥?你也要外放?”潘惟熙极为诧异,要知道他们潘家子孙基本是告別正经军事差遣的,他能被放出去都属於特殊情况,再说释放强壮也不是什么正经军职。 因为他们潘家的女儿嫁的太好,把他们家男人的前途都给嫁没了,李继隆之后大宋就意识到这种外戚带兵的坏处来了,害怕走汉朝的老路,就不让他们家人做正经事了。 现在的郭家,和他们家也都大差不差。 “是,而且还是天武军的指挥使。” “还是上四军?好差遣啊。” 再仔细一问才发现,这一桌的將门子弟,除了潘惟吉外,居然都和自己一样升了官,任了实差。 三哥会跟我一块去大名府任监作官,相当於是从西京军工厂领导变成了北京军工厂领导,看似平调实则是升级了一大块,毕竟洛阳那地方总共也没剩下多少军械作坊了。 石孝孙出任沧州巡检,曹珝任保州都监,王世雄、王世融兄弟二人则是一块去了定州,担任监押和寨主。 “怎么突然都给放出去了?朝廷不防著我们了?”潘惟熙自己都还有点懵。 要知道北宋初期,尤其是赵匡胤死后,赵光义上来之后,一直都是非常防备將门的,简单来说,在爹或者有成就的兄长去世之前,將门子弟一辈子都会被摁在京师掛閒职,哪也去不了。 比如给赵恆站岗当保鏢啊,大朝会的时候站在外边摆造型啊,亦或者管理管理祭祀用品,大哥这样的帮忙修剪园子的活儿都算好的了。 之所以这次澶州之战,大家都能立下军功,潘惟熙也能上战场,那是因为赵恆御驾亲征了,李继隆都被重新启用了,自然也就顾不得防谁了。 但是正常来说,除非李继隆真的死了,否则李昭亮是没机会担任实际军职的,其他人也都一样,大宋是不允许上阵父子兵的。 这怎么……变了? “这都要多亏了五郎啊。” “因为我?” “你先是敲登闻鼓为咱们鸣不平,后是办杂誌,写文章来为咱们將门说话,更是握著公知杂誌来左右舆论,这才成功说动了官家,和那些文官们, 再加上咱们这些人在澶州之战时確实也都有功劳,朝廷,对咱们这些將门子弟的管制,確实是鬆了,只要可以任实差了,只要不和各自的阿爹分在一块就行。” 当然了,还有李继隆本人没死的功劳,也有文官彻底將武將踢出枢密院,为了平息眾怒给与的补偿之意。 “是啊五郎,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你是咱们將门的大功臣,只是这样一来……这郡主那边……” 潘惟熙闻言哈哈大笑:“我那妻子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郡主,有整个太祖一脉在她背后支撑,难不成还真的会受欺负不成? 不管怎么说,这確实是咱们將门的大好事啊,来,来,干!饮酒!愿我们这些人,都能够建功立业,更胜各自的父祖,青史留名!” 第20章 车中定策 三天之后,潘惟熙带著自家的三哥潘惟正,跟著李继隆一併上任北京大名府。 “家中都安排妥当了么?”刚出城,李继隆就把二人叫到自己的马车上问道。 这李继隆毕竟年龄有些大了,加上之前伤口感染,虽说是被潘惟熙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但身体却也確实是大不如前了,以至於他一个武將,也无法坚持骑马去河北了,而是弄了一个大大的马车。 马车里有炭炉,有热茶,热酒,甚至还有一小妾。 “回太尉的话,都安排妥当了。”潘惟正十分郑重地行礼回话。 “五郎呢?我听说你们家郡主因为帮你打了王钦若,被罚俸禁足,还没收了封地啊,你还將杂誌印刷之事交给他,不会有困难么?” “不会。” 潘惟熙面对李继隆的时候却是比潘惟正倒是放鬆得多得多,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失礼的地步了,拿起李继隆桌上的冬枣咔嚓咔嚓的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囫圇的说道: “不差那一点俸禄,再说现在便宜的油墨和稻草纸都已经开始销售了,她在京东有一千顷土地的嫁妆,两个工厂都是在那边建的,工人也都是以前给她种地的佃户。 再加上咱们將门,还有她娘家太祖一系的主动帮助,扩建扩產都很顺利,走之前跟我说,目前光是订单就有两万多贯,按三成利算,这就是六千多贯了,即便是需要补贴杂誌一些,多赚出来的钱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至於说禁足,其实无所谓的,该出门出门,也没人管她,只要王钦若本人这个苦主不追究,谁会盯著她出没出门不放呢?他王钦若只要不是太蠢,不想要同时得罪將门,宗室,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我们夫妻俩的麻烦的。” 李继隆道:“京城那边,我也有命人看顾乐平郡主,我看那陈尧佐与他兄长倒也不是一类的小人,料来应该不会有事,不过,公知杂誌对咱们將门至关重要,我便也想著,五郎,你说將这杂誌在大名府也开一个分社,有备无患,可否?” 潘惟熙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刻便笑嘻嘻地道:“我是无所谓,只要太尉不怕遭朝廷忌惮就行,杂誌么,无非一个是编辑团队,一个是印刷,编辑方面只怕是朝廷疑心您搞私人的幕僚班子,亦或者是大名府这边不找编辑?” “印刷方面,无外乎是铅锡合金,以及便宜的纸墨么,会用到一点点的酸和碱做催化剂而已,我这都好说,只是这纸墨造出来要不要卖? 卖了钱的话……大名府本就是河北军政的核心,这又是杂誌,又是赚钱的,呵呵,只要太尉您觉得没问题,我自然一定也是没问题的。” “呵,你个小狐狸。”李继隆笑骂一声,隨后严肃道:“我怕什么人忌?只要我不造反,忌与不忌的,又有什么关係呢? 只是老头子我啊,这次虽说是被你给救了,可是经此一遭大病,又是这么个岁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死了。” “所以,我怕什么呢?只想趁自己现在还活著,为你们这些小辈遮风挡雨罢了,趁还活著,为你们这些小辈多做一些事情,为我將门多积累一些本钱,以免得等將来我死了之后你们被那些文官欺辱罢了。” 说著,又看向了潘惟正,道:“朝廷这些年,往大名府的都作院拨款越来越少了,这还是有战事的时候,眼下暂时太平无战事,只怕北京府就更没有钱拿了,你这个职位,能不能做好,做出成绩,主要还是看钱。” 潘惟正连忙恭敬抱拳道:“还要多劳太尉指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什么指点不指点的,我想,能不能將这公知杂誌的印刷,包括最重要的铅锡制板,交给你们都作院来进行生產,顺便用纸和墨,也多赚一点钱,有了钱,不管是打造兵器鎧甲,修缮兵器,亦或者……是赏赐抚恤,也都更容易出成绩。” 潘惟正闻言大喜,连忙又復衝著李继隆行礼,李继隆则是笑著冲潘惟熙道:“五郎,没问题吧,还有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酸,什么碱啊,我是不懂的,到时候交给三郎,对咱们將门来说,钱是腰杆啊。” 潘惟正闻言也是看向潘惟熙,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微微有些急切和乞求。 將门的孩子,谁不是鬼精鬼精的,他看得出来,自家五弟与李继隆是有所博弈的。 大名府做一个杂誌社的分社,其一是构建一个双保险,万一哪天东京的杂誌社出事儿了,或是完全被文官所控制,这还有个分社能够为將门说话。 事实有这么一个分社,官家也好,文官也罢,轻易也不会对东京杂誌社出手了。 其二,是杂誌社本身具有盈利性,尤其是附带的油墨和稻草纸,那么在军工生產方面,大名府是可以自给自足,完全脱离朝廷的。 甚至李继隆很清楚,凭著硫酸和纯碱这两样东西的神奇,一旦潘惟熙將这东西的製作教给了潘惟正,这东西作为催化剂,能赚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那就要看潘惟正的分寸了。 再加上將门本身的特殊性。 军队经商还不至於,但是军工复合体,绝对是对得上的。 再加上一个脱离了东京的杂誌社分社。 必要的时候大名府完全可以建设成一个被將门深度影响控制的半独立重镇。 一旦事情做成了,將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愈发的脱离朝廷的钳制,在大宋的政治环境中自然也会愈发奢遮一些,等他死了之后,文官想要再欺负將门,自然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然而收益与风险相当,真做到这一步,朝廷自然也会对他们愈发的忌惮。 潘惟熙一直说得是:您要是不怕被忌惮,您隨便,我做小的的,跟著您混,反正天塌下来也是太尉您在前边顶著。 而李继隆说的,则是他一介老朽,时日无多,死了之后就是你们潘家最高了,杂誌是你的,技术也是你的,生產环节直接併入都作院,由潘惟正来负责。 这样的话等他李继隆死了之后,朝廷要是要清算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他们潘家,至少李继隆的后人不会成为出头鸟,而如果这场博弈贏了,將来李昭亮他们也能很顺利地搭这个顺风船。 总而言之,这天下间的任何事收益和风险都是並存的,李继隆给將门的遮风挡雨也就遮挡得了这几年,这些事情要做,就得做好等李继隆死后独自面对风雨的准备。 潘惟熙扭头看向潘惟正。 潘惟正一脸坚毅,微微冲他点头,面露恳求。 潘惟熙脸上灿烂一笑,道:“好啊,我会將我这点手艺毫不保留地教给三哥的。” 他本来就是求死,难道还害怕赵恆忌惮?他就怕赵恆不忌惮他。 既然潘惟正自己乐意,这可不是他把自家亲人往战车上拽,而是他主动蹦上来的,那就来唄。 第21章 锐卒归营 “对了,释放强壮的事情,你准备的如何,可还顺利?”李继隆突然在马车上这般问道。 “那必然是不太顺利的了,释放强壮丁,其要点在於种子、耕牛和土地,只要这三样充足,放一头猪坐我这个位置也是能把事情做好的。” 潘惟正:“是这三样有缺口么?” “那都不能叫缺口,呵,这就不是差多少的问题,而是有多少的问题。”潘惟熙摇头道。 “朝廷,给我拨了一万贯的钱款,另外许我和河北路转运使李士衡要粮,许我开常平仓,最后给了我一点便宜之权,让各州知州儘可能地配合我而已。” 潘惟正皱眉:“这不是无米之炊么,一万贯钱够干得了什么?河北的常平仓,经过这么大的战乱之后还能剩得甚物?更何况眼下春耕在即,河北那边缺的是种粮,不是普通粮食,这差事,恐怕是做不好的。” 潘惟熙却是笑著道:“这差遣真要是好做的话,也轮不到我了,更不会给我正三品的官身,我算个屁啊,种子都还好办一些,也配做正三品?” “需要帮忙么?”李继隆突然问道。 “种子倒是还好说,主要是耕牛,单靠购买,那是不可能的,河北之地刚刚遭受战乱,恐怕是各州各县都缺耕牛,有钱也不好买,更何况还没钱了, 若是从河南,乃至更远的地方运,既费钱又费力啊,再说河南的耕牛难道就有富裕么?摆明了,只有两条路能走了。” 潘惟正:“却不知是哪两条路?” “其一,是让咱们自己出钱,甚至是出牛来帮助五郎,朝廷没钱啊,却还想办事,想要慷咱们將门之慨。” 潘惟正面色有些古怪。 潘惟熙摇头,道:“將门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这八万人毕竟只是强壮,不是禁军,刚打完仗,军中伤亡都不小,有钱不给將士们花,反而花给这些强壮,朝廷想让花咱们武人的钱,办他们文官的事儿,想得倒是美,若当真如此做,我得欠咱们將门各家多大人情?也显得太蠢了一些。” 李继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潘惟正:“什么办法?” “抢唄”李继隆不在意地道。 “啊?” “咱们將门手里没钱,难道还没刀么?” 潘惟正皱眉:“这不就叫苛捐杂税么,况且河北强壮是家家户户都出丁口,怕不是有许多人家,是先被朝廷征走了牛,又给还回来? 这不脱裤子放屁么,而且搞不好征的时候有他们,给牛的时候就没他们了,一个搞不好,说不得会出民怨,甚至是民乱了。” 潘惟熙笑著道:“那些个文官,他们要的那就是这样的效果,朝廷不花钱,就让我带著咱们將门来做这件事,百姓有民怨,骂得也是咱们將门,是咱们武夫,那些文官事后再去装好人也就是了,甚至还能趁此舆论来进一步挤压,欺负咱们武夫。” “至於说万一生了民乱,那就更好了,脏水都是在咱们身上的,到时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直接把我罢黜,流放,杂誌也就落到他们这些文官的手里去了,他们来收拾残局,千好万好,自然都是文官的好。” 李继隆:“这也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安排天雄军来帮你做事,儘可能的,能让民怨相对少一点。” 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不必,我来想別的办法便是,也未必只有这两条路。” “哦?”李继隆诧异道:“五郎已经有办法了?” “不敢说是有办法,尽力而为罢了。” “呵,我就说,你这小子聪明,將来我死之后,將门的重担还是得落在你肩上。” “呵呵。” 潘惟熙笑而不语。 …………………… 一路行军,倒也不算枯燥,潘惟正和潘惟熙兄弟俩都是將门的孩子,潘惟熙还是个穿越者,脑子里学了许许多多行军方面的家传学问,但真的走出来实践所学却是第一次,以至於潘惟正格外的兴奋,骑著马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在行军队伍中四处溜达。 一路上河北大地上倒也没有路有白骨,到处无人的那种惨澹景象,虽是处处萧瑟,但隨著春耕的来临,田间地头到底是有了些许盎然勃发的绿意春色,和三三两两忙碌著农时的农人。 行进了八日,一行人才终於到了大名府。 新任天雄军兵马鈐辖田敏率领一眾的亲信,十分热情的出城足足三十里迎接,远远地就看到旌旗招展密布,田敏一个人打马上前,下马行礼,口中高声呼喝:“卑职田敏,率,天雄军上下,恭迎太尉归来!” 李继隆也是下了马车,快走两步將田敏扶起,眼圈含泪:“子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是我耽误了你啊。” 田敏则是笑笑道:“不苦,能够重归太尉麾下,末將,平生心愿足矣。” 田敏,李继隆手下亲信大將,也是李继隆一手创建的大宋第一精锐静塞军的指挥使。 此番李继隆上任大名府,朝廷特意將他调来给李继隆当副手,也是让他用的顺手的意思。 当然,大宋的第一精锐静塞军就留给留在定州的王超了,朝廷相当於是让李、田二人用静塞军,换了这么个团聚,让田敏重新回到李继隆麾下任事的机会。 而且將田敏交给他,其实也相当於是明確李继隆的军事任务:边防的事情还是交给王超,正好他也主张坚壁清野,“擅长”被动防御,你李继隆和田敏不是擅长骑兵奔袭,主动出击么?你们就再为朝廷重新练出一支锐不可当的静塞军来。 等辽人再南下的时候,王超负责阻敌,你们负责主动出击给王超做补充。 客观来说以田敏的资歷和功绩,这么多年了居然才只做到鈐辖,实在是有点太慢了,此人早在雍熙北伐的时候就跟著曹彬混,曹彬失势后就一直是李继隆的心腹, 可赵恆上来之后,李继隆也被雪藏了起来閒置不用,导致这六年田敏明明一直手握著全大宋最精锐的静塞军不放,却始终没有得到重用。 因此李继隆才会说,是他连累了田敏。 田敏却是道:“太尉,静塞军我交了,但是军中的骨干我都带过来了,一共是二百六十个老人,有这二百多人在,只要有足够多的马和鎧甲,我有信心,两年之內,就能再重建一支静塞军!” 李继隆握著田敏的手也是连连摇晃,泪眼婆娑,道:“好!好啊!君不负我,我也必不负君!”却是突然转头对潘惟熙道:“五郎,你上前来。” “喏。” 潘惟熙这时候也不隨便了,而是很郑重地从马上下来,抱拳上前。 李继隆拍了拍田敏的肩膀道:“我来给你介绍,这是田子俊,先后跟隨曹枢密和某家,为我大宋征战已有二十余载,乃是连辽国皇帝都心生畏惧的当世猛將,日后,不管某在与不在,你都一定要对他多加照顾,明白么?” “喏。”潘惟熙拱手深礼。 田敏则是有些懵的看著潘惟熙,又看向李继隆。 又看向潘惟熙,又看向李继隆。 【他照顾我?不是我照顾他?太尉您確定您不是说错话了?】 第22章 重建天雄军?? 北京大名府,乃是大宋黄河以北的第一大城,也即是唐代时候的魏州,而依附於大名府的天雄军,其前身也即是大名鼎鼎的魏博牙兵。 五代的时候,担任过天雄军节度使的,包括:罗绍威、杨师厚、李嗣源、石敬瑭、杜重威、郭威、符彦卿。 基本上都是当世一顶一的大將。 也因此一直以来,天雄军就是天下第一藩镇,没有之一,就连河东军与之相比也是颇有不如。 可到了北宋的时候,天雄军压根就没有了独立性,五代时以攻代守的逻辑在北宋已彻底地被顛覆,河北真正的重镇已经变成了定州路,高阳关路,镇州路三路,也就是王超的三路纯边军。 这一支曾经赫赫有名的天雄军,人数上已经下跌到了不足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八千是只负责后勤保障的厢军,天雄军节度使也越来越成为了一个荣誉称號,而不是真正的实际职务,上一个实际管理天雄军与辽人打仗的人,是王钦若。 大名府的城楼之上,一万多名天雄军整齐地列队,欢迎著他们的老帅归来,只是放眼望去,却是连衣甲都不齐,仔细看的话站在后边的好多都是老弱病残。 就连整个大名府,因为刚刚被辽军围攻过的缘故也是极为残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城墙上钉满了辽军的箭矢,城內的房屋则是被拆得七七八八,都在之前的国战中被拆了下来当砖石砸辽军了,绝大多数的城中百姓,在这河北初春的苦寒天里,只能住帐篷。 李继隆阅兵,阅城,之后也是不禁心生感慨,却是突然问道:“五郎可知,为何曾经天雄军才是河北第一重镇,而现在却残破至此?” “战略上的指导思想不同吧”潘惟熙答道:“五代,尤其是后唐之后,没有了燕云十六州,河北大地根本已经无险可守,所以五代朝廷对河北边防的策略一直都是,既然无险可守那就不守,咱们无险,辽国那边也是无险,大家以攻对攻,你来打我,我就去打你,不追求防御,反而追求通过野战与辽军一决雌雄。” “这就需要建立一支能野战的强军,尤其是还要有一定数量的骑兵,大名府地处河北漕运中枢,兼且此地民风彪悍,人人尚武,呵,魏博牙兵么,故而这一支军队只能在大名府建。” 李继隆欣慰点头,道:“確实如此啊,就是號称有五代第一完美武將的符阿四,符彦卿,防他妈什么守?河北大平原,守得了么?你杀我一个人,我就杀你两个,你不来打我,我都主动过去找你打草谷,其恶名在辽国能止小儿夜啼,反而能逼得辽人不敢犯境。” “然而到了本朝,呵,军略的重点,已不在於攻,而是越来越在於守了,先是搞了溏带,后是搞了方田,唉~却是变成了人家契丹人年年入境犯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前五代时,你敢来屠我百姓,我必要杀回去屠你牧民报仇的,可是现在,呵,把辽人打退回去,就算大胜了,呵呵呵,天下第一的天雄军啊,已经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李继隆身上的差遣中包括一个天雄军节度使,但其实他这个天雄军节度使也是荣誉性质居多,並不是他的主要差遣,他的主要差遣还是河北东路行营都部署,也基本对应北宋中后期的的大名府路经略使。 有一定管理权的州郡包括澶州、沧州、德州、博州、棣州、滨州。 军镇包括德清军、保顺军、永静军、信安军、保定军、通州军。 简单说就是整个黄河以北,不归王超管的基本都归李继隆管,看上去李继隆管理的地盘要比王超大得多,但其实大多都和天雄军一样,已经是半个厢军了,真正的精锐都在王超手里,他更像是负责给王超提供后勤的。 很明显,这是不爽了呀。 潘惟熙想了想道:“太尉还是认为,河北军略,应该以攻代守?” “当然应该以攻代守,也只能是以攻代守,河北,千里大平原!搞什么守?怎么守?此地自古出强兵,又为什么一定要守?当面锣对面鼓,跟他们契丹人干就是了! 五代的时候,符彦卿都敢深入敌境,以攻代守,现在咱们大宋一统江山,国力之盛,比之五代时何止强了十倍!反而畏首畏尾,不敢打了? 我们是大平原,他们就不是大平原?都是大平原,凭什么咱们守,他们攻,这世上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潘惟熙嘴角微微一笑,躬身高喊:“太尉若是有胆,某愿助太尉,重建天雄军!” 又补充道:“是五代时候的,天下第一强军的天雄军!” 这却是反倒让李继隆不禁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刚才只是跟潘惟熙抱怨一下,发发牢骚而已。 在大宋,重建天雄军? 他想的是,能够在大名府重建静塞军就已经是极限了,这怎么……你拿啥重建天雄军啊?! 还有,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校场上,原本沉寂一片,等著李继隆检阅的天雄军眾將士,听到潘惟熙的大声呼喊,一下子也嗡得一下就嘈杂起来了。 现在距离五代时到底也並不是太久远,很多本地人,还是听父辈们跟自己说过他们当年天雄军的奢遮之处的。 刚刚李继隆和潘惟熙说话的时候是正常的小声说话,他们也听不清,这怎么……就突然要重建天雄军了啊? 李继隆都给气乐了:“你这小兔崽子,当真是……呵。” 他能怎么说?承认自己无胆? 他一个连活都没几年好活的人了他怕什么? “我有这胆魄,难道你还有这能耐不成?” “也许吧,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李继隆放声大笑,却是没有说他有没有胆的问题,而是对潘惟熙道:“你这臭小子,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先把你那八万强壮放了,再说其他吧,这八万之中,大名府就有两万两千多人,都在城南等著你呢,你先去找他们去吧。” 潘惟熙笑著行礼:“喏!那太尉,等我放完了这八万强壮,再和您说这重建天雄军之大事!” 第23章 替你们討回公道 大名府的城南,共有两万强壮,已经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而等到潘惟熙带著侍从纵马而来,不自觉地,便齐齐安静了一瞬。 潘惟熙翻身下马,大喝一声:“诸君便是大名府的强壮么?” 眾人齐齐应是。 却见潘惟熙突然噗通一声,朝这两万人跪了下去,双手抱拳,而后高呼道:“国事艰难,这些年,诸位远离家乡,为国搬运粮草輜重,修缮城墙道路,甚至於契丹围城之时,和军人一同作战,承担生命危险,却连基本的军餉都不曾发给过你们,国事艰难,朝廷也是没有办法,但,朝廷確实是,欠了诸君。” “某家,潘惟熙,乃是已故太尉潘美之五郎,乐平郡主之駙马,今日代朝廷,多谢诸君。” 说罢,深深一礼。 两万强壮当即呆立当场,寂静无声,久久不语。 潘惟熙起身,而后坦然道:“诸位,朝廷答应给你们每人每户分配一头耕牛,几斤粮种,以慰诸君的数年辛劳,然而……朝廷,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耕牛去,还是要买,还是要征,这自然就需要时间,老实说,我现在手里也確实是没多少钱。” “诸君,我,潘门五郎,在此可以和各位承诺,保证,给我时间,牛也好,种子也好,我都能为诸君解决,再不济,也定然能给你们弄出钱来。” “但是我也知道,有些人可能也是著急,有些人可能家中只有自己一个成年男丁,眼下春耕在即,家中缺乏劳力, 这样的,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先登记,领回家的盘缠,待我记下诸君的籍贯名姓,事后,等俺弄到了牛和种子,再差遣专人给你们送到家去。” “我还知道有一些人,家中除了自己,还有別的男丁,甚至不止是一个男丁的,就算是带著耕牛,种子回去了,家里就那么点地,恐怕回去的也不止是劳力,还是一张,吃饭的嘴。” “诸君若是不急,那便先留下,我带著诸君一起先解决了今年春耕的耕牛,种子,而后將东西送回到各自的家中,一定再多给各位一些钱財以作酬劳,乃至为各位谋一份固定的差事,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说完,就见下边的强壮全都嗡地一下炸开討论了起来,乱作一团,潘惟熙就这么坦然站著等著他们。 “你也说了,朝廷没有牛,也没给你什么钱,那么敢问郎君,何处寻牛,何处寻种?我们不解散回家,跟著您能干什么。” 潘惟熙则是朗声道:“咸平三年詔,河北家二丁、三丁籍一,四丁、五丁籍二,六丁、七丁籍三,八丁以上籍四,为强壮,这一晃,都已经四年了, 诸君,你们都是被徵辟而来的,却是不知,各个村子里,庄子上,镇子上,是不是每家每户,合乎要求的人家都出了丁口呢?” “郎君此言,莫不是要找他们算后帐?莫不是这耕牛,种子,要从他们身上出么?” “正是。所谓守土卫国,匹夫有责,诸君四年来卫国劳作分忧,都是我大宋的功勋之臣,全都是真英雄,好汉子, 朝廷,自然万万不可辜负诸君,然而还有些人,该他出力的时候没有出力,难道我们还不能叫他们出钱,或是出牛出钱么?他们不出,我亲自带你们去討。” “潘家五郎,敢问是谁不出丁,你都敢上门討牛么?” “这是自然。” “俺是信都人,俺们当地有一户大户人家姓冯,其家中有丁口在朝中做得是枢密院的相公,你敢去他家征牛么?” “枢密院的相公姓冯?那应当是,当朝知枢密院事,冯拯吧,据说此人在前朝时曾力諫先帝,立当今官家为太子,与陈尧叟同为官家心腹,共掌枢密院,应该是他吧。” “那就应该是他,潘家五郎,你敢去他家要牛么?” “有何不敢?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还有谁是信都的,都隨本观察使一起去做个见证。” 眾人好一阵的悚然,而后嘰嘰喳喳,吵成一团。 “文人相公郎君敢查,敢问武夫將门,郎君可敢一查么?” “有何不敢?” “俺是武安人士,武安县韩氏,他们家满门上下至少千余人口,一丁也没出过,你敢查么?” 潘惟熙闻言哈哈大笑:“武安县韩氏,咱家岂能不知,其祖韩重贇乃是我大宋太祖的结拜兄弟,义社十兄弟之一,当代的韩崇业,娶得是云阳郡主,论起来,咱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小一辈的韩允恭,韩允升,跟我都熟得很,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说来,我们之间也有亲戚,不远,不远啊,哈哈哈。” 却是话锋一转,道:“那咱们就先去武安,先找我这亲戚韩家算帐!不给耕牛,我扒他们的房!去完武安,咱们再去信都找姓冯的!还有么?接著说,还有谁,你们觉得是咱家不敢动的?” 眾人面面相覷,瞠目结舌,却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潘惟熙双手抱拳,遥拜东京,道:“官家詔令,写得清楚明白,河北家中有男丁两人以上的,皆要出丁,从没说过什么人可以豁免, 诸君,凡是大河以北的人家,咱不管他是太尉还是相公,皇亲还是国戚,有一个算一个,从上到下,所有人,咱都要去找,不止是为了钱財,耕牛,更是为了给诸君,这四年来为国征战的辛苦牺牲,一个公!道!” “诸君,可愿意信我?” “郎君说话若是算数,吾等自然信赖郎君。” “对!郎君说话若是算数,俺这后半辈子,便跟著郎君,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郎君莫要吹嘘,糊弄我等庄稼汉吧。” 潘惟熙大喝:“我糊弄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武安人全部出列,临近州县也全都给我出列,埋锅造饭,吃完饭,这就领你们先去找韩家討公道!” 眾强壮闻言,一时间全都哑口无言,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地功夫,正在检阅天雄军的李继隆也收到了消息,潘惟熙甚至还要跟他借一百套鎧甲和兵器,一时也不禁瞪大了双眼,惊骇莫名。 第24章 杀猴儆鸡 武安县,韩府大院。 古时重宗族,因此往往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韩重贇得势了,原本只是破落军户丘八的韩家立刻就能成为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各种关係远的,近的,自然就都凑了过来,再加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老韩同志確实是有著有钱也花不出去的烦恼,便將其中的大半都用来在老家买地。 有钱,有人,有地,曾经的普通军户之家,像吹气儿一样就膨胀成了武安县数一数二的豪强之家,曾经的韩家变成了韩家庄,不但占地近千顷,而且酿私酒,开私矿,庄內两三千的丁口,各个勇武强悍,县衙州府,俱都不放在眼里,无论是徭役还是税赋,至多的时候也只交三成。 仅凭县衙的衙役,拿他们实在也是没什么办法。 调兵镇压?犯不上,再说韩家也是將门,哪的军队不给他们一点面子,调哪的兵去镇压? 这年头大宋还不算真正的崇文抑武,將门还是十分豪横的,平日里这些韩家庄的人仗著人多,强横,自然也没少干一些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事情,周边的这些乡亲们自然也全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连官府也很难为百姓做主。 然而今日,却是不知怎的,居然还真有人来找麻烦。 一队骑兵踏著铁蹄而来,足有五百多骑,而且人人披甲,为首少年人大喝一声:“所有人听令,先把这个庄子给我围了!” “喏!” 这一队来人,自然是潘惟熙和正在大名府的河北强壮了。 说来也真是顺利,武安县距离大名府足有二百里远,正常行军的话,都得行上几天才能赶得到,而且他的这些强壮都不过是壮丁,並不是真正的军队,绝大多数人手头上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更別说甲冑了。 然而他们这些河北强壮,徵召至今已经有四年多了,四年里他们和天雄军这些將士们一起並肩作战,打了好几场恶战。 尤其是之前澶州之战的时候,澶州是主战场,大名府是第二战场,激烈程度丝毫不差於澶州,澶州好歹有赵恆这个天子,李继隆这个大帅,十几万的精锐。 大名府呢?除了王钦若这个被寇准贬斥下来的文官之外屁也没有,打得也是极其艰难的,论惨烈是丝毫不差於澶州战场的,城里的房屋建筑都拆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会分谁是禁军,谁是厢军,谁是强壮? 因此,他们这些强壮,与天雄军上下是真正有著袍泽之谊的。 听说了新任的观察使,將门潘家的五郎要给这些强壮討公道?一个个的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便是群情激奋,要跟著潘惟熙一起来。 好不容易,才將他们给摁下去,潘惟熙提出要跟他们借一百套鎧甲兵器,这些天雄军的將士索性却是將马都给借出来了。 李继隆本人都是懵的:这咋还先冲咱们將门的自己人下手呢? 而且这里面涉及很多东西,跨区域调兵,而且武安韩家到底是大族,听说还要搞冯拯他们家,有这一文一武杀鸡儆猴,不,分明是杀猴儆鸡,你是打算將整个河北的官宦,大地主,豪绅,形势户,全都犁一遍么?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李继隆,都忍不住觉得潘惟熙这是不是也太激进,太疯狂,一口气得罪太多人了。 可即便是李继隆也无法阻止潘惟熙的胡闹,毕竟他都多少年没回大名府了,威望虽高,却也几乎是空著手来上任的,大部分的將士和他都不熟。 潘惟熙说的,要为河北强壮討回公道,乃是真正的军心所向,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大帅想拦也未必拦得住,还平白惹人討厌。 最终,潘惟熙点出了五百名会骑马的,尤其是出身於武安附近的强壮,当即就杀向了这韩家庄。 这动静太大,从庄子上立刻出来一个手持大刀之人大声喝骂:“你们是哪来的丘八,敢来我韩家撒野?我家大人可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却见潘惟熙抄起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此人脸上,大声喝骂道:“丘八两个字也是你们家能说的?韩家身为將门,却教导奴才鄙夷武夫么?” 说罢潘惟熙翻身下马,不顾这人懵逼、惊恐的眼神,上前一步直接用穿著甲冑的胸口撞人,大骂道:“贼?娘的东西,你还敢持刀?莫不是要反抗王师,造反么?” 说话间,却见有三四把上好了弓弦的劲弩直接对准了他,直將这人嚇得裤襠里尿都出来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韩家庄上下鸡飞狗跳,院墙內,箭楼上,一眾的弓箭手登上塔楼,可看见来人不是什么贼盗,反而全都穿著大宋官军的制式鎧甲,还都骑著马,一时间心生恐惧,却是乾脆连弓弩都没拿得出来。 弓还好说,藏弩可是取死之罪。 几名庄汉本能的想要先关寨门,却被两名兵卒上前,一脚一个,全都踹倒在地,而后便再也不敢动弹,纷纷跪伏於地,瑟瑟发抖,任由潘惟熙手下的一眾兵卒鱼贯而入。 客观来说,这庄子人多墙高,韩家人其实也是备有一些武器的,真要是铁了心的拒寨而守的话,就潘惟熙手底下这些人还真未必能打得进去。 可潘惟熙这帮人的这个架势实在是太嚇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韩崇训造反了呢,谁敢阻拦? 好一会儿,却是终於有一个头髮花白,看著岁数就不小的老人在眾人的簇拥之下快步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语气中带著惶恐和急促: “小老儿乃是此地主事里正韩重尉,敢问诸位,是哪一支的队伍,又是为何事而来?我韩家也是將门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吾乃潘门五郎潘惟熙,当朝天雄军观察使,负责释放河北强壮,今日带人来就是为了问问你们,你们韩家,出强壮了么?” “啊?” 那老人一愣。 “潘,潘五郎?你,你带著兵打我们庄上来了?就为了这个?” “正是!朝廷要我给强壮们遣散的时候发耕牛,但是也没给我钱,我手上更没有牛,你们家有么? 你们庄上丁口多少,朝廷詔令是二丁出一,你们既然没有出力,那就得出钱,还得出双倍,每一个丁口,都得给我出一头成年耕牛,二十斤优质粮种,耕牛不够就给钱,差一头牛,嗯……十贯钱!” 河北地区一头牛其实也就五贯钱左右,今年应该有些特殊,肯定会涨价一些,但六七贯也就差不多了,不太可能超过八贯,潘惟熙要十贯,已经属於是大开口了。 “你们……你们……你……疯了?就为了这么点事,就为了牛,来找我韩家麻烦?” “老人家不给,我可就要让弟兄们抢了。” “为何是我韩家?郎君,你若当真是潘家的人,那咱们之间,可是有亲戚的啊!” “自然不止是你,大河以北,所有没出丁口的,我都要挨个找过去算这笔帐,找你们,正是因为你们与我是亲戚,还是將门,杀猴儆鸡!” “杀猴儆鸡?那,那,那你找我干嘛啊!你怎么不杀你自家呢?你们潘家!不就是大名府潘家么!你们家丁口出全了么?!!” 潘惟熙一愣,扭过头,问向身边家里老僕:“咱们家是大名府的?” 老僕点头:“祖籍大名府的,应是还有许多亲戚都在呢,另外还有几千顷的地,不过这些地產没有五郎君的份,您是駙马,老太尉走的时候分给您四位兄长了。” 潘惟熙一时有些尷尬,脸色微红。 他本身就是穿越的,前身也是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没来过大名府,他一时还真忘了他自己家就是大名府的。 舍近求了个远。 事实上其实这韩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韩崇训也是駙马,也是住在京城的,他们家几个核心人物也都一样,都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 然而古代社会就这一点不好,不管人飞的多远,都有这么一个宗族,是摆脱不了的,明明他自认为自己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开封人,世人眼里他却是大名府人。 “这样,你持我令牌,回大名府,嗯,直接找我三哥便是,不管家里主事的是我哪个长辈了,今日老子就不孝了,让他们按著人丁出牛,有牛出牛,没牛出钱,莫要欺瞒,坏我自己脸面,否则別怪我不顾亲人情分。” “喏!” 说完,潘惟熙转过脸去,道:“我们家是猴,你们家也是猴,都得出,你们家有多少丁口?来人,给我搜,把庄子上所有的男丁都给找出来,挨个查数!” 第25章 李士衡和索湘 潘惟熙將队伍拆分成小队,四处出击,挑选那些本地人带队,专找那地方上的豪强、形势户,拿著名单对丁口,丁口对不上的就要钱要牛,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整个河北南部,大名府周边都被他给搅和的鸡飞狗跳。 潘惟熙本人专挑那些真正朝里有人的官宦之家,大形势户去搞,连和尚,道士之流他也没有放过,真遇上出不起钱的,扒房子卖地,也一样是毫不手软。 一些普通的小地主则是交给了他们自己去搞,过程中潘惟熙还大量的招募刀笔吏,跟各个县衙的户籍册对帐,顺便查出来一大批的隱匿人口,在大名府这边匯总之后直接送去户部。 当然,潘惟熙也会派出他们潘家自己人的监军,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他们潘家在大名府还有宗族,而且亲戚实多的好处了,免其藉机滋扰平民,欺辱良善地主,每个丁口十贯钱或一头牛,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许他们要。 就算强壮不是兵,也是组织起来帮了军队四年的忙的,组织性方面对付寻常地主没啥问题,而一些不怕他们的人家,也著实是不差这每个丁口十贯钱的这个数,不至於为了这么点钱就拼命。 以至於这些钱,牛,征的都很顺利,当然,朝堂上肯定是炸了。 “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潘惟熙,竟然公然带著兵卒,在没有枢密院令的情况下公然穿州过府,滋扰良民,勒索良善,甚至擅闯坞堡、强索钱牛,便是五代的时候,何曾有过这种事啊?” “官家,臣,弹劾潘惟熙,无詔调兵,有谋逆之罪,其罪当诛!还有使相公,也有失察之罪,应当直接罢黜!” 一大清早的,殿前议事的时候,收到了各地奏报的朝中重臣都知道了此事,御史中丞吕文仲更是尤为义愤填膺,竟是想要趁这个机会把李继隆也给弹下去。 “中丞此言差矣” 却是为首的寇准不咸不淡地打断道:“若是禁军,乃至於厢军,没有枢密院的调令便四处出击,自然是极大之罪,虽不好说是不是要谋逆,先將人罢黜了回来待罪总是没什么错处的。” “然而,潘惟熙所率领的兵马,都是河北强壮,还是朝廷已经下令要释放的,潘惟熙带著他们去找耕牛,为的就是释放他们,说这是兵,牵强了,就是一群民么。” “寇相公,有这般骑马跨刀,身披甲冑的民么?!” 寇准不直接回答,而是道:“这些河北强壮被朝廷徵召到现在已经四年有余了,当兵的好歹还有军餉,做强壮却是什么都没有,四年的辛劳,换朝廷一头耕牛,此乃应有之义。” “然而朝廷的財政枯竭,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心里都清楚,牛,朝廷是没有的,只能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这些强壮歷经数次大战,与河北禁军之间已经有了袍泽之情,若是答应好的耕牛不够,会不会闹出一些兵变出来?” “呵,这一会儿,你却又承认他们是兵了。”吕文仲小声嘀咕著,却是也不敢大声驳斥。 只因为澶渊之盟以后,寇准声望正隆,其为人又著实是强横跋扈,就连赵恆都得避其锋芒,与其意见相左的时候,往往都是赵恆迁就寇准。 眼下,寇准明显是想要保这潘惟熙的意思,他就算是御史中丞,一时亦不敢强爭,只是心中却是也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寇准和潘惟熙,认识么?他一个將门武夫,你一个当朝宰相,为何要如此保他呢? “官家,听闻昨日银台司有河北转运使李士衡的奏疏,却不知他是怎么说的?”同为宰相的向敏中突然问赵恆道。 “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河北南部州县皆言其祸,潘惟熙麾下兵卒,勒索富户无度,若是朝廷不能加以惩治,恐怕今年河北的岁入税赋堪忧。” 群臣窃窃私语。 突然间就听到从后方有个声音朗声道:“臣以为,李士衡其言,大为荒谬!” 群臣回头,见是户部使索湘。 昂然出列道:“官家,潘惟熙此举虽然跋扈,但已有数州户册因此而更新,如今时日虽短,却是凭空为朝廷增添了接近两万多隱匿的丁口,並且已经命人送到了户部, 若是能让其將要做的事情完成,將河北上下都犁一遍,少说也能为我大宋增加,二十万以上的户口,都是隱户。” “如此,就算是今年,河北税赋的收取,真的少些,也不过是短痛,有这新增的二十万丁口,河北税赋,岂有不大涨之理? 除非是他李士衡无能!潘惟熙將户口帐册都给他查出来了,他却连税都收不上来,如此,臣以为朝廷应该立刻罢黜李士衡,省得他赖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尸位素餐!” “再者说,凭什么,今年要影响税赋呢?自朝廷下达徵召令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他们那些人欺上瞒下,逃避国朝徵辟,难道还逃出道理来了么?难不成,还要因此减免他们的税赋不成?” “官家!诸位相公!河北八万强壮,乃是我大宋的河北良家子也,他们为国辛劳四年之久,都是我大宋的功臣!而那些逃役的,隱蔽人口的,分明他们才是国之蛀虫,难道朝廷要为了蛀虫,而让国之功勋心寒么?” 这个索湘,乃是武夫出身,当前这个时代並不多见的武转文,曾经三度出任河北转运使之职,在河北当地无论百姓还是將士之中,威望都可称得上是颇为卓著。 只是他到底出身粗鄙,转了文官之后,有些不伦不类,与这些前殿重臣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因此在户部使这个位上实在也是升不上去了, 但是恰好现任的转运使李士衡上来奏疏说起河北赋税之事,这件事他却是真的说得上话的,而且他现在管的就是户部。 宋初的户部使虽然只是三司之一,远不如唐朝,但户口还是管的。 眾人见索湘这般站出来,一时都有些头疼,老实说殿上眾人都是不喜欢索湘的,包括赵恆,只因此人三度担任河北转运使,一直做的事情都是向朝廷伸手要政策,要钱,要支持,素来为朝臣所不喜。 及至李士衡接替之后,不但不向朝廷伸手了,反而在上任的第一年就匯报说河北粮钱有了盈余,还能给中枢输血了。 这一入一出差异实在太大,当下这大宋朝廷本来就穷,自然这满朝诸相公都对李士衡讚不绝口,称其为能臣了, 歷史上这货后来还去了陕西当转运使,当年就让陕西实现收支平衡,三年后就能从陕西省出大笔盈余反输中枢,实乃能臣中的能臣,干吏中的干吏。 此时见这索湘居然敢如此污衊一个能臣干吏,还要罢黜人家,立刻便引起了朝上其他人的不满,当即便有参知政事王旦站出来质问道:“索湘,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也是河北人吧。” “不错,某乃是河北沧州人。” “怎么,潘五郎没去你们家要耕牛么?” “好叫相公知道,四年前下官人还在河北当著转运使呢,当时,便亲自回家监督,臣的兄弟子侄,本来就在河北强壮之中,不需要掏钱买牛,国难当头,我索家上下,不敢私心误国。” “故而,此番爭议,某也確实是有私心,臣之家小,尽入军中为强壮,四年辛苦,请朝廷,给我们一个公道!” 第26章 公知杂誌第三期 就大宋目前的政治环境而言,潘惟熙的所作所为確实是称得上在作死的边缘反覆横跳,但其实要说没罪,那也確实是没啥罪。 关键还是在於他手下这些人的定性上。 若將河北强壮定为兵卒,潘惟熙便是无枢密院敕令、私调兵马,罪在不赦;即便他是皇亲国戚,位列八议之內,至少也落个罢官流放的下场,大宋於军政节制,向来严苛至极。 可若將其定为民役,那他便无甚大过,他本就是奉旨安抚、遣散强壮的主官,为壮丁筹措牛种、清查丁口,皆在其职分之內。 眼下寇准已然摆明姿態力保,索湘又占住道义高地,一番陈词鏗鏘有力,殿中诸臣一时无人再揪著潘惟熙不放,纷纷將目光投向赵恆,静候圣裁。 “五郎他,处置將门勛贵,亦是一视同仁,不曾偏私?”赵恆忽然开口问道。 “回官家,臣打探得知,他第一个动手清查的,便是武安韩氏,还有大名府的潘氏宗亲,是他自家本家。” 赵恆嘴角微挑,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既是如此,也算公忠体国,於我大宋而言,终究是件好事。” 殿中一心欲治潘惟熙重罪、甚至想藉此牵连李继隆的大臣,心中皆是失望,心知此事再难翻覆。 毕竟寇准力保,官家已有定论,无需再入枢密院复议,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其实这般结果,本也寻常,此番潘惟熙闹遍河北,看似文武皆得罪,实则真正触怒得狠的,还是以勛贵將门为主的武臣一脉。 大宋开国未久,文官势力尚未彻底压制武人,这些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不论清廉贪鄙,起势时日尚短,也尚未通过联姻结成庞大势力,更无將门世代掌兵、根深蒂固的权柄传承,说白了,族业未盛、根基尚浅。 一户之中核心亲眷不过二三十人,满算丁口不过十数,即便被罚十数头牛、百贯钱,也无伤大雅,自然不会与潘惟熙死磕。 可將门勛贵截然不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尤其是当年杯酒释兵权的开国元勛一脉,繁衍已歷两三代,田產广袤、產业繁多、依附人口无数,隱匿丁口自然也最多。 后世很多人认为宋代是士大夫蚕食国力,然而即便是直至北宋后期的崇寧年间,士大夫最盛的江南三路,户数也有四百八十七万, 而將门盘踞的河北两路,却仅一百零五万户,河北平原沃野千里,承载人口岂能反不如丘陵密布的两浙路。 將门勛贵对朝廷的侵蚀、对户口田亩的隱匿,至少在这个北宋初年是远胜文官士大夫的。 只是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平日里,便是赵恆、寇准,也不敢轻易动大规模清查之念,毕竟阻力太大,又无可靠人手,事关河北诸多將门,又是边防重地,唯恐激出事端。 谁也不曾想到,这般棘手难办之事,竟被潘惟熙办成了。 经此一番清查,河北隱匿户口之弊,至少二十年內可大为改观。正如索湘所言,於朝廷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更何况动手之人还是潘惟熙,他是將门子弟,自登闻鼓鸣冤之后已然是將门新生代翘楚,极有可能成为日后將门领袖之一。 这分明是將门內部自相制衡、自我消耗,赵恆又何必出手阻拦? 至於其间牵连到的少数文官,说到底也是他们逃役在先,自认倒霉便是。 潘惟熙自己也清楚,这般作为,根本不指望赵恆能因此定他死罪。 北宋自赵恆开始不杀士大夫,更兼他是皇亲勛贵,想要光明正大明正典刑,难如登天。 他这般鋌而走险,其一,便是为了主动树敌,管他文的武的,一併得罪便是,任何时代,清查隱户、抄没豪强私產,都是最招人记恨、最易死於非命的勾当。 其二,便是主动送把柄於官家与中枢。 说到底,他率领河北强壮穿州过府,今日可定为民役安然过关,他日朝廷若想翻案,定性为私调兵马,便是必死之罪,等以后他再把赵恆给惹毛了的话,就省得赵恆再去找藉口了。 眼看赵恆便要將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此尘埃落定。 却见陈虎小步趋入,手中捧著一册《公知》杂誌,赵恆一见,眼皮骤然一跳,心头已生出不祥预感。 “何事?” “回官家,这是潘駙马遣人六百里急递而来的《公知》第三期样刊,特送入宫中,请官家与诸位相公先行过目。” “哦?呵呵,这个五郎,先前不是还说,他的杂誌社,风能进,雨能进,朕的詔令偏不能进么?” “这……官家,潘駙马托人传语:大名府分社已然开印,此刊先呈官家御览,並不耽误刊发。想来此刻,杂誌已在大名府境內颁行。” “从大名府先行刊发?既是分社,怎不先报东京,反倒先在河北颁行?” 赵恆眉头微蹙,接过杂誌,徐徐翻开。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越来越青,怒意几乎溢於言表。 “哗啦”一声,赵恆將杂誌狠狠掷向寇准:“寇公也看看!我这位铁面无私、刚直敢言的潘门五郎,非但敢讥刺朕,连你这位宰相,也一併骂了!” 寇准愕然,连忙拾起杂誌,在时政专栏中,寻到了官家所指的文章。 標题迥异於时下文风,直白凌厉,赫然写著: 《论河北隱户之弊责朝廷纵私之失》 今查河北诸州,隱户避役者比比皆是,形势之家有丁不役、有田不税,其户数竟与执役报国的强壮相差无几。 地方官吏视而不见,朝中宰执默而不言,官家亦默许此弊,这难道不是朝廷纵容私弊、置法度於不顾吗? 河北强壮被征四载,运粮筑城、守土御敌,冒死效命,却未得分文军餉。朝廷曾明发詔令,遣散之日当赐耕牛、发粮种,以慰其多年辛劳,可至今唯有空言,全无实政。 某奉旨清查隱户、为壮丁追索牛种之时,地方官吏非但不助,反而百般阻拦,视强壮之苦难为无物,视朝廷之詔令为具文。 寇准身为宰相,本当匡正朝纲、肃清风弊,今见河北隱户之祸、强壮之冤,却袖手旁观、有意遮掩,这算得上是贤相吗? 官家君临天下,本当体察民瘼、严明赏罚,今空许诺言以欺忠厚之民,纵容豪强以避国家之役,这算得上是明君吗? 为何有田有势者可以偷安避役,而勤苦奉公的河北强壮,却只能含冤受屈、自寻生路? 朝廷若容此弊不改,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安河北之地? 某不禁要问:昔日太祖皇帝披荆斩棘、平定天下,所创的大宋盛世,何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 群臣:“………………”